奸臣

作者：蓝家三少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第354章 天狗食日』

- 『内容简介： 赵无忧是个奸相之子，朝野上下都得尊一声“小丞相”。父子两个把持朝政，玩弄权术，所以很多人都想弄死他。 穆百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又是东厂提督。表面恭谨温和，与人为善，其实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可惜了他这双极是好看的凤眸清润。 朝堂风云，各为其主，没有硝烟的战场赌的就是人心。 他笑得凛冽，“你输了。” 她红了眼眶，“是吗？” 很久之后他才明白，那一日的血溅三尺朝堂，才是她给他设的最后的局。只是，他明白得太晚。 ================================== 未知来生相见否？陌上逢却在少年。==赵无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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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1章 小丞相

- 第2章 最狠不过东厂

- 第3章 今日是你死期

- 第4章 借了穆百里的手

- 第5章 后宫二三事

- 第6章 手控

- 第7章 人骨笛

- 第8章 赵无忧在找一样东西

- 第9章 司礼监还狐裘

- 第10章 督主是想留我吗？

- 第11章 诡异的玉牌

- 第12章 赵无忧的教坊司

- 第13章 赵无忧的心思，你别猜

- 第14章 你疯了？

- 第15章 他说，合欢

- 第16章 自讨苦吃的赵无忧

- 第17章 皇后娘娘有请

- 第18章 娘娘放心就是

- 第19章 怎么像个王八一样？

- 第20章 简衍悉心照料

- 第21章 漂亮的女人有毒

- 第22章 穆百里登门

- 第23章 本座对男人不感兴趣

- 第24章 赵大人脸红了

- 第25章 不介意本座搀你一把？

- 第26章 赵大人千万别对本座上心

- 第27章 两面光的穆百里

- 第28章 抱了一下

- 第29章 别让简衍插手

- 第30章 吃瘪的女子

- 第31章 那个死太监

- 第32章 赵无忧的无本买卖

- 第33章 眼里的，不是西施就是眼屎

- 第34章 本官看不懂督主的意思

- 第35章 各自的秘密

- 第36章 诡异的胎记

- 第37章 尚书府的梨花胜雪

- 第38章 赵无忧的噩梦

- 第39章 咬耳朵的穆百里

- 第40章 本座又不是西方如来

- 第41章 我不属于这里

- 第42章 他的东西，在赵无忧身上

- 第43章 他从光芒万丈中走向她

- 第44章 第一次气急败坏的赵无忧

- 第45章 她做不到清心寡欲

- 第46章 东厂有一种刑罚，叫剔骨

- 第47章 赵无忧之墓

- 第48章 赵无忧，危险！

- 第49章 他去救人

- 第50章 诡异的密室

- 第51章 他来找她

- 第52章 无声的默契

- 第53章 谦卑的赵无忧 为旧文钻石过10800加更

- 第54章 赵无忧的哥哥

- 第55章 会吃人的穆百里

- 第56章 赵无忧的美男计 为旧文钻石过11000加更

- 第56章 和皇后闹掰

- 第58章 本座也是从男人过来的

- 第59章 赵无忧的耳光 为旧文钻石过11200加更

- 第60章 我的女人，有资格任性

- 第61章 放虎归山

- 第62章 见招拆招，看谁狠 为旧文钻石过11400加更

- 第63章 爱听什么，就说什么

- 第64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 第65章 赵大人想家里的小美人了？ 为钻石过200加更

- 第66章 又被赵无忧摆了一道

- 第67章 我想给她一个名分

- 第68章 赵大人好兴致，背着本座听戏 为钻石过400加更

- 第69章 喜怒无常的赵大人

- 第70章 被坏了名声

- 第71章 好戏上场 为钻石过600加更

- 第72章 你这人，太可怕

- 第73章 让我来告诉你，我是什么东西

- 第74章 合作，不那么愉快 为钻石过800加更

- 第75章 穆百里，你是不是喝醉了？

- 第76章 蹲大狱

- 第77章 看不见的黑手 为钻石过1000加更

- 第78章 最不像对手的对手

- 第7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第80章 差点被妖孽攻陷

- 第81章 把黑的变成白的

- 第82章 半亩闲田，一蓑烟雨，三两好友，闲敲棋子落灯花

- 第83章 督主吃醋了？

- 第84章 北疆蛮子引发的争议 为钻石过1200加更

- 第85章 督主撞邪了？

- 第86章 穆百里，我头疼

- 第87章 赵大人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 第88章 宦臣与奸臣的苟且生涯

- 第89章 奸臣与宦臣的较量

- 第90章 宦臣不与奸臣斗

- 第91章 秋海棠，也称断肠花

- 第92章 谁是赵无忧

- 第93章 古宅里的秘密 为钻石过1400加更

- 第94章 又被死太监坑了一把

- 第95章 不请自来的醋贼

- 第96章 明目张胆的利用

- 第97章 赵大人专干过河拆桥这事儿

- 第98章 水井里的秘密

- 第99章 赵无忧命悬一线 为钻石过1600加更

- 第100章 低估对手，等于自掘坟墓

- 第101章 赵大人，要不要试一试？

- 第102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为钻石过1800加更

- 第103章 他一直想弄死她

- 第104章 太监不好惹

- 第105章 怕死的赵无忧

- 第106章 打入敌人内部 为钻石过2000加更

- 第107章 人人口中的怪人

- 第108章 疑点重重的王唯庸 为钻石过2200加更

- 第109章 挨了一箭

- 第110章 穆百里亲手做的大礼 为钻石过2400加更

- 第111章 给你点教训

- 第112章 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 第113章 他不愿她染血 为钻石过2600加更

- 第114章 欢喜嫁

- 第115章 诡异的女子

- 第116章 失踪的赵大人

- 第117章 我是器皿？ 为钻石过2800加更

- 第118章 蛊魄

- 第119章 姑娘要嫁人

- 第120章 鸿门宴

- 第121章 爱的坟墓

- 第122章 美人与英雄

- 第123章 有孕 为钻石过3000加更

- 第124章 哥哥

- 第125章 回京，最熟悉的陌生人1

- 第126章 回京，最熟悉的陌生人2

- 第127章 云安寺的秘密

- 第128章 诡异的红绳子

- 第129章 东厂提督的婚事

- 第130章 她叫慕容，倾慕之容 为钻石过3200加更

- 第131章 母亲的秘密

- 第132章 赵无忧借刀杀人，千岁爷表示无奈

- 第133章 看谁先淹死在醋缸里1

- 第134章 看谁先淹死在醋缸里2

- 第135章 她醉了 为钻石过3400加更

- 第136章 你是那个死太监？

- 第137章 赵大人发飙

- 第138章 废了 为钻石过3600加更

- 第139章 毒发

- 第140章 你怕我死在东厂？

- 第141章 你跟穆百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为钻石过3800加更

- 第142章 赵无忧摊上大事1

- 第143章 赵无忧摊上大事2

- 第144章 赵无忧的局中局

- 第145章 小产 为钻石4000加更

- 第146章 幕后黑手，有人浑水摸鱼

- 第147章 含音的价值1

- 第148章 含音的价值2

- 第149章 含音的价值3

- 第150章 爬墙的本事和翻脸的技能 为钻石过4200加更

- 第151章 恭喜千岁爷

- 第152章 情伤 为钻石过4400加更

- 第153章 相府大公子的秘密

- 第154章 十八年前的旧事 为钻石过4600加更

- 第155章 你那个杀不死的儿子，回来了！

- 第156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为钻石过4800加更

- 第157章 差点打架的两个男人

- 第158章 寂静欢喜

- 第159章 他敢！ 为钻石过5000

- 第160章 定情信物

- 第161章 赵大人“病了”

- 第162章 赵嵩的试探

- 第163章 千里送出城 为钻石过5200加更

- 第164章 我赵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笨之人？

- 第165章 齐攸王萧容

- 第166章 我见过她

- 第167章 暗算赵无忧

- 第168章 在大火中消失 为钻石过5400加更

- 第169章 某人脸红了

- 第170章 恭迎王爷回朝

- 第171章 谁是奸细？

- 第172章 这不是病，是蛊

- 第173章 给赵大人牵红线

- 第174章 简衍，你敢！

- 第175章 啥都没有，别驳了 为钻石过5600加更

- 第176章 他并非你的良人

- 第177章 原来你就是赵无忧

- 第178章 凤阳郡主 为钻石过5800加更

- 第179章 你这人太坏

- 第180章 国寺疑云 为钻石过6000加更

- 第181章 目标，云安寺！

- 第182章 公子有命，杀无赦

- 第183章 我又不是慕容

- 第184章 我是被你逼疯的 为钻石过6200加更

- 第185章 你嫁我？你随意！

- 第186章 闯祸的祖宗

- 第187章 别跟赵无忧耍心眼

- 第188章 吃了十八年的毒 为钻石过6400加更

- 第189章 先天不足之症的真相

- 第190章 戒药

- 第191章 死于非命的统帅

- 第192章 我要他血债血偿 为钻石过6600加更

- 第193章 晕死，丞相来了！

- 第194章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 第195章 赵嵩的秘密 为钻石过6800加更

- 第196章 你跟简衍的情分

- 第198章 你师父是谁？ 为钻石过7000加更

- 第198章 梦是遗失的记忆片段

- 第199章 事关蝴蝶蛊 为^弯弯小貂^的南瓜马车加更

- 第200章 消失的村庄

- 第201章 东厂的冰渣子 为钻石过7200加更

- 第202章 奇怪的母亲

- 第203章 大婚之喜，你会后悔的

- 第204章 穆百里，我嫁你好不好？

- 第205章 报复，她要他亲手灭子

- 第206章 明镜楼前无明镜

- 第207章 本官不喜欢东厂提督的位置

- 第208章 我最恨别人骗我 为钻石过7400加更

- 第209章 我们是夫妻

- 第210章 沐瑶的故事

- 第211章 我会不会变成瘸子？

- 第212章 赵大人的帽子颜色

- 第213章 教坊司出事！ 为钻石过7600加更

- 第214章 罚跪

- 第215章 我是认真的

- 第216章 教坊司一案的背后

- 第217章 不简单的简公子

- 第218章 圣旨下

- 第219章 赵无忧的栽赃嫁祸

- 第220章 六亲不认的赵大人

- 第221章 离别 为钻石过7800加更

- 第222章 赵大人的追夫计划

- 第223章 千里追夫

- 第224章 慕容留下的东西

- 第225章 做简衍的妻子，孩子的母亲

- 第226章 欢喜相逢

- 第227章 再进金陵城

- 第228章 家和万事兴

- 第229章 被发现，穆百里的秘密

- 第230章 试探

- 第231章 王后娘娘请您过去

- 第232章 夫人所言极是

- 第233章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 第234章 赵大人重伤

- 第325章 坐实了他的可疑

- 第326章 逐渐浮出水面的背后之人

- 第327章 巴里之死

- 第328章 连环杀1

- 第329章 连环杀2

- 第330章 连环杀3

- 第331章 穆百里的平生夙愿

- 第332章 现出原形1

- 第333章 现出原形2

- 第244章 阿衍，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为钻石过8000加更

- 第245章 他没有回来

- 第246章 她不等了

- 第247章 百官相迎，唯缺他一人 为钻石过8200加更

- 第248章 眼睛还疼吗？

- 第249章 可怕的诅咒

- 第250章 终于出手 为钻石过8400加更

- 第251章 她得落井下石

- 第252章 冤家路窄

- 第253章 皇帝的心思 为钻石过8600加更

- 第254章 有眼识得金镶玉

- 第255章 赵无忧的先下手为强

- 第256章 齐攸王要找的东西，在我手上 为钻石过8800加更

- 第257章 竟然是这样

- 第258章 是你出卖我？

- 第259 赵无极被擒 为钻石过9000加更

- 第260章 此生，无悔

- 第261章 水火不容

- 第262章 她被袭击 为钻石过9200加更

- 第263章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 第264章 杀机四伏的丞相府

- 第265章 她的利用价值 为钻石过9400加更

- 第266章 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跟着我

- 第267章 得锦盒者，得天下

- 第268章 皇帝的心病 为钻石过9600加更

- 第269章 我们扯平了

- 第270章 一肚子坏水的东厂千户

- 第271章 这白面小生倒也极好 为钻石过9800加更

- 第272章 她嫁过人

- 第273章 连同我的命，一道交给你

- 第274章 不安于室的女人 为钻石过10000加更

- 第275章 抢功劳的媳妇

- 第276章 醋坛子

- 第277章 出事了 为钻石过10200加更

- 第278章 赏盒大会

- 第279章 杀

- 第280章 疑心生暗鬼的开始 为钻石过10400加更

- 第281章 穆百里病了

- 第282章 阴魂不散

- 第283章 别惹发脾气的小女子 为钻石过10600加更

- 第284章 贪睡的赵大人

- 第285章 可能有了

- 第286章 冬眠的赵美人 为钻石过10800加更

- 第287章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 第288章 出征在即

- 第289章 相去数万里 为钻石过11000加更

- 第290章 尚书府的密室里有人

- 第291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 第292章 内忧外患 为钻石过11200加更

- 第293章 相公，你还活着？

- 第294章 你敢拿上面压我？

- 第295章 冰块融化

- 第296章 你心里有个人？

- 第297章 重伤

- 第298章 两封信

- 第299章 开始反击 为钻石过11400加更

- 第300章 是男是女？

- 第301章 皇子？ 为钻石过11600加更

- 第302章 血崩了

- 第303章 用我的命，把她换回来 为钻石过11800加更

- 第304章 日久生情长

- 第305章 通敌

- 第306章 别开城门 为钻石过12000加更

- 第307章 亡国前兆

- 第308章 撑不住了 为钻石过12200加更

- 第309章 太子少师，赵无忧接旨

- 第310章 正式翻脸 为钻石过12400加更

- 第311章 她越来越像她

- 第312章 杀主将

- 第313章 退兵 为钻石过12600加更

- 第314章 蝶园的秘密不保

- 第315章 蝶园出事了 为可乐鸡翅258347童鞋 南瓜马车加更

- 第316章 不许救火

- 第317章 没找到 为钻石过12800加更

- 第318章 大漠里的恩人

- 第319章 南抚镇 为EMMA03099 童鞋的南瓜马车加更

- 第320章 找到了

- 第321章 那一日，金陵城破 为钻石过13000加更

- 第322章 男人的情义

- 第323章 你还能心疼我一下吗？ 为钻石过13200加更

- 第324章 让遗憾少一点

- 第325章 逼她回京 为SUNTONGTONGXXX 马车加更

- 第326章 蝴蝶蛊

- 第327章 他说，你输了

- 第328章 还是回来了 为钻石过13400加更

- 第329章 觊觎的人太多

- 第330章 爱子心切的丞相大人 为马尔泰颂伊 童鞋的南瓜马车加更

- 第331章 赵美人

- 第332章 朕给你时间考虑 为夏雨未央 童鞋的马车加更

- 第333章 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方向

- 第334章 病重 为wsmlyl 童鞋的南瓜马车加更

- 第335章 小丞相

- 第336章 逐出京城

- 第337章 孩子的下落 为钻石过13600加更

- 第338章 明年的梨花，我陪你共赏可好？

- 第339章 准备

- 第340章 皇帝病重

- 第341章 她疯了

- 第342章 最后的命局1

- 第343章 最后的命局2

- 第344章 最后的命局3

- 第345章 最后的命局4

- 第346章 最后的命局5

- 第347章 爱而不得之后，不择手段

- 第348章 偷天换日，提兰国灭

- 第349章 合欢

- 第350章 百里

- 第351章 一去江湖远

- 第352章 知道什么是拜堂吗？

- 第353章 我想娘

- 第354章 天狗食日

第1章 小丞相

承德十六年，春。

春寒料峭，返春寒的时候，夜里更是冷得刺骨。

大邺皇宫里，乱作一团。

永春宫。

十数名宫女合谋，准备勒死皇帝，岂料阴谋失败被生擒。顷刻间锦衣卫包围了整个永春宫，将这些宫女悉数拿下。皇帝还有一口气吊着，被快速送去最近的清和殿救治。

清和殿内外，锦衣卫严正待命。

倒是正殿，无人把守。

赵无忧压低了脚步，站在殿外。

听得殿内皇后李氏开口说，“既然是在明妃宫里发生，明妃就该同罪，岂能置身事外。”

那温和之音应道，“娘娘所言极是，明妃私下与王嫔、刘妃等人私交深厚，既然明妃谋逆，此事她们必定有份参与。”

“好生打着问。”李皇后似乎很满意这个答复。

“是！”极尽尊崇。

赵无忧自觉来得不是时候，刚要离开，却不慎脚后跟一退，刚好撞到了一旁的石柱，发出一声闷响。

“谁在外头？”李皇后一声冷呵。

赵无忧在外头躬身，“微臣赵无忧。”

“进来！”皇后与赵无忧的母亲算是远方表亲，私底下还得尊她一声姨母。所以赵家与皇后，有着极其微妙的关系。

进去的时候，赵无忧只是看一眼那身穿绛紫色袍子之人，便快速敛了眉目。敢在后庭如此恣意放肆，除了东厂那人，还能有谁？

“参见皇后娘娘！”赵无忧大礼参拜。

皇后位居高座，瞥一眼那人，“你先下去。”

那人行了礼，对着赵无忧轻笑一声，抽身离去。

赵无忧微微抬一下眼皮，只看见昏黄的宫灯里，那一袭绛紫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收了视线，听得皇后道，“今夜之事，想必赵大人已经很清楚，不知皇命为何？”

“回娘娘的话，皇上口谕，千刀万剐。”赵无忧据实禀奏。

“赵大人觉得本宫该如何处置？”皇后笑得凉凉的。

赵无忧是个聪明人，皇后方才说的话，他都一一记在心里，自然很清楚皇后意欲何为。自己赵家本来跟皇后就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赵无忧俯身作揖，“臣以为此乃后宫之事，当以皇后娘娘为尊，宫规为准。”

皇后徐娘半老，依旧风韵犹存。

事实上这宫里的女人就如同行走的雌性荷尔蒙，长年累月的身处深宫，饱受孤单寂寞的侵蚀。是故这一双妖娆的眸，总是有意无意的在年轻男子身上转悠，渴求着寻求皇恩之外的慰藉。

皇后的手，轻柔的贴在赵无忧的手背上。四五月的夜里本来还有些寒凉，可这掌心亦灼热非常，赵无忧的脊背微微濡湿。

“到底是赵大人，深懂本宫之心。”皇后意味深长的说着，那一双含情的眼睛，就这么温柔的盯着赵无忧。

赵无忧面不改色，勾唇浅笑，恰到好处的退开半步，朝着皇后再度行礼，“多谢皇后娘娘赏识，微臣能为娘娘、为皇上尽忠办事，乃微臣的福分。”

知道赵无忧年岁尚轻，皇后便也适可而止，不急于一时，“本宫知道你们父子的忠心，这些个零碎东西，就让东厂处置吧！”

赵无忧颔首，“微臣明白！”皇后这是不想让他染血。

折腾了一夜，赵无忧总算出了宫。

那些宫女临死前得受点苦，不招出皇后心中的那些人，是不可能罢休的。

奚墨快速搀住赵无忧，赵无忧轻咳两声，面上泛着异常的潮红。奚墨慌忙取出怀中的瓷瓶，“公子，药？”

“没事。”赵无忧摆了摆手，“回去吧！我歇会就好。”

奚墨担虑的点头，小心的搀着赵无忧上了马车。

回到相府的时候，天都亮了。

赵无忧一脸疲惫，脸色苍白，似乎喘得厉害。

婢女元筝快速上前，与奚墨一道搀着赵无忧回房。奚墨将赵无忧放下，快速退到门外守着。

元筝面色从容，“公子？”说话间，已快速解开赵无忧的衣裳，松懈赵无忧的裹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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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最狠不过东厂

元筝捋着赵无忧的脊背很久，赵无忧这才慢慢顺过气儿来。

“公子这是多久没吃药？”元筝怀疑的望着赵无忧。

“从我爹走后。”赵无忧喘着气，面色惨白得厉害，“我倒要看看，这次能熬多久，总不能一辈子吃药度日。”

元筝凝眉，取了软垫子让赵无忧能靠着舒服些，“公子，您这是拿自己的命做赌注。若是相爷知道，其祸非小。”

“我心里有数。”赵无忧微微合上双眸，安然躺在软榻上。

瞒尽天下皆不知，雌雄难辨十多年。时间久了，连赵无忧都觉得，自己是个男人。

歇至巳时左右，赵无忧才觉得身子舒坦不少。

听得奚墨在外头叩门，“公子，简公子来看您了。”

元筝微微蹙眉，“公子，这一大早的”

“约莫是为了昨夜宫里发生的事。”赵无忧拢了拢衣襟，身子有些冷，便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简珩的父亲是工部尚书，跟赵嵩算是同窗好友。而简珩跟赵无忧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兄弟”，简珩为人仗义，说话又直，是个值得交心的。

简珩进门，一眼就看见赵无忧发白的面色，当下凝了眉头，拖着凳子坐其身边，“又累着了吧？不是说不能太操劳吗？明儿我跟我爹说说，别给你摊那么多事儿，瞧这脸煞白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生了什么大病。”

“元筝，备茶。”赵无忧勉强笑了笑，“那么紧张做什么？都这样过来的，又不是头一回。”

元筝是知情识趣的，行了礼便悄悄退出房外。

房内，独剩下赵无忧与简珩两人。

赵无忧道，“你这么着急过来，不是单纯想见我吧？”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心思太细想得太全，所以这病就这么落下的。”简珩轻叹一声，双手搭在膝上，“今日罢朝，宫里头”

“我知道。”赵无忧不紧不慢的打断他的话，“祸从口出，此事莫要再提。”

简珩点了头，“我知道，只不过我担心你万一搅合进去，相爷又不在，若有个什么事，你能担着吗？这一次的事情我爹也跟我说了，皇后娘娘善妒，怕是牵连不少。”

“这是后宫之事，我是朝堂之臣，不该我插手的我必定不会插手。”赵无忧的指尖轻柔的剔着毯面上极好的鸦青色暗纹，“皇上受了惊，势必不会再管后宫之事，所以皇后娘娘要你死你就得死。这些人只要往名单上一送，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到时候皇上醒过来，早已为时太晚。”

“皇后这是想铲除异己。”简珩轻叹一声，“倒是可惜了那些年轻轻的，就做了刀下亡魂。可是你不觉得，此事来得蹊跷吗？好端端的，宫女怎么就敢对皇帝下手？”

“嘘！”赵无忧蹙眉，示意简珩禁声，“这不是你该管的事，背后牵扯你我担不起。还有让你爹收敛，如果不是我爹临走前吩咐过内阁，但凡有弹劾的折子都教我过目一番，你爹就没那么幸运。我压得住一次，压不住第二次。”语罢，赵无忧轻咳着，面色白一阵红一阵。

简珩眸色微恙，当下明白赵无忧所说何意。他愣在那里，脸上有些发烫，许是觉得太丢人，半晌没有说话。

“我不管他那些事。”简珩突然起身往外走，“你好好休息，我就是来看看你，怕你累着，没别的意思。”

“我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赵无忧淡淡开口，“我不想看到简家出事，也不愿跟你爹打官腔，你们父子之间比较好说话。”

简珩长长吐出一口气，“谢谢。”

音落，他抬步离开，头也不回。

云筝蹙眉进门，“公子？”

“宫里有消息了吗？”赵无忧靠在软垫上，有些难受的揉着眉心。

云筝上前，温柔的替赵无忧揉着太阳穴，“那些宫女被处凌迟，就连明妃和王嫔等人，也没能幸免于难。听说是东厂亲自抓的人，亲自送的刑场，半点耽搁都没有，干净利落。”

半点耽搁都没有，也就是说，皇帝都来不及救宠妃性命。帝有伤，口不能言，倒是可惜了明妃那样明艳动人的女子。

赵无忧轻叹一声，心里却清楚得很。皇后对于自己的情敌，处理得太着急，以至做了一件蠢事。

皇帝是什么人？刚愎自用惯了，你在他眼皮底下把他的宠妃弄死，还不得记恨你？可是死都死了，皇帝醒来也无补于事。倒是那东厂，那么快将事情坐实，真是比谁都狠。

“穆百里不愧是穆百里。”赵无忧掀开毯子下了软榻。

云筝压低声音，“听说，他上了坤宁宫的绣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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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今日是你死期

“不怕被东厂探子听到，割了你的舌头？”赵无忧直起身子，云筝快速上前为其更衣。

云筝浅笑，“公子舍不得。”

“如果真是东厂的人要割了你舌头，我还真没办法。”赵无忧轻叹一声，“今儿是九？”

“是。”云筝俯首。

赵无忧轻叹一声，“该去云安寺了！”

马车出了相府，便直接去了云安寺。这宫里的事，赵无忧不想插手，皇后已经办了蠢事，她可没这闲情雅致把烂摊子揽在自己身上。

每月的九号，她都会去一趟云安寺。

云安寺在城外往西十里，深山老林的，所以赵无忧出行必定浩浩荡荡，她不是什么低调的人，出门就得图个安全。尤其是现在，父亲赵嵩不在京中，她必须得格外小心那些跟自己对峙的党派之人。

云安寺的主持早早的等在门口，毕恭毕敬的朝着赵无忧行礼，道一句，“公子请！”

一间禅院前，所有人敛襟垂头。

赵无忧抬步走进去，里头坐着一个敲着木鱼念着经的女人。

女人的肤色很白，一袭灰白的袍子，花白的头发衬着她那张脸，更是白上几分，可这五官历经沧桑仍难掩精致，可见年轻时候该是怎样的风华无限。她扭头望着赵无忧，淡淡的勾唇，满脸慈爱，“来了？”

“给娘亲请安！”赵无忧跪地叩首，“娘亲近来可安好？”

那是赵无忧的母亲杨瑾之，朝廷一品诰命夫人。

“过来！”杨瑾之拦了手。

赵无忧含笑上前，温顺的靠在母亲怀里，娇滴滴的喊了一声，“娘。”不管外头多强势，回到娘的怀抱也是个娇嫩的。

杨瑾之低低的笑着，和蔼的脸上浮起少许褶皱，温柔的唤着她的小名儿，“合欢这是怎么了？遇见不顺心的事儿？娘在听，你跟娘说说吧！”

“娘，爹不在朝中，夏家开始兴风作浪，弹劾了简珩的父亲，估计也将苗头对准了赵家。昨儿个夜里，宫女弑君，所幸被人拿下。皇上如今口不能言，躺在病榻上，所以这朝中又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赵无忧慢条斯理的说着，“皇后铲除异己，势必惹怒皇上，合欢不敢搀和其中，免得到时候皇上把账算在咱们头上。”

杨瑾之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她温柔的抚着女儿的发髻，心疼的望着女儿日渐消瘦的面庞，“你这么做是对的，赵家所有乃是皇上所赐，成与败都不过皇上的一念之间。所以摸清楚皇上的喜好，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这一次，合欢不打算反抗。除了压下简家的折子，但凡参奏咱们赵家的，我都送到了君前。”赵无忧埋首母亲怀中，尽情享受着每月九号才有的温情，“皇上多疑，这一次我会在父亲回来之前，好好的收拾夏家。”

轻叹一声，杨瑾之道，“合欢，你还记得为娘为何要住在这里吗？”

赵无忧坐起身子，微微垂下眼帘，没有吭声。

“一母双胞，独独活下你一人。身染不足之症，莫不是你爹早年杀人太多、造孽太深的缘故？如今你身在朝局无法脱困，为娘只能日夜焚香祷祝，唯愿吾儿平平安安，远离灾厄。”杨瑾之握着赵无忧微凉的手，眸光灼灼，“合欢，是娘亏欠你，否则你今日早该相夫教子，不必与你爹担这朝堂干系。”

“娘亲不必自责，不过是时势造人。”赵无忧轻咳两声，“如今这样也好，父亲年岁渐老，也该有人接手，免得他们欺负咱们赵家后继无人。合欢虽然资历浅薄，但不会让父亲母亲失望。”

杨瑾之一声长叹，“少做杀孽，终有报。”

赵无忧点了头，没有再说什么。

哪知外头突然传来奚墨的声音，“公子。”

奚墨知道赵无忧的喜恶，所以不可能无缘无故来打扰她们母女团聚。赵无忧朝着杨瑾之行了礼，而后疾步离开禅房。

院中，奚墨压低声音，“公子，咱们被人包围了。”

赵无忧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只是淡淡的开口，“是吗？”

奚墨扑通跪地，“是奴才护主不利，请公子责罚。”

“你只是我的书童又不算影卫，关你什么事儿？起来吧！”赵无忧慢条斯理的说着，“他们的条件呢？”

“他们说”奚墨犹豫了一下。

赵无忧缓步走在回廊里，朝着庙门口走去，“说！”音色之中略显威厉。

“他们要公子的命！”奚墨俯首，不敢再抬头。

微微顿住脚步，赵无忧笑了，“我的命是那么好拿的吗？他们有多少人？”

“咱们大概带了百来个人，他们差不多翻一番，可见是早有准备，就等着公子您自投罗网。”奚墨蹙眉，“公子和夫人还是从地道走吧，这儿交给奴才。”

“那么久没见血，我都快忘了血是什么颜色的。”赵无忧噙着笑，望着急急奔来的云筝，低声轻斥，“跑那么快作甚？”

云筝行礼，“公子，眼见着要动手，您快走吧！”

赵无忧倒是一点都不着急，“我现在走了，谁来当诱饵？没见着我，外头那些人能善罢甘休吗？吩咐下去，谁都不许轻举妄动。”

“公子？”奚墨与云筝跟在后头，各自心急如焚。

庙门外头，相府的军士已经和那些草寇对上，但谁也没有交手。为首的乃是上任宰辅的儿子章涛，党派之争最容易遗留的就是厮杀问题，且源源不断而来。

章家在朝堂上输得一败涂地，最后被皇帝下令满门抄斩，死的死逃得逃，可这章涛作为章家的长子，一直也没有个确切消息。

“赵无忧！”章涛咬牙切齿。

赵无忧懒洋洋的靠在太师椅上，抬了眼皮望着一干众人，笑得凉凉的，“我原本还打算让你们章家留条根，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既然如此，那你这颗脑袋我便勉强收下！”

“赵无忧，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我要我父母兄弟报仇，让赵嵩也尝一尝断子绝孙的滋味。”章涛咬牙切齿，“给我杀了他。”

音落，赵无忧眸色陡沉。

兵刃交接，厮杀声不绝于耳。

赵无忧一人坐在那里纹丝不动，看着庙门前血流成河，浸染佛门净地。蓦地，她突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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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借了穆百里的手

大批的官军围上来，把章涛等人团团围住。这些官军来得突然，几乎是一瞬间冲上来，也亏得他们能隐忍这么久，等章涛的人全部都出来了，才正式动手。

章涛冷了脸，一把揪住身边的副手，“不是探查清楚了吗？怎么会被人包围？”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起身，风一吹不禁轻咳两声，云筝快速与她覆上披肩。

“别骂你那些狗奴才了，主子蠢，奴才更蠢。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是你自己低估了对手。”赵无忧轻叹一声，面色嘲冷，“身居高阁，人人敬畏。然章家一败涂地，想赶尽杀绝的人，可就不止我一个了。”

章涛骇然回过神，“是阉贼！”当即一声高喝，“撤！”

赵无忧一步一台阶，“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我的命就在这里。”

逆党开始作困兽之斗，一个个急着突围，奈何被官军里三层外三层的困住。现在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弃械投降者，既往不咎，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赵无忧眸色狠戾，厉声冷喝。

都到了这份儿上，眼见着是跑不出去了，不少人开始丢盔弃甲，跪在地上作投降式。章涛见状，夺路而逃，终究还是被人摁在地上，服服帖帖。

他高声怒斥，“赵无忧，你这狗贼，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章家冤魂，必定夜夜来向你追魂索命，你且等着，我们不会放过你的！”

奚墨冷了面色，“你找死！”

赵无忧抬手，奚墨随即退下。

绣着祥云暗纹的黑靴，不偏不倚的踩在章涛的脸上，她用了些许力气，“我连活人都不怕，还怕鬼？若真的有鬼，只管来找我，我能杀得了人自然也能降得住鬼。你那些九族亲眷，我能让你们死第一次也能让你死第二次。”

统领上前，“大人，那这些逆党”

赵无忧顿了顿脚步，回头望着云安寺的匾额，面色平静，“把章大人送诏狱，其余的人嘛本官从不留无用之人。”

音落，她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逆贼们开始惊慌，说好的既往不咎呢？

可他们忘了，赵无忧可不是什么好人，她心眼小最记仇。她不会行善，也不会心慈手软。你们要杀她，她岂能饶了你们。人人私下里称赵家老小为“奸臣”，所以奸臣说的话，是不能相信的，谁若信了谁就活该倒霉。

只这诏狱又是什么？那可是东厂的牢狱，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听说那一排排骇人听闻的刑罚，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赵无忧，你不得好死”

章涛被快速塞住了嘴巴，拖了下去。

佛门普度众生，却也降魔除妖，不是吗？　　“公子为何把人送给东厂，让东厂白捡便宜？”云筝不解。

隔着帘子，里头传出赵无忧低低的咳嗽声，似有气无力，“这种杀人的勾当，他们比较在行。”

云筝一笑，只怕自家公子，心里另有打算！

东厂手段凌厉，杀了章涛必定能震慑章家余孽，免得一个个都来寻赵家的麻烦。赵无忧可没有心思，跟这些宵小之辈，玩猫捉老鼠的游戏，还是让他们去找东厂算账吧！

东厂。

“督主。”秉笔太监陆国安行了礼。

屏风后头，隐约可见一袭绛紫色慵懒浅卧，不见真容。

“如何？”唯有两个字，却是音色慵懒，极尽温柔。

陆国安道，“赵无忧把章涛送进了诏狱，不知督主接还是不接？”

“人都送来了，岂有拒人千里的道理。”他的话语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是！”陆国安行礼。

千户沈言，疾步进门，“督主，朝上出事了。”

屏风后头，静默良久。

沈言继续道，“内阁弹劾五城兵马司指挥使钟铣。”

五城兵马司负责拱卫京都，守卫城门。城内城外的治安，火禁，疏理河渠等等。随隶属兵部，可却是实实在在掌握着京中巡防军大权的。

“罪名呢？”他依旧言语温柔。

沈言深吸一口气，字字清晰，“小信以幸恩，纵恶而渎职，恐为章氏一党而为祸朝纲，以谋擅权。构党斥逐，权者大害！是以去职待查，后论其罪。着，指挥同知王介，暂代指挥使一职！”

“王介？”屏风后面的穆百里，笑意更浓，“不愧是赵无忧，皇帝口不能言，无法理政，他却安之若素的拿自己当诱饵，名正言顺的掌控了五城兵马司。”

“还把章涛都给推到咱们这儿来，旁人还以为咱们是联手的。所以对钟铣一事，无人敢有异议。赵无忧借刀杀人，一石三鸟，可谓大获全胜。”沈言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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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后宫二三事

屏风后头，穆百里坐起身来，朝着外头笑了笑，“赵家送了本座如此大礼，本座岂能薄待了她。找个好时候，让他来一趟。”

“是！”外头，沈言与陆国安恭敬行礼。

一眨眼，屏风后头已经没了绛紫色的身影。

这个时候，的确该回宫伺候了。

虽然穆百里如今身负要职，可皇帝病着，该伺候的还是得自己亲自来。外人皆道，内臣穆百里以柔佞之言，惑于君前。既然天下人都这么说，那他这个内臣此时不谄媚于君前，岂非教人大失所望？

皇帝已经从清和殿移驾永寿宫，这一次宫变，将他吓得够呛，直接躲进了西苑不肯出来。虽然依旧口不能言，好歹稍稍恢复了清醒，能吃下点东西。只不过，皇帝依旧浑浑噩噩的，时睡时醒。

御医说，这种状况还得维持一段时间。

穆百里进来的时候的，刻意放缓了脚步。立于龙榻之前，穆百里恭谨行礼，低柔浅唤，“奴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不管他在外人面前如何傲然，在皇帝跟前，他始终自称奴才，谨小慎微之态与初入宫闱时并无两样。

辨出穆百里的声音，皇帝半睁开眼睛，眼珠子微微转动。

穆百里深谙圣意，躬身近至床前，“皇上放心，东厂与锦衣卫已将案犯悉数缉赴市曹，依律凌迟，无一漏网。皇上安心静养，朝上有诸位内阁大臣，有礼部赵大人呢！”

皇帝没有吭声，又闭上了眼睛。

穆百里等了半晌，待听得皇帝呼吸均匀，确信再次安然入睡，这才恭敬的退出了寝殿。不管四下有没有人，对于皇帝的尊崇和恭敬，穆百里始终保持如一状态。

外头，皇后李氏身边的婢女等在外头。

穆百里默不作声的进了偏殿，皇后李氏果然已经等在那里。

风韵犹存的皇后半倚贵妃榻，一双含情眸，如水脉脉的望着眼前的穆百里。烛光氤氲，室内晕开浅浅暖意。她朝他招了手，声音暗哑低柔，“过来。”

眼前的穆百里，长眉入鬓，肤白如玉。一双凤眸灼灼相视，幽邃的瞳仁里，偶若春光潋滟，凝无限柔情；偶若薄雾氤氲，似万丈深渊。薄唇微扬，却是一副似笑非笑。

难怪外人皆道内臣惑主，此番容色不是女子却胜过女子，若说是倾城国色也不为过。

穆百里提了曳撒缓步上前，执了皇后的手，坐在贵妃榻旁。知情识趣的揉着皇后的肩膀，仍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这些时日皇上病着，皇后娘娘操持后宫内务，实在是辛苦。奴才身为司礼监首座，未能替皇后娘娘分忧解劳，实在该死。”

皇后抬了腿置于他膝上，一双含情目，更是灼若烈焰。

说起来这宫里的女人也是可怜，皇帝只有一位，纵你身为皇后母仪天下，终究也只是长年累月的空虚寂寞。女人如花，如今却只能困守宫闱，日益凋零。终究是心里不甘的，于是便想尽了辙。太监虽算不得正常男人，终究在某些方面还是能满足后宫女子的需求。

骨节分明的手，轻揉慢捻的撩着。惹得皇后面若桃李，气息微喘，额上都渗出微微薄汗。

“你若是死了，本宫又该找谁舒坦筋骨？”皇后弓起身子，染着蔻丹的手，轻柔的搭在他的手背上，“上来吧！”

穆百里细语软耳，仍是一副不温不火的表情，“娘娘，奴才是挨了一刀的人，您何必往奴才伤口上撒盐呢？伺候娘娘，乃是奴才的本分。只不过如今皇上还病着，朝上朝下都不得安生，奴才这颗心七上八下的，可是慌得很呢！”

皇后面色一僵，心知有些事儿应该适可而止。

如今皇帝病着，穆百里执掌司礼监和东厂，惹怒了他对她没有好处。撩拨就撩拨，若撩过头了，是会撩出大事儿来的。

话是这么说，只不过手上未止。皇后突然一声嘤咛，面颊瞬时飞起一片桃红。唇瓣微咬，音色迷离。

一双温柔的眸淡淡扫过眼前软成一滩水的皇后，穆百里薄唇微扬。低眉间，凤眸中染了少许不易察觉的清冽之色。抬头间又荡然无存，仍是眸色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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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手控

穆百里出来的时候，唯有随行的陆国安在外头候着。有些东西不该让人瞧见，就不会有人瞧见。

回到司礼监，小太监赶紧呈上巾栉和香胰，百花凝露泡着，上等的香胰搓着，穆百里险些将手皮都搓破了。烛光里的穆百里，似笑非笑的瞧着自己这双手，眼底的光冷了少许。

“督主，如今皇上病着，后宫由皇后娘娘一手把持，您看这”陆国安递上绢帕。

穆百里拭手，举止格外温柔，“冲冲喜，能去一去宫里的晦气。”

“督主的意思是”陆国安深吸一口气，“选秀？”

穆百里随手将帕子丢出去，懒洋洋的靠在贵妃踏上，陆国安随即躬身上前，恭谨的替穆百里捶着腿。烛光明灭，映着他那张惑人心神的容脸。指尖揉着眉心，淡然低语，“把消息透出去！”

陆国安凝眉，低低的应了一声，“是。”

穆百里看上去有些累。

第二天一早，赵无忧便听说宫里要选秀，不免心事沉沉。

如今这宫里头，以皇后李氏独尊。皇帝沉迷修仙炼丹，所以赵无忧此前买通了道人，哄着皇帝要修身养性，不可贪恋美色。怕的就是皇后被夺权，后宫失衡。

也不知这穆百里是怎么说服皇帝的，皇帝口不能言竟然也答应选秀之事。

约莫是禁得太久，皇帝自己都耐不住寂寞。

“公子？”云筝见赵无忧握着东厂的帖子没有吭声，还以为她是在担心此次的东厂之行，“东厂不安好心，听说那地方煞气极重，公子身子不适，还是别去为好。”

“我送了一个章涛过去，穆百里还不得回我一份厚礼？不去，岂非教人以为我怕了他？”赵无忧起身，拢了拢衣襟往外走。

云筝急忙取了流云披肩上前，“公子，外头天凉。”

瞧一眼极好的阳光，赵无忧还是觉得身上凉得厉害。微白的唇，泛着惹人心疼的颜色。即便把自身裹在披肩里，亦可见身量单薄。

东厂固然是气魄非凡的，偌大的门面。

双龙镇守，金漆匾额，皇帝亲笔题字：奉天行事，皇权特许。

足显隆恩浩荡。

百层青石阶，赵无忧拾阶而上。风过鬓发，让她微微眯起了锐利的眸子，仰头望去，东厂的番子早已恭候多时。列队相迎，教外人见了，还真以为她跟穆百里有多深厚的交情。

却不知暗地里，水火不容，只想要彼此的性命。

石案上摆着白玉棋子，颗颗圆润，大小均匀。听说是先帝留下的，而当今圣上又赐给了穆百里，没想到今儿竟然能在这里看到。

赵无忧嘴角微扬，半带嘲讽的望着抬步而来的穆百里。她低咳两声，下意识的裹紧了披肩。

“来人，去取本座的狐裘。”穆百里迎面而坐，极是好看的脸上泛着温润之色。

若不是知道他那些手段，赵无忧也差点被他这无害的容色给骗了。这人面若桃李，心狠手辣，他明面上对着你笑，保不齐已经把刀子捅进了你的心窝。

温暖的狐裘披在赵无忧身上，她仍是一脸的淡漠疏离。她没有拒绝，只不过心明如镜，穆百里太小气，他的东西可不是白拿的。

“督主是来让我来下棋的？”赵无忧问。

穆百里温柔浅笑，“听说赵大人棋艺精湛，一直未能领教，今日切磋一番如何？”

赵无忧斜睨他一眼，指尖抚上圆润的白玉的棋子。

这是穆百里第一次仔仔细细的看清楚赵无忧的手，身为男儿竟比女子的手还要精致万分。纤纤十指，修长白嫩。只是这种白，透着一种略显病态的苍白。她指甲修剪得极好，圆润光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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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人骨笛

赵无忧看上去是个文弱书生，下起棋来却颇有大将之范，进可攻退可守。从容应付之间，没有半点慌乱之色。纵然人人皆知，东厂提督兼司礼监掌印穆百里，是个杀人从不心软的。一般武将见着他，尚且面露惧色。然这文弱书生，倒是镇定得教人刮目相看。

赵无忧输了，输了半子。

所以算起来，穆百里也不是真的赢。

“你是如何做到，只输半子？”穆百里手一松，棋子哗啦啦的落回棋盒里。

赵无忧起身，“输就是输，赵某输得起。”她深吸一口气，“我该回去了，告辞。”

“听说赵大人，在找一串佛珠？”穆百里笑得温和。

赵无忧心头微冷。

站在诏狱门口，赵无忧的脸色更是白上几分。

穆百里握住她的手，“带你去看看故人。”蓦地，他眉头微蹙，望着掌心那柔若无骨的手，面上诧异，“你的手怎么这样凉？”分明裹着厚厚的狐裘，竟也没有半点温度，手凉得厉害。

赵无忧忙收手，神色微微一紧，“走吧！”

东厂的诏狱向来是个有来无回的地方，穆百里与她一前一后的走着。

原以为这诏狱是个血雨满天的地方，应当哀嚎遍地，触目惊心才是。事实却让赵无忧刷新了眼界，这里没有一滴血，沿途走过一间间囚室，走过一间间刑房，都没有听到半点惨叫声。

在一间刑房之前，穆百里顿住了脚步。

开了门，赵无忧这才知道自己错了。

非是没有哀嚎，而是墙厚数尺，隔着墙根本听不到里面的一丝丝声音。这铜墙铁壁，饶是武艺高强之人，也无法挣脱。

章涛被磨得只剩下上半截，整个人泡在血水里。跟当初盛气凌人，非要赵无忧性命之时，简直判若两人。这帮阉人就是有本事，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剩下一口气，也能吊你几日，让你活活疼到死为止。

“赵大人送本座如此大礼，本座岂能一人独享。”穆百里笑得温和，陆国安地递上一个长方形的蓝锦盒子。穆百里握住赵无忧的手，将盒子塞进她的手里，“这东西就当是本座的回礼，还望赵大人好好珍惜。送客！”

语罢，转身离开。

陆国安朝着赵无忧行了礼，“赵大人可别小看这东西，昔年有闻：月下无人鬼吹笛。这还是咱家督主亲自做的！”

赵无忧握紧手中的锦盒，面白如纸。出去的时候，她随手便将锦盒递给了云筝。

云筝不明就里，“公子，这是什么？”

“自己打开看。”赵无忧心情不太好。

云筝打开锦盒，眸光微凉，“是公子最喜欢的短笛。”蓦地，她愣了愣，“可这笛子似乎有些古怪，好像不是玉笛，也不是竹笛。”

奚墨上前一看，当下白了脸，“是骨笛，人骨笛。”

云筝手上一抖，慌忙把锦盒丢给奚墨，心口噗噗乱跳，“你别吓唬人。”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奚墨瞧了一眼东厂大门，而后捏着锦盒回到马车前。

云筝呼吸微促的望着东厂大门，快速上了马车，“竟拿人骨做笛，实在太瘆人，这笛子做得再好又有谁敢吹？”

车内传出赵无忧幽然之音，“没听过一句话吗？月下无人鬼吹笛。传说在大漠里有个提兰古国，一位僧人悄悄用少女的腿骨，做了一支人骨笛。骨笛吹响，就会有人死去。最后连整个提兰古国，都彻底消失了。”

“公子您别说了。”云筝倒吸一口冷气，“那这个骨笛怎么办？”

赵无忧阖上双眸靠在柔软的车壁上，齿缝间唯有两个字，“喂狗。”

奚墨一愣，与云筝对视，谁也不敢吭声。

东厂的手段，惯来狠辣至绝，听说这诏狱里头，不单单有人骨笛，还有人皮鼓。以及用上好的少女人皮做的人皮纸，更是皇宫贵族们最供不应求的好宝贝。

一路上谁都不敢再多说什么，只不过下了车，赵无忧才发觉身上的狐裘还没给穆百里。一想起穆百里那温润之笑，背后令人发指的手段，赵无忧便觉得脑仁疼，疼得厉害。

这狐裘，什么时候还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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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赵无忧在找一样东西

赵无忧身为礼部尚书，有自己的尚书府，但如今父亲未归，所以她没有回自己的宅邸，而是留在相府看守。毕竟有些东西，放在相府里比放在自己的尚书府更安全。

“公子。”奚墨上前行礼。

赵无忧放下手中黄卷，抬了一下眼皮，“说。”

“以公子的样图为例，奴才一直派人追寻佛珠的下落，找到几串类似的，但材质好像都不是公子要的天外来石。”奚墨不敢抬头。

“继续找。”赵无忧继续翻阅书籍。

“是！”奚墨颔首退下。

云筝端着一小碟桂花糕进门，“公子，奴婢刚做的，您尝尝。”

赵无忧轻叹一声，放下手中书籍。

“公子，您找这样的佛珠做什么？这佛珠有菩提，紫檀，绿檀，黑檀。您何苦要找什么天外来石，可有什么说道？”云筝仔细的将桂花糕呈上。

云筝与奚墨，算是一文一武。二人从小就伺候着赵无忧，算是赵无忧最贴近的心腹。

“自己看吧！”赵无忧随手便将书籍递给云筝，顾自走到窗前，负手伫立。

云筝细看书籍，不禁读出声来，“秦三十六年，荧惑守心。有坠星下东郡，至地为石，黔首或刻其石曰：始皇帝死而地分。始皇闻之，遣御史逐问，莫服，尽取石旁居人诛之，因燔销其石。”

大意就是在秦始皇三十六年的时候，有陨石从天上坠落，因为上面刻着：始皇帝会死而天下被分割，所以皇帝派人追查盘问，没有查出是谁刻的字，就把周边的人都杀了，火烧陨石。

云筝极度不解的望着赵无忧，“公子要找的，是秦三十六年的那块天外来石？”

赵无忧眺望天际，“必须要找到。”

“是为了公子的病？”云筝蹙眉。除此之外，她真的想不出来一块石头还能干什么？虽然是天外来石，可这也只是史书记载，谁知道是真是假，如今身在何处呢？

听得这话，赵无忧没有解释。聪慧如她，明白有些东西是没办法用常理解释的，而且这件事即便她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

“公子别担心，相爷必定不会让公子有事。公子与其担心这些，还不如先想想宫里选秀的事儿。司礼监那帮东西，如今变着法的往皇上身边送人，连国公府都搅进去了。”云筝望着赵无忧咬了一口桂花糕，心头释然。　　“我若是没记错，夏东楼有两个女儿吧？”赵无忧吃着桂花糕，唇角微微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她并非喜欢甜食，只是单纯的喜欢里头的桂花香味，那是记忆里的味道。

云筝点头，“司礼监的意思是，为了皇上的周全，不敢轻易从民间挑选女子充盈后宫。让家里有女儿的各官员，层层往上头送，挑中意的留了！官员之女若有错，到时候便是连坐，是故谁也不敢再造次。退一步讲，朝中有人好办事。”

“穆百里还真是回了我一份大礼。”赵无忧扭头望着挂在架子上的狐裘。她摆了他一道，他还了她一招。看似不痛不痒，实则后患无穷。

这国公府夏家和赵家，可谓是官场死敌。

让夏家的女儿去了后宫，皇后的地位便是岌岌可危。

皇帝食色，天下皆知，若不是这些年自己斡旋，皇帝又专宠明妃等人无暇选秀……

穆百里来这一招，真是让赵无忧措手不及。

赵无忧把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换成了自己的人，穆百里就把皇帝身边的女人，换成了赵家的敌手。

这借刀杀人玩的，比赵无忧狠多了。

宫里宫外，紧锣密鼓的安排美人往皇帝身边送，名为冲喜实则是要在后宫重新洗牌，变相夺权。

是故第二天的时候，皇后坐不住了，直接找人给赵无忧送信，让赵无忧去一趟宫里。

赵无忧站在门口，突然冲着云筝道，“把狐裘带上。”

“公子？”云筝一愣。

“回头我去一趟司礼监，把东西给他还回去。”赵无忧面无表情的开口。已经收了骨笛，可不能再拿狐裘了。穆百里那厮锱铢必较，她暂时还不想在父亲回来之前，与东厂弄僵。

当然，赵无忧不可能明晃晃的就去找皇后，她只能借着恭请圣安的名义进宫。

赵无忧前脚进宫，穆百里后脚就收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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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司礼监还狐裘

皇帝日渐好转，赵无忧去的时候，皇帝已经能坐起来，且低低的说上几句话了。说是昨儿个夜里御医来施针，皇帝吐了一口淤血，这才能开口说话。

“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赵无忧伏跪在地，毕恭毕敬。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赵无忧起身，而后又招手让赵无忧近前。

臣子和奴才毕竟是有区别的，穆百里是躬身近前，赵无忧只需俯首便是。近至床前，赵无忧作揖，“皇上圣躬违和，乃臣侍奉不周之故。臣请聆听圣训，吾皇万岁。”

没有人不喜欢对自己毕恭毕敬的下属，能察言观色，又处事周全。

皇帝深吸一口气，面色仍是苍白。操着破锣嗓子朝赵无忧开口，“朕身感不适，前朝之事有赖爱卿操持，内阁票拟不可懈怠，当与司礼监携手并进。选秀之事，卿也当尽心尽力。”

都这个时候了，皇帝还是没忘记裤裆里的那点事儿，赵无忧表示深感无奈。

俯身行礼，赵无忧面不改色，“微臣领旨，请皇上放心。”

皇帝当然是放心的，能不理朝政还有美人将入宫，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退出寝宫，早有人在外候着。赵无忧一声不吭的去了偏殿，皇后娘娘在里头等着。不过这会她倒没急着那些个男女之事，见着赵无忧，皇后忙不迭上前，“赵大人。”

就算是天塌了，赵无忧还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从容的向皇后施礼，赵无忧道，“微臣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金安。”

“赵大人可知选秀之事？国公府那边”皇后急了，毕竟将入宫的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皇后本来就不得宠，好不容易借此机会除掉了明妃等人，以为能独占恩宠，谁知竟是这样的结果。这么一来，此前所做的一切，不是为他人做嫁衣吗？

“娘娘想让微臣劝谏皇上？”赵无忧问。

皇后抿唇，“若是那些狐媚蛾子进宫，皇上必不会再多看本宫一眼。皇上身子不好，哪里经得起那些女子的折腾，若是损伤龙体，如何得了？本宫是为了皇上着想。”

“娘娘没听说吗？”赵无忧直起身子，“司礼监对外宣称，冲喜！何况皇上子嗣单薄，皇后娘娘并无所出，您不觉得选秀是迟早的事儿吗？趁着娘娘还年轻，抓住机会便是。”

“机会？”皇后一愣，没有子嗣这事儿的确捉急，身处后宫却无所出，乃妃嫔大忌。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年轻女子适合生育，为皇上增添子嗣乃是理所当然。皇后乃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这后宫的孩子何尝不是娘娘您的孩子？”

皇后身子僵直，半晌没有吭声。

不过赵无忧摆明了，这事儿再无挽回的可能。

“臣还有事，先行告退！”赵无忧行了礼，二话不说便退出了偏殿，头也不回的离开。法子已经想好了，走不走这条道全看皇后自己的意思。赵家与皇后虽然相互扶持，可真到了那一步，皇后嘛也不一定非要她李氏来当。

沾亲带故对他们这些官场上打滚的人来说，根本算不上牵绊。

利之所趋，情之所在。

利尽而散，不过如此。

狐裘施施然搭在胳膊上，赵无忧慢慢吞吞的走进司礼监大门。宫里谁不认得赵无忧，所以司礼监的值守太监也没敢拦着，转头就风风火火的去禀报了陆国安。

这个点，穆百里正在书房里御笔批红。

听得陆国安来报，说是赵无忧来了，凤眸微敛，眸光微沉。

陆国安道，“说是来还狐裘的。”

“还？”穆百里放下笔杆，“怕是来要东西的。”

“要什么？”陆国安不解，他丞相府什么东西没有？想那奇珍异宝，必定不胜枚数。

穆百里似笑非笑，仿佛了然于胸。

赵无忧来司礼监，到底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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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督主是想留我吗？

赵无忧等在司礼监的花厅里，穆百里又见到了那双素白柔嫩的手，怎么越瞧越觉得中意呢？真该剁下来留在珍品库里好好保存。

奉茶完毕，一干人等都退下去。

赵无忧将狐裘往桌案上一放，便淡淡然的瞧了穆百里一眼，“多谢督主上次美意，如今原物奉还。督主可自行查看，若有损毁，赵某会如数赔偿。”

穆百里抿一口香茗，温柔含笑，“赵大人何必客气，这手凉的毛病恐怕还得本座帮帮忙。不如本座帮你剁下来，赵大人意下如何？”

赵无忧也不恼，仍是最初的云淡风轻，“我这双手虽然不中用，也将就着用吧！就不劳烦督主妥为保管了！”

“赵大人是嫌司礼监的茶不好喝？”穆百里转了话茬。

她身有不足，所以很少喝茶。淡淡瞧了一眼跟前的玉盏，赵无忧轻咳两声，“我不喝茶。”茶凉伤身，再喝下去不是要她命吗？

她知道穆百里是故意的，她也明白这是逼着她开口呢。

“即是如此，那就没什么可说的。”穆百里下了逐客令。

“明人跟前不说暗话，何必呢？”赵无忧修长白嫩的指尖，轻柔的把玩着杯盖，圆润的指尖在杯沿上有意无意的滑动，发出细微的声音。

穆百里似笑非笑，起身向她走去，“这话，该问赵大人。”

手上一顿，赵无忧抬头眉睫微扬。

穆百里眸光幽邃的望着她，十七八岁的年纪却修得一副深沉之态，行事作风老成干练。她这样的对手，谁敢小觑谁就得倒大霉。

“听说督主最近收了不少佛珠。”赵无忧敛眸，素白的脸上除了浅淡的笑意，再无其他表情。

手背上，被人微微撩动，赵无忧默然不语。

穆百里的指腹，轻柔的摩挲着赵无忧柔滑的手背，这种触感果然蚀骨，教人油然而生眷眷不舍之心。他站在她身后，身子微微向前倾，温热的呼吸喷薄与她的耳畔。磁重之音，带着撩人魅惑，“赵大人六根不净，怕是沾不得这些佛门之物吧！”

赵无忧极力克制，瞧一眼被他掌心包裹的手，笑得凉凉的，“督主杀人无数尚且沾得，我又有何沾不得？大家都是一类人，何分你我呢？”

闻言，穆百里笑了。

他自认杀人无数，可还没人敢当着他的面直言不讳。

这赵无忧，果真越来越该死。

一双手搭在赵无忧的肩头，略带重力的往下摁。

赵无忧心智城府极好，奈何这副身子骨素来羸弱，那里经得起折腾。她明显感觉到了疼痛，只不过倔强如斯，愣是一声不吭，面不改色。

“赵大人这是在告诉本座，咱们是自己人？本座的东西，也是你的东西？嗯？”穆百里尾音拖长，音色靡靡。

他站在她身后，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无法窥探穆百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能入得了督主的眼，自然是好东西。赵某是个俗人，对这些东西惯来感兴趣，倒是让督主笑话了。”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内心的镇定，“狐裘已归还，教坊司还有事急需处理，就不叨扰督主了。告辞！”

她想起身，却被穆百里重新摁在凳子上，动弹不得。

“督主是想留我吗？”赵无忧不担心穆百里动手，这可是皇宫，她赵无忧的身份搁在那儿，不是穆百里想杀就能杀的。她只是猜不透，穆百里上次刻意留话，引她过来，如今又不愿提起那事儿，还想从她这儿掏出什么？

“年都过完了，还留着赵大人干什么？本座这司礼监不缺暖床的。”穆百里的手，轻柔的抚上了她的脖颈，好像是要扼死她。

赵无忧身子一僵，快速抚住自己的喉部。

她倒不是怕死，而是有些地方，是绝对不能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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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诡异的玉牌

“本座还以为，赵大人什么都不怕。”穆百里收手便离开，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谁不知道，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穆百里，惯来喜怒无常。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指尖抚过藏在衣领里的咽喉。喉结是假的，外表看不出来，不代表摸不出来。

云筝在外头等得着急，总算见到赵无忧出来，这才如释重负，“公子？”

“没事。”赵无忧拢了拢披肩，神情有些恹恹的，似是累着了。

还没离开司礼监的地盘，云筝也不敢多问。

直到出了宫，上了马车，眼见四下无人，奚墨才敢开口，“公子，抓到人了，活的。”

“在哪？”赵无忧问。

奚墨道，“教坊司地牢。”

教坊司隶属礼部，说得好听是教坊司，其实就是官妓院。但官妓院跟寻常的青楼妓馆是不同的，官妓院只招待王孙贵族，以及官宦子弟。所以寻常百姓，是不可能踏入教坊司的。

而教坊司做的都是无本买卖，里头的女子一个个色艺双馨，然则被送进来的，或罪臣之女，或无依孤女，或买来的奴隶。这些年东厂杀人无数，构造不少罪名屠戮朝臣，朝臣家里的女眷要么没入教坊司，要么没为军妓。前者还能苟延残喘，后者多数下场惨烈。

这些女子入了教坊司，便没有了自由。

生与死，去与留，只能握在坊主或者赵无忧这个礼部尚书的手里。

幽暗的地牢里，赵无忧缓步前行。

“大人！”坊主名唤红姑，以前是赵无忧母亲的贴身侍婢，如今是教坊司的坊主。对于红姑，赵无忧是信任的，早年如果不是她，她和母亲早就没命了。

红姑脸上长长的疤，便是最好的见证。

“人呢？”赵无忧问。

推开囚室大门，一名女子被铁链绑在木架上，浑身血淋淋的。脑袋轻垂着，约莫是受刑过重而晕过去了。扑鼻而来的血腥味，让赵无忧皱起了眉心。

她不喜欢血腥味，一点都不喜欢。

“玉牌是从她身上搜到的。”红姑介绍，“她说她叫玉颖，家里养不起她，所以给送进教坊司。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很奇怪，别的女子总要哭闹一番，唯独她不哭不闹。于是乎我就格外留意她，直到昨天夜里我发现她悄悄的出门，就让人搜了她的屋子。”

“屋子里倒是什么都没有，唯有在她回来之后，于她身上搜到一个玉牌。大人早前说过，若是女子身上有这样的东西，一定要马上处置。”

云筝打开手中的盒子，里头整整齐齐的摆着三个玉牌，如今算上红姑手里的，是第四个。

“大人，这到底是什么东西？”红姑愕然。

奚墨上前，“据可靠消息，有个不知名的组织一直往京城各大官员家里送漂亮的女子。这些女子的身上无一例外都有这样一块玉牌，似乎是某种联络暗号。这两年，公子一直在追查这个玉牌的来历，可是一直无果。要查又不能打草惊蛇，所以公子只能从这些女子身上入手。”

红姑点点头，继而望着沉默不语的赵无忧，“公子要不要亲自问问，咱们这会什么都没问出来呢！”

“会武功吗？”赵无忧问。

红姑摇头，“让人探过了，没有内力。”

闻言，赵无忧看一眼木架上血淋淋的女子，面色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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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赵无忧的教坊司

暖阁里燃着火炉，赵无忧抱了一会汤婆子，见床榻上有了动静，便把汤婆子递给云筝。奚墨在旁捏紧了拳头，随时准备出手。

赵无忧坐在火炉边上，淡淡然道一句，“醒了就说话。”

“你为什么不杀我？”女子坐了起来。

赵无忧也不看她，“你跟她们不是一伙的。”

“何以见得？”女子显然一愣。

“那些女子齿间藏药，一经查出，当即自尽。可你没有！”赵无忧笑得凉凉的，“你蛰伏教坊司半年而为有马脚，足见心思十分缜密。”

女子垂眸，仿佛不甘心就这样被看穿。

“这几日宫里宫外都在传，皇上要选秀的事情，你是动了心思！”赵无忧漫不经心的笑着，“身为教坊司的女子，想要攀龙附凤，是无可厚非之举。可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就你这样的身份也想陪王伴驾，你还不够资格。”

“如果我告诉你，玉牌的来历呢？”女子凝眸。

赵无忧轻咳两声，指尖撩拨着鬓间散发，极尽温润翩翩。分明笑得若阳春白雪，回眸间却有丝丝清冽逐渐晕开，“我最恨被人威胁。”

女子扑通一声跪下，面色骤变，“我为报仇而来。”

赵无忧不为所动。

女子继续道，“我本名傅宁，父亲本来是从三品廷尉。承德九年，我父被东厂构陷，说是通敌叛国，谋逆犯上。皇上最恨的就是谋逆，家父有不少学生，东厂秉笔太监穆百里引先帝书儒一案，将我傅家连诛十族。”

“你就不怕我把你交出去，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吗？”赵无忧的脸上，无波无澜，似乎对于这些陈年往事，压根没什么兴趣。

云筝算是吓了一跳，这傅宁朝廷必诛钦犯，跟普通的罪女完全不一样了。收容这样的女子，会受到牵连。毕竟当年傅家，是因为谋逆与通敌而论罪。

这两项罪名无论搁谁身上，都够死一百次了。当年这件事，也算是轰动，前朝是有诛十族案例，本朝也就傅家一例。

这件事赵无忧是知道的，她被父亲教导，进入官途之前就已经翻阅过十年以内的朝廷大案要案，以期做到事事了然。当年此事乃东厂一手操办，不过经手人并不是穆百里。穆百里彼时年纪尚轻，只是个秉笔，还没做到掌印。一晃七年过去了，东厂和司礼监都被他拿在手里，实在了不得。

“横竖一个死，我想搏一搏。”她抬头。

“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该说不该说的，自己把握。”赵无忧瞧了云筝一眼。

云筝会意，转身燃了一支清香。

赵无忧方才就观察过，这女子生得极好，五官精致无比。加之这半年在教坊司的调教，如今这一双媚眼如丝，着实胜过那些方方正正的官家千金。她若能进宫，这夏家的两位小姐，估计要棋逢对手了。

只不过在此之前，赵无忧得重新确定一下她的利用价值。

“只要大人能举荐我进宫，此后唯大人之命是从。”傅宁跪在那里开口。

很显然，这句话并不是赵无忧想要的，赵无忧一言不发。

傅宁眸色微恙，“这些年我一直藏身京城，对于京城里发生的事情都略有耳闻。一次偶然，我遇见了一名垂死的女子，誓死护着那块玉牌。我当时想着，一个人拼死也要护着的东西，必定极为珍贵，所以我便留了下来。”

“半年前我进了教坊司，无意中得知赵大人也在找玉牌，我一直苦于没有机会。直到这一次皇宫选秀，我明知坊主怀疑我，还是刻意的暴露了自己。为的，就是能见大人一面。”

赵无忧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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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赵无忧的心思，你别猜

许是意识到自己有了机会，傅宁继续道，“大人一直在追查玉牌的事情，傅宁必定能为大人敬献绵薄之力。”

说得好听，可里头有多少水分，天知道。

“能为我家公子尽力的人多了去，你算什么东西？”云筝冷笑，“说到底还是个钦犯之身，若是保全了你，还可能会连累公子。就你这些不是秘密的秘密，有什么资格在公子面前求得一席之安？你未免太自视甚高，太看得起自己。”

云筝一番冷嘲热讽，傅宁倒也没激动，仍旧镇定的跪在那里，“我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既然我没有利用价值，你们现在就能杀了我。”

赵无忧漫不经心的走过去，俯身钳起她精致的下颚，迫她直视自己的双眼。傅宁的眼里，眸光闪烁。虽然脸上带着模糊血迹，可这双楚楚动人的眼睛，足以教人心生怜惜，恨不能抱在怀里狠狠疼着。

“我凭什么相信你？”赵无忧面无表情。

“我还有个弟弟。”傅宁盯着她。

闻言，赵无忧笑了，“因利而聚，我喜欢聪明的女人。”

走出教坊司，云筝不解，“公子真的信她？她的话漏洞百出，那玉牌岂是人人都能得到的？她一个家破人亡的女子在京城存活，谈何容易？再者，连自己的弟弟都会出卖的人，难保以后不会出卖公子！”

“就因为漏洞百出，所以在她的身上才会有更多的秘密，才更具价值。”赵无忧看了云筝一眼，抬步走上马车。

云筝面色一紧，奚墨恍然大悟，“公子的意思，她背后有人？”

“走吧！”车内，赵无忧疲倦的靠在车壁上。

这下轮到奚墨不明白了。

这事儿尚且算是公子的放长线钓大鱼，那司礼监的事儿呢？公子为何要告诉穆百里，有关于佛珠之事？奚墨虽然跟着赵无忧多年，然则在心意互通上，到底不如云筝来得心思细致。

到了相府，奚墨私下找了云筝。

云筝递他一记白眼，“论眼线，论探子，咱们相府多得过东厂那些番子吗？这话可别在公子跟前问，小心公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点悟性都没有，亏你还跟着公子那么多年。”

奚墨撇撇嘴，若能猜中公子的心思，那他岂非神人？

不过，这赵无忧的心思，的确是不好猜的。

便是穆百里这样的人，也只能猜个半数。

尤其是眼前这张图纸，就有些难住了穆百里。不就是简单的佛珠吗？这东西在京城内外比比皆是，便是相府里恐怕也不少。为何赵无忧还得费尽心思去找这样的东西？

沈言道，“莫非问题出在材质上？”

穆百里抬了一下眼皮，“还没招？”

陆国安俯首，“督主恕罪，剩一口气，愣是不开口。”

“赵无忧手底下的人，果然是越来越长本事了。”穆百里凉凉的盯着陆国安，“东厂的刑具，是摆给人看的？”

谁也不敢吭声。

低眉望着手中的样图，穆百里微微凝眸。

赵无忧，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然不管赵无忧在搞什么名堂，最好不要阻碍自己的计划，否则魔挡诛魔，佛挡杀佛。

谁都不例外！

因为不是正儿八经的选秀，是挑选官员之女，所以工作量不是太大。然则也少不得有些官员自家没有女儿，便挑选民女冒充官女，这就需要一一排查清楚。

有赵无忧在，傅宁变成了傅玉颖，堂而皇之的出现在皇宫里选秀。

而最为瞩目的，自然是夏家的两个女儿：夏琼芝和夏季兰。

年轻貌美，又身份尊贵，一入宫便是光芒万丈，无人可阻。

大邺的位份从低到高，依次为：淑女，选侍，贵人，才人，美人，昭仪，婕妤，九嫔，八妃，贵妃，皇贵妃，最上面便是皇后。

夏琼芝一入宫便以夏家嫡长女的身份，得封夏昭仪。次女夏季兰，为兰美人。而傅玉颖如今的身份是云州太守之女，得封才人。

踏入皇宫的那一瞬，傅玉颖眸色无温。扭头去看远远站在殿门外，一袭白衣如练的赵无忧。心中凛然：决不能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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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你疯了？

皇帝身子刚好一些，就开始招人侍寝。

然则后宫女人那么多，整日的翻牌子也实在是无趣。

夏琼芝笑靥如花的陪在皇帝身边，穆百里毕恭毕敬的躬身，“奴才参见皇上，参见昭仪娘娘。”

皇帝靠在软榻上，单手搂着夏琼芝，一手朝着穆百里拦了拦，“朕今日召你前来是让你给朕想个法子，成日的翻牌侍寝实在无趣，后宫那么多的美人，朕该如何抉择呢？”

穆百里笑得温和，“皇上是觉得翻牌无趣，那奴才这儿倒有个好主意，不知道皇上”

“说，快说！”皇帝迫不及待。

“如今皇上只分封了几位娘娘，剩下的都在储秀宫里。偌大的储秀宫，东南西北四苑，皇上可以坐在羊车上任由羊儿四处走，全凭天意挑选娘娘们侍寝。”穆百里俯身，“奴才愚见，不知皇上意下如何？”

“好主意！”皇帝一拍大腿。

这事儿，就这么成了。

不过夏昭仪可就不那么高兴了，才刚侍寝，皇帝就吃着碗里的瞧着锅里，想着别的女人。若是侍寝的女子多了，保不齐出几个心眼多的，到时候想独占恩宠，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然则皇帝毕竟是皇帝，你自己没本事拴着皇帝的裤腰带，莫怪别的女人下手太快。

乐坊雅阁。

琴音袅袅，丝竹声声。

“羊车巡幸？”赵无忧擦拭着手中的短笛。

“是！”奚墨颔首，“说是从今儿个夜里开始，皇上都会用羊车来挑选侍寝的女子。”

一声轻叹，赵无忧放下手中的短笛，“穆百里的主意？”

“除了他，还能有谁？”奚墨略带嘲讽，“也就是他们这样唯恐天下不乱的，才会想出这种东西。”

“他是怕夏家独占恩宠吧！”云筝道。

奚墨不解，“这夏家和司礼监不是联手吗？”

赵无忧瞥了奚墨一眼，将茶水倒入香炉，灭了熏香，“联手？你觉得夏国公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控司礼监和东厂？穆百里是什么人，他岂能容得朝中一人独大，他所寻求的是皇权之外的一种平衡。拿后宫之事，平前朝之乱。果然好手段！”

“公子，那咱的棋子呢？”云筝低低的问。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这就要看她够不够聪明！机会摆在跟前，能不能抓到手，意味着她对我的价值。”她从来不留，无用之人。

过了半晌，外头有人传话，说是简衍来了。

云筝和奚墨紧赶着退了出去，守在外头。

“我爹跟我说，内阁的票拟被驳回。皇上要拿瀛渠清淤的银两，去修建宫中的芙蓉渠。”简衍拭汗，“工部的银两下不来，这清淤一事，怕是要搁置了。”

“春雨绵绵，钦天监推测今年的雨水将多过往年，瀛渠清淤势在必行，否则一旦临江水位暴涨，瀛渠来不及排水泄洪，整个京城都会被淹没。”赵无忧有些头疼，阖眼揉着眉心。

简衍上前，站在她身后替她揉着太阳穴，“你是不是又头疼了。”

她也不抗拒，任由简衍帮自己揉着。

“如今离汛期到来还早，你别担心。”简衍道，“那时候差不多你爹都该回来了，估摸着不会有事。”

“临时抱佛脚，到时候清淤还来得及吗？”赵无忧问。

简衍哑然，着实来不及。

如今清淤，才能有备无患。错过了时间，就会手忙脚乱。

“那该怎么办才好？”简衍担虑。

美眸幽幽睁开，赵无忧笑了，“我会跟内阁商议，驳回皇上的芙蓉渠议案。”

“你疯了？”简衍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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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他说，合欢

内阁和皇权是相互牵制的，皇帝的旨意要下发到实处，得经过内阁。而内阁的票拟要通过，还得皇帝首肯。所以在某种程度上，得看这个皇帝有没有能力把控全局。

很显然，元帝萧炎并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简衍不知道赵无忧到底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可他知道，赵无忧城府极深，心思缜密。尤其在察言观色上，她丝毫不逊于她的父亲，宰辅赵嵩。

“你会不会太冒险？”过了良久，简衍才压低声音。

却没听到赵无忧的声音，只听得她均匀的呼吸声。

简衍微微一愣，松了手绕到前头，赵无忧已经靠在软榻的垫子上，歪着脑袋睡着了。这段时日，皇帝出事、章涛行刺，再到后来的选秀，事无巨细，皆是赵无忧亲力亲为。

她的身子本来就不好，如今更是乏得很。

当然，她能这样睡着，只是因他是简衍。

换做是穆百里在当前，赵无忧是绝对不会如此放纵自己的。

简衍小心的为赵无忧盖好绒毯，而后挑弄屋里的暖炉，让屋子更暖和一些。做完这些，他便坐在软榻旁盯着熟睡的赵无忧。

裹在毯子下的赵无忧，纤纤弱弱的，安然浅卧，足见岁月静好。谁能想到她这样一个弱女子，上得朝堂执掌大权？生杀一念，从不心慈手软。

感觉到有东西在自己的脸上浮动，赵无忧骤然睁开眼眸。刚好迎上简衍略显无措的眸，简衍有些慌张，“我、我看你睡得熟，所、所、所以”

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淡淡道，“还好是你。”

“无忧，你太累了。”简衍犹豫了一下，“你可想过以后？”

“眼下都过不去了，还想以后做什么？”赵无忧掀开毯子，下了软榻，“我睡了多久？”

“一盏茶的时间。”简衍望着她，“如果你能重披红妆，你”

“没有那一天。”赵无忧打断了他的话，“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你答应过我的，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简衍略带失落的点点头，“我死都不会说出去的。无忧，我先回去，你别轻举妄动。皇上虽然宠信你们赵家，可君毕竟是君，伴君如伴虎。”

赵无忧含笑，“你放心就是。”

简衍轻叹一声，临到门口又回眸意味深长的看着赵无忧，“合欢，若真有那一日该有多好？！”

她微微一怔，眸色微微黯然。她没有兄弟姐妹，难得有这样一个好兄弟还肯为她的将来着想。除了简衍和自己的娘亲，没人问过她，有关于将来的事情。

事实上赵无忧心里比谁都清楚，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有将来。

罢了，不去想就不会头疼。

这芙蓉渠是什么？元帝萧炎心血来潮，受了夏昭仪的蛊惑，想把御花园的活泉引入后宫，以便将来能乘舟游后宫。美则美矣，却是劳民伤财。

这两年东厂杀伐不断，皇帝一心修道成仙。在民间大肆兴建道观，弘扬道教，以至于不断加重赋税，导致民怨沸腾。

这倒也罢了，关键是朝中蠹虫太多，赋税收上来却是层层克扣。如今国库空虚，这芙蓉渠与瀛渠清淤，只能二选其一。

朝廷再不作为，来日河水暴涨，生灵涂炭，大邺怕是会稳不住了。

赵无忧可不是什么好人，也不是真的要为百姓谋福祉。只不过父亲从小就交代，为官最不能做的是贪财。你能贪慕虚荣，能追逐滔天权势，唯独不能沾那些金黄银白之物。

权是看不到的，财却会在第一时间致命。

所以人人骂赵家是奸臣，但不会有人说他们是贪官。

驳回皇帝的芙蓉渠议案，赵无忧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金銮殿上。

龙颜大怒，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吭声。

赵无忧手持玉圭上前，跪在殿中央，“启奏皇上，臣有本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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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自讨苦吃的赵无忧

金銮殿上传来皇帝的呵斥之声，金銮殿外春雨绵绵，越发寒意渗骨。

云筝执伞站在雨里，神情焦灼的在宫道里来来回回的走，一颗心可谓七上八下。今儿上朝之前，赵无忧吩咐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自乱阵脚。

能发生什么事儿呢？

赵无忧当堂顶撞皇帝，对于芙蓉渠一事绝不松口。工部的事儿，她一个礼部尚书来横插一杠子，还死活不肯松口，非要让皇帝答应瀛渠清淤的事。

皇帝没能达到自己的享乐目的，还被臣子弄得一鼻子灰，自然是龙颜大怒。

可赵无忧是谁？

赵嵩出使邻国未归，赵无忧是赵家独子自然杀不得！而赵无忧身体不好，是人尽皆知的事儿，皇帝虽然急了也不好下死手。思来想去，当着群臣的面呵斥了赵无忧，只能将赵无忧罚跪在文渊阁前，跪完再去领杖。

下着雨，赵无忧跪在文渊阁前瑟瑟发抖。

云筝撑着伞，眼泪珠子不断往下坠，“公子这又是何必呢？工部的事儿，让他们自己去处置，您何必要搅合进去？”

赵无忧没说话，来日事发，可就不是工部的事儿，父亲这个宰辅会首当其冲被连累。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水花轻溅，一双黑色的金丝绣蟒纹靴出现在她跟前，绛紫色曳撒垂落在她的视线里。不用猜也知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来笑话她。

顶上传来温温润润的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多么温柔的一个人。

穆百里道，“春雨沁骨凉，赵大人身量单薄，若是淋出病来可怎么得了？”说着，还轻叹了一声，颇有惋惜之意。

赵无忧无力的抬头，听得伞面上窸窸窣窣的细雨声，惨白的唇微微勾起，“承蒙督主看得起，此时此刻还能想着来看我。来日必当登门道谢，多谢督主手下留情。”

闻言，穆百里蹲下身子，清润的凤眸直勾勾的凝着她，“赵大人天资聪颖，怎么就这样不懂得变通呢？皇上是大邺的天，你敢把天都捅个窟窿，就不怕天塌了把自个儿给压死吗？”

赵无忧美眸微扬，目不转睛的望着他，音色温柔，“这不是还有你吗？督主一个人就能顶起半边天，就算这天要塌，也得先过你这关不是吗？”语罢，她略带可惜的看看绵绵细雨，“真是可惜，不知道下着雨，皇上还能不能羊车巡幸呢？督主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帮皇上巡幸后宫吧！”

穆百里突然伸手，惊得云筝的手也跟着颤了一下。

好在穆百里并没有做什么，只是用指腹轻柔的抚去她脸颊上的雨水。如斯温柔，果真是笑里藏刀的好手，“这事儿就不劳赵大人费心，本座准备了一锅香肉，等赵大人回了相府，再好好享用不迟。”

语罢，穆百里起身，回眸冷了颜色，“皇上似乎没有说过，许赵大人打伞！”

陆国安手起刀落，云筝手中的伞当场被劈成两半。

所幸云筝反应快，不然这条胳膊都得被剁下来。望着跌落雨中的破伞，云筝又气又恼，奈何对方是穆百里的人，云筝没有半点法子。

眼见着穆百里领着人离开，云筝快速褪下外衣，以衣充伞遮在赵无忧的头顶上，“公子还撑得住吗？”

赵无忧半垂着眉眼，“撑不住也得撑着。”

皇帝下了死命，三个时辰，一刻都不能少。

不能少就不能少吧，跪一跪也不会缺胳膊断腿，最多是双膝麻痹难于行走罢了！只要能达到目的，何惧手段？

穆百里并没有走远，而是目光幽邃的盯着远处，跪在雨里的赵无忧。

“督主在怀疑什么？”陆国安问。

穆百里敛眸回望着他，“你觉得赵无忧是个什么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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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皇后娘娘有请

陆国安仔细的想着。

赵无忧是什么人？宰辅赵嵩的独子，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惜从小是个病秧子，体弱多病。为人为官惯来小心翼翼，在皇帝跟前也是如履薄冰，勤勉温顺。

穆百里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陆国安恍然大悟，这样一个如履薄冰，小心谨慎的人，怎么突然转了性子敢顶撞皇帝？陆国安深吸一口气，看那病秧子柔柔弱弱的模样，可做的每件事都是有目的而为之。

细思极恐。

紧随穆百里其后，陆国安道，“督主是怀疑，赵无忧用苦肉计打压夏家？”

“夏昭仪深得皇恩，皇上一高兴竟然让夏东楼进了内阁。这对于赵家长久把持的内阁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赵嵩不在京中，夏东楼自视甚高，以为赵无忧不过是个黄毛小子，压根没有放在眼里。”穆百里笑得凉凉的，“一场好戏，必有下文。”

陆国安倒吸一口冷气，“可是督主，内阁驳回了皇上的议案，这就意味着会让皇上感觉到来自内阁的威胁，如此一来对赵家岂非更不利？赵无忧如此行径，不是把自己的心肝儿都剖给皇上看吗？皇权至上，皇上怎么能答应赵家凌驾于自己之上。”

“这就看赵无忧，怎么力挽狂澜了。”穆百里继续往前走。

力挽狂澜？

皇帝都龙颜大怒了，还怎么力挽狂澜？

正走着，沈言迎上来，压低了声音道，“督主，皇后娘娘有请。”

穆百里眸色微恙，皇后？

如今后宫佳人无数，她这个皇后自然更不得宠。不过比之更不得宠的，估计是空虚寂寞冷。细思之下，穆百里的确很久没有去看皇后了，上一次还是在皇帝出事的时候。

穆百里进了后宫，在坤宁宫见着了病怏怏的皇后。

皇后李氏躺在软榻上，外头下着雨，屋子里因为燃着暖炉所以并不潮湿。皇后的气色不是很好，见着穆百里进来，管事姑姑快速领着人退下。

主子面前是奴才，奴才面前是主子，这是穆百里的原则。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穆百里行礼。

皇后一声长叹，“如今也就是你，还记得本宫这个皇后千岁。”

穆百里一琢磨，皇后的消息还真够快的，前朝赵无忧刚刚被罚跪，她这里就开始有所行动了。说到底，越往高处越怕跌落神坛。皇后若摘下凤冠，就什么都不是了。

“娘娘千岁。”穆百里尊呼。

皇后伸了手，“坐吧，陪本宫说说体己话。”

穆百里躬身上前，轻柔的握住皇后的手，侧身坐在了软榻上。

皇后李氏出自镇国将军府，镇国将军镇守边关多年，手握兵权，所以皇帝即便不喜欢皇后，也不会轻易生出废后的心思。再加上李氏跟赵家的关系，这皇后的位置如今还是牢牢的。

轻柔的为皇后疏松颈骨，穆百里的手法娴熟至极，是谁都比不上的。他这人有个毛病，不管做什么，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

皇后觉得舒坦，起身握住了穆百里的手。穆百里欲拒还迎的缩了一下，但是拗不过皇后。皇后将他的掌心贴在了自己的心口上，“本宫觉得心里不舒服。”

“奴才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事儿怕是得太医院来替娘娘诊治。”羸弱的微光，映着他那张无懈可击的脸。他生得极好，不是女子而胜似女子的冰肌玉骨，不言不语间的淡漠疏离愈发教人着迷。抬头看人时，一双清润的凤眸里永远温暖如春。

染着蔻丹的手，凉凉的探入他的衣襟，皇后娇花般盈盈笑着，“皇上如今佳人无数，你说本宫该如何是好呢？难道真的要听之任之，任由他们将本宫取而代之吗？”

她的手，沿着他的胸襟徐徐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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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娘娘放心就是

有些东西还是要适可而止的，穆百里摁住皇后不安分的手，眼底依旧温暖如春，“如今夏家姐妹恃宠君前，可这后宫多的是如花似玉的女子，娘娘可自己挑一挑，总有那么一两个聪明伶俐顺得娘娘心意，又讨皇上喜欢的。”

“不如你来陪本宫挑。”皇后直起身子，转而枕在穆百里的腿上，“这雨下得本宫心烦，有些头疼。”

穆百里不动声色的替她揉着太阳穴，“娘娘不必担心，这雨虽然下着，有时候未必是件坏事。”

“本宫是怕你日夜操劳，淋坏了身子。”皇后合着双眼，温柔浅语。

穆百里岂能不知道她的心思，这是暗地里告诉他，雨里还跪着一个赵无忧呢！他穆百里对皇后而言，最多是个安抚作用，赵无忧却是个实打实的少年郎。换句话说，如果皇后真的耐不住，这赵无忧的分量还真的比他这修长十指来得重要。

“娘娘放心就是。”穆百里话外有音。

皇后抬了眼皮子看他，“有你在，本宫自然放心。”

“奴才一定好好伺候皇后娘娘！”穆百里笑意温柔。

从坤宁宫出来，穆百里依旧是衣冠楚楚的模样，虽然生得一副好皮囊，可终究缺了点。

陆国安撑着伞，跟着穆百里往前走。

路上逢着夏家二小姐，夏季兰兰美人。

这兰美人倒不似姐姐夏昭仪这般飞扬跋扈，显得格外的温柔恭顺。便是迎着穆百里，竟也是躬身行礼，丝毫没有国公府的趾高气扬，“见过厂公。”

穆百里认出了夏季兰，该有的礼数他一点都不会少。这些后宫女子，如今不成威胁，可保不齐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总之小心无大错。

“奴才惶恐。”穆百里深吸一口气，行完礼也不抬头。

“厂公为大邺奔波劳碌，为皇上尽职尽忠，我这厢早有耳闻，心生敬意。我初来宫中不懂礼数，若有行差踏错，还望厂公多多提点。”夏季兰温顺低语。

穆百里行礼，“入了后宫那就是皇上的人，奴才不敢越矩。您是主子，走哪儿都是主子。”

夏季兰莞尔，“厂公客气，我这厢还得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她躬行浅礼，含笑离去。

穆百里躬身作揖，须臾才直起身子，面色微恙的盯着夏季兰离去的背影，“这倒是个顺眼的，比那个聪明多了。”

“督主？”陆国安一愣，“督主的意思，她会入皇后麾下？”

“皇后？”穆百里笑得嘲讽，“你觉得皇后拿得住她吗？”

能进宫的，能留下来的，能争宠的，能宠而不衰的，哪个是省油的灯？夏昭仪锋芒毕露，夏季兰温婉深沉，这对姐妹可真是了不得。

明面上的张扬跋扈倒没什么可怕，怕的就是暗潮涌动。

细雨窸窸窣窣的落在伞面上，穆百里觉得眉心跳的厉害，似乎是有什么事儿即将发生。能发生什么事呢？芙蓉渠本来就是夏昭仪的提议，她怂恿皇帝去修建芙蓉渠，为的就是驳斥内阁对于瀛渠清淤的决策，借机打压内阁和赵家。

可惜，夏昭仪做得太明显。锋芒毕露，是要付出代价的。

赵无忧岂是好惹的，别看文文弱弱，她杀起人来，从不心软。

对别人如此，对自己也从不仁慈。

不过在赵无忧发难之前，她得去暴室领杖。

皇帝也不敢多打，只敢给她十杖。然则皇帝身居高阁，根本不知道杖刑这种事，若是下手重了，也足以要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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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怎么像个王八一样？

跪完三个时辰，赵无忧整个人都是晃晃悠悠的，可还得挨板子。对于冲撞皇帝这件事，皇帝没有一怒之下杀了赵无忧，便已经是开恩。

赵无忧趴在长凳上，十个板子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对于她这样孱弱的身子而言，肯定会去半条命。扭头望着云筝，云筝恨不能以身相待，这会眼眶都是红肿的。

挨板子就挨板子吧，可偏偏穆百里坐在那里，骨节分明的手，轻柔的端着白玉杯盏，惬意悠然的望着狼狈不堪的赵无忧。

赵无忧轻叹一声，“真是不好意思，让司礼监首座来瞧我这狼狈的模样，怕污了督主的眼睛，真是造孽。”

穆百里放下手中杯盏，眸中温暖如春，“无妨，本座就是来看看，免得他们怠慢了赵大人。这帮小兔崽子，没个人盯着，总是偷工减料的不成体统。”

“多谢督主美意，我还是那句话，来日必定登门造访。”赵无忧的心里是咬牙切齿的，可你再咬牙切齿你还得保持风度。输什么，都不能输了风度。

谁让这位阎王爷，阴魂不散呢！

板子下来的可真疼，除了记忆里的那一次，她还真没有这样疼过。板子落下，屁股开花，打得人浑身发烫，头皮都要炸开，耳朵里也跟着嗡嗡作响。

赵无忧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意识越来越模糊。她听见云筝在喊，至于喊什么，压根听不清楚。而后身子便软绵绵的，有那么一瞬间，她看到了一道光。

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正置于她的口鼻间。

恍惚中，她看到了穆百里的脸。

穆百里倒吸一口冷气，他是来探一探她还有没有气，冷不丁被她张嘴咬住了虎口。四周开始骚动，陆国安的剑业已出鞘。

云筝厉喝，“你敢！”

穆百里摆了手，示意所有人都退下。

“怎么像个王八一样，还咬着不撒口呢？”他云淡风轻的说着，另一手轻柔的拂过她冷汗淋漓的脸。这无关痛痒的话语，还带着几分讥诮，低眉望着血淋淋的伤口，笑意愈发浓烈，“本座的血好喝吗？你就那么急着，要跟本座骨血相融吗？”

嘴里一股浓烈的咸腥味快速蔓延开来，赵无忧这人也有个毛病，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打了我十杖，我得咬你一口，让你也出出血。横竖现在，穆百里是不敢让她死的。

若是皇帝知道，赵无忧被打死了，估计司礼监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无忧松了口，惨白的脸上浮出死灰般的笑容，“你要吃我的肉，还不准我喝你的血吗？”她想起身，但一点劲儿都使不出来。

最后，赵无忧是趴在担架上被人抬出去的。

听说赵无忧被罚，简衍早就等在宫门外，他无官无职自然入不得宫。见着被抬出来的赵无忧，简衍红了眼眶，小心翼翼的抱着她上了马车，而后抱着她回了丞相府。

没想到穆百里还真的送了一锅香肉去丞相府，气得简衍当即将香肉打翻在地。抱着赵无忧往前走，简衍差点落下泪来，“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赵无忧歪着脑袋靠在简衍的肩头，低低的问了一句，“今年的梨花，开了吗？”

简衍顿了顿脚步，“还没呢，等雨过天晴，我陪你去看满树梨花。”

她含笑点头，“好。”

这一句好，是赵无忧这三日内发出的最后声音。因为淋了雨又挨了打，身子孱弱的她，高烧不退，几乎陷入昏迷状态。称病告假，朝廷上开始蠢蠢欲动。而这三天，是简衍一直守在赵无忧身边。

赵无忧昏昏沉沉的睡着，想起了很多往事。想的最多的是那串佛珠，佛珠……如今到底身在何处呢？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衍胡子拉渣的脸，还有那双焦灼万分的眸。

简衍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褪却阴霾，绽放欣喜华光，“合欢，你总算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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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简衍悉心照料

喝上几口水，赵无忧觉得自己又满血复活了。因为臀部受伤，所以这些日子她只能侧着或者趴着。当然，是云筝给上药的。虽然简衍知道内情，终究男女有别。

“可觉得好些吗？”简衍放下杯盏，担虑的望着她。

“放心吧，我死不了。”她这条命硬得很，别看病怏怏的，实际上……

简衍轻叹一声，“你好好歇着，这段时日别再折腾了。你看你伤得这么重，我险些以为你撑不住。”

“我睡了多久？”她问。

云筝端着米粥上前，“公子睡了三天了。”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三天？朝廷有何动静？”

“我让父亲帮你留意着，你如今三日不朝，称病在家，夏家便觉得你是恃宠而骄，借此威胁皇上。是故”简衍犹豫了一下。

“是故夏国公连同党阀，一道参奏，弹劾我这个礼部尚书。”不必简衍说完，赵无忧已经猜到了事情的后续发展。

简衍点点头，“皇上不会信的，丞相的旧部也不会答应、夏家信口雌黄，朝上争议不断，对于你的弹劾，内阁准备极力压制。”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毫无血色的脸色，泛起讳莫如深的神色，“不，让内阁把夏家和其党阀，弹劾我的折子直送御前。必须让皇上看到，那些折子”

“皇上若是信了，你岂非自寻死路？”这一次皇上龙颜大怒，若再信一回，还不得杀了赵无忧。

“皇上多疑，你越是这样，他越是反感。”许是疼痛来袭，赵无忧软绵绵的趴在床榻上，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把折子呈上去，一定要皇上看见。”

“好！”简衍点头，“这事儿交给我来办，你别乱动，小心伤口。”

赵无忧疼得只剩下半条命，这帮司礼监的狗奴才，下手又狠又准，看上去伤口没有太多红肿，实际上疼得让人受不住。这些经常行刑的奴才，知道该往哪儿打是最疼的，又不被人看出来，这一次仗着穆百里在场当然下了狠手。

好在不是下死手，不然她会变成废人。

“你赶紧走吧，我没事。”赵无忧望着简衍。

他担虑的盯着她，一步也不肯挪，可终究他还是要走的。夏家的事情不解决，她这顿杖罚可就白打了。他不能让她白白受气，这笔账得好好算回来。

目送简衍离开，云筝轻叹一声，“公子高烧不退这几日，一直是简公子悉心照顾的。他这厢忙着照顾，又要顾念朝廷的后续，三日不曾合过眼，他是真的担心公子的安危。”

赵无忧笑了，发自内心的笑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这个兄弟，没白交。”

“公子，皇上若是收了弹劾的折子，真的不会对你赶尽杀绝吗？”云筝算是吓坏了，她还从未见过公子伤得这样重，实在不敢有第二次。

“君王多疑心，他不会相信片面之词。再者，皇帝也不是傻子，他知道该如何平衡朝中权势。如果我死了，赵家没了，国公府的势力一定会掌控朝中大权。皇帝缺少相互牵制的棋子，会让他陷入恐慌之中。你觉得皇帝，会容忍这种事情发生吗？”赵无忧阖上双眸。

疼，彻骨的疼，这帮狗奴才下手太狠。

等着她痊愈，非得剁了那几个蠢东西不可。

当然，还有穆百里那锅香肉！这个睚眦必报的狗奴才！

“这几日公子昏迷着，宫里倒是传来一个好消息。”云筝给赵无忧喂着米粥，“咱们的棋子，生效了。”

赵无忧眉睫微扬。

云筝继续道，“羊车巡幸，竹盐铺路。这会，她已经是皇上最宠爱的玉美人了。陪王伴驾，侍奉御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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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漂亮的女人有毒

“她倒是聪慧。”赵无忧笑得嘲讽，“还能想到这法子。”然则你上得了皇帝的床，并不意味着你就能留住皇帝的心。皇帝坐拥后宫佳丽三千，有的是美人无双。

奚墨从外头走来，毕恭毕敬的行了礼，而后将手中的一个小竹棍递上，“这是刚从宫里来的消息，是从储秀宫传来的。”

不用说也知道，必定是傅玉颖。

上头只写着几个字：皇恩浩荡。

“公子？”饶是云筝，也不太明白这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一次放消息，她怕被人发现，所以说得很隐晦。”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云筝，你去取纸笔，回一句话给她。”

云筝颔首，“是！”

回什么呢？

吾皇万睡。

信鸽飞回来的时候，傅玉颖愣了半晌，估计是看不懂。可是转念想了想，她又想通了。到底是赵无忧，心思缜密，谁说他挨了打便是落了下风，瞧这信件上的回复，足见计谋之深。

“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呢？”奚墨不解。

赵无忧喝了点粥，又喝了药，疼痛才稍微缓解了一些，“我是让她好好伺候皇上，抓住皇上的心。”

云筝嗤笑，“但愿她看得懂。”

“她一定能看懂。”赵无忧轻叹一声，“皇帝这几日一直留在她那儿吗？”

“是！”云筝颔首，“比原先夏家姐妹还要得宠，到底是教坊司出去的，这点事儿难不到她。只要皇上不腻，她就有本事拴着皇上。”

“以色侍君，能好几时？她离拴着皇帝，还远着呢！”赵无忧想起身，然则动辄疼痛弥漫，想想还是乖乖趴着吧，虽然姿势不雅，好歹没那么疼。

赵无忧被打，除了简衍，没人敢来看他，一个个都怕皇帝迁怒。

可皇帝也烦躁，赵无忧不在，朝廷上都是夏家在做主，一会是芙蓉渠的议案，一会是瀛渠清淤，闹得皇帝头疼不已，最后干脆罢朝。

这个时候，他便更想起赵无忧的好处。

穆百里始终是个太监，在处理朝政上到底不如赵无忧来得顺手妥当。

皇帝去了傅玉颖宫里，却见傅玉颖正在提笔写字，一时兴起便上前探看，“写什么？”

傅玉颖行了礼，浅笑盈盈的拽着皇帝上前，“嫔妾写得不好看，不如皇上来写。听阮公公说，皇上的墨宝乃是天下一绝，嫔妾一直心存仰望，不知皇上舍不舍得提笔呢？”

“写什么？”被漂亮女人一恭维，皇帝便沾沾自喜。

“不如就写嫔妾的这句话。”傅玉颖拿起自己写过的白纸，上头唯有一句话：此心如初不相负，惟愿君心似我心。

皇帝捋了袖子，提笔挥毫。

傅玉颖在旁含笑研墨，一副温恭柔顺之态。

可是写完这句话，皇帝却是眉头皱起，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傅玉颖。

“皇上写得真好。”傅玉颖满心欢喜，“可否让嫔妾装裱起来悬于寝殿？”

“你是真的喜欢？”皇帝问。

傅玉颖笑了笑，“嫔妾真心喜欢。”

皇帝一声叹息，略显出神的盯着跃然纸上的字迹，一声叹息，略显黯然神伤。

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穆百里的耳朵里。

“皇帝想起了赵无忧。”穆百里放下手中的折子，“这些日子夏家党阀弹劾赵无忧，确实蠢得无可救药。时时刻刻有人在皇上跟前提赵无忧的名字，不是让皇帝更能记住他吗？”

“弹劾的奏折，皇上都看过了。”陆国安俯首。

“就因为看过，所以皇帝更希望赵无忧能自己站出来，处理这些事。芙蓉渠，瀛渠清淤，这事儿不结，皇帝就会彻夜难看。瞧瞧朝堂上那聒噪劲，够皇帝心烦的。”抬笔间，他写下那句话：此心如初不相负，惟愿君心似我心。

如初，那可是赵无忧的表字！

穆百里笑意微凉，虎口处的伤还没愈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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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穆百里登门

不过即便知道皇帝心忧，穆百里仍是没有行动。有些东西，得皇帝自己下一个台阶，他才能有所举动，否则擅自揣摩君心会出大事的。

须知皇帝，多疑。

皇帝忍了几日，最后实在被朝廷大臣们烦得头疼，只得召见穆百里。

“督主？”陆国安上前，“皇上这一次，怕是要召回了。”

“准备着！”穆百里留下一句话，便赶去了永寿宫。

皇帝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想来是这段时日“操劳”过度。原本朝廷上的事情，赵无忧总是安排得妥妥当当，所以皇帝压根不会太操心。如今倒好，朝臣们吵得他脑仁疼。

“吾皇万岁。”穆百里行礼。

皇帝一声叹息，“你过来。”

穆百里近前，没有吭声。

“朕交代你个事儿，你出宫一趟。”皇帝犹豫了一下。

穆百里躬身，“奴才遵旨。”

“去丞相府一趟。”皇帝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落在穆百里的脸上，“你懂朕的意思吗？”

“奴才明白！这些日子皇上万分操劳，如今心念旧臣也是理所应当。赵大人虽然顶撞了皇上，可赵大人也是为了天下黎民。皇上惩罚他不过是因为他不识礼数冲撞龙颜，皇上赦免他，是念着他为天下百姓谋福祉。皇上仁德，事事以百姓为先，实乃天下明君。”穆百里一恭维，皇帝又有些找不着北了。

皇帝想着，没错，朕就是明君，朕是为了天下百姓才召回赵无忧的。

这么一想，似乎自己也没有吃亏。对于赵无忧，跪也跪了，打也打了，在文武百官面前皇帝也算赚足了面子，让赵无忧颜面尽失。

穆百里给的台阶，果然是极好的。

“朕把此事交给你，暂且别露了消息说是朕的意思。”皇帝脸皮薄，尤其是在这件事上，他就算要服软，也不能先认栽。

毕竟，赵无忧是臣，他是君！

“皇上放心，臣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穆百里行礼。

皇帝点头，“此事交给你，朕也放心。事儿办好，朕一定好好赏你！”

“多谢皇上，奴才为皇上办事，不敢求赏。奴才这就去！”穆百里毕恭毕敬的模样，让皇帝觉得很舒服。不管穆百里有多少权力在手，于自己跟前，永远都是奴才。

出了永寿宫，穆百里望着极好的天色，抚着自己虎口的疤痕。

今儿个阳光灿烂，的确适宜出行。

养了这么多日子，按理说赵无忧的伤也该好得七七八八了。

只不过，穆百里似乎有些高估了赵无忧的伤口愈合能力。她本来就身子不济，淋雨后受了风寒，再加上臀部受伤，寒毒热毒齐聚体内经久不散。

这些日子的调养，也只是能下地行走罢了，如今还不敢坐硬板凳。

穆百里来得不巧，赵无忧刚吃了药歇下。

因为皇帝吩咐过，暂时不许惊动任何人。所以穆百里进来的时候，不许门卫通报，直接去了赵无忧的房间。

奚墨在外头守着，云筝去厨房给赵无忧准备午后的点心。

乍见穆百里进来，奚墨当下心惊，还不待喊出声来，陆国安的冷剑就已经架在了奚墨的脖颈上。

“嘘！”穆百里示意，“本座来看看赵大人，你们谁都别出声，若是扰了赵大人休息，提头来见。”音落，他直接推门进去。

奚墨没敢动弹，抬头望着把守着房门的东厂番子，一个个面色素白、毫无表情，看上去就跟行尸走肉一般，实在教人心里瘆的慌。

不过奚墨心里清楚，若是要杀人，穆百里不必亲自来。

公子说过，皇帝就快要耐不住了。

难不成这一次，穆百里是奉了皇命？

心下一怔，奚墨狠狠盯着眼前的陆国安。不愧是东厂的爪牙，下手果真快准狠，绝不给人招架之机会。

而穆百里进去的时候，赵无忧正慵慵懒懒的趴在床上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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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本座对男人不感兴趣

房间里有些昏暗，赵无忧不喜欢屋子里太明亮，所以只是开了一扇小窗。她怕冷，是故春冬之季火炉不熄。许是屋里太过温暖，让人不经意的放下了戒备，又或者是穆百里的脚步声太轻，她竟忽略了。

慵懒伏卧，单薄的寝衣松松垮垮的穿着。她趴在那里，侧脸枕在交叠的胳膊上，面朝床内。

穆百里站在床前，微光里的赵无忧并不似平素那般竖起满身的刺。此刻的她，显得格外安静。素白瓷肌，透着一种剔透的光感，又有一种异于常人的苍白。被褥半遮半掩，随意覆在身上。如缎长发，整理得干干净净，挽在脑后，与平常无意。

“云筝，我现在吃不下，你先放着吧！”她低柔的开口，懒洋洋的腔调，带着一种如沐春风的温软，教人听得格外舒服。

没得到云筝的回应，赵无忧眉心微蹙，正欲转头，突觉褥子快速陷下去。一扭头，竟是穆百里坐在了床沿，一双清润的凤眸，温柔如斯的望着她。

快速起身，赵无忧忘了自己身上的伤，第一反应是拽过被褥遮去自身。疼痛让她的脸色的血色悉数褪却，唇瓣紧抿，愣是没吭一声，没喊一句疼。

“怎么是你？”眼底的淡然清澈被防备取代，她退到床角，眸色幽幽的盯着他，“奚墨！云筝！”

“别喊了。”穆百里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扳指，“没有本座吩咐，谁敢进来？”

这话倒是真的。

“赵大人如此紧张做什么？本座对男人不感兴趣。”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语罢顾自一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戏虐继续道，“本座是来探视赵大人的，不知赵大人的伤势恢复得如何？”

赵无忧快速恢复理智，穆百里不会无缘无故前来，能这般大张旗鼓的闯进相府，必定是有原由。而最大的原因，很可能来自于皇帝。

皇帝？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最快的平复情绪波动。素白的脸上，浮起淡然笑意，“多谢督主，这个时候还能想着我，实乃我的福分。只不过如今我有伤在身，很多事心有余而力不足。”

她已经猜出了他的来意，可她不是着急的人。

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穆百里抚上赵无忧冰凉的手背，许是受了惊吓，这双白嫩修长的手，凉得吓人。他笑得温和，“赵大人忧心国事，实乃大邺的栋梁之才。皇上虽然动了气，可终究也是个旷世明君，不曾真的想要赵大人的性命。赵大人若是对皇上心存怨怼”

“微臣不敢！”赵无忧俯首，“皇上恕臣冲撞之罪，臣已感激涕零，绝不敢怨怼皇上。”

“如此甚好！”穆百里笑了笑，这个时候的赵无忧，肤色雪白，如剥了壳的鸡蛋，真教人心生怜惜。分明是个男儿，却有着女子般的柔弱，可惜这一双美丽的眼睛，一眼望去永远看不到边。

他们是一类人，永远不会有人猜到，他们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赵无忧低眉望着自己的手，她以前怎么没发现，穆百里有这毛手毛脚的臭毛病？如今好像越来越严重了，不分场合随时发作？

她收了手，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督主此来，不知所谓何事？”

穆百里似笑非笑，凤眸微微眯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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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赵大人脸红了

“赵大人不准备随本座入宫见驾？”穆百里问。

赵无忧当然知道，皇帝是在等着自己给他台阶下。这个时候不下台阶，更待何时？但当着穆百里的面，赵无忧还得保持最初的淡然自若，“皇上要修芙蓉渠，只怕我这病好不了。”

“赵大人忠君爱国，为百姓着想，实在让本座感动。”穆百里轻叹一声，“只不过如此坚持，你可曾想过也许最后受累的还是你自己？”

“我能金殿抗君，就已经想到了这一日。”赵无忧抿唇，长长的羽睫半垂着，有些不愿直视穆百里的双眸。穆百里的眼睛带着勾魂摄魄的魅惑，看多了容易蚀心。

赵无忧虽然淡定，可她毕竟不是百毒不侵之人。是人就有心，所以她不会让自己轻易犯险。有的错误，一旦犯下就是万劫不复。

比如眼前这条毒蛇，他对你笑对你温柔，你可千万别当真。

“皇上已经答应。”穆百里道，“赵大人随本座走一趟吧！皇上始终是皇上，咱们能做的就是为皇上分忧，赵大人觉得呢？”

赵无忧颔首，“督主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马上随你入宫。”她想起身穿衣服，可云筝不在，她如今衣衫单薄，似乎有些不妥。

望着眼前的穆百里，赵无忧微微凝了眸，攥紧了被子。

“赵大人还不走？”穆百里已经走开了两步，眸色撩撩的回望着她，“想让本座替你更衣？”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穿衣服的时候，不习惯屋里有外人。”

“赵大人堂堂七尺男儿，怎么也如女子般拘谨矫情？”穆百里转身朝着衣架走去，竟为她取了衣裳过来，“看样子赵大人身子羸弱，一点生活自理能力都没有。本座已经好久不曾伺候过人，今儿个就为赵大人破例。皇上还在宫里等着，赵大人莫要耽搁。”

“我自己可以！”赵无忧身子一僵，伤处越发疼得厉害。

穆百里坐在床沿上，若有所思的凝眉望她，“赵大人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

脸红，心慌，意乱。

还能怎么了？

穆百里虽说是个太监，可太监都是男人变得。赵无忧穿上衣衫是男儿，褪下衣衫是实打实的女儿身。隔着寝衣，难免会教人看出端倪来。

“你的脸怎么这样红？”穆百里伸手抚上她的面颊，惊得赵无忧身子快速往后仰，谁知压着了臀部的伤，疼得她一张小脸几近扭曲。

“我没事！”她一把扯过衣裳，“你赶紧出去，我不喜欢更衣的时候有外人在场，尤其是陌生人。”

她有些咬牙切齿，约莫是动了气，额头上的冷汗疼得涔涔而下。

瞧着她这般狼狈的模样，穆百里突然笑了一下，也不多说什么，提起曳撒就往外走，“赵大人的规矩还真多，来日有机会，本座必定教你改一改这臭毛病。”

赵无忧心里腹诽，到底是谁臭毛病最多？走路不带声音，擅闯他人卧房，如入无人之地。毛手毛脚，不是摸手就是摸脸，还说话阴阳怪气不着调。

云筝在外头焦灼等待，奈何东厂的人拦在外头，她压根无法靠近。

眼见着穆百里衣冠整整的出来，云筝一颗心算是落了半截。

赵无忧忍着疼穿好衣裳，慢慢悠悠的往外走。无奈的揉着自己生疼的屁股，赵无忧心想着，好在所有的事情都朝着自己的计划进行着，没有疏漏也算是万幸。

可还没迈出房门，便听得外头传来嘈杂的声音。

好像出了点事！

是简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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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介意本座搀你一把？

简衍每日都来探望赵无忧，谁知今日刚入府就听说，东厂的人来了。他紧赶慢赶的来到赵无忧卧房，刚好看到穆百里从屋内出来，虽然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可更多的是担心。

对赵无忧的担心！

赵无忧受了伤，穆百里要是动手杀人，比捻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无忧！”简衍想冲上去，奈何被云筝和奚墨快速拦下。

陆国安的剑，可不是吃素的。

“你们到底想怎样？你们把无忧怎样了？你们东厂胆敢伤害她，皇上不会放过你们，我也不会放过你们的。”简衍攥紧了拳头，视线直勾勾的落在穆百里身后的那扇门上，可真是比、亲手足还要焦灼。

“你是谁？”穆百里漫不经心的把玩着玉扳指，突然身形一晃，快如闪电。下一刻，他已经擒住他的脖颈，只要稍稍用力，简衍的脖子就会被当场折断。

“不要！”云筝和奚墨都急了。

“我爹是工部尚书简为忠。”简衍面色青紫，丝毫没有服软的意思，“就算你杀了我，我还是要说。不许伤害无忧，谁敢动她，我做鬼都不饶。”

穆百里笑了，手一松，简衍就像是面团一般，瘫软在地上。文弱书生，哪是穆百里的对手。

“救人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别到时候救不到人，还把自个儿搭进去。”穆百里拂袖转身，刚好迎上赵无忧冰凉的眸。

赵无忧忍着疼，疾步朝着简衍走去。

奚墨与云筝快人一步，快速扶起了简衍。

“没事吧？”赵无忧低声问，蹙眉望着他被穆百里掐红的脖子，“疼吗？”

简衍摇头，握住赵无忧冰冷的手，一脸焦灼，“你怎样？他有没有对你下手？”

“这是丞相府，我怎么会有事呢？”赵无忧抽回手，回头去看面无表情的穆百里，“督主是想留在相府吃晚饭吗？”

皇帝还等着呢！

穆百里笑得凉凉的，别有深意的瞧着赵无忧和简衍，“想不到工部尚书的儿子，还有如此骨气。看样子有些事儿，本座得好好想想。”

“你回去吧！”赵无忧冲着简衍淡淡一笑，“我还得进宫。”

简衍张了张嘴，多少话到了嘴边，终究没能再说出来。她没事就好！别的什么都不重要。思及此处，简衍随行在后，他得看着赵无忧上马车才算安心。

赵无忧跟着穆百里朝着府门外走去，额头上渗着薄汗，看上去有些疲累。一张素白的小脸，越发惹人心疼。

穆百里率先上了马车，赵无忧踩着杌子随后。

她伸手想扶住马车，毕竟现在身上有伤，上马车迈开腿也不似早前这般容易。简衍疾步上前，准备扶她一把。谁知刚伸手，已有人抢先一步。

赵无忧愕然抬头，穆百里半蹲在马车上，温暖的眸子泛着阳光般的金色。他就这么含笑看着她，握住她冰凉的柔荑，“赵大人，不介意本座搀你一把？”

赵无忧看了一眼简衍，而后皮笑肉不笑的望着穆百里，“多谢督主。”随即上了马车，舒了一口气。

她方才还想着，马车里的配件总是硬邦邦的，没成想穆百里是个心思细密之人，马车内的所有座椅都铺着厚厚的绒垫。

赵无忧微微一怔，抬头望着眼前的穆百里，一时忘记自己的手还被他捏在掌心里。

冰冰凉凉，柔若无骨，细腻顺滑的触感，果然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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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赵大人千万别对本座上心

赵无忧回过神来，当即抽回自己的手，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不说话。

穆百里扭头看她，消瘦，憔悴，看上去的确是个病秧子。可不知为何，不管她身处何地，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淡定，足以让人敬畏。大概是她父亲赵嵩教得好，赵无忧平素话不多，但是做起事儿来果断干练，丝毫不拖泥带水。

最可怕的是这副病秧子的皮囊之下，藏着一颗永远不可捉摸的心。

对于赵嵩，穆百里交手多了，尚且有几分把握。可对于安静异常的赵无忧，穆百里平生第一次生出忐忑之心。猜不透，看不透，明面儿是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

“赵大人与工部尚书之子似乎情感甚好。”穆百里道。

奢华无比的马车内，装饰自然一等一的上乘，外头偶有颠簸，车内却依旧平静，可见防震效果比相府的马车好多了。

赵无忧抿唇，“督主是羡慕还是嫉妒？这般生死相交的朋友，督主的身边有吗？”

“本座”

不待他开口，赵无忧继续道，“我知道，督主有的是命。无论是东厂还是司礼监，有的是为督主卖命的人。可是能真心相待的，怕是寥寥无几吧？”

穆百里似笑非笑的抬了眼角，“赵大人似乎很重感情。”

“人若无情，与牲畜何异？督主，您觉得呢？”赵无忧反唇相讥。

穆百里领教过赵无忧的毒舌，没想到越发变本加厉。下一刻，穆百里突然坐在了赵无忧身边，微微侧过脸盯着她，“赵大人是为了区别自己与牲畜的差异，所以对工部尚书之子倾心相付？”

“督主这话说得，好似我与简衍乃龙阳之好。”赵无忧凉凉的剜了他一眼。

不管怎样，她不想把简衍牵扯进来。朝廷之事，动辄生死难料。赵无忧深有体会，所以这辈子能有简衍这么个朋友，她不想失去。

穆百里含笑反问，“难道不是吗？”

“督主想的太多。”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心道：这个时候也该动手了。

外头突然想起尖锐的马鸣声，伴随着陆国安一声厉喝，“什么人？”顷刻间，车外动了起来，接踵而来的是兵刃交接之音。

赵无忧刚要起身，却被穆百里一把拽住手腕，“赵大人急什么？外头有外头的热闹，咱还得赶紧进宫呢！”

“你就不怕，别人不许我进宫吗？”赵无忧问。

穆百里凑了上来，“赵大人似乎有点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她冷了脸，瞧着近在咫尺的倾世容脸，“督主再靠近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在吻我。到时候传出去，督主怕是名节不保。”

穆百里先是一愣，而后呵笑两声，“好一派风流，赵大人不愧是执掌礼部、掌管教坊司的尚书郎。本座的名节倒也罢了，只望赵大人千万别对本座上心，免得本座伤了赵大人的心。”

赵无忧笑了，“无心人之人，何来伤心？”

不多时，外头传来陆国安的声音，“禀督主，刺客皆已拿下。”

“赵大人，你说这天底下还有没有这么蠢的刺客？明知道是本座车辇，还敢在半道上截杀？”穆百里伏在她耳畔低语，温热的呼吸喷薄于她鬓间，“这是不是赵大人特意给本座安排的好戏呢？”

赵无忧笑了笑，学着他的模样，伏在他耳畔道，“如果我说是，督主是不是要杀了我？劫了您的车辇，是不是罪该万死呢？”

穆百里笑了，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各自心肠。

“旁人自然该死。”他握住她冰冰凉凉的柔荑，仿佛甚是欢喜，“可本座喜欢聪明人，比如赵大人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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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两面光的穆百里

“督主？”陆国安在外头行礼，“已留活口，这些刺客该如何处置？”

穆百里幽幽然开口，深邃的眼底泛着无温寒凉，“杀。”

赵无忧羽睫微扬，神色微恙的看了他一眼。她忽然有种感觉，他似乎信了她方才的话，真的以为那些人是她安排的，所以杀人灭口。

“你真的信我？”赵无忧冷面色。

穆百里似笑非笑，“不管本座信不信，留着总是祸害。若在皇上跟前乱嚼舌根，以为你与本座有奸情，本座还怕皇上乱点鸳鸯谱呢！”话是这样说，可话语间的清冽，足以教人心生寒意。

他在说笑，也在警告。

在穆百里跟前玩花样的，惯来没有好下场。

外头死了人，可与穆百里和赵无忧没有半分关系。马车还是继续往皇宫的方向驶去，不过穆百里跟赵无忧再无话语。光天化日之下，敢劫东厂提督的车辇，这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穆百里没有刻意压制消息的散播，而是听之任之。有时候寻求一种平衡，是局中人时时刻刻都必须做的事。

拦阻赵无忧入宫，还敢行刺。

这消息一入宫，宫里就开始议论纷纷。

到了皇帝跟前，矛头便直指夏家。

赵无忧跪在皇帝跟前，惨白着一张脸，毕恭毕敬的行礼。皇帝一声长叹，也不知是惋惜还是叹息，更多的是一种失望。

皇帝左边坐着夏昭仪，傅玉颖则温顺的为皇帝捏着背。

“臣赵无忧，恭请圣安。”赵无忧伏跪在地。

皇帝犹豫了一下，顺势推开夏昭仪。一时间，他不知该说什么。

夏昭仪微微一怔，当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她想再次靠近，哪知傅玉颖笑道，“皇上，赵大人身上还有伤呢，您就这样让他跪着呀？”

“平身。来人，赐坐！”皇帝道，当即握住傅玉颖的手，让她站在自己身边。

傅玉颖浅笑盈盈，“皇上，您与赵大人有国事相商，嫔妾等怕是不便留下。”

后宫不得干政，这般识大体的女子，皇帝自然满心欢喜。扭头却见夏昭仪一脸愠色，不甘不愿。皇帝当下黑了脸，“都下去！”

傅玉颖与夏昭仪一道行了礼，而后退了出去。

赵无忧谢恩，依旧温顺恭谨的模样。

“朕知道这些日子委屈了你，朕也想清楚了，身为一国之主当以天下为重。这芙蓉渠嘛随时都可以修，但这瀛渠清淤确实刻不容缓。爱卿力谏反受皮肉之苦，是朕未能体察卿之用心良苦。”皇帝起身，“这事儿交给你，朕许你特权，全权处置。”

皇帝同意了瀛渠清淤之事，可至始至终都没有承认自己错了。皇帝就是皇帝，皇帝怎么会错呢？

赵无忧躬身，“臣一定不负皇上所望。”

“至于这一次的行刺事件，朕会让东厂严厉查办，绝不容许这等宵小，损大邺栋梁！”皇帝愠怒。

“谢皇上恩典。”赵无忧跪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双手负后，如释重负，“朝廷之事，还有赖爱卿。”

“臣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赵无忧俯首。

好话，谁不愿听呢？

等着赵无忧离开，皇帝看了穆百里一眼，“是国公府刻意拦阻赵无忧进宫？”

穆百里躬身行礼，“奴才无能，那些刺客都是死士，奴才没能抓着活口，所以不敢肯定到底是谁对赵大人下手。所幸当时奴才在场，这才保得赵大人周全。只不过有人想对赵大人动手，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儿。”

皇帝蹙眉，“敢对赵无忧下手的，必定是国公府的人，这般肆无忌惮，当朕是死的吗？”转而望着穆百里，“传朕旨意，挑选几名得心锦衣，随时保护赵无忧。朕倒要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对朕的肱骨大臣下手。”

“是！”穆百里颔首。

温暖的眸，潋滟春光。

帝王之命，锦衣随行，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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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抱了一下

穆百里亲自送了赵无忧出宫，二人在宫道里慢慢悠悠的走着。一个肤若白玉，一个颜色倾城。一个娇若女子，一个灿若红颜，不失为靓丽的一道风景线。

“恭喜赵大人，皇上钦赐锦衣随行，保护赵大人周全。”穆百里意味深长的笑着。

赵无忧回望着他，“亏得督主提点，让皇上想起赵某的周全。”

“本座会让人好好保护赵大人的，赵大人放心便是。”穆百里执着她的手，牵着她往外走。

赵无忧想抽回手，奈何穆百里死活不松手。大庭广众的，一个个都不敢直视，谁也没敢吭声。她又不能当场发飙，只能一边挣扎一边跟着他往前走。

有那么一瞬，赵无忧觉得自己就像是被相公拽着走的小媳妇，一肚子的怨气却不能即时发作。

许是穆百里走得太快，赵无忧本就身上有伤，突然一个踉跄，她直接扑向了地面。说时迟那时快，腰间颓然一紧，陡然间拉近的距离，让赵无忧的心瞬时漏跳一拍。

穆百里的脸在她的视线里无限放大，那种骇然心魄的绝世风华，足以迷人双眼，让人神魂颠倒。好在她是赵无忧，可不是寻常花痴女子，更清楚穆百里纵然风华不可一世，终究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奴才就是奴才！

下意识的，赵无忧的手抵在了穆百里的胸口，快速将他往外推。

穆百里倒是无所谓，原本就是顺势一捞，免得她摔在地上。可她这么一推，倒是把她自己的脸给推红了。原本素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灿若朝霞，甚是美好。

赵无忧趁机抽回手，有些气恼的拂袖而去。

穆百里站在原地，极是好看的凤眸微微眯起。生气了？早年有赵嵩在，穆百里很少跟赵无忧交手，所以对赵无忧的脾气不是很了解。不过这几日他倒是摸得清楚，无论赵无忧遇见了什么，皆是淡然处之。他还真的没有看见过，赵无忧气恼的模样。

还有，面红耳赤之态。

陆国安抱着冷剑，“督主，这赵大人好像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穆百里居高临下的斜睨他一眼。

陆国安咽了咽口水，“赵大人会不会真的、真的好断袖之癖吧？”

穆百里面色一紧，断袖之癖？

不过这也难说，那样一个比女子还要娇嫩的男儿，跟工部尚书之子纠缠不清，说不清这其中还真的有些不可告人的缠绵悱恻。

那他方才方才抱了她一下，所以她脸红？

穆百里低眉望着自己的掌心，仿佛那冰冰凉凉的感觉还在掌心萦绕不去。断袖之癖？这样一个妙人儿，还真能染上这毛病？

赵无忧几乎是气冲冲走的，走得时候伤处一阵阵的疼。她已经一忍再忍，没想到这穆百里竟然变本加厉，实在可恨。早晚有一天，她会把他的手剁下来。

简直岂有此理！

云筝和奚墨在外头等着，四周多名锦衣卫包围着他们。这些大概就是穆百里派来的奴才，名为保护实为监视。

穆百里从不做赔本的买卖，从他杀了那些刺客开始，就已经算好了借皇命来监视赵无忧。

这一进一出，赵无忧跟他算是扯平了。

“公子？”云筝蹙眉。

“回府再说。”赵无忧朝着云筝使了个眼色，云筝快速搀着赵无忧上了马车。

“公子！”马车平稳的行驶，云筝压低了声音，“都处理干净了，没有遗漏。”

“就算有遗漏，穆百里也已经帮我杀人灭口。”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他为何帮咱们？”云筝面色微青，“公子，他是不是威胁你？”

赵无忧摇头，“穆百里居心叵测，他大概是想在夏家和赵家之间，坐山观虎斗，借此渔翁得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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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别让简衍插手

然则赵无忧也不是吃素的，穆百里想在她这里渔翁得利，也是不易。不过在穆百里渔翁得利之前，赵无忧得跟国公府好好算一算总账。

这十杖可不能白受，从皇帝心软召回她开始，夏家就该倒霉了。

宫里当即传出消息，说是夏早已打碎了皇帝心爱的九龙杯，被皇帝训斥而贬为夏才人。

“才人？”赵无忧笔尖顿了顿，不屑去理这些杂碎消息。这些事儿，她心里有数。

云筝颔首，“宫里的确是这么说的。”

“打碎九龙杯却没有赐死，还能保住才人的位份，着实也需要本事。”赵无忧放下手中的墨笔，轻柔吹着信笺上未干的墨渍。

“皇上应该是顾念着国公府。”云筝上前，小心的收拾了案头，清洗墨笔。

赵无忧将信笺折起，收入信封内，以红蜡封印后盖上丞相府的专属印章，“奚墨。”

奚墨入得房内，“公子？”

“务必让人把这封信亲手交到我爹手里。”赵无忧吩咐。

“是！”奚墨毕恭毕敬的接过，行了礼转身就走。

做完这一切，赵无忧这才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起身懒洋洋的靠在了软榻上，阖眼歇息。单手扶额，羽睫轻垂，“让玉美人盯着点，宫里那点事，输了未必真输，赢了也未必真的赢。”

云筝点头，“奴婢明白！”

朝廷已经把瀛渠清淤的银两拨下来，如今还在清点银两之中。这事儿既然闹开了，就得办得妥妥当当的，免得教国公府的人抓着蹩脚。

“公子，瀛渠清淤的事儿天下人都盯着呢，这国公府怕是不会消停的。”云筝轻柔为赵无忧盖上毯子，将房内的炉火升得更旺了一些。

房内暖洋洋的，赵无忧素白的脸上逐渐浮起少许血色，“不消停最好。工部的事儿，让工部找几个妥善的人过来商议。”

她是礼部尚书，很多事情着实不太方便。

然则皇帝将这事儿交给了她，她也只能越俎代庖，替工部完成这项大事。

“这事儿，简公子已经在着手了。”云筝应道。

羽睫扬起，赵无忧眉心微蹙，“别让简衍插手，这事儿是我跟国公府的较量，他搀和太多对他没好处。我不想把他牵扯进来，以后这事儿没他的份儿。”

云筝俯首，“奴婢省得。”

“盯着东厂。”赵无忧揉着眉心，“穆百里不可能按兵不动，多多少少得有所动静。瀛渠清淤一事，决不能有所差池。”

云筝点点头，“是。”

“梨花开了吗？”赵无忧突然问。

云筝一笑，“刚开了一点，还没开全呢！”

“去年的梨花酿可以起出来。”赵无忧笑道，“你手艺好，今年再多弄点，我看简衍甚是喜欢。”

“那是因为公子喜欢梨花酿。”云筝轻笑两声。

“死丫头，尽胡说。”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等事情安排妥当，我也该回尚书府了。”

皇宫。

夏昭仪被贬斥，如今已是夏才人，位份比她妹妹夏季兰还要低一级。夏家女儿被贬斥，国公府自然有些惶恐。更惶恐的当属夏季兰，姐姐被贬斥，那么她呢？会不会受到牵连？

每月初一，是众妃嫔给皇后请安的日子。

皇后高高在上，新进宫的妃嫔按照位份，分作两旁，独独缺了缺了夏家姐妹。

新进宫的妃嫔之中，当属从二品镇东大将军之女胡清芳身份最为显贵。将门虎女，一入宫便被册为婕妤，是众妃嫔之中位份最高的。

行礼完毕，胡清芳冷笑两声，“这夏昭仪被贬为夏才人，心情抑郁罔顾礼节倒也罢了，怎么这兰美人也跟着忘了规矩？”

傅玉颖不吭声，只是快速的扫一眼众人。

蓦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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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吃瘪的女子

夏季兰进来的时候，眼眸红肿，眼底还噙着泪，梨花带雨般的我见犹怜。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夏季兰毕恭毕敬的行礼，单薄的身子在众人的视线里，有些瑟瑟发抖，好似这是虎狼窝，她是个掉入虎狼窝的无辜兔子。

傅玉颖心头冷笑，这妹妹可比姐姐聪明多了，知道怎样才能全身而退。

这个时候，皇后得显出自己母仪天下的风范，夏昭仪虽然被贬斥，可夏季兰是安然无恙。毕竟是国公府出来的，宫外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夏东楼岂是好惹的，他不可能让自己的女儿吃太大的亏。

思及此处，皇后轻叹一声，竟是一脸的怜惜与不忍责怪，“坐吧！”

夏季兰谢礼，正准备找个僻静的位置落座，谁知胡清芳冷笑两声，“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还只是个美人呢，竟然让咱们一众姐妹都等了那么久。若然以后成了贵妃、皇贵妃，还不得目中无人到怎样的地步。到底是皇后娘娘大度，嫔妾等万万不及。”

一番话，说得夏季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面红耳赤的下不来台。

夏季兰攥紧了袖口，只能在一旁静静的站在，没敢落座。

见状，皇后也不说话。

就像胡清芳说的，有些人是该来点下马威的。想想当初夏昭仪，是何等的趾高气扬，如今被皇帝贬斥，在众人眼里都是罪有应得的。

众人说着话，说是今年宫外的桃花也开的格外迟，但是格外艳烈，红得极好。所言不过零碎，一两个时辰也就这么过去了。

等着众人辞行，夏季兰早就站得腿软。

行礼的时候，脚下一软就重重跪在了地上，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夏季兰红了眼眶，眼泪珠子吧嗒吧嗒的往下落。

胡清芳冷笑，“装模作样。”拂袖转身。

王锦绣身为淑女，在位份上是最低的，此刻见着众人都散了，皇后也已离开，夏季兰还跪在哪儿，便小心翼翼的靠过去递给夏季兰绢帕，“你别哭了，快些起来吧！”

说着，帮着婢女碧春，搀了夏季兰起来。

夏季兰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夏季兰柔声低语，道了一句，“多谢。”

王锦绣笑得腼腆，“奴婢的位份比你们都低，不敢承谢。”

语罢，朝着夏季兰行了礼，“姐姐好生保重，奴婢告退。”

夏季兰点点头，目送王锦绣离开。

坤宁宫的管事静仪姑姑缓步行来，对着夏季兰行礼，“奴婢参见美人，皇后娘娘有请。”

“皇后娘娘？”夏季兰下意识的攥紧了袖中的帕子，一双澄澈的眸子带着几分惊惧惶恐。

“请吧！”静仪俯首，而后前面带路，领着夏季兰去了偏殿。

远远的，傅玉颖无温伫立，方才那些事儿她都看在了眼里。

“皇后娘娘这个时候召见她，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婢女秋娴，是赵无忧送来的，所以还算可靠。

傅玉颖笑得凉凉的，转身往外走去，“这话怕是说错了，这个时候召见肯定不见的是什么坏事，应当是好事儿。”

秋娴蹙眉，“好事？”

傅玉颖顿住脚步，含笑望着她，“皇后自以为捏住了夏家的小女儿，把赵家和夏家都攥在手心里。你说这对皇后而言，算不算好事？”语罢，拂袖而去。

秋娴微微一愣，疾步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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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那个死太监

对于皇后而言，这的确是好事。夏家女儿刚刚入宫，对于后宫还处于陌生状态，皇后来亲自引导，无疑是笼络人心的好时候。皇后笼络了夏季兰，就意味着对朝廷上的夏家也有着一定的掌控。

夏季兰的诚惶诚恐，让皇后觉得十分满意。多一个人依附自己，在后宫里就多一份胜算。这种胜算自然是越多越好，皇后也不例外。

且看夏季兰这一副柔柔弱弱的模样，显然就是个软柿子。

人呢，都喜欢捏软柿子。

按理说，身为礼部尚书，是不该插手工部的事情。不过皇帝开了口，万事皆有可能。

站在瀛渠边上，赵无忧拢紧了披肩，冷风吹得她不断的咳嗽。

工部尚书简为忠，也就是简衍的父亲，此刻正站在赵无忧身边，瞧着两岸的百姓人家，“瀛渠多年不曾清淤，底下必定深厚。虽然朝廷拨下来不少银子，可若是真的要清理起来，人力物力财力，一时间是没办法安排妥当的。这瀛渠清淤看上去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办起来却没那么容易。”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两岸的百姓都是破落屋子。城外瀛渠附近本来就是难民区，贫困区。朝廷有心让这些人迁移出去，免得扰了京城附近的治安。

“人力物力财力？”赵无忧低头重复着简为忠的话。

“不错。”简为忠轻叹道，“调集熟悉水性之人下水清淤，这就是一大笔银子。瀛渠迢迢，一路清淤过去，实在不容易啊！”

许是冷得厉害，赵无忧的身子缩了缩。极是俊俏的脸，呈现着乍青乍白的容色。

她压制性的咳嗽着，最后实在受不住，只好先回到马车里。云筝递上水袋，赵无忧吃了药，脱色的脸才稍稍缓和起来。

“公子这段时日未吃药，怕是有伤身子，越发的虚弱了。”云筝担虑的望着她。

赵无忧摆摆手，“我没什么事，你告诉简大人，让他把两岸附近所有的地保都找来。弄个干净的地方，我要问几句话。”

云筝蹙眉，“公子这是何意？朝廷拨款清淤，不必经过百姓同意。”

“夏东楼盯着，我不能让他失望。”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苍白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成竹之色。

夏东楼盯着这笔款子，他两个女儿如今因为这事而被皇帝迁怒，他得扳回一局才算挽回颜面。只可惜，赵无忧对金黄银白之物并不感兴趣，她只对权势感兴趣，所以夏东楼盯着也没用。

指尖抚着手中的短玉笛，赵无忧自有打算。

简为忠进得车内，“赵大人让我把地保都找来，所谓何意啊？”

“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受之于民，造福于民。”赵无忧把玩这手中的短玉笛，“烦劳简大人一趟，这事儿越快越好。办成了，咱们就算是为皇上立了一大功。皇上必定会有嘉赏，这可比偷偷摸摸的私吞，好太多。”

闻言，简为忠的脸燥了燥，低头尴尬的笑了两声，“赵大人所言极是，本官一定好好办皇差，岂敢有负皇上重望。”

“简大人忠君爱国，无忧敬佩仰重。”赵无忧深吸一口，“夏东楼如今盯着瀛渠清淤一事，还望简大人能谨而慎之，莫要落人话柄。咱们是一条绳上蚂蚱，齐心协力才是最好的出路。到了皇上跟前，咱也能保住脖子上这吃饭的家伙。”

“我这就去办！”简为忠急急忙的出了马车。

赵无忧轻咳两声，缓缓喘口气，这天气太冷，只等着在暖和一些就好了。看着白玉短笛的一瞬，脑子里窜出一个人来，倒是将她自己吓了一跳。

她想起了那个骨笛，还有那锅香肉，那个心眼比针鼻儿还小的死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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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赵无忧的无本买卖

因为两岸的百姓人数众多，一时半会的也不能将所有的地保集齐，所以时间定在了第二天的午后。

哪知第二天下了雨，春日里阴雨绵绵。

赵无忧头最讨厌下雨，早前的风寒还没好全，这副身子骨如今还弱着。风雨一吹，整个人瑟瑟发抖。可外人瞧着她是个堂堂男儿，总不能让她学妇人那般，抱着汤婆子出门吧！有伤大雅，也不符合她礼部尚书的身份，所以只能多穿衣服，忍一忍。

城外临时搭建的工棚，虽说是临时搭建的，但因为是赵无忧要用，早前就已经加固密封，极尽规整。里头燃着火炉，赵无忧僵着身子进去，抬眸瞧一眼里头哄闹的人群。

工部侍郎一声吼，棚内随即安静下来。

赵无忧慢慢吞吞的走到正前方，小老百姓哪里知道赵无忧是谁，见着这般阵仗当即跪地高喊，“参见大人！”至于是什么大人，鬼才知道！

“都坐吧！”赵无忧轻咳两声，与简为忠并肩坐下。

这里，当属二人的官职最高。

锦衣随行，立在赵无忧身后，以防不测。

“诸位都是瀛渠边上的地保，虽然算不得正式官职，然都是大邺的子民，当为大邺尽一份心力。”赵无忧说的是官面话。

她又不是傻子，当然不会说：我是赵无忧。赵无忧的名声太臭，毕竟自己有个当丞相的爹，而这个丞相还是个不得人心，被称为奸臣的丞相。

简为忠与赵无忧一唱一和，这点官场上的默契还是有的，“今年春季雨水众多，钦天监恐临江暴涨，到时候水患难歇，祸害城内外的百姓周全。皇上爱民如子，如今下旨瀛渠清淤。为瀛渠一带的百姓，护得一片家园。吾皇圣明！”

百姓们一听是皇帝下旨要为他们谋福祉，当即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高呼“皇上万岁”！

见状，简为忠与赵无忧互换了眼神。

赵无忧起身道，“皇上圣明，尔等身为大邺的子民，当为皇上尽心竭力。瀛渠清淤，没有人比生活在瀛渠两岸的你们更了解瀛渠的情况。你们生活在水岸边，想来村落里不乏熟识水性之人！”

一语落，众人面面相觑，没敢吭声。

谁都不知道赵无忧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来拉壮丁的？

瀛渠两岸的百姓常年食不果腹，靠着半亩田地讨生活，过得极为坎坷。若是再来拉壮丁，基本上就是想把他们赶尽杀绝。

赵无忧笑了笑，“你们别担心，本官并无恶意，只不过本官觉得朝廷既然拨了银两，就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本官知道你们过得辛苦，所以本官决定，把这瀛渠清淤的事儿托付给诸位。你们出力，朝廷出钱，咱们双双合作，诸位觉得如何？”

合作？

一听说朝廷出钱，这些人就有些耐不住了。

老百姓本来就穷，沉重苛捐杂税压得他们直不起腰，如今能凭着自己的水性来赚点钱养家糊口，这倒是不错的主意。

赵无忧继续引导众人，“朝廷出钱，必定不会亏待大家，也不会拖欠一分一毫。本官以工部的名义在此保证，银两一定到位，还望大家能奔走相告，让水性好的男儿为国效力。这瀛渠清淤，也是造福万家之举。等到潮涨，大家也不至于被淹没家园。诸位意下如何？”

银两保证不会亏欠不会拖欠，还能避免潮涨之时家园被淹。怎么说，都是有利于百姓之举，而朝廷还出了钱。

这么一想，似乎没什么可争议的。

赵无忧笑道，“大家的工钱本官会依据行情给予双倍，每日一清，绝不拖欠。若是食言，大家可上衙门去告，少一分本官都会十倍偿还。今儿，把话就撂这儿！诸位觉得呢？”

简为忠愣了愣，这赵无忧做的还真是无本买卖。朝廷出钱，剩下的都变成了老百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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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眼里的，不是西施就是眼屎

赵无忧的算盘打得极好，便是简为忠也不得不感慨，长江后浪推前浪。赵无忧的心思太沉，你压根猜不到她在想什么。

就好比这一次，换做其他人，这么大的油水，此时不捞更待何时？

可赵无忧呢？

简为忠不知道赵无忧此刻到底在想什么，纵然夏东楼派人盯着这笔朝廷的银两，凭着赵无忧的聪慧，想要瞒天过海也不是很难。可赵无忧没有这么做，而是选择了放弃。

这是真的怕了夏东楼吗？

一个个地保都回村里统计人数，等到名单出来就可以开始清淤工作。

外头还下着雨，淅淅沥沥的春雨下得人心烦意乱。

工部还有不少事儿急需处理，简为忠离开了棚子。赵无忧轻叹一声，棚子里倒也暖和，她还真是讨厌下雨。

奚墨打了帘子进来，“公子，国公府的人来了。”

赵无忧凝眉，“国公府？”

还不待她回过神来，夏东楼已经大阔步的走进了棚子。

夏东楼当年随先帝东征西讨，也算行伍出身。先帝去世前，感念夏东楼护国有功，所以册为国公爷。可是谁都清楚，所谓的感念护国有功，不过是先帝担心，自己死后夏东楼会威胁到新帝皇权罢了！夺了兵权，给个虚衔，这才是先帝的本意。

可惜新帝不争气，夏东楼纵然是个虚衔的国公爷，却也逐渐的将手伸向了朝廷大权。

如今，还堂而皇之的参与了内阁。

夏东楼生得孔武，浓眉阔目，只一眼就足以教人生畏。走路生风，不怒而威之态，果然老骥伏枥，犹似当年。他压根没把赵无忧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赵无忧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纵然有点本事，也不过是仗着她老爹赵嵩的名义，作威作福罢了！

“国公爷！”赵无忧躬身作揖。

一品国公，名义上是与丞相平起平坐的。而赵无忧虽为礼部尚书，也不过是个三品官员。

夏东楼冷哼一声，站在赵无忧跟前上下打量着她。

当初赵无忧以三甲第一，殿试第一的惊天之才留任朝堂，几年内从工部调任礼部侍郎，此后走马上任礼部尚书，成为大邺开朝以来最年轻的尚书郎。就因为这样夏东楼更看不起她，只觉得这病怏怏的少年郎，不过是借着祖荫而坐的尚书之位。

赵嵩在的时候，赵无忧一直默默无闻的跟着，所以很少有人将视线落在这个瘦弱的年轻人身上。而今赵嵩一走，赵无忧才算正式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虽然突兀，却也无可厚非。

“赵大人真是春风得意！”夏东楼冷笑两声，瞧一眼这简易的工棚，“听说赵大人正在为瀛渠清淤之事烦恼？”

“事情业已解决，多谢国公爷关心。”赵无忧不紧不慢的应声。

夏东楼是个雷厉风行之人，最看不惯的就是赵无忧这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哼，是吗？”

“国公爷不是都看到了吗？”赵无忧可不是好欺负的，她虽然不与人为恶，但也从不心慈手软，“还是说，国公爷想来挑一挑下官的刺？”

“放肆！”夏东楼厉喝，“黄口小儿，竟敢这般无状。就算是你爹赵嵩在此，也要卖我三分薄面。你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竟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赵无忧云淡风轻的笑着，“国公爷恕罪，只不过国公爷没听过一句话吗？放在心里的是尊崇，出现在眼里的不是西施就只能是眼屎。无忧并不觉得国公爷是西施，您觉得呢？”

“赵无忧！”一声厉喝，夏东楼大步上前，伸手便扣住了赵无忧的肩胛。

二人本来就离得近，谁也没想到夏东楼会出手，毕竟夏东楼是当朝国公。所以等锦衣卫反应过来，已然来不及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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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本官看不懂督主的意思

国公爷的爪子已经伸到了赵无忧的脖颈处，那白皙而纤细的脖颈，似乎只要轻轻一折，便能当场折断。

赵无忧心头一窒，只得喟叹。这夏东楼嚣张跋扈惯了，偶时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如今父亲不在京中，若是夏东楼真要动手杀人，怕是谁都拦不住的。

窒息的感觉让赵无忧顿觉不妙，奚墨厉喝一声，已经冲上前去。

“是什么事，惹得国公爷如此大怒？连皇上的钦命大臣，也不放过？”那声音低徊飘荡，若来自地狱一般幽沉森冷，似远似近。分明带着少许笑意，无形中却透着难掩的悚然。

帘子打开，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东厂番子已将工棚团团包围，纵然烟雨迷蒙，亦不改傲然凌厉。

穆百里不紧不慢的走进来，温柔的眸子，含笑望着眼前这一幕。

逆光中，赵无忧瞧着那一袭绛紫之色，何其璀璨明媚。不可否认，眼前的死太监，有着绝对傲人的资本。无论从身形还是容貌，哪怕就权与势而言，他也是无可挑剔之人。

当然，说是无可挑剔，还是少了一点。

穆百里褪了披肩丢给陆国安，顾自安安稳稳的坐在一旁，坐在火炉旁边暖手。

夏东楼这头还掐着赵无忧的脖子，赵无忧身边的人亦齐刷刷的拔剑相向。这番剑拔弩张的局面，陡然间被穆百里闯入，便显得格外尴尬。

仿佛想起了什么，穆百里抬头笑道，“本座只是来替皇上来瞧瞧，瀛渠清淤的部署。二位，继续！”

继续？

这会，夏东楼的气也泄了，当下收手冷哼，继而狠狠剜了穆百里一眼，拂袖便走。

目送夏东楼离开，赵无忧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示意奚墨等人出去。

“公子？”奚墨哪敢走，云筝也是一身冷汗。

“都出去！”赵无忧加重了语气。

奚墨无奈，只得与云筝行了礼，领着众锦衣，同陆国安等人一道退出去。

温暖的工棚内，赵无忧坐在穆百里的身边，将手伸到火炉上烘烤取暖，“我不会谢你。”

穆百里扭头望着她，“那么本座是亏了？”

“你也不亏。”她望着哔哔啵啵的四溅火花，“你利用我对付国公府，以免国公府一人独大，这样的代价，不是比我的性命来得更重要吗？”

“赵大人客气，本座只是不忍皇上的重臣就这样死在这儿罢了！”穆百里凝视着她素白纤细的双手，慢条斯理的将其包裹在掌心。

恩，还是记忆里柔若无骨，冰冰凉凉的感觉。

赵无忧眉心皱起，“督主一直都这样？”

“嗯？”穆百里似懂非懂的望着她，眼底温暖如春，“本座听不懂赵大人的意思。”

“是本官看不懂督主的意思。”赵无忧盯着交缠在一起的两双手。

说好的男女有别呢？纵然不是男女有别，那君子有别呢？即便不是君子，男人和男人之间这样暧昧不清，难道不是有病？

穆百里不以为意，“本座觉得赵大人这双手生得极好，果然是玩弄权术的好手。”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她想抽回，奈何这厮玩上瘾了，愣是握紧了不松手。无奈之下，赵无忧只得冷笑两声，“督主虎口上的伤还没好全，难道是想再添新伤？”

“是吗？”穆百里干脆将她的手握至眼前，细细的验看，俄而望着齿痕犹存的虎口，难免有些黯然神伤，“不如本座也给赵大人留点记号？”

说时迟那时快，赵无忧惶然撤回双手，一脸愠色的凝视着，似笑非笑的穆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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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各自的秘密

赵无忧觉得，穆百里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怪的，他的眼里总是温暖中透着一丝几不可见的光亮。那种光亮，并不是来源于她，应当来自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种眼神让她有莫名的熟悉感，而且让她有种时刻想要逃离的冲动。她虽然是个女子，但本身对于男女之防并没有多大的芥蒂，摸个手最多是觉得烦躁罢了，倒也不觉得是怎样羞辱。

抽回手，赵无忧开始回想，穆百里到底在自己身上发现了什么秘密？

蓦地，心头骇然一窒。

难道是……

微微僵直了身子，赵无忧道，“督主是特意过来的。”她可不相信世上有那么多的巧合，所谓的巧合，不过是有心为之罢了！

穆百里笑意浅浅，“你若是死了，本座上哪儿再找一双这样好看的手。”

赵无忧挽唇笑得凉薄，“督主的癖好还真是奇怪，竟然喜欢看人的双手。听说司礼监有个珍品房，想必有的是宝贝。”

“就差赵大人这双手。”穆百里似笑非笑。

“是吗？”赵无忧朗笑两声，竟然攫起穆百里的下颚，在穆百里略略一缩的瞳仁里，笑得温柔魅惑，“本官这双手可不是那么好拿的，不如拿美人来换？”

穆百里先是一愣，此后笑靥如花，“听说赵大人不近女色，如今怎么想通了？”

“本官要的美人，最好是督主这般颜色倾城的。”赵无忧凑近他，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扇在他脸上。他不是喜欢毛手毛脚吗？他不是喜欢占她便宜吗？她赵无忧就是不喜欢吃亏！

喷薄而出的淡雅香气，缭绕于穆百里的耳鬓间，“借美人一夜，如何？”语罢，赵无忧笑得恣意，徐徐起身往外走。

她想，估计此刻的穆百里，内心是崩溃的。

他高高在上那么多年，身为司礼监首座、东厂提督，便是皇后也不敢这样调戏他。可赵无忧画风突转，穆百里着实也是愣了。

赵无忧走出工棚，奚墨急忙迎上，“公子没事吧？”

云筝仔细的打量着赵无忧，确信完好无损，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公子，下雨天凉，还是赶紧回府去吧！”

“走吧！”赵无忧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离开，穆百里都没有出来。

陆国安担虑的在外头行礼，“督主，您还好吧？”

穆百里慢慢吞吞的走出工棚，竟是一句话都不说。他的脸色有些怪异，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阴着一张脸，垂着一双眸，不理不睬任何人。

平素的穆百里，很少有这样的神情。

陆国安摸不着头脑，赵无忧到底对自家督主说了什么？以至督主变成这般模样。

不懂，真心不懂。

穆百里始终没有说话，默不吭声的回了京中的宅子。纵是太监，凡是有点本事的太监，宫外总有处自己的宅子，虽然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却也有渴望正常生活的心里。

蝶园森森，地处京城最僻静的一角，古木参天，透着一股难掩的幽冷。

陆国安静静的跟在穆百里身后，眼见着穆百里进了一扇拱门，习惯性的等在外头。这是蝶园的禁地，也是穆百里的禁地。里头到底有什么，陆国安并不清楚。

他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穆百里都会进去待上一夜再出来。

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但到底哪里不同，陆国安也说不上来。

在赵无忧身上，督主到底发现了什么？还是又在谋划什么？

发现了什么？

铜镜之前，赵无忧无温伫立，冷眼望着镜子里容色苍白的自己。

深吸一口气，她徐徐解开腰带褪去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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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诡异的胎记

镜子里，光滑细腻的脊背慢慢呈现。

赵无忧眸光幽冷的盯着大椎穴上，那一处形状诡异的胎记。说是胎记，其实一点都不像胎记。谁家的胎记，会泛着幽蓝之色？

云筝在旁蹙眉，“这个印记好似越来越大了些，公子要除了它？”

“能除掉吗？”赵无忧深吸一口气。

云筝摇头，“不知道。”

“我讨厌这东西。”赵无忧突然不确定，当日的穆百里是否看见了自己的胎记，所以这些日子他看自己的眼神都是怪怪的。但愿是自己多疑，但愿穆百里什么都没看见。可她隐约有种感觉，这东西早晚是个祸害。

有些东西在身体里面拿不出来，但有些东西流于表面，或许可以除去的。

“你去找个大夫，看看能不能把这块肉挖掉。”赵无忧眯起了危险的眸子。

云筝瞪大眼眸，“公子？挖肉之苦未免太残忍，不如咱们换种方式吧！”

赵无忧顿了顿，换种方式？倒也可行！

既然不能挖肉，那就毁了这个诡异的东西罢了！

烧红的铁块烙上去，足矣！

早前父亲在家，赵无忧不敢拿自己的印记开玩笑，如今正好趁着父亲不在家，干脆除去这东西。试问，谁的胎记会逐渐长大？会逐渐变换形状？会泛着诡异的幽蓝？

赵无忧是个喜欢未雨绸缪之人，所以她不会给自己，任何陷入危机的可能性。

云筝望着烧红的铁片，一双手抖得厉害，“公子，要不咱们算了吧！您的身子刚好些，要是再受点伤，怕是吃不消。”

“来！”赵无忧趴在软榻上，眸光锐利。

下唇紧咬，云筝颤颤巍巍的上前，“那公子，您忍着点！”

赵无忧咬着毛巾，重重合上双眸。

烧红的铁片若是沾着皮肉，必定会发出刺耳的滋滋声，且该有一股烤肉味。可奇怪的是，赵无忧并未感觉到丝毫疼痛。

“云筝，你还在犹豫什么？”赵无忧拿掉毛巾，有些不悦的开口。

云筝望着手中不再发红的铁片，“公、公子，你不疼吗？”

赵无忧骇然心惊，娇眉陡蹙。

“奴婢已经下手了，可是”云筝面色发白的晃了晃手中的铁片，“公子的印记，似乎水火不侵，好像这法子不太管用。”

听得这话，赵无忧急忙起身，疾步走到镜子前。她侧过脸，面色惨白的盯着大椎穴上，安然无恙的蓝色印记。这个印记伴随了她十多年，她是看着印记从最初的一个点，慢慢扩散开来，而后逐渐成了一个椭圆。这些年，印记每年都变一个形状，颜色也从黝黑变成了幽蓝。

对于这种改变，她有着说不出的惊惧，此生唯一惊惧之事。

印记完好无损，即便炙热灼烧，都不能撼动分毫。

难道真的要挖肉吗？

赵无忧最终还是犹豫了，水火不侵的印记，纵然挖肉，只怕也会长回来吧！只要她还活着，这个印记就不会消失。她有种感觉，总觉得自己这条命早晚会折在这印记之上。她与这印记，不是你死就是它亡。

无力的跌坐在凳子上，赵无忧揉着眉心，“去找个工匠，做个上好的皮面，帮我把这个遮起来。”

“公子为何好端端的突然想起要除了这块东西？”云筝不懂，这么多年过去了，公子从未注重过这块印记，今儿这是怎么了？莫名的，云筝觉得公子好似有些心慌意乱。

是因为穆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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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尚书府的梨花胜雪

这个印记，怕是永远都去不掉了，到了最后赵无忧自己也没力气再折腾。她忙着瀛渠清淤之事，实在没有过多的心力去顾及这个印记。带着印记活了那么多年，确实也不在乎这一段时日。

等瀛渠清淤的事情结束，再行处置也不迟。

身为钦命大臣，肩负着监工的责任，赵无不敢懈怠。清淤的工程以最快的速度展开，赵无忧得随时跟着盯紧。有些东西虽然不必她亲力亲为，但此时非彼时，得让皇帝看见自己的功绩，摆个样子也得有模有样才好。

诸事皆有条不紊的进行着，赵无忧身子不好，简为忠身为工部尚书自然要亲自上阵监督。

赵无忧拢了拢衣襟，今儿太阳不错，可水底下还是冷得很。这个季节下水，没有一定的水性是绝对不行的。好在赵无忧事先都让人做好了安全工作，至少目前不能闹出人命，否则老百姓哪敢继续下水。给的工钱，也必须日日结清，这样才能让老百姓有干活的劲儿。

夏东楼自从那一日来过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

宫里头有傅玉颖盯着，宫外有赵无忧自己防备着，倒也不惧国公府分毫。

“公子？”奚墨打了帘子。

赵无忧轻咳两声下了马车，“好久不曾回来。”

抬头，已回了自己的尚书府。

偌大的尚书府，空旷得很，前院的建筑都是按照官家的要求来建造的，但是后院却空出一大片的林地，种的竟然是梨树。春日里的梨花，三三两两的绽放着，引蜂招蝶的倒显得有些热闹。

梨园中间是“听风楼”：倚栏听风，笑看梨花胜雪。

站在听风楼空旷的平台上，倚栏望着底下那一片的白，赵无忧报之一笑。

云筝已经将梨花酒从地窖里起出，“简公子很快就到，公子过来坐一会吧，别累着。”

赵无忧道，“再过两日，风吹梨花落，月下赏花会更好看。”她抬眸望着云筝，眸光明媚，“今年挑些上好的梨花，要含苞待放的。”

“奴婢省得，公子放心就是。”云筝笑了笑。

公子素爱梨花酒，清冽甘甜，回味清雅。这点，云筝是知道的。

赵无忧进了雅阁，坐在窗口，临窗望着底下收拾得极好的梨园，心情果然是极好的。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放下心中的负担，好好的享受一回。

“合欢。”简衍进门，含笑而坐，“你总算想起我来了。”

“你说的是哪里话？”赵无忧笑得温和，“忘了谁也不能忘了你这位尚书之子啊！”

云筝开了酒坛，为二人斟满酒，便退出门外与奚墨对视一眼，守在楼底下免得扰了二人的清静与叙旧。主子们的事儿，不该你听见的，你就得避着点。

“这两日的梨花开得愈发好了些，满园芳香。”简衍笑道，“你这尚书府的梨花，算是全京城养得最好的！”

“就你会夸人，这梨花锁在高墙大院里，外头只闻其香不见其花，谁知道这花好不好！”赵无忧抿一口甘甜的梨花酒，绵柔中夹着清冽，唇齿留香间，回味无穷。

简衍尝了一口梨花酒，望着赵无忧时，眸光极尽温柔，“云筝的手艺的就是好，今年的梨花教往年开得更好，想来明年的梨花酒会更好。”

赵无忧扭头望着窗外的梨花，那种动人心魄的白，果然是最赏心悦目的。她喜欢这满园的梨花，喜欢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感觉。

看着赵无忧笑，褪去朝堂上那一板一眼的僵冷，简衍觉得心里都是暖暖的。赵无忧不笑则已，一笑便倾了他的城垣，让他甘愿为之万劫不复。

酒过三巡，下了楼台漫步梨园。梨花胜雪，映着她酒后微红的脸颊，格外的清丽娇艳。

二人懒洋洋的靠在梨树下，风吹着梨花，偶尔零落，如雪漫舞。

简衍转身看她时，竟见她合上美眸打起了盹。轻笑一声褪下外衣，温柔的盖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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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赵无忧的噩梦

赵无忧是真的醉了，她的酒量原本不错，可因为最近身子不佳，所以疲乏虚弱。

简衍坐在她身边，含笑望着沉睡中的赵无忧。多少娇柔女儿身，寻常女子到了她这样的年纪，早已婚配，在家相夫教子。可她呢？她肩上担着的是江山社稷，背上扛着的是门庭荣耀，何曾有半点是为她自己而活的？这样的女子，怎么不叫人心疼呢？

他是真的心疼她，甚至想过若是有朝一日，她能恢复女儿身，那他必定第一时间向她爹求亲，娶她为妻。这是他打小的心愿，也是人生里最美好的希冀。

风吹梨花落，淡淡的梨花清香，弥漫不散。

午后若是歇着倒也罢了，然则直到日落时分，赵无忧也没醒。许是借着酒劲，想好好睡个安稳觉。这些日子，她很少睡得安稳。

简衍轻手轻脚的抱起赵无忧回到听风楼，怀里的赵无忧发出低低的嘤咛，下意识的将脸扭向他怀里。他喜欢这样的她，安安静静的朝自己靠拢。

有那么一瞬，他希望这台阶永远都没有尽头，哪怕是累死，也想永远走下去。

赵无忧很轻，身量纤纤，抱在手里也没多少分量。可她的身子骨极为柔软，抱在怀里的感觉如同抱着布娃娃一般绵软舒服。她身上凉凉的，他心里暖暖的。

日暮风凉，云筝小心的合上窗户，朝着简衍行了礼，“简公子先行回去吧，免得尚书大人着急。这儿有咱们看着，不会有事，您放心就是。”

简衍不舍。

床榻上的赵无忧睡得极好，长长的羽睫垂着，微光里落着斑驳的剪影。睡梦中的女子，依旧紧锁眉头，似乎这内心深处的心事，潜意识里也是无法消弭。她的心思，惯来沉重。

坐在床沿，他不舍得扰了她的迷梦。他知道她睡不好，难得能睡得像今日这样深沉。

深吸一口气，简衍起身，天色已暮，着实该回去了。

奚墨已经将一坛梨花酒抱上了马车，“公子慢走。”

简衍上了车，“若是她醒了”

“公子放心，奴才会跟主子禀报的。”奚墨俯首行礼。

简衍轻叹一声，依依不舍的看一眼尚书府大门，终归还是走了。梨花酒是她的宝贝，他是她唯一愿意分享的人。思及此处，他只觉得满心欢喜。

夜幕沉沉，赵无忧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梦里有一条路，她一直走一直走，可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她开始惶恐，开始喊叫，歇斯底里的喊着，却没有人能施以援手救她一把。黑暗的世界里，她害怕到了极点，孤单到了极致。

“哥哥！”她紧紧攥着被单，微颤的唇瓣，不断发出呓语呢喃，“哥哥你别丢下我，哥我会乖乖待在福利院等你，哥，你一定要回来找我。哥你别走，别丢下我，哥！”

丞相府似乎没有第二个儿子，从始至终，不都只有赵无忧这么一个独子吗？

他哪来的哥？

床沿边上，穆百里微微眯起了清冽的眸子。

再者，福利院又是个什么东西？某个不知名的组织？

哥？

穆百里眉心紧皱，这丞相府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还不待他多想，赵无忧骇然睁开眸子，瞬时弹坐起来。额头上满是晶莹的冷汗，神情溃散的望着四下，她看着他的那一瞬，犹如受惊的小鹿，无害而凄楚。一眼足以，百丈钢化绕指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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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咬耳朵的穆百里

赵无忧还处于自己的噩梦之中，愣是盯着穆百里看了很久都没有回过神。

穆百里蹙眉靠近，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赵大人瞎了？”

合上眼眸，赵无忧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一声不吭的躺了回去，“穆百里，你真是阴魂不散？做个梦都有你，你到底想怎样？”

“听说这尚书府的梨花是京城内最好的。”穆百里温柔的笑着。

音落瞬间，赵无忧快速掀开被子，起身坐好。这话可是简衍说的，谁知竟传到了穆百里的耳朵里，可想而知穆百里在尚书府里，必定有眼线。

赵无忧凉飕飕的剜了他一眼，“督主难道不知道，不请自来的惯来只有梁上君子吗？”

“你说本座是贼？”穆百里挑眉，“本座偷了赵大人什么东西？偷人了，还是偷心呢？”

赵无忧本来起床气就大，这会更是闹了性子，穿上鞋子就往外走，也不屑理他。她走得有些匆忙，蹭蹭蹭的下了楼梯就到了底下梨园里。

可穆百里是谁，她到了底下，只看到梨花胜雪之中，一袭绛紫色的身影，身长如玉。负手而立，穆百里站在梨花树下，冲她微微一笑。

温暖的眸，在被风摇动的微光里浅浅漾开，格外的摄魂蚀骨。

赵无忧跑得太急，心下一怔，当下脚滑，一屁股摔在了地上。云筝和奚墨都不见踪迹，四下一个人都没有，估计是这穆百里又做了手脚。

她摔得不轻，屁股上的伤才好多久？横竖是疼，又不能当着穆百里的面龇牙咧嘴，干脆就坐在了梨花树下。单枪匹马，她不是穆百里的对手。既然挣扎也无补于事，就不必丢人现眼。既来之，则安之。

“怎么不跑了？”穆百里惬意悠然的踱到赵无忧跟前，撩了曳撒蹲在她跟前，一双戏虐的眸子带着几分勾人的意蕴，“赵大人不会跑不动了吧？要不要本座帮你一把？”

赵无忧挑了美眸，长长的羽睫轻轻扬起，微光中落着斑驳的剪影，甚是楚楚动人。一个男人能把女性的娇俏之美，诠释得这般完美，天下亦是屈指可数。

这一次，换穆百里勾了她的精致下颚，让她直视自己的双眸，“或者，这梨花酒可以再喝点，本座不介意亲自抱你回去继续睡。”

赵无忧眉头微蹙，“督主有如此雅兴，未见得我就得成全。”

“当日，是谁说借美人一夜？”他伏在她耳畔，咬着她耳朵问。

身上一哆嗦，赵无忧快速推开他。

穆百里坐在地上，朗笑着去看窘迫至极的赵无忧。

梨花树下，一个窘迫不堪，一个笑得惬意。

赵无忧拍拍屁股起身，“督主既然如此惧怕孤单寂寞，本官迟早会成全你。”

穆百里眉心微皱，“赵大人还真客气，本座夜访，也不请本座喝酒吗？”

“没有！”赵无忧赌气般转身。

“本座喝过不少琼浆玉液，还真没喝过梨花酒。”穆百里轻叹一声，“赵大人真是小气，本座三番四次救你性命，你却连杯水酒都没有。”

赵无忧顿住脚步，幽幽然回眸看他，“水酒是有，但我只请朋友。”

言下之意，你穆百里到底是敌是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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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本座又不是西方如来

一壶酒，两种人。

梨花树下，穆百里骨节分明的指尖，漫不经心的夹着白玉酒盏，言笑晏晏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

赵无忧已经缓过劲来，不再如方才这般任性。只不过梨花酒虽好，醉酒之后难免有些头疼。娇眉微蹙，赵无忧揉着眉心压了嗓子开口，“督主此次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穆百里笑道，“酒香不怕巷子深。”

“司礼监什么好酒没有，何苦要来贪我这点东西？若督主真的喜欢，我让云筝给督主送几坛尝尝。”赵无忧睡了大长觉，身子舒坦了不少，只不过都这个点了，实在不适合留客。

“夜赏白梨花，轻尝梨花酒，才算是人间美事。”穆百里眸光暖暖，纵是如此却也改变不了，他冷血无情的本质。

不知为何，赵无忧总觉得穆百里的眼睛里有东西。当然，肯定不是眼屎。那种微亮的东西，让她有种几欲逃离的冲动。就好像黑夜里的猎食动物，寻到了猎物的气息，即将开展的不死不休之纠缠。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督主到底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吧！”

“丞相府，还有另一位公子吗？”穆百里突然问。

赵无忧一愣，“你说什么？”

“赵大人方才在睡梦中喊着哥？”穆百里意味深长的笑着，“情真意切，真让本座甚为感动。只不过本座不是很懂，什么叫福利院？”

低头一笑，赵无忧冷嘲热讽，“督主也有不知道的事儿？”

“本座又不是西方如来，九天神佛，怎么可能事事皆知晓？就好比”他还是中意她那双柔嫩无骨的手，握在掌心冰冰凉凉的感觉，真真是极好的。羊脂白玉一般剔透，冰凉中透着幼滑细腻。

赵无忧凝眉望着桌案上那不安分的手，挑眉斜睨着穆百里，“不如督主带我回去吧，否则成日惦记着我这双手，食不下咽睡不安寝的，真是我的罪过。”

穆百里也不屑理她，如若无人的把玩着这双手。在赵无忧看来，这简直就是病态。不过很大程度上，赵无忧觉得这样的病态，跟穆百里自身的缺陷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太监不算正常人，因为身体的缺陷造成心理的扭曲，所以很多时候太监，都有各自的癖好，以期弥补内心的空虚。很大程度上，空虚这种东西，估计只能拿欲望来填补了。

可在穆百里的心里，赵无忧这外表柔弱的兔子，其实是个披着兔子皮的狐狸。她轻而易举的就把话题转开了，避开了他方才的问题。

“不说也没关系，本座早晚会查出来，时间问题罢了。”穆百里收回手，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赵无忧也不恼，默默的浅尝着梨花酒。酒香四溢，甘甜回味在唇齿之间，这样的滋味才是她喜欢的。梨花清雅，淡若君子，然则伪君子也是君子。

“有些秘密，谁都不可能知道。天下虽大，总有些秘密是长埋地下的。”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督主不妨拿东西来换，说不定我们能达成共识。”

长眉入鬓，眼角眉梢微微抬起，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漾开人神共愤的绝世风华，“想要本座的佛珠？赵大人觉得自己手里的秘密，够分量吗？”

赵无忧徐徐起身，学着他当初对待自己的模样，站在他的身后。素白纤细的手，柔软的搭在他的双肩上，轻轻的往下摁，“若加上我自己这条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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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我不属于这里

穆百里笑了，“赵大人这条命，本座可不敢收，否则来日丞相大人归来，怕是要地动山摇的。”

赵无忧轻笑两声，“也是，谁让我是丞相府的独子呢？”语罢，她竟是轻叹了一声，看上去云淡风轻的一个人，做什么都是从容镇定。可唯独在这一声叹息里，似乎夹杂着别的东西。

闻言，穆百里突然起身，颀长的身影黑压压的遮在她身上。那纤细柔弱瞬时被他包裹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过也只是占了一点地方罢了。

赵无忧一怔，当即抬头望着穆百里。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她只觉得心里慌了一下。穆百里的眼睛太暖，她的眼睛太凉，大家都怀揣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从来都不是纯粹的那种人，所以谁也当不了好人。

赵无忧最先挪开视线，“督主有家吗？有家人吗？”

穆百里凝眉不语。

“你知道有家不能回是什么感觉吗？”她问。

他笑得凉凉的，“赵大人这是打算以情动人吗？”

“我不喜欢这里，我也不属于这里。”赵无忧自顾自的说着，“穆百里，我是说真的。”

“真的想要那些佛珠，所以就给本座编故事？”他笑问。

赵无忧低头一笑，“是啊，不编故事怎么能让督主心软呢？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儿上，不知督主能否通融？”那佛珠，她似乎是势在必得。

穆百里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佛珠，让她如此渴望？

“好！”穆百里意味深长的笑着，“明日午后，来东厂。”

“多谢督主！”赵无忧一脸的欣喜。

可她的欣喜并不代表真的内心欢喜，穆百里很想知道，赵无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儿。她想要的，似乎与寻常人都不太一样。一手把权，一手却要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还不待赵无忧缓过神来，穆百里的手已经落在她的腰肢上，就势往怀里一拽，惊得赵无忧慌忙以手抵在他的胸前，“你干什么？”

“本座突然觉得，男儿也挺好。”他笑得温柔，那双始终温暖如春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的落在她素白的脸上。

此刻的穆百里，若盛开在午夜的曼陀罗，妖冶之中透着来自地狱的幽暗。极是好看的凤眸，泛着深邃莫测的墨色，教人看不穿看不透。薄唇微扬，与那眼角眉梢的弧度一致，带着似笑非笑的揶揄。骨节分明的手，力道微重的钳着她的下颚，强迫她与自己对视。

他喜欢盯着她的眼睛看，那双明亮的美眸里，如同隔了一层薄雾，带着迷蒙之美。这样的似雾非雾是最诱人的，如同勾魂蚀骨的妖精，撩人心魄。

不可否认，棋逢对手的两个人，其实是最相似不过的。若说是生出惺惺相惜之意，也是人之常情。

他的指腹拂过她的脸颊，那神情似乎极为满意，满意的欣赏着手中的猎物。

可她从不侥幸，她知道只要时机成熟，他的利齿就会咬断她的脖子。

他们是天生的敌人，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

低眉间，赵无忧又看到了他虎口上的咬痕，不禁微微凝眉，“督主不会是想留记号吧？”

“你还欠本座一口。”他笑，“何时还了，本座便何时祛了这伤痕。”

赵无忧心头腹诽：分明是小肚鸡肠，睚眦必报，非要说得这般冠冕堂皇？

可面上，赵无忧还是得保持最初的淡然从容，“既然如此，什么时候督主牙痒了，无忧就把自己送上，如何？”

他笑，眼底泛着光，带着一丝清冽。俯首咬耳，温热的气息喷薄在她耳鬓间，磁重之音传入耳孔，唯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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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他的东西，在赵无忧身上

两个无心之人，说着你侬我侬的情话，不过是各有图谋的虚以为蛇罢了！

赵无忧陪着穆百里走在梨花胜雪的鹅卵石小径上，夜风微凉，她仰头望着被风吹散的梨花。清雅的梨花香气，缭绕不散，让她想起了记忆里的小时候。

唇角微扬，夜游梨园这样的雅事，本该跟自己心爱之人，或者是最亲的人。可赵无忧没有最爱的人，也没有最亲的人。扭头望着穆百里，似乎他也没有。

这算不算唯一的一点，同病相怜之处呢？

月光清晖，素白的梨花更是清白几分，越发的惹人喜欢。穆百里从来不知道，原来梨花也可以开得这样美艳无双，动人心魄。

及至府门外头，赵无忧突然站住脚步，穆百里微微一怔。

赵无忧踮起脚尖，掸落了他肩头的梨花花瓣，“总不能教人看见堂堂司礼监首座，落花沾身吧，免得教人笑话。”

穆百里依旧笑得温和，伸手将一朵梨花从她的发冠处取下，“彼此彼此。”

语罢，穆百里抬步上了车辇。

夜色里，车辇渐行渐远，赵无忧眸光渐冷，终归散去了脸上所有的神情。云筝与奚墨被释放归来，二人的手腕通红。

“公子？”云筝红了眼眶，与奚墨一道跪在赵无忧跟前，“奴婢等该死，被番子制住不能动弹，让公子受惊，请公子责罚。”

赵无忧冷哼，“这顿罚先留着，挨个盘问府内所有奴才。但凡跟东厂有关的，都给我拉出去，悄悄打死作罢！尚书府内，不容叛徒。”

“是！”云筝俯首。

语罢，赵无忧黑着脸拂袖而去。

奚墨眉头微皱，“公子好似动了大气。”

“你试试一个人面对东厂那人。”云筝急红了眼，“全赖你我不中用，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拿下。改日还得从丞相府调拨一些暗卫过来才是。”

“公子突然回府，着实没有防备。”奚墨垂头懊恼。

“防备防备，如今可算出事了吧！”云筝心疼得往前追去，“公子身子不好，若是再气坏身子，拿你是问。”

奚墨轻叹一声，无奈的挠头，好像是自己的错吧！

车辇之内。

穆百里冷笑着，望着手中的梨花。梨花色白，倒是衬得他的肤色有些暗淡。幽暗中，那双温暖的眸子渐渐的眯起，陡然将梨花捏在掌心，顷刻间化为灰烬。

浓墨重彩的脸上，浮起冰凉的寒意。

这赵无忧的身上，似乎有越来越多的秘密。比如丞相府是否还藏着一位公子？再者，福利院到底是什么？梦呓中说的话，未必句句是真，但绝对也不可能凭空捏造。

还有就是……

微微合上眉眼，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这个赵无忧到底是赵嵩养的傀儡，还是真的赵家子嗣？她的身上，怎么会有那个印记？

按理说这个印记，不可能出现在赵家人身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一时间，穆百里也没有答案，时隔多年，有些东西确实无处追溯。该死的不该死的，都已经消失在人世间，他找不到真相。不过有了这个印记，至少可以确定一件事。

那就是他找了那么多年的东西，的的确确就在赵无忧的身上！

然则即便东西就在她身上，也不代表他能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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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他从光芒万丈中走向她

尚书府内，一夜之间换掉了大部分的人。但凡有点可疑的，都被清理得差不多。赵无忧办事素来果断决绝，从不心慈手软。

收到消息的穆百里，眸中依旧温暖如春，只道了一句，“这才是赵无忧。”

赵嵩教出来的儿子！

不心狠手辣，就不是赵无忧。

“东西都备下了吗？”穆百里问。

陆国安颔首，“沈千户已经着手处置，他办事督主大可发心。”

沈言谨慎，穆百里自然是信得过的。

东西备好了，穆百里到想看看，这赵无忧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佛珠？佛珠！一串简单的佛珠，到底藏着什么玄机呢？

赵无忧口中的哥哥又是谁？穆百里自诩眼线遍布天下，信息最是灵敏，可对于赵无忧身上的那些怪异，他竟一点都不知情，不是很奇怪吗？又或者，是东厂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尚书府不留叛徒，东厂也不留废物。

第二天，赵无忧果真去了东厂。

这是她第二次来东厂，但是目的却截然不同，这一次她是为了自己而来。东厂的阵势一如从前，赵无忧孤身前往，云筝与奚墨在外头候着。

拾阶而上，赵无忧望着层层递上的青石阶，美丽的眸子微微眯起。

入了门，是陆国安领着她去珍品库，说是穆百里在库房里等着。

赵无忧进去的时候，身后的库门随即关闭。

库房里是不该染蜡烛的，有些东西不该见到火光。可赵无忧没想到，在库房的死角皆用白玉柱支着一颗夜明珠。越是黑暗，夜明珠越光芒万丈，照得库房内恍如白昼。

穆百里就站在夜明珠底下，是他掀了遮盖夜明珠的帷布，才让光芒照亮一切。微光里，他是最夺目的那个。光芒中，他亦是最耀眼的。一身绛紫色的袍子，在光芒里灼了她的双眼。他冲着她，挽唇浅笑，那双温暖的眸子，泛着令人着迷的温柔。

可她很清楚，他不是佛，不会普度众生。他是魔，只会妖颜惑众。

他从光芒万丈里走来，站在她面前，似笑非笑的望着她，“你要的都在这里，想要哪一串不妨告诉本座，本座喜欢成赵大人之美。”

赵无忧收回视线，不愿再看他温暖的眼。这太监有毒，尤其是这双眼睛，淬了剧毒。

最痛不过温柔刀，最毒不过沦陷眸。

好在，她不是寻常女子，她是赵无忧。

精致的案头，摆放着一排整整齐齐的锦盒，里头摆放着一串串精致奢华的佛珠。修长如玉的指尖，轻柔的挑开一个个锦盒盖子。她眼底的光，永远如一池死水，平静无波，瞧不出丝毫情绪。

可惜，直到最后一个盒子被打开，她的脸上亦没有任何波澜。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赵大人，似乎都不满意。”穆百里算是看出来了，这些的东西，似乎都不是她想要的材质。尽管他已经让沈言整理出，与她图纸上最相近，几乎是相似到极点的佛珠。

但目前看来，显然材质不对。

那张图纸能看出式样，却看不出材质。她要的，到底是何种材质的佛珠？

可赵无忧的心思，岂是这样容易猜的。

唇角带笑，赵无忧拾起哪一串菩提珠子，“不知督主能否割爱呢？”

“你要这串？”穆百里笑意浅浅。

四目相对，各自隔着雾霭千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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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一次气急败坏的赵无忧

这是一串十分漂亮的星月菩提，菩提子已经玉化，泛着剔透的光泽。赵无忧敛了眉目，盖上精致的锦盒，举止风雅的托在掌心，“督主，舍不得？”

“于你，有何舍不得？”他瞧了一眼她手中的锦盒，“本座舍不得的是，赵大人拿到了自己想要的，就不会再来本座这儿了。”

赵无忧扬唇浅笑，“来日我犯了事，不还是得来东厂受罚吗？督主有的是机会，盯着底下人偷工减料，有的是机会监场。”

“看样子，赵大人上次的伤，已经彻底痊愈了。”穆百里居高临下的站在她跟前，低头去看她眼睛里的光。他笑得极好，极是温暖的眼神，足以教人为之神魂颠倒。

赵无忧握紧手中的锦盒，转身往外走，“如此多谢了！”

穆百里没有拦着，看着赵无忧淡淡然走到了库房前。她在叩门，想从这儿出去。然则这是穆百里的地方，她怎么可能走出去呢？

轻叹一声，赵无忧回眸看他，“督主是想留我吃晚饭？”

“是本座想念赵大人的梨花酒了。”穆百里瞧一眼偌大的库房，架子上那一双双做得极为精致的玉手标本，还真是显眼夺目。

赵无忧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脏东西，免得乱了自己的心神。这可不是杀人，看一眼这些东西，比看尸体更让人瘆的慌。阴森森的库房里，透着一股子冷气，仿佛有东西直往衣襟里头钻，让人不由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听说赵大人画工极好。”穆百里手中多了一幅画轴。

她就知道，他的东西没那么好拿！

空白画卷打开，穆百里道，“本座的库房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一副……”

赵无忧蹙眉望着他，面色微沉，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锦盒。站在桌案前，赵无忧伸手抚过这一卷画纸。若少女的肌肤，滑如凝脂，触手细腻。

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她深吸一口气，抬眸望着似笑非笑的穆百里，“人皮纸？”

穆百里的指腹，眷眷不舍的拂过画纸，“赵大人还真是见多识广，这张可是上等的人皮纸，有多少银子都买不到。”

“你要我为你画什么？”赵无忧问。

穆百里从一侧翻出了一样东西，随手丢给了赵无忧。

赵无忧面色一紧，“你！”

“烦劳赵大人。”穆百里一脸戏虐，眸光暖暖。

……

云筝并不知道自家主子在里头出了什么事，她只知道赵无忧出来的时候，看上去有些气急败坏。云筝和奚墨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不敢多问。

赵无忧走得很急，抛却了一惯的从容优雅。

陆国安行礼，“督主，赵大人走了。”

穆百里不紧不慢的卷起画纸，沈言毕恭毕敬的托着画盒。听得穆百里淡然道，“皇上最近的兴致不高，想来这副墨宝，会让他高兴一阵。”

“赵大人走的时候，好似气坏了。”陆国安俯首。

“是吗？”穆百里哂笑，“他不是自诩君子吗？君子淡然处之，怎么就不淡定了？堂堂礼部尚书，执掌教坊司，这些个男男女女的事儿又不是没经历过。”

陆国安笑道，“奴才瞧着赵大人身子单薄，成日病怏怏的，只怕还真的未有经历。”

穆百里微微一怔，瞧赵无忧这几次的表现，的确像个雏儿。

这倒是有趣儿！改明儿，让他开开荤，想必更有趣。

穆百里拂袖转身，“把东西送宫里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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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她做不到清心寡欲

回府的路上，赵无忧始终没有吭声，她也没想到穆百里这死太监，竟然无赖到这种地步。他哪里是要回报，这分明是羞辱。好歹也是礼部尚书，他竟然让她画春宫，传出去她颜面何存？丞相府又该如何自处？

可赵无忧识时务，当时那种情况，她只能照做。

挑点东西，结果让穆百里给摆了一道，还留了把柄在他手里。她更没想到的是，穆百里还把东西送到了御前，如今她纵然有心拿回，也是无能为力。

穆百里就是穆百里，哪里肯吃半点亏。

低眉望着掌心的佛珠，赵无忧微微敛眸。按理说自己的图纸到了穆百里的手里，他找不到佛珠背后的秘密，一定会把佛珠拿出来，逼着她开口。可事实上那些佛珠虽然名贵，却都不是她想要的。

所以她料定，穆百里的手中恐怕没有她想要的东西。

明儿，是去云安寺的日子。

想起这事儿，赵无忧眸中温度骤降。

捏紧了手中的玉牌，赵无忧冷笑两声，“我倒要看看，你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皇帝有了后宫三千，罢朝至今。群臣们早已习惯皇帝的昏聩，所以皇帝上不上朝都跟他们没多少关系。若是遇见紧急公务，还有赵无忧在后头操作。其余的小事儿，都交给内阁的夏东楼全权处置。

所以皇帝看到的是，夏东楼对内阁的把持，而不是幕后的赵无忧。

虽说姜还是老的辣，可夏东楼还是老了，殊不知：长江后浪推前浪。

天一亮，赵无忧就带着佛珠去云安寺。

这么好的东西，还是送给礼佛的母亲为好。赵无忧不信神不信鬼，她只信自己。

抬头望着云安寺的匾额，上个月的时候，章涛就是于此处被擒。说起来也是怪，她让人追查了那么久，竟没有找到半点与章涛有关的党羽消息。由此可见，是遇见对手了。

走进禅房，赵无忧默不作声的盘膝蒲团，毕恭毕敬的将锦盒放在了母亲的身边。

杨瑾之念完经，放下手中的木鱼扭头望着她，“你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尚书府的梨花，开得极好。”赵无忧打开了锦盒，“娘，这个物件留给我不合适，我想着还是留在母亲身边为好。”

杨瑾之望着锦盒里的佛珠，含笑摇着头，“心在诚，而非物在精。合欢，你还是不懂。”她起身将佛珠缠在赵无忧的手腕上，“一百零八颗佛珠，都有各自的定义。合欢，凡事太尽，势必缘分早尽。娘如今说的，你也许还不能领会，等你走过经历过一些事情，你就会明白有些执念是业障，而有些执念是缘分。”

赵无忧是真的不懂佛理，她知道朝政，懂得如何操控人心，可她做不到清心寡欲。

“娘？”她低眉望着佛珠，“这东西，不适合我。”她满手鲜血，只怕佛也容不得她，干脆不入佛门罢！

杨瑾之握着女儿的手，慈祥的脸上浮起一丝凄楚，“合欢，虽说天意难违，但也事在人为啊！合欢，如果就走吧！”

“如今还容得我走吗？我也走不了。”她含笑望着自己的母亲，“娘，今儿我好好陪着您！”

杨瑾之点点头，赵无忧搀着她缓步走出禅房。

春意阑珊，正是一年最好的时候。

满树繁花，盈盈落下，默默无语，相对无言。

“你出生那一年，梨花开得最好。”杨瑾之望着满树的白，犹似想起了那年的情景。

等着杨瑾之累了，赵无忧送了她回房，出来的时候奚墨与云筝已经等在了院门外头。

“公子，是玉牌！”云筝毕恭毕敬的将一块玉牌双手呈递。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看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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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东厂有一种刑罚，叫剔骨

一块玉牌，不知道背后牵扯了什么，看似简单其实不然。

“哪儿来的？”赵无忧问。

奚墨道，“在山下小镇得来的。”

云筝补充，“谨遵公子吩咐，咱们的人已经分散开来，乔装在山下待命，无意之中在一间布庄里发现了这个。布庄的掌柜和伙计已经被咱们控制，所以……”

听得这话，赵无忧便明白了，“打草惊蛇了？”

“公子恕罪！”二人双双跪地。

“吩咐下去，严密控制小镇上的所有出入口。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赵无忧眯起了危险的眸子。这一次，她倒要看看背后那人，到底是谁。

“是！”奚墨行礼退下。

赵无忧拢了拢衣襟，抬步往外走。

云筝愕然，“公子？”疾步跟上，“公子要去哪儿？”

“我去布庄看看。”赵无忧将玉牌收入袖中。这些年，她总觉得有人在自己背后，就站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默默的操纵着一切。她最恨有人，悄无声息的站在自己身后。

她喜欢掌控，也臣服于强者。

所谓的鲜衣怒马，终难逃成王败寇的宿命。

山下小镇。

巴掌大的地方，说是小镇其实只是个百来户的村子。坐落在山下，倒也僻静。平素很少有外人经过，极尽安静祥和。

街道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各行其道。

一眼看去，并无异样。

赵无忧今日穿的便衣，书生儒雅，白巾束发。

云筝笑道，“公子今日真好看。”

“我穿官服不好看？”她挑眉。

云筝面上一紧，“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奴婢的意思是，公子一袭白衣胜雪，胜过人间无数。”

赵无忧轻笑，“你这丫头，惯会捡好听的说。”

行至布庄门前，赵无忧面色微冷，眼角余光已经看到了巷子里的便衣锦衣卫。锦衣卫在这儿，预兆着附近不太可能有可疑人。

锦衣卫的使命，是保证她的绝对安全。

这些，也是穆百里眼睛。

布庄内，掌柜的被五花大绑，伙计奄奄一息浑身是伤。

奚墨道，“受了刑，还是不肯交代玉牌的出处。”

赵无忧稳稳坐下，瞧一眼地上的二人，而后环顾四周。布庄是简单的布庄，确实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只不过越是刻意隐藏，越可疑。黑靴的靴尖，轻轻挑起了布庄掌柜的下颚，赵无忧轻咳两声，“还是不肯说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掌柜的冷哼，“你们这群杀人不眨眼的豺狼，我不知道那玉牌是什么东西，我什么都不知道！”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她旋即起身，一声轻叹，“那就没有留下的必要。”

奚墨颔首，“是！”

“你们这群畜生！”掌柜厉喝，“吃人不吐骨头，你们都会不得好死！”

“住口！”云筝冷斥，“杀了他！”

“慢着！”赵无忧幽幽然转头望着他，“吃人不吐骨头？不得好死？”

云筝和奚墨很清楚，这是公子生气的前兆。所以这掌柜的，会有什么下场可就不好说了。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揉着眉心，似乎是有些为难，“听说东厂的一百零八种刑法之中，有一种叫做剔骨。当日穆百里送了我一支骨笛，我一直不知是如何得来的。今日，不妨亲眼看看。”

奚墨俯首，朝着奴才厉喝，“还不动手！”

一块毛巾塞着口鼻，而后是刺耳的呜咽。无法喊出来的歇斯底里，伴随着鲜血与白骨的涌现。

眼前触目惊心的一幕，生剔人骨，让奄奄一息的伙计发了疯，“我知道，我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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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赵无忧之墓

伙计交代，那玉牌是一个女人给的。那女人自称住在镇东头的宅子里，其余的他们都不知情。

“什么样的女人？”云筝问。

伙计说不清楚，“她蒙着面，什么都瞧不真切。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交代我们，把这个玉牌放在柜台上就好，到时候会有人来取的。若是事情成了，她会给我们一笔钱。”

“把自己撇得那么干净，真好！”赵无忧冷睨他们一眼，已经抬步出门。

“公子？”云筝不解，“公子如何知道他们在说谎？”

“说谎的人，很多时候会习惯性的向右看，因为他在编故事。我看他的时候，他正好在眨眼，而后他更是假装盯着我，渴望得到我的信任。若只是受人之托，没必要遮遮掩掩。可如果是有心为之，就必须做得更真实。大刑过后的口供，比任何时候都可信。”赵无忧轻咳两声，外头有些风凉，“他们只是引我去那座宅子的诱饵，吩咐下去，包围那座宅子。”

云筝虽然听不太懂公子的意思，但既然是公子说的，那必然是对的。

公子，从不会错。

镇东头，有个宅子。

大门虚掩着，看上去有些荒凉。

赵无忧抬头，只见上面的匾额上写着“赵宅”。眸色微沉，赵无忧瞧了奚墨一眼，奚墨颔首，快速领着人推开了大门。

生锈的户枢发出“吱呀”的声响，有些刺耳。

“公子，还是让人先去探探路吧！”云筝生怕赵无忧亲自赴险。

赵无忧点头，她又不是傻子，明知道是陷阱，还会傻乎乎的凑上去，当人家的盘中餐口中食。她是来抓鬼的，可不是来做鬼的。

站在门口往里头看去，空空落落的宅院，即便是春日，亦觉得荒凉。荒草漫天，墙壁上到处是墨绿色的爬墙虎和青苔。这宅子看上去年久失修，荒废了很久。

可外头的匾额，却是新的。

赵宅？

是在暗示，这里会充当她的埋骨之地吗？

可笑。

奚墨上前，眉头紧皱，“公子，里头没有人，就是个空宅子。”

“那些人把公子引到这儿来，到底意欲何为？”云筝有些紧张，“公子，要不咱们赶紧走吧！”

赵无忧盯着那匾额，“把那匾额给我砸了。”

奚墨先是一愣，而后快速让人去砸匾额。

只听得一声脆响，便是赵无忧也跟着惊了一下。这匾额竟然不是木质的，只是在外头夹了一层木板，里面是一块石碑。奚墨快速挑开外头的木板，只见石碑上清晰的刻着一行字：赵无忧之墓。

血红字迹，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眸。

“公子，事情不对劲，快走！”云筝反应过来，当即疾呼。

一束焰火，在天空炸裂，火花四溅。

“撤！”赵无忧虽然是来抓鬼的，可她并没有出动军队，她带的是丞相府和自己随扈。对付宵小之辈倒也罢了，如果对方倾巢而出，她没有半点胜算。

可现在想走，似乎有些不太可能了。

接踵而至的马蹄声、呐喊声、喧嚣声，响彻天地间。

赵无忧眉睫扬起，所有的声音都朝着这儿来了。也就是说，他们无处可逃，已经被彻底包围。大批的暗卫回到了赵无忧的身边，似是做好了最后的决战准备。

灰蒙蒙的天，约莫是要下雨了。

大风起，萧萧马鸣。

“公子？”奚墨惊道，“退不出去，咱们被包围了！”

锦衣随行，赵无忧冷然立在当场，眯起危险的眸子回眸望着荒宅深深，“暂时退入宅子里，全方戒备，守住这宅子。”

出不去了，只能退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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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赵无忧，危险！

当鹰隼飞上天空，离开小镇上空，赵无忧垂眸望着腕上的佛珠。随行的锦衣卫，一个个面色凝重的垂首不语，这种状况最后会发生什么事，谁都无法预料。

残壁断垣的荒宅里，暗卫和随扈们站在既定的岗位，她只需要几个时辰就好。消息已经放出去，京城里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五城兵马司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驰援。

而且天黑之前，她若没有回到云安寺，云安寺的主持也会采取措施。是故，如今只是能不能拖延时间的问题。

赵无忧坐在那里，依旧不改淡然之色，这种情况慌也没用，还会影响人心。

“公子，一切准备就绪！”奚墨行礼。

“好！”赵无忧颔首，起身望着院子里的准备放手一搏的暗卫们。

“公子，在后院发现了一个密室，有条暗道。”云筝欣喜若狂。

奚墨忙道，“公子去避一避吧！”

赵无忧瞧一眼如今的状况，的确不太适合出现在这里，如果他们知道她不在这里，那么这群乌合之众就会散去。

看如今的局势，这些人的势力已经超出了她的预计，她纵然有心揪出幕后之人，也不能急于一时。

幽暗的地窖里，透着渗人的寒凉。

赵无忧不断的咳嗽着，这里的寒气太重，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寒意渗骨，云筝快速褪下外衣与她披上。饶是如此，赵无忧还是冷得发抖。

拾阶而下，赵无忧环顾四周，指尖轻轻的拂着石壁，“有些年头了。”地道里常年潮湿，石壁上都长了青苔，未见生人活动的迹象。

继续往里头走，是个简易的石室。

“公子，咱们可以在这里暂避。那些人找不到公子，就会散去。”云筝上前，燃起了石案上的烛台。

赵无忧蹙眉，陡然凝眉环顾晦暗的石室，心里隐约觉得不太对劲。

外头，传来了激战声。

云筝快速合上石门，锦衣卫都在外头守着，“公子，打起来了。”

“等着吧！”赵无忧盯着烛台，“只要拖住他们，就不会有事。”出城之前，她已经做过万全准备。只要鹰隼飞空，五城兵马司的人就会倾巢而出。这是她早就设计好的，为的就是引蛇出洞。虽然赌注有点大，可她若没有这样的胆魄，父亲如何敢放手让她执掌内阁？

“能为公子尽忠，是咱们的福分。”云筝抿唇行礼。

“你们两个若是出事，我会厚葬。”赵无忧淡淡然。

云筝俯首，“谢公子。”

“烛台是旧的，可我怎么瞧着，这灯油是新的呢？”赵无忧陡然眯起眸子。

云筝一怔，“什么？”

话音刚落，屋内突然漆黑一片。

“公子！”云筝厉喝。

赵无忧只觉得眼前一黑，而后意识全无，昏迷之前她听到了云筝的嘶喊。恍惚间，她好似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笑声。

低哑而诡谲的笑声，像是嘲笑，又好像带着恨意，透着阵阵阴寒。

这样的笑声，在赵无忧此后的岁月里，近乎成了午夜梦魇。

赵无忧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一觉醒来，她发觉自己竟然被人丢在深山老林里。快速查看自身，没有伤口也没有任何异常。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为何会在这里？

而那个笑声的主人，如今又在何处？

“这样猫捉老鼠的游戏，你不觉得可笑吗？如今我就在这里，你有本事就杀了我。”赵无忧冷嗤，环顾四周，枯叶萧萧，并无一人。

有声音从远处迷雾中传来，“可我觉得很有趣。”

心下一紧，她撑着身子疾步朝着迷雾走去，“你给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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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他去救人

迷雾中没有人，赵无忧突然发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自己迷路了。茂密的林子，找不到路，只有满布的荆棘。锐刺刮得她身上一道道血痕，修长如玉的手，不知何时已皮破出血。

“云筝？奚墨？有人吗？”她喊着，可这里似乎离那个小镇很远。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再者他是怎么在众人的眼皮底下，把她丢到这儿来的？

没有答案，那个人如今在暗，她在明。

赵无忧虽然深处险境，可她她告诉自己，越是危险越要保持冷静。只有足够的冷静，才能谋得生路。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石头在树干上留印记。然后只沿着一个方向走，一直往前走。有些该有的辨别方向常识，她还是有的。

只不过当她绕了一圈，惊愕的发现做了记号的树就在眼前时，她突然明白自己又回到了原点。

这个林子，好像永远都没有出路。

她呼吸微促的环顾四周，这不会是传说中的迷失森林吧？然则事实是，在云安寺来来回回那么多年，她还真的没有听说过，京城附近有什么迷失林。

这，到底是哪儿？

五城兵马司收到了鹰隼的消息，第一时间派出大军出城。哒哒的马蹄声，踏碎了京都的繁华，直冲城外。指挥使王介亲自领军，出城驰援剿叛。

老百姓只看到大批的军队出城，也不知所为何事。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东厂，传到了穆百里的耳朵里。

“云安寺？”穆百里凝眸，盯着手中的墨笔，“章涛的逆党？”

“恐怕不是！”沈言道，“这一次与上一次似乎是截然不同的。”

陆国安不解，“有何不同？不都是杀人，想让赵无忧死吗？”顿了顿，陆国安又道，“不过这一次，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介，都亲自出马，事情应当不小。”

“东厂的人，都是吃干饭的？”穆百里放下手中墨笔，无心批红，“那些个吃饭的家伙放在脖子上摇摇欲坠的，看着真是碍眼。”

二人双双跪地行礼，“督主恕罪！”

“这么大的事儿都没个风声，还养那些睁眼瞎作甚？剁碎了喂狗吧！”穆百里拂袖起身，抬步向大门。

二人急忙跟上，面色微白。

“督主，这赵无忧心思缜密，他”不待陆国安说完，沈言快速拽了一把陆国安，示意他禁声。

穆百里顿住脚步，沈言行礼，“督主，若是赵无忧出事，皇上那头怕是不好交代。咱们东厂的情报遍布天下，可是连这点都没能防范想必是说不过去的。五城兵马司都出了城，咱们却一点行动都没有，到时候赵家一党告到皇上那儿，东厂势必受到牵连。”

这话，才是穆百里想听的。

见穆百里没有吭声，沈言压低了声音，“督主，东厂是否立刻派人前往云安寺？”

“人是要去的，但”穆百里眸光利利，他亲自去。

玄袍在身，金缕玉带。

浓墨重彩的脸上，神情面沉似水。那一双永远温暖的眸，漾开摄人的清明之色。斗篷加身，翻身上马。长臂一挥，谁敢与敌。

论武功，天下无出其右。

论心智，世人谁堪与谋？

带上面罩，穆百里一声令下，东厂飞骑皆出，瞬时尘土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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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诡异的密室

当初杨瑾之选择云安寺修佛，是因为云安寺够僻静，地处山林深处。再者，离京城也不远，若是女儿想她了还能见上一面。可是现在，似乎所有的平静都在这一夕之间被打破。

赵无忧出事了！

小小的云安寺如同炸了锅，杨瑾之站在禅房门口，眸光颤抖的盯着院子里的满树梨花。手中的佛珠转得飞快，内心的恐慌与担虑尽数浮现在脸上。

寺里的人也都清楚，如果赵无忧有个三长两短，云安寺里的人也会受到牵连。赵嵩膝下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婢女慧灵上前，“夫人？”

“如何，有消息吗？”杨瑾之忙问。

“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出动，包围了整个镇子。”慧灵轻叹，“夫人不必担心，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杨瑾之垂眸，一朵梨花飘落脚下，“这孩子命苦，有些东西本不该她来承受。”顿了顿，杨瑾之深吸一口气，“我知合欢不会死，她的宿命未尽，老天爷不会放过她。可此中磨难，才是煎熬。”

“夫人，是劫也是缘！”慧灵低语。

杨瑾之点点头，如今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静等着山下的消息。她也想出去，可她立下过誓言，绝不会走出云安寺半步，否则……

手中的佛珠转得极快，足见内心不安。

山下的小镇，五城兵马司的人已经将其团团围困，可他们来得有点晚。一路上鲜血铺地，到处杀伐不断。王介亲自领兵，直扑荒宅而去，那里的厮杀才是最惨烈的。

奚墨的胳膊上挨了一箭，于性命无碍。院子里都是横七竖八的死尸，双方都有。他们只有撑住了前线，才能为后院留出一线生机。可谁也没想到，最后的结果让人大失所望。

云筝领着锦衣卫，发疯似的把整个密室都翻了过来。而五城兵马司的人则把整个小镇都抄了个底朝天，赵无忧这么一个大活人，当着云筝的面儿，一眨眼就消失不见了。

“人呢？”奚墨一把抓住云筝的手腕，“不是让你保护公子吗？”

云筝满脸是泪，恍然无措，“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当时公子正在说话，公子说，这灯盏是旧的，为何灯油却是新的。灯突然就灭了，等我拿出火折子重新点燃灯盏，公子已经不见了。我们找遍了地道和密室，没有发现公子的痕迹。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王介环顾密室，密室不大，一眼就看到边儿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以及案上的灯盏。除此之外，似乎并无什么可疑的地方。

“既然是荒宅，这桌案上怎么这样干净？”王介眯起危险的眸子。

桌案上，一尘不染。

奚墨脸上满是血污，一身狼狈，“指挥使，若实在不行就把这儿给凿开吧！掘地三尺，也得找到公子的下落。”

这似乎也是一种办法，但是也可能会有危险。一则若是有什么机关暗道，容易伤人。再则万一赵无忧就在某个密道里，凿开这里势必会让整个地下都坍塌，到时候还是会有死伤。

“东厂来人了！”底下人一声报。

王介面色陡沉，“这是五城兵马司与赵大人之事，和东厂什么干系？”

“于公于私，如何不关东厂的事？”清音凛冽，脚步声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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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他来找她

玄袍在身，金缕玉带。褪下斗篷，取下面罩。

火光中的穆百里，依旧明艳动人。这本该用来形容倾城女子的词，用在他身上，竟一点都不显得违和。他本就是这样一个风华绝代之人，眉目间晕开一成不变的暖意，让你打心眼里放下防备。殊不知这世间越美好的东西，越危险。

“于公，同沐皇恩为皇上办事。赵大人身为皇上的重臣，如今生死不明，东厂岂能袖手不管。于私，本座与赵大人有些缘分，怎么说也得尽一份心力。”所有人都站着，俯首退到一旁不敢吭声，不敢直视。

寂静的密室里，唯独穆百里安然稳坐，“王指挥使若是这般空闲，还不如出去多找找，许是赵大人找到了密道的另一出口，已经安然回到云安寺。”

这么一说，倒是有些道理。

对着穆百里，王介虽然心里有些骄傲，却不敢太过放肆。朝中谁人不知，穆百里只手遮天，如今还敢代笔批红，俨然半个皇帝。

“好！”王介转身就走，临走前环视密室一眼。

奚墨与云筝疾步相随，二人急得不行。

“王大人，这”奚墨急了，“如今怎么办？”

“那密室我都查过，应该没什么第二条出口。”王介凝眸，“吩咐下去，方圆一带必须清查。云安寺那头也必须盯着，免得再生事端。”

若云安寺再出事，怕是自己脖子上的脑袋也得跟着搬家。

陆国安环顾密室，敲敲打打了一番，“督主，这儿好像没有第二条密道出口。”

沈言眸色微沉，“好端端一个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呢！除非那人天生神力，能瞬间转移。”

眉睫微凝，穆百里沉了音色，“都出去。”

“是！”二人行礼，岂敢拂逆穆百里的命令。

等着二人离开，穆百里的视线才冰冰凉凉的落在灯盏上。方才云筝的话，他也都听见了，进门的那一瞬，他的视线就没离开过案上的灯盏。

人既然是在这里失踪，此处必定有所旋即。

一个大活人，是不可能消失不见的。

这里的布局，在外人看来并无什么不妥，然则遇见了行家，就会发现这个密室的构建及室内的布置，透着一股子邪气。四个凳子四个方位，桌案上灯盏的位置，刚好是正中央一点。

深吸一口气，穆百里徐徐起身，缓缓合上双眸。

黑暗中，听声辩位。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而后有风掠过耳畔。闭上眼睛，骨节分明的手于半空轻轻撩拨，他能感觉到一些，旁人无法感知的东西。

比如这个密室里，被人布下的黑阵。

凤眸冷然睁开，这种阵法透着邪气，想来不是什么名门正派所授。这京城内外，何时多了这样的能人？这个阵法极为诡异，以至于连他都没有十全的把握。

所以，赵无忧是陷在了阵法里？

掌心凝力，他要开阵，就得先找到生门，否则贸贸然进去，便是自寻死路。他深谙其道，知晓其中厉害，是故绝不会让自己犯这样的低等错误。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

密室突然消失，白雾四起。阵法为何会自己开启？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谁藏在暗处？东厂、锦衣卫、五城兵马司竟然也没有察觉此人的痕迹？就连他自己，竟也疏忽到这种地步？

一条甬道出现在跟前，也不知要将他引向何处。沿着甬道，穆百里一直往前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他心里清楚，入了黑阵就等同于与世隔绝，恰似来到了另一个世界。

蓦地，他突然顿住脚步，凤眸眯起。

于漫漫白雾中，他终于看到了赵无忧的身影。

赵无忧坐在树下，面色苍白如纸。她得保存体力，不能盲目的四处乱撞，否则她无法活着走出这个秘境。

一双金丝绣蟒纹黑靴，不期然的闯入她的视线，赵无忧骇然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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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无声的默契

赵无忧没想到，穆百里会来找她。按理说，她跟穆百里算是死对头。当年父亲赵嵩，在穆百里羽翼未丰之时险些弄死他，如今这笔账她不相信他会忘记。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这死太监，更睚眦必报之人。

逆光中，穆百里一袭玄袍，身段颀长微岸。不可否认，这死太监宛若妖孽，若不是缺了一点，估计要祸害万千少女了。

穆百里居高临下的俯睨着坐在树下的赵无忧，微微蹙眉。她的身子原就单薄得厉害，如今在他的阴影里缩成一团。乍一看，还以为是只小刺猬。

当然，她的确是个刺猬。

“怎么会是你？”赵无忧凝眉起身。

也不知为何，他的出现，让她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仿佛这无休无止的兜圈子，也能当下结束。对于他的信任和好感，似乎有所增长。

穆百里依旧眸色温柔，眼角微抬，扫一眼这迷雾重重的林子。方才还是密室，这会子竟然到了密林，看样子这黑阵还真是不容小觑。

“本座来给你收尸，谁知道赵大人还活着。”穆百里笑了笑。

赵无忧起身，抖落身上的尘土，“倒是教督主失望了，我还活着。或者，督主可以亲手杀了我。横竖四下无人，你若想杀个人也不过易如反掌之事。”

“在赵大人的心里，本座便是如此滥杀无辜之人？”他如今似乎特别喜欢伏在她耳畔，偶尔还喜欢咬耳朵。弄得人心跟着痒痒的，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暧，昧。

赵无忧含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只是激将法，事实上她可一点都不想死。你越是这样，穆百里越不会杀她。

“督主还是费心想想，如何走出去吧！”赵无忧方才没看到他是从哪个方向过来的，所以这会眼底还是茫然一片。但是迷雾似乎越来越浓烈，隐隐中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凝眸望着穆百里，只见穆百里凤眸微合，似乎察觉什么。

“走！”穆百里握住她的手。

这冰冰凉凉，柔若无骨的东西，果然是他最喜欢的。

他的掌心温热，正好包裹着她的柔荑，这么盈盈一握，竟是包裹得恰到好处。他的力道不重，但是也不轻，就那么拿捏着她的手。她甩不开。也抽不回来，只能随着他的脚步往前走。

穆百里走得有些快，赵无忧的身子孱弱，猛吸了几口迷雾，当下咳嗽得迈不开步子，身子有些踉跄得厉害，“你、你走慢点，我……我跟不上你。”

此刻的赵无忧，早已褪去平素的安然自若。

穆百里回眸看她，分明是个男儿，却生得唇红齿白，秀气至极。她费力的喘着气，一副极为难受的模样。穆百里就是穆百里，纵然眸色温暖，可那也只是迷惑心智的外在罢了，他从不怜悯。

眸光微沉。穆百里道，“赵大人如果不想死在这里，最好跟上。”

赵无忧喘着气，发狠的抽回手，颤颤巍巍的从袖中取出药来。她扛不住了，必须吃药。自己的身子是什么状态，她还是很清楚的。在外头她能任性，如今是绝对不行的。

可药刚刚拿出来，手一抖，瓷瓶就落在了地上。

穆百里眼疾手快，掌心陡然凝力，药瓶子已经握在了他的掌心，“这是什么？”

“把药给我！”她天生不足，这么多年一直靠着药物维持身子，否则早就垮了。体虚体弱，没办法太过劳心劳力。

“这是什么药？”穆百里凝眸望着她。

眼前一黑。赵无忧当下晕死过去。

“赵无忧！”穆百里一怔，伸手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直接带进自己怀里。

抱着赵无忧在怀的那一瞬，穆百里眉心微皱，这男人愈发不像个男人，不但手柔若无骨，便是这副身子，怎么也像个没骨头般的柔软？打横抱在怀里，几乎没什么分量。

他想起那一日底下人的汇报，说是简衍与赵无忧搂搂抱抱。如今想来，这简衍应该很喜欢这种感觉。抱在怀里，就像抱着绵软的绸子。

除了皇后，穆百里还真没怎么抱过女人。但凡碰过他的女人，都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赵无忧靠在他怀里，一张脸惨白如纸。他低头看她，刚好能看到她低垂的眉睫，长而卷曲的羽睫，打着斑驳的剪影，在微风中瑟瑟发抖。

……

一觉睡醒，身上的寒凉，赵无忧快速坐起身来。

“这是哪？”她愕然环顾四周。

是个昏暗的山洞，赵无忧躺在一块大石头上，穆百里并不在此。陪伴她的，唯有洞中的篝火，以及石头边上药瓶。深吸一口气，赵无忧握紧自己的药瓶子，想了想，快速收回袖中，起身朝着洞外走去。

外头的迷雾似乎更浓烈了一些，她分不清如今到底是真实还是幻境。

“穆百里？”她喊了一声。娇眉微蹙，袖中竟多了一样东西。

四下无人回应，难道穆百里抛下她。一个人自己走了？觉得她是个累赘？

唇瓣紧咬，赵无忧觉得身子好了不少，约莫是穆百里给她喂了药。赵无忧小心的走进迷雾里，满是迷雾的林子里，透着一股难掩的诡异。她总觉得在迷雾中有一双眼睛，不时的在窥探自己，可她找不到那双眼睛的真实所在。

到底是谁？

“穆百里！”赵无忧在迷雾里走得很艰难，根本看不清周围的东西，三步之内人畜不分。

“过来！”清冽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赵无忧心下一怔，他没走？

“你在哪？”赵无忧循着声音而去，却发现穆百里竟然盘膝坐在大树下，面色青白相间，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你怎么了？”

她蹲下身子，快速查看他身上是否有伤。

这脸色，绝对不正常。

“你没事？”穆百里眯起危险的眸子，唇瓣微微发黑。

赵无忧蹙眉，“我为何会有事？你在这里做什么？我们还是赶紧找出路吧！”

“这是黑阵，凭你一己之力，能轻而易举的闯出去？”穆百里哼哼两声，“这些迷雾是林中瘴气，吸入者容易出现神志不清和幻觉。”

“那么，你是出现了幻觉？”赵无忧嗤笑，“堂堂司礼监首座，东厂的提督大人，怎么也没办法自保？”她幽幽然起身，居高临下的俯睨着他，一如他不久之前的姿态，“要不要本官帮忙呢？”

“你认为，你有本事出阵？”穆百里不屑。

“我是没本事，既然督主知道这是黑阵，想必也有本事闯出去。”赵无忧环顾四周，“我不知道什么排兵布阵，我也不懂什么黑阵白阵，但我知道如今督主的命，此刻就在我的手里。”

的确如此！

看穆百里如今的情况就能知道，他中了瘴毒，而且已经毒发。

“赵大人察言观色的本事，真是不容小觑。”穆百里扶着树干起身，眸光温柔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只不过，在赵大人威胁本座之前，可曾想过本座若是要杀你，无论何时都不费吹灰之力！”

音落瞬间，他的手已经搭在了她的肩胛骨处。

剧烈的疼痛让赵无忧面色发青，可她愣是没有喊出声来，眸光冰凉的落在穆百里身上，“督主这是想与我同归于尽，同葬一处吗？”

“与赵大人同死，有何不可？”穆百里冷笑。

赵无忧冷笑，“恐怕不能让督主如愿了，我还不想死。”短刃，已经抵在穆百里的心口上，“看样子，督主还是输。”

“是吗？”穆百里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猛的将她往怀里拽。

短刃掉个头，眼见着扎进她的身子。

他抱紧她，嫣红的血快速坠落在地。

“住手！”一声厉喝，黑衣人不断的从树梢坠落。

穆百里眸光陡沉，只一声附耳低语，“抱紧！”音落，纵身飞起，杀气毕露。

这是赵无忧第一次看到穆百里，亲手杀人。那些黑衣人就像是纸张一般。被他快速撕裂。残肢断臂，散落得到处都是。他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掀起风云万丈。浓郁的血腥味快速晕开，便是这白雾，都被染上了隐隐血色。

“东出生门，破！”

穆百里飞身直逼，赵无忧睁大眼睛，眼前除了白雾还是白雾，什么都看不清楚。耳畔，只有冰凉的风，掠过鬓发。那一刻，她唯一能真实感觉的，便是来自于穆百里的温度。

他胸膛的温暖，以及置于她腰间的手部力量。

白雾散尽的那一瞬，脚下终于落地，心里的大石头也跟着落下。

“这是什么地方？”赵无忧愣住。竟然是个山谷，到处都是参天古木，遮蔽了所有的阳光，显得有些黑漆漆的，直教人心底发凉。

穆百里面色发青，唇色发黑，低眉看她时，眼神都有些涣散。身后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不用想也知道，是来追杀他们的。然则赵无忧不会武功，如今也只能依附穆百里。风过面颊，春寒凛冽。

“我对他们来说还有用，他们不会杀我。”赵无忧轻叹一声，“你可以自己先走。”

二人勉力坐在树下，背靠背坐着喘气。

“这话你该早说。”穆百里合上双眸，浓墨重彩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任何神色，唯独那张薄唇上的墨色，晕染着极不正常的黝黑。

他中毒了，中了瘴毒。

赵无忧不知道瘴毒到底是什么，但是连穆百里这样武功卓群之人都变成了这样，想必这毒性是十分厉害的。她不懂歧黄之术，自然也无法给他解毒。

“你给我匕首，不是早就猜到了吗？”赵无忧可不是能吃闷亏的人，从她发现匕首，而后跟穆百里来一场苦肉计，她就已经猜到了穆百里的心思。她能在黑阵存活，是因为对方压根没打算杀死她，否则时隔这么久，她不可能活着等到穆百里。

穆百里也是看透了这些，所以故意与她闹了这么一出苦肉计，把人引出来。而后找准时机确定生门所在，趁机破阵离开。

听得这话，穆百里幽幽然转头望着她，“方才真该动手杀了你，否则也不至于如此累赘。”

她哂笑，“现在后悔，是不是太晚了些。督主与我配合得如此默契，莫不是心意相通的缘故吗？看样子，本官真该早些实践承诺，借美人一夜。”

穆百里一声笑，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你还好吗？”赵无忧问。

穆百里没有吭声，似乎是晕过去了。

“穆百里？”她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就这么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一动不动。赵无忧慌了，她还指着他带自己回去，若穆百里死了，自己安然脱身的胜算似乎太小。

“喂？穆百里，你别睡！喂！”赵无忧拍了拍他的脸颊。见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心下有些绝望。

再抬头，是那些黑衣人，齐刷刷的围成了一圈，将他们包围。

地牢。

穆百里睁开眼睛的时候，正好看到赵无忧一脸怨怼的晃动着手中的镣铐，神色专注的为他包扎掌心的伤口。她撕下了自己的衣摆，举止轻柔，格外的小心翼翼。

他当时握住了短刃，让她免于受伤，迷惑人心的那些鲜血，便是来源于他。

一个镣铐，铐着他的左手，铐着她的右手，把两个人拴在了一处。

“醒了？”赵无忧无奈的望着他，“能不能打开这个，太沉了点。”

穆百里唇色如墨，话语间有些虚弱，“你觉得呢？”

赵无忧寻思着：也对，他如今自身难保，怎么还有气力打开这个。

他似乎在发抖，额头上有冷汗涔涔而下。

“这是哪儿？”他问。

“一座地牢，我也被他们打晕了。”赵无忧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状况。但赵无忧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身怀绝技的穆百里中毒了，自己却一点事儿都没有呢？她可不是所谓的百毒不侵体质，按理说她身子这样虚弱，更该被毒气侵体才是。

难不成，穆百里是装的？

装的？

赵无忧不动声色的褪下外衣，仔细的披在穆百里身上，“若是要死了，记得临死前吭一声。”

“你想怎样？”他闭着眼睛问。

“不怎样，等你死之后，我就把你的手剁下来，免得成为我的累赘。”她晃了晃手中的铁链。一条铁链拴着两个人，死了一个，另一个便会得到自由。

穆百里点点头，“赵大人虽然是个文人，倒也是个心狠手辣的。”

“于督主跟前，无忧不及万中之一。”赵无忧的掌心，轻轻柔柔的落在他额头，“有些烫。”

他蹙眉望着她，赵无忧真是越发放肆。换做旁人谁敢这样动手动脚，也唯独赵无忧……穆百里凝眸，“怕本座就这样死了？”

“地牢孤寂，若是督主就这样死了，我若是孤单寂寞了，又该怎么办呢？再者若是他们要用刑。岂非由我一人担着？我这副身子骨怕是挨不住，倒是督主活着，还能替我挡一挡。”赵无忧笑道，“这么一想，督主的作用可就大了去。”

穆百里轻笑，“如此说来，本座对赵大人而言，是相当重要。”

“何止啊，简直是太重要。”赵无忧听得外头的动静，当即敛了眉间色。

地牢的大门被人打开，数名女子幽幽然的走进来，只一句，“带走！”

带去哪儿？

当然是刑房。

一眼望去，刑具无数，赵无忧道，“跟诏狱比起来。似乎逊色不少，真真无趣！”

“你给我闭嘴！”为首的女子，一袭黑衣。轻纱遮面，眸光凛冽，看上去应该是这些女子的首领。

赵无忧笑道，“敢问这位姑娘，咱们远日有仇？”

“无仇！”她答。

赵无忧又问，“近日有怨？”

“无怨。”她冷了眉目。

“那就奇怪了，我不曾见过姑娘，也从未冒犯过姑娘，何以要这般对我？”赵无忧晃了晃手中的铁链，这铁链太沉且做工粗糙，她的腕上已经被毛刺刮出了血痕。

女子笑得寒凉，“为天下人除害，还需要理由吗？”

“若是如此，在阵里就该一刀结果了我。何以要关着我？”赵无忧问。

女子起身，一步步走到赵无忧跟前，瞧一眼站在一旁摇摇欲坠的穆百里，“因为你身上有一样不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我身上的东西不属于我，难道属于你们吗？”赵无忧似乎想起了什么，“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听过无极宫吧！”女子幽然冷笑。

赵无忧身在朝堂，对于江湖上的事情知之甚少，她倒是真的没听过“无极宫”的事情。无极宫是什么东西？她不懂，不代表身边的穆百里也不懂。思及此处，赵无忧扭头望着穆百里。

穆百里虽然眸色涣散，但是意识还是清晰的。镣铐下的手，很自然的握住她的柔荑，冰冰凉凉的感觉让他觉得很舒服，“无极宫敢染指朝堂，不想活了？”

“哼！”女子嗤冷，“东厂滥杀无辜，犯下累累罪责。穆百里，难道你就不觉得奇怪，为何我们没有杀了你，而是留你一条命？”

“愿闻其详。”穆百里说这话的时候，微微握紧了掌心的冰凉。

赵无忧心下微怔，这厮真是养成习惯了，动不动就抓她手。一眼扫去，这些个女子都用格外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他们二人。

的确，一个是太监，一个是奸臣，两个男人手牵手站在这儿，怎么看都觉得奇怪。

“穆百里，你少装傻充愣，留着你的命是想借你的手，把东西从赵大人的身上取出来。”女子眯起危险的眸子，“如果你想活命。想要瘴毒的解药，最好照我们的话去做。”

“赵大人，看样子本座的命，跟你一样值钱。”穆百里这个时候还有心情打趣，“只不过说来说去都这样的说辞，本座听腻了。”

赵无忧笑了，“那督主想听什么呢？”

“本座想听的，不就是赵大人心中所想吗？”穆百里眸光微聚。

赵无忧点点头，“这倒也是。”转而望着女子，“无极宫的主子到底是谁？你们派了那么多人混入京城，扰乱朝纲，到底意欲何为？还有你们的主子，到底是不是，设阵之人？”

女子冷厉，“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穆百里，你不要命了吗？”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世上，但凡能威胁本座的，都已经闭了嘴。”

“来人！”女子一声喊，当即有人上前，冷剑出鞘，齐刷刷对准了穆百里和赵无忧。

赵无忧凝眉，“劳烦督主手下留情，本官打小有个毛病，见不得血。”何况她这一袭白衣，若是染了太多血，岂非难看死了？

回看穆百里，一袭玄袍，便是被鲜血染透也是瞧不出嫣红之色。然则他们这一黑一白的站在这儿，神情淡然优雅，皆是男儿身，却又如此的登对。可惜了。可惜了！

外头，有一女子快速而来，“副统领，咱们被东厂的人包围了！”

“什么？”被尊为副统领的女子骇然心惊，转而发狠的盯着眼前的穆百里。但见穆百里脸上的青色逐渐褪去，原本漆黑如墨的薄唇，此刻微微挽起诡异的笑，快速恢复了最初的苍白之色。

赵无忧心下一愣，她就知道，穆百里这死太监没那么容易中毒，装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好在，她一直表现得深信不疑，并未戳穿过分毫。这死太监，最是睚眦必报，小气得很。

“撤！”女子咬牙切齿。

“晚了！”穆百里悠然轻笑。

只听得一声铁链被绷断之音，赵无忧低头看着恢复自由的手。这么粗的铁链，就这么被绷断？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深厚的内力，粗壮的铁链竟也显得这般脆弱。

外头响起了厮杀声，刑房内，断肢残腿不胜枚数。到处是鲜血，浓郁的血腥味经久不散。

穆百里冷飕飕的望着没了退路的女子，“无极宫到底在哪？你们的主子，如今身在何处？”他要知道，是谁在觊觎他的东西。

女子握着剑的手止不住颤抖，“我死都不会告诉你！穆百里，你这个阉人！”

赵无忧腹诽：身为太监，最恨被人挑痛处。骂穆百里是畜生是禽兽都无妨，偏偏这女子是个不要命的，竟敢骂他是阉人。

心头好一顿惋惜，死定了！

赵无忧还没看清楚穆百里是怎么出手的，那女子已经躺在了地上。胳膊被掰掉了一条。如今血流如注，痛苦的在地上打滚。惨烈的哀嚎，让赵无忧觉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穆百里依旧是淡淡然的模样，回头看着赵无忧时，那眼神依旧是温柔得能挤出水来。

赵无忧想着，这妖孽果然不好对付。平素不留个心眼，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高手对招，就看谁更沉得住气。

“赵大人连诏狱都进得，想必这点场面吓不着你吧？”穆百里温柔浅问，仿佛方才这事儿，跟他没有半点干系。这一脸的无害与真挚，连赵无忧都差点信了。

只听得一声弹指之音，闷响过后，这女子便晕厥过去。大抵是要自尽，却还是难逃穆百里之手。

陆国安和沈言闯了进来，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参见督主，属下护主不利，请督主责罚。”

“把她带回去，不许死了，无论如何都要撬开她的嘴。”穆百里瞧着赵无忧，“赵大人是与本座一道回去，还是在这儿多住几天？”

赵无忧轻叹作揖，“有劳督主。”

穆百里似有些不屑，抬步就往外走。

外头的阳光极好，走出地牢时，赵无忧才知道这儿竟然是个宅院。这宅子虽然有些萧条，倒也干净整洁，想必这些人经常在此处活动。赵无忧觉得，有必要好好查一查，这“无极宫”到底是何门何派？一个江湖上的帮派，如今连朝廷命官都不放在眼里，这背后之人怕是来头不小。

敢跟朝廷作对跟相府叫板，势必得付出代价。

“督主是何时留下记号的？”这才是赵无忧不解的地方。

穆百里笑着，底下人躬身垂头，快速退到一边，谁也不敢抬头。他那金丝蟒纹靴，一步一个脚印的朝她走来，最后停驻在她跟前。俯身低头咬耳朵，温软的音色带着撩人的磁重，“赵大人，要不要亲自在本座身上搜一搜？”

赵无忧扬唇，似笑非笑的回眸望他，长长的羽睫就这么柔柔软软的划过他的面颊。舌尖，轻柔的舐过他的耳垂。她学着他的口吻，压低了声音，“若督主喜欢，无忧必当成全。”

语罢，二人相视一笑，却是各怀心思。

云筝和奚墨赶来的时候，东厂的人已经把守了整个宅子。穆百里吩咐，掘地三尺，绝不轻纵一人。敢对他下手，无极宫的背后必定有高人指点，只这黑阵便可得知，并非寻常人可以为之。

“督主？”陆国安与沈言行礼。

“三日必归，守好东厂与司礼监。若皇上问起，便说本座受了伤，需要静养暂时不能侍奉御前。”穆百里策马离开，谁也不敢多问。

“是！”二人俯首。

穆百里扬长而去，赵无忧站在宅子门口。

他这是要去哪儿？

一个人走，谁也不带。

微微眯起眸子，赵无忧轻咳两声，云筝慌忙为她披上外衣，带着一股子哭腔，“公子可算没事了，真真吓死奴婢了！”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马上派人去查，无极宫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还有，帮我重金悬赏几个能人异士，我要知道何为布阵、何为破阵。”她深信，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这一次是措手不及，若再有下次，她还没有半点准备，那就纯属活该。

奚墨俯首，“是！”

赵无忧想起了那女子的话，他们在自己身上找东西，而这东西似乎需要借穆百里的手来取。心里一阵寒凉，除了自己大椎穴上的蓝色印记，还有什么东西是她特有的？

这东西。要穆百里来取？

所以穆百里对她的容忍，其实是一种觊觎。

“公子，您是不是伤着哪儿？”云筝错愕，“公子的脸色很差，奴婢马上去找大夫。”

“不必。”赵无忧抬步就走。

身上的都是皮外伤，并无大碍。但如今她内心有些惶恐，似乎穆百里已经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那么他为何不来取？是缓兵之计，还是有别的原因？那个模糊的蓝色印记，到底是什么？

是一种保护，还是一种灾难？

那名女子被东厂带走，有关于无极宫的事情，赵无忧自然没办法套取口供。穆百里如今去了哪儿，她也不清楚。事到如今，还是先回云安寺报个平安吧！

云安寺里的杨瑾之，一张脸已经白到了极点。

听说赵无忧失踪，而后穆百里也失踪，杨瑾之当场就晕死过去，如今正躺在床榻上，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仿佛无望到了极点。

“娘！”赵无忧跨步进门。

杨瑾之几乎当场腾坐而起，瞬时喜极而泣，“合欢？”

“让娘亲担虑，是合欢思虑不周。”赵无忧跪在床前磕头，“孩儿不孝，让娘亲担心了。”

“快起来！”杨瑾之拭泪，“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慧灵快速搀起赵无忧，“公子能平安回来，夫人已经很高兴了。夫人的眼睛本就不大好，公子莫再惹夫人掉眼泪。”

“是。”赵无忧坐在床沿，握住娘亲颤抖而冰凉的手。

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是真心待她，真心舍不得她死的，只怕唯有眼前的老母亲。所以赵无忧对杨瑾之，是毕恭毕敬，也能舍出命来。

“伤着哪儿了？”杨瑾之忙问。

赵无忧含笑摇头，手背上都是皮外伤，养几日就好。

“娘不必担心，合欢很好，没有受伤。”赵无忧小心的搀着母亲躺回去，为她掖好被角，“合欢大难不死，娘应该高兴才是。”

“这种事，可不敢有第二次。”杨瑾之落泪。

赵无忧点点头，“孩儿谨记，下次再也不会鲁莽行事。对了，娘。合欢有件事情想求个明白，不知娘能否告诉我？”

“何事？”杨瑾之不解。

赵无忧犹豫了一下，“娘可知道无极宫吗？”

杨瑾之摇头，“不知，为何这么问？无极宫是什么？”

“那娘亲可知，合欢的身上是否异于常人，以至于让江湖门派都盯上了我？”赵无忧问。

“异于常人？”杨瑾之愣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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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谦卑的赵无忧 为旧文钻石过10800加更

“娘？”赵无忧低低的喊了一声。

杨瑾之骤然回过神来，眸色有些慌乱的盯着她。

赵无忧是谁，你一个眼神她便读懂了你的心思。便是杨瑾之不必言辞，她也已经明白自身异于常人的不同。这根源，大抵还是在蓝色的印记上。

“是因为那个印记？”赵无忧问。

“不是！”杨瑾之打断了她的话，她口吻急促，静下心来又觉得有些不妥，便放缓了语调，“合欢，有些东西没必要追问下去，这对你没有好处。娘不会害你，也不想害你，所以有些话到此为止，不可在你父亲面前提起，知道吗？”

赵无忧望着自己的母亲，敛眸垂首，“娘，如今人家都把刀子架在我脖子上了。为何我不能知道自己身上的秘密？娘，你总不希望有朝一日，我死得不明不白吧！”

“合欢！”杨瑾之急了，浑身颤抖的坐起身来，手中的佛珠转动得极快，一脸的惊惧惶恐。“佛祖保佑，佛祖宽宥，小儿无状，口无遮拦并非存心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娘！”赵无忧张了张嘴，看到母亲如此焦灼。心下犹豫。自己只是随口一说，她便紧张成这样，身为儿女的确不孝。她很清楚，遇见这么大的事情，母亲尚且守口如瓶，此后更不会再说了。

既然如此，那她只能另寻其道。

轻轻的抱着娘亲，赵无忧笑意浅浅，眸色温和，“好了娘，咱都不问了，这事儿就当过去吧！以后。我也不会再问。”

杨瑾之深吸一口气，重重垂下眼帘，轻轻拍着赵无忧的脊背，“合欢，有些东西不可妄言，老天爷是长眼睛的。娘不求别的，惟愿吾儿平平安安的。咱们此生已富贵至极点，没什么可求的，就求个安然共度。”

赵无忧淡然轻笑，“娘亲所言极是，合欢谨记在心。”

她在云安寺不能久留，所以安慰了杨瑾之一阵，等着杨瑾之睡着了，赵无忧才离开云安寺准备返回京城。五城兵马司的人就等在寺外，如今谁也不敢轻易离开，免得再生事端，到时候谁都付不起责任。

赵无忧出了这事，五城兵马司和东厂皆以出动，所以回到京城就该进宫去跟皇帝解释。否则皇帝怪罪下来，擅自调动兵马，谁都吃罪不起。

王介上前，“赵大人。”

“无论如何都要查清楚，到底是谁主导了这一切。”赵无忧眯起眸子，不由的轻咳几声。“这事恐怕不会这么轻易就结束。”

“大人的意思是，他们还会继续对付你？”王介倒吸一口凉气，“不如书信一封，直达相爷，让相爷定夺。否则大人若是出点事儿，下官该如何跟相爷交代？”

赵无忧轻笑。“无妨，此事我自有主张，你只管去查你该查的事，其他的我自会料理。”

“是！”王介颔首，“我们抓住了几个活口，到时候可以好好问一问口供。”

“别弄死了，我还有用处。”赵无忧抬步上了马车。

王介随行，寸步不离。

马车内，赵无忧望着手背上的伤，身上还有些挫伤和荆棘刮伤。只不过让赵无忧觉得诧异的是，林子里真的有瘴气，可自己为何安然无恙呢？

穆百里的确也中了毒，只不过内力浑厚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将毒逼出来。

但她不会半点武功，所以赵无忧并不觉得这是一种侥幸。

难道说蓝色的印记，能避毒？

这东西如此厉害，到底是福还是祸？会不会有副作用？自己这先天不足之症，是否也跟这东西有关？赵无忧觉得脑仁疼，这些东西似乎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偏偏母亲守口如瓶，不吐一字。

进宫见到了皇帝，正巧夏东楼在跟皇帝，于御书房里下棋。夏东楼在场，赵无忧便只能三分真三分假的把事情经过说了个大概。

“无极宫？”皇帝抚着自己的小八字胡，一脸不解的望着赵无忧，“这是个什么东西？何以朕从未听说过？这些人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对朕的重臣下手，简直该死！”

赵无忧伏跪在地，“若非王指挥使和东厂的人及时赶到，微臣怕是凶多吉少。”

夏东楼握着棋子，望着赵无忧冷笑两声，“皇上，依老臣看来，赵大人乃是个福泽深厚之人，又倍沐皇恩，想必天比佑之。五城兵马司未得皇命就擅自出城，跟东厂那帮番子一样。浑然是越发的不守规矩了。”

“起来吧！”皇帝蹙眉，“爱卿无事最好。”说着，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夏东楼。

夏东楼的脸上，还是那一副鄙夷之色。

赵无忧毕恭毕敬，躬身退到一旁，“微臣能回来。亏得皇上护佑。还望皇上莫要怪罪五城兵马司和东厂，这次的事，实乃微臣思虑不周所致。”

皇帝有些得意，“你放心，有朕在，管他什么无极宫的。朕都会一一铲除。此事就交给五城兵马司，务必把无极宫给朕一锅端了。敢动朕的大臣，朕要把他们五马分尸。”

“皇上，不如把此事交给老臣吧！”夏东楼道，“五城兵马司还得护佑京城周全，免得到时候再因为这点小事而兴师动众。这些个杂碎，老臣可以代劳。”

“这样”皇帝瞧着夏东楼，转而扭头望着赵无忧，“赵大人觉得呢？”

“微臣没有异议，多谢国公爷。”赵无忧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停顿了一下。

夏东楼嗤鼻，“不过是个无极宫罢了。皇上。捕风捉影的东西最不可靠。赵大人今日说是无极宫，明日也许就是无忧宫了，赵大人你说是不是？”说着，还朗笑两声，“皇上棋艺精湛，老臣拜服。”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敛襟垂眸极尽恭谨，“国公爷所言极是，是微臣思虑不周。皇上日理万机，微臣还拿这些登不得台面之事烦扰皇上，微臣该死！”语罢，伏跪在地。垂首不敢多言。

相比夏东楼的狂妄自傲，赵无忧极尽谦卑温和。

她越是这样，夏东楼越是看不上她，越觉得文人虚伪做作。

可皇帝喜欢，刚愎自用的皇帝喜欢附和和恭维。正所谓，以柔克刚。方能刚柔并济。

皇帝的放下棋子，有些悻悻之色，“不下了。”

夏东楼起身行礼。

“夏公先行回去吧！朕有些事还得好好问问赵大人！”皇帝起身往外走。

“皇上？”夏东楼一愣。

皇帝眯起眼睛看他，夏东楼话到了嘴边，最后看了赵无忧一眼，只得行礼离开。

“微臣惶恐。”赵无忧是谁。皇帝那点心思，她早就猜到了。只不过皇帝不说，你纵然知道也得装作不知道。

毕竟，皇帝才该是天下“最聪明”的人。

皇帝走在前头，赵无忧跟在后面。

“朕要你一句话，无极宫到底是否存在？还是说。无极宫只是赵大人编造出来，畏惧国公府的一个借口？”皇帝的开门见山，让赵无忧一脸惶恐。

当即躬身作揖，赵无忧忙道，“微臣不敢欺瞒皇上，无极宫确系存在。只不过此事未必跟国公府有关，还望皇上明察。”

“何以见得？”赵家跟夏家势同水火，皇帝虽然不问朝政，可也不是个瞎子。是他自己追求朝堂平衡，故意让双方势均力敌，这其中的利害，皇帝心知肚明。

赵无忧毕恭毕敬道，“皇上，国公爷对朝廷忠心耿耿，与微臣同朝为官，皆为皇上效命。纵然有时候在处理朝政上有所不睦，也只是看待问题的角度不同，但这无碍于国公爷对朝廷的忠诚。他不可能对微臣下手，微臣敢拿项上人头向皇上保证。”

“他三番四次把刀子架在你脖子上，你还敢拿脑袋保证？”皇帝冷笑两声，“蠢！愚蠢！妇人之仁！”

赵无忧轻叹一声，“皇上，微臣本无大志，惟愿海晏河清。天下太平。微臣是个文臣，不懂国公爷曾经的气壮山河，在有些方面着实欠缺，不及国公爷的经验丰富。”她开始咳嗽，一张脸乍青乍白得厉害，“微臣一副薄躯，愿为皇上愿为朝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不懂得为自己争取，一味的忍让。这一次你险些丢了命，还你让朕如何帮你出气？”方才赵无忧的犹豫。皇帝岂能没有察觉。

“微臣得皇上仁慈，已经心满意足。”赵无忧始终保持着俯首姿态。

“罢了罢了！这事儿夏东楼揽了过去，便随他去吧！再有下次，朕决不轻饶。”皇帝口吻低沉，“你回去歇着吧，朕瞧你脸色越发不争气了。丞相未归，你可不能再出点什么事儿，毕竟老丞相就你这么个独苗。”

“多谢皇上！”赵无忧掩唇，不断的咳嗽着。

皇帝拂袖离开，太监小德子疾步追上。

等到走出一段路程，皇帝这才顿住脚步，若有所思的回眸望着赵无忧离开的背影，“小德子，你觉得这事儿跟国公府到底有没有关系？”

小德子诚惶诚恐，“回皇上的话，奴才不敢妄言。只不过赵大人受了如此委屈，还为国公爷美言，奴才瞧着倒是有些心酸。”

“夏东楼啊夏东楼，你最好别跟朕玩花样！”皇帝自言自语，心里却有些肯定，这事儿八成跟国公府有关。他可没听过什么无极宫，而赵无忧历经此事竟然对无极宫表现得如此轻描淡写，似乎并不想把事情闹大。由此可见，赵无忧心里很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要置自己于死地。

能让赵无忧如此忌讳的，恐怕也只有国公府了。

“皇上？”小德子进言，“赵大人的身子原就不好，这次怕是伤了元气。奴才瞧着赵大人身上还带着伤，心里又压着气儿，若是出点事儿怕是不太好。”

“吩咐下去，挑几件好东西给赵无忧送去，算朕给他压压惊。”皇帝抬步就走，“去储秀宫。”

须知如今储秀宫的傅美人，正得君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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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赵无忧的哥哥

赵无忧前脚回到尚书府，皇帝的赏赐，随即便进了大门。赵无忧这人在皇帝跟前有个特点，不管皇帝给他什么，她都会欢天喜地的接下来，从不挑三拣四。

来送礼的是宫里的小德子，皇帝最狗腿的跟班。

“恭喜赵大人平安归来，奴才给赵大人请安！”小德子惯来机灵。

赵无忧笑了笑，抬手便将一旁的金瓜取过，塞进了他手里，“皇上跟前小心伺候着。”

小德子欣喜，跪在那里掂着沉甸甸的金瓜，整个人激动至极。赵无忧对于这些奴才惯来客气，所以宫里头有个隐晦的说法，就是来给尚书府宣旨乃是肥差。

“多谢赵大人！”小德子喜笑颜开。

赵无忧轻笑，“还是多谢皇上赏赐吧！”

“皇上念着赵大人的好，其实心里头也知道赵大人所受的委屈，只是赵大人如此卑谦恭谨，皇上有心相帮也是寻不着借口。国公爷恣意御前，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赵大人您别往心里去。皇上也是没法子！”小德子跟在赵无忧身后。

“身为臣子岂敢怨怼皇上。”赵无忧道，“还望公公回宫之后，能在皇上跟前，为本官美言几句。微臣身为大邺朝臣，自当忠君爱国，绝无二心。”

“是是是。”小德子弓背哈腰。

赵无忧笑靥温和，目送小德子离去的背影，眸光渐渐冷了下来。

云筝上前，“公子？”

轻咳两声，赵无忧的脸色着实不好，这两日折腾得，她身子诚然有些吃不消。无力的坐在栏杆处，赵无忧瞧一眼有些灼目的阳光，懒洋洋的靠着廊柱，“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吧？”

“没有。”云筝摇头。

奚墨疾步而来，“公子，简公子来了。”

赵无忧点点头，示意他们都退下。

简衍走得飞快，“合欢？”转眼间已行至跟前，忙不迭俯身查看赵无忧，“哪里受伤了？伤得重不重？到底是谁敢伤你？”

“我没事，只是有点累。”赵无忧淡然浅笑，“你瞧，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简衍凝着她手背上被荆棘刮出的伤痕，喉间滚动，温柔的拾起她冰冰凉凉的柔荑，“疼吗？”

赵无忧摇头。“不疼，皮外伤。”

“没事。”简衍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盒子，“这盒白玉雪花膏是我偶然间，意外得来的好东西，能促进伤口愈合，抚平伤口，如今正好给你。”

“这么好的东西，你给我作甚？”赵无忧推脱，“我这只是小伤，又不是伤在脸上，你不必给我，还是留着以待来日的不时之需吧！”

简衍执意塞进她手里，“我乐意。”

赵无忧轻笑，“都快成家的人，怎还是这样的孩子脾气？”

一提娶亲，简衍的脸色便不大好。

赵无忧垂眸。握紧了手中的锦盒，“阿衍，人这辈子不可能事事尽如人意。”

“合欢。”简衍张了张嘴，有些话到了嘴里终究没能说出口。下一刻，简衍突然将赵无忧打横抱起，“我送你回听风楼。”

“我自己走！”赵无忧亦是吓了一跳。

“别动！”简衍低语，“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别拒绝我的好意。”

“我倒不是想拒绝你的好意，我是怕耽误你。”赵无忧有些无奈，“你可知道，如今外头的人都是怎么说的？我此生不娶不嫁倒也罢了，可你终归是要成家。难不成，你要背负着与我的断袖之名，误了此生？”

简衍苦笑，“误了便误了吧，世间若无知音。还不如孑然一身，成什么家娶什么亲。”

赵无忧微微凝眉，没有吭声。

知己难求！

抬头望着满树梨花，他抱着她从树下走过，发髻、肩上染了一片白。梨花清香，甚好！

幽暗的世界里，弥漫着腐败的气息。地狱就该有地狱的模样，透着不属于人世间的寒戾之气。

“公子。”有女子的声音淡然传出，“是主人的飞鸽传书。”

“写了什么？”有人低低的问，那声音冷得让人心生颤抖。

“主人说公子棋差一着，到底是遇见了对手。”女子低语。

男子笑了，笑声诡谲而冷厉，“无极宫办事，自然得尽善尽美。我没料到穆百里竟然会破阵，他藏得太深，以至于让我功亏一篑。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我绝不会让他们再有机会挣脱。”

“那主人那边，该如何回复？”女子问。

黑暗中，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便告诉他，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是一切还在我的掌控之中，他只管放心就是，我不会让他失望。”

“是！”女子颔首。

“赵无忧啊赵无忧，你不是自诩聪明吗？那我们不妨试试看，到底谁会笑到最后。”尖锐的笑声，在空旷的殿宇内徘徊不去。笑声凛冽，令人心颤。

黑暗中的东西，是见不得光的。

就好像他，只要赵无忧还活着，他就不可能见到太阳。只能永远躲在黑暗里。与阴霾和腐败为伍。

赵无忧！

这几日天气极好，瀛渠清淤的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有工部盯着，倒也没什么差错。

书房内。

云筝急急忙忙的进门，“公子。”

赵无忧正在写折子，对于瀛渠清淤的事情，每隔一段时间她都得向上汇报，以便记录在案。她为人仔细，不愿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

“何事如此惊慌？”赵无忧轻叹一声。

“东厂那位回来了。”云筝抿唇，“说是有了消息，让公子亲自过去一趟。”

“什么消息？”上次的教训还历历在目，赵无忧可不想再给穆百里画什么春宫图了。

“好像那名副统领招出了一些分舵所在，而后东厂清剿了那些分舵，抓到了不少党羽。”云筝细细的回想着，“但究竟是什么消息，来人也没说清楚，只说是涉及机密，请公子亲自过去一趟。”

赵无忧放下手中墨笔，凝眉沉思片刻。

这事儿的确是个诱，惑，然则穆百里此人惯来不按常理出牌，赵无忧一时间也猜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抓住人，招供了便是，干嘛非得让她过去一趟。

分享秘密？

这可不是穆百里的一贯风格！

“公子？”云筝低唤，“不如让奴婢找个借口，推了去吧！就说公子这两日身子不适，尚在养身。”

“就不怕他找上门来？”赵无忧起身，“备车，我去一趟。”

“可是”云筝蹙眉。

公子上次从东厂出来，脸色就不好，如今再去，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脸色更差。

“可是什么？”赵无忧轻咳两声。

云筝取了披肩过来，小心翼翼的为赵无忧穿戴整齐，“公子的药可曾随身带着？”

“这几日我身子不适，自然要随身带着。”平时任性倒也罢了，前两日闹了这么一出，她的身子早就受不住了，所以必须按时服药。

轻咳几声，赵无忧便去了东厂。

站在门口的时候，赵无忧一声轻叹，这些日子是怎么了？来东厂的次数，比回尚书府还勤快。无奈的揉着眉心，赵无忧有些心不在焉的走进门。

云筝与奚墨守在外头，眉目间凝着愁绪。

“公子不会出事吧？”奚墨道。

云筝抿唇，“也不知上次出了什么事儿，回来的时候，公子脸色这样差。但愿这一次，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奚墨摇头，“难说。”

的确，这东厂里头出来的人，各个都是心狠手辣的，折磨人的法子更是花样百出。瞧瞧东厂里那一百零八种刑罚，真真是一样比一样更令人毛骨悚然。

沈言在前头领路，不是朝着书房的方向去的。

这地方，赵无忧不曾来过。

“敢问，这是要带我去哪？”赵无忧问。

沈言笑道，“赵大人不必担心，督主尚在沐浴，要请赵大人暂时等等。”

赵无忧凝眉，瞧一眼外头的阳光，“这个时辰沐浴更衣？”

“咱家督主风尘仆仆的回来，第一时间就得沐浴更衣。”沈言别有深意的说着，而后又佯装若无其事的笑道，“督主回来下的第一道令就是请赵大人过来一趟，可见督主与赵大人是一见如故。相交恨晚。”

赵无忧顿住脚步，似笑非笑，“是相杀恨晚吧？”

沈言哑然一笑，“赵大人真会开玩笑。”

说话间，已经进了一间大殿。

大殿内雕龙画凤，格外气魄。一眼望去，四周满是房间，她有些分不清楚到底要去哪儿。

“这是什么地方？”赵无忧问。

沈言笑了笑，“这是督主的卧房。”

“为何会有这么多房间？”赵无忧愣住，转而又明白了。穆百里此人，从不相信任何人，所以他的疑心病比谁都重。这么多房间，便是有了刺客，一时半会也找不到他的落脚所在。

穆百里终究是穆百里，从不深信，从不相信。

沈言恭敬的退了出去。独留下赵无忧一人。

轻叹一声，赵无忧揉着眉心，她总不至于站在大殿里等着。赵无忧不是忸怩之人，干脆推开一间房走进去。

进去的那一瞬，赵无忧微微一怔。

印象中的赵无忧衣着光鲜，吃穿用度皆奢华无度。按理说他的住处也该奢华无比，极尽富贵之能。可是这屋子里的摆设，似乎大出赵无忧所料。

没有昂贵的小叶dash;”

“拿什么感激？”穆百里问。

赵无忧一愣，“你想让我做什么？只要不违背道义，不触及赵家利益，该答应的我都会答应。”

“如果本座要你的命呢？”穆百里浅酌梨花酿。

赵无忧嗤笑，“那就很抱歉，我这条命不属于你。你我都清楚，即便你不来，我也不可能死。你出现，只是为我解围罢了，算不得救命之恩。”赵家的人，各个都攻于算计，滴水不漏。

所以在这件事上，赵无忧所说并非虚言。

穆百里点点头，“赵大人果然早就盘算过了，倒是本座，还自以为与赵大人有了过命之交，却原来也不过是萍水相逢。”

“人与人之间。将求个缘分，我与督主之间缘分尚浅，还是慢慢培养吧！”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唇齿间的淡雅梨花香，真真是极好的。

起身，赵无忧抱拳，“酒也喝了，旧也叙了，无忧告辞！”

“你就不想知道，无极宫的秘密吗？”穆百里眸色幽邃。

赵无忧抬步往外走，“督主若有诚意，早就说了，何至于等到现在。”

她走出去的时候，穆百里并没有追出来。

娇眉微蹙，赵无忧瞧一眼外头俯首不语的陆国安和沈言，顿住脚步轻叹一声。而后又掉头回到了屋子里，一脸怨怼的坐回原位。

“怎么不走了？”他问，依旧优雅浅酌。

赵无忧凝着他，“你可以留我的，为何不留？”

穆百里一怔，“赵大人这话说的，好像本座与你真当有私情。”

“有没有私情，外头多少双眼睛看着，你能堵得住悠悠之口吗？”赵无忧垂眸，“说吧，我听着呢！”

穆百里朝她伸出手，掌心微微摊开。

她知道他的意思，这厮惦记着她的双手已然太久，时时刻刻都想着占便宜。死太监就是死太监，身上少一点，所以想要的就比常人更多一点。

赵无忧缓缓将手递到他掌心。任由他捏着把玩，“可以了吗？”

“赵大人这般怨怼，倒有些像农家的小媳妇。”穆百里打趣，眼底满是戏虐。他牵着她往外走，在外头尚且目中无人，在东厂自然更加目空一切。

不过这一次，穆百里并没有走得太快，而是放慢了脚步，以便她能稳稳的跟上。

他带着她去了诏狱，赵无忧是第二次来这样满是戾气的地方。

她隐约明白，他估计是带着她，来见那个“副统领”的。

果不其然，推开一扇刑房大门，入目便是嫣红的鲜血。

那女子早前被穆百里掰掉一条胳膊，本来就去了半条命，如今只剩下一口气，算得上是苟延残喘。不过她并未再受刑，毕竟招供了一些分舵，也让东厂抓住了不少无极宫的人，算是将功折罪。

她微微抬头，看向赵无忧的时候，眼底泛起一丝凛冽微光。

满是血垢的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神色。

赵无忧站在她跟前，凝着她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扭头望着穆百里，“督主是想让我替她吗？”

穆百里轻笑，“本座如何舍得？”

陆国安上前，“还不快说！”

沈言道，“她说，有些话必须当面跟赵大人说清楚。”

“跟我说清楚？”赵无忧不懂，她跟这些人素无交道，有什么话可说呢？顿了顿。赵无忧道，“既然如此，我已至，你可以说了。”

女子笑得惨烈，赵无忧看见她黑漆漆的口中，没有半颗牙齿。诏狱的刑罚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看一眼都能让赵无忧鸡皮疙瘩掉一地。

“这个秘密，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女子声若蚊蝇。

“可这是诏狱。”赵无忧不是傻子，穆百里宁肯这人死了，也不会把秘密让给赵无忧独享，“你说吧！”她知道穆百里的为人，所以压根不必央求穆百里离开。

女子低笑一声，那声音好像是从胸腔里突然冒出来的，教人听着格外不舒服。

“你还记得你的哥哥吗？”女子勾唇。

那种诡异的笑容，让赵无忧的眉睫陡然扬起。甩开穆百里的手，赵无忧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上前，一把揪住女子的血衣，“你说什么？”

“你还记得？”女子笑得寒凉瘆人。

赵无忧没有吭声，一双眸子微微泛红，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你把话说清楚。”

“梨花树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音落，女子的头快速垂落。

陆国安疾步上前，一探颈动脉，面色微沉的望着穆百里，“督主，她死了！”

“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说清楚！”赵无忧咬牙切齿，“话没说清楚，你不许死！给我说话！”

哥哥？

穆百里凝眉，赵家还真的有第二个儿子？看赵无忧如此神色，约莫是真的。

“赵大人。”穆百里握住她的手腕，“她死了。”

赵无忧眸光狠戾的盯着他。渐渐的，眼底的光慢慢散去，继而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死了？”她松了手，若泄了一口气，“在此之前，她可曾说过什么？”

“只字未提。”沈言俯首。

“你真的有哥哥？”穆百里眯起眸子看她。

“这似乎跟东厂没有关系，督主若是真的感兴趣，大可去问家父。想必家父最清楚此中纠葛，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赵无忧掉头就走。

走出诏狱，站在偌大的校场上，赵无忧心下微沉，眸光微沉。

难道他还活着？

真的还活着？

怎么可能，若真的还活着，父亲和母亲怎么可能放任不管？退一万步讲，若还活着。为何不回来？为何要颠沛流离在外？这似乎说不过去。

父亲知不知道这件事？

无极宫！

一回头，穆百里就站在廊檐下，眼角眉梢带着妖冶的笑意。

她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可她知道，自己想要的目的，已经达成。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愠怒，所以看了他一眼之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目送赵无忧离去的背影，穆百里冷笑两声，“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沈言上前，“卑职查过，当年丞相夫人上京与丞相团聚，彼时有孕在身。谁知半道上遇见了盗匪，以至于受了伤，半路上生下了一对双生子。因为受伤太重。以至于长子夭折，剩下的幼子便是眼前这位礼部尚书赵大人。”

“半道上遇见了盗匪？”陆国安凝眉，“听说丞相大人甚是长情，对于丞相夫人更是从一而终。怎么连个随行保护都没有，就让夫人这么贸贸然的上京？”

“约莫是有的吧！”沈言想了想，“左不过此事过去十多年，当初出事的时候，丞相还不是丞相，所以这事儿没多少人知道。再加上而后丞相刻意抹去了痕迹，美其名曰是为了儿子着想，不愿儿子有所阴影。实际上到底如何，也只有丞相夫妻二人知道。”

穆百里一直没有吭声，静静的听着。

当年？

梨花树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估计，连赵无忧自己都不知道。

云筝与奚墨焦灼的等待，终于看见赵无忧从门内出来。当即迎上去。

“公子，您没事吧？”云筝担虑的望着赵无忧。

赵无忧的脸色有些苍白，因为走得急，此刻不断咳嗽，“回去！”

“是！”云筝急忙搀着赵无忧上车，取了水袋入车内，“公子，水。”

下一刻，赵无忧突然将水袋丢出了车外，“我不吃药。”

“公子？”云筝愣住，她很少见到赵无忧发这么大的火气，当即有些反应不过来。

“吩咐素兮，马上来见我。”赵无忧咬牙切齿，“我倒要看看，他是人是鬼。”

云筝骇然，“鬼？”继而快速行礼，“奴婢明白！”

听风楼内。

一名黑衣女子幽幽然从窗外飘进来，毕恭毕敬的跪在赵无忧身后。

赵无忧临窗而立，负手背对着她，“去查十八年前，我娘入京的时候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些盗匪究竟是什么身份，以及那个孩子是否还活着。”

素兮轻纱遮面，眸色微怔，“公子的意思是，大公子没死？”

“今日无极宫的人，提及了他。”赵无忧口吻低沉，思绪似乎飘到了遥远的时光，“从小到大，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盯着我，素兮，你知道这种感觉吗？那种被人窥探，被人紧追不舍的恐惧与愤懑。”

“卑职明白了。”素兮点头，“只是公子，若大公子真的还活着，又该如何？”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指尖轻柔的抠着窗棂，遥望满目梨白，淡淡道一句，“杀了他。”

如果他真的回来，依照父亲凉薄的性子，一定会让他取代赵无忧。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有些时候不是仁慈就能解决问题的。尤其是现在，赵无忧是个女儿身，稍有不慎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想弄死她的人那么多，她的仁慈终究是不够用的。

她所有的仁慈和怜悯，都只能用来让自己努力的活下去。

只要找到佛珠，她就不必再在这里煎熬。

素兮点点头，对于赵无忧的决策，她从不怀疑，“卑职马上去查。”

“素兮。”赵无忧低低的喊了一声。

“要不要再犹豫一下？”素兮回眸看她。

她知道赵无忧在担心什么，毕竟云安寺里还住着赵无忧最在乎的人，所以杀了大公子并不会让赵无忧心疼或者愧疚，她所有的担虑只因为杨瑾之。

“不必了。”赵无忧垂眸。

素兮轻叹一声，飞身窜出窗户。

这世上杀人容易，但要让人活下来才是最艰难的。

就好比后宫，大内皇宫，看似荼蘼，实则杀机四伏。

傅玉颖跪在那里，皇后亲授婕妤封号。

因为她怀了龙种，怀上了皇帝的孩子。后宫新晋嫔妃那么多，她还是第一个怀有身孕的，所以在很多人眼里，表露出来的不是欣羡，而是咬牙切齿的嫉妒。

皇后上前。温柔的搀起傅玉颖，“傅婕妤如今有了身孕，就得好生养着，别跪了。”转而扫一眼在座众人，“诸位妹妹初来皇宫，以后都得向傅婕妤学习，学习如何好好伺候皇上，如何绵延子嗣。”

嫔妃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高呼，“谨遵皇后娘娘懿旨，恭喜傅婕妤。”

傅玉颖盈盈浅笑，“多谢众位姐妹，玉颖何德何能。能伺候君前，乃是玉颖的福分。”

有人心里鄙夷，有人心里嫉恨，可怀孕就怀孕了，你没有半点法子。等着傅玉颖离开，众人一哄而散，夏季兰留了下来，战战兢兢的垂着头，不敢去看站在那儿，一脸愠怒的皇后。

“兰美人，你觉得你比之傅婕妤如何？”皇后问。

夏季兰抿唇，“傅婕妤明艳照人，深得君王宠爱，实非嫔妾可以比拟。”

皇后冷笑，“那你的出身呢？”

系出名门，国公门第。

夏季兰轻叹一声，“如今我姐姐得罪皇上，皇上迁怒于嫔妾，不愿再招嫔妾侍寝，嫔妾心有余而力不足。”她跪身在地。“请皇后娘娘恕罪。”

皇后眸色微转，伸手将她搀起，“你这丫头就是心底慈软，殊不知这后宫里，你不去争自然会有人去争，你不想害人可怎知自己早已成了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皇后拍着夏季兰的手背，“你自己的出身，就是最好的武器。那傅玉颖虽为官宦人家，可怎么比得上你这样的国公门户？”

夏季兰眸中噙泪，“皇后娘娘的意思是”

“皇上虽然迁怒与你，可并没有对你怎样，足见对国公府的忌惮。”皇后笑得温柔，“你放心，有本宫在，只要你的肚子争气，本宫就能让你姐姐渡过苦海，重见天日。”

“多谢皇后娘娘！”夏季兰感激涕零。

皇后笑了笑，“本宫要的感激，可不只是说说而已。兰美人，你懂吗？”

夏季兰抬眸，惶恐的脸上淌着泪，好一副楚楚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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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会吃人的穆百里

不可否认，夏季兰生得极美，那种江南水乡的温婉清丽之色，在她的身上悉数体现。性格温和，眼神温柔，一颦一笑也都是几近贤良淑德之能。在她身上，挑不出错，如果不是因为长姐夏琼芝的不识好歹，她在后宫必能安然无恙。

皇后挑着她精致的下颚，笑得意味深长。

傅玉颖如今正得恩宠，她的孩子必定不可能交到皇后的手里。而眼前的夏季兰，温婉怯懦，的确是最好的人选。皇后可没有忘记，赵无忧所说的那些话。

后无所出，必为人取而代之。

要想保住自己的后位，就必须有个孩子。

“本宫可以让你伺候皇上，但这份恩情，你最好记在心里。”皇后笑了笑，“静仪，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静仪在后行礼，“皇上这几日除了在傅婕妤那儿，还经常去戏园子里听琵琶曲。皇上，好像迷上了琵琶。”但傅玉颖对于琵琶，却不是很在行。

“你觉得呢？”皇后问。

夏季兰俯首，“嫔妾倒是会琵琶。”

“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能不能留住皇上，能不能怀上皇帝的孩子，能不能让你姐姐获得开释。”皇后冷了脸，“本宫给你机会，你自己好好把握！”语罢，拂袖而去。

夏季兰感恩戴德。

夏琼芝善筝，夏季兰善琵琶，所以这一次，好像连老天爷都在帮着夏季兰。

皇帝靠在软榻上，傅玉颖随行伺候在旁，当夏季兰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出现在台上时，傅玉颖便知道要出事。

果不其然，夏季兰一曲琵琶，让皇帝尤为惊艳，当场就召了夏季兰在身边。

夏季兰温婉如玉，始终垂着眉眼，一副羞怯的小女儿姿态，撩得皇帝更是心里痒痒。皇帝本来就色心不泯，这会见到娇滴滴的小美人，哪里还肯放手。

“这双手怎么就这样灵巧。琵琶弹得真好听。”皇帝揽了夏季兰在怀。

傅玉颖虽然心头不悦，但面上却是极尽大度。躬身行礼，傅玉颖笑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得兰美人这样巧的妙人儿。嫔妾身子不适，先行告退。”

“你知道朕最喜欢你什么吗？”皇帝喜笑颜开，“便是你的聪慧。下去吧！”

傅玉颖离开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皇帝压着夏季兰在身下求，欢。而夏季兰呢？美眸如水，一副欲拒还迎的娇羞之态。男人哪扛得住这样的女子，恨不能把她揉碎了，塞进身子里。

出了戏园子，傅玉颖顿住脚步，微微轻叹一声。

日防夜防。没成想夏家姐妹竟然还有这一招。

“主子？”秋娴抿唇，“这必定是皇后的意思。”

戏园子乃是后宫重地，没有皇帝的准许，谁敢放人进来，否则一个个的妃嫔还不得撞破脑袋的往里头挤？也只有皇帝，和后宫之主，才能做得了这样的主。

傅玉颖点头，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

长长的宫道里，傅玉颖依旧保持着最初的从容镇定，脸上不见半点失落之态。后宫的女子最喜有孕，也最忌有孕。有孕就代表着不能侍奉皇帝，不能侍奉皇帝的妃嫔，必定会被遗忘，被其他妃嫔取而代之。

傅玉颖早就料到了这一日，所以她并不压抑夏季兰的出现。只不过对于皇后此举，她有些不明白。夏家得势，对皇后有什么好处？

夏琼芝跋扈，夏季兰看上去温厚，可那门庭出来的，能是简单的人物吗？

“只怕皇后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背。”傅玉颖垂眸。

秋娴搀着她往前走，“主子，那兰美人……”

“随她去吧，被人利用的刀子罢了！若是没了利用价值，就什么也不是。”傅玉颖轻叹一声，自己又何尝不是被人利用的刀子。

可她要争宠，要成为人上人，她要让整个东厂都为之付出代价。

不过现在，她不能针对东厂，不能涉及朝政。因为根基未稳，这后宫里多的是穆百里的爪牙，所以她得忍耐，得让自己看上去只是个无害的后宫妃嫔。

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争宠。

正走着，哪知一条小道上突然窜出个人来，险些惊了傅玉颖。

秋娴大怒，“哪个不长眼睛的，走路不看道儿？没瞧见这是婕妤娘娘吗？竟敢这般横冲直撞！”

音落，一名瘦弱的宫女扑通就跪在了傅玉颖的跟前，“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娘娘饶命！”

“不是故意的，保不齐就是哪家刻意的，不知道咱家娘娘有了身孕吗？还敢冲撞！”秋娴切齿，“娘娘。此等刁奴必得给点颜色瞧瞧。”

一听说要挨罚，宫女慌了，一个劲儿的哭着喊着，“娘娘恕罪，奴婢真的不是有意的。”

“你说出个所以然来，若是说得过去，我便饶了你。”傅玉颖也是历经悲苦之人，如今刚入宫得宠，她可不想被人冠上恃宠而骄的骂名。

“奴婢是王淑女宫中的婢女彩云，王淑女的咳疾犯了，奴婢赶着去太医院取药，可是……”彩云抹着眼泪，“可是主子不得宠，太医院那头说是……”

不必她说完，傅玉颖已经大致了解了事情的始末。

在这后宫里，世态炎凉，人心冷暖，不过如此。

“起来吧！”傅玉颖凝眉，这宫里单枪匹马的不顶用，总归得有几个人团结在一起，哪怕是相互利用相互依附，有些时候还是必要的。

彩云感激，“多谢娘娘！”

“让人去太医院找李太医过来，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帮着去给王淑女瞧病。”傅玉颖吩咐。

秋娴俯首，“奴婢明白！”便着小太监去太医院一趟。

“王淑女现在何处？”傅玉颖问。

“主子病着厉害，如今躺在宫里歇着。”彩云万万没想到，看似高高在上的婕妤，竟然也这般温柔。心里温暖，便什么话都敢说了，“主子咳疾半月有余，这几日都咳出了血丝，却也没人管。”

傅玉颖跟在彩云后头，慢慢的朝着储秀宫去。

身为婕妤，傅玉颖已经从储秀宫搬了出来，入住莲华宫。

但储秀宫里却还有大批的女子，因为未能得蒙恩宠，只能在这里长久的等待下去。储秀宫里，人情冷暖，那些不得宠而又位份低的，往往活得很凄惨。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如果你实在等不了，还有个更好的出路。那就是与太监对食，从此以后再也不能侍奉御前，在宫里以宫女的身份继续活下去，不必再继续无止境的等待。当然，这个太监必须是在皇帝跟前得脸的，并不是所有的太监，都有对食的权力。

可太监不能人道，折磨女人的手段更是惨无人道。这么一来，女人这辈子就算是彻底完了。所以不管宫里的日子有多艰难，哪怕一辈子都要生活在阴暗中，女人们始终不肯选择对食这条路。

对于这个王淑女，傅玉颖隐约有些印象。因为淑女位份卑微，所以朝见皇后的时候也总是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站着。是个消瘦的女子，到底长得如何，傅玉颖也不太记得。

但是能入宫，能有位份的，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

王淑女住在储秀宫最偏僻的一角。当初皇帝羊车巡幸，怕是也不可能到这么偏僻的角落。所以当每个人都欢呼雀跃的等着皇帝宠幸时，王淑女只能望洋兴叹。

家里没有权势，入了宫更没有优势。

屋子里透着一股子霉烂味，傅玉颖怀着身孕有些孕反，但还是忍着进去了。

王锦绣躺在床榻上，瘦弱的身子，如今更是单薄。她拼命的咳嗽着，一张脸乍红乍白得厉害。奄奄一息的她，看到傅玉颖的那一瞬，整个人都有些绷紧，“你……”

“主子，奴婢冲撞了婕妤娘娘，还没能请到太医，是婕妤娘娘去请了太医过来。”彩云端着水。眼眶红红的上前搀了王锦绣起身。

王锦绣喝上一口水，这才缓过劲儿来。眼见着要掀开被褥下床行礼，彩云忙不迭搀着。

“不必了。”傅玉颖道，“我过来看看你，你便好好歇着吧。”

毕竟王锦绣生了病，傅玉颖身怀有孕，与王锦绣保持距离还是必要的。

“多谢婕妤娘娘！”王锦绣拼命的咳嗽着。

“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只管来莲华宫找我。”傅玉颖轻叹一声，“大家都是一起入宫的姐妹，不必如此生分，谁没个艰难的时候呢！”

秋娴道，“主子，该回去喝药了。”

傅玉颖瞧了王锦绣一眼，“好生养着，日子还长着呢！我先回去了！”

“恭送婕妤娘娘！”王锦绣泪流满面。

出了门，秋娴有些不明白，“主子，王淑女出身卑微，宫中无权无势，虽然长得还不错，可如今她又病了，争宠之事怕是有些困难。”

“我这厢有孕在身，不能侍奉御前，总该有个人能替我。”傅玉颖笑了笑，“常言道，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有些东西能让你记你一辈子，但有些东西也能让人恨你一辈子。”

秋娴一笑，“主子所言极是。”

“私底下去找管事太监，给调个干净点的地方，就说是为了养病，免得闹出人命惹皇上不痛快。做事别太明显，暂时还没必要为她惹麻烦上身。”傅玉颖深吸一口气。

“奴婢明白，主子放心就是！”秋娴知道轻重，不然赵无忧也不可能把她安排在傅玉颖身边帮衬。

傅玉颖方才也仔细看过，这王锦绣生得还不错，没有自己的妖娆魅色，也不似夏季兰的温婉如玉，可她小家碧玉般的清新倒也是极好的。

皇帝吃惯了山珍海味，有时候弄些野味来吃，倒也是不错的选择。

人嘛，总贪个新鲜。

只不过现在王锦绣安分守己，来日可就说不定了。

好在傅玉颖并不求王锦绣能如何帮衬自己，她只希望能找个人分掉夏季兰的恩宠。只要皇帝不独宠，夏季兰没有专宠。来日自己诞下子嗣就还有希望。

可傅玉颖万万没想到，就是因为这样的选择，后来让夏季兰反咬一口，倒是把自己陷入了险境之中。

当然，这是后话。

有信鸽飞进了听风楼。

奚墨快速解开信鸽腿上的小竹棍，快速呈交赵无忧手中。

瀛渠清淤之事如火如荼的展开，一切按部就班，顺利得很。赵无忧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如今只管追查佛珠与玉牌之事，正好可以腾出手来，看看后宫之事。

毕竟皇帝的后院，有时候也事关前朝。

“公子！”奚墨行礼。

赵无忧面色微冷，“夏季兰？”

云筝一愣，“公子，这是怎么了？”她知道这是傅玉颖的来信，可公子的脸色看上去不是很好。

“皇后打算脚踩两条船，真是蠢得无可救药！”赵无忧随手便将信件递给云筝。

云筝瞧了瞧，面色都变了，“怎么把夏家的女儿送上去了，这不是要分傅婕妤的宠吗？”

“这头刚册了婕妤，声明有孕，那头皇后就耐不住了。”赵无忧凝眸，不禁冷哼一声，“她这是怕傅玉颖肚子里的龙种，会占了自己的地位。”

“公子的意思是”云筝心颤，“皇后娘娘担心傅婕妤会威胁到自己的后位，所以迫不及待的把兰美人送上君王的床，为的就是能让兰美人怀孕生子。”

奚墨也算明白了过来，“这么说，皇后其实是想有个儿子。”

“若是有机会，我得好好的见一见这位兰美人了。”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

在外人看来，是皇后拿捏着夏季兰。

可在赵无忧心里，却是夏季兰把握了皇后的心思。

这样的女子，迟早是个祸害。

“准备好，皇帝这几天大概就要微服出巡。”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皇帝着实任性，不管不顾的性子是谁都拦不住的。

不过这样也好，穆百里势必要跟着皇帝，确保皇帝的周全，而自己刚好能空出手来清理一下后宫。赵无忧是绝对不允许，后宫里有太多的势力掺杂。

父亲还没回来之前，赵无忧不会动夏家，毕竟自己势单力薄。对于夏家，一旦动手就必须斩草除根，绝对不能给他任何反扑的机会。

这是赵无忧的原则。

“是！”奚墨颔首。“奴才已经私底下跟王指挥使交代过。”

“如果皇帝出点事儿，五城兵马司会吃不了兜着走。”赵无忧抿唇，“皇帝出行，势必会带着妃嫔，到时候想个法子，把夏季兰带出来。”

“公子”云筝不是很明白，“这不是帮着她争宠吗？”

跟皇帝形影不离，夏季兰就等于是专宠。

“这世上但凡专宠的，都没有好下场。”赵无忧轻笑，“除非她能跟妺喜或者妲己那样，能惑主到死。否则前有戚夫人，后有杨贵妃，哪个能笑到最后呢？”

云筝颔首，“奴婢明白了。”

如今笑得欢，算什么本事？

来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赵无忧一身白衣，腰间佩着云筝刚做好的香囊，里头满是新鲜的梨花，最得赵无忧之心。大街上还算安静，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知道这些日子得保持街面的干净和整洁。

微风细雨，春末夏初，温暖渐始。

云筝为赵无忧撑着伞，赵无忧缓步进了一间茶舍。

淡雅茶香，她似乎是在等人。

不多时，便有一名男子快速进入，“在下浮生，敢问这位可是赵公子？”

“对。”赵无忧淡淡应了一声，沏上两杯茶，“坐吧！”

云筝与奚墨会意的退了出去。

浮生一脸秀气。肤色白净，只不过这种白，有种莫名的不正常。到底哪儿不正常，赵无忧自己也说不上来，她的白是因为一直病着所以显得苍白，而眼前的……

“在下浮生，乃是金陵人士，祖上原本是个风水师，后来家道中落便只剩下我一人了。”浮生轻叹，“承蒙公子看得起，委以重金，多谢公子厚爱。”

他言辞有礼，让赵无忧有些满意。

“委以重金，公子该知道，我要的是什么？”赵无忧抿一口香茶。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自然应该。”浮生恭敬的作揖，“浮生这条命如今都是公子的，还请公子放心就是。”继而言归正传，从袖中取出了一张八卦图，上头的标注，赵无忧一个都看不懂。

她懂朝政，识人心，可对于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还真是一窍不通。

早前回去看了看易经，然则看了两眼就看不下去了。

对于这些东西，果然是需要天赋的。

赵无忧，没这方面的天赋。

这让她有些懊恼，却也下意识的想起了那个死太监。

死太监对于这方面，好像深谙其道，否则也不可能轻而易举的带着她离开黑阵。

“那是黑阵。”浮生压低了声音。面色凝重，“入者寻不出生门，便再也不可能离开。黑阵不但是玄阵，且具有吸食精魄之力。吸食越多，阵越强大。来的时候，云筝姑娘跟在下说过。所以在下分析，困住公子的那个黑阵，暂时还不具备太强大的力量，所以才能被冲破。”

“被冲破之后呢？”赵无忧问。

浮生轻叹一声，好似有些惋惜，“冲破之后，那黑阵算是废了。若还想重组，就必须重头再来。早前的努力，都算是前功尽弃了。”

赵无忧娇眉微蹙，“也就是说，这个黑阵以后不可能再出现？如果还想布阵，就得重新开始？”

“是！”浮生颔首，“不过公子放心，浮生一定会保护公子周全，绝不会让宵小之辈，扰了公子的宁静。黑阵虽然可怕，但此人的黑阵显然不到火候，否则进去容易出来就不可能这么简单。”

赵无忧似懂非懂的点头，不动声色的啜饮，“这么说来，你对布阵破阵还有些本事。”

“不瞒公子，在下身无长处，唯独对这些东西颇感兴趣，早年入得高人门下，潜心修习了一段时间。”浮生笑了笑。“虽然算不得精妙无双，但对付一些宵小之辈，还是绰绰有余的。”

“你这么说，是想让我留下你？”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自吹自擂的东西，我不信。你最好拿出点本事，让我眼见为实。”

“那是自然，公子为了周全，而在下是为了荣华富贵。”浮生含笑望着赵无忧。

“你倒是实诚。”赵无忧深吸一口气。

浮生道，“公子跟前，不敢隐瞒。”

赵无忧朝着外头瞥了一眼，“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你先回去，若有必要我会让人再去找你。”

“是！”浮生行了礼，毕恭毕敬的退下。

“本座与赵大人。还真是缘分不浅，大老远就闻到了赵大人身上的淡雅梨花香。犹记得尚书府内的梨园，实在让本座流连忘返。”穆百里含笑从外头进来。

房门，再次关上。

“督主属狗的吗？”赵无忧问，“大老远都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

穆百里凝着她笑，下一刻突然扑了过来，直接将她压在身下。

“疼！”她倒吸一口冷气。

这厮在咬她，奈何她压根无法动弹，被他压得死死的。

穆百里的动作何其快，一边扯开她的衣襟，一边发狠的咬着她的肩胛。剧烈的疼痛，让赵无忧的身子快速绷紧。她想推开他，奈何百无一用是书生。

良久，穆百里才抬起头看她，一双清润的凤眸里。晕染着鲜血的颜色。

“既然骂都骂了，本座就该成全赵大人。”骂他是狗？恩，狗得咬人，还得狠狠的咬，否则她怎么能记住呢！赵无忧越来越放肆，穆百里的耐性自然也渐渐的磨平。

需知：以往说这话的，都死了。

赵无忧，算个例外。

赵无忧眸色通赤，可是嘴角还带着笑意，“烦劳督主亲自动口，本官领教了。”

他的唇角，染满了她的鲜血。

可是低头看她时，穆百里觉得自己有些不明所以的东西在滋长。这样一个柔弱的男子，却生得牙尖嘴利，不管何时都得理不饶人。

因为疼痛。赵无忧的面色更苍白了几分，一双美眸中微微噙着泪，闪烁着迷人的荧光。穆百里觉得自己疯了，竟然觉得男人流泪也是一件极为美好的事情，尤其是赵无忧。

比女子多了几分刚毅，却又不显得做作。

眼睛里是坚韧，身体很诚实的绷紧。

当穆百里吻下来的时候，赵无忧觉得脑子里的爆竹，轰的一声炸开了。那一刻，色彩缤纷，红的黑的白的紫的，什么颜色都有。

口腔里是自己鲜血的味道，浓郁的咸腥味，伴随着属于他的舌的炽热。他在席卷着属于她的冰凉，唇齿间，残留着方才的淡淡茶香，如今尝起来竟是这般的甘甜。

她的唇是这样的柔软，若千年窖藏，回味甘甜，令人难以餍足。

赵无忧觉得穆百里疯了，而后自己也疯了。

他是太监，她是假装的男人，然后这事儿算怎么回事？他把她掰弯了？还是她把太监掰弯了？

当她一脸懵逼的看着缓缓起身的穆百里，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浮现出稍有的戏虐与揶揄之色，“赵大人果然是个生手。”

赵无忧骤然回过神来，苍白的脸愣是如毛细血管都炸裂开来似的，红到了耳根。

“穆百里，你搞什么？”赵无忧快速拭去唇角的血。肩胛处疼得刺骨，这厮下嘴还真够狠的，果然是犬类，真适合去啃骨头。她重新整理了衣裳，好在如今的天气，她穿得不少，鲜血即便还在涌动，但也不至于从衣裳内透出。

他只是印证一下，她是不是个雏。如今穆百里已经确定，赵无忧的确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否则怎就如此生疏呢？这么说，简衍没吻过她？

穆百里略愣的看着她，怎么就想起她跟简衍来了？

赵无忧快速起身，她不想再跟这个疯子待在一起。

不过，她也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太监的眼里，或许根本没有男女之分。反正他是太监，男人和女人还真的没什么区别。

所以别以为太监就不会轻薄，太监要是耍起流氓来，比男人比女人都要发狠。

瞧瞧穆百里满嘴的鲜血，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这个发疯的死太监。

“赵大人要去哪？”穆百里问。

“我怕伤口红肿溃烂，还是去找个大夫好好看一看吧！”赵无忧冷哼。

穆百里将一个小瓷瓶放在桌案上，“给你。”

“要毒死我吗？”赵无忧问。

“你还欠我一条命，毒死你也不为过。”穆百里起身，嘲笑着去看她略显红肿的唇。她的唇瓣本来就饱，满，如今更是明显一些。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吐气吸气的时候，肩胛处还疼得厉害。

穆百里将瓷瓶塞进赵无忧的手中，“把手背上的疤祛了！”他有些嫌恶的看着她手背上的划痕，时隔多日，伤口已经愈合，只不过结痂之后留下了一些不太明显的划痕。

她这双手本来白嫩修长。如今倒是有了一些细小的瑕疵。

他最是容不得这样的瑕疵，何况还是在手上。

“这与督主有关吗？”赵无忧眯起眸子。

“或者本座可以再证实一下，有没有关系。”他上前一步。

赵无忧快速后退一步，下意识捏紧手中的瓷瓶，“督主真是任性，既然是一番美意，我留下便是。府中还有事，告辞！”

她掉头就走，如果对方不是穆百里，她保证会拧下他的脑袋。

目送赵无忧疾步离去的背影，穆百里笑得寒凉。

“督主？”沈言进门行礼，“赵大人走了。”

“查清楚了吗？”穆百里慢条斯理抹去唇角的血渍。

沈言俯首，“知情之人，不是死了就是失踪。如今能知道内情的，恐怕只有赵丞相和丞相夫人。卑职发现，赵大人自己都在调查当年的事情，看来赵大人也不明所以。”

穆百里眸色微沉，“赵无忧自己在查身世？”他轻嗤，恐怕赵无忧要找的，是那个所谓的哥哥吧！但不管赵无忧在找什么，有些东西就该先下手为强。

“继续查。”穆百里深吸一口气，“既然她自己要放水给本座，本座自然不能教她失望。”

“是！”沈言点头。

外头下着细雨，赵无忧一袭白衣，可肩膀上还是染了少许血点。云筝眼睛尖，当即愣住，“公子受伤了，是督主？”

“不要命了？”赵无忧训斥。

云筝垂眸不语。

“穆百里到底是什么意思？”赵无忧抿唇，“指挥使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被生擒的那些人一一盘问过去了，但……”奚墨犹豫。“这些人抵死不招。”

“死算什么，诏狱里最痛苦的刑罚不是死，而是让人生不如死，让五城兵马司学着点，有些东西该取其精华才是。”赵无忧轻抚肩上彻骨的疼痛，“给我送一锅香肉去东厂，就说是多谢督主的救命之恩，赐药之德。”

也不知是不是遇见了克星，赵无忧觉得自己淡定了一辈子，唯独在面对穆百里的时候，总是没来由的失控，总是以她的气急败坏而告终。

赵无忧心头腹诽：这是病，得治！

“妥善安排浮生，我去一趟五城兵马司。”赵无忧看了奚墨一眼。

奚墨颔首，心领神会。

如今他们是便衣出行，所以不必从正门进去，绕道偏门。皇帝不喜欢手底下的大臣私相授受太多，赵无忧深谙皇帝喜好，自然得避着点。

王介听闻赵无忧来了，急急忙忙的就迎了出来，把赵无忧带进了书房。

“辛苦指挥使了，这些事得抓紧办。皇上那头都盯着呢，文武百官没一个是闲着的。”赵无忧这是什么意思，王介心里清楚。

王介行礼，“下官明白，此事已经抓紧在办。原本下官也该去一趟尚书府，因为”他有些欲言又止，看了一眼云筝。

“没事，说吧！”赵无忧淡淡开口。

王介颔首，毕恭毕敬的从书案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盒子，打开盒子竟然是一枚珠子。圆润的珠子，在微光里透着诡异的光泽。

“这是什么？”赵无忧凝眉。

“在一处无极宫的分舵里，找到了这样东西，下官不知这是什么东西，所以未敢上报朝廷，私自扣了下来，且让赵大人仔细看看。”王介呈递。

赵无忧将盒子放在掌心，娇眉紧锁的握住了那枚珠子。

心，突然揪了一下。

就是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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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赵无忧的美男计 为旧文钻石过11000加更

“无极宫的那些人，可有人认得这些？”赵无忧握紧了手中的珠子。

乍见赵无忧神色有异，王介便知这东西非同小可。慌忙道，“下官拿到这个东西就没敢多问，直接扣下。也不知他们是否知情！”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那个分舵，可还有人活着？”

“有！”王介道，“还有两名女子。”

“带我去见她们。”赵无忧将珠子放回锦盒，想了想又道，“这东西，我能否带走？”

王介颔首，“下官未曾上报，赵大人可以自行处理。五城兵马司的人尚未知晓这东西的存在，所以不会有任何问题。”

“好！”赵无忧递给云筝，云筝快速收入袖中。

大堂内，两名女子被从大牢里提出，重镣加身的出现在赵无忧跟前。

脚踝处是硕大的铁球，未免她们突然袭击。王介还让人给她们上了枷锁。

二人跪在大堂内，冷眼望着跟前的气定神闲的赵无忧。

闲杂人等全部退下，唯有王介和云筝在场，以防二人突然袭击赵无忧。

两名女子，一名消瘦，一名似乎有些神智不太清楚。看赵无忧时，那眼神都是飘的。

“你是谁？”那名消瘦的女子切齿冷问。

“这话我该问你。”赵无忧方才喝了点茶，这会子胃凉得厉害，不禁有些咳嗽。她本不适合喝茶，却实在是忍不住。

女子嗤笑，“该说的。我都吐干净了，你们还想问什么？”

“你叫含音。”赵无忧道，“是富州分舵的人，对吗？”

“明知故问！”含音切齿，“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没必要拐弯抹角。”

“我问你，你们舵主在哪？”赵无忧问。

“别说我不知道，纵然我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含音冷笑，“你们都是朝廷的狗，人岂能与狗为伍。”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走上前，俯身凝视眼前的含音。

含音生得清秀。可惜现在一脸的血污。

“你看什么？”含音嗤冷。

赵无忧攫起她精致的下颚，“倒是可惜了，这样一个标致的妙人儿，非要在血窟窿里打滚，让自己变得这副模样。富贵荣华，有什么不好？只要你想的，我都可以给你。曲笑含音，柔情似水，本该属于你的岁月静好，你却用来厮杀，值得吗？”

她话语低沉，那一番陈词，竟带着撩人的温柔。

含音一愣，受够了五城兵马司的粗鄙与暴虐，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朝廷命官，温柔如斯。抬望眼，赵无忧面颊带笑，眸中带柔，话语间尽是惋惜与叹息。

眉清目秀少年郎，最是白衣动古今。

窈窕少女不谙事，一眼成劫乱人心。

赵无忧伏在她耳畔低语，“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知道那样东西的来历，像你这样清丽的姑娘。就该活得明媚璀璨，而不是与腐烂的泥土纠缠不清。”

赵无忧的身上泛着淡淡的茶香，混合着若隐若现的梨花清香，全然不似含音平素见过的那些男子，不是铜臭味，就是古板的官腔。

那是含音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双手。而且绝不是杀人的手。这样的手，似乎只能执笔天下，谈古论今。

轻叹一声，赵无忧道，“你若不愿说，我也不勉强。”转头望着王介，音色温柔的开口，“指挥使能否允我期许，让她跟我走？”

王介一愣，“赵大人，原本是个死囚，跟你走也不成问题。然则她是无极宫的人，早前无极宫的人这样对你，你就不怕她会对你下手。”

赵无忧望着她，“你真的会对我下手吗？”

含音愣了愣，她不曾参与小镇一战，无极宫对付赵无忧只是，她也只是耳闻罢了。

“看着我。会吗？”赵无忧捏着她的下颚，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尚书府还缺个女主人。”她意味深长的笑着。

含音愕然，“你说什么？”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看上你了，所以想带你回家。不知姑娘答不答应呢？”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含音冷了眉目。

“我能带你回去，自然也有制得住你的法子。”赵无忧瞧一眼含音身边的女子，“听说这是你的妹妹，姊妹两个为无极宫肝脑涂地，不惜生死，可是换来的又是什么呢？”

因为姊妹两个抵死不从，五城兵马司的人便动了歪心思，大刑过后趁着含月晕厥，轮番上阵。含月醒来之后受不住打击，便神志不清。含音逃过一劫，可看着自己聪明伶俐的妹妹变得这副模样，自然恨五城兵马司入骨，恨朝廷入骨。

“我可以请大夫给她瞧病。还能让她安然无恙的活下去。纵然她一辈子都是这般模样，我也养得起。”赵无忧淡然从容，眸色幽邃的盯着含音，“关键还得看你的态度。”

“你想收买我！”含音切齿。

“你可以换个词，比如说一见钟情。”赵无忧为了那珠子也算是不择手段了。可那又怎样，胜者为王败者寇。古往今来谁还记得那些卑劣的手段，只记载功勋与污名。

含音一怔。

赵无忧这是赤条条的撩着她，“我叫赵无忧，我爹是当朝丞相赵嵩。你们无极宫要对付的人，就是我。我今年十八岁，身居礼部尚书之职。无不良嗜好，单身。”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她笑了，嘴角勾勒出极是好看的弧度。

王介有些弄不清楚，赵无忧到底在做什么。

云筝却心中清晰，公子这是玩美男计呀！虽然公子，不是真的男人。可在所有人眼里，翩翩书生白衣郎，何等的温文儒雅。

听得赵无忧这般言说，便是云筝也跟着心动不已。

赵无忧生得好，眉清目秀，淡然浅笑间温柔备至。让人如沐春风。身为当朝尚书，还屈尊讨好一名死囚，该是何等的殊荣。

连含音自己都觉得，受宠若惊。

含音还在发愣，赵无忧已经亲自解开了她的枷锁，神情认真，一丝不苟。认真的男人是最惹人心神向往的，要那么一瞬，含音觉得眼前的赵无忧宛若神祗。

青春懵懂的年岁，又是常年的不得温暖，一味的只知道执行任务。如今有个异性从天而降，几乎符合了女子对心目中完美男人的所有期盼。

他解救她于水火之中。许她天长地久，许她白首偕老，不必再厮杀不断，过颠沛流离的生活。

下一刻，含音的手，突然扣住了赵无忧的肩膀。袖中早就备下的破瓷片已经对准了赵无忧的脖颈。

云筝疾呼，“公子！”

王介冷剑出鞘，“放开赵大人！”

赵无忧一个眼神过去，示意王介别轻举妄动。王介虽然懂赵无忧的意思，可他还是不敢冒险，直接将冷剑架在了含月的脖子上。大不了待会一命换一命。

唇角带笑，赵无忧冰冰凉凉的手，轻柔的覆上含音握着瓷片的手背，“这么快就想与夫君同生共死了？既然如此，我便成全你！”

音落瞬间，她听见云筝凄厉的呼喊声。“公子不要！”

瓷片在赵无忧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血痕，最终落在了地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含音不敢置信的盯着赵无忧，“你不要命了？”

“你敢杀，我就敢死。谁让我，喜欢你呢！”赵无忧笑得温和。

含音僵在那里，有泪突然涌出。

不畏生死之人，未必不畏真情。

云筝心有余悸，她的身子这会还在止不住的颤抖着。自家公子的身体本来不好，如今还敢这样豁出命去，伤了她自己，云筝觉得自己这颗心都要蹦出嗓子眼。

连王介都觉得，赵无忧这筹码下得太大，竟然敢拿性命开玩笑。若是那瓷片真的割下去，赵无忧那羸弱的身子，估摸真的要去阎王殿报道了。

赵无忧带着含音从尚书府的后门进入，因为含音的身份，所以没敢走正门。

瞧着眸中染着戒备的含音，赵无忧笑得有些苍白，白袖掩面，开始不断的咳嗽。她咳得让人心疼，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

含音就站在一旁盯着她，一脸的疑惑不解。

“我先天不足。”赵无忧音色颤抖，终于缓过神来。“大夫说只能常年吃药，可能会不久于世。所以你只管放心跟着我，只要我死了，你就会重获自由。我答应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含音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想跟着他，大概是贪恋他身上的味道，贪恋赵无忧给予的美好期许。而那些东西，她此生渴望，却从未得到过。

“云筝，让她们姐妹两去南苑吧！那儿比较僻静。不会让人扰了她们休养。”赵无忧还在咳嗽，奚墨担虑的上前搀扶。

“公子赶紧回房歇着吧！”云筝焦灼，“公子的身子要紧，这些事儿奴婢会处置妥当的。”

赵无忧摆摆手，“无妨，我没事。”因为咳嗽，一张脸乍青乍白的厉害。

“我们自己可以走。”含音终于开口。

云筝便许了一名婢女，领着含音姐妹两离开。

目送含音离去的背影，赵无忧微微直起身子，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子，药？”云筝提醒。

赵无忧笑得温和，“不过做戏罢了，你还当真了？”

云筝一愣，随赵无忧回房。

“公子这么做，会不会太冒险？”云筝褪去赵无忧的外衣，快速取了药箱替她包扎脖颈上的伤。

赵无忧只觉得肩膀处疼得厉害，血浸染了衣裳，如今与衣裳连在一处，褪衣裳的时候几乎是撕下来的。伤口再次出血，云筝瞪大了眼眸，“公子？”

“去拿镜子过来。”赵无忧娇眉微蹙。

她倒要看看，穆百里那个死太监，下嘴到底有多狠。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伤口清理完毕，白皙的肩胛上，令人触目惊心的齿痕，还真是出人意料的深。

云筝红了眼睛，“公子，伤口太深，怕是要留疤的！”

上药的时候，赵无忧倒吸一口冷气，云筝的眼泪“吧嗒”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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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和皇后闹掰

“哭什么？”赵无忧拢了拢衣襟，“我又没死。”

云筝拭泪，“自从遇见了东厂那帮番子，公子浑身上下到处是伤。”

“许是克星！”赵无忧自我揶揄。

也许，真的是克星吧！岂料是一语成谶，终究难逃一劫。

“那个含音姑娘，公子如何处置呢？难道真的要养着一辈子吗？”云筝言归正传，开始收拾案上染血的棉花和绷带。

“一辈子？”赵无忧笑道，“你何时也变得如此天真？真以为我要养她一辈子吗？既然珠子是从她的分舵出来的，她多多少少会知道一些。比如说联络方式，又比如说她会私底下通知其他分舵的人，来救她走。”

云筝愕然，“那公子的意思是？”

“男人与女人不就那么回事吗？你觉得一个男人要留住一个女人，该用什么法子呢？”赵无忧问。

云筝蹙眉，“难不成真的要娶她吗？”

“她能跟我回来，一则是想借此逃离，二则你觉得你家公子手段如何？”赵无忧笑了笑。

听得这话，云筝细细的看着赵无忧，“公子生得好，手段也好。看得出来她是有些动心了，否则无极宫的人岂是贪生怕死的，她早该杀了公子，临死前拉个垫背的。”

“你难道没看到，她胳膊上的守宫砂吗？”赵无忧起身，轻柔摆动胳膊，奈何肩胛上的伤依旧疼得厉害，只好就此作罢，“无极宫的人，长年累月都跟女人打交道，很少有异性男子如此轻薄。她不怕死，未必不怕多情男儿的痴缠。女人嘛，要的不就是一张嘴，一颗心吗？我给她就是。”

云筝开始铺床，“公子思虑周全，奴婢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不必铺床了。”赵无忧回看她一眼。

“什么？”云筝愕然，“公子今晚不睡？”

“谁说我不睡。”赵无忧望着南苑方向，“我会睡在那儿。”

云筝深吸一口气，“公子不怕穿帮吗？”毕竟赵无忧是个女子，若是跟含音睡一块，难免会被戳穿身份吧！

“我说了，我只是睡在那儿，可没说是我要睡了她。”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懂？”

云筝略懂。

可是第二天一早，云筝就彻底懂了。

含音惊叫一声，没成想昨夜竟然……

她醒来的时候，赵无忧已经穿好了衣裳，仍旧是一袭白衣，翩翩书生郎的模样。她站在逆光里。回眸看含音的时候，眸中温柔，嘴角带笑，“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

身子如同被磨盘碾过一般，疼得彻骨。床褥上，一抹嫣红的血花，悄悄绽放。

含音腕上的守宫砂已经消失了，也就是说，昨晚他们两个共度良宵，旖旎一夜。她抱紧了被子，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依旧气定神闲的赵无忧，“你”

“昨儿个你做了噩梦，所以我便赶过来，谁知你拽着我不放手，于是乎”赵无忧轻叹一声。“情难自已这种事，我也没办法控制，尤其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含音，别抗拒我。当然，如果因为这样而惹你不高兴，我会自我检讨，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含音盯着她，可她哪里看得穿赵无忧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在含音眼里，这个男人太深沉，也太温柔。就像淬了毒的剑，随时都能见血封喉。她极力克制着自己，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挣脱牢笼活下去。可是现在，她突然迷茫了。

昨夜的事情，她什么都不记得。

唯一记得的，是刚踏入房间的那一刻，自己就失去了意识。

她以为是太累了。谁知道还会有这一出。

看着赵无忧真挚的眼神，温柔的笑靥，含音一时间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是我把你保出来的，所以除了尚书府，你最好哪儿都别去。在这里，你是最安全的，出了这个门我恐怕就保不住你了。你要知道，我不可能时时刻刻都待在你身边。”赵无忧浅笑盈盈，“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

语罢，赵无忧拂袖转身。离去的时候，她眸色黯然的回头看了一眼含音。

似有些不忍，更多的是愧疚和不舍。

出了南苑大门，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

云筝终于笑出声来，“公子弄得，好像真的似的。”

“怎么，看出来是假的？”赵无忧反问。

云筝摇头，“连奴婢都差点信了。”

“那你说她信不信？”赵无忧问。

云筝想了想，“约莫也是相信的，公子待她那么好，她哪里憋得住！”转而又道，“公子就不怕她恢复了身子，一走了之吗？所谓的妹妹，如今已是这副痴傻模样，换做是谁都不可能抛却自身性命，去护佑这样一个妹妹。”

“知道如此，所以我才初次下策。”赵无忧抬步往前走，一眼就看到了手背上的伤，“对了，我昨儿带回来的药呢？”

云筝忙不迭应道，“就是那个小瓷瓶吗？奴婢怕弄丢了，就放在书桌上了。”

赵无忧点点头。抬步回房，“南苑这边让人看着点，但如果她想走不必拦着，只需要后面偷偷跟着就是。还有，皇上说临走前要做一场道会，我的道服准备好了吗？”

“是！”云筝颔首，“公子要的，奴婢都已准备妥当。”

想了想，赵无忧道，“夏东楼最讨厌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给我多备一套道服，无论材质还是针织女红，都必须是上等。按照夏东楼的身段制作，不可有所差池。”

“奴婢明白！”云筝虽然不懂赵无忧到底想干什么，但公子说的，就是对的。

“昨儿把东西送去东厂了吗？”赵无忧仿佛想起了什么。

云筝点头，“送了。”

赵无忧一笑，笑得凉凉的。

皇帝除了好色，便是好道。

长年累月的修道问道，炼丹药，以求长生不老。

宫里热闹开来，这几日天气大好，不再阴雨绵绵。

皇帝的心情也是大好，傅婕妤有孕，还得了夏季兰这样娇滴滴的美人在旁，朝中又没什么大事发生，一切都安逸不像话。

道会过两日就要开始，所以赵无忧身为礼部尚书，得进宫巡视一番，免得出了纰漏到时候得落在自己的头上。赵无忧对待道会如同祭祀般隆重，毕竟皇帝的喜恶摆在这儿，识时务者为俊杰。

一应器具，无不可少。

赵无忧进门的时候，虚道长已经在里头等着。

“参见尚书大人。”虚道长躬身。

“道长不必客气，皇上对您尚且以礼相待，赵某为人臣子，不敢受礼。”赵无忧含笑，“道长若是有什么吩咐，只管对赵某言说，赵某能办到的尽量办到。皇上器重道长，乃是天子之恩。”

虚道长笑了笑，“没有赵大人，就没有贫道今日。”

赵无忧坐定，“这话，以后莫提。是道长自己的修行，得皇上青眼，与赵某并无干系。”

虚道长会意。

“听说皇上这两日又开始炼丹了？”赵无忧问。

虚道长点头，“早前皇上病着，如今身子大有好转，所以贫道便拟了方子，重新开始炼丹问药。”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悠着点，别损了根本。”

“贫道明白！”虚道长俯首。

“不过皇上宠爱后宫妃嫔，这般虚耗，的确需要进补。”赵无忧别有深意的望着他，“然则虚不经补，你自己把握就是，此事我权当不知道。”

虚道长颔首，“那贫道先行告辞。”

“好！”赵无忧觉得有些累，暂时不想再出去晒太阳。

虚道长前脚刚走，某人后脚就进来了，赵无忧揉着眉心看他，“督主还真是阴魂不散呢？怎么，昨儿的香肉吃上瘾了？”

“所以来问问赵大人。还有没有？”穆百里手中捏着一支骨笛。

赵无忧想着，也只有变态如这个死太监，才会整日拿着这些死人的东西，还当个宝贝一样把玩。虽然这骨笛晶莹如玉，看上去的确成色极好，比一般的玉质都要光泽剔透。

她想起了上次的骨笛，被自己拿去喂狗了，从那以后他们两个就跟香肉较上劲儿了。

她大刑过后差点丢了命，他还给她一锅燥热的香肉，这是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昨儿他咬了她一口，她也给了他一锅香肉。一个太监吃香肉，还不得有劲儿没出发？

所以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都尽戳对方的痛处。

穆百里依旧是绛dash;”

“是夏季兰生的好，还是夏季兰背后的国公府比较得娘娘心意？”赵无忧是谁，你与她耍心眼，不是自己打脸吗？

皇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夏季兰是个软柿子，本宫自然要挑软柿子捏。纵观后宫这些女子，哪个是省油的灯？本宫也是没办法。”

“皇后娘娘想依靠咱们赵家，又怕赵家对皇后娘娘放任不管，转而便抓住了夏家，以为国公府能庇佑娘娘周全。你觉得夏季兰如果有孩子，会留给皇后您吗？夏东楼会答应吗？”赵无忧一针见血。

“本宫是皇后，自然可行！”皇后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底气不足。

“皇后？”赵无忧冷笑两声，“失宠的皇后，能有几斤几两，你自己不清楚吗？皇上为何不废后，那是因为李将军镇守边关有功，皇上怕留人话柄，被世人诟病，所以才留下了你。”

皇后苦笑，“那又怎样？本宫还是皇后。”

“愚不可及！”赵无忧拂袖而去。

“赵无忧！”皇后低喝一声，“你说本宫愚不可及，难道本宫要去争傅婕妤的孩子吗？本宫拿什么去争？除了夏季兰这般柔软的性子，本宫还能拿捏住谁？”

赵无忧回眸，眯起危险的眸子凝着她。

深宫里的女人是孤单寂寞的，也是最可怜的。没有皇宠，就没有未来。皇后早就看不到未来，所以她病急乱投医，胡乱的将希望寄予在别的女子身上。以至于将别的女人，送上了丈夫的龙床。

“软刀子也会杀人，皇后自己保重。”赵无忧放缓了口吻，“赵家不会不管你，但是皇后娘娘必得自重。有些东西，如今看上去并不致命，但你要知道水滴石穿、绳锯木断，都是迟早的事。”

皇后落泪，无力的跌坐在软榻上，“本宫过得很辛苦。”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谁都不好过，尤其要笑到最后。皇后娘娘好自为之吧，微臣告退！”

等到赵无忧退出去，静仪快速进门，“娘娘？”

“赵无忧！”皇后咬牙切齿，“当初要不是本宫和本宫的母家提拔。赵家怎么会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如今是想一脚把本宫踹开？哼！你们不仁就别怪本宫不义。”

“赵大人他”静仪愣住。

皇后缓过劲来，徐徐起身往外走，“没什么，既然他要跟本宫翻脸，还怪本宫脚踩两条船，那本宫就得让他知道，什么是代价。”

静仪蹙眉。

代价？

云筝发现，赵无忧出来的时候，脸色更差了一些。

“公子？”云筝慌忙上前搀扶。

赵无忧拼命的喘着气，而后极力压抑着咳嗽。皇后对她的心思，赵无忧早就知道了。可她时刻避开，毕竟自己不是真的男人，何况就算是真的男人，她也不肯去沾了皇后。否则哪日事情败露，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

给皇帝戴绿帽子，不是老虎嘴里拔牙。自己找死吗？

一番咳嗽过后，赵无忧才算缓过劲来，回眸间虚弱的望着云筝，“我没事。”

“公子？”云筝红了眼眶，“奴婢搀着您去歇着吧！”

赵无忧点点头，“这儿都布置得差不多了，明儿个才是道会，咱回府去。”

云筝颔首，快速带着赵无忧离宫。

只不过，出宫的时候，简衍早早的等在了宫门口。

见着赵无忧出来，简衍慌忙上前，“怎么脸色这么差？”

云筝也不好说，自己公子分别被穆百里和皇后给气着了，只能说，“公子近来太劳累。所以身子虚。”

“你怎么在这？”赵无忧上了马车，简衍也跟着上去。

“我去尚书府，结果家仆说你进宫了，我横竖没什么事儿就来宫门口等着你。”简衍轻叹一声，敛过一旁的小毯子盖在赵无忧身上。

赵无忧咳嗽着，面色苍白，“找我有什么事？”

“你都这样了，还是罢了吧！”简衍垂眸。

“说吧！”赵无忧笑了笑，“我这样又不是一日两日。”

简衍道，“家父为我相中了鸿胪寺卿的女儿莫如月，可我”他垂眸，“你说过，盲婚哑嫁最是要不得，所以我、我想自己去看看。”

难得他能迈出这一步，赵无忧心里觉得是种安慰。

这些年简衍对她心思，赵无忧又不是不知道，只不过……她的身份摆在那儿，这辈子都不可能了！简衍是好男儿，她不想耽误他。

听得简衍这么说，赵无忧自然一口答应，“什么时候？”

“明儿午后，畔江楼，有空吗？”简衍问。

赵无忧想了想，“我能抽空。”

简衍一脸欣喜，“那便说定了！”

“恩！”赵无忧点头。

二人絮絮叨叨的说话，马车已经回到了尚书府。如今的梨花开得真好，满目灿白，一眼望去如霜如雪，甚是惹人怜爱。

“你身子不好，梨花酒还是要少喝。”简衍与她肩并肩走在梨树下，风一吹，纷纷扬扬的梨花落在肩上，散落脚下。

好美！

赵无忧抬头，望着那些飘扬在空中的梨花，“再过几日，梨花谢尽，就又要等到明年了。”

“年复一年，没什么可惋惜的。”简衍宽慰，“合欢，明日午后，我等你。”

赵无忧轻笑，“知道了，还没将老便已经这般唠叨。我这记性还不差，你不必提醒。”

简衍深吸一口气，眸色有些微恙，“不管发生什么事，你我都是最要好的，对吧？”

“那是自然。”赵无忧道，“我没有兄弟姐妹，唯独你一人是我最好的朋友。不管发生什么事，这都是无可改变的事实。”

简衍颔首，“你好好休息，我先回去。”

“好！”赵无忧报之一笑。

简衍离开时，又回眸去看站在梨花树下的赵无忧。她正走到树下，轻轻的折了一枝梨花在手，而后凑到鼻间轻嗅。那神情那姿态，温婉如玉，极尽岁月静好之美。

若没有这一身的官职，也许她会是世上最美丽的女子。

眉目如画，一笑嫣然。

云筝剪了几枝梨花放在听风楼，她最熟知赵无忧的性子，所以不必赵无忧说什么，她已经处置妥当。门开，一室梨花香。淡雅枕眠。

南苑那边，含音没走。

她没办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焦躁，踌躇，犹豫不决。赵无忧走后，便真的没有来看她，寂冷的夜里她有些彷徨失措。身上的伤没好，她也不可能离开。

可留在尚书府内，她也不知做什么。

去找赵无忧？

纵然是江湖儿女，但她终究是女子，到底舍不下那心头的一点虚幻。然则理智告诉她，赵无忧是个很危险的男人，他能悄无声息的与她同床共枕，也许会在某一日，悄无声息的杀了她。

那个看似温文儒雅的男人，是所有问题的源泉。

含音挣扎着，始终没有正当的解决法子。

有些东西你刻意去忘记，反倒成了刻意的去记住。

如今的事实是，那个男人想娶她为妻，而她已经与他有了夫妻之实。

这可如何是好？

走到院子里，不由自主眺望听风楼的方向，含音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阵平静。那个方向，是赵无忧的方向，他说要自我反省等她原谅，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所以，就真的不出现了吗？

第二天一早，云筝一脸笑意的端着脸盆，进了听风楼伺候。

“公子醒了？”说着，快速拿起赵无忧的裹胸布，仔细的为她裹胸。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勒的时候，面色略显青白。

“一大早的。笑什么呢？”赵无忧问。

云筝道，“公子有所不知，南苑这位开始犯相思了！公子真是厉害，人家含音姑娘可是一晚上没睡，愣是在院子里站了一宿。”语罢，捏了湿毛巾递上。

赵无忧笑了笑，“你是想说，她动了心？”

“可不！”云筝笑道，“窈窕少女，君子好逑。如今是窈窕公子，少女好逑，求而不得，辗转反侧。”

听得这话，赵无忧心情极好，“你这丫头，惯会贫嘴。”

“还是公子本事好，这女儿家的心思，都被您顺手拈来。再晾她几日，估计得眼巴巴的跑到公子跟前，以解相思之苦了！”云筝打趣。

赵无忧坐在那儿，云筝为其梳头盘发髻。

白玉冠，白玉簪，白衣书生俊俏郎。

赵无忧起身，朝着云筝旋个身，“如何？”

云筝翘起大拇指，“公子极美！”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还是得晾含音几天，毕竟有些东西得经过时间的考验才行。距离产生美，他们亲密接触过了，如今分开一段时间，才能让含音把心肝肠肺肾都纠结起来。

赵无忧上午查验了有关道会的事儿，及至中午才急急忙忙的往畔江楼赶去。

只是她没想到，去到畔江楼，简衍竟然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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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本座也是从男人过来的

往日的畔江楼总是人满为患，可是今日的畔江楼却安静得出奇。

赵无忧进门的时候，连伙计和掌柜都不在，空空荡荡的畔江楼里只听得江风烈烈。心里提高了警惕，赵无忧回眸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云筝和奚墨，示意二人小心行事。

她倒要看看，是不是那些不长眼睛的又开始作祟了？

“简衍？”赵无忧喊了一声。

简衍站在二楼，含笑望着她，“无忧，我在这儿。”

赵无忧环顾四周，见简衍脸上并无异样，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放心吧，今日是我包下了这畔江楼。这里的人，都是我驱走的。”简衍不是不知道，赵无忧惯来警惕性高，这样的气氛让她心头生疑。他不得不解释清楚，打消赵无忧心里的隐患。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上楼，及至简衍跟前便笑了笑，“如此破费作甚？”

其实是她并不喜欢这样的空空荡荡，让她有种莫名的不安。毕竟这世上，想让赵无忧死的人太多。她那一颗心，时时刻刻都高悬着，从未放下。

“我想单独与你说说话。”简衍道。

“那”不是说来看看那位姑娘吗？怎么突然变成与她说话？

赵无忧蹙眉望着他，“你没约她？你约的是我？”

“是！”简衍道，“我怕你不来。”

事实是，如果不是因为这个借口，赵无忧最近真的挺忙，真的不会来。

“我近来是有些忙。”赵无忧忙着道会、瀛渠清淤以及皇帝不久之后的微服出巡，事事都得亲力亲为，哪有时间来跟简衍独处。

简衍突然握住她的手，往雅阁去，“你跟我来。”

赵无忧一愣，双手紧握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了那个臭不要脸的死太监。下意识的，几乎是条件反射，她快速抽回手，面上紧了紧。

“怎么了？”简衍不解。

他以前也经常这样，怎么她突然反应这样大？

“没什么，外头有人看着，拉拉扯扯的会坏了你的名声。我此生到也罢，你还得娶亲呢！”赵无忧笑道，“走吧，我跟着就是。”

只不过进门那一瞬，赵无忧愣住。

满室芳香，满目摆着瓶瓶罐罐，全部插上了梨花。雪白的梨花，或含苞待放，或娇艳盛开。没有半点枯枝，修剪得极好。

赵无忧回眸去看合上房门的简衍，“你这是做什么？”

简衍看上去，并不像这么无聊的人。他这么做必定有所缘由，那么这个缘由是因为她吗？

思及此处，赵无忧心里漏跳了一拍。聪慧如她，已然猜到了半数。

“合欢，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简衍抿唇，“来，坐！”

什么话得支开所有人，得满室梨花，如此郑重其事？

赵无忧缓缓坐下，梨花香让人意乱情迷，可她还知道轻重，“你我兄弟一场，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你是不是不把我当兄弟了？”

这话一出口，简衍愣了半晌，有些话到了嘴边愣是没法开口。

赵无忧继续道，“简衍，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难处？你爹又逼你去参加今年的秋试？还是说，你真的看中了哪家的姑娘，需要我这个礼部尚书来当红娘？你有难事直说无妨，咱们从小一块长大，你的事儿便是我的事！”

说到这儿，赵无忧拢了拢衣襟，江风从窗口灌进来，她开始不断的咳嗽。

简衍还在犹豫，听得她的咳嗽声，快速起身去合上窗户，“抱歉，我忘了关窗户。”

“无妨。是我身子不争气。”赵无忧轻叹一声，“我这副残躯还不知能撑多久，希望在我有生之年不会连累任何人。”

语罢，她笑笑看着面色微恙的简衍，“你不是有话说吗，怎么不说了？”

这还让简衍怎么说出口？

赵无忧抿上一口果茶，淡淡的香味在唇齿间漾开，倒是极好的。

“合欢，你”简衍犹豫着，“这一室梨香，你可喜欢？”

“梨花色白，香气怡然，自然是极好的。”赵无忧道，“可是简衍你还是不懂我，我并不太喜欢被剪下来的梨枝。梨花的花期本就短暂，很快就会归于尘土。何不让梨花在枝头多绽放几日，随风而落呢？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好花堪折直须折的。”

简衍顿了顿，面上有些难看。

赵无忧太聪明，她都什么都看透，什么都知道。

可她拒绝得让人无法再纠缠，不着痕迹的拒绝，让你无从反驳。

“还有事儿吗？”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若是没有事，我就先走了。你若是不喜欢人家姑娘，大可换一家，我也帮你物色一下，总有你满意的。”

语罢，她轻咳两声站起身来，“告辞。”

“合欢！”身后，简衍低低的开口。

“嗯？”赵无忧顿住脚步，袖中五指微微蜷握。

简衍深吸一口气站在她身后，“其实你知道。你都知道对吗？我的心意，你早就看出来了。今日我约你到这儿，是想告诉你，就算你们帮我找遍天下的女子，我也不会喜欢她们。找一千个一万个还是那样，因为天下只有一个赵合欢，而我只喜欢这个赵合欢。”

“这话我权当没听见，以后别再说了。”赵无忧绷直了身子，“免得教人笑话，两个大男人”

“可你不是男人！”简衍急了，音色冷厉，“合欢，你是女子。”

“纵然我是女儿身，可我肩上男儿担。”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简衍，你该有更好的女子，陪你一生。与你白头偕老，与你相夫教子。而这些，注定离我很远。我做不到你心里的贤妻良母，我也不想去做。我此生注定官场沉浮，生死不由自主。”

语罢，她走出房门。

“合欢！”简衍追出去，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赵无忧重重合上双眸，心头微疼，“简衍，我们不是一条道上的，道不同不相为谋。别再有下次，你不要命，我还怕死呢！”

她说得何其无情，淡漠疏离得不带一丝感情。

推开简衍，赵无忧看他的眼神都是冷的，“简衍，以后别做这么幼稚的事情，不适合你也不适合我。你若真的有心，就去成家立业，不要再胡思乱想。人世间想活得痛快的大有人在，不是每个人都有你这样的幸运。”

望着赵无忧离去的背影，简衍的眼眶里有晶莹浮动。

“我只是喜欢你。”他低低的开口。

没有她的回应，他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应他。

她不给任何人怜悯她的机会，因为她高高在上，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她孤独而自傲，外冷内热。她所有的防备，只是因为她在乎的太少。

这样一个女子，是让人心疼的。

可她，从不需要任何人的心疼。

唯有对自己也心狠之人，才能在这人吃人的世界里，安然无恙的活下去。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机会，所以到了现在，她根本不做第二选择。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走上了自己的马车。

云筝察觉了公子脸色的不对劲，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奚墨驱车快速离开。

简衍无力的坐在地上，他精心准备的一切，都还来不及实行，就已经成了这副模样。怀里的玉佩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她就已经拒绝已经离开。

室内的梨花还散发着淡淡的清香，惹人心疼，可是值得他心疼的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回到雅阁内，简衍将所有的花瓶都打碎在地，梨枝散落一地。芳香如故，却是狼狈不堪。他发疯。发狂，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他所有的一切，只是想让她放下一切，跟他走。

他想告诉她，天涯海角，总归有个地方能让他们安身。

马车内，赵无忧心绪难平，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眸子微微合上。她这种人，这样的身份，注定是不配得到爱情的，就连跟简衍的友谊，她都必须小心翼翼，免得落人话柄让简衍遭受伤害。

可他就是不懂，一步步的靠近，一点点的心许。

她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也无可奈何。

她能只手遮天，能生杀在握，唯独控制不了蠢蠢欲动的少年心。

下了马车，赵无忧站在尚书府门前很久很久，始终没有踏入。

“公子？”云筝低低的轻唤。

赵无忧敛眸，“云筝，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云筝一愣，微微低头没有吭声。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吗？”赵无忧继续问。

云筝抿唇，“约莫是无论生死都愿陪着她，为她生为她死都心甘情愿。”

赵无忧苦笑一声，“你爱过？”

“奴婢一直跟着公子，哪里经过这些东西。”云筝笑得腼腆，脸上有些红红的，“公子就莫再取笑奴婢，奴婢以后都不说了。”

“好了，不说便不说吧！”赵无忧进门，“明日还得入宫一趟。”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被简衍这么一拉一拽的，大概伤口又有些裂开。

这死太监的嘴，八成有毒，咬伤反反复复难痊愈。

其实穆百里也好不到哪儿去，坐在书房里对着自己掌心的锐器伤看了很久。他最喜欢的就是自己这双手，可为了不伤着赵无忧，愣是拿自己的手去握那短刃，害得他的掌心被划开一道大口子。

以血破阵，既是苦肉计也是万般无奈。

赵无忧的眼睛太毒，你不做得真一点，就会被戳破。饶是做得这样逼真，赵无忧还是看出了端倪，在他中毒的时候，这厮竟然还配合他演戏。

这样的人，若不能结为一党就会变成最强劲的对手。

结为一党似乎有些困难，那只能尽量避开交锋。

沈言进来的时候，看到穆百里正对着自己的掌心发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躬身行礼佯装什么都没看到，“督主，金陵那边来了消息，说是见到扎木托在那边出现过。”

穆百里冷眸望着沈言，“你去一趟，务必要抓住他。”

“是！”沈言颔首。

他也知道，穆百里这两日是离不开的，宫里很快就要举行道会，他不在这里镇守是不行的。所以这一次，只能沈言前往。

瞧着沈言退出书房，穆百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那一年的大火，鲜血之中是乳母带着他离开。刀光剑影，他听见族人的哀嚎。被大火焚烧的凄厉。火光烧透了半边天，他歇斯底里的喊着自己的母亲，可什么都没了。

如果不是城门失守，怎会有举族皆灭的惨烈？

彼时年幼，只能苟延残喘。

也是因为这样的苟延残喘，让他学会了如何绝情的面对这个世界。没有人会因为可怜你，而施以援手，因为人性都是自私的。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不管什么时候，求人不如求己。

那几年的宫闱生活，他过得比猪狗都不如。从最卑劣最下贱的奴才，一步步擢升，最后走到今日的地位。他从不相信运气，他只相信自己。

可惜，乳母看不到这一天。

睁开眼，他依旧是那个眸色温暖之人。对宫里而言，最好的伪装，是伪善。最好的保护，是心狠手辣。对自己心狠，对别人才会更狠。

陆国安从外头进来，“督主，宫里来了消息，说是皇上晕倒了。”

“晕了？”穆百里起身就走，“封锁消息，不许透露出去。谁敢乱嚼舌根，杀！”

“是！”陆国安颔首，“此事奴才早前已经封锁了消息，所以除了后宫那几位娘娘，暂时没人知道。”

“赵无忧呢？”他最忌惮的，从最初的赵嵩变成了如今的赵无忧。

陆国安道，“也未曾通知，约莫不知道。”

穆百里点头，面色凝重的往前走，“皇上是在哪儿晕倒的？”

“在胡婕妤的芙蓉宫。”陆国安垂眸。

“胡婕妤？胡铎的女儿？”穆百里凝眉。

“是！”陆国安颔首。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疾步离开。

进了芙蓉宫，胡清芳焦灼的守在寝殿内，太医们慌慌张张的进出。见着穆百里，一个个都吓得面色发青，腿肚子都在颤抖。

“皇上怎样？”穆百里凉飕飕的问。

“皇上这是饿晕了。”太医跪在地上回答。

“什么？”穆百里一愣。

皇后从外头进来，“胡言乱语什么，皇上好端端的怎么会饿晕了呢？”回眸看了胡清芳一眼，“妹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皇后娘娘的话，嫔妾也不知道。皇上得空来看嫔妾，就说了一会话，突然说头晕。嫔妾就赶紧让人去找太医，谁知太医还没到，皇上就晕倒了。嫔妾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胡清芳跪身解释。

皇后深吸一口气。“想来将军府门第，应不会出大逆之人。”转而望着恭谨在旁的穆百里，“厂臣以为如何？”

穆百里瞧一眼跪在一旁的小德子，“还不说实话吗？”

小德子哪经得起穆百里这一眼神，吓得当下哭跪在地，“皇后娘娘饶命，督主饶命，是皇上自己说要焚香沐浴，辟谷修行，奴才也劝不住。皇上说，道会在即，当显示对上天的诚意，所以所以皇上这两日辟谷。”

“放肆！”皇后怒斥，“这么大的事，为何不禀报？皇上辟谷，你这是拿皇上的命开玩笑吗？来人！”

“好了！”床榻上。皇帝终于喘过气来，“嚷嚷什么？是朕自己的意思。”

“皇上，您这不是胡闹吗？若您有个事儿，这大邺江山可如何得了？”皇后拭泪，“皇上身系天下，对待龙体怎能如此儿戏？”

皇帝极度不耐烦的瞥了她一眼，“朕没事。”

皇后自知皇帝嫌自己啰嗦，便抬头看了穆百里一眼。

穆百里会意，躬身上前行礼，“皇上，上天知晓皇上的诚意，必定会恩泽天下。皇上为黎民百姓，为天下苍生，晕厥在地，万民必定感恩戴德，以谢皇恩。”

“还是厂臣最懂朕的心。”皇帝长久没吃饭。这会子整个人都是虚的，说话也是中气不足。

“皇上，心诚则灵，上天看到您的诚意已经够了。您要是再辟谷下去，明儿的道会怕是有些吃不消，到时候上天岂非要怪罪，反而得不偿失。皇上，道会为重。”穆百里挑重要的说，可不是一味的责怪。

皇帝想了想，自己这副模样，饿到明天怕是真的要爬不起来。那道会怎么办？他本来就是为了这个道会而辟谷，这样一来岂非得不偿失？

“皇上，奴才教人给您备粥，您辟谷时日太长，先吃软食，免得肠胃受不住。”穆百里一直躬身，温软低语。

“好吧！”皇帝轻叹一声，“这才多久，怎么就扛不住了呢？”

皇帝感慨，难道朕真的老了？

皇后心头腹诽：年岁渐长，还以为自己年轻呢？辟谷，再几日我都可以当太后了。

话虽这样说，可皇后还是不希望现在成为太后，毕竟她没有子嗣，来日就算是太后也只是个有名无实的太后。到时候，日子可一点都不比现在好过多少。

与其如此，还不如再熬一熬，等到兰美人的肚子有了动静，自己有了子嗣，再来诅咒皇帝早点去阎王殿报道也不迟。

皇帝还歇着，实在没力气，也不必移动。

有胡清芳照顾着。倒也没什么大事。胡清芳这人许是因为将门虎女，自身有些高傲，倒不似宫里其他女子，会整出什么幺蛾子，一板一眼的行事作风得教人十分放心。

穆百里亲力亲为，在皇帝跟前极尽温润与谦卑，事事周到，让皇帝一如既往的满意。等做完这些，皇帝终于睡着了，穆百里这才退出了芙蓉宫。

皇后在前面走着，穆百里在旁跟着。

去了坤宁宫，皇后揉着酸疼的肩头，“这两日天气变暖，反倒有些不适应了，肩膀酸疼，整个人都好似要散架了似的。”她将外袍褪去，静仪便快速领着所有人退了下去。

穆百里不紧不慢的上前，将皇后打横抱起，而后放在了软榻上。

皇后一双腿堂而皇之的摆在他膝上，妖妖娆娆的靠在软榻上，美眸半合半张，烛光里泛着迷离之色，“皇后娘娘日夜为后宫操劳，劳心劳力，自然会觉得酸疼。奴才为您松松筋骨，很快就没事了。”

骨节分明的手，顺着她的腿缓缓而上。

中衣半敞开，皇后气息浅喘，“到底是你最得本宫的心意。厂臣，这些日子你都在干什么，本宫想着你都好久不来了，还以为你把本宫都忘了。另找了玩物。”

穆百里面不改色，凤眸清润，“皇后娘娘说的哪里话，微臣这两日忙着道会的周全。娘娘该知道，皇上对此次道会的重视，微臣岂敢有疏漏。这两日，微臣也一直思虑着皇后娘娘，不过微臣听说皇后娘娘召见了赵大人，所以微臣没敢打搅。”

一听赵无忧，皇后神色一紧，“本宫……嗯……”

底下，加重了力道，死钳住了某些东西。

皇后只能放缓口吻，继续靠在软垫上，话语轻柔而低喘，“本宫召见赵大人。只是因为”

“皇后娘娘高兴就好，不必与奴才细说。”穆百里似乎没什么兴趣说这些，指尖轻柔的撩拨着。

皇后衣衫凌乱，可他却是衣冠楚楚，没有半分紊乱之色。眉目带笑，眸色温暖，他望着皇后含情脉脉的迷离双眸，漾开唇角那一抹似笑非笑，“皇后娘娘可喜欢，奴才这样伺候？”

此刻的皇后早已被撩拨得气息紊乱，依仗脸早就红到了耳根。下唇紧咬，那一副求而不得的姿态，委实教人觉得下贱至极。

分明是高高在上的后宫之主，本该母仪天下，谁知却承欢太监之手，得不到皇帝的恩宠。就亵玩宫中的太监，也不知是可怜还是可悲。

穆百里如同把玩着手心里的玩物，低眉间眼底的光都是轻蔑不屑的。

烛光摇曳，室内一片旖旎。

等着皇后娇，喘，连连过后，穆百里才幽幽然起身，皇后衣衫凌乱的躺在软榻上，仿佛所有的气力都被抽离。就像个破败的布娃娃，被随意的丢在那里。

穆百里没有管她，只是取了袖中的帕子，不紧不慢的擦着自己的手，“奴才还有要事，就打扰皇后娘娘歇息了，奴才告退！”

语罢，他缓步走出寝殿。

皇后看着那一抹绛紫色。在自己的视线里渐行渐远。那番勾魂蚀骨的滋味，还真是让人眷眷不舍。打从在宫里第一眼看到他，她就觉得这小太监生得何其秀美，将来必定是人上人。

虽然太监不完整，当不的人中龙凤，可是能逃得龙凤欢心，坐到这样的位置，着实了不得。

出了坤宁宫，穆百里深吸一口气。

陆国安在旁伺候着，“督主，夜深了还是回司礼监吧！”

穆百里将手中的帕子丢入随行小太监的灯笼里，顿时火焰燃起，连带着灯笼都被烧个精光。回到司礼监，穆百里又开始洗手。

陆国安在旁托着巾栉，不敢做声。

他将一双手洗了无数遍，到了最后，掌心的伤口裂开，水盆里都是他自己的血。鲜红鲜红的鲜血，颜色何其鲜亮夺目。

穆百里始终什么话都没说，陆国安让人重新换了一盆水，让穆百里洗了手上的血迹，小心的擦干。

“督主。”陆国安取出金疮药和绷带，极为谨慎的为穆百里包扎伤口，“太医说，伤口不宜碰水，免得红肿难愈。”

“没什么事，都下去吧！”穆百里看着手中的绷带。

想起这道伤，他就想起了赵无忧。

陆国安领着人毕恭毕敬的退下，谁也不敢拂逆穆百里的意思。

这是第几次？

第二次？

第一次是咬伤，第二次是刀伤。

想起赵无忧此刻必定安枕无忧的睡在听风楼，想起听风楼那满树的梨花都在尽情绽放，任凭梨花飘落在窗棂山，散开满室的梨花香。

穆百里觉得，自己睡不好，赵无忧凭什么能睡好？

他的伤没好，她肩膀上的伤必定也不能好。

思及此处，一个纵身飞出窗户。堂堂东厂提督，司礼监首座就这么当了一回梁上君子。尚书府的防卫工作对于穆百里而言，形同虚设。

他轻而易举的落在了听风楼的屋顶上，没想到听风楼里点着灯，可赵无忧并不在屋内。

在哪呢？

穆百里蹙眉望着一袭白衣，松松垮垮穿着，而后在梨花树下静静的站着。

衣白如雪，梨花胜雪。

肤白如玉的少年郎，安安静静的站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风吹梨花落的时候，她微微打开怀抱，让花瓣落在掌心，而后笑得极是干净。

穆百里觉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赵无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简单？

“公子！”云筝快速上前，将披肩与她披上，“莫要贪凉，你的身子受不住！”

“有时候我觉得夜深人静的时候，自己才算真的活着。”赵无忧笑了笑，“自由自在的呼吸，可以痛快的笑痛快的哭，而不必遮遮掩掩。”

云筝笑了笑，“云筝会永远陪着公子。”

赵无忧缓步走在雪白的梨花树下，望着纷纷扬扬的梨花翩然而落，“等梨花落尽，就得在等一年了。”可惜留不住，这世上最难留住的便是时光。

“奴婢已经把今年的新酿埋下去了，来年公子又能好好喝一盅。”云筝陪着赵无忧回房。

“你下去吧！”赵无忧道。“不必伺候了。”

云筝行了礼，快速退下。

耳房内的浴桶里，水汽氤氲，温暖如春。她洗澡的时候不喜欢有人在旁伺候，所以云筝深谙赵无忧这个习惯，便早早的让人退下。听风楼乃是尚书府的禁地，没有赵无忧的允准，是不许任何人靠近的。

褪下披肩，褪下外衣，薄薄的白色中衣衬得她身段修长。赤着脚，走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倒显出了少许节奏感。

伸手撩水，水温刚好。

穆百里已经落在门外，进来的时候卷起一阵风，吹进来一地的梨花瓣。

隔着屏风，他能看到灯光里那个躺在浴桶里的少年，高挺的鼻梁，微翘的薄唇。走近一些，连她那些睫毛都能隐约看见。她半仰着头，似乎极为享受沐浴时的放松姿态。

蓦地，赵无忧突然坐直身子，二话不说便揪过一侧的衣衫套在身上。她的动作很快，以至于穆百里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以上披在了身上。

她还站在浴桶里，长长的衣裳刚好过腿根，遮住不该被人瞧见的位置，却露出雪白的双腿在外。水光荡漾，眸光焦灼，呼吸微促。

“穆百里！”赵无忧切齿，脸上乍红乍白得厉害，“你怎么进来的？云筝！来人！”

“你是想教人知道。本座偷看你洗澡？”穆百里问。

赵无忧咬唇，被水浸泡过的双手，此刻更是莹白如玉。她的双手交叉在前，挡去某些不该被看见的痕迹，“出去！出去！”

“赵大人何必如此紧张，本座也是从男人过来的，伺候皇上沐浴也不是一次两次，有什么好害羞的。”穆百里嗤之以鼻，“不就是比咱们多了那么一点吗？”

问题是，她也没有那一点，否则也不至于这般尴尬无力。

好在前胸被勒惯了，未能如常发育，否则必定穿帮。更幸运的是，穆百里此刻也没有盯着她的前胸看，只是瞄了她一眼就把视线挪开了。

太监虽然不懂害臊，可也没有看人前胸的毛病。

“你出去！出去啊！”赵无忧急了，“听到没有，穆百里！”她失了往日风度，没了平素的淡然。纵然她不忌讳男女之防，可洗澡的时候被陌生人闯入，换谁都得抓狂。

穆百里也不着急，伸手撩起一旁的干毛巾，“要不要本座帮赵大人一把？”

他回头看她的那一瞬，赵无忧快速钻入水中，只留下一个脑袋在水面上。她将下颚抵在浴桶边上，双手趴着桶沿，气冲冲的瞪着他。

有那么一瞬，穆百里似乎看到了她眼底的氤氲水汽。

真生气了？

“赵大人这般羞怯，会让本座误以为赵大人是个女儿身。”穆百里戏虐，揶揄笑道，“饶是如此，赵大人又是怎么和后院那些女子成其好事的？”

“我喜欢的是女人，又不是太监！”赵无忧咬牙切齿。

穆百里你个死太监！

此刻，她恨不能剁碎了他。

下一刻，穆百里突然撩开曳撒，蹲下身来，单手摁住了她的后脑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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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赵无忧的耳光 为旧文钻石过11200加更

有那么一瞬，赵无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若说上一次是炸开了烟花，那么这一次就真的是开了染料铺子。近距离的妖孽，模糊得看不真切。

他近距离的看她，烛光里的赵无忧，肌肤都透着晶莹剔透的光泽。被风吹动的窗铃，发出孤独的鸣响，让整个房间都彻底安静了下来。

唇齿相濡间，赵无忧觉得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她愣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她身上就薄薄的一件衣裳，沾了水更是紧贴着自身。推开他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别说力气不够，便是力气够了也不敢。

横竖是到了这地步，不如豁出去。

否则这厮越玩越上瘾，还真以为她怕了他。

下一刻，赵无忧突然捧起他的脸，她没有经验。所以举止有些生涩。香舌回应着属于他的灼热，她本就聪慧，很多东西一学就会。

所以此刻，她学着他的样子，啃噬着他的唇。

东厂督主最宝贵的唇，谁敢触碰。

赵无忧敢。还如同品尝美食一般，尝了个干净。还在穆百里的脖子上，留下了一个印记，也是这个印记，让穆百里突然回过神来。

穆百里也不是男女不忌之人，只不过赵无忧似乎更寻常男儿不同。身上这股绵软与病怏怏的柔弱，偏生出几分惹人怜爱。

他没想到，她会突然反客为主。

所以到了最后，穆百里自己也愣了。

他又吻了她？

再次，吻了一个男人！

四目相对，拉开少许距离，穆百里看见她根根分明的羽睫，凝着少许水珠，散着七彩炫光。她一脸的不服气，一脸的不服输。这厮是个硬骨头，就算是死，也会与你拼个同归于尽之人。

赵无忧舔了一下滚烫的唇瓣。“如何，督主满意吗？”

穆百里道，“赵无忧，你真无耻，你占本座便宜。”

赵无忧笑得不羁，“督主若是不介意，我还能更无耻一些。不如督主告诉我，该怎么做能让你更舒坦？”

轻叹一声，穆百里起身，“真无趣。”

她若是真的又惊又怕，也许他更有兴致。

可她反客为主，穆百里就没了兴致。

赵无忧来不及看清楚穆百里的表情，他已经飞出了窗外。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无力的靠在浴桶里，水早就凉了，整个人都冷得厉害。

从浴桶里出来，赵无忧裹着自己，唇上又红又肿。

云筝进来的时候，微微一怔，“公子怎么了？”

看上去瑟瑟发抖，然后整个人裹在毯子里，就留个脑袋在外头。脸上红红的，嘴上也肿肿的，细看之下还有些齿痕。

“穆百里来过了。”赵无忧显得无精打采。

“那公子”云筝骇然。

“他没看出来。被我打发走了。”赵无忧知道云筝想说什么。

云筝如释重负，却觉得赵无忧的脸色不对劲，“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觉得冷。”赵无忧只觉得视线有点模糊。

云筝慌忙去探她的额头，“公子，你发烧了。”

“一定是方才水凉了。所以有些受寒。”赵无忧无力的靠在床柱处，“去给我弄点药，道会快开始了，我不能倒下。”

“是！”云筝撒腿就跑，临走前让奚墨在门口守着，以防万一。

赵无忧发烧了，烧了一夜。

她本来身子就不好，所以泡在水里的时间不能太久。可当时穆百里在，一番折腾，水都凉了。这场无妄之灾，赵无忧觉得该从穆百里身上找回来。

穆百里也觉得不可思议，他竟然对一个男人感兴趣。纵然这个男人，颜好、手好、身段也好，吻上去的感觉也不赖。可怎么想怎么都不明白，就算是个太监，也不至于对男人感兴趣。

这世上还有断袖之癖的太监？

镜子里的自己，脖颈上有个红印子。

穆百里凝眉，心头腹诽：该死的赵无忧。

随手取了膏药慢慢抹着。明儿个就能消下去，纵然还有些痕迹，也不会这般明显。这个大红印子，是赵无忧费力吸出来的，所以一眼就能被人看到。

这厮惯会报复人的！

思及此处，穆百里顾自笑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便听说赵无忧病了的消息。

陆国安打听了一下，说是真的病了，而且烧了一夜。

穆百里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那一块还是有点痕迹，不过比昨晚消淡了很多，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道会快要开始，他拢了拢衣襟便离开了房间。

宫里的道会自然是隆重的，赵无忧身为礼部尚书，更是不能缺席，她得和虚道长一起主持道会。皇帝一心问道，所以赵无忧不可有任何疏漏。

所有事情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道士们做法事。一副絮絮叨叨的模样。

赵无忧身子不舒服，耳朵里一直是嗡嗡作响。

等到仪式开始，按部就班下来，赵无忧快要虚脱了。这种场面，云筝和奚墨是没有资格跟在身边的，所以赵无忧必须独自完成。

等到道士们开始围着皇帝做法。赵无忧终于脱身走到了一旁的回廊下。

眼前晃了一下，她慌忙伸手去抓身边任何能抓到的东西。

可也不知道抓了什么，柔柔软软的，还有点温热。

一扭头，竟然抓住了穆百里的胸口衣襟。

赵无忧当下收了手，如同触电一般快速眨了眨眼睛。“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穆百里凝眉望着她，一步一逼近，用只能两个人听见声音，伏在她耳边道，“看样子，赵大人对本座很感兴趣，走哪儿都得占本座的便宜。”

赵无忧挑眉看他，抬头四十五度的姿势，让她觉得脖子有些累，“督主还真是小气，就吃那么一点点亏。便斤斤计较到现在。若是督主真的那么介意，不如今晚我去替你擦背。”

语罢，她抬步就走。

目送赵无忧离开的背影，穆百里嗤笑两声。

皇帝坐在那儿，神情虔诚，整个人如同入定一般一动不动。虚道长说什么，皇帝就做什么。道教推崇三清，案上摆着三清金身，大殿内香气缭绕。

文武百官都在外头候着，一个个身穿道服。

唯独夏家那位，一脸不屑，仍是一身锦衣玉服。在一众道服中犹如鹤立鸡群。

赵无忧早就料到，所以让云筝提前备好了一套道服带进宫来。从奴才手中接过早就备下的道服，赵无忧轻咳两声步入群中。

俯身作揖，赵无忧毕恭毕敬的尊了一声，“国公爷。”

夏东楼最厌恶的就是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想当年他随先帝厮杀。征战天下，靠的是鲜血与智慧，何时需要这些泥菩萨来庇佑？若这些泥人有什么用处，沙场上就不必死那么多人。

“赵大人有事？”夏东楼冷眼。

赵无忧恭敬的将道服双手递呈，“下官知道国公爷必定没有准备，所以早早的为国公爷备下了一套道服。皇上还在里面净身修行。若是他出来看到国公爷如此姿态，难免龙颜不悦。还望国公爷从大局出发，穿上道服！”

夏东楼冷哼，“我当年随先帝东征西讨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如今，也敢来管我？赵无忧。你少给我来这套，我可不吃。”

闻言，赵无忧轻叹一声。

四周的文武百官都只在旁静静的看着，一时间没人敢插嘴。然则赵无忧毕竟是皇帝宠臣，却被夏东楼这般训斥，无论是里子还是面子都有些挂不住。

“国公爷还是穿上吧，否则皇上出来，下官怕国公爷担待不起！”赵无忧直起身子。

“放肆！”夏东楼厉声呵斥，“赵无忧，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三品官。我乃是三公之首，你敢如此与我说话。我可告诉你，今日我就把话撂下，这道服我是不会穿的。当年先帝与我，若是真信什么鬼神之说，就不会有今日的大邺天下。”

赵无忧亦冷了音色，“国公爷这话错了，打江山和坐江山原就不同。再者，国公爷自己都说了，那是先帝的时候。如今的皇上不是先帝，国公爷如果真的要拿皇上与先帝比较，是否有失妥当？”

“混账！”夏东楼一个巴掌过去。

赵无忧的脸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个耳光，她本就生着病，这一打直接晕倒在地。口腔里一股浓郁的咸腥味。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

有文武大臣看不过去，开始略带指责夏东楼的鲁莽，大殿上竟公然殴打大臣。何况赵无忧还是三品官员，且赵无忧似乎伤得不轻。

嘴角有鲜血溢出，赵无忧趴在那里极力保持清醒。

这个时候晕了，可不是什么好事，毕竟云筝和奚墨不在身边。她料到自己会激怒夏东楼，却没料到夏东楼竟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可见平素惯得他愈发猖狂了。

这便是赵无忧步步退让，想要的结果。

若欲取之，必先予之。

纵容，有时候会成为最好的杀人之刀。

不动一兵一卒。就把他自己给作死了。

“皇上驾到！”外头一声喊，皇帝冷着脸进门，身后跟着身穿绛紫色袍子的穆百里。

乍见赵无忧倒伏在地，无法动弹，再看夏东楼那盛气凌人的模样，便是傻子也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更重要的是，地上丢着一件道袍，而夏东楼身上没穿道袍。

这特么就触犯了皇帝的底线！

你打大臣，朕没看到，反正朕疼不着。

可你没穿道袍，朕亲眼所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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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的女人，有资格任性

夏东楼再猖狂，可文武百官都在场，君终究是君，臣终究是臣。

文武百官悉数跪地，高喊着，“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夏东楼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跪身行礼，“老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怎么回事！”皇帝怒喝，不难看出，皇帝怒了。

赵无忧勉力从地上爬起来，方才那一摔，白玉冠都落在了地上，发髻不免有些凌乱。若非人人皆看到她有喉结，估计这会子都要将她错看成女子了。

皇帝扭头一看，赵无忧白皙的脸颊，肿起老高，唇角溢着血。

“夏东楼，你放肆！”皇帝厉喝。

原本的赵无忧，白白净净生得好，皇帝看着也是满心欢喜。成日对着这么漂亮的少年，谁的心里都舒坦，再加上赵无忧深得皇帝心意，对此次道会的布置和安排都如此妥当。

可现在呢？

皇帝看着赵无忧脸上的伤，就对夏东楼恨得牙根痒痒。

夏东楼越来越放肆，同样是一殿为臣，偏生得赵无忧谦卑有礼，夏东楼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相形见绌，皇帝就更偏向于赵无忧。

“皇上恕罪，是赵无忧出言不逊在先，微臣只是、只是下手太重。”夏东楼跪在地上，尽量把责任往赵无忧身上推。

赵无忧俯首在那儿，音色微颤，“启禀皇上，微臣好心想让国公爷穿上道袍，免得误了皇上的修行大事。可国公爷不但不穿道袍，反而要拿皇上与先帝相教，以沙场论道场，微臣这才出言不逊。”赵无忧磕头，“微臣该死，愿受责罚。”

皇帝一听，夏东楼又在这里数落国公府的功勋，脸色更黑了一些。“混账东西。”皇帝一脚踹过去，夏东楼身子一闪。

皇帝没踢着，倒是把自己给摔了。

好在穆百里眼疾手快，当即搀住了皇帝，才免去皇帝在文武百官面前失态。

这下，夏东楼算是捅了大篓子。

皇帝几乎暴了，在大殿内恨得咬牙切齿，“你敢躲？夏东楼啊夏东楼，朕踢你你竟敢躲！来人，把他给朕拖下去，狠狠的打！”

转头就去搀起了赵无忧，“爱卿受累，果然是朕的肱骨良臣。”

赵无忧俯首作揖，“谢皇上不杀之恩。”

“快带赵大人下去疗伤。”皇帝无奈的望着赵无忧脸上的伤。

赵无忧身子不舒服，走起路来有些摇摇晃晃的。底下的奴才赶紧给搀着。出了大殿，云筝在偏殿里候着，乍见赵无忧的脸肿成这样，当下就愣了。

“公子？”云筝红了眼眶，“谁打的？”

“夏东楼。”赵无忧艰难的扯起一丝笑意，“很丑吗？”

云筝落泪，“不丑，就是奴婢瞧着心疼。很疼吧？”

“打的时候倒是不疼，许是疼得麻了，这会子隐隐开始作痛。”赵无忧笑了笑，外头的奴才已经送来了冰块。

云筝似乎有些动了气，“公子身上不舒服，你还给弄冰块，去弄些热鸡蛋过来，一帮没用的东西。”话里话外带着哭腔。

鸡蛋送来了。云筝剥开鸡蛋壳，包在纱布里，慢慢的替赵无忧揉着脸，“公子放心，热鸡蛋揉一揉，能消肿得快一些。”

“哭什么，又不是打在你脸上。”赵无忧轻嗤。

“打在奴婢脸上，奴婢倒不哭。可是伤在公子脸上，奴婢难受。”云筝哽咽，仔细的滚着鸡蛋，“公子，若是奴婢下手重了弄疼了你，你说一声，奴婢尽量轻点。”

“无妨。”赵无忧倒是一脸淡然。

夏东楼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件道袍，一个巴掌，换得龙颜大怒，让夏东楼吃不了兜着走，还在文武百官面前失了颜面。

怎么算怎么都值得！

众目睽睽，夏东楼无从抵赖。此后文武百官都会明白，夏家在皇帝跟前失宠了。夏家满门荣耀，国公府门第，这一次是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

“赵大人的苦肉计，还真是比本座狠得多。”穆百里不紧不慢的从外头进来，随手撂了披肩，陆国安接过，快速退到门外守着。

云筝看了赵无忧一眼，赵无忧自己接过鸡蛋，“云筝，你先出去！”

“公子？”云筝不放心。

“去吧！”赵无忧面色淡然。

到底宫里。云筝想着穆百里胆子再大，也不可能杀了自己公子吧？夏东楼打都打了，难不成很穆百里还能杀了公子，嫁祸给夏东楼？

等着云筝出去，偏殿内就只剩下穆百里和赵无忧两人。

赵无忧慢条斯理的拿着热鸡蛋滚脸蛋，表面上她是男儿，实际上是个女子。爱美，是女子的本性。她可不想顶着一张肿脸，招摇过市被人笑话。

哪知穆百里突然扣住她的手腕，就此接过了她的纱布，重新剥了鸡蛋放在纱布里，开始温柔的替她揉脸。

赵无忧道，“督主如此，真让我受宠若惊。若是教人瞧见，还以为我真的跟督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见不得人的勾当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一回生二回熟，赵大人要不要三回四回呢？”穆百里话语温柔，两人配合得一如当初在黑阵中的默契。

她笑而不语，他温柔替她疗伤。

“赵大人这一招，还真是让本座大开眼界。”穆百里淡淡道，“你可真是哪儿疼戳哪儿啊！”

“这不是跟督主学的吗？”赵无忧笑了笑。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宫里还有夏家姐妹花，你觉得能斩草除根吗？”

“督主哪只眼睛看到我要斩草除根了？我这一次，可没有刻意对付夏家，众目睽睽，我是公事公办。”赵无忧眸色淡然，“打我的是夏东楼，打夏东楼的是皇上，怎么算都是我吃亏。督主可不要混肴视听，我可没有对付夏家的意思。”

“没有就没有吧！”穆百里突然攫起她精致的下颚，迫使她直视自己的眼睛，“好像肿得更厉害了，明儿也不知道能不能消肿。”顿了顿，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她知道自己又开始发烧了，只不过她可没指望穆百里心存仁善，她跟他终究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所有的温柔相待，不过是恰逢敌手的惺惺相惜罢了！

“我没事。”她掸落他的手，“习惯了。”

“你这副身子骨，还真是虚弱。”穆百里轻叹一声，眸光暖暖的注视着她。

赵无忧笑道，“我若是与督主一般，武艺卓群，那督主岂非更头疼，更迫不及待想杀了我？”

穆百里道，“这倒也是，还好你是个病秧子。”

身为对手，还能如此和平相处，真当不易。眸若深渊，胸有城府，饶是笑着实则杀机四伏。其实，谁都猜不透谁，就看谁的心理素质更好一些，更耐得住性子。

夏东楼挨了打，在文武百官，在天下人面前都失了颜面。

皇帝还下令，褫夺夏东楼一品国公爷的爵位，回家闲住。如此一来，夏家算是暂时失势。

赵无忧心里也很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国公府在朝廷算是根深蒂固，当年随先帝东征西讨。这般赫赫功勋，不是皇帝想废便能废去的。皇帝也怕落人口舌，也怕悠悠众口。毕竟来日史书工笔，谁不想当个圣德之君，流芳百世呢？

而皇帝呢，打虽然打了，却也不想真的放弃夏家。

如果没有夏东楼，这朝廷上的势力很快就会倾斜，赵家会独掌大权。皇帝没有经世之才，却是个走平衡木的高手。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心照不宣。

前朝有事，后宫自然很快就知道。

莲华宫里的傅玉颖，听得这消息时更是凝了眉头，“赵大人被打了？”

“是夏国公下的手。”秋娴道。“不过皇上也杖责了夏国公，以示惩戒。”

“事情怎么会这样？”傅玉颖不解。

“因为一件道袍，算起来也怪不得赵大人，是国公爷犯了皇上的忌讳。”秋娴笑了笑，“娘娘放心，赵大人没什么事儿，如今皇上特许回府歇息。出了这事，后宫那位想必又要担惊受怕了。”

傅玉颖点头，“这倒是个好时候，赶在皇上微服私访之前。”这事儿还没多少人知道，皇帝来看她时跟她提过，本来是想带着她去的，奈何她有了身孕不便于行。

此后，皇帝又想带着夏季兰出行。

赵无忧本来有两条路，要么等夏季兰出宫，让她再也回不去；要么把夏季兰留在宫里，等皇帝回来估计差不多该忘了她的存在。

杀人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儿，赵无忧不喜欢染血。

“如此一来，兰美人怕是没办法陪王伴驾了。”秋娴压低了声音。

“只要皇后不出幺蛾子，这事八九不离十。”傅玉颖如今担心的是皇后。

皇后虽然不得恩宠，可皇后毕竟是皇后，有些东西碍于身份，是很重要的。如果皇后愣是要把夏季兰塞进去，皇帝顾念着夏家，刚好能借着皇后这条藤往下爬。

如此一来，夏季兰还是能随在皇帝身边的。

秋娴抿唇，“皇后居心不良，恐怕不会安生。皇上不愿意带着她，但她又不放心皇上，所以一定会让妥当的人陪在皇上身边。”

夏季兰，会变成最好的选择。

“罢了，等着看吧！多说无益。”傅玉颖觉得脑仁疼，想这些事儿，总是没玩没了的。如今她有孕在身，肚子里的孩子，才是最大的保障。

赵无忧自然有赵无忧自己的盘算，只不过她的盘算不是傅玉颖能猜得到的。

正说着话呢，外头来报，说是王淑女来了。

傅玉颖眉目微扬，忽然心里有个主意。

王锦绣进来之后，恭敬的朝着傅玉颖行礼，“奴婢给婕妤娘娘请安，多谢娘娘昔日的援手之恩。奴婢结草衔环，定当相报。”

“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报不报的。”傅玉颖笑了笑。“你的身子好些吗？”

“已经好多了，如果不是娘娘当初救奴婢一命，奴婢此生怕是要折在这儿了。”说到这儿，王锦绣眸中噙泪，一副楚楚之态。

王锦绣来自南边，所以生得温婉而清秀，若江南烟雨中的小镇，不说话的时候就往那儿一坐，自身便是一道风景。不妖艳不夺目，带着朦胧雾色，安静得让人一眼心安。

“没事就好！”傅玉颖笑道，“在这后宫里能相逢相识都是缘分，何必如此拘泥。我这儿也没什么外人，你放开一些，咱们说说心里话。”

“娘娘贤淑，奴婢”

“别一口一个奴婢的，你我同是皇上的人，分什么奴婢不奴婢的。”傅玉颖浅笑温柔。

王锦绣笑得腼腆，“您是婕妤，奴我是最底层的淑女，虽然都是伺候皇上的，可毕竟尊卑有别，我不敢越矩，免得到时候招来杀身之祸。”

“你这样仔细是应当的，不过这人的机遇何其难料。今日你是淑女，保不齐来日你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傅玉颖别有深意的说着。

王锦绣俯首，“我不敢想。”

“进了宫，还有什么不敢的？”傅玉颖笑问，“人呢，得往前看。难道你还想回到储秀宫，还想在阴暗的屋子里等死？这后宫多少人，多少双眼睛看着，哪个不是眼巴巴的等着皇上恩宠呢？你不争取，就会有人把你往死路上逼。”

王锦绣眸光微颤的盯着傅玉颖，“娘娘这话是何意啊？”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告诉你一个事实。后宫本来就是女人的战场，你不害人并不代表别人也不会害你。”傅玉颖轻叹一声。

“娘娘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难处？”王锦绣低低的问，“不知我是否能帮得上忙？”

傅玉颖摇头，“没什么难处，就是觉得以你这样的容貌身段，在后宫里虚度一生，委实可惜了。对了，你有什么专长？”

“我母家卑微，家父乃是九品县尉，我母亲”她低头。面色有些泛红，“只是个妾室。因为家中并无待嫁之女，无奈之下，父亲几乎倾尽所有家财，才将我送入宫中。”

听的这话，傅玉颖便明白了。

除了这副皮囊，王锦绣似乎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我会做点家常小菜，别的”王锦绣已经尴尬至极。

“在我这里，没有高低贵贱，大家都是女人。”傅玉颖笑得温和，“不如你留下来，咱们晚上就吃点你的小菜如何？”

“好！”王锦绣欣喜。

傅玉颖看了秋娴一眼，秋娴会意的退了下去。

彩云也跟着退下，留下傅玉颖与王锦绣二人说话。

“你叫彩云？”秋娴笑道。

“是！”彩云有些拘谨。

“当日是我不好，吓着你了吧？”秋娴抿唇。“本来想说声对不起，谁知道一直没有机会。”秋娴拉起彩云的手，“彩云姑娘，你可愿原谅我？”

彩云受宠若惊，“奴婢不敢！”

“你我都是奴才，在我跟前还说什么奴婢！”秋娴笑道，“主子们在说话，咱也唠唠嗑。别那么生分，也别那么见外，大家都是苦命人，都是身不由己罢了！”

一句话说到痛处，彩云点点头。想起这些日子在宫里的煎熬，还真想跟人诉诉苦呢。

前朝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然则后宫的故事却是刚刚开始。

“什么这么想？”皇帝因为前朝之事，而不得不让道会提前结束。责罚了夏家又不能当即去找夏季兰温存。所以皇帝的心情不是太好。

可是刚进莲华宫便闻到极是好闻的香气，当即笑出声来。

傅玉颖慌忙起身行礼，一旁的王锦绣愣了半晌，紧跟着跪地行礼。

皇帝瞧了王锦绣一眼，伸手将傅玉颖揽入怀中，“都不必行礼了。”视线落在桌案上，“这些菜式，怎么朕早前没见御厨做过？”

“皇上！”傅玉颖笑道，“这些菜式可不是御厨做的，皇上当然吃不着。”

“是你的小厨房做的？”皇帝蹙眉。

因为傅玉颖怀孕，皇帝特赐莲华宫一个小厨房，专门做傅玉颖喜欢吃的菜式。

傅玉颖还是摇头，“皇上猜不着吧！”说着，瞧了一眼王锦绣，“喏，这么大一个御厨站在皇上跟前，皇上怎么都没看见呢？”

听得这话，原本已经起身的王锦绣，扑通一声再次跪地，声音都跟着颤抖起来，“奴婢、奴婢不敢！奴婢不知皇上会来，所以、所以……”

“皇上您看看，都把人给吓着了！”说着，轻轻的推开皇帝。傅玉颖转身去搀了王锦绣起身，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用力。

这是什么意思，王锦绣自然明白。傅玉颖留她下来，让她做几个拿手小菜。此刻皇帝驾临，王锦绣心里已经明白了不少。

“朕又不会吃人。”皇帝顾自坐下。

一旁的小德子快速上前，一一验查。确系五毒才准备开始为皇帝布菜。

“还是奴婢来布菜吧！”王锦绣毕恭毕敬的上前。

皇帝想了想，便让小德子下去，伸手牵过傅玉颖在自己身边坐着。

王锦绣行事谨慎，做得格外小心。须知，此时此刻稍有不慎，那就是掉脑袋的事儿。她一个淑女，有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也没有傅玉颖这般身怀有孕的特殊待遇。处于最底层的她，只能小心驶得万年船。

“皇上，您觉得怎样？”傅玉颖笑问。

皇帝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来了这么一桌子农家小菜，只觉得新鲜，“口感清新，倒是极好的，比那些个御厨做来做去都那么几样要好多了。”

“皇上只顾着吃，您瞧瞧王淑女。”傅玉颖笑道，“王淑女的脸色都快变了。”

“王淑女？”皇帝蹙眉，他好像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女子在自己的后宫。转而别有深意的望着傅玉颖，“淑女不是该在储秀宫吗？你们早前认识？”

王锦绣扑通跪下，“奴婢早前病着，多亏了遇见婕妤娘娘，是娘娘开恩请了太医给奴婢看病，奴婢感恩戴德。可奴婢卑微无以回报，娘娘仁厚，愿意让奴婢做几样小菜相抵。奴婢、奴婢……”

她开始拭泪，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宛若逢着烟雨江南，蒙着一股子淡淡的忧愁之美。

美人落泪，最是惹人心疼。

“原来是这样。”皇帝轻叹一声，“起来吧。都别跪着了。”

傅玉颖眸色温柔的望着皇上，“嫔妾身在宫闱，一切皆是皇上所赐，已无所求。当日遇见王淑女，念着也是一种缘分，便也只是举手之劳，未曾想过要回报。”

“你总是仁善。”君王自然喜欢仁善的女子，尤其是傅玉颖这样识得大体的美丽女子。

一顿饭下来，皇帝对王锦绣的手艺是赞不绝口。

王锦绣道，“奴婢不如给皇上和娘娘助助兴吧！奴婢出身乡野，倒是吊了许久嗓子，唱得几首山歌。虽然上不得台面，不过助助兴还是可行的。”

皇帝酒过三巡，正是微醉兴起的时候，“唱吧！”

下唇紧咬。王锦绣深吸一口气，当场扯开嗓子唱了起来，“天顶哪里落雨仔呀弹呀雷啰公咿呀……溪仔底哪里无水仔呀，鱼啰这个乱呀撞啰啊……”

虽然谁都听不懂她在唱什么，不过傅玉颖还真没听过这么清丽的歌声。不同于乐府的规规矩矩，这一曲山歌里尽是调皮之色，让人听着忍俊不禁。

王锦绣的音色极好，清丽脱俗，清亮高昂。

一曲罢，皇帝也露出惊艳之色。

“皇上，若是再调教调教，这王淑女的嗓子，怕是连戏园子的那帮人，都要比下去了。”傅玉颖打着趣儿笑道。

皇帝点头，“这倒是不错。”

瞧一眼外头的天色不早。皇帝该回去歇着了。毕竟傅玉颖身怀有孕，前三个月是不宜侍寝的。

“你好好歇着，朕改日再来看你。”临走时，皇帝又看了一眼王锦绣。

见着皇帝起身离开，傅玉颖含笑行礼，“嫔妾恭送皇上！”

“奴婢送皇上出去。”王锦绣自然知道各自的用心。

目送皇帝与王锦绣一前一后离开，傅玉颖的面色渐渐黯淡下来，直指二人消失在自己跟前，一张笑脸才算消失殆尽。

走出莲华宫，皇帝转身便掐起了王锦绣的下颚，笑得有些满意。

小德子也是个眼尖的，等着皇帝松手转身，当即拂尘一甩，“恭喜淑女，赶紧回去准备着吧！”

王锦绣有些紧张。“准备什么？”

“笑话，当然是准备侍寝呢！”小德子音色尖锐，朝着莲华宫使个眼色，“天上掉馅饼的事儿，亏得婕妤娘娘大度。”

“多谢公公！”王锦绣极力压制着内心的雀跃。

入宫不就是为了侍奉皇帝吗？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当人上人？

“淑女可要抓住机会呀！”小德子转身离去。

彩云激动，“主子，您总算熬到头了，多亏了婕妤娘娘提拔，咱们”

王锦绣斜睨她一眼，没有做声，抬步离开。

门后，秋娴脚下飞快，直奔回傅玉颖的寝殿。

傅玉颖正坐在梳妆镜前卸去装束，见秋娴回来，笑得有些凉凉的。秋娴快速屏退周旁奴婢，亲自上前为傅玉颖卸妆。

“皇上看上她了吗？”傅玉颖问。

“是！”秋娴点头，“如娘娘所料，皇上已经点名让她侍寝了。”

说到此处，傅玉颖抬头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察觉身后的秋娴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有些忍俊不禁，“有什么话就说吧，深宫里人与人之间都隔着肚皮，说不得真话。如果你我之间还有隔阂，我怕是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了。”

秋娴是赵无忧派来的，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所以秋娴不会把傅玉颖卖给任何人，除了赵无忧。

“奴婢只是想不明白，娘娘就不担心吗？”秋娴将步摇放在案头，拿了玉篦子小心的梳理傅玉颖的及腰长发。

“后宫之中压根没有人心，何来的担心可言？”傅玉颖长长吐出一口气，“皆是无心之人，就算今日我不帮她一把，早晚有一天她也会想尽法子往上爬。”

“可是娘娘，如果这王淑女心怀不轨，来日咱们可就是为他人做嫁衣。”秋娴担虑的便是这里，“王淑女虽然现在柔柔弱弱，可是越柔弱何尝不是越危险的？”

“你是说赵无忧吧！”傅玉颖打趣。

秋娴面色一紧，没有再说什么。

傅玉颖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可是秋娴，你要知道皇上微服在即，如果身边没有与夏家乃至于诸多势力抗衡之人，长久下来我也会倒霉。君心难测，君恩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既然如此，多一个人多分一杯羹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以为，凭我一人之力，能拴着皇帝一辈子吗？”

听得这话，秋娴沉默了良久。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傅玉颖起身，褪去了外袍，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在专宠和抗衡之间，我只能退而求其次。”因为她有了身孕，很多东西都会逐渐脱离自己的掌控。

秋娴点头，转身铺床，“娘娘，此事要不要通知公子？”

“说一声也好！”傅玉颖抿唇，“在最后帮我加上一句：此生可好？”

秋娴不懂其意，但傅玉颖似乎并不想解释。在傅玉颖与赵无忧之间，存在着某种无法猜测的暗号。秋娴不去猜，毕竟那不是她的使命。

信鸽很快就落在了听风楼的回廊里，信件很快就到了赵无忧的手中。

“公子？”云筝望着赵无忧还是有些红肿的面颊，担虑的望着赵无忧沉默不语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

“马上去查这个人！”赵无忧将信件丢给云筝。

云筝快速接住，“王锦绣？”转身递给奚墨。

“奴才马上去！”奚墨转身就走。

“可是公子，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云筝不懂。

“傅玉颖在问她弟弟的情况。”赵无忧抿唇，眸色幽沉，“宫里的事情让她自己看着办，生或死都不是她一个人能决定的。她弟弟在我手里，她生他也生，她死就别怪我不留痕迹了。”

云筝颔首，“那该如何回复？”

赵无忧犹豫半晌，“最后加上一句：此时无声胜有声。”

“是！”云筝含笑，快速去研墨。

此时无声胜有声傅笙。

等着写好信件，放飞了信鸽，云筝面带忧虑，“可是公子，宫里头的女人尔虞我诈，如此一来，会不会夺了傅玉颖的恩宠？”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她既有本事招惹，就该有本事摆平。否则要我与她收拾烂摊子，这枚棋子不要也罢！”

云筝点头，公子说的话，怎么听怎么有理。

奚墨归来，“公子，素兮已收。”

“恩！”赵无忧低低的应了一声。

“还想说什么？”云筝一眼就看出奚墨的犹豫。

奚墨咽了咽口水，“公子，南苑那边出事了。”

“跑了？”赵无忧问。

奚墨颔首。“是！”

“含月呢？”赵无忧又问。

“那傻子还在，跑得只是含音一人。”奚墨跪地，“公子，要不要给抓回来。”

“此刻人在哪？”赵无忧眸色微凝。

“她身上还有伤，跑不远。就在西边的城隍庙里，一直没出来。”奚墨俯首。

赵无忧揉着眉心，云筝上前，“公子，你不会是想亲自去把人接回来吧？”

“昔年诸葛孔明，七擒七放孟获，我为何效仿古人？”赵无忧笑了笑，缓步朝着外头走，“吩咐下去，不许轻举妄动，等我过去。”

她轻咳两声，云筝急忙将披肩与她系上，“公子，夜凉。”

含音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数日不见赵无忧，府内之人还一个个讳莫如深。不管含音怎么问，愣是没人告诉她有关于赵无忧的任何事情。赵无忧不肯来见她，她又拉不下脸自己凑上去。

一怒之下，她便趁着婢女给自己送饭的空档打晕了对方，换上婢女的衣裳离开了尚书府。

然则出来之后她又有些后悔，她的所属分舵并不在京城，所以联络不上无极宫的人。如今寄居在城隍庙里，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正在犹豫之际，城隍庙的门突然被打开，一道白影慢慢吞吞的走进来。

含音此刻正坐在正殿门前的台阶上，乍见动静，撒腿就想跑。

“别跑了。”赵无忧淡淡然开口，“整个京城，我都顺路。”

含音顿住脚步，竟有些半怒半嗔的回道，“你到底想怎样？”

赵无忧仍是那副温文儒雅的姿态，“我还能怎样？我只是想告诉你，在京城的地界，我的女人有资格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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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放虎归山

含音愣在那里，半晌没能回过神来。

赵无忧说，他的女人？

想起那个令人面红心跳的清晨，含音快速将视线从赵无忧身上收回来。

耳畔，是赵无忧的温软之音，“我只是来看看那些狗奴才伤着你没有，如今见着你周全，我也放心了。你想走随时可以走，不必偷偷摸摸。赵某并非强人所难之人，你若真心要走我自不会留，且以后都不会纠缠，咱们就此了断。”

赵无忧转身往外走，“出了京城，你我就桥归桥，路归路。你如果如果愿意回来，尚书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我赵无忧一言九鼎，绝不虚言。”

当城隍庙的大门再次合上时，含音似乎有些力竭，无力的瘫软在那里，一时间竟也不知归处。

好不容易逃出尚书府，没想到眨眼间就被赵无忧找到，可想而知她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赵无忧仿佛神一般的存在，一如初见时的高高在上。他那温柔一笑，恰似成竹在胸，一切了然。

所以，她逃不出赵无忧的手。

可她该怎么办？

当赵无忧说，你若是离开京城咱们就桥归桥，路归路的时候，她是心慌的。

不知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如何抉择。

离开，还是留下？

偌大的京城，她不知道无极宫的人到底在哪，也不敢轻易的把暗号留下。赵无忧太聪明，聪明得让含音觉得不真实。

“公子？”云筝上前，“她怎么办？”

“没事。”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回吧！”

“公子不怕她跑了？”云筝担虑。

赵无忧斜睨她一眼，“偌大的京城，若她有处可去就不会留在这里，若她可以离开京城，还会等到现在吗？盯着就是，不必拦阻。”

“若她真的离开京城，该如何是好？”云筝搀着赵无忧上马车。

“那就继续盯。”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离开京城，她就会联系无极宫的人。对我而言，她走不走都没有损失，走了只是这枚棋子的利用价值小一些罢了！”

没有人能威胁得了相府，没有人能威胁她赵无忧。

她无羁无绊，谁奈她何？

含音没有回来。这一夜都待在城隍庙里，也没有离开京城。

不是等后援，就是不知该何去何从。

赵无忧耐着性子等着，她别的没有，就是耐心好。脸上的掌印终究会褪去，她还是那个风流倜傥的白衣少年郎。

处理完了皇帝的道会，如今就剩下皇帝微服出巡之事。

这事可一点都不能马虎，宫里也悄悄的忙碌开来，六部更不敢懈怠分毫。

教坊司。

赵无忧轻叹一声，红姑上前行礼，“大人有心事？”

“没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有些不安罢了！”赵无忧摆弄着手中的玉牌。

红姑垂眸，“大人是怕到时候，她们会对皇上下手？”

“姑姑教育女子，不都是这样说的吗？女子之于男子，其自身就是最好的武器，能杀人于无形，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古往今来，倾国倾城更不在少数，初有妺喜倾了大夏，后有褒姒烽火戏诸侯，更有霸王别姬艾恒长。”赵无忧慵懒的靠在软榻上，指尖慢条斯理的捋过玉牌上的纹路，“女人的力量，是最可怕的。”

“大人这么说，倒是让奴婢觉得自己愈发重要了。”红姑轻叹一声，“你身子不好，别胡思乱想。那些个有的没的，天塌了还有高个的顶着，压不着。”

赵无忧点点头，“我也知道，上头还有个相府。可是居安思危，否则早晚会成为别人的口中食。近日我发现，有人在打教坊司的主意。”

“大人如何知晓？”红姑一愣。

“这些日子有些奇怪，我每每出行，街上的那些杂艺人便愈发居多。若是遇见集市倒也罢了，偏偏只是在我出行的时候。我已经让人观察过一段时间了，从傅玉颖入宫之后，这京城的十里长街，就有些不太对劲。”赵无忧眯起了危险的眸子，“他们以为我不知道，还在那里卖力的表演。”

红姑心惊，“大人要小心，这些人若是对你下手，后果不堪设想。”

“要下手早就下手了，何况”赵无忧顿了顿，“就凭他们也敢动我吗？这可是京城。又不是那山脚下的小镇。这是我的地界，在他们对我下手之前，我会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红姑颔首，“然则，还是小心为上。”

“你有机会就多去看看我母亲吧！”赵无忧合上眉目小憩。

“奴婢也好久没有去看望夫人了。”红姑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娘上次受了惊吓，如今也不知怎样，不到初九我不得入寺，你有空就代我去看看！横竖如今教坊司也没多少新人，你抽得出空。”赵无忧闭着眼睛说。

“是！”红姑行礼，小心翼翼的退出去。

赵无忧有些累得慌，这些日子，她又开始吃药，这副身子始终是经不起折腾。浑浑噩噩之中，她又开始做梦，梦到那鸣叫的火车笛声，伴随着窗口那个不断挥着手的男子。快速消失在她跟前。

她追着火车，哭着喊着，“哥哥别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可火车无情，带来的不是相聚就是离别。

“公子？”是云筝的声音，“公子？快来人，去请大夫！”

赵无忧又开始发烧，整个人意识薄弱，恍恍惚惚的。身上轻飘飘的，软绵绵的，她觉得自己坐在云端上，看着蓝天白云就好像坐在飞机上，望着窗外的迷人湛蓝。

海一样的蓝，好美好美。

她这一觉，足足睡了两天。

东厂内。

“又病了？”穆百里凝眉。

“是！”陆国安行礼，“莫名其妙又发烧。”

穆百里揉着眉心，“沈言可曾回来？”

“这会应该从那边启程了。”陆国安道，“千里驹最快也得两日之久。”

夏东楼被褫夺了封号，可朝廷上夏家党羽众多，如今一个个都不满皇帝的处置，纷纷上奏，请皇帝看在先帝的份上，恢复夏东楼的公爵之位。

皇帝本来就耳根软，是个左右摇摆不定之人。

不过也并非所有人都支持夏东楼复位的，比如方家那位。

方鸾乃是锦衣卫千户，早年与身为五城兵马司的钟铣有些恩怨，而后钟铣悄悄归附在夏东楼麾下。虽然夏东楼如今失势，且钟铣也被赵无忧夺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职位，但对赵无忧和方家一直都怀恨在心。

既然夏东楼失了恩宠，方鸾就想着，趁着这个时候把钟铣弄死。

但前提是，夏东楼不能复位。

一旦夏东楼复位，自己就是老虎头上扑苍蝇，找死。

方家与一众丞相府党羽开始驳斥复位夏家的奏折，也有人隔岸观火，权当是墙头草。多方势力开始扯皮，谁也不相让。

奈何这个时候，赵无忧又病了。

内阁的折子压了一大截，始终没有落实的法子。

东厂也开始搅合，最后有人越过内阁越过东厂，直接将折子送上御前。

皇帝觉得脑仁疼，盘溪坐在蒲团上愁眉不展，“道长，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虚道长轻拂白须，“皇上乃天上紫微星下凡，凡事自有上天庇佑，三清在侧，保佑吾皇国祚万年。”说半天，没一句中用的。

可皇帝很受用，这是夸他是天星下凡！

要当神仙，能不高兴吗？

“朕现在不能自己打脸，刚责罚了夏东楼又要收回成命，这不是出尔反尔吗？”皇帝懊恼，“君无戏言，一个个都跟儿戏似的，浑然不成体统。”

虚道长笑道，“皇上，凡人庸俗，您是天子，自然不跟他们一般计较。”

听得这话，皇帝把折子往药庐里一丢，“罢了，朕权当没看见，谁敢阻了朕的求仙问道之路。朕就杀了谁。”说着话呢，丹炉突然震动了一下。

“恭喜皇上！”虚道长欣喜，“第一炉长生丸已经炼好了。”

“是吗？”皇帝一下子爬起身来，兴奋至极的跑到丹炉跟前，满脸的惊喜，“那朕的长生不老，是不是有望了？”

虚道长施礼，“无量寿佛，皇上乃天定之人，实乃天意啊！”

开了丹炉，里头有三颗红色的药丸，还冒着薄薄的白雾，乍一看还真像那么回事。

掌心凝力，虚道长以内劲催发，那三枚丹药缓缓腾空，缓缓落在虚道长的掌心。皇帝满脑子都是长生不老。修仙修道，这会更觉得虚道长了不得。

看，这丹药都是有灵性的。

虚道长将三枚丹药放入早就准备好的锦盒之中，动作格外的小心翼翼。关上锦盒，虚道长道，“这丹药还需放在三清金像之前，容贫道作法一天一夜，方可取无根之水服用。每十日服用一丸，不可多吃不可少吃，皇上切记。”

皇帝虔诚至极，“朕明白，有劳道长作法。”

“无量寿佛！”虚道长清浅的吐出一口气，小心的将锦盒放在三清金像跟前。

“那道长能否多为朕配置丹药，万一吃完了怎么办？”皇帝难免担虑。

“皇上放心，贫道将一直为皇上配置丹药，让皇上永葆青春，长生不老。”说大话又不必费力，只需要装得很严肃就行。

皇帝信以为真，出门的时候，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快长生不老了，这得多兴奋？比他当初登基为帝的时候还要让人雀跃，可见皇帝都是怕死的。

长生不老，那是多少人的梦想。

他竟然做到了！

转念一想，皇帝盯着小德子，“是不是朕把折子丢进了火炉里，所以这丹药受了灵气才会突然炼成？要不就是上天感念朕的虔诚，一心向道，所以……”

皇帝恍然大悟，“必定是这样！去，把那些没用的折子都给朕拿来，送给道长，用以炼丹取药。”

小德子先是一愣，“皇上，上哪儿取？”

“笨，当然是御书房，再不行就去内阁，还有东厂司礼监。他们代朕批红，必定有不少折子。”皇帝抚着自己的下颚，陷入沉思，“果然天之降大任，必以诚为先，方求仁得仁。”

“是！”小德子撒腿就跑。

他还没听说过，炼丹药得烧折子，皇帝越来越不靠谱，越来越沉迷修道。可既然皇帝说了，他只能照做，但是这消息嘛……还是得送出去的。

消息去了听风楼。

赵无忧已经醒了。只是还有些迷迷糊糊的。

听得宫里传来消息，说是皇帝要烧折子炼丹，当即笑了一声，“这法子是虚道长想出来的？”

云筝摇头，“那倒没说，不过跟虚道长八成有点关系。”

“这可比阻拦皇帝驳回折子复位夏家，明面上的撕扯要简单受用得多。”赵无忧轻咳两声，一张脸泛着异于常人的惨白。

云筝将药碗端上，“公子，奴婢已经把药放凉了一些，可以喝了。”

赵无忧点点头，端起药碗又凝了愁眉，“药太苦，真不想喝。”

“奴婢给公子备了糖山楂，酸酸甜甜的刚好解苦药味。”云筝端来一小碟山楂片。

“这个季节，哪儿来的山楂？”赵无忧抬头望着她。

“公子忘了，去年的时候公子也说过这话。药太苦，蜜饯太甜，公子不爱吃，倒不如山楂酸酸甜甜的开胃又解苦。”云筝笑了笑，“奴婢就让人悄悄的在南方试种了一些，看能不能一年四季都供应上。谁成想，还真的成了！”

赵无忧笑道，“我不过随口一说，你倒是往心里去了。”

“公子说过的话，奴婢都记得，岂敢忘记。”云筝深吸一口气，“公子，好吃吗？”

“还不错。”赵无忧含笑将空药碗递出去。

回头去看窗外的梨树，梨花凋谢得差不多，如今满树的绿叶开始慢悠悠的生长。春日里梨花胜雪，夏日里绿叶成荫。秋日里满树硕果，冬日黄叶落尽，只剩萧条。

一年四季风景各异，倚楼听风，何其美哉。

“公子，那折子的事儿，怎么办呢？”云筝言归正传，“总不能把所有的折子都烧了吧！如此一来，岂非闭塞言路，来日怕是要出事。”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如今我身子好些，内阁那些折子一旦上来就让他们赶紧看，无关紧要的就不必批复，直接送去烧了也无妨。一些重要的折子当场扣下来，然后立刻批复上报。时间是有些紧张，但也好过一股脑全烧了。”

“是！”云筝颔首，“奴婢会去知会一声。”

赵无忧轻咳两声，“对了，东厂那边没什么动静吗？”代笔批红，除了内阁还有穆百里，她这里抓紧批文，穆百里那边也不知会有什么举措。

云筝摇头，“东厂的口风惯来是最紧的，所以没探出什么。只不过前段时间，有人看到东厂千户沈言离开了京城，轻骑前行，也不知去了哪儿。”

“沈言是穆百里的心腹，除非是有什么紧急公务，而穆百里又不愿经受他人，才会让沈言出京。”赵无忧凝眉，“派人去查查看，沈言到底去了哪儿。”

“公子要查东厂的事？”云筝有些犹豫，“相爷没回来，若是惹怒了东厂那帮阉人……”

“惹他又不是头一回了，多一次不多，少一次不少。”赵无忧想起那天夜里的沐浴事件，腹内怒火蹭蹭蹭的往脑门上冲。

谁说阉人不喜男女之事，依她看来，穆百里的这个阉人纯属六根未净的那种。

阉了身子，忘了阉心。

自古以来，史书记载着秽乱宫闱的，太监应是首当其冲。

第二天，天一亮，内阁便第一时间将无关紧要的折子送入宫中，以供皇帝焚烧炼丹。东厂亦复如是，倒有些无言的默契，皆是早早的把折子送来，以讨皇帝的欢心。

皇帝当然高兴，你们这帮大臣都这样赞同朕求得长生不老，那朕可劲儿的烧折子，可劲儿的炼丹，可劲儿的长生不老。

皇帝一心扑在长生不老上头，自然就冷落了后宫。好几日没有召人宠幸，后宫就开始蠢蠢欲动，女人们便开始寻思着是不是趁着尚无人独宠之际，把皇帝抢过来。

坤宁宫里。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夏季兰毕恭毕敬的跪着，依旧是最初的温顺恭谨之态。

“起来吧！”皇后看上去似乎有些精神不振，静仪在旁为皇后揉着太阳穴。

夏季兰起身，含笑上前。

静仪会意的退到一旁，任由夏季兰替了自己。

“娘娘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太医过来瞧瞧？”夏季兰低低浅问。

皇后闭着眼睛，靠在软榻上享受着夏季兰的服侍，“看什么？这帮太医都是酒囊饭袋，看来看去也就是这般德行。本宫这老毛病由来已久，没什么事儿的。”

夏季兰点点头，“嫔妾每日都来服侍娘娘，直到娘娘凤体康安为止。”

“你有这份心，本宫就很高兴了。”皇后微微破开一条眼缝，“你父亲的事情，不会连累到你，你放心就是。”

“父亲唐突冲撞了皇上，着实该罚。可是父亲年迈，哪里经得起这一顿杖责，如今嫔妾身在宫中，也不知父亲怎样……”说着，竟是落下泪来，“姐姐被罚，尚且禁足无法脱身，如今又出了这档子事儿。娘娘。嫔妾是真的没了法子，还望娘娘救嫔妾与父亲一命！”

语罢，夏季兰扑通跪下。

皇后蹙眉，“起来吧，后宫不得干政，你又不是不知道。”

“娘娘，嫔妾知道后宫不得干政，所以也不敢让皇后娘娘破例，只是……”夏季兰抿唇低头，“嫔妾前几日收到姐姐送出来的消息，说是……姐姐已有了身孕。嫔妾，嫔妾想着，规劝姐姐与嫔妾一道，好好服侍娘娘。不知道娘娘您……”

她说得战战兢兢，何其小心翼翼。

“你说什么？”皇后陡然坐起身来，“你是说，你姐姐有了身孕？”

“是！”夏季兰伏跪在地，“娘娘，嫔妾不敢撒谎。”

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低眉望着自己的小腹。入宫多年却没有一儿半女，对皇后而言这是失职，对女人而言这是最大的憾事。

“你姐姐的性子太过急躁，本宫怕是无能为力。”夏琼芝当初嚣张跋扈，虽然生得惊艳绝伦，可终究太过锋芒毕露。皇后不喜欢太过张扬的女子，毕竟这些人的存在，就是为了削弱她皇后的身份地位与恩宠的。

“皇后娘娘！”夏季兰声泪俱下，“嫔妾一定规劝姐姐，她已经知道错了，而且也改变了很多。嫔妾可以拿性命担保，以后我们姐妹两个，一定唯皇后娘娘是从，绝不会忤逆娘娘分毫。娘娘，嫔妾发誓，若违此誓，天打雷劈。娘娘！”

皇后有些犹豫，誓言都发了，按理说是该信任的。

可……

“娘娘，嫔妾愿意什么都听娘娘的，鞍前马后，便是我整个夏家都可以为娘娘效命。娘娘，您帮帮嫔妾的姐姐吧！”夏季兰泪流满面，“娘娘，傅婕妤若是生下儿子，后宫无子，她的儿子就会是太子。”

一言中的，满心是血。

若傅玉颖为皇帝生下儿子，那么以傅玉颖如今的得宠形势来看。她的儿子极有可能会是最好的太子人选。

袖中，五指蜷握，皇后长叹一声，“本宫试试看，但你最好记得自己发过的誓。”

“多谢皇后娘娘！”夏季兰泣泪，“嫔妾一定铭记在心，嫔妾替姐姐谢过皇后娘娘大恩。”

出了坤宁宫，夏季兰便直接去了夏琼芝处。

夏琼芝当初降了封号，还被禁足，是故如今的日子十分难过。虽然是夏家的嫡长女，可入了这后宫，凭的全是皇帝的恩宠，没有恩宠就不能活。

太监们看着这些女人失宠，就开始作威作福，开始将人往脚底下踩。

后宫，本就是世间所有凉薄的所在。

“这种东西，怎么能给主子吃？”浣冬将手中的碗筷丢弃在地，脸上怒气正盛，“你们还真是势利小人，见主子失宠，就一个个爬上了脑门。你们等着，早晚有一天，等主子重回皇上身边，非一个个的扒了你们的狗皮！”

那太监冷笑着，“回去？国公府如今都没了，你还能回皇上身边去？”

浣冬气不打一处来，“你别胡言乱语。”

“皇上已经褫夺国公爷的爵位，此事人尽皆知，何来胡言乱语之说？”太监冷冷的打量着，站在寝殿门口，气得发抖的夏琼芝。

夏琼芝忍住了胸腔里的一把火，如今的她在这后宫里，受尽凌辱。想当初在国公府，那可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知道在后宫里，连个太监都把自己踩在脚下。

克扣饭食不说，还得自食其力。

她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做过这些，从最初的暴跳如雷，到了如今的隐忍不发，可知她吃了不少苦头。瞧着地上那一碗粗糙的黄米饭，约莫又是隔夜饭。

默不作声，夏琼芝缓步上前，“好了浣冬，别说了。”

“主子何曾受过这样的苦楚？”浣冬气得眼泪珠子直往下掉，“这帮势利小人，简直太可恨了。”

“没事！”夏琼芝掉头就往后院去了。

后院的小门处，传来夏季兰的声音，“姐姐？”

夏琼芝急忙上前，浣冬站在回廊处把风，免得被人看见。

“妹妹。”夏琼芝险些哭出来。

“姐姐你莫要着急，很快就没事了，我已经去求了皇后娘娘，想必很快就能放你出来。姐姐，你必须忍耐，咱们夏家可就靠着你我二人了。”夏季兰哽咽，“姐姐，国公府没了。”

夏琼芝垂眸，泪如雨下，“都怪我早前太过任性，忘了这是宫闱，而不是国公府。如今我是自作自受，多亏有你，否则我怕是要在这里了此残生了。”

“姐姐你别担心。很快就可以出来了。”夏季兰潸然泪下。

“好！”夏琼芝点头。

只要她出去，只要能出去，她什么苦都能吃，什么罪都能受。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她受够了。那些羞辱与践踏，来日她会一一讨回来。

赵无忧，傅玉颖，我们走着瞧。

皇帝虽然修仙问道，可听说夏琼芝有孕，心里还是极为高兴的。毕竟皇帝的后宫，子嗣并不多，有几位公主，却始终没有一个儿子。

皇帝年岁也不小了，来日若到了立皇嗣的时候，没有儿子是绝对不行的。

可当初夏琼芝犯了错才会被软禁，如今该怎么办才能不让自己的宠臣寒心或者反对呢？

自打皇后提起这事。皇帝就有些犹豫，虽说皇嗣为重，但待在那儿也能养胎，是故要让夏琼芝出来还是有些困难的。

皇帝有些为难的走进莲华宫，瞧着正挽起袖子在院中修剪花枝的傅玉颖。

傅玉颖没想到皇帝会过来，忙不迭放下剪子行礼，“嫔妾参见皇上！”

“这等粗糙事，何劳你亲自动手。”皇帝搀起她，“你还怀着身孕，得当心点。”

“嫔妾闲来无事，想打发时光罢了！”傅玉颖笑了笑，一眼就看出了皇帝的犹豫之色，“听说皇上炼出了长生不老丹，嫔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皇帝一听这事儿，当即眉开眼笑，“到底是卿最懂朕的心。”

“嫔妾是皇上的人。自然要与皇上分忧解劳，与皇上共享喜悦。”傅玉颖话外有话。

“那个”皇帝有些迟疑，“你惯来最是聪慧，最得朕的心意。朕其实有个难处，不知该如何处置。不如卿与朕出个主意如何？”

傅玉颖笑道，“皇上请说。”

“早前的夏昭仪，就是夏家女子，如今有了身孕。”皇帝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傅玉颖的脸上。

傅玉颖一直保持微笑，听得这话，更是笑出声来，“皇上就为这事啊？”

“当初她自己犯了错，是朕罚了她禁足，如今再去接出来，是不是有些出尔反尔？朕，是否要跟大臣们商议商议？”皇帝担虑的是什么，傅玉颖岂能不知。

“皇上！”傅玉颖搀着皇帝一道坐下，“这可不是什么出尔反尔，这是为了大邺的皇嗣着想。说到底，其实也就是皇上的家务事。家里头的事儿，犯不着与前朝大臣商议。您瞧瞧您的大臣，见谁把家务事拿到金銮殿去说了？”

皇帝觉得，有道理。

傅玉颖继续道，“皇上若是怕前朝有异议，毕竟这是夏家的女儿，那也有个折中的法子。”

“什么法子？”皇帝忙问。

“皇上可以放了她出来，复了原来的位份，还是昭仪。等孩子生下来，若是个皇儿，那皇上再晋升她的位份，诸位大人怕也无话可说。”傅玉颖善解人意，句句都说到了皇帝的心坎上。

皇帝如释重负，“这倒是个好法子！”竟是如孩提般将傅玉颖打横抱起，就地转个圈，“果然是朕的解语花，好主意，就照卿的意思办！”

“皇上，那您可别告诉夏昭仪，是嫔妾的主意。”傅玉颖轻叹一声。

皇帝不解，“为何？”

傅玉颖圈着皇帝的脖颈，皇帝缓缓坐下来，将她放在膝上坐着。傅玉颖低低的开口，“嫔妾也怀着身孕，可位份在夏昭仪之上，若是她知晓是我的主意，万一来日……”

当初夏琼芝嚣张跋扈，是人人皆知的。所以傅玉颖心生害怕，也是在情在理。

皇帝蹙眉，“你只管放心，她虽然出来了，但若还是恣意妄为，还敢伤你，朕决不轻饶。”

如得了赦令，傅玉颖落地行礼，“嫔妾谢皇上。”

皇帝这么办事，皇后自然不会说什么，她想要的无非就是个孩子。夏琼芝更不敢说什么，能带着孩子踏出禁闭的大门，已然是皇恩浩荡。

历经这么多日的绝望，她总算看到了人生的希望。

也因为这样，她更明白了什么是母凭子贵。

后宫里，只要你有儿子，你便能争取到很多东西。

夏季兰在外头候着，“姐姐，你终于出来了。”

夏琼芝变得消瘦，沉默，寡言。见着夏季兰，虽然跟着流泪，也没有更多的话语。瞧一眼坐在轿辇上的皇帝，夏琼芝毕恭毕敬的跪下，“嫔妾谢皇上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初那个明艳照人，锋芒毕露的女子，终于收敛了光芒，被磨掉了不少锐气。

皇帝深吸一口气，“好好养着，好自为之。”

“多谢皇上！”夏琼芝仍是伏跪，直到皇帝的车辇渐行渐远，这才起身扬眸。

眸中，冷戾无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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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见招拆招，看谁狠 为旧文钻石过11400加更

从最初的光耀万丈，跌落成泥，被贬为才人，而后如今靠着腹中的孩子，她又回到了昭仪的位份。这就好比一切重头开始，她又有了赢的筹码。

夏琼芝去了坤宁宫朝见皇后。

皇后端坐在上，望着心性大变的夏琼芝，眼底有些微微吃惊。

“嫔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夏琼芝跪在地上，毕恭毕敬。

“起来吧！”皇后轻叹。

静仪快速上前搀起了夏琼芝，“娘娘能从那地方出来，已然是万幸。多亏了娘娘在皇上跟前费了不少唇舌。娘娘可要惜福啊！”

夏琼芝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是故温顺的点头，“多谢娘娘厚爱，嫔妾能有今日，来日必不忘娘娘的救命之恩。”

“都是自家姐妹，就不必恩不恩的。”皇后道，“皇上已经把丹阳宫赐给你，你好好的养着，可别教皇上失望。”

抚着自己的小腹，夏琼芝点点头，“嫔妾谨记皇后娘娘教诲。”

“记着吧！以后长点心眼，你进去这么久。如今已不是当初的局面了。”皇后起身，“本宫累了，让兰美人送你去丹阳宫吧！”

“恭送娘娘！”夏家姐妹行礼。

夏琼芝站在丹阳宫的宫门前，静静的仰望着匾额。

“姐姐，你看什么？”夏季兰问。

夏琼芝笑得凉凉的，“我在想，这座宫殿今日是属于我的，那什么时候又会属于别人？”

“姐姐别胡思乱想，如今你怀着身孕，还是以孩子为重，咱们来日方长。”夏季兰搀着她进门，“只要姐妹齐心。有什么事是不能解决的？”

夏琼芝拍着妹妹的手背，“季兰，这次多亏了你。你的恩情，姐姐记下了。来日若有机会，我必定好好报答你。”

“都是自家姐妹，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在这后宫里。只有你我能相互依靠，守望相助，不帮你我帮谁呢？”夏季兰轻叹，“只不过皇后娘娘那儿，还望姐姐忍耐。如今国公府出了事，咱们无所依托，是故只能靠着皇后娘娘，免去杀身之祸。”

“我知道！”夏琼芝步入寝殿，比起那个散着腐败霉臭的房间，真是天壤之别。那一刻，她心中的渴望无限膨胀，她要永远的做人上人，再也不要回到那个阴暗潮冷的地方。

“那姐姐你好好歇着，我先回去了。”夏季兰抿唇浅笑。

夏琼芝点头，目送夏季兰离开。

浣冬欣喜的进门，“主子，咱们终于出来了，真好！”

深吸一口气，夏琼芝缓步走在宽敞而温暖的寝殿内，双臂微微摊开，“我终于走出来了。”下一刻，眸色陡沉，“浣冬，拿些赏赐给永巷那些眷顾过我们的人。”

“主子的意思是……”浣冬一脸不情愿。“他们这样对咱们，主子何必还要赏赐？这些东西，喂狗都比送他们这些势力小人要好得多！”

“你懂什么？”夏琼芝冷了眉目，特意吩咐，“让你去你就去，大大方方。大张旗鼓的去。记着，要让所有人都看得见。”

浣冬虽然不懂主子到底是什么意思，然则主子既然这么说了，她自然也得照办。拿着东西，浣冬领着人去了一趟永巷。但凡早前欺负过她们的，她也都一一给了打赏。

纵然给出去的时候，浣冬觉得好心疼，为自己的主子不值。

那太监笑盈盈的接过浣冬递来的两个金元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眼巴巴的凑上来，一副万分讨好的嘴脸，“浣冬姑娘，咱家主子如今去了丹阳宫，听说还复了位份，您瞧瞧奴才能不能给主子当牛做马？”

浣冬皮笑肉不笑，“哎呦，咱可用不起您这尊活佛，您呢还是乖乖待在永巷吧！主子不计前嫌。还给你们一个个赏赐过去，那是主子仁厚。但我可没那么好的性子，若是我受了这么久的凌辱欺负，我必定以牙还牙，打得你们满地找牙！”

想起那些猪狗不如，被欺负的日子，浣冬就气不打一处来。

纵然主子被贬了位份，可好歹也是国公府的，没想到这些仗势欺人的势利小人，就一个个的踩在头上，如今还想着过来跪舔，门儿都没有。

浣冬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见着浣冬离开，那太监冷哼，“得意什么，这后宫从来没有永远的奴才，也没有永远的主子。还是等着看谁笑到最后吧！”

后宫，多的是得宠的主子。

这事儿，很快就在后宫里传开了，人人讶异，这夏琼芝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仁厚温顺，竟然以德报怨？人人不信，可事实摆在跟前，又不得不信。

更令人费解的是，夏琼芝还吩咐人在丹阳宫里空出偏殿，专门用来供奉三清，这可是一心向道的前兆。

莲华宫内。

秋娴不懂，“主子，您说着夏昭仪到底是什么意思？永巷里的那帮狗奴才有多仗势欺人，宫里人一个个都心知肚明。夏昭仪在永巷必定也吃了不少苦头。如今眼巴巴的回去打赏，到底是何缘故？”

傅玉颖提笔练字，笑得温和，“不愧是夏家的女儿，一回来就昭告天下，以德服人。”

“这也算以德服人吗？”秋娴撇撇嘴，不太赞同。

傅玉颖笑了笑，“她以前的性子如何？”

“嚣张跋扈。”秋娴应声。

“那现在呢？”傅玉颖问。

秋娴一愣，“乖顺收敛，敦厚仁慈。”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皇上会信。”傅玉颖放下手中墨笔，饶有兴致的下书案。“秋娴，你还别不服气，人家这一招就是摆给皇帝看的。”

“总有人看不过眼吧！”秋娴道，“到时候在皇上跟前嚼舌根，必定也能……”

傅玉颖摇头，“你何时变得这样天真，皇上能复她位份，就说明皇帝在心里还是念着她的。想当初她何其得宠，又生得明艳动人，皇上是念旧之人，又是食色之人，到底是舍不得的。国公府遭了罪，皇帝也只是让夏东楼闭门思过，没有实际上的处罚，便是最好的宽恕。”

秋娴似乎明白过来，“主子的意思是，皇上要的只是一个名头。”

“没错。”傅玉颖轻叹，“皇帝是谁。他只是想为自己放夏昭仪出来，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如今夏昭仪心性大变，如此温婉仁厚，不就是为了顺应皇帝的意思吗？皇帝的脸上好看了，夏昭仪以后的日子才好过。”

“不知道她还要做什么。”秋娴抿唇，“可别闹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她如今都开始修道了。该用的招数她都用了上去，委实是煞费苦心。想来这些东西，她已经费心思量了很久。”傅玉颖嗤笑。

秋娴蹙眉，“那该如何是好？咱要不要戳穿她？”

“王淑女如今怎样？”傅玉颖问。

秋娴撇撇嘴，“皇上倒是宠了几夜，而后便有些兴致缺缺。”

“戏园子那头说过了吗？”傅玉颖又问。

“已经打好招呼。”秋娴点头。

“那就好。”傅玉颖微微眯起眸子。“她有一副好嗓子，该好好利用着，虽然凭着一副嗓子未必能登高，但肯定要比现在好一些。如今也不必太担心夏昭仪，横竖皇上是要出宫了。”

秋娴慎慎的问，“那丹阳宫，便不管了吗？”

“当然是要管的，想破她那些招数也简单，只要做一件事即可。”傅玉颖胸有成竹，伏在秋娴耳畔低语一阵。

秋娴眉目微扬，“这倒是极好的。”

“看着办吧！”傅玉颖道，“别留下痕迹。”

“奴婢省得。主子放心。”秋娴行礼，缓缓退下。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夏琼芝当初嚣张跋扈得罪了不少人，所以看她不顺眼的人多得是。如今她虽然出来了，也要看看她有没有这个福分，能尽享荣华富贵。

一只信鸽飞出皇宫，落在听风楼的回廊里。

云筝快速上前，取下信鸽腿上的信件。

赵无忧的身子已经好了很多，今日的阳光也好，云筝给她挪了一张软榻摆在树下。慵慵懒懒的阖上眼眸小憩，却见云筝快速上前，“公子。宫里来的消息。”

赵无忧撑起身子，云筝取了软垫与她靠着。

“夏琼芝出来了。”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眸色微沉，“夏昭仪有孕。”

云筝一愣，“夏家女儿！”

若纯粹是出来倒也罢了，偏偏还有孕。

后宫的女子一旦有了儿子，这眼睛里盯着的可就不是皇帝的恩宠了，而是前朝的太子之位。弄不好，后宫干政，到时候朝廷都会乱成一团。

“公子，这该如何是好？”云筝忙问。

赵无忧微微凝眸，“让云兮进莲华宫！”

云筝颔首，“公子，请恕奴婢多言。云兮并非太监，并未净身。后宫毕竟都是女子的天下，万一来日会惹下祸事可怎么好？公子，要不要换个人？”

“我相信素兮，所以我也相信云兮。”赵无忧揉着眉心。“办事之前，让他把药吃了。”

云筝犹豫了一下，而后点点头，“奴婢明白！”

手中的纸条被揉成团，随着一声落水之音，纸条落入了一侧的水井里。

风过水面，漾开涟漪无数。

就好比皇宫里某个阴暗的角落，某个死寂般的夜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落水之音。

“扑通”一声，一切又都归于最初的平静。

水井，还是那口水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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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爱听什么，就说什么

沈言回来了，可消息不容乐观。东厂里死气沉沉，赵无忧也得知了沈言的去向。

“金陵？”赵无忧冷了眉目，“穆百里到底在找什么人？”

“探子回来说，是故人。”奚墨俯首，“但究竟是什么故人，倒是不得而知。对了公子，探子在金陵带回来一样东西。”说着，毕恭毕敬的将一块绢布递上。

打开来，里头竟然是一颗佛珠。

“公子，是佛珠，是这个没错！”云筝惊喜。

赵无忧细细的观察，眼底亦泛起不少笑意，“是这个。”

跟无极宫分舵里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外观，分量，肉眼可见的材质，全部符合。金陵，为何会有这样的东西。

“从何得来？”赵无忧问。

奚墨道，“说是一个庄子里，有人拿出来抵押的。这些年，咱们一直在找佛珠，探子分散出去各自查找，见着佛珠就得先过眼。没成想，竟然找对了一枚。”

一百零八颗佛珠，只要全部找到……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听人说金陵是个好地方，山好水好，可她从未出过京城。打从母亲带着她来了京城，她就很少离开过父亲的视线。

“公子，怎么了？”云筝递上一杯水。

赵无忧轻叹一声，“朝中如今倒也没什么大事。瀛渠清淤尚需时日，而后宫有傅玉颖等人看着，我倒是能抽出一点时间去金陵一趟。”

“公子要出京？”云筝愕然。

“想跟我走吗？”赵无忧问。

云筝连连点头，有些欣喜，“公子在哪，奴婢就在哪，奴婢永远都跟着公子。”

“可是皇上怕是不会放手吧！”奚墨犹豫。

“皇上几欲微服，自然不会放手，但……”赵无忧笑了笑，“我自有主张。”

赵无忧是谁，她要做的事情，谁能拦得住她呢？

第二天，赵无忧便入宫去见皇帝。

皇帝刚从虚道长那儿出来，见着赵无忧在三清殿外等着，当下有些诧异，“如初为何在此？”

听得出来，皇帝心情很好，不然也不会直呼她的字。

赵无忧躬身行礼，“启禀皇上，微臣在瀛渠清淤之时，发现了一样东西。臣不知该如何处置，只能恳请皇上做主！”

皇帝一愣，什么事儿，赵无忧这般紧张这么认真。

难道是，赵无忧也想修仙问道？

“何事？”皇帝问。

“皇上能否借一步说话？”赵无忧俯身。

皇帝这才想起来，这是在宫道上，想了想便说，“那就回三清殿吧！”

赵无忧跟在皇帝的后头，而在他的后头，还有人扛着一个箱子，看的皇帝是一愣一愣的。这又玩的什么新鲜玩意？难不成，还藏个美人？

瀛渠清淤挖出来不是一堆烂泥吗？还能是什么？

虚道长也愣住。皇帝刚走，怎么又回来了？而且还带着赵无忧。

“无量寿佛，皇上，这是怎么回事？”虚道长不解。

皇帝往正殿上一坐，“朕也不知赵大人这是在做什么，道长还是自己去问吧！”

虚道长上前，赵无忧已经命人把箱子放了下来。

“赵大人，您这是在做什么？”虚道长不明白。

赵无忧笑了笑，“烦劳道长屏退左右，此事不可为外人道也。”

“不可为外人道也，赵大人可真不地道。”穆百里进门，朝着皇帝躬身行礼，“奴才参见皇上。”

赵无忧一愣，这死太监怎么又来了？还真是哪儿热闹就往哪儿凑。这宫里多少宫殿他不走，非得往三清殿走。这太监的搅屎棍功力，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还真是不容小觑。

约莫自己一进宫，他就盯上了。

也罢，横竖她要办的事儿，穆百里也拦不住。

“来看看吧，看看赵爱卿到底弄了个什么玩意，还如此郑重其事。”皇帝压根没放心上，反倒有些不悦赵无忧的兴师动众。

赵无忧打开了箱子，里头是一块石碑。

穆百里往底下一看，随即笑道，“赵大人这是从而拿来的？这脏兮兮的也不怕脏了赵大人的袍子。”说着回眸笑看皇帝一脸懵逼的模样，“皇上，赵大人八成是跟您开玩笑呢！”

“皇上，微臣并没有开玩笑，还望皇上仔细看看碑文。”赵无忧俯首作揖。

听得这话，穆百里一掌过去，直接将木箱击碎，石碑安然无恙的躺在地上。

虚道长上前一看。抚着长须半天不说话。

皇帝愣了愣，“这是瀛渠清淤的时候拿出来的？”

“是！”赵无忧道，“微臣不敢欺瞒皇上，这东西一拿出来就已经有人通知了微臣，微臣马上封锁消息直接带来了皇宫。”

东西是工人捞上来的，没错！

不过也是她偷偷教人放的！始作俑者就得有始作俑者的姿态，装傻充愣也得有装傻充愣的本事。

赵无忧继续道，“微臣本不在意，但是上面所言：此去金陵万事休，秦王汉武皆欲得。窈窕婵娟奔月去，长生不老问蟾宫。”

嫦娥奔月的事儿，谁都知道。

秦王汉武皆想得到的，难道就是长生不老药？

皇帝有些愣愣的，转头望着虚道长，“此事可有什么依据？”

虚道长道，“皇上。贫道觉得人世间冥冥之中有很多预兆，上天若是想让皇上长生不老，必定有所暗示。贫道不敢妄言，此事还需皇上自己定夺。”

“问蟾宫！”穆百里眯起眸子盯着眼前的赵无忧。

穆百里当然不是傻子，赵无忧好端端的想去金陵，这不是沈言刚去过的地方吗？赵无忧想找托木扎？赵家和托木扎有什么关系吗？

这其中，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皇帝有些犹豫，这东西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如今贸贸然的去金陵，万一……

看出皇帝的担虑，赵无忧行礼，“皇上，上天预示之事实在不好说，昔年大秦国，先有荧惑守心，后有石碑预警。始皇帝死而地分，这不都应验了吗？皇上乃天命所归，神明下凡，所以得上天庇佑，亲将长生之法，得道长在侧护法。皇上，这些难道都不是上天的恩赐吗？”

皇帝想着，史记上记载的秦王之事，确实毋庸置疑。

那么如今咱这块石碑，是不是也能应验呢？

“皇上，何不一试呢？”穆百里俯身行礼。

皇帝动了心，这关系着他的长生不老大业！只要自己不死，有什么不能干的？赶紧的赶紧的，收拾收拾，派个人去金陵一趟。

如果真的有灵丹妙药，那一次性解决，就不必每月都炼丹。

如果没有，他还有虚道长，还有虚道长的灵药，也没什么吃亏。

可是派谁去呢？这倒是个问题。

必须得派忠心耿耿之人，否则真的有灵药，被人私吞了，那皇帝不是亏了吗？这就成了为他人做嫁衣。皇帝寻思着，这样的蠢事，万万不能做。

那该如何是好？

眼睛一亮，眼前不就是自己的肱骨忠臣吗？

赵无忧的身子本来就不好，长生不老对他也没啥用吧？难道要一辈子咳咳咳，病怏怏的长生不老？何况赵家，相对于朝廷上那些官员而言，还算是对皇帝忠心耿耿。

“如初啊！”皇帝又开始叫赵无忧的字。

赵无忧躬身行礼，“微臣在。”

“金陵那头，你熟吗？”皇帝明知故问。

“金陵乃是大业与北疆的贸易重镇，龙蛇混杂，生面孔多得很，也不在乎多微臣这一个。”赵无忧当然知道皇帝的心思，皇帝的心思也正中她下怀。

皇帝高兴，“果然是朕的良臣！”

赵无忧轻咳两声，“微臣一定会为皇上办好这差事，不管此事是真是假，微臣都会调查清楚。”

“好！朕会给你一个旨意，便宜行事，可先斩后奏。”皇帝道，“有当然是最好，没有的话”皇帝轻叹一声，“你也得安安全全的回来，朕的江山，还得依仗丞相父子。”

“微臣领旨！”赵无忧跪身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盯着那石碑。“赶紧的，把这东西拾掇拾掇，放在三清殿内供起来。若真的是上天对朕的恩赐，朕岂能辜负上苍美意。”

穆百里行礼，“皇上所言极是。”

就这么着，赵无忧不但能名正言顺的出京城前往金陵找寻佛珠，还得了皇帝的皇权特许。

走出皇宫，云筝与奚墨都在外头等着，“公子，如何？”

“马到功成。”赵无忧笑了笑，“走吧，明儿个是初九，我们后天出发。”

云筝颔首，“是！”

穆百里在后头笑道，“恭喜赵大人，心愿得成。”

赵无忧顿住脚步。转身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督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咱们吃的是皇粮，办的不就是为皇上分忧的事儿吗？”

“赵大人巧舌如簧，本座还是头一回见识，能把死的说成活的。”穆百里话外有话。

赵无忧笑道，“督主多虑了，这世上死了就是死了，活的也可能是死的。就看督主，是想让她活还是死。”

“赵大人觉得呢？”穆百里问。

赵无忧轻笑，“如果督主没有半夜私闯民宅，窥探他人洗澡的习惯，或许在下还能猜一猜。如今，我可是不敢猜了，否则半夜里被人杀了都不知道。又不能人人都像督主这般武艺高强，能给予保护的。所以，我还是自求多福吧！”

“你这话的意思，是让本座保护你，陪着你睡咯！”穆百里歪曲。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督主再这样轻薄，小心我一状告到皇上那儿，保不齐就全了督主的心思，让我娶了督主做小。”

穆百里挑眉，“为何是做小？”

闻言，赵无忧一步一顿上前，站在他跟前抬头笑看，“因为赵某乃是赵家独子，总不能让自己的后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吧！”

两个男人，你还想恩爱生子，开玩笑！

穆百里的手，轻飘飘的落在赵无忧的肩头，这个位置曾经被他咬了一口，上次洗澡的时候他可都看见了，齿痕犹在。

赵无忧扭头，看一眼骨节分明的手，心里其实是排斥的。

这厮，不知何时就会出手，她还是防着点好！穆百里的武功太高，一个不留神，他就会弄死她。

不过此刻，穆百里倒是十分讨厌赵无忧的笑。

那种皮笑肉不笑，还带着几分嘲讽，几分戏谑，眼睛里还夹杂着几分挑衅和轻薄。这种复杂的神色，让人看了极度不爽，打心眼里想蹂，躏赵无忧。

他的指腹在她的脸颊处，轻微抚过。轻柔之中力道均匀，似乎不想弄疼了她。

云筝蹙眉，这种姿态看上去，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穆百里是个太监，自家公子在外人跟前可是个男儿，这……未免也太那个了点吧！难免教人想入非非！

思及此处，云筝一张脸便黯淡了下来，扭头望着奚墨。

奚墨也不明所以，什么时候公子和这杀人不眨眼的恶魔，关系变得如此微妙了呢？他知道公子能讨女人的欢心，怎么现在还能讨太监欢心了呢？何况，还是太监的头！

“摸够没有？”赵无忧冷飕飕的问，“督主若是真的喜欢，来日等我死去，剥下来给你就是。”她退后半步，转身往马车走去。

穆百里朗笑两声，“那你就不怕，我在你的皮上，再画些赵大人曾经画过的东西？”

赵无忧回眸，“然后你日日看着，以慰督主的相思之苦，身上之疾？”

语罢，她快速上了马车，继而扬长而去。

穆百里站在那里，陆国安上前，“督主，赵无忧越来越放肆，越来越出言不逊了。”

“本座倒是觉得有趣，放眼望去大邺天下，觊觎者大有人在。可是不觊觎天下，甘于为人臣者，本座还真是猜不透赵无忧到底在想什么。”穆百里缓步往前走。“常言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可在本座眼里，人生得一棋逢对手，才是恰到好处。”

他好久，没有遇见这么有趣的对手了。比起那些冷冰冰纯粹夺权的老东西，赵无忧生得好也算是一种优势，赏心悦目的敌人，多看两眼也觉得不错。

何况穆百里总觉得，赵无忧似乎有所求。

而赵无忧所求的，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比如这个佛珠，比如她口中的哥哥，又比如她的印记。

一个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本身就是一种吸引力。

穆百里什么都有了，就缺点兴致，赵嵩的离京，恰到好处的把赵无忧推到了穆百里的跟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兔子，其实有着一副令人震撼的獠牙，随时都能置人于死地。

“公子，东厂的人怪怪的。”云筝抿唇，“别到时候给咱使绊子就好。”

“皇上许我随时可以出京。”赵无忧望着掌心的金牌，“京城内，我会以生病为由，闭门不出。府中留一人傀儡，以备不时之需。”

云筝点头，“公子放心。”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赵无忧便启程去了云安寺。

出京城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京城的城门。

出来了，暂时就回不去了。

云安寺内。

杨瑾之握着赵无忧的手，“合欢，金陵乃是凶险之地，毗邻北疆鱼龙混杂，你可要想清楚。此去金陵，只怕会有危险。你若是你让娘如何是好？”

赵无忧轻柔的伏在母亲膝头，敛尽眸中之光，剩下的只有母女之间的温存，“娘，合欢跟你保证，一定好好的回来。囫囵个儿的去，完完整整的回来。”

“非去不可吗？”杨瑾之不肯答应。

赵无忧笑了笑，将皇帝给的金牌塞进母亲的手里，“娘，皇上金口一开，您说孩儿该如何拒绝？皇命如山，此行，势在必行。”

杨瑾之急得落泪，“金陵那地方有什么好，那些北疆的蛮夷。岂是好惹的。且不说你是女儿身，便是男儿之躯，去了那样的地方也得掉一层皮。合欢，娘知道你有法子，你一定能让皇帝收回成命。就当是为了娘，别去那个地方，太危险，娘不放心。”

“娘！”赵无忧起身抱着自己的母亲，“合欢长大了，可以保护自己。我会多带些人过去，不会让自己有事。娘，你就答应我吧！”

“不行！”杨瑾之把金牌塞回赵无忧的手里，略带气恼的转身就走。

“娘！”赵无忧抿唇，“金陵纵然是虎狼之地，可那也是大邺的疆土，娘为何不许我去？”

杨瑾之自然知道，有些东西是瞒不住赵无忧的。

慧灵进门，“公子，夫人有些故人在金陵，所以深谙金陵水深，不愿公子以身犯险。”

“故人？”赵无忧一愣，“母亲从未提过这事，咱们不是从南岭来的吗？金陵位处北疆之地，与南岭简直就是南辕北辙，娘怎么会有故人在那？”

“合欢。”杨瑾之跪在佛前，“你真的要去吗？”

赵无忧点点头，缓步走到母亲身后跪下，毕恭毕敬的磕头，“孩儿意已决，还望母亲成全。”

“什么时候走？”杨瑾之问。

赵无忧抬头，“出了门，就走。”

杨瑾之垂眸。“这么快？”想了想，便将脖子上的一块玉佩摘下来，戴在赵无忧的脖颈上，“这是娘的平安符，如今惟愿我儿平安归来，切记原样去原样回。不可摘下，不可遗失。”

“多谢娘亲！”赵无忧磕头。

“去吧！”杨瑾之眸中噙着泪，“娘知道，拦不住你。”

赵无忧笑了，“母亲放心，孩儿一定好好的回来。”

“你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杨瑾之定定的望着她。

赵无忧颔首，起身离开。

临到门前又回头看了杨瑾之一眼，盈盈浅笑。

“其实公子大可以直接走，不必问过夫人。”慧灵轻叹，“公子孝顺。”

杨瑾之点头，“我又何尝不知她的心思，若说这天下她还有什么舍不得的，约莫就是我。而我活着，也只是保她周全。此去北疆，我只怕她会遇见不该遇见之人。离京之后，再无安宁可言。”

慧灵凝眉，“也许是夫人多虑了，公子此行纯粹是为了皇命，等她办完该办的事儿，就回来了。”

“但愿如此！”杨瑾之愁眉不展。

北疆，那是个何等危险之地。

若是可能，她宁愿赵无忧此生都不会踏入金陵半步。

可惜，事与愿违。

赵无忧上马，去金陵自然不可能坐马车，要不然一年半载都别想回来。她必须轻骑上路，速去速回。此行唯有云筝与奚墨、浮生跟随，再无旁人在侧。

“就我们几个？”浮生问。

赵无忧扯了唇，“怕了？”

浮生淡然浅笑，“这世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不才，宁愿撑死。”

“那就好！”赵无忧勒马缰，快速策马而去。

云筝瞧了浮生一眼，紧追而去。

公子的心思，谁都猜不着，昨儿说的是初十离开，估计也只是说给某人听的。公子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行踪，可为何要带着浮生呢？

难道，公子在担心无极宫？

策马扬鞭，尘土飞扬。

离京城，越来越远。

眼见着夜幕降临，连夜赶路人疲马乏。实在不宜，而且赵无忧的身体也受不住这样的颠簸劳碌。赵无忧面色微白，瞧着前方的小镇，“暂且留宿，明日赶路。”

这临江小镇，唯有一家客栈。

“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店内，有不少江湖人。店小二热情的迎上来，眼巴巴的望着四人。

赵无忧一袭白衣，面上疲惫，“住店，给我们两间上房。”

“好嘞！”店小二笑吟吟的喊了一声，“两间上房！”

掌柜的吧嗒吧嗒的拨着算盘，让店小二提着两壶热水在前方带路。

“诸位来得正好，刚好还剩下两间上房。”店小二推开临街的一间房，赵无忧缓步走了进去。店小二笑道。“乡野地方，诸位爷担待些。”

“还好！”赵无忧瞧了一眼，说是上房，其实也只是比一般的房间大一些，然后还干净整洁一些罢了！不过乡野地方，能做到这些也就差不多了。出门在外，没办法计较太多。

赵无忧让奚墨与浮生一间房，奚墨自然知道主子的意思，浮生虽然跟着他们，但终究也是外人，得看着点。否则闹出幺蛾子，可就不好收拾了。

关上门，赵无忧轻咳两声，倦怠的靠在了床柱处，微微喘着粗气。

“公子是不是累着了？”云筝担虑的望着赵无忧，“此地简陋。奴婢去准备一下，让公子沐浴一番。”

“也不看看什么地方，还敢沐浴？”赵无忧眉目微沉。

云筝知晓自己是关心则乱，是故没能分清楚状况，当下垂眸，“那奴婢给公子准备热水泡泡脚，如此能舒服一些，缓和公子的疲惫之感。”

赵无忧点头，低低的应了一声，许是真的太累，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

等云筝回来的时候，只能轻叹一声。

赵无忧睡得浅，云筝上前走了几步，赵无忧便听得脚步声睁开了眼眸，眸中满是戒备。

“公子，是奴婢！”云筝忙道。

泡过脚，赵无忧觉得舒服了不少，这才下楼吃饭。

浮生已经在底下点好了菜，荤素搭配，味道不赖，“来尝尝，还不错。”

赵无忧含笑坐下，云筝与奚墨为了不引人注意，乖顺的坐在赵无忧身边。四方桌，四个人。周围是一些奇奇怪怪的江湖人，也有人偶尔打量着这边。

“比不上京城。”浮生笑道。

赵无忧扯了唇，眼角余光快速的扫过四下。长年累月察言观色，对于每个人的面部表情变化，她都尽收眼底。尤其是浮生方才提及京城二字时，她注意到在某个角落里，有人微微变了神色。

饶是如此，她仍是按兵不动。

有客人上门。店小二又开始热情的迎人上门，而后高高兴兴的带着客人上了客房。

一顿饭下来，赵无忧吃得不多。

“你倒是好养活，便是这么点就够了。”浮生放下筷子，“要不要随处走走？”

“我们是来办事的，不是来游玩的。”云筝冷了音色。

浮生挑眉，“人生漫漫，总归要变得有趣，才能活得有滋有味。”

赵无忧轻咳两声，“有滋有味的交给你，我们走！”

语罢，赵无忧直接回了房。

赵无忧实在有些累，回到房间，整个人的精神便垮塌了下来。

“公子放心，有奴婢给你守着。”云筝浅笑，陪坐在床前。

以往在听风楼，赵无忧闻着梨花香，睡得倒也安稳，可在这乡野之地，想睡安稳怕是有些困难。好在一路颠簸，有些疲累，入眠倒也不难。

梦里，赵无忧又想起了那些恍恍惚惚的尘世。一会是长鸣的火车笛声，一会是哭泣的呼喊，浑浑噩噩的前尘往事，一幕幕的昨日重现。

不知何时，竟已泪满襟。

“公子？”云筝错愕，慌忙唤醒痛苦中的赵无忧。

赵无忧这才惊觉，满脸是泪。

“公子，你又做噩梦了？”云筝递了毛巾给赵无忧。

赵无忧垂眸，“今夜不会有事，你去睡吧。”

云筝一愣。“公子何以得知？”

“方才我们吃饭的时候，也有客人进门，你没发现店小二拿起了热水，却又在掌柜的摇头中放下了？”赵无忧环顾四周，“这客栈里藏着人，咱么是待宰的羔羊。可因为浮生那一句京城，他们放弃动手了。”

云筝这才想起来，当时他们进门的时候，店小二是拎着热水进门的。而后吃饭的时候，客人上门，店小二是两手空空的，那门口分明还摆着不少热水壶。

“亏得公子心细，奴婢当真没有注意。”云筝如今想起来，真觉得心有余悸。

不过，也可能会有大麻烦了。

思及此处，赵无忧轻叹一声，“睡我身边来吧，明日还得赶路。”

云筝一脸惶恐，“奴婢不敢！”

“睡吧！这是命令！”赵无忧翻身朝着里头。

云筝抿唇，战战兢兢的爬上床，畏畏缩缩的靠在床沿上睡。她偷偷回头去看一眼身后的赵无忧，察觉赵无忧并没多大的反应，这才松了一口气。

赵无忧顺手分了一半的被子与她，“不必有压力，歇了吧！”

一夜无事。

云筝没想到自己醒来的时候，赵无忧早就起来了，此刻一袭白衣站在窗口，低眉望着底下的长街。

“公子！”云筝慌忙起身，“奴婢失职。”

“没什么，我特意让你多睡会。”赵无忧轻咳两声，风一吹，咳得更厉害一些。

云筝道，“公子，清晨风凉，您别站风口上。”

“按理说乡野之地，早起最适合劳作，可是你看看这个小镇，安静得出奇。”赵无忧眸光锐利。

云筝疾步上前，一眼望去，便是田埂间也没有半个劳作之人。整个镇子，安静得让人觉得瘆的慌。昨儿夜里他们来的时候，这镇上还是热闹得很，可白日里怎么就成了这样？

昼伏夜出？

难不成是酆都城吗？皆是妖魔鬼怪出没，所以要等到夜晚。

不过，赵无忧可不是什么好奇之人，也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他们是死是活与自己何干？她要去金陵办事，不可耽搁。

云筝快速与赵无忧梳洗。而后便收拾了行囊离开房间。

奚墨与浮生也跟着快速出门，奇怪的是，整个客栈也是安静得出奇。

“掌柜的！”云筝上前，“退房！”

没有人回应。

云筝脊背发凉，回眸望着面色沉重的赵无忧，“公子？”

奚墨拍打着案台，“退房了！”

“来了来了！”里头出来一个男人，身着店小二的衣裳，伸个懒腰上前，“客官，这么早就赶路啊？”

“难道还要留在这里过年不成？”奚墨没好声好气。

付了钱，四人快速离开。

从始至终，赵无忧一言不发，始终没有开口。

等到四人策马离开小镇，赵无忧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终于出来了。”

“公子，怎么了？”云筝忙问。

浮生冷笑，“难道你们没发现，今日的店小二，并非昨夜的店小二吗？”

“换了人？”奚墨骇然心惊。

“何止是换了人。”赵无忧冷然勒紧马缰。

“我们出来的时候，街上、田地里，没有半个劳作的百姓。”浮生轻叹一声，“能捡回一条命，算是命大，你们就偷着乐吧！”

奚墨与云筝对视一眼，压根没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客栈内堂，掌柜与店小二早已被杀。一帮黑衣人，一柄柄杀人寒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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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高高的山坡上，红漆黑釉，金漆描绘。

穆百里站在马车边上，陆国安与其撑着遮阳伞。举目眺望，远处的山道。快马扬鞭的四个人，扬起尘土，弥漫一路。

“督主，为何咱们不直接与他们同行？”陆国安不解。

“那么多人挤一块，还耽搁本座的行程，不觉得无趣吗？”穆百里问，“都处置妥当了吗？”

陆国安俯首，“是。”

“走吧！”穆百里转身回到车辇之中。

八匹千里驹，夜行千里，且走的是官道，自然要比赵无忧他们快得多。快马加鞭，金陵之行势在必行。那一日赵无忧离开，穆百里便自动请缨，前往金陵。

皇帝念着，这样一来胜算更大，是故也没有拒绝。何况，若是赵无忧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又该怎么办？赵嵩还在出使邻国，赵无忧可是他的独生儿子。

奢华至极的车辇，穆百里抚着手中的骨笛。色泽如玉，更胜她手中的白玉短笛。她成日都收着这样的短笛，约莫也会吹笛吧！

骨笛！

他想起了那个遥远的传说，不自觉一脸嘲讽。

不过是那些人为了遮掩自己的罪行，给世人一个虚幻的借口罢了！什么骨笛，什么诅咒？他不信神不信鬼，只相信自己。

虎口的咬痕早已消逝无痕，掌心的刀伤隐约还有些痕迹。他没有刻意去消弭，只是觉得掌心有个这样的痕迹。倒也有趣。

他一直追求完美，如今停下来想一想，才觉得有些缺憾也未尝不可。

毕竟，他发现了一双比自己更完美的手。

金陵，北疆。

又回来了。

策马扬鞭，赵无忧半道上停了下来，因为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一张脸乍青乍白，难看到了极点。呼吸有些急促，连脑子都开始不轻灵。

她知道，不能继续赶路，自己的身体扛不住了。

原以为前往金陵不过是途中劳累，没想到竟是如此劳累，这还没走上两天，她就已经累得不行。好在入了雷州城，她只好找个客栈歇歇脚。

钱不是问题，身体才是关键。

“公子，如何？”云筝忙问。

赵无忧趴在桌案上，视线都开始模糊，“我不是太舒服。”

“公子快些吃药？”云筝倒了水。

外头，浮生和奚墨守着。

“你家公子看上去，身体不太好。”浮生扭头望着奚墨。

奚墨道，“看见了还问。”

“为何你对公子的事，讳莫如深？”浮生问。

奚墨冷笑，“为何你对公子的事，那么感兴趣？”

浮生笑道，“人都有好奇之心，有什么好奇怪的？”

奚墨深吸一口气，“我不管你对谁好奇，唯独对公子，最好收起你的好奇心，否则公子动了气，后果会很严重。”

“会吃人吗？”浮生笑了笑。

“比吃人还严重。”奚墨面无表情。

吃了药，赵无忧的身体才稍稍好转，整个人还处于轻飘飘的状态，累倒了极点，估摸着昨夜没睡好的缘故。她这人本就心事重，出了门更是戒备心繁冗，无法安枕。夜里睡觉都是睡一会醒一会，实在疲累。

云筝出门，小心的合上房门，“公子睡下了，你们也去歇着吧。”

“公子这样，怕是没办法再赶路！”奚墨担虑。

云筝抿唇，“公子临睡前说了，醒了就走，所以你们赶紧去歇着。依照公子的性子，估摸着要日夜颠倒了。”既然身子扛不住，那只能趁着身子舒缓过来就赶路。吃不消就停下来，也不计是白天还是黑夜。

奚墨颔首，“明白！”转头冲浮生道，“你也去歇着吧，公子这儿我来守着。”

“好！”浮生转身就走。

赵无忧纵然累得慌，也不敢睡太死。

蓦地，鼻间一股子熟悉的香味，赵无忧心道：不好。

奈何还不待她睁开眼，便已陷入了无止境的黑暗中。恍惚间，她觉得身上突然暖了，暖暖的感觉贴着心坎。她想起了记忆深处，父亲的感觉。

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抱着她，哄着她睡觉，便是这样的感觉。

而后她又想起了杨瑾之，自小没有承欢膝下，却是真的疼着她。

每月初九的一日温存，是她所有的柔情所在。

这种感觉，真好。

耳畔，是某人极度不屑之音，“这么大了还哭鼻子，丢不丢人？”

眉睫陡然扬起，赵无忧骇然睁开眼睛，乍见眼前那张如妖似孽的脸，一时间竟没有回过神来。

“不必感谢本座，也不必极度本座比你生得俊俏，你于本座而言，委实太丑了些。好在本座宽仁大度，不计较你这般丑陋之人相伴。”他抱着她坐在马车里。

此刻，她正躺在他怀中。

那不安分的手，正好落在她的胸口。

当然，也只是轻轻的摁着。

“把手挪开！”赵无忧快速起身。嫌恶的掸落他的手，而后快速整理衣衫，好整以暇的坐在一旁，恢复了最初的淡然之色。

穆百里还是那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暖的望着赵无忧素白的面庞，“没想到赵大人瘦弱纤纤，身上还是有些肉的。”

尤其是胸肌，虽然他没有摸人胸肌的癖好，但方才那轻轻一放，着实摸到了一些肉。

穆百里的感受是：倒也厚实！

“我为何在这里？”赵无忧问，“我的人呢？”

“你的人？”穆百里笑得凉凉的，“与本座何干？”

“那你带我来这儿干什么？”赵无忧冷然，“何况，督主不是该留守京城吗？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你到底意欲何为，要带我去哪？穆百里，你私自出京，就不怕皇上怪罪吗？”

穆百里盯着她，等着她说完了才略显无奈的揉着眉心，“赵大人就这么喜欢给人定罪名？你如何知道本座不是奉旨出京？”

奉旨出京？

赵无忧心头一紧，这厮没安好心。

“奉皇上旨意，本座出京与赵大人携手，共取丹药，一道完成皇上旨意。”穆百里漫不经心的说着，含笑望着面色素白的赵无忧，“不过看上去，赵大人似乎并不领本座的情。本座的一番好意，赵大人还真是不识好歹啊！”

“好意？”赵无忧气不打一处来，“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把她的人都丢开，让她一人落在这魔掌之中，还是好意？在赵无忧看来，这是最恶意的不怀好意。

“赵大人的意思是，本座这黄鼠狼，会吃了你这小鸡仔？”他突然笑了，朗笑着去看赵无忧略带窘迫的容色，“赵大人未免多虑，本座还没有这般饥不择食。赵大人虽然生得好，可本座终究也办不了你，你想太多了！”

“是你想太多！”她只是打个比喻，谁知道还能被他歪成这样。

果然是邪魔歪道，什么话到了他嘴里，都会变了味。

穆百里道，“坐过来。”

赵无忧冷笑两声，“怎么，督主觉得冷？”

越往北走越冷，到了北疆苦寒之地，寒意更甚。

“废话真多。”音落瞬间，穆百里突然拽过她的手，直接把她拽到了自己身边坐着。

赵无忧打心眼里不想跟这死太监坐在一起，是故刚想挣扎，却被告知，“再动，本座不介意继续抱着你，免得把你冻死了，本座还得扛着尸体回京跟皇上交代。”

闻言，赵无忧抿唇，“那你放手。”

他放手，她望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心头腹诽：明知力道大，还拽得这样用力，险些将手腕给拽断。死太监！死太监！

夜幕降临。

安营扎寨在密林处，此处方圆数十里都没有人烟，赵无忧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更不知道如今云筝他们几个到底在哪。这穆百里也不知耍了什么花样。不知是如何把自己弄出来的。

“你说实话，他们几个是否还活着？”营帐内，赵无忧盯着他。

穆百里正在写折子，而后随手交给了陆国安。

“吃过饭好好歇着吧！”穆百里坐了下来，“吃吧！”

温暖的营帐内，美味佳肴齐备，便是出行在外，穆百里的一应物什，丝毫没有影响。

赵无忧坐在那里，食不知味，如同嚼蜡。

“本座的人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那还如何当得了东厂的差事？”穆百里将菜夹到她碗里，“他们还活着，你可以放心了。”

她望着他，脸色不是太好看，“我还是那句话。你为何要带着我？你大可自己走，以你的脚程，可以赶在我们之前达到那里，做好一切你想做的事情。”

“等你去到金陵，本座的金丝楠木棺材，可就大有用处了。”他冷嘲热讽。

“没一句好话！”她匆匆扒了两口饭，转身就走。

“今夜有人值守，你大可安然入睡。”临走前，她听见身后的他，漠然开口。

赵无忧回眸看他，“穆百里，你知不知道当太监要做到那几点？”

穆百里挑眉看她，还没人直言不讳的说他是太监，这赵无忧还真是该死。

她继续道，“为太监者，当冷漠无情，还得一身奴性。你做得很好！可你也说过，太监是从男人过来的，男人若是太周到，就是婆婆妈妈，会惹人厌恶。”

“那么赵大人是喜欢凉薄之人？”穆百里反问。

赵无忧轻嗤，“我喜欢有自知之明的聪明人。”

“赵大人与本座，还真是意趣相投啊！不巧，本座也喜欢聪明人。”穆百里笑得凉凉的。

赵无忧没有直接回自己的营帐，什么东西都没带着，让她以后的日子怎么办？银子和包袱，都在云筝那儿，自己便是换洗的衣物都没有，还要跟穆百里在这里斗智斗勇，实在累得慌。

不过唯一的好处是，穆百里的车，还真是舒服。

稳当而不颠簸，快速又不耽误行程，也不会忽冷忽热。

可惜啊，那是穆百里的车。

望着忙忙碌碌扎营，有条不紊的东厂番子和那些随行锦衣，赵无忧只觉得头疼。当初小镇一战，锦衣没能护她周全，赵无忧便请旨撤去了锦衣随行。

如今想想，若是锦衣还在，也许自己不会这么快落在穆百里手里。

一个人站在树下，春末夏初的季节，偶尔的返春寒让人有些受不住。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想着如今该怎么办才好。

继续留下？

还是趁机逃脱？

此处方圆数十里都没有人，这样跑出去，无疑是自己找死。赵无忧可没单纯到这种地步，傻乎乎的为了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骨气，就这么自寻死路。

“赵大人。”陆国安上前。“赵大人在这儿乘凉呢？”

赵无忧看着天上的月，月色将满。含笑望着陆国安，赵无忧道，“赏月呢！”

陆国安笑了笑，“赵大人好雅兴，这个时候还能如此淡然自若。”

“难不成我要哭着喊着，抱着穆百里的大腿，求他收留我善待我？他会吗？”赵无忧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你去告诉穆百里，我不会做什么傻事，我也不会想着要跑，有个免费的马车还有免费的奴才，赵某又不是不懂享福之人。”

陆国安一愣，他这厢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劝呢！

赵无忧撩开营帐，转头望着陆国安，“怎么，要不要我哭两声给你听听，以便你能回去报告穆百里，让他过来哄我睡觉？如果你觉得必要，赵某现在就能办到。”

“不必不必！”陆国安快速离开。

赵无忧尖牙利嘴，见人就咬，想来也只有督主能镇得住。

不过穆百里有句话说得很对，那就是有穆百里坐镇，她可以安然入睡，不必担惊受怕。她就不信，这世上还有人在穆百里的头上动土。

这一觉睡得极好，一早起来，神清气爽。

吃早饭的时候，穆百里迟疑的望着她。

昨夜的赵无忧还有些拘泥和挣扎，此刻完全是放开肚子猛吃。

“督主不饿吗？”一碗粥下肚，赵无忧问。

穆百里凝眉，“你是饿死鬼投胎？”

赵无忧端过他跟前的那碗粥。转头朝着陆国安道，“再来一碗。”她堂而皇之的抢了他的口中食。

见状，穆百里着实愣了一下，手中的筷子还卡在半空，看着赵无忧吃得那叫一个香甜，简直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

“赵大人不怕本座下毒吗？”穆百里笑问。

“那也得做个饱死鬼，督主以为呢？”赵无忧笑呵呵。

穆百里自觉无趣，瞧着她那饿死鬼投胎般的吃法，一脸嫌弃的抽嘴角，真是半点模样都没有。好歹也是礼部尚书，该有的礼仪礼节都喂狗了吗？

赵无忧其实吃得不多，早上当着穆百里的面吃了太多，出了门就吐了。

她就是来恶心他的，没别的意思，只要是穆百里给的，她就痛快吃，痛快用，痛快玩。

瞧身上这一袭玄袍，也是穆百里给的。

她好白，他偏挑黑色的。

抬杠嘛，谁不会啊！

就看最后，谁恶心谁。

穆百里也随着她闹，反正难受的是她，又不是他。他有倾国财富，万贯家财，随她去折腾。

“督主为何不告诉她，是因为有人跟着他们，才神不知鬼不觉的把赵大人带在督主身边？”陆国安不解。

“你觉得赵无忧会信吗？”穆百里问。

自然不信。

赵无忧信谁都不会相信穆百里，所以说了也白搭，还不如不说，也不必费这事儿。

他跟赵无忧是死对头，来日终究要一决生死的。

马车继续启程。陆国安时不时的让探子返程查探，安全工作做得天衣无缝，着实让赵无忧惊叹东厂的执行力。穆百里成功，自然也有他成功的道理。

事无巨细，处理得面面俱到。

马车快速往北疆而去，距离金陵越来越近。

赵无忧望着窗外，心里想着，这金陵里到底有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果真的有，如果真的找到了，她是不是就可以离开这儿了？

一想起要离开，她竟然生出几分不舍。

不舍的，是云安寺里的那位，是云筝和奚墨陪伴十数年的情义，还有青梅竹马的简衍。听风楼外，满树梨白，都会消失吧！

“赵大人在想什么？”穆百里问。

赵无忧回过神看他，“没什么。”

“赵大人的哥哥找到了吗？”穆百里又问。

“找到找不到又有干系，都丢了那么多年了，还在乎这一时半会吗？反正丢的又不是督主的儿子，督主何必问。”赵无忧句句诛心。

太监，哪来的儿子，这不是磕碜人吗？

穆百里依旧带着笑，“赵大人那日说，你并非属于这里。本座回去想了很久，始终不得其法，不知赵大人能否解答一二？”

“我是从土里冒出来的，天上掉下来的，水里窜出来的，督主可信？”赵无忧皮笑肉不笑。

穆百里斜睨她一眼，下一刻突然拽过她，直接将她压在身下。

“穆百里，你要干什么？”赵无忧的双手抵在他的胸口。

“本座只是好奇，这土里冒出来的，天上掉下来的，水里窜出来的，到底是个什么玩意。”穆百里缓缓俯下头，锐利的眸子带着幽邃微光，直接撞进她的眼里。

视线里，他如妖似孽的五官何其精致。

唇上一暖，便是那熟悉的气息，扑在自己的脸上。

脑子嗡的一声炸开，赵无忧突然有些紧张，这死太监不会让自己掰弯了吧？明知她是男人还敢这样碰她？心里有些紧张，赵无忧愣愣的看着他。

也不知是谁说过，在男女这件事上，女人的反应弧总是比男人慢一拍。

尤其面对着这样一个风华无双的男人。

他温柔的啃噬着她冰冰凉凉的唇瓣，将她柔若无骨的柔荑捏在掌心。

赵无忧噗嗤笑出声来，“穆百里。你不会是爱上我了吧？我说过，你就算爱上我也只能当小，我赵家可不能因我而断了香火。”

穆百里的舌，轻柔扫过自己的唇瓣，那姿态要多妖娆有多妖娆。

妖娆得赵无忧的唇角，都跟着抽了一下，喉间微微滚动。

何为勾魂摄魄，何为销魂蚀骨？

约莫就是面对这样一个尤物，可惜他少了点，更可惜他不该当这世上最尊贵的大太监，否则她还能考虑偷偷将他豢养着，当个家奴。这样的脸，看看也赏心悦目。

“那赵大人可知何为爱吗？”穆百里问。

这倒是把赵无忧难住了，爱……是什么？

她自诩聪慧过人，可对于情感问题，父亲从小训诫，不可动情不可深情不可念情。所以这十多年里，她一直淡漠疏离的对待身边的所有人。只要没上心，就不会有弱点。

身处朝堂，玩的就是攻心，而首先要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心。

“不如你告诉我。”赵无忧反唇相讥，笑得何其温柔。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偌大的车内，两个人肩并肩躺着。

马车平稳行进，赵无忧道，“穆百里，你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情吗？”

“你问本座，本座去问水？”他扭头看她，“赵无忧，你到底是什么人？”

赵无忧笑了，“敌人。”

的确。敌人。

两个棋逢对手的敌人，势均力敌的敌人。

一路行来，穆百里都没有进城，约莫是不想惊动任何人。马车在官道上一直走，便是有客栈也不居住，一直扎营在野地里，戒备森严得无懈可击。

是夜。

赵无忧正睡得安稳，黑暗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公子。”

“素兮？”赵无忧听得出这声音，“怎么是你？”

“云筝来信，说是公子失踪，卑职马上让人去查，找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了。”素兮搀着赵无忧起身，“公子，您没事吧？”

外头的都是东厂的人，素兮黑衣蒙面。眸光无温。

赵无忧摇头，“我没什么事，你赶紧走吧！告诉云筝他们，我先行一步去金陵，目前很安全。有东厂的人在，没人敢动我。”

“咱们的人在外头接应，公子要不要离开？”黑暗中，素兮紧握着赵无忧的手。

看得出来，他们都很紧张她。

赵无忧笑道，“我若是答应，你便走不了了。赶紧走吧，我不会有事。”

“公子？东厂的人不安好心，若是对你下手……”素兮蹙眉。

“若是要下手，早该下手了。”赵无忧起身，“走吧，怎么进来的就怎么出去。”

素兮点头，“公子小心，卑职随时候着。”说完，将一个小棍子塞进赵无忧的手里，“若遇危险，放信号，卑职马上赶到，誓死保护公子。”

“去吧！”赵无忧笑了笑。

素兮探了探外头，确信周全才快速离开。

轻叹一声，赵无忧燃起了灯，黑暗的世界里突然变得光亮起来。若无其事的收好小物件，顾自倒上两杯水，一杯是自己的，还有一杯放在自己对面。

过了一会，穆百里便过来了。

“怎么不说会话？这么急着走，你不是又要闲得慌了？”穆百里眸光温暖。

赵无忧喝一口水，有些嫌弃的斜睨他一眼，心头暗骂一句：死太监。

她就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素兮进来，东厂的人不可能没有察觉。纵然素兮武功极高，可也高不过眼前这个死太监。

这太监的眼睛太毒，耳朵太毒，什么都瞒不过他。

“知道是来找赵大人的，咱也就没拦着。”穆百里笑道，“没成想连坐一坐都不肯，赵大人还真是小气。”

“关你屁事！”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还有多久到金陵？”

“大概还有两日的路程。”穆百里瞧一眼杯中水，也不去碰。

两天，难怪越来越冷了。

“穆百里，金陵城外你我就分手，到时候各走各的路。虽然是为皇上办差，但……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还是不要相互搀和为好。”赵无忧道。

穆百里浅笑。“赵大人以为自己的下属来过，便能逃脱本座的手掌心？是不是太自信了点。”

赵无忧骤然起身，陡然眯起危险的眸子，“穆百里，你最好别动他们。”

“东厂要留的人，就一定要留得住。谁敢跟东厂动手，谁就是死路一条。本座这阎王殿，是他们自己闯进来的。”穆百里转身离开。

“穆百里！”赵无忧拦在他身前，抬头冷冷凝着他，“他们是我的人，你敢！”

“赵大人好大的官威啊！”穆百里眸色幽邃，低头望着她那冷凝的脸。

这一次，她似乎是真的动了气。

赵无忧转身往外走，穆百里拽住她的手，“去哪？”

“皇上金牌在此，如朕亲临！”赵无忧冷然。

穆百里掌心的力道微微加重。似要捏断她的手骨。

“皇权特许，先斩后奏！”赵无忧冷笑，“督主不会是想做我的刀下亡魂吧！”

穆百里长叹一声，突然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带回营帐。

“穆百里，我告诉你，你敢抗旨不遵，我可以杀了你！”赵无忧挣扎着，奈何她就是个文弱书生，到了穆百里这儿，一点都不中用。

穆百里直接将她抛上床，脊背与木板床碰撞，发出清晰的脆响，疼得赵无忧眼睛都红了，噙着泪恶狠狠的盯着发疯的穆百里。

“穆百里，你敢抗旨！”赵无忧咬牙切齿，顾不得身上疼痛。

“要诛九族吗？”他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座孑然一身，随便杀！何况，你哪只眼睛看到本座抗旨不遵了？赵大人，说话要有证据，你不妨去外头问问，谁看见本座抗旨不遵违背圣令？嗯……”

他尾音拖长，一脸的戏谑。

那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让赵无忧恨得牙根痒痒，“卑鄙无耻。”

“当奴才的，自然是要卑鄙无耻才能活得长久。本座不是赵大人，是生就的官宦人家，没有锦衣玉食。能做到今天的地位，是本座一步步踩着被人的血肉之躯上来的。白骨铺地，生杀在握，都不过是胜者的垫脚石。”穆百里眯起眸子，突然俯身。两手撑在她的左右，近距离的与她四目相对。

“赵无忧，有时候本座真想让你知道，什么是生不如死。”他勾唇笑得邪肆，这样一句恶毒的话语，却说得极尽温柔，带着些许撩人的气焰。

赵无忧眸色冷厉，“穆百里，吾亦如是。”

他凝上她的唇，烛光里，泛着些许诱，人的色泽，颜色浅淡，饱满而柔软。那种触感尝起来还真是不赖，反正有了第一次也就不忌第二次。

她看着他低下头，温柔的啃噬着自己的唇。

有那么一瞬，赵无忧觉得自己也是渴望温柔的。他算是第一个触碰自己的异性，尤其是这样近距离的接触。她不是傻子，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女人的情，男人的欲。

虽然他们两个，女人不像女人，男人还不是男人。

可在一起相互慰藉的感觉，其实真的不错。如果不是死敌，如果……也许……

“穆百里，你知道一个太监，吻一个大臣，是什么意思吗？”她眸色迷离的望着他。

穆百里挑眉，“断袖之癖？龙阳之癖？”

“是神经病！”赵无忧扯了唇，笑得一脸得意，“我是男人，可你是太监，就算我们在一起，你也只能是……懂吗？”

穆百里面色微沉，懂什么？懂他是被压的那个？

因为他不是男人，没有那家伙事？

赵无忧欺身而上，“穆百里，有些事儿你做不了，而我身为堂堂男儿大丈夫，显然是可以成全你的。”她突然将冰冰凉凉的手探入他温暖的怀里，眸色撩人的望着他，指尖轻揉慢捻抹复挑，在他怀里肆意捣乱。

穆百里眼皮子微跳，赵无忧不愧是掌管教坊司的礼部尚书，对于这些东西，她比谁都接触得多，接触得更专业。何况，她本来就不是土生土长的女子，脑子里本就没有太多的男女之防。

所以嘛……有些东西，人敬我一尺，我得敬人一丈。

她光滑的指腹在他的身上慢慢蠕动，冰冰凉凉的触感快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穆百里突然笑了。

“舒服吗？”她问。

穆百里道，“那你知道，该如何伺候人吗？”

赵无忧眸色幽冷，低低开口，字字珠心，“阉人近，色，每喜手抚口啮，紧张移时，至汗出即止。盖性，欲至此已发泄净尽，亦变，态也。”

下一刻，穆百里冷哼一声，“赵大人，好大的胆子！”

她竟敢说他是阉人，竟敢说他是变，态，还敢……

这不过是早年她从书上看来的一句话，没成想，今日却成了自己和穆百里的真实写照。说起来，还真是可笑至极，早年的她是多有先见之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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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赵大人想家里的小美人了？ 为钻石过200加更

赵无忧打死都没想到，这一句话换来的最终结果是：穆百里轻车简行，把东厂的大部队留在了后头，身边只带着陆国安和几名亲随。

不但如此，在他压着她的那一瞬，她身上的小棍子已经落在了穆百里的手里。

这么一来，所有的主动权，还是在穆百里手中。

赵无忧，很被动。

素兮等人还不知道他们已经离开，赵无忧若不是为了那串佛珠，必不会如此忍耐。要达成所愿，必须有所牺牲，她忍了。

越往北走环境越差，到处是风沙与戈壁。一眼望去，只有矮脚松和灌木林。赵无忧没想到的是。金陵没有想象中的山好水好，反而是一片荒芜。所以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们没有住客栈，而是寻了一户农家闲置的小院住下，就在金陵城外待着。

赵无忧冷得发抖。她本来身体就不好，如今只敢围着火炉，死活也不肯出去。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白日里还算有点阳光，到了夜里这金陵附近居然下雪了。这都春末了，还来一场倒春寒的大雪纷飞。

赵无忧觉得自己当初一定是脑子进水，才会想到要来金陵城查找佛珠的下落。

穆百里站在门口，陆国安快速解下他的斗篷，退在门外。

关上房门，温暖的屋子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无忧打个喷嚏。“穆百里，我快冻死了，给我买的东西呢？”

“赵大人，你这副身子骨，是什么做的？”穆百里斜睨她一眼。

“没看出来吗？是金子和银子做的。督主不会那么小气吧！”赵无忧缩了缩身子，整个人裹着厚厚的被褥。这会她也装不成优雅，都快要冻死了，谁还谈什么儒雅气质。

命都快活不成了，那些就暂且放一放吧！

穆百里把手伸进她的被褥里，快速寻着她的柔荑。这双冰冰凉凉的手，此刻算是冰冷刺骨了。她在颤抖，冷得整个人发颤，一张脸白得吓人。

“我都快冻死了，别再占我便宜，我没心情跟你闹。”她觉得这金陵的天气真是太过诡异，比京城还要冷。她的身体似乎压根无法适应金陵的天气，但是赵无忧心里也有过疑问。

按理说就是一场大雪，京城年年都大雪纷飞，也没见她冻成这样。

难道是金陵的雪更冷，更残酷？

赵无忧心里有些莫名的慌张，越靠近金陵，越觉得好像会发生什么事。那种不安与惶恐，也不知源于何处。她自问镇定，还从没有这般紧张过。

便是面对杀人如麻的穆百里。亦能做到从容镇定，为何现在……

她说不上来。

屋内升起好几个火炉，开着少许窗户，赵无忧抱着汤婆子才算睡着。梦里，蝴蝶纷飞。就好像是春日里的百花争艳。

艳绝的女子，在百花丛中翩翩起舞，与那纷飞的蝴蝶一块，宛若天人，宛若仙境。

那一切，美得不像话。　　赵无忧浑浑噩噩的睡着，身上渐暖。

殊不知是穆百里悄悄输了内劲进她身体，护住了她心脉。他也不明白，为何她会冷成这样。这里的温度虽然低，但也不至于如此这般。

难道是受了那个东西的影响？

火光里的赵无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穆百里转身离开。

“督主！”陆国安在外头行礼，“已经让人进城打探，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

“暂时不必惊动刘弘毅，本座自己先找找。”穆百里眯起危险的眸子。

陆国安一愣。“督主是怀疑刘城主和扎木托有所关联，刻意隐瞒了消息？”

倒也的确有可能，毕竟上一次沈言来过一趟金陵，却没有半点消息带回。要么扎木托真的不在金陵，要么就是有人在包庇隐藏。

这金陵城内，最大的自然是城主刘弘毅。

除了他，还能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藏着东厂要抓的人。

是故，也难怪穆百里起疑！

听得外头的脚步声，赵无忧微微破开一条眼缝。醒转过来。身上已经没那么冷了，似乎舒坦了一些。赵无忧坐起身来，伸手去摸大椎穴处的印记。可惜屋子里没有铜镜，不然她还真得好好看一看，这诡异的小东西如今是什么模样。

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

赵无忧每次身上有所变化，都是因为这个印记。如今这般畏寒怕冷，估计也跟着东西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她痛恨这样的东西，但凡不能自我操控的，她都极力排斥。

外头还在下雪。窗外有个声音。

“公子！”是素兮。

“我没事。”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去金陵城，我很快会与你汇合。”

“云筝还在路上。”素兮道。

“我知道了。”赵无忧合上眼眸，“有镜子吗？”

素兮一愣，“没有。”

“给我找两个镜子。”赵无忧冷了眉目。

“是！”素兮走了，不多时又快速转回。

赵无忧开了窗，拿到两个镜子，“你下去吧！”

素兮领命，急速离开。

她跟赵无忧之间有着外人无法言说的默契，那日营帐驻留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素兮便知道赵无忧不在大部队之内。是故按照赵无忧早前的习惯，素兮领着少部分人直扑金陵城，而剩下的这些则继续跟着东厂的人。甚至于她还让人易容成自己，借以迷惑敌人。

赵无忧，是故意不留痕迹的。所谓的那小竹棍不过是个身外物，真正的信号，还是在赵无忧自己身上。

小镜子，一前一后的照着，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

这印记怎么会变成这样？

快速收了镜子，赵无忧重重合上眼眸。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抚着脖子上的玉佩，赵无忧始终想不通，这东西到底要怎样才能取出身体。上一次无极宫的人提过，说是要借穆百里的手，可穆百里看上去并不想把东西从她身体里取出来。

穆百里明知其事。而不做其事，这其中又是什么缘故？

“我一定会弄清楚。”赵无忧冷了眉。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穆百里格外仔细的为赵无忧系上披肩，“怕冷就多穿点。”

赵无忧里头一件素色的出毛的绣墨竹纹长袍，外头披着厚实温暖的黑色羽缎狐裘披肩。而穆百里亦是一身绣祥云锦绣暗纹白袍。外头也是玄色镶边翻毛披肩。

二人往雪地里一站，赵无忧便凝起了眉眼。

看看自己，而后看看穆百里，这厮是不是跟自己赌气呢？

穿成这样，是敲锣打鼓告诉人家，他们是龙阳之癖吗？穿两身专属于这个年代的情侣装，招摇过市？他这摆明了是在刁难她。

“赵大人在看什么？”穆百里笑问。

赵无忧干笑两声，“没什么，只觉得督主这一身，比我穿着好看多了。”

“承让！”穆百里抬步往前走。

外头已经备好了马车，赵无忧默不作声的跟着上去。

跟穆百里撞衫的感觉，委实不好受，可聪慧如赵无忧，又岂会不知穆百里的心思。这是要让她插翅难飞啊！两个人撞衫的人走在街上，难免会惹人注意。到时候她想撤，只怕也不容易。

然则赵无忧是谁，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进了金陵城，可就由不得他穆百里。

马车徐徐朝着金陵城而去，进城的时候，赵无忧挑了车帘，凝眸望着城门上的匾额。

这便是金陵！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放下车帘，安安分分的回到车内。“督主打算从何处开始查起？”

“赵大人以为呢？”穆百里反问，含笑望着她时，眸中微光闪烁。

“赵某愚昧，一时半会还想不出来。”赵无忧试探，“不知督主有什么好建议？”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既然是长生不老药，总归有个出处。天赐之物，大抵不易得，应该是在金陵城内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

赵无忧笑了笑，心中腹诽：死太监。你装！继续装！

面上，赵无忧开始筹谋划策，“督主可知这世上最易得消息之地，是什么地方？”

穆百里浅笑，“洗耳恭听。”

“酒色财气。最易教人迷失。这风月场上的姑娘们，其实最是知道消息所在。”赵无忧笑道，“只要知道金陵城内最大的青楼妓馆在哪，咱们就能顺藤摸瓜。”

“顺藤摸瓜？”穆百里别有深意的望着她，“赵大人不会是想起家中的小美人了吧？”

“督主若是不想。如何在我身上寻找慰藉？”赵无忧反唇相讥，“督主爱信不信。”

“好！本座暂且信你一回。”穆百里揉着眉心，吩咐外头的陆国安，“这金陵城内，最大的青楼妓馆何在？”

陆国安一愣，他是个太监，你若是问酒楼茶馆倒也罢了，问青楼……

想了想，陆国安压低声音行礼，“卑职马上去查。”

穆百里回眸看了赵无忧一眼，若有所思。他在想，赵无忧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带着他一介宦官去青楼打听消息。难不成是这青楼里头有什么埋伏？按理说早前已经斩断了赵无忧的所有退路，不可能出现纰漏。那么这赵无忧为何怂恿他去青楼一趟？

赵无忧笑了，领着太监逛青楼虽然不雅，但赵无忧却很清楚，男人对于酒色财气的无师自通。可是对于太监而言，进青楼就是往伤口上撒盐，提醒他们不能人道的残忍事实！

人在愤怒和厌恶的情况下，清晰的思维判断力就会减弱。

所以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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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又被赵无忧摆了一道

寻欢阁内。

莺莺燕燕，美人如玉。齐刷刷的站开一排，有温柔如水的江南女子，有异域风情的北疆妙人，在这里你总能找到自己喜欢的那一款。

老鸨笑道，“二位公子是生面孔，怕是头一回来咱们这寻欢阁吧！”

“有话就说。”赵无忧抿一口清酒，也不去看身边的穆百里。

“咱们这儿的姑娘一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不待老鸨说完，陆国安已经将一袋银子丢在桌案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赵无忧放下杯盏，“少废话，滚出去。”

“是是是！”遇见这么阔绰的公子，老鸨自然是欣喜若狂的，拿着银子便欢天喜地的退了下去。

关上门，赵无忧笑道，“你们都是这寻欢阁里数一数二的美人。”她起身，指尖轻柔的挑起其中一名女子的下颚，“美则美矣，只不过似乎少了点什么。”

她眼神轻飘，所有人都顺着她的视线，将注意力放在了穆百里身上。

“瞧见没，咱家爷可是柳下惠，遇见这样娇滴滴的美人仍旧不为所动，可见诸位的功力还是稍逊一筹。”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爷，您是不是看不上她们，不如我再给你叫几个过来。”

穆百里眸光无温的盯着她，这赵无忧到底想玩什么花样？他默不作声的喝着酒，垂眸间，微光里那根根分明的睫毛，被风吹得微微撩动。

低眉间的温柔，倒是让不少女子迷了双眼。

浓墨重彩的脸上。还有这般静美之色，便是青楼女子见多识广，也不曾见过这样美艳的男儿。他往那儿一坐，好像漫天华光，走到哪儿这光芒都凝在他一人身上。

赵无忧绝对有理由相信，如果他是女子，估计皇帝早就会吃了他。

这后宫，缺的不就是艳绝天下之人吗？

“你看什么？”穆百里抬头看她。

赵无忧眸色微敛，该死，竟然走神了。

心头骂着死太监，面上却还是笑靥如花，赵无忧道，“你们这几个人会跳舞吗？咱家爷可最喜欢舞姬，尤其是细腰。正所谓楚王好细腰，后宫犹饿死。”

穆百里笑，“你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哪里哪里！”赵无忧笑道，“这不过是男人的惯性。”

这些女子几欲在穆百里眼中出彩，所以笙歌乐舞起来的时候，一个个卖力的扭腰，一个个卖力的勾，引穆百里。一双双几欲吃人的眼睛，让赵无忧只觉得痛快。

“赵无忧，你忘了咱们是为何而来吗？”穆百里扭头问。

赵无忧刚好坐在他身边，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装傻充愣道，“我倒是忘了，爷，咱既然来了就不能这样无情，你瞧这些如花似玉的女子。所以说人生还是很美好的，纵然……”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裆，部，而后干笑两声，“好歹也得让我舒缓舒缓是不是？”

语罢，赵无忧起身抱住一名dash;孙晓云。

孙晓云看了杜玉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杜玉娆与她擦肩而过，渐行渐远。

金陵城内，谁不知道城主与城主夫人鹣鲽情深，恩爱有加。唯一的遗憾是，城主夫人嫁给城主多年，始终没有一儿半女，所以不得已才娶了杜玉娆。

杜玉娆不过是寻常百姓家的女子，没有多少人见过她，她母亲是北疆人，父亲是个樵夫。所以杜玉娆不施粉黛亦生得极美，父亲过世之后，她便与母亲相依为命的住在山上，偶尔拿些针织女红到街上换一些日常用品。

所有的宁静，只因那一日遇见了上山打猎的刘弘毅。

被打破了！

“娘！”稚嫩的声音传来。

杜玉娆俯身蹲下，抚着女儿稚嫩的面庞，“暖暖怎么在这呢？”

“娘。你怎么眼睛红了？”暖暖问。

杜玉娆抿唇，难得扯了一个笑，“没什么，回吧！”

“娘跟爹说了吗？暖暖今晚想跟爹爹一起睡。”女儿撅着嘴，一脸的天真无邪。

杜玉娆的面色有些慌乱，“暖暖，娘跟你一起睡不好吗？爹公务繁忙，咱们就别、别打扰他好不好？”

“娘！”暖暖摇头，“我就要爹爹嘛！”

杜玉娆抱起女儿，“暖暖乖，晚上娘给你唱歌，你别闹了，你爹真的很忙。”

“爹！”孩子清脆的喊声，让杜玉娆骤然转身。对着刘弘毅的时候，她脸上浮现着一丝惊恐与无措。

“来！”刘弘毅张开怀抱，暖暖便扑在了父亲的怀里。“暖暖说的话，爹都听见了，今晚爹会过来。”说这话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杜玉娆一眼，杜玉娆似乎有些紧张。刘弘毅朝着女儿笑道，“暖暖要乖。”

孩子连连点头，“娘又骗我，爹最疼暖暖。”

远远的，孙晓云看着那一家三口，渐渐红了眼眶。分明是正妻，可到了最后却好像个局外人。

“夫人？”婢女翠儿低低的喊了一声，“您别难过。”

“没什么，城主就那么一个孩子，能不心疼吗？”孙晓云转身就走。

他们是一家三口，那她是什么呢？

果然是局外人！

最熟悉的陌生人。

安抚了女儿，刘弘毅直接去了书房，心情似乎不错。

随扈天磊笑道，“恭喜城主。”

每次能去杜玉娆房里，刘弘毅总是这样的表情。身为随扈，当然知道自家主子是为了什么。

“城中有人，盯紧一些，这几日加强防卫，以防北疆那些蛮夷来袭。”刘弘毅望着房中的沙盘，这里是整个金陵城的城内、城外的布兵排阵，以及地势地貌。

眸色微凝，刘弘毅沉默不语。

“近期呼铎蠢蠢欲动，大有联络葛布之意，咱们不得不防。”天磊指着城外那一块，“呼铎已经在这里扎营，而葛布虽然没有动静，可据探子来报，他们私底下已经开始频繁联络。如今葛布是什么意思。尚且未知，然则也必须小心。”

“城中有人也在动，细查下去，看看到底是谁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动手动脚。”刘弘毅望着沙盘，“查清楚后速速来报。”

“如果是探子，咱们倒是能一网成擒，这绝对不成问题。”天磊担虑，“可是城主，如果是朝廷中人，又该如何？”

刘弘毅笑得凉凉的，“还能怎样，这些人误闯了军机重地，企图盗取军机秘密，一不小心就被军法处置了。金陵毗邻北疆，这些军机大事岂可儿戏。”

天磊颔首，“卑职明白了。”

山高皇帝远，这可是金陵城，而他刘弘毅是手握重兵的金陵城城主。这金陵城的生死存亡，都系在他一人身上，而且……就算皇帝打算让人来替他，谁敢接受他的大权？

三军将士，又岂会听那些狗屁京官。

城内城外开始加强戒备，陆国安也感觉到了异样，快速朝穆百里做了禀报。

“督主？”陆国安俯首，“要不要去打声招呼？”

“刘弘毅有了动静，那自然最好。”穆百里深吸一口气，站在客栈里，望着金陵城内的繁华景象，“吩咐下去，暂停一切活动。等刘弘毅把所有的目标，都对准了赵无忧，咱们再来。”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他如今要做的，就是把水搅浑，然后让刘弘毅去对付赵无忧，把赵无忧给挖出来。穆百里深知刘弘毅心狠手辣，如果知道赵无忧这么个礼部尚书在金陵城内蛰伏，必定不会放过他。

何况，赵无忧的身上，还有皇命在身。

刘弘毅多疑，正好可以用来挖出赵无忧。

然则赵无忧也不是傻子，你刘弘毅是什么人，我虽然不清楚，可你既然发现了我的探子，那我只好全部按兵不动。

“公子？”素兮进门，“七星山庄这两日正在比武挑选庄主，咱们拿到了帖子。”

“比武挑选庄主？”赵无忧不是很明白江湖上的规矩。

素兮解释，“七星山庄乃是宋家大族。如今庄主缠绵病榻，庄内个宗亲就开始重新挑选更有能力的庄主来继承七星山庄。七星山庄的存在，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护佑。它必须忽悠宗族的周全，不管发生什么事，七星山庄的庄主有绝对的决定权，就等于族长。”

“为求公平公正，届时大批的江湖人都会入住七星山庄极其安排的庄园，只等着最后的比武选出庄主。”素兮继续道，“公子约莫不会感兴趣吧，其实就是一帮莽夫打打杀杀，以武力争夺位置罢了！”

赵无忧轻叹一声，“这里是明刀明枪直接取人性命，而朝廷上看不见的软刀子也好不到哪儿去。”

素兮点头，“也是。”

“咱们的人都收敛了吗？”赵无忧拢了拢肩头披肩。

“是！”素兮颔首，“已经吩咐下去。全部按兵不动。便是来日遇见，也权当不识。”

“如此便好！”赵无忧轻咳两声，扭头看一眼院子里的白衣素裳，以及那狐裘。

“公子怎么了？”素兮问。

赵无忧想了想，转身回屋一趟。

穆百里知道收敛，她赵无忧更懂得何为明哲保身。

等到天磊带着人闯进庄园的时候，里里外外早就没了赵无忧等人的踪迹。遍寻庄园，没有半点蛛丝马迹，唯独在桌案上摆着一套衣服还有狐裘披肩，底下唯有一个印记，那是东厂专属的印记。

天磊心惊，快速敛了纸条在袖中，“给我仔细搜，不许放过一丝一毫。”

早前东厂的人就来过金陵城，的确跟他们有过接洽，当时是在找人。可如今东厂这又是什么意思？悄无声息的来。留下纸条又悄无声息的撤。

看这狐裘材质，和这套衣服的用料，的确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而且这衣裳的上头，还染着少许香味，像胭脂水粉。

男人的衣服上有这些香味，除了那些太监，还能有谁呢？

思及此处，天磊掉头就走，“撤！”

转身就把纸条和衣裳递给了刘弘毅，乍见这已经，刘弘毅心惊，“东厂来人了？若是如此，为何没有告知于我？”再看这身衣裳，的确不是一般人可以买得起的，城里城外能做这样衣裳的，也就那么几家。

天磊躬身行礼，“卑职查过了，这是在城外一家布庄里买的。卑职还特意问过掌柜的，那人是什么模样，掌柜说是白面薄唇腰间佩剑。面无表情，就跟纸人一样，让人看着心里害怕。那人来的时候，并非本地口音，而且出手阔绰，只要最好的。”

刘弘毅凝眉，“到底是东厂的谁来了？”

上次沈言过来，似乎也没有这样的阵势！

眉睫陡然扬起，刘弘毅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穆百里来了？”

天磊骇然，“城主的意思是，督主来了？”

“穆百里应该驻守京城，难道真的来了吗？”刘弘毅盯着手中的纸条。若有所思，“把街上晃悠的明哨都给我撤了，暗哨继续，但是不许打草惊蛇。如果穆百里真的来了，那么他之所以隐藏其中，势必还有别的目的。”

如果朝廷派的别的人过来，刘弘毅倒是能轻轻松松的搞定，不过是杀几个人罢了！

可如果真的是穆百里亲自前来，刘弘毅可没有把握能杀得了穆百里。

而且穆百里来意不明，这就是个大问题。

两股势力，一股是穆百里，那么另一股呢？另一股又是谁？是穆百里的死对头，还是帮手？

“城主，难道咱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吗？”只是吩咐暗哨盯着，若真的出了什么事，难免……来不及。

刘弘毅长长吐出一口气。“暂且如此吧！”

也只能暂时这样，穆百里是谁？那可是心狠手辣的主，东厂岂是好惹的。

穆百里似乎没收到自己想要的效果，城里的波动消失了，也就是说刘弘毅可能猜到自己在城内。按理说，自己提前撤离了探子，不该暴露身份。纵然刘弘毅怀疑，也难以怀疑到自己身上。

唯一的原因，大概就出在赵无忧身上。

赵无忧刁钻狡猾，果然是防不胜防。

“督主？”陆国安担虑，“如此一来，咱们说好的渔翁得利，不就成了赵无忧的转移视线？”所以，赵无忧成了渔翁。

穆百里抿一口香茶，“这笔账，本座早晚会算回来。”

“那刘弘毅那头该如何呢？”陆国安凝眉。“咱们怕是藏不住了。”

“藏不住，那便等着吧！”穆百里反倒不急了。

藏不住自然有藏不住的辙，赵无忧啊赵无忧，咱们走着瞧。

手中的杯盏顷刻间被捏碎，茶水四溅，也让某人的心上漏跳一拍。仿佛这一声脆响，生生砸在了心头。有些莫名的触动，莫名的不安与惶然。

握着拜帖的手，陡然一颤，帖子突然落在地上。

素兮蹙眉，“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赵无忧捂着略略加快的心口，“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不太舒服。”她回眸环顾四周，“我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盯着我一样。”

“公子放心，有卑职在。不会有事。”素兮笑道，“走吧，七星山庄就在前头。”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点点头，略显不解的揉着自己的心口，这突如其来的心悸到底是什么毛病？以前，似乎没有这样的征兆。

难道说，自己的病情恶化了？

是因为她一直克制着吃药，没能按时服药的缘故？

这副身子果然愈发诡异了！

抬眼间，七星山庄就在眼前。

山庄外，江湖人士云集，果然好生热闹。

赵无忧与素兮一人一马站在那儿，将手中的拜帖递上。二人很幸运，被安排在七星山庄之内的西厢房里。这边人不少，都是应邀来参加比武大会的。

放下包裹，赵无忧站在院子里，望着厢房内忙忙碌碌的江湖人。这些人衣着打扮都奇奇怪怪，与朝廷那些方方正正之人相差太多。这些人或凶神恶煞，或仪态翩翩，唯一相同的，那就是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有一种嗜血的渴望。

杀人，是会上瘾的。

而且一回生二回熟，此后就再也不会有感觉了。

对于这一点，赵无忧感同身受。

一扭头，她看见不远处，两个壮汉与一书生纠缠，许是发生了争执。其中一名壮汉伸手便将手中的茶水泼在了书生身上，书生不偏不躲，身上被茶水浇了个透顶。书生轻叹一身，摇着折扇转身离开。

素兮笑道，“公子看什么呢？”

赵无忧回眸。“看江湖百态，看自己到底处于何种地步。”

“那公子看出什么来了？”素兮问。

赵无忧走回屋子，“东边的那两个壮汉其实是个草包，空有一身蛮力。南边的那个书生，倒是个实干的，看似纤瘦其实武功极好。唯独北边的，一直没有出来，便是我们进来，他都没有出来过。”

素兮不解，“公子是如何看出他们的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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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我想给她一个名分

“你武功那么好，如果别人打你，你能不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乱？”赵无忧问。

素兮笑了笑，“怕是不能，总是习惯了还手，怎么能做到岿然不动呢！”

“那便是了！”赵无忧笑道，“方才我见这两个莽夫与那书生动手，一介书生，被热水泼在身上，不避不躲，而且连眉头都曾皱一下，不是很奇怪吗？能入七星山庄者，必定有所作为，不可能这般没用。莽者喜怒形于色，何足为惧，你说呢？”

素兮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好了，我们是来找东西的，就不必理睬，平素只当是小心点就是。如今是比武之期，庄内人多眼杂，切莫多生事端。”赵无忧眉头微蹙，“我不能在金陵城待太久，所以得速战速决。”

“公子的意思是去找老庄主？”素兮问，“可是老庄主如今病重，只怕是见不着的。”

“这七星山庄里，谁最有能力夺得庄主之位？”赵无忧问。

素兮不明所以，“老庄主一共有五个儿子，论武功当属大公子，论声誉则是二公子。老三老四资历平平。不值一提。老五是个白衣书生，没人见他动过手，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武功。这些年老五一直在外求学，估计能在比武之前赶回来。”

“书生？”赵无忧觉得跟书生打交道倒也不错，好歹不会动手动脚，不像某个死太监那样，仗势欺人，恃强凌弱。

“是！”素兮笑道，“这些年七星山庄的人很少见过他，因为是个书生，所以江湖人也都没在意过他。七星山庄在此之前，也都是大公子和二公子在打理。”

“这么说来，能夺魁的大概就是这二人之一。”赵无忧思虑。

素兮颔首，“约莫是，不过现在大公子的呼吁声比较高，毕竟比武比武，就得以武服人。宋家在金陵城里算是大家族，所以到时候城主可能也会来。”说到这儿，素兮看了赵无忧一眼，“公子得有心里准备！”

“放心吧，纵然刘弘毅认得我爹，却未必认得我。”赵无忧这病怏怏的白衣书生模样，谁能把她跟跻身朝堂的礼部尚书，玩弄权术的小丞相联系在一起呢？

白衣书生，翩翩少年，怎么看都不像是心狠手辣之辈。

素兮点头，“那咱就等等看，明日就该正式开始比武了。”

“若有机会，我要会一会这大公子和二公子。”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

“卑职明白！”素兮俯首。

见，自然是要见的，赵无忧可没有时间看什么比武。她要佛珠！只要拿到佛珠，就不成问题！素兮开始在山庄内伺探，庄内庄外，江湖人云集，热闹的同时也夹杂着太多的危险。

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的，有人却是奉命来捣乱的，还有人也跟赵无忧一样，抱着窃取之心，为了山庄里的某些东西而来。

这七星山庄里的事情，可不像表面上所见的这样简单。

夜色，静谧。

浅喘低吟，女子柔若无骨，男儿勇猛刚烈，浑然是一副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的画面。男人和女人，也就那么回事，可心态却完全不同。

占据与被占据，爱与被爱，从来都不公平。

暖暖睡着了，被奶娘带走。

刘弘毅抱着怀里杜玉娆，眉目微凝。那一眼成刻骨，可她再也不会笑了。他知道为什么，可他也无能为力，很多东西很多人，死不能复生。

轻柔的吻上她的眉心，那柔软的触感，让她在睡梦中凝眉，翻个身窝在他的怀里，再不似白日里的淡漠疏离。他最喜欢的，也是她睡着的模样。

因为这个时候，是两个人最能和平相处的时候。

可她总是抗拒，总是排斥。

即便他们的女儿都已经这么大了，即便他此生也就这么一个女儿，为她所出。

天亮之后，他就该去办事了，穆百里来了金陵城，他再也不能躲着。否则时日长久，必定出事。与其把穆百里放在暗处，还不如让他走到明处。

放在明处，行事作为，穆百里总归会有所顾及和收敛。

这金陵城，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等着杜玉娆醒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刘弘毅起身穿衣。

“你再睡会。”刘弘毅道，“我这两日可能有些繁忙，你照顾好自己和暖暖。”他回眸冲着她笑，话语温柔。“玉娆……等办完这些事，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杜玉娆抿唇，垂眸没有说话。

刘弘毅抬步走出房门，雪后的天气干燥至极，但阳光也是极好的。金陵城的天，就像美人脸，最是喜怒无常。

穆百里已经梳洗完毕，他已经知道了刘弘毅正在往这边赶来，干脆不避不躲。

是故刘弘毅进门的时候，彼此的脸上都没有半点讶异之色，就好像稔熟的朋友，在早已预定的场合里，如期见面。没有惊喜，也没有波澜壮阔。

可是各自心肠，一个个都有自己的盘算。

“刘某招待不周，还望督主莫要见怪。”刘弘毅俯身作揖。

穆百里端坐在梳妆镜前，骨节分明的手，还握着那柄玉篦子，“城主来得极是时候，本座又岂会怪罪。是本座不请自来，扰了城主的安生。”

刘弘毅面上一紧，“我一定会加强金陵城内的防卫，请督主放心。”

“本座倒也罢了，若是让那些北疆蛮子入了城，也不知道城主要多久才能发现呢？嗯……”穆百里笑吟吟的起身，居高临下的望着俯身作揖的刘弘毅。

他尾音拖长，那一副不怒自威的姿态，让刘弘毅脊背发凉。

走上前，穆百里轻轻的拍了拍刘弘毅的肩膀，“得了，别再躬着了。本座来这儿是来找人的，城主也不必拘束。这金陵城的防卫工作，你比本座清楚，朝廷能让城主执掌重兵，自然是有朝廷的考量。城主忠心爱国，本座还是信得过的。”

穆百里信得过，朝廷更是信得过。

一听穆百里不是为了金陵城的防卫之事前来，刘弘毅的心里便舒缓了少许，“敢问督主，还是因为那个扎木托？”

“人在这儿，却找不到踪迹，城主觉得这是为什么？”穆百里问。

刘弘毅眸色微凝，“若不是易容，就该是离开了。”

“离开？”穆百里笑得凉凉的，“大隐隐于市，他还能去哪？这金陵城内，也许有他想要的，所以他才会在此逗留。”否则跑了那么多年，为何突然出现在金陵城。

他就不相信，扎木托会这么轻易的离开。

而且据探子回报，金陵城附近并没有扎木托的活动迹象。

扎木托混迹在人群里，不知意欲何为。

当然，这些话穆百里是不可能告诉刘弘毅的。一则是秘密，二则刘弘毅还不够资格知道这些。

深吸一口气，刘弘毅道，“既然如此，那刘某一定协助督主，找到此人。”语罢又道，“督主，此处人多眼杂且多有不周。还请督主移步。”

穆百里本来也没打算在这里久住，自然是要走的。

街上有些热闹，刘弘毅道，“金陵城宋家，如今要举行比武定庄主，是故城内有些热闹。不过请督主放心，我已吩咐下去加强戒备，绝不会有所疏漏。”

“宋家？”穆百里道，“便是前奉銮大将军，宋遇春的后人？”

“是！”刘弘毅颔首，“不知督主是否有兴趣？”

穆百里瞧了他一眼，笑得凉凉的，让刘弘毅心里直发毛。急忙改了口，“早前七星山庄已经诚邀刘某去主持比武大会，督主您若是能大驾光临……也不知宋家。是否有这个福分。”

“别漏了本座的身份。”穆百里这话，算是应了下来。

七星山庄这么大的事儿，赵无忧不可能不知道，扎木托也不可能没察觉。

刘弘毅没敢泄露穆百里的身份，七星山庄内的比武擂台早就已经摆好。凡是宋家子孙，都有资格参与这一次的比武。

江湖人除了围观，更有甚者应邀参加。

大公子二公子，各有阵营，其手下能人辈出，不少江湖人也都投诚其下。就看着最后，是谁能赢得高高在上的庄主之位。

大公子宋广汉，二公子宋玉良，三公子宋文生，四公子宋维文。唯独没看到老五！那传说中的白衣书生，似乎没来得及赶回来。

因为老大和老二算是压轴，所以开场自然是老三和老四的人在交手。

老庄主病重，所以这决定权暂时就落在了刘弘毅的手里。

刘弘毅出现的时候，众人行了礼。

“穆爷，这边请！”刘弘毅毕恭毕敬。

宋家人虽然不明所以，但听得刘弘毅尚且这般恭敬，便知晓其中厉害。此人，怕是不简单，不可怠慢。

穆百里扫一眼校场上的人，没找到自己想要找，便也施施然的收了视线，径直去看比武的擂台。擂台上已经说明了比武的规则，上台之前也都签署了合约，要求点到为止，不可妄伤性命。

乍见穆百里出现的那一瞬，赵无忧内心的是无奈的，这个阴魂不散的死太监，走哪都看着碍眼。算起来，也是命中克星，专门来克她的。

赵无忧当然不敢现身，躲在校场的围墙外头，一个人静静的坐着，只能听里头的动静，而不能入园内观看。虽然她对那些蛮子般的打架斗殴一点都不感兴趣，但是她也想知道最后谁最有可能胜出。

不然她若是下错了筹码，又怎么能套得佛珠的下落呢？

这七星山庄里的人，一个个都口风紧得很，昨儿素兮在七星山庄绕了一圈始终没能找到可用的消息，可想而知这宋家治下的七星山庄，着实不简单。

纪律严明，应当不是寻常的商户人家。江湖门第。

百无聊赖的坐在这儿，赵无忧揉着眉心，干脆起身去走走，横竖这园子她是不能进去的，还好有素兮在里头盯着。

这七星山庄地处偏僻，外头便是隔壁，再出去就该出金陵城了。站在庄内的后山上，眺望着城外茫茫的戈壁，倒也是别有风味。赵无忧很少能像现在这样闲下来，用一份闲适的心，去看一场浩瀚的美。

这里不似自己的梨园，没有那种细腻，唯有粗犷的壮观。

这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有时候觉得，应比江南水乡更让她有种归属感。总觉得这画面很熟悉，总觉得对这个金陵城，有种莫名的情愫。　　脖子上挂着的，是母亲给的平安玉佩。

“你为何在此？”有清朗之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早前见过的白衣书生出现在自己身后。

赵无忧一愣，当即退后半步，她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防备，就像是满身刺的刺猬。身在他乡，当更小心谨慎。

“你不必害怕。”书生说，“我叫昊天，你叫什么？”

“免贵赵。”赵无忧可不敢说自己叫赵无忧。

“你不去看比武，一个人留在这儿做什么？”昊天靠近。

赵无忧袖中藏着短刃，可她也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早前她就看出来了，这男人的武功不弱，而且隐藏极深。赵无忧不太清楚江湖人的规矩。这也不是她的京城，所以只能俯身作揖，几近恭谨。

“在下不是很喜欢打打杀杀的事，是陪着友人一道前来。打扰公子了，告辞！”赵无忧转身就走。

“我也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昊天轻叹，“你说打打杀杀有什么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赵无忧顿住脚步，“这世上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便是江湖，纵然朝堂，哪怕是家族之内，兄弟阋墙，父子相残的事儿，也不在少数。何时人人都敛了那骨子里的贪婪之心，纵然武功绝世也不会再有厮杀。”

“你倒是看得透彻。”昊天笑了笑，“不知兄台可否有意，与在下去风来小筑喝喝茶叙旧？横竖这庄子的人都去看比武了，我也找不到人陪，你也孤身一人。”

风来小筑就在西厢外头，赵无忧心头腹诽：果然是个懂人心的。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赵无忧觉得有必要反省一下自己，何时变得这般喜怒形于色？难不成是因为前段时日跟死太监相处久了，以至于自己的忍耐性子都被死太监扰乱了？

停！

她心里讶异了一下，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死太监了？

这个该死的阉人！

风来小筑，环境雅致。

依山傍水，风来时，湖中波光嶙峋，亭中绫罗翻飞。

赵无忧拢了拢衣襟，不免轻咳两声。见状，昊天打下竹帘，有庄中家仆快速的上前奉茶。赵无忧心头微恙。隐约有了一些想法。

书生？

唇角带笑，赵无忧轻嗅杯中香茗，“敢问公子，你既来七星山庄，为何也学我这般不去看比武？我这厢是因为陪友人而来，你不会也这么巧，是陪着友人来的吧？”

昊天轻笑，“我是来赏风光的，你信吗？”

“你猜我信不信！”她笑，抿一口香茗，那一身温文儒雅不似外头那些江湖人。她跟那些人不同，一身书卷气，一眼看去就跟那些人是格格不入的。

“那你觉得，我是来干什么的？”昊天笑问。

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我觉得。你是来抢庄主之位的。”

音落，昊天陡然抬头凝着她，“何以见得？”

“一个人隐藏武功，要么是有所图，要么是不想图。可我看你并不是那种不想图之人，公子眼中带着一样东西。”赵无忧浅笑，神态自若。

“是什么？”他问。

赵无忧笑了，“是野心。”

“你如何看出来？”昊天浅尝啜饮。

“因为这东西，我看的多了。”朝廷上，百官的眼里都写着酒色财气，那是男人的野心。后宫里，嫔妃的眼睛里都写着富贵荣华，那是女人的野心。

昊天朗笑两声，“我不过一介白儒，公子还真是看得起我。”俄而他眯起眸子。盯着眼前的赵无忧，在她的脸上从始至终都只有淡漠疏离四个字。可说起话来，却是针针见血，敏锐至极。

赵无忧瞧一眼外头极好的风景，面色有些发白，“不过是说说罢了，何必当真呢！”

“你不是为了比武而来吧！”昊天道，“所谓的友人，也只是个借口。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公子慧眼如炬，不如猜猜看。”赵无忧轻咳两声。

这里的风有点大，即便打了竹帘，可是缝隙里还是能透进风来，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本来金陵城这几日天气就冷，日夜温差又大，赵无忧暂时没法适应这里的温度变化。身体虚弱得很。

昊天也看出来了，赵无忧一则不会武功，二则身体很弱。

一般对于弱者，人总是不由自主的放下了戒备。

尤其是赵无忧这样的病秧子，身量纤瘦，容貌极好，淡然静默之时有种由内而外的儒雅之气。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忍不住心疼。

赵无忧面色苍白的厉害，昊天迟迟没有开口，她只能起身作揖，“在下身子不舒服，若是有缘来日再聚。告辞！”

“你没事吧？”昊天问。

赵无忧摆摆手，拢了拢衣襟，“无妨，都习惯了。倒是在公子面前丢脸了。”

“要不要给你请大夫？”昊天上前想要搀他。

赵无忧退后一步，“我房中有药，回去吃了便是。多谢公子！”她不敢久留，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确实该早些回去吃药，否则她怕自己会扛不住。

语罢，赵无忧疾步就走。

此番喝茶，赵无忧倒是有了意外的收获，昊天竟然没有否认。也许是不在意，也许是觉得赵无忧这样的病秧子压根不是威胁，一时间疏忽大意。

没有否认，就等于承认。

回到房间，赵无忧颤颤巍巍的取出药瓶子，快速吃了药。来了金陵城之后，身体越来越弱，体温越来越低，总觉得浑身都不得劲。

镜子里的那个印记也变得好奇怪，变成了椭圆形。这东西诡异到了极点，时不时的发生变化，就好像任性的孩子。赵无忧甚至觉得，这东西是活的。

被养在自己的身体里，跟自己融为一体。

那种无形的恐惧感，和无法拒绝的无力感，让她觉得莫名的焦躁。

她没办法控制这东西，反而觉得是这东西在控制自己的身体。

坐在那里发愣，赵无忧想着，要怎样才能把这东西从身体里取出来呢？关键是，不能经过穆百里的手。那个死太监没安好心，她不会让自己成为他的口中食腹中餐。

西厢房内，昊天拂袖落座，外头传来凉薄之音，“你打算怎么做？就看着他们去争去抢？”

“难不成还要我自己上去争？”轻叹一声，执笔挥毫，写意山水，江南烟雨。

外头那人冷笑，“你可要想好了，放弃这次机会，就永远都不会再有。一旦老大或者老二取得了庄主之位，剩下的兄弟都会被驱出七星山庄。这是宋家的传统，一山不容二虎。”

垂下眼眸，昊天轻叹一声，“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你当他们是同根生，可他们未必当你是手足。”那人咬牙切齿，“这个时候，你还在犹豫什么？”

“对了，查一下西厢房那位赵公子。”昊天突然道，“我总觉得他不简单。”

“何以见得？不就是个病秧子吗？”那人不解。

“他的确是个病秧子，但也的确不简单。一眼就看出我的身份，而且打从一开始，他就在忌惮我。这庄子里的人，没人看得出我会武功，但我觉得独独瞒不住他一人。”昊天放下手中墨笔。

蓦地，外头传来叩门声，窗外的声音瞬时消弭无踪。

“谁？”昊天问。

“公子，庄主有请。”是管家的声音。

眉目微凝，眸光微冷。

庄主！

七星山庄的老庄主宋谷，面色蜡黄的躺在病榻上。昊天进来的时候，宋谷正好喝了药，手一挥便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管家让宋谷靠在软垫上，宋谷的眼皮一直半垂着。看得出来，确实病得很重。

“如果不是因为我快要死了，你便不打算回来是吗？”宋谷问。

昊天站在那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庄主忘了吗？当年是你亲自赶了我与我母亲离开七星山庄的，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舔着脸回来？”

“五公子，庄主当年也是迫不得已，这些年庄主一直在找你们，偷偷的让人去照顾你们。可是四夫人一直拒绝，所以……”管家轻叹，“庄主是真的想让你们母子回来。”

“我娘已经死了，你们想怎么说都可以。”他冷笑一声，“还有事吗？如果庄主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昊天！”宋谷喊了一声。

他站住脚步，“我是因为我娘才回来的，不是因为你。娘临死的时候还念着你，我答应过她，终有一天会将她带回金陵安葬。”

“我想给她一个名分。”宋谷低语。

“不必了，人都去了，还要这些做什么。”昊天冷笑。

“那你呢？”宋谷无力的问。

昊天转身，“庄主这话问得好奇怪，难道庄主不知道，我并不姓宋吗？我姓钟，随母姓。”

钟昊天！

宋谷眸中噙着泪，“我知道你们母子在外吃了不少苦，我也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们。可是你既然回来了，我岂可让你再离开。是我对不起你们，你能不能看在我快要死的份上，原谅我这个不称职的父亲？”

“你也知道自己不称职？既然知道不称职，那你怎么有脸让我原谅呢？”钟昊天冷笑，“宋谷，当年你不分青红皂白，将我和我娘驱逐出七星山庄，你可知道我们颠沛流离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罪？”

“当年……”

不待宋谷开口，钟昊天笑得寒凉，“当年！你还有脸说当年！我如今回来了，就是来跟你们算账的。宋谷，你欠我们母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我不会原谅你，我来，只是要拿回我娘的东西。把东西还我，我马上就走，我们就算两清了。”

“那东西不能给你。”宋谷无力的合上眉眼，摆了摆手。

管家会意，“公子先出去吧，庄主累了。”

“十多年前你是这样，十多年后你还是这样，说到底你的心里始终只有你自己。”钟昊天转身就走，“在你眼里，什么都比不上这个山庄！”

等着钟昊天出门，管家轻叹一声，“庄主，为何不解释呢？当年的事，庄主也是迫不得已啊！您……唉，何必一个人担着呢！”

“虽然是迫不得已，可他们母子吃苦受罪确实事实，当年也是我思虑不周，未能处置妥当。如果我当年能静下心来，另作处置，也不至于会……”宋谷满心愧疚。

宋谷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管家出门时陡见一道黑影滑过，当即冷喝一声，“什么人？”

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但他好像真的看到有东西窜过去，难道是自己看花眼了？

“大呼小叫什么，不知道庄主还病着吗？”庄主夫人冷着脸过来。

管家快速行礼，“夫人，庄主睡下了。”

“我知道，我就是来看一看。”庄主夫人推门而入，扭头问道，“药吃了吗？”

“吃了。”管家俯首。

“那就好！”庄主夫人如释重负，“我去看一看，你去前头盯着比武场，别闹出什么乱子。”

“是！”管家抬步就走。

宋谷已经睡下，庄主夫人坐在床沿，低眉望着沉睡中的丈夫，眸色没有任何情愫。

这山庄里，果然是好戏一场接一场。

第一天的比武结束了，穆百里没有跟着刘弘毅回去，反而是留了下来。当然，七星山庄给穆百里安排了一个独门独院的园子，依照刘弘毅要求的，不许任何打扰。

刘弘毅毕竟是城主，不可能待在七星山庄，还有公务要处理，所以只能急急的赶回去。

等着刘弘毅走了，陆国安紧跟着躬身行礼，“督主，那老庄主的确病得厉害，而且五公子也回来了，如今就在西厢住着，似乎无意这次的庄主比武。卑职在外听得，老庄主与五公子母子之间，似乎有些深仇大恨，具体的……卑职没听清。”

穆百里抿一口茶，浓墨重彩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表情浮动，“继续说。”

陆国安颔首，“五公子问老庄主要某样东西，可是老庄主不给，所以五公子动了气。”

“什么东西？”穆百里这倒感兴趣，这世间的奇珍异宝，他先前为皇帝搜罗了不少，最后多得连穆百里自己看着都嫌烦。

陆国安俯身。“卑职一定会查清楚。”

“一个山庄罢了，竟然还有这么多的规矩。”穆百里凝眉，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能让所有人争抢的应该不仅仅是庄主之位吧！这七星山庄里还有什么呢？

穆百里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无忧会不会想到这些？然后在这里找东西？扎木托出现在金陵城，是否也是冲着这些东西来的？

七星山庄里，到此藏着什么秘密？

也许，山庄里的五公子知道实情。

而且很显然，他就是为了那东西来的。

于是乎，钟昊天的房内，便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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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赵大人好兴致，背着本座听戏 为钻石过400加更

穆百里悠然自得的坐在房内，“五公子房内的茶，似乎还不错。”

钟昊天先是一愣，而后依旧是淡然的书生模样，“不知阁下是什么人？”他没有去比武场，自然不知道穆百里是刘弘毅的贵客。

“同道中人。”穆百里笑了笑，放下手中杯盏，“坐下聊聊吧！”

“这是七星山庄。”钟昊天坐定。

穆百里挑眉，“那是自然，难不成还要杀人吗？喝个茶而已，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比起五公子的那些，这就不足挂齿了，对吧！”

钟昊天凝眉，他知道自己是五公子，而且还话外有话。

“话不能乱说，什么叫见不得人的勾当？”钟昊天深吸一口气，“我只是不喜欢外人入侵我的领地罢了！这是我的房间，阁下若没什么事。还是出去吧！我这里，不欢迎外人。”

“五公子何必拒人千里之外，咱家爷也没什么恶意，只不过是来交个朋友！”陆国安道，“大家各取所需，各为其谋罢了！”

钟昊天冷笑。“我能谋什么？”

“你想要的东西。”陆国安笑了笑，“不是在老庄主手里吗？”

“那是我母亲的遗物。”钟昊天眯起危险的眸子，陡然神情一震，“你们是从何得知的？”

“从你这里得知的。”穆百里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七星山庄景色不错，看样子得多住几日。”语罢，缓步走出了房门。

陆国安笑得凉凉的，“五公子若是遇见什么难处，大可直接来找咱家爷。相识就是缘分，咱家爷最喜欢乐于助人。”

目送二人离去的背影，钟昊天站在门口。良久未动。

这庄子里，有多少探子？

不过有一点，钟昊天是可以肯定，能无声无息的靠近宋谷的房间，而后还能这样悄无声息的进入自己的房间，这二人的武功绝对在自己之上。

更有甚者，在宋谷之上。

尤其是带头那个，浓墨重彩的脸上，始终都是最初的表情，你看不出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猜不到他到底在想什么，接下来会做什么。

这样的人，是危险的存在。

快速关上门，钟昊天觉得，有必要重新谋划。

穆百里慢慢悠悠的走在七星山庄的回廊间，这七星山庄果然是金陵第一山庄，九曲十八弯的回廊极易让人迷路。重重叠叠的院落，一环套一环，都各自独立却又一线相连。

风景秀丽，倒有几分江南水乡之趣。不似一般的金陵建筑，刻板而简易。

庄子里的江湖人不少，偶尔遇见，也都是对穆百里敬而远之。他毕竟是刘弘毅的贵客，在金陵城的地界，谁敢得罪刘弘毅。

只不过可怜了赵无忧，她四下走走，探探地形，谁知道刚好看见穆百里从西厢出来。赵无忧知道穆百里的武功太高，是故也不敢轻易出现在他周围，转身就跑了。

然则七星山庄太大。她走了两圈就有些不太认路了。

这七星山庄的地形很奇怪，总觉得跟浮生描述的那种八卦极为相似。绕一圈又绕回原点，难怪这七星山庄的人，如此放心陌生人留在庄内。这庄子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子诡异，如果没有庄子里的人领路，你走出去太远。很可能就走不回来了。

赵无忧如今就是这种状态。

出去了，回头一看，每条路看着都差不多，院子连门都做得一模一样。

西厢房，东厢房，南苑，北苑，让人难以分辨。

赵无忧身在京城，一直都不需要过问路途问题，方向问题。这一次，倒是遇见了难处。夜幕降临，她仰头望着天空，奈何连北极星都没有。这看上去都是一模一样的院子，该如何分辨东南西北呢？

难不成要在这里，等着素兮来找人？

四下也没有个奴才，赵无忧也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

蓦地，她突然顿住脚步，快速闪身躲进了一侧的假山后。喉间有些痒。她想咳嗽又不敢咳嗽，拼命捂着自己的口鼻。

耳畔，是一男一女的声音。

男人发出低沉的声音，“小妖精，怎么……又想我了？”

女子笑得妖娆，“死鬼，你是不是有了新欢忘了旧人？”

“我怎么能忘了你呢！”男人笑得低哑，而后便传来两个人的浅喘低吟，这代表着什么，赵无忧自然是清楚的。

赵无忧身体不好，若被发现，必定跑不远。干脆。她也不跑了，免得到时候被发现，落个被杀人灭口的下场。她蹲在假山后头，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匀称而缓慢。

假山那头，表演得很卖力。

咿咿呀呀的声音震得人耳膜疼，赵无忧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倒霉过。竟然隔墙听春宫。转念一想，自己画都画了不少，还怕听戏吗？

说来说去，都怪穆百里。

若不是他开的头，何以她如今总跟春宫有瓜葛？

心头一顿，怎么又想起了死太监！

那头，低沉的嘶吼过后，是令人面红耳赤的喘息。

粗喘气！

赵无忧心想，终于结束了，这帮金陵的蛮子，果然够野蛮。随时随地荷尔蒙发作，随时随地的来一场惊心动魄的嘿，咻，也不怕有人经过这儿？

这都表演结束了，该走了吧？

好吧，人家还得说一会体己话。

说什么呢？

女人说，“那老头子也没几天了。”

“你多盯着点，可别让他们几个占了先锋。”男人估计是啃女人了。女人发出娇羞的声音。

这种声音，让赵无忧身上的汗毛一层接一层的立起。

男人和女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非得像死太监那样，啃来啃去？

赵无忧打心眼里不高兴了，怎么又提死太监？真是魔怔了，只是方才看了他一眼，这妖孽就一直在自己脑子里操控她的情绪。

两人还在交谈，赵无忧觉得很奇怪，为何在这边如此之久，始终都没人过来？

这独门独院的园子，到底是给谁住的？看上去这里很少有人来，否则二人也不会如此肆意妄为，把偷，情的地方，放在此处。

“那东西还在吗？”男人问。

女人犹豫了一下，“死老头死活不肯说，怎么哄都不行。如今那死老太婆还时不时盯着，我也没法下手啊！死老太婆精明得很！”

“你就不能想个法子吗？”男人压低声音。

“你倒是试试看，我又不是没想过法子，可惜都没用。那老头子也不知怎么想的，如今好像还打算等老五回来。”女人冷哼，“谁知道那个野种，还会不会回来。”

“不管老五会不会回来，你都要防着那几个。”男人总算起身，“已经到了这节骨眼上，可不能有所闪失。”

“知道了！”女人娇滴滴的笑着，“那事成之后呢？”

男人发出，猥，琐的低语，“事成之后。还能少得了你的好处，我必定明媒正娶，娶你为妻。”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女人笑道，“若你敢违背誓言，我就吃了你。”

男人信誓旦旦，“放心，我对你所言句句属实，否则天打雷劈。”

说完，二人这才决定离开。

赵无忧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两尊瘟神送走了。一回头，确实大眼瞪小眼，赵无忧嘴角直抽抽。下意识的，她撒腿就想跑。

谁知却被某人摁在了假山石壁上，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浮现出迷人的笑意，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赵大人好兴致，从寻欢阁跑到七星山庄，背着本座躲这里听戏。”

喉间滚动，赵无忧笑了笑，“督主客气，你不也在听戏吗？好听吗？若是觉得好，下次还带你去寻欢阁，这一次包君满意。”

穆百里笑得凉凉的，俯身啃着她的唇，“不过本座不喜欢听戏，凡事还是掌握在自己手里为好，赵大人以为呢？”他如小鸡啄米般，在她的唇上辗转啃噬，让人紧跟着心里痒痒的。

掌心包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这种感觉，竟有些像极了失而复得的微妙。

她就知道，遇见他准没好事。

“闹够没有？”她问，眉头紧皱。

“赵大人似乎并不想看到本座。”穆百里掐起她精致的下颚，“知道吗，本座可以掐死你。”尤其是上次。从寻欢阁逃脱之时，他真的有掐死她的冲动。

不过时隔这么久，他心里的怒气也就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耐人寻味。

“督主何时变得这么有自知之明？”赵无忧笑问，她想推开他，奈何力有不逮。穆百里的禁，锢岂是她能抗衡的，最后败下阵来，“你到底想怎样？”

“不怎么样，只想问一问赵大人，此行到底为何而来？”穆百里别有深意。

“自然是奉命而来。”赵无忧打马虎眼。

“然后呢？”他又问。

“然后就是督主总爱跟我抬杠，总是喜欢当别人的绊脚石。”赵无忧轻叹一声，“别啃了，明日肿着，我该如何见人？”

穆百里轻笑，“那便躲在屋子里，不见人就是。”

“想要金窝藏娇吗？”她一口咬在他的唇上。

穆百里凝眉，“想同归于尽吗？”

近距离的，他看见她眨眼间，这意思就是：对！

他松手，她松口。

她咬得有些狠，以至于把穆百里的唇都给咬破出血。看着他那苍白的唇上，染着星星血迹，昏黄的世界里竟有种说不出的妖冶之色。

有那么一刻，赵无忧很想剥了他脸上的皮，想知道这浓墨重彩之下，到底是怎样的一张容脸。

殷红的舌，轻轻掠过唇上的鲜血，穆百里笑得温暖如初，“赵大人似乎很喜欢咬人。”

赵无忧抿唇，稍稍退后半步，她想着要不要搏一把，撒腿就跑？明知跑不掉，但是至少可以惊动其他人，也好过独自面对这死太监。

“不过，本座近来似乎也挺喜欢。”音落瞬间，他伸手去抓赵无忧。

赵无忧看准时间，撒腿就跑。

哪知腕上一紧，已被硬生生拽进了他怀里。后脑勺被紧托，唇上温热，口中满是浓烈的咸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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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喜怒无常的赵大人

有时候赵无忧真的觉得，穆百里当太监当了太久，所以分不清他自己是男是女。否则一个从男人变化过来的太监，怎么好意思这么对待她一个，女扮男装的“男人”呢？

所以归根究底，她觉得是穆百里疯了。

穆百里可没觉得自己疯了，穆百里觉得是赵无忧出毛病了，一个男人生得这般纤纤弱弱的做什么？这病秧子一笑一嗔，教人看上去就像狠狠的摧残。

奈何她身上还有他想要的东西，她又是皇帝的宠臣，暂时还不能动。

不能动，没说不能撩。

这未经人事的赵大人，若是被一个太监掰成了断袖之癖，穆百里觉得以后就不必费心对付赵家了。毕竟若是赵无忧以后要是换了心思，对女人不感兴趣，那么赵家估计就得断后。

如此想来，似乎理由很充分。

既然理由那么充分，那就占便宜吧！

横竖赵无忧占他便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大家礼尚往来，都不必客气。

唇齿相濡，口中的咸腥味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糯软的滋味。就像是记忆里的棉花糖，带着温暖的体温，熨烫着人心。

赵无忧觉得自己快要被憋死了，终于得到喘息的机会，“你这是跟谁练的？”

穆百里一愣。

“我的意思是，这种事不会是督主的天赋吧？”赵无忧这个时候还不忘冷嘲热讽，一张脸乍红乍白得厉害。她拼命的喘着气，眸光有些溃散。

“看样子，还是本座功力不够深厚，否则怎么堵不住赵大人这张嘴呢？”他攫起她精致的下颚，大拇指的指腹在她红，肿的唇上来回摩挲着。

微光里，穆百里眸色幽邃。

微光里，赵无忧一脑门黑线。

“你来这里干什么？”她问，终于推开他。

环顾四周，这里怎么还是没有人？

“来找你呀！”穆百里随口道，这话说得可比唱得好听。

赵无忧心头腹诽，面上快速恢复了最初的神色，随手整理了凌乱的衣裳，“如此说来，我在督主心里还是有些分量的。”

“是啊！”他突然将她打横抱起，“分量有些轻。”

赵无忧神色大变，“你疯了，这是七星山庄，若是教人看见，还以为你我真有龙阳之癖。你不要脸，我还要脸！”音落。她费力跳了下来，转身就走。

“去哪？”他握着她的手腕，眸色微沉。

“你放心，我暂时不会离开七星山庄。”赵无忧挣扎着，“还有，以后别动手动脚的，穆百里，你是个太监，我是”她环顾四周，“大家本来就是各为其政，还是别那么靠近，免得到时候真到了那一天，谁不好下手。”

穆百里笑了，“你放心，若真到了那一日，本座一定会让赵大人死个痛快。绝不会。手下留情！”

“我亦如是。”赵无忧挣脱，“我在西厢房，你放心了吧！”

穆百里盯着她，“你来金陵城，是为了那串佛珠？”

“督主这话问错了，咱都是为皇上办事，岂能因私非公？难道说，督主不是为了皇命而来吗？”赵无忧可不是傻子，会当着穆百里的面，承认欺君之罪。

“赵大人所言甚是，咱们是来为皇上的分忧的，既然如此，那就各自行动吧！”穆百里皮笑肉不笑，那一双魅惑众生的眼睛里，始终保持着蛊惑人心的温暖。

也是这种温暖，其实是最危险的。

穆百里没有拦着。当真放了赵无忧。

“督主为何不留下他？”陆国安一直垂着头，如今才敢上前。

“你觉得本座留得住吗？”穆百里缓步朝着院门走去，“赵无忧要走，没人能留得住，别看这病秧子身体羸弱，她的刀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藏在这里。”

杀人不见血。

赵无忧又开始绕弯子，不过好在终于遇见了庄子里的人，这才被人带回西厢。

倒是把素兮急坏了，这庄子里她也不敢乱走，奈何这赵无忧竟然还到处逛。

“没事吧？”素兮忙问。

赵无忧摇头，“没事，就是遇见了不该遇见的人。”

“谁？”素兮一愣。

赵无忧轻叹一声，“穆百里。”

素兮骇然，“今日比武的时候，卑职看到他跟刘弘毅一道坐在主台上，心头还想着庆幸公子没有进校场。没想到，还是被他找到了。”

“阴魂不散呐！”赵无忧揉着眉心，真让人头疼，走哪都能遇见这死太监，难道命中注定，她要克在他手里。都说太监阴气重，难不成是自己最近身体不好，所以……

“公子，那接下来咱们该如何是好？”素兮问。

“暂时按兵不动吧！”赵无忧垂眸，“若是真有必要，也许咱们也要走刘弘毅那一关了。”

“公子的意思是，自曝身份？”素兮蹙眉，“如此一来，岂非打草惊蛇？”

“有时候打草惊蛇，要未尝不是好事。”赵无忧想起了钟昊天，分明是七星山庄的五公子，却隐藏身份只为了庄子里的某些东西。他自称是为了拿到遗物，可到底是不是他母亲的遗物，谁知道呢！

金陵城形势复杂，赵无忧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这可是金陵城，不是京城，由不得她为所欲为，也不在她的掌控之中。稍有不慎，她还怕自己再也回不到京城。

当天夜里，赵无忧便开始重新规划。

对金陵城的事情，都是素兮早前刺探好的。

有关于刘弘毅，有关于七星山庄的诸位公子，各人的品性喜好，都一一记在心里。

临近黎明时分，赵无忧实在累得不行，这才昏昏沉沉的睡去。

梦里，一室梨花香，睡得极为安稳。

醒来的时候，天都大亮了，床边不声不响的坐着穆百里。

好在赵无忧当时太累，没脱衣服就睡了，这会子直接弹坐起来，一脸懵逼的盯着眼前这如妖似孽的死太监。她觉得自己在做梦，用手指戳了他一下。

穆百里一脸嫌弃，“日上三竿，赵大人可真能睡，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昨儿个怎么覆雨翻云，闹得这般精疲力竭。”

他说这话的时候，赵无忧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素兮。

素兮被陆国安拦着，若不是见穆百里没有伤害赵无忧，她一定会出手。素兮寻思着赵无忧实在太累，她的身子经不起折腾，能多睡一会也是好的。

听得这话，素兮的脸上一紧，当下红到了耳根。

虽说是江湖儿女，可被人这么赤，果果的调侃，难免还是臊得慌，毕竟是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一个死太监，出言轻佻，还说得这么直白。

赵无忧嘴角一抽，“不好意思，没让督主看到实战情况，下回请早，赵某一定再接再厉。”

穆百里凉凉的望着她，“赵大人还真是走哪儿，都把小美人带身边。”

闻言，赵无忧懒洋洋的靠在床柱上，“那是自然，我这厢所需求跟督主不一样，督主昨儿个夜里撩了我，又没处让我发泄，这不回来一折腾就睡到了现在。让督主看笑话，真是不好意思！”

穆百里干笑两声，“赵大人还真是公私两不误，本座佩服。”

“能让督主佩服，本官也深感欣慰。”赵无忧起身，心里却很清楚，赵无忧能出现在这里，八成刘弘毅那边已经露陷了。

干脆啊，也不躲了。

洗漱一番，才喝上一口粥，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城主来了。

赵无忧揉着眉心。“让他进来吧！”

穆百里没有吭声，只是站在窗口，负手而立。

刘弘毅进门便躬身行礼，“下官不知是钦差到了，请恕不周之罪。”

“没什么事儿，就是我不想惊动太多人。”赵无忧觉得这粥寡淡无味，实在不想吃，干脆放下筷子，“城主不必客气，坐。”

刘弘毅瞧了一眼站在窗口没有吭声的穆百里，毕恭毕敬的坐下，“下官执掌金陵城，长久不问京中事，不知大人到访，实在是下官的失职。”

“别一口一个下官的，咱们同朝为官。都是为皇上效命，何来上下之分呢？”赵无忧轻咳两声，拢了拢衣襟轻咳两声，“这金陵城在城主的治下，一派祥和之气，本官深感欣慰。如今本官代天巡牧，回京之后势必如实上奏，还望城主放心。”

“多谢大人。”刘弘毅松了一口气，“敢问钦差大人，皇上此次让大人来金陵城，可有什么特殊吩咐？”

赵无忧笑道，“比起城主，本官资历尚且，城主若是不介意，唤我无忧即可。我虽然是代天巡牧，但咱们如今未穿朝服，便不谈公事了。”

无忧？

刘弘毅心里一琢磨，京城之事他岂能真的一无所知。

朝廷上唯一赫赫有名的，便是赵嵩的儿子赵无忧，当朝丞相的独养儿子，大邺朝最年轻的礼部尚书。思及此处，刘弘毅心里吃了一惊。

眼下这白衣少年，看上去病怏怏的，难道就是赵无忧？

他下意识的看了穆百里一眼，穆百里还是没有转身。

初闻钦差到访，刘弘毅吓了一跳，也来不及问到底是哪位京官，如今赵无忧亲自相告，他难免有些手足无措。

谁来都好打发，唯独这赵无忧，怕是不好打发。

年纪轻轻能位居礼部尚书，没有点手段，如何能成？

“不知大人在朝中所任何职？下官此前并未收到任何的圣意。”刘弘毅笑问。

赵无忧笑了笑，“那是自然，本官奉命前来替皇上办事，自然不能暴露身份。”她将令牌往刘弘毅跟前一放，“城主该明白我的意思吧！”

乍见如朕亲临的金牌，刘弘毅当即伏跪在地，高呼万岁。

门外有陆国安和素兮守着，是故不会让人轻易靠近。

赵无忧搀起刘弘毅，收了金牌，“城主不必如此客气，本官乃是礼部尚书，奉命前来私办皇差，还望城主能给予配合，不要轻易在外人面前露了本官的身份。”

“那下官在外该如何称呼大人呢？”刘弘毅试探。

“便说是大人的远方亲眷，长久未见，如今难得一叙。”赵无忧笑道。“督主，您觉得呢？”

穆百里幽幽然转过身来，笑得凉凉的，“赵大人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横竖皇上的旨意在赵大人手里，本座无权置喙。”

赵无忧报之一笑，“即使如此，还望刘城主谨记。”

“不知赵大人前来，所谓何事啊？”皇命到底是什么，刘弘毅很想知道。

赵无忧意味深长的望着刘弘毅，“这些年皇上对城主的忠心耿耿倍感欣慰，城主驻守金陵城，为大邺守住了北疆关口，乃是朝之功臣，皇上时常念起，一直对城主赞不绝口。然则这些日子，却有人对城主和金陵城的管制，颇有微词。”

刘弘毅面上一紧，“赵大人这是何意？”

“刘城主不必紧张，听本官把话说完。”赵无忧漫不经心，继续道，“城主也该知道，皇上龙体欠安，寻求仙道以求万岁之躯，此乃天降大任于君王，乃天意。可这些日子皇上听说金陵城内，有人私藏长生不老之秘。”

说到这儿，赵无忧眸色陡沉，冷飕飕的凝着眼前的刘弘毅。

刘弘毅俯首作揖，“下官不知此事，不知皇上是从何听来的谣言？”

“是否谣言，一查便知。”赵无忧敛眸。继而轻叹一声，“城主不必惊慌，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来到这金陵城，见着城内井然有序，百姓安居乐业，本官已深感欣慰。至于这谣言之事，不管是真是假，本官都相信绝非刘城主刻意隐瞒。”

“是！”刘弘毅如释重负。

这赵无忧不简单，一松一紧，让人有些吃不消。她给你一颗枣子，却也给你埋了一颗雷。笑着打脸，笑着给你施压，你不接也得接。

刘弘毅道，“下官一定查清楚谣言的出处，务必给大人一个交代。”

赵无忧拱手朝天，“刘城主此言差矣。臣乃为皇上办事，岂是给本官一个交代。”

刘弘毅急忙改口，“吾皇万岁。”

等着刘弘毅急急忙忙的离开，赵无忧这才坐了下来，面色有些泛白，看上去不是太好。素兮慌忙进门，“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

“有些胃疼。”赵无忧轻叹一声，“没事，给我弄点热水就行。”

素兮看了穆百里一眼，极不放心。

赵无忧笑道，“去吧，他还能吃了我吗？”

拎着空茶壶，素兮快速离开。

“赵大人好手段，恩威并施，把人治得服服帖帖的。”穆百里含笑望着她，缓步走到她对面坐着，看着赵无忧那张泛白的脸，他又想起昨夜，她红，肿的唇。

恩，那个样子才真的好看。

他最不喜欢看的，就是她这副病怏怏的样子，分明比谁都凌厉，却装得这般无害。

不知道的，还总以为是他欺负她。

殊不知，这赵无忧与他可是不遑多让啊！

“恩威并施那也是忙活了一阵，不像督主，只是把我供出去了，然后就当了甩手掌柜。敢问督主，你方才做了什么？”赵无忧笑问。

穆百里挑眉，“做了一回好徒弟，好好学一学赵大人官场上的本事。”

“这么大徒弟，我可不敢收，还怕哪天督主会欺师灭祖呢！”赵无忧皮笑肉不笑，其实她真的胃疼，早上起得太晚，吃得太少，又加上这两天奔波劳碌没好好吃饭。

“无妨，欺师灭祖那也只是本座一人的杀戮，跟赵大人并无关系。若真到了那一日，你只需好好做你的死人就是。”穆百里笑得凉薄。

素兮递上热水，赵无忧的脸色还不是很好，得好好歇一阵才是。

只不过，刘弘毅来西厢房的事儿，很快就传到了一些人的耳朵里。

刘弘毅是悄悄来的，但也保不住有人随时窥探。

穆百里算是刘弘毅的贵客，与刘弘毅比肩观赛。可见身份不凡。

而此次刘弘毅竟然亲自来西厢房，足见西厢房的客人，这身份地位远在刘弘毅之上。刘弘毅是金陵城的城主，能比刘弘毅自身还尊贵的，大概也只有京中来客。

一时间，赵无忧与穆百里的身份成疑。

当然，知道这些的也只是少数。

赵无忧在等着，等着那些少数中的别有用心之人。不过她并不打算搬离西厢房，此处她好不容易熟门熟路了一番，对她而言还是具有优势的。

何况西厢房里，还有个五公子呢！

那才是她想钓的鱼，至于其他嘛她也是来者不拒的。

比如，这位七星山庄的大公子。

大公子来的时候，已是午后时分，穆百里并不在，赵无忧刚好午睡醒来吃药。

素兮行了礼退出门外。免得闲杂人等叨扰。

“大公子不在校场上盯着，到我这儿来作甚？”赵无忧轻咳两声，睡一觉吃了药，身子舒坦多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大公子直言不讳。

赵无忧笑道，“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你是京官。”他冷然眯起眸子。

赵无忧轻叹一声，“你见过京官吗？”

闻言，大公子愣了一下。

七星山庄从商不从政，打从宋谷这一代开始，宋家就有组训规矩，不许从政从军。而金陵地处偏僻，很少会有京官来此，就算来了也只是照例巡防，而后便回去了。

赵无忧咳嗽着，“大公子还有事吗？”

“你跟城主是什么关系？”大公子继续问。

赵无忧挑眉看他，“怎么，大公子是怀疑我跟城主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你们关系非同小可。”大公子冷笑两声。

赵无忧笑了笑。“难不成我是他生的？他是我爹吗？若是如此，那关系还真是匪浅呢！”

“你！”大公子怔住，没能答上话来。

“明人跟前不说暗话，大公子还是开门见山吧！”赵无忧掀开被褥下了床，顾自走到案前倒上两杯水，将一杯递到了大公子跟前。

见状，大公子面上微冷。那种被人一眼看穿的窘迫，还真是不好受。别看赵无忧病怏怏的，可是她看人的时候，眼睛里发着亮，让人格外不舒服。那双眼睛，太毒辣。

当然，这只是在她不高兴的时候。

一般情况下，赵无忧是不会拿这种眼神看人的。

谁让他不请自来，偏偏在她刚睡醒的时候，不知道她起床气大吗？被陌生男人闯入房间，赵无忧怎么想怎么都不舒坦。

有时候嘛，女人任性起来是不需要理由的，只是看你不顺眼，仅此罢了！

很不巧，赵无忧有资格任性。

大公子笑得凉薄，“那我就直说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来我七星山庄到底意欲何为？我身为大公子，是绝对不允许任何人，觊觎七星山庄的。”

“大公子何不直接说，你其实是来威胁我的。”赵无忧一针见血，大公子很没面子。

虽然都是男人，可男人之间的话题不是该更腹黑一些，或者更婉转一些，毕竟事关重大。可赵无忧却像个女人撕逼那样，把所有问题都撕开来说。

这让大公子一时间没办法接招，原本想好的套路，一下子被赵无忧带进了沟里。

“胡言乱语！”大公子很无奈。

赵无忧轻笑，“你来这里，是想知道我的身份。毕竟你知道刘城主来找过我，心里寻思着我的身份地位应该能让刘城主在最后的裁判里，倾斜至你这里，好让你夺得庄主之位。可你又怕说服不了我，一进来就想给我个下马威。大公子，我没说错吧？”

大公子更无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一张脸黑白相间。握着杯盏的手，咯咯作响，恨不能将杯盏当场捏碎。

赵无忧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也不屑瞧他。现在按捺不住，来日就算是坐上了庄主之位，也是个酒囊饭袋。不过酒囊饭袋有酒囊饭袋的好处，那就是不必她费心对付。虽然不讲情义，但小人有小人的妙用。

“你到底是什么人！”大公子问。

赵无忧轻叹一声，“烦劳，换个问题。我是什么人，还用得着问吗？男人，活的。”

大公子一口水卡在咽喉里，愣是盯着赵无忧半晌没回过神。

“还要我重申一遍？”赵无忧煞有其事。

大公子气得发抖，砸了杯盏就往外走。

素兮进门，“公子，你没事吧？”

赵无忧一身轻松，“你看我像有事吗？”

“大公子气冲冲的走了，卑职还以为他对你动手了！”素兮如释重负。

赵无忧站在门口，无奈的轻叹一声，“他生气，只是因为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就是那秀才，他就是那兵。”

素兮噗嗤笑出声来，“在公子这里，谁都没理。”

“我是这么强词夺理的人？”赵无忧心想着，你是没瞧见穆百里的强词夺理，那根本就是不要脸。

“公子惯来，以理服人。”素兮郑重其事的行礼。

赵无忧点头，自信满满，“本来就是！”

“公子瞧不上大公子？”素兮问。

“诸葛孔明才智过人，七擒七放孟获，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对付莽夫得有耐心。”赵无忧坐在栏杆处，“他还会回来的。”

“来得次数多了，怕是会惹是非吧！”素兮担虑。

赵无忧挑眉看他一眼，“是非怕什么？”见着穆百里缓步而来，“有咱们东厂在，还真没有闭不上嘴的人。督主，您觉得呢？”

穆百里一来就听得她在那里冷嘲热讽，当即坐在她身边，凉飕飕的剜了他一眼，“本座现在最想，闭上你的嘴。”

他眼神带着一股子撩，骚，赵无忧一下子想起了昨儿夜里的那一场惊心动魄。想起唇上的啃噬，想起他的掌心裹着自己冰冰凉凉的柔荑，是何等滋味。

“赵大人怎么脸红了？”穆百里凑近问。

“素兮，你下去吧！”赵无忧绷直了身子，面上淡淡的。

素兮担虑的行礼，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陆国安当然也是个知情识趣的，这个时候不走，还打算给督主做个人头凳坐坐吗？

“穆百里，咱们定个规矩吧！”赵无忧说，“你离我远点。别祸害我。你来日最多是个对食，我将来可是要娶媳妇的。”她白了他一眼，“我可不想让赵家无后。”

穆百里把玩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就像清水白玉，这么盈盈一握，光滑细腻，简直教人爱不释手。

“穆百里，我跟你说话呢！”赵无忧起身，却被他一下拉回下去。

赵无忧一屁股坐了回去，狠狠瞪着穆百里，她想抽回手，奈何他不许。

“穆百里，你有病吗？”赵无忧愠怒不减，“这是我的手，你作甚拽着不放。要玩，玩你自己珍品房的那些胳膊腿去！”

穆百里揶揄浅笑，“赵大人何时变得这样沉不住气？”

赵无忧一怔，是啊，什么时候变成这样？

好像是从穆百里看中她这双手，开始动手动脚以后。最初似乎也没多少感觉，可后来他越来越明目张胆，弄得这双手好似已经归属于他。

赵无忧自己的东西尚且无法保护，自然心里愤懑。

可惜她手无缚鸡之力，不会什么武功，否则她必定要问他讨个公道。

“与你无关！”赵无忧别过头去，他还在若无其事的把玩着她的手。

“宋广汉来找过你。”穆百里道。

赵无忧斜睨他一眼，“与你无关。”

“是来与你合作的？”他又问。

“与你无关。”赵无忧冷冷淡淡。

“问出什么来了吗？”穆百里继续问，“再说与你无关试试。”

她的话到了嘴边，愣是咽了回去，“没有。”

穆百里很满意，赵无忧很憋屈。

他松了手，她这才面色稍缓。

“生气了？”他问。

可你问人家生气没有，怎么带着那点撩人的腔调呢？好像生气的是他，不是她。赵无忧斜睨他一眼，这死太监的花招越来越多，如今更要小心。一不留神栽坑里，可就爬不出来了。

赵无忧起身往外走。

穆百里问，“去哪？”

她刚想说“与你无关”，可转念一想，又换了个词，“我逛逛！四处走走！”

“不需要作陪？”他斜了一眼，这万种风情的魅惑之色，让赵无忧一哆嗦，赶紧离开。

作陪，陪你个屁啊！

有你在，我还如何办事？

风来小筑。

绫罗翻飞，邻水小亭里坐着神情淡然的钟昊天。

赵无忧漫步上前，“一人独酌岂非无趣？”

“无人相伴。自是独酌。”钟昊天扭头看她，“赏脸吗？”

赵无忧一笑，缓步落座。

一如上次，钟昊天垂下竹帘。

对于他的细心，赵无忧还是挺有好感的。知冷知热的男人是个好男人，即便是装的，也好过那些连装都懒得装一下的。

“这个时候不去看比武，却一个人在这里躲清闲，我该如何说你为好？”赵无忧含笑抿一口杯中酒，“这不是中原的酒。”

“西域美酒，味道如何？”他笑问。

酸酸甜甜的，滋味自然是极好的。

“极好！”赵无忧报之一笑，“你看上去似乎有满腹心事。”

钟昊天轻叹一声，“如何猜出来的？”

“脸上写着，还用得着猜吗？”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

“你到底是什么人？”钟昊天问。

赵无忧轻笑，“这个问题。你大哥问了不止一遍，我始终没有回答。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朝廷的礼部尚书，代天巡牧至此。我姓赵，叫赵无忧。”

眉睫陡然扬起，钟昊天陡然盯着她，“你是赵无忧？”

“有问题吗？”她问。

钟昊天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人人都说京城出了个小丞相，为人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位居高阁，成了大邺最年轻的礼部尚书。可我没想到，竟然会是你这样。”

“我这样？”赵无忧笑道，“看上去是个病怏怏的年轻人，又或者是命不久矣的少年郎？虽是一脸无害，其实满腹城府，脑子里都是阴谋诡计。所作所为皆是祸国殃民？”

“我不是这个意思。”钟昊天眉心微皱，垂眸不语。

“我知道，在所有人眼里，我就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因为我爹是赵嵩，所以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毕竟有其父必有其子，赵家注定洗不干净。”赵无忧说得云淡风轻，谈吐间何曾有半点污浊之色。

眉清目秀的白衣少年，哪像是世人口中的奸佞之徒。

倒像是寄情山水的书生，恣意天下的文人雅士。

“你为何不否认？”钟昊天望着她。

“你心中早就有了答案，我又何必扫了你的兴。”赵无忧抿一口美酒，惬意怡然，“好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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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被坏了名声

钟昊天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这个病秧子确实不简单。她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却又似窥透了一切，把所有人都赤条条的看在眼里。

在赵无忧的眼里，恐怕所有人都得摘下面具。

赵无忧轻咳两声，“酒虽好，却不可贪杯，五公子以为呢？”

“能否贪杯，还得看自己的酒量如何。”钟昊天道，“不知道赵大人，能喝多少？”

“不是我能喝多少，而是你能给多少。”赵无忧瞧着杯中佳酿，“五公子恐怕还没明白我的意思，能替我喝酒的人多了，你这一点点，也只能算是杯水车薪。”

钟昊天握了握手中的杯盏，“既然赵大人如此坦诚，那在下就直言不讳，不绕弯子了。敢问赵大人，如何才能合作？”

赵无忧含笑望着他，眸光清冽而幽邃，“那就要看五公子，有多少诚意。”

“你想要什么？”钟昊天问。

“这你不用管，你只要告诉我，你有什么便是。”赵无忧起身望着波光粼粼，负手而立。风过衣袂，白衣书生，消瘦却又不失体美。

“我要的东西，怕是有些难。”钟昊天道，“这七星山庄里的，有我母亲的遗物，我一定要拿回来。只不过，赵大人确定要做这为难之事？”

“我这人最喜欢做的，就是为难自己。”赵无忧凉飕飕的回头看他，“易得之事易失去，难得之事难失去，不是吗？”

“是一串佛珠。”钟昊天凝眸盯着赵无忧。

可惜，赵无忧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好。身居高阁，没有半点贪婪之气。这般的翩翩公子，如何能将她与执掌风云的朝堂大臣联系在一起？

“佛珠？”赵无忧挑眉，“这倒是不错的，到时候可否一观？”

“不是所谓的金银财帛，也不是什么传世奇珍，赵大人还感兴趣吗？”钟昊天问。

赵无忧凝眉，“家母吃斋念佛，我这厢借花献佛的事儿也不少。难道五公子在京城的时候，没听过在下亲自前往东厂。为母亲挑选佛珠一事？”

钟昊天面色一紧，“你如何知晓，我来自京城？”

“靴面上的祥云蜀绣，出自京城的四海布庄，且四海布庄的物件，都是天下独一无二，没有双份不可复制。据我所知，四海布庄没有分号，五公子不是从京城而来，就该是京城有友人在居。能送衣物鞋袜这样贴身之物的友人，怕是不多吧！”赵无忧撩开竹帘，漫不经心的说着。

“你的眼睛真毒。”这是钟昊天的总结陈词。

赵无忧无奈，“不好意思，天生的。我若不毒，被毒死的就会是我。”

朝廷，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钟昊天深吸一口气，“你如何帮我？”

“我帮你当庄主，你便能得到你想要的。”赵无忧迎着微光，这金陵的天气还真是说变就变。前两日大雪冻得半死，这两日温暖如春，越发舒坦了。

“你该知道，以我的身份不可能当上庄主。宋氏一族不可能承认我，我当年与母亲是被逐出山庄的，人尽皆知……”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赵无忧低头轻笑。

“你笑什么？”钟昊天的脸色不是很好看。

“我笑你自卑心太重。”赵无忧挑眉。

被人一语中的的戳中心思，对一个男人而言，是件很难堪的事。钟昊天抿唇不语，冷冷的别过头去。

“堂堂七尺男儿，自己瞧不起自己，你还想让谁看得起你？”赵无忧斜睨一眼，尾音拖长。“嗯？”

钟昊天沉默。

“如今自身荣耀，皆是自己所属，何以要依附他人，何以要自卑人前？”赵无忧冷笑，“你既然是来了你母亲的遗物而来，就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出现，何必要躲躲闪闪，反倒落人口实呢？”

他无言以对。

“话到了这儿，再说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还望五公子好好考虑一下，有些东西瞒得住别人瞒不住自己。”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瞧一眼外头的天色，“告辞！”

语罢，她不紧不慢的离开。

钟昊天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没有挽留。

走出去甚远，素兮疾步迎上，“公子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如今七星山庄的人巴结我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伤我。”赵无忧想着，这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下次迷路她吼一声就会有人带她回房，也不需过多解释。

“五公子”素兮道，“说了吗？”

“半真半假，压根没说实话。”赵无忧斜睨她一眼。

素兮一怔，“那公子呢？”

“他没有诚意，我便只好陪着他兜圈子。反正承诺这东西对我而言，只不过是一句话罢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可也没人作证呢！”赵无忧轻笑，“横竖闲来无事，陪他玩玩罢了，不撞南墙不回头，我等着他撞个半死再来找我。”

素兮蹙眉：撞半死？

“那……如果是其他人来找公子麻烦呢？”素兮问。

“照单全收。”赵无忧笑了笑，“越乱越好。”

孙子曰：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乃诡道也。

这么大一个宋氏家族，定居金陵城多年，根基深厚。若不乱起来，又怎么能露出空隙让她钻呢？所以，赵无忧觉得自己有事没事，就得添添乱。

毕竟人的欲望是无极限的，有了欲望就有软肋。

很显然，赵无忧是个心想事成之人。

老大刚走，老五还摇摆不定，夜里又来了七星山庄的老二。

二公子小心翼翼的进了西厢，进来的时候，赵无忧正在左右互搏，自己跟自己下棋。素兮在旁边候着，也不理睬二公子，只莞尔笑道，“公子布的棋，真叫人看不懂。”

“都被人看懂了，就不叫布棋，而是叫拆棋。”赵无忧笑了笑，一直盯着自己的棋盘，“二公子坐吧，这是七星山庄，何必与我这客人太过拘泥。”

这么一想，倒也对。

二公子是主，赵无忧怎么说都只是个客。

坐定，二公子低眉望着棋盘里的棋局，“公子喜欢下棋？”

“不喜欢。”赵无忧淡淡然回答。

倒是把对方给惊着了，他面色微恙，“既是不喜欢，为何还要如此专注？”

“正因为不喜欢，所以才要好好的学，免得来日有人拿我不喜欢的来，惹我的厌烦。”赵无忧白子落下，“二公子有什么事吗？”

对方没有吭声，赵无忧这才抬了头。

入目所见，倒是个俊俏的公子。面冠如玉，剑眉星目，只这眉宇间凝着淡淡的忧郁，平添了几分难解愁绪。他穿着青竹色的长衫，不似寻常江湖中人的一身戾气。

换句话说，他身上没有一丝杀气，倒是多了几分文人雅士的书卷气。

他坐在赵无忧跟前，那神情仿佛多年未见的故友，稔熟之中透着无言的默契。

有那么一瞬，赵无忧想着，他们差不多是一类人。

善于隐藏自己，而后不择手段的去争取，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越是安静的人，越危险，这种生存法则，走哪儿都适用。

赵无忧慢条斯理的将手中的棋子放回棋盒，却见他拿起了黑色的棋子，不紧不慢的落了一子。见状，赵无忧也不拒绝，开始于他对弈。

棋盘里，生死对决。

棋盘外，各自心肠。

素兮在旁伺候，对于下棋，她还真的不太懂。

不过素兮不懂，不代表穆百里也不懂，然则一个太监下棋，瞧着也不太雅观。所以太监变了心肠，换成了跟刘弘毅的比肩同行。

知道穆百里不喜欢太嘈杂的地方。刘弘毅特意挑选了安静的茶楼。

“刘城主美意，本座心领了。”穆百里端着杯盏，浅尝辄止。

“七星山庄毕竟人多眼杂，我担心督主不习惯，是故”刘弘毅环顾四周，“这地方极为安静，绝不会有人打扰，督主可暂且在此地歇息，等明日我腾出庄子，让督主住在七星山庄最近的地方。”

穆百里没有理睬，微光里，长眉入鬓，这浓墨重彩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浮动。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的端着杯盏，低头啜饮时，不慎让茶露凝了睫稍。抬眸间。流光倾泻，眸光似笑非笑。

刘弘毅面色一紧，穆百里的杯盏已经落在了桌案上。

他口吻微沉，“刘城主似乎没弄清楚本座的喜好。”语罢，他突然起身，抬步离去。

“督主？”刘弘毅一怔，他自问小心谨慎，在穆百里到来之后，把一切能做的都尽量做到细致。这金陵城里的防卫，以及各种安置，他都不敢有所差池。

可现在是怎么了？

“千户大人，这”刘弘毅追问。

陆国安冷飕飕的斜睨刘弘毅一眼，“刘城主，督主最不喜欢底下人自作主张，何况城主还敢做督主的主张。”他冷哼一声。

刘弘毅脊背寒凉。

“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烦劳千户大人替我美言几句。”刘弘毅作揖。

陆国安道，“督主的心思，当下属的岂敢随意揣摩。左不过看在城主一番美意，我不妨给督主提个醒。督主奉命而来与赵大人同行，是故……城主懂了吗？”

语罢，陆国安转身离开。

与赵大人同行？

刘弘毅眸色微凝，似乎有些听懂了。

天磊上前，“城主，该怎么办？”

“东厂什么时候也有了忌惮？”刘弘毅不太明白，这穆百里执掌东厂，杀人如麻，何时有过怜悯何时有过忌讳？赵无忧不过是一介病秧子，怎么有这么大的能耐，连穆百里都降服了？

还是说，穆百里打算在那病秧子身上，图谋什么？

赵无忧，到底想干什么？

天磊凝眸，“许是忌惮丞相府罢了！”

“赵嵩出使，穆百里何必忌惮赵无忧这个黄毛小儿？”刘弘毅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真的那么难对付？以至于穆百里要费这么大的心思。”转而问，“查清楚了吗？他们到底所为何来？”

“京城还没有消息，大约还要几日。”天磊垂眸。

刘弘毅沉默，穆百里喜怒无常，今日得罪了他，势必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回去的时候，暖暖已经睡了。

杜玉娆竟然不在屋子里，刘弘毅心下一惊，急忙四处找寻。

湖心小筑的杨柳树下，纤瘦的女子蜷着身子，紧抱着双膝，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风吹过那干枯的杨柳枝，荡开波光粼粼。倒映着那张极是美丽的容脸。此刻的杜玉娆，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默寡言。

刘弘毅缓步上前，褪了外衣与她披上。

仿佛惊了她的宁静，她骤然惊惧的盯着，突然出现的他。

“夜里凉，出来也不多带件外衣。”他在她身边坐定。

杜玉娆正欲起身行礼，却被他伸手拦住，“你喜欢这儿，我陪你多坐回。”

“城主日理万机，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她垂眸，仍是那一副无波无澜的样子。

“你就那么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刘弘毅问，“你娘的死只是个意外，我当时并不想……”

“我困了！”她起身，行了礼转身离去。

“玉娆！”刘弘毅喊了一声，突然从身后圈住她，“我是真的喜欢你，不要这么对我。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杜玉娆敛眸，也不挣扎，只是微微绷直了身子，“我去陪暖暖。”

他将脸埋在她的肩胛处，滚烫的呼吸透过她的衣衫，熨烫着她的肌肤，“我们再要个孩子吧！”

“暖暖只是个意外。”她低语。

“我想有第二个意外。”他深吸一口气，“可以吗？”

她掰开他置于自己腰间的手，不曾回头看他，径直离开。

“四年了，你还爱着他？”刘弘毅动了气，“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怎么哄着你，你的心里始终只有那个男人，是吗？”

杜玉娆走了。刘弘毅一拳砸在柳树上，顷刻间皮破出血。

回到房间，杜玉娆才发觉自己的身上，还披着刘弘毅的外衣。

关上房门，抱着他的外衣，她静默无语的坐定。指尖轻柔的拂过衣服上的纹路，这件衣裳还是她三年前给他做的。她还记得，当时他是那样的高兴。

一针一线，她做了整整半个月。

当时做得有些小，他便愣是给饿了好几天瘦下来，然后穿着这件衣裳走到她跟前，与她笑说她何其有先见之明。

她纵然不谙世故，也知道他的意思。

于是乎，她便将这尺码悄悄的记了下来。

可她也就做过这么一回衣裳，因为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

衣服上有些小裂痕，她起身取了针线。就着烛光仔细的重新缝补，尽量让痕迹不被人看出来。

床榻上，暖暖一声呓语。

杜玉娆心惊，针尖刺在指尖，血珠儿嫣红夺目。她凝眉望着指尖的血迹，轻轻的含在嘴里，却只尝出满嘴的苦涩。

轻叹一声，唯叹造化弄人，相遇不逢时。

刘弘毅醉了酒，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脑仁疼。

头再疼，也比不上心疼。

“城主昨夜喝醉了。”天磊上前。

刘弘毅认得，这是主院。

“夫人呢？”刘弘毅问。

“夫人昨夜伺候城主一夜，天亮时分才去睡，现在约莫还没起来。”天磊端了一杯水递上，“城主好些了吗？”

刘弘毅点点头，“没什么事，七星山庄的情况如何？”

天磊蹙眉，“前两日比武，三公子与四公子皆败下阵来无计可施，如今是大公子与二公子的较量，才算是重头戏。”

闻言，刘弘毅快速起身，“穆百里和赵无忧呢？”

“昨儿个夜里，有人看到二公子去找赵大人，下了一夜的棋。”天磊递上外衣。

刘弘毅微微一愣，“下了一夜的棋？这么有雅兴？可说了什么？”难道赵无忧要搀和七星山庄的主位争夺？朝廷的人，为何要介入江湖之事？

七星山庄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纵然宋家富贵，产业遍天下，也没有达到富可敌国的地步。所以不至于让赵无忧和穆百里都动了心思，千里迢迢来金陵城看比武。

看样子，他有必要重新审视七星山庄的存在。

刘弘毅起身离开。出门的时候他看到孙晓云站在回廊里，大概是想往这边赶。身后的婢女，还端着一盅东西。敛眸，刘弘毅还是走了。

“夫人？”婢女低低的问，“粥……”

“所以说，如果男人心里没有你，你便是为他做尽一切也都是心机枉然。”孙晓云苦笑，“明明是我先来的，最后输的为何是我呢？”

“夫人？”婢女低唤。

孙晓云笑得凄楚，“我没事，我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他只看得到自己的心，为何就看不懂她的意思，看不懂我的心？只是一个孩子罢了，难道不能生育就这么不可饶恕吗？结发夫妻，还不如这冷冰冰的霜雪来得更好吗？”

“夫人，您别难过。终究您才是夫人。”婢女低语。

孙晓云回眸，“夫人？在他的心里，还是吗？”

她是不是刘弘毅的夫人，是不是这金陵城的夫人，不过是刘弘毅的一句话罢了！只要杜玉娆点头，孙晓云很清楚，自己这个夫人之位会转瞬即逝。

她留不住人，留不住心，如今还能留得住什么呢？

下一刻，孙晓云一屁股跌坐在栏杆处，独自倾听心碎的声音。

七星山庄的比武还在进行，热潮每日都相似。

不过赵无忧倒是病了，下了一夜的棋，明知道是二公子处处相让，可她就是不服输。每次都是平手，每次都是重新来过。

赵无忧觉得，自己跟下棋真的有仇。分明一点都不喜欢，却还是这样的兴致勃勃，果然是极其矛盾的综合体。不过矛盾归矛盾，终究也是自己这些年养成的争强好胜，输的不是棋，而是自己。

“公子如此这般，岂非叫二公子明白，您对他感兴趣？”素兮蹙眉。

“连你都看出感兴趣了，那他岂非更自信满满了？”赵无忧吃了药，还是觉得脑袋有些晕晕乎乎的，大概有些低烧。

素兮不解，“公子这是何意？”

“这世上肉眼能看到的，都未必是真的。”赵无忧闭上眼眸，素兮快速上前与她揉着太阳穴。

这会，素兮算是有些明白了，对大公子这样的就得激怒，对二公子这样的就得自暴弱处。对待五公子则是需要耐心，循循善诱。

“如此说来，公子岂非遵循孔孟之道，因材施教？”素兮笑着打趣。

赵无忧抿唇，“我可没有这么高尚。”

“都是刀头舔血的，何来高尚不高尚之分呢？”素兮轻叹一声，“只不过公子不能在金陵城久留，可公子又病了，该如何是好？”

赵无忧面色泛白，不由的轻咳两声，“你去忙吧，我歇一歇便是，约莫是累着了。”

这副身子，实在经不起折腾，着实教人头疼。

素兮点点头，走出房门却刚好迎着穆百里。

“督主。咱家公子病着，需要静养。”素兮行礼。

穆百里斜睨她一眼，二话不说进门。

素兮自然拦不住，眼下还有个陆国安，二人又不能在七星山庄里动手。眼见着穆百里进去，还给关上了房门，素兮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若是平素倒也罢了，偏偏不巧，赵无忧如今病了。

万一穆百里要是图谋不轨，那自家公子，岂非性命休矣？

“公子！”素兮急了。

“没事！”赵无忧应了一声，却因为用力过猛，当即咳嗽起来。她捂着唇，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张脸咳得乍红乍白，越显楚楚之态。

素兮按捺。心里打定主意。若里头不对劲，她会不惜一切，殊死一搏。

穆百里坐在床沿，赵无忧靠在床柱处，凉飕飕的盯着他。

四目相对，赵无忧凉凉的开口，“督主如此关怀本官，是不是想给我暖被窝？”

穆百里挑眉，“赵大人何出此言？为何赵大人不觉得，本座是来嘲笑赵大人的活该？”

“督主没那么无聊。”赵无忧轻咳着，被窝底下的身子确实有些发凉，她下意识的缩了缩。

“你倒是挺了解本座。”穆百里瞧着她抓紧被褥的手，愈发苍白得厉害。修长如玉，盈盈如琢，许是因为克制着不教自己咳嗽，葱根似的十指上泛着少许粉色。

他指腹上的温度有些偏高，至少对于赵无忧这冰冰凉凉的温度而言，的确有些熨烫。她蹙眉望着他，这厮的手控癖又犯了，动手动脚的毛病又上来了。

“督主有话不妨直说。”她已经习惯性的放任。

穆百里饶有兴致的把玩着她的纤纤十指，指腹抚过她手背上的每一寸肌肤，那种莹润细腻，果然是极好的。心情好，自然语气也好。

磁重之音，入耳绵柔，“你把七星山庄弄得乌烟瘴气，是不是为了你的佛珠？”

赵无忧反握住他的手，“是与不是，对你而言重要吗？”

他凝着她反握的手，也不抬头，只是顾自抚着她的手背，“对本座而言是否重要。于你重要吗？”

她一愣，不屑的抽回手。

谁知他干脆掀开被褥，褪了鞋袜上了床榻。

赵无忧快速往床角缩去，一脸戒备的盯着他，“穆百里，你弄清楚，我是男人不是女人。”等等，他是个太监，这话怎么听着有些不对劲。赵无忧又道，“虽然你不是个男人，然则我喜欢的是女人，并非龙阳之癖。你若要对食，尽管去祸害别人，别来败坏我的名声。”

“想得真多。”穆百里戏谑的瞧着她的戒备，“怎么，还真以为本座要吃了你？”

不然呢？

赵无忧心头腹诽：这死太监花样太多，难免又要耍心机。

对别人，她尚且能揣摩出一二，而对穆百里，她除了防备防备再防备，似乎没有第二条路走。大家的虚以为蛇不过是皇命在身，如果有一日，彼此再次站在了对立面，估计谁都不会手下留情。

她不会放过穆百里，而穆百里也不会再留着她。

所以，大家都是一类人。看见对方，就像看见自己的阴暗面，惺惺相惜的同时又恨不能掐死对方。

眼角眉梢微挑，那淡淡的轻瞟，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孤傲。

她定睛去看时，却只看到他眼底一惯如常的温暖。暖暖如三月阳，教人如沐春风。

可惜。赵无忧不信他这般善良，你要让吃人的狮子，放过到手的猎物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此刻，赵无忧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可怜的猎物。

两个人肩并肩坐在被窝里，赵无忧没敢吭声。虽说是女扮男装，可太监的心思太过诡异，若是突然生出要与她对食的心思，她的女儿身岂非暴露？

“赵大人属蛇的？”穆百里问。

赵无忧斜睨他一眼，“胡言乱语。”

“那赵大人盘踞如此之久，为何这被窝里还是凉凉的？”他笑问。

这一笑，让赵无忧有些慌了神。死太监还懂得用美人计，奈何她快速敛了神，犹记自己是个油盐不进的冷血之人，这才镇定心神不为其所惑。

“我若是太暖，还要督主暖被窝吗？”她无奈的揉着眉心，有些脑仁疼。

他稔熟的揽了她入怀。指尖轻柔的揉着她的太阳穴。他指尖的温度比素兮舒服，摁在太阳穴上暖暖的，力道不轻不重，正是极好。

思来，他平素伺候那些人，得帝后欢心，想来是有一定道理的。

除却他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毛病，这样一个凡事面面俱到，万事周全之人，哪个主子不喜欢？何况，还如此细心，察言观色的本事胜过任何人。

赵无忧也确实难受，便伏在他的腿上。

“你确定你如今追查的，就是你想要的结果。”他问。

赵无忧闭着眼，长长的羽睫垂落。苍白的唇微启，“不管是与不是，若不试一试，如何知晓结果呢？督主不问过程只问结果，敢问没有过程何来结果？”

这倒也是。

穆百里为她揉着太阳穴，“过程是属于弱者，强者只问结果。”

“难道督主没有听说过，过刚易折，柔可克刚的道理吗？”赵无忧只觉得犯困，却又不想在此刻睡过去，勉力撑着，让自己保持最后的清醒，“督主到底想知道什么？”

“佛珠到底有什么作用，以至于赵大人如此费心，不惜欺君？”说到这儿，穆百里的语调寒凉。

赵无忧骤然睁开眼睛。刚好迎上他清冽的眸。原来人在放松的状态下，才是最危险的。

“我说过，我是奉命而来，是为了皇上的长生不老之药，并非所谓的佛珠。督主想得太多，这欺君的罪名，还望督主不要扣在我的头上。”她淡淡然回答，没有生气，可是口吻里却再无方才的松懈。

穆百里继续为她揉着太阳穴，“赵大人何必紧张，若本座觉得你是欺君，你早该出现在京城的大牢里了，又怎么可能还好端端的留在此处。”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敢问督主，为何要护着我呢？难不成还真想给我暖一辈子的被窝？想要我尚书府的八抬大轿吗？”

“有何不可？”穆百里似笑非笑，浓墨重彩的脸上，却看不出丝毫表情。

他的喜怒哀乐，跟她的喜怒哀乐一样，都只属于自己一个人，从不属于任何人。吝啬得连一个表情，都不屑给予周边之人。

笑，有时候不代表高兴。

此外，他们都不会有眼泪。

无情之人，对人对己都只有无情。

赵无忧突然笑了，“穆百里，这会不会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情话？”除了简衍，她这辈子都可能再有男人对自己说任何情话。

此生注定，孤独终老。

虽然穆百里，并不算个男人。

“还想听吗？”他问。

赵无忧合上眉眼，“不想，我怕自己会真的心软。到时候娶了督主过门，岂非此生得安分守己，唯你一人相依相伴？我这赵家独子，还指望着开枝散叶，传宗接代。督主还是别祸害我赵家，我赵家若是绝嗣，你便罪孽深重。”

穆百里轻蔑浅笑，“血腥太重之人，就别指望开枝散叶了。”

她也不恼，淡淡然回了一句，“所以督主先绝后，我这厢还是慢慢来吧！”

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而后陆国安的声音，“督主，刘城主求见。”

赵无忧紧跟着便要起身，却被穆百里摁住。

耳畔，是他略带揶揄的戏弄之声，“进来！”

就这么进来？

赵无忧狠狠的剜着他，死太监要坏她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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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好戏上场 为钻石过600加更

纵然赵无忧不乐意，但穆百里已经开口，刘弘毅便推门而入。

进门的那一瞬，乍见床上这两人，刘弘毅面上一紧，当下不知该将视线放在何处。穆百里没脸没皮惯了，赵无忧还是要脸的。她狠狠的剜了穆百里一眼，赵无忧终于挣开了穆百里，端端正正的坐在一旁。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轻咳两声，“刘城主有什么事吗？”

“听说赵大人身子不舒服，下官过来看看。”刘弘毅很快便恢复了神色。他是金陵城的城主，是故从一开始进来，也只是稍变脸色，并没有多少诧异。

这京城繁花似锦，是故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便也不足为奇。

刘弘毅坐了下来，“下官在金陵城中盘算一番，着实没有异样发现。不知赵大人……是否找错了地方？我在金陵城长大，也从未听闻过有这些东西。”

“皇命如山，咱们也是没法子。这金陵城是刘城主执掌，想来城主最是熟悉。咱们只是个传话的，有没有还是刘城主一句话的事儿。若真的没有，烦劳城主打个折子，咱们拿了折子也就回了皇上。”赵无忧轻咳着，不过被穆百里伺候了片刻，头疼稍减，着实舒服了不少。

闻言，刘弘毅笑道，“此事记不得。金陵城太大，许是有些地方还未能细查。赵大人病着，此事交给我全权处置便是。”

“那是自然。”赵无忧笑道，“城主办事，咱们自是放心。”

语罢，又是一番咳嗽。

穆百里捋着她的脊背，替她顺气。

赵无忧蹙眉，这厮真是越来越放肆，外人跟前也敢这样，若是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岂非赵无忧觉得自己很憋屈。

女儿家失了名节，还能叫嚣着要人负责。

可她这样，真是有冤没地诉。

摊上穆百里这样一个流氓无赖，真的欲哭无泪。

刘弘毅自觉不该在此久留，免得扰了人的培养感情，急急忙忙的起身离开。

等着刘弘毅离开，赵无忧狠狠瞪着穆百里，“刘弘毅有话没说完。”

穆百里掀开被褥下床，“知道。”

“是因为你。”赵无忧裹紧了被褥，依旧咳嗽着。

一抬头，他已经递了一杯水过来，眸光暖暖，唇边笑意浅浅。若不是知道他这双手杀了多少人，若不是见识过东厂的手段，赵无忧觉得谁都会被穆百里骗得团团转。

穆百里不杀人的时候，暖得让人觉得很舒服。

喝一口热水，喉间的干燥稍缓，赵无忧这才舒了一口气，有些疲累的靠在床柱处。

身边的褥子陷下去，穆百里坐在她的床边，那双极是清润的凤眸，就这么半带撩拨半忧郁的凝着她，“舒服了吗？”

“你去找他吧！”赵无忧蹙眉，“还有，别拿这种眼神看我，免得我哪日神志不清。真的对督主行不轨之事，可就怪不得我了。”

穆百里呵呵一笑，“赵大人似乎自信满满。”

赵无忧斜睨他一眼，“再怎么说，这种事都得男人先上，不是吗？”

他攫起她精致的下颚。若有所思的以指腹抚着她的唇瓣，许是有些低烧，这唇上有些异于常人的温热。唯一不变的，是一如既往的柔软。

赵无忧已经知道他想干什么，很多时候吃亏吃多了，就不想再吃亏了。

她得证明，自己是个男人。

下一刻，在他的凝眉中，她已经吻上他的唇。略显温热的舌，在他唇上轻柔扫过，而后快速含住了他的唇瓣。唇齿相濡，辗转缠绵。糯软的滋味，夹杂着一丝耐人寻味的甘甜。绵柔中让他想起了她的梨花酒，清冽甘甜。这样想着，微风中还真似夹杂了几缕梨花清香。

不自觉的，他圈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滚烫与冰凉，若六月飞火，遇见了七月流火。冷热之中相互调和，竟是最契合的。

“满意了吗？”她捏着他的下颚，扯了唇笑得凉薄。

他知道，赵无忧没有心。

他更清楚，其实自己也没有心。

两个无心之人，在暂且休战的时候，相互慰藉。等到重新对峙，就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局面。有些寂寞来得很突兀，可在时日久了，却又觉得相互需要。

穆百里起身离开，始终没有回头。

赵无忧这才惊觉，放在床边的茶水已经倾泻。浸湿了枕巾。心里，有些痒痒的滋味，也不知是什么感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渐渐变得不太一样了。

素兮进来的时候，面色微恙，“公子你没事吧？”

“怎么了？”赵无忧问。

“公子的脸很红。”素兮乍见枕巾湿了。“卑职去换一换。”

赵无忧点点头，干脆掀开被褥下床，被折腾得睡意全无。奉了皇命前来，时日不多，所以还是得抓紧！纵然身子不适，只要按时吃药，约莫不会有什么大事。

前头的比武还在继续，听说大公子和二公子不相伯仲。

若实在僵持不下，最后的决定权会落在宋氏家族的族长身上。族长若是退一步，则会交给城主刘弘毅来决定。而刘弘毅若是推诿一番，这事儿就该是赵无忧和穆百里的囊中之物。

所以现在，赵无忧的态度很重要。

赵无忧的态度。会间接影响到族长对新任庄主的态度。

“公子，大公子和二公子相持不下，你说族长会选谁？”素兮问。

“相持不下，就会有人来打破僵局。”赵无忧披上披肩出门，瞧一眼外头的阴霾天际，“夜里怕是要下雨的。”

素兮点头。“这金陵城的天气最是怪异，方才还是艳阳高照，这会子就成了这副模样。”

“山雨欲来风满楼。”赵无忧别有深意的低吟。

的确，僵局从来都是被人打破的，很少持续太久。

就好似那比武场上，大公子与二公子殊死相搏，谁都不肯服输。若这样下去，谁都落不得好。点到为止，总不能没完没了的继续比下去。

赵无忧站在校场外头，透过白墙上的雕花窗户，看见那一袭白衣的男子，缓步朝着擂台中央挪去。

轻咳两声，她拢了拢衣襟，“好戏上场了。”

的确是好戏上场了，台上的大公子与二公子斗得你死我活难分伯仲，宋氏宗亲们自然也怕有所损伤，便将二人暂且分开。这样打下去也不是好事，所以还是得想个折中的法子。

可大公子和二公子谁也不肯相让。相持不下又该如何是好？

刘弘毅端坐在上，许是没考虑好到底要站在哪一边，是故迟迟没有开口。眼见着擂台底下开始叫嚣着，让大公子与二公子赶紧比武。

纵身一跃，一袭白衣翩然落在擂台上。

乍一看，竟是个白面书生。生得唇红齿白。只不过这书生有些面熟，宋家人面面相觑，倒是那宋家几位公子当场就站了起来。

这少年的五官相貌，与自己何其相似，也就是说……

底下开始议论纷纷，各自揣测着白衣书生的身份。敢堂而皇之的站在比武擂台上，而且面无惧色的，只怕来头不小。

赵无忧心头腹诽：何止是来头不小，简直就是宋家的克星，七星山庄的煞星。

“老五？”大公子缓步朝着白衣书生走去。

道是何人，不就是钟昊天本人吗？

钟昊天深吸一口气，扫一眼底下议论纷纷的人们。“诸位安静，我不是来捣乱的，我是七星山庄的五公子。如今我站在这里，即便不必我说，想来大家也该清楚了。既然是老庄主的儿子，那么我也有资格参与这庄主的竞选。”

“哼，亏你还敢回来！”大公子冷笑一声，宋家人对于这位五公子也都是讳莫如深。对外，五公子在外求学，而实际上五公子早年是被逐出七星山庄的。之所以对外保密，只是为了维护七星山庄的声誉罢了！

所以即便外人承认钟昊天这个五公子，宋家人也是不会承认的。

被逐出山庄之人。哪有什么资格，竞选庄主之位？

可钟昊天才不管你宋家人愿不愿意承认，比武竞选庄主，广发英雄帖，乃是有目共睹之事。我的身份摆在这儿，在天下英豪面前。你宋家人还能撕破脸皮不成？

事实证明，钟昊天是对的。

大公子饶是不愿钟昊天回来，不愿他出现在擂台上，可人都上来了，而且当众宣布了身份，你再想把人赶下去也是不能。既然如此。那就上台迎战。

他还真不相信，自己一个正家修为的，抵不过钟昊天这个野路子。

倒是那二公子，不似大公子这般逞强好胜，扭头便吩咐底下人，“去查查看。他是怎么进来的？这拜帖为何到了他的手里？”二公子觉得很奇怪，这分发给天下英豪的拜帖，按理说都是实名制居多，不太可能多出几张随便给人。

钟昊天出现在这里，很大程度上，怕是府内有接应之人，否则蛰伏山庄这么久，为何一直没人发现？

台下开始起哄，台上准备交战。

风吹微凉，赵无忧轻咳两声，瞧着即将下雨的天空，不免缩了缩身子。身上忽冷忽热。便是披肩在身，亦是难受得紧。

“公子，你觉得此战谁会赢？”素兮问。

“钟昊天若是没有把握，你觉得他会上去送死吗？”赵无忧反问。

素兮抿唇，这倒是！

一声轻叹，赵无忧抬步就走。

“公子不想看到结果吗？”素兮不解，疾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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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你这人，太可怕

赵无忧道，“你留着吧，我回去歇着。他既然上去了，那我便放了心。结果反正都是一样的，看不看都无所谓。横竖你们的拳打脚踢，我也看不懂。”

对于她这样的文弱书生而言，那些个拳打脚踢，实在是无趣，还不如回去看看书练练字来得惬意。

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许是累了，赵无忧便捡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来。回去的路她如今是认识的，所以不怕迷路。

钟昊天上了擂台，成与败她也帮不上忙。

是故全看天意，全凭运数。

远远的，赵无忧看到一名妇人抬步朝着这边走来。妇人年岁不轻，身后婢女前呼后拥的，看来身份极为尊贵。在这七星山庄里，若说还有什么身份尊贵之人，想必就是庄主夫人了。

庄主夫人生下二公子，其余的四位公子，皆不是其所出。

赵无忧起身，那妇人已经到了自己跟前。

见着赵无忧独自一人坐在这里，身披狐裘披肩，这里里外外虽然颜色素净，可她尽享荣华富贵多年，一眼就看出赵无忧身份不简单。

“早就听闻庄子里住了两位贵人，想必阁下就是其中之一。”庄主夫人板着一张脸，说话的时候眼神都是麻木的。

赵无忧含笑作揖，“书儒小生，夫人抬举。”

“既然来了七星山庄，那就是庄子里的贵客，不可怠慢！”她冲着身后人开口，而后抬眸瞧了一眼赵无忧。只是一眼罢了，再无其他，抬步离去。

没走两步，她又顿住了脚步，“这庄子里的事情复杂得很，我们宋家的事，最不喜欢外人插手。”

赵无忧面不改色，依旧面带柔色，目送庄主夫人渐行渐远。

宋家的事？

看样子二公子来找自己，庄主夫人是知道的。

赵无忧眉目微敛，那个方向是什么地方呢？庄主夫人不是去校场，难道是去看望庄主？听说老庄主病得不轻，可病情却是对外保密，除了少数几个人能靠近，其余的人一概不准去主院。

连诸位公子的请安问候都被免了，可见的确病得不轻。如今是死是活还不知道……

是死是活？

赵无忧微微眯起了眸子。可别真的已死就好。

回去的时候，外头已经下起了绵绵小雨。赵无忧坐在房门口的栏杆处，一动不动的盯着丝丝细雨。她忽然觉得金陵城的雨竟然没那么讨厌，以往在京城的时候，她是最讨厌下雨的。

湿哒哒，冷飕飕的感觉，最让她难以忍受。

摊开掌心，细雨落在掌心，竟然也没那么冰凉，反倒让她有些欣喜。身上忽冷忽热的，可心里一高兴，便把什么病痛都忘了大半。

深吸一口气，她趴在栏杆处，生平第一次玩雨。

雨，渐渐的下得大了起来。

穆百里站在金陵城内最高的瞭望台上，扫一眼底下鳞次栉比的屋舍，瞧一眼偌大的金陵城。细雨迷雾中，夹杂着多少爱恨离愁，多少国仇家恨。

放眼望去，多少冤魂战死沙场，黄沙埋骨不复还。

“督主。”陆国安轻叹，“这扎木托实在太狡猾，咱们的人每次都晚了一步，看样子若没有引子，很难把他引出来。可如今他孑然一身，毫无软肋可寻。”

“是人总有软肋，他之所以回到金陵城，必定是发现了什么。”穆百里微微凝眉，雨丝有些沁凉。落在掌心的雨丝快速凝成水珠，璀璨而晶莹。

陆国安点点头，“卑职让人继续找，就算把整个金陵城翻过来。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

犹记得当年，那一场腥风血雨，逃出来的是那几个少年，死亡的是全部族人。那些大火里的哀嚎与诅咒，夹杂着刻骨的恨意，在天地间蔓延。风起云涌的乱局，生与死染尽离别，却由不得人选择。各奔东西，只为了能更好的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机会卷土重来，才有机会重逢。

重逢？何日才能重逢？

穆百里似乎什么都没听见，顾自想着自己的事情。蓦地，他突然收了手，拂袖转身，快速下了瞭望台。

“督主？”陆国安一愣，督主这是怎么了？急赶着去哪？难不成发现了什么？

可底下并无什么特别之处，这是为何？

穆百里只是回了七星山庄，并没其他异样。

西厢房，赵无忧还坐在栏杆处，似乎心情很好。大雨中，他放缓脚步朝着她走去，脚下很轻。陆国安顿住脚步，不敢靠前。

赵无忧侧脸枕着胳膊，是故没察觉身后的穆百里。

等她察觉，穆百里已经握住她冰凉的手，“病还没好，还敢这么恣意妄为？难不成真的想让本座伺候你？帮你暖被窝？”

赵无忧先是一愣，等看清楚来人是穆百里，便也随他去。

只不过她手上湿哒哒的，他这么一握，当下浸湿了他的袖口。那玄袍染了水色，竟愈发显得层次分明，颜色幽深起来。若在墨池里，开出了几朵墨梅花，凭添一种幽静之美。

“我不是说过吗？督主再这样想下去，约莫真的要与我同归于尽了。咱们身份有别，我是个男人，你算半个男人，搅合在一起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抬头去看他时，眼睛里的光极尽柔和，“说是断袖却不像断袖，说是龙阳却又不像龙阳，分明是你咄咄逼人，可到了旁人的眼里，总觉得是我在逼迫你。”

“是吗？”穆百里似笑非笑，“赵大人这是觉得委屈。”

“何止是委屈，简直是太冤。”赵无忧轻叹一声，“我这厢尚未享过齐人之福，你却已喧宾夺主。有你在，我身边的莺莺燕燕，谁还敢轻易靠近？这么一来，我以后的终身大事岂非要包在东厂身上？你这东厂提督，怕是要改行当媒婆才行。”

穆百里被她逗笑了，掌心裹着她柔若无骨的纤纤十指，“不知赵大人喜欢怎样的女子？”

“温柔贤淑，此后能相夫教子的贤内助。”她挑衅的望着他，“这容色嘛，最好能长成督主这般，虽不得倾国，至少也得倾城吧！”

“那工部尚书的儿子呢？”穆百里笑问。

赵无忧面色一紧，“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说说罢了！”穆百里一言以蔽之。

素兮飞奔而来，却被陆国安拦着。

“公子！”素兮喊了一声。

赵无忧道，“过来吧！”反正素兮也不是头一回瞧见，多看一次少看一次也无所谓。

素兮缓步上前，“公子。”

“如何？”赵无忧知道素兮想说什么。

素兮抿唇，瞧了穆百里一眼。见公子没有单独开口的意思，便也没有顾忌，“五公子胜出，大公子和二公子都输了。在天下人跟前，五公子算是最佳的庄主继承人选。”

“五公子？”穆百里眉头微蹙的望着他，“你什么时候对这五公子那么感兴趣？”

“这就说来话长，就好像我不知道，督主什么时候会对我失去兴趣一样。”赵无忧反唇相讥。

穆百里捏紧了她的手，赵无忧有些吃痛，可脸上却毫不改色，依旧保持最初的笑意。

素兮道，“只不过虽然五公子赢得了比武，可宋家那些族亲似乎并不乐意，看得出来宋家的族长脸色很难看，而且并没有当场宣布，由五公子担任七星山庄的庄主之位。是故，卑职并不觉得，五公子赢了比武就等于得到了七星山庄。”

“的确如此。”赵无忧轻咳两声，将手抽回来，拢了拢衣襟。风雨吹得身子发凉，她的面色泛着异样的苍白，“宋家怎么可能允许，一个被逐出山庄之人，回来继承庄主之位。”

闻言，素兮面色一紧，“那这……不是白忙活吗？”

“宋谷还活着呢！”穆百里凉凉的开口，“宋家人不答应，不代表七星山庄不答应。”

赵无忧斜睨穆百里一眼，当下明白这穆百里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可她也清楚，穆百里这头披着羊皮的狼。是不可能轻而易举的把消息透露给自己的。这狼，总得咬一口猎物才能心里舒坦。

“你下去吧！”赵无忧瞧了素兮一眼，“盯着点，恐怕事情将变。”

素兮颔首，不太放心的看一眼与穆百里独处的赵无忧。

外头越发冷得厉害，早前没怎么觉得，如今穆百里在身边坐着，赵无忧更觉得寒意渗骨。这死太监估计是天生的冷冻厂，走哪都自带寒意阵阵。

赵无忧进了屋，穆百里后脚便跟了进来。

出了京城，二人便没有朝堂上的针尖对麦芒，相处的氛围更是和睦融洽很多。

端坐在炕上，早前的棋盘也没收，穆百里竟摆开了棋局，看上去倒是兴致不错，“赵大人不是不喜欢下棋吗？”早前在东厂。他们就下过棋。

可赵无忧显得一脸的冷漠，由此可见她要么对下棋无感，要么对下棋之人反感。

总归是逃不出这两者之间的。

“我也不喜欢督主，可还不是得跟督主在一块？”赵无忧道。

这话也是实情。

穆百里落了一枚黑子，“你打的什么主意？”

“没什么，我只是想知道七星山庄的宝物到底是什么？”她落了白子，也不抬头看他，看得出来是全心应战。

穆百里一笑，“打从一开始，你便是冲着七星山庄来的。”

“打从一开始，督主就一直在追责本官的欺君之罪。”赵无忧摸索着手中的棋子，眉头微蹙的落子。

穆百里敛眸望着棋盘里交锋的黑白棋子，“于公于私，有错吗？”

“没什么错，所以能不能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才是我的本事。”赵无忧浅笑，“督主觉得呢？”

“能在本座手里保住项上人头，的确需要本事。”语罢，他轻叹一声，“真不想本座插手？”

“督主能按兵不动，已然是对我最大的帮忙。”她回绝得不留余地。

穆百里帮忙？别给帮倒忙便好！狐狸给鸡拜年，一准没安好心。那些吃美人亏的事儿，是那些脑筋不清楚的脸控所为，她这种油盐不进的尴尬身份，什么都不适合。

还是安安心心当她的不男不女吧！

她没有选择，也无从选择。

所以有时候，别怪她无情，她只是没有退路罢了！

和穆百里打了一会马虎眼，而后下了一盘死棋，赵无忧总算送走了这尊瘟神。死太监实在太精明，所以赵无忧处处都把话茬往别处引，一番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下来，身累心累疲倦不堪。

所幸穆百里也没有逼死她的意思，见着她实在累了，便起身离开了西厢房。

素兮进来的时候，赵无忧就趴在棋盘上，累得连眼皮子都懒得睁开。

“公子你没事吧？”素兮担虑。

额头上有些温热，约莫又开始低烧了。

“没什么事，歇一歇便是。”她无力的开口，“方才你还有话没说完，如今人都走了，说吧！”

“方才东厂的人在，卑职不敢开口。”素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毕恭毕敬的双手递呈，“京城的消息到了，里头大概有公子想要知道的东西。”

赵无忧顿是来了精神，“果然是及时雨。”

鹰隼传讯。果然是最快的。

白日里的喧嚣鼎沸，到了夜里便归于平静。

比武擂台上发生的事情，到了夜里也没有结论。素兮说，宋家族长声明，说是要经过两日的考虑才能最后决定。其实知道内情的都心里明白，不过是想拖延罢了！所谓的缓兵之计而已！

谁都没来找赵无忧麻烦，估计还在商量着该怎么对付钟昊天此人！

赵无忧也不着急，总会有人耐不住，如今就看谁更耐得住性子。

可赵无忧没想到，耐不住性子的，不是那几位公子，也不是刘弘毅，或者宋家的族长。

管家进门的时候，赵无忧正准备歇下。

素兮守在主院外头，握紧了手中的冷剑，若他们对公子图谋不轨，她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进得房门，赵无忧轻咳两声，脚下有些轻浮。

“赵大人。”床榻上发出了轻微的低唤。

赵无忧心下一惊，缓步上前，“没想到老庄主缠绵病榻，足不出户也知道我。”

“老夫虽然足不出户，虽然远在金陵城，可对于京城之事，还是略有耳闻的。”老庄主宋谷靠在软垫上，管家搀着他起来之后，便恭恭敬敬的退出了门外守着。

赵无忧坐在凳子上，望着面如枯槁的老者。

白须老者，垂暮之年。

可眼睛里已经散着精明和锐利，犹似往昔。

闻言，赵无忧没有吭声，只是压抑的咳嗽了两声。面色微微泛白。

“京城里，能得皇上信任，能出京办事且说句不好听的，能如此城府的怕是只有赵家那两位了。耐得住，也扛得起。”宋谷祖上乃是京官，他从小受父母熏陶，对于京城之事都有所警惕。京城里的风吹草动，别看山高皇帝远，实际上牵连甚广。

所以为商者，并不是人人都似那：隔江犹唱后庭花的。

宋谷直言不讳，赵无忧面不改色，看上去一点都不排斥，倒是欣然接受。

对于赵无忧这番气魄，宋谷不免笑了一下，“比起你爹，你倒是耐得住。”

“赵家唯我一子。我若不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如何对得起父亲的谆谆教导？”赵无忧敛眸，“不知宋庄主漏夜邀晚辈前来，所为何事？”

她的身子不太舒服，所以不想耽搁太久。

宋谷深吸一口气，赵无忧进退有序，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少年，实则却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比起赵嵩的强势与锐利，这少年更懂得收敛锋芒。

也因为这样，赵无忧比赵嵩更危险。

你永远都不知道，那张看似无害的俊俏容脸之下，藏着怎样一颗心。

“今日的比武之事，想必赵大人也知道了吧！”宋谷言归正传。

赵无忧笑了笑，“五公子胜出，非庄主所愿？”

宋谷咳嗽着，一张脸被咳得黑红交加，他看上去的确病得不轻。答不上话来，宋谷摆了摆手。

见状，赵无忧端上一杯水，“喝点水，能好一些。”

宋谷微怔。

“放心吧，这是七星山庄，我可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赵无忧面色平静，却将宋谷的犹豫看在了眼里。

宋谷也不疑有他，喝上几口水，嗓子里的干哑才稍稍舒服了一些。

“赵大人还真的跟你爹不一样。”宋谷缓了一口气。

“你这话，方才说过了。”赵无忧重新落座，“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吧！”她一如故友，没有分毫的见外与生疏之意，落落大方，反倒显得宋谷小气。

一个长辈，在晚辈跟前。竟有种相形见绌的错觉。

宋谷笑了，“既然如此，那老夫便直说了。赵大人此行是奉皇命出京？来金陵城，住在咱们七星山庄，不知意欲何为啊？”

赵无忧道，“凑个热闹罢了！正赶上七星山庄比武，所以便来瞧瞧究竟。”

“赵大人没说实话。”宋谷也不是省油的灯。

赵无忧敛眸，“宋庄主不也是如此吗？”

宋谷一愣，老脸一皱眉，这少年还真不好算计，到头来反倒是自己被牵着鼻子走。宋谷一把年纪，一条腿都迈进棺材了，还遇见这么个跟自己叫板的小东西，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

可不舒服归不舒服，话还是得硬着头皮往下说，“赵大人是为了我七星山庄的传家宝而来吧！”

“庄主早说这话不就结了吗？”赵无忧轻叹一声。“是。”

“你为何不否认？”宋谷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干脆。

赵无忧起身，顾自去倒上一杯水，端着杯盏回眸看他，“我为何要否认？明人不说暗话，既然庄主都问了，身为晚辈，如实回答不是礼节性问题吗？庄主还想知道什么？”

“你”还想知道什么，宋谷突然说不出话来，所有的盘算被赵无忧打破。一时间，宋谷还真的想不出来该如何质问。原本还想着赵无忧会反驳，还能来一番唇枪舌战，就此找出她的话语破绽。

可现在呢？

盘算都不必了，因为赵无忧轻轻松松的就松了口。

她便是这样的，你越想让她咬紧牙关，她松得越快，偏不让你如意。

“宋庄主无话可说了吗？”赵无忧坐在桌案旁，疲倦的揉着眉心，“真的不想再问问我什么？比如说，跟五公子私底下接触，到底想干什么？大公子二公子偷偷来找我，是不是为了庄主之位呢？嗯”

她尾音拖长，宋谷面色发黑。

赵无忧轻笑，“不好意思，我知道太多，让庄主见笑。”

何止是见笑，她这般轻描淡写的，把宋谷心里的疑问全盘托出，倒让宋谷在她面前有种被扒光的错觉。那种无处可藏的窘迫，还真是让人不好受。

若不是知道眼前这人是赵无忧，是赵嵩的儿子，换做其他的后生晚辈，宋谷估计会气死当场。

“那就请赵大人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吧！”宋谷有些吹胡子瞪眼，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的波动。

赵无忧笑了笑，面上仍是那一副淡淡然的表情，“也罢，免得庄主气坏了身子。请恕无忧无礼，言语不周，请庄主担待。”

抿一口水，赵无忧娓娓道来，“十多年前夏日里的一个雨夜，七星山庄里闹贼。此后，大批的七星山庄卫士开始搜寻庄内，结果无意之中撞破了四夫人与庄主义兄的奸，情。庄主动怒，声言要处置这对狗男女。奈何当时四夫人的儿子年方五岁，孩子跪着求自己的父亲，放过母亲和叔叔。”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庄里有庄里的规矩。夜里大雨。四夫人母子被逐出山庄，一封休书一个终结。庄主的义兄带着这对母子远离金陵城，从此不知去向。对外，七星山庄宣称五公子在外求学，家丑不欲外扬。此后多年，这对母子辗转流离，落足京城，再也没有返回金陵城。”

宋谷整个人都弹坐起来，“你、你是从何得知？”

“我想知道的，就一定会知道，庄主不必在意我如何知道的，只管承认是与不是。当日的七星山庄，其实根本没有丢任何东西，所有的一切只是庄主的自导自演罢了！不知道我这么说，对不对？”赵无忧抿一口水，淡然优雅。眉目清润。

“你”宋谷说不出话来。

赵无忧笑了笑，“庄主不必激动，时隔十多年，昔年的红颜知己，如今早已是朽木枯骨。活着的人，只需为死去之人继续活下去便是。”

宋谷死死抓紧被褥，“赵无忧，你知道得太多。”

“我不但知道太多，我还很清楚庄主的苦衷。”赵无忧起身，负手而立，背对着宋谷，“我查过，昔年此时正逢着边关动乱，金陵城外四面楚歌。当时还是先帝在位，怀疑金陵城有人通敌，所以整个金陵城内草木皆兵。”

“宋老大人虽然不在朝为官，可终究这一番家大业大，惹得多少人眼红心黑。宋家在金陵城根基未稳，彼时根本无法自保。整个七星山庄摇摇欲坠，几乎到了绝境。无奈之下，庄主只能狠下心来，送走自己最爱的女人和最疼爱的儿子。”

“可此事必须保密，否则朝廷知道反而坐实了庄主的投敌叛国之罪。所以庄主前思后想，便想起了自己的结拜兄弟。兄弟结义，当肝胆相照。二人心照不宣，瞒住了庄子里的所有人，自编自演了这一出捉贼拿赃，捉，奸，在床的把戏。”

“把他们母子托付给最信任的人，虽然是最好不过的，可你没想到的是。你那位义兄出了金陵城便死在了路上。临死前，也没把话说清楚，而你如今想说也是无人可信了。”

“四夫人含恨，恨庄主竟然不信她。五公子怨恨，恨母亲带着一身污秽死不瞑目。可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当初因为怕连累而送走，此后想接回来又已经为时太晚。你不敢说出真相，怕哪日走漏了风声，被人重提旧事，会连累七星山庄。”

“左右犹豫，却再也没了说清楚的机会。”说到这儿，赵无忧回眸望着老泪纵横的宋谷，“其实换做是我，我若是四夫人，我必定会恨你一辈子。哪怕最后你告诉我实情，我只会更恨你。”

宋谷重重合上眼眸，“这些年我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说清楚真相，宁愿他们恨着我。我也派人找过他们，可是找到了又怎样？第二天她会继续带着儿子搬走，一直去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她便是如此恨着我，一直到她死的那一天。”

“男人有男人的方式，可为何不能问一问，她愿不愿意？你用这种方式逼着她离开，坏了她的名节不说，伤她最深的是你的不信任。你可知道，她爱你有多深，你伤她就有多狠。信任二字，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可有时候却是双刃剑。”赵无忧轻叹，“你信她，她便再也不愿见你。”

“因为觉得没必要。不管真相如何，都没必要。若你当初能告诉她实情，让她带着孩子离开，她会感激涕零，更加爱你。可你替她做了决定，那是她所不能接受的离开方式。”

宋谷拭泪，“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没什么用，人都死了，还能怎样呢？只不过是让活着的人把仇恨放下，好好的，继续活下去。”赵无忧言外有音。

宋谷凝眸看她，“昊天他恨我。”

“这是庄主自找的。”赵无忧坐了下来，“不过现在，就算你告诉他实情，他也不会相信你。十数年的颠沛流离。他对你只有不信任。好在血浓于水，也许到你死的那一天，他还是会跪在你的坟前，给你磕三个头，心里尊你一声父亲。”

“我不配。”宋谷低语。

“没错，你不配，你对不起他们母子，你还得他们流落在外吃尽苦头。你可曾想过，若不是他们母子命大，也许死在半道上也说不定，若是这样你岂非更要抱憾终身？”赵无忧继续道。

宋谷圈红了眼眶，终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一把年纪了，在赵无忧这个后生晚辈面前，竟然掩面大哭。在这件事上，他隐忍了一辈子，他也委屈。

可这又怪得了谁呢？

说来说去。是没有给予足够的信任。你用你的方式去爱别人，可你忽略了对方是否接受。强加在别人身上的所谓真爱，往往都会适得其反。

两心相悦，求的不就是两心吗？

一人做主，只能算是一意孤行。

赵无忧不着急，反正她也说累了，干脆坐在那儿喝喝茶，等着宋谷哭够了哭累了，再继续他们的话题。有些情感就得发泄发泄，完全的表露出来，才会知道内心深处的渴望是什么。

等宋谷哭完了，估计他这脑子会更清楚一些。

所以赵无忧在等，等着哭声消弭，等着宋谷的幡然醒悟。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起的都是过往，想起那些自己想做而来不及做。死后还得抱憾终身的事情，谁都会觉得满腹委屈，涕泪两行。尤其是宋谷这样，到了弥留之际，却又放不下那么多的事。

他的情绪，被赵无忧完全把控，彻底的被带动起来。

这般情绪波动，让赵无忧很满意。

渐渐的，哭声淡去，宋谷本来就病着。情绪一波动，如今更是吃不消。等到哭完了，红着眼眶盯着赵无忧看了很久，“你故意的。”

他突然的清灵，突然的开腔，这反应倒似回光返照一般。

赵无忧还坐在那里，衣衫整洁，没有半分凌乱。她回眸看他时，依旧是眸色清润，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这样一个儒雅天成的少年郎，实在很难她与那种满腹阴谋之人联系在一起。

她低眉间的孱弱，轻咳时颤抖的单薄身躯，何其虚弱无害。

“宋庄主已经做好了决定，不是吗？”赵无忧望着灯盏里即将燃尽的灯油，油尽灯枯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人在死亡之前会有很多重大的决定，用来弥补自己曾经的遗憾。

这就是人性，悲怆中的决绝，决绝中的柔软。

宋谷冷哼两声，“你这人，太可怕。”

赵无忧低头一笑，笑得何其温和，“庄主此言差矣。能看见的可怕往往并不可怕，那些看不见的人心贪婪，才是最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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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让我来告诉你，我是什么东西

人心，人心是什么？人心是这世上唯一不可预测的东西。仁者无敌，贪婪无尽。谁知道好端端一个人，突然间会变成你喜欢的模样，还是你厌恶的那个样子呢？

从主院出来的时候，赵无忧仍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在她的眼里，世间的一切波澜，都不过是人的贪婪在作祟。只不过有时候，贪婪也不一定都是邪祟，就看你如何把控。

你玩得好，人心就是天下大义。

玩不好，那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唾弃。

外头的雨有些大，越发的淅淅沥沥。出去的时候，素兮在门外候着，见着赵无忧平安无事的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快速撑伞上前。

赵无忧拢了拢狐裘，风雨微凉，难免轻轻咳嗽着。

“公子，没事吧？”素兮担虑。

赵无忧摇摇头，“回去再说。”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主院的大门，若有所思的敛了眉目。

长长的回廊里，素兮收了伞跟在赵无忧身后。

赵无忧走得有些慢，脚下有些轻浮。她咳得有些厉害，到了最后，整个人靠在廊柱上，一张脸乍青乍白得厉害。坐在栏杆处，赵无忧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是吃力到了极点。

“公子自打来了金陵城，这身子似乎比来时差了好多。”素兮垂眸，“难不成是水土不服？”

“不是。”赵无忧环顾四周，确信无人才道，“我只是觉得来了金陵城以后，这里的空气让我觉得压抑，就好像有东西一直压在我的胸口，让我喘不上气来。我也不知这是为何，约莫是不太适应的缘故。”

若说是水土不服，肯定不是这样的症状。

她只觉得心口压得厉害，好像无形之中有东西，一直堵在胸腔里。这种感觉，让赵无忧变得莫名暴躁，对着金陵城一点都没有好感。若不是东西没到手，她断然不会多留片刻。

“我出门的时候把要药放在了柜子里，你去拿来。”赵无忧不想动，“我累了。”

看得出来，她已经到了极限。

素兮颔首，“公子坐着别动，卑职马上回来。”

赵无忧点点头，这个时候就算是一个雷劈下来，她也不想挪地方了。整个人气息喘喘，到了体力的极限，是真的连头发丝都懒得随风飘了。

素兮疾步离去，赵无忧便坐在这里等着。

合上眉眼，脑子里昏昏沉沉，有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好像要破土而出，在脑子里不断的翻滚。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片段，至于是什么，赵无忧也没有底。

恍惚间，她有人在笑，那清灵的笑声让人闻之心悦。听声音，应该是一些少女。少女之音，果然是清脆而甜美的。

而后，突如其来的厮杀声打破了这一切。

耳畔十分嘈杂，有奔驰而来的马蹄声，有激动高昂的呐喊声，最后都化作一片凄厉的哀嚎。身上有些热，莫名的滚烫起来，皮肤上似乎有烈火烧灼的痕迹。

可眼皮很重，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感受到场面的激烈。

蓦地，她听到有人在说话。

“怎么哭了？”

这声音好熟悉。

下一刻，赵无忧费力的睁开眼。骤然映入眼帘的脸庞，让她心头骇然一怔。待定睛一看，竟然钟昊天，一时间赵无忧有些闹不明白，怎么会是钟昊天呢？

自己不是坐在回廊里吗？

见赵无忧醒来，钟昊天取了软垫子靠在她的身后，递给她一杯水，“我路过的时候刚好发现你昏迷了，所以把你带了回来。”

他说得言简意赅，有些东西随意带过。

比如她是被他抱着回来的，又比如他发觉她果然是消瘦得可以，抱在怀里分量很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更出乎意料的是，身为男子的赵无忧，体格轻盈。抱在怀里的感觉唯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柔若无骨。

“素兮呢？”赵无忧问。

一句话，愣是将钟昊天拽回神。意识到自己有些走神，钟昊天面上一紧，当即道，“我已经让人去找她了，估计我们都错过了彼此。我带你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离开了西厢房，估计去找你。”

找不到赵无忧，素兮约莫会炸吧！

赵无忧揉着眉心，只觉得脑仁疼，下意识的想起那个死太监。要是死太监在这儿，替她揉一揉，约莫会好受一些。毕竟那死太监别的不行，这伺候人的事儿，可谓得心应手。

“你怎么了？”钟昊天问。“还是觉得不舒服？我去给你找大夫。”

这七星山庄里的路，四通八达而又暗布五行，所以陌生人很容易迷失。

“不必了，找到素兮便是，我的药大概在她手里。”赵无忧如今倒是不着急了，眯了一会身子也没那么乏，就是还有些头疼。

“好！”钟昊天出门吩咐了一声。

回来的时候，赵无忧已经下了床坐在了桌案旁。她的脸色还是很差，整个人看上去如同白纸一张，苍白之中透着一丝阴郁。眉目间凝着淡淡的愁绪，眼睛里染着外头的烟雨薄雾。

赵无忧是个很安静的人，安静得时候，你几乎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你有时候甚至会害怕，她突然没了呼吸，你也无所察觉。

“我歇会就走。”赵无忧喝着水，回眸看他时，眸色淡然。

“你真的没事？”钟昊天坐定，“你脸色不太好看。”

“我的脸色，就没好看过。”她随意的应了一句，“老毛病了，不必挂怀，还是要多谢五公子的救命之恩。”她勉强一笑。

钟昊天轻叹一声，“没事就好。”

“没什么想问的吗？”赵无忧道。

钟昊天一笑，缓步坐在她对面，“要问什么呢？你身子不舒服，有话还是改日再说吧！”

赵无忧抿一口水，“既然五公子不开口，那就由我开口。”放下手中的杯盏，瞧一眼外头漆黑的雨夜，“五公子听说庄主请我去一趟主院，心里便有些忐忑不安，一直在主院外头徘徊。而后你看见我与素兮从主院出来，便一直在后头跟着。我身子不适，素兮便去给我取药。”

“你过来是想问一问，你爹都跟我说了些什么。可你发现我晕厥了，又怕我被人抢先带走，干脆直接带我来你的房间。如此你还能守着我，以防你想知道的秘密，被人捷足先登。五公子，我所言是否属实？”

钟昊天一声，她所说的竟如同她亲眼所见一般，几乎没什么差别。

“赵大人也不必把我说得如此难堪。”钟昊天道，“我虽不想让别人捷足先登，可我救你也是出于本意。”语罢，轻叹一声，“不过都无所谓了，横竖这目的是一样的，解释那么多也没用。”

“那你不想知道，我愿不愿意告诉你吗？”赵无忧问。

钟昊天望着她，“赵大人聪明绝顶，想来在你做出选择之前，谁都没法从你口中掏出所谓的真相。”赵无忧的城府那么深，不是谁都可以驾驭的。

“如果我说，我愿意鼎力支持你，你高兴吗？”赵无忧眸色幽沉。

“名利穿心剑，本非我所求。”钟昊天长长吐出一口气，“左不过是来人世间走一遭，做一场人罢了！”他望着她，“你为何不支持他们？对宋家人而言，他们才是名正言顺的宋家子嗣。而我与我的母亲是被宋家厌弃之人。实在当不得七星山庄的庄主。”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我这人有个坏毛病，就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越是困难，我越感兴趣。能轻而易举做到的，有什么趣儿呢？”

钟昊天犹豫的盯着她。

趣儿？

“我只问你一句话，这七星山庄，你要还是不要？”赵无忧起身。

钟昊天苦笑一声，“我要，他们敢给吗？”

“敢！”赵无忧轻咳着，拿起一旁的狐裘，慢慢悠悠的披在身上。

素兮从外头闯了进来，双目通红，那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教人不寒而栗，“公子？”当下将赵无忧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公子没事？”

“我没事，是五公子救了我。”赵无忧回头看了一眼钟昊天。

素兮帮赵无忧系上狐裘，“公子，药？”

“我好多了，不必。”赵无忧其实很排斥吃药，从小到大，靠药物支撑是什么感觉，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看着同龄的孩子又蹦又跳，高高兴兴的，她却只能待在屋子里，被一大群人伺候着，被那么多双眼睛日夜盯着。

只要她生病，整个府都会被闹得人仰马翻。

有时候，她很痛恨这具身子，这般的羸弱不堪，只会拖累别人。后来她很庆幸因为自己年少的不幸，而得到了完整的父母之爱。

母亲的衣不解带，让她这个前世的孤儿，深刻的体会到了娘亲在身边的温暖。那种家的感觉，是钱买不到的，没有任何东西任何人可以取代。

“你爹也是站在你这边的。”临走前，赵无忧说，“五公子，很多时候用你的心去看，而不是用你的眼睛去看。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什么都可以重来，唯独这性命没了就没了。”

钟昊天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子欲孝而亲不在，那种感觉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有体会。

可正如赵无忧所言，人没了就真的没了。

娘走了，这辈子都不会回来，留给他的只有冰冷的墓碑，和午夜梦回时那悲凉到骨子里的思念。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做不了。

赵无忧走在回廊里，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出虚汗。

“我失踪这事，你没告诉别人吧？”赵无忧问。

素兮摇头，“卑职不敢声张，毕竟这是七星山庄。以公子的身份，若是出了事必定是大事。刘城主那头若是掀起浪来，卑职收拾不了残局。只不过”她犹豫了一下。

赵无忧顿住脚步，抬头看一眼站在房门口等着她的穆百里，有些哭笑不得，“只不过，你告诉了东厂。告诉了穆百里。”

闻言，素兮不敢抬头。

平素二人如何，素兮都是看在眼里的，这穆百里虽然是东厂的提督，可在金陵城内还是特外优待赵无忧的。连赵无忧的被窝都是他暖着的，想来这情分应当还不错。

赵无忧慢慢走到穆百里跟前，抬头望着凤眸幽幽的穆百里，勉强扯了唇，“督主什么时候改行看门了？”说着，推门而入。

陆国安与素兮在外头守着，没敢打扰。

赵无忧合上房门的时候，穆百里已经坐在了案前。房内烛火摇曳，气氛有些尴尬，或者说是有些暧，昧不明，诡异之风在室内穿梭。

褪下狐裘披肩，赵无忧站在烛光里回眸看他，倦怠的眸夹杂着少许涣散过后的迷离。看得出来，她是真的累了。

“过来！”穆百里说。

赵无忧摇摇头，转身便朝着床褥去了。现在她可以不吃不喝，但她不能不睡。

她刚坐下，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他什么时候过来的？速度竟然这么快？

眨眼间，竟然已经坐在了她的身边。

“穆百里，你何时能把骨子里的奴性变得高雅一些？”赵无忧揉着眉心，“穆百里，我头疼。”她伏在他的膝上。

穆百里面上凉凉的，原还想发作，可赵无忧打了一巴掌，马上又给个软刀子，你这一发作反倒是你不够高雅。奴性便奴性吧。这成王败寇的，到了最后还不是赢的人说了算吗？

他的指腹暖暖的，摁在她的太阳穴上，也是暖暖的，极是舒服。

“赵大人什么都好，唯独口上不积德，却又常常摆出一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模样。”穆百里磁重的音色从顶上传来，带着凉薄，隐隐中还夹杂着几分笑意，“赵大人，你可知晓，自己这幅样子很讨人厌，也很招人恨。”

赵无忧安然闭着双眸，“我与督主是半斤对八两，大家彼此彼此。若非如此。督主岂能与我和平共处？道不同不相为谋，可如今道不同却同为谋，不得不说是宿世的缘分。缘分这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督主以为呢？”

“来日回了京城，本座一定勾了赵大人的舌头仔细看看。什么样的舌头，能唱出莲花来。”穆百里微微凝眉。

烛光熠熠，膝上的男儿肤白如玉，长长的羽睫半垂着，落下斑驳的风影。她长年累月吃着补药，各种调理，以至于把这白瓷似的肌肤，养得若剥了壳的鸡蛋。幼白滑嫩，触手若京城小西门边儿上，豆腐西施精心磨制的豆腐花。

他自上而下。视线掠过她的发际线，游过她的眉心，顺着她的鼻梁缓缓而下。用眼神予以凌迟的错觉，竟有种莫名的得意，不经意间，唇角勾勒出极是好看的弧度。

外头的雨，下得真好。

室内暖着火炉，暖暖的感觉令人迟懒。

赵无忧睡着了，这几日的折腾，让她有些日夜颠倒。当然，她安睡也不过是片刻的事情。穆百里当然知道这磨人的白面书生，其实防备心极重，若不是她的身子不好，真的撑不下去，怎么可能当着他的面睡着。

当着简衍的面还差不多……

蓦地。他顿了顿。

随手揽过被褥覆在她单薄的身上，室内，温暖如春。

素兮在外头听着，侧耳听了很久都没有听到争吵声，一颗高悬的心这才稍稍放下。这段时日的相处，素兮也看出来了，赵无忧和穆百里虽然在暗中较劲，但是明面上皆奉旨而来，相处得格外和睦。

当然，有些东西，就目前来看，也只能有和睦来形容。

这一觉，赵无忧倒是睡得极好，一夜无梦。

翌日，晨曦微光。

夜雨残留在屋檐处。滴滴答答了一晚上。

赵无忧似乎有个习惯，那就是皱眉，动不动就喜欢皱眉头。那张白瓷娃娃般的容脸，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年老成。

昨夜睡得很舒坦，这枕头也是软软的，身上也未见寒凉之意。换做平时，睡到下半夜的时候，她必定会被冻醒。盖再多的被子，哪怕穿着衣服睡觉都不行。

所以在家的时候，云筝会在下半夜悄悄起来，偷偷给赵无忧放汤婆子，把屋子里的火盆挑得更暖和一些。当然，这些事情必须得做得无声息，因为赵无忧惯来浅睡，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被惊心，而后整夜整夜的难以入眠。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袭玄袍，顺着他从胸膛往上看去。他面无表情的靠在床柱处，合着眼眸歇息。胸口起伏平稳，呼吸均匀。

赵无忧静静的盯着他，从下往上看，那张浓墨重彩的脸，竟有种异样的妖冶。他闭着眼睛安然歇息的模样，让她生出岁月静好的错觉。

其实他不杀人的时候，还是挺好看的。

“看够了吗？”他问，仍是闭着眼睛。

赵无忧坐起身来，这才发觉身上还盖着被子，心头难免有些莫名的躁乱，就好像平静的山谷里突然被一群野马践踏。那喧嚣的马蹄声，打破了属于山谷的幽静。翻搅得犹如兵荒马乱。

“你昨晚坐了一夜？”她攥着被子。

晨曦从窗外落入，映着室内光辉，在他的脸上镀了一层金色。如此看去，竟有种激动人心的美艳绝伦。

他睁开眼眸，微光里那根根分明的睫毛，随着他的呼吸而轻微抖动。清晨里的嗓音，略显沙哑与倦怠，慵懒靡靡，“赵大人是希望发生点什么吗？”

她哑然失语。

当然不是！

“若不是，何必多问。”穆百里依旧坐在床沿，扭头凉飕飕的望着她，“赵大人睡得可真好。”

“拜督主所赐，必当铭记在心。”赵无忧不紧不慢，下床作揖。

他握住她修长如玉的双手，眼中带着些许异样的神色。若空旷的原野里突然闯入的少许青翠之色。他意味深长的望着她，“是该记着，记得来日悉数偿还。”

语罢，穆百里起身，径直走出了房间，没有回头更没有逗留。

她回眸，只看到那玄袍一角，快速消失在门口。

素兮进门，“公子？”

“雨停了？”赵无忧问。

“昨儿个下半夜就停了。”素兮抿唇，犹豫了良久才道，“卑职一直在外头守着，公子您和督主他你们没事吧？”

“你希望发生什么？”赵无忧眉头微挑。

素兮俯首，“卑职不敢。”

不知为何，赵无忧不想过多解释，有些东西不足为外人道也。

“庄子里有什么动静？”赵无忧问。

“宋家的族亲开始聚集开会。具体结论大概这两天就能出来。”素兮如实禀报。

婢女们开始在屏风后头准备沐浴用具，赵无忧眉目微沉。

两天时间太长了，夜长梦多，迟则生变。所以赵无忧不允许他们有那么多的时间，来做任何的准备。这庄主之位必须是五公子的，可纵观山庄内外，这老大老二的呼声却是最响的。

呼声响亮又如何，胳膊能扭过大腿吗？

只要朝廷插手，这宋氏家族又能如何？

洗完澡换身衣裳，果然是神清气爽。赵无忧觉得一身轻，脑子里突然想起了靠在床柱上安睡的穆百里，昨夜他就这样坐了一夜，而她枕着他的腿，靠着他一夜？

“公子？”素兮带着早饭进门的时候，有些诧异的望着端坐案前的赵无忧，“公子是不是又发烧了？”

“什么？”赵无忧一愣。

“公子的脸好红。”素兮担虑的上前，快速去探赵无忧的额头，“没发烧？卑职还是去找大夫吧！”

“我没事。”赵无忧拿着筷子，脸色不太好看，“你让人去盯着前头，我很快就过来。”

素兮颔首，“公子不用说，卑职也已经让人去盯着了。”想了想，素兮又道，“只不过公子，你真的没事吗？”

“我说没事就没事！”赵无忧显得有些焦躁，“对了，穆百里呢？”

“督主出门了。”素兮想了想，“陆国安此人口风很紧，什么都不肯透露。我还是听守门卫士说，督主是坐马车离开的，约莫是去找城主吧！总不至于是去逛街！”

穆百里这个死太监是不可能去逛街的，一则没有雅兴二则没有时间。

难不成，他跟刘弘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是，他私底下想跟刘弘毅做什么交易？穆百里不可能为了自己而来，那他来金陵城的目的又是什么？

“我让你查的事情，查得怎样？”赵无忧问。

素兮压低了声音，“当日沈言前来金陵城，跟刘城主有过交涉。卑职特意让人去城主府探听过，好像是在找一个人。”

“什么人？”赵无忧放下手中的筷子。

素兮道，“具体叫什么，卑职没查出来，但听对方描述，应该是一个异域之人。绝非中土人士。”

“异域？”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到底来自哪个国度？”

素兮摇头，“没人知道，能查到这么多，还不能被东厂发现，已经很幸运了。”

的确，在东厂的眼皮子底下查这些资料，确实没那么简单。

“我就知道穆百里不可能平白无故的，跟着我来金陵城。原来他也有不可告人的秘密，竟然是为了找人！”赵无忧想不通，东厂若是真的想缉捕逃犯，不必这样隐晦。大可敲锣打鼓的张贴缉捕榜文，以东厂对天下的威慑力，绝对有能力海捕此人。

悄悄的找人，还找个借口与自己一道欺君罔上。跑来这金陵城里装模作样。

很显然，这个人对穆百里而言，十分重要。到底是十分恨还是十分爱，又或者此人身上背负着某种秘密？而这个秘密是不能对外宣布的，不能被人所知。

连朝廷，都不可惊动。

“公子？”素兮道，“如今该怎么办？”

“你仔细留意，私下寻找。连穆百里都找不到的人，估计是有点本事。”赵无忧来了兴致，各自掌握着彼此的欺君罪证，才算公平。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

找人这种事，其实就是狗屎运的问题。穆百里找不到的人，也许一不小心被自己的人找到了呢？人，有时候还真得抱着一丝侥幸，尤其在这种几乎没有希望的事情上。

在东厂的眼皮底下找食，不是找死也算找不痛快。

宋家的族亲开始在七星山庄内开大会，有关于谁接人七星山庄庄主一位，众人争议非常。有人支持大公子，有人支持二公子，却很少有人支持五公子钟昊天。

钟昊天的出现，只是江湖人的一种瞎起哄。

“那五个字呢？”有人问。

一时间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出现在这里的都是有名有望的宋氏族人。

提及钟昊天，宋氏族长冷道，“谁会允许那样一个野种，来继承七星山庄的庄主之位！”

“没错，当年他的母亲做出这样事情，被逐出山庄。这样一个被厌弃之人，有什么资格当七星山庄的庄主！”有人附和。

稍微年长的，都知道当年发生的事情。

是故对于钟昊天的出现，所有人都是咬牙切齿的。那个宋氏的屈辱存在，是一个污点，应当被抹去而不是被旧事重提。

“这么说，大家都同意，废去五公子的继承资格！”族长问。

大部分人都赞同，也有小部分人提出异议，“只是在天下英豪面前，出尔反尔，是否会影响七星山庄在天下人心中的公义地位？若是如此，咱们会不会两败俱伤？”

“那个逆子，还敢回来！”族长深吸一口气，“当年就不该听宋谷的，就该杀了他们母子，否则何至于落得今日这般难堪的地步。”

“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底下人轻叹，“族长。还是要想个万全之策才是。你要知道，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会坏了七星山庄的名声。咱们宋家在江湖上生意场上，之所以无人敢欺，是因为七星山庄的江湖声誉。今日若是出尔反尔，来日怕是祸患无穷。”

族长点头，“那小子如今武功厉害，连大公子和二公子都不是他的敌手，你让我怎么办？难不成倾其所有去刺杀他吗？你们，谁能杀得了他？”

一时间，鸦雀无声。

族长冷笑，“你们一个个说得容易，七星山庄的名声是重要，咱们宋家的家丑也不可外扬。让这样一个孽障来继承七星山庄，你们甘心吗？你们愿意吗？”

没人愿意。也没人甘心。

“哼，他还敢出现在七星山庄，还敢回来，果然是无耻之极。”族长咬牙切齿。

如此这般，掀起了人人心中的仇视。

如此不堪的贱人，妄图重新回归七星山庄，坐拥庄主之位，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真是可笑。是故宋家人，不会答应让钟昊天继承庄主之位。

“族长这话说错了！”大门被推开，赵无忧一袭白衣，淡然优雅的出现在门口。翩翩少年郎，微微一笑间眉目如画，俊美飘逸。

“谁让你进来的？”族长冷然。

素兮冷笑两声，瞧一眼不敢吭声的守门人，随着赵无忧缓步进门。

“这是七星山庄。你不是我们宋氏一族，你给我出去！”族长冷然。虽然知道庄子里住着不少贵人，可赵无忧深居简出，未能前往校场，所以这些老东西认得穆百里，却未见得认得赵无忧。

尤其是赵无忧年纪太轻，乍一看还以为哪儿来的白面书生。斯文有余，儒雅天成，唯独少了几分男儿气概，少了几分该有的震慑力。

病怏怏的男子，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怎么能让人看得起呢！

可他们若是知道她姓甚名谁，到底做过什么事儿，估摸着一个两个都得心肝直颤。

“我不姓宋，的确不管不了你们宋家的事，我只是代表天下人来说句公道话。”赵无忧旁若无人的坐了下来，素兮在旁护着，锐利的眸子教人望而生畏。

族长冷笑，“你是什么人，竟敢说出如此大话。代表天下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代表天下人！”

“放肆！”素兮冷然。

赵无忧抬手，示意素兮不必激动。

素兮俯首，毕恭毕敬的退到一旁。

“族长想知道我是什么东西？那我就告诉你我是个什么东西。”赵无忧笑得凉凉的，“九岁成名天下知，十三致仕入朝纲，君王钦点金銮殿，十九得成尚书郎。族长，你说我是谁？嗯？”

这话一出口，族长面色骤变，身子都跟着轻轻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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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合作，不那么愉快 为钻石过800加更

赵无忧轻轻的咳嗽着，见着是个病秧子，却来这里堂而皇之的捣乱，所有人自然是看不过眼的。

“滚出去！”底下人开始叫嚣着。

听得这话，赵无忧不气不恼，依旧淡然优雅的坐在那里。她高不高兴，没人能看出来。不过此刻，她修长如玉的指尖，正百无聊赖的在杯盏口上，绕着圈圈。这是她在对他们的不礼貌，表示了少许不悦。

素兮是知道赵无忧的脾气的，所以这个时候。更是眸色锐利的掠过在场的所有人。

“谁说让我滚出去？”赵无忧问。

不少人都在怒斥她的不请自来。

“素兮，把人都记下来。”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我这人就喜欢秋后算账。大家有话赶紧说吧，免得到时候说我不给你们机会。”

族长骤然回过神来，慌忙上前行礼，“参见赵大人！”

赵大人？

一时间，所有人都懵逼当场。

“族长何必客气，我又不是宋氏族人，你躬行大礼会让我受宠若惊的。”赵无忧一脸愁容，却只稳如泰山般的坐着。

猜到了赵无忧的身份，族长哪敢再起来，这会子早就吓得去了半条命。

族长依旧躬身，赵无忧没让他起来，他哪敢起身。纵然身在金陵，身为宋氏族长，又岂会没有听过赵无忧的大名。赵嵩独子，心狠手辣，九岁成名。十三致仕，君王钦点，身居侍郎。此后凭着凌厉的手段，除章家党羽，与父联手平步青云。

将章家拉下马，最后斩草除根。让章家九族皆灭。

赵嵩一人独掌内阁大权，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父子两个权倾天下，成了皇帝眼中的肱骨，天下人眼里的小皇帝。

这样一个赵无忧，谁还敢把她看做病秧子？

病秧子杀起人来。连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而且，病秧子心眼很小。

没听到她方才说的吗？都记下来，还得留着秋后算账。

听得这些话，便是给族长十个胆也不敢起身。

族长一直躬身，所有人都有所意识，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白衣少年郎，只怕身份地位很不简单。四下一片万籁俱寂，谁也不敢吭声。

族长道，“老夫不知是赵大人，有眼不识泰山，还望赵大人莫要与我们这些乡野小民计较。”

“起来吧！”赵无忧幽幽然开口，夹在指间的杯盖落下，发出清晰的脆响，换来屋内更安静的死寂。赵无忧轻叹一声起身，“庄主已经见过我，也就是说，我今日所言皆是老庄主宋谷的意思。诸位放下当年的成见，静下心来好好听着。”

语罢，她缓步走上了族长的位置。

翩翩少年，眉目间英气毕现，眸中幽冷无温。她出身官宦世家，与生俱来的官宦之气。若论摆官威，她还真不逊于任何人。丞相府的官威，岂是人人都学得会的。

“诸位都是宋氏族人。按理说七星山庄的庄主之位，的确该由你们来决定。我一个外姓人，不适合插手家族内部之事。如大家所见，大公子二公子争夺不休，不管选那位当庄主，都会有一场恶战。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你们也不想看到七星山庄兄弟残杀的结果吧？”赵无忧面色凝重。

“至于五公子，他的武功你们都看到了，也都被天下人所认可，比武竞选他已经赢了。”

底下人道，“可他的出身”

“所谓的出身，是你们强加在他身上的枷锁罢了！不管四夫人早前做过什么，也不管你们心里怎么想，在老庄主那里，早已承认了五公子的身份。”赵无忧美眸眯起。

族长深吸一口气，低哑着嗓子开口，“可是他姓钟，他叫钟昊天。”

“指鹿为马的故事，族长觉得很有趣？”赵无忧问。

音落，族长一愣，当下没了话语。

“我不管他姓什么，他骨子里留着宋家的血，是宋家的儿郎就有资格继任七星山庄。”赵无忧的眸，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她是朝廷中人。又口口声声老庄主之言。

虽然难以服众，但也没有人敢有异议。

赵无忧也不是傻子，没有异议不代表承认，有些沉默中的爆发，还在酝酿之中。她想让钟昊天继承七星山庄的庄主之位，看样子还是有些困难。

这些个老顽固，心里都有各自的算盘。说是为了七星山庄着想，其实都盘算着，把谁的领头人推上高位。如此一来，对自己的利益更有裨益。

气氛变得尴尬起来，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愣是没有人开口驳斥或者赞同。僵局的到来。让赵无忧觉得很不痛快，如果这里不是金陵城而是京城，她自然不会允准这样的局面存在。

强龙，不可轻压地头蛇。

蓦地，门开了。

逆光里，赵无忧眯起眸子看着那颀长的黑影。在门口微微顿了顿脚步。如同神临，轻而易举的将世人的眼光，悉数集于一身。

华贵的黑靴落在地面，那一步一顿的万千风华，凝于眉间，释于全身。举手投足。几番风雅。

穆百里属于那种，不管走到哪儿都能占据焦点之人。

抬眸扫过屋内众人，眉眼间的似笑非笑，带着少许轻蔑。对上赵无忧时，又将这清冽微光淡为温柔备至，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教人看不透也猜不透。

万籁俱寂的世界里，她只听见他沉稳的脚步声，步步近前之音。

终于，他走到了她跟前，“赵大人似乎遇见了难处。也不知本座来得是否及时？”说这话的时候，他低头近距离的对上她的眼眸，“赵大人？”

赵无忧眨着眉睫，勾唇笑得魅惑，那种浅浅的勾勒，心照不宣的嬉笑，如同一种无言的默契。

“陆国安。”穆百里一声唤，外头的陆国安快速进门，将偌大一个木箱子重重的往桌案上一搁，然后行了礼退出屋子。

穆百里收回视线，清冽的凤眸漫不经心的扫过在座众人，“宋家的？”

磁重的音色。带着少许撩人的尾音，绵柔而悠长。靡靡之音，若夜笛悠扬，却透着难以形容的凄寒，渗透人的四肢百骸，教人不寒而栗。

“想当年。宋老大人在京为官，何等恭谨小心，怎生得宋氏子弟一个个良莠不齐？”他唇角带着笑，说出来的话却如刀刃般的尖锐，“这般良莠不齐倒也罢了，难得出个可造之材。竟也是个野种。哼看来这七星山庄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实在争执不下，付与朝廷或一炬了之便罢。”

“赵大人千里奔赴，代天巡牧，尔等如此怠慢。待赵大人回到京城，上奏朝廷，什么七星山庄八星山庄，都得连根拔起。本座给诸位提个醒，凡事见好就收，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典型的威胁之意，让一个个面色返青，惊惧之余也多了几分厌恶。

谁都不喜欢被人威胁的滋味。所以……

穆百里瞧着赵无忧漫不经心的模样，笑吟吟的将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的搭在她的肩头，“来的时候，本座给赵大人搜罗了一箱子的好物件，不知道赵大人喜欢什么。干脆都带来，让赵大人好好挑一挑。”

赵无忧面不改色，心里却腹诽不止：死太监又想玩什么花样。

死太监笑得淡雅，那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真教人恨不能打得他满地找牙。

素兮打开了箱子，回眸看了赵无忧一眼。赵无忧点头示意。

下一刻，箱子里的东西，哗啦啦的被倾覆在桌案上。

赵无忧凝眉，这箱子里头的物件还真是够奇怪的。有孩童的赤金琉璃项圈，也有如意和合镯子，还有些女子用的金簪银簪。有玉佩，也有吊坠，看上去都是女人和孩子的物件。

素兮一脸懵逼，不知穆百里这是什么意思。

倒是赵无忧，突然笑了。

众人的脸上表情，犹如开了染料铺子，从最初的哄笑之色，渐而转为青墨色，最后变成了一张张的惨白之色。

“赵大人，好看吗？”穆百里笑问。

赵无忧半侧过容脸，笑得凉凉的，“自然是好看的。”转而笑道，“诸位。好看吗？若是好看，各自捡了自己喜欢的拿走便是，这东厂办事惯来大方。就这些东西，本官替你们问东厂要了便是，诸位意下如何？”

一听说是东厂，一见是自己熟悉之物。饶是铁石心肠，饶是百般不甘，此刻连个屁都不敢放。

各自找到了“心爱之物”，面面相觑过后，所有人都低下头。

族长握着那金镶玉的如意锁，一双手已经开始止不住的颤抖。“这五公子武功卓越，人品相貌更是百里挑一，实乃宋家的可造之材。这事儿就不必商量了，赵大人您觉得怎样便怎样吧！”

穆百里道，“族长这话说的，好像赵大人强人所难似的。咱们赵大人可是个大好人，连这些贵重之物都随你们挑拣，没有半句不悦。赵大人，你说呢？”

赵无忧轻叹一声。

听得叹息声，族长扑通就跪在了地上，一起跪下的还有屋子里的所有宋家人。

“咱们是心甘情愿让五公子继承庄主之位的。”族长握紧手中的如意锁。

赵无忧蹙眉，“不是我逼你们的吗？”

“不是不是，是咱们宋家一致决议，五公子比武胜出，天下人尽皆知，咱们这是依照规矩办事，不曾被人逼迫。”族长的声音都在颤抖。

赵无忧笑了笑站起身来，“如此甚好。”

回眸，刚好迎上他的眸。

笑意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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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穆百里，你是不是喝醉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赵无忧略显无奈的揉着眉心，一言不发的往前走。

穆百里在旁随行，颀长的身躯遮去了外头的光，将她整个人笼在他的暗影阴霾之中，“赵大人似乎不是很满意。”

“多亏了督主筹划得当，此事才能可成，我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她轻叹一声。

“赵大人是觉得，本座把脏水泼你身上了？”穆百里是谁，岂能不知她的话外之音。

赵无忧顿住脚步，“督主难道没听过，强龙不压地头蛇吗？”

“是赵大人不想让朝廷势力，穿插在江湖之中吧！”穆百里一语中的。

赵无忧瞧了他一眼，“督主什么都好，就是这双眼睛不好，什么都看得透透的。岂不闻，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吗？”

“好在赵大人不是本座的徒儿，否则依着你这句话，本座就该清理门户。”穆百里呵笑两声，“赵大人觉得呢？”

赵无忧轻嗤，“就督主这样的师父，换做是我，约莫是要欺师灭祖的。所幸，督主没有收我为徒，不然肠子都会悔青。”

语罢，赵无忧疾步离开。

看上去，有些动怒。

素兮疾步在后头跟着，“公子办成了事儿，为何还不高兴？”

“口服心不服。”赵无忧道，“穆百里把一个烂摊子都丢在我头上，我岂能领他的情。这笔账。来日是要记在赵家头上的。他为自己谋利，却借我的手，你说我该不该感恩戴德呢？”

素兮一愣，“公子此话何解？”

“我且问你，宋家在金陵城多久了？”赵无忧问。

素兮道，“近百年。”

“那穆百里来金陵城多久？”赵无忧放慢脚步。

素兮恍然大悟，“东厂的势力不可能遍布整个大邺，是故在金陵城这个地界上，督主的势力不及城主。若督主想要知道宋家亲眷的状况，就必须与刘城主联手。”

所以，穆百里和刘弘毅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合作的关系！

赵无忧被人当做刀子使，然后能高兴起来？穆百里给了她一记软刀子，而且在当时那种情况下，她不接也得接，甚至于连还手之力都没有，这才是最让她咬牙切齿的。

“可是公子，城主这么做到底意欲为何？”素兮不明白。

“这话，就得问刘弘毅他自己了。”赵无忧突然顿住脚步，她站在西厢的大院门外头，眸色幽幽的望着西厢房的一角，她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这里头还有一个客人，但是……这人一直没有出来过。

西厢房里里外外不少人，来七星山庄的江湖人如此之多，按理说不太可能空出房间。夜里的时候，她是看到过那个房间的窗户上有过人影浮动的，只是从未见其出来。

哪怕是校场比武，仍是房门紧闭。

“公子在看什么？”素兮问。

赵无忧定定的望着那紧闭的房门，因为隔得比较远，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雨幕里，除了风影花摇，什么都没有。

“那里面的人，是谁呢？”这么热闹的比武，都不曾出来。如今江湖人都在议论纷纷，该立谁为庄主，那人也没有现身。来到七星山庄，却不关心庄主之位，不是很奇怪吗？

“约莫没有人吧，从未见人从里头出来。”素兮抿唇，“公子，庄主之位已经确立，约莫明日就能举行庄主交接大典吧！”

赵无忧点头，“交接大典一直都准备着，本来就等着比武结果，如今倒是便宜了钟昊天。这宋家的其他几位公子，怕是要抓狂了。”

素兮笑道，“技不如人，有什么不服气的？有本事一战高低。没本事只能弱肉强食。这是江湖的基本生存法则，每个江湖人都必须遵守。”

却见赵无忧缓步朝着那个房间走去，她走得很慢，眸光有些冷冽锐利。

心里似乎有些隐忧，总觉得这个人太过神秘，不是件好事。

站在房门外的时候，赵无忧犹豫了一下。

“公子？”素兮蹙眉，“真的要进去吗？”

赵无忧一咬牙，用力的推开房门。

房内，空空荡荡，并无一人。

缓步走进房间，赵无忧环顾四周。西厢房的每一间屋子，屋中的摆设与一应器具皆是一模一样的，这屋子里的东西跟自己房间里的都差不多。

赵无忧打开柜子，柜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床褥上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痕迹。看上去就像一间空屋子，没有生活的迹象。

“公子，这里没有人住。”素兮扫过四周。

赵无忧只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慌乱，那种无法言说的不安。

“赵大人？”钟昊天站在门外，皱着眉头打量着屋内的赵无忧，“你在干什么？”他面上露着不解，“这屋子怎么了？”

“没什么。”赵无忧抬步走出，“有事吗？”

“那事我知道了。”钟昊天俯身作揖，“多谢赵大人。”

“你何必谢我，帮你的又不是我一人。”赵无忧清浅的吐出一口气，负手而立，望着那细密的春雨绵绵不绝的落下。

钟昊天走到她身边，扭头望着面无表情的赵无忧。

素白的面上，寻不着半点喜怒哀乐的影子。风雨撩着她雪白的衣角，悄悄的匍匐在她的眉睫之上。那种如飘如渺的感觉，如梦似幻般的不真实。

“赵大人看上去不是很高兴。”钟昊天道。

赵无忧敛眸。半垂下眼帘，“无所谓高兴不高兴，人生的每个转折，总有付出与得到。”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头看他，“恭喜五公子。”

“你若欢喜，可唤我昊天。”钟昊天笑道。

赵无忧一笑了之，“我觉得五公子这称谓极好，客气之中又不显得疏离。”

钟昊天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放眼望去，偌大的西厢，偌大的院子，以后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将属于他，“可惜娘看不到，也回不来了。”

“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承担活下去的痛苦与煎熬。生，比死更艰难。”赵无忧望着他，“你娘其实心里是想回来的，只是那背负的污名，让她退缩不前。她用自己的命，逼着你爹否认当年的故事，谁知竟没有等到那一日。”

闻言，钟昊天垂眸不语。

赵无忧继续道，“人生最不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五公子，好好珍惜吧！事成之后，还望五公子能兑现承诺，莫要让我失望。”语罢，她潇潇洒洒的拂袖而去，将来这屋子的事情，轻描淡写的略过。便是来日钟昊天再问起，也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回去的时候，穆百里已经等在书案前。

死太监提笔挥墨，也不知在写什么。

赵无忧站在门口望着他，抛却阴谋诡计，抛却宿世敌对的注定，她与他本可以成为至交好友，甚至于可以成为生死之交。

然则命中注定，势均力敌的两个人，此生只有相互利用和你死我亡。

“赵大人什么时候改行看门了？”穆百里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赵无忧，这句话还是当日她自己说的。

素兮在外头守着，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进门，“穆百里，那你知道不请自来，不问自取视为偷吗？”

穆百里手上一顿，笔尖落下点墨，慢慢晕开少许墨梅，“偷？赵大人是觉得本座偷了你的心，还是偷了你的人？”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可没什么心思与他贫嘴，“督主还想做什么？我能与你做嫁衣，也能拆了你的台，督主还是别大意为好。诸葛孔明聪慧一世，尚且大意失荆州。”

“本座谨记在心。”穆百里放下手中的墨笔，将一封信折叠，快速收入袖中，“不过是借用赵大人一点笔墨罢了，怎生这样小气？”

“刘弘毅想得到七星山庄，是吗？”赵无忧问。

穆百里冷飕飕的瞧着她，“赵大人太聪明，就不怕在金陵城的地界上，人间蒸发吗？”

“不是有督主护着我吗？堂堂东厂提督，连个病秧子都护不住。还有脸说自己是天下无敌？”赵无忧冷嘲热讽。

“赵大人生得伶牙利嘴，说自己是病秧子，实在是太谦虚了。”穆百里踱步而来，施施然坐在她的身边，面上还是那副欠揍的表情。

似笑非笑间晕开万种风情，透着一丝魅惑蚀骨的意味。

好在赵无忧定力足够，不会被这样的妖孽蒙蔽了心神。

“督主出去吧，我累了。”横竖事情已经解决，再追究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赵无忧是个不会回头的人，所以她只会往前走，往前看。

不过她也记仇，这点心思跟穆百里很像。

睚眦必报，十年不晚。

“不头疼了？”穆百里问。

赵无忧睨了他一眼，“督主的老毛病又犯了吗？”这骨子里的奴性，还真是没办法更改。

穆百里意味深长的笑着，“赵大人不头疼了。便再也用不到本座了是吗？本座真是难过啊！赵大人用着用，不用则弃，实在让本座伤感。来日你若是有所差池，还会记得来找本座吗？”

“找督主的麻烦吗？”赵无忧笑，“必定记得，刻骨不忘。”

“那便极好！”穆百里含笑出门，竟也没有纠缠，没有久留。

赵无忧敛眸，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过了明日百年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但愿钟昊天不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否则她不会善罢甘休，绝不会轻饶他。

外头的雨，还在一直下。

穆百里随手便将信件交给陆国安，“速抵京城。”

“是！”陆国安俯首。

站在七星山庄的大门外头，瞧着外头细细密密的绵绵春雨，穆百里冷了脸，快速上了马车扬长而去。他跟赵无忧看似和睦，在所有人眼里，是这样的亲密无间。

可实际上呢，却是暗潮涌动，厮杀不断。

天命敌人，注定是不可能共存的。

茶肆雅阁。

刘弘毅已经等在那里，见着穆百里过来，毕恭毕敬的俯身作揖，“督主。”

穆百里进门，外头戒备森严。

“找到了吗？”穆百里问。

刘弘毅道，“已经摸到了行踪，相信很快就能找到他。”

“本座只问结果。”穆百里落座，拂袖间眉目寒凉无温。

茶香四溢，雅阁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穆百里修长如玉的指尖，轻柔的夹着那上好的青花瓷盏，极具节奏感的把玩着。杯盖与杯口轻柔碰撞，发出低幽之音，清脆中带着少许心颤。

刘弘毅颔首，“我一定竭尽全力。”

“刘弘毅，本座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哪怕赔上整个金陵城的性命，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本座挖出来。懂？”穆百里手中的杯盖落下。抬头时，幽邃的瞳仁里唯见墨色渲染，无光无亮。

刘弘毅躬身，“请督主放心。”

这颗心能不能放下，还不一定呢！

等到刘弘毅离开，陆国安快速进门，“督主。”

“说！”穆百里抿一口杯中香茗。

陆国安躬身道，“刘城主府中有一女子，名曰杜玉娆，乃是刘城主的心头好。生就一女，取名暖暖。刘城主对此二人格外疼爱。但听人说杜玉娆天生冷淡，对刘城主也只是尽了夫妻的本分罢了，倒也没多少恩爱其中。”

见穆百里没有吭声，陆国安继续道，“卑职还听说，这杜玉娆还是刘城主从山上抢来的。本来杜玉娆有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奈何如今下落不明。而杜玉娆之所以冷淡，是因为当年事发突然，官军失手错杀了杜玉娆的母亲，以至于杜玉娆一直心存芥蒂。”

“虽然此时跟刘城主有关，但终究也不是刘城主亲手所杀。杜玉娆约莫是恨着刘城主，这些年几乎没人见她笑过，更有传言，说是杜玉娆这女儿也是那未婚夫所生，并非城主之女。城主有一妻一妾，城主夫人多年未有一儿半女，然杜玉娆入了府中八月便生下女儿，实在可疑。”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奈的揉着眉心，“绿帽子？”

“是！”陆国安道，“但很多话都是道听途说罢了，查无实据。”

“是不是亲生的，刘弘毅应该心里清楚，这不是本座想知道的。”穆百里眸色微沉，“盯着杜玉娆和她的女儿，若刘弘毅敢轻举妄动，就别怪本座不客气。”

敢跟东厂玩花样，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顿了顿，穆百里又道，“注意赵无忧。”

陆国安一愣，“赵大人如今都在东厂的掌控之中，督主这是在怀疑什么？”

穆百里端起杯盏。浅尝辄止，“赵无忧是什么人，难道还不够清楚吗？心有七窍，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知道本座的人在盯着她，她岂会动用身边之人。”

“督主的意思是，赵大人还有后招？”陆国安心下一顿，想着，这倒是实情。赵无忧这人城府太深，为人处世总是滴水不漏。她能漏给你的，惯来都是圈套和陷阱。

否则，她如何能年纪轻轻坐到尚书之位？

这种秉性，很像当年的穆百里。所有的隐忍与蛰伏，只是为了来日的绝地反击。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到最好，所以这样的人很少给自己留有余地。

岂不闻凡事太尽，势必缘分早尽。

诸事如此。不过尔尔。

穆百里没有说话，只是扭头望着窗外的十里长街，这偌大的金陵城有些萧条，比不上京城的繁华与荼蘼，却让人平生一种安逸与闲适。放眼城外的荒原，那漫漫无际的沙漠与戈壁，有一种粗犷的，最原始的向往自由。

想翱翔的鹰隼，或者是觅食的秃鹫，难掩生存之惨烈，却又有着世间最广阔的眼界，看尽天下繁华，猎尽世间朝堂更替，永远的置身事外。

那种无事一身轻的感觉，或许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有。

穆百里面无表情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眸色幽幽的望着天际。烟雨迷蒙之中。是谁成就了谁的陨落。

因为庄主人选已经定下，整个七星山庄都开始忙碌。

一旦钟昊天继承了庄主之位，其余四位公子就会被驱逐出七星山庄。一山不容二虎，这也是为了七星山庄的权力独立，免得被其他宋家子弟影响。

钟昊天跪在宋谷的床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宋谷已经弥留，如今已是他人生里最后的日子。瘦如枯槁的脸上，泛着淡淡的哀伤，微微溃散的眸中，不知是怎样的表情。各种心绪难以言明，多少情感无法言说。

在自己临死之前，望着此生最爱的儿子。

宋谷在钟昊天的身上，寻找着此生最爱女人的影子。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在人之将死的时候竟也变得格外珍惜。

“昊天。”宋谷声音虚弱，“你靠近点。”

钟昊天起身，缓步朝着床前走去。及至床边上，他又毕恭毕敬的跪下，“庄主有何吩咐？”

宋谷面色一怔，灰暗的眼底泛起一丝盈光，“你就不能在我临死之前，叫我一声爹吗？”

“昊天此生，只知有母，不知有父。”钟昊天面无表情。

闻言，宋谷老泪纵横，伸手去摸钟昊天的脸，“如果我今日便死了，你也不肯开口吗？若是今日我与你母亲谢罪，你是否还能认我？”

钟昊天神情麻木的盯着他，心里却是澎湃难熄。无谓的彷徨，是因为他不知该如何面对突来的亲情。生命中缺失的父爱，渐渐变得淡漠疏离。蓦然间拾起，他有些难以自处，有些不知所措。

垂下眼眸，钟昊天不知该如何言说，干脆闭上嘴，什么都不说。

赵无忧在外头等着，钟昊天从房间里出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

“你进去吧！他要见你。”钟昊天站在回廊里，面色沉冷。

“在外头等我！”赵无忧轻咳两声，素兮颔首留在外头。

她的脚步很轻，却很是沉稳。

不紧不慢的走进房间，宋谷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眸，脸上还有残存的泪痕。显然，方才哭过了。看钟昊天出去的表情，赵无忧隐约猜到，估计是钟昊天不领老头子的情，以至老头临死难安。

“老庄主？”赵无忧作为晚辈，俯身作揖。

“赵大人客气。”宋谷当然知道，赵无忧这算是先礼后兵。

赵无忧坐了下来，面色从容，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老庄主有话不妨直说。”

“族长已经把你的事情都告诉我了。”宋谷轻叹一声，“多谢赵大人施以援手，如果不是你，昊天当不上七星山庄的庄主，而且还有可能死于非命。”

“造化弄人，我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赵无忧淡然。

宋谷微微直起身子，“赵大人，老夫有个不情之请，还请赵大人务必答应。”

赵无忧当然知道宋谷要说什么，却也不急着答应，“老庄主应该知道。金陵城虽不是京城，然我毕竟是朝廷命官。有些江湖之事，的确不适合我来插手。庄主虽然有心托付，可赵某却是有心无力。有些东西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老夫知道，只不过老夫已经是末路之年，眼见着半截身子都已经入土。”宋谷合上眼眸，“我此生执掌七星山庄，自问得江湖英豪看得起，在江湖上也有所声望，却始终得不到我自己想要的。”

赵无忧轻叹，“人生总要有些遗憾，才算圆满。”

宋谷笑得何其悲怆，“遗憾，此生憾事能不能少一些呢？”

赵无忧抬眸望着他，心里却很清楚。他到底想说什么，“我尽力而为吧！”

“多谢赵大人。”宋谷哽咽了一下，“赵大人是个好人。”

闻言，赵无忧突然笑了，“老庄主看错了，我赵无忧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并非善人也非大度之人。我所做的，只是尽我所能，求我所求罢了！”

“赵大人，你也有遗憾吗？”他问。

赵无忧顿了顿。

遗憾？

此生的遗憾，想必是不可能弥补的。

她此生最大的憾事，是不能像个正常的女子那样，着一身红妆，笑山花烂漫，携儿女成群。朝成青丝暮成雪，白首相许不相离。

可惜了。这辈子都不可能。

所以，明知不可能便也不求了，再也不求，从来不去想。

“有。”赵无忧道，“不过我的憾事只是我一人之事，与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宋谷点点头，“赵大人倒也坦诚。”

一老一少，端坐叙话。

外头的人，等得焦灼，谁也不知道宋谷和赵无忧到底说了什么。

钟昊天独自站在回廊里，眸色幽幽，心里却泛着丝丝寒意。他想起了赵无忧那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

人生中很多遗憾，是不能重来的，也不该重来。

庄主夫人过来的时候，与钟昊天打了个照面，恰逢赵无忧从屋内出来。

“夫人！”赵无忧点个头。

得知赵无忧的身份贵重，此次的庄主夫人倒不似上一次的傲慢无礼。庄主夫人行了礼，“民妇见过赵大人。”

“夫人多礼。”赵无忧作揖，“告辞！”语罢，瞧了钟昊天一眼，“五公子，请！”

庄主夫人站在房门口，目送赵无忧和钟昊天渐行渐远，眸色幽沉而寒凉。她什么都没说，敛了视线便进了房门。

赵无忧和钟昊天并肩走在院子里，雨后的天气，泛着泥土的气息，清新之中透着一丝沁凉。赵无忧拢了拢衣襟，不免轻咳两声。

“去坐一坐吧！”钟昊天看了她一眼，顾自坐在了石亭中。

素兮站在亭外，赵无忧与钟昊天迎面而坐。却是各自肚肠。

“你是来替他当说客的？”钟昊天问。

赵无忧嗤笑，“你觉得以我的身份，还能去替他当说客吗？”

“那你想说什么？”钟昊天问。

赵无忧道，“我只是来问一问，你我的交易可还算数？”

钟昊天点头，“自然作数。”

“那便罢了！”她起身就走。

“诶！”他突然开口，“你”

“我什么？”赵无忧眸色幽幽。

钟昊天微微一怔，他就知道不能盯着她的眼睛看。赵无忧的眼睛太毒，凡事看得太透，盯着她的眼睛看，似乎能将自己内心的那点秘密，都曝晒在太阳底下。在她略带嘲诘的回眸一笑中，钟昊天只觉得莫名的窘迫，一种无地自容的尴尬。

“你自己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何必我来说。”赵无忧道，“你想要庄主之位。我能帮你，甚至可以送佛送上西。可你心里的病，得你自己去治，我不负责也懒得管。”

钟昊天垂眸，“你什么都知道。”

“不，我也有不知道的，和我不想知道的。”赵无忧眸色微沉，“钟昊天，自欺欺人对男人而言，是种耻辱。在我们赵家，你想要你就自己去争去抢，不要等到失去才来后悔。这天下有权有势，有名有利，唯独没有后悔药。”

钟昊天长长吐出一口气，“其实你是对的，我早就有了答案。只是一直假装不在意罢了！”

“何必假装？”赵无忧缓步往外走，“在有生之年，在你有能力得到的时候，为什么要放手，为什么不痛痛快快的占有？得到自己所期盼的，本来就是人生快事，何必压抑自己？那些所谓的爱恨离愁，你看不见摸不着，你母亲已死，你要把她的怨恨延续到什么时候？”

她站在那里，微微绷直了身子，“直到他死了，直到很多年后，你跪在他冰冷的墓碑前，哭着喊着说爹对不起？你觉得他听得见吗？还是说，你觉得只有这样才能体现你对他的仇恨，才能为你母亲报仇？好好想想吧，没人帮得了你，求人不如求己。”

钟昊天红了红脸，没有半句话语，目送赵无忧离去。

素兮跟在赵无忧身后，“公子，老庄主他……”

“没什么事。”赵无忧轻描淡写，“很多事情，其实并不想表面看到的这样简单。素兮，我突然想我娘了。”她停住脚步，半垂着眉眼，轻轻吐了一口气。

素兮抿唇，“公子别想太多，等完事儿咱就能回去了。”

“我就是这么一说。”赵无忧继续往前走，“爹不许我有太多的羁绊，我离娘疏远一些，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素兮点头，“公子知道就好。”

知道？

赵无忧一直都知道。

明日就是七星山庄的庄主继承之日，钟昊天会站在天下英豪面前，从宋谷的手里接过代表着七星山庄庄主的扳指，从此以后他就是堂堂正正的七星山庄庄主。

过了明天，赵无忧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得马上赶回京城。

至于对皇帝如何说辞，她也早有准备。

雨后的天气还是有些寒凉。

“卑职留盏灯。”素兮出门前，在赵无忧的床边上留了一盏灯，这样赵无忧起夜的时候也能看的清楚，不至于出什么事。

赵无忧点点头，昨儿个睡得安稳，今夜不知为何，翻来覆去都睡不着。难道是因为束着裹胸的缘故？可出门在外，她哪敢脱衣服睡觉，纵然睡得不舒服也得半睡半醒的眯着眼睛。

正所谓。闭目也能养神。

只不过，她意欲闭目养神，可有些人似乎不想给她这个机会。

蓦地，她听见门开了。还以为是素兮进来，谁知这脚步声似乎不太对，不多时，身边的褥子突然陷了下去。她意识到，这是有人躺在了自己身边。

赵无忧陡然睁开眼睛，入目便是那张妖魔化的容脸。

她翻身坐起，快速将被子悉数拽过来，“穆百里，你是不是喝醉了？”

穆百里靠在床柱处，饶有兴致的望着她，“赵大人何出此言呢？”

“若是没喝醉，怎会神志不清走错房间？”赵无忧如今没有头疼，所以不需要他伺候。“这是西厢房，与你的房间相隔那么远，你为何还能错到这样的地步。”

“谁告诉你，本座是走错房间？”穆百里揶揄。

赵无忧抿唇，“既不是走错，那便是故意的？”

“错！”他似笑非笑，“是有意。”

赵无忧白了他一眼，“你到底想干什么？”

穆百里握住她冰冰凉凉的柔荑，安然放在掌心把玩，“干？你觉得本座是要干……”

“无耻！”赵无忧翻身下床，“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闻言，穆百里意味深长的望着她，“赵大人，不识好歹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占尽了本座的便宜，如今却弃如敝屣。可曾想过，会付出什么代价？”

语罢，他突然靠近她，双手撑在她的左右。

淡淡梨香，香气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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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蹲大狱

淡雅梨香，香气四溢，于这静谧的夜里，散着晦暗不明的气息。他俯身靠近，她眸光沉沉如暮霭。谁也看不透谁，谁也猜不透谁。唯有那树头寒鸦，一声凄厉划破苍穹，打破这无声的寂静。

“代价？”赵无忧笑得凉凉的，“一个太监和一个礼部尚书，督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或者，在我身上寻着什么可用之处？”

语罢，她倔强的直起身子，鼻尖对着鼻尖，长长的睫毛相互胶着。她淡雅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脸上，徘徊于唇齿之间，香气若隐若现。

“当日这无极宫的人说，我身上的东西唯有督主能取出，如今督主百般纠缠，莫不是为了这东西吗？”她的舌，在他的唇瓣上缓慢蠕过。像一只蜗牛，带着灼热的温度，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慢慢的，慢慢的掠过。

“你想知道吗？”距离太近的两人，其实谁也看不清楚谁。那模糊中的绝美，像隔着一层烟笼薄雾，可这温度却是真实的。

她笑得寒凉，“知道如何，不知道又怎样？东西在我身上，督主有什么好法子，能摘了去吗？”

他磁重之音，幽然中带着丝丝喑哑，“喂不熟的白眼狼，就这么想死在本座手上吗？”

闻言，她嗤鼻浅笑，“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督主哪来的这般自信？就因为你把脏水泼在我身上，便料定我小命休矣，此生要葬送在这金陵城？督主好意，赵无忧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

穆百里突然捧起她的脸，拉开了两人的剧烈，“本座若是要杀你，此刻便能取你性命。”

赵无忧覆上他的手背，“我这白眼狼还没喂熟，督主怎么舍得杀鸡取卵？”

“太聪明，死得快。”他冷笑。

她点头，“不聪明，死得早。”

下一刻，他狠狠咬在她的唇瓣上。将她的唇瓣都咬出血来。

赵无忧吃痛，狠狠推开他，“穆百里，你属狗的？”

“记得住疼才算好的。”穆百里起身，抬步往外走，“别怪本座没提醒你，玩火自焚者，活该。”

“督主教诲，赵无忧必定铭记在心。”赵无忧冷冷的应声。

他在门口顿了顿脚步，却没转身，只是微微绷直了身子，而后长腿一迈再也没有回来。

穆百里走了，房内又恢复了最初的安静无语。赵无忧却有些睡不着，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床角，抱紧了被褥，默默舔舐着属于自己的伤口。

唇上还泛着痛楚。那是他赐予的痕迹。

明日，这唇该如何见人呢？

口中，还残存着淡淡的咸腥味，鲜血的滋味。

无奈轻叹，终究辗转难眠。

到了下半夜的时候，有人在叩门，紧接着传来素兮的声音，“公子，公子？”

赵无忧眯着眼睛小憩了片刻，当下惊坐起来，“何事？”

“有东西到了。”素兮低语。

有东西？

素兮走后，赵无忧便一直半睡半醒，到了临近黎明时分，赵无忧又合上眼，小憩了片刻。等她醒来，才惊觉外头的太阳极好。

“公子醒了？”知道赵无忧平素睡眠不好。所以素兮不敢打搅。

“什么时辰了？”赵无忧揉着眉心坐起身来。

“已过辰时。”素兮抿唇。

赵无忧一愣，“那庄主继任仪式呢？”

“已经开始了。”素兮取了外衣过来。

赵无忧快速穿好衣裳，“为何不叫我？”

“公子难得睡得这样安稳，卑职不忍打扰。”素兮快速与赵无忧梳洗，挽发。等着戴好玉冠，外头一声号角，伴随着丝竹管弦之音响起，赵无忧便知道自己来不及赶不过去了。

继任仪式已经开始，首先是新任庄主净身沐浴过后，得与宋家族亲的宣誓。得宋家认可，方能继承七星山庄的庄主之位。其后则正式开始受礼，最后是老庄主将代表着新任庄主的扳指交给钟昊天，这庄主继任仪式才算彻底完成。

天下英豪汇聚，宋家人齐集，钟昊天走完了所有的步骤，如今就等着老庄主前来。将代表着庄主的扳指戴上钟昊天的手，一切就是板上钉钉了。

可谁知道，左等右等，也没等到老庄主前来。

底下有人开始议论，这老庄主一直称病，不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又或者，这老庄主是否还活着呢？对于钟昊天继任庄主之位，是否有什么不满意？否则怎么等了这么久，老庄主都没有出现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

钟昊天面色微沉，不会是除了什么事吧？

管家俯首，“老奴去看看。”

“去吧！”钟昊天坐在高位上，只等着老庄主和那枚扳指的到来。

赵无忧来的时候，发觉气氛有些不对。她紧赶慢赶的赶到了仪式现场，怎么却是这样的议论纷纷呢？侧耳之下才知道，原来宋谷并没有到场。

按理说不应该这样，宋谷对于钟昊天满怀愧疚。所以让钟昊天继任庄主之位，也是心安理得的恕罪。他不可能反悔，不可能突然改变主意。

除非是出了什么事情，拖住了宋谷的脚步。

心头莫名的乱了一下，赵无忧轻咳两声。

“公子，咱们去一旁歇着吧！”素兮忙过来搀扶。

赵无忧摆摆手，顾自走到一旁的栏杆处坐着。夜里没休息好，此刻的赵无忧显得格外虚弱，面色苍白得厉害。她坐在那里，靠在廊柱上，连呼吸都觉得好累。

素兮担虑，“公子，你还好吗？”

“没事，出门前吃过药，不打紧。”赵无忧轻咳两声，“你去主院那头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按理说宋谷不可能反悔，如今迟迟不到，恐生变数。”

“是！”素兮颔首，“公子别走开，卑职很快就回来。若公子觉得不舒服，可喊府中奴婢先伺候着。”

“去吧！”赵无忧点头，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都这么多年了，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

素兮离开，疾步朝着主院奔去，赵无忧还在原地等着。

她觉得累，拢了拢身上的披肩，裹着单薄的身子才算暖和舒坦。闭上眼睛，她预备闭目养神。谁知刚闭上眼睛没多久，便听得有急促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赵无忧娇眉陡蹙，睁开眼睛却只看到大批的七星山庄卫士将自己团团围困。

起身，冷眸，赵无忧面无表情，淡然低哼，“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是大公子，上下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赵无忧，“赵大人，你不觉得该给我们一个交代吗？”

“什么交代？”赵无忧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大公子说要给个交代，她着实有些不太明白。可赵无忧毕竟是聪明人，见着眼前这副阵仗，见着大公子的恣意妄为，当下就明白了不少。

钟昊天疾步走来，“你们干什么？要造反吗？”

“继任仪式还没有结束，所以此刻你还不是庄主！”大公子冷笑两声，“今日当着诸位英豪的面，当着宋家族亲的面，我要为父报仇，将这杀人凶手揪送法办。”

“你说什么？”赵无忧一愣。

为父报仇？

“是你和钟昊天联手，杀了我爹！”大公子咬牙切齿，冷剑出鞘，直抵赵无忧而去。

“胡言乱语！”钟昊天一声冷喝，纵身飞跃，快速落在赵无忧跟前，以指夹住了大公子的剑身，“把话说清楚，这么快就动刀动剑，忘了自己是手下败将了吗？”

音落，钟昊天快速推出一掌，直逼大公子而去。

眼见着两人动了手，天下英豪们都是一脸的疑惑不解，族长快速过来，“住手！都给我住手！你们这是干什么？今天是什么日子。难道都不知道轻重吗？”

钟昊天一掌便将大公子震退，面色凝重无温，“你最好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与赵大人联手？”

大公子把剑一横，“爹被人毒死了。”

话音刚落，瞬时一片哗然，若一石激起千层浪。

毒死？

那就是说，今日的继任大典怕是不能举行了。

赵无忧眉头凝起，听大公子方才的话外之音，他们都在怀疑自己杀了老庄主？这是为什么？难道他们都是瞎子，自己这副病怏怏的身子，如何能杀人？

还是说，其中有什么隐情？

“什么时候的事？”族长愕然，宋家族人皆面面相觑。

“昨天夜里。”大公子冷然，“你们两个是最后见过我爹的人，除了你们还有谁呢？”

“我走的时候。爹还好好的。”钟昊天冷然，“宋广汉，你别血口喷人！爹既然肯将庄主之位传给我，我又何必杀人？你这里话，怕是在天下英豪面前都说不响亮。试问，最有杀人动机的，不就是你们几个？”这倒是真的。

赢了还杀人作甚？

唯有输了，才会不择手段。

一时间，众说纷纭。

不过有一件事是真的，那就是老庄主的确死了，而且是被人毒死的。也就是说，属于他杀而非病死。七星山庄的老庄主被杀，此事非同小可。

“既然是昨夜被杀，为何不早早的上报朝廷，你们居心不良，却还要抵赖于我，这是何意？”赵无忧岂容他们恣意污蔑，“我虽见过庄主，可也不至于平白无故的杀人。杀人讲求动机，敢问大公子，我动机何在？求财还是求权？”

“你七星山庄虽然财大气粗，可你觉得我会缺你这点银子花？还是说，你七星山庄已经达到了手眼通天的地步，能权势熏人？否则，我图什么？恩？”

一番话，说得大公子面红耳赤，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昨儿个被杀，今日才被发现，所以”大公子有些语无伦次。

“哼，信口雌黄。”赵无忧咄咄逼人，“为人子，你竟然视父亲之死而无睹。你自身尚且背负不仁不孝之名，还敢来这里胡言乱语，诬赖我为杀人凶手，此番歹毒心思，唯有你自己知晓到底是为何故。”

语罢，大公子更是哑然。

突然间，有甲胄声从外而来，顷刻间包围了整个院子。

刘弘毅领着人从外进来，面色凝重的望着人群中的赵无忧。他看了一眼赵无忧，而后垂下眼眸，人群中便让开了一条道，他不紧不慢的走到了赵无忧跟前。

“赵大人！”刘弘毅俯身作揖。

连刘城主都如此毕恭毕敬，可见赵无忧的身份不简单。是故这里的人，谁也没敢吭声。

“刘城主这是来参加新庄主的继任仪式吗？”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

刘弘毅抿唇轻叹，“二公子一纸诉状告到了衙门，说”

赵无忧冷笑，当下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说我谋财害命？还是说我别有所图，为一己私欲而毒杀人命？老庄主的死，就算不是我亲手所杀，也是我派人所为？”

闻言，刘弘毅瞧了一眼大公子，又扫了一眼周围众人，俯身作揖，“赵大人，得罪了！我这也是公事公办，还望赵大人能理解。”

“理解？我为何不能理解。”赵无忧冷笑两声，“本官身为礼部尚书，秉圣上旨意，代天巡牧。如今摊上这人命案子，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问案，怎么拿我依法处置！”

哼！

赵无忧拂袖转身。拢了拢披肩，不紧不慢的跟着城中卫士离开。

一句礼部尚书，一句代天巡牧，当下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礼部尚书是谁，纵然江湖人不是人人知晓，却也明白这代天巡牧的意思。那就是代表皇帝啊！钦差大臣驾临金陵城，被当成杀人凶手带走，来日若是查明并非赵无忧杀人，那七星山庄这诬告之名，怕是要了不得。你敢诬告钦差，真是自己找死。

这大公子二公子知道赵无忧身份不简单，却是打死都没想到，竟然还是个钦差。

倒是族长，见着刘弘毅抓了赵无忧，当下就腿软坐在了地上，被人搀了好几次才搀起来，整个人哆嗦得不成样子。

“族长，何以吓成这样？”大公子道，“虽然是个钦差，可终究是山高皇帝远，咱们也得求个公道。”

族长厉喝，“你住口！你可知道礼部尚书是谁吗？”

大公子还真不知道，这就好比寻常老百姓平素过自己的日子，哪知道国务卿是谁。大公子犹豫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尚书？尚书不就是个京官吗？何况，只是个礼部尚书罢了，又不是刑部尚书，兵部尚书那些身兼重任之人。

“那可是丞相的独子啊！”族长颤抖着，“赵无忧，赵无忧啊！”

丞相！

所有人哑然不语，丞相赵嵩，膝下唯有一子。九岁成名天下之，十三致仕金銮殿！年少聪慧，而今更是深得皇宠。若是赵无忧有个好歹，赵嵩岂能罢休！

这么一想，似乎事情就严重多了。

皇帝不理朝政，丞相府只手遮天。

得罪了只手遮天的，那可就是把脖子架在刀口上，自己找死。

大公子面色铁青，“你怎么不早说？”

“我敢说吗？”族长咬牙切齿，“纵然宋谷惨死，可你们这事办的，那就是挖了火坑的，把宋氏一族往里头推啊！我不管你们了！”

说完，族长踉踉跄跄的离开。

而钟昊天，不知何时早已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听得赵嵩之子下狱，整个七星山庄变得人心惶惶。

素兮去了主院，也见到了宋谷的尸体，双拳紧握，面色发黑，唇角有涎沫流淌，看得出来的确是死于毒杀。身子早已僵硬，身上的尸斑也早已出现，死去很久了。

毒杀？

这老庄主已经是病入膏肓，还有谁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他死呢？又或者说，是要让老庄主死得恰当好处，死在这关键的时候。

人死了，偏偏又在这继任大典上被曝出来，可见居心歹毒。

素兮轻叹一声，骤然听闻刘弘毅带人抓走了赵无忧，撒腿就往回跑。若是赵无忧有个好歹，谁都别想活。可等她跑到院中，早已没了赵无忧的踪迹。

“岂有此理！”素兮咬牙切齿。

身后，有刘弘毅的留守卫士快速上前，“敢问是素兮姑娘吗？”

素兮转身，眸色狠戾，“你们想干什么？”

“奉城主之命，请素兮姑娘去一趟衙门。”卫士已将素兮团团围住。

素兮笑得寒凉，“没有公子的吩咐，我看谁能拿得住我！”音落，她突然纵身一跃，窜上了房顶，“回去告诉刘弘毅，若我家公子有所闪失，我必亲自取他狗命！”

“抓住他！”卫士们一拥而上。

可素兮武功太高，几个落点便消失在七星山庄内。

卫士们扑了空，只能在七星山庄继续留人蹲守，其余的赶紧回去向刘弘毅复命。

远处，钟昊天冷然伫立，漠然无声。

宋谷的确死了。死得很蹊跷。

但钟昊天很清楚，绝对不会是赵无忧下的手。就算赵无忧要杀人，也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候。所以宋谷之所以被杀，是因为有人要阻止自己，继任庄主之位。

可这事，该怎么解决呢？

“解决？”穆百里笑得凉凉的。

陆国安在旁躬身，不敢再多说什么。

“惹了赵无忧，还想有解决的法子？作法自毙还差不多。”穆百里尝一口香茶，只觉得口齿留香，甚是满意。这座园子就在七星山庄旁边，是刘弘毅特意为穆百里腾出来的，所以七星山庄里的一举一动，他都格外清楚。

“那刘城主”陆国安轻叹一声。

“赵无忧这人跟本座很像，凡是得罪过的，不管你是否有所隐情，该杀的时候是绝对不会手软的。你当她这礼部尚书是吃干饭的吗？”穆百里轻哼。“敢拿礼部尚书下大狱，不怕把这金陵城捅一个窟窿出来吗？”

音落，底下人快速上前，“报！”

陆国安瞧了那人一眼，“说！”

“城主请督主前往府衙一叙。”说完，便退了下去。

陆国安蹙眉，“督主，这刘城主想必是要拉着您下水，他一个人不敢对付赵无忧，所以只能找督主协商。”

“自己捅的篓子自己去收拾。”穆百里含笑起身，“本座只负责走走过场，这等闲杂之事，是绝对不会沾手的。”

“督主英名！”陆国安行礼。

穆百里不紧不慢的去了衙门一趟，刘弘毅面色凝重的将他请进了书房。

“督主！”刘弘毅行礼。

穆百里凉飕飕的睨了他一眼，拂袖落座。

刘弘毅深吸一口气，“督主。”

轻叹一声。穆百里音色轻柔，捏着案上的杯盏问，“赵无忧呢？”

“在密牢里关着。”刘弘毅压低了声音，“此事着实棘手，七星山庄一纸诉状，我这里不得不采取措施。如今这样，也算是对赵大人最好的保护。”

穆百里眯起眸子看他，“刘城主委实费心，连赵大人的周全都考虑好了，真让本座刮目相看。”

刘弘毅敛眸，“若是赵大人有所闪失，丞相大人那儿，朝廷那儿，实在不好交代。”

“不好交代，那就不必交代了。”穆百里冷哼两声，“赵无忧那性子。睚眦必报，这一次本座也保不了你。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刘弘毅一愣，“督主？”

穆百里垂眸，似乎并不想再说话。

见状，刘弘毅一脸悻悻，未敢再多说什么。

赵无忧那性子，的确是不好惹的。别看她是病秧子，可老虎不发威你当成是病猫，那便是大错特错。

一声轻叹，赵无忧环顾这简易的单独牢房，刘弘毅想得还真够周到。把她单独关在一间，能避免多少耳目与口舌。这特殊的牢房里，虽然简易，可该有的硬件设施还真是一样都不少。

有床有被，有桌子有杯盏，还有有笔墨纸砚。

除了这惹人生厌的精制牢笼，其他的还算马马虎虎，倒似一个小客栈。地方也算宽敞，舒展筋骨也是绰绰有余的。没想到这金陵城的大牢里，还有这样安静的地方。

放眼望去，约莫是个底下山洞，石壁上攀附着墨绿的青苔，前两日下过雨，是故这石壁缝隙里偶有细水渗出，于干燥的北方而言，让空气变得湿润不少。

冷是冷了点，但裹着被褥倒也舒坦。

另外，被褥也是新的，可见刘弘毅当真费了不少心思。

轻咳两声，赵无忧坐在床榻上，用被褥里三层外三层的裹着自己。刘弘毅想得倒也周到，唯独少了一样东西。此处阴寒，赵无忧这身子是最经不得寒凉的。这儿没有火盆，没有炉子，生生要将赵无忧冻个半死。

“你是为何被抓进来？”有个声音突然传来，似乎是从隔壁的牢房里传出来的。

赵无忧一愣，来的时候没注意，最里边还有一个牢房，只是她探了探脑袋，没能瞧见说话的那人。深吸一口气，赵无忧道，“都已经进来了，还问缘由，不是浪费唇舌吗？”

那人似苦笑了一声，约莫赞同了赵无忧的说法。

“同时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赵无忧难免感慨，在这个地方还能有人跟自己说说话。倒也不错。能打发寂寞，也聊胜于无。

只不过，那边似乎不想再说话。

气氛一下子又冷了下来，恢复了方才的安静。

赵无忧本来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是故对方不说话，她也不会凑上去。静下心来，盯着昏暗中明灭不定的烛火，她开始回过头去想那些疏漏的细节。

到底疏漏在何处呢？

细思之下，原是早有痕迹可寻。

呵……终究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只不过她这个智者不是好惹的。她长这么大还没进过牢房，如今出了京城，反倒有了一次牢狱之灾，不得不说是一种别样的体验。

瞧着冷冰冰的牢狱，赵无忧笑得寒凉。她这人没别的毛病，唯有一样，就是心眼小。说穆百里是睚眦必报。其实她自己也是有仇必报。

刘弘毅！

不管他出于什么原由，让她进了这牢狱，她必定不会与他善罢甘休。

身上还藏着皇帝给的令牌，这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她是不可能拿出来的。毕竟这是金陵城，有些东西太露于世人跟前，容易被人惦记上。若是丢了令牌，来日皇帝追究起来，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所以皇帝令牌，只能用来最后关头的救命。

何况她也不相信，穆百里会丢下她不管。

毕竟穆百里知道一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否则昨天夜里，他不会来她的房间要与她作伴。实际上，是想当她的时间证人吧！可惜她不领情，把他赶走了。

想起穆百里，她不由自主的抚上自己唇瓣上的伤。伤痕犹在，疼痛如初，只不过事情却已有大变。是有人要对付她，还是有人要对付钟昊天？

就凭大公子和二公子，还不至于闹得如此天翻地覆。

若不是猜想这事件背后还有幕后黑手，赵无忧不会轻易走进牢笼，拿自己当诱饵这种事，她又不是第一次了。那个躲在黑暗中的人，到底想要干什么？

蓦地，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轻呼，“公子？”

“云筝？”赵无忧大喜。

云筝已经跑到了牢狱外头，一双眼睛泪汪汪的盯着牢房里的赵无忧，“公子？公子你怎样？他们是否对你用刑？公子你别担心，若是他们干乱来，奴婢一定修书一封请相爷做主。”

“你就算给刘弘毅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我下手。”赵无忧缓步走到云筝跟前。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开门！”云筝冲着狱卒厉喝。

狱卒慌忙开了门，“城主吩咐。二位不要说太久。”

“滚！”云筝气不打一处来，狱卒急忙退下。

云筝进得牢房，扑通一声便给赵无忧跪下磕头，“是奴婢无能，让公子受苦。”

“这儿环境幽静，倒也没什么苦头。”赵无忧道，“起来吧，一直跪着，如何说话？”

云筝起身，眼底噙着泪，“奴婢等把公子弄丢了，当时可吓坏了，好在督主留下了纸条，否则……”

“旧事莫提，说眼前吧！”赵无忧深吸一口气。

“公”云筝刚要开口，却见赵无忧做了个“嘘”声的动作。而后指了指隔壁的牢房。云筝跟着赵无忧多年，自然清楚赵无忧的意思，当下点头回应。

赵无忧提笔写字，嘴上却是言不由衷的胡言乱语。

“公子如今落在此处，也不是长久之计，若是公子有所差池，奴婢没法跟相爷交代。”云筝盯着赵无忧笔下的字，微微点头。

赵无忧道，“此事也没什么了不得，约莫是抓错人了，我就不信堂堂金陵府衙，会草菅人命枉杀无辜。”摊开云筝的掌心，赵无忧写了几个字。

云筝颔首，攥紧了手心。

“公子放心，奴婢会一直在外头等着，绝不叫公子有事。”云筝开口。盯着赵无忧在白纸上疾驰的墨笔，上头写的一字一句，她都牢牢记在心里。

“出去的时候，让刘城主给我送个火盆进来，牢里太冷，我受不住。”赵无忧放下手中的墨笔，随手便将这一张张白纸黑字用烛火点燃。

云筝取出身上的帕子，燃烧过后的灰烬落于桌案，被云筝包在帕子里藏在身上。

凡事得不留痕迹，才算周全。

“那你，可要记住了！”赵无忧意味深长。

云筝行礼，“请公子放心。”

“出去吧！”赵无忧轻叹一声，又回到床榻上，用棉被将自己层层包裹。她原就怕冷，如今更是冷得瑟瑟发抖。

云筝站在牢门外头，担虑的望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赵无忧。

“走吧！”赵无忧轻咳两声。“再不走，再不拿炉子过来，我怕是要冻死在这里了。”

云筝红了眼眶，转身离去。

赵无忧如释重负，云筝的归来倒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回来的正当好处。云筝到了，那么奚墨和浮生应该也到了。

思及此处，赵无忧扭头望着上方的天窗，意味深长的笑着。

听得汇报，刘弘毅凝眸，“只说了这些？就只是要个火炉取暖？”

“是！”底下人行礼。

刘弘毅点头，“下去吧！”俄而望着默不作声的穆百里，“敢问督主，赵大人这是何意？”

穆百里一声轻叹，“自求多福吧！”

闻言，刘弘毅面上紧了紧，“那我去准备火炉！”

说完，疾步离开。

陆国安上前行礼，“督主？”

穆百里揉着眉心，“盯着那个叫云筝的婢女，赵无忧开始疑心刘弘毅了。”

“督主的意思是”陆国安颔首，“卑职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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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看不见的黑手 为钻石过1000加更

云筝跟着赵无忧多年，是故有人跟着她，她自然也是清楚的。

走出牢狱，云筝直接去找了刘弘毅，彼时刘弘毅正准备回城主府。

“奴婢云筝，乃是赵大人的贴身侍婢。奴婢给城主请安！”云筝冲着刘弘毅行礼，毕恭毕敬未见半分失礼之处。虽出身丞相府，可奴婢就是奴婢，她时刻谨记赵无忧的耳提面命，不管什么时候都必须谦逊。

“云姑娘。”刘弘毅道，“赵大人可有说些什么？”

“回城主的话，公子身子不好，这地牢阴暗潮冷，她有些受不住。虽然公子有疑，城主依法办事也无可挑剔。然则能否请城主通融一番，给公子备一个暖炉，哪怕是个火盆也好。”云筝垂眸行礼，“还望城主能行个方便。”

刘弘毅忙道，“这倒也是。是我思虑不周委屈了赵大人。火炉业已备下，待会就回送进去。云姑娘放心便是！”转而又问，“赵大人可还有什么交代吗？”

“公子无话。”云筝轻叹，“只等城主能查明真相，还公子一个清白。”

“这是自然。”刘弘毅轻叹一声。“云姑娘如今落脚何处？”

云筝道，“福来客栈。”

“好！”刘弘毅点头，“若是有什么事，我会让人第一时间通知云姑娘。”

“有劳城主，公子之事请城主多费心。”云筝行礼。转身离开。

刘弘毅是看着云筝等人离开的，一辆马车，渐行渐远。

奚墨驱车，浮生与云筝端着车内。

“如何？见到公子了吗？”奚墨忙问，“公子可有什么吩咐？”

“公子的气色不好。身子更差了一些。”云筝话语低沉，面色凝重，“那里头阴森森的，我进去都瘆的慌，何况是公子。公子从小到大，哪受过这样的屈辱，实在可恨。”

奚墨一拳落在车板上，“这金陵城的城主，怎这般糊涂，公子怎么可能杀人呢？”

“并非城主认为公子杀了人，而是他想暂时留住公子在金陵。”云筝眯起眸子，“哼，敢跟公子玩花样，简直不知死活。”

奚墨骇然，“此话何意。”

云筝却是沉默不语。

浮生轻笑两声，“你家公子必定是要那老庄主手中某样东西，然后被人拿捏住了。如今便是身陷囹圄，也不想过多的挣扎，免得打草惊蛇。否则以赵公子的本事，还有谁敢拿他下狱？”

“哼！”云筝轻嗤。“那些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以为能瞒得住公子，殊不知都是一帮蠢货。方才我说公子需要暖炉，那城主是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已经备下。先前还说思虑不周。此后又说已经备下。前言不搭后语，显然是窃听了我与公子在牢中的对话。”

“公子被监视？”奚墨冷然。

云筝长长吐出一口气，“敢玩花样玩到公子头上的，都不是好东西。”

“那东厂呢？”浮生问。

云筝冷笑两声，“东厂？东厂按兵不动，必定有诈。”

穆百里的性子，怎么可能耐得住呢？可东厂的确很安静，按理说他能劫走赵无忧与自己同行，必定是想在赵无忧身上谋得什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赵无忧身陷囹圄，为人鱼肉呢？

所以这其中，必定有所隐情。

“公子说了，谁都不许轻举妄动。”云筝下车的时候，扫一眼奚墨与浮生。

“就不怕他们会下黑手吗？”浮生问。

云筝笑得凉凉的，“他们不敢！”

的确。刘弘毅还没有这样的胆子，要知道穆百里没有反对，可也没有支持。面对着摇摆不定，态度不明的穆百里，在对待赵无忧这件事上。刘弘毅还不敢下狠手。

这大概就是人性的贪婪与恐惧，爬得越高，越怕摔得太狠。

回到城主府的刘弘毅，脸色自然不是太好看。孙晓云做了一桌的饭菜，却没等到刘弘毅的归来，听闻刘弘毅去了杜玉娆处，说是暖暖病了。

她一直在等，等到饭菜冰凉都没有等到那个男人。

而杜玉娆呢？

她压根没想到刘弘毅会过来，只是做了两样暖暖喜欢吃的小菜，根本没准备刘弘毅所需。这种截然相反的态度，着实令人唏嘘不已。

见着刘弘毅进门，杜玉娆第一反应是紧张，下意识的绷紧了身子，快速起身准备朝着刘弘毅行礼，却被他快速搀住，“罢了，都是自家人。”

“爹！”暖暖笑吟吟的喊了一声，“爹今日不忙吗？暖暖想去找爹，可是娘说爹好忙。”

刘弘毅看了一眼面色微变的杜玉娆，走到女儿跟前，伸手便将女儿抱在了膝上，亲昵的吻上女儿的眉心，“暖暖乖，娘没有骗你，爹最近确实有点忙。暖暖要听娘的话。要乖乖的，知道吗？”

“暖暖会乖乖的吃饭，乖乖睡觉，爹”抱着父亲的脖子，娇小的人儿奶声奶气。甚是可爱，“爹能经常来看暖暖吗？暖暖很想和爹娘一起。”

“好！”刘弘毅说这话的时候，下意识的抬头望着杜玉娆。

杜玉娆已经让人多备了一副碗筷，“城主，吃饭吧！”

见杜玉娆没有排斥。刘弘毅心头的阴霾似扫去不少。至少自己心爱的女人，没有再抗拒他的到来。这几碟小菜，胜过人间多少山珍海味。他吃在嘴里，只觉得滋味很好。

人高兴的时候，便是一碗青菜一碗白饭。也能吃出甘甜的味道。

所以说，心情很重要。

前一秒还在担心赵无忧的事情该如何解决，后一秒就换得如此温馨的画面。他所渴求的功名利禄，在这女人孩子的一颦一笑之间，都变得格外渺小。

暖暖睡得很早，躺在父亲的怀抱里，睡得格外香甜。

“她等了你很久。”杜玉娆低低的开口，“我没想到，你真的有空过来。”

刘弘毅小心翼翼的替女儿盖上被子，伸手拦住她纤细的腰肢。“你若希望，我日日都能过来。玉娆，你知道我的心意，只要你愿意开口。”

他的要求不要，只要她能开口。

杜玉娆敛眸不语。那一副安静如水的模样，始终是波澜不惊。

“忘了他吧！”刘弘毅深吸一口气，“你此生，只能属于我一人。”

杜玉娆扬眸望着他，仍是没有说话。

他吻上她的唇。霸道的侵占着属于她的一切美好。攻城掠寨，甘为这石榴裙而倾尽所有。可惜，红颜从不笑，纵然他愿意倾尽一切，她却始终不愿接受。

温柔备至，多少年的陪伴相拥，还是走不进她的心。他一直徘徊在她的心门之外，那种可望而不可求的焦灼，才是最难熬的。

事后，他轻柔的搂着她。将这温润的唇，脉脉的贴在她的眉心之上，“玉娆，我们都要好好的。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重新来过？”

低眉间。她美眸已合，呼吸均匀，似早已熟睡。

轻叹一声，夜寂无声。

其实杜玉娆没睡，只不过是不想回答罢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东西会淡，很多人会逐渐忘怀。只不过她有她的疑虑，她也有她的苦衷。

有些人看上去聪慧，其实也只是在作茧自缚罢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察觉身边的人似乎起床离开了。

杜玉娆睁开眼眸。不解的望着那抹悄然离去的背影，轻柔的将掌心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眸光微暗。想了想，她还是起了身，小心翼翼的跟了出去。

大半夜的，刘弘毅到底要做什么呢？

她发现刘弘毅从城主府的后门出去了，韩江似乎不在，只有刘弘毅一人独行。

心下一怔，杜玉娆趴着门缝往外看，惊觉门外竟然有一辆马车停驻。刘弘毅就站在马车外头，与车内的人说着话。

刘弘毅说，“赵无忧已经被关在大牢里，你还想怎么做？”

车内有低沉的声音传来，“宋家已经被吓破胆了，能不能及时渗入，得看你自己的本事。”

“穆百里态度不明，东厂的人随时都会反水。”刘弘毅深吸一口气，“这事不好办。”

“该办的，我都替你办好了，其他的我可不管。你只管把东西给我就是！”马车内，音色冷漠。

杜玉娆心头微颤，只看见刘弘毅袖中双手，微微蜷握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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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最不像对手的对手

杜玉娆没敢逗留太久，只是听上这么两句便快速离开，免得到时候被刘弘毅发现。有些东西，的确不该知道太多，而且也不该是她知道。

刘弘毅回来的时候，杜玉娆已经重新躺下。

“好听吗？”他问。

杜玉娆心头一紧，原是背对着刘弘毅，此刻更是身子僵硬，不知该不该回应。

刘弘毅坐在床沿，“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三更半夜的跟踪我，玉娆，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还是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手，死死的攥紧了被褥。

下一刻，刘弘毅突然用力将她掰过身来，扶直了她瘦弱的肩膀，强迫他面对自己。他在她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属于一个女子的恐惧。

“你在害怕？”刘弘毅一愣，“怕我杀了你吗？杀你灭口？玉娆，在你眼里在你心里，我刘弘毅便是这样的负心薄幸之人，是吗？”

杜玉娆轻颤着身子，“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别把暖暖吵醒。”

刘弘毅拽着她的手便出了房门，出了院子，他已将她摁在冰凉的石壁上，呼吸有些粗重，“杜玉娆，说吧！你到底要我拿你怎样，你才能甘心？”

“这话该我问你。”杜玉娆终于开了口，“你到底还想要怎样才能甘心？你已经是金陵城的城主了，你还有什么得不到，还有什么不满足，为何非要去争非要去抢？那些不属于你的东西，你抢到手里就那么高兴吗？”

“比如你？”刘弘毅咬牙切齿。

杜玉娆哽咽了一下，许是他弄疼她了，她开始挣扎，“你别把事情扯到我身上，刘弘毅，你还不知足吗？金陵城是你的，你是城主，你什么都有了，为何还要去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杀人偿命，饶是你富贵至极，早晚也会有报应！”

突如其来的一记耳光，将杜玉娆打翻在地。

刘弘毅自己也愣了一下，当即没反应过来。

杜玉娆着实没防备，也没想到平素疼爱有加。对她口口声声说深爱不已的男人，此刻会突然动手。瘫坐在地的那一刻，她没有任何表情。

唇角，是嫣红的鲜血涌动。

她痴痴的坐在那里，捂着生疼的面颊。有时候疼的不是身子，而是心。

心疼了，真的无药可治。

“玉娆！”刘弘毅慌忙蹲下身子，“你没事吧？”

杜玉娆狠狠甩开他的手，“不必你的虚情假意。”

“虚情假意？”他冷笑，“若我是虚情假意，今日就不是动手打你，而是该杀人灭口。玉娆，我对你的心思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要我说多少次，你才肯信我。”

杜玉娆眸色寒凉，“城主难道不知道吗？一个男人的承诺是用来做的，不是用来说的。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可是能做到的又有几人？就好比现在，城主因为一己私欲，在把我们往火坑里推。不是吗？”

“你放心，就算天塌了，也压不着你。”刘弘毅起身，居高临下，冷飕飕的望着她，“杜玉娆，你就这么不想跟我同生共死？”

“因为不值得。”杜玉娆冰冰凉凉的回答，“敢问城主，白日里被抓紧大牢的，到底是什么人？”连东厂都扯进来了，此事必定非同小可。

刘弘毅深吸一口气，“你果真想知道？你知道又能怎样？玉娆，你想救人还是想杀人？”

“我救不了任何人。我也不想杀人。”杜玉娆站起身来，一脸怨愤的盯着眼前的刘弘毅，“我不管你在作甚，刘弘毅，多积德行善，免得来日有报，报应不爽。”

语罢，她抬步就走。

“杜玉娆！”刘弘毅咬牙切齿，狠狠的将她摁在石壁上，“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杀了你吗？”

“要杀就杀，废什么话？”她眸色坚毅。

“好！”音落，他突然将她扛在肩头，直接带走。

杜玉娆心惊，“你发什么疯？放我下来！快点放我下来！”

刘弘毅把她关在书房里的地下室，冰冷的石室内，各种物什一应俱全，就是个小卧房。

下一刻，刘弘毅松手，挣扎得再也没有气力的杜玉娆就被丢在了床榻上。欺身压下，杜玉娆想推开他，终究是力有不逮。

那细细密密的吻，快速落下。

衣衫尽褪的那一瞬，有泪滑落，无声无息。

事罢，刘弘毅走了，顺带着把密室的门也给上了锁。在事情完结之前，他不会让她有机会离开这里，锁着她，他才能安心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杜玉娆躺在那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想那些事情。她自身难保，如何还能保得住别人呢？

罢了！罢了！

刘弘毅回到书房，望着身后重新关闭的石壁。眉目微沉。如果不是天磊说杜玉娆跟踪自己，他也不会这么对她。毕竟有些东西，不适合她搅合进来。

天磊进来的时候，瞧着刘弘毅坐在案前，支着头似乎有些头疼，“城主？”

“明儿想个理由，别教暖暖发现端倪即可。”刘弘毅有些倦怠。

天磊轻叹，“那赵无忧该如何处置？”

“只要没有赵无忧的插手，其他的都好办。”刘弘毅轻叹一声，“明日，若是那边来人，速速报我。此外，扎木托的事情不要耽搁，这厮狡猾透顶，能在东厂的眼皮子底下躲藏这么久，势必不好对付。”

“卑职明白！”天磊行礼。

“出去吧，我歇会！”刘弘毅摆了摆手。

天磊退下，默不作声的关上房门。

刘弘毅只觉得烦躁，很多事他不能说也不敢说，很多事他得独自承担，即便是最亲近的人也无法坦言。那种感觉，真的太压抑，简直快把人逼疯了。

即便是逼疯了又能怎样，终究也是自作自受罢了！

夜深人静，金陵城的夜，寒凉入骨。

赵无忧咳得厉害，虽然有暖炉在牢房里备着，却还是冷得厉害，整个人瑟瑟发抖。裹着被褥，就像裹着军士的铁卫甲，僵硬而冰凉。

她不断的咳嗽着，隔壁牢房里传来低哑的声音，“你没事吧？要不要喊人进来看看你？”

赵无忧还在咳嗽，干脆掀开被褥，颤颤巍巍的走向桌案，茶都凉了，喝到嘴里几乎喷在了地上。她不断的咳嗽，根本没办法躺下来。

“我、我没事。”赵无忧想了想，便将茶壶放在火炉边暖着，拿棉被裹好自身，“打扰你了吧？”

那人笑得喑哑，“在这个地方，还说什么打扰不打扰？你自己尚且说，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呢！你好点了吗？”

坐起身来，便没咳得那么厉害。赵无忧坐在火炉旁边，无奈的趴在桌案上，“我好些了，你不睡吗？”

“这日夜颠倒的地方，不是吃就是睡，白日里睡得多，夜里便睡不着了。”那人笑了笑，“你是怎么进来的？”

“杀人。”赵无忧咳嗽着。

闻言，那边声音一窒，而后笑了。

“你笑什么？”赵无忧问。

那人笑道，“就你这样还能杀人？这世道，黑白颠倒，果然都是瞎了眼的。”

赵无忧轻笑，“若无黑白，你这双眼睛如何能看得见朗朗乾坤？黑中有白，白中有黑，才算圆满，不是吗？”

“你倒是想得开。可你知道吗？进了这儿，这辈子都别想再出去。”那人似乎坐了下来。有人影倒映在对面的石壁上。

赵无忧低头一笑，“若能关得住一辈子也是极好的，怕就怕他刘弘毅没本事关我一辈子。”她抬头望着天窗，“然则等我出去，就该是他倒大霉了。”

那人笑道，“你这人说话真有趣，竟敢直呼城主名讳。”

“名讳不过代号，不就是让人叫的吗？不让活人叫，难不成要等死了再刻在墓碑上教人回忆吗？”赵无忧轻叹一声，“你叫什么？”

“丁水生。”那人轻叹一声，“那你呢？”

“赵如初。”她应了一声。

“赵公子不是金陵城本地人吧！”丁水生道。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是，你为何被关在这里？”

丁水生靠在石壁处，笑得悲凉，“若我说，是为了一个情字。你可信？”

“为何不信？”赵无忧笑了笑，“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这世上痴情之人多了，只是凉薄之人也多。无情不知有情苦，有情难当无情伤。”

“赵公子也有心爱之人吗？”丁水生问。

赵无忧笑了笑，“何为心爱之人？本就无心，何来有爱？都不过刀头舔血，为了这条命挣一条活路罢了！你既然是有情之人，为何会留在这里，如此一来岂非要劳燕分飞？如此，还算什么有情人？”

丁水生哑然无语，对于赵无忧的理论，他想了想，的确没错。

可错在哪儿呢？

约莫就是出身吧！

民不与官斗，如何能挣得双飞燕？

能留下一条命，已然是天可怜见。

“你为何不说话？”赵无忧问。

丁水生道，“我心爱之人，已嫁为人妻，而我只能在这寂寂囚笼里，了此残生。如你所言，多情之人到了最后，却是最无情的人。”

赵无忧眉头微蹙，“嫁为人妻？若你执念不灭，只要没咽气都还有机会。”

“说得容易，若是如此容易，你何至于被困在此处？”丁水生轻叹。

赵无忧又开始咳嗽，摸了摸放在暖炉旁边的茶壶，里头的水被烘得温热。滚过咽喉，暖了心肺，这才止住咳嗽，舒坦不少。

“你这是以心困之，与我这以身困之，如何能相提并论？”赵无忧问。

丁水生哑然，无言以对。

牢房里安静下来，偶听得赵无忧的咳嗽声。喝上几口热水，赵无忧才觉得身子好些，裹着被褥躺回床上去。不管怎样，她还是需要休息的，否则身子会扛不住。

闭上眼睛，便是养养神也好。

只不过刚躺下没多久，便听得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牢门被人打开，一帮狱卒快速冲入牢内，一言不发架起赵无忧就走。

“你们想干什么？放开！”被褥落地，赵无忧挣扎。

狱卒们训练有素，为首那人道，“若是伤了你，就别怪咱们手下无轻重。”

赵无忧想了想，也觉得是这个理。就她这样的。还敢挣扎？不怕人家下手无轻重，倒让自己吃更多苦头？想到这儿，赵无忧便不再挣扎，“松手，我自己走！”

“请！”狱卒躬身。

“赵公子？”丁水生趴在栅栏处，“赵公子？”

赵无忧回头望了他一眼，是个极为清秀的男子，看上去像个书生。因为常年守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丁水生的肤色白的有些吓人，一双眼眶凹陷下去，眼神有些麻木有些茫然，似乎有些无法聚焦的感觉。他紧紧抓着栅栏，有些担虑的盯着赵无忧。

“我不会有事。”赵无忧道，“顾好你自己吧！”

语罢，赵无忧抬步离去。

没走几步，赵无忧便盯上了为首那人的靴子。当下笑了。不紧不慢的往前走，赵无忧心里有了底。她随着一帮人出了大牢，而后上了府衙后院的马车。

眼睛被蒙着，身边有人守着，她听着车轱辘的声音，一圈又一圈。

这深更半夜的，这帮狗腿子是要把她带到哪儿去呢？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而后她便被带了下来，走进了一座院子。视线依旧一片漆黑，她慢慢的走在平地上，根本无法看见身边的环境变化。

隐约之中，嗅到淡淡的清香，也不知是什么花。

走着走着，身边的脚步声都消失了，而后是一双温暖的手，裹住了她冰冰凉凉的柔荑。她的身子微微一怔，隔着漆黑的蒙眼布，扭头望着站在身边的人。

她能感觉到属于他的存在，也能感觉到彼此温度的交融。

他把玩着她柔若无骨的手，缓慢的带着她进了屋子。温暖如春的房间，让她冰凉的体温得到快速提升。她轻咳两声，面色更加苍白几分。

“穆百里。”赵无忧喊了一声，“不必装神弄鬼了，我知道是你。”

她想掀开遮眼布，却被他覆住了手背，阻止了她的行为。

寄人篱下的时候，你就得老老实实的，否则激怒了宿主，是会出事的。赵无忧是个识时务之人，所以不会在此刻激怒某人。

“不想让本座剜了你的眼睛，最好别让本座看见。”他攫起她的下颚，大拇指的指腹轻柔摩挲着属于她的凉肌，“赵无忧，你说本座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对本座而言，你太过聪明。太聪明的人，都该死。”

“尤其是，比督主还聪明？”她扯了唇笑得凉凉的，“可我若说，督主此次突然大发善心，将我带出牢狱出乎我的意料，督主是否觉得高兴点？”

“因为赵大人疏忽了本座对你的重视？”他伏在她的耳畔低语，“是这样吗？”

赵无忧笑，“的确，我没想到。”

下一刻，他突然咬着她的耳朵，“赵大人把本座想得太无情，这叫本座情何以堪呢？”

赵无忧伸手去摸，脖颈上那张脸。凉薄的指腹在他的脸上轻柔拂过，宛若三月春风遇见了六月飞雪，这冷热交加的感觉，让穆百里的身子紧跟着一颤。下一刻，他快速握住了她的手腕。

手上悬空，赵无忧勾唇笑得魅惑，“怎么，我蒙着眼睛都不怕，督主却怕被我占了便宜？”

“赵无忧，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穆百里问。

赵无忧笑，“这话该我问督主，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句难听的，你是个太监，我是礼部尚书，咱们两个无媒苟合，龙阳不像龙阳，对食不像对食，不是让人笑话吗？再者，你不情我不愿，终究是隔着肚皮各自利用，耳鬓厮磨也不过是为了相互慰藉罢了！”

穆百里攫起她精致的下颚，“赵大人巧舌如簧，难怪皇上都会被赵大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三言两语便把皇上骗得团团转。这欺君之人，必定有欺君的本事。”

“督主这是在夸你自己吗？”赵无忧倔强的昂起头。

黑色的遮眼布下，她什么都看不清楚，除了黑色还是黑色。

“本座忽然发现，这世上似乎只有一个法子，能让赵大人闭嘴！”音落瞬间，他已噙住了她的唇，容不得她再多言。

有时候穆百里觉得，光剁下赵无忧一双手还远远不够，得剥了皮抽了骨，如今还得把这柔软的唇瓣都给卸下来。这么一想，赵无忧的利用价值还真不少。

唇齿相濡，他有些霸道的侵，占着属于她的柔软。袭扫着她口中的甜蜜滋味，那种无法言说的滋味，令人如此眷恋。他在她的唇上轻轻啃噬，不由自主的吻上了她的脖颈。

在那素白与温热之间，他肆意徘徊着。

她的身上，漾着淡淡的梨花香，混合着温热的体温，有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置身梨园，走过那漫无边际的梨花胜雪，纷纷扬扬的梨花花瓣，飘落在肩上、在鼻间。

他终于停下来看她，素白的脸上泛着少许红晕，微红而又微微肿胀的唇瓣。清冷的模样，却带着略显急促的喘息。那一刻，她褪去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那一刻，她染上了属于正常人的七情六欲。

只不过，她时刻谨记，自己应是个男儿。

好在，她看不见。

漆黑的世界里，她无法展示眼中的迷离与渴望。

他们都是孤独而寂寞的人，在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里，独立而坚强的存活。白骨铺路，满手鲜血，且还得继续这样的生活，直到永远。

因为他们都没有退路。

所有的退路，都是死路。

你若不想死，你就无法驻足，必须一直奔跑，直到精疲力竭而死。

这便是宿命！

她听见他的吐气声，带着少许无奈，还有几分戏谑，“赵无忧，本座有时候真想掐死你。”

赵无忧笑了笑，“想杀我的人太多，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穆百里微微一愣，突然低头嗤笑一声。

若是知道多年后会发生什么事，也许今日就不会蹉跎风华。这一夜的烛光极好，何至于错过。穆百里后来想着，若早知她是个女子，早前的撩拨何至于只是撩拨。

奈何等到多年之后发觉，却是为时已晚。该错过的不该错过的，都没了挽留的机会。

当然，这是后话。

“睡吧！”穆百里道。

赵无忧轻叹一声。“督主不怕被我传染吗？我这副身子骨，时不时病着，你的胆子也够大的。”

“是心够大。”穆百里躺了下来，“本座得守着你，若是教你逃出掌心，本座岂非亏了？”

“你是为了我身上的东西吧！”赵无忧问。

穆百里道，“无极宫的人说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问这些明知故问的事，似乎不是赵大人的作风。不过今儿个，本座倒是小看了赵大人的胆量，竟然也敢跟着来，就不怕是赵大人的仇敌，是来取你的命的？”

赵无忧轻叹一声，“督主固然聪慧，可也不见得人人都似督主这般聪慧。下回东厂再去劫人，记得让底下人把皂靴也换了。不是所有的囚犯。都与我这般好脾气，不哭不闹的跟着走。”

闻言，穆百里面色微恙，俄而望着躺在自己身边的赵无忧，支着脑袋笑得凉凉的，“赵大人好眼色，这让本座想到一个法子，来日要对付赵大人的时候，首当其冲该蒙住赵大人这双淬了毒的眼睛。”

赵无忧笑道，“好主意，蒙上眼睛，便是见了血也没什么可顾忌。”

“就不想问，为何本座要带你出来？”穆百里问。

“督主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否则，我问了也是白问，何必浪费唇舌？”赵无忧翻个身，她可不想跟他面对面的睡。

这里比牢房舒服多了，能得此待遇，还是偷着乐吧！

能睡就睡，能吃就吃，何必要委屈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她还真没吃过这样的苦头。

许是真的累了，便是穆百里与她盖被子，她都未能察觉。她只是蜷缩着身子，犹如刺猬一般将自己紧紧抱紧，而后竖起全身的刺，不许任何人的轻易靠近。

这种极为排斥的睡姿，只能说明她欠缺的安全感。习惯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人，每日都想着谁会害自己，哪里来的安全感。

看到今日的赵无忧，穆百里想起了昔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隐忍到了极致，便是什么都不在乎了，所有的兴衰荣辱，都只有自己一人。来日便是生与死，也不过孑然一身。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却是天底下最悲哀之人。

指尖抚上那张苍白的脸，伸手解去她的遮眼布，他还真没有见过这么纤弱的男人。仿佛是个纸片人，风一吹就散了。这样的男儿，比女子多了几分儒雅，比男儿少了几分气概。可综合在一起，又觉得英气逼人。

安静的时候，内敛沉稳。

出手的时候，绝不留情。

是故穆百里也猜不透，这赵无忧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有时候言不由衷，说的话和做的事完全是背道而驰的。承诺对于赵无忧而言，似乎从不重要，她只要达成目的即可。牺牲别人都不过是手段，除了自己的命，她不在乎任何人的命。

这样的男人，看似儒雅，看似病怏怏，实则却是蛰伏的隐患。

就像她自己说的，不管是谁对她心慈手软，都会有后悔的那一天。因为你的仁慈，换不到她的心软。没有心的人，谈不上善良。

她，与善良绝缘。

似乎是感觉到脸上有异样的东西掠过，她陡然睁大眼眸，眸中一闪而逝的冷冽，悉数落入穆百里的手里。烛光里。她看见居高临下的穆百里，看见他那双凝视的眸，透着无止境的探究与嘲冷。

意味深长，而又带着少许复杂。

“督主若想偷香窃玉，后宫里多得是貌美如花的宫娥，不知督主看中哪个，来日回京本官必定奏请皇上，赐予督主对食。督主觉得意下如何？”被惊醒的赵无忧，话语中透着一丝喑哑，带着少许疲倦，夹杂着微微的鼻音。

这撩人的中性音色，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可落在人心里就像羽毛挠着心坎，痒痒的。

四目相对，穆百里敛了眉目，瞧一眼外头渐露的晨曦，“赵大人这是迫不及待的要把本座推出去？你可曾想过，你与本座同床共枕多日，若是传到皇上那儿，不知皇上该作何思想。是否会把赵大人赐给本座对食呢？”

她坐起身来，修长如玉的指尖，轻柔的捏起穆百里的下颚，一双充满蛊惑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穆百里那幽邃的凤眸，“又或者，让我娶你？嗯”

穆百里笑，“那就要看皇上，到底偏重于谁。”

“反正督主已经绝了后嗣，自然是要偏心于我。总不能让督主为妻，坏了我赵家的香火延绵。所以嘛皇上兴许会答应，我与督主的婚事，到时候让督主做个妾室倒也罢了！”赵无忧一脸戏谑。

下一刻，她突然将穆百里压在身下，单手抵在他的面庞。一手撩拨着他极是好看的面颊，“可惜了，督主这般容颜，若是生而为女，怕是要倾国倾城入主东宫的。督主放心，若是如得我赵家门楣，必定不会亏待于你。来日若有孩子，还可寄养在你名下，唤你一声娘亲可好？”

穆百里的脸色不是太好看，被一个男人这样调戏，竟有种莫名的反客为主的错觉。好像说这些话的应该是自己，怎么突然间就角色对调了呢？如此一来，原本的主动，反而变成了此刻的吃亏吃大发了。

赵无忧似乎一直有这样的能力，就是把被动局面，硬生生掰成主动。毕竟在她心里，没有道德的束缚，也没有权势的压榨，她自己就处于生物链的最高端，做的就是人吃人的事儿。

“赵大人口口声声要娶本座，不知能拿什么来娶呢？”穆百里笑得清冽。

赵无忧笑道，“督主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包括我身上的东西。”

“你身上的东西本来就属于本座。”话音刚落，他当下一愣，“赵大人套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这般措手不及，害得本座险些失了口。”

“失口倒也无妨，只是别失了心就行。”赵无忧轻叹一声，翻身下了床。“这世上什么都能丢，脸丢了自己能找回来，心丢了可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穆百里也觉得很有道理，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有道理。

本来就没有心，怎么丢呢？

有了心才能弄丢，没心的话只能另当别论。

抬头见，赵无忧已经重新整理了衣裳，回身走到床前时，她还是那个衣冠楚楚的礼部尚书赵无忧。面容素白，浅笑儒雅，翩翩公子却覆手乾坤多年。

“本座最讨厌的就是赵大人这对眼睛，来日还真得挖出来好好看一看。”穆百里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落魄，堂堂东厂提督，司礼监首座。此刻却像是青楼妓馆里的姑娘。

在某个风花雪月的迷人之夜过后，眼巴巴的等着恩客付钱，然后目送恩客拎上裤子走人。

这么一想，穆百里便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饶是太监，也不能被人这样欺负吧！

呵，真是可笑。

赵无忧不再理睬穆百里，顾自走到桌案前，捡了一本书看。窗外晨光熹微，屋内烛光摇曳，竟衬得肤色莹润剔透，若璞玉雕琢。

穆百里揉着眉心，倒也不再理睬，顾自起身朝着房门走去。

二人相安无事，就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没有本座的允准，还望赵大人管好自己的双腿。出了这个门，烦劳赵大人下半辈子在床上躺一躺。”语罢，穆百里已大踏步离开。

房门关闭，赵无忧面无表情的放下手中书卷，穆百里突然来这一招，还真是出乎她的意料。好在她早前已有安排，不然还真是措手不及。

高手过招，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不过如此。

只要东西在她手上，不管刘弘毅也好，穆百里也罢，哪怕是七星山庄那几位不省心的爷，也奈何不了他。相信他们很快就会发现，事情不对劲，而后一个个都得回来找她的麻烦。

然则现在，这是穆百里的地方，所以穆百里早前将脏水往她身上泼，如今她得把这一刀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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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城主府内，刘弘毅早已知道赵无忧被带走的消息。不必猜也知道，那必定是穆百里授意的。试问这金陵城内，谁敢在府衙内堂而皇之的动手，唯独那穆百里都是京城来了，身上必定有所背负。

不过只要赵无忧不出来干涉七星山庄的事情，就不会有什么意外。

二公子如约而至，从后门进入城主府。

书房内，刘弘毅的脸色不是太好看，约莫是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二公子来的时候，刘弘毅正单手支着额头，略显头疼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参见城主！”二公子毕恭毕敬的行礼。

天磊出门，快速关上房门，在外头守着。

刘弘毅也不抬头，只是随手一摆，“坐吧！”

“多谢城主！”二公子落座，伸手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城主想要的那块地，地契在此。但凡城主想要的，咱们都能尽力满足。”

闻言，刘弘毅轻叹一声抬了头，“二公子客气。”

“只要是城主所想，咱们宋家都能尽量做到。我今日前来，也只是希望城主能兑现承诺。”二公子起身作揖，“这钟昊天已然不是宋家人，却还想鸠占鹊巢，当我七星山庄的主，实乃可恶至极，还望城主能主持公道。”

刘弘毅盯着他，“我到底要什么，难道你不清楚？”

二公子道，“我的确没找到那条密道。不过城主放心，我一定会继续查找。若是我能当上七星山庄的庄主，这七星山庄与城主府必定合作愉快，到时候城主不管想做什么，七星山庄都任凭吩咐。”

“好！”刘弘毅起身，“什么时候找到了密道，什么时候再来跟我说条件。”

二公子上前，将地契双手奉上，“小小敬意，还望城主能笑纳。”

刘弘毅揉着眉心，闭上眸子，“放着吧！”

见刘弘毅似乎没有多大的兴致，二公子的脸上也不是太好看，“城主是遇见了什么烦心事吗？可有七星山庄能帮忙的地方？”

“没什么。”刘弘毅轻叹一声，“二公子有心，我心领了。七星山庄的庄主之位，乃是你们七星山庄的内部事件，所以朝廷不会插手。你懂我的意思吗？”

二公子心头大喜，“多谢城主。”

只要朝廷不插手，只要赵无忧不帮着钟昊天，那么七星山庄的事情就是家庭内部矛盾，只要内部处理即可。宋家人没有一个喜欢钟昊天的，毕竟他这个被驱逐之人，身上还背负着四夫人的污秽之名。

若是重新召开宋氏一族的内部会议，必定能夺了钟昊天的继任庄主之位。

思及此处，二公子喜从心来。

有了刘弘毅的许诺，这事就变得简单多了。

二公子得了刘弘毅的许诺，自然是高高兴兴的离开，眼见着这庄主之位已经是自己的囊中之物。

城主府后门，马车渐行渐远。

素兮头戴斗笠，无温伫立，握紧手中冷剑，勾了唇笑得寒凉。果然这麻袋是从里面戳出来的，七星山庄内部有人想谋夺庄主之位，所以才会闹了这么一出。

倒是可怜了老庄主，生前风光一世，却在临了之际，得了这么个下场。

素兮转身离开，寻了空隙悄无声息的进了七星山庄。

老庄主的灵柩就摆在正厅里，钟昊天一身孝，独自一人守在灵堂里。纵然老庄主已死，继任仪式被耽搁，但只差了最后交接仪式的钟昊天，在七星山庄众人眼里，俨然已经是个新庄主。

走到棺椁旁，望着里头静静躺着的父亲，脑子里是赵无忧那一句：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

终究是一语成谶，如今还真是子欲孝而亲不待。

站在那儿，钟昊天眸色晦暗，目不转睛的盯着永远闭上眼睛的宋谷。

活着的时候，他这般倔强，不惜恶语相向。如今后悔了，却是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父子两个，一辈子都在愧疚与后悔之中度过，临了竟是用这种方式告别，不得不说造化弄人。

分明可以承欢膝下，却落得天各一方，悔之晚矣。

“所以说，时不待人，公子是对的。”素兮从外头走进来，“如今后悔，却也没有机会了。”

见着素兮，钟昊天先是一愣，而后下意识的捏紧了棺椁边沿，“你怎么来了？就不怕被他们抓住？”

“能抓得住我，我就不会出现在这儿。”素兮笑得凉薄，“一群酒囊饭袋，哼我还不放在眼里。这七星山庄如今人人自危，防备疏漏，我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什么金陵第一庄，也不过尔尔。”

“有什么话就说。”钟昊天望着她，“是赵大人有事？”

素兮扬唇冷笑，“公子深谋远虑，区区囚笼如何能困得住她。刘弘毅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擅动公子，浑然是自寻死路。”语罢，她上前一步，将一个小布包丢给钟昊天，“这是公子给你的，接下来的事情就得看你自己了。”

“赵大人没事吧？”钟昊天握紧手中的小包，里头有东西，似乎是硬硬的，但不知是什么。

“放心吧，公子不会有事，倒是你们可要小心。二公子联手宋家族亲，还跟城主刘弘毅有所接触，只怕背后目的不纯。”素兮握紧手中冷剑，“你这庄主之位，已经摇摇欲坠。”

“我何曾稀罕什么庄主之位，若知道这庄主之位会逼死我爹，我宁可不要。”钟昊天切齿。

“此话言之过早。”素兮带上斗笠，“既然你爹把庄主之位留给你，必定是有所考量。你就算是为了你爹，也该执掌这七星山庄。否则七星山庄落在那些有心之人手中，你爹的一生心血便会付之东流。你忍心看到这样的结果？你爹已经死了，人死不能复生，你该做的是继承你爹的遗愿，振兴七星山庄。”

“还有就是，查出杀死你爹的凶手。我相信这些争夺庄主之位的候选人里，必定有人是真凶。难道你不想找到真凶，为你爹报仇？”

钟昊天握紧手中的东西，“杀父之仇，岂能不报。”

“有志气。”素兮向外走去，“钟昊天，自己的东西自己去争取，没有人同情弱者，只有被依附的强者。”音落，她纵身轻跃，消失在七星山庄里。

素兮来得快，去的也快。

眨眼间如风消逝，宛若从未来过。

低眉望着掌心的小布包，待打开来，钟昊天骇然怔在当场。他忽然明白，素兮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双拳紧握，那是情绪高涨到了一定的程度。

深吸一口气，钟昊天跪在灵堂里，毕恭毕敬的朝着棺椁磕头，“爹，我一定会查明真相，为你报仇。这七星山庄”他重重合上眉眼，“昊天会为你扛起，必定不负父亲所望。”

二公子回来之后，事情便开始有所进展。

钟昊天还守在灵堂，却有大批的卫士快速包围了灵堂，而后是大公子和二公子并肩走进来。瞧一眼跪在灵前的钟昊天，眸色利利，那表情几欲吃人。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什么地方，也敢闯进来？”钟昊天冷然，“滚出去！”

“钟昊天，你有什么资格守在这里？”大公子冷笑，“你既非宋家子孙，又是被父亲厌弃而驱逐出七星山庄之人，今日还有脸跪在这里？该滚出去的人，恐怕是你吧！”

钟昊天瞬时明白，他们这是来宣誓主权，紧赶着要在父亲出殡之前把他赶出去。要知道老庄主一死，继任庄主就必须亲自主持老庄主的殡礼，以此来昭告天下，继任庄主的正统性。

心头寒凉至极，钟昊天冷冷的扫过在场众人，“爹刚死，尸骨未寒。你们就这么急着要夺庄主之位吗？你们的良心呢？”

可转念一想，也是，良心这东西似乎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钟昊天低头冷笑一声，自己还真够蠢的，竟然还问人家有没有良心。父亲尸骨未寒就来夺位，这不是明摆着吗？

“哼，你本来就不是宋家人，还谈什么庄主之位？”大公子冷嗤，“钟昊天，你姓钟不姓宋。”

“难道我骂你猪狗不如，你就真的是禽兽吗？”钟昊天绷直了身子，“你们是姓宋，可那又如何？当日登上继任仪式的是我，又不是你们。天下英豪有目共睹，岂容你们颠倒黑白。”

“爹的死与你有没有关系还不一定，你少在这里摆庄主的架势。”二公子果然是哪儿疼戳哪儿。字字珠心。

钟昊天深吸一口气，“爹的死，我一定会查清楚。不管是谁对爹下手，我绝不放过。”

锐利的眸子，狠狠剜过眼前众人，卫士们面面相觑，不知是该进还是该褪，亦或是进退两难。

很明显，这是内部战争，为的不过是庄主之位。站错了阵营，可能就会一败涂地，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所以众人不知该帮着谁。

大公子武功好，二公子声望高，这五公子又是名正言顺的继任庄主。

“少废话，你跟那赵无忧一定是一伙的，爹就是见过你们之后才会死于非命，你还敢说跟你没关系。钟昊天，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说不定爹就是你杀的，你还在这里贼喊捉贼。”大公子咬牙切齿，“钟昊天，你给我滚出七星山庄，从今往后不许在再踏入七星山庄半步。”

“你让我滚出去，我就要滚出去？凭什么？”钟昊天深吸一口气，“这儿是爹的灵堂，不许你们放肆。”音落，他突然发力，顷刻间风卷残云，那如同摧枯拉朽之力，愣是将所有人逼退。

众人连退数步，那强大的内劲，直逼得人无法靠近。

大公子与二公子也未曾防备钟昊天突然发力，是故一时大意，也跟着连连后退。当场面骇色，恨不能将钟昊天撕成粉碎。

钟昊天不紧不慢的走出灵堂，负手而立，昂首站在所有人跟前。那一副傲然姿态，俨然是老庄主再世，大有傲视群雄之色。

“今日谁敢在我爹灵前放肆，别怪我不顾情分，大开杀戒。”钟昊天面无表情，眸光狠戾，“谁若不信，只管上前。这话我便撂在这，谁要上来？”

“钟昊天！”大公子冷喝，“你敢！”

“想试试吗？”钟昊天的武功，他们是领教过的。当日擂台比武。他们一个个都是钟昊天的手下败将。如今，败军之将不足言勇，谁还敢上前丢人现眼。

大公子与二公子对视一眼，似乎也有所顾忌。

“混账！”庄主夫人疾步走来，“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岂容你们恣意妄为！庄主尸骨未寒，你们却在这里自相残杀。庄主在天有灵，怕是要死不瞑目！”

见着是庄主夫人来了，一个个卫士都俯首退到一旁，再也不敢上前。

深吸一口气，庄主夫人道，“庄主灵前，修得放肆！今日当着众人的面，我也不妨说一句公道话。钟昊天，我不管当初发生过什么，我也不管你姓钟还是姓宋。我只知道当日的继任仪式里，你并没有得到彰显庄主身份的扳指，也就是说，你这庄主之位名虽正，言却不正。”

钟昊天就知道，这女人打从一开始就没那么简单。如今却在这里义正词严的说一大堆废话，就是为了否认他的庄主继承权。

说到底，也只是为了她自己的儿子。

“敢问夫人，若是我得不到扳指，是不是就没人会承认我这庄主之位？”钟昊天问。

“没错！”庄主夫人回答。

钟昊天冷笑，“若是谁都没有扳指呢？那这庄主之位就一直空悬不成？”

“那就得问过宋家族亲的意思了。”庄主夫人笑得寒凉，“为了表示公正，我会请宋家族亲，那些有名有望之人前来决议，这七星山庄的庄主之位，到底该给谁。钟昊天，你意下如何？”

“庄主夫人已经有所决议，还问我作甚？”钟昊天深吸一口气，“不过这样也好，免得到时候大家说我名不正言不顺。只不过敢问一句，若是宋家族亲选择了我，那么庄主夫人是否要随子离开七星山庄？”

“那是自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庄主夫人应得斩钉截铁，“我既非你生母，自然没有资格留在这七星山庄与你共同生活。当然，前提是你得成为这七星山庄的庄主。钟昊天，你说呢？”

“好！”钟昊天应承，“那我就要看看，所谓的公正到底有多公正。”

“我会请刘城主为主，天下英豪为证，必定公平公正。”庄主夫人转身离开。

钟昊天眯起眸子，望着来了又走了的众人。方才的热闹喧嚣，此刻都归于平静。

深吸一口气，钟昊天坐在台阶上，眸色幽冷，“哼，爹，这就是你养的好儿子，你的好夫人吗？昔年你怎么就没看清楚，这一个个狼子野心，为的不过是荣华富贵罢了！”

“当与共富贵，不可共患难，也不过如此。瞧瞧这些人的嘴脸吧，哼，果然是丑陋得很！爹，你在天有灵，好好看清楚一些。我虽非养在父亲膝下，但今日必当为你争口气。这七星山庄你既交付于我。我必当好好守着。”

“娘说，自己的东西要自己守住了，才算男人的本事。爹你们可是遇见了？娘一直在等你，只不过活着的时候，没能活过自己那一关，如今去了下面，什么都能释然。”

身后，有凉凉的声音传来，“看清楚又能怎样？这世间比之丑陋的多了，你能斗得完吗？这家族内部不过是个人私事，若是到了沙场，那便是家国天下。小巫见大巫，哼有什么好感伤的？”

钟昊天垂眸，笑得凄凉。

家国天下？

到底是先有家再有国呢？还是先有国再有家呢？

轻叹一声，终是感慨良多。

很快，庄主夫人便找来了宋家的族亲，当着天下英豪的面，请了城主刘弘毅亲自主持了这场决议。原本宋家人对于赵无忧的威逼利诱就心存愤慨，极度不愿让钟昊天担任七星山庄的庄主，可当时畏惧赵无忧的身份地位，不得不支持钟昊天继任庄主。

如今可好，一切推翻重来，又没有赵无忧在场，所以这场看似公平公正的决议，实际上是为了否决钟昊天的庄主之位而举行的。

宋家的人自然得意洋洋，没了赵无忧的威胁，他们可以恣意的将钟昊天驱逐出七星山庄。无所顾忌，极尽其能。

“诸位群豪，老庄主暴毙，如今此事交付朝廷处理，咱们相信城主必定会还老庄主一个公平公道。可是天无二日，一山不容二虎。这七星山庄群龙无首，着实是不行的。”庄主夫人站在擂台上，面无表情极尽严肃之能，“是故今日，咱们要在这里，重新挑选庄主之人。”

“老庄主去的时候，未曾将代表着继任庄主的扳指交接给钟昊天，也就是说老庄主其实从内心深处而言，是不想传位于五公子的。而现在，五公子的手中，也的确没有扳指为证。七星山庄是宋家的，也就是说，如今还得让宋家的族亲们挑选合适的庄主人选。”

“今日当着诸位的面，咱们什么都不说了，还是让宋家的族亲投票决定。如果五公子还能高居榜首，这庄主即便没有扳指为证。咱也是心服口服。”

底下人开始议论纷纷，早前说好的，比武竞选，如今却突然转了风向，变成了文选。

原本都定好的庄主，今日又要变卦，难免教底下人心浮动。

可庄主夫人也说了，这是宋家的七星山庄，也就意味着，这是宋家的内部事件，天下英豪只是做个见证罢了！

既是如此，人家的家务事，外人自然不好搀和，只管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慢慢看下去便是。何况，又有刘弘毅这个金陵城的城主在场镇着，是故也没人敢轻易叫嚣。

宋家诸位公子缓步走上台来，一人一张凳子齐排排坐开。

这投票很简单，其实也不过走走过场罢了！结局为何，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宋家的人，根本不可能将票数投给钟昊天。

所以到了最后，钟昊天只得到了极为少数的一票。

族长还坐在那里，看着所有人都投完票了，他还是坐在原地没有做出选择。

“族长？”庄主夫人望着他，“你到底选谁？”

族长轻叹一声，起身朝着刘弘毅躬身作揖，而后转身对着底下群豪俯身作揖，“诸位，我身为宋氏族长，想来有些话也是该说的。对于钟昊天，我的确有所排斥。然则我不得不承认，论文才武功他的确胜过宋家的诸位公子。”

庄主夫人凝眉。便是大公子与二公子也跟着愣了半晌。

族长这是什么意思？

钟昊天望着他，面色微恙。

“七星山庄是宋家的，可七星山庄也是老庄主宋谷毕生的心血，我身为宋家的族长，我不希望因为一己之私，而让宋家蒙受损失或者做出错误的决定。”族长站在那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管我是宋家的族长，还是个普通人，我想我这个决定都无愧于心。”

语罢，他缓步朝着钟昊天走去，将手中的木牌递给钟昊天，继而笑得如释重负，“但愿你能不负众望，能扛得起七星山庄这座山，不要让你爹失望。”

别说是钟昊天。便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族长会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要知道，早前最反对钟昊天继承庄主之位的，就是族长，可是现在竟然……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首当其冲站出来支持他。

钟昊天愣住，当下没能回过神来。

最后还是族长直接将木牌塞进钟昊天的手里，“还愣着干什么，该是你的，你就得接着。你想让你爹九泉之下死不瞑目吗？”

钟昊天伸手接过，“谢谢。”

“不必谢我，谢你爹吧！”族长转身回到原位。

“族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宋氏族亲自然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族长轻叹一声，“宋谷执掌七星山庄多年，我相信他的眼光。他自己挑选的后继之人。想必有他的过人之处。这些日子我也观察过了，钟昊天除了他姓钟，其他的还真挑不出错处。既然如此，为何不给年轻人一个机会？这七星山庄，也需要新的血液注入，才能再现辉煌。”

“钟昊天的武功极高，比武服人，他做到了。而且他并未耍手段，赢得光明正大。咱们宋家祖上乃是京官，岂能落了他人口舌，教外人笑话咱们输不起。”

一番话，说得宋家族亲面红耳赤。

输不起，还真是输不起啊！

庄主夫人冷了脸，缓步走到族长跟前，“族长何时做出这样的选择？”

“何时？从一开始便是这样的选择，只不过夫人一直未知罢了！”族长冷了眸，“夫人，人在做天在看，因果循环终有报。七星山庄的名声，本就是因为宋谷的侠义心肠，侠者仁心。如今你们出尔反尔，再三觊觎庄主之位，耍心机动手段，实在教人所不齿。”

“我相信宋谷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妻儿，为了这一个庄主之位，把做人最基本的礼义廉耻都抛诸脑后。”

底下有人拍手叫好，这一番话，说得庄主夫人一张脸乍青乍白得厉害。当着众人的面，她又不好对着族长发作，只能勉强按捺下来。

还以为族长当初言辞激烈的反对，如今更能将钟昊天赶出去。没想到族长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反水，让他们母子当下难堪到了极点。

众目睽睽之下，颜面尽失。

“庄主的扳指已失，如今按照票数计算，钟昊天也当不了这七星山庄的庄主。”庄主夫人冷笑两声，“大家都在，那咱们就按照票数来推举庄主吧！”

“敢问夫人，这扳指到底丢在了何处？”钟昊天问。

庄主夫人道，“不知。”

“是真的不知还是藏起来了？为的就是把我赶出去？”钟昊天起身，一步一顿的朝着庄主夫人走去。

二公子快速起身，“你想干什么？钟昊天，我警告你，你最好别乱来。”

“众目睽睽，我能干什么？”钟昊天冷笑，“我只是想问清楚，庄主夫人何以一口咬定。这扳指丢了？若是庄主夫人藏起来了，刻意要赶我出七星山庄，那我岂非冤得慌？”

“你胡说什么？”庄主夫人切齿，“我怎么可能会把扳指藏起来，钟昊天，你莫血口喷人。”

“那敢问庄主夫人，我爹随身携带的东西，何以在他死了之后便消失无踪？何以你们要封锁他已死的消息？这期间你们到底在干什么？是在毁灭证据还是在搜寻扳指，准备污蔑朝廷命官，以及对付我呢？”钟昊天咄咄逼人。

庄主夫人冷然，“混账，这话是你能信口胡诌的吗？庄主被杀，不就是你们串通好的吗？你为了谋夺庄主之位，所以”

“庄主之位我已经到手，何必还要杀人？”钟昊天打断了她的话，“夫人这话前言不对后语，还是想清楚再说吧！免得当着众人的面，说漏了嘴！”

音落，庄主夫人哑然。

“钟昊天！”二公子切齿，“你还敢胡说！”

“我有没有胡说，咱们拿证据说话。”钟昊天站直了身子，“诸位，今日当着刘城主的面，咱就把话说清楚。我爹立我继任庄主，这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他的扳指也是留给我的，所以没有所谓的找不到扳指一说。庄主夫人与诸位公子此举，只是为了把我赶出七星山庄，好让夫人的儿子继承七星山庄。”

“我钟昊天无意争夺庄主之位，可被逼到了这份上，也不得不争。夫人早前说过，若是我继任庄主。你会随子离开，那我便成全你。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是非对错，到了最后总有个了断。管家！”

钟昊天一声喊，管家缓步从台下上来，手中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头似乎放了什么东西，却盖着一块红布，教人无法一窥究竟。

族长蹙眉，“怎么回事？”

“还望族长主持公道！”钟昊天俯身作揖。

管家朝着众人躬身，而后对着族长毕恭毕敬道，“这是老庄主留给五公子的东西，如今诸位族亲都在，当着天下英豪的面，老奴得把庄主的话传达清楚。”

“当日庄主病重，自知可能无法参与新任庄主的继任仪式，是故早早的做了安排，让老奴把扳指早早的收起来。老奴得了东西，不敢懈怠，只等着继任仪式那日能完成庄主之命。”

“谁知当日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庄主毙命，这继任仪式也被中断，所以庄主夫人没找到扳指只是因为这扳指在老奴手里。庄主早就料到，一旦他有个好歹，夫人和诸位公子必定会对五公子下手。”

“如今，还真是应了老庄主所料，不得已，老奴只能当着大家的面，把扳指拿出来，以正视听。五公子钟昊天，乃是老庄主亲自挑选的继任庄主，以扳指为证，刚好请诸位做个见证。”

说完，管家毕恭毕敬的跪在族长跟前，“族长，请！”

族长一愣，疾步上前掀开红布，里头是一个精致的锦盒。族长的手有些颤抖，锦盒当着众人的面打开，那枚金镶玉的扳指就这么完完整整的呈现在众人跟前。

宋氏族亲上前确认是否真品，当确定是庄主信物无疑时，也都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什么。

所以一场预谋的票选，到了最后被钟昊天逆转为，继任仪式的最后步骤。这一点，倒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便是刘弘毅也跟着愣了半晌。

精心策划，没想到竟是功亏一篑？

不！怎么可能会这样？

若是如此，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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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差点被妖孽攻陷

七星山庄的大逆转，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唯有赵无忧稳如泰山，饶是对外界不闻不问，似也有大局运筹帷幄在掌中。

下棋之人，自然不能被棋子掌控。不管对方出什么局，你都必须早预防早下手。她最讨厌的就是被动！被动的接受，被动的知道，被动的让自己成为别人的棋子。

房里有一把琴，赵无忧胸有成竹。

桐木古琴，琴声悠悠，似要破开苍穹，将这灰暗的人世间扯出一道口子，不见鲜血淋漓不罢休。蓦地，琴声戛然而止，嗡声长鸣过后，指尖的一滴血悄无声息的落在桐木古琴之上。

赵无忧面色微恙，愣愣的盯着自己的指尖。

指尖被琴弦划破，嫣红的血珠子一滴滴的滚落。

娇眉微蹙，这是怎么了？

清浅的吐出一口气，约莫只是巧合罢了！

在城主府，亦有不少变动。

杜玉娆被关在密室里，她不相信刘弘毅能关她一辈子，这扇门早晚会打开，因为她还有个女儿。是故，刘弘毅不可能瞒着女儿一辈子，不可能这样对她。

她一直在等，等着刘弘毅把石门重新打开。

可惜，她等到的不是刘弘毅而是孙晓云。

石门打开的那一瞬，杜玉娆快速躺回床榻，背对着门口，似是与刘弘毅赌气。只不过她听着密室内安静得很，心下有些犹豫，难道刘弘毅又后悔了？

谁知。开口的却是孙晓云微凉的声音，“妹妹。”

音落瞬间，杜玉娆快速起身，坐在床沿骇然盯着不亲自来的孙晓云。她是真的没想到孙晓云会出现在这里，是故这一脸的错愕也不是装出来的。

孙晓云倒是不以为意，旁若无人的坐下来，“你不必害怕，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

杜玉娆眸色微敛，“夫人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白日里没见到你，暖暖一直在找你却始终遍寻不着。我想过了，你不可能离开城主府，不可能抛下自己的女儿不顾，若你真的要离开城主府，城主必定不会答应。思来想去，也就只有这个地方。我来碰碰运气，没想到你真的在这里。”孙晓云轻叹一声，“城主为何关着你？”

问及这个，杜玉娆自然不能言说。抿唇，眸色微冷，杜玉娆笑得寒凉，“他是城主，他想怎样便怎样，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他待谁都能予取予求，唯独是你，他视若珍宝。”孙晓云顾自倒上一杯水，不紧不慢的开口，“你给我个理由，我放你走。”

杜玉娆缓步朝着孙晓云走去，“夫人何必要问，这城主府里多少秘密，不该知道的就不必知道。纵然知道，也该装作不知道。”

孙晓云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杯盏抬眸望着她，“我入门比你早，可实际上，我却是极为羡慕你的。在你来之前，我以为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人，纵然我膝下无子无法生育，城主仍旧敬我待我。可自从你来了之后，我才知道那不过是我自己的自欺欺人。”

“杜玉娆，你比我幸运，你得到的是城主最完整的爱。只不过，你的心不在他哪里，所以他不开心。你们之间隔着的，是杀母之仇，夺身之恨。可你若能点头，何尝不是回头是岸？”

杜玉娆深吸一口气，“有些东西，回不了头。对于我的出现，我很抱歉，没能让夫人如愿以偿。可是如今的局面，何尝不是夫人当年的筹谋划策之故？早知今日，你何必当初呢？”

“所以我现在来，是为了救赎。”孙晓云垂眸，“大夫说，我约莫还有一两个月的命，所以我想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弥补自己曾经的过失。妹妹，你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让我为你和丁水生做点什么。”

杜玉娆一愣，“你、你说什么？什么叫一两个月的命？”

“我身有隐疾，如今”孙晓云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不说了吧！”

仔细看去，孙晓云的脸色的确有些不太对劲，只不过她突然说自己有绝症，还真让杜玉娆来不及反应。这么说，她快要死了？

“你”杜玉娆突然不知如何言说，一时间愣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孙晓云起身，“走吧！”

“去哪？”杜玉娆问，“你就不怕城主回来，知道你放了我，会拿你是问吗？”

“那你会出卖我吗？”孙晓云问。

杜玉娆不语。

“我知道你必定不信我所言，所以我也不准备多作解释。你出去之后，我会去放了丁水生，到时候你自己选择吧！我此生已无所求，更无挂牵，横竖孑然一身，无儿无女。这辈子，我什么都没了，但愿临死之前还能让遗憾少一些。”她说得真挚而诚恳。

杜玉娆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但如今能走出去这儿，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不言不语，杜玉娆跟着孙晓云离开了密室，走出了刘弘毅的书房。

外头的阳光真好，乍见光亮，杜玉娆不适应的眯了眯眼睛，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才重新睁开眼睛。

“你走吧！”刘晓云说。

杜玉娆不解的望着她，这突如其来的开释，让她疑窦丛生。孙晓云是谁，是城主夫人，早前也曾对自己动过心思下过手，若非这些年有刘弘毅护着，杜玉娆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命活着。

昔年是孙晓云骗了她，给她下药，才把她送上了刘弘毅的床，接下来便有了暖暖。

如果不是杜玉娆以命相逼，这暖暖必定已经养在了孙晓云的膝下，成了孙晓云的孩子。所以现在，杜玉娆是不敢再相信这样的女子。

孙晓云轻咳两声，那绢帕上有血色嫣红，她笑得寒凉，“我自知你不信，是故我也不需要你的相信。你现在就可以走，出城三里外有个茶棚，一个时辰之后丁水生会去那里跟你汇合。到时候你走也罢，留也好，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只做我觉得该做之事，不是弥补你，而是弥补我自己。”

语罢，她不容分说，转身离去。

杜玉娆定定的站在那里，该信还是不信呢？

这个时候，暖暖约莫在睡午觉。

一个时辰，时间也不长，要不要相信一次呢？若水生真的能逃出生天，那对丁家而言，也算是无愧了。这些年，刘弘毅相信孙晓云所言，把丁水生囚禁在牢里，以此来牵制杜玉娆的去留。

这一牵制，便是这么多年。

当年她得知自己有了身孕，也曾想要一走了之，如果不是他们拿丁水生的命威胁她，她早就离开了金陵城。而后他们又拿丁水生的性命来牵制她的自由，暖暖渐渐长大，饶是她想走，终也是走不了。

深吸一口气，杜玉娆站在原地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相信一次，只这一次，绝无第二次。

她从后门离开，避开府中所有人，直奔金陵城外。

城外三里，果然有个茶棚。

见着杜玉娆离开，孙晓云转身笑得寒凉，眸中寒光冷冽。不过，她是当真让人去了天牢，手执城主的令牌，堂而皇之的把丁水生提了出来。

这丁水生当初是无缘无故关进来的，说好了不见令牌不许放人，这约莫也是孙晓云自己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步退路。

“丁水生！”有人喊了一声。

丁水生正躺在床上休息，自从他被关在这里，只偶尔见过刘弘毅过来冷嘲热讽一顿，便很少见过生人。刘弘毅关着他，只是为了占据杜玉娆，所以并没对丁水生用过刑。

如今见着有人过来，一脸的凶神恶煞，丁水生苍白的脸更是白上几分，“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是谁？”

“废话少说，跟我走，带你出去！”那人转身就走。

丁水生还愣在当场。

那人回眸，眸色幽幽，“想一辈子待在这里，老死在大牢？走不走随你！”

丁水生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但是能离开大牢，是他如今最大的心愿，自然急匆匆的离开。什么都比不上自由来得珍贵，这外头自由的空气，那般新鲜。

他坐在马车里，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出来了！这么多年，终于出来了！

饶是死在外头，也比在大牢里发霉发臭的死去，好得多。何况在里头，他也见不着杜玉娆，横竖都是一样的结果，还不如出来搏一搏。

万一侥幸活下命来，还能再见她一面。

如斯想着，便真当被人送出了城。

杜玉娆忐忑不安的坐在茶棚里，叫上一壶茶，一个人焦灼的往进城方向眺望，但愿那孙晓云能言出必践。但愿这一次不是在耍花样。

而事实上呢？

当那白面小生走下马车的那一瞬，杜玉娆手中的茶碗一晃，滚烫的茶水翻在手背上，瞬时将白皙的手背烫得通红。

“水生？”杜玉娆哽咽，数年未见，突然间出现在自己面前，竟是这样的无话可说。相逢无言，唯有泪千行。数年不见，人事全非，说过的走过的，转身时都只剩下沉默。

丁水生站在那里，定定的望着容颜未改，可眼睛里却已少了某些东西的杜玉娆。疾步上前，他快速将她抱在怀里，潸然泪下，“真好，终于见到你了。”

杜玉娆站在那里，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任由丁水生抱着。

好在茶棚里没什么人，可杜玉娆还是推开了他。有那么一瞬，她觉得有些感觉还是变了，变得不再如初。原来过了那么多年，人真的会变。

约莫，是心变了吧！

“玉娆，你在等我？”丁水生大喜，这些年他被困在大牢里，浑身的肤色都透着异样的苍白。如今在阳光下晒着，竟泛着少许灼伤的红。可他很高兴，那一双死灰复燃的眸，散着迷人的光，晶亮的望着她。

许是因为长久不笑，对着丁水生的时候，杜玉娆也忘了如何去笑。淡漠疏离的面色，透着丝丝倦怠，“水生，你终于自由了！赶紧走吧！”

“走！”丁水生拽起她的手就想走。

下意识的，杜玉娆抽出手，神情犹豫了一下。

“玉娆？”丁水生愣愣的盯着她。

杜玉娆呼吸微促，快速背过身去，“水生，我有话要跟你说。”

丁水生想了想，当即道，“玉娆，我们先离开这里，这个安全的地方再说好吗？刘弘毅随时都会追来，我不想让这好不容易得来的自由，又这么丢了。”

这倒是实情，杜玉娆的话到了嘴边，终归没有说出口。

马车还在，只是车夫没了。

估计方才他们二人只顾着续话，倒是把车夫给忘了。

“来！”丁水生搀着杜玉娆上马车。“有什么话，我们边走边说。”

丁水生难得逃出来，如果再被抓回去，估计下一次刘弘毅就会把他藏起来，再也不会被人找到。思及此处，杜玉娆只能暂时妥协，有些话还是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说清楚罢了！

马车渐行渐远，杜玉娆回眸看了一眼金陵城的城门，心里隐隐有些莫名的不安。

她不能出来太久，否则暖暖想她了又该如何是好。

殊不知，刘弘毅在七星山庄吃了瘪，如今回到了书房，却见密室里空了，佳人早已没了踪迹。一肚子邪火蹭蹭蹭往脑门上涌，有那么一瞬，刘弘毅只想吃人。

把这府里的人，都生吞活剥了。

“人呢？”刘弘毅咬牙切齿。

天磊跪在地上。“卑职让人盯着书房，不许放任何人进出。他们说，只看到夫人来过，所以”

刘弘毅拂袖便走，孙晓云似乎早就料到，此刻就站在回廊尽处。

四目相对，各有所图。

孙晓云俯身行礼，“妾身见过城主。”

音落瞬间，回应她的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孙晓云身子踉跄，当即扑在地上，脸上火辣辣的疼。她面不改色的抬头望着，居高临下的刘弘毅，嘴里满是咸腥味。

“孙晓云，你好大的胆子！”刘弘毅眦目欲裂，“我说过，不许靠近玉娆，你都记不住是吗？要不要我把这些都刻在你的脑门上？”

“城主若是想刻着，那便刻着吧！刻着也好！知道疼，就知道自己还活着。”孙晓云坐在地上，笑得凄凉，“城主只记得杜玉娆，可还记得，那些年我与随城主守卫城池的艰险？这生与死，都比不过儿女情长，比不上红颜如花，是吗？”

刘弘毅俯身蹲下，伸手揪住孙晓云的衣襟，“如果不是因为与你的结发之情，你以为我还会留着你吗？如果不是感念当初你为了金陵城东奔西跑，与我一道镇守……孙晓云，你真的很该死！说，你把玉娆藏在了哪儿？”

“城主！”天磊急匆匆的赶来，“丁水生”他望着孙晓云，微微垂眸，压低了声音，“丁水生被人放走了。”

“是不是你？”刘弘毅掐住了孙晓云的脖颈。

“是！”孙晓云笑得寒凉，“那你知道，我这是为什么吗？你就不想听一听，杜玉娆当时是如何跪着求我，放了丁水生，放了她的情郎吗？”

音落，刘弘毅狠狠推开了她。

孙晓云倒伏在地，唇角带着清冽的嘲笑，“刘弘毅，你自诩情深又有什么用，有些人不领情。饶是你为她做尽一切，饶是你温柔备至，不爱就是不爱。就好像我对你，纵然是掏心掏肺，你可有半点感动过？有吗？刘弘毅，你扪心自问。你的心里可有半点位置是留给我的？”

“若没有，那么在杜玉娆的心里，对你也是一样的态度。你比不上丁水生，只是因为你出现得太晚，你爱得太深来得太迟，怪不得别人。她如今与丁水生已经双宿双栖，你为何不能成全他们？她已经把女儿留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刘弘毅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盯着天磊，“去追，无论如何都要把他们给我追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听到没有？”

天磊行礼，“是！”语罢，疾步离开。

城主府有大批的卫士出动，直奔城外，城中人纷纷猜测，许是出了什么事。而丁水生带着杜玉娆，也不敢往关外走，毕竟那些蛮夷之地，比中原更危险。

也是料到了丁水生这畏首畏尾的性子，刘弘毅让天磊带着人，往关内去找。丁水生手无缚鸡之力，在大牢里待了那么久，对外头的一切更是陌生到了极点，出了城也只是盲目的驱车一直走。他不知道要带着杜玉娆去哪，横竖就一个念头：走。

走得越远越好！

走就对了！

可你一个文弱之人带着一个弱女子，还能走到哪儿去呢？这不，马车眼见着就要被追上来。丁水生也是急了，拽着杜玉娆就往山林里跑。

身后，大批的卫士穷追不舍。

丁水生紧握着杜玉娆的手，跑得气喘吁吁，跑得汗流浃背。

杜玉娆这几年一直待在城主府，养尊处优的日子让她少了操持与忙碌，早已不再是昔年那个能自由奔跑在山林野地里的少女。她松了手。“我跑不动了，你走吧！”

“玉娆，我们一起走！”丁水生自然不肯。

他吃那么多苦，不都是为了她吗？如今若是失去了她，那他这些年的忍耐还有什么意义？

“你走啊！”杜玉娆哭出声来，“我已经不是以前的玉娆了，水生，我嫁给了刘弘毅，还为他生了一个孩子。我已为人妇，已为人母，我配不上你，不值得你这样为我虚耗下去。水生，你走吧！就当我求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都别回来。”

丁水生不肯，“我们一起走，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事。我只认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

“你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呢？丁水生，我爱上刘弘毅了，你听懂了吗？”杜玉娆泪如雨下。

刹那间，丁水生僵在当场，天磊已经带着人，将他们团团包围。

“带走！”不容分说，天磊一声令下，卫士一拥而上，快速将丁水生摁在地上。

丁水生手无缚鸡之力，此刻哪里还能动弹，当下被摁在地上服服帖帖，只剩下不甘的吭哧声。杜玉娆一愣，瞬时给天磊跪下。

“卑职受不起！”天磊慌忙去搀。

杜玉娆泣泪，“放了他。”

天磊蹲在那里，轻叹一声，“卑职恕难从命，这是城主的命令，身为亲随岂能违背城主的意思？杜姨娘，请恕卑职无礼，得罪了！”他站起身来，“全部带走。”

纵然杜玉娆跪地求饶，天磊亦没有心软。

当五花大绑的丁水生被丢在刑房，当杜玉娆泪流满面的跪在刘弘毅身后，一切都没了转圜的余地。刑房内冷得如同冰窖，刘弘毅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可见真的动了气。

“城主，你放了水生，不管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杜玉娆伏跪在地。

下一刻，刘弘毅疾步走到她跟前蹲下身子，狠狠的掐着她的下颚，怒视她那泣泪的脸，“为了他。你什么都肯答应我？”

杜玉娆盯着他，这样的刘弘毅，是她从未见过的。

愤怒中，带着燎原之势，那种咬牙切齿的恨，眦目欲裂的痛恨。

“把他带下去，好好伺候。”刘弘毅冷喝。

丁水生被强行拖下去，“你放了玉娆，刘弘毅，你这个卑鄙小人，你枉为金陵城的城主，你……唔……”嘴被快速堵上，而后便只剩下重物拖拽在地的厮磨声。

“城主，我求你，我求你了！是我的错，是我错了，你放过水生吧！”杜玉娆哭着磕头。

刘弘毅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抬手间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了过去。力道之大，杜玉娆只觉得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躺在那里，不觉疼痛，只觉得麻木。地表的冰凉，渗透入骨，寒意快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刘弘毅揪起她的衣襟，“看着我！杜玉娆！你看着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你一口一个水生，你就那么喜欢他吗？纵然他在你的生命里缺席了那么多年，你还是心心念念都是你的水生！杜玉娆，我有多爱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语罢，他狠狠的将她丢弃在地，转身拂袖而去。

那一刻，她宛若破败的布娃娃，就这么被人弃如敝屣。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是活该的，活该轻信他人，活该走到这一步。饶是她不曾动过与丁水生私奔的念头，但是如今她百口莫辩，你说了，他也未必再信你，不是吗？

先入为主这种东西，是真的很可怕。

互不信任这种东西，也会上瘾。

当然，会上瘾的除了这些，还有某种无伤大雅的玩笑。

比如，赵无忧与穆百里的玩笑。

穆百里端坐在赵无忧跟前，细致的拿着膏药，慢慢的搓揉着她的指腹。那绝美的双手，因为一把桐木古琴，而落得一条细痕，真是可惜。

纵然将桐木古琴焚毁，亦难以磨灭他心里的缺憾。这双手本该是完美无缺的，若是落下点痕迹，岂非可惜？肤白莹润如梨花，肤中透着隐约梨花香。

凑近她，那种香气便若隐若现的透出，真真是极好的。

“督主这是做什么？”赵无忧道，“男儿身上有些疤痕，才算是男儿，你这般如此，到底是督主矫情还是我娇气呢？”

“矫情是你，娇气也是你，与本座有什么关系？”穆百里去水盆里洗了手，“这两日不要沾水，本座这膏药必定能让你不留一丝疤痕。”

“这城内城外都动了起来，督主为何不去着急他们，反而留在这里，是想盯着我。免得我突袭一场，打乱了督主的计划？”赵无忧轻描淡写，可话里话外信息含量太大。

穆百里不紧不慢道，“你这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却能得悉天下事，到底是你能掐会算道行高？还是本座这手底下的人，也该换一换？”

“督主随意。”赵无忧也不解释，瞧着包扎得极好的绷带，“督主的手艺不错。”

“下一次，干脆把你的手剁下来，也免得本座亲自动手，实在麻烦。”穆百里笑得凉凉的。

赵无忧起身，瞧一眼外头暗沉的天色，“今夜怕是要下雨的。”

“怕冷就早说。”穆百里用铜剔子挑了挑烛心，屋子里的光便更亮了一些。

赵无忧白了他一眼，“长夜漫漫，督主这是寂寞空虚冷了太久。果然。身边没个女人实在不像样。”想了想又道，“督主还没找到想找的那个人？”

“赵大人要不要帮着一起找？凭着赵大人能掐会算的本事，应当比本座大海捞针来得干净利落。”穆百里放下铜剔子，缓步朝着她走来。

烛光里，那妖孽眉目生情，眸光温柔。眼角眉梢微抬，勾唇间似笑非笑，若晕染了天地华光，凝于这墨色瞳仁之中。浓墨重彩的脸上，永远都是那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教人看不穿猜不透，宛若隔着氤氲薄雾。

赵无忧坐在那里，微微挑眉斜睨着他，“这倒是个好主意，说不定还能发家致富，到时候富可敌国，还当什么礼部尚书，做什么朝廷命官。督主，你觉得呢？到时候，你是否要随我一道啊？”

穆百里轻叹一声，“赵大人想得真美！”

“说书人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不也是一样的道理吗？不过说说而已，皮不痒肉不疼的，督主放在耳里也只是听听罢了。”赵无忧含笑起身。

他站在她跟前，颀长的身躯遮却烛光，所有的光亮都凝在他的身后，他此身全部的阴影将她完整的包裹其中。她不悦的蹙眉，这样类似于被人掌控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

钳住赵无忧精致的下颚，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在阴暗中透着迷人的白，“赵大人可知道，在旁人跟前，你且说说罢了，可在本座这里。所有的承诺都会有兑现的时间。赵大人，不怕本座当了真，来日真的要了你的命，随本座一道生死吗？”

很显然，赵无忧的身高不够，否则她还真想试试居高临下望着这妖孽，到底是何滋味。

他光腻的指腹，带着他的温度，轻柔摩挲着她饱满的唇瓣。根根分明的睫毛，缓缓垂落，遮去眸中晦暗不明之色。那浓墨重彩的脸，仍是没有任何表情，只在唇角溢开一丝似笑非笑。

下一刻，他俯首吻上她的唇。

冰凉与灼热的辗转，唇齿间的相濡以沫，彼此间不经意间，荡开了不该出现的温柔。下意识的，赵无忧的双手，攀上了他的胸膛。有那么一瞬，她觉得穆百里动摇了自己的某种意念。

孤寂了太久的女子，不谙儿女之情，却又渴望儿女情长。于是在摇摆不定之中，不断的提醒与否定，却渐渐的忘了人性的本能。人总是在追寻着爱与被爱，渴望与被渴望之中。

可当那灼热的掌心贴上自己的后腰，赵无忧骇然惊醒，脑子嗡的一声炸开。所有的理智倒灌，她快速推开穆百里，敛尽眼底的迷离。

须知女人的爱恨是件很诡异的事情，极是容易：执于一人，执念一生。

所以此刻，她还是那个保持理智与清醒的礼部尚书赵无忧。

且不说穆百里是个太监，饶是个男人，她也不可能有褪下朝服换红妆的那一日。是故她只能保持最后的底线，如今天气尚凉倒也罢了，若是养成了习惯，继续惯着穆百里动手动脚的毛病，那……待到天气转暖，她该如何自处？

这也是她为何一直保持着冷冰冰的态度对待身边的所有人，不靠近就不会露陷。

随着年岁渐长，她这女儿身的身份，早晚是个祸害。

穆百里笑得凉凉的，望着她唇上的红肿，方才分明意乱情迷，却能在瞬间恢复如初，赵无忧不愧是赵无忧。这清醒与迷离，竟自我把持得这么好。

四目相对，终是谁都没有再开口。

气氛有些尴尬，好在赵无忧也不是薄皮之人，这同床共枕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只要和衣而睡，倒也没什么问题。他一个太监，难不成还能半夜提枪上阵？

他敢提枪，纵然发现了她的女儿身，那他这欺君之罪……哼！

合上眼眸却无法安然入睡，赵无忧只是觉得奇怪，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又是为何呢？难不成还有什么事是在自己的意料之外？

细细去想，然则怎么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到底是哪个关节出了问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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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把黑的变成白的

赵无忧是百思不得其解，是故夜里也睡得不安稳。不过身边的穆百里倒是呼吸匀称，但她料定他并非真的睡着。这死太监看着平易近人，成日一副菩萨心肠般的笑盈盈，实际上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若是就这样轻信于他，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许是料到赵无忧是这样的心思，天还没亮，穆百里便离开了房间。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想着，他此行过来，到底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看住她？可转念想想，似乎又都不对。这穆百里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坐起身来，赵无忧眉目微沉，轻叹一声取出衣襟里头的玉佩，这是临走前娘给的护身符。掌心捏着那玉佩，宛若握着娘亲的手，淡淡的暖意逐渐渗入身子，“娘，合欢想你了。”

所以如今，她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只需要处理最后的环节，不管这金陵城里有什么，都再也留不住她的脚步。

窗外传来低低的叩响，三长两短。那是素兮的暗号，是素兮来了。

“进来。”赵无忧起身开了窗户。

素兮纵身轻跃，快速进入房间，而后合上窗户，“卑职在外头守了一夜，终于见着督主离开，这才敢敲门。公子，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给他刘弘毅一百个胆子，他敢对我下手？”赵无忧冷笑两声，“退一万步讲，纵然他不把我这代天巡牧的皇上钦差放在眼里，也得顾及我爹赵嵩。”

世人谁不知晓，皇帝不理朝政，是故这朝政大权早已旁落，悉数捏在赵家父子的手里。

赵家父子把持朝政，玩弄权术，这些年把一个大邺朝廷牢牢的抓在手心里，使得文武百官人人忌讳，敢怒不敢言。

素兮颔首，这话的确如此。

不忌惮皇帝，并不代表不忌惮赵家。

赵无忧可是赵嵩唯一的儿子，若是伤了赵无忧，来日赵嵩回朝。还不得掀了你这金陵城。

“钟昊天那头如何？”赵无忧轻咳两声。

素兮慌忙去拨弄火盆，让火盆里的炭火重新燃起，能让屋子里的温度升高一些。赵无忧惧寒怕冷，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如公子所料，钟昊天倒也有几分聪慧。咱们把那扳指送还给他，他便转身给了管家，由管家拿出昭告天下，比他自己的自言自语要来得更有见证力。”素兮如释重负。

赵无忧浅笑，“他于七星山庄而言，没有半点根基可言，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他自说自话拿出扳指，也不会有人相信。还不如把扳指给那管家，钟昊天与老庄主对话的时候，老管家总是在旁候着，心里也知晓老庄主的抉择。”

“老管家愿意帮忙。他说上一句两句，比钟昊天的歇斯底里更管用。现在七星山庄的局面如何？可都在他掌控之中？”

素兮颔首，“有族长帮衬，钟昊天已经成为继任庄主，只待抓到真凶伏法，便能让老庄主死而瞑目，入土为安。只是卑职不明白，族长为何要帮他？”

“我说过，宋家祖上是京官，如今是商贾，但并不代表不畏惧我爹的权势。赵家在整个大邺天下里，都起着尤为重要的作用。身为宋家的族长，必须识得时务。上一次穆百里一番干净利落，族长便知这金陵城里有东厂的爪牙。试问天下人，谁不惧怕赵家的权势，谁不害怕东厂的手段？”赵无忧笑得寒凉。

东厂。那可是只进不出的地方，杀起人来一个个从不眨眼。

扒皮抽骨，食肉寝皮，其手段之毒辣，令人发指。

明知是蚍蜉撼树，还要撑起所谓的骨气来跟赵家和东厂作对，那这宋氏一族也就活到头了。族长当然知道轻重，知道是赵无忧还敢反对，不是老虎嘴里拔牙，自己找死吗？

若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他也当不了宋家的族长。

素兮一笑，“这倒也是，东厂那些阉人和锦衣，可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进了东厂，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俄而长长吐出一口气，“七星山庄的事算是告一段落，等到老庄主下葬，这些个幺蛾子都会被逐出山庄，到时候钟昊天就是一人独大。”

“他能不能一人独大，跟我没关系，我只要我自己该得的那份。”赵无忧瞧一眼明灭不定的烛火，“云筝那头应该已经布置妥当，我们很快就会回京。对了，让你查的事情查得如何？”

素兮面色微紧，“东厂口风极严，卑职只探得那人名叫扎木托，是个北疆蛮夷，绝非咱们中土人士。东厂找他似乎已经找了很多年，可是始终无果。听说此人擅易容，如同千面郎君一般，一日千面，防不胜防。也是因为这样，东厂的人一直没能找到他。”

“一日千面？”赵无忧一愣，“你行走江湖这么久，见过这种人吗？”

素兮摇头，“没有，但是他来自北疆，说不定懂一些与咱们中土不太一样的东西。听说北疆蛮夷有不少巫蛊之术，那些人成日神叨叨的，也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我不信。”赵无忧冷笑两声，“所谓千面，也不过是有所差异，并非真实。这假的东西终究是假的，怎么都真不了。”

素兮抿唇，“卑职也没见过一日千面之人，早年听闻江湖上有个白面郎，擅长易容之术，始终无人见过其真容。不过也没有千面那么夸张，所以卑职也不太相信这一日千面之说，估计是危言耸听了。”

赵无忧回到床榻，裹紧了被子，“城主府那头有什么动静吗？”

“卑职一直让人盯着城主府，白日里出的那档子事公子也知道了，其他的倒也没什么。”素兮握紧手中冷剑，“公子还有什么想问的？”

“刘弘毅没杀了他那私奔的小妾？”赵无忧有些诧异。

素兮摇头，“没有，似乎是舍不得。”

“饶是深爱，怕也受不得背叛吧！”赵无忧揉着眉心，“这男人还真能忍，我倒要看看他能忍到什么时候。敢插手七星山庄的事情，却不敢杀了自己的爱妾，刘弘毅啊刘弘毅，终究是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素兮道，“等老庄主出殡，也许咱们就能彻查七星山庄的事情，到时候便可知晓这刘弘毅为何要不折手段染指七星山庄。”

赵无忧点点头，“帮着查一查，杀死老庄主的也无外乎那几个不择手段之人。”

“卑职明白！”素兮俯首行礼，“卑职告退。”

赵无忧轻咳两声，没有说话，素兮快速离开。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赵无忧偶有的咳嗽声，在哔哔啵啵的灯花里，静静绽放着。素兮前脚走，穆百里后脚便回来了，似笑非笑的坐在床沿上，慢条斯理的整理着衣裳。

“好听吗？”赵无忧问。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你说呢？”

“这隔墙有耳，怕是世上最好听的话。”赵无忧笑盈盈的望着他，“督主以为呢？”

“倒是没什么可听的，这些个事儿，本座早已知晓。”穆百里靠在床柱处，一副慵慵懒懒的姿态。那双清润的凤眸只是微微一挑，有些轻蔑有些不屑，“听得本座的耳朵都长了茧子，真是无趣。你若真想知道什么，为何不直接来问本座，也免得赵大人浪费精力物力人力。”

赵无忧轻咳两声，“督主若是肯说，那一夜就不必故弄玄虚了。”

穆百里斜睨一眼，“胡言乱语什么？”

闻言，她更是咳得厉害，“就是老庄主出事那一夜，督主不是故意来做我的时间证人吗？督主是想让我欠着你的人情，可又不想放过我被人设计的好机会，故意来与我撕扯一顿。事实上。若督主不想走，我这点本事，还能奈何得了你？”

说话间，穆百里已经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赵大人如此聪慧，这可怎么得了？就好像本座肚子里的蛔虫，要是哪日一不小心惹了本座的痛处，那”他重新坐回她的床边，笑得有些凉薄。

赵无忧抿一口热水，“若真当如此，那赵无忧这生与死，只能全凭本事了。不过，能在督主手中，安然无恙的活下来，委实不容易。这么一想，我便觉得自己也是个有用之人。倒也不是百无一用。”

“赵大人谦虚了，以赵大人的本事，已然是本座最满意的敌手。”穆百里起身，“扎木托的事情，你最好别插手，否则本座怕赵大人，会悔之莫及。”

“那赵无忧倒更是奇怪，什么人能让我悔之莫及呢？若我一不小心抓住了他，督主该如何谢我呢？”赵无忧笑得凉凉的，“这以身相许已经过时了，我与督主，睡也睡过了，吻也吻过了，似乎督主没什么可谢我的。我赵家又没什么可缺的，真是让人烦恼！”

穆百里浅笑，“你找不到他，不过我怀疑，他会先来找你。”

赵无忧眉睫陡扬，“此话何解？”

“没什么，只是觉得他也许会对赵大人这样的白面书生感兴趣，所以本座随口一说罢了，赵大人可莫往心里去。”穆百里笑得意味深长。

白面书生？

赵无忧报之一笑，心里却隐约有了异样。

穆百里可不像是无中生有之人，他这话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若不是开玩笑，那赵无忧心觉奇怪，一个北疆蛮子，来找自己的麻烦作甚？

心头疑虑丛生，可面上还是不改颜色。

她倒要看看，这穆百里到底在搞什么鬼？

如果真如穆百里所言，那个北疆蛮子会来寻自己的麻烦，就证明自己被圈在此处就是穆百里的别有居心。穆百里是在拿自己当诱饵，所谓的寸步不离，日夜相伴，只是为了抓住他想要抓的那个人。

而那个人，此刻不知身在何处，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步步靠近自己。

思及此处，赵无忧只觉得脊背发凉，整个人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细思极恐，穆百里终究是那个冷漠无情的东厂提督，司礼监首座。

不过转念一想，赵无忧便又释然了，她与穆百里本就互不相信，能相互利用才算各自的本事。若自己真的被他当做诱饵，反而是件好事。若她能反客为主，说不定会有不一样的效果。一直让穆百里主动，偶尔让他处于被动，似乎是件很具有挑战性的趣事儿。

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穆百里，不如你我合作如何？”

穆百里挑眉看她，这么快就想出了端倪？那双幽邃的眼睛里，泛着异样的寒光，透着几分探究，几分怀疑。可终究，有些东西追寻了太多年，对结果的渴望，成了他的弱处。

“如何合作？”他问。

赵无忧笑道，“首先你得告诉我，我要如何才能帮你引出那个人？”

穆百里攫起她精致的下颚，“赵大人这问供的方式，还真是与旁人不同。”

“我自身具备利用价值，在督主这儿自然得物尽其用。督主不坦白，我如何能心甘情愿的相帮呢？督主就不怕。我撬你墙角，宛若你听我墙角一样？”赵无忧轻咳两声，这病体孱弱，看似无害的白面书生，却惯使软刀子，不声不响的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吻上她的唇，穆百里笑得凉薄，“他与本座有仇，所以他必须落在本座的手中，受尽折辱的死去。”下一刻，他重新俯首，轻柔的啃噬着她的薄唇。那力度不重不轻，却有些撩人的痒，让人心里也跟着痒痒的，就好像有虫子在拼命的往心窝里窜。

赵无忧眉睫微扬，“督主的仇人，还真不好当，当得不好这辈子都得被追杀。无穷无止，果然太过凄惨。”

“所以赵大人最好能安分点，免得本座一不高兴，连赵大人都不放过。”他垂眸看她。

她扬唇一笑，笑得恣意而清冽，“若是杀了我，督主上哪儿找这么病怏怏的白面书生，与尔共销万古愁？”语罢，她直起身子，跪在床榻上，刚好能与他并肩持平。

唇齿相濡，她从不是知难而退之人。

在她的世界里，没有退缩与畏惧二字。如玉的胳膊圈着他的脖颈，她学着他的姿态，反啃着他的唇。往日他教她见不得人。此次她便要他难以见人。

被动，永远都是被动。

主动，才是强者之道。

在穆百里这里，赵无忧不相信所谓的以静制动。因为穆百里从来不是个安分之人，你所谓的以静制动只会让他占尽先机。对付穆百里，只能先下手为强。

“穆百里，如果有一天你会爱上我，我一定不会觉得奇怪。”赵无忧含笑，额头相抵，吐气如兰间，那温热在他面上慢慢漾开，“毕竟这天底下也只有一个赵无忧，仅此一人。”

穆百里笑，“那就比比看，看最后的结果，到底是先降服了谁。”

“拭目以待。”赵无忧直起身子，二人终于拉开了一定距离。

外头，黎明之后，晨光熹微。

因为城主府出了这档子事，刘弘毅没能分身去处理七星山庄之事，所以在刘弘毅还来不及下手之际，钟昊天已经动了手。

宋谷的确是被人毒死的，而这下毒之人不是别人，真是宋谷的夫人，庄主夫人。

打从一开始，庄主夫人就有谋夺庄主之位的心思。老庄主染病，卧床不起，庄主夫人便在老庄主的汤药里，一点点的淬毒。

钟昊天是这盘棋里，最突兀的一部分。

谁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回来得这样及时。几乎打破了庄主夫人与二公子所有的计划。尤其是钟昊天武功卓绝，胜过了大公子与二公子。如此一来，这庄主之位眼见着就要花落别家，庄主夫人便慌了神。

于是乎，所谓的慢性毒药，便被刻意的加重。

在庄主夫人几番试探老庄主过后，她便下了一个决定，那就是必须让宋谷死。而宋谷的死亡价值，就体现在把钟昊天赶出七星山庄，甚至于把死亡的罪名栽赃嫁祸给钟昊天。

是故在继承仪式之前，庄主夫人做了斩草除根的决定，本意便是永绝后患。为了能让自己的儿子当上庄主，为了能让自己永享富贵，不惜毒死自己的丈夫。

当枷锁上身的那一瞬，庄主夫人怨毒的盯着钟昊天。

而此刻的钟昊天，已经是名正言顺的七星山庄庄主。锦衣华服，眉目间英气逼人，手中正戴着那枚代表着七星山庄庄主身份的扳指。

“我有话说。”钟昊天上前。

庄主夫人面色惨白，瞧一眼被带走的儿子，眸中带着少许泪光。主犯和从犯是有区别的，然则那毕竟是杀人重罪。

衙役们退到一旁，“庄主莫要耽搁太久，咱们还赶着回去交差呢！”

“我就说两句。”钟昊天瞧了管家一眼，管家会意的给了每个人少许好处，算是打发的封口费。

“你就那么想要这个庄主之位吗？”钟昊天问，“以至于连自己的丈夫都容不下？他已经病入膏肓，并无多少时日，你为何还要致他于死地？为了这庄主之位，不惜杀害自己的枕边人？人的心要有多歹毒，才能对最亲近的人下手？”

庄主夫人深吸一口气，“我恨的不是你，是你娘。”

“她已经死了！”提起自己的母亲。钟昊天下意识的捏紧袖中拳头。

“她活着的时候，占据了庄主所有的爱，分享了属于我的丈夫。如今她死了，她的儿子还要回来争夺属于我儿子的庄主之位，我岂能容得下你们。”她歇斯底里，已然是这个年纪，却还能见到她脖颈处的青筋凸起。可想而知，她恨得如此咬牙切齿。

钟昊天望着她，“如果爹还活着，也许我会把庄主之位还给你们。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是为了庄主之位来的。是你们逼着爹把位置留给我，算是你们的自作自受。”

“宋谷从始至终，都只是想把位置留给你，所以他病重以后就四处派人去打听你们的消息。我知道，他已经有了决定，可我不允许这种意外的存在。”庄主夫人眦目欲裂，“你一个被厌弃之人，怎么能回来抢夺我儿子的庄主之位。既然他不仁，休怪我不义。”

“只要他死于非命，七星山庄便容不下你，你毫无根基，在这山庄之内，根本不可能存活下来。只是我没想到，他的命那么硬，死活要撑到等你回来。我已经没了法子，没有了任何办法，只能初次下策。杀人之事乃我一人所为，跟我儿子没有任何关系。”

钟昊天退后半步，“有没有关系，不是我说了算的，让王法律条来处置你们吧！所谓的公道与天理，都会有个交代。”

语罢，便有衙役上前，快速押解着庄主夫人离去。

“庄主？”管家上前，“您没事吧！”

钟昊天摇头，“我没什么事，只是突然觉得，人心当畏。”

管家轻叹，“万般皆是命，有些东西该你的就是你的，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强求不得，只能自食其果。”

闻言，钟昊天道，“既然不是赵大人杀了我爹，那么烦劳管家去一趟城主府，免得城主待错了赵大人，惹下不必要的麻烦。”

管家俯首。“老奴这就去。”

“多谢！”钟昊天作揖。

“庄主客气了，老奴跟着老庄主数十年，终究是这么过来的。”管家笑得慈祥。

钟昊天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您是长辈，以后老管家不必与我客气。”

“好！”老管家点点头，转身离开。

缓步走向灵堂，钟昊天站在棺椁之前，微微绷直了身子。想了想，便取了焚香，毕恭毕敬的与父亲磕头祭拜，“爹，凶手抓住了，便是你日夜相伴的夫人。如今她与二公子也该有各自的归处，犯了错犯了罪总会有处罚，您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

俄而又是一声轻叹，“我知道，其实您早就不在意这些了，离开也只是早些与我母亲在底下团聚罢了！爹，对不起。”

那一句对不起，说得何其低沉。

好在，该说的话，早前都说了。所以宋谷死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哪怕是被毒死，亦无遗憾在世。

可转念一想，这世上的遗憾，何尝不是死去之人留给活人的最大苦楚？死了，便什么都不知道，一了百了。而活人的遗憾，正是源于那死去之人。

这么一想，钟昊天倒觉得，长久以来不是自己在惩罚父亲。而是父亲用死亡惩罚了他。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

如此憾事，此生难了。

凶手被抓住，老庄主也终于能入土为安了。

天磊快速进了刘弘毅的书房，“庄主，庄主夫人和二公子想见你！”

刘弘毅彻夜难眠，眸中布满了血丝，听得这话，心中顿起怒意，“见我？他们还有脸见我？呵，自己没办好事，还想着能从我这里得了好处？”

“他们说，手里握有城主想要的东西。”天磊俯首。

眼底的光，顷刻间变得狠戾至绝，刘弘毅起身，“那我便去听听。他们还能说些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是死马当成活马医。

因为是杀人重犯，所以这庄主夫人母子被分开关在死牢里。

刘弘毅来的时候，二人咻的一声站起来身来，当下走到牢门口，两双眼睛带着极度渴望的求生之欲。

“城主！”庄主夫人忙扑上前来，“城主，如今到了这地步，你不能不管我们。”

却哪知刘弘毅因为杜玉娆的事情，早已是焦头烂额，心里一股子怨恨无处发泄。听得这话，刘弘毅扯了唇笑得冰凉，“你们自己杀人放火，栽赃嫁祸，与我何干？”

“城主，你别忘了。你想要找的东西，其实就在我们娘两的手里。如果城主还想要得到的话，最好能马上送我们出城。只要出了金陵城，我保证不会再纠缠城主，而城主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如此一来，岂非两全其美？”庄主夫人已经迫不及待。

“你们死到临头，还想威胁我？”刘弘毅冷了眉目。

庄主夫人道，“当日我们说好的，要携手合作。那田地还有庄主想要的，我们都会一一奉上。如今虽然落败，可你要知道，我们还有机会翻身。我身为七星山庄的庄主夫人，这些年也囤积了不少财富，更有不少势力蛰伏在山庄之内。只要我们能活下去，城主想要的，我们还是有能力办到。”

“那就等你们有能力出去再说！”刘弘毅转身欲走。

“刘弘毅，你过河拆桥！”庄主夫人厉喝，“你可想过没有，如果我们把秘密抖落出来，你们刘家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刘弘毅冷笑着回眸看他们，“死无葬身之地，还是等你们出去再说吧！”

“我们留有最重要的证据在外头，只要我们出事，那消息就会跟风一样散播开来，到时候你得死，你心爱的女人和孩子，还有你们刘家的世代功勋都将付诸流水！”庄主夫人咬牙切齿。

“我这辈子只在一人身上栽过跟头，但你们不配。”刘弘毅笑得凉薄，“付诸流水这种事情，还是要先下手为强才好，否则的话……就会变成栽赃嫁祸。”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庄主夫人一愣。

刘弘毅揉着眉心，只觉得疲倦与乏力。心病还须心药医，有些东西卡在心里堵在胸腔里，谁都不会理解。他抬头看了一眼母子两个，“不管是什么意思，我就是来走一趟。算起来也有些交情，如今来送一送，也算是仁至义尽。”

语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

身后，庄主夫人怒斥，“刘弘毅，难道你真的不要命了吗？七星山庄的地道，事关你爹刘……”

深吸一口气，刘弘毅眉头紧皱。

天磊上前，回头瞧一眼身后关闭的死牢大门，“城主？”

“让他们闭嘴！”刘弘毅有些不耐其烦，“弄干净点。”

“卑职明白！”天磊俯首。扭头便看了门口的狱卒一眼，狱卒会意的点头，而后便领着人重新入门。长长吐出一口气，天磊快速追上刘弘毅。

“查清楚了吗？”刘弘毅道。

天磊点头，“这二公子早前与老庄主后院的一名婢女私通，如今我们已经盯上了那女子。估计庄主想要的，那女子会知道一些。但是庄主为何不直接将她抓起来？”

“方才不是说了吗？要栽赃嫁祸，就得坐实。当真假难辨之时，也就没人再去理会这些事情。”刘弘毅仰头望着极好的阳光。阳光很好，心里却凉得厉害。

天磊虽然不是很明白，城主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既然城主说了，他只管照办就是。

牢里没了动静，该闭嘴的就得痛痛快快的闭嘴。刘弘毅也不是什么好人，杀人之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该杀的绝不手软。

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流传着，关于刘弘毅的父亲，刘老城主利用自己的手段，借用七星山庄的力量，与关外的北疆蛮夷私底下兵器交易，以谋暴利的流言。

七星山庄和城主府，瞬时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而后又有刘弘毅义正词严的怒斥谣言，天磊适当时机的将那名女子送到百姓跟前。因为早前就已经威逼利诱，所以女子吐得快，一股脑的把庄主夫人和二公子的阴谋诡计都吐了个干净。

于是，染黑的东西顷刻间又被洗白。

并且，洗得更白，更具有公信力，让刘弘毅那副正义凛然的姿态，深入百姓心中。如此一来，倒是让百姓看了七星山庄的笑话，从此以后对七星山庄的声誉便也没了那么多期待。七星山庄尽是一些鸡鸣狗盗之辈，尽是勾心斗角，尽是栽赃嫁祸人的东西。

所以此后七星山庄的任何动静，都会变成一场笑谈，不会再有多大的公信力。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刘弘毅暂且安心，能够腾出手来清理门户之事。

对此，钟昊天并没有多说什么。他所追求的，与那种“天下谁人不识君”是背道而驰的，他并不希望如同自己的父亲一样，一辈子被家族名利所困，而不得自由。

他接手七星山庄，并不代表他会故步自封。

“赵大人现在如何？”钟昊天问。

管家道，“已经不在府衙了。”

钟昊天一愣，“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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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半亩闲田，一蓑烟雨，三两好友，闲敲棋子落灯花

赵无忧此刻就在街上闲逛，她已经洗清了杀人之罪，自然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所有人跟前。来到金陵城这么久，她还没好好的出去逛一圈，如今也是时候去招摇过市了。

横竖与穆百里的交易已经达成，她这个大鱼饵自然要快速晃动，才能引来馋嘴的大鱼上钩。

酒楼茶肆，赵无忧捡个僻静处坐着，素兮在旁作陪。

“公子为何不去雅阁？”素兮警戒的环顾四周，“此处龙蛇混杂，怕是不安全。”

赵无忧抿一口水，“坐在雅阁里，怎么能愿者上钩呢？”

素兮蹙眉，“可是这样不安全，万一有人图谋不轨，公子岂非危险？”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中人。”赵无忧倒是不以为意，店小二快速上了几碟小菜，“听说这儿的酱牛肉味道最好，你也来尝尝。”

素兮面色一紧，“是。”

取了筷子，赵无忧吃起饭来也是几近优雅，这翩翩书生郎，举手投足间自成一派风流。那眉目间的风华儒雅，无人可比。

仔细嚼着饭菜，赵无忧似乎真的只是来吃饭的，浑然不似素兮的紧张。

“别那么紧张，饿了就得吃饭。”赵无忧放下手中的碗筷，“民以食为天，这断头台上还有最后一餐，咱这好不容易能出来一趟，你还这样拘束作甚？这是金陵城。不是京城，你暂且放宽心就是。”

素兮点点头，“卑职只是”

赵无忧突然“嘘”了一声，示意她禁声。

隔壁桌的人，还在说着这几日发生的事情。茶余饭后，这城主府的流言蜚语，以及七星山庄接二连三的杀人、嫁祸以及大大小小的事情。

人家说得津津有味，赵无忧听得有滋有味。

这一千人口中的流言蜚语，就有一千种阐述方式。每个版本都不相同，被编造得天花乱坠，教人真假难辨。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无意，茶余饭后也就那么一回事。

等到隔壁桌的离开，赵无忧才抿一口茶，放下杯盏离开。

“公子？”素兮付了钱，赶紧追上。

“好听吗？”赵无忧问。

素兮颔首，“方才听到的，跟卑职查到的不太一样。”

“不一样就对了。”赵无忧笑道，“那刘弘毅也算个人物，知道真真假假的故弄玄虚。说得人多了，真的也就成了假的。饶是真有此事，时隔多年又有几人能说得清楚？既然是说不清楚的事，以讹传讹得越厉害，就越不成威胁。这叫，物极必反。”

素兮点头，“估计他这会，正在收拾内务。这心爱的女人与其他男人私奔，他约莫是要疯了。”

“疯？”赵无忧笑了笑，“疯才好，就怕他不疯。”眼角余光突然捕捉到一道微光，下一刻，赵无忧骤然顿住脚步。

“公子？”素兮一愣。

“没事。回去吧！”赵无忧敛眸，快速混入人群之中。

远远的，有一老妪拄杖站立，半弓着身子，望着那一袭白衣快速消失在人海中。唇角带着笑，眸中带着异样微光。

的确，事实上此刻的刘弘毅，内心是疯狂而崩溃的。

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没想到一腔痴心最后换来的还是这样的结果。心爱的女人，始终心属他人，哪怕她与他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她还能抛夫弃子的跟着人家跑。

思及此处，刘弘毅恨不能把所有人都撕碎。

天磊行礼，“城主，夫人来了。”

“让她滚进来。”刘弘毅咬牙切齿，如果不是孙晓云捣鬼，丁水生怎么可能重见天日，而杜玉娆又怎么会跟着丁水生跑了？

孙晓云面色微白的走进门来，毕恭毕敬的跪在那里给刘弘毅行礼，“我知道你不愿见我，我也知道你恨我，可是刘弘毅，你想过没有，即便你关着丁水生一辈子，杜玉娆的心还是不在你身上。”

“孙晓云！”刘弘毅手中的杯盏丢过来，刚巧砸在她的额头。

一声闷哼，孙晓云当下扑倒在地，额头上血流不止。嫣红的鲜血沿着额角不断滚落，半张脸都渐渐的被鲜血染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我知道你怪我，怪我放了丁水生，才会让杜玉娆有机会跟他走。可是刘弘毅，你不是没试过。多少年了，杜玉娆还是那个杜玉娆，何曾变过？就算你关上丁水生一辈子，只要杜玉娆不死，她还是会跟着他。刘弘毅，怪只怪你出现得太晚，你的爱来的太迟。”她躺在地上，满脸是血。

“当初，是你说只要控制了丁水生，玉娆就不会离开我。如今放了丁水生，让玉娆跟着他一起离开的还是你。”刘弘毅咬牙切齿，揪起孙晓云的衣襟，“人也是你，鬼也是你，你到底想干什么？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孙晓云笑得凄楚，“身为金陵城的城主，你有什么是不敢的，左不过我这条命死不足惜，可你还想让杜玉娆回心转意罢了！”

刘弘毅眸色狠戾，“我现在就能杀了你，你这心肠歹毒的毒妇。”

“我若是毒妇，早在很多年前，我就该杀了杜玉娆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何至于容忍他们母女到今时今日的地步。试问，这世上有哪个女子愿意跟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孙晓云泪如雨下。

眼泪和鲜血混在一处，愈发的血色模糊。

“她不单单是分享，她是独占？你的眼里你的心里只有一个杜玉娆，可还记得我是你的结发妻子？除了一个妻子的名分，你给过我什么？我什么都不计较，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可为什么你连虚情假意的温暖都不肯给我？”她泣不成声。

刘弘毅松了手，她如同破败的娃娃一般被丢弃在地。

透过血色的视线，她倒伏在地，仰头望着那个颀长的背影。刘弘毅背对着她，连最后一个眼神都不愿给她。那份厌恶，她只觉得撕心裂肺的疼。

“我知道，当初是我让你关着丁水生，用他来牵制杜玉娆，强迫她留在你身边。所以现在，是我自作自受。我以为只要我的丈夫能开心能高兴，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却原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三个人的爱，明明是我先来，可最后被排除在我的，偏偏也是我。”孙晓云挣扎着坐起身来。

“我不怪任何人，怪只怪我太爱你。刘弘毅，我不恨你，我还是那个深爱着你的妻子。只要你还愿意，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包括，帮你除去丁水生，而不会让杜玉娆恨你。”

音落，刘弘毅骤然转身，狠狠的盯着她，“你说什么？”

孙晓云深吸一口气，面如死灰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额头的鲜血还在不断的往下淌，滴落在她的衣襟领口，绽放开一朵朵绚烂的红梅花。

刘弘毅俯身蹲下，“你把话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也是一样的，我爱你，所以我愿意为了你去杀人。”孙晓云眸中凄楚，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刘弘毅，你没听错，我说我可以为你去杀了丁水生，而不会让杜玉娆就此恨你。以后，你自由了，我成全你们。”

刘弘毅笑了，笑得这般凉薄而冷蔑，“你以为我是玉娆吗？会傻乎乎的相信你那些鬼话！”

“可你别无选择。”孙晓云话语平静，言语间没有半点波澜，“现在，只要丁水生有个三长两短，你刘弘毅就是杀人凶手，杜玉娆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你敢赌吗？”

刘弘毅不敢，他还什么都敢做，唯独不敢赌杜玉娆的心。

这么多年的费心竭力，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哪里还敢轻举妄动。那丁水生。也就是关起来胖揍一顿，也不敢往死里揍，生怕把人给打死了，到时候杜玉娆真的会恨自己一辈子。

“我知道你不敢赌，我也知道在你心里，杜玉娆胜过了一切。”孙晓云颤颤巍巍的起身，“不过没关系，你只管爱着她，而我就负责爱你。”语罢，她转身朝着外头走去。

“孙晓云！”刘弘毅冷冷的喊着她的名字。

顿住脚步，孙晓云深吸一口气，“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她转头望着他，“我祝你们白头偕老，举案齐眉。”

声音低沉而凄婉，哽咽而心酸。

孙晓云走了。只留下地上的一滩血迹，泛着刺目的嫣红。

刘弘毅眯起危险的眸子，饶是孙晓云说得这般情深意重，可他不信。孙晓云此人心机太多，若不是这些年自己一直护着杜玉娆，只怕她早就活吞了杜玉娆。

“你去盯着她，若是她敢轻举妄动，杀了她。”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就别怪他心狠手辣。结发夫妻少年情，人到中年万事休。

天磊行礼，快速离开。

孙晓云先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清理了伤口的血迹，换好衣裳，不紧不慢的去了刑房。

丁水生仍是五花大绑，如同一堆烂泥似的被丢在墙角。冷冰冰的刑房里，透着一股子霉烂与腐败的气息。他手无缚鸡之力，如今被打了一顿，更是再也无法动弹。

深吸一口气，孙晓云缓步上前，蹲在地上解开了丁水生的绳子。

察觉身上的异样，丁水生无力的睁开眼睛。被打的鼻青脸肿的脸，逐渐浮现出一丝诧异与不解。他定定的望着孙晓云，呼吸微促，“你、你想干什么？”

孙晓云方才受了伤，此刻脑袋有些晕乎乎的，勉力站起身子，她跌跌撞撞的去了一旁的凳子上坐着，“我来放你走。”

“我不信。”丁水生想起身。

奈何身上被绑缚了太久，如今浑身麻痹，根本动弹不了。他发出痛苦的呻吟，躺在地上，只能慢慢蠕动身子，试着让手脚快速恢复过来。

然则绳索勒着身子太久，要恢复岂是一时半会的事儿。

针刺般的疼痛袭来，让他整个人都出现痉挛状态。他咬着牙，忍着疼，额头上的冷汗当即涔涔而下，一张脸悉数脱了血色。

孙晓云坐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盯着在地上逐渐蜷缩为一团的丁水生。看到如此痛苦的丁水生，她只觉得痛快，那种极度压抑的痛苦呻吟，是世间最美妙的乐曲。

戈壁关着杜玉娆，听得这喊声，杜玉娆拼命的敲打着墙壁，“水生？水生你怎样？他们又打你了是不是？水生”

而后便是杜玉娆的哭声，无力而无助。

“你人心看着她这样吗？”孙晓云问。

丁水生微微仰起头，“都是拜你们所赐。”

“其实你还有办法可以解脱，至少能帮杜玉娆一把！”孙晓云缓步上前。略显吃力的跪坐在丁水生跟前。含笑望着被冷汗打湿了衣裳的丁水生，孙晓云轻叹一声，“你痛苦，她也痛苦，可你要知道，刘弘毅不会放过杜玉娆的。”

“你们到底想怎样？”丁水生咬牙切齿，身上的疼痛已然到了最大的忍耐极限。

“你们两个人之间，肯定要有所选择。”孙晓云望着他，“要么你死，要么她死。除非你能给刘弘毅立下大功，到时候他无法推辞无法拒绝，也许会成全你们。”

丁水生冷笑，“你当我是傻子吗？刘弘毅是什么人？卑劣无耻，他霸占了玉娆这么多年，我就算是死，也不会放过他。”

“死了。就化作厉鬼索命吗？”孙晓云问，“你觉得刘弘毅会怕鬼？呵你活着尚且斗不过他，你死了还能怎样？他只会把你挫骨扬灰，然后继续霸占着你的玉娆。杜玉娆很痛苦，可这一切她自身无法摆脱，因为她还有个女儿。”

“丁水生，你救不了她，她只能死在刘弘毅的手里，就算不死也只能慢慢枯萎。这一次你带着她私奔，触怒了刘弘毅，所以他不会放过杜玉娆了。这一次，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试问哪个男人愿意被人戴绿帽子，这般丢人现眼，真的该杀。”

“住口！”丁水生气息急促，“不许你污蔑玉娆，我跟她是指腹为婚，她清清白白，容不得你们这般诋毁。有什么事只管冲我来，要杀要剐，我一人承担。”

“承担？”孙晓云笑了，“就凭你？你拿什么承担？丁水生，拿你这条烂命来承担吗？你担得起吗？如今这种局面，别说是你，便是杜玉娆自己都承担不了。她既然跟你私奔，就得有找死的觉悟。”

丁水生先是一愣，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

“不对，事情不对。”丁水生骇然盯着眼前的孙晓云。

孙晓云的额头上已经敷了药，如今就缠着厚厚的纱布。她含笑望着眼前的丁水生，眼底的光几乎是冷到了极点，“还想说什么？”

丁水生面色惨白如纸，“我们都上了你的当！”

“不管是不是上当，如今的局面已经是这副样子。所以”孙晓云轻叹一声，慢慢抚上自己受伤的额头，“我也付出了代价，而你的代价才刚刚开始。”

下一刻，她压低了声音，俯身笑问，“丁水生，你还没回答我，你是要你自己的命，还是要杜玉娆的命？二选其一，你别无他选。”

丁水生狠狠的瞪着她，“你会有报应的。”

孙晓云挽唇笑得温柔，“我等着。”

世间自有轮回在，业障果报从不爽。你若不信抬头看，苍天何曾饶过谁。

从刑房出来，孙晓云瞧着外头刺眼的阳光。而后不适应的眯了眯眼睛。天磊就守在外头，眸色晦暗的盯着眼前的孙晓云。

“夫人？”天磊垂眸心行礼。

“你回去告诉刘弘毅，该办的事儿我已经办妥，他只管放心就是。”孙晓云面无表情，抬步与天磊擦肩而过，“还有，提醒他，别忘了他还有个女儿在找娘亲。”

天磊微微蹙眉，的确，小姐可一直哭着喊着要找娘亲。

可是他抬头看一眼刑房，敛眸转身，此事还真的需要提醒一下。城主虽然恼怒杜姨娘，可对于暖暖这个女儿，城主还是心疼至极的。

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娘。

杜玉娆没想到，自己还能出来。可奇怪的是，她出来了，丁水生却不见了踪影。隔壁刑房里空空荡荡，什么人都没有，丁水生不知去向。

“人呢？”杜玉娆慌了，“是不是你们杀了他？”

刘弘毅冷眼望着她，看着她为了那个叫丁水生的男人疯狂至此。转身就走，他一眼都不想再看到她。

“你们杀了水生？你们杀了他？你们这群杀人凶手！”杜玉娆哭着喊着。

刘弘毅顿住脚步，“这么多年，你一直对我冷冰冰的，对待所有人都不哭不笑不怒不闹，我以为你只是心里不高兴罢了！今日我才知道，原来你不是不高兴，而是你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放在丁水生的身上。玉娆，你就那么爱他？以至于，可以为她抛却一切，包括我跟暖暖？”

杜玉娆愣住，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刘弘毅。

他只是站在那里，留给她一个陌生的背影，带着几分落寞与绝望。深吸一口气，刘弘毅抬步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她忽然有种错觉，好似这一次，他再也不会回头了。

天磊让人放开杜玉娆，俯身作揖，“杜姨娘不必担心，丁水生没有死，他已经走了。”

“你说什么？”杜玉娆僵在当场，愣是没有回过神来。

丁水生没死，可他走了？他如果会走，当初就不会来找她，更不会在金陵城的大牢里待上这么多年。所以天磊的话，杜玉娆不信，打死都不信。

“你们杀了他，你们一定已经杀了他！”杜玉娆泪落。

“他真的没死，你若不信，大可问问府中众人。所有人都看见他活着离开了城主府，我也看见了。”孙晓云站在回廊里，额头还缠着纱布。

“孙晓云！”杜玉娆咬牙切齿，疾步朝着她走去，“都是因为你！”下一刻，一记响亮的耳光随之落下，孙晓云的唇角微微溢着血，可见杜玉娆这一次下手的确不轻。

孙晓云不闪不躲，硬生生的挨了这一巴掌。清浅的吐出一口气，拭去唇角的血迹，“一记够不够，如果不够，你还可以再来一下。”

杜玉娆抬手又是一记耳光，眸色狠戾。

“孙晓云，你到底想怎样？是你一手促成了这一切，你骗我说你快要死了，却原来你只是想除去我。”杜玉娆冷哼，“这一次我不会再上你的当。”

“不管你信不信，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杜玉娆面色苍白，额头上的伤让她看上去越发憔悴，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丁水生没有死，他还活着，只不过出了城主府，便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命能继续活着。”

杜玉娆狠狠的盯着她，“你把话说清楚。”

“说清楚也还是那句话，出了这个门，他是死是活都是他自己的造化。”孙晓云转身。

“孙晓云，你到底想怎样？”杜玉娆切齿，“你就不怕，我让城主杀了你吗？”

“你与人私奔，你觉得城主如今还愿意相信你吗？”孙晓云轻叹一声，“杜玉娆，我并没有欠你，也没有对不起你，是你抢了我的丈夫，是你抢了我的一切。如今我也不怪你，毕竟我命不久矣，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可求的。你若真的想见丁水生，不妨去找找那位京城来的赵大人。”

语罢，孙晓云头也不回的离开。

那一副黯然神伤与绝望的表情，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

可杜玉娆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何丁水生要去找那位赵大人？赵大人跟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水生关在大牢里多年。根本不可能认识什么京城来的赵大人。

他们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水生到底是生是死？

深吸一口气，杜玉娆快速朝着府门外奔去。

“娘！”暖暖一声喊。

杜玉娆已经迈出大门的腿，当下僵在那里。她骇然回眸望着那个泪眼汪汪的女儿，哭着跑着朝自己跑来。暖暖哭得厉害，一张小脸因为跑步而满脸通红。

孩子抱着娘亲的腿，那副凄楚可怜的模样，当娘的自然不忍心。

“暖暖。”杜玉娆俯身抱起女儿，温柔的将孩子摁在自己的怀里，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其实比谁都狠，“暖暖不哭，娘很快就会回来。”

“娘不要走，娘”暖暖泣不成声，抡着小胳膊死死抱着母亲的脖子，生怕自己一松手，娘就会没了。年幼的孩子，害怕没有娘在身边的日子。夜里的黑。夜里的凉，让她哭泣不止。

她喜欢娘的怀抱，喜欢和爹娘一起睡。

喜欢：有爹，有娘的日子。

缺了谁，都不是完整的一个家。

杜玉娆吻着女儿稚嫩的面颊，“暖暖乖，娘很快就会回来的，娘去找一个人，只要确定他是安全的，娘就会回来。娘答应暖暖，以后再也不会离开暖暖和你爹。咱们一家三口，永远在一起。”

暖暖泪眼汪汪，年幼的孩子不相信大人给予的承诺，她只相信自己抱在手里的真实。娘的怀抱，就是最真实的承诺。

杜玉娆将暖暖放在地上，瞧一眼身边的奶娘。“把小姐带回去，记着一定要照顾好她。”

奶娘哽咽，“可是”

“我很快会回来。”杜玉娆深吸一口气，掰开缠着自己不放的宝贝女儿，“娘很快回来，很快很快！”说完，她把心一横，快速离去。

她想着，她很快就会回来，到时候她就再也不会离开自己的女儿。

等她回来，她就跟刘弘毅坦白，然后二人放下所有的芥蒂，重新开始。有些东西隔了那么多年，早已是朽木枯骨，是该放下了。

只要，丁水生能安全的离开金陵城。

长街上的人熙熙攘攘的。谁知道丁水生去哪儿了。杜玉娆已经好久不出门了，对于这个金陵城相对来说也是比较陌生的，所以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找赵大人。她不曾见过赵无忧，自然不知道所谓的赵大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年轻的还是年迈的。

她只是在那天夜里，听刘弘毅与那个神秘人提起过此人，其他的她是一无所知。

上哪儿找？

丁水生也不知如今身在何处，杜玉娆一脸茫然，站在街头也不知该何去何从。

说起来，丁水生跟赵无忧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在这大牢里还能有个人说说话，约莫便是患难之中的萍水相逢。

听说入了夜的金陵城，景色更佳。

赵无忧站在瞭望台上，望着万家灯火，且看戈壁沙滩，烽烟寂寥。

素兮陪在身后，瞧一眼偌大的金陵城，入夜后的喧嚣。边关城市，竟然是越夜越热闹。素兮担虑道，“公子，夜里凉，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回去？”赵无忧轻咳两声，拢了拢披肩，“是该回去了，这金陵城终究不适合我。”

素兮笑道，“公子还是适合京城。”

赵无忧轻叹一声，“京城？我倒是觉得这天底下都没有适合我的地方。”

“公子向往怎样的地方？”素兮忍不住问。

赵无忧瞧一眼极好的月色，“半亩闲田，一蓑烟雨，两三好友，闲敲棋子落灯花。”

素兮笑道，“公子如今也能做到。”

“能做到无官一身轻吗？”赵无忧反问。

素兮面上一紧。没有说话。

的确不能。

赵无忧放眼金陵城极为美丽的夜景，转身朝着阶梯走去，“逛了一天，我也着实累了。原想着能在离开之前好好看一看这金陵城的美景，总不能空手而归，没想到终究是身子扛不住。我这副身子，也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就倒下了。”

“公子莫要胡说。”素兮俯首，“有相爷在，必定不会让公子有事。”

“生死有命，万般不由人。”赵无忧咳嗽着，面色乍红乍白得厉害。走到底下，她已经不想走了，干脆在台阶上坐了一会。

这瞭望台边儿上有些夜市，花灯璀璨，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点。那多彩的风车，那色香味美的冰糖葫芦。也有馄钝和面摊，等等。

“素兮，我有些饿了，你去给我买点馄钝。”赵无忧道。

素兮颔首，“公子莫要走开。”馄饨摊就在跟前，走几步便罢，素兮自然也放心，否则她哪敢丢下赵无忧一人在这黑漆漆的地方。

一道颀长的黑影落在赵无忧跟前，那游方术士手执一块招牌。

上写着：算命测字小神仙。

赵无忧突然笑出声来，这世上的人总爱故弄玄虚。若是小神仙，为何落得如此下场，还得走街串巷的与人算命？有这样的本事，不是早早的发达了吗？

“公子好面相。”术士道，“三庭五眼，天庭饱满，果然是有福气之人。”

赵无忧咳嗽两声。“敢问，所谓的福气在阁下眼里，便是久病缠身，病体孱弱之态？”

术士笑了笑，“公子此言差矣，正所谓天之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苦其心志。公子是天上的文曲星君下凡，这福泽必当延绵无尽。”

“那这份福气，还是阁下自己享受吧！我这厢可无福消受，也不愿消受。我倒宁愿是个凡夫俗子，免去这一生的久病难愈。”赵无忧闲来无事，否则才懒得搭理这些个巧舌如簧的游方术士。

这些人惯来装神弄鬼，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活的说成死的。颠来倒去，也不过是为了那么点银子。她赵无忧可不信这些，是故也不屑与人算命测字。

“这位公子能否让在下摸骨？”术士坐在赵无忧身边。

见对方缠上了自己。赵无忧眉头微蹙，略显不悦。

“若在下说得不对，公子就当听听玩笑罢了，我保证分文不取。”术士笑吟吟，“若是说对了，这位公子付我一些辛苦钱便是，如何？”

一听是来要钱的，赵无忧便微微放下心来，“你真要摸骨？”

术士颔首，“我这人摸骨格外准。”

赵无忧伸出手，眸色幽邃而清冽，“那你只管试试，若是错了，我便拔了你的舌头，让你这辈子都干不了这营生。”

闻言，术士一笑。应一句，“好！”

素兮凝眉，拎起混沌就往回走。却见那术士正一寸寸的摸着赵无忧的手，这是江湖术士的摸骨，寻思着：约莫是公子从未试过，一时好奇罢了！

“如何？”赵无忧冷笑，“阁下开口之前可要想清楚，只要有一句是错的，就别怪我不客气。”

术士笑得凉凉的，黑暗中眸光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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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督主吃醋了？

术士轻叹一声，“这位公子面相极好，看上去是大富大贵之人，然则在下摸骨之后却发现，公子的命格与运数竟是如此的背道而驰。命有桃花，所犯却是童子煞。说是缘定三生，却又天生孤鸾。”

“你别胡言乱语。”素兮不悦，“再敢在公子跟前说这些废话，别怪我手下无情。”

赵无忧笑得凉薄，“你这前言不对后语的，怕是修行不到家，半路出家的。”

素兮将馄饨递给赵无忧，“公子饿了，先吃点。”

馄饨倒是极好的，这个时候吃完馄饨，整个人都暖了不少。赵无忧惯来吃的少，可这碗馄饨倒是吃了个底朝天，看样子着实是饿着了。

术士站在那儿，紧跟着轻叹一声，“公子为何不信呢？”

赵无忧问，“我为何要信？”

语罢，她起身。歇了一会又吃饱了，所以也该回去了。她意味深长的望着那术士，眸子微微眯起。

微光里，那术士倒是一张大众脸，慈眉善目，抚着那花白的胡子对着赵无忧笑。这副容色，倒是个十足的欺神怕鬼，妖言惑众的神，棍。

“天下之事总有例外。”术士笑道，“你要知道，人不能尽知天机。但如果能窥透天机，就该把自己的命运牢牢的掌握在手里。公子，你难道不想掌握命运吗？”

赵无忧慢悠悠的走到术士跟前，唇角微微挽起，笑得略显凉薄，“这世上知道太多的人，总是活不长久。先生窥透先机，可曾算清楚自己此生的命数呢？”

术士道，“那是自然。”

“是吗？”赵无忧笑了笑，“我对自己的命运不敢兴趣，不过我对先生的命数倒是格外感兴趣。我很想知道，先生这张皮面下，到底是怎样的真容呢？”

术士一怔，眸色陡凝，当下直呼其名，“赵无忧。”

“幸会！”赵无忧面不改色，负手而立。

“看样子，你知道我是谁了？”术士将手中的招牌，随手丢在地上。

素兮握紧了手中冷剑，当即挡在了赵无忧身前，眸光锐利而无温。

赵无忧一笑，“我一直在等着你，走到我跟前。没想到，你终于出来了。既然如此，那我得功成身退，剩下的，就看东厂自己的造化了。”

语罢，她转身就走。

“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跟着你吗？”术士冷问。

赵无忧顿住脚步，眸色幽邃，似笑非笑，“我为何要知道？你跟东厂的恩怨，我何必牵扯进来，到时候给自己惹一身的麻烦。”

“赵无忧！”术士厉喝。

赵无忧没有回头，缓步离开。

下一刻，所有的东厂探子顷刻间褪却百姓服饰，这一个个乔装打扮的商贩们，如今都成了锐利的猎犬。陆国安飞身而起，稳稳落在众人跟前。冷剑直指，笑得寒凉，“托木扎，你终于出来了！”

术士笑得寒凉，“我纵然出来了，你也未见得能抓得住我！”

音落，他突然腾空而起。

哪知一道巨网顷刻落下，眼见着他即将被罩在其中。说时迟那时快，术士飞速旋身，一个撇身避开了巨网。落地时一个漂亮的驴打滚，而后重新窜起。

可陆国安岂容他逃离。当即飞身相迎。冷剑出鞘，见血方归。

然则，术士的轻功果然是极好的，而且他似乎早有准备。陆国安紧随其后，二人在屋顶狂奔，东厂的探子在底下急追。

好在这边比较偏僻，倒也不是最繁华的主街道，是故这一你追我赶的局面，虽然扰民，但也没有太多的阻碍。东厂办事，谁敢拦阻？

屋瓦被踩得砰砰直响，陆国安紧追不舍，术士夺路而逃。

远远的，赵无忧面无表情的伫立，瞧着这一幕险象环生。

“公子当时为何不问一问？”素兮蹙眉，“自打公子来了金陵城，这人便一直盯着公子不放，事出必有因，说不定其中有什么大秘密。”

“饶是有秘密又怎样？不该知道的就不必知道。”赵无忧缓步往回走，“这人是北疆蛮子，可易容之术着实不简单，绝非泛泛之辈。穆百里抓他抓了那么多年，都未能如愿，可见穆百里是要活口。能让东厂留下活口之人，必定大有用处。”

“既是如此，那公子怎么”素兮不解。

赵无忧轻叹一声，“我知道东厂的人一直跟着我，所以我不会啥到替东厂套口风。诸子若是有本事，大可自己去问，我何必要为人做嫁衣呢？”

素兮颔首，这倒也是。

“那这人如果落在了东厂的手里，估计所谓的秘密也能被掏个干净。”素兮想着。这东厂是什么人，一个个都是拎着刀子过活的人。进了东厂的诏狱，谁都得扒三层皮。

“未必！”赵无忧笑得凉凉的，“若是能这样被掏干净，那就不是秘密了。”

没走两步，却有一道黑影蜷缩在街角的暗影里。

“什么人！”素兮横剑在前，眸色狠戾。

“是你！”赵无忧蹙眉。

这不是丁水生吗？当日在府衙的特殊大牢里，她与他也算是患难之中的萍水之交。脑子里思绪飞速转动，赵无忧想起了这几日的私奔事件，想起了杜玉娆和丁水生这对苦命鸳鸯被生擒回城主府之事。

心，隐约浮起一丝异样。

按理说，依着刘弘毅的性格，是不可能轻易放过丁水生的。当然，刘弘毅若是真的爱着杜玉娆，也不会杀死丁水生，免得到时候弄巧成拙，被杜玉娆恨着。

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丁水生为何会在这里？

“是你？”丁水生呼吸微促，“你是牢里那位赵大人。”

赵无忧点点头，“你为何会在这里？”

“我逃出来的，不知该去往何处。”丁水生蹲在那儿，抱紧了自身，似是茫然到了极致。

闻言，赵无忧环顾四周，“就你一个人？”

“玉娆不肯跟我走。”丁水生苦笑，“她说她爱上刘弘毅了，她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玉娆，不再是我深爱的未婚妻子了。”他将头埋进膝里，“我已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才能勇者无惧。”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保重吧！”

赵无忧抬步就走，她又不是什么善良之辈，会在人家落难的时候施以援手。何况这丁水生与刘弘毅还是情敌，所以她更不会救。

“赵大人。”丁水生道，“能不能请我吃顿饭，我两天没吃东西了。”说这话的时候，风吹过街角的灯笼，微光打在他的脸上，泛起那一丝绝望过后的黯然死灰。

“好！”赵无忧应声。

安静的小饭馆里，赵无忧端坐，瞧着坐在对面的丁水生，好一副狼吞虎咽的模样。显然他没有撒谎，丁水生的确饿了很久。

素兮扭头望着赵无忧，眉头微蹙。须知赵无忧系出名门，这一言一行，衣食住行都有既定的规格，不似寻常百姓这般随意为之。

然则这丁水生，吃相太过难看，素兮都有些看不过去。

可饿疯了的人，哪里有这么多的顾忌，能吃能喝已然是最好的眷顾。

“公子？”素兮道，“该回去了。”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瞧一眼终于放下碗筷的丁水生，“吃饱了吗？”

丁水生点点头，“我方才实在是太饿了，教赵大人笑话了。”

“告辞！”赵无忧转身便走。

岂料丁水生扑通一声跪在赵无忧跟前，狠狠磕了两个响头。

“你这人莫要得寸进尺。”素兮冷声警告，“与你一顿饭吃，已然是仁至义尽，莫要贪得无厌。让开，再敢纠缠不休，别怪我不客气。”

丁水生抬头望着赵无忧，烛光里，面色苍白的厉害。“草民并无纠缠不休的意思，只是觉得赵大人是个好人，草民吃了您一顿饭，实在无以回报，便给您磕个头当做谢恩。若赵大人有用得着草民的地方，只管言说，草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不需要你赴汤蹈火。”赵无忧眉目清冷，“想为我卖命的人多了，你还不够资格。”语罢，赵无忧绕过他，径直朝着外头走去。

素兮去付钱，赵无忧便等在了饭馆外头。此处僻静，没有那般喧嚣繁杂。

丁水生缓缓靠近赵无忧，不远处，杜玉娆扭头便看到了丁水生。她不认得赵无忧，可她认得丁水生。此刻。二人就在跟前，皆侧对着她。

拎着裙摆，杜玉娆疾步跑过去，“水生！”

她一声喊，赵无忧便将注意力落在了杜玉娆的身上。

“公子！”素兮骇然厉喝。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的事情都发生在眨眼之间。那艳烈的鲜血喷涌，那如花的女子陨落，都在那一刻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素兮收剑归鞘，面无表情的望着眼前徐徐倒下杜玉娆。

只听得“咣当”一声脆响，是丁水生手中的匕首落了地。死寂的夜里，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有浓郁的血腥味逐渐散开，伴着那撕心裂肺的哀嚎。

丁水生抱着浑身是血的杜玉娆，跌坐在地上，脖颈上青筋凸起，已然崩溃到了极点。

“自作孽不可活。”赵无忧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如果不是丁水生恩将仇报，如果不是他蓄意刺杀，就不会有今日这一遭。杜玉娆在最后的关键时候替丁水生挡了素兮的剑，可这并不代表着丁水生不必死。

赵无忧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她没有心慈手软。

素兮低眉望着地上的匕首，“谁敢动公子，谁就该死。”

“玉娆？玉娆！”丁水生痛不欲生，泪流满面，“你怎这样傻？”

“何时，你也变得这样心狠手辣，竟也敢去杀人？”杜玉娆奄奄一息。

素兮这一剑本来直刺丁水生的心脏，但杜玉娆个子娇小，所以没有一剑毙命，但这一剑刺得太深。鲜血如注喷涌，染红了她素雅的罗裙，将这惨白的肤色，衬出几分如昙花一现般的通透迷人。

“公子？”素兮扭头。

殊不知在杜玉娆倒下的那一瞬，身后一直紧跟的天磊，早已回去通风报信。这会，刘弘毅如同疯子般的策马赶来。

素兮的冷剑再次出鞘，“刺杀公子者，死！”

杜玉娆眼巴巴的望着面色淡然的赵无忧，无力的颤着唇，“求、求你放了他，放了水生。”

听得这话，赵无忧眸色寒凉，“你都为他送了一条命，还要为他求情？这所谓的世间情爱，果真有如此不可抗力吗？能让你这样的弱女子，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也要护得情郎周全？”

“有些东西，是没办法衡量的，情义……”杜玉娆的嘴角不断有鲜血涌出，她只剩下出的气。换句话说她已弥留。

赵无忧不知情义为何物，左不过是虚妄之人所想的虚妄之事。这世上若真有情义二字，何来这么多的痴情女子绝情汉？何来那么多的悲欢离合？所谓的情义，只是让人软弱的借口罢了！

“我不信这个。”赵无忧眸光幽幽。

“我带你去找大夫，我带你去找大夫！”丁水生想抱着她起来，可是素兮的剑却落在他的脖颈上。他不管不顾，哪怕脖颈上被素兮的剑刃拉出一道口子，还是坚持要抱着杜玉娆去医馆。

素兮愣了一下，蹙眉征求赵无忧的意见。

赵无忧眨了下眼睛，素兮收剑归鞘。

可丁水生哪有气力，没走两步便跪在了地上。他哭着喊着杜玉娆的名字，死命抱着她，哪怕是用爬的，也要带着她走。

马蹄声纷至沓来，刘弘毅翻身落马的瞬间，脚下一软。瞬时扑倒在地。他瞪大眸子去看那浑身是血的女子，被紧紧的抱在丁水生怀里。那嫣红的颜色，刺痛了他的眉眼。凉彻骨髓的感觉，快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玉娆？”身上的气力仿佛突然间被抽干，从未体会过的绝望，突然将侵占了所有的情感与理智。刘弘毅面色惨白的跌跪在杜玉娆跟前，抬手便是一掌，击开丁水生。

怀中抱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刘弘毅抱起她就跑，“别怕，我带你去看大夫。玉娆，你撑着！”

他拼命的跑，却又怕颠了她。

杜玉娆痛苦凝眉，嘴角却带着满足的笑，“我、我不行了。”视线越发模糊，可是能在闭上眼睛之前，再看一眼这从不苟言笑的男儿，已然此生无憾。

“撑着！”刘弘毅落泪，“我命令你撑着，否则、否则……”

“否则又能怎样？”她轻柔的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否则你又能拿我怎么办呢？刘弘毅，对不起。”

他骇然顿住脚步，抱着她泣不成声。

“这些年，我没给过你一个好脸色，没跟你说过一句好话。我一直以为，只要容我几年时光，忘却我母亲的死，放了丁水生，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的泪，落在他的肩头。

滚烫的温度，灼热了他的肌肤，疼了他的心。

“在我孤身难归之时。是你一直护我在掌心，我不是木头，我都懂。可是我不敢爱你，我怕、怕得到了便不会珍惜，我怕失去怕受伤。所以我假装、假装从未爱过你，我只是……”有血不断的从口中溢出，她的身子越渐冰冷。

“别说话，别说话。我们还有暖暖，玉娆，你想想暖暖，我们的女儿！”刘弘毅一脚踹开街边一家已经关上门的医馆，“给我出来！给我出来救人！治不好她，我要你们的命！”

他如疯狂的狮子，歇斯底里的吼着。

天磊疾步进门搜寻，赶紧去找大夫。

杜玉娆失血太多，已经撑不到带她回城主府诊治。她的伤口必须马上处理。否则可是伤及经脉，血流不止，她的脸早已惨白如纸。

“玉娆！”他握着她冰冷的手，颤抖着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玉娆你别怕，我什么都不计较了，我们重新开始。你方才说的，可都是真的？你说你不敢爱我，你在假装不爱我？是不是？”

杜玉娆笑靥苍白，“对，我以前说的那些伤人的话，都是骗你的。”她笑得泪如雨下，羽睫止不住颤抖。那一刻，她看到爹娘来接她了。

他们向她伸出手，想带着她一起走。

可她舍不得他，舍不得暖暖，那个年幼的女儿。

她不欠丁水生，不欠爹娘，唯独欠了自己的丈夫和女儿。原来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有因果，你以为的接受别人的赋予，早晚有一天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玉娆，你别睡，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刘弘毅泣不成声。

杜玉娆闭上眼眸，“知道吗？每次你说你爱我的时候，我心里都会很难过，真的很难过好好照顾暖暖，照顾自己”

“城主，大夫来了！”天磊将大夫从被窝里抓了出来。

下一刻，谁都没有吭声。

刘弘毅神情迟滞的抱起杜玉娆，一步一踉跄的走出医馆，“玉娆。你好好的睡，睡着了就不会疼不会再冷。睡着了，就不会再觉得难过。以后我说我爱你的时候，你要笑着应我一声。”

那么多年的付出与疼爱，终于在鲜血流尽的时候，得到了最后的回应。

只是这回应，太疼。

赵无忧是看着刘弘毅抱着死去的杜玉娆离开的，就这么一路走回去，走回城主府，带着他的女人回家。因为家里，还有他们的女儿，在等着爹娘归来。

“你满意了？”赵无忧问。

素兮拖着丁水生，听得这话，随手便将丁水生丢在地上。

丁水生心死如灰，静静的躺在那里。

“为什么要杀我？谁指使你来的？”赵无忧居高临下，俯瞰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丁水生，“杜玉娆是死在我们手里，但如果不是你自作孽，也不会累及她。你就不想为她报仇吗？”

丁水生重重的合上眉眼，脑子里是当初孙晓云与自己的许诺。

孙晓云说，其实你想换得杜玉娆周全也很简单，她要自由只有一个办法，那便是去做一件事。这件事，就是杀了赵无忧，当日与他同在大牢的公子。

当然，丁水生不明白，为何要扯上赵无忧。他们三个人的恩怨情仇，为何会牵扯无辜之人。可当时他什么法子都没了，被关在暗无天日的世界里，老死为止。

他迫切的想要离开，迫切的想要见到杜玉娆，于是他就发了疯。被关在大牢里这么多年，他的理智和耐心早已被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癫狂。

“是城主夫人。”丁水生睁开眼，“你会帮我杀了她吗？”

“如果是她，那么有人比我更有资格杀了她。”赵无忧眸色微沉，“素兮，把他送回城主府。”她低眉望着丁水生，眸色狠戾无温，“你会告诉刘弘毅，事情的真相，对吗？”

丁水生定定的望着她，眸光涣散。

素兮俯首，“卑职明白！”

杜玉娆是死在素兮手中的，难保刘弘毅不会把这笔账算在自己的头上。最保险的做法就是送丁水生回去，该有的承当都留给孙晓云和丁水生。

而赵无忧作为一个受害人，也该拿出受害人该有的姿态。

好好的追究一番。

赵无忧若无其事的回了庄子，死人也好杀人也罢，与她何干？七星山庄的事情已经了结，而她答应穆百里的事情也已经做到。接下来，就是回京城去。

这北疆蛮子，抓得住也好抓不住也罢，穆百里大约都不会再为难她。

强龙不压地头蛇的日子，很快就会结束。

素兮道，“人已经送回去了，还亲自交给城主的随扈手中，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赵无忧点点头，用铜剔子挑了挑烛心，让屋子里的光更亮堂一些。素兮快速去打水，为赵无忧梳洗。在外头闲逛了一日，赵无忧也的确是累极了。她这副身子本就不好，应早早歇下，养精蓄锐，早日离开。

等着赵无忧歇下，素兮便退守门外。

不多时，房门被打开，赵无忧觉得身边的褥子突然陷了下去。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那不知廉耻，死活要躺在自己身边的人，不是那死太监又是谁呢？翻个身，赵无忧背对着他，也不屑理他。她的身子都乏得很，实在不想爬起来跟他唇枪舌剑。

“赵大人就不打算问本座什么？”倒是他，耐不住开了口。只是这怪腔怪调的，着实可疑。

赵无忧权当耳背，什么都没听见，继续闭着眼睛假寐。

“人抓到了。”穆百里道。

眉头微蹙，是那个北疆蛮子被抓着了？

她的蹙眉没能躲过他锐利的眸子，仿佛已经将她的习惯摸得很清楚。温热的指腹抚上了她的眉头，强制性的将她的蹙眉抚平。

轻叹一声，赵无忧转过身来，略显无奈的望着他，“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你有没有抓着那人，与我有何关系？我不过是你的鱼饵，如今愿者上钩，我这厢业已功成身退。穆百里，你我早已有言在先，你护我周全离开金陵城，我成全你的姜尚垂钓。如今，咱们两清。”

“赵大人这么急着撇清与本座的关系，到底是为何？”穆百里尾音拖长，“嗯？不若让本座猜一猜？”

“督主若有这般兴致，不若等中秋佳节之时，相约上街猜灯谜，到时候由着督主猜个够。如何？”赵无忧闭上眼睛，“我累了，还望督主性格方便。直走后右拐，顺带关门。谢谢！”

穆百里清浅的吐出一口气，低眉望着容色素白的赵无忧，“这么急着赶本座离开，莫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无忧嫌弃的打量着他，眼见这无赖并无离开之意，干脆坐起身来，“是啊，我这厢不可告人的秘密多了去，督主要不要听我一一道来？我这厢与周公还有个约会，督主要听吗？”

“周公之礼？”穆百里邪邪的打量着她。

赵无忧蹙眉，死太监果然是死太监，这歪脖子的事儿果然比谁都歪。她说周公，他想的是周公之礼，浑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来日我成亲，必当请督主赴宴，到时候还请督主多多传授周公之礼。来日我赵家得以绵延子嗣，还得多谢督主的大恩大德。”赵无忧夹枪带棍，没有半句好话，却也没带半个脏字。可着着实实的把穆百里给骂了一通，软刀子进出，疼得人无言以对。

穆百里极是好看的凤眸，微微挑起，借着那昏黄的灯盏，饶有兴致的望着她。

赵无忧歇下之时，只留下一盏床头灯，是故房内的光线并不好。昏暗中有一丝迷蒙，迷蒙中带着少许恍惚。此刻她迎上穆百里的眼神，头疼的揉着眉心。

今儿累着了，还跟穆百里半睡半醒的唇枪舌剑一番，这头疼的毛病便又开始作祟。

见着赵无忧的脸色苍白，穆百里轻叹一声，“来，本座好好伺候你。”

听得这话，赵无忧倒没有拒绝这迟来的温柔。谁都没必要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毕竟什么都能重来，唯独这命唯有一条。

他低眉望着，枕在自己腿上的赵无忧。苍白的脸上，眸子合起，长长睫毛就这么轻轻然的垂着，在微光里被他的呼吸吹得微颤。他自上而下凝视着她，相安静好的感觉还真是不错。这张牙舞爪的暗夜修罗，卸下爪牙之后，倒也不错。

温热的指腹轻柔的摁揉着她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正当舒服。

当那疼痛的感觉渐渐淡去，睡意渐浓。赵无忧闭着眼睛，极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穆百里，如果有一天，让你对我说一句实话，你会说什么？”

穆百里轻笑，“会有这么一天吗？”

她低低的应了一声，带着少许鼻音，“约莫是不可能了。”

他想了想，这根本就是不可能之事。

她好似真的累着了，枕在他腿上，由着他伺候她，渐渐的呼吸均匀，渐渐的入了睡。其实穆百里也很清楚，赵无忧此人戒备心深重，是故夜里总也睡不安稳。稍有风吹草动，她总会从梦中惊醒。许是因为这份防范心，让她这副身子，变得日渐孱弱。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放下，她亦没有感觉。

穆百里发现，赵无忧似乎颇为喜欢枕着自己的腿安睡。其实他们是一样的人，都在渴求着不属于自己的安全感。分明谁都不信任，却又要装作天下无敌的姿态，睥睨一切。

说到底，只是自欺欺人。

赵无忧是真的睡着了，梦里，梨花胜雪，香气四溢。她梦到与简衍一道，携坐梨树下，赏花品酒，高谈阔论，惬意悠然。

身上暖暖的，梦里的赵无忧，无病无灾，可以自由奔跑，而不必每日汤药相伴。她所希望的，不就是能健健康康的活下去吗？若是如此，才算达成所愿。

穆百里凝眉，做梦都在笑？

梦到了什么？

温暖的指腹，轻柔的停留在她的唇瓣上，唇瓣微抿，她下意识的舔了一下。直教他骤然缩手，当即吓了一跳。这厮做的什么梦？

赵无忧轻笑一声，翻身侧躺着，穆百里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这厮到底是真睡还是假寐？枕着腿倒也罢了，只不过如今这姿势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呵如今到底是谁不要脸？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还是抽回自己的腿，上一次是她身体状况太差，所以他想让她好生休息，免得到时候病情恶化。但如今她只是太累，身子状况也还过得去。

所以，他并不打算迁就。

哪知刚挪出腿，赵无忧便睁开了眼睛，无意识的道了一句，“简衍你做什么？”

话音刚落，便是赵无忧也跟着愣在当场。

怎么好端端的，又提起了简衍呢？

她快速坐起身来，因为是梦中惊醒，如今脑子还有些浑浑噩噩。她睁着一双无害的眼眸，恍恍惚惚的注视眼前的穆百里。

穆百里冷笑一声，“看样子赵大人与那工部尚书之子。还真是情谊深厚。相隔万里之遥，尚且日思夜想，还真让本座感动。”

语罢，穆百里眸色幽冷。

赵无忧眨着眼睛，当即从混沌的状况恢复过来，不禁揉了揉眉心道，“督主这般介意，会教人误以为你在吃醋。”

“吃醋？”穆百里笑得凉凉的，“这才叫吃醋。”

“唔”赵无忧陡然瞪大眼眸。

呼吸一窒，身子已被他摁在床壁处，肩头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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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北疆蛮子引发的争议 为钻石过1200加更

口中，有浓郁的血腥味快速弥漫开来。

穆百里笑得凉薄，唇上满是鲜血，“好喝吗？”

赵无忧是真的发了狠，否则不至于把他的唇都咬出血来。鲜血淋漓，染满唇瓣，让这妖孽的容色更添几分妖冶，就像盛开在午夜的血色彼岸花。艳烈中，带着令人心惊胆战的诡谲。

“疼吗？”赵无忧反问。

穆百里一笑，“皮外伤罢了，赵大人若是能心疼，那本座也不枉挨这一口。”反正早前他咬了她一口，如今也算是扯平。

赵无忧轻轻舔舐着唇上的鲜血，“味道很好。”

“只要赵大人喜欢，有何不可。”音落。他攫起她精致的下颚。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他将口中这热烈的鲜血，熨烫了她所有的一切。唇齿相濡，这糯软滋味还真是不错，伴随着鲜血的浓烈，心头竟略略浮起一丝复杂的异样。

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只觉得有种骨血相融的感觉。

冥冥中似难舍难分，从今往后纠缠不清。

察觉她有些窒息。有些喘不上劲儿，穆百里才松开她。低眉间，那根根分明的睫毛垂落着，敛了眸中所有的情与欲。

她素白的肌肤在他的蹂，躏下。透着血色嫣红，烛光里格外清晰，若春日里盛开的十里桃花，带着少许致命的美。

赵无忧轻咳两声，呼吸微促。“督主的技术还真是越来越好，在下佩服。”

“多亏了赵大人，本座才有机会勤加练习。”穆百里笑得温和，仿佛方才那个肆意掠夺的，并非他本人，这般厚颜无耻也着实让赵无忧刮目相看。

“大家相互切磋，就不必虚情假意的恭维了。”赵无忧喘过气来，无力的靠在床壁处。

穆百里坐在她身边，与她一道靠着，“赵大人言之有理，只不过擂台之上，尚且生死不论，饶是下了擂台，咱们是否也该遵循规矩？”

“督主是想杀了我，还是吃了我？”赵无忧笑。

“赵大人觉得呢？”穆百里反问。

赵无忧道，“督主别忘了，我才是男人。”说这话的时候，赵无忧突然觉得，其实自己跟穆百里也没多少区别。一样的厚颜无耻，一样的说谎不脸红。连粗气都不喘一下的。

她若是男人，那这天下可就乱了套。

她若是男人，估计这会丞相府早就儿孙满堂了。

轻叹一声，赵无忧只觉得烦恼。穆百里是有男儿之身而无男儿之能，可她呢？空有男儿一腔抱负。却无男儿之身，终究是功亏一篑。

“所以呢？”穆百里笑得凉凉的。

“所以，就算有朝一日你我不伦之恋，也是我在上你在下。”赵无忧冷笑，眸色无温。

穆百里如同恍然大悟，“原来赵大人一直是这样想的。”

“怎么，督主想试试？”赵无忧轻咳两声。

穆百里低头一笑，“改日再试也无妨，只不过到底谁上谁下，尚未可知。”

赵无忧觉得有些累，这抱都抱了，亲也亲了，就差扒了皮融为一体。干脆，歪着脑袋靠在他身上，“我累了。歇会。你若还有事，等我睡醒再说。不许再弄醒我，否则一切免谈。”

她闭上眼睛，别过头小憩。

闻言，穆百里张了张嘴。终是没再说什么。

赵无忧这一觉睡的，还真是够安稳的，只要穆百里一动不动，她就不会醒。而事实上，穆百里如同老僧坐定，果真没有动过一下。

一觉睡到大天亮，这对赵无忧而言，是个奇迹。

便是她自己也有些不敢置信，竟然天亮了。

撑起身子去看穆百里，这厮早就睁开了眼睛。眼神冰冰凉凉的望着她，“睡饱了？”

赵无忧揉着眉心，“你是一夜没睡，还是”

“想补偿本座的安枕之功？”穆百里睨着她。

安枕之功？

“怎么，睡在本座怀里这么久。赵大人都不打算负责吗？”穆百里轻叹一声，“果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对你再好都是白费。”

“都说是白眼狼了，我没咬你一口已是大恩大德。”赵无忧最能顺着杆子往下爬，“你昨晚过来，是有话要说吧！”

穆百里眸色幽邃，那双墨色的瞳仁里，泛着幽幽的暗光，“赵大人不是不想听，不想帮忙吗？否则为何拖延时间呢？”

“有吗？”赵无忧一脸无辜的下了床。

穆百里紧随其后。“你刻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为的不就是把自己撇干净？”

赵无忧倒上一杯水，顾自漱漱口，嘴巴里好似舒服了不少。放下杯盏，赵无忧回头道。“我与督主，如今算是沆瀣一气，还如何撇得清楚？只不过你那北疆蛮子的事儿，我还真不敢参与。有督主这尊佛爷在此，我这半道出家的沙弥。哪敢插手。”

“再者，与督主当了一回鱼饵，难道还不够？督主要不要试试，去当鱼饵是什么滋味？嗯？”她尾音拖长，从始至终都面带微笑。

穆百里望着她。眸色锐利，几乎要穿透人心。稍瞬，他敛了眸，一言不发的朝着外头走去。

“穆百里，游戏结束了。”赵无忧轻描淡写的说着。

“若是没有本座的允准。赵大人觉得自己能走出这金陵城吗？”门开了，穆百里瞧一眼院门外头。

赵无忧微微凝眸，缓步朝着门外走去。

外头，东厂番子将此处团团包围，戒备森严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见到这场景。赵无忧倒不似素兮这般愁眉苦脸。

目送穆百里离去的背影，赵无忧扬起一丝得意的笑，“看样子，我这鱼饵当得很成功，可他这渔夫当得却很失败。能让穆百里接二连三挫败的。果然不是简单的北疆蛮子。”

素兮一愣，“公子的意思是，他们没有抓到人呢？”

“何止是没有抓到，估计现在连人在哪儿都没找到。”赵无忧笑得嘲讽，“东厂那么多探子。连陆国安都出动了，却抓不住一个蛮子，传出去还真是笑死人了。”

那么问题又来了，穆百里昨夜去了哪儿？

他来金陵城，不就是为了那个北疆蛮子吗？为何当时却不在呢？若穆百里在场。这北疆蛮子必定无所遁形，根本不可能逃出东厂的包围圈。

赵无忧凝眉，这金陵城里，还有穆百里的落脚之处吗？

思及此处，赵无忧只觉得脊背发凉，这穆百里跟这金陵城到底有什么关系？抓北疆蛮子？他跟北疆难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穆百里是司礼监的首座，按理说常年累月在宫里伺候着，怎么可能接触到边疆的人和事呢？宫里的太监，和北疆的蛮子，怎么想都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

“公子。如今该怎么办？云筝他们已经把一切都处置妥当，就等着公子离开。”素兮压低了声音，二人快速进门。

赵无忧面无表情，“我若真的要走，他们拦得住我吗？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素兮凝眉。不太明白赵无忧的意思。

显然，赵无忧已有打算。

在这世上，总有自己不曾涉猎的领域，但你不能否认，这些能人异士的存在。总有那么些人，有钱能使鬼推磨。她便安然稳坐，只等着穆百里的又一次失算。

穆百里的确失算了，他没想到还是让扎木托给跑了。

陆国安跪在院子里已经很久，这顿罚是逃不开的。不过不是现在，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穆百里不会轻易处置。

“督主。”陆国安跪在那里，“是卑职无能，眼见着就要抓住了，却被人救走。”

“看清楚那人是谁了吗？”穆百里问。

陆国安摇头，“夜里太黑，来人出现得太突然，没能看清楚。”

“在这金陵城内，还有这样的藏龙卧虎，真是了不得。”穆百里眸色幽沉。手中，是一枚形状如风车般的冷暗器。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错开了时机。

长长吐出一口气，穆百里盯着手中的冷暗器，“难道还有幸存者吗？”

“这可不一定。”陆国安道，“督主，空穴来风不无原由，也许真的还有人活了下来。”

穆百里站在那儿不说话，只是眯起了危险的眸子。应该不可能还有人活着，那么大的火，足以焚烧一切。话锋一转，穆百里道，“城主府现在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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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督主撞邪了？

城主府里自然好不到哪儿去，极度压抑的氛围，让整个城主府变得如地狱一般的冷冽。分明是渐暖的天气，可城主府内却如同三九天气，冷到了极点。

杜玉娆死了，刘弘毅的心也死了。

他知道杜玉娆是因为丁水生死的，可他更清楚的是另外一件事。抱着冰凉的尸体，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心爱的女人，可抱了一夜，她也没有睁开眼。

“玉娆，你不是说，听我说我爱你，会很难过吗？既然那么难过，你就起来应我一声吧！”他面如死灰，眼中带着温暖，唇边带笑颤抖的笑意，“玉娆，我给你机会弥补，你一定要弥补我。”

门外，是暖暖的哭声。

孩子哭了一晚上，哭得累了，就趴在奶娘的怀里睡一觉，睡醒了又继续哭。连暖暖都知道，娘没了！以后，她就是没有娘的孩子了。

别看孩子小，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玉娆你听，暖暖哭了。你不心疼吗？那是你怀胎十月，为我生下的宝贝女儿，你疼了她那么多年，怎么说不要就不要，说撒手就撒手了？我还等着她长大，与你一道送她出嫁。”刘弘毅又哭又笑。

泪流满面。却已无人能见。

她看不到，也感觉不到。

拂过她冰凉的面颊，刘弘毅泣不成声，“你说得对，我又能拿你怎么办呢？打不得骂不得，如今把这一辈子要流的泪，都随你一起带走。杜玉娆，你是这世上最狠心的女人。”

暖暖还在外头哭，刘弘毅已经痛彻心扉。

可再痛，也得活着。

玉娆死了，暖暖还在。他还有他们的女儿，还得好好的照顾女儿，不能让她泉下难安。

终于，刘弘毅开了门。

暖暖一下子冲进来抱住了刘弘毅的腿，“爹，我要娘”扭头看见床榻上躺着一个人，撒腿就要往那里冲，却被刘弘毅快速抱在怀里。

“暖暖，别哭。”刘弘毅抱紧了女儿，“以后，爹陪着你。”

暖暖不断的挣扎，“娘！娘……”

“暖暖以后，只有爹了。”刘弘毅抱着她出门，他不愿女儿再见到杜玉娆冰冷的尸体，满身是血的模样。有些东西，不适合孩子见到。

还是在孩子的心里，为她留一个完美的印象吧！

至少那样，暖暖的娘，永远都是最美丽的，而不是冰冷无温，鲜血淋漓。

暖暖的眼睛是肿的，整个人哭着睡。睡醒哭。孩子小，看着格外可怜。天磊早已买了金陵城内最上等的棺木，就等着为杜玉娆修整遗容，敛尸入棺。

可刘弘毅不出来，天磊也不敢吭声。

丁水生万念俱灰的在院子里躺了一夜，天磊一直让人盯着，免得被人下手。如今刘弘毅出来了，自然可以开始处置昨夜的事情。

丁水生自知必死无疑，何况他也没想苟活于世。所有的信念都随着那一剑而尘埃落定，再也没有了活下去的理由。

只不过天磊俯首行礼，“夫人失踪了。”

一夜的时间，足够孙晓云逃出金陵城。

可她又能逃到哪儿去呢？以为出了金陵城便是安全的？

当他刘弘毅是死的吗？

“如果不是你，玉娆不会死。”刘弘毅面如死灰的盯着丁水生，“都是因为你，她活得一点都不快乐。也是因为你，最后断送了她的性命。我们本来可以重新开始，我一直将她保护得好好的，可是你一出现，什么都没了。”

丁水生笑得凄楚，“刘弘毅，你还有脸说你保护她？如果不是你强迫她，此刻她与我已经是夫妻，我们可以在山间小屋过最幸福的日子。男耕女织，饶是你有天家富贵也无法取代这样的平静生活。是你毁了她，你还在这里义正词严的说着，你有多爱她，她有多幸福？”

“如果不是你们，她怎么会痛苦的活了那么多年？这些年你们拿我来控制她，让她得不到自由。刘弘毅，这就是你所谓的疼爱与保护吗？是你让她痛苦一生，如今还有脸说爱她！你若是爱她，那你有问过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吗？”

刘弘毅缓步上前，眸色通赤，突然揪起丁水生的衣襟，眸中狠戾毕现，“这是我跟她之间的事情，何况她如今爱的是我，不是你丁水生。她幸不幸福，也是我与她的事情，轮不到外人插嘴。我只知道，是你害死了她。如果不是你，她不会痛苦，她只会与我共白头。”

下一刻，刘弘毅青筋暴起，“你听明白没有？她爱的是我，她想与之共白首的人也是我，不是你丁水生。你丁水生是个什么东西，如果不是玉娆，我早就杀了你。是我错了，从一开始我就该杀了你永绝后患。若非如此，今日她不会死不会离开我。是你都是你，你才是最该死的那个人！”

音落瞬间，冷光乍现，剑光迸射。

天磊手中的冷剑已经落在刘弘毅手中，冰冷的剑刃直接看上丁水生的肩胛骨。看在肩胛骨上，人不会直接毙命，却能疼得半死。

鲜血不断涌现，顺着剑刃滴落在地。

丁水生的面色已然惨白如纸，而眼前的刘弘毅却是眦目欲裂。彼此生恨，恨之入骨。为了一个女子，恨不能将对方生吞活剥。

刘弘毅握剑的手止不住颤抖，他想杀丁水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可从来没有像此次这般决绝。咬牙切齿，一双血色双眸，充满了对死亡的憎恨。

他恨，恨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可是下一刻，他却将准备等死的丁水生丢在地上，呵笑两声，“想死是吗？没那么容易。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你该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天磊一怔，“城主？”

手起剑落，刘弘毅生生挑断了丁水生的脚筋，丁水生一声凄厉的哀嚎，伴随着鲜血的流淌。

便是天磊也看得愣住，这个时候不杀了丁水生，还留着他干什么？

“把他关回大牢，熔锁。”刘弘毅重重合上眼眸，“你就在大牢里，好好的为玉娆抄写往生经，一生一世！”

丁水生笑得苍凉，“刘弘毅，其实你是最可怜的。至少我得到了玉娆全部的关爱与担心，可是你呢？纵然她在你身边这么多年，你却始终不了解她。就算她最后爱的是你，又能怎样？终究是你造孽太深杀孽太重，所以你注定了这辈子，爱而不得，得而不久。这是你的报应！”

天磊命人塞住丁水生的嘴，快速将其拖下去。

地上的血迹很快就会被冲刷干净，死去的人也会很快下葬。这天地之间所有的生离死别，都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杜玉娆死了，可是生活还是得继续。

冰冷的灵堂，冰冷的棺椁，躺着冰冷的女子。

心爱的女子，再也无法抱在怀里，午夜梦回时除了那一声不舍的呓语思念，于人世间，再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人这一生倾心一人本就不易，倾心一生更是难得。

把心丢了，埋入黄土，就再也活不回来了。

这金陵城被一片阴霾笼罩着，前段时间是七星山庄的老庄主过世，风风光光的大葬。如今变成城主府的杜姨娘出殡，天气渐暖，若不早早下葬对杜玉娆的尸身保持不好。

当年他与她，不过是个口头承诺，未有交拜。

开始是她不愿，后来是她淡漠疏离，渐渐的这件事便过去了。

如今看着那满目飘零的冥币，他才想起来，原来欠了她一桩大婚。所以这丧事。干脆办得风风光光的，在冰冷的灵位上，镌刻着夫人二字。

在他眼里，她一直都是他的妻，深爱的妻。

以后也是，永远都是。

“我一直说得那么清楚，你为何不肯应我一声？饶是因为我而导致你母亲的离世，这么多年了，我们又有了暖暖，多少恩怨都该放下了不是吗？你若真的恨我，大可捅我几刀。于你的笑容而言，再疼也值得。可你为何就不懂呢？”他痴痴的抱着她的灵位，眸中泪腺已干，再也流不出眼泪。

暖暖推搡着父亲的胳膊，带着浓浓的鼻音哽咽着问，“爹。娘什么时候会回来？爹，娘还会回来吗？爹，娘是不是不要暖暖了？”

左手抱着灵位，右手抱着女儿，刘弘毅重重合上眉眼，“以后，不许再提你娘，明白吗？以后，暖暖只有爹！”

暖暖“哇”的哭出声来，嚎啕大哭，不知撕碎了谁的心。

城主府骤变，刘弘毅自然无暇顾及其他，毁灭性的痛已经将他彻底湮没，那些有的没的便已经没那么重要。

金陵城陷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连大街上都没什么人。那些个欢声笑语之地，也主动歇业几天，免得触怒了城主，招致不必要的灾祸。

七星山庄内，钟昊天静静的听着管家的汇报，有关于这些日子金陵城发生的桩桩件件。

“也就是说，赵大人就在七星山庄邻近的园子里？”钟昊天凝眉。

心想着，果然是灯下黑。他找了赵无忧这么久，始终没能找到她的下落，却没想到赵无忧就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藏着。

高，着实是高。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管家颔首，“是！”

深吸一口气，钟昊天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管家行了礼，毕恭毕敬的退下。

钟昊天揉着眉心，独自一人坐在亭子里，抿一口香茗，不禁勾唇一笑，“这算是灯下黑吧？误打误撞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别小看了东厂那群狗腿子，一个个的鼻子灵得很。你若大意，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东厂杀人，从不手软。”身后的假山山洞里，传来冷冽而低沉的声音。

放下手中杯盏，钟昊天笑道，“你觉得东厂的人，会发现你在这儿吗？”

那人笑得寒凉，“发现了又如何？这是金陵地界，不是京城。东厂的爪牙还不至于蠢到，要做强龙来压地头蛇的事情。”

“所以你好好养伤。”钟昊天起身，“赵无忧那头，我会留意的。毕竟人在东厂的手上，我也不敢轻举妄动。我不能拿七星山庄所有人的命。去搏一个赵无忧。只不过，赵无忧似乎已经怀疑你在七星山庄的存在，你就不怕她告诉东厂的人？”

“哼，赵无忧如果能真心与东厂合作，就不会故意给我指条明路，让我借故逃脱。赵家与东厂，是不可能联手的。饶是面和，也是心不合。”那人笃定，赵无忧不可能将消息告诉穆百里。

钟昊天点点头，“虽然是个病秧子，但看上去骨头很硬。”

“何止是硬骨头，还是剥了皮的狐狸，纵然是穆百里，小心谨慎也只能与她打个平手。高手对决，眼前的输不一定是真的输，而短暂的赢肯定不是真的赢。放心吧。等我的伤好了，我就会离开。”那人道，听声音着实有些中气不足。

钟昊天长长吐出一口气，回眸望着假山，“到时候，师父会去哪儿？”

“走一步看一步吧！横竖你的事情已经办完，我也能走得安心。”那声音戛然而止，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走一步看一步，曾几何时，他也这般想过这般说过。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无望而茫然的吧！因为没有把握，也不知是否能达成所愿，于是乎便不愿多想未来之事。

可是现在呢？

他已经是七星山庄的庄主，再也不是那个流浪四方的少年。

低眉望着杯盏，犹记得与赵无忧品茗对饮的日子。那个白衣素裳的少年，眉目如画，永远一副病怏怏的孱弱之态。杯盏犹温，笑颜已逝。

他突然笑了一下，想起那一日抱着她回房的情景。身为男儿，竟孱弱得如同纸片人一般轻薄，仿佛风一吹便会随风而逝。身量纤纤，柔若无骨，抱在怀里也是软软的，格外舒服。

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赵无忧身上似乎有种不知名的东西，在吸引着自己。比男子多了几分清新，比女子多了几分博弈天下的胸襟。那种万事浑然在胸的从容姿态，宛若与生俱来，矜贵中透着迷人的儒雅。

顿了顿，钟昊天凝眉，他这是在胡思乱想什么？

一声叹，真令人哭笑不得。

赵无忧打了个喷嚏。当下愣住，笔尖上的墨汁瞬时滴落在白纸上，染了大片的墨晕。娇眉微蹙，她望着那墨晕出神。

素兮正端着点心上前，乍见此情此景，当下心头一惊，“公子身子不舒服吗？约莫是昨儿夜里受了凉。”说着，赶紧去关了大部分的窗户，只留下一扇小窗透气。

轻咳两声，赵无忧低眉望着白纸黑字上的墨晕，“无妨，我还好。”只不过看着这墨晕，她似乎想到了什么，“素兮，你说着阵法是否也与我这墨晕一般？”

素兮不解，“公子这话何意？”

写好的字。被染上了墨汁，所以变得模糊不清。可实际上，还是有所区别的。先写上去的字，和后染上去的墨，有着清晰的层次感。

“所谓的阵法，也许只是障眼法，如同这墨晕，为的就是迷惑人的感官世界。而世界上，这本质不曾变过。字还是字，只是变得模糊了而已。”赵无忧似有所悟。

素兮也不懂什么阵法，眨了眨眼睛笑道，“卑职不懂这些，不过听公子这么一说，倒是觉得很有道理。只是公子，有时候知道本质也没用，你如何能把这迷惑人的外层掀开。露出本质才算本事。”

赵无忧一笑，“也是，左不过你我都不懂这些。好在，我们不懂，有人会懂。”这些日子她住在这儿，倒是发现这书架上有些易经之类，随手翻翻虽然不太懂，但也算接触过，以后也不至于太陌生。

穆百里从外头进来，有说有笑的主仆二人当下缄默。

素兮躬身行礼，快速退出房间。

“说什么这样高兴？”穆百里缓步走到赵无忧身边。

他进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急，赵无忧是极为敏感之人，是故可以感觉到来自于穆百里的微小变化。深吸一口气，赵无忧放下手中墨笔，“督主怎么这样有兴致，是想过来与我一道吟诗作对？”

“吟诗便罢了，作对倒是有可能。”穆百里盯着她跃然纸上的字迹。

赵无忧虽是个女子，可为了遮掩女子行文习字的娟秀，从小便习得一手草书。这遒劲有力，龙飞凤舞的草书，当年可算惊艳天下，连皇帝也是赞不绝口。文才草书，堪称天下一绝。

今日一看，果然是极好的墨宝。

只可惜，这一点墨晕，倒是毁了这一副好字。

听得穆百里这话，赵无忧挑眉看他，带着几分挑衅，“督主觉得如何？”

“这王羲之的兰亭序，用你的狂草写出来，倒也别有滋味。”穆百里睨了她一眼。“可惜了，这点墨晕，满盘皆输。”

“督主没有听过一句话吗？”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

“那赵大人到底是智者还是愚者？”穆百里问。

赵无忧放下墨笔，缓步朝着圆桌走去，顾自倒上一杯水喝了一口，再回眸望着提笔写字穆百里，“无论是智者还是愚者，必定是督主的对立之人。咱们还是敌人，不是吗？”

微光里，穆百里低眉写字，半弓着身子，单手撩着袖子。

都说认真的男人是最迷人的，不可否认，这样一个妖孽般的男子。一旦认了真果然是致命的。就像开在心里的曼陀罗，根系深入泥土，这剧毒能毒入骨髓，而后永除不尽。

她环胸而立，单手拖着杯盏慢慢啜饮，眸光就这么毫无顾忌的落在他身上。

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她吻过他，不止一次。

无端端的，怎的想起这句话来？

该死的死太监！

穆百里放下手中的墨笔，勾唇笑得邪魅，抬眸间那双清润的凤眸，不偏不倚的对上赵无忧的视线，那张浓墨重彩的容脸，愈发的魅惑众生。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而后长长吐出，“督主今儿这么得空？竟然有空过来与我吟诗作对。”

她放下杯盏走到他身边，只见他在她的后头续了一句话：本作相思骨。岂料空有相思泪。不知相思为何物，空待朝朝暮暮。

而她的上一句却是：本作玲珑骰，误惹离人赠拂柳。谁知红豆生南国，白守年年岁岁。

娇眉微蹙，穆百里温润浅笑，“让赵大人见笑了。”

赵无忧心头腹诽：一个死太监，还整日相思成骨泪成沙的，真真不像话。果然是后宫出来的，脑子里就这点肮脏事儿。

然则面上，她还是得恭维一下，“督主文才武功卓越，果然是任重道远之人。这大邺的江山社稷，缺的就是督主这般人物。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真真是了不得。”

明知她是冷嘲热讽，穆百里还是觉得这人说出来的话。夸夸其谈。而声音绵绵软软的倒也好听，至少没撩起他的杀人之欲，也算是本事。

穆百里笑道，“赵大人这是想念家中的小美人了？”

赵无忧面露难色的摇头，“禁太久，对男人的身体不好。当然，这种事情督主是很难体会的。该怎么形容呢？就好比万虫噬心，心中瘙痒难耐，却又不得不强行忍耐。唉”她故作无奈的轻叹，“说到底，是生不如死的辗转难眠。”

顿了顿，赵无忧一脸乍然醒悟的表情，“不好意思，我这厢一时口不择言，还望督主莫往心里去。”

穆百里斜着眼，听着她一人自说自话。却是字字句句都在打他的脸。归根究底不就是一句话吗？他是太监！不能行人事的太监！还是个太监头子。

无奈的揉着眉心，穆百里道，“便是知晓赵大人此心难耐，所以本座才会夜夜相伴。谁知还是不能打消赵大人的心思，委实是本座的不是。”

他靠近她，“不若，本座再伺候得好一些，饶是没有美人，也能让赵大人心满意足，酣畅淋漓。”

赵无忧呵笑两声，这是在自掘坟墓吗？

当然不是。

她自然有她自己的计划，比如说激怒穆百里，再比如说，让穆百里放松警惕。

一个步步后退，一个步步逼近。

下一刻，她已经退无可退，身子贴在了窗户口。

“督主这是何意？话是您自个儿挑的，如今却又咄咄相逼，绝非君子所为。”赵无忧挑眉看他。

穆百里钳住她的双肩，俯首时笑得凉薄，“谁告诉你，本座是君子？”

“督主此言差矣，梁上君子也是君子，伪君子也是君子。”赵无忧想推开他，与他撕扯。奈何他力道加重，当下疼得她不敢动弹。一双素白纤细的柔荑，就这么轻轻的搭在他的胸口。

身后的窗户半敞着，赵无忧面色微白，“督主难道想让所有人都瞧见，你与我这不伦之态？”

“你怕吗？”穆百里问。

赵无忧笑得从容，“我是怕有损督主英名，于我这样的人而言，何惧有之？”

“那便无妨。”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有时候，本座真想杀了你。”

“没抓到那北疆蛮子，督主更没有理由杀我了。你就算盯着我也没用，这消息放出去，就如同撒了渔网。鱼儿何时上钩，还得看那条鱼的耐性。若是人家耐得住一辈子，难不成督主要锁着我一辈子？你肯答应，我可不愿与你白首。”赵无忧轻叹一声，“赵家，还指着我传宗接代呢！”

穆百里兴致缺缺的望着她，这个时候谈这些，着实有些扫兴。

“赵大人既然知道自己的价值所在，还望赵大人莫要耍花样，否则伤了你，别怪本座没有事先提醒。”语罢，穆百里松了手，转身离开。

赵无忧笑得凉薄，“不送。”

穆百里顿住脚步，回眸看她是，眸色微沉，心里有些异样。赵无忧此人看似病体孱弱，手无缚鸡之力，可她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穆百里也不清楚。这白衣书生，从不似外表这般羸弱，内里心狠手辣，从不仁慈。

其实，他们是一类人。

目送穆百里离去的背影，赵无忧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掌心是一根头发。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与他之间本无仁义可言。所以她若是对他下手，自然也不必手下留情。

素兮就在窗外，“公子？”

赵无忧毫不犹豫的将头发丝递出去，“马上照办，按计划行事。”

“是！”素兮颔首，小心翼翼的接过头发丝。

此处里里外外都是穆百里的人，这个院子只能进不能出。好在穆百里教人盯着赵无忧，却没能盯着素兮，是故素兮还能在厨房等地活动。毕竟，她要伺候赵无忧，自然得事无巨细的亲自做。

穆百里控制着赵无忧，却也不想亏待赵无忧。

毕竟他们算是合作关系，不能亏待了盟友。

入了夜，这金陵城又开始热闹。不过七星山庄这边倒是安静的很，仿佛那些所谓的热闹与谁都没有关系。园子里陷入一片无声的死寂之中，安静得让人瘆的慌。

就好像九幽地狱，透着丝丝邪风。

穆百里端坐书房，单手扶额。他也不是铁打的，操劳之事太多，难免也心累。脑子里有些莫名的混沌之象，如同置身薄雾之中，迷茫而不知路在何方。

那种恍恍惚惚的感觉，似曾相识。

迷茫中，有万丈火光四下弥漫，那种令人窒息的感觉，一如当年。他觉得喘不过气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踩不到地面，而后也跑不出这大火漫天的世界。

额头，有薄汗不断渗出。

穆百里的身子，止不住颤抖，眉心紧皱。手一松，边儿上的茶盏顷刻间落地，发出砰然巨响。

外头的陆国安当下一愣，随即俯身，“督主？”

里头没有声音，安静得格外诡异。

陆国安心中隐约有些异样，故而又低低的唤了一声，“督主？你没事吧？”

除了一声闷响，仍旧没有回声。

陆国安慌了，急忙推门而入，乍见穆百里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当下急了，“督主？”行至穆百里身边，陆国安惶然去探穆百里的鼻息。

好在还有气，只不过陆国安分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以穆百里的武功，稍有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察觉，可是方才陆国安进来他都没有醒。可见不是睡着，然则也没有发烧。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晕了？其中不免有些让人生疑。

穆百里的身体状况一直很好，不可能无缘无故的晕倒。

督主出事，此事必须保密，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慌乱。陆国安小心的将穆百里移到床上，快速扣上穆百里的腕脉，脉象有些乱，有点类似着火入魔的情景。可督主惯来洁身自持，不可能着火入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国安快速让人以自己的名义请了大夫，大夫瞧了老半天，哆嗦了老半天，才嗫嚅出几个字来，“督主无恙！”

“若是无恙，为何久睡不醒？”陆国安冷然，手中的冷剑握得咯咯作响。

大夫扑通一声跪下。“小人真的没有撒谎，身上无病痛，体内无隐疾，这脉象虽然有些紊乱，可确实无恙啊！”

陆国安凝眉，“这么说，不是突发疾病？”

大夫连连摇头，“不是，绝对不是。”

“那是怎么回事？”陆国安也摸不着头脑。

好端端的，长睡不醒，这是闹的哪门子鬼？

蓦地，大夫瞪大眼睛，“大人，是不是撞邪了？”

“滚！”陆国安一声怒喝。

音落，大夫连滚带爬的跑出房间。

“撞邪？”陆国安蹙眉琢磨，难道真的是撞邪了？好端端的，没有病因，突然晕厥，久睡不醒。倒吸一口冷气，好像是这么回事。

可东厂杀人无数，按理督主的身上说煞气更重，怎么可能无缘无故的撞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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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穆百里，我头疼

如今事到关头，群龙不可无首，是故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陆国安是习武之人，习武之人不太相信鬼神之说，但此刻他不得不请了个和尚来试一试。

撞邪，在屋子里做场法事应该没事吧？

当然，这事得悄悄的。

若是教外头的人知道，东厂提督晕厥，还得请和尚做法事，等穆百里醒来还不得宰了他。思及此处，陆国安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会宰了他吗？

约莫会吧！

督主若生气，后果很严重。

穆百里到底在干什么呢？

漆黑的世界里，到处是昏暗。一眼望去，万物成灰，什么都没有。他一袭玄袍站在那荒凉的世界里，满目皆萧索。

快速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只有他一人。

疾步前行，除了荒凉还是荒凉。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风，没有水，安静得如同地狱一般。这儿也没有人，没有花草树木，连一只苍蝇都没有。　　“这是哪里？”他顿住脚步，一眼望去，皆是茫茫一片。

“陆国安？”他喊了一声，“来人！”

那种空旷的寂寥，能把人逼疯。当世界就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你会觉得那种无边的恐惧与孤寂，会变成杀死你的最后一把刀。

那一瞬，仿佛被天下人抛弃，被这世间摒弃。

绝望与恐惧，开始在心底蔓延。

冰冷的感觉从心脏开始，快速传达至四肢百骸，让人无可抗拒的产生了癫狂。你恨不能把这个世界撕开来，哪怕是用血来撕碎，也好过这灰暗的世界，没有一点生机与鲜活。

“这到底是哪儿？”穆百里终究是穆百里，静下心来突然想起，自己本来是在书房里想事情。书房？这儿不是书房，似乎是梦境。

可是梦境却显得格外真实，便是掌心的掌纹都是极为清晰的。所以他有理由相信，这绝对不是一个梦境如此简单。

梦，总有清醒的一日，可这个噩梦似乎会永久的延续。

下一刻，穆百里好似想起了什么。“这是我的内心世界！”

没错，这是他的世界。

荒凉而萧索，从不在乎，所以在这里看不到任何人的存在。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活着，所以在他的世界里，也只有他自己。不曾被人踏足，也不愿被人踏足。

深吸一口气，穆百里仿佛明白了什么，这不是梦，这是阵。有人在他身上布阵，用的是最卑鄙的手段，想把他困死在这里？这世上有这么简单的事儿？

他干脆不走了，当下盘膝而坐，安然打坐。

这个时候越乱越容易出事，他必须想法子破阵，而后冲出去。否则他不知道外头会发生什么事，他这一躺下一闭眼，东厂很容易变天。

既然这是他的世界，那么主宰者也该是他自己，而不是那个布阵之人。

在幽暗的世界里，火光灼灼。

燃烧的火盆正中央，立着一个木偶，木偶的身上粘着一根头发，几枚银针封住了木偶的七窍。四下烛光烈烈，以红绳铺设出诡异的图案，将火盆置于正中。

浮生眸中邪火升起，瞧一眼被火焰包围的木偶。他在笑，笑得何其诡谲，有那么一刻，他是得意的，那种大功告成时的得意洋洋。

云筝推门而入，浮生当即敛了容色扭头看她。

“怎么了？”云筝微微一怔，这浮生的表情有些古怪。

火光里，那张素白的脸，在夜里泛着异样的白，那种近乎毫无血色的白。他这种白跟赵无忧因为长年累月患病而导致的气血两虚之白，有很明显的区别，但是到底区别在哪，云筝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

“没什么，一切顺遂。”浮生淡然一笑，扭头望着火盆里的木偶，“只要能困住穆百里，公子就能安然无恙的出来，到时候咱们马上回京城。”

云筝点点头，“素兮还没动手，你暂且别下狠手，否则我怕公子会受牵连。还有就是，穆百里此人武功极高，你别太自信，免得到时候功亏一篑害了公子。若是如此，别怪我不客气。”

“我知道。”浮生胸有成竹，“在公子回来之前，我只会困住穆百里，而不会动他一根毫发。”

“那就好！”云筝对于这些东西是一窍不通，自然看不懂浮生到底在干什么。只不过公子愿意试一试浮生的本事，云筝也只能信他一回。

走出房间，云筝等在外头，回眸看一眼紧闭的房门，略有所思。

“怎么样？”奚墨忙问。

云筝摇头。

奚墨凝眉，“你这摇头是什么意思？是公子出了事？他困不住穆百里？还是”

“我只是觉得这个浮生有问题。”云筝盯着那扇门。

奚墨一愣。“何以见得？若是有问题，公子为何还要冒险一试？这不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吗？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方才我进去的时候，浮生看了我一眼，我发现他在笑。”云筝冷了眉目，回忆起当时浮生的那个眼神，“可是他的眼神却格外狠戾，就像是、像是野狼。对，就是野狼，充满了野心还有寒意。那眼神特别冷，好像要吃人。”

奚墨无法想象，要吃人的眼神是什么样子。毕竟自家公子永远都是一副温润的模样，实在挑不出那种冷冰冰的眼神。

可他知道一件事，那就是云筝跟着公子那么多年，耳濡目染的，对看人看物都有一定的准确性。既然云筝怀疑浮生不怀好意，那就该好好盯着浮生，免得他坏了公子的计划。

“那现下该如何是好？公子的计划”奚墨凝眸，“公子会不会有危险？”

“不好说。”云筝轻叹一声，“先等等看吧！公子聪明绝顶，想必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必定经过深思熟虑。公子办事，从来都留有一手，咱们得相信公子。”

奚墨点点头，与云筝一道等在院子里。

但愿素兮，不会失手。

其实素兮很少失手，因为有赵无忧计划周全。可浮生这边，便有些难以控制了。

眼见着云筝出去，浮生不紧不慢的取出几个早就扎好的小稻草人，以四方位插入火盆之中。稻草开始燃烧，渐渐的燃烧成灰烬。

“穆百里，送你点好东西，你慢慢享用吧！”浮生笑得凉薄。

享用？

呵，到了穆百里这里可就不是享用了，简直就是噩梦。这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伴随着无数人偶的出现。出现在穆百里平静的世界里，打破了他一人独享的安宁。

穆百里如释重负，出现了？

出现了最好！他还怕，自己得无止境的等下去。

想必那人太过着急，却不知他穆百里也是这一行的内家。这梦中的阵法，最忌讳的就是操之过急，让受困之人从梦中逃脱。要知道这梦虽然是布阵之人造就，可毕竟是在穆百里的梦里。若受困之人意志坚定，很容易被反转剧情。

跟他穆百里动手，简直是不知死活。

这些突如其来的傀儡并不是实体，所以有种永除不尽的感觉。因为死不了，因为还会继续往上扑。对方是要耗尽他的精气神，让他在梦中萎靡，渐渐的死去。

哪知他方才已经想出了这梦中之阵的破阵之法，当年师父说过，若要破此阵，首先得要将对方布在阵中的力量转化为己用。

以己之矛攻己之盾，这才是最关键的。

借力打力，而后将自己彻底融入阵中，那么这个阵法就会脱离布阵之人的手心，为穆百里所用。

浮生眉头微蹙，火盆里的火光在不断升起，哔哔啵啵的火花在里头爆破开来，发出清晰的脆响。这种局面，他还从未见过。因为这种阵法太过卑劣，所以布阵之人此后会出现身体上的不适。更有甚者会折阳寿。他费尽心思给穆百里布阵，怎么甘心就这样放弃。

慌忙取出剩下的几个小稻草人丢入火盆，他在试图增加阵中的力量。

殊不知，穆百里将那些傀儡的精气神彻底吸干，你来得越多，对他越发有利。他原就出自白须老怪门下，习得一身的布阵破阵之法，这卑劣之术不过是旁门左道的邪术，岂能与他相抗衡。

火盆里的火光愈发明亮，浮生正在极力的压阵。

决不能让穆百里逃出去，绝不！

两相较量，谁胜谁负尚未可知。

而陆国安那头，已然有些乱了手脚。只见穆百里的额头不断渗出汗来，那张乍青乍白的脸，透着诡谲的颜色。教人心惊胆战。

和尚已经不管用了，陆国安干脆把和尚赶了出去。

湿润的毛巾不断擦拭着穆百里的额头，陆国安只觉得穆百里似乎很痛苦。双拳紧握，全身紧绷，整张脸都绷在一处，似乎正在经历着什么。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报！”

陆国安一愣，疾步走向门口，“什么事？”

番子跪在地上，“禀报千户，赵大人没了。”

“你说什么？”陆国安当下揪起那人的衣襟，“把话说清楚，什么叫赵大人没了？”

“咱们一直守在门外，可不知怎的，屋子里的人凭空消失了。整个庄子都找遍了，愣是连个人影都没发现，连那个叫素兮的女子，也一道消失了。”声音越发孱弱，最后几乎是声若蚊蝇。

陆国安狠狠丢开他，“消失了？怎么可能凭空消失？你们这帮废物！马上去找，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找回来，否则督主怪罪下来，谁都别想活！”

庄子里开始搜捕赵无忧，里三层外三层的搜。

陆国安快速关上房门，退回穆百里床前。

想了想，陆国安扑通跪地，“督主恕罪，赵无忧跑了。”

床榻上没有任何反应，陆国安抿唇，难道这都刺激不了督主？督主要抓扎木托，不是得一直留着赵无忧吗？如今赵无忧丢了，他不着急？

陆国安继续行礼，“卑职该死，请督主恕罪。卑职就算掘地三尺，也定要把人抓回来！”

蓦地，床上的人突然坐起身来，惊得陆国安快速僵直了身子，跪在那里没能回过神来。

穆百里幽幽的睁开眉眼，幽邃的眸中，泛起摄人的戾气。他慢慢扭头盯着跪地的陆国安，唇角突然勾勒出浅浅上扬的弧度。

“赵无忧？”他似笑非笑。

陆国安面色瞬白，不敢吭声。

“掘地三尺，也要找到他。”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而后又缓缓闭上眼睛。“果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这狼还真够野的。”

“卑职遵命！”陆国安行礼。

既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自然要做到名副其实才好。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大家礼尚往来，才是赵无忧的本性。

推开房门的那一瞬，赵无忧只见火盆中火光崩裂，直接将浮生震飞出去，狠狠的弹在墙上，而后重重的落地。

没有赵无忧的吩咐，素兮自然不会出手。

云筝愣住，“这是怎么回事？”

赵无忧瞧了奚墨一眼，“去把他扶起来，送上马车。”

“是！”奚墨与素兮一道搀起晕厥的浮生，二话不说便往外走。

云筝跟在赵无忧身后。缓步行至火盆前头。这炸裂的火盆，火光四溅，如今到处都是火苗。红绳被烧得所剩无几，蜡烛也都被强大的劲道震得七倒八歪的，无一处完好。

“公子？”云筝道，“这是怎么回事？”

“估计是被阵法的力量反噬了。”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捡起了地上的玩偶，那银针已被悉数震开，身上的头发丝被焚烧成灰烬。

所以，这个阵已经被穆百里破了。

赵无忧低眉望着脚下这些零碎的残骸，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房间。此刻不走，怕是再也走不得了。所以，她不能在此久留。

东厂的番子，随时都会找到这儿。

马车快速出了金陵城，连夜赶路。

所幸在金陵城待了这些日子，赵无忧渐渐的习惯了金陵城的水土气候。轻咳两声，马车的颠簸还是让她有些难受，然则也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公子没事吧？”云筝担虑。

出了城，早有另一辆马车在密林深处候着。

这是赵无忧早早准备好的，而早前这辆马车则朝着分岔路口的另一条路继续前行。众人上了这辆车，马车快速奔走。

赵无忧可坐不起穆百里那样的奢华马车，她这四匹马的已经是竭尽全力。毕竟要在金陵城内找上好的千里马，还得不动声色的布置这一切，着实很困难。不能惊动刘弘毅，也不能惊动穆百里。

这两人，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赵无忧能做到安然出城，教刘弘毅以为她还在穆百里手里，而又让在穆百里的眼皮子底下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的确已经费尽心神。

只可惜赵无忧这副身子实在太过羸弱，及至天亮时分。她的身子便已经扛不住，只能停车歇息。

下车的时候，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任谁见着都觉得害怕。

坐在石头上，赵无忧拼命的喘着气，等到吃了药才算稍稍舒缓。她白了一张脸，无力的靠在石头上，气息奄奄。

云筝担虑的陪在一旁，“公子，你觉得如何？”

“没什么事，就是有些喘不上起来，我歇一会便是。刚好，你们也歇一下，去准备点吃的。吃过之后我们再赶路不迟！”赵无忧呼吸急促。

马车颠簸，这一路下来。浑身的骨头都快散了架。

素兮与奚墨轮换着驱车，一路不停歇，着实太累。

“我去准备吃的，你们歇一会！”素兮环顾四周，不远处是一条小溪，刚好能给马匹喂水吃草，让马儿也歇一会，“奚墨，帮忙。”

二人便牵着马去了一旁小溪，将马匹放养一会。

“浮生怎样？”赵无忧问。

云筝道，“还活着。”

赵无忧点点头，合上了眉眼。

浮生捂着生疼的胸口从车内出来，“很抱歉，我没能困住他。”

“困住他？哼，你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我压根就没想过。你能困得住他，左不过是让你缠住他一会，吸引东厂的注意力，让我有机会脱身罢了！”赵无忧闭着眼睛说，“浮生，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今日我已看到你的实力，过往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下不为例。”

浮生当即一愣，“你”

“我说过，我虽然不懂阵法，可我不是傻子。浮生，我能容忍你一次两次违背我的命令，但事不过三，我纵然惜才爱才。可也不会纵容你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犯我的底线。”赵无忧依旧闭着眼睛，云筝轻柔的替她揉着双肩，让她僵硬的身子能变得舒坦一些。

听得赵无忧这话，云筝轻哼一声，笑得寒凉，“听不懂公子的话吗？在公子面前自诩聪明，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浮生一笑，“没想到公子慧眼如炬，在下佩服。”

闻言，赵无忧缓缓睁开眉眼，“浮生，你的本事的确不小，可你的胆子也不小，连穆百里都敢下黑手。今日，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来日他若要杀了你，我必定不会救你。”

“我明白了。”浮生俯身作揖，“多谢公子提醒。”

“记住就好！”赵无忧瞧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北疆的天气瞬息万变，估摸着是要下雨了。

云筝取了披肩盖在赵无忧的身上，“公子身子不好，切莫贪凉。”

赵无忧淡淡一笑，“有你在，真好。”

至少在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上，云筝是无可取代的。没有人比云筝更了解她的喜好，更了解她的身体状况。无微不至，让她省了不少心。

“奴婢是公子的奴婢，不管做什么都是奴婢的分内之事。”云筝面色微红，笑得有些腼腆。

“你去歇着吧。”赵无忧瞧了浮生一眼，“身上有伤。好好养着！我从不留，无用之人在身边。懂？”

浮生行礼，“是。”

吃饱喝足之后，天空下起了小雨。

渐渐的，雨越下越大。

他们没有走官道，抄得近路，所以这路不好走。到了下雨便泥泞难行，山路湿滑。马匹在山路上慢慢走着，这北疆多风沙侵蚀，是故一下雨便有泥沙随水流。

马车的速度很慢，但好歹也没有停下来。

赵无忧撩开车窗帘子瞧一眼外头，“素兮，找个能避雨的地方避一避。”她料想此刻穆百里应该还在金陵城内，掘地三尺的找她的下落，暂时还不会想到。她已经出了金陵城。

若是穆百里没想到，那么刘弘毅等人自然也想不到。她在最平静的时候，突然抽身离开，不得不说是最明智的做法。

好在这深山野林之地，有座破庄园，门楣皆已败落。在大雨瓢泼之中，竟有几分摇摇欲坠之感觉。

马车停在外头，众人推门而入。

云筝撑着伞，与素兮一道搀着赵无忧往里头走。奚墨在前头探路，这外头看上去有些萧索，进了门倒也还能看得过去。残垣断壁之内，这庄园巍巍伫立，于荒野之中显出几分突兀的诡异。

“公子，我总觉得这里有些阴森森的。”云筝环顾四周，风一吹。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这庄子孤零零的坐落在这里，看上去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早前的居所。可这么好的宅子，怎么说没人就没人了？

素兮敛眸上前，“有人吗？有没有人？”

没人回答，只有风，吹开了门庭。

“公子，约莫没有人，咱们进去吧！”素兮道。

赵无忧点点头，这个时候，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她是轻车简骑出来的，为的就是把所有的影卫都留给穆百里，混淆东厂的视听。但是现在看来，她似乎有些做错了决定。

这个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怪只怪她没算准天气变化。

推门而进，是偌大的院子。紧接着便是正厅。一干人也不敢往里头走，只管在正厅里待着。这庄子有冷风呼呼的吹，吹得赵无忧不断的咳嗽，脸色苍白到了极点。

“公子，卑职去给你找个屋子，你好好歇一会。”素兮俯身。

赵无忧点点头，这个时候就不逞强了，她又不是迂腐之人。什么不问自取视为偷，什么私闯民宅不好意思，在赵无忧这里都是废话。

素兮出了正厅，缓步走在这幽长的回廊里。

她总觉得这庄子里透着一股子怪异，说不出来的奇怪感觉，总觉得有东西在盯着他们。可素兮武功之高，不可能察觉不到对方的存在。环顾偌大的庄园，没有一个人影。到处是杂草丛生的荒凉与萧条。如今下了雨，更透着彻骨寒凉。

这里倒是有一排屋子，推开门，有灰尘落下。

素兮蹙眉摆手，拂去这灰尘。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若是打扫一下，能让公子睡个好觉。思及此处，素兮疾步出门，转身便沿着原来的路回到了正厅。

进门前，素兮脚下一滞，快速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她明明感觉到了，怎么是错觉？是自己神经过敏？

“怎么样？”云筝问。

素兮点点头，“那边有一排屋子，咱们去清扫一下，把马车里的棉被都拿下来。这雨一时半会怕是停不了，咱们只能歇歇脚再说。”

赵无忧不断的咳嗽，一张脸乍青乍白得厉害。

“奚墨，你赶紧去打扫，我扶着公子过去。”云筝道。

奚墨颔首，“好！”扭头看了一眼浮生，“你呢？”

“不是说有一排屋子吗？我自己去挑一间，你们不必担心我。”浮生起身。他的脸色也不是太好看，原就苍白，如今因为身上有伤，脸色比之赵无忧也好不到哪儿去。

奚墨点点头，一行人抬步跟在素兮身后。

奚墨清扫屋子，赵无忧在外头的栏杆处坐着，无温的眸子慢慢的掠过周围的景色。

“公子，你说这家人怎么会舍得这么好的宅子，说走就走了？”云筝不解的问。

赵无忧瞧着这院子，亭台楼阁算不得精致，但也绝对不是小户人家。

不过这些事与她有什么关系，如今说起来，也只是打发时间罢了，“你干嘛不问，为何这大户人家要把宅子落在这荒郊野外的，难不成是在这儿等着山精妖怪，做上门女婿吗？”

云筝噗嗤笑出声来，“公子又取笑奴婢。”

“罢了，不说这些，横竖这里的人都已经走了，咱们也只是暂住一下。等雨停了就继续上路，无谓想太多有的没的。”赵无忧揉着眉心。

这风啊雨的，吹得她脑仁疼。

“穆百里。我头疼。”她顿了顿，陡然凝眉。一抬头，云筝愕然盯着她。

“公子？”云筝定定的望着她。

赵无忧顾自嗤笑，“没想到那死太监真有本事，能把人惯出毛病来。”语罢，她瞧了一眼云筝，“我没事，只是觉得被伺候惯了，他那手法确实极好。”

云筝点点头，“奴婢帮你揉揉。”

“好！”赵无忧合上眉眼，裹紧身上的披肩，想着小憩片刻。

可也奇怪，分明都是摁揉，为何此刻却睡不着呢？早前穆百里伺候她的时候，怎么稍瞬便有困意。而如今却是睡意全无了？

这死太监该不会什么巫术吧？在她身上做了什么手脚？罢了罢了，果然人的习惯是会被改变的，逐渐被某人渗透，而后渐渐的随之改变。

“公子好些了吗？”云筝低低的问。

赵无忧睁开眼睛，有些无奈的轻叹一声，“没事，忍忍便好。”

等着清扫完毕，赵无忧便去床上躺会，素兮在屋子里候着，云筝去烧点热水，奚墨则帮着浮生去收拾屋子。看上去，似乎一切都没有什么问题。

可赵无忧就是睡不着，反反复复，辗转难眠。

这马车上颠簸，难以入眠倒也是情理之中，可这床榻柔软，屋子里又有火盆，暖和到了极点，怎么也睡不着呢？

“公子这是怎么了？”素兮看着赵无忧又坐了起身，当即上前搀她。

赵无忧的脸色不好看，“不知为何，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云筝拎着热水进门，倒上一杯热水递给赵无忧，“公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赵无忧摇头，她不想喝水。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眉心，这头一直疼，也实在不是个事儿。

“这宅子空荡荡的，奴婢总觉得心里瘆的慌，别是不干净吧？”云筝咽了一口口水。

素兮笑了。“这世间何来鬼怪之说？我自问杀了不少人，迄今为止都算不清楚。若真的有鬼神，何以午夜梦回不来寻我追魂索命呢？我便在这里等着，若真有这些东西，只管来找我便是。”

音落，窗户突然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惊得云筝身子一颤，什么声音？

素兮疾步走到窗口，将窗户关好，“没什么事，方才忘记关窗了。”

“若是夜里觉得害怕，便守在这儿。”赵无忧轻咳。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这般的虚弱，怕是没办法继续赶路了，所以还是歇一歇再走吧！她的探子和影卫，会尽量的把后面的人，引到各处去，所以腾出一两日时间还是没问题的。

“多谢公子！”云筝腼腆轻笑。

外头的雨，还在不停的下着。

雨夜幽暗，房间里的烛光，在房外之人看来，就成了鬼火一般的诡异突兀。哗然雨声里，一片死寂。雨水冲刷着院子里的尘土，那荒草漫天之中，有森森白骨凄厉冷笑。

奚墨关上窗，扭头望着面色发白的浮生，他看上去情况并不太好，有点气息奄奄的感觉。方才云筝过来与奚墨交代了几句，奚墨也觉得这宅子有些慌兮兮的。说不上害怕，但就是让人有种未知的慌乱。心里隐隐有些担虑，却不知到底在担虑什么。

“你没事吧？”奚墨上前。

浮生摇摇头，“我没什么事，只不过莫名觉得心慌意乱。”

奚墨垂眸，“你也感觉到了？”

“呵，我自身成日与死亡为伍，做的便是你们口中故弄玄虚的诡事，我岂能没有感觉。”浮生无力的靠在床柱上，“只可惜我与穆百里对阵之时，被他反噬。”他吐出一口气，面色更白了几分，“否则这地方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我必定能看出来。”

奚墨眸色微沉，也不多说什么，只不过这话听上去似乎有些异样。这话，似乎是刻意说给他听的，换句话说，是想说给公子听的。

浮生受了伤是事实，可他城府太深也是事实。

他的话，到底能不能相信？

宅子，依旧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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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赵大人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该当何罪？

夜里雨声不断，吵得赵无忧心烦意乱，那种莫名的焦躁不安，让她辗转难眠。云筝与素兮就守在床前，见着赵无忧翻来覆去睡不着，当即对视了一眼。

平素，赵无忧便是睡不着也不会表现得如此焦躁，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公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云筝端着杯盏上前，低低的问。

赵无忧摇头，干脆坐起身来，“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很闷。分明不热，却心里有股邪火，整个人都燥得很。”她轻叹一声，“大概是在这地方有些诡异，所以没办法安睡吧！云筝你去睡，待会换素兮。先让素兮陪我说说话。”

云筝想了想，点头行礼，“奴婢告退，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奴婢就在隔壁。”

“去吧！”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无忧睡得太浅，所以云筝早早的在隔壁收拾出了一间空房，到时候轮着歇息的时候，不会扰了赵无忧的安静。

云筝退出房间，瞧一眼外头下个不停的大雨。外头有些凉，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环顾这漆黑的雨夜景色。这夜色倒是极好，只是这空荡荡的庄子，实在教人喜欢不起来。

想了想，云筝去房中拿了一件外衣，干脆坐在赵无忧的房门外歇会。这样的话，若是赵无忧有所需要，她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只要房门一开，云筝就会听到。

这样，极好。

素兮蹙眉望着面色发白的赵无忧，“公子真的没事吗？”

赵无忧点点头，“没什么大事，就是睡不安稳罢了。”

轻叹一声，素兮接过她递来的杯盏，缓步走到案前放下，“公子是担心东厂的人会追来，所以这般焦躁不安吗？”

“不是。”赵无忧很肯定，她不是在畏惧东厂的人。

穆百里此人，吻都吻过，抱都抱过，睡也睡了，还有什么可怕的？转念一想，既然如此，那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不安呢？

赵无忧自己也说不上来，正是因为这份说不上来。她才会辗转难眠。

“既然公子自己也说不上来，那便不睡了，闭上眼睛就当是闭目养神。”素兮淡淡的笑着，“有卑职守着公子，公子莫要担心，可安心歇着。”

赵无忧一笑，“有你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只要我这身子能撑一撑，很快就会回到京城。到了京城，便不会有事。”

京城是他们赵家的天下，谁敢再动她，那就是在太岁头上动土。

合上眉眼，赵无忧闭目养神。

头疼还在继续，始终没有缓解，她也在极力的控制吃药。虽然这副身子早晚是要吃药的，可她想把吃药的周期拉长，次数减少。

然则。很显然她的做法并没有奏效。

身子太过虚弱，根本无法扛得住。

这天生的不足之症，说犯病就犯病，根本没有规律可言。这些年，多少大夫束手无策，连宫里的御医也只能摇头。

是故赵无忧觉得，要让自己活下去，恐怕只有离开这里了。

约莫，也只有这一条路。

轻叹一声，赵无忧闭上眼睛养精蓄锐。

寂静的夜里，突然传来云筝的尖叫声，素兮第一时间打开房门。只见外头的地面上，云筝的外衣滑落在地，而云筝业已不知去向。

怎么回事？

赵无忧已经起身，疾步走到门外捡起了云筝的外衣，“衣服还是热的，云筝方才就在这里。”那么现在，人呢？

眨眼间消失不见？

素兮蹲在地上，查看四下的痕迹。连脚印都没有？怎么可能？按理说下了雨，若是有人来劫走云筝，哪怕是杀了云筝，也该有痕迹可寻。

可是抬头望着，前前后后，整条走廊里，就他们几个的脚印，根本没有额外的痕迹。

奚墨和浮生快速开门出来，见着赵无忧手中的衣裳，便知晓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公子？”奚墨快速上前行礼。

赵无忧抬手，示意他这个时候不必多礼。锐利的眸子快速扫过四下，这诡异的庄园里，难道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如何？”赵无忧问。

素兮摇头，“如果排除鬼神作祟，那么此人必定是高手，而且是轻功一绝的高手。连半个脚印都没留下，就把人劫走了，实在太可怕。公子，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必须连夜离开。”

赵无忧点头，“去收拾，马上走。”

“可是公子，那云筝怎么办？”奚墨问。

“人都丢了，还能怎么办？”浮生转身回房去收拾东西。

奚墨垂眸不语，的确，如今上哪儿去找云筝？这里已经不安全，若是再留下来，也许所有人都会折在此处。与其如此，不如弃车保帅。在他与云筝跟着赵无忧的那一刻起，不是早就做好了牺牲的准备吗？他们是赵无忧的人，这条命也是她的。

“去收拾东西吧！”赵无忧攥紧了手中的衣裳。

云筝跟着她十多年，除了母亲，便是他们几个与她最亲近。可是现在。云筝丢了，她也心痛，可赵无忧不管身处何地总是清醒得令人发指。

不管云筝是生是死，为了云筝而留在这里冒险，对赵无忧而言，只是无谓的牺牲罢了！

她不会为任何人牺牲，绝不！

奚墨行了礼，转身朝着房间走去。

蓦地，房间里传出浮生凄厉的嘶喊。

下一刻，奚墨疯似的冲进房间，素兮与赵无忧紧随其后。

房间里已经没了浮生的踪迹，包袱散落在地，窗户大开，被风雨吹得呼呼作响，不断的敲打着窗棱。人呢？浮生？

素兮快速行至窗前，窗口除了雨水浸染的痕迹，再无其他，也就是说浮生也被人劫走了，而且跟云筝一般，消失得不留痕迹。

“走！走！”素兮拽起赵无忧就往外跑。

如今，什么都顾不上拿了，什么都比不上人命来得重要。换句话说，什么都比不上赵无忧的性命来得重要。素兮带着赵无忧快速冲出了宅子，直接推着她上车。

五个人进去，只有三个人出来，而且跑得如此狼狈不堪。

奚墨与素兮自然是慌张的，如果赵无忧出了什么意外，其结果将是无可预料的。

马车快速在林中奔走，山道崎岖，雨中更是难行，可即便是前路难行也不能停下来。等待他们的不知道是什么，除了往前走，没有第二条路。

山路崎岖，是故车内颠簸，赵无忧不断的咳嗽着，身子难受到了极点。她想着，这不是晕车的晕车之感，简直去了她的半条命，真当受不了。

“公子？”素兮担虑，“可撑得住？”

“没事，走！决不能停车！”赵无忧呼吸急促，使劲的摁着胸口，她有些喘不上气来。可即便如此，她也得熬得住。

素兮凝了内力，自赵无忧的身后慢慢灌入她的体内，“卑职尽力让公子舒服一些，公子一定要撑住。”

赵无忧点点头，面色惨白如纸，额头有冷汗不断的渗出，身上冷得厉害。她不断的发抖，在素兮的内力运转之中，呼吸才算恢复了正常。

胸腔里终于透了一口气，那堵压的感觉，渐渐的消散。

素兮满头是汗，取了柔软的垫子垫在赵无忧的身后，能让她靠得舒服一些，“公子好些吗？”

赵无忧点点头，身上乏得很，一点气力都没有。

也许当初，她就不该自己来金陵，可转念一想，如果不是自己来了一趟金陵，也许未必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一想起自己如愿以偿，这点苦也算是值得。

如今的艰苦，是为了来日能更好的活下去。

马车还在不断的前行，冒雨赶路，还是崎岖的山路，这本来就是大忌。

突然。马车剧烈颠簸，顷刻间车轴断裂，车轱辘陷在一个巨大的坑中。

赵无忧只觉得自己的身子，像丢出去的沙包，做了一次离心运动，狠狠的被甩出车外。脑子里一片空白，耳畔除了雨声就是轰鸣声。

她来不及反应，来不及呼喊，什么都来不及。

“公子！”素兮也被甩出车外，身子狠狠的撞在树上，而后重重落地。如果不是她方才为赵无忧输送了内力，她绝不会这般虚弱。

赵无忧落地的时候，并不觉得疼痛，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她的意识稍稍模糊了片刻。稍瞬，快速恢复了清醒。

她拼命的咳嗽着，勉力撑坐起来。大雨瓢泼中，奚墨已经摔晕了过去，而素兮被摔得奄奄一息。

素兮费力的从腰间取出一样物件，快速丢上半空，这个时候早已暴露行踪，是故没必要再遮掩了。也就是说，赵无忧的分瓣梅花计，调虎离山的计谋失算了。

“公子，走！”隔着雨幕，素兮高喊。

赵无忧爬起来，这才感觉到身上传来的阵阵疼痛，身上到处是擦伤。她起身，腿上有些疼，不过应该没有伤到骨头，大概是肌肉挫伤。

她淋着雨，雨水顺着她的眉目不断的往下淌，视线变得格外模糊。快速解开马套，赵无忧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咬牙切齿的素兮。

“走！”素兮厉喝。

“我会记住你们的。”赵无忧策马而去。

素兮笑了，这才是她认识的赵无忧，从不拖泥带水。赵无忧是知道的，若是遇见危险，他们一定会努力让她活下去，所以赵无忧并没有跟他们纠缠所谓的仁义情义。

成大事者，必有牺牲。

雨幕中，赵无忧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转角处。

只要赵无忧跑了，他们这些人也才能有一份生机。很显然，这些人要对付的人，是赵无忧。赵无忧也深知这样的道理，你不想连累别人，也不想被别人连累，你就不能犹豫。

大雨瓢泼之中，赵无忧策马狂奔。

她的身子刚刚好转一些，可是淋着雨跑出去一段路程，便渐渐的体力不支。呼吸急促，这条路她独自前行。风雨已经打湿了她的衣裳，冰冷的感觉让她只觉天旋地转。

到了最后，她只是抱紧了马脖子，任由马儿带着她飞奔，也不知会去往何处。她不想死，不想落在任何人的手里，可她没办法，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个牲畜身上。

说起来她赵无忧在朝廷上下也算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没想到今日竟然落得要依附一个牲畜的地步。不知道是可悲还是可笑呢？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前方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蓑衣，将自身遮得严严实实。他站在那里，就像个鬼影子一般，看不清容脸，雨夜里也看不出有没有影子。他只是站在那里。犹如泥塑木雕，犹如一个稻草人。

这样的雨夜，这样的奔逃路上，却突然冒出这么个人，自然会引起赵无忧的警惕和怀疑。可她别无他法，身后似有马蹄声，声声而来。

要么冲过去，要么回头被人抓住，或生或死都落在别人的手里。

她并没勒马缰，横竖都是一个死，还不如搏一搏。

马鞭狠狠的抽下去，马儿撒了腿的往前冲。

距离那人，渐渐的近了、近了……

赵无忧扭头朝着路边那人看去，刹那间美眸瞪大。那是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大雨之中，一样的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朝着赵无忧勾唇笑得诡谲。那双半眯起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马背上的赵无忧。

一声马鸣，马儿突然扬起前蹄，赵无忧被狠狠的颠下马背。身子重重落地，咕噜噜滚到路边，若非她下意识的揪住一旁的树，此刻业已滑下崖壁。

这一摔，赵无忧觉得身上的骨架都快被拆散了。马儿跑了，她这才发现地上竟然拦着绳索，难怪马匹突然发难。呼吸急促，她摁着自己的胸口，不断的喘气。

可空气里有雨水，呛得她激烈咳嗽起来。

勉力撑起身子，爬到树下，赵无忧无力的靠在树干上，视线越渐模糊。身上已经湿透了，寒冷与疼痛。不断侵蚀着她的清醒与理智。

穿着蓑衣的人渐行渐近，终于站在了她面前。

颀长的身躯，任凭雨水冲刷。

“你是在等我吗？”赵无忧无力的问。

那人笑得凉薄，那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上，浮现出瘆人的诡谲，“你觉得呢？”他俯身蹲下，直视赵无忧的狼狈，“看到自己这么狼狈，你可想到会有今日？高高在上的庙宇高堂，如今碾落成泥，滋味如何？”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世上，只有一个赵无忧。”

“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有什么区别呢？”他笑，笑得让人心里发寒，“你是风光的一面，而我是你的阴暗面，是你最狼狈不堪的背后。赵无忧？”他似乎在品琢着她的名字，“无忧无虑，多好！”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无忧之事，无忧之人，左不过是自欺欺人，而后欺世人罢了！”赵无忧不断的咳嗽着，奄奄一息的靠在那里，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动弹。

“那便消失！”他起身，“以后，再也没有无忧之人。”

语罢，他笑得宛若胜利者。分明是一模一样的脸，可看上去却是极为不同，一个病秧子，一个冷刀子。一个杀人不见血，一个见血方归鞘。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就是赵无忧的阴暗面，永远都只能藏在背后，而人们看到的永远都只是光鲜亮丽的赵无忧。

所以，赵无忧该死。

“无极宫的人，还真是阴魂不散！”赵无忧轻叹一声。

那人眉目微沉，斗笠下的那张脸，突然冷到了极点。

“不想从我身上拿到那东西了吗？”赵无忧冷笑，“就这么杀了我，你甘心吗？”

“杀了你，什么都不必拿了。”他冷冷的回应，而后将视线对准了一侧的悬崖，“你是自己跳下去，还是我来动手？”

赵无忧笑了笑，“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能来人世走一遭，风光了那么多年，我也不枉此生了。倒是你。你真的确定能取代我的位置吗？这礼部尚书，丞相独子的位置，不是人人都能坐得的。我死了倒也罢了，只怕你也得死。”

她颤颤巍巍的起身，勉力扶着树起身，远远的，马蹄声不断而来。她想着，到底是谁的人？无极宫？自己的影卫？还是东厂？或者另外一批想要自己死的人？

每次病发的时候，她都以为自己活不下去了，可也从未像这次一般，近距离的感受到死亡的威胁。那雨水夹杂着凄厉的风，冷得让她唇齿打颤。她觉得，就算不需他动手，自己也会死。

这副身子骨，早就被药石浸染，早就没有多少年活头了。昔年的江湖术士也曾说过，她此生活不过二十五。没想到，一语成箴，这一次竟然真的要折在这里。

她防得住东厂，防得住刘弘毅，却没能防住无极宫的暗算。

“我能不能取而代之，就不必赵大人担心了，你还是快点决定吧！”他冷眼望着她。

赵无忧轻叹一声，亦步亦趋朝着崖边走去。这条路本来是回京的，没想到如今却成了她的黄泉路。赵无忧想着，就这样跳下去，能不能回家呢？

回到自己的家，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去？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张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脸，突然笑得凉薄，“皮面带得太久，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再也摘不下来吗？”

他望着她，大雨中，神色微恙。

她看不懂他脸上的复杂，一如他看不懂她永远的安然自若。

蓦地，有不少人快速围拢上来，为首的黑衣蒙面，快速与他行礼，“东厂的人来了。”

赵无忧心头一震，已经来不及开口，背上重重挨了一掌。

身子被推了出去，在这下雨的夜里，如同折翼的蝴蝶，在万丈深渊里不断的往下坠。饶是你体轻，可到了这儿，强有力的地心引力，将你的身子不断的往深渊撕扯。

你不想死，却不得不死。

耳畔是呼啸的冷风，那是来自九幽地狱的冥曲，奏响了生命的曲终人散。

赵无忧想着。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好多人都没有交代。不知道自己这一走，娘亲会怎样伤心，约莫会痛不欲生吧！想起临走前，娘的激烈反对，赵无忧突然有些后悔。都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原是真的。

闭上眼睛，生也罢，死也罢，总归是到了末路。

轻叹一声，此生休矣！

腰间突然一紧，赵无忧骇然瞪大眼眸。

风雨中，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容脸，陡然出现在她的眼前。风吹得墨发翻飞，满脸的雨水侵染了所有的色彩，逐渐褪却了他脸上所有的浓墨重彩。

“抱紧！”他将她塞在怀里。

胸口是最靠近心脏的位置，是所有温度的所在。

下意识的。赵无忧伸手圈住了他的脖颈，将一张脸悉数埋在他怀里。风也好，雨也好，权当听不到看不到感受不到。

身子还在不停的下坠，不得不承认，这失重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意识在逐渐模糊，闭上眼睛之前，她伏在他耳畔无意识的说了一句，“穆百里，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他突然笑了，身子随着她一道下坠。

只可惜，她没能睁开眼，也没能看到他的笑。

当一片冰冷浸染身躯之后，赵无忧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梦里，她又想起了自己的哥哥，想起了那年哭喊的追赶。火车在行进，她怎么喊。哥哥都没有回头。有泪划过眼角，却无人可知，无人可诉。

温热的指腹轻柔的抚去她眼角的泪珠，那种温度不像是娘，倒有些像哥哥……

“哥”她低低的呓语。

穆百里蹙眉，她估计又想起了她的哥哥。轻叹一声，还是想想怎么才能上去吧！

山洞里火光灼灼，穆百里见她不断的颤抖，起身丢了余下的柴枝进火堆，让洞内的温度能再高一些。如果不是深渊底下有个寒潭，估计这会他们都得死。

到底是他来迟了一步，远远便看到她落下了悬崖，也顾不得什么，二话不说便飞身相随。所幸，她体轻，所幸他在最后的关头找到了她。

然则已经坠下太深，坠落的力量超出了他的回升的力量。没法子，他只能随着她一道坠落。

一旁的木架上，烘烤着湿哒哒的衣裳，这是方才他从她身上扒下来的穆百里下意识的扭头去看，盖着自己的袍子，却还在瑟瑟发抖的赵无忧。

长长吐出一口气，穆百里站起身来，那一袭墨色的中衣将他的身躯衬得更是颀长。站在洞口，负手而立，望着这个封闭的山谷。他醒来之后，确信自己与赵无忧无恙，便开始找寻栖身之处。寻到这个山洞，他便生了火，而后将赵无忧放在此处，自己去找出路。

谁知道，这里没有出路，除非你爬上去。

他自己倒也无所谓，只不过要带着赵无忧。便有些困难了。

身后的石台上，传来浅浅的嘤咛，她似乎有些不舒服。

穆百里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快速将她抱在怀里。她的身子原本寒凉，可是此刻却有些发烫，很显然寒潭之水加上风雨侵染，以至于她染上了风寒。

无奈的揉着眉心，穆百里抱紧了瑟瑟发抖的赵无忧。

怀里的她，面色发青，唇色发白，整个人都脱了血色。她原就体轻，如今抱在怀里，柔若无骨就跟抱着一团棉花似的。柔软中，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给人一种，随时都会消散的错觉。

穆百里凝眉，将面颊贴在她的额头，她烧得很厉害，难怪方才又是梦话又是眼泪的。

赵无忧只觉得冷，好冷好冷。

可是渐渐的，那种寒意被慢慢消退。有温暖的东西裹着她，她下意识的靠近，却不知让穆百里狠狠的皱起了眉头。怀里的赵无忧蜷缩成一团，像极了粘人的小东西，就这么一点点的死死黏在他身上。

喉间滚动，穆百里合上眼眸。

“哥”她窝在他怀里流着泪，唇上一暖，便有清清凉凉的东西涌入咽喉，化去了胸腔里最后一丝灼热。好像是水，生命的源泉。

殊不知是穆百里，一口又一口的把水喂进她的嘴里，渐渐散了她身上的热。

羽睫微颤着睁开，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极是好看的容脸。没有昔日的浓墨重彩，白皙的脸上，这样深邃的眸，这样精致的五官，长得不太像中原人士，倒有些像北疆的蛮子。可可又有些不太像，这样的容色，不仅仅只是用美来形容。

在赵无忧看来，这种美，极尽妖冶，是真正的蛊惑众生之色。

赵无忧愣在当场，难怪他从不褪却脸上的浓墨重彩，难怪他一直不肯以真面目是示人，却原来藏着这样的倾城国色，妖冶之美。可以想象，造物神能创造出这样一个妖孽，那么这妖孽的母亲约莫也是美艳不可方物。是怎样的女子，才能生出这样的男儿。

她倒吸一口冷气，迎上穆百里那双墨色的瞳仁，里面只有她自己的倒映，再无其他。就好像他这个人一样，不管是哭是笑，实则内心深处从未有过波澜。

他们是一类人，无心。

“看够没有？”穆百里垂眸看她，长长的睫毛，遮去了眼底所有的神色。

赵无忧陡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竟然看的走了神。身上凉飕飕的，她骇然低眉，下一刻便将披在身上的外衣，死死的裹住了自身。她的衣裳呢？

一扭头，火堆旁的木架上，架着自己的湿衣服在烘烤。所以她现在，除了单薄的亵，衣裤，便再无其他。如玉的胳膊死死攥紧了穆百里的袍子，快速缩着身子靠在了墙角。

生生咽下一口口水，赵无忧仍觉得口干舌燥。

她这才发现。穆百里此刻也只是穿着单薄的中衣。终究也是女儿家，她快速挪开视线，不愿再看他一眼。死太监，有什么好看的？某些地方，约莫丑到了极点吧？

穆百里嗤笑，“赵大人这是怎么了？早前在金陵城，不是一身男儿气概吗？那般雄赳赳气昂昂的姿态，还真让本座险些拜倒在赵大人的权威之下。怎么，突然变成缩头乌龟了？”

赵无忧咬咬牙，衣服都被扒光了，还不知道她是女儿身？呵，真以为穆百里是傻瓜吗？他进出后宫，听说还爬上了绣床，这点事儿岂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早前没发现，是因为他压根没往这边想，压根没想到赵家会让一个女子，登得朝堂。冒着欺君之罪当得礼部尚书。

如今赵无忧只觉得一颗心砰砰跳。

穆百里饶有兴致的望着她，这无处安放的视线，笑得竟有些得意。

如果不是她晕厥不醒，如果不是她浑身湿哒哒的，如果不是看着她快要死了一般，他也不会那么着急的扒了她的衣裳，免得她一直穿着湿衣裳，以至于病得更严重。

结果，一扒，扒出个大问题，惊天大秘密。

这赵家原来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而这个女儿欺君罔上。

一旦捅到皇帝那儿，还不知会掀起怎样的波澜。夏家对赵家已经是虎视眈眈，只要此事一出，必定会竭尽全力置人于死地。到时候别说是赵无忧，便是她爹赵嵩回朝。也必受牵连。赵家一门，只怕要大难临头了。

思及此处，赵无忧心下颤抖。

聪慧如她，怎会不明白其中厉害。她所有的防备，不都是因为怕这样的事情发生吗？换做是别人，但凡发现了这个秘密的，她都能斩尽杀绝。唯独穆百里，她只能说无能为力。

赵家和东厂，哼，如今是东厂赢了。

“原来赵家最大的秘密，是你！”穆百里步步逼近，下一刻，他两手撑开在她左右，温热的呼吸直接喷在她的脸上。

熟悉的温度，却让赵无忧整颗心都高高悬起。

“本座抱了一夜，你为何不谢谢本座的救命之恩呢？”穆百里欺身，俯首咬着她的耳垂。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如今的赵无忧，更是美味可口。

早前以为她是男儿，尚且觉得可人，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名副其实的女子，这滋味自然变得更不一样。

“穆百里！”她颤抖着唇，狠狠咬出他的名字。

穆百里温柔浅笑，伸手钳住她精致的下颚，“赵大人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入朝为官，得任礼部尚书，不知该当何罪啊？”

赵无忧哑然，所有的巧舌如簧皆已消失不见。　　下一刻，他已含住她微颤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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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宦臣与奸臣的苟且生涯

好在，穆百里只是浅尝辄止。

低眉间，四目相对，瞳仁里倒映着各自的颜色，眼里都只有彼此。是食肉寝皮，还是拆骨入腹呢？赵家和东厂势均力敌了那么多年，这条平衡的杠杆突然倾斜，因为他发现了赵无忧最大的秘密。

“如今本座知道了赵大人的秘密，赵大人还敢放肆吗？”穆百里笑问，“嗯？”

听得他拖长的尾音，赵无忧莞尔，“督主是觉得，身为女子就该保持矜持，就该懂得度妇德妇容，就该相夫教子，就该在家从父出嫁从夫？”

穆百里饶有兴致的听着，“不然呢？”

赵无忧冷笑，“这世间男儿皆是浊泥一般，却怎知你东厂提督，司礼监首座也不过尔尔。”

他眯起眼眸看着她，“身为女子，口出狂言，不怕被人笑话吗？”

“你若不是扒了我的衣裳，你如何知道我是女子？敢问督主，你若不知我是女儿身，你还敢轻看我吗？身处朝堂，我逊色男儿分毫？还是说来日若有战事，我便上不得战场？左不过是我这副身子不济，生与死都不过转瞬之事。”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既然被发现了，就没必要遮遮掩掩。

坦坦荡荡，何尝不是女儿本色，非得是男儿的专属吗？她偏不信，身为女子，怎就让男人瞧轻了？

穆百里没说话，只是定定的望着她。

赵无忧推开他，将他这件外袍穿在了身上，遮去了露在外头的瓷肌，“没错，我是女子。赵家无子，独我一女。可那又如何？身为女子，难道就不该忠君爱国？就不该搅弄朝堂？我是缺胳膊断腿，还是腹无点墨？敢问督主，我哪里不如男子？”

听得这话，穆百里还真的一时间挑不出她的毛病。不如男儿，她可比男儿强多了！九岁便已经名动天下，十三致仕，如今年纪轻轻便当得皇帝的宠臣。做了这高高在上的礼部尚书，升任六部之一。她哪里逊色？换句话说，她出色得连穆百里都必须刮目相看。

且看此次金陵之行，她把所有人都耍的团团转，而且还功成身退，连刘弘毅和穆百里都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若不是无极宫横插一杠子，他绝然抓不住她。

这哪里还是个女子，分明是狼。

喂不熟的白眼狼！

长长吐出一口气，穆百里凝眉看她，“赵无忧，你到底是谁？”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你觉得我是谁，那我就是谁？这世上之人，不都带着面具吗？督主不也是如此？你成日的浓墨重彩，为的不就是遮去你这倾世容颜，免得招致祸端？人活一世，都不过求生存，不择手并不是目的。”

穆百里靠近她，这一次，他可得好好的看一看这张脸。

这了不得的女子，出入朝堂这么多年，竟然一直都保守着这个秘密不敢为外人道也。只是有件事他没想通，赵无忧是怎么睡了尚书府的小美人的？

赵无忧是生得好，白面小生一个，跟赵嵩那副模样显然是不同的，但男人和女人的身体构造是不同的，身为女子还要……

“你在想什么？”赵无忧蹙眉望着他，这般沉思的模样，难不成是想杀了她？或者在想要挟她的事情？赵无忧抿唇，穆百里此人阴险狡诈，不得不防。

“本座只是想不通，赵大人身为女子。是怎么生出那玩意，连府中的小美人都不放过呢？难不成是自己给自己戴绿帽子？”穆百里饶有兴致的问。

赵无忧面上一紧，冷飕飕的白了他一眼，“督主能不能问点别的？这问题就跟督主收干儿子是一个道理。难不成督主的干儿子，都是自己干出来的？”她将那个“干”字咬得格外重。

穆百里笑了笑，那张极是好看的脸上，越是染尽蛊惑之色，“赵大人想必还没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她蹙眉。

身上酸疼得厉害，又是忽冷忽热的，她只能裹紧自身，将这瘦弱的身子悉数埋在他宽敞的大袍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头。乍一看，像极了野地里的刺猬。

“有句话好像是这么说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穆百里意味深长的望着她，突然欺身而上。直接将赵无忧扑倒，摁在身下。

赵无忧的身子抖了抖，心也跟着抖了抖。

这一次可不是以前，以前他不知道自己是女儿身，所以两个男人之间的龙阳之癖，还是有所收敛的。但是现在他知道了她是女儿，饶是他这个死太监对她做出什么事儿来，她也是没有法子的。须知，这是她致命的把柄，不管穆百里想怎样，她都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

必须明白一件事，太监在宫里虽然位份卑贱，可宦官则不同。如今的穆百里已经脱离了太监的卑贱，成就了宦官的专权。

宫里有些事情是见不得人的，比如说后宫妃嫔，并非人人都能见得皇帝。长年累月的空虚寂寞该如何打发呢？这后宫不但有妃嫔，还有宫女。

宫女与太监，是为对食；宫女与宫女，是镜子。

也有些妃嫔，长年累月见不到君王，便与小太监们打发时间。这些太监时日长久，虽然没有家伙事，可伺候女人确实不输给任何男人。就连宫里那些王孙公子的开荤，寻了那些通房丫头，得太监亲自教授。

所以说，你别以为他是个太监，就是个不能人道的阉人。

若你这样想，那你便错了。

太监也是人，而且还是从男人过来的。深谙男人之法，深知女人的弱点。正是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阉人，却能准确的把握男人要什么女人想什么。

赵无忧定定的望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容脸，再好看的东西，近距离观看，也会扭曲得不成样子，“穆百里，虽然我是女子，但是”

“但是什么？”穆百里俯首吻上她的脖颈。

“但是你不能这样对我，我”她下意识的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我们、我们”

“赵大人不是一直想给本座找个对食的吗？还口口声声要让当小，如今本座成全你，让你有资格爬上本座的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拨着她的如缎青丝，低头间嗅到她身上若隐若现的梨花清香。

果然是女子，为何早前就没想到过这个问题呢？

区区一女子竟骗了全天下的人，包括他。

赵无忧别过头去不看他，“那些话不过是戏言，督主何必当真。你到底想怎样？要杀便杀，何必这般折磨？我赵无忧若是皱一下眉头，我便不是赵无忧。”

穆百里捏起她的下颚，强行掰过她的容脸，“所以你跟简衍之间”

“你别他扯进来，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赵无忧脱口而出。

穆百里冷笑，“看样子，他是知道实情的。”

赵无忧不知道，穆百里的眼睛里突然冷光迸射，这可不像是在吃醋。不过穆百里的心思，若是这样容易就能猜到，那就不是穆百里。

“杀了我吧！”她道。

穆百里盯着她的眼睛，“本座若要你死，就不必等到今日。”

“那你打算如何？利用我，让我赵家九族皆灭？穆百里，你休想！”赵无忧咬牙切齿。

他甚少看到她咬牙切齿的模样，可见这一次，他触到了她的逆鳞。

“你我狼狈为奸，然后？”穆百里笑着含住她的唇，辗转浅尝。男人和女人尝起来的滋味就是不一样，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现在的赵无忧，这唇瓣更柔软，更甜美一些。

便是她急促的喘息声，都变得格外好听。

那种撩人心肺，属于女子的嘤咛，声声悦耳。

他侧躺在她身边，单手撑在她的脸畔，吻过她的唇，吻过她的脖颈。那温热的舌尖，舐过她冰冰凉凉的耳垂。带来身上一阵战栗，一阵酥麻。

赵无忧的身子缩了缩，这一次她怎么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错觉？

“穆百里，你若真的想对食，我可以给你找”

“嗯？”他单手支着头，饶有兴致的凝视着她脸颊绯红的姿态，“赵大人的意思是说，你要嫁给本座？做本座的对食？”

赵无忧蹙眉，“督主若不想杀了我，也不想戳穿我的身份，为何还要说这样的话？别说我是女子，饶是男儿，赵家与东厂都是势不两立的。你我，是宿命注定的敌人。你如今不杀我，只不过是因为捏着我的把柄，你想把赵家连根拔起？”

穆百里敛眸。“然后呢？”

“然后我身上还有你想要的东西，比如无极宫想要的。”赵无忧眸色陡沉，“我想过，如果我死了，你想要的东西很可能会随之消失。那东西比我的命比你自己的命都来得更重要，否则你不会不顾性命，也要跳下来救我。”

这女人果然是厉害，穆百里吻上她的眉心，而后将唇贴在她冰冰凉凉的眼皮上，“赵无忧，本座最恨你这双眼睛。”

“因为我说的话，句句都戳中了督主的心思。督主也别怪我这双眼睛太毒，与督主这样的毒蛇猛兽纠缠在一起，我若不毒，你岂能容我？”赵无忧想着，自己也算是拿捏住了他的把柄。大家相互牵制，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聪明人的对决，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的确，如果赵无忧是那种蠢笨之人，如何能引起穆百里的兴趣？对于无用之人，穆百里从不手软。唯独赵无忧此人，看似病怏怏，实则比毒蛇猛兽更加危险。

也是因为这样，穆百里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就是想看看，这样一个黄毛小子，还能搅动怎样的朝廷风云？

现实没有让他失望，赵无忧不但在处理朝政上，在面对君王之上，游刃有余，还把东厂耍得团团转，若不是他自己有几分定力，只怕他根本抓不住她。

看似儒雅翩翩，实际上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他的指腹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落在她的心坎上，温热的掌心就这么轻轻柔柔的覆在她的胸口，“赵大人就不怕把它勒坏了？”

赵无忧面上窘迫，“穆百里，你摸你自己的不也跟我一样吗？”

这话一处，穆百里瞬时笑出声来，“赵无忧，你何时变得这般逗趣？自己的有什么可摸的，不如赵大人的，虽然”他还是忍不住想笑，只能极力憋着，“但好歹也是肉。”

赵无忧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摸够没有？”

“赵大人生气了？”他问。

“你躺着我摸个遍。看你会不会生气？”赵无忧黑着脸，翻身背对着他。

他将掌心搭在她纤细的腰肢上，“赵大人的就是胸小了点，表情严肃了点，为人奸邪狡诈了点，其余的倒也还好。”

“除去这些，我还有什么好的？”赵无忧冷哼。

穆百里笑道，“命好。”

那倒是。

她生来便是相府的掌中宝，是唯一的丞相公子，而后平步青云，位极人臣。不像穆百里，从最初的苟延残喘，到如今的生杀在握，付出的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残缺，还有宫里的尔虞我诈，与那些刻薄欺凌。

所以他们的起步点就已经不同。生来就是两种人。

他从身后抱紧她，眸色幽暗无温。

赵无忧背对着他，自然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神色，她淡淡的问，“穆百里，你知道身为女子，被太监抱着是什么感觉吗？”

穆百里道，“你能不说太监吗？”

她笑，“那么，你想当什么？当男人吗？你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当然，你可以在某个时空某个地点遇见你一见倾心之人，你可以发挥你的男儿气概。其实若不是你身残志坚，你该是世上最令女子倾慕的男子。可是现在，你满手鲜血，谁见了你都得肝胆剧颤，谁还敢爱上你。”

“所以。注定你与我一样，都是不被爱的一类人。不被爱，不敢爱，也不能爱。你有你的心狠手辣，我也有我的不择手段，你是为了活着，可你活着却不知为谁而活。我也是为了活着，但我知道我为什么要活下去。穆百里，你永远都不会明白，时时刻刻处于死亡边缘，是什么滋味。”

“你不懂，可我懂。从我懂事开始，我就一直提醒自己，我要活下去。你说我命好，可有谁知道丞相家的小公子，每日都有吃不完的药，看不完的病。时时刻刻都得注意，稍有不慎便是高热不退。我娘抱着我，整日整夜的不敢合眼，生怕我就这样死了。”

“我内疚，我愧对他们，可我没办法。天生不足之症，便是宫内的御医也都束手无策，我能有什么法子？术士说，我活不过二十五，于是我数着自己所剩无多的日子，尽量让自己过得舒坦。穆百里，你昔年困苦，如今都好过了，而我呢？”

“你试过数着自己的日子，等死的滋味吗？”

穆百里凝眉，“你怎知，本座没有试过？”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过来！”

她温顺的翻过身，第一次展示出属于女子的温柔与顺从。窝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声。温热的感觉渗透肌肤，让人只觉面红耳赤。

他抱着她，面上没有半点温度，“赵无忧，你想让本座饶了你？”

“我说了那么多，你都不感动吗？”她问。

“本座纵然感动，那又如何？你掏心掏肺，也不过是手段罢了！”穆百里低眉望着怀里的女子，这狐狸一般的狡黠，实在不敢让人轻信。你若信了她，只要她有机会出去，必定会翻身变成喂不熟的白眼狼，必定会咬死你。

赵无忧出手。必定斩尽杀绝。

温柔的抚上她的面颊，指腹上的力道微重，赵无忧吃痛的蹙眉。

“你说过，你与本座是天生的宿敌，既然如此你就别枉费心机了。”穆百里笑得凉薄，“你要知道，本座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稍有不慎，你们整个赵家都会被东厂连根拔起。何况你还有个夏东楼作对手，你可知道在你离开京城这段时间，他的女儿侍奉君前，快要让国公府卷土重来了。”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赵无忧冷了眉目。

“你说呢？”还能为什么？你们鹬蚌相争，他才能渔翁得利，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借刀杀人这活，时不时得拿出来显摆显摆。明知道赵无忧太聪明，很快就能想通的问题。他也毫不遮掩。

毕竟，她如今的把柄是很危险的存在。

毕竟，她拿他没辙，只能予宇欲求。

赵无忧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穆百里，我头疼。”

他挑眉，“赵大人似乎一点都不在乎男女之防，你这般如此，教本座如何拒绝？”

赵无忧望着他，那眼神就像是看个无赖一般，“饶是我有心男女防备，可督主愿意吗？你若是愿意，就把你放在我腰上的手挪开，而后拒我千里之外，若是如此我必千恩万谢。”

见穆百里面色微沉，赵无忧又道，“何况我知道督主是不可能放开我的，这深山寂寞，总归需要有人来聊搜才能打发这无聊的时光。男女之防，不当吃不当穿的，能有什么用？难道我防了你，我就能肋生双翅飞上天去？既然不行，那我冷，总该找个暖身的才是。”

赵无忧攫起她的下颚，“赵大人见风使舵的本事，还真是不容小觑，连本座都快要被感动了。”

“哪日督主真的被感动，约莫就是爱上我了。”赵无忧握住他攫住自己下颚的手，素白如玉的手，轻轻在他手背上摩挲着。

修长如玉的纤纤十指，指腹间的冰凉，在他温热的手背上，仿佛留下了一道道余温。病体孱弱的女子，却是心如毒蝎的狠辣女子。

你若信了，便是死期将至。

“宦臣和奸臣之间，是永远都不会有爱情的。”穆百里笑得无温，“不过，却可以合作，因利而交，因利而散。”

“所以，督主不会出卖我，是这个意思吗？”她知道，穆百里的承诺其实一文不值。因为他们这种人，压根没有诚信可言。所谓的承诺，也只是暂时的安抚，仅此而已。

所以她也没指望他能保守秘密，只希望在他得到自己身上的某样东西之前，能手下留情，让她有时间能缓一缓，好好去想到底该如何能永绝后患。

穆百里起身，“还是先找找，该如何才能出去吧！”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难道还真的要让一介宦官与这小丞相一道在这山谷里，共度白首吗？她甘心？他甘心？

都是腹有野心之人，这种安逸的生活，不适合他们。

衣服已经烤干，各自穿戴。穆百里特意回头瞧了一眼赵无忧，视线从上到下，在她身上游历个遍。最后不咸不淡的落在她的胸前，“赵大人也不容易啊！”

“总不能跟督主一样，阉了作罢！若是可以，我还真的愿意拿这两个累赘，去换男人该有的东西，让自己当个真正的男儿。如此一来，督主下半生就有福了。”赵无忧冷飕飕的说着。

这话听着真刺耳，奈何又没有半句错漏之处，你愣是挑不出她的毛病。

“饶是嘴犟，奈何咱是一道的身残志坚，赵大人也不必得意，终究是纸包不住火的。”穆百里一袭玄袍，抖落袖口的灰尘。火光里，颀长的身躯仍是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若非他缺了一点，这样的容色，这样的男儿，实实堪当人中龙凤。

他长腿一迈，已经出了山洞。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有时候赵无忧觉得，这女人骂人的本事是天生的，尤其是对着穆百里这样动手动脚的男人。

这山谷不是很大，可四面环壁。要想走出去似乎不太可能。但是要往上爬似乎也有些困难，毕竟这北疆的石壁有些沙质。稍有不慎从上头摔下来，会再死一次。

穆百里自身倒还能一试，然则带上赵无忧，则全无把握。

回到他们掉下来的那个寒潭，赵无忧轻咳两声，抬头望着高耸入云的崖壁，这悬崖到底有多高？换句话说，这寒潭要有多深才能抵消他们摔落下来的冲力。

她不由的扭头望着穆百里，不可否认，这其中也有穆百里的功劳。他的武功，自然不容小觑，只不过如今看来，从下往上似乎有些力有不逮。

“你有把握吗？”她问。

穆百里凝眸望着她，“就不怕本座丢下你不管，独自离开？”

“你不会，所以我才会问。”她倒是胸有成竹。

穆百里嗤笑一声，“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最是了解本座，估计就是赵大人了。”

“幸会。”赵无忧扬唇一笑，俯身蹲下寒潭边上，拿起一旁的石头丢进寒潭之中。涟漪荡漾，水声沉闷，赵无忧眯起了危险的眸子。

“你在干什么？”穆百里问。

“督主上来的时候，可探过这寒潭有多深？”赵无忧凝眉盯着寒潭水面上的涟漪。

穆百里瞧一眼悬崖，而后敛眸盯着寒潭，“这倒没有。”

“我们从上往下的冲力，除却督主的轻功阻力，剩下的全赖这寒潭之水的浮力，才让我与督主保全了性命。”赵无忧抬头，微光中她只能眯起眸子，免去阳光直射美眸的刺眼，“所以我在想。若是到处都寻不到出去的痕迹，那么这寒潭底下有没有出口呢？”

“这儿是沙质的土壤，有这样深的寒潭，这水是从何而来。环顾四下，并无泉眼。而我方才丢了石头，水声沉闷，可见这寒潭很深。这么多的水，应该有个来源吧？”

若说是下雨形成的堰塞，也不该如此啊！

穆百里听着倒是有些道理，东厂番子遍布天下，但他身处宫闱，很少听见这样的言论。别看赵无忧病怏怏的，可做起事来，这脑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含糊。

赵无忧起身，“我们四处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这山谷不大，但杂草丛生，也不知这乱草丛中会有什么。穆百里望着她，“你确定要分头找？”

“两个人行事快一些。”赵无忧抿唇，“我可不想永远留在这里。”语罢，她疾步离开，谁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只见穆百里以手圻断了一棵两指粗的小树，“拿着这个，防身。”

赵无忧一愣，他已经将削好的尖头小棍塞进了她的手里，而后朝着反方向走去。

既然赵无忧坚持，为了能尽快出去，穆百里自然也得尽力。他还有那么多事没做，岂能在这里虚度光阴。出去，势在必行。

赵无忧低眉望着手中的棍子，面色微恙。深吸一口气，她抬步往前走。一路上她不断的咳嗽着。摔下来的时候，她把药弄丢了。如今又刚退了烧，脚下有些虚浮。好在她并不是矫情的病人，她是意志坚强之人。

因为山谷里常年保持湿润，温度较之山谷外头要温暖很多，所以这里的杂草便肆意的生长。

赵无忧庆幸穆百里的思虑周到，一边走一边用棍子扫开荒草，免得自己被这些锋利的叶子割伤。饶是如此，身上也不免被刮到，有些纤细的血痕。

沿着石壁往前走，赵无忧嗅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当下顿住脚步，扭头环顾四周。心中诧异，这是什么味道？嗅着有些腥，有些酸臭。

蓦地，她的视线陡然落在崖壁一角。

屏住呼吸。缓步上前，赵无忧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棍子。她终于知道这气味是从哪儿传来的，竟然是动物的粪便。

依据粪便的堆数来判断，这应该是某些动物的领地。她知道有些动物是靠着粪便或者是尿液来透露领地占据的信息，也就是说，哪怕是同类，你闯入了它的领地就会成为猎物。

赵无忧倒吸一口冷气，看这分辨的大小，这动物可不是什么可爱迷人的小动物。这应该是中大型的兽类，因为在崖壁上，还残留着动物的爪痕。

穆百里？

赵无忧快速退后，撒腿就跑。她必须去找穆百里，告诉他这里有危险，而且她也不知道这危险如今蛰伏在何处。

草丛里突然传出清晰的“沙沙”声，赵无忧骇然顿住脚步，快速捏紧手中的棍子。呼吸急促。一颗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有异样！

是什么？

什么声音？

这草丛里有东西！

隐隐的，赵无忧觉得，草丛里的东西在缓缓的向自己移动。仿佛有一双嗜血的眸，就这么狠狠的盯上了她。

心，咯噔一声，面色煞白。

赵无忧步步后退，心生退意。别说她是个女子，纵然是个男子，又不会武功，身处这样的荒郊野地，若是扑出猛兽来，她又怎能抵挡得住呢？

就凭手中的一根棍子，就想打到毒蛇猛兽？开什么玩笑。

如今也不必去管那是什么东西，赵无忧的第一反应就是跑。去找穆百里！只有找到穆百里，她才能活下去。有那么一瞬，她觉得穆百里就是自己的救世主，至少在此时此刻，他代表着她命中的一根稻草。

她拼命的咳嗽着，拼命的奔跑。

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在回眸的那一瞬，她看见那黑色的影子飞扑而起。

说时迟那时快，她一个棍子便甩了过去，那东西没能防备，当下被打扑在地。也是因为转身的甩棍子动作，让她的身子失去了平衡，当下摔倒在地。

胸腔里像堵着一块石头，一段小跑，便让她呼吸困难。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奈何脚踝上疼痛难忍。早前摔下马的时候，脚上就受了伤。她原就好强，所以一直忍着没说，也不敢喊疼。

如今，她便知道自己再也跑不了。

属于的动物的吭哧声，那是猛兽发怒的声音。赵无忧快速抬头，骇然盯着眼前步步逼近的东西。这东西看上去像狗，可又不是狗。一双幽幽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赵无忧，涎沫不断的往下淌。

它已经把赵无忧，当成了闯入领地的猎物。

猎物？

赵无忧可以想象，自己被撕碎的痛楚和惨状。

然则下一刻，她不由的绷紧了身子，勉力退到石壁处，握着棍子的手微微颤抖。

不是一只，而是两只、三只、四只、五只最后靠拢过来将赵无忧团团围住的，竟然足足有五只这样的东西。

这东西仰天长嚎时，让赵无忧的脑子里猛地蹦出一个字：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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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奸臣与宦臣的较量

狼吗？

这些是狼？

赵无忧的心里一阵恶寒，要知道，狼的团队合作是最严谨的。所以，若这些是狼，那么她绝无生路可逃。难道真的要被这些孽畜给撕碎吃掉？若是这样，还不如摔下来就死了，还不如死在穆百里的手里。

“滚开！”赵无忧挥动着手中的棍子，厉声高喝，“都给我滚开！”

狼群逐渐靠近，它们在等，等赵无忧精疲力竭的时候，就一拥而上，然后咬住她脖子，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它们已经很久没有遇见过，这么丰盛的午餐了。

一声狼嚎，那是冲锋的号角。

浓烈的腥臭味扑鼻而来，紧接着便是跃然而起的数道黑影。

赵无忧知道，自己死定了，快速闭上眼睛。

突如其来的一声哀嚎，伴随着滚烫的东西沾上面颊，赵无忧骇然睁大眼睛。颀长的身躯，挡去了一切危险。逆光里的穆百里，宛若神祗降临，一掌便将一匹野狼拍死在地。

天灵盖碎，鲜血淋漓。

其余的野狼当即悲鸣，朝着穆百里飞扑而来。

拂袖，飞身。挥掌，血溅。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穆百里此人美则美矣，而其下手却是狠辣无情。不出手则已，一旦出手必直取性命，绝不给对方任何还手的余地。

五匹狼，顷刻间已经全部毙命。

穆百里依旧站在那里，翻飞的玄袍逐渐归于平静，他回眸看她时，眼底带着极度的轻蔑与不屑，说话的口吻一如既往的温柔中带着嘲笑，“赵大人的唇枪舌剑，不是很厉害吗？怎么到了这儿，愣是使不上劲儿了？你怎么不跟它们好好叙一叙呢？”

赵无忧骇然回过神，将视线从他身上收回，估计方才的样子实在狼狈得不像话。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一个人看，是很容易走神的。她撑着棍子起身，“人岂能与牲畜为伍。”

这话，自然也是冲他说的。

很奇怪，穆百里竟然没有反驳？这可不像死太监的作风。

赵无忧抬头，望着面色发青的穆百里，他只是定定的望着她。喉间吞咽。

“你干什么，这样盯着我？”赵无忧凝眉。

下一刻，穆百里突然一口鲜血匍出，当下倒伏在地。

“穆百里！”赵无忧忍着脚踝处的疼痛，疾步扑过去，“穆百里？”她瞪大眼眸看着他的身躯轰然倒下，有那么一瞬，她内心是震撼的。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虚弱的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毒蛇猛兽般的死太监，一直都是桀骜自傲的存在，仿佛他从来没有倒下去的一天。可他突然倒伏在她面前，那嫣红的血看在她眼里，竟让她有些莫名的难受。

“我早该想到的，那么高的悬崖掉下来，我怎么可能完好无损，你必定是受了内伤的。”赵无忧脱口而出，“你怎样？我要怎么样才能帮你？”

穆百里喘着气，抬手便拭去了唇角的血，靠在她的怀里，倒也舒服。吐出一口淤血，反倒是轻松了不少。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没错，他的确是受了内伤。

那么高的悬崖冲下来，俯冲的力道和寒潭之水的浮力，相互抵消的同时也全部都加注在他们身上。赵无忧的身子单薄，他由始至终都很清楚，哪里经得起这样的冲击力。是他用自己的内劲，殊死一搏，化去了她身上的冲劲，却没能及时化解自身的危险。

“哭了吗？”他问。

赵无忧是红了眼眶，可还没到哭的地步。是觉得难受但也不会因为他的死而伤悲。他们的关系，如今只是患难之交，还不是生死之交。

“哪日你真的死了，我再哭不迟。”赵无忧冷笑，“没死就好。”

下一刻，赵无忧突然疾呼，“滚开！”抓起地上的石块便砸了过去，一条蛇快速游走。

穆百里心头想着，自从遇见了赵无忧，似乎这运气就不曾好过。这下倒好，毒蛇咬在他的手背上，毒液很快进入身体，胳膊都开始麻木。穆百里的心里是无奈的，还得运功逼毒，真是浪费真气。

可还不等他回过神来，手背上传来温热的感觉。

糯软的唇。与温热的口，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眉心陡皱，穆百里冷了音色，“不怕自己被毒死吗？”

“你别误会，我只是不想让你死，免得到时候这里还有什么毒蛇猛兽，我也得跟着死。”赵无忧的唇角带着他的血。

他目不转睛的看着她，一口接一口的将蛇毒吸出来。

明知道这样的方法其实并不怎么管用，而且还很危险，若她的口腔里有破皮之处，或者一不小心吞咽，蛇毒会入她的身，到时候要死的会是她。

可赵无忧方才毫无犹豫，她并不是那种鲁莽之人，她所做的所有事情都必得经过深思熟虑。所以她不想让他死，是她所做的毋庸置疑的决定。

穆百里没有反对。他忽然有种想法，想要看一看这赵无忧还有什么法子。

赵无忧不会武功，所以她的确想不到穆百里的武功到底有多深。她只知道，他吐了血，想必伤得很重，若是任由蛇毒蔓延，只怕会死在这里。

若是穆百里死了，那她在这里会更危险，别说狼群，便是一条毒蛇也能要了自己的命。她身子不好，需要有人陪伴，需要有人帮着她，一起离开这万丈深渊。

她不想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穆百里闭上眼眸，悄然调息，将这蛇毒逐渐逼出体外。

赵无忧只觉得这黑血渐渐的成了嫣红之色，心里大喜过望，“好像没事了？你感觉如何？”却见穆百里闭着眼睛，当下去探他的鼻息，可千万别死。

哪知下一刻，他突然张嘴，当下含住了她的手指。

“穆百里！”赵无忧心惊，面色无温。

“饿了！”他咬着她的手指，大言不惭的说着。

赵无忧想收回手，奈何他以齿咬合，她抽一下，他便加重了力道。万般无奈，赵无忧只得哄着他，“那你放口，我先带你回山洞，再去找吃的。”

他的舌尖，在她的指腹上轻轻舐过，满意的松了口，“下次再怀疑本座死了，本座就吃了你。”

赵无忧悻悻的抽回手，若不是看在他重伤的份上，她必定不会与他客气。可她一个弱女子，又是病怏怏的，怎么能搀起穆百里呢？

穆百里干脆把身上的力量都靠在她身上，看着她因为用力过度了涨红了脸，心下难免嘲笑。平素不是张牙舞爪的厉害吗？如今还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怕他死了？

不，她是怕她自己会死，所以不遗余力的救他。

好不容易将穆百里扶回山洞，赵无忧虚脱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她不断的咳嗽着，却又极力的忍耐。拭去额头的冷汗，涨得通红的脸，逐渐恢复了最初的毫无血色。

“你歇着吧，我去找吃的。”已经一日一夜没吃东西，纵然是铁打的身子，也会熬不住的。她勉力撑起身子，脚踝上的疼痛，她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

穆百里蹙眉望着她，望着那消瘦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低头浅酌着她的名字，“赵无忧！”似要将这三个字在舌尖细细品琢，琢磨出不一样的意蕴。

此生无忧，可在她身上，穆百里倒是一点都没瞧出来无忧之说，反倒是忧心忡忡，将这单薄羸弱的身子，折腾得愈发薄如蝉翼，风一吹便轻易折断。穆百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赵无忧此人城府太深，思虑太缜。放眼天下，能杀死她的约莫也只有她自己。

思及此处，他不由自主的轻笑一声，低眉望着自己手背上的伤。

是赵无忧撕下衣角与他包扎，上头还泛着碧绿的汁液，也不知她找的是什么草，此刻手背上清清凉凉的倒也极为舒服。

“赵无忧！”他又低低的念叨了一句。

她去找吃的？就这个病秧子，还能找到什么吃的？不会是想把那几匹死狼杀了给他吃吧？又或者，去外头抓一把草，把他当牛养着？

牛吃草？

他不悦的蹙眉，这个想法着实不怎么舒服。

赵无忧又不是傻子，一个两个身上都有伤，吃那些燥热的狼肉，只要口福不要命？这个时候可不是撑饱腹之欲的时候，但她极为聪慧，这寒潭是淡水。早前她仔细观察过，里头有些鱼。

只要不是发性之物，一般不会引起伤势加重，所以暂且还是安全的。

寒潭一旁有一条水渠，这里头也有鱼，虽然个头不大，但这种情况下能吃就行，也不能计较太多。她去刨土，而后将这小水渠堵住，如此一来那些鱼便成了囊中之物。

她捋起裤管，撩起袖子，轻咳两声便下了水。

这水真冷，素白的脚丫子刚刚下去，她便冷得打了个哆嗦。脱了外衣当渔网，这样捕鱼她也是头一遭，不过自己丰衣足食的感觉还算不错。

她自小就在所有人的簇拥之下，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何曾亲自动过手，为这一点点的饱腹之念而竭尽全力。

不过看到鱼儿游进外衣，被自己一网打尽，赵无忧整个人都振奋了，“抓住了！”

“抓住什么？”一声磁音，惊得赵无忧手一抖，手中的鱼险些都撒了出去。她骇然直起身子，望着那居高临下的男人，“你没事了？”

“等你给本座找吃的，本座早就饿死了。”穆百里倨傲而立，瞧着她站在水里的姿态，那双腿被水浸得愈发白了几分，就跟羊脂白玉似的。

赵无忧一瘸一拐的朝着岸边走去，一双手伸了下来。

抬头迎上穆百里邪魅轻笑，赵无忧伸手将手中的外衣递上去，里头都是她刚抓的小鱼。

穆百里收了手直起身来，干脆下水，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穆百里，你发什么疯？”赵无忧心惊，可又怕被他摔进水里，只得赶紧抓住他。

“怎么，现在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了？”他戏谑的笑。

赵无忧懒得理她，连人带鱼的被他抱回山洞。

“你的伤好了？”赵无忧凝眉。

心道，死太监怎么好的这样快？他的武功难不成真的到了这样出神入化的地步？不过是歇一歇，便好得七七八八了？如今看着，好像什么事儿都没有。

“赵大人还想给本座逼毒？”他将受伤的手递出去。

赵无忧剜了他一眼，“所谓白眼狼，当如是！”

穆百里戏谑浅笑，转身出了山洞。

“你去哪？”赵无忧起身。

穆百里回头看她，“赵大人抓的鱼也似赵大人这般，教本座如何下得去嘴？嗯？”他笑得凉凉的。大阔步的离开。

赵无忧轻嗤，都什么时候了，还摆东厂提督的派头，真以为这里是东厂吗？这儿到处都是杂草，虽然山谷不大，却不定还藏着什么毒蛇猛兽呢！

然则，事实证明，在某些事情上，男人绝对占据优势，尤其是穆百里这样武功极高的男子。对上赵无忧的手无缚鸡之力，自然是完胜。

当穆百里将手掌宽的活鱼丢在地上，蹦跶到赵无忧脚下时，赵无忧蹙眉望着他依旧衣冠楚楚的模样。他连衣角都没湿，便抓住了这么多的活鱼，而她呢？拇指大的鱼她还得下水，得脱衣服。还高兴得跟得乐宝贝似的。

这么一想，赵无忧觉得这次简直就是上天对她的考验。

考验她对男女界限的重新认识，有些事情，女子还真的吃不消。比如那条咬过穆百里的蛇，此刻正被穆百里架在火上，如今已散出烤肉的香气。

“你与本座身上都有伤，吃点蛇肉能促进伤口愈合。”穆百里笑吟吟的望着她。

只这一眼，赵无忧便觉得自己也如同那条蛇一般，被架在了他的火堆上。她咳嗽着，因为沾了冷水的缘故，此刻脑子有些昏昏沉沉的。

“只要督主无恙，我便无恙。”这倒是事情，他不死，她便还有出去的希望。

“赵大人一门心思要出去？”穆百里问。

赵无忧轻呵一声，“督主不也是如此吗？”

穆百里揉着眉心，“若本座所料不差。这两日约莫就会有消息了。”

“等着上头的人来救？”赵无忧问。

“你翅膀硬了？”他反唇相讥。

她敛眸不去看他，谁也没有好脸色，谁也不会刻意讨好。宿命敌对的两个人，如今落在一处，却不得不做着同盟的梦。等到梦醒之后，又有谁会记得这一番的生死相依，不仅仅只是因为想要活下去。

夜里静悄悄的，风吹着漫天荒草，赵无忧站在寒潭边上，仰头望着无法高高的悬崖，轻轻的咳嗽着。风过鬓发，衣袂翻飞，她迎风而立。

穆百里站在不远处望着她，那素白的蝴蝶，仿佛快要振翅高飞，随风而去。

一声轻叹，赵无忧低头望着落在水面上的月亮，也不知上面的人要等到何时才能下来？她还赶着回京，若是母亲知道自己出了事，还不定会担心成什么样子。

她不断的咳嗽着，蓦地，掌心有些黏糊糊的。

借着月色，她终于看清了掌心的一抹的猩红。

手，下意识的颤了颤，心也跟着抖了抖。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惨白了一张脸，俯身在寒潭里洗了手。没有一丝歇斯底里，也没有一点点的意外哀嚎，怨天尤人。她还是她，从容的赵无忧，安然若素的男儿心女儿身。

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从小她便知道自己不过是在拖延时日罢了！既然早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何必挣扎？所有的挣扎，也只是因为心有遗憾。

她能做的，就是让此生的遗憾能少一些。

月光下，穆百里的身影倒映在水面上。

赵无忧微微一怔，洗了手便站起身来，抬头望着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穆百里发现她唇角有些血迹，便想起了她这永无止息的咳嗽声。下意识的，温热的指腹慢慢抚去她唇角的血迹，“没事吧？”

轻笑，敛眸，赵无忧道，“必不会让督主一人独守这清冷月。”

语罢，面色苍白的回了山洞。

山洞里，火光燎燎，温度正好。

那么问题又来了。今晚谁睡那块石头上，谁睡地上？地上潮湿，唯独那块石头上还算干净平坦。赵无忧凝眉，她想睡那儿，可又不想被穆百里撩拨。

但很显然，她这么想并不现实。

因为穆百里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欺凌她的机会，丞相公子尚书郎，谁知竟是个女儿身，说起来还真是意外之喜。赵无忧心里是抗拒和穆百里在一起的，可独自一人又太危险。

于是乎理智如赵无忧，在性命跟前，所谓的名节、声誉哪怕是这副残败的身子，似乎都没那么重要了。

翻身躺下，赵无忧尽量背对着外头，不管能不能睡着都只能假寐。

身后传来熟悉的温暖，她知道他在。火堆里发出哔哔啵啵的火花脆响。这安静的夜里，她能清晰的听到属于穆百里的呼吸声。

此起彼伏，此起彼伏，最后她竟不由自主的跟上了他的呼吸节奏。

蓦地，他突然将她扳过身来，攫起她精致的下颚。装不下去了，赵无忧也只得睁开眼。这个鬼地方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要不死，其他的想怎样便怎样吧！横竖回到京城，他们又是势均力敌的对手。

“赵大人不觉得此情此景此夜，该做点什么吗？”穆百里睡不着。

赵无忧凝眉轻叹，“你若不是太监，我这女儿身尚且还能让你凑合着用一用，然则督主没有那家伙事，巧妇亦难为无米之炊啊！”

穆百里单手撑在她的脸旁，俯首吻上她的唇，浅尝辄止过后笑得邪魅无双，那双蛊惑众生的眼睛里，透着幽幽寒光。

这让赵无忧想起了白日里的狼群，它们想吃她想撕碎她的时候，不就是这样的眼神吗？

“赵大人深谙官场之道，而本座却深谙如何能伺候人，且把人伺候得舒服。试想，若是将赵大人侍奉妥当了，来日与赵大人敌手，是否能得赵大人手下留情呢？就念在赵大人的借美人一夜！”说话间，他已经挑开了她的腰带。

指尖娴熟，赵无忧觉得这死太监扒衣裳的功夫，已经在后宫练得出神入化，游刃有余了。她还没来得及制止，身上已觉阵阵寒意。

一哆嗦，她下意识的窝在了他的怀里。

总不能为了所谓的骨气，把自己冻死在外头吧？反正他是个太监，还能让她有孕生子不成？既然不能，那这副身子要不要，便也没什么大问题。最多是把她从少女变成女人，当然肯定是不正常的途径，而绝非男女苟合之欢。

他欺身压下，竟解开了她身上裹胸，惊得赵无忧生出一个女子该有的羞耻心，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扇过去。然则穆百里是谁，你这弱女子还能赢得了他这武艺卓绝之人？

赵无忧当下被擒住胳膊，摁在那儿，愣是动弹不得。

女子极好的身段，在火光里被一览无余。赵无忧还想着与他打拖延战，谁知这死太监是个没脸没皮的，愣是将她扒得不能再干净了。

这下倒好，脸上火热，身上寒凉，赵无忧觉得若是自己能打地洞，必定当下就埋了自己。

这脸，果然是丢到了穆百里的肚子里，再也拿不回来了。

她怎么就忘了，穆百里能坐上今日的位置，何曾有过半点羞耻之心？浑然就是人世间最龌，龊的流氓头子，早年所有的隐忍与不要脸，都只是为了来日的恣意妄为。

而今，他做到了。

“赵大人御女无数，想来这功夫也是极好的。本座今日便要亲自检阅一番，瞧瞧咱们的礼部尚书，如何执掌教坊司，如何教导那些如花美眷，一个个对赵大人死心塌地的。”穆百里说这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赵无忧狠狠盯着他那张风华绝代的容脸，眼底的光已然冷到了极点，“督主真要试？就不怕自己这残缺之身，会膨胀至死吗？正所谓物极必反，别到时候抓不住狐狸，还惹得一身骚。”

“赵大人自诩狐狸？”穆百里凝眉，“没有皮毛蔽体的狐狸？”

“你！”赵无忧气急，呼吸急促，“穆百里，你别玩火自焚。我倒无所谓，来日找个小白脸，万人也只当是个面首，与我龙阳之癖。可你呢？堂堂司礼监首座，东厂的提督大人动了春心发了情，一发不可收拾倒是教人笑话。当个宦臣也不安分。皇上必得谨慎你染指后宫。”

穆百里笑了笑，“你拿皇上压本座？”

“事实如此。”赵无忧咬牙切齿，这厮竟敢这样对她，来日回了京城，但凡有一点机会，她都要将他扒皮抽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便等着！

穆百里，你给我等着！

察觉她眼底极力隐忍的狠戾，穆百里笑得愈发恣意，还真是来劲儿了？原本他并不想那么做，只是想戏耍她一番，而后用内力与她祛除身上的寒气，否则这一夜下来她必定咳嗽不止。若是再病了，他不知道她这孱弱的身子，能否熬得过去。

哪知，这喂不熟的白眼狼，竟然还较上劲了，还真以为他这个宦臣要对她这个小奸臣做什么。

既然人家都这么想了，他觉得自己这般仁善之人，也该好好成全她才是。

这既不破身，又能让她欲生欲死的手段，他倒是有不少，慢慢教授也不错。来日若是把她养好了，自动送上门来，这敌人保不齐还变成情，人了。

这么一想，倒是格外有趣，越发的有滋有味了。

这十七八岁的女子，未经人事却非要摆出一张历尽千帆的从容与老练，教人实在看不过去。深吸一口气，穆百里欺身吻上她的眉心。

那温润的唇。从眉心掠过鼻尖，最后轻柔的落在她唇瓣上。低头婉转，唇齿辗转，这糯软的滋味，竟有种撩人心魄的力量。

仿佛有什么东西，快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吻得格外轻柔，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奈何被他压得死死的，压根无法动弹。

这予取予求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这十多年来，还从来没有人，这样触碰过她。何况，还是个不算男人的男人，但也具备了男人所有的秉性，除了男人的特有的专属，他给予她的感觉便是攻城略地的将军，在不断的冲破她最后的防线。

她想着，这个时候，是不是该誓死不从，然后搏一搏忠烈之名？

可迎上那张风华绝代的脸，赵无忧竟然觉得，这样也不算吃亏，好歹在颜值上她是赚了。这么个妖孽，便是街上一抓一大把的漂亮姑娘，见着如此容色，怕是死在他身下也当甘愿。

这么一想，紧绷的身子渐渐舒缓。

不就是个太监嘛？

不就是个解风情的太监吗？

赵无忧突然将如玉的双腿一伸，一勾，当下挂在了他的腰上。

穆百里眉心急跳，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她，唇齿分开，二人面对面的僵持了很久。穆百里一度觉得赵无忧的脑壳坏了。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寻常女子，遇见了这事，估计死的心都有，何况以他对她的了解，这赵无忧必定还是雏儿。可现在呢？她竟然反客为主，这两条白，花花的腿，就这么光，溜溜的架在了他的腰上，还真是半点羞耻之心都没有。所谓的女子矜持，似乎都是别人的，跟她赵无忧没半点关系。

转念一想也对，赵无忧穿了十多年的男装，你让她扒了衣裳便转换为女子的角色，是有些勉为其难。

穆百里轻叹一声，低头望着赵无忧。“赵大人这招是从何处学来的？”

赵无忧煞有其事，“督主的记性不好，早前在珍品房里，督主不是亲自教授，这春宫美人图，该如何绘制吗？我这眼力见自然是极好的，画都画了，自然记在了心里，以便不时之需。”

“赵大人的记性真好！”穆百里怎么觉得，好像自己上当了一般？反客为主的那一瞬，他只觉得腹内温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心如止水的世界，隐隐有些波澜。

四目相对，这一场博弈又是谁输谁赢？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还真是跟那青楼妓馆的女子没什么两样。皮厚得很呢！她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这不是担心，督主来日若要亲身试用，咱也得活学活用，督主觉得呢？”

“这话说得真像个怨妇。”穆百里轻叹一声，“还不挪开。”

赵无忧翻身便用衣裳遮住自身，结束了这一场无妄之灾。

瞧着她穿好衣裳，穆百里冷了脸，到头来他像个小丑，而她却是化被动为主动，轻轻松松的将这尴尬化解。可都到了这份上，你再往上扑，似乎输得更彻底。

赵无忧这人，实在是该死。

若非留着她还有用处，此刻的穆百里，还真想掐死她，一了百了。

“怨妇？”赵无忧笑了笑，“督主这是觉得，你我已如夫妻吗？不然何来的妇人一说？男未婚女未嫁的，要不要当我赵家的上门女婿？保不齐我还能生个孩子，让你当一回奶妈。”

语罢，赵无忧笑得难以自抑，可笑得狠了便又开始咳嗽。

一张素白的脸，乍青乍白得厉害。

穆百里抚着她的脊背，为她顺气，“有奶便是娘，赵大人是这个意思吗？”语罢，他不怀好意的盯着她的胸口。

赵无忧快速抱胸，“看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穆百里淡淡然开口，“睡吧，估计明儿起来，就会有人来了。”

明天？

这么说，明天便能出去了？

太好了！

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等她出去，她必定要无极宫付出千倍万倍的代价。还有那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另一个赵无忧。

想取而代之，哼，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夜里睡得沉沉的，赵无忧只是觉得身上燥热得很，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身上极度疲乏，四肢无力，连眼皮都睁不开。

耳畔，是穆百里磁重的声音，“赵无忧？你醒醒！”

醒？

她也想醒，可这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她想开口也是力有不逮。

她能感觉到他含着她的唇，将冰冰凉凉的水灌入她的口中，而后不安分的舌在她口中肆意搅动了一圈，才不甘不愿的收回。

一次，两次，三次，这死太监还真是不厌其烦！

这到底是救人，还是占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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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宦臣不与奸臣斗

赵无忧本身便是浑浑噩噩，如今嗓子里舒服了，身上的忽冷忽热便也渐渐退下。人乏得很，反正该看的不该看的，穆百里也没少看。这全身上下一百多块骨头，哪块是他没有摸过的？

既然如此，干脆还是歇着吧，便也不再挣扎。

安安心心的睡觉，管他明日会怎样！到了这地步，你还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未免太不实际。

赵无忧睡得格外安稳，身上忽冷忽热的却始终有温暖的怀抱不离不弃。有那么一刻，她觉得其实有个人能疼你也是不错的，知冷知热，而不是像所有人那样，对你毕恭毕敬。所谓的毕恭毕敬，也只是畏惧你的权势罢了，而不是真正的尊敬。

穆百里抱着赵无忧，阖眼歇息。

一如在金陵城那样，她还是喜欢枕着他的腿或者胳膊入眠。到了下半夜的时候，许是觉得冷，她自己便不由自主的往他怀里钻。

身上，心里都有些痒痒的，那种滋味无法言说。可是有个人能与你肌肤相亲，能与你相互依偎，感觉也不赖。一个人孤单寂寞了太久，难免会生出凉薄之意，对什么都不在乎，对谁都不在乎。

可当有人，能暖你的心之后，你便会觉得再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副局面，那便是：你在时。你是一切；你不在，一切是你。

只是带着面具太久，谁都摘不下来了，谁也不肯去直面自己的内心。这世上所有的厮杀并不都源于贪婪，也有因为：你不言我不语。

一觉睡醒，外头的阳光极好，穆百里低眉去看怀里的赵无忧。如墨青丝平铺在石面上，那张素白的脸，在他的阴影里竟显出几分晶莹剔透的感觉。薄唇紧抿，长而卷曲的羽睫垂着，落着极是斑驳的剪影。被他的呼吸撩动，便是剪影也变得格外美丽。

心里，倒生出几分相安静好的感觉。

她咂了一下唇，懒洋洋的睁开眼眸。羽睫颤了颤，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会躺在他的怀里睡了一夜，而且还是以在他知晓自己是女儿身的情况下。

“醒了？”顶上传来他磁重的声音，“看样子赵大人以后怕是要失眠了，没有本座这条胳膊这条腿，赵无忧又如何能安枕无忧呢？”

赵无忧抬头望着他，清晨醒来，眼中的惺忪睡意未褪，眸中晕开淡淡的迷离之色，带着几分迟滞的可爱，也有几分如猫儿般的慵懒。她伸出如玉的胳膊圈住他的脖颈，将自身挂在了他的身上，冰凉的面颊轻柔的贴在他的胸口，软语呢喃，“穆百里，我头疼。”

穆百里一怔，这这丫头是睡懵了吧？没搞清楚状况？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吗？这男不男，女不女的，竟然把他折腾得没了法子。

“赵无忧。你可知道眼前之人是谁？”穆百里问。

赵无忧低低的应了一声，许是真的头疼，这小脑袋跟着一摇一摆的，好似随时都会从脖子上掉下来。她靠在他胸膛，“我都说我起床气大，你不信。”

穆百里觉得很无奈，这平素趾高气扬，胸有成竹的礼部尚书，怎知背后是个女流氓？女无赖？威逼利诱，她百毒不侵；卑劣无耻，她刀枪不入，反而比他更卑鄙无耻。

思来想去，这世上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女子，上得朝堂，耍得流氓……

还不等他思虑妥当，她已经枕上了他的腿，等着他伺候。

这倒是有点当家人的姿态，除了皇帝，还没人敢这么明目张胆的让他来伺候，纵然是皇后，也是有所忌惮。可这赵无忧呢？不知道是不是文人傲骨的缘故，还是说她生来就没脸没皮，以至于不管什么时候，都能做到这般厚颜无耻。

轻叹一声，穆百里轻轻的为她揉着太阳穴，“赵大人的身子似乎越来越不济了，听说是先天不足之症，可本座瞧着，这比先天不足之症似乎要严重得多。”

赵无忧苦笑着轻咳两声，“何以见得？”

“看似先天不足，可是底子早已掏空。”穆百里一针见血。

赵无忧呵笑，“督主独具慧眼，果然看得最清楚。”

穆百里替她揉着太阳穴，纵然她病得不轻，可似乎朝廷上下也没见她喊过疼，矫情任性过。外表看上去，跟常人无恙，只是身体弱一些，都以为只是小病罢了！可实际上呢？长年累月的生病吃药，反反复复，早已将她的身体掏空。

如今的赵无忧，也不过是凭着自己的求生欲，以及胸腔里的那口气，苟延残喘罢了！就像她自己说的，能活多久，全凭天意。

“若是赵大人死了，这世上又该多无趣。”穆百里望着膝上的赵无忧，容色素白。看上去是越发虚弱了。再在这里耽搁几日，她估计真的要活不成了。

她没带药，只是靠着她自己的求生意志，与他的内力灌输而存活，实在不是长久之计。

“穆百里，如果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她突然问。

他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本座会把你的手剁下来，留在珍品房里，细细珍藏。”

赵无忧轻笑，“那也是极好的。”

须臾，赵无忧起身，这死太监伺候人的功夫还真是一绝，难怪皇帝与皇后都离不开他。

“好些了？”不知道的人，还以为穆百里有多温柔。知道的人，却是退避三舍，谈东厂而色变。这些年东厂在穆百里的手中日益扩大，东厂的爪牙遍布天下，谁都不敢在私底下妄议国事。

不得不承认，穆百里的手段是阴狠毒辣的，可单单从外表看来，却是个极为温和之人。你别以为他在笑，也许下一刻你便已经是个死人。

所以对于这样的穆百里，赵无忧始终要保持一份警惕。

当然，除了在这里的时候。

因为这里没有内忧外患，只有她与他，两个不得不相依为命的人。

蓦地，外头一声爆裂之音，轰鸣声大作。

穆百里率先走了出去，这声音是从西边儿传来的，所以疾步行去，未曾多看她一眼。

赵无忧穿戴整齐，这裹胸自然也是少不得。

西边的山壁被人炸开了，这会子乱石崩塌，一片狼藉。尘烟漫漫，什么都瞧不清楚。大批的乱石滚落，堵住了半个山谷。得爬上那些乱石，才能看得清楚谷外的情况。

穆百里自身有伤，而赵无忧身体孱弱，呛了几口尘烟已经开始不断的咳嗽。

脚下飞快，穆百里飞身，疾步踏上了乱石巅。

赵无忧站在下面，紧捂着口鼻，免得吸入太多的尘烟。她仰头望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子，阳光下，灼灼其华，只带光芒。

事实的确如此，无论何时无论何地，他都是这样的锋芒难掩。

“如何？”她问，依旧咳嗽。

穆百里蹙眉，尘烟太大，一时半会看不清楚。

这石壁其实并不算坍塌，只是破开了一个洞罢了。要知道这山谷四周都是万丈崖壁，若是都崩塌下来，必定会埋了这地方，纵然他有再好的武功，只怕这会也得被乱石砸成烂泥。

看这石壁的爆裂口，应当是经过精确计算的，所以爆破的口子并不大，硝石的分量也是极为准确的。可见应该是东厂的人，毕竟硝石这种东西，是不许百姓私下流通的。除了逢年过节按照一定数量拨给烟花制造坊，其他时候一律国属。

能用硝石制造火药，炸开这地方。这硝石的分量不轻，势必要惊动朝廷。

也唯有东厂，才能不经调拨，就拿出这么多的硝石。

“督主！”外头，传来模糊的声音。

稍瞬，便有震耳欲聋的声音传来，“督主！”

是东厂的人！

赵无忧轻叹一声，这次算不算救命之恩？虽然自己也付出了代价，但好像自己这条命的确是穆百里捡回来的。

还一不小心，捡了好多次。

掉下来一次，狼群一次，半夜发烧林林总总的，好像他从摔下来倒现在，一直都在救她。所以她这条命，还真是他费尽心思捡回来的。

赵无忧觉得头又疼了，回去之后得洗洗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才是。毕竟他们是宿敌，来日难免会交手。若是心里记挂着情分，难免会散了心思。到时候下不去手，吃亏的就是她自己。

的确是东厂的人来了，到底还是东厂有方法，爬不下来就直接绕道山脚下，然后把这么厚岩壁层层凿开，然后埋下火药炸开最后的缺口。

难怪费了这么久，原是在安排炸山口。

走出山谷的那一瞬，赵无忧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然则很奇怪的是，她并没有看到自己身边的人，一个都没有。云筝被劫尚且情有可原，可是未见素兮，未见奚墨，难免教人生疑。

她想起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男子，眸光渐渐冷了下去。

这是要李代桃僵，取而代之？

呵，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她赵无忧福大命大，又回来了。

穆百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敛襟屈膝跪在那里，谁也不敢抬头。他携着她飞落在地，转身便去营帐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等着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绛dash;脱？”

“令牌不在本座身上，纵然被你扒了一层皮，你也找不到。”穆百里放下手中杯盏，不紧不慢的走到她跟前，俯身饶有兴致的迎上她璀璨的双眸。

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发亮。

而在平时，她总是敛尽锋芒，故作从容淡雅。

“还我！”她摊开掌心。略带赌气的盯着他，继而加重了语气，“还我！”

穆百里慢条斯理的退了外衣挂在她伸出的胳膊上，“还要吗？”

她蹙眉将外衣丢在床铺上，“还我令牌！”没有令牌，她如何回京？若是京中有个冒牌货，她又该如何证明自己的身份呢？

所以说，这个令牌至关重要。

拿到了令牌，纵然没有穆百里，她也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众人跟前，就不必受这窝囊气了。

可穆百里深谙其中的重要性，又怎么可能轻而易举的把令牌交出来。

“本座说过，拿东西来换。”穆百里挑眉，那一双蛊惑众生的眼睛，透着瘆人的幽光，“赵大人要不要一起睡？”

“穆百里。你别欺人太甚！”赵无忧起身，却被他快速拽回床褥，瞬时压倒在下。

“赵大人这话说的，好似本座一直欺负你。赵大人，咱说句良心话，你不喜欢本座碰你吗？”话虽这样说，可手上却没有半点安分的。这不，指尖娴熟的挑开了她的腰封，顷刻间将她的外衣都扒了个干净。

吻，轻轻柔柔的落在她温热的脖颈上，她的身子当即颤了一下。

“穆百里，你真能睁着眼睛说瞎话。”赵无忧咬牙切齿。

穆百里施施然一笑，“本座瞎了，那也是因为赵大人太丑，咱们一个丑一个瞎，不刚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吗？”

“督主这般抬爱。皇上知道吗？”赵无忧冷笑，“回京之后，我必定禀明皇上，请皇上赐督主对食之恩。到了那时，督主就不会再惦着我。说不定督主风流，来日还能抱上黄口小儿。”

穆百里想了想，“对食？”

“当然！”赵无忧想推开他，奈何力有不逮。这回京还有两日路程，再快也得一日多，难不成她夜夜都要被他压着？若是如此，她这副身子骨怕是要被折腾得散架了。

“不知督主喜欢怎样的女子？”赵无忧试图引开穆百里的注意力。

穆百里想了想，“就赵大人这样的，约莫不错。”

赵无忧干笑两声，“督主这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那就不笑。”穆百里俯首，眼睛里散着光，冷暖交替，“咱们用做的。”吻，期然而至。

赵无忧觉得，自从遇见穆百里，这初。吻没了不说，保不齐来日他还能用手指头，把你的身子也给捅了，到时候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还真别说，惹急了穆百里，是绝对有可能的。

他这厮，看似温柔，与你温存，也能翻脸无情。

来日校场生死劫，从不留情旧相识。

自古美人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轻叹一声，如玉的胳膊攀上了他的脊背，赵无忧开始回应他的温柔。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占便宜吧？好歹她也是礼部尚书，手执教坊司之人，怎么说这技术上的问题，也该比这死太监更过硬更娴熟吧！

穆百里微微一怔，她再次反客为主。

唇齿相濡，如今到底是谁欺负谁呢？

她这是打定了主意，他这个死太监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包吃包住还得包睡？果然是如意算盘打得太精。传出去，人家只会说，她礼部尚书赵无忧取向有问题，竟然看上了东厂那个魔头。而不会说，是东厂那个魔头，看上了礼部尚书那个小奸臣。

穆百里想着，看样子是自己吃亏。

轻叹一声，穆百里道，“赵大人一直都这样吗？”

“不，我只是对你。才这样。”赵无忧笑吟吟的望着他，面无羞愧，说得何其淡然从容。

这哪里是女子，分明是角色对调。

穆百里觉得，太监也有弊端，那就是没有亲身实战，对于某些事情终究还心有余而力不足。但是赵无忧就不同了，不管她是男是女，办起事来可都是实打实的。

这么一想，赵无忧的战斗力似乎高了不少，而他竟然落了下风。

“赵大人这是在哄本座开心？”穆百里问。

赵无忧挑眉，“明摆着的事儿，督主还要问？”

穆百里哑然，赵无忧！

心下一叹，穆百里只得兴致缺缺的从她的身上，爬了下来，在她身侧躺着一动不动。这赵无忧有撩人的本事，也有熄火的能耐，真是男女通吃。

罢了罢了，好男不跟女斗。

宦臣不与奸臣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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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秋海棠，也称断肠花

这一觉睡得倒也安稳，赵无忧起来的时候，穆百里已经离开。心下一惊，她忙不迭穿戴整齐走出营帐，外头的阳光极好，显然是她睡过头了。

难不成是因为在山谷里没睡好的缘故，依着她的警惕性怎么就睡过头了呢？

陆国安上前行礼，“赵大人。”

“你家督主呢？”赵无忧问。

“督主吩咐，赵大人醒来立刻上车，马上就走。”陆国安俯首。

赵无忧这才发现，所有的营帐都被拔除，除了自己这个。可她还真的没有听到一丝一毫的动静，这些人的动作当真小心。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疾步上了马车。

穆百里还在低头批红，也不屑理她。赵无忧面色微白，呼吸微促的坐在一旁，“怎么不叫醒我？”

“难得赵大人睡个好觉，为何要叫你。”穆百里仍是没有看她一眼。

赵无忧抿唇，“谢谢。”

穆百里先是一愣，而后皱着眉头扭头望她，“今儿的太阳，是打西边儿出来的吧！”

“西边就西边吧！”赵无忧一声叹，“总归是欠了你的人情，这皮肉偿还也不现实，只能说声谢谢。督主不会不敢受吧？”

“赵大人客气，这皮肉偿还还是应当的，谢谢二字就免了吧！”穆百里放下手中的墨笔，“本座对赵大人感兴趣，还望赵大人好生保重自己。”

“督主这般直言不讳，还真让人感动。”赵无忧皮笑肉不笑。

穆百里报之一笑，“赵大人感动了吗？”

“感动了，只不过放在心里罢了。常言道。修佛修心不修口，督主觉得呢？”赵无忧捋直衣角，“督主可曾想过，回到京城又当如何？”

穆百里道，“过来。”

想了想，赵无忧便坐在了他的身边。

握住她冰冰凉凉的柔荑，裹着她的手，心里便仁慈了几分。穆百里笑靥温柔，“赵大人觉得本座该如何帮你呢？”

“你既然不想让我死，又没办法困住我，那你只能选择帮我。”赵无忧想了想，“我会先跟你回一趟东厂，等伺候好了督主，再行安排。”

“你这丫头说话，嘴里没半句老实。分明是想探探本座的口风，想知道京城的消息，却拐着弯的哄着本座开心。”穆百里笑得凉凉的，“若你没有披上礼部尚书的这一身皮，若你入了宫，那还得了。”

“若我入了宫，就没其他女人什么事儿了。督主，是这个意思吗？”赵无忧笑问。

他捏着她修长如玉的指尖，温热的指腹在她手背上慢慢移动，“的确如此。”

“多谢督主抬爱，还好督主是个宦臣，若然是个正常男人，说不定就要与我狼狈为奸了。若是如此，那督主三妻四妾的美梦只怕要破灭于此，便是我赵无忧的罪过。”赵无忧不冷不热的说着。

“想知道京城的消息吗？”穆百里问。

她微微靠近，身上若即若离的梨花香，淡淡的充盈着他的呼吸。清雅，清新。全然不似寻常女子的胭脂水粉之气，竟是格外的好闻。

糯软的唇，就这么轻轻柔柔的贴在了他的脖颈上。颈动脉不经意的跳动了一下，她却丝毫没有要退缩的意思。这比男人还可怕的女人，比女人还危险的男人，不管做什么事儿都不能用常理推论。

“我想！”她伏在他耳畔低语，学着他的模样咬住了他的耳垂，“穆百里，你肯告诉我吗？”

“这算不算色，诱？”他如同柳下惠，这一次倒是没什么动静。

“你说算就算，你若觉得不算，那就当作是你在色，诱，我。”她刻意放缓了音色，这撩人的嗓音带着少许暗哑。难怪她院子里的小美人，会爱上她，终究赵无忧这人，男亦可女亦可，把这天下人都摆弄在掌心里，玩得团团转。

穆百里一笑，“赵大人还真能”

蓦地，他喉间滚动。

这女人还玩上瘾了？知道他是个太监，就拼命的戳他痛处。太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情难自控的时候。难道太监就不危险？

玩一个太监，其实比玩一个男人要危险得多。

因为身上少了一点，所以心上也少了一些。

男人是容易动情，容易爱上一个女人。而太监，自知不会得到女人的爱，所以压根不会去爱任何人。从那一刀子下来，就注定了此生孤鸾，只能孑然而终老。

她那冰冰凉凉的手，脱离了他的限制，此刻已经探，入，他的衣襟内，肆意搅动。

下一刻，他快速摁住她不安分的手，眸色幽邃的盯着眼前的女人。脸不红气不喘，心也不跳，若不是他知道她未经人事，只怕此刻她会被误认为是风尘女子。这般成熟老道，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指点。

“督主，不喜欢？”她笑得有些嘲讽，“你不是很喜欢动手动脚吗？”这就叫做报应。

穆百里略显无奈的敛眸，“京城里，已经有了一个赵无忧。他们赶在你之前回京。所以说你恐怕得尝一尝，被人冒名顶替的滋味。若是见到了你，估计你的麻烦就会更大了。”

“我会被杀人灭口，从此以后，假的也就成了真的。只不过他没拿到令牌，也不知这令牌所在，若我回到京城，他必定无所遁形。”赵无忧瞧一眼被他摁住的手。

“你能不能进宫，还是两说。”穆百里笑得凉凉的，“进不宫门，死的会是你。”

“督主舍得吗？”赵无忧笑问。

穆百里吻上她的脖颈，“舍得！有舍才有得！”

她若是死了，那这双手，不就是他珍品房里的珍品了吗？说起来，还真是有舍有得。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费那心思，救一个敌人回来。

“你舍得我，可你舍不得我身上的东西。”她压低声音，“我那个蓝色的印记，好看吗？”

穆百里眉睫微沉，“赵大人这么聪明，还真是很该死！”

“多谢督主谬赞。”赵无忧笑了笑，“大家互相拿捏着彼此的把柄，才算公平。否则你我的承诺，就是一直空话。督主心知肚明，咱就心照不宣了。”

的确如此，他们是唯利是图的人，所以没有好处的事情是不会做的。

赵无忧也清楚，除了身上这个印记，穆百里还是得把她当成鱼饵来精心饲养，随时养在身边才算周全。至于为什么，那就要问那个蛮子了。蛮子一日没到东厂的手里，她就还有利用价值。

对穆百里而言，她不过是个容器，不过是个鱼饵罢了！

这样也好，你若说是爱上她了，她反倒不信。若说是利用，那咱才能好好的合作。这约莫是穆百里和赵无忧此生，最觉悲哀的地方。

“真好！”穆百里点点头，“既然赵大人心知肚明，那本座就不必提醒了。记住自己的价值，记得到时候把欠了本座的，都一一还上。”

赵无忧煞有其事的笑问，“那我这层皮，督主要不要？”

“自然是要的。”穆百里抚着她的手背，“瞧瞧，这丞相府养出来的就是水灵，这层皮若是拿来绘制春宫，必定是举世无双的。赵大人觉得呢？”

“还是画仕女图吧！”赵无忧道，“我可不喜欢那所谓的春宫，你若画个仕女图，我还能从图上蹦出来，到时候还能哄你开心逗你玩。”

穆百里轻叹一声，“亏得赵大人思虑周全，想来赵大人的骨头也是好货色。”

“是做人皮鼓，还是当骨笛呢？”赵无忧笑问。

穆百里道，“还是骨笛吧！冰肌玉骨，想来做出来的骨笛，更是色泽莹润，堪比白玉。”

“多谢督主赞赏。”赵无忧点点头。

而后，便没了话语，她只是陪着他，瞧着他代笔批红，身为奴才却行天子之道。

“这云华州发生了瘟疫。赵大人觉得该如何处置呢？”穆百里问。

赵无忧伸手接过折子，“如今这天气，瘟疫一旦爆发，必定会无限蔓延。过了春日里的雨季，到了夏日又好一些。”轻叹一声，赵无忧又道，“马上隔离病区，将这爆发的原因调查清楚，征召天下名医破这瘟疫之害。马上调拨人手，建立重灾区，对死尸进行消毒处理。疑似感染和已经感染的，则分开处置。禁止内外接触，免得瘟疫散播得更快速，更广泛。”

这场瘟疫来得突然，可千万不能染到京城来。

天子脚下，若是爆发了瘟疫。那就不是死几个人这么简单。

穆百里想着，倒也是实情，虽然治标不治本，但目前情况不明，的确需要最快的处置。这折子还没送到内阁，就已经落在了他的手里，所以穆百里想了想，“还是请皇上来处置吧！”

赵无忧望着他，“督主就不怕耽误了时间，以至于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吗？”

“你是说，先斩后奏？”穆百里凝眉。

这女人的胆子可真大，这么大的事儿，连内阁都得跟皇帝商议，他身为外臣，身为宦官，自然不能轻易处置。否则来日追究起来，得他一个人承担。

“着八百里快马，立即赶赴云华州探听确切消息。若情况属实，当机立断。下达军令，调动军力先行控制疫情，如此一来能做到两相不误。等到折子送到皇上那儿，督主已经可以立功了。”赵无忧冷飕飕的望着他，“督主觉得不妥？”

“赵无忧，你可曾想过擅自调军是死罪。”穆百里冷笑。

“督主是觉得，我要置你于死地，才会想出这样的方法？”赵无忧眸色幽幽，“我若想让你死，就不会蠢到让你立功。何况，我还得靠着你回京城去，夺回我的位置。我没必要那么做，我只是不想让瘟疫蔓延到京城。”

穆百里不做声，执笔挥毫，代笔批红。

“赵无忧，你到底是怎么想？”穆百里边写边问。

赵无忧轻笑，“我还能怎么想，反正世人皆以为我赵家乃是奸党，既然如此，我没必要做什么好人，来向世人解释自己的苦楚。你们怎么想的，跟我都没关系。我只需要让自己觉得舒坦便是，一辈子如履薄冰只为别人而活，太累了。”

太累了？

穆百里抬头望她，眼底的光带着几分审视。

“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本来就不喜欢朝堂。”她想了想，似乎自己不喜欢的事儿太多了，比如不喜欢女扮男装，不喜欢尔虞我诈，连带着不喜欢下棋。

呵。那些需要用脑的事情，她没一样喜欢的。

因为太累，身体的负荷太重，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可她身不由己，纵然你不喜欢，也必须接受，还得做到最好。

“知道本座在想什么？”他问。

“你在想，赵无忧这小子说话不经过大脑，分明执掌朝政与她爹赵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却偏偏还想用这些荒谬而消极的理论来打发我，真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吗？”赵无忧慢条斯理的开口，“你又在想，这种理论听上去不赖，只是不知道赵无忧是从哪儿学来的。”

穆百里一笑，“你倒是会揣摩人的心思。”

“伴君如伴虎，岂能没有半点本事。这察言观色。咱们都是半斤八两。”赵无忧轻叹一声，“你这么想其实也没什么错，我与我爹执掌朝政，把持内阁，的确做了不少事儿。且不管是对是错，难脱干系是真。”

“我知道，我说的话没人会信，也不知怎的，竟然想跟你说说话。也许是棋逢对手，才觉得有共同语言。而那些人并不能了解，所谓的高处不胜寒。”

“无敌是件很寂寞的事，然则这种无敌却并非长久，当你的命运执掌在别人手里时，你恨不能将这世界都撕碎。可在羽翼未丰之前，你除了忍耐，没有第二条路。”

“你可以觉得我是个自私自利之人。其实你自己也一样。大家都是为别人而活的棋子，快乐与不快乐，早就不重要了。”

语罢，她敛了眉眼，低头嗤笑一声。

“本座从来不知道，赵大人这么煽情。”穆百里放下手中的墨笔，“是真心话吗？”

“你信吗？”她问。

穆百里摇头。

赵无忧笑了笑，“若换做是你说的这些话，我也不敢信。”

所以，他们之间没有承诺，也没有信任，唯有这相互利用，才是最真实的关系，最让人放心的关系。说起来，也是极为可悲的。

越身处高阁，可信任的人只会越来越少。到了最后，连自己也不会相信。

生于疑，而死于疑。

“不过本座倒是有些相信，赵大人异于常人的思维方式。”穆百里道，“想来丞相大人没少在你身上，花费心思。”

“心思自然是有的。”左不过，不是女儿家娇滴滴的心思，不是相夫教子的心思，而是如何入朝为官，如何能生杀在握的心思。

轻咳两声，赵无忧觉得有些累，靠在车壁处阖上双眼。

“累了，便睡会。”穆百里道。

赵无忧很自然的伏在他膝上，每当这个时候，他才会想起，她是个女子。带着少许温顺，敛了平日里剑拔弩张。当然。这种温顺其实是表象。

表象也好，本质也罢，总归是要回京城去了。

到了京城，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到原点，一如他们刚出京城时，那种势均力敌的状态。

京城内似乎有所异动，这是穆百里早就料到的。五城兵马司的人，似乎加强了城中戒备，到底所谓何事，穆百里和赵无忧心知肚明。

恰逢王介亲自坐镇城门口，正在仔细盘查进出城门的可疑之人。

王介身为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暗地里却是听从赵无忧的吩咐，所以对于东厂，他是极为不屑的。东厂与赵家势同水火，所以你既然站在了赵家的阵营里，自然是要对付东厂的。

“车上何人？”王介冷笑两声，拦下了马车。

瞧这马车奢靡至此，又有东厂的护卫随车跟行，不必想也知道，定然是东厂的人。

陆国安上前，“王指挥使。”

王介眉心微皱，是陆国安。这么说，这车里头坐着的是穆百里？

车内，赵无忧瞧了穆百里一眼。

穆百里突然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拽到了自己跟前，轻柔的在她唇上啃噬一番，意犹未尽道，“瞧瞧你养的狗，竟然连主人的味道，都闻不出来。”

赵无忧笑得凉薄，“许是狐狸的骚味太浓，所以连主人的气息都闻不到了。这不。已经把督主的车辇给拦了下来。”

“嘴皮子上的功夫，真是越发厉害。”他丢下她，撩开车帘走了出去。

当下，守门卫士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谁不认识这东厂提督，司礼监首座？这妖孽若是跺跺脚，这京城都得抖三抖。如今妖孽就站在跟前，谁敢放肆，难道不怕被抓进诏狱，死无葬身之地吗？

东厂那些手段，又不是没听说过。

深吸一口气，王介上前行礼，“下官唐突，督主恕罪。”

穆百里轻叹，“王指挥使，这是在干什么？怎么了？是哪个不要命的东西，在京城里横行无忌？以至于王指挥使要亲自出手。在这里恭迎本座回城呢？”

他是悄悄出城的，所以连王介都不知道，穆百里这段时日并不在京中。而赵无忧出京这段时间也一直对外称病，是故他不知道其中缘由。

听得穆百里这般言语，王介心下一抖，当即道，“有人夜盗皇宫，是故”

“可是丢了什么？”穆百里问。

王介压低声音，“皇上的药方丢了。”

丢了长生不老药的药方，那皇帝还不得急死？

穆百里面上微变，“药方？”想了想，轻叹一声便快速转回马车，丢下一句话，“马上回去。”

陆国安行礼，快速放下车帘，“走！”

王介在后头行礼，眼瞧着东厂的人越走越远，心下有些不解。穆百里什么时候出城的？他怎么没听人提起？而且，看他们方才的神色，似乎是赶了远路的。

穆百里，又玩什么花样？

他想着，此事该回禀赵无忧一声。赵无忧为人聪慧，想必能揣摩其中一二。思及此处，王介翻身上马，直奔尚书府而去。这些日子，尚书府一直关门谢客，说是赵无忧病重。

大夫是进进出出的，但是往常赵无忧病重，也未见过关门谢客的做法。纵然生病，赵无忧却从不敢懈怠朝政大事，这一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介隐约觉得其中有些猫腻，说不出的古怪。

到了尚书府门前，大门依旧紧闭。

王介上前轻叩铜环，便有家奴前来开门。

“本官乃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有事求见尚书大人。”王介环顾四周，所幸无人。

家奴点点头，“大人，里边请。”

王介进门，家奴便将他领到了客厅里。不多时，他便看见赵无忧进了门，依旧是一袭白衣，只是好像有些奇怪，到底哪里不对劲，王介也说不上来。

“大人。”王介俯身作揖。

“何事？”赵无忧轻咳两声。

王介一愣，眼前的赵无忧虽然在咳嗽，可眉宇间少了几分病怏怏的姿态，总觉得跟往常不太一样。好在他并不多想，只是据实道，“下官方才巡查城门的时候，发觉东厂提督的马车，竟然是从城外回来的。”

赵无忧陡然凝眉，“你是说，穆百里回来了？”

“大人，你的嗓子没事吧？”王介蹙眉，脱口而问。

今日的赵无忧，这副嗓子较之往常似乎有些浑厚。平日里的赵无忧，嗓子清亮，话语间语速缓慢，让人听着有气无力却又极为舒服。可现在嘛……王介想着，难不成这一次还真的是病重了？

赵无忧摆摆手，婢女上前奉茶。

“坐吧！”赵无忧抿一口茶，放下杯盏道，“我这副身子，想必你也知道。如今是越发不中用了。穆百里从京城外回来，想必是有什么紧急公务。你盯着点，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下官明白！”王介点头，端起杯盏的时候稍稍犹豫了一下，抿一口茶而后放下杯盏，“既然大人不舒服，那下官就告辞了。”

“好！”赵无忧点点头，继而轻咳两声。

王介起身行礼，转身离去。

心里，却像笼了一层薄雾，有些莫名的生疑。王介跟赵无忧接触也不是一日两日，赵无忧早前便说过，她的身子不好，所以不能喝太凉的东西，包括茶。

所以王介很少见到赵无忧喝茶，而今是在尚书府。赵无忧更没有必要喝茶。再则，这一次宫里出了盗窃案，怎么皇上没有传召尚书入宫商议呢？而且，皇帝也没有传召穆百里入宫。

走出尚书府，王介若有所思的回头望着紧闭的朱漆大门，没明白这其中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当然不会明白，这事儿也只有当事人心里清楚。

赵无忧跟着穆百里进了东厂，她想着自从爹出使之后，自己似乎就跟东厂杠上了，这都是第几次来东厂？来东厂的次数就快赶上回家了。

半低着头跟在穆百里身后，俨然是他的近身随扈，只是身子单薄了一些。沈言乍见赵无忧如此打扮，当下愣了愣。

“督主？”沈言行礼。

“此事不许声张，谁敢在外头乱嚼舌根，就拔了谁的舌头，听明白了吗？”穆百里冷飕飕的开口。

沈言与陆国安俯首。“是！”

“只不过，这赵大人该如何安排？”沈言不解。

“不安排，免得教人起疑。”穆百里瞧了赵无忧一眼，“随本座一道吃住便是。”说着，嫌弃的拂袖转身，“跟着来。”

沈言一愣，与陆国安对视一眼，各自无话。

赵无忧也不反驳，只是跟在穆百里的身后，老老实实的模样还真不像平日里刺猬般的礼部尚书。

进了穆百里的卧房，赵无忧有些头疼的揉着眉心，她怎么忘了，他这儿有很多房间，这房间一个个都是一模一样的，所以她可以随便挑着住。

“都下去。”穆百里道。

陆国安与沈言行礼退下，小心的关上大门。

赵无忧轻叹一声。“这是要让我当督主的贴身随侍啊！”

“怎么，亏待你了？”穆百里反唇相讥，转身进了房间。

这奢靡至极的房间，真是让人大开眼界。这搜刮民脂民膏的事儿，不都得悄悄的吗？哪有人像他这样明显的，恨不能把世上所有的奇珍异宝，都给摆出来。

“督主不怕招贼吗？”宫里，不就了一场？

“贼？”穆百里笑了笑，“若真当有贼倒也有趣，如今这冒名顶替的小贼，不就在这儿吗？”

赵无忧白了他一眼，“督主真爱开玩笑，到底是谁冒充谁，你心知肚明。”她一点都不生分，顾自坐下，倒上一杯水慢慢啜饮。轻咳两声。又道，“王介看到你从城外回来，想必会去尚书府。”

“你家的狗，你自己心里清楚。”穆百里凉凉的斜睨，坐在了她身边。

“无极宫想顶替我的位置，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赵无忧握紧手中的杯盏，“还望督主见到皇上的时候，能把令牌交还皇上，就说是我半道上遇见了无极宫的人，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穆百里笑道，“赵大人是要本座欺君罔上？本座凭什么要冒这样的风险？嗯？”

“就凭我如今就住在东厂，而尚书府里还有第二个赵无忧。督主若是想放弃我，去吻那个赵无忧，我便无话可说。”她笑得邪冷，“督主要换换口味？”

“口味这东西。还真得经常换，否则执念太深，早晚会上瘾。”穆百里起身，他的确该进宫去了。王介已经拦下自己的马车，想必此事很快就会传到宫里，所以他不能耽搁。

走到门口，穆百里又回头望着她，“你有什么打算？”

“督主还是先入宫吧，然后快点处理瘟疫之事。于我”赵无忧顿了顿，神色略显复杂，“我想，我该去做一件事。”

“会冒险？”他问。

赵无忧笑道，“你我之事，哪件不是在冒险？”

这话倒是实情，伴君如伴虎，便已经是在冒险。

她又笑，眸色微亮，“督主这样关心我，会让我误以为你这是在担心我，在乎我。长此以往，只怕你我都要泥足深陷了。如此一来，那还得了？想必这大邺天下，都要教你我震一震。”

穆百里笑得凉薄，“还真能自作多情，你若要走，自不会有人留你，成与败都是你一个人的，你自己看着办就是。若要帮手，只管去找沈言。”

语罢，他头也不回。

赵无忧轻叹一声，起身去推开窗户，外头的海棠还未绽放，等到来日必定绚烂一片，甚是好看。她想了想，海棠花的话语似乎是：温和，美丽。

不觉轻嗤，这穆百里可没什么温和之说，美丽倒是真的。他所有的温和，都只是一种手段，为达目的罢了！

海棠无香，秋海棠也代表着游子思乡，离愁别绪，又称：断肠花。

“遥看断肠花，怎知断肠苦。”赵无忧苦笑，离乡别绪，多少苦楚不言中。

不过她并非那种悲春悯秋之人，看这海棠花良久，便转身离开了房间。朝着门外走去。沈言一直候在外头，想来是穆百里交代过。

“赵大人。”沈言上前。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要去找一个人，你帮我安排一下。”

沈言点点头，“督主吩咐，一切听从赵大人调遣。不知赵大人要去找谁？”

“简衍。”赵无忧眉睫微扬。

简衍？

“工部尚书的儿子？”沈言眉心微蹙。

“对！”说话间，赵无忧已拂袖而去。

沈言没有多说什么，静默的在后头跟着。先让人去探听简衍如今的下落，而后便悄悄安排车辇。因为赵无忧如今的尴尬身份，沈言必须小心谨慎，免得教人察觉这京城内，有两个赵无忧的存在。

到时候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与恐慌，势必一发不可收拾。

“简公子在临江楼，卑职已经让人清空了临江楼，所以赵大人可以放心的去。”沈言带头，赵无忧充当随从，在后头跟着。

进了临江楼，沈言便让人控制了临江楼的里里外外。

赵无忧独自一人走上二楼，皂靴落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低低的闷响。及至望江台上，她一眼就看见，那个独自而立，眺望远方的单薄身影。

“简衍。”她低低的喊了一声。

简衍骤然转身，那张僵冷的脸顷刻间消融了霜雪，笑得这样绚烂，“合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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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谁是赵无忧

赵无忧轻笑，“你在等人？”

简衍疾步行来，二话不说便将她拥在怀中，眉头紧蹙，双眸重重的合上。这表情，宛若珍贵之物失而复得。他抱得很紧，似乎恨不能将赵无忧揉碎在自己怀里。

“我此生唯一想等的人，除了你还是你，再无旁人。”他话语低柔，仍旧不肯松手，抱紧了赵无忧如同守着自己最心爱之物。

赵无忧轻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脊背，“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呢？”

简衍不撒手，贪婪的嗅着她身上幽幽的梨花清香，“无论我变成什么样，我此生唯一所求便是你。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合欢，你别不理我。”

闻言，赵无忧轻叹，“你我乃是青梅竹马，我怎会不理你，你别胡思乱想。”

“那日的事情，是我鲁莽唐突了，没考虑到你的实际情况，提出了过分的要求。”简衍眉心紧皱，“以后，我再也不会这般唐突。我会一直等，我愿意等你，纵然是一生的时间。”

赵无忧羽睫微扬，轻轻推开了他，只是清浅的吐出一口气。

“你不信？”简衍抬手起誓，“我简衍愿意对天起誓，来日若”

“不消起誓。”赵无忧忙道，俄而散了脸上的僵硬，淡淡然一笑，“你该知道，这世上我也许会怀疑任何人，但我一直都信你。简衍，你知道要让我信任一个人有多难吗？”

简衍点点头，拉着她去一旁坐下。

风过鬓发，撩动谁人心肠？

这一眼望去，风景何其秀丽。碧波万里，波光嶙峋。望江台上风光正好，闲适而惬意。二人迎面而坐，真当是暖风熏得游人醉。

“那日自你走后，我便反省了很久。合欢，对不起，我不该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简衍面色微青，“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我也明白你的担负。我只是觉得，身为一个男人，如果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女子，这般辛苦实在是我无能。”

赵无忧面色微紧，“简衍，我们今日便不说这些吧！”

简衍道，“合欢，你听我把话说完。”

他继续说，“以后，我不会为难你，只要你想做的，我都会竭尽全力去帮你。不管要多少年，我都会陪着你。你想要的，我都帮你去争取。”

“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赵无忧轻叹一声，“简衍，我今日来找你，不是为了这些。这事儿，我早就、早就抛诸脑后了。”

简衍点点头，“这段日子，我也想去尚书府，与你登门道歉。可是到了门口，见着尚书府大门紧闭，我不敢扰了你的安静。所有人都说，你病得很重，我也想进去看你，然则我知道你的脾气，若然不愿见我反而惹你生气。”

赵无忧望着他，眸中晦暗难明。她就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仿佛要将他刻在眼底深处。

“你这样看着我作甚？”简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当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回过神，赵无忧低头，面色无温，想了很久才问道，“简衍，你为何要喜欢我？我有什么好？”

“这种事，还有问为什么的吗？”简衍愣了愣，继而笑得有些憨厚，面上微微泛着红，“喜欢就是喜欢，缘分到了怎么都躲不开。合欢，你你可有一点点喜欢我？”

赵无忧望着他，那双期许的眸，染着波光嶙峋，就这么眼巴巴的等着她的答案。

“很重要吗？”赵无忧问。

“很重要！”这是他的答案。

赵无忧苦笑。“我喜欢你，但是”

“好了！”简衍笑了笑，“有你这句话便够了。”

“简衍，我所谓的喜欢，并不是你所想的儿女私情。我喜欢你，是因为你我从小一块长大。我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亲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所有人敬畏我，害怕我爹的权势，一个个都远离我。久而久之，我也不屑与任何人当朋友，唯有你除外。”她低眉，“你对我而言，有不一样的意义。”

“不管你能否听懂，我只能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婚嫁。也不可能有未来和幸福。我不想耽误你，你也不该因为我而被耽误。好好的去爱一个人，爱一个能回报你的人，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值得，也不应该！”

简衍笑得凄凉，“你这是第二次拒绝我。”

“就算还有第三次，我还是一样的答案。”赵无忧道，“我给不了任何人幸福。”

“那我给你幸福。”简衍盯着她。

赵无忧摇摇头，“我也不要任何人的给予，你没听到天下人是怎么唾骂赵家人吗？所谓奸臣当道的国，说的不就是我和我爹吗？你若是与我在一处，来日总是会被连累。你就当是为了让我心安，不要再搀和进来。”

“这话你说过多回！”简衍道。

赵无忧陡然冷了音色，似乎是发了脾气，“可你都当我的话是耳旁风，一次都没有听见去。”

简衍骇然怔在当场，赵无忧的脸色极为难看，一双冰冷的眸，染尽狠戾与无温。这不像平日里的赵无忧，反倒有些像她爹的脾气。眸中狠戾，杀气腾腾。

许是意识到自己发了脾气，赵无忧快速敛了眸色，起身走到栏杆处，背对着身后的简衍。

简衍愣了愣，默默起身站在她身边，“合欢，你怎么了？”

“对不起，我不该发脾气。”赵无忧抿唇，遥看江水连绵，“简衍，这是我最后一次以朋友的身份与你说这句话，不要再搀和进来，否则我不知道来日该如何面对你。”

“合欢？”简衍顿了顿。

下一刻，赵无忧转身抱紧了他，“答应我，别再为我做任何事。我不想到了最后，连你都失去。”

简衍极是高兴的抱着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来自她的轻颤。眉心微皱，简衍低低的开口，“合欢，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若是我能帮你”

“你什么都不做，便是帮我。”她直起身子，抬头看他，“简衍，答应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

简衍点点头，“唯有对你的承诺，我将铭记在心。今日的感觉，我也会记住一辈子。”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那便最好。”

“你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简衍环顾四周，“你为何会跟东厂的人在一起？你不是在养病吗？你的病，好了吗？”

“我这副身子，你还不清楚吗？”赵无忧苦笑，“我没什么事，我来找你只是想让你帮我一个忙。”

简衍点点头，“你说。只要你让我做的，我一定竭尽全力。”

赵无忧含笑望着他，眸光幽幽，心头微沉。

……

从临江楼出来，赵无忧的心情似乎有些阴郁。简衍站在门口，目送赵无忧上马车。

赵无忧回头，勉强扯了唇一笑。

马车渐行渐远。赵无忧面无表情的靠在车壁处，心里空落落的。指尖轻轻的挑开车窗帘子，谁也不知道这青布马车里，到底是谁。东厂的事儿，谁敢瞎打听。

回到东厂，赵无忧便一直坐在花园的亭子里，一袭藏蓝色的飞鱼服，衬得她素白的肌肤，在微光里泛着剔透莹白。谁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一直坐在那里，不言不语，仿佛泥塑木雕，没有半点情绪浮动。

这样的赵无忧，沈言也是第一次见到。

安静得宛若空气，让人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沈言想着，约莫越聪明的人。越喜欢这样的老僧入定吧！

穆百里入了宫，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这赵无忧不吃不喝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姿态，让沈言都觉得有些心里瘆的慌。探子来报，说是京城里有异常的兵马调动，沈言心惊，急忙赶去处理公务。

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赵无忧，赵无忧远远的望着那轮逐渐落下的日头，好像要把自己坐化当场。

及至夜幕降临，穆百里才回来。

“一直坐在那里？”穆百里一愣，“她今日没什么安排？没让你做什么？”

沈言摇头，“回督主的话，没有！赵大人只是去临江楼见了简衍，而后便一直坐在这里，不吃不喝，好像神游太虚了一般。”

穆百里若有所思的望着赵无忧，她很少有这样的状态。

“只是见了简衍？回来之后便成了这副模样？”穆百里凝眉，“他们说了什么？”

沈言俯首，“赵大人不许卑职靠近，卑职不知！”

“下去吧！”穆百里道，“去准备点吃的，送到房里来。”

语罢，他疾步朝着她走去。

“这日升看日落，你礼部尚书的位置不想要了？”穆百里抬步走进亭子。

赵无忧羽睫微垂，昏暗中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只听得她幽幽的说道，“穆百里，人是不是非得要无情无义，才能安心的活着？”

浓墨重彩的脸色，没有半点情绪浮动。他只是望着她，对于她突然的改变，有些奇怪，“你和简衍说了什么？”

“没什么？”她起身便走。

“赵无忧。”穆百里喊了一声。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以为我在想什么？想人生之事而感慨万千？落寞而孤独，一时想不开？你觉得我是这样的人吗？”她继续往前走。

穆百里若有所思，她的确不是悲春悯秋之人，那么她到底在想什么？越靠近，越觉得赵无忧是个谜。无解的谜！

赵无忧前脚进门，沈言后脚便将饭食送了进来。

“督主吩咐，请赵大人务必吃两口，免得身子受不住。”沈言行礼，毕恭毕敬的退下。

赵无忧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案上的饭菜。伸手端起饭碗，如同嚼蜡般吃着。

穆百里走了进来，见她又将碗筷放了回去，“不好吃？”

“没胃口罢了！”赵无忧轻叹一声。

下一刻，她羽睫微扬。

穆百里竟然端起了饭碗。亲自喂她，“张嘴！”

她一怔，“你发什么疯？”

“怕本座毒死你？不敢吃东厂的东西？”他问。

赵无忧摇头，“要毒死也该在外头，不必拉回东厂再下毒。”

“那便是了！”穆百里为她夹菜，“人是铁饭是钢，你这副病怏怏的身子，若还不好好吃饭，约莫跟毒死你没什么区别。到时候死在东厂，本座还得落一个杀人之名。”

她张嘴，看着他将饭食喂到她嘴里，“我爹都没喂过我。”

“所以本座不是你爹。”他反唇相讥。

她险些笑出声来，眼底染着少许光亮，“穆百里，其实你若不当太监，当个正儿八经的男人。就凭你这哄人的功夫，能让你的女人为你死心塌地。”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穆百里还真是有耐心，竟然喂她吃饭。

外头皆传，东厂提督、司礼监首座穆百里，以杀人取乐，好剥皮制骨笛，尤对漂亮的手足感兴趣。可你看看，眼前的穆百里，遮掩得多好。

这分明是个好男人，人品相貌，都挑不出错处。

赵无忧望着他，突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穆百里问，容色淡淡的，口吻也是淡淡的。

赵无忧道，“我当你只会杀人，却原来哄人的功夫比杀人更好。穆百里。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待我这么好，真的不怕动心吗？你要知道，你与我这种人若是动了心，那就是劫，就是死劫。”

穆百里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碗筷，“难道看你饿死吗？”

“我要听的，不是这句话。”赵无忧望着他，“说吧。”

穆百里低头一笑，“赵大人果然是慧眼如炬，这眼睛实在太毒。”他将袖中的令牌取出，放在了桌案上，“虽说你与本座的承诺不值钱，但是现如今赵大人应该审时度势，兑现承诺。”

“东西在素兮身上，只要她回来。我就给你。”赵无忧盯着他。

“所以赵大人不但要本座帮着你夺回尚书之位，驱除冒名顶替之人，还要本座帮你找丢失的狗？”穆百里眯起危险的眸子。

赵无忧勾唇笑得邪魅，“督主装得一点都不像。”

穆百里轻笑，“比起赵大人的演技，到底是棋差一着。”他又端起碗筷，温柔的与她喂饭。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宝贝疙瘩，眼睛里、嘴角边，皆是满满笑意。

若不是心里清楚，只怕此刻赵无忧都会沦陷。

“你让简衍帮你办事，是因为你不信任东厂？”穆百里望着她。

赵无忧敛眸，笑得有些艰涩。

她没有回答，仿佛也不想回答。

“赵大人不问一问，本座为何把令牌带回来了？”穆百里开口。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摇着头不愿再吃。他也知道，她本来就吃得少，便也放下碗筷，去给她盛了一小碗汤。而后，又开始喂她喝汤。

“想必皇上是要东厂处理好云华州的瘟疫，所以全权处置，可先斩后奏。”赵无忧仿佛什么都知道。

穆百里一笑，“赵大人这么聪明，为何每每在皇上跟前，总爱装糊涂呢？”

“应该说，是督主您总爱装糊涂。皇上跟前那么机灵的一个人，到了我这里就变成了一问三不知。穆百里，你到底想从我嘴里掏出什么？”赵无忧笑问。

穆百里轻叹，“女人太聪明，真当造孽。”

“在世人跟前，我可不是女人。”的确，她赵无忧可是礼部尚书，丞相府的独子，怎么可能是女人呢！

这么一想，的确如此。

“你什么时候走？”赵无忧接过他手中的汤盅。

穆百里望着她，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只要云华州来了消息，马上就走。”瘟疫可耽搁不得，纵然是皇帝，也害怕这种无妄之灾。在天灾人祸面前，谁都无能为力。

“这么快？”赵无忧抿唇。

“赵大人舍不得本座？”穆百里勾唇笑得魅惑。

赵无忧斜睨他一眼，“督主这样看着我，会让我以为，你到时候得带着我一起走。”

“正所谓无巧不成书，是赵大人让本座把令牌交还皇上的，可本座突然想起来，似乎忘了提及赵大人交代之事。”穆百里一脸懊恼。

“你对皇上说了什么？”赵无忧一愣，糟了，这死太监必定耍了花样。

穆百里笑了笑，“倒也没说什么，只是说赵大人虽然遇见了难处，但有东厂在，两日之内必定有消息。身为皇上的奴才，自当为皇上分忧。赵大人不会怪本座实话实说吧？这欺君罔上之罪，本座可担不起。”

得，没欺君罔上，也没出卖她。

他只是给了所有人一个缓冲的时间，兑现了对赵无忧的承诺。

果然是老奸巨猾！

赵无忧揉着眉心，“穆百里，我头疼。”

他起身，极为默契的走到她的身后，温热的指腹轻轻摁在她的太阳穴上。她靠在他身上，由着他轻柔的为自己揉着，微微泛起了困意。

在外人看来，这不是敌人的敌人。相处模式实在太和谐，和谐得让人心里发慌。

今日的和平共处，来日的手下无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彼此？

“你确定，简衍能摆平？”穆百里问。

赵无忧呵笑两声，“你不是说了？我自己养的狗，岂能闻不出主人的味道。”

“拭目以待！”穆百里笑得凉凉的。

他倒要看看，赵无忧怎么能不费一兵一卒，甚至于不曾现身，便让那冒牌货就此消失不见。

是的，拭目以待吧！

夜色极好，果然是月黑风高杀人夜。

自打从尚书府回来，王介便一直心中存疑，虽说也没什么确切证据，可一想到赵无忧那些异于寻常之处，总觉得这京城里都怪怪的。

哪儿怪怪的呢？

比如穆百里去哪了？怎么刚回城？

到底是谁敢去夜盗皇宫，把皇帝的药方偷走了？

再加上赵无忧一些反常的举动……

王介越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桩桩件件的加在一处，似乎藏着什么阴谋。这东西让王介觉得不安，莫名的担虑不已。要知道，大邺朝廷，局势复杂，这多方党羽各自为政，若是站错了阵营，就会变成第二个章涛。

章家是怎么被赵家清剿干净的，王介心知肚明，可不敢赴其后尘。

今夜，他也没有回家，心里隐隐有种感觉，好像应该等一等。

果不其然，到了下半夜时分，外头有人来报，说是有客到。

王介急急忙忙的出去相迎，一颗心才算稍稍落地。

简衍半夜出门，极是小心的去了五城兵马司，早前他就让人盯着，发觉这王介压根没有回家，今夜便留在了司衙之内。

披着斗篷，叩门而入。

简衍走得有些匆忙，气息喘喘的。这一介书儒，紧赶慢赶的去了正厅。

哪知到了正厅，当下愣住。

赵无忧和王介早已在厅中等候，似乎已经猜想到，他会赶来。

“简公子。”王介起身。

简衍愣了愣，当即回过神，俯身作揖，“王指挥使。”视线落在赵无忧身上时，简衍面上一紧，“无忧，你为何在此？你不是告诉我让我瞧瞧的过来吗？怎么你自己反倒先来了？”

赵无忧冷哼，继而轻咳两声，“简衍，你被骗了。那个让你过来的人，并非是我，而是东厂的爪牙。他们沆瀣一气，准备用假的赵无忧来取代我。”

“假的？”简衍眸色微恙，转而望着一旁的王介。

王介点点头，表示赵无忧所言不虚。

简衍深吸一口气，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到底谁才是真的赵无忧，简衍应该很清楚。青梅竹马这么多年，赵无忧所有的秘密，他基本都知道。当然，除了朝廷之事。

“你说，你是真的无忧？”简衍上下仔细的打量着赵无忧。

赵无忧起身，“怎么，你怀疑我是假的？”

简衍笑得凉薄，“是不是赵无忧，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你的容貌与身段，与赵无忧极为相似，可你的声音不对。”

“这段时日我重病在身，你又不是不知道。”赵无忧轻咳着。

“无忧的病，我比谁都清楚，你瞒不了我。”简衍缓步上前，“两个赵无忧，两个我都见着了。相较之下，那个赵无忧倒是比你相似得多。若按照十分计算，她算九分，你最多七分。”

“是吗？”赵无忧冷笑，“你认定我是假的？”

此言一出，王介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佩剑。

两个赵无忧，到底孰真孰假？还有一个，他没见着，但是简衍见过，如果连简衍都分辨不出到底谁才是赵无忧，估计还真能瞒天过海。

“是真是假，我心里很清楚。”简衍眸色幽幽，“你说你是真的赵无忧，那你此行是为何？”

“与你一样。”赵无忧道，“都是为了抓住假的赵无忧，免得惊了皇上，惹得京城动乱。”

简衍望着王介，“所以，你们要抓东厂那位？”

王介心头存疑，怎么赵无忧会和东厂的人搅合在一起？不是病重吗？病重不得养着，反而四处跑？这倒是有些说不过去。

可现在的状况是：他到底该抓谁？

“你敢不敢让我摸摸你的脸？看看你是不是带着皮面。”简衍步步逼近。

赵无忧冷笑，“简衍。我没想到你我十数年的交情，最后你竟然怀疑我是假的。既然如此，那你我便没什么可说了。”语罢，赵无忧起身，“王指挥使，此事就交给你。务必把假的赵无忧给我抓起来，我倒要看看东厂还想玩什么花样。”

“不是东厂要玩花样，而是你！”简衍冷笑，“无忧很少喝茶，尤其是重病之际。而你呢？”

王介瞧一眼桌案上的茶盏，冷剑当即出鞘，“你是假的？”

“放肆！”赵无忧厉喝，“你们不分黑白，是非颠倒。不去抓假的赵无忧，反倒要在这里对付我？王介，你是不是吃了雄心豹子胆。听一个书生在这里信口雌黄，就要背叛我？”

“这不是背叛，如果信了你，那才是背叛！”简衍退后一步，“王大人，抓住他！我敢用性命担保，他一定是假的！无忧什么样子，我比谁都清楚！形似而神不似，哼！抓住他！”

“好！”王介伸手便打算扣住赵无忧。

说时迟那时快，突然间屋瓦崩裂，凭空落下一批黑衣人。

王介心下一惊，慌忙反手扣住简衍，急速飞出正厅，当下厉喝一声，“来人！有刺客！”

顷刻间，五城兵马司内的值守官兵。快速奔来，将此处团团包围。

弯弓上箭，王介咬牙切齿，“放箭！”

要知道，两个赵无忧的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传扬出去势必酿成大祸。他们想跑，王介自然不答应。这五城兵马司的地界，还让人跑了，说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觉得他这个指挥使当得真够无能吗？

万箭齐发，黑衣人齐刷刷的包围赵无忧。

以人为盾牌，挡去利箭，而后由一名黑衣人挟了赵无忧飞上屋脊，快速消失在黑夜里。

王介愤然，“给我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音落，大批官军冲出司衙，急追而去。

可夜色茫茫，上哪儿去找他们呢？

简衍冷冷的站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屋脊，眸色幽沉，“没想到，让他们跑了。”

“既然他是假的，那么赵大人应该是在东厂无疑。只不过，东厂这一次怎么如此好心？”他可不相信穆百里是个善人。

“这就是无忧的本事，他们之间应该有所约定，要不就是穆百里在无忧身上有所求。”简衍低头轻叹一声，“可惜，我没能帮无忧把这奸贼抓住，千刀万剐。”

王介长长吐出一口气，“好歹及时止损。”

纵身飞跃，落在屋脊上，借着月色他发现屋顶上有些血迹。起身环顾四周。那血迹落在司衙后头的小巷里，大批的官军循着血迹去追，到了拐角处却又什么都没了。

翻身落下，王介凝眉，“他们受伤了。”只是不知，是黑衣人还是那个冒牌的赵无忧。

“权且不管是谁受伤了，还是先把无忧从东厂接回来吧！”简衍若有所思。

王介点点头，赵家跟东厂素来势如水火，让赵无忧一直落在穆百里手里，谁都不会放心的。二人轻车简行，也不敢带着人，免得惊了宫里。

赵无忧似乎早就料到，当夜便一直没睡，一直都等着。

沈言来报的时候，赵无忧抬步就往外走。

途径穆百里的书房，他屋子里的灯还亮着，可见他在漏夜批折。所有人只看到他们的风风光光，可曾想过旁人安歇，他们却得日日夜夜都提心吊胆。尽职尽责的同时，还得防备着一切阴谋诡计。因为你不知道，哪天忽然就从巅峰坠落。

高处不胜寒，而坠落之时，便是粉身碎骨之时。

“赵大人要进去吗？”沈言问。

陆国安就守在门外，蹙眉望着不言不语的赵无忧。

赵无忧握紧腰间佩剑，什么都没说，抬步离开。

进去说什么？

道个别？

还是说声谢谢？

似乎都没有这个必要，反正以后，他们还是敌人。

陆国安轻叩房门，“督主，赵大人走了。”

屋内没有声音，良久才传出一句，“知道了。”口吻淡淡的，似乎很不以为意。其实也没什么，她迟早是要走的。既不是东厂的人，也不是他的什么人，怎么可能留在东厂太久呢？

只不过平素能说得上话的人，又少了一个。

赵无忧走到东厂门口，便看见王介和简衍等在外头。

回眸望着巍峨的东厂门楣，赵无忧想着回东厂就跟回娘家似的，怎么越发稔熟了呢？保不齐再住几日，她这自然熟的本事，会把东厂当成自己的尚书府。

“无忧！”简衍上前，一脸欣喜，“赶紧回家吧！”

赵无忧点点头。

王介行礼，“赵大人，你没事吧？”

夜风吹得她难免咳嗽，赵无忧摆摆手，“无妨，只不过烦劳指挥使近日来注意一下，若是有人从云华州过来，务必隔离在外，不许入城。”

这是她下的第一道命令。

王介俯首，“是！”

“还有，派人出城候着。最好乔装易容，别被人看出来。若是发现云筝等人的踪迹，马上来报。”赵无忧想了很久，总觉得无极宫应该还没对云筝他们动手。女人的第六感，有时候真的奇准无比。

王介撩开车帘，“下官明白！”

赵无忧独自一人留在东厂，身边一个人都没有，谁都该猜到，必定是出了事。

何止是出了事，赵无忧险些把命丢了。

岂不知素兮，竟又回到了那个庄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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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古宅里的秘密 为钻石过1400加更

当日素兮伤重，大雨中似乎看到了某个人的身影，但不是很真切。而后她凭着一口气，勉强起身逃离。这个时候任何犹豫都没有价值，就像赵无忧早前说过的，在你有能力保护别人的时候，才叫英勇，否则就是拖累。

早前发出了信号，影卫很快就赶到。

所以，素兮周全了。

可惜，赵无忧和穆百里一起坠入悬崖，生死未明。

素兮让人跟着东厂。却也不敢露面。自己带出来的影卫并不多，是故还不如东厂办事来得有效率。且不管赵无忧是死是活，只要有东厂的人在，赵无忧生能见人似能见尸。

如今关键的不是寻找赵无忧的尸体，而是去找云筝他们几个。

莫名其妙的消失，消失得这么快速，必定有所猫腻。这深山老林里的宅子，古怪得让人心底发瘆。

“姑娘，公子生死不明，如今该怎么办？”影卫统领上前。

素兮深吸一口气，瞧一眼黑压压的一片，一个个黑衣素裹冷剑在身。想了想，素兮道，“包围这宅子，公子那头派人盯着东厂的人。咱们人少，要去找公子就得跟东厂的人杠上，这意义不大。想必就算公子在场，也不会赞同的。”

“那咱现在，是去找云筝姑娘？”影卫统领问。

素兮点点头，“不管公子是生是死，总该有所交代。若是公子福大命大，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必定是找云筝他们的下落。”

影卫统领点点头，这倒是实情。

“这座宅子十分古怪。”素兮眯起危险的眸子，“我当时便看过，并未发现有人入侵的痕迹，也就是说，人很可能还藏在里头。”

“速度那么快，便是最好的轻功身法，也不可能做到无迹可寻。除非这宅子里头，有什么密道之类的。”影卫统领凝眉，“可是咱都盯着这宅子两日了，也没发现里头走出个人来，岂非怪哉？”

素兮眸色微冷，“我去探一探，你们切莫轻举妄动。”

“好！”统领颔首。

却听得底下人来报，说是东厂的人准备了硝石制作火药，好像是要炸开底下的山谷。

素兮面色一紧，“切莫伤着公子。”

“东厂的人办事，应当可以放心。”统领道，“须知，他们的提督大人也在里头。若是没有把握，绝不会动用那么烈的火器，否则穆百里不死，就该是他们的死期了。”

素兮抿唇，表示赞同。

握紧手中冷剑，素兮远远的望着那座立于林中的宅子。即便是在阳光下，这宅子也是极尽阴森，一眼望去就像个鬼宅。

可她不信鬼，她只相信有人装神弄鬼。

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素兮落在宅子里。

当日，云筝便是在回廊里失踪的，没有半点痕迹。只有脱落在地的一件外衣。

素兮俯身查看这栏杆附近，可是那天夜里下了雨，有多少痕迹都已被冲刷干净。如今就算想细细的查找，也是不易。

栏杆完好无损，没有脚印没有挣扎的痕迹。

瞧一眼这荒草漫天的宅子，素兮眸色锐利。突然好似发现了什么。几步上前，拨开草丛，竟是一块骨头。是动物的尸骨还是人的骨头，素兮行走江湖多年，也算杀了不少人，岂能认不出来。

这是人的骨头！

她骤然起身，这地方怎么会有人的骨头？

这宅子果然诡异得很！

抽身退出宅子，稍瞬之后，数名影卫进门。

在宅子的院子里，他们挖出了不少尸骨。有些骨头已经被泥水腐蚀，残缺得不成样子，但是依稀可见这里曾经死了不少人。到底是就地掩埋，还是随着年岁久远，被泥水渐渐覆盖，便不得而知了。

“看样子，这里死过不少人。”影卫统领眯起了危险的眸子，“难怪这地方阴气这么重。”

“何止是阴气重。”素兮深吸一口气，“你看看这些廊柱上。似乎都有过打斗的痕迹。但是事后被人修补过，以至于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的变得模糊。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影卫统领，抚着廊柱上浅浅而细小的痕迹，“约莫是利刃所留下的划痕。”

“所以这户人家。应该不是搬走，而是一夜之间被人杀死。”素兮心头微恙，什么仇什么怨，要把这户人家赶尽杀绝呢？

这深山老林里，只有这么一处宅子，宅子四周是林木。也有少许荒地。

“四处看看吧！”素兮道，“留几个人在这里搜一搜。”

“是！”影卫统领颔首，留了一小队人在宅子里。

素兮走出宅子，宅子附近有不少空落落的地方，这里的树较之别处倒像是新长的，树干不是很粗。年头没有不似宅子旁的林木，那么久远。

这种空落落的地方不止一处，还有好些地方。

莫名的，素兮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蓦地，脚下好似踩到了什么。

挪开脚，素兮俯身蹲下，“把这里挖开。”

影卫快速上前，竟然挖出一小块瓷片。

“这是什么？”影卫统领一愣。

素兮拿在手里，左看右看，怎么看都像是破碎的碗片。她回望宅子，走出来已经甚远，怎么这里有碎瓷片呢？难道这儿有个瓷窑？可是这里的地势和地貌，不适合建造瓷窑，这里的土质也不适合烧瓷。

那这个瓷片是从哪儿来的呢？

“也许只是巧合。”影卫统领道。

素兮点点头，估计真的只是巧合，随即吩咐道，“都四处转转，看有没有什么痕迹。”

众人快速四散开来。在林子里穿梭。

素兮站在空地上，瞧着不远处微微隆起的土包，心里微恙。这里一直都是平川，怎么突然有个土包呢？瞧一眼这林子，有空地有各种树木，按照这个地势来分析，不该有凸起之处。

站在土包跟前，素兮绕着土包走了一圈，也没察觉有什么异样。

“有何不妥？”影卫统领问。

“没什么，只是女人的直觉罢了！”素兮一笑，“我就是随处看看，就是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突兀。你看看这一马平川的，突然冒出这点东西，难免有些奇怪。”

“若是奇怪，挖一挖便知道了。”影卫挥手，马上有人过来开挖。

素兮深吸一口气，漫无目的的走着，这一片空空荡荡的地方。树苗都还是新的，与一旁那些参天古木相比，年头尚小。

奇怪的是，她走着走着，又踩到了东西。

这林子远离山道，按理说不可能有人过来。除了那宅子里的人，还会有谁在林子转悠？赶路的都急着赶路，除非是过来歇歇脚的。可宅子在那儿，歇脚避雨也该去宅子里，不可能在这荒郊野林里。

是半个碗片，这一次素兮很肯定，这绝对是碗片。也就是说，这里也许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给我四处找找看，然后用树枝标明发现瓦片或者瓷片的地点。我倒要看看，范围有多广。”素兮吩咐，影卫们当即活动开来。

范围越广就证明活动的痕迹越多，曾经在这里聚集的人，也更多。

若只是三三两两。那就说明，可能是赶路的人留下来的。

素兮只愿自己的猜想不会成真，那个可怕的念头，在她心里逐渐蔓延。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听过的看过的，多得不胜枚数。

但是有些东西。还是有些残忍的。

影卫们忙碌开来，尚书府的影卫，还是有些效率的。很快的，他们在四处都找到了素兮想要的痕迹。或瓷片或瓦片，偶尔还能找到被打碎的陶罐。这些东西是没办法被火烧被水溶的，所以便被留了下来。慢慢的接受岁月侵蚀。

树枝越来越多，这一片空地上，密密麻麻到处都是痕迹。

素兮面色微白，“这附近的空地，都找一找。”

“是！”影卫们立即散开。

素兮站在原地，眸色冷冽的凝着地上的那些树枝。

影卫统领疾呼，“姑娘！”

闻言，素兮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过去。

土包被挖开，里头的那一幕幕连素兮都跟着心颤。她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冷剑，望着那一根根被启出来的骨头，还有满是泥土的头盖骨。整个人都跟着寒凉起来。

四下冷戾，有寒风呼啸而过，掠过枝头掠过树梢。这长埋于地下不知多少年的尸骨，都被一一的挖出来。残缺不齐，零碎不堪。

看得出来，有些尸骨是被焚烧过的。骨色漆黑。

“都不知道多少念头了。”影卫统领道，“若不是侥幸挖开，还不知道得埋多少年，估计得埋到枯骨成灰为止吧！许是死不瞑目，就这样草草埋葬，竟然还能存下骨头。简直是奇迹。”

的确，尸骨埋在地上必定腐烂不堪，不到数年就该早就烂完了。哪像这里，有些尸骨有些头盖骨，居然还是完好无损的，只不过是有些石化。

以这里的自然条件而言。是不该出现这样的情况。

“死不瞑目？”素兮顾自沉吟，心跳得厉害。

“死了不少人，全部埋在一块了。”影卫统领道，“这里距离山道有一段路程，难不成是盗匪劫财杀人，所以都埋在这儿了？”

素兮望着不远处，影卫们忙碌的痕迹，在不远处的空地上，也有树枝插入泥土。这便说明，那里有人活动过的痕迹。

“不是强盗。”素兮呢喃，面色发青，“而是有人灭了整个村子，杀了这里的所有人。”

影卫统领骇然，“屠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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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又被死太监坑了一把

“如今该怎么办？”影卫统领问。

素兮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犹记得昔年，自己个兄长被人追杀，若不是赵无忧出手相助，也许此刻她和兄长早已魂归地府。

这人世间，有人的地方就有杀戮。

想起死去的家人，想起那些惨烈的一幕，素兮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着。她杀人是无奈之举，可枉杀无辜，便只是为了自己的不择手段。

但转念一想，同样是剥夺他人性命，又有什么无奈与甘愿之别呢？

“回去吧！”不管这里发生过什么事，她的目的是找到云筝他们，而不是去追查一件，不知何年何月发生过的屠村惨案。这世上死的人多了，也就没什么可在意了。

云筝和浮生依旧没有消息，奚墨也不知死活。

直到东厂那一声爆破，得知赵无忧没死，素兮一颗心才算彻底的放了下来。没死就好，如今有东厂保护，自然是最安全的。

穆百里武功之高，素兮是清楚的，所以她便无需再担心赵无忧。

如今，找到云筝他们便是她最重要的任务。

一连数日，他们在宅子里细细的查找，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翻找，生怕错漏。素兮始终觉得，最大的问题还是在这座宅子里。

夜里静悄悄的，整个人宅子都陷入一片死寂之中。

这夜黑风高的，实在太过瘆人。

蓦地，影卫统领疾步走来，“找到一个密道入口。”

“快走！”素兮心惊。

密道在极为偏僻的一个角落里。得爬着梯子下去。底下很黑，看不清楚到底有什么。影卫打着火把走在前面，素兮冷眸跟在后头。

这密道四通八达，一条条的路线，也不知通往何处。

素兮只能随处走，当她打开一条密道的出口时，当即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这个这不是院子吗？

她陡然明白，这底下四通八达的密道，其实连贯了整个宅子。所以当日，云筝会突然消失。那是因为被人拽下密道，是故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这密道里头有积水，应该是因为当日下过雨。

素兮心头一惊，突然在地道里狂奔。再次打开一个出口，果然是浮生的房间。也就是说，当日他们失踪，只是因为被人拽入了密道。

“简直混账！”没想到人就在自己眼皮底下。当初若不是为了赵无忧的周全，她必定会留下来。可是现在，地道里空空荡荡的，人也不知道被他们带往何处了。

影卫统领举着火把走来，“有个出口，是离开宅子的。”

“在哪？”素兮微微一怔。

二人疾步行去，这条地道的末端在荒郊野外，不远处有个荒废的古庙。

素兮快速打了手势，身后的影卫立刻伏在地上。一眼望去，那古庙大门紧闭，但里头有少许炊烟袅袅而起。所以她敢肯定，里头一定有人。

“人，会不会在那里？”影卫统领凝眉。

素兮抿唇，“说不好！先看看。”想了想又问，“你们是怎么找到地道的？”

“以为是个老鼠洞，谁知道挖下去一看，竟然是条密道。怎么了？”影卫统领不解。

“没事。”素兮深吸一口气，“你们盯着，我去看看。看我的信号行事！若是他们真的在这里，除恶务尽。当然，能留活口是最好的，如果不能杀！”

“明白！”影卫统领点头。

这古庙里头，的确有人。

一个个黑衣蒙面，如今这个时候正在烤兔子。

此处距离那座宅子甚远，素兮没想到这个密道会这么长。从这里看去，根本看不到那座宅子，所以他们把人藏在这里，自然也是极为放心的。

素兮伏在屋脊上，瞧着底下那些人。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无极宫的人，看上去似乎是些女子。若真的是女子，那八九不离十就是他们。

所以现在，她必须确认，浮生和云筝他们，是不是也在这里。

不能打草惊蛇，只能先看看再说。

翻身落下，脚步轻盈。素兮环顾四周，快如闪电般，掠进古庙之中。庙内也有人把手，素兮必须格外小心。一旦打草惊蛇，恐怕会对云筝他们不利。

入了后院，是一排殿宇。虽然破败，但也能遮风避雨。

门外都有人把手，素兮倒挂在屋檐下，小心的将自身藏在黑暗中查探。

左边和右边的殿宇外头，都有人把守着。

难道云筝他们就在这里？

思及此处，素兮翻身上了屋顶，小心的掀开瓦片往低头看。果不其然，她看到了云筝和奚墨。二人被绑缚在柱子上，看上去有些气息奄奄。

那么浮生呢？

深吸一口气，素兮在等时机。

庙外头，影卫们也在等待时机。

夜深人静之际，守卫睡着了，这才是素兮活动的时间。落地，拔剑，见血。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守卫连哼都来不及哼一下，便已经毙命当场。

推门而入，惊得云筝与奚墨陡然瞪大眸子。

“素兮姑娘？”云筝欣喜。

素兮“嘘”了一声，当下割断了绳索，“浮生何在？”

“他被带走了。”因为被长久绑缚，刚刚解开绳索的那一瞬，云筝脚下一软，当即扑在了地上。一声低哼过后，外头响起了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被发现了？！

“照顾她！”素兮瞧了奚墨一眼。

奚墨身上有伤，但男儿毕竟比女子要来得坚强一些。勉力搀起云筝，二人踉踉跄跄的走出房门。

外头，无极宫的人冷剑相对，已经将此处包围。

“杀了他们！”为首的一声厉喝。

素兮冷哼，“谁生谁死还不一定呢！”冷剑出鞘，见血方归。信号放出去，正殿外头很快就响起了打斗声，那是影卫冲进来的声音。

整个古庙乱做一团，厮杀声不断。

“去找浮生！”素兮冷喝。

“好！”缓过劲来，奚墨与云筝便开始查找浮生的下落。

在最后一间殿内，他们找到了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浮生。浮生双眸紧闭，看上去上的不轻。

“搀着他走！”奚墨身上有伤，而云筝没有足够的气力去背浮生离开，二人只能一左一右的搀着他往外走。

浮生醒过神来，“是你们？”

“你没事吧？”云筝问。

外头打成一片，他们只能趁乱离开。

“我”浮生呼吸微促，蓦地，他突然狠狠的推开了云筝。

说时迟那时快，寒光利利，那是刀刃落下的寒戾。鲜血迸溅，伴随着云筝拔尖儿的叫声。浮生倒伏在地，胳膊上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

“浮生？”云筝疾呼。

奚墨的武功不高，饶是花拳绣腿，这个时候也得往上冲。

“快走！”奚墨厉喝，操起一旁的木棍就迎了上去。

云筝回过神来，急忙搀起奄奄一息的浮生，快速往外头挪去。素兮就在外头，出了门就算安全了。

外头，素兮已经将一干人等都斩杀得差不多，留下两个活口便罢！折回殿宇，乍见云筝搀着鲜血淋漓的浮生出来，当下眉目陡凝。

“奚墨还在里头！”云筝忙道。

素兮纵身飞跃，快速进入殿内。

干净利落，一剑毙命。

奚墨的手背上被划出一道大口子，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这么一折腾，整个人都虚得很。好在大家都没事，都还活着，这便是唯一庆幸的。

至少回到京城，也能对赵无忧有个交代。

浮生伤得不轻，但不会危及性命。

素兮亲自为浮生情洗伤口，上药包扎，“放心吧，没有伤到筋骨，很快就会痊愈。这段时间不要碰水，不要吃辛辣食物，注意勤换药不要让伤口二次开裂。”

“多谢！”浮生点点头，“多亏了素兮姑娘，否则我们怕是要死在那里了。”

“还是多谢那个老鼠吧！”素兮起身，云筝随即将水盆端上来。

洗了手，素兮如释重负，“你们准备一下，我们立刻启程回京。”

云筝颔首，“不知道公子如今怎样，当日……”

“好了，什么都不必说！准备着，立刻启程！”素兮面色平静，她惯来是这样清清冷冷的模样，云筝也习惯了。语罢，素兮头也不回的离开房间。

“谢谢！”云筝瞧了浮生一眼，转身离开。

出了门，奚墨已经在外头等着。“他没事吧？”

“死不了。”云筝将脸盆交给身边的人，“总算告一段落，能回京城见到公子了。”

“还好公子福大命大，只不过我听说是东厂出手救人。也不知道公子是不是答应了什么，否则东厂怎会如此干脆，就帮了公子一把？”奚墨难免担虑。

“回去再说！”云筝敛眸。

此去京城甚远，各人身上都有大大小小的伤，路上怕是要耽搁的。

素兮自然是先行一步，先快马回京复命，让赵无忧放心才是。其余人，坐车回京，免得伤上加伤。快马加鞭，尘烟飞扬。

而赵无忧，也算得回了自己该得的。

尚书府里，什么都没变，谁也不知道这礼部尚书出了真假一案。悄无声息的。就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简单的事情不了了之，没人察觉也不会让人察觉。

梨园里，赵无忧站在梨树下很久很久。烛影摇动，她仰头望着早已谢尽梨花的梨树。负手而立，褪去那一身飞鱼服，换回原来的胜雪白衣。

绿意满枝头，不见白头翁。

简衍为她添衣，“下半夜有些凉，你莫要着凉。”

“你该回去了。”赵无忧敛眸，回头望着他时，眸色如月清冽。轻咳两声，她拢了拢衣襟，“回去吧，我没事。”

简衍点点头，“好好照顾自己，别想太多。那件事，王指挥使会处置妥当的，你放心就是！”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此行我经历了很多事，一度以为自己回不来了，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简衍，你觉得人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活着呢？是为情为义，还是为了自己的欲念？又或者兼而有之？”

“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简衍蹙眉。

赵无忧摇摇头，“没什么，就是突然有感而发。险些身死，觉得性命很宝贵。回去吧，我也累了！”

语罢，她抬步朝着听风楼走去。

简衍站在树下，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那抹身影，单薄中夹杂着几许落寞。高处不胜寒，身处高阁就必须有孤独一生的准备。

她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

赵无忧走上楼梯，站在廊檐下。

底下的简衍依旧站着，仰头望着她这个方向。这样的深情对望，其实真的不适合她。她可不喜欢这样的眷眷不舍，对她而言，这样的眷恋只是羁绊，只会变成优柔寡断的借口。

明日，她就得入宫面圣了，所以她推门而入，面无表情的关上房门。

简衍轻叹一声，这才敛眸离开。

赵无忧站在窗口，望着简衍孤零零的走出了梨园大门，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之中。其实她不是没想过，简衍其实是个好归宿。温文儒雅，心思细致，又对她一往而情深。

可惜。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只是用来错过和追忆的。

脑子里，却想起那一日，那蛮子假装成术士，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天生孤鸾……呵，如今想想，还真是很有道理。她此生从穿上官服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不可能有圆满的那一日。

天生孤鸾，孑然终老。

听风楼里安静得很，没有云筝没有奚墨，也没有素兮。

轻咳两声，火盆里的火花发出轻微的哔哔啵啵声响。

她觉得很孤单，很寂寞，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脑仁有些疼，她坐在案头，扶额阖眼。想起了不久前的梨花胜雪。脑子里浑浑噩噩的，疼痛的感觉让她觉得更冷了，似乎裹了多少层衣裳都不顶用。

寒意，还是阵阵来袭。

赵无忧轻叹着，冷不丁猛咳起来，这才想起忘记吃药。哆哆嗦嗦打开一旁的抽屉，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头竟摆满了一模一样的瓷瓶。这是爹离开前，给她备下的药。

有时候，赵无忧是真的痛恨这些药。

与其说是恨这些药，还不如说，是痛恨自己这副身子。身为女子，弱不禁风那也是一种柔弱之美。可她身处朝堂，那么多的事儿等着她去处理，这副身子只会变成累赘。

她并没有奢求像男儿这般健壮，她只希望自己能活得长久一些。至少免去这病痛折磨。不必每日都在想着，还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一道黑影掠过，紧接着便有一人坐在了烛光里。

清晰的茶水落盏之音，伴随着一声不屑的轻嗤，“赵大人果然是要不久于世了。”

“我若死得太早，督主该去哪儿找乐子？这一声不吭就爬窗户的习惯，怕是要改了。”她抚着起伏不定的胸口，面色惨白的走到案前。

她刚要倒水，却有一杯水被推到她跟前。

赵无忧轻叹一声，喝水吃药。

许是喝得太急，她有些咳嗽，单薄的身子不断的颤抖着。穆百里伸手捋着她的脊背，视线陡然触及她掌心的少许嫣红。

下一刻，他蹙眉握住她的手腕。

她知道他想看什么，此刻她也无力反抗，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打开了掌心。

他看得很真切。是血。

在她惨白的唇瓣上，还有少许嫣红之色。

所以，她早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满意了吗？”她无力的开口，缓缓抽回手，“这条命已经到了绝境，以后若是与督主交手，还望督主能手下留情。已然时日无多，便不要做得那么绝，好歹让我过完这一生吧！”

“苦肉计也该有个限度。”穆百里坐定。

赵无忧笑得凉薄，“一不小心又忘了，你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我的伎俩。罢了，以后就不玩这招，事不过三，玩多了我自己也觉得无趣。”

说着，又是咳嗽两声，以帕子拭去掌心的血迹。

穆百里望着她，晦暗不明的眼底，有一种莫名的不解。他能一步步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察言观色与揣摩人心的本事，自然是练得炉火纯青。

可面对着赵无忧，他竟然有种看不穿猜不透的感觉。

亦正亦邪，半真半假。

赵无忧就像个谜，一个猜不透的谜。

你觉得她在撒谎，可她说得何其真切，让你找不到错漏之处。你觉得她说的是真话，可她掉转头来又自己全盘否定。所以到了最后，你压根不知道她哪句真哪句假。

也许，真假参半。

“你怎么过来了？”她的口气，倒像是故友，一点都没有生疏之感。

穆百里笑了笑，“你身边的人一个都没回来，本座怕你突然死了也没人知道，所以过来看看，这双手能不能剁下来。”

赵无忧点点头，“原来督主是来给我收尸的。”继而轻笑一声，“不好意思，督主怕是要空手而回了。我还没死，这双手我留着还有用。有劳督主跑这一趟，无忧真是感激不尽。”

“既然没死，那便作罢！”他起身要走。

“你为什么非要我去云华州，我的状况你也看到了，去了那里无疑是死路一条。你不想让我死，为何又要送我去死？穆百里，你到底想在我身上验证什么？”赵无忧喝一口水，淡淡然开口。

穆百里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赵无忧回头看他，烛光里。颀长的身躯逆光而站。他背对着她，一袭绛dash;半道上遇见了一帮无极宫的人。臣被推下悬崖，险些殒命，所以东西都教无极宫抢走了。”

“无极宫？”皇帝一怔，“无极宫是什么东西？”皇帝身处深宫，自然不知道无极宫的来路。但是，连赵无忧都敢杀的，想必来头不小。

“无极宫乃是江湖帮派，不知始源于何人，一个个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们想杀了微臣，抢走长生不老药，奈何督主及时赶到，救了微臣一名。微臣重伤，以至于耽搁了回京的行程。”赵无忧面色无温，她说话惯来这个调子，以至于你分辨不清她说的到底是真是假。

“好大的胆子！”皇帝对于其他，都没什么兴趣，唯独这江山美人与长生不老，是他唯一不能触及的底线。听说长生不老被劫，当下龙颜大怒。

“皇上恕罪！”赵无忧急忙磕头，“是微臣办事不利，让贼人有机可乘。请皇上重罚，微臣愿意领受，绝无怨言！”

皇帝还沉浸在愤怒之中，哪里听得进去赵无忧所言。

赵无忧悄悄抬头，见皇帝如此神色，便继续道，“皇上，微臣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皇帝面色发青，这脸色就是想杀人的。

“无极宫觊觎长生不老之药，会不会这一次宫中失窃……”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些事情，还是得让皇帝自己领悟！皇帝能领悟到的，那都是圣旨，她说的不算，只能善加引导罢了！

皇帝仿佛回过神来，当下明白了，“这帮该死的混账，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出这样的勾当。敢抢朕的东西，简直是不知死活！”

赵无忧伏跪，“皇上息怒，微臣必定会竭尽全力。为皇上取回长生不老药。”

“爱卿平身。”皇帝轻叹一声，有些颓丧的坐了回去，“此事还要爱卿尽快处置，朕的长生不老之事，决不能耽搁。不惜一切代价，摧毁无极宫，把东西给朕拿回来。”

赵无忧谢礼起身，“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如释重负。

有了皇帝这句话，她就可以不必去云华州了。只可惜，她似乎忽略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阴魂不散的那位，压根没打算放过她。

所谓阴魂不散，自然得如影随形。

小德子上前行礼，“皇上，东厂提督来了。”

皇帝有些振奋，“让他进来。”想了想便对赵无忧道。“若是让东厂去追查，想必速度更快。朕的东西，岂容他们这些凡夫俗子来沾染。”

赵无忧心头咯噔一声，瞧着那缓缓步入视线的绛紫色身影，心里开始盘算着，该如何才能避免皇帝与穆百里提及此事？只要皇帝没有当着自己的面开口，这云华州瘟疫一事就不会摊到自己身上。

穆百里也不看她一眼，顾自走到皇帝跟前，躬身行礼，“奴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皇帝有些欣喜，“查得如何？”

“回皇上的话，奴才让人仔细盘问了宫里宫外的人，发现此事似乎跟江湖上的某个组织有所瓜葛。”穆百里说得很委婉。

赵无忧心头微恙，这死太监的耳朵真灵！隔着门都能听到自己提及无极宫的事情，也不知他到底想怎样？帮她？还是拆她的台呢？

“无极宫？”皇帝脱口而出。

穆百里颔首。“吾皇圣明。皇上果然越发七窍清灵，想来这长生不老药大有裨益。奴才心中所想，皇上竟然都知道了。吾皇万岁！”

这马屁拍得，都拍到了皇帝的心坎上。

可不是嘛！他这长生不老药吃的，如今都是半仙了，都能猜中奴才们的心思。想来只要继续服用，很快就能长生不老的位列仙班。

皇帝道，“爱卿所言极是，只不过如今药方丢失，道长要逐步完善药方配置，已然是不可能的事情。爱卿当立刻去追查，把方子给朕拿回来。”

“奴才遵旨！”穆百里俯首，“只是皇上，那云华州瘟疫之事该如何处置呢？”

“皇上！”赵无忧行礼，打断了穆百里的话，“启禀皇上，此事交给东厂，以督主的能力，想必能处置得妥妥当当。皇上微服在即，臣私以为还是莫要打乱了阵脚为好。若是太过紧张，难免引起百姓猜疑，到时候人心惶惶，不利于朝廷安稳。”

皇帝凝眉，这话也有道理。

这两边都是为了自己着想，那他该偏重于哪头呢？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该如何是好？

皇帝犹豫了，拿不定主意。

穆百里道，“皇上，自古以来瘟疫猛如虎，如今还没传到京城，咱们也不得不防啊！皇上此行查访民情本是好事，然则外头不安全。奴才深怕皇上这修行之事，有所耽搁，窃以为还是留在宫里为好。”

一想起瘟疫肆虐，皇帝便有些变了脸色。瘟疫这玩意是会死人的，所以决不能沾染。那该如何是好？

“决不能让瘟疫传到京城。”皇帝凝眸。

赵无忧俯身行礼，“皇上放心，微臣已经与五城兵马司商议过，凡是从云华州方向过来的，都必须隔离彻查。若遇难民，一律不许入城。”

“这样是最好的！”皇帝轻叹一声，“朕登基至此，一直国泰民安，怎么好端端的闹出瘟疫来了？难道是上天对朕的考验？”

“皇上圣明，天下皆知。”赵无忧俯身，“请皇上放心，督主一定会把此次瘟疫极好控制。微臣则会尽快将皇上的药方寻回。免得皇上耽搁了修行大事。”

皇帝点点头。

赵无忧心里松了一口气，她只能尽力争取，不去云华州那个鬼地方。瘟疫！呵，就她这样的抵抗力，去了那儿估计就回不来了。她还没傻到，要为了所谓的天下大义，而牺牲自己的地步。

穆百里道，“皇上，药方之事，奴才已经着手调查。这无极宫穷凶极恶，赵大人怕是力有不逮。此事交给奴才，奴才必定不负使命。至于这云华州的瘟疫，奴才”他跪在地上，“奴才该死，请皇上恕罪。”

赵无忧心下一怔，坏了。死太监要出招！

果不其然，皇帝一愣，“这是怎么回事？”

穆百里伏跪，“奴才欺瞒皇上，请皇上治罪。奴才入宫之前，与赵大人打过照面，提及了瘟疫之事。赵大人说得头头是道，奴才也觉得此事如此处置才算最好。便早早的派人去了云华州，若得消息不必上报直接调令军队进行隔离镇压。”

“全赖赵大人这般指点，这云华州之事才没泄露半点消息。皇上，赵大人深谙此道，奴才窃以为，当请赵大人与奴才一道前往云华州，若然能控制瘟疫，也算是利国利民，对皇上尽忠。赵大人以为呢？”

好吧。这忠君爱国的帽子一旦扣下来，你不接也得接！

赵无忧道，“督主所言极是，皇上，微臣一定竭尽全力处理瘟疫之事，请皇上更放心。”

死太监，又坑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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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不请自来的醋贼

穆百里帮了她一把，利用朝廷的势力，去压制去剿灭无极宫，总好过赵无忧自己费力费时。但穆百里的条件也很残忍，让她随他一道去云华州治理瘟疫。

这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这交易，她到底是赚了，还是亏了？

不到最后，谁也说不清楚。

等着二人离开，赵无忧便瞧见小德子又急急忙忙的进来，她隐约听到了夏昭仪……夏琼芝？！赵无忧微微凝眉，低头轻咳两声，下意识的拢了拢衣襟。

瞧出赵无忧的脸色，穆百里缓步与她走在宫道上。

左右清空，空荡荡的宫道上，唯有两人漫步前行。

“昨儿皇上与本座提及了夏昭仪之事。”穆百里道，“赵大人可知道夏昭仪已有龙嗣？”

这事儿，赵无忧是知道的，只不过她没想到离开之前还算稳操胜券，回来之后夏琼芝又开始兴风作浪。怀有龙嗣，对于后宫女子而言，那可是极大的殊荣。来日诞下皇子，说不定就能飞黄腾达。

傅玉颖也怀有皇嗣，所以赵无忧也不算全输。

“皇上雨露均沾，夏昭仪当时得宠，有了子嗣有什么好奇怪的？”赵无忧面无表情。

穆百里轻笑，“那皇上动了心思，想要复国公府的位份，赵大人也知道吗？”

此事皇帝不曾提过，赵无忧刚刚回京，有些消息暂时还来不及消化。毕竟她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其实这件事，早在赵无忧的预料之中，只要宫里还有夏家姐妹，这夏东楼复位一事，是迟早的事情。

冷哼一声，赵无忧笑道，“皇上的心思那自然得由着皇上，身为朝廷命官，自需为皇上分忧解劳便是，其他的那都是天命难违。”

“是吗？”穆百里笑得凉薄，“赵大人可一点都不像，听天由命之人。”

赵无忧顿了顿，“不像吗？”她一声轻叹，“这世上还能找出第二个，像我这样听天由命之人吗？”语罢，她轻咳两声，面色愈发苍白了几分。

他也不是傻子。早就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不就是怨怼，他要拽着她去云华州之事吗？

“赵大人不想去云华州，不愿为皇上尽力？”穆百里凉凉的问。

赵无忧扭头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轻蔑，“督主明知故问，何必要诋毁我？我这生死如今都捏在你手里，督主您可下手轻点。”

穆百里点点头，“赵大人还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啊！”

“我也早就说过，能喂熟的，那就不是白眼狼了。”说话间，已经出了宫门，“多谢督主帮我对付无极宫。”这话其实是客套话，无极宫想要赵无忧身上的东西，穆百里自然也是厌恶的。

说是“谢”，还不如说是联手对付无极宫。

“夏家之事，你想怎样？”临走前。穆百里望着她。

赵无忧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一如既往的淡然从容，“督主该知道，天意难违！”她咳嗽着，踩着杌子上了马车。

目送马车离去，穆百里眼底的光越渐暗沉。

“督主？”陆国安上前，“这赵无忧难道不知道，若是国公府复位，其祸非小吗？”

浓墨重彩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穆百里眸色无温，“她比谁都清楚。”

的确，赵无忧比谁都清楚，这一次若是打蛇不死必定反受其害。若是国公府卷土重来，那么他们赵家就会受到前所未有的损伤。夏家的两个女儿如今都在宫里，一旦国公府复位，对于夏琼芝肚子里的孩子，都是一种庇佑。

她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夏东楼那一记耳光，她可记得清清楚楚呢！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女子报仇，从来不晚。

赵无忧揉着眉心坐在马车里，她在想着国公府之事，还有瀛渠清淤之事。马车去了六部衙门，赵无忧下来的时候，一眼便看见工部尚书简为忠站在那儿。

轻咳两声，赵无忧缓步上前。

简为忠似乎是刻意来迎她，抱了抱拳当做见礼，“赵大人病愈？”

赵无忧摇摇头，“我这病是好不了的。”转而道，“咱们闲话少说，简大人。这瀛渠清淤之事进展得如何？咳咳我这些日子没有盯着，可还算顺利？”

“赵大人放心，诸事顺利。”简为忠笑了笑，“这段时日天气极好，进展得极快。越来越多的老百姓，都加入了清淤的行列，眼见着是要完工了。超出既定计划一个多月，这在咱们大邺，算是速度最快的了。”

“百姓的力量是不容小觑的。”赵无忧缓步进了议事厅，此刻厅里没人，唯有她与简为忠二人。

简为忠点点头，“那倒是，想必到时候，皇上定然会嘉奖赵大人。”

“嘉奖？”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简大人功不可没，此事皆是你一手操持，无忧不过是捡个现成罢了！”说着，扬唇浅笑，“所幸诸事顺利，对皇上也算有个交代。”

简为忠笑道，“还为朝廷省下了不少银两。”

“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国公府那边。”赵无忧揉着眉心，“烦劳简大人，去把此次清淤的预算和实际核算都给我拿来，我看上几眼便是。”

“好！”简为忠疾步出门。

赵无忧心头冷笑，嘉奖？

只念着那些金黄银白有什么用？在皇帝跟前谋财，不过是小人行径，势必不会长久。长长吐出一口气，昨夜没睡好，今儿没精神。

皇帝吩咐了，三日之内必须启程去云华州。

所以，她只有三天的时间，处理京中各项事务。除了工部的瀛渠清淤，还有礼部的教坊司，最后便是内阁。夏东楼进了内阁，又被逐出内阁，说起连还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内阁恢复了最初的运作模式，但有些东西，赵无忧还是要格外叮嘱一番的。

当天夜里，赵无忧没有回尚书，便在六部衙门办公。她的时间不多，是故不敢有所疏漏也不敢有所耽搁。翻查账目，名目必须清晰。这桩工程，京城内外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必须事事小心。

拿了铜剔子挑亮灯火，赵无忧揉着眉心，只觉得脑仁有些疼。头疼的时候，她条件反射的想起了那个死太监。这伺候人的事儿，他才是最内行的，不是吗？

轻叹一声，赵无忧放下手中的账本，面色微沉的望着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窗户。起身，关好窗户。门外似乎有叹息声，赵无忧心下一惊急忙转身。

简为忠推门而入，“赵大人怎么还不休息？”

“是你？”赵无忧敛眸，突然有些诧异，自己在期待什么？呵，真是疯了。

简为忠端着瓷盅，“我寻思着赵大人今夜约莫是要翻看账目，所以就赶回来看看，谁知赵大人还真的没睡。干脆就让厨房给你熬了点米粥，你吃点能打起精神。”

赵无忧一笑，“多谢简大人。”

“赵大人辛苦。”简为忠将瓷盅放下。

“简大人回去歇着吧！我这儿很快就盘完了。”赵无忧淡淡然坐定。

“好！”简为忠点点头，起身往外走，想了想又顿住脚步，“赵大人身子不好，还是别太劳累了。”

赵无忧颔首，“我明白！”

简为忠走了，赵无忧瞧一眼案上的瓷盅。里头的小米粥煮得碎碎的，闻着香香的，倒也是极好的。这深更半夜的，厨子还没睡？

没睡的不是厨子，而是……简衍站在院子里，等着简为忠出来。

“爹？”简衍快速上前，“怎样？”

“放心吧，我已经给她送去了。”简为忠轻叹一声，“你赶紧回家吧！半夜三更的不睡觉，把为父拽起来送什么米粥啊？”

简衍笑了笑，“我一无官职二无功名，怎么能进这六部衙门呢？我与无忧一道长大。她身子不好，如今身边又没人伺候着，我自然是不放心的。她没什么朋友，只我一人，我不帮着她，谁帮她？我不照顾她，谁照顾她？此次，还要多谢爹爹！”

简为忠笑了笑，“赵大人前途无量，只是这身子实在太不济了。好了，赶紧回家吧！”

“爹，我能不能留下来？”简衍问，“若是她突然病发，又该如何是好？”

“这里自然有值守之人，你留在这里岂不是让人说你爹不懂律法？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自己尚且说了。一无功名二无官职，赶紧回去！”简为忠疾步朝着外头走去。

简衍轻叹一声，只得依依不舍的离开。

赵无忧的食量本来就少，不过这粥是现熬的，也许她是真的饿了，竟然吃光了。味道不错，有些莫名的熟悉，对于水米的用量把握，几乎是按照她的喜好而做的。

到了天明之分，她才把手头上的账目都盘算妥当。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她便趴在桌案上小憩片刻。实在是太累了，累得有些虚脱，若不是昨夜那碗粥，估计撑不到现在。

闭上眼睛，她仿佛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伴随着女子歇斯底里的咒骂，那种恨到极致，恨不能食肉寝皮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寒凉。

听在耳里，让人瘆得慌。

蓦地，她似乎听到了娘的声音。

娘的呼喊，“不要杀她。”

眉睫陡然扬起，赵无忧快速直起身子，面色煞白如纸。呼吸急促，她阖眼低头，顾自道一句，“原来是梦！”无奈的扶额，约莫是太累了，又或者是真的想娘了。

坐了一会，赵无忧起身，开门出去的时候被外头的阳光刺到，下意识的眯起了眸子。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缓步走出房间，站在了院子里。

阳光真好，落在身上也是暖暖的。

简为忠含笑走来，“赵大人？”

“简大人。”赵无忧抱了抱拳，“我已经看过那些账目，很好。”

“这样我便放心了。”简为忠笑道，“赵大人辛苦，如今该回去歇着了吧！”

赵无忧一笑，“无妨，账目可以拿回去了，等事情完毕就能封档存案。我先告辞！”

“好！”简为忠点点头，进了房间，一眼便看见桌案上的瓷盅。瓷盅里的粥已经吃完了，简为忠不自觉的笑了笑，终究是发小，深谙彼此的习性。

思及此处。又是一声长叹。

外头都在传，说是自己的儿子与赵无忧乃是断袖之人，他不信，但是……

赵无忧疾步离开了六部衙门，她要筹备去云华州之事，这一次倒不必小心翼翼的，毕竟是奉皇帝圣旨前往治理瘟疫。

出了门，简衍在外头等着。

赵无忧笑得苍白，“你怎么来了？”

“你没事吧？”简衍担虑的望着她。

“我没事。”赵无忧走下最后一层台阶，站在了简衍跟前。

望着她苍白的面色，简衍眸色微恙，“你脸色很差，是不是昨夜一宿没睡？”

“你眼下乌青，是不是昨夜，也一宿没睡？”她反问。

简衍低头一笑，“能不能不要那么聪明？”

“这话你说得太晚。若是早个十七八年的告诉我娘，我娘兴许会答应，把我生得笨一些。但如今，是来不及的。”赵无忧轻咳两声。

简衍面露紧色，“没吃早饭吧！”

“你熬的粥，挺好喝的。”她笑得温柔。

他容色一怔，“你如何知道？”

“你爹进来的时候，衣襟未整，可见是匆匆忙忙起床的。而这深更半夜的，怎么可能还有厨子呢？我又不是第一天来六部衙门，你当我是傻子吗？”赵无忧轻咳两声，“这六部衙门不是人人都能进来的，你无官无职，门卫自然不可能放你进来，唯有拽上你爹才行。”

简衍面上微窘，“我早该知道。瞒不住你的。”

“穆百里说，他最恨的便是我这双眼睛。”赵无忧轻叹一声，“如今你是不是也恨我？”

简衍一愣，“什么？”

赵无忧抿唇浅笑，“我的意思是，你是不是也恨我这双眼睛，看见了不该看的。”

他有些听不懂她的意思，握住她冰凉的手，“回去好好歇着吧，要不找个大夫瞧瞧，你这脸色真的有点吓人。”

“看惯了我如今的脸色，来日我若是死了，你也不会害怕。”赵无忧笑了笑，“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简衍敛尽脸上笑靥，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无忧，你怎么了？”

赵无忧低头笑得艰涩，“没什么，只是我要去云华州了，所以我怕这一次我会回不来。简衍，若我死在那里，你还会记得我吗？”

“说什么傻话？”简衍牵着她，一道上了她的马车。

马车徐徐而行，车内安静得很。

“是皇上让你去云华州？”简衍问。

赵无忧靠在车壁处，眉目微合，她实在是太累了，“对！皇上圣旨很快就会下来，我很快就会离开京城。”

闻言，简衍敛眸，“为何非要走？”

“皇命如山，不得不走。”赵无忧睁开眼，扭头望着他，“简衍，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简衍望着她。

赵无忧继续道，“你答应过我，不会搅合进来。男儿一诺千金，你莫要骗我。”

他抿唇苦笑，“都什么时候，你还说这样的话？”

“我是认真的。”赵无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简衍轻叹一声，垂眸点头，“你欢喜便好。”

赵无忧收回视线，挑开了车窗帘子，神情黯然的望着外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十里长街，有谁没谁都是一样的繁华。

回了尚书府，赵无忧安安静静的坐在梨树下。

树影摇曳，好在外头的阳光极好，倒也不觉得寒凉。

简衍静静的陪着她。坐在她对面，他望着她，一杯温水，一幕相安静好的模样。清秀的面庞，晕开点点倦怠，敛眸时永远都是波澜不惊的模样。

“合欢，你会不会生气？”简衍突然问，“我从未见过你高兴或者生气的时候，你心里真的没有什么事，是值得你上心的吗？”

赵无忧喝一口水，淡淡然望着他，“样样都上心，我扛得过来吗？我现在这样，不是很好？”

简衍苦笑，“知道吗，我一直在担心。担心有朝一日，你会遇见那个能让你生气或者尽展笑颜的人。虽然我知道这不太可能，但是”他顿了顿，“我希望我能成为这个人，可你为何不能给我机会？”

“哪日我破了这生死劫，你再来与我说这话。”赵无忧轻叹一声，“命都留不住，还谈什么感情，不是累赘吗？你该知道我的性格，我不会让任何人，任何事成为我的羁绊。简衍，找个好女子，安安稳稳的过下半辈子，比你争我夺来得更真实。”

简衍凝眉望着她，“你纵然我不爱我，为何要推开我？”

赵无忧摇了摇头，“那些才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

“你那么聪明，如果你真的想走，没人能拦得住你。”简衍这话倒是实情。

赵无忧苦笑，“走？走去哪儿？”

“我与你厮守一生。”简衍道。

她知道，他是认真的。

可她也明白，这不现实。

“丞相府唯我一个公子，我爹娘也唯有我一个子嗣，你让舍了谁？这滔天权势，这荣华富贵，我都无所谓，唯独这亲情，我做不到。”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有时候舍不得不代表在乎，也许只是命中的责任。”

离开丞相府，她还如何去找佛珠？单枪匹马？呵，无稽之谈。

不找佛珠，难道真的要她在这里，活活病死吗？她不甘心，也不愿意。

简衍清浅的吐出一口气，“不管怎样，我都会陪着你。”

赵无忧望着他，没有言语。

相顾无言，唯有风过树梢头。

简衍走了之后，赵无忧便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孤孤单单，整个梨园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树梢的风声。温水入喉，也只觉冰凉。

回到书房，赵无忧提笔写了一封信，让影卫快速送去内阁。素兮他们不在，她不喜欢口述，所以提笔书写。内阁大臣们阅完书信，当即便丢入火盆中。焚烧殆尽。

赵无忧的书信，惯来是如此处置的，要知道白纸黑字，是最容易给自己留下祸害的。

书信中提及，将所有为夏家歌功颂德的折子，全部送到皇帝跟前去。如今皇帝没了药方，所以这炼丹的事儿也就耽搁了下来。炼丹被耽搁，这折子自然也没办法继续送进丹炉里。

所以有些重要的折子，还是得挑拣挑拣，送到皇帝跟前让皇帝批阅。

比如有关于夏家的。

皇帝生性多疑，且有些任性。哪怕是寻常人，多多少少也有些叛逆心理，你要这样，他偏要那样。就好像山珍海味，吃得多了，就会厌烦。偶尔吃上小葱拌豆腐。便以为是人间美味。

睡上两个时辰，赵无忧便再无睡意。

她本就睡得少，如今身边没个可信的人，更是睡不着。翻完了账目，她就得去巡视清淤现场。这一日的忙碌下来，到了夜里，面色更加苍白。

好在夜里，云兮来了。

云兮是素兮的兄长，赵无忧去金陵之前，未免傅玉颖在宫中无人相助，便将云兮送入了宫闱放在了傅玉颖身边。

“参见公子！”云兮俯身跪地。

“起来吧！”赵无忧临窗而立，夜风吹得她轻轻咳嗽着。

云兮起身，“公子身体不好，夜里风凉。”

赵无忧点点头，转身望着他，“宫里如何？”

“夏昭仪与傅婕妤一道有孕，皇上甚是欣喜。然则夏昭仪如今安稳度日，倒也找不到错处。偏生得越是这样，皇上的心里就越于是傅婕妤将王淑女送到了皇上身边。”云兮俯首，“公子，这夏昭仪似乎不太一样了。”

“受了一次难还跟以前一样，不是自寻死路吗？吃一堑长一智，她倒是学得快。”赵无忧缓步走到案前，拂袖落座，“还有呢？”

“看得出来，皇后娘娘如今帮着夏家。”云兮低语。

赵无忧轻嗤，“那个蠢货。”她可不是帮着夏家，而是想要夏琼芝肚子里的孩子。皇后不能生育，夏家如今被贬斥，这孩子自然是易得的。

傅婕妤的孩子，皇后是指望不上了，所以就只能盯着夏琼芝。

揉着眉心，赵无忧扶额，“我知道了，放傅婕妤稍安勿躁，过两日我便会离京，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出手了。”说着，抬头看了云兮一眼，“回去吧！出来太久，难免会让人生疑。”

“是！”云兮颔首，想了想，面露难色的抬头，“卑职”

“素兮暂时没消息，我还在找她的下落。”赵无忧是谁，岂会不知云兮的踌躇。

“多谢公子！”云兮敛眸，“卑职告退！”

音落，人已窜出窗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眸色微微眯起。赵无忧盯着案前被风吹得左右摇曳的烛火，皇后……皇后是令人头疼的存在。真是愚不可及，夏琼芝的孩子是这么好拿的？早前她跟皇后说过的话，皇后都已抛诸脑后，这作死的真是拦都拦不住。

心下疲倦，趴在案上，沉沉睡着。

脑子里，一下子是漫天的火海，忽的又变成了火车，鸣笛声响彻耳膜。她觉得约莫是自己归心似箭，所以这没日没夜的想起哥哥。

真是没救了。

更没救的是，她一觉醒来，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睡在自己的床榻之上。

骇然坐起，赵无忧只觉得身上寒凉。

下一刻，她疯似的裹紧了被褥。什么时候的事？为何会这样？她的衣裳何时被人扒去？看看地上胡乱丢弃在地的衣裳，赵无忧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这是被打劫？劫财？劫色？

“怎么回事？”赵无忧瞪大眸子。

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记得当时嗅到了淡淡的茉莉花香，然后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快速起身，赵无忧忙不迭穿戴整齐，一颗心噗噗乱跳，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走到回廊处，赵无忧冷喝，“都给我出来！”

两道黑影快速飘落，齐刷刷跪在赵无忧跟前，“公子有何吩咐？”

“昨夜有谁来过？”赵无忧问。

影卫面面相觑，不明白赵无忧脸上为何会有这样略显气急败坏的神色。二人俯首，“回公子的话，卑职日夜守着，未有发现外人靠近。”

没有人？

赵无忧的脑子里嗡的一声，顷刻间炸裂开来。深吸一口气，她拂袖回房，“回去吧！”

音落，二人快速窜回原位，继续守着。

能避开自己的影卫，而又对自己做出这样的事情，除了他还能有谁？这不声不响的作风，非他莫属。赵无忧一生气，抬手便将案上的杯盏掼碎在地。

简直是岂有此理！

可偏偏，谁都拿他没办法。

神出鬼没，抓又抓不住，抓住又怎样？抓住也没法子！

然则又不能讲道理，在他那里，压根没道理可讲。黑的白的，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他想怎样便怎样，任凭他的性子胡来。

赵无忧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只得收拾了一番，起身去了东厂。

去的时候，穆百里正在书房。

穆百里刚从金陵回来。而后还得去云华州，这东厂与司礼监的事务虽然由沈言操持了不少，但有些重要事件，还得他亲自处理。

“督主，赵大人来了。”陆国安行礼。

穆百里头也不抬，“让她进来。”

音落，赵无忧早已跨入房门。

见状，陆国安与沈言快速退出。

“你怎么来了？”穆百里明知故问。

赵无忧坐定，一大早带着起床气，还带着一股子怨怼之怒，“你自己干的好事，还要问我为什么？穆百里，爬窗户爬上瘾了是不是？我听风楼的窗户，跟你有仇吗？”

穆百里顾自批红，“今儿那么大火气？”

“你昨夜干了什么，自己不清楚吗？”赵无忧气不打一处来。面对穆百里，她觉得自己极好的素养都有些不够用。不是发怒就是发飙，浑然失了该有的理智。

脑子，也有些不清醒。

不知，是不是刚起床的缘故。

“干？”穆百里饶有兴致的望着她，“本座可什么都没干！”他将最后一个字咬得格外重。

赵无忧愣了愣，揉着眉心坐在案前，“明知你是刻意为之，为的就是让我来东厂一趟，却还是应了你的圈套。穆百里，你闹够没有？”

“赵大人这就服输了？”穆百里放下手中墨笔。

“若是服输，能让你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跟前，我宁愿服输。”赵无忧一声叹。

时不时的冒出来，窥探你的隐，私，让你经常处于高度紧绷的精神状态，换做是谁都吃不消。赵无忧明知这是穆百里刻意为之，是想让她亲自来东厂找他。

但是看到赵无忧的那一刻，穆百里却是诧异的。

赵无忧不是蠢笨之人，不可能想不到他的意思，可她还是来了，来得这样快速。这便有些出乎穆百里的意料，以为自己还得折腾几次，她才会心不甘情不愿的出现在自己跟前。

转念一想，若是能按自己的思维方式走下去的，就不是赵无忧了。

“本座耽误了赵大人与简公子的叙旧，赵大人生气了？”穆百里起身，缓步朝着她走来。

“穆百里，你跟踪我？”赵无忧凉飕飕的望着他，“这话听着，可不怎么顺耳，听上去似乎有些醋了。你堂堂东厂提督。怎么会跟白衣书儒较劲，不怕失了自己的身份？”

穆百里坐在她身边，习惯性的握住她冰凉的手。这柔荑裹在温热的掌心，果然是世上最好的感觉。他挑了那双极是好看的凤眸望着她，“若是本座真的醋了，赵大人又当如何？”

“如何？”赵无忧笑得凉凉的，“那督主就该淹死在醋缸里，再也别上来。”

他一笑，许是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回答，眉目间晕开浅浅的笑意，“赵大人还真够心狠手辣的。”

“比起督主，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赵无忧抽回手，“说吧，找我来有什么事儿？你这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这戏，要做给谁看呢？”

“当然是做给夏家看。”穆百里笑了笑，“东厂和赵家联手，也让那些左右摇摆的人，在咱们离京之后，不敢轻举妄动。免得到时候你与本座归来，这京城早已变了天。”

赵无忧轻哼，“既是如此，为何不是你来找我，非得让我来找你？分明效用一样，你却要舍近求远。”

“赵大人以为呢？”穆百里将双手轻轻柔柔的搭在她的肩头，温热的呼吸便喷薄在她的耳鬓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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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明目张胆的利用

赵无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样的穆百里，她又不是第一次见到，也没什么可稀奇的。如此一来，她倒像是那个柳下惠，他倒是成了勾搭人的小妖精。

穆百里微微凝眉，这感觉怎么就成了这样？

“你让我过来，只是让人以为是我眼巴巴的送上来，拍你东厂的马屁，是我一厢情愿。穆百里，你这姿态可摆得真高啊！”赵无忧冷嘲热讽，“爬那么高，你也不怕被摔下来。”

“摔下来，不还有赵大人顶着吗？”穆百里施施然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这美色在前，却没有半点动摇的赵无忧，不是眼瞎就该是心盲。这眼睛里除了权势，什么都看不到。穆百里想着，总算发现一个，比自己还栈恋权势之人。

赵无忧冷哼一声，“戏演完了，我该走了。”她起身就走。

“果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穆百里轻叹一声，“赵大人一直这么无情？对待简家那小白脸，好似更温柔一些。”

“那是我的是，跟你没关系。”赵无忧冷睨他一眼，她不喜欢被人逼迫，尤其是这一次。深更半夜的被人剥光了丢在床榻上，若是教底下人看到，她隐藏了那么久的身份，是要泄露无疑的。

这种又惊又怕的感觉，是她最厌恶的。

穆百里，犯了她的忌讳。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明知她的弱处偏要一刀子戳下去。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死太监，真是该死！

“合欢！”穆百里低低的开口。

赵无忧已经站在了门口，正欲开门出去，听得这话当下僵直了脊背。她转身望着他，眸色幽沉，“穆百里，你别太过分。”

“你母亲和简衍，都喜欢这样叫你。因为在他们心里，你是真正的女子。”穆百里凉飕飕的开口，“合欢合欢，合家欢乐，真真是极好的。”

赵无忧冷笑，“恐怕督主这辈子都体会不到，所谓的合家之欢。”

门开了，人走了。

屋子里，又空了。

穆百里坐在那里。心头有些微凉。的确，她虽然女扮男装，可好歹有父亲母亲，然则他呢？除了这东厂提督的位置，和这司礼监首座的权势，他似乎什么都没了。

这无尽的没奈何，源于赵无忧一句话，便泛滥成河。

心中腹诽：这喂不熟的白眼狼。

诚然是喂不熟的，否则何至于句句诛心呢？不鸣则已，一鸣诛心。

赵无忧！

走出东厂，赵无忧轻咳两声，面色苍白的望着极好的日头。身上暖暖的，初夏之际，人最是容易犯懒。她眯了眯眸子，总算是搞定了东厂的事情。

她知道，不少人都盯着东厂和尚书府，如今她依了穆百里的心，也打乱了不少人的计划。

赵无忧和东厂合作的消息，很快就会在文武百官之中传开。当然，不管怎么传，都不可能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否则赵无忧也不敢这么放心。

丹阳宫。

夏季兰挑了一小块苹果递上，“姐姐。”

夏琼芝轻叹一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如花似玉的小妹，“宫外来消息了？”

“是。”夏季兰点头，“皇上想着要给爹复位，可赵无忧却去了东厂，这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夏琼芝冷笑，“赵家想要和东厂联手，阻止咱们家复位，果然是好法子啊！可是他们也别忘了，当年火烧赤壁。就是因为铁索连船。这也好，来日一锅端的时候，谁都别想跑。”

抚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夏琼芝长长吐出一口气，“如今我大门不迈，二门不出，我看谁能从我这儿挑到错处。这傅婕妤，以为把王淑女送上去便能留住皇上吗？简直是痴心妄想。”

夏季兰抿唇，面色微恙，“姐姐深居简出，怕是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夏琼芝蹙眉。

“昨儿夜里，皇上传召王淑女侍寝，今儿一早她便已经是王贵人了。估计过不了多久，便会从贵人变成才人，而后与我并肩，成为美人一列。”夏季兰轻叹一声。

夏琼芝望着她。“这怪得了谁？你不去争不去抢，总有人会去争抢。妹妹，这是深宫大内，不是咱们国公府。在家的时候，你能安安稳稳当你的千金小姐，可是到了这儿，没有恩宠就不能活。我便是前车之鉴，难道你还没有看明白吗？”

夏季兰点点头，“我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夏琼芝蹙眉，“难道你还想着，有朝一日能觅得良人，从此以后一生一世一双人？季兰，别傻了，这是皇宫。这里的女人，都只属于皇上一人。”

“可皇上就一个。”夏季兰望着她。

夏琼芝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更要去抢啊！难道你要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将你我将国公府踩在脚下，你才知道反击吗？你自小聪慧，你该明白的。”

“就因为我明白，所以我答应了父亲入宫。”夏季兰起身，眸光幽幽的落在窗外，“姐姐，明白和做到是两回事。”

“你既然明白，你就该做到，国公府门第，所有的荣耀都胜过你我的喜怒哀乐。”夏琼芝轻叹，“我知道你不甘心，可是入了宫，你所有的不甘心都只能用在争宠之上。若是有一日，你为了登上后位而杀了我，或者将我踩在脚下，只要你有能力我便绝不会怪你。”

“姐！”夏季兰盯着她。

夏琼芝目不转睛，“我是认真的。”

“我试过，皇上也喜欢我，只是”她敛眸低头，“姐姐，如今你怀有身孕，还是别做他想，好好的养胎吧！这些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该知道皇后娘娘，对你别有所图。”

“不就是想要我这个孩子吗？”夏琼芝也不是傻子，“给她便是。”

“姐姐舍得吗？”夏季兰问。

夏琼芝苦笑，“你我入了宫，还有什么舍不得的？这条命尚且只在皇上的一念之间，何况其他。”她抚着自己的小腹，“孩子还可以再有，只要皇上能来。”

语罢，她意味深长的望着夏季兰。

夏季兰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出了丹阳宫，她还是那个温顺怯懦的兰美人。便是走路，都是小心翼翼的低着头，那一副谨慎小心的姿态，倒有几分我见犹怜。

道上，却遇见了最不想遇见的人。

胡清芳冷冷的望着她。

身为美人，自然得给身为婕妤的胡清芳行礼。

夏季兰毕恭毕敬，“给婕妤娘娘请安。”

胡清芳冷笑两声，“如今夏昭仪已经从永巷出来，听说还格外照顾永巷那些狗奴才，真是以德报怨呢！难怪皇上对夏昭仪如此改观，换做是我也会这样想。只可惜，有句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婕妤娘娘若是没什么事，嫔妾告退。”夏季兰抬步就走。

“放肆！”胡清芳冷然，“不过是仗着夏昭仪有孕承宠，如今便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兰美人，你藐视宫规，好大的胆子啊！”

夏季兰跪地，“嫔妾不敢。”

“哼！”胡清芳这是有意刁难她。

皇帝这段时日已经不去夏季兰宫里了，不是在傅玉颖这儿，就是在王淑女那儿，偶尔也会去丹阳宫看夏琼芝，唯独没有再见夏季兰。

君王之爱，不过是逐水桃花罢了！

“不知婕妤娘娘想怎样？”夏季兰依旧淡淡然。

胡清芳深笑得凉薄，瞧着夏季兰下跪的模样，心里的一口气也算是消了大半。腐朽转身，扬长而去。

碧春快速搀起夏季兰，“简直欺人太甚，奴婢定要告诉大小姐。”

“告诉姐姐又如何？让姐姐去皇上那儿吹枕边风？”夏季兰掸落膝上的灰尘。“碧春，此事不许再提。”

“可是主子，胡婕妤分明是仗势欺人。”碧春心疼。

“你也知道她是仗势欺人了，还要说什么？”夏季兰低声训斥，“国公府的确落了难，胡婕妤身为镇东大将军之女，有资格骄傲。”

碧春红了眼眶，“主子……”

“我说了！”夏季兰深吸一口气，“不许再提。”

转身离开之时，正好看见一名太监站在宫道转角处，方才那一幕，约莫都被他看到了。

面上紧了紧，夏季兰道，“你站住！”

太监躬身行礼，“奴才在。”

“你是哪个宫里的？”夏季兰道。

太监面色一紧，“奴才是莲华宫的。”

莲华宫？

那就是傅玉颖的人。

夏季兰看了碧春一眼。碧春冷道，“方才你都看见了？”

“奴才什么都没看见。”太监一直垂着头，弓着身子，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你叫什么名字？”夏季兰问。

太监顿了顿，温顺的开口，“奴才云兮。”

“若浮云兮蔽日？”夏季兰轻笑，“回去之后，不许与你家主子提及在此发生的事情，否则为你是问。”

云兮俯首，“奴才省得。”

语罢，夏季兰领着碧春疾步离开。

如今夏昭仪有孕，获得开释，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夏昭仪在皇帝跟前，吹多了耳旁风，皇帝会以为她嚣张跋扈的毛病又犯了。

夏季兰聪慧，在姐姐没有生下皇嗣之前，她都不能轻举妄动，免得降低了皇帝对姐姐重燃的好感。吃亏便吃亏吧，有时候吃亏是福。

就目前情况而言，夏季兰必须隐忍。

小不忍则乱大谋！

云兮瞧了一眼渐行渐远的主仆二人，敛眸快速转回莲华宫。

傅玉颖正在插花，剪子咯噔一声剪下花枝，手上顿了顿，“你是说胡婕妤刻意刁难兰美人？”

云兮俯首，“是，刚巧被我看到。”

“胡婕妤出身将军府门第，自视甚高。当初夏昭仪得宠，何等嚣张跋扈，看不过去也是正常的。正所谓落水的凤凰不如鸡，纵然现在夏昭仪获释，可这口气还是憋在后宫众人的心坎上。没办法拿夏昭仪出气，也只好寻兰美人的麻烦了，谁让她们是姐妹呢！”傅玉颖笑了笑。

云兮点点头，“不过兰美人让身边的人都不许再提这件事，不知意欲为何？”

“为何？”傅玉颖笑得凉薄，“夏昭仪是因为身孕而重见天日，这黑账还在，岂敢放肆，就不怕皇上动了气，把她再丢回永巷受苦？这次要是再进去，可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这也是实情，云兮道，“这么说来，这夏季兰心思极为缜密。”

“你离她远点。”傅玉颖看着花瓶里的花束，“这女子心思城府恐怕都在她姐姐之上，然则不知是不是年纪太轻的缘故，总觉得跟这宫里头的人有些不太一样。”

云兮不解，“哪里不一样？”

傅玉颖轻笑。“我若是事事都知道，还能坐在这儿吗？街边摆个算命的摊子，都能断人生死了。”

闻言，云兮敛眸退下。

“对了。”傅玉颖喊住他。

云兮抬头望她，四目相对，稍稍仲怔片刻。随即敛眸，云兮行礼，“娘娘还有何吩咐？”

“没什么，只是公子吩咐之事，你早早的准备着。”傅玉颖放下手中的剪子。

“是！”云兮退下。

秋娴疾步进门，“娘娘，王贵人来了。”

傅玉颖挑眉，淡然浅笑，“收拾一下。”

“是！”秋娴让人收拾了桌案，而后退到一旁伺候。

王锦绣如今已是贵人，不再是位份卑贱的最低等淑女。褪却早前的简易素装。珠翠在身，衬着这精致的面庞，更加明艳动人。

进了门，王锦绣便给傅玉颖跪了下来，“嫔妾给娘娘请安。”

“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客气。”傅玉颖瞧了秋娴一眼。

秋娴快速上前，忙不迭将王锦绣搀起。

“我一个人待在这儿，要没个说话的人，实在是无趣。”傅玉颖起身，缓步走到王锦绣跟前，“你可要常来，多陪我说说话。”

“是！”王锦绣抿唇浅笑，好一副温恭柔顺之态，“娘娘既然觉得无趣，不若咱们去御花园走走吧！”

傅玉颖点头，“走吧！”

御医交代过。傅玉颖胎气稳固，只要按时吃药，正常行走正常生活都不受影响。

春末夏初的御花园里，倒也是极为热闹的。柳色青青，嫩芽悄悄冒了头。嫔妃们向日无聊，便在御花园里走一走，逛一逛。于是乎，这漫漫长日便能就此打发过去。

傅玉颖坐在亭子里，瞧着外头的柳色，只觉得心神舒畅。

“娘娘长日待在莲华宫里，难免无聊寂寞，以后嫔妾就陪着你多走走，对肚子里的小皇子也好。”王锦绣笑道。

“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你这一口一个小皇子的，也不怕别人听了笑话。”傅玉颖笑骂。

王锦绣道，“娘娘是有福之人。自然是有福报的。”

轻抚自己的小腹，傅玉颖低头一笑，“我只愿这孩子能平安降生，是男是女都不重要。”话是这样说，可身在宫闱，谁不想生个儿子，到时候母凭子贵。

“娘娘，是皇上来了！”秋娴提醒。

傅玉颖当即起身，果然见皇帝笑吟吟的走来。

快步迎上去，傅玉颖行礼，“嫔妾参见皇上！”

“怀着身子，就不必行此大礼了。”皇帝怜惜的搀起傅玉颖，瞧了一眼躬身行礼的王锦绣，“你们两个怎么在这儿呢？”

王锦绣笑道，“嫔妾闲来无事，便与姐姐一道在这儿散散步。免得姐姐一个人待在莲华宫太闷了些。”

“后宫和睦，才是朕之所求！”皇帝倒是极为高兴，“爱妃要注意身子。”

傅玉颖含笑点头，眉目皆风情，“多谢皇上，嫔妾一定好好的。”

“如今是多事之秋，有个人陪着，朕也安心。”说着，皇帝看了王锦绣一眼，“你倒是个体贴的，极好！以后多去莲华宫陪陪傅婕妤。”

“是！”王锦绣行礼。

“皇上这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吗？”傅玉颖笑问。

皇帝拥着她缓步走着，“虚道长说有要事与朕商议，这长生之术，另有拓展。”

跟傅玉颖猜测的差不多，但凡有关修道长生的事儿，皇帝总是最高兴的。也莫怪夏琼芝如今一心要修道，果然是投其所好。

“恭喜皇上！”傅玉颖行礼。

皇帝朗笑两声，“到时候朕与爱妃一道长生不老。”

“到时候皇上可莫要腻烦嫔妾才好。”傅玉颖笑靥如花，“皇上快去吧，别让虚道长等着，耽误了皇上的大事。”

“爱妃最懂朕的心思。”皇帝松开她，“回去小心点，朕先去找虚道长，今夜来找你。”转而又看了王锦绣一眼，“好生照顾傅婕妤。”

王锦绣行礼，“请皇上放心，嫔妾一定好好照顾婕妤姐姐。”

“谢皇上！”傅玉颖含笑行礼，目送皇帝离去。

“皇上待姐姐果然是最好的。”王锦绣笑着搀起傅玉颖。

傅玉颖一笑，“你如今不也得皇上青眼吗？来日，你这肚子若是争气一些便是。”

闻言，王锦绣面色微红，“姐姐又笑话我。”

走了一阵，傅玉颖便觉得累了。

回了莲华宫，与王锦绣说上一阵话，王锦绣便离开了莲华宫。

秋娴送了王锦绣出去，回来的时候脸上笑靥全无，“主子不觉得奇怪吗？为何咱们到了那儿，皇上正巧要经过呢？奴婢可不相信什么巧合之说。”

傅玉颖靠在软榻上，显得有些疲倦。

见状，秋娴上前为她轻轻揉腿。

傅玉颖笑道，“本来就不是巧合，还用得着怀疑吗？”

“主子为何要忍耐？”秋娴不解。

“她出身卑微，谁都知道当初是我帮了她，所以她得在皇帝跟前展示她的重情重义。”傅玉颖轻叹一声，“另外，如今我怀着孩子，若是来日诞下皇子。身份地位必定有所不同。她身份卑微，在这宫里除了依附着我，没有第二条路。”

“可你不摆明态度，站对阵营，在这宫里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如此一来，她等于告诉了所有人，她跟我莲华宫乃是同气连枝。来日我若得势，她也能有个依靠。”

秋娴点头，“她这是明目张胆的在利用你。”

“这宫里，除了利用就是被利用。我利用她纠缠皇上，与夏家争宠，她利用我作为掩护和依靠，有错吗？”傅玉颖反问。

好像，是这么回事。

“既然大家都是利用，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傅玉颖笑了笑，“只要她不痴心妄想。生出旁的心思，我便容她。横竖这后宫，不可能一人独大。多一个同盟之人，好过多一个敌人。”

“她想让人知道她有多重情义，我便成全她。她想利用我在皇上跟前露脸，把自己卑贱的出身抛诸脑后，我也可以帮她。”

“在我的孩子还没有出生之前，我需要她。”

秋娴长长吐出一口气，“不生出旁的心思，只怕是不可能的。”

“至少目前，她还没有这个能力，翻出我的手掌心。”傅玉颖揉着眉心，“比起夏家的威胁，王贵人暂时不足为虑。”

的确，如今最大的威胁应该是夏琼芝肚子里的孩子。

母凭子贵，历来如是。

王锦绣虽然有些小聪明，可她自身也有局限，比如她最嫌恶的出身。她们这一批入宫的女子，哪个不是官宦子女。而王锦绣不过是个九品县尉之女，其母亲还是个妾室，所以这宫里的妃嫔，人人都能压她一头。

皇后看不上她，没有背景没有家世，纵然提拔也不会有太大出息。

王锦绣没有法子，好不容易遇见了肯接纳她的傅玉颖，自然要牢牢的抓住傅玉颖。明知傅玉颖是利用自己来取悦皇帝，分夏家的恩宠，她也必须竭尽全力。

利用便利用吧，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没有君恩不成活。

她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冰冰凉凉的地方，任人欺凌。

“公子过两日便走，咱们动手应该不会牵连到他吧！”秋娴抿唇。

傅玉颖点头。“所以才在他离开之后动手，云兮已经开始准备了，你也要有心里准备。”

“奴婢明白！”秋娴低低的回答，“只不过奴婢不太明白，皇上若是动怒岂非”

“从哪儿出来的自然是送回哪儿去，纵然回不去，也得老老实实的握在你家公子的掌心里。”傅玉颖轻叹一声，“他这是在帮皇后一把，免得到了最后，皇后会被自己的愚不可及害死。皇后自己的生死倒也罢了，只恐会连累赵家。”

秋娴凝眉，这倒是实情。

“夏昭仪未必不知道，皇后娘娘的心思。”秋娴道，“只是她也肯？”

“肯与不肯，她自己做得了主吗？既然皇后能让她出来，她就得做好牺牲的准备。”傅玉颖合上眼眸，“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她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这世上不管做什么，总归是有代价的。你若想赢，首先就得不怕输。

不怕输，有时候也只是因为，真的输不起。

不管是傅玉颖，还是赵无忧，很多东西错一步那就是万劫不复。

赵无忧在京中不会待太久，快速处置了这一干事宜，就得早早的准备启程去云华州。素兮的鹰隼传讯，已经落在了赵无忧手里，相关事情她都清楚个七七八八。

心也跟着放下，素兮无恙，其余人也都还活着。

只不过，素兮在信中提及……

不由的眯起危险的眸子，赵无忧负手而立，站在窗口望着碧绿的梨叶，眸光幽幽。长长吐出一口气，很多事情跟自己最初的预计，似乎有些背离。

低头苦笑，细语呢喃，“果然权势迷人，财色乱心。”

素兮在拼了命的往回赶，千里良驹，不眠不休。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京城，否则赵无忧身边无人，她岂能放心。

所幸紧赶慢赶，在赵无忧临行前，素兮赶了回来。一身风尘，一身狼狈。

因为不眠不休。身体乏累，此刻的素兮眸中布满了血色。翻身下马的时候，素兮几乎跌坐在地上，良久没有起来。

赵无忧快速上前，亲手搀起她，“如何？”

素兮无力的喘着气，“还撑得住。”

“如此最好。”赵无忧瞧了一眼这极好的天色，“午后出发，如今你歇一歇。既然云筝他们都没来得及赶回来，那你由你陪我去。”

素兮点点头，此刻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

赵无忧让人将素兮带回听风楼休息，而自己则去了临江楼。

“无忧？”简衍在雅阁里等着她。

“这么着急找我，有什么事？”赵无忧问。

“听我爹说，云华州爆发了瘟疫，你如今去云华州，不是往火坑里跳吗？”简衍担虑的望着她。“不去不行吗？”

“不行。”赵无忧笑道，“皇命在身，岂能抗旨不遵。”

圣旨已经下达，岂能不去。

殊不知，当简衍得知赵无忧要去云华州的时候，足足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朝廷有风言风语，说是云华州爆发了瘟疫，虽然皇帝没有说明，但简为忠已经默认了这个说法，简衍便再也按捺不住。

“你身子不好，这瘟疫又是极容易传染的，若是你”简衍抿唇，“无忧，你不要命了？”

“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自己活下去，岂能不要命？”赵无忧轻叹。“然则这世上有些事，是你必须做的，也是你该做的。你不必担心我，若老天爷真的要我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终究是一样的。”

简衍定定的望着她，仿佛下了决心，“无忧，我陪你去吧！”

赵无忧摇摇头，“有东厂在，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到时候与穆百里起了冲突，不是拖累我吗？云华州如今局势复杂，你待在京城里便好。有什么事，我会尽量让东厂出面。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也会保护好自己的。”

“无忧。你什么时候能需要我一下？”简衍问。

赵无忧笑了，“许是临死前，还需要你这个朋友。又或者此行不利，当为我收尸。”她想着，若是东厂那个魔头听见了，估计现在就得挖个坑把她埋了。

说好的，他要给她收尸，要剁她双手呢！

简衍苦笑着，“我跟你说正经的。”

“正经的就是，好好吃完这顿饭，就当是为我践行。”赵无忧拿起了筷子。

听得这话，简衍便知道她不愿再纠缠在这个问题上，心知她意已决。

有东厂的人跟着，赵无忧可不敢让简衍随行，穆百里那个小气鬼，还等着剁她双手。取她身上的某样东西呢！这死太监，心狠手辣至极。

吃过饭，赵无忧便该走了。

她能想象，东厂一干人等，整装待发的姿态。

“为何不能让我陪你？”简衍敛眸。

“因为我是赵无忧。”她淡淡一笑，拂袖转身。

目送赵无忧离去的背影，简衍眸色微暗，“哪日，你若不再是赵无忧，还会如此决绝的拒绝我吗？我只是想要一个机会，陪着你罢了！”

可惜，赵无忧不需要陪伴。

她需要的是伙伴，合作伙伴。

素兮睡了一觉，身上轻松了不少。

赵无忧坐在床前，“醒了？”

“多谢公子。”素兮俯首起床。

“辛苦你了，日夜兼程赶回来。换做是我早就不行了。”也亏得素兮武功高，底子好，否则连夜赶路，铁打的身子也会熬不住的。

素兮笑了笑，“卑职不放心公子一人在京中。”

“东西呢？”赵无忧道。

“还在！”素兮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的递给赵无忧。

打开来，是一串佛珠手串。

“还是缺了些。”素兮道。

“继续找！”赵无忧轻咳两声，收了手串。放在东厂手里，自然是最安全的，然则要拿回来却也不容易。拿假的，糊弄不过去，只能老老实实的先送出去。

此行云华州，她还得靠着东厂，留着自己的命。

否则命都没了，还要这佛珠又有什么用呢？

“公子，卑职在来的路上。发现了一些东西。”素兮面色微紧，“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头。”

赵无忧挑眉看她，眸色微凝，“说来听听。”

“云筝出事的那个庄子，并非被人废弃，而是被人连带着周遭的村庄一道屠村了。卑职发现了所有人的尸骨，还在庄子底下找到了密道，经过密道才救出了云筝他们几个。”素兮娓娓道来，“的确是无极宫捣的鬼，但是卑职有个疑问。”

赵无忧冷眸不语。

素兮压低了声音，“我们在庄子里搜了好几日，也没发现密道，最后是因为一个老鼠洞，才找到的密道。”

音落，赵无忧冷哼，“这老鼠来得，还真是及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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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赵大人专干过河拆桥这事儿

有些东西，知道了便知道，总好过蒙在鼓里。赵无忧如此聪慧，自然是一点就通。

说是午后出发，不过赵无忧还是去了一趟东厂。

穆百里正在更衣，瞧着那单薄的身子，出现在门外，当即笑得邪魅无双，“怎么，赵大人这么迫不及待的要见本座。”

音落，陆国安知情识趣的领着所有人退下。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上前，随手便将东西丢给他。

拂袖揽袍，一串佛珠已经落在了穆百里的手里。穆百里心下一怔，这么爽快？掂量着手中的佛珠，分量不轻，看起来并不是寻常的佛珠。

一如当初他所怀疑的，她找的佛珠，其材质上异于平常。

“当日七星山庄老庄主死的时候，果然是把东西都给你了。”穆百里把弄着手中的佛珠，分量不轻，材质看上去似乎有些像石头，又不似石头。

这东西，还真是怪异。

赵无忧要这些玩意，到底所谓为何呢？

“哼！”赵无忧冷笑，“宋谷要让自己的宝贝儿子坐上庄主之位，就必须依靠我。他聪明一世，岂能糊涂一时。”

“如果不是你，恐怕着庄主的扳指也会落在其他人手里，到时候这钟昊天，只能任人鱼肉。”穆百里笑了笑，“赵大人下的一手好棋，还说什么不喜欢下棋，真是太谦虚了。”

赵无忧慢条斯理的为他系好披风扣子，也不抬头看他。

他一低头，便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梨花清香，真令人心旷神怡。

“人还是谦虚一点为好，锋芒毕露死得太快。”赵无忧捋直他的衣襟，犹如贤惠的妻子，正在为出行的丈夫，整理仪容，“尤其在督主面前，我可不敢”

语罢，她抬头含笑望他。

“我已说到做到，东西都给你了，这救命之恩也算是两清了。”她转身就走。

下一刻，他亦握住她冰凉的柔荑，“赵大人急匆匆的，是要去哪？”

“赶着送死之前，我得去云安寺一趟。督主到时候可在山下等我，我道个别就会与你们汇合。”赵无忧望着他，不似在说谎。

她是真的想去云安寺。此去金陵，母亲一直悬着心，如今去云华州也不知能不能回来，该跟母亲交代几句。免得到时候，若真的回不来，连遗言都会变成了奢望。

瘟疫不似朝廷战局，这天灾是没办法掌控的，所以赵无忧自己也没把握。

闻言，穆百里放了手，“赵大人可要尽快，别让本座久等。”

“知道。”她轻叹一声，头也不回。

低眉望着掌心的佛珠，这东西还真是有些怪异，赵无忧费尽心思，几经生死前往金陵城，就是为了这个？可穆百里左看右看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

这东西，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不就是类似石头珠子的佛串？

难怪人人常言，女人心海底针。

这不，眼前就有一枚海底针。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能得赵无忧这般仔细，这般迫求，必定非同小可。想了想，还是收入珍品房里，等他回来再仔细研究。

转念一想，赵无忧这次未免痛快得让人不痛快。

然则，能被七星山庄收藏的，想来也不是简单的东西。罢了罢了，暂且不去想，还是出发要紧。

赵无忧抢先一步出城，先去了云安寺。

杨瑾之坐在自己的禅房里，木鱼声声，手中的佛珠不断转动。

慧灵行了礼，“公子。夫人最近身子不太好，您别刺激她。”

闻言，赵无忧蹙眉，“娘病了？”

“自从公子去了金陵，夫人日夜担心，一下子病倒了。如今刚刚好些，又不肯吃药。”慧灵轻叹一声，“公子进去吧，奴婢去煎药。”

赵无忧点点头，刻意放轻了脚步声。

“我都说了，我不想吃药，把药端走吧！”杨瑾之没有转身，只是面色晦暗的跪在蒲团上，放下了手中的木鱼。

身后的脚步声停下，而后是膝盖落地的声音。

杨瑾之一怔，当即转头，只见赵无忧跪在那里，朝着她轻轻的磕头。

“孩儿不孝，不知娘亲生病，未能侍奉床前。”赵无忧伏跪在地。

“你回来了？”杨瑾之欣喜，当即圈红了眼眶，快速将赵无忧搀起，“来，快让娘看看，让娘好好看看你。合欢，你没事吧？”

赵无忧笑了笑，抬眸望着老泪纵横的母亲，“娘亲不必担虑，合欢安然无恙。”

“那就好！那就好！”杨瑾之如释重负，急忙拭泪，“瞧我，越老越糊涂，你身为礼部尚书，去了金陵又怎会有事呢！到底是我多虑了。好在你的确无恙。”

“娘为何那么担心，我去金陵呢？”这是赵无忧一直没想明白的事儿。

“没什么，只是觉得那边靠近北疆，蛮夷众多。你身子不好，又手无缚鸡之力，娘自然是不放心的。”杨瑾之知道，这个时候，她必定不能去看赵无忧的眼睛。

她这个女儿，虽然身子不好，可眼神特好。你若是撒谎，她只需一个眼神便能知晓个大概。约莫，也是赵无忧生性多疑的缘故。

赵无忧也不辩驳，只是取下脖颈上的那块玉，“娘，这个还你。”

杨瑾之先是一愣，伸手去接的时候，手上有些颤抖，“这东西，你一直带在身上？”

“贴身之物，娘亲给予，岂能丢了。”赵无忧笑道，“也多亏了娘亲给予的平安福，合欢才能安枕无忧的回来。”

“你遇见了谁？”杨瑾之忙问。

赵无忧凝眸看她，“娘觉得，我会遇见谁？又该遇见谁？这玉佩的主人？还是”

“我就是随口一问，你这孩子怎么了，尽拿朝堂那一套来与我问供？”杨瑾之不悦，轻叹一声握紧了掌中的玉佩。

赵无忧轻笑，“娘亲说的哪里话，我就算对付全天下的人，也不敢在母亲跟前造次。娘，今儿不是初九。”

她这么一说，杨瑾之这才想起来，今天的确不是初九。

不是初九，按理说赵无忧不会来此，除非事出紧急。

“合欢，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杨瑾之眉目焦灼的盯着她。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娘，云华州瘟疫爆发，皇上已经下旨，让我前往云华州处理瘟疫之事。”她不敢提及东厂，免得母亲更加担心。

“瘟疫？”杨瑾之骇然，“这朝堂上比你身康体健，比你有能力的也不在少数。治理瘟疫应该让御医去，怎么让你一个文弱书生，礼部尚书上场呢？你这身子素来单薄，去了云华州还不得要了你的命啊？不行！这绝对不行！”

想了想，杨瑾之一把握住赵无忧的手，“你别去，娘马上修书一封送去你爹，有什么事儿，让你爹跟皇上说。赵家就你这么一个孩子，若是出了事，娘也不活了。”

“娘！”赵无忧反握住母亲的手，笑得温和，“你放心，这么多年我都扛过来了，还怕这一次吗？连术士都说我这人天生命硬，要不然我也活不到现在。爹远在邻国，就算你修书一封也无济于事。我马上就要走，此行是来跟娘告别的。”

杨瑾之抱住她，“合欢，娘舍不得让你走，瘟疫如狼似虎，可不管什么权势富贵。合欢，太危险了。”

“我当初去金陵城的时候，娘也这么说的。”赵无忧轻轻拍着母亲的脊背，“可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娘，你放心，合欢一定好好的照顾自己，一定会完好无损的回来。”

“合欢，娘知道孩子大了，再也由不得我了。要照顾好自己，凡事别逞强。”当母亲的最是知道，她这个女儿习惯了争强好胜，习惯了勾心斗角。她也心疼，可是很多事情她无能为力。

深吸一口气，杨瑾之松开赵无忧，“合欢，要好好的回来。”

再多的不放心，只会成为赵无忧的羁绊。当母亲的，自然不愿儿女有过多的担虑。

“娘，你放心吧！”赵无忧亲手将玉佩重新戴回娘亲的脖颈上，“我走了。”

“记着。离那些发病之人远一些。随时洗手，不要碰他们。不要勉强自己，那些冲锋陷阵的事儿，就让底下人去。”杨瑾之叮嘱。

赵无忧笑了笑，“娘，合欢长大了，懂得分寸。”

“那就好！”杨瑾之点点头，她这个女儿可比她，有能耐多了。

慧灵端着汤药进门，杨瑾之当即蹙眉，“我不想喝药。”

赵无忧轻叹着接过药碗，“娘？”

杨瑾之看了她一眼，许是怕女儿为自己担心，便小心的端起汤药喝了个底朝天。苦涩，让她的脸上浮现着扭曲的表情。

好在慧灵伺候了杨瑾之这么多年，深谙杨瑾之的习性，早早备下了蜜饯。

赵无忧道，“娘，生病了就得好好吃药，这话还是娘从小教我的。”她轻咳两声，拢了拢衣襟，“合欢告辞。”

“一路小心。”杨瑾之站在屋子里，没有送她出门。

哪个母亲忍心看着孩子离开身边，自然是不舍的。既然不舍，干脆就不看。

出了门，赵无忧扭头盯着慧灵，“娘的病似乎不轻。”

“公子也看出来了？”慧灵一声轻叹，“夫人这是心病。”

闻言，赵无忧敛眸，“好好照顾着！”心病还须心药医，可赵无忧也不知道，娘最大的心病是什么。娘从来不说，爹也从不提及，对于母亲留守云安寺一事，其实赵无忧一直都没明白。

娘无法再生育，这已经是事实。可爹没有妾室，想来对娘是认真的。

也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从小被爹当成男孩养育，以至于最后入得朝堂。对于爹娘以前的事情，赵无忧并不清楚。

她小时候一直生病，很多事情转眼就忘。一直过了六岁，她的记性突然变得极好。但对于六岁以前的事情，她记得的并不多。

记得最多的是生病的时候，娘亲的衣不解带，以及爹僵冷的容脸。

“公子！”慧灵低低的喊了一声，“其实夫人的心病是你。”

赵无忧在院子里顿住脚步，微微僵直了身子，“等爹回来，我会更爹商议，把娘接回来与我同住。以后，我会好好照顾娘亲。”

“你还是不懂。”慧灵摇摇头。顾自走开。

赵无忧微微一愣，还是不懂？这不是娘亲所求吗？到底以前出过什么事？

她不明白，何以慧灵会说：娘的心病，是我？

走出云安寺，素兮已经在外头等着，“公子，可以启程了。”

赵无忧翻身上马，想了想又道，“派个人回府留个信，等云筝回来，让她送些山楂过来。娘不肯吃药，总该想想法子才好。”

“夫人病了？”素兮一愣。

赵无忧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策马而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丞相府门面光耀，实际上也未必如此。

只不过赵无忧没想到，刚到半山腰。却被穆百里给截下了。穆百里坐在马背上，凉飕飕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半副纱罩只留下一双清润凤眸在外头，“走吧！”

“督主的耐心真好，竟然亲自来接我。”赵无忧冷哼。

可左看右看，似乎有些不对。穆百里身边只有一个陆国安，以及数人亲随，这好像不是他这位好排场的东厂提督的做派。

赵无忧蹙眉，“去哪？”

“自然是去云华州。”穆百里挑眉看了她一眼。

赵无忧心头存疑，二人站在半山腰往下看，只见底下有浩浩荡荡的军士开路，那辆极致奢华的马车，赵无忧是认得出来的。马车旁边，有一人与陆国安衣着一致，而另一侧之人，则像极了素兮。

冷笑两声，赵无忧算是明白了，敢情这是要兵分两路。

“为什么要这么做？”赵无忧不明白。

去云华州领的是圣旨。不似去金陵城，领的是密旨。性质不一样，为何结果却一样，都得偷偷摸摸？赵无忧可不想一路骑马前往云华州，她这副身子怕是禁不住路上颠簸。

“本座想与赵大人一道游山玩水，携手作伴，如何？”穆百里阴阳怪气的说着，语罢策马而去。

素兮冷眸，“公子，会不会有诈？”

“哼，这死太监的葫芦里也不知卖的什么药。”赵无忧抿唇，“跟着再说。”

素兮颔首，吩咐一名影卫回城，其余的便一道随赵无忧前行。

赵无忧的身子不好，哪怕骑着千里马，也是熬不住太久。每隔一定时间，她必须下马歇一歇。否则还没到云华州，她就得先厥过去。

他们抄的是小道，尽量避开大部队的官道。因为走的是近路，若是按照行程算起来，会比大部队更早抵达云华州。

密林深处，赵无忧坐在树下咳嗽着。疲惫不堪的她，面色藏白如纸。

穆百里行至她跟前，俯身蹲下，“撑不住了？”

赵无忧倦怠的望着他，“督主惯会骗人。”

他一怔，“何出此言？”

“所谓的游山玩水，如今成了马赛，你还敢说没骗我？”她是文人，自然喜欢咬文嚼字。

穆百里低头一笑，而后抬眸看看天色，“翻过这上头，前面有个镇子。咱们可以去那儿歇一晚。赵大人身子不好，可嘴皮子依旧很溜。”

“打不过你，难道还说不过你吗？”赵无忧轻叹，“总得有点长处，才能让督主忌讳我一些。”

他觉得，赵无忧这人有个毛病，就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横来竖去都有道理。后来一想，也对，在女人身上压根没有道理可将。

“能继续走吗？”穆百里问。

赵无忧勉力撑起身子，拢了拢衣襟，“慢一些便是。”

入了夜，众人才抵达了穆百里所说的那个小镇。依山傍水的小镇格外安宁，穆百里带着陆国安与赵无忧主仆二人一道住在客栈里，其余的暗卫影卫则是蛰伏在四下。这镇子不大，陌生人太多难免会教人起疑。

店小二在前面引路，“两位客官是亲戚？”

闻言。赵无忧扭头望着穆百里。

只见穆百里斜睨那人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说：什么眼神？

想他穆百里比这赵无忧，单从这容色上来说，可要俊美多了，他怎么可能有这么丑的亲戚。

见状，赵无忧笑道，“小二哥好眼神，我们兄弟二人是去探亲的，途径此地见天色已晚，只得住一宿再走。”说着，倦怠的咳嗽两声。

店小二道，“这位公子身体不太好？这是染了风寒吗？”

赵无忧轻叹一声，“一路上奔波劳累，有些吃不消，便染了风寒。”

“我们这儿有个大夫，医术过人，要不我去给你请来瞧瞧？”店小二推开门，笑吟吟的引着赵无忧进门，快速将一壶热水放在了墙角。

穆百里的房间在隔壁，由掌柜的亲自领着进去。

素兮道，“大夫？我家公子这病怕是不太好治，何况我们还得赶路。”

店小二忙道，“这大夫脾气古怪，可是医术极好，咱们这十里八乡的想请他上门看病，还得看个缘分，看大夫的心情。”

“谁家大夫，这般矫情。”赵无忧坐在床沿虚弱的开口，面上泛着迫人的苍白。

“可不是。”店小二笑了笑，“公子若是需要，只管吩咐一声，咱这儿穷乡僻壤的，都是实诚人，绝对不会坑您的。”

“下去吧！”素兮道。

店小二恭敬的退下。素兮快速合上房门，“公子，你没事吧？”

赵无忧抚着自己的脸，想了想便走到案前，拿着镜子照了照，“脸色很难看。”

闻言，素兮不语。

“要不，去请大夫来瞧瞧？”素兮犹豫了一下。

要知道，他们如今出门在外，尽量不要旁生枝节，这请大夫难免会惊动旁人，所以……按理说是不该去看大夫的。

可素兮实在担心赵无忧的身体，瞧这脸色，全然脱了血色，煞白如纸。

赵无忧轻叹一声，“罢了，歇着吧！”她的确是累了。这乡野之地，能有什么草头大夫。从小到大，她看过多少大夫，吃过多少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

洗漱一遍，安然阖眼。

赵无忧睡得浅，所以素兮便在门外守着，扭头便看见陆国安走了出来。这两个主子的性子，还真是如出一辙。

房内，隐隐传出赵无忧低咳的声音，显然她睡得并不安稳。

赵无忧觉得脑子里有些浑浑噩噩的，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温暖的掌心，突然裹住了她冰冰凉凉的柔荑，心下一怔，赵无忧当即坐起身来。

当视线触及穆百里那张风华绝代的容脸，赵无忧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原来是你。”她怎么忘了，东厂家的，最喜欢爬窗户。在金陵城如是，听风楼亦如此，如今来了这儿还是不改这毛病。

听得里头有动静，素兮身边便推门。

却被陆国安当即拦住，“不必进去了。”

除了他们家主子，谁还能悄无声息的进这房间？也不瞧瞧外头有多少暗卫影卫，何况他跟素兮都没有察觉……这事儿就不必多想了。

“穆百里，我头疼。”赵无忧望着他，倦怠至极，“睡不着。”

穆百里轻叹一声，“惯的。”

音落，她已经伏在他的腿上，等着他伺候。

穆百里觉得真是自己找罪受，好端端不睡觉，跑到她房里来伺候她。温热的指腹，轻轻摁压着她的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她闭上眼睛，唇角扬起一抹浅笑，“还是督主的手法好。”

“睡吧！”穆百里道，“明儿还得赶路。”

赵无忧觉得很舒服，穆百里这人没什么好的，唯一的长处便是会伺候人，便是这说话的声音也是磁柔至极，让你听得极为舒坦，极为放松。

他低眉望着呼吸均匀的赵无忧，分明是女子，却要这般倔强。说是心疼吧，又觉得活该；说活该吧，又觉得她不容易。有那么一瞬，他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被逼到绝境，不得不坚强，面对这血淋淋的一切。

长长的羽睫垂着，烛光里有些烛影摇动。打着斑驳的剪影。剔透莹白的肤色，让她显得有些不真实。他忽然想起她的一些话，似真似假。

她说，她并不属于这里。

穆百里横看竖看，也没看出来，她到底哪儿不属于这里。鼻子眉毛，还是眼睛呢？这丫头的嘴里，还真是没半句实话，难怪没什么朋友。

这样的人，本就不该有朋友。

他们都一样，只相信自己。

赵无忧睡着了，她本来就累，只不过身子不适才会翻来覆去。穆百里想着，若是继续惯着她，估摸着以后她要离不开他了。

指尖轻柔的拂过赵无忧的后颈，慢慢捋下衣襟。

这鲜艳的蓝色印记，跟上次看到的似乎又有些不一样。

“好像长大了一些。”他蹙眉。

这东西。还能成长？不断的变化？如此诡谲多变，还真让人有些欣喜！他第一次如此仔细的盯着看，心头想着，还好是活的。

微微吐出一口气，穆百里眸色幽沉的望着明灭不定的烛火。犹记得那一夜的火光，更加艳烈。

“哥”她低低的喊着。

穆百里陡然凝眉，这哥到底是亲哥哥，还是情哥哥？情哥哥？呵，穆百里心头一怔，难道赵无忧除了这简衍之外，还有其他男人？

真是了不得，这女人，男女通吃啊？

赵无忧睡得本来就浅，能睡上两三个时辰已经了不得。睁开眼的时候，穆百里正靠在床柱处，双眸紧闭的小憩。

她抬头，他便睁开了眼。

“醒了？”他问，“头还疼吗？”

赵无忧摇头，“你去歇着吧！”

“过河拆桥这事儿，赵大人干得还真是得心应手！”穆百里冷飕飕的开口。

“承让承让，督主过谦了。”赵无忧伸个懒腰，睡了这么久，还真是通体畅快，舒服了不少。

哪知这穆百里也是个没脸没皮的，翻身就躺在她身边。

赵无忧一愣，“这床太小，睡不了两个人。”

“无妨，赵大人往里头挪挪，实在不行，本座只好委屈一些，抱着你睡。如此一来，倒是省了不少地方。”穆百里揽过被子，俨然将此处当成了自己的房间。

赵无忧瞪着他，“督主可知道无赖二字是怎么写的？”

穆百里随手将她揽入怀中，“别动！”

她蹙眉，心下不悦。

“想必赵大人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所以才这么多话。”穆百里合上眼眸，将她抱在怀里，随手盖好被子，“凡事讲求个礼尚往来，赵大人就别客气，本座的怀里还算温暖，你暂且用着吧！”

这话听着，怎么这样别扭呢？

罢了罢了，跟他这样耍无赖之人是说不清道理的。正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合上眼睛，睡了就是。

穆百里这死太监都不要脸了，她还要脸干什么？干脆都丢了作罢，耍无赖这种事，谁不会？

一觉睡到天亮，穆百里起来的时候，赵无忧也跟着醒了。

“该上路了，赵大人要是觉得滋味不错，本座明儿再来与你同床共枕。”穆百里笑得邪肆。

赵无忧剜了他一眼，“穆百里，你就不怕咱们这睡出来的感情，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吗？”

“睡出来的感情？”穆百里觉得，这用词未免太精妙了，“到底是本座睡了赵大人，还是赵大人爬上了本座的床呢？”

赵无忧凝眉，他这么说，有什么区别？横竖是她吃亏。

“穆百里，你明知我是女儿身，还要这番动手动脚，难道你是个假太监吗？”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

“你要不要验一验？”穆百里挑眉看她。

赵无忧下了床，“我对那玩意不感兴趣。”听说太监那地方，丑得很，她可不想恶心到自己。

穆百里笑得凉薄，“收拾一下，马上就走。”

“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赵无忧问。

穆百里顿住脚步，回眸看她时，眸色幽邃而沉冷，“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

语罢，头也不回的离开。

看着穆百里从房内出来，素兮的面色紧了紧，忙不迭进门，“公子，你没事吧？”

“我好得狠，能有什么事？”赵无忧的气色好了不少。想了想，她瞧了一眼素兮，若有所思的问道，“素兮，你能回答一个问题吗？”

素兮颔首。“公子请说。”

赵无忧道，“你们习武之人，是不是都有什么内力之类的？上次我在马车里险些熬不住，你……”

“是！”素兮点点头，“当日眼见着公子熬不住，卑职只好以自身真气灌入公子体内，替公子护住心脉。所以后来马车翻到之际，卑职才会精疲力竭，毫无还手之力。”

“也就是说，你把真气输给我，你自身就会受到影响？”赵无忧凝眉。

素兮一笑，“对。”

赵无忧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公子无端端的为何问起这个？”素兮不解。

赵无忧一笑，“没什么，只是突然好奇罢了！你也知道，我不会武功，你们那些手脚功夫，我一点都不懂。不过听你这样说来，倒也有趣。”

素兮笑道，“等公子身体好些，可学一学最基本的防守功夫。”

“也好！”赵无忧敛眸，仿佛有些心事。

洗漱完毕出了门，那店小二又凑上来，“客官这就走？”

赵无忧点头，“是的。”

“您的身子，没事了？”店小二打量着赵无忧。

赵无忧一笑，话外有意的开口，“看样子，小二哥是那家大夫的亲戚吧？这么殷勤，可一点都不像客栈的店小二。”

闻言，店小二面色一紧，毛巾一甩搭在肩上，“客官说的哪里话，我这就是担心您的身子。这长途跋涉的。怕是有些吃不消。”

“我跟你说过，我接下来要长途跋涉吗？”赵无忧眯起眸子反问。

店小二当即笑得尴尬，“是小的多嘴了。”语罢，急急忙的转身离开。

素兮牵马过来，“公子？”

赵无忧眸色微沉的望着店小二离去的背影，伸手接过素兮递来的马缰，长长吐出一口气。

“公子这是怎么了？”素兮问，顺着赵无忧的视线，只能看到店小二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赵无忧翻身上马，面色微沉的扭头，看一眼戴着纱罩的穆百里，“你早就知道，我们被人跟踪了？”所以昨儿夜里，他是来保护她的？

思及此处，赵无忧眸中微恙，略带迟疑的打量着眼前的穆百里。

他看上去，生龙活虎的，似乎也没什么不妥。一点都不似素兮当时，那般虚弱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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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水井里的秘密

穆百里不咸不淡的瞧了她一眼，当即策马而去。

既然他都没说什么，赵无忧便也不再纠结。有这么大一尊佛陪着自己，她又有什么可担心的？仿佛自从悬崖之下回来，她对他有种无法言说的信任。

策马直追，此处不宜久留。

直到赵无忧与穆百里离开，店小二才悄悄的走出后门。

后门外头的墙上，靠着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

“他们太小心，没法子。”店小二略显局促，“这位爷，那这银子……”

男人随手将一个钱袋丢给他，“人呢？”

“刚走！”店小二欣喜的接过银子，将钱袋抓在手里。

听得这话，男人当即翻身上马，二话不说便策马离去。

店小二瞧着钱袋里的银两，暗啐一句，“真是个怪人。”早前让他诱那白面书生去看病，看如今这样子，约莫是去追他们了。

到底是什么恩怨，让他这般穷追不舍。

看那白面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还是个病秧子，约莫也不会得罪什么人吧？倒是白面书生身边的那个，才真是叫人害怕。只一眼他那眼神，直让人毛骨悚然。

快马加鞭，马背颠簸。

知道身后有人跟着，赵无忧便不敢再轻易停下来。

“你知道是谁跟着我们？”赵无忧问，风吹得她不断咳嗽。

穆百里扭头望着她，“知道如何，不知道又怎样？你能折回去，大开杀戒？”

显然是不现实的！

她还在咳嗽，面色乍红乍白得厉害。

蓦地，穆百里突然策马靠近，下一刻，他身子陡然倾斜，单手扣住了她的肩胛。说时迟那时快，她竟被他整个提起，当下丢在他的身后。

朦胧中，她听见穆百里的磁重之音，“抱紧。”

她一愣，便是素兮也跟着愣住。

倒是陆国安依旧面无表情，似乎并不觉得奇怪。

有穆百里挡着风，她便没那么难受。这个时候没必要逞强，既然有人愿意为她遮风挡雨，自然是求之不得的。有穆百里挡在前头，风过鬓发，挡去了寒凉之意。

她抱着他健硕的腰肢，能感受到属于他的温度。一点点穿透衣衫，渗入自己的身体发肤之中。嗜杀之人，身上却没有半点血腥之气，还真是不容易。

他低眉看一眼自己腰上的手，这素白纤细的柔荑，还是第一次这样抱在他的腰间。两个不男不女的人，就这样抱着，策马飞驰，看上去却没有半点违和之感。

不自觉的，穆百里挽唇。

有些东西很莫名其妙，不在自己的意料之内，但却是人生中的理所当然。

殊不知在远离京城的官道上，一场惊心动魄，早已预谋的截杀如期而至。官军跟无极宫的人交上手，刀刃碰撞之音，伴随着鲜血的屠戮。

无极宫的人快速将马车包围。然则刚掀开车帘，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顷刻间，血雨喷溅，断肢残臂满地皆是，场面何其惨烈。

“车里没有人！”人群中一声厉喝。

远远的，含音策马勒住马缰，听得这一声喊，当即调转马头，飞奔而去。车里没有人，也就是说穆百里和赵无忧根本就不在其中，这二人早就与大部队分道扬镳，兵分两路前往云华州。

领旨出京，却半路遇袭，这事儿很快便传回了京城。

皇宫内，皇帝自然是盛怒不已。这无极宫当真是胆大包天，如今连朝廷都不放在眼里。一声令下。皇命清剿，刻不容缓。

莲华宫。

云兮疾步上前，“娘娘，出事了。”

傅玉颖心头一怔，“何事如此慌张？”

长长吐出一口气，云兮俯首，“官军被截，说是无极宫动的手。”

“那你家公子呢？”傅玉颖忙问。

“公子神机妙算，早就避开，并不在车内。”云兮道，“如今所能知道的，只有这些。”

“无极宫？”傅玉颖凝眉，缓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阴雨绵绵，“早前听皇上提起过一次，说是江湖组织。胆大妄为来宫中窃盗。如今，怎么连官军都不放过？这恐怕，不是什么江湖组织吧！”

云兮摇头，“这是公子的事，卑职不敢打听。”

傅玉颖点点头，“今儿下雨，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是！”云兮俯首，“马上让人行动。”

云兮退了下去，四下又安静起来。傅玉颖抚着自己的小腹，抬头望着窗外的绵绵细雨。

秋娴小心的将披肩落在她身上，“主子，当心天凉。”

低头一笑，傅玉颖回过神来，“秋娴，你说这世上有没有报应？”

“主子觉得有，那便是有吧！”秋娴笑了笑。

傅玉颖扭头看她，“你信吗？”

“不信。”秋娴抿唇。

“为何不信？”傅玉颖凝眉。

秋娴长长吐出一口气，“若真的有报应，这世上早就没有恩怨情仇了。那些满手鲜血之人，不得早早的去阎王地府报道吗？奴婢不相信报应，奴婢只相信公子。”

“你为何跟着公子？”傅玉颖问。

秋娴没有说话，行了礼转身离开。

傅玉颖定定的望着秋娴离去的背影，心头微恙。在秋娴身上，似乎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秘密。是秋娴与赵无忧的秘密！

今夜，皇帝去了芙蓉宫，胡婕妤处。

这宫里，只有一个皇帝，恩宠也只能给一个人。其实傅玉颖并不喜欢这样的雨露均沾，曾几何时，年少时的期许，都成了如今的痴心妄想。

谁不喜欢一生一世一双人，遇见自己心爱的男子，从此白发齐眉，比翼双飞。

可现在呢？

不管你怎么想，你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轻叹一声，莲华宫似乎有些冷。

下半夜的时候，雨停了，可整个宫里都沸腾了。

一具浮尸，被人在水井里发现。

“昨儿下雨，井水暴涨，奴才来打水只觉得有股腥味。谁知道水桶丢下去，竟捞着一具死尸。”当值的太监吓得瑟瑟发抖。

宫里出了这样的事儿，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死了个太监吗，拾掇拾掇也就罢了。御林军统领瞧了一眼死尸，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眉头微挑，“这是哪宫的太监？可有认得的？”

认出来是谁，到时候销了户籍便是。

认不出来，也只能往乱葬岗一丢了事。

可偏偏，有人认出来了，“这好像是永巷的刘公公吧！”

见状，众人一惊，马上让人去把永巷的奴才们叫来，进行辨认。果不然，刘公公早前失踪，一直找寻不到，原来是被人杀死在水井里。

说起这刘公公，众人便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便是刘公公伺候过的夏昭仪！丹阳宫那位！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哑然。

“这里头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一名御林军趴在水井边上仔细的往里头瞧，隐约觉得里头还有模糊之物。

一番打捞，倒是把众人吓了一跳。

这一打捞，事情就被扩大化了。

算上刘公公，一共是三具尸体，都是被人打死后推入水井之中的。最底下那人身上还绑着一点石块，谁知道这绳子被水侵蚀，昨儿井水暴涨，尸体便浮了上来。

三条人命，而且这三条人命都来自永巷。这事儿可就了不得了，一传十，十传百的。夏琼芝早前在永巷里禁足，受尽了羞辱，如今羞辱她的人都在水井里待着，不用想也知道这其中的关窍。

人都死了，有些不明不白的东西算是再也撇不清了。

夏琼芝觉得冤，她分明没有杀人，出来的时候还把这一场好戏做得妥妥当当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早前的大肆嘉奖，成了她的逢场作戏，虚情假意。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改过向善之后，突然间被打回原形。

皇帝面色铁青，坐在芙蓉宫的正殿里。眸光森冷的听着底下人汇报。御林军统领，司礼监秉笔太监，一一叙述了发现尸体的过程，以及死者的死因。

“简直岂有此理！”皇帝拍案而起，奴才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小德子忙道，“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因为皇帝动了气，胡清芳自然也跪了下去，“皇上息怒，事已至此，也没办法。人死不能复生，这事儿也只能是死无对证。”

一听是死无对证，皇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去把那贱人给朕带来！”

小德子行礼，“奴才领旨。”

出了门，小德子一身冷汗。皇帝丢了方子，心里头的一股子怨气还没消。这夏昭仪就触了霉头，犯了这事儿。云华州那头还没个准信，无极宫半道截杀，皇帝这股气，怕是要撒在夏昭仪身上了。

深吸一口气，小德子急急忙忙的便朝着丹阳宫去了。

夏季兰快一步到了丹阳宫，在得知死的是永巷刘公公之时，夏季兰便知道其祸非小。

“姐姐，出事了。”夏季兰气喘吁吁，“你当做好心理准备。”

夏琼芝陡然挑眉，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夏季兰，“我没杀人。”

“我信你没用，要皇上信你才行。”夏季兰深吸一口气，“若是皇上责怪，还望姐姐莫要执拗。皇上生性多疑，姐姐千万不要硬碰硬。我已经让碧春去找皇后娘娘了，想必皇后会看在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份上，帮你保住性命。”

身子抖了抖，夏琼芝跌坐在凳上，面色苍白。

“妹妹，你回去吧！”夏琼芝神情呆滞，“就当不曾来过，千万别被我连累。咱们姐妹两个，总归要有一人在外头存活。若被人一网打尽，那咱们国公府，咱们夏家就真的完了。”

夏季兰定定的望着夏琼芝，平素乖张狠戾的女子，此刻好像敛尽锋芒，黯淡了所有的锐利。

“姐姐？”夏季兰敛眸。

“你自小聪慧，该明白我的意思。你比谁都清楚，此刻我面对的是什么。”夏琼芝轻叹一声徐徐起身，“走吧！”

夏季兰抿唇行礼。“姐姐保重。”

“妹妹，你可曾恨过我？”夏琼芝问。

夏季兰一笑，“姐姐说的哪里话，我与姐姐是同胞姐妹，怎么会有恨呢？”

“是我让父亲送你入宫，也是我把你搅进这黑暗之中。”夏琼芝笑得凉薄，“你所希冀的不过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罢了，是我让你失去了这一切。”

“姐姐别说了。”夏季兰抬步就走。

夏琼芝笑得艰涩，“我怕是再也走不出冷宫了，这一次想必是最后一次见你。”

夏季兰顿住脚步，眸色微沉，“只要还活着便有希望，姐姐何必绝望呢！何况你的肚子里，还有皇上的骨肉。只要姐姐能坚持下去，总归是有出路的。”

语罢，她再也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丹阳宫。

夏琼芝环顾四下，这丹阳宫又该空置下来了。

小德子上门，夏琼芝似乎早有准备，毫不争辩的跟着小德子走。浣冬在旁搀着夏琼芝，她能清晰的感觉到来自于夏琼芝的颤抖与疲软。

所有的坚韧，不过是最后的骄傲在作祟。

抬头看一眼芙蓉宫的大门，夏琼芝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进去。

毕恭毕敬的跪在皇帝跟前，夏琼芝面如死灰。当别人已经给你设好了局，你便再无挣扎的可能。死无对证，是他们对她的认定。

“朕没想到，你口蜜腹剑，是如此狠辣之人。是朕让你去永巷反省思过，是朕让你在那里吃苦受罪。你明面儿上赏赐他们，反过来背地里，竟然暗下毒手。你这样反复无常的阴险小人，此刻还有何话说？”皇帝冷然。

夏琼芝跪在那里，面色平静，“既然皇上已经认定嫔妾是这样的阴险小人，那嫔妾还有解释的必要吗？若嫔妾为自己辩驳，皇上是否以为，嫔妾只是在巧言狡辩？若是如此，嫔妾无话可说，任凭皇上治罪。”

一番话，说得胡清芳的面色也变了少许。

皇帝一愣，随即怒斥，“放肆！你这是在说朕污蔑你？证据确凿，你还如何砌词狡辩？朕真是瞎了眼，竟然会放你出来杀人。”

夏琼芝笑得凉薄，极美的容脸，溢开一丝冰凉之意，“若嫔妾否认，皇上是否要冤杀嫔妾？”

“你！”皇帝拍案而起，“你这贱人！”

“嫔妾自问从未做过，这些人死在水井里，皇上何以就认为是嫔妾下的手？在皇上的心里，嫔妾就如此心狠手辣吗？皇上，嫔妾伺候您，与您是枕边人。嫔妾是什么性子，您难道不清楚吗？”夏琼芝眸中含泪，“嫔妾虽然任性，可嫔妾不会杀人。”

皇帝想了想，好像是有些道理。

胡清芳上前，搀着皇帝坐下，“皇上，此事发生得突然，还是让人查一查吧！”她瞧了夏琼芝一眼，“您瞧，这夏昭仪怀着身孕，怎么能……”

不说身孕还好，一提起身孕，皇帝便是气不打一处来，“仗着自己有孕，就可以胡作非为？傅婕妤也有身孕，你看看人家，安分守己，小心养胎。可是你呢？”

夏琼芝绷紧了身子，“嫔妾没有杀人。”

“你还敢狡辩！”跟皇帝抬杠，其实是最不明智的。尤其是自诩聪慧的皇帝，惯来刚愎自用，岂能容忍你的辩驳。你所谓的冤屈与清白，是在打皇帝的脸。

因为他是皇帝，他觉得这事是你做的，你就得承认。

可你说你不承认，皇帝觉得自己的脸没地方搁，你敢质疑皇帝的结论，不是自找苦吃吗？

“皇上息怒！”小德子躬身行礼，底下一个个紧跟着高呼，“皇上息怒。”

可到了这份上，皇帝怎么能息怒呢？

国公府已经没落，被褫夺了位份，这夏琼芝长得再漂亮也无济于事。因为宫里从不缺漂亮的女子，君王之爱岂能长久。

所以这个时候，没有人会帮着夏琼芝。

墙倒众人推，这道理是最简单不过的。

“皇上若是有证据，证明嫔妾所杀，嫔妾愿领一死。”夏琼芝的性格注定了她不可能服软。可有时候不肯服软也只是无奈之举，你若想活得长久，你就得坚持下来。

皇帝勃然大怒，“来人，把这贱人给朕拖下去，打入冷宫再也不许出来。”

“皇上且慢！”外头，传来皇后李氏的声音。

皇后的呼吸有些急促，想来是急匆匆赶过来的。朝着皇帝行了礼，众人缄默退到一旁。皇后上前一步，面色微沉，“皇上可要想清楚，夏昭仪的腹中还有皇上的骨血。宫中子嗣单薄，还望皇上为了江山社稷，万年国祚，三思而行。”

皇帝顿了顿，自己膝下公主居多，的确是子嗣单薄。可如果今日不处罚这顶嘴的夏昭仪，自己的脸皮没地方放。思来想去，好像怎么都做不到两全其美。

他想着，要是自己的赵爱卿在这里，约莫能给个好法子。

见皇帝不做声，皇后轻叹一声，“皇上，夏昭仪有错，那是她的事儿，可皇嗣无错。皇上怎么忍心让自己的皇嗣流落冷宫呢？冷宫是什么地方，皇上应该很清楚，若是皇嗣有损，只怕皇上要后悔莫及的。”

皇帝面色无温，一言不发。

胡清芳上前朝着皇后行礼，“皇后娘娘，皇上实在是为难，还望娘娘给想个折中的法子。”

闻言，皇帝抬头望着皇后，似乎是默许了胡清芳的说法。

这自然是皇后喜闻乐见的结果，当即笑道，“其实皇上也不必担虑，夏昭仪有错，皇上大怒，打入冷宫也是应该。只不过冷宫那儿实在无法周全，不如皇上暂且将夏昭仪禁在坤宁宫，由臣妾看管。等诞下皇嗣，再行处置不迟。皇上以为呢？”

禁足坤宁宫？

胡清芳心里一盘算，倒是有些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皇帝也不是傻子，皇后长久没有生育，膝下无一儿半女。这么一想倒也不错！横竖他如今厌恶夏昭仪这样恶毒的女人，可又顾及她肚子里的孩子。如今把她禁足在坤宁宫，由皇后看管，来日不管诞下皇子还是公主，也可以名正言顺的寄养在皇后膝下。

后宫之主没有孩子，终究会落人笑柄。

思及此处，皇帝起身，“那就照皇后的意思办吧！”

“皇上，嫔妾真的没有杀人！”夏琼芝眸色灼灼。

皇帝冷哼，拂袖而去。

等着皇帝离开，众人亦悉数退下。浣冬流着泪将夏琼芝搀起，夏琼芝面如死灰，整个人的精气神仿佛都被抽离。她脚下有些轻浮，身子有些摇摇欲坠。

胡清芳站在那里，瞧着夏琼芝亦步亦趋的随着皇后离开。

奴婢知书上前，“娘娘，皇上难道不清楚皇后娘娘的意思吗？”

“知道又如何？”胡清芳笑得凉凉的，“皇后母仪天下，理该有个孩儿的。”

知书点点头，“这倒也是，只不过放虎归山，势必是个祸害。”

“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有些人比咱们更清楚。”胡清芳眸色微沉。“能在夏琼芝出来那一日，便已经埋下这一局的人，岂是泛泛之辈。想必早就料到，皇后会出面。估计那人，只是想要夏琼芝的命罢了！”

“可是皇上为何如此生气呢？”知书不解，“这宫里头又不是没死过人。”

“夏琼芝若是杀了人，不是驳了皇上的面子吗？是皇上放了她出来的，如今皇上的脸往哪儿搁呢？再说了，我听我爹说，这些日子，国公府那头一直在歌功颂德，说什么先帝之恩的。折子都送到了御前，皇上心里肯定也不痛快。”胡清芳做定。

知书笑了笑，“皇上是最恨被人摆布的。”

“所以，夏琼芝这一出事，皇上就把国公府的账算在了她的头上。谁让夏琼芝自己倒霉，不早不晚的偏偏这个时候，触了皇上的眉头。如今倒好，皇上早前还想着恢复国公府的位份，眼下是再也没有机会了。”胡清芳想了想，“这赵家父子如今都不在京中，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早早的布了一局呢？”

知书摇头，“必不是寻常人物。”

胡清芳点头，“何止不寻常，简直是太危险。”

三具尸体，撤销了皇帝对国公府的所有好感，还把险些提上议程的国公府复位之事，给搅黄了。

“难不成是皇上？”知书一愣。

胡清芳凝眉，“当日让夏琼芝出来的是皇后，如今还是她吗？”若真的是皇后，那这心思可就太吓人了。自导自演。只是为了夏琼芝肚子里的孩子。

要知道这么一来，夏琼芝就再也没有机会在宫中抬头，再也不可能母凭子贵。而生母无德无权的孩子，来日也不可能离开皇后，皇后便更容易掌控夏琼芝母子。

经此一事，夏琼芝必定对皇后感恩戴德。

这么一想，好像真的是皇后所为。

事情的处理结果，似乎都在傅玉颖的预料之中。听得云兮和秋娴的汇报，她只是淡淡的笑了笑，“终究谁都及不上你家公子的聪慧，纵然不在深宫，可布下的局却还能有条不紊的进行，实在让人佩服。”

秋娴笑了笑，“也亏得主子安排妥当。”

“是天要亡她夏家，也活该国公府，竟然生出要复位的心思。”傅玉颖轻叹一声。

赵无忧既然能设法让皇帝撤了你国公府的位份。又岂能让你如此轻轻松松的就回来。不过如今这事儿，谁都不会想到跟赵无忧有关。

赵无忧远去云华州，为皇帝效命，这样的忠臣良将，上哪儿去找？所以无论怀疑是谁，都不会有人怀疑赵无忧这样的忠臣。

不过皇后就倒霉了，便是皇帝也会寻思着，此次事件的最大受益人。

夏琼芝心思歹毒，皇后又何尝不是呢？

可放眼后宫，要让后宫这般太平，这新来的皇后还得有些手段。皇帝也不想折腾，干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皇后不是想要孩子吗？给她便是！

能安生就行，也免得耽误皇帝的修仙大业。

云兮颔首，“如今夏昭仪被废去了位份，无名无分的禁足在坤宁宫。皇上还下旨，永世不得踏出坤宁宫半步。估计这一次，皇上也是动了真格的。”

“皇上是怕后宫再有人效仿，更怕旁生枝节。皇上未尝没有怀疑，只不过皇后毕竟是皇后，纵然全天下的人都怀疑她，皇上也得维持皇家的颜面。皇后无子，时日长久难免会生出事端，若是来日因为立储之事闹腾起来，皇上也会头疼。”傅玉颖抚着自己的小腹。

“若夏琼芝生下儿子，估计皇后娘娘”秋娴凝眉。

傅玉颖轻叹，“是儿子也好女儿也罢，失了恩宠，又有什么用呢？”

在后宫，没有恩宠就不能活。只要有恩宠，还怕没有机会生孩子吗？母凭子贵的同时，也有子凭母贵的缘由。

“不知道你家公子，现下如何？”傅玉颖蹙眉。

听说路上被截。也不知这会怎么样了。若是赵无忧死了，那傅玉颖在这宫里，就会变得处境堪忧。毕竟她能入宫，能得圣宠，少不得赵无忧的手段。

秋娴与云兮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能怎样呢？

赵无忧和穆百里并不在车上，也不随军前行，让那些无极宫的人扑了空。不过当鹰隼将消息送到陆国安手中之时，陆国安还是愣了愣，“无极宫的人，明知道有东厂随行，为何还要半路截杀？”

穆百里接过信件，看了一眼便丢给了赵无忧，“赵大人以为呢？”

闻言，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督主不会以为，无极宫的人生怕我远赴云华州，染上瘟疫而暴毙，所以赶紧半道上劫走我，借此保全的性命？”

“无极宫又不是你家开的。”穆百里睨了她一眼，这丫头说话，真是愈发阴阳怪气。他这当太监的还没这么想，她便是这般腔调，真是有些欠打。

“也许，就是我家开的呢？”赵无忧起身，“督主难道没怀疑过，无极宫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什么？”穆百里问。

赵无忧坐在树下，揉了揉酸疼的胳膊，“正邪自古不两立，可若没有邪，何来正？若无正，何来邪？正邪不两立却又相互依存，要让正义永存，就必须让邪道长久下去。无极宫追杀，许是我自己的苦肉计。督主以为如何？”

“赵大人这番言论，本座还是第一次听到。”穆百里眸色微恙的盯着她。

谁都知道正邪不两立，却没有人想过，若无正，何来邪？若无邪，要正何用？

看样子，事情总有两面。

就好比眼前的赵无忧，看似病怏怏，实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毒蛇猛兽。

素兮取了水袋递给赵无忧，赵无忧吃了药，这急促的呼吸才算慢慢的平静下来。转头望着穆百里，勾唇笑得凉薄，“督主未曾听过的，多得很。”

“是吗？”穆百里望着她素白的面色。眉头微凝。

赵无忧的身体太虚弱，以至于每隔一段时间就得下马歇息。这一段路，已是她第二次吃药了。虽然是他带着她，可终究也是颠簸不断。

前面不远处是个村落，瞧这天色，也该找户人家歇歇脚。

“督主？”陆国安蹙眉。

“去探路吧！”穆百里道。

“是！”陆国安随即领人离开。

等到陆国安离开，穆百里才不紧不慢的走到赵无忧跟前。

赵无忧看上去很疲惫，无力的靠在树干上，气息奄奄的模样，还真是让人心生不忍。如今知道了她是个女子，这心里头的感觉便更不一样了。

“赵大人好像随时都会断气。”穆百里蹲下身子。

赵无忧阖眼，懒得看他，“托督主洪福，怕是没那么容易死。”

“那便最好。”穆百里环顾四周，“这地方阴气太重。”

听得这话，赵无忧突然笑了，勉力坐起身来望着他，眼中带着一丝蔑笑，“督主说什么？阴气太重？”

“笑什么？”穆百里蹙眉。

赵无忧道，“我当督主一身杀气，满手鲜血，自然是神鬼不忌的。怎么，督主也信世上有鬼？否则何以觉得此处阴气深重呢？”

穆百里起身，“百无一用是书生，本座是怕你被鬼拉上黄泉路。”

“督主放心，我这副病怏怏的身子，他们看不上。只是督主这般花容月貌的，想必会惹人垂涎，到时候督主可要小心。别一不小心，当了人家的鬼婿。”赵无忧想了想，“也不知道这些孤魂野鬼，喜不喜欢少了一点的男人。”

听得这话。穆百里斜睨着她，“多谢赵大人抬举。”

“不敢不敢！”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慢慢悠悠的站起身来。

扭头一看，身子微微怔住。她这才明白穆百里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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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赵无忧命悬一线 为钻石过1600加更

一片荒冢，就在不远处的村子外头，约莫这村子里祖祖辈辈死的人，都在这里埋着。难怪穆百里说，这儿阴气重。

村子里的人倒是习惯了，也就没什么，可他们这些外来人自然会觉得阴气很重。

不过按照路线路上所记，方圆十里开外，都没有其他的村落，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也只有这个地方还能让你歇歇脚，好好的睡一觉吃顿饱饭。

赵无忧揉着眉心。无奈的看了穆百里一眼。

虽说穆百里让她避开了无极宫的追杀，可这一路上她也吃尽了苦头，实在没占到什么便宜。

陆国安转回，说是前头的村子里还有不少人。平素，这村子也经常有外乡人赶路经过，所以他们可以把祠堂附近的宅子腾出来让他们住上一晚。

听得这话，赵无忧微微凝眉，“祠堂？”

“是！”陆国安颔首。

“怕了？”穆百里问。

赵无忧望着他，“我只问一句，督主的老毛病何时能痊愈？”语罢，径直走开。

陆国安不敢笑，只能退到一旁，敛襟垂首。

老毛病？

穆百里轻叹一声，这女人说话，还真是欠打。

村子不大，有两三十户人家，看上去和和睦睦的。祠堂就在村东头那边，是故无需经过村中。可经由村长直接领着到了祠堂。如此无需扰民，正和赵无忧之意。

毕竟他们是陌生人，经过这村中，难免被人当猴子一样看。

这村子不算富裕，但人人热情。陆国安给了点银子，给穆百里和赵无忧安置了两间干净的房间。

照样，毗邻。

赵无忧揉着眉心，真是冤孽啊！

晚饭算不得丰盛，但对于这个小村庄而言，已经是极好了。还杀了一只老母鸡，有不少山珍野味的新鲜菜肴。赵无忧本来就吃得少，能有一盘青菜，便能果腹。

穆百里瞧着她，“吃这么少，难怪没力气赶路。”

赵无忧蹙眉，凉飕飕的望了他一眼，“督主不知，食不言寝不语吗？”

他一愣，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挽唇，啰嗦的死太监。

想了想，穆百里道，“那还是本座，亲自喂你吧！”

“别！”赵无忧一推手，“督主好意，我心领。”说着，多扒了两口饭。

回到房间的时候，赵无忧又开始咳嗽，一张脸咳得乍红乍白的。

素兮慌忙奉上热水，“公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累着了？”

赵无忧摇摇头，“无妨，都是老毛病，歇一歇就好。”喝上一口热水，喉间的干涩才算舒缓不少，整个人都有些怏怏的。

无力的靠在床柱处，赵无忧抬眸望着素兮，“替我洗漱。早些睡。”

素兮颔首，“卑职马上去。”

身后，赵无忧又开始咳嗽，越发咳得厉害。杯盏热水下喉，身上才轻松少许，可还是觉得难受。浑身没力气。整个人气息奄奄的，想睡又睡不着，可是想起来又觉得倦怠疲乏。

赵无忧想着，这具身子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这病，若是能去根就好了！可惜天不从人愿。

难道是天妒英才吗？凡是过分聪慧的，总归有所缺陷，早有甘罗十二岁称相，后有霍去病英年早逝，怎么，自己也要赴他们的后尘吗？

来日人人说起她赵无忧，只有一句：可叹天妒英才。

这么想着，似乎还真的有点可惜了。

赵无忧百无聊赖。靠在床柱上，浑浑噩噩的想着，不自觉笑出声来。

素兮端着洗脸盆进门，“公子笑什么？”

“没什么？”赵无忧醒过神来，紧跟着又咳嗽起来。突然间，她觉得喉间有股浓郁的咸腥味涌向。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身子晃了晃，下一刻，她猛然摁住自己的胸口，“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素兮手中的水盆“咣当”一声落地，吓得脸色骤变，“公子？”

音落，素兮快速搀住险些栽在地上的赵无忧。

赵无忧气息奄奄，只觉得心上轻松了不少，然则身子有些飘，莫名的一股倦意席卷而来。将脑袋抵在素兮身上，赵无忧低低的道了一句，“好困。”

而后便没了声音，似晕厥过去。

“公子！”素兮歇斯底里。

慌忙将赵无忧放在床榻上，素兮疯似的冲出去，“去找大夫！去找大夫！”

影卫得令，当即奔出祠堂。

这穷乡僻壤的，上哪儿去找大夫。

穆百里疾步进门，视线快速锁定在床榻上气若游丝的赵无忧身上。此刻的赵无忧，面白如纸，跟死人的距离只差了一口气。

赵无忧直挺挺的躺在那里，穆百里快速坐在床沿，扣住她的腕脉。气若游丝，脉搏时断时续，若有若无，显然是到了极限。

眉目微沉，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成了这副样子？早前还在那里揶揄挖苦他，如今便躺在这里一动不动，等着当阎王爷的小媳妇了。

调整内息，一股暖流缓缓的注入她的腕部。穆百里也不是大夫，所以他只能用自己的真气，维系住她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气，暂时先护住她心脉。

至于其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着实没想到，会把她累成这样，以至于险些殒命。这一路颠簸，的确有些疲乏，也是他太高估了她的虚弱。她这副身子，早前历经金陵城折返，本就元气大伤，如今哪里受得住。

轻叹一声，他早该料到。她会扛不住。

终究，是他高估了她。

陆国安让人把守门口，只等着穆百里下令。

因为有了穆百里的真气护体，赵无忧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

早前在悬崖底下，他就知道她病得不轻，没想到竟是这样严重。深吸一口气，穆百里小心的为赵无忧掖好被角。

更没想到的是，在这不大的村落里，还真有大夫。

有一名赤脚大夫，佝偻着腰，长须白发。

素兮很庆幸，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还能有大夫可以看病。这大夫年纪不小，约莫也是有些经验的。村长急急忙忙的帮着素兮，请了大夫来祠堂。

“大夫？”穆百里锐利的眸子，无温的扫过眼前的大夫。

大夫姓温，看上去有五六十岁了，在这村里也算是年长的。

村长介绍道，“温大夫给咱们村子里的人瞧病都瞧了数十年，自小就在咱们村里，他家祖祖辈辈都是大夫，虽然是草头大夫，可这眼下还是救人要紧。要是诸位想找个好点的大夫，出了村子往西三十里，倒是有个镇子，那里的大夫医术更好一些。”

往西三十里，估计等赶到那儿，赵无忧就该咽气了。

素兮俯身行礼，“请督主行个方便。”

此刻，公子的性命胜过一切。

穆百里起身，走到一旁案前坐下。他倒要看看，这大夫有什么本事。若真当无能，他必定不会客气。倒上一杯水，浅酌等待。

温大夫拎着药箱子上前，有模有样的为赵无忧诊脉。轻抚长须，眉目微凝，“这位公子先天不足，恐怕是早有隐疾在身吧！”

素兮抿唇，“大夫，我家公子不会有事吧？”

温大夫轻叹一声，“这位公子本来底子就不好，再加上倦怠疲劳，所以便扛不住了。腑脏受损，晕厥不醒。这一口血倒是吐得好，否则一直淤血卡在胸腔里，是要出事的。”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素兮忙问。

温大夫打开药箱，“老朽为这位公子施针开药，看看双管齐下。能不能有所好转。若是能缓过劲儿来，那便是有希望，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穆百里手中的杯盏，当下落在案上，眸光狠戾的扫过眼前众人，“你们都得陪葬。”

此话一出。村长愕然，不敢置信的盯着素兮，“姑娘，这位爷是什么意思？”

陆国安道，“此乃朝廷命官，若是丧命于此。尔等说得清楚吗？朝廷怪罪下来，别说是你们几条人命，便是这整个村子，都得给这位大人陪葬。”

一听这话，村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大人。咱们是平头老百姓，当真不知道你们是朝廷命官。这位大人如今命悬一线，着实与咱们无关呢！”

“这话，你还是说给那位温大夫听吧！”穆百里不以为意。

杀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不疼不痒，无关轻重。这些人的生死，他压根不放在心上，独独床榻上那位，若是就这样死了，还真是有些可惜。

难得找到这么个白眼狼，在这百无聊赖的生活里，多了几分色彩。

就这么死了，他又该找谁当自己的对手呢？

温大夫倒是面不改色，取出银针解开赵无忧的衣襟。

素兮慌了，“慢着！”

“都出去！”穆百里道。

素兮一愣，陆国安已经领着所有人退出门外。房间里只剩下穆百里独坐饮茶，素兮无奈的上前为赵无忧解了衣襟露出白皙的肩膀。

她也不敢继续把衣裳往下拽，免得大夫看见不该看的。

温大夫在赵无忧的头部和肩胛处施针，额头上渗着细汗。施针完毕，又给开了一副方子，交给素兮，“烦劳姑娘再往我家跑一趟，让我家的童儿帮姑娘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水，马上送来让公子服下。”

素兮点头，疾步离开。

房间里，只剩下温大夫和穆百里，以及床榻上赵无忧。穆百里始终没有说话，而这位温大夫，更是没有吭声，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赵无忧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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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低估对手，等于自掘坟墓

双眸紧闭的赵无忧，面色泛着异于常人的白，透着极不正常的颜色。她安然入睡，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哪怕就这样一睡不醒，她恐怕也不会知道。

穆百里漫不经心的喝着杯中水，一语不发的姿态，让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格外紧张。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屋子里蔓延。

“大夫姓甚名谁？”穆百里突然开口。

磁重的声音，在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温大夫笑了笑，“老朽姓温，单名一个故字。”

闻言，穆百里发出一声低冷的笑，便没了下文。

过了良久，素兮才端着药进门。见状，温故急忙起身，小心翼翼的拔除银针，“来，把药给她喂了，一个时辰之内若能见效，大人自然不会有事。”

素兮蹙眉，“一个时辰？若是一个时辰之内……”

“那就要看大人自己的运数了。”温故轻叹，“这世上总有些人，命不该绝。”

素兮小心翼翼的将汤药，一点点的喂进去。等待药效的过程是漫长的，素兮已快速的为赵无忧敛好衣襟，重新穿戴整齐。好在只是露了香肩，没能往下捋衣服，否则……素兮想着，还好！还好！

一个时辰之后，赵无忧有了少许反应，温故松了一口气。低低的喊了一声，“大人？”

赵无忧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楚。她睡得很熟，想一辈子就这样睡下去。好久没有睡得这般舒服了，一觉醒来虽然有点累，但是通体舒畅。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面孔。长须白发，慈祥和蔼的老者。

“公子，你醒了？”素兮欣喜若狂，见赵无忧挣扎着要起来，急忙搀她起身，“吓死卑职了，总算没事，谢天谢地。”

赵无忧记得很清楚，昏迷前她吐了一口血。再看一眼素兮和穆百里的表情，心里便猜到了大概。深吸一口气，赵无忧靠在床柱处，唇角微微扬起，“我是不是鬼门关走了一趟？”

素兮抿唇不语，良久才道，“多亏了这位温大夫。”

闻言，赵无忧笑着抱拳，“多谢温大夫救命之恩。”

“老朽温故，不敢承谢！”温故俯首。

“既然人醒了，就去把剩下的药抓了。”穆百里开口。

“是！”温故点点头，拎着药箱出门。

陆国安就站在门外头，瞧着温故出去之后，扭头看了穆百里一眼，穆百里敛眸。见状，陆国安随即转身离开。

“出去！”穆百里放下手中杯盏。

素兮微微一怔，继而盯着赵无忧。

“出去吧！”赵无忧轻咳两声，只觉得胸腔里有些疼，约莫是吐了血的缘故。

素兮行礼，毕恭毕敬的退到门外。

穆百里缓步上前，面色微凉的坐在床边上，伸手便握住了她冰冰凉凉的柔荑。她在他脸上没看到一丝一毫的担心，她也知道，他这种人压根没心，是不可能去担心任何人的生死的。他之所以怕她死了，只是因为她身上的秘密。

“督主怕吗？”赵无忧明知故问。

“你若死了，你身上的东西就谁都拿不走了。既然如此，本座又有何惧哉？”穆百里笑得温柔，可这凉薄之人，说出来的话也这么难听。

赵无忧摇摇头，“穆百里，你还真够无情的，好歹你我同床共枕那么久，怎么一点眷恋都没有呢？”

“这说明睡得还不够久，不够多。”穆百里轻叹一声，温热的掌心轻轻的裹着她冰凉的手。柔若无骨，恨不能捏成一团，塞进心窝窝里。

“贪得无厌，欲壑难平啊！”赵无忧轻叹。

“觉得如何？”穆百里问。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就是胸口有些疼，不过身上倒是轻了不少。这大夫倒是有些本事，算是救了我一命，我得好好谢谢他。”

闻言，她别有深意的看了穆百里一眼，“督主，你说呢？”

穆百里笑得凉飕飕的，“喂不熟的白眼狼，也有幡然醒悟的一日？”

“有督主如此调教，自然得好好表现！”赵无忧轻咳两声。微微合上眉眼。

见状，穆百里起身，“你好生休息。”

素兮在外头等着，一直等到穆百里出门，这才急忙进来，“公子？”

赵无忧还在捉摸着，“素兮，那位大夫是如何救我的，你可看清楚？”

“是！”素兮颔首，“当时要施针，所以卑职迫不得已解开了公子的衣襟，好在没有露出公子的裹胸，所以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素兮跟着赵无忧这么久，自然知道赵无忧想问的是什么。

她女扮男装的身份，是不可以泄露的。

“你马上去，把温大夫救下来。”赵无忧面色沉冷。

素兮一愣。“公子此话何意？温大夫去开方子抓药了。”

“穆百里会杀了他，你赶紧去。”赵无忧可不像是在开玩笑。

一想起公子的病难得有了起色，素兮自然不能让温大夫出事，紧忙出了门。门外一通询问，素兮疾步追去。公子的命，如今还在那温大夫手里，岂能儿戏。

听说是药不够，所以温大夫上山采药去了。

素兮没命的往山上跑，远远的便看见陆国安站在树后，有东厂的番子逐渐向温大夫靠近。纵身一跃，素兮越过陆国安，飞身落在温故身边。

温故一愣，手中还抓着草药，“姑娘？”

“我帮你采药。”素兮面无表情。

温故笑了笑，“姑娘可识得药性？”

“山中多猛兽，我不识药性，可我知道兽，性。”素兮长长吐出一口气，“公子吩咐，让我来保护你，尽快把药带回去。公子还有要事，不能在此耽搁太久。”

这话倒是有些合情合理的，温故点点头，“马上就好！”

语罢，温故背着药篓快速往前走。

素兮顿住脚步，眸色无温的扫过不远处的陆国安。她的意思自然是很明显的，决不能让东厂的人，动了温大夫。温故能治赵无忧的病，不管能不能断根，好歹是有起色。赵无忧受病痛折磨十数年，只要有一线希望，都不能放弃。

温故在前面走，素兮在旁相随，陆国安压根没有机会动手。如果不是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像是意外，一刀两断是最好最快的杀人手法。

但是就目前来看，陆国安是不可能再出手了。

难道要跟素兮交手，然后强行杀了温故？说到底，这素兮是赵无忧的人，如果素兮出事，赵无忧那边也没法交代。

陆国安手一挥，所有人马上撤离。

其实对于陆国安的失手，穆百里也没多少异议。毕竟在房里的时候，赵无忧话里话外都表明了，她要留下这个温大夫。

温故？

呵，得赵无忧庇佑，真是命大。

“请督主责罚！”陆国安跪身在地。

穆百里负手而立，站在窗口背对着他，“起来吧！”这是赵无忧的意思，她爱怎样便怎样罢！

“谢督主！”陆国安起身，“那这温大夫，难道要一直带着，去云华州吗？”

“他不是医术不错吗？既然云华州有了瘟疫，多一个大夫不就是多一分胜算？”穆百里眸色幽沉，“这事不必管了，赵无忧自有打算。”

“是！”陆国安颔首。

赵无忧的心思城府不亚于穆百里，一旦她决定要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如今还没到云华州，为一个乡间草民翻脸，着实不值。

好在赵无忧的女儿身，应当没有暴露，否则赵无忧不会有这么大的胆子。

须知，赵无忧与他是一样的性子：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人。

温故被救了下来，赵无忧也在这儿停留了一日。毕竟她这身子是不能马上赶路的。

而京城里头，云筝等人也刚刚抵达尚书府。可惜他们还是玩了些，赵无忧此去云华州已经是万里之遥。浮生身上有伤，云筝便把他安排在厢房里。这听风楼除了她与奚墨，是不允准闲杂人等轻易靠近的。

即便浮生救了云筝，但他还是外人。

听风楼里空空荡荡的，少了赵无忧，便好似少了些韵味。那一袭白衣的少年，伫立梨花树下，淡然清雅，将这一身的温润都晕染在树荫里。

回眸一笑间，教人如沐春风。

云筝站在院子里很久，直到奚墨喊了几声，她才回过神来，愣愣的望着奚墨，“什么事？”

“你在这儿发什么愣？”奚墨凝眉。“方才叫你几声，怎么也不答应？”

“我只是在想，公子这会到了哪儿呢？”云筝怅然若失，“你瞧这听风楼，梨花都谢了，公子也走了，安静得让人害怕。”

奚墨笑了，“你们女人就喜欢胡思乱想，公子只是暂时离开，又不是不回来了。此去云华州，最多三两月而已。”

“你懂什么。”云筝有些恼怒的转身就走。

“怎么好端端的就生气了？”奚墨蹙眉，“你去哪？”

“公子吩咐了，要给夫人送些山楂过去，我自然是要准备一下。公子吩咐的，岂能不尽心尽力？”云筝边说边走，突然又顿住脚步，“浮生那边，你去照料一下。你们男人之间，比较容易说话，照顾起来也比较方便。”

奚墨点头，“我知道，你赶紧去吧！”

瞧这天色，云筝想着，现在出城回来怕是要很晚了。难道今夜，要住在云安寺吗？且不管如何，既然是公子吩咐的，照做便是。云筝准备好了山楂，便独自一人出了城，赶着去云安寺一趟。

到了云安寺，慧灵显然一怔，“你怎么来了？”

云筝解下背上的包袱，将一个瓷盅取出来递给慧灵。“姑姑有所不知，是公子临走前吩咐，让奴婢把山楂送来给夫人佐药。”

“公子倒是有心。”慧灵轻叹一声接过，“想必废了不少心思。”

“其实公子与夫人是一样的性子，药太苦都不肯乖乖吃药，是故奴婢没法子，便悄悄的让人准备了这些。”云筝笑了笑，“夫人现下如何？”

慧灵摇摇头，“还病着呢！”

云筝蹙眉，当即敛了唇边笑意，“很严重吗？要不要请御医来瞧瞧？”

“御医也治不好心病呢！”慧灵转身就走。

云筝跟在其后，“姑姑这话是什么意思？夫人好端端的怎么就得了心病呢？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公子知道吗？”

“公子自然是知道的，只不过唉！”慧灵走向厨房，“夫人这病其实有了十多年了，平素倒也没什么，自从公子去了一趟金陵城，夫人整个人都变了。变得疑神疑鬼的，成日提心吊胆。”

云筝一愣，“这是为何？公子已经从金陵城安然归来，那夫人也该心病痊愈才是。”不是说，心病还需心药医吗？

慧灵苦笑，“你不懂。”

云筝的确不懂，夫人这些年一直在云安寺，从不出去，也不肯回府。可相爷似乎又极为钟爱夫人，始终没有纳妾的意思，膝下也唯有公子一个孩子。

既然都是如此的情意深重，为何不能合家团聚呢？

这不是很奇怪的逻辑吗？

“奴婢去看看夫人。”云筝行礼。

慧灵点点头，“小心点。”

云筝抬步离开，进佛堂的时候，她看见杨瑾之还跪在蒲团上，瞧着木鱼念着经。这些年夫人一直留在这里，所谓的心病约莫是担心公子吧！

公子从小身体不好，身为母亲，难免忧心忡忡。

这入佛堂修行，大概也只是想化解公子身上的阴寒之气。

“夫人！”云筝低低的喊了一声，毕恭毕敬的跪在杨瑾之身后行礼。

听得熟悉的声音，杨瑾之缓缓扬起眉睫，转头望着云筝，“是你？”

“奴婢给夫人请安，夫人近来可好？”云筝笑得温和。

杨瑾之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与不好，都是这样罢了！”随即又道，“你靠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云筝一直陪着赵无忧，所以很多事情，杨瑾之不方便问赵无忧，却可以从云筝这儿得到答案。奈何云筝这丫头也是个聪慧的，不会轻易的告诉杨瑾之，有关于赵无忧的事情。

是故，杨瑾之也只是试着问一问。

云筝起身，缓步上前，搀起杨瑾之坐在了一旁，“不知夫人有何吩咐？”

“云筝，你跟着公子多少年了？”杨瑾之问。

云筝想了想，“回夫人的话，奴婢五岁入府便跟着公子，如今已经是十三年了。”

“你跟合欢是同年，我记得。”杨瑾之叹息着。

云筝低头一笑，“夫人好记性。”

“我记得的事儿，还多着呢！”杨瑾之的手里不断盘着佛串，话里话外似乎有些异常，“云筝，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我。”

“夫人请说。”云筝心头微怔，夫人到底要问什么呢？

杨瑾之道，“我且问你，公子去了金陵城，有没有遇见什么陌生人？比如说蛮子？可曾遇见危险？又或者是”许是察觉自己说话有些颠三倒四，她最终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将一双期许的眸，直勾勾的落在云筝身上。

云筝微微一怔，夫人怎么突然问起金陵城的事了？

“回夫人的话，奴婢当时跟公子走散了，是故有些事情知道得并不清楚。”云筝俯首。

“不说实话是吗？”杨瑾之似乎有些生气，手中的佛串转动得飞速。

云筝忙道，“奴婢不敢，奴婢是真的不是很清楚。奴婢到了金陵城的时候，公子已经将事情都处理得七七八八了，这七星山庄的事儿也都差不多能了结。”

“你说七星山庄？”杨瑾之一愣，“然后呢？”

云筝蹙眉，“然后公子办完了事，就跟咱们一道回来了。只是路上”她顿了顿，这事儿还是别然故人知道为好吧！

“路上怎样？”杨瑾之瞪大眼眸。

“路上”云筝抿唇，“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好在公子福大命大，逢凶化吉，这才安然回到京城。夫人，公子那么聪明，凡事都能应对，您不必担心。”

“没有遇见蛮子吗？”杨瑾之神情异样。

云筝愣住，“蛮子？什么蛮子？”

杨瑾之盯着她，似乎不相信云筝所言。

“那我问你，有没有人看见公子的脖子上，挂着这个玉佩？”杨瑾之颤颤巍巍的将脖颈上玉佩取出，神情有些莫名的慌乱。

云筝寻思着。除了东厂那位应该没人看到吧！奈何她当时真的不在赵无忧身边，所以对于那个蛮子的事儿，她还真的不清楚。

“奴婢不敢欺瞒夫人，当时是素兮陪着公子，奴婢真的不知道什么蛮子的事情。”云筝跪在杨瑾之脚下，“请夫人恕罪。”

“你真的不知道？”杨瑾之呢喃自语。

云筝摇头，“奴婢真的不知道。”

杨瑾之轻叹一声，“起来吧！”

“夫人，这蛮子到底是谁？跟咱家公子有什么关系吗？”云筝不解，起身站在那儿，面上有些疑惑不解。却见杨瑾之似乎有些莫名的紧张，神情很是茫然无措。

“没有！咱们身在京城，跟那些北疆蛮夷能有什么关系呢？”杨瑾之话语急促，“好了，你回去吧！等素兮回来，我再好好问问。”

云筝不解，夫人怎么对金陵城的事儿这样芥蒂呢？这蛮子？口口声声的蛮子，到底是谁？蛮子跟这块玉佩又有什么关系吗？

太多的疑问，没有答案。

走出门，慧灵也从厨房回来了，眸色温和的瞧了一眼云筝，“如今便回去吗？”

云筝行礼，“东西都送到了，也该回去了。若是公子再有吩咐回来，奴婢若是不在府中，怕是不能及时应对。”

“一路小心。”慧灵道。

云筝颔首，想了想，有欲言又止的回头望着慧灵。

慧灵蹙眉，“怎么，还有事吗？”

“姑姑，奴婢能否问您一件事？”云筝道。

慧灵长长吐出一口气，“问不问在你，答不答在我。”

云筝盯着慧灵的容脸，“姑姑，方才夫人一直追问奴婢有关于金陵城蛮子的事儿，奴婢从未见过夫人如此表情。好像有些害怕，奴婢看得出来，夫人十分激动。”

闻言，慧灵面色一紧，“夫人最近心情不太好，是故有些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也别在公子跟前乱嚼舌根。公子身体不好，夫人亦如是，若让公子与夫人有所损伤，你该知道后果。”

云筝行礼，“奴婢明白！”

“希望你是真的明白！”慧灵转身进门。

云筝深吸一口气，其实她不太明白，只是看慧灵的脸色，便觉得事情有些异常。夫人的表现，慧灵的警告，似乎都在昭示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这件事非同小可。

跟公子有关？还是跟夫人有关？

蛮子？

什么样的蛮子，会让夫人如此紧张？大有谈虎色变的趋势！

云筝出了门，陡然想起公子追查的，有关于东厂要抓的那个蛮子之事。当日的沈言，似乎就是去了金陵城。那么他们要抓的蛮子，跟夫人口中的蛮子是否是同一个人？

还是说，仅仅只是巧合？

可惜她当时没能跟着公子，是故有些事还真的不太清楚。等公子回来，再商量吧！

策马扬鞭，云筝快马疾驰而去。连夜回城，她不能在外头多待。

夜幕沉沉，泛起少许雾气，透着一丝诡异。

繁华的京城里头，也有阴暗的一角。

黑暗中，一记清澈响亮的耳光声响起。

“这一耳光是主人赏你的，你擅作主张，险些酿成大祸。”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杀气。

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低沉的声音回到，“我明白了。”

“光明白没用，你得记住。若是再敢擅作主张，下一次可就不是这一耳光那么简单了！”男人冷嗤，“这一次，主人很生气，你差点坏了他的大事。如今这点伤，是给你的教训，也是让你能记住，不该你做主的时候，你就好好当你的狗。”

低沉的声音似乎有些喑哑。“是！”

须臾，那男人又道，“如今赵无忧去了云华州，只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你们早作准备。京城很快就要变天了！”

“明白！”

而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弭无踪。

黑暗中是谁的不甘在蓬勃，腾然而起的杀气，夹杂着复杂的情愫。

云华州！

这云华州如今瘟疫爆发，皇帝还瞒着京城里的人，是故只要这消息一旦散播出去，这京城内外必定人心惶惶。京城乃是大邺的都城，天子脚下一旦动荡，整个大邺都会有所波及。

夜鸟悲鸣，似乎不是好兆头。

赵无忧站在窗口，瞧了一眼外头的夜色，眸色微冷。

素兮快步上前，“公子怎么还不休息？”

“我总觉得，有些心慌。”赵无忧凝眉，“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素兮不解。

赵无忧摇摇头，“没什么，明日能上路，赶紧离开这儿吧！若是误了皇命，十个脑袋都担不起。”

“是！”素兮抿唇，“奴婢已经跟温大夫商量过，将汤药炼成药丸，连夜赶制。如此一来，公子启程的时候，也能放心一些。”

“让他来见我吧！”赵无忧道。

素兮颔首，“是！”

温故进来的时候，赵无忧正坐在桌案前，面色依旧苍白得厉害。她抬头看了一眼温故，扬唇笑了笑，“温大夫，请坐！”

“多谢赵大人。”温故行礼坐定，担虑的望着赵无忧，“大人身子不适，该好好躺着歇息。明日还得赶路，又得一路折腾。你这身子，本就不该这样颠簸，否则压根熬不住。”

赵无忧一笑，“多谢温大夫，听素兮说，您叫温故。温故而知新的温故？”

“是！”温故点点头，俄而含笑盯着赵无忧，“家父在世的时候，时常念叨着，为人处世做学问，当温故而知新。”

“倒也有趣。”赵无忧道，“父母之爱子，总归是有所希冀的。”可她虽名为无忧，却从未有过安枕无忧的时候。无忧无忧，此生怕是不能了。

温故倒上两杯热水，“大人找老朽过来，可有什么吩咐？”

“多谢温大夫，愿意护送我去云华州。”赵无忧轻叹一声，“这一次如果不是你，也许我这条命已经去阎王爷那儿报到了。”

“是大人福泽深厚，命不该绝。”温故话语低沉。

“不，是你来得及时。”赵无忧意味深长的说着，“温大夫，恕我直言。我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你，似乎有几分眼熟。”

温故笑道，“老朽在此活了数十年，不知何德何能。竟与赵大人一见如故。”

“所以，你不是温故而知新的温故，而是一见如故的温故。”赵无忧抿一口杯中热水。

对面的温故微微一怔，“赵大人这是何意啊？”

“有些话不说不明，可有些话却不得不揣着明白装糊涂。”赵无忧轻咳两声，氤氲的水雾从杯中腾起，模糊了她的容脸，教人看不清，猜不透她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温故抿一口茶，“赵大人这话很有新意。”

“不但很有新意，还很有蕴意。”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紧跟着又咳嗽了两声，“对于我自己的身子，温大夫了解多少呢？”

“老朽只是近日接触，所以……”还不待温故说完，赵无忧笑了两声。温故抚着胡子，“赵大人为何发笑呢？”

“我拖着这副身子已经十多年了，这些年我吃过多少药，看过多少大夫？天下名医，宫中御医，到了我这儿都成了束手无策。我自己也翻阅过医书典籍，一心想寻个方子，哪怕能缓一缓我这病症也是好的。不过很可惜，老天爷似乎没想给我这个机会。”赵无忧轻叹。

温故敛眸不语。

赵无忧继续道，“我给了自己十多年的时间，来了解这副身子骨，而你只是近两日的时间。你觉得是你了解我比较多，还是我了解我自己更多一些呢？”

“自然是赵大人更了解自己。”温故喝一口茶，似乎有些明白赵无忧的意思。

赵无忧笑道，“如今我便来考考温大夫，你可知道我这次发病的诱因是什么？”

温故凝眸看她，眼前这少年，眉清目秀，一眼看去就跟画上走下来似的。瓷白的肌肤衬着精致的五官，是一个百里挑一的好面相。可眼底却是碧波无澜，仿佛是相安静好，实则是暗潮涌动。

敛眸垂头，温故喝一口水，没有吭声。

“我很清楚，自己为何会突然发病。”音落，赵无忧眸色狡黠的落在温故身上。

四下瞬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烛花哔哔啵啵的响声，伴随着温故一声长叹，“你这先天不足之症的加重，未尝不是你思虑太多的缘故。”

“常言道三思而后行，我虽思虑太多，却也只是为求自保罢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温大夫，您说是吗？”赵无忧拂过自己的脖颈，“你是想在我身上得到什么？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只要你开口，我都能办到。”毕竟她这条命，还是很值钱的。

“没有。”温故道，“我是大夫，纯粹只是想救你罢了！”

赵无忧挑眉看他，此刻的温故，面色诚恳，似乎不像是在说谎。

心头微恙，赵无忧望着他，心里隐隐生出异样。似乎从第一次将他开始，那慈祥的眼神就有几分熟悉，莫名的觉得有几分心安。

也许是因为这样，她才会让素兮赶去救人。把温故留了下来。你若说真的是为了她的病，那便有些夸张了。一个乡野大夫，纵然医术再高，又如何能治得好她这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呢？

一病十数年，早就病入膏肓了。

如今所做的，也只是缓解病痛，让自己好过些，能活得更长久一些罢了！能活多久就活多久，有一天是一天。

“在同一个人身上，犯两次类似的错误，你就不怕吗？”赵无忧凉凉的开口。

温故陡然蹙眉，死死盯着她那张年轻稚嫩的容脸。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是这样的老谋深算，确实非池中之物。他着实低估了赵无忧，原以为不过是个病怏怏的少年，终究人不可貌相。

赵无忧抿唇笑得温和，“在很小的时候，我爹就叮嘱过我一句话，时至今日我都牢记在心。我爹说，为人处世当圆滑，可是对待敌人的问题上，决不能心慈手软，更不能骄傲自满，高估自己低估了对手。低估对手，就等于自掘坟墓。温大夫，你说呢？”

五指陡然蜷握，温故捏紧了手中的杯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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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赵大人，要不要试一试？

“是我低估了吗？”温故轻叹一声。

赵无忧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你为何要救我？白日里在山林中，他们已经要动手了，只要你的人晚来一步”温故是知道的，他又不是傻子，那些骚动是人还是野兽，他心里清楚得很。

“我又不是东厂的走狗，为何要听东厂的话？”赵无忧轻咳两声，徐徐起身，“他们想做什么，跟我没关系。我要做什么，也跟他们无关。”

温故凝眉看她，“你不怕东厂对付你吗？”

“东厂对付我赵家，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有什么可怕的？”赵无忧轻哼，那个死太监还是个毛手毛脚的，占了她那么久的便宜，她没找他算账已经是客气了。

“谢谢。”温故敛眸。

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现在说谢谢，为时太早。还是留着你的谢，去云华州再说吧！”她缓步朝着床榻走去，“你可以有一晚上的时间，选择逃离或者跟随。”

“为什么不戳穿我？”温故十分不解，她这种行为似乎压根不是正常人的逻辑。若是抓住了他，不就是抓住了东厂的把柄吗？既然赵家和东厂不睦，如今不是有个大好机会？

可她竟然说，要走还是要留，让他自己选择。

“因为有你在穆百里跟前晃悠，能碍了他的眼。”赵无忧笑得邪魅，“我就喜欢看他摆着脸的样子，他越是不舒坦，我这心里就越痛快。”

温故轻哼一声，“恐怕不是这样吧！”

“你管我是什么缘故，只要你还能活着，你也成功靠近我了，不就好了吗？”赵无忧早就看穿了他的意图。

温故摇着头，叹息着走出门，“就你这样太过聪明，以后怕是没人敢喜欢你。”

“你自己说的，我天生孤鸾。即是如此，我又何来的欢喜之人？”赵无忧揉着眉心。

温故顿住脚步，回眸看她时，目光温柔而慈爱，“一个人太孤单了，倦鸟尚且归巢，何况是人呢！”

赵无忧凝眉望着他，眸光微恙。

门开了，又合上。

温故走了。只是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奇怪。这话倒像是娘常说的，娘这辈子最担心的，就是赵无忧会孤零零的一辈子一个人。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呢？

一辈子孤零零的，总好过两人面和心不合的在一起。那种无关情爱的将就，还不如孑然一身，生也一人，死也一人！

下半夜的时候，身边又有了动静。

赵无忧无奈，翻个身不欲理睬，谁知那人一惯厚颜无耻，伸手便将她揽入怀中。

“穆百里，你就不怕养成习惯，到时候戒不掉我？”赵无忧闭着眼睛都知道，这不请自来的梁上君子是谁。左不过，人家这梁上君子不是图财，是来偷香窃玉的。

穆百里低低的应了一声。“来日戒不掉杀了便是，到时候成日把你的脑袋拴在本座的裤腰上，赵大人觉得意下如何？”

赵无忧终于转身，抬眸看着他，“我这条命金贵得很，只怕督主要不起。”

闻言，穆百里挑眉看她，“这倒是。”

“所以呢，以后烦劳督主自己带地铺，不要再跟我挤一块。”她凝着眉头。

见状，穆百里轻叹一声，伸手抚平她紧蹙的眉头，“身为女子，成日蹙眉是很容易衰老的。赵大人还是要好好珍惜，本来就长得丑，来日更老一些，半夜起来都能把人吓死。”

“那怎么也没把督主给吓死？”赵无忧切齿。

一口一个丑，就你长得好看？

穆百里无辜道，“没瞧见本座正在适应吗？多适应几次，估摸着就能习惯了。”

赵无忧撇撇嘴，不予理睬。

“你把那大夫留下来，真当是要给自己瞧病？”穆百里问。

赵无忧瞪了他一眼，“难不成是给督主瞧病，早日让督主能重展雄风，儿孙满堂吗？”

穆百里蹙眉，小丫头说话太难听，句句刺耳。不过也没关系，她早就说过，她起床气大，约莫这睡前气也大。攫起她精致的下颚，穆百里笑得温柔，“赵大人可别忘了。你是个女儿身。”

“那又如何？我还是礼部尚书。”赵无忧轻哼。

“你说，重展雄风？儿孙满堂？”穆百里意味深长的笑着。

赵无忧愣了愣，当即没有吭声。

死太监继续道，“若本座真的重展雄风，这儿孙满堂的事儿，还得有劳赵大人辛苦几趟了。本座这下半身的幸福，全看赵大人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赵无忧嘀咕着。

这死太监说着说着，又占了她的便宜。死太监就是死太监，没脸没皮到了这样炉火纯青的地步，估计比他的功夫都更胜一筹。

不过有一点，赵无忧的内心其实是欢喜的。他的体温比她要高很多，所以虽然不屑他的死皮赖脸，然则这免费的火炉，其实还不错。免去她午夜凄寒，免去她受凉的意外。

至少每天一早醒来，被窝都是暖的，而她身上的被褥总会被他也掖得严严实实。他知道，她畏寒怕冷，所以哪怕他要离开，也不会忽略这点。

赵无忧想着，就这方面来说，穆百里的确是心细如尘。

毕竟，他干惯了伺候人的事儿。

因为被窝暖暖的，所以赵无忧夜里睡得格外安稳。何况他知道自己是女儿身，她对他也没什么可以遮遮掩掩，该看的不该看的，他都看过了。

再说了，有这样一尊大佛挡着，那些个宵小之辈，刺客窃贼，还有谁这般不知死活的凑上来？

安全感，舒适感，双达标。

该睡就睡，不睡就是傻子。

赵无忧睡得很安稳，穆百里也睡得舒坦。免去旁人觊觎，守着自己该得的，才能睡得好觉。

翌日起来的时候，穆百里已经走了，被窝里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温度，暖暖的让人不想起来。好在赵无忧是个自制力特别强的人，该上路了，岂能耽搁。

素兮进来，伺候赵无忧洗漱更衣，而后便出了门。

穆百里早已让人准备妥当，只要赵无忧吃过早饭吃过药便能上路。不管做什么事，他总喜欢快人一步。所谓的布置妥当，其实也只是因为他这人天生喜欢掌控一切。

马蹄飞踏，朝着云华州方向疾奔而去。

他们已经耽搁这一两日，大部队的行程和他们应该所差无几了。不过只要赵无忧再忍忍，他们还是能提前一步进城的。

在云华州的首府平临城，穆百里早就放好了暗哨。

然则，事情似乎没这么简单。

入了云华州地界，一行中人便下马歇了一会。在去往平临城的路上，总有人在絮絮叨叨，说这如今的平临城怪异至极。

穆百里瞧了陆国安一眼，陆国安随即转身离开。

见状，素兮也跟着走开。

半晌，二人都急急忙忙的回来了，面色有些不太对劲。

“发生何事？”赵无忧放下手中的水壶。

素兮道，“卑职去打听了一下，说着这平临城附近有些奇奇怪怪的人，而且他们控制了进城的路，挨个的盘问进城的路人。”

眉睫微垂，赵无忧心头盘算着，这些人该不会是无极宫的人吧？上次截杀没有成功，这一次干脆堵在了平临城门外。

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他们非得拦着她，不让她入城？想着上一次无极宫就是冲着自己来的，所以赵无忧有理由相信，这一次他们要对付的肯定不是穆百里，还是她。

思及此处，赵无忧扭头望着穆百里。

很显然，陆国安得到的消息，也跟素兮一致。

穆百里道，“做得这般明显，就不怕官军起疑？这云华州知府是干什么吃的？底下一干官员，都是酒囊饭袋吗？”

陆国安凝眉，“这倒不知情，约莫是他们还没有伤人，所以这事儿官府想管。力度也不会太大。何况如今云华州瘟疫爆发，官家也没有那么多的精气神，腾出手去管这些。”

“要硬闯吗？”赵无忧问。

穆百里打量了她一眼，“你觉得以你的身体状况，硬闯有几分把握？”言下之意是，他们这些人倒是有可能闯过去，可她呢？

赵无忧抿唇，的确，无极宫的人是来对付她的，所以她只要咳嗽两声，保管暴露身份。

“或者，我可以乔装。”赵无忧道。

闻言，穆百里眸色微恙，若有所思的咂着她说的这两个字，“乔装？”

而后赵无忧便后悔了，素兮也觉得面色发烫。

正所谓。女要俏一身孝。赵无忧本就穿惯了白衣，可这一身白衣却非同小可。这是孝服，也就是说，她穿了孝服。

穆百里很难得的换去了一身玄袍，如今这白衣素裹的，将脸上的浓墨重彩卸去少许，一张脸略显苍白。两个人站在一块，还真是绝配。

一个冷着脸，一个哭丧着脸。

将一朵小百花簪在赵无忧的发髻上，那如墨青丝如今及腰垂放，少许青丝被素兮轻轻挽成一个简易的民女发髻。赵无忧的面色本来就苍白，如今穿着孝服，那巴掌脸更显得我见犹怜。

穆百里想着，她要是能挂上两滴泪，估计蹲在城门口要饭，都能成为她的求生技能。赵无忧的身子太单薄，穆百里左看右看都觉得有些别扭。

“你看什么？”赵无忧不悦。

穆百里笑得凉凉的，“赵大人这副打扮，倒像是大户人家的小妾。死了丈夫，哭丧着脸，面色惨白，我见犹怜。”

赵无忧瞥了他一眼，“走不走？你不走我走！”

她本来就没穿过女装，如今自己还觉得别扭呢！这又是罗裙又是发髻的，一双绣花鞋，怎么都没有那厚底靴来得舒服。走起路来，还得小心翼翼免得踩着裙摆，真当是累赘。

“进城再说！”穆百里扫了一眼众人。

素兮抿唇，“督主，咱家公子”

穆百里斜睨她一眼，眸光寒戾，“你敢质疑本座！”

“不敢！”素兮深吸一口气。心下微颤。

“走吧！”赵无忧冲着素兮使了个颜色，“你害怕督主吃了我不成？就督主这般武艺高强的，别说是无极宫的喽啰，便是那头头来了，也能把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督主，您说是吗？”

穆百里凉飕飕的看着她，“赵大人拍马屁的功夫，还真是退步了，怎么本座听着，这般别扭呢？”

“因为你我穿着孝服！”赵无忧冷笑两声，“说的都是丧气话。”

语罢，她抬步就走，翻身上马。

穆百里纵身一跃，轻飘飘的落在她身后坐着，当即勒紧马缰前行。

走出去一段距离，赵无忧才道，“满意了吗？”

因为距离平临城越来越近，穆百里刻意放慢了速度，低眉望着怀里纤瘦的女子，这才是她原本该有的形态。只不过那一身官服，套住了她的一生，怕是以后都不会再有机会，能见到她红颜娇俏的模样了。

女要俏一身孝，如今她是一身孝，果然是俏丽无比。

“合欢姑娘何出此言？”穆百里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是想让我出糗呢？还是仅仅单纯的，想看一看我穿女装的样子？”赵无忧是谁，岂能猜不出穆百里到底意欲何为，“穆百里，你知道你自己这种行径，在我看来有多幼稚吗？”

穆百里笑了笑，“这样不是挺好吗？也叫你那些影卫和奴才们瞧一瞧，咱们赵大人可男可女。这百变姿态，还真是让人叹为观止。赵大人装男儿像男儿，装女子便如同女子，简直是难得至极！”

“讽刺话说够了没有？”赵无忧有些气恼。

她不喜欢女儿装，自己看自己，也好像有些矫揉造作。

她宁可所有人都称她为公子，翩翩少年郎，也好过这第一次穿女装，就是孝服。

真是晦气！

四下无人，这条道是去往平临城的必经之路。果不其然，突然窜出十数人，将穆百里和赵无忧团团包围。见状，赵无忧下意识的僵直了脊背。

为首那人道一句，“下马！”

音落，穆百里翻身下马，而后小心翼翼的搀着赵无忧下来。

赵无忧可没有忘记，如今自己是女儿身，她得装出女儿家害怕的样子，要不然你这女人胆子太大，会惹人怀疑的。

思及此处，赵无忧一下子缩进了穆百里的怀里，略带害怕的叫了一声，“相公。”

穆百里的身子抖了抖，好在反应迅速，当即抱紧了怀里的赵无忧，“没事。”转而冲众人道，“诸位英雄好汉，不知是哪路人？咱们不过是回城奔丧的，你们就行行好，家里还等着呢！”

的确，如今云华州瘟疫爆发，死的人不少。

回去奔丧也是情理之中！

为首的细细打量着穆百里和赵无忧，而后视线落在了赵无忧身上。那人觉得奇怪，这女子看上去倒是有几分面熟，可他们要找的是赵无忧，而且这穆百里出行惯来喜欢带纱罩，很少有人真的见过他卸下纱罩，卸下脸上浓墨重彩的真实模样。

再说了，若真的遇见了穆百里，还能任凭你盘问？

穆百里是谁？那是百姓心中的鬼见愁，见人就杀，从不手软。

思及此处，为首的问道，“来的路上，可见过此人？”

哗啦一声，赵无忧身穿官袍的样子便呈现在画卷上。

赵无忧只管伏在穆百里的怀里，时不时的抖两抖，表现她的女儿家畏惧。穆百里也很能演戏，抱着怀里的小“娇，妻”，一脸的愁容满面。

“好像有点眼熟，不过没跟咱们一路，往北边那条道儿去了！”穆百里抱紧了赵无忧。

一听这话，众人急了，“当真？”

“长得有点像，身边还带着不少人，也不知是干嘛的。”穆百里轻叹一声，低低的关慰怀中的赵无忧，“娘子别怕，咱们马上进城，见咱爹最后一面。”

继而冲着众人道，“各位爷能否行个方便，咱们赶着回家！瘟疫之死，实在不敢把咱爹放在家里停太久。”

云华州瘟疫盛行，是该快速控制的。

为首的挥挥手。“过去吧！”

穆百里带着赵无忧翻身上马，而后朝着城内奔去。

赵无忧的身子不好，马背上若是太颠簸，难免会咳出声来。好在有穆百里遮挡着，她极力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来。及至甚远，穆百里快速勒住马缰，赵无忧这才咳嗽出声。

“如何？”穆百里问。

赵无忧面色发白，紧跟着摇头，“没什么事，继续走吧！”

“娘子这般虚弱，教为夫如何忍心？”一想起她方才那一声娇滴滴的相公，穆百里当时只觉得脊背发凉。听惯了赵无忧着不要脸的唇枪舌剑，一下子变得这般柔软，还真是吃不消啊！

赵无忧扭头看着他，“穆百里，你是装上瘾了！我可告诉你，若非不想打草惊蛇，我断不会听你指挥，穿上这什么孝服！还有，别一口一个咱爹，我爹活得好好的，你爹才死了呢！”

“赵大人为何如此生气？”穆百里不以为意。

听这话，倒是舒坦多了，她宁可他喊她赵大人，也好过那一句令人抖三抖的“娘子”！

“督主少得意，我便不会那么生气。”赵无忧最烦的还是身上这衣服，上马都不容易。难怪素兮一声劲装，也很少穿得这般淑女。

“赵大人说笑了，本座只是觉得这称谓有趣儿。”穆百里单手勒着马缰，一手钳着她的腰肢。反正城门口就在眼前，他也不着急了。

“若是督主觉得有趣儿。这一次回了京城，我必定让督主心满意足。”赵无忧打定主意。

城门口一番盘问，二人便安然进了城。

城内到处是巡逻的官军，时不时有哭声传来，跟他们途径的那些村寨差不多，大概都是家里死了人，所以悲痛至极。

穆百里牵着马，赵无忧在旁随行，视线快速扫过四下。不少身着白衣之人，将一具具覆这白布的尸身抬走，大概是要集体销毁。家人在旁哭得撕心裂肺，奈何到了这个时候，也实在没法子。

官军如今都带着面罩，穿着特殊的服饰，挨家挨户的搜寻。有些家里人不忍心自己的孩子被隔离，自然不肯轻易交出去。可不交出去，全家都得感染。

家里人觉得，自己也能隔离一下，所以擅作主张，死活不肯让家人离开家里。

这个时候，强制措施就会出现抵抗性的困难，只能让官军去搜。

在没找到病源的时候，只能残忍一些，免得到时候瘟疫不断的蔓延，会出现更大的灾祸。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站在那里，看着官军将一名孩子拽离母亲的怀抱，被强行带走。那娘亲哭得厉害，死死抱着官军的腿不肯撒手。最后还是三五个大汉一起将她推到一旁，才算罢休。

赵无忧定定的望着那母亲哭泣的模样，便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她去金陵城的时候，娘也是苦苦哀求的，来这云华州，娘更是死活不放心。

天下间，可怜父母心。

莲子心中苦，梨儿腹内酸。

“走吧！”穆百里道。

赵无忧点点头，他们比大部队要早一两日，所以这段时间先查探一下平临城。官员对于此次瘟疫，在言辞上必定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敢说实话。

是故，你想听真话，就得问一问老百姓。

穆百里带着赵无忧去了一间饭馆，如今饭馆早就关门歇业，都这个时候了，谁还会来吃饭。平临城的人，能逃的尽量都逃走了，那些拖家带口实在跑不了的，只能留下来继续等死。

三长两短的叩门声，伙计赶紧开了门。

穆百里快速领着赵无忧进门，伙计急忙牵了马，去后院的马厩。

端坐在雅阁之内，穆百里伫立窗口，冷戾的眸子，无温的扫过街面上的一切。

掌柜的俯身行礼，“如今平临城里已经乱作一团，官员瞒着朝廷不敢上报，可又拿这瘟疫没法子。前阵子，是督主派人过来，当机立断与军部进行了协商，这才有了满街的官兵大肆抓人隔离。否则，这瘟疫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呢！”

“病源何在？”赵无忧问。

她想知道，这么严重的瘟疫，到底是从哪儿开始的。

掌柜的想了想，“好像是从泗北山那边的一个叫杨柳村的地方。因为是病源始发地，所以那边已经被官府封锁了，咱们的探子也没办法过去，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这些隔离的人，都送去哪儿？”赵无忧问。

“也是泗北山附近，包括那些被焚烧的尸体，都聚集在那里。”掌柜俯首。

赵无忧凝眸，“难怪百姓不愿意被隔离，这帮蠢货！”

被隔离送去泗北山，那就意味着送死。也就是说，朝廷压根没有心思，想要救治这些人。他们只是想有一个杀一个，借此来处理好瘟疫的蔓延速度。可这根本就是治标不治本，只要还有一个瘟疫病人，这场瘟疫就没完没了。

“一帮蠢货！”赵无忧又骂了一句。

掌柜道，“这知府王唯庸。本来就是贪婪之人，平素包庇那些富贾商人，大肆操纵云华州的粮价。瘟疫爆发之后，他还调高了粮价，从最初的几个铜板一升米，如今都涨到了一两银子一升米。”

赵无忧的眉睫陡然扬起，“你说什么？一两银子一升米？老百姓压根吃不起。”

“所以城里城外能吃的都被吃完了，如今就差吃人肉了。”掌柜轻叹，“咱这饭馆也是因为这样，开不下去了。那些富商想发难财，故意囤粮抬价。瘟疫，粮荒，把老百姓都逼到了绝路上。”

“混账东西！”赵无忧拍案而起，“让他治理瘟疫，他竟然来一套奇货可居。呵，果然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啊！”

穆百里一直静静的听着。俄而凉飕飕的回眸望着她，转而冲着底下人道，“下去吧！”

“是！”掌柜的行了礼，快速退下。

等到掌柜离开，穆百里才道，“赵大人方才在说自己吗？”

赵无忧起身，随手便将发髻上的小百花取了下来，面色无温的丢在桌面上，“不打算让我换件衣服吗？督主真想带着这样我的，招摇过市，惹人猜忌吗？”

穆百里不紧不慢的走到她跟前，饶有兴致的打量着此刻的赵无忧。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拂过她鬓间散发。素白的面颊，没有半点血色，连这饱满的唇瓣，都显得凉薄。

指尖，轻轻捏起她精致的下颚，穆百里左看看又看看，良久才道，“若是皇上见了，不定会怎样的日思夜想呢！”

闻言，赵无忧面色一变，当即变得温柔似水。那一双泛着微光的眸，带着星星点点的迷离之色。她微微扭头，便以齿含住了他的指尖，也不真的咬，只是这么含着罢了。

敛眸，扬眸。

这低眉间，抬眸间的似水柔情，哪里还有半点，朝堂上的礼部尚书威仪。

他凝了眉，她松了口，踮起脚尖将一双如玉的胳膊，轻轻柔柔的环在他脖颈处。唇瓣，已经凑到了他的脖颈处。温热的呼吸，毫无阻碍的喷薄在他肌肤上。

“督主这是想告诉我，你对我也动了心吗？舍不得我入宫，还是”她吻上他的脖颈，俄而含住他的耳垂，“睡出了感情呢？”

下一刻，穆百里突然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的怀里拽。顷刻间，零距离的紧密接触，伴随着彼此的呼吸一窒。

都是披着羊皮的狼，谁也别想从谁身上占到好处。宁可同归于尽，亦是寸土不让。

“送你入宫，然后让你在皇上耳畔吹枕边风？”他的手，在她的脊背上温柔游走。

赵无忧笑得迷离。“原来你也有怕的时候？”她顿了顿，在他耳畔吹着风，“所谓枕边风，是不是就这样？嗯？”

她尾音拖长，这般撩人的姿势何曾逊色于他分毫？

“又或者这样！”他陡然摄住她的唇。

唇齿相濡，所有的唇枪舌剑，都被吞咽殆尽。这糯软的滋味，胜过耳语呢喃。什么尔虞我诈，什么勾心斗角，这实实在在的感觉才是最真实的。

赵无忧眉心微蹙，察觉他束于自己腰间的手越发收紧。

窒息的感觉，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他的舌，在她口中恣意游走，于她这般生涩的新手而言，根本无法自我掌控。指尖，从最初的环抱，变成微颤的轻抓。

她死死抠着他的肩膀，脚尖踮得疲累，他却不依不饶。这番气势，大有将她拆骨入腹的前兆。她在竭力的回应，他却抽空了她胸腔里的最后一口空气。

终于，等他松了口，她已气息奄奄。

脚下一软，已被他打横抱起。

穆百里坐在凳子上，将她放在自己的膝上拥着，如同抱着年幼的孩子，眼底带着少许异样的宠溺，看得赵无忧心下直抽抽。这死太监又要玩什么花样？

果不其然，穆百里道，“赵大人觉得滋味如何？”

赵无忧靠在他怀里，低低的轻咳两声，“极好！”又道。“若是能把我这一身的病都传给你，换我身康体健，便更好了！”

“赵大人真贪心。”穆百里笑得凉凉的，“这是想与我同命相连，同根相系吗？”

赵无忧凝眉，她是这个意思吗？

“穆百里，你的技术有所提高，平素都找的陆国安等人，日夜训练吗？”她揶揄。

穆百里道，“非也非也，有赵大人在，本座岂能做那饥不择食的事儿。否则赵大人要是像今日这般，出去胡乱勾搭，岂非本座的罪过？”

什么叫胡乱勾搭？

“你少跟我装蒜。”赵无忧道，“想带着我去杨柳村，你就挑明了说。这般折腾，你也不嫌累？”

穆百里想着，这女人的心思啊，果然都是一样的。此事分明是她自己挑的头，到了最后反倒成了他的不是。他这般卖力，怎么到了最后，反而落不得好呢？

唉，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呢！

“只要赵大人不嫌累，本座这身康体健的，更不会累。”穆百里的手在她的腰肢上微微用力，惊得她当场绷直了身子，一脸冷艳的盯着他。

心跳得厉害，赵无忧瞪着他。

穆百里继续道，“赵大人也许不知道，咱们这些人呢虽然没有家伙事，可有的是法子，让男人女人都舒服。赵大人，要不要试一试？”

语罢，他挑了眼角看她，笑得邪魅无双，勾魂的眼睛滴溜溜的在她身上转悠。

赵无忧的心，当下抽了抽，不由的咽了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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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为钻石过1800加更

赵无忧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她掏出胸前那团布，直接丢在了穆百里的脸上。这身上淡淡的梨花香，顷刻间溢开。

穆百里不躲也不闪，看着她愤然起身，而后掏出另一边的那团布，继续砸他身上。

胸前当下干瘪下去，穆百里突然笑了，笑得有些难以自抑。

赵无忧慌忙捂着自己的胸口，“笑什么？横竖比你的大。”

穆百里伸手扶额，憋着一口气实在没忍住，终归朗声大笑，“赵大人所言极是，是比本座大一点！赵大人什么都好，唯独胸小。”

那一刻，赵无忧恨不能把臭袜子塞进他嘴里。看他笑得这般猖狂，赵无忧整张脸都垮塌下来，“笑够了没有？有什么好笑的？你笑我没胸。跟我笑你没有家伙事，有什么区别？”

穆百里忍住笑，眼底有些亮光，就这么眸色温柔的望着她，“赵大人生气了？”

赵无忧背过身去，她虽然女扮男装。按理说胸越小越好，可如今她身着女装，而他也知道她是个女子，这般嘲笑，她自然受不住。谁家女子，愿意被人说胸小？而且还拿她跟他自己比，这不是磕碜人吗？

见状，穆百里起身，缓步走到她跟前，微微俯身去看她低垂的脸，“生气了？”

赵无忧不理他，这样恶劣的性质。简直是不可原谅。

“本座的意思是，赵大人”他又笑了一下，“赵大人前途无量。”

她抬头，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他凑过来，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帮你换男儿装。”知道她的不自在，所以他必须适可而止，否则若是真的惹怒了赵无忧，这丫头反咬一口是绝不会留情的。

“哼！”她不说话，冷冰冰的在一旁坐下。

不多时，掌柜送了一套衣服进来。

赵无忧不吭声，拿了衣服便去了屏风后头。再出来时已是神清气爽，果然她不适合那些女儿家的装束。这般简单的着装，才是她喜欢的样子。

去掉了女儿家的娇柔，她还是那个病怏怏的白衣书生。

温润公子，翩翩如玉。

穆百里长身如玉，站在那里眸色微恙的望着她的改头换面。长长吐出一口气，世间竟还有这样的女子，不爱红装爱白衣，不爱娇柔爱朝堂。

他想着，在遇见赵无忧之前，他是断不敢去想这些的。

“看什么。”赵无忧卸去发髻，重新挽发。没有白玉冠，只是很简单的梨木发冠。可赵无忧这人有个极好的特点，不管是金银玉器还是破铜烂铁，到了她身上，便都能给你衬出儒雅天成的气质来。

穆百里一声叹，“怕是这辈子，再也看不到赵大人换上红妆的样子了。”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上下打量着穆百里。“下次换督主来试试！我窃以为，以督主的容貌，若是换上女儿装，想必能当咱教坊司的头牌！”

“赵大人客气！”穆百里抬步往外走，“走吧！”

赵无忧蹙眉，“素兮他们还没到。”

“你怕本座吃了你？”穆百里挑眉看她。

“我要等素兮回来。”赵无忧可不敢再跟着穆百里到处乱跑。外头在闹瘟疫，她这副身子骨再敢乱跑，纯粹是自己找死。还去杨柳村，只怕死得更快。

不去，就是不去。

“这是东厂的暗哨，陆国安不可能会把你的人，带到这儿来。”穆百里眸色微沉，“赵大人这么聪明，想必很清楚接下来本座要做什么。你若不愿走，本座不介意抱着你走。”

“穆百里，我是朝廷钦差，你敢！”赵无忧切齿。

穆百里有什么不敢？二话不说。他迈步上前，已经将她打横抱起。

“穆百里，你这个无赖！”赵无忧愤然。

穆百里望着她，笑得有些阴翳，“自己走，还是本座抱着你走，选择吧！”

“我自己走！”赵无忧深吸一口气。

跟着穆百里，赵无忧默不作声，许是恼怒，又或者自己存了心思。她已经从最初的愤怒，逐渐变成了冷漠，她的情绪是很容易平复的，而且特别喜欢反复。

坐在马车里，赵无忧挑开车窗帘子，一直望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人。有奔跑的官军，也有挣扎的百姓。哭声哀嚎声，时不时的响起。

赵无忧突然想起了那一年的洪灾，大水滔天里，只逃出他们兄妹二人。无依无靠，只能被送进福利院。陌生的世界陌生的脸，真让人害怕。

“在想什么？”穆百里问。

赵无忧面无表情，“你试过被淹死的感觉吗？”

穆百里一愣。

她回眸看他，“大水淹过了膝盖，然后没过了肩膀。爹娘把你托在肩膀上，就为了把最后的生机留给你。不顾自己的生死，只为了能给你一口新鲜的空气，让你活下去。”

他蹙眉望着她，话语间极尽低沉，透着意味不明的黯然与悲凉，“于是，你活了。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爹娘，变成了孤零零的孤儿，受尽白眼，尝尽奚落。”

马车内，一片死寂。

谁都没有再说话。赵无忧敛眸将视线再次投射到外头，没有再吭声。

穆百里突然觉得很奇怪，大水？

爹娘？

赵嵩夫妇不是还活着吗？

赵无忧这个说法，还真是让人莫名其妙。

这杨柳村距离平临城不远，在那泗北山的山脚下，依山傍水。这里原本是个极为静谧的小山村，处于泗北河的上游。

可是现在呢？

几乎可以用荼毒来形容，瘟疫的爆发，荼毒了整个村庄，让村民恐慌奔逃，以至于带着瘟疫的病菌四处传播，变成了现在的一发不可收拾。

到了夜幕时分。他们才到了泗北山附近，只不过这一带全部是官军驻扎，想进去并不那么容易。穆百里带着赵无忧来此，想必是不愿惊动任何人，所以他不会轻易出示身份。

站在山岗上，赵无忧与他并肩而立，底下都是营帐，还有一些临时搭建的简易窝棚，里头住着的都是那些被隔离的人。说是隔离，其实就是在等死的。

另一边，不断有浓烟滚滚腾起，那些都是在不断焚烧的尸体。

尸体从城中运出来，而后送到这里集体销毁。

即便隔得那么远，这凄厉的哭喊声还是隐约可闻。

“对于死亡，其实没什么好怕的，真正让人害怕的，是死亡之前的恐惧与等待。”赵无忧若有所思，“朝廷的不作为，让百姓陷入恐慌，也会让朝廷失去了民心。当百姓对朝廷不再有希冀，这个朝廷也就到了末路。”

“赵大人的言论似乎有些奇怪。”穆百里道。

赵无忧苦笑，“我知道，你们都信奉所谓的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信奉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皇帝，是这大邺的天。可我所明白的，却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身居庙堂，于太平盛世搜刮民脂民膏，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是现在这种情况，会造成另一种局面。那就是官逼民反。遥想当年，所谓的大秦亡，陈胜王，不就是一样的道理吗？”

穆百里不得不承认，赵无忧在朝政见解上，胜过那些昏聩的老臣。赵家没有好名声。赵家在百姓眼里是奸臣一党，可赵无忧的心里却是亮堂得跟明镜儿似的。

这有点出乎穆百里的意外，奸佞的爹，竟然养出能感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儿子。

“赵大人以为，当如何？”穆百里问。

“可惜我不会看病，否则我倒可以试一试。”赵无忧道，“瘟疫在凶猛，那也是一种病。有病就该吃药，就该治疗。大夫若是能研制出解除瘟疫的方子，就不必闹得这般人心惶惶。”

“都到了这个时候，哪个大夫敢给他们看病？”穆百里问。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我不是随行带了一个吗？”

穆百里微怔，“赵大人还真是深谋远虑啊！”

“岂不闻，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赵无忧转身就走。

突然间，底下出现了动乱，好似有人冲入了窝棚，然后跟官军打成一片。赵无忧骤然顿住脚步，不敢置信的望着底下动乱的局面。

“这是怎么回事？”赵无忧愕然。

穆百里似乎早就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局面。一直站在原地，唇角一直带着意味深长的笑。黑暗里，那双闪烁着微光的瞳仁，有种如狼般的蚀骨凛冽。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下意识的绷紧了身子。

底下的厮打似乎很激烈，而且这些官军显然没想到会发生这事儿，一时间没办法快速调兵驰援。这些人，权且成为暴民。

暴民冲入了窝棚，似乎带走了什么人，而后扬长而去。

等到官军赶到，早已没了暴民的踪迹。

赵无忧与穆百里站在山岗上，看着那群暴民快速上了马车。消失在夜幕里。眸子微微眯起，赵无忧转头望着穆百里，“他们是谁？”

“你是想问，闯入者是谁？还是被带走的人，是谁？”穆百里问。

赵无忧道，“两者皆是。”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没看见吗？就是一群刁民罢了！”

“被劫走的呢？”赵无忧追问。

穆百里迈开步子，缓缓离开。

赵无忧在后头跟着，敛眸等着穆百里的答案。

及至马车跟前，穆百里顿住脚步，“这些人都是杨柳村的村民，早前在知府门前暴动，被知府镇压过。如今又卷土重来了！为首那人，叫卓雷，曾是知府衙门的教头。”

眉睫微扬，赵无忧一愣，“他为何要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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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他一直想弄死她

说起为什么要暴动，穆百里凉飕飕的望着她，“赵大人既然这么想知道，为什么不自己去问呢？”

“穆百里，你是嫌我命太长，所以紧赶着送我去阎王殿对吧！”赵无忧不愿理他，抬步便上了马车。

穆百里坐在她身边，瞧她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看什么？”赵无忧问。

穆百里笑得邪魅，“看赵大人的脸色。”

她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面颊，俄而剜了他一眼，“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第一回看见。”

“赵大人的脸色，乍看之下，还真像是染了瘟疫的人。”穆百里意味深长的说着。

“我可告诉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你有你的探子，别把歪脑筋动到我的身上来。我是不可能当你的眼睛，去打入敌人内部的。”赵无忧轻嗤，“再怎么说，我都是朝廷命官，岂能与匹夫草莽为伍。”

“赵大人是怕他们发现了你的身份，而后杀了你吧！”穆百里笑得凉凉的。

“你不怕死，你下去！”赵无忧瞥他一眼。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看样子，赵大人是不想为朝廷出力了。”

“穆百里，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赵无忧冷笑两声，“我可告诉你，你自己的辙你自己去办，别扯上我。明儿天一亮，我就会去知府衙门，会一会王唯庸。所以呢你爱咋咋地，别连累我。”

这井水不犯河水的事儿，还是得坚持才好。

跟穆百里走得太近，总是被当成刀子使，实在让人不痛快。尤其是金陵城一行，她这难得的佛珠，最后还落了他的手里。一想起这个，赵无忧就觉得心中愤懑。

只是这张苍白的脸上，还是一惯的清清冷冷，没有多少情绪浮动。

眸色平静，无波无澜。

“赵大人就这样去知府衙门？”穆百里问。

赵无忧眸色微沉，“难不成还得八抬大轿吗？”

穆百里低头一笑，“那倒不用，只不过你觉得你就这样明目张胆的去，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吗？王唯庸会告诉你实情吗？再者说，得知你是赵无忧，你觉得王唯庸以后行事会不会更小心？本座想着，赵大人为人谨慎，应该不会面对面的质问吧！”

这倒是事实。赵无忧不是那种冲动鲁莽的人，而且……

“你想说什么？”赵无忧问。

“明儿御林军也该到了，本座会前往知府衙门会一会王唯庸，还望赵大人辛苦一趟，再穿一回飞鱼服，顺带着……”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攫起赵无忧的下颚，左看看右看看的。

“你想做什么？”赵无忧凝眉。

穆百里一笑，“没什么，就是看看合不合适而已。”

合适什么？

饭馆内，陆国安与素兮已经等在那里。

赵无忧凝眉：死太监又诓她！

不是说暗哨吗？这哪里是暗哨，分明是明哨！

察觉赵无忧脸上的不悦，穆百里道，“御林军什么时候到？”

“回督主的话，明天一早就会到。”陆国安俯首。

穆百里点点头，“如此便好！”回头望着众人。“都去准备吧！”

准备？

赵无忧眸色微恙，准备什么？隐约想起了穆百里的那些话，赵无忧心头微敛，这死太监花样太多，防不胜防。不过就目前情况而言，穆百里似乎并不想让她出现在王唯庸跟前，不想暴露她。

可圣旨上头说得明明白白，是东厂提督与礼部尚书一道前来。

少了一个，怎么说都不像话！

在这帮人里，似乎早就形成了一种默契，便是素兮也被带坏了，到了夜里总是习惯了对陌生入侵者的包容。比如这不声不响又出现在赵无忧床边的死太监！

赵无忧翻个身子看他，心想着如果穆百里长得面目可憎，她是否还能容忍他一次又一次的死皮赖脸？看脸的世界，总归是有些见色起意的成分。赏心悦目的东西，总是看得顺眼一些。

何况这些日子，穆百里对她的照顾，的确让人心里舒坦。

这样一个太监，长得好，脾气也好，还会伺候人，难怪皇帝那么看重他，能让一个阉人高居提督之位，执掌东厂。

“这样看着本座，不知赵大人意欲何为呢？”穆百里将一个包袱放在桌案上，虽然背对着她，却好像背后长了眼睛，将她的神情早已尽收眼底。

“想吃了你，你肯吗？”她轻叹一声坐起身来，“你要干什么？”

穆百里打开包袱，里头放着一长皮面，还有一套飞鱼服。

“你要我当谁？”赵无忧当即反应过来。

“陆国安。”穆百里拿起那张皮面。赵无忧的脸有些小。所以陆国安的皮面不太适合她，但是有穆百里这双巧手，有他亲自给赵无忧换装，自然不会有什么差错。

赵无忧下了床，走到案前与他比肩而立，“你确定要我身居幕后？”

“一前一后，才算相得益彰。本座这般风华，自然是藏不住的。那就得委屈赵大人！”穆百里拿着皮面，笑吟吟的望着赵无忧。

赵无忧轻呵两声，心头腹诽，分明是自己吃不了苦，还非得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藏不住风华？所以她便能敛了锋芒，身居幕后？

同为钦差，她为何要听从指挥？

“穆百里，你可想过，我若是不答应呢？”赵无忧冷哼两声。退后一步看他，凭什么她要带上皮面，将主动权交到他的手里？她赵无忧又不是无能之人，为何要处处受人掣肘？

“因为”穆百里不紧不慢的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赵无忧骇然扬眸，心下微怔，“这个怎么会在你的手里？”

“因为此人便在本座的手中，那么他随身之物自然也会在本座这儿。”穆百里笑得温和，哪有半点戾气。在她面前，他总是一副“我是好人”的姿态，有时候真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穆百里，你别欺人太甚。”赵无忧冷然，显然是动了气的。

穆百里眸色微沉的盯着她，“你就那么在乎他？”

赵无忧面无表情，“你有在乎的人吗？”

他说，“没有。”

她嗤冷，“所以你不会懂。”伸手去取穆百里手中的东西。

那一枚梨花玉佩，昔年自己生辰，简衍特意让人打造了一对白玉梨花。一人一个，只不过赵无忧觉得这类似于情侣的东西实在不适合两个“男人”佩戴，所以她便收了起来。

而简衍，却是日日都带在身上。

不管去哪，都一直带着。

他的掌心，收得极快，当下握住了她的手，连同她手心的玉佩，一道裹在的他的掌心。穆百里眯起危险的眸子，眸中凉薄的盯着她，“赵大人可知道，人若是有了软肋，会死得很快？”

“可我也知道，如果一个人什么都不在乎，那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不在乎，便不会知道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所谓软肋，只是弱者的借口罢了！是软肋还是盔甲，要看你自己怎么处置。”赵无忧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穆百里，你一直畏惧软肋，也一直在利用别人的软肋，殊不知你这样的心思，才是你自己的软肋。你害怕失去，一味的控制主动权，这其实是最没有安全感的表现。你恐惧，你害怕，你不敢拿自己的真面目示人，因为你的内心深处，那不可告人的秘密，是你最打大的心理阴影。”

穆百里轻叹一声，无奈的揉着眉心，突然将她拽进怀里，“好了，你便是本座最大的阴影。若本座没有猜错，在北疆有一种巫术，能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让人进入一个无法摆脱的困境之中，而后自己沉沦，最后再也没能出来。”

赵无忧撇撇嘴，“你以为我在催眠？”

“催眠？”穆百里一愣，这词儿倒是新鲜。

轻叹一声，赵无忧也是极为无奈的，遇见这软硬不吃的，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伏在穆百里的怀里，赵无忧终于将玉佩抽离他的掌心，握在了自己的手里，“这东西还我，人在你那儿。帮我照顾好他。”

“没想到，世间还有这样的痴儿。”穆百里低眉望着她，“赵大人生得这样丑，也会有男子倾心至此，真是难得啊！”

“是啊，更难得的是我能跟督主无耻苟合，走哪儿都跟狗皮膏药似的，粘着不放。”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穆百里，你说对吗？”

穆百里煞有其事的点头，“赵大人所言极是，这无耻苟合四个字，用得尤为精妙。”他若有所思道，“若是你那小白脸知道这事儿，不知又该怎样呢？旁人不知道，他却是清楚。合欢姑娘的大秘密。”

语罢，他将视线，不偏不倚的落在她胸前，一脸的嫌弃。

赵无忧一把推开他，想起了市井泼妇的骂人姿态，不觉脱口而出，“放你的狗屁。”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

这话怎么这么难听呢？长这么大，她还从没有这般放肆过。这种话，不该出自她这个礼部尚书之口，说好的礼仪当先呢？

赵无忧轻叹，遇见了穆百里，还真是万般皆可能。

穆百里先是一愣，而后看见她微红的面颊，当即笑出声来，“怎么，说完就后悔了？这可不像你赵大人的风格。”

“懒得与你废话，我要休息了！”她转身便往床榻去。

刚躺下，他紧跟着也睡在了她身边。

“穆百里，如果不是我知道实情，还以为你们东厂穷得连床都不给你。”赵无忧道。

穆百里点点头，“这叫勤俭节约，想来赵大人从小富贵，是不会明白这种感觉的。”

对于这点，他还真是说对了，她吃过无数药，却从未吃过苦受过累。丞相府，从小吃好喝好穿好，她是含着金钥匙来到这人世间的。

她不愿争辩，也无从争辩，横竖暖炉来了，该睡就睡吧！反正不会掉块肉。也不会少根头发。

回廊里的角落里，有一声轻叹。

素兮一怔，急忙走过去，却什么都没看到，只看到一抹消失在转角处的身影。昏暗里看不清楚是谁，可那一声叹息，她确实听得清清楚楚。

会是谁呢？

一觉醒来，赵无忧已不是赵无忧。

赵无忧的皮面是穆百里亲自做的，也是亲自带上去的，果然一双巧手，弄得天衣无缝。

陆国安随便扯了一张脸，混在了穆百里的亲随之中。

“这算不算拴在裤腰带上？”赵无忧问。

穆百里笑得凉凉的，“真丑。”

赵无忧白了他一眼，便随之出门。

王唯庸领着人去城门口迎接钦差，谁知却听闻，这钦差大人已经去了知府衙门，并不在御林军队伍里。王唯庸心里一惊，急急忙忙的就往回赶。

这一来一回，便慌了神。

进了知府衙门，穆百里早已端坐在正厅里，面无表情的端着手中杯盏。他也不去注意外头的动静，仿佛这刚进来的王唯庸也不过是个闲杂人罢了。

王唯庸弓背哈腰的进门，额头满是冷汗。

谁不知道，最不好惹的便是东厂那帮人。先斩后奏，皇权特许，谁敢在他们跟前造次？何况这次来的，还是那太监头儿，闹不好，是要死无葬身之地的。

东厂杀人，罗列罪名，从不需要理由。

“下官参见钦差大人。”王唯庸行礼。

素兮穿着赵无忧的官袍，堂而皇之的坐在一旁。早前就说过，她得当哑巴，一切都看着穆百里做戏。

穆百里也不吭声，只是低头抿茶，置若罔闻。

敢怠慢他，这王唯庸不是自己找死吗？

尴尬与窘迫，加上心里的恐惧，王唯庸只能再次行礼，声音略略加重，“下官王唯庸，乃是云华州的知府。下官参见二位钦差大人，若有怠慢之处，还望二位海涵！”

穆百里放下手中杯盏，连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音色微冷，“王大人言重了，这是云华州，又不是咱的天子脚下。说到底咱是客，王大人才是东道主。”

王唯庸背上一凉，笑得嘴角直抽抽，这副模样显然是被穆百里震慑了。惹怒了穆百里，比惹怒了当今皇上，更危险。思及此处，王唯庸一扭头便将视线落在了端坐在旁的素兮身上，深吸一口气便朝着赵无忧行了礼，“尚书大人！”

素兮瞧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只是端起了杯盏顾自喝着茶。

见状，王唯庸扑通一声便跪在了穆百里跟前，“下官并非有意怠慢，还望督主”

有疾重的脚步声行来，紧跟着便是一盘血淋淋的东西被丢在王唯庸身边，惊得王唯庸一声尖叫，当场瘫软在旁，“这、这是何物啊？”

陆国安如今披着别人的皮面，外人自然看不出来。

冷哼一声，陆国安笑道，“门口那些有眼无珠的东西，督主亲自登门竟然拦着，还让督主在外等候，简直是瞎了他们的狗眼。”说到这儿，陆国安笑得寒意凛冽，“既然如此，他们这双招子就不必留了。”

“拿去喂狗。”穆百里淡淡然的说着。

这种口吻，就好似在家里，随口这么一说。可听在王唯庸的耳朵里，却是不一样的。穆百里说杀人就杀人，说挖眼珠子就挖眼珠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东厂的手段。如此凌厉，他岂敢再心存侥幸。

“督主恕罪！”王唯庸额头的冷汗不断往下落，这会脸都青了。

“王大人。”穆百里道，依旧是最初的平静口吻，“本座并非与你为难，而是你这云华州的知府，实在当得太不像样。瘟疫横行肆虐，本座一路走来，哼”他眸色微凉。

王唯庸连连点头，“督主所言极是，是下官失职。下官收到督主的传信，已经尽快在收拾残局了。可是那些刁民百姓，窝藏家中发病之人，死活不肯交出，如此一来才会耽搁了瘟疫的治理。如今下官已经与督主的使者一道，调兵遣将，挨家挨户的搜查。相信过不了多久，瘟疫便能断绝了。”

语罢，王唯庸这才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子。

赵无忧就站在穆百里身边，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心头冷笑两声。这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果然是百试不爽。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性质。

穆百里借着喝茶的低头空隙，用眼角余光斜睨了赵无忧一眼。心头寻思着：这丫头一脸的甩手掌柜模样，还真是什么都不想管了？

她又不是没收到穆百里的眼神，只是既然他要当出头鸟，那就让你去当呗！偷懒，谁不会？

“如今感染了多少人？伤亡人数多少？病源何在？还有”穆百里眸色一变，瞬时变得冷戾起来，“医治瘟疫的药方呢？”

王唯庸的身子抖了抖，“回督主的话，下官已经让人准备妥当，到时候督主可一一查阅。”

穆百里冷哼，“你最好面面俱到。”

言下之意，若有差池，定不轻饶。

“是是是！”王唯庸道，“督主刚来平临城，下官已经给督主安排了住处。”

“不必，安排驿馆便是。”穆百里并不领情。

王唯庸一愣，“此处的驿馆简陋，督主怕是不太方便。”

“无妨！”穆百里起身。

王唯庸随即道，“一应目录皆在下官的书房里准备着，督主是否现下就看？还是”

“走吧！”穆百里惜字如金，压根不想跟王唯庸说太多。

赵无忧心想着，他跟自己怎就那么多废话？到了这会，连半点笑脸都没有，言简意赅得像是换了个人。这死太监，还真是闷，骚，到了极点！

进了王唯庸的书房，穆百里瞧着案上那一摞书卷，扭头便看了赵无忧一眼。

王唯庸忙道，“督主，这边是死亡名单，那边是如今的隔离名单。皆按照每镇每户落到了实处，绝不会有什么疏漏。”

“下去吧！”穆百里坐定，“本座自己看。”

“是是是！”王唯庸点点头，急忙抹着汗退下。

房间内，素兮蹙眉望着这一摞的卷宗，“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叠起来足足有半人多高，实在太多。

“看样子这王唯庸，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赵无忧凝眉。

穆百里凉飕飕的望着她，“所以早来和迟来，都没有区别。”他随手拿起卷宗，骨节分明的手，随意翻了翻卷宗，“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做做样子，也有疏漏的时候。”赵无忧已经坐了下来。她看书的速度，惯来很快，记性也好，一目十行看得很快。

穆百里凝眉，这病秧子，还真是了不得。不过工作量确实很大，即便她看得再快，也架不住这一大摞的卷宗。

陆国安在外头守着，免得闲杂人等靠近，这书房的里里外外都被东厂的人严密把守。

王唯庸守在院门外头，如今这里已经是东厂的范围，他身为知府也无法靠近。

师爷小心的上前，瞧了一眼王唯庸。而后将视线落在严密把守的院门处，压低了声音道，“老爷，这东厂气势汹汹，只怕不是什么好兆头。”

“没有错漏吧？”王唯庸问。

师爷急忙摇头，“老爷放心，绝无错漏。”

王唯庸点点头，“只要东西没错，那就不成问题。唉只希望少钧别再回来。”语罢，顾自轻叹，徐徐转身坐在了一旁的栏杆处。

穆百里就在里头，王唯庸是半点都不敢耽搁。门口那些不长眼的，如今都被剜去了双目，这种事儿可一不可二，否则下一次要被剜去双目的就该是自己了。

思及此处，王唯庸只觉得脊背发凉。

皇帝，怎么派了这么个瘟神呢？

见王唯庸面露担虑，师爷道，“老爷，不是说这赵家和东厂势同水火吗？怎么今儿看着，好像有点不太对劲呢？您说，他们是各自为政，面和心不合？还是真的联手了？”

“这是个问题。”王唯庸凝眉，“难道只是做给咱们看的，毕竟都是皇帝的钦差，若是做得太对立，难免脸上无光，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吃罪不起。”

“要不，咱们可以试一试。”师爷压低了声音，在王唯庸的耳畔低语一阵。

王唯庸想了想，这倒是不错，随即起身，“马上去办！”

“是！”师爷颔首，快步离开。

平临城的状况，穆百里和赵无忧早前就看了一遍，心里知道个大概。如今剩下的，只能从这叠文字里去找寻。可这上面，目录做得很平，几乎找不到错漏之处。

“这杨柳村的人，都死绝了？”赵无忧蹙眉。

“是。”素兮翻开县志，“公子您看，杨柳村位于这泗北河的上游，这泗北河贯穿整个云华州。于是乎从杨柳村爆发的瘟疫，很快就透过水源，蔓延到了云华州各地。平临城，云都城，华锦一带。也都没能幸免。如今知府衙门早就控制了水源，投下了药粉，但还是为时已晚。”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都死绝了？”

“哼！”穆百里皮笑肉不笑，“目录做得太平整，往往就是最大的疏漏。”

“如果都死绝了，那么昨儿夜里的那些人，又是从哪儿来的？”赵无忧挑眉，目不转睛的盯着穆百里。这穆百里知道不少东西，偏偏什么都不肯吐露，任凭她在这里猜来猜去。

这死太监，贼精贼精的。

“你觉得昨儿夜里那帮人，跟杨柳村有关系？”穆百里饶有兴致的问。

“熟悉地形，深谙官军的换班时间，准时准点。这可不是寻常的暴民，就能做到的事儿。”赵无忧道，“你也说了，卓雷乃是知府衙门的教头。能让一个教头当了暴民的头儿，想必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谁会放着铁饭碗不要，要去做那担惊受怕又不得好处的勾当。”

自古以来，跟朝廷作对的，除非你有本事翻了天去，否则都没有好下场。

穆百里也不解释，继续保持缄默。

赵无忧继续道，“何况昨夜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有人闯入隔离区，把人都劫走了，王唯庸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不是很反常吗？”

素兮道，“许是怕惊动咱们。”

“如果是因为瘟疫而引起的暴动，那这件事就跟王唯庸没有多少关系，他根本不必担心朝廷怪罪，顶多是受点责骂罢了！可是他如果隐瞒不报，这背后到底是为了什么，可就难说了。”赵无忧放下手中的卷宗，“老百姓不会无缘无故跟朝廷作对，要么是在生活上被逼到绝路，要么是知府毁了老百姓的某种信念。”

素兮一怔，“信念？”

“人，要么物质要么精神，这两者之间总有一样，能把人逼到绝境。”赵无忧轻叹一声，“也不知这王唯庸到底做了什么事，让老百姓这样恼着他。”

“肯定不是好事！”素兮想了想，“卑职让人去查。”

赵无忧点点头，忽然又道，“无极宫的人，进城了吗？”

素兮看了穆百里一眼，微微抿唇。

“说吧！”赵无忧道，“东厂要知道的事，你就算瞒着能瞒多久？”穆百里有多少本事，赵无忧心里清楚，这种事儿没必要遮遮掩掩。

无极宫，算起来也是他们共同的敌人了。

“没有！”素兮道，“他们一直在城外徘徊，也不知在等什么。”

“估计是怕被瘟疫传染。”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无奈的揉着眉心，“天色不早了，你出去应付一下。我估计这王唯庸，不会闲着。”

素兮蹙眉，“那他要怎样？”

“怎样？”赵无忧笑了，“赵家和东厂惯来不和，你如今装成我的样子跟东厂走在一起，靠得太近不怕穿帮吗？”

素兮恍然大悟，“卑职明白了，咱们跟东厂还是应该保持距离的。”

赵无忧回眸看了微微挑眉的穆百里一眼，“保持距离还是必要的，毕竟有些人欲壑难平。”

“是！”素兮行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愣住，“可是公子，若是这王唯庸”

“见招拆招，你在我身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平素如何为人处世，你照做就是。”赵无忧对于素兮，给予了足够的信任。

“好！”素兮开门出去，房内又只剩下穆百里和赵无忧二人。

赵无忧轻叹一声，“为什么就不能打消你，送我去死的念头呢？”

“因为赵大人说过，咱们是敌人！”穆百里笑得凉凉的。

“同床共枕的敌人？”赵无忧嗤笑，“敢问敌人，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穆百里装傻充愣，“接下来，不是接风宴吗？”

赵无忧一怔，“算你狠，那么我什么时候能见简衍？”

“这么着急见你的小情人？”他凉飕飕的斜睨着，“是心里空虚呢？还是身上不痛快？”

赵无忧扯了唇，顶着陆国安的皮面，做着赵无忧惯有的动作。如玉的胳膊轻轻柔柔的圈着他脖颈，她踮起脚尖伏在他耳畔低语，“若我说兼而有之，你又该如何？如今我顶着陆国安的脸，你也不怕恶心着自己？堂堂东厂提督，什么时候变得这样饥不择食了？”

他不说话，只是意味不明的望着她，突然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直接将她贴在了自己的身上。“没想到，赵大人喜欢那样的小白脸。”

“我不止喜欢小白脸，我还喜欢小美人，唯独不喜欢太监。”赵无忧推开他，“督主还是赶紧去赴宴吧！”瞧外头的天色，也该吃晚饭了。

她疾步往外走，即将开门之际，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我饿了。”

穆百里低头一笑，竟是有些无奈的轻叹。徐徐起身，他是东厂的主子，如今赵无忧顶着陆国安的脸，自然只能跟在他身后，否则岂非教人生疑。

因为平临城如今不太平，这接风宴便设在了王唯庸的别苑里。

赵无忧跟在穆百里身后瞧一眼这“临水照花”四个字，不觉轻笑了一下。想不到这王唯庸看上去俗人一个。却有这么雅致的别苑名。

“二位大人这边请！”王唯庸在前面领路，“因为如今平临城局势不太好，这城中富贾以及一些官员病得病，躲得躲”他顿了顿，面色微囧，“人少了点。”

“安静点也好！”素兮道。不过心里却腹诽：公子的官服穿着真不舒服，像是把人装在了套子里。

好不容易坐下，王唯庸敬了一杯酒过后，便有数名俏丽的歌舞姬缓缓步入。这一个个身段婀娜，香肩外露，单薄的轻纱就这么撩，骚，的披在身上。

赵无忧身上一哆嗦，心里替她们觉得冷。

瞧瞧，这些女子，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容貌，娇颜俏，红唇笑。眉目间自成一派妩媚妖娆，撩拨的眸悉数落在素兮身上。

丝竹管弦声声起，墙外生死墙内笑。

一舞红绡万万重，春风一度红罗帐。

赵无忧眉头微蹙，素兮有些不解，悄悄递了一个眼神给赵无忧。这王唯庸闹的是哪出？

心头轻叹，赵无忧站在穆百里身边，只觉得脑仁疼。陡然间，有温暖的掌心，悄悄裹住了她冰冰凉凉的手。赵无忧心下一怔，当下扭头看他。

死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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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太监不好惹

虽然没人瞧见，但是赵无忧何其谨慎，自然不愿被穆百里这般轻薄。如今她顶着陆国安的脸，若是被人发现，估计会以为穆百里这个东厂提督，跟千户陆国安不清不楚。

穆百里早就看出了赵无忧的忸怩，但是他就喜欢看她这无奈到了极点的表情。一双脉脉含情的眸，就这么凉飕飕的落在他身上，像怨妇又不似怨妇，真当是有趣极了。

赵无忧不是不知道，穆百里的心思，只不过竟有些习惯了，无所谓在他跟前闹一闹。

一抬头，那些如花似玉的女子便凑了上来。

见状，穆百里一怔，赵无忧趁机抽回了手。

便是这空档，这些女子已经围了上来，三三两两的坐在素兮身边，还有一名格外娇俏的女子，依着穆百里的身边坐下。

赵无忧凝眉，身为穆百里的千户，自当上前拦阻，“想干什么？”一开口，赵无忧才发觉，她不是千户陆国安，她是赵无忧呀！赵无忧怎么可能会替穆百里解围呢？

何况，这些女子摆明了是上来勾搭的，她凑什么热闹？

可话都说出口了，她又能如何呢？心头喟叹，恨不能扇自己一耳光，管什么闲事？竟然管到穆百里的头上去了。

穆百里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端起杯盏。慢慢啜饮着美酒。他真想看看，这丫头是怎么“忠心护主”的。

妖娆的女子，身着单薄，修长的手轻轻的捻了酒壶，给穆百里斟酒，“督主。”

都这样的表情了，识趣的就该知道意思。

赵无忧瞧了穆百里一眼，见他没有吭声，而后又看了看一脸期许的王唯庸，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佩剑，往后退了一步。

她这一腿，穆百里伸手便将那女子揽入了怀中，抬头望着王唯庸，似笑非笑的扬唇，“王大人真是思虑周到，想着本座长夜漫漫，闲来无聊，有这么个东西能打发打发。”

王唯庸连连点头，“督主喜欢便是，这些女子是平临城里最好的歌舞姬，随二位大人挑选。”

“那本座要这个。”穆百里攫起那女子的下颚，“你叫什么？”

“小女子柔姬。”顾盼生辉，果然是温柔似水的女子。

“很好！”穆百里意味深长的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杯盏递到了柔姬跟前。

柔姬抬手接过，道一句，“多谢大人！”仰头便一饮而尽。

赵无忧站在一旁就跟个木桩子似的，如今她还能说什么？做好平日里陆国安该做的事儿便是。陆国安平时会做什么呢？赵无忧想了想，这狗奴才最能做的，便是装傻充愣。

每次穆百里一靠近她，陆国安总会自动退避，还给他们留下足够的相处空间。这狗奴才做得，还真是得心应手。

她不屑的瞧了一眼穆百里，而后将视线落在素兮身上。

素兮出身江湖，干惯了打打杀杀的事儿，这官场上的尔虞我诈，推杯换盏，还真是不适合她。纵然素兮知道赵无忧平素的行为习惯，可到了这会，她也有些傻眼了。

这莺莺燕燕的，她又不可能像赵无忧那样，对着女子也能一番耳语温存。

她是真的做不到，恨不能一掌过去，把这些粘人的东西，都给震飞。

心头轻叹，借着低头喝酒之际，她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赵无忧，却见赵无忧的视线一直落在穆百里身上。喝下酒，素兮只觉得头疼。这局面该如何收拾？

乱，实在是乱！

王唯庸得意的瞧着自己的师爷，果然是好计策。

一场接风宴，最后变成了一幕幕招魂宴，这身段婀娜，不断往男人身上靠的女人们，成了最大的下酒菜。最后的最后，这些女子便跟着他们一道上了马车，回了驿馆。

王唯庸欣喜，瞧着马车渐行渐远，“师爷，这一次你算是立了大功。若是事情可成，本官一定会好好的嘉赏于你。”

师爷急忙行礼，“多谢老爷。”

“少钧那儿有动静吗？”王唯庸问。

师爷眉头微蹙，“有人看见，公子回城了。”

“这个不成器的东西！”王唯庸面色骤变，“马上让人悄悄的去找，记得，一旦找到不必带回，火速送出城。不管去哪，走得越远越好。”

“是！”师爷俯首。

王唯庸拂袖而去，这个不省心的小畜生。

平临城内，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可是驿馆里头，却是歌舞升平，好一室旖旎，好一派春光无限。

偌大的卧室里，柔姬扭动着婀娜的身段，跳一曲勾魂的舞，如斯美艳。那一双若狐狸般妩媚入骨的眸，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穆百里。

当时王唯庸找上门，让她去伺候一个太监头子，她打心里不愿意。

所谓太监，在她的眼里和心里，就是那种上了年纪，要么就是娘娘腔，要么就是丑八怪。

直到见了穆百里，她才知道，原来男人可以长得这样好看，即便浓墨重彩，依旧风华不掩。说是太监，可若是遇见这样好看的太监，便是一辈子守活寡，也是值得了。

单薄的轻纱落在地上，她的身上只有最内层的亵，衣裤。

烛光摇曳，这昏黄的微光之中，透着暧昧不明的氤氲。

赵无忧才不管穆百里这个死太监，该如何去睡女人，她想着素兮该如何脱身，进了门，地上已经躺着好几名女子。心下一怔，赵无忧含笑望着素兮，“搞定了？”

“一人一手刀，在我耳边叽叽喳喳个没完，实在吵得我脑仁疼。这不知道哪些男人，怎么就这样喜欢如此女子？”素兮一脸怨怼。

她的出手速度很快，以至于这些女子压根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打晕在地。

“让人收拾一下，别叫人看出来，明儿一早送走！”赵无忧转身就走。

“是！”素兮俯首。

她自己下的手，轻重有数，今儿夜里能好好睡一觉了。只不过赵无忧这是要去哪？素兮凝眉，公子这是去看穆百里如何御女？太监睡女人，有看头吗？

没什么看头，赵无忧心说。

站在门外，她有些犹豫，要不要进去呢？想了想，赵无忧环顾四周，怎么不见陆国安呢？

于赵无忧，谁也不会拦着，这东厂的人似乎都形成了默契，好像认定了他们家督主对礼部尚书赵无忧，心生好感，龙阳断袖。

房内似乎有动静，赵无忧侧耳听着。

这哼哼唧唧的声音，让人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她想着，难道太监御女，真当技术高超？听这柔姬的声音，痛苦中夹杂着兴奋，好像好像真像那么回事。

难道穆百里，不是太监？

要不然，怎么有这么大的本事，把柔姬弄成这样？

还不待她想清楚，房门突然打开，惊得赵无忧一下子直起身子。开门的是陆国安，他似乎早就知道穆百里在门外，毕恭毕敬的对着穆百里行了礼，“赵大人，督主有请！”

赵无忧道，“这种事情，不适合观摩吧！”

屋内，传来穆百里冰冰凉凉的声音，“你该多看看，来日方能用得上。”

听得这话，赵无忧轻叹一声迈入房间。

轻纱帷幔，那若隐若现的女子。躺在床榻上，低低的发出刺耳的嘤咛。可穆百里却在桌案处坐着，床榻上还有不少人影。

心下一怔，赵无忧蹙眉走到穆百里跟前，“你玩什么花样？”

穆百里将刚刚沏好的新茶，递到她跟前，“看不见就自己去看，听不见就好好的听。不想看见就别看，不想听见就把耳朵捂上。”

赵无忧瞧了一眼他手中的杯盏，“你知道的，我不喝茶。”

“是果茶。”他挑眉看她。

闻言，赵无忧伸手接过，徐徐坐在他身边。

床榻上，依旧是柔姬此起彼伏的声音。赵无忧很好奇，这些人在做什么？太监伺候人，应该懂得轻重。能把一个女人撩拨到这样的地步，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

她心里腹诽，不自觉的挽唇偷笑，低头喝上一口果茶，果然是沁人心脾，滋味甘甜。

穆百里道，“你就不想知道，此前发生了什么事？”

赵无忧挑眉看他，“这是督主的闺房之事，似乎不必让我知道。”

“她说，她想跟着本座。”穆百里道。

赵无忧嘬了一下嘴，“美人在侧，刚好能恭请圣旨，请皇上赐督主对食。”

穆百里又道，“她又说，赵大人似乎并不高兴。”

挑了一下眉，赵无忧笑了笑，“她的确不是很高兴。”

听得这话，穆百里意味深长的望着她，“她说的是那个赵大人。”

眉睫微扬，赵无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然后呢？”

“同为钦差，赵大人与本座平起平坐，文弱书生怎么能跟本座相提并论呢？”穆百里笑得凉凉的，“这女人惯来喜欢挑唆，竟然离间你与本座，你说该当何罪？”

“所以督主，便让人好好伺候她这……欲壑难填的心思？”赵无忧看了一眼床幔后头的影子浮动。

柔姬的声音还在不断的传来，压抑着透着欲，火难求的激动。

“这倒不是。”穆百里道，“赵大人没来，本座还不想弄死她。赵大人如今所见。只是本座想给你一个前奏罢了！好听吗？”

赵无忧冷冷的剜了他一眼，“督主就不怕，到时候自己灭不了火？”

“那倒无妨，不是还有合欢姑娘吗？”穆百里凉飕飕的笑着，“好了，事儿罢了，开始吧！”

他这后半句，似乎是冲着床上人说的。

音落，陆国安将一把香递进去。

帷幔撩动，赵无忧算是看清楚了。柔姬不着片缕的被绑缚在床榻上，由身边那些小太监“伺候”着，口中塞着布团，难怪赵无忧只听见嘤咛没听见喊声。

搞了半天，是喊不出来。

这太监折磨人的手段，说起来也是花样百出。古往今来，历朝历代，都有宫女被生生“玩死”的记录。所以你别以为太监就不会色字头上一把刀，这畸形的心里一旦上来，比寻常男子还要狠戾无情。

“这是要干什么？”赵无忧不解。

“赵大人没听过美人痣吗？”穆百里笑问。

他这笑，让她觉得脊背发凉，好像在他的眼里，自己也是赤，条条的……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何为美人痣？不曾听说过。”

“没听过不要紧，赵大人细看便是！”穆百里笑了笑。

帷幔被拉开，赵无忧下意识的喉间滚动，不免轻咳两声。

柔姬瞪着惊恐的眼睛，如同待宰的羔羊，手脚被绑在床头床尾，身上连半点遮羞布都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猩红的香火，就这么狠狠的烫在她身上。

皮肉的滋滋声，一股子烤肉味在房内慢慢散开。

因为疼痛，柔姬不断扭动着身子，她想嘶喊，奈何口中被堵，压根喊不出声来。那极度压抑的呜咽，伴随着绝望的泪，不断滚落。

可这些东西，对于东厂的人而言，早就见惯不怪了。

女人，男人，在太监面前，其实都属于一个品种。太监本来就不男不女，所以对折磨人这行当，充满了炽烈的兴奋。

什么美人痣，这不就是烫香疤吗？

赵无忧瞧着柔姬细皮嫩肉的，哪里受得了这样的折磨，还没过一会，已经疼得晕死过去。当然，这美人痣也不是随便乱点的，得找细皮嫩肉的地方。不疼不痒的地方，实在起不到刑讯逼供的作用。

“对待这样一个美人，你也下得去手？”赵无忧回看穆百里。

穆百里抿一口茶，淡淡然望着她，“赵大人要不要试试？”

“我是怜香惜玉之人，岂能与豺狼野兽为伍。”赵无忧不屑。

“赵大人真谦虚，你杀的人还少吗？”穆百里轻笑，“把她弄醒，继续！”

“没什么好看的，我先走了！”赵无忧起身。

哪知腕上一紧，已被穆百里握住，“好戏刚开始，赵大人这么急着走作甚？”

“穆百里，折磨人是你的兴趣爱好。”赵无忧冷然。

床榻上，传来痛苦低吟，陆国安伸手扯掉柔姬口中的布团。

“我说我都说！别再折磨我了，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柔姬面色惨白，一身的冷汗，声声求饶。这风月场上的女子，凡是生得如此容貌的，总归是养尊处优的。毕竟她这身皮，肉还得换来那些王孙公子的青睐。

所以，必须好好保养。

赵无忧蹙眉，若有所思的望着穆百里，徐徐坐下。

穆百里道，“坐过来。”

还要怎样坐过去？已经比肩而坐了，难不成还得坐他膝上？这样矫情的事儿，可不是她赵无忧能做得出来的。

她一动不动，他干脆起身。突然将她抱起，当真抱在了膝上。

赵无忧心惊，“穆百里你有完没完，没看到这么多人吗？”

“奴才罢了！”他回答得凉薄，一手落在她纤细的腰肢上，单手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那温热的指腹不紧不慢的在她手背上摩挲着，好似极为享受这样的光滑与细腻之感。

她坐在他膝上，像个孩子般被他紧拥着。

一声叹，尽无奈。

太监们全部跪在那里，谁也不敢抬头。这一尊尊泥塑木雕，其实跟行尸走肉没什么区别。而陆国安对于穆百里与赵无忧的相处方式，早已习惯。如今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柔姬身上。

“说吧！”陆国安冷道，“王大人让你过来，到底是何用意？”

柔姬哭诉，“都是王大人的主意，跟我没关系。我只是被他派来，伺候督主的。”

“还有呢？”陆国安音色陡沉。

柔姬继续道，“还有就是，王大人得知赵家与东厂素来不睦，所以想借着美色，离间两位大人。”

赵无忧一愣，“这么做，对王唯庸有什么好处？”

“我真的不知道那么多，我只是奉命行事。咱们这些风月女子，只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罢了，只要伺候好诸位爷，什么都不会问的。”柔姬哭得楚楚可怜。

这细皮嫩肉的，如今已是千疮百孔。

穆百里没有吭声，陆国安便拿着燃香再次上前。

“不不不。”柔姬惊惧，“不要，我说！”

赵无忧叹息。王唯庸识人不明，柔姬这叛徒，怕是要当得彻底了。

听得柔姬哭着说，“王大人不想让两位大人插手云华州瘟疫一事。”

“这是为何？”陆国安问。

柔姬道，“因为因为瘟疫爆发之初，平临城内发生过动乱，有刁民暴乱。此事我想着也瞒不过你们，你们既然能猜到我是王大人派来挑唆的，想必也该明白这其中的意思。”

暴乱之事，穆百里提过，所以赵无忧是知情的。

“这恐怕不是寻常的暴乱吧！”赵无忧道。

柔姬泪流满面，“这暴乱的头子，便是知府衙门的教头，所以王大人觉得此事非同小可，若是让朝廷知道势必怪罪。没了法子，只好让我来来哄着两位大人，避免你们着手调查卓雷的事。”

“卓雷？”赵无忧品咂着这个名字。

穆百里说过，这个卓雷就是暴乱的头，是知府衙门的教头。赵无忧随即问，“身为公门中人，为何要领着老百姓造反暴动？”

“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个风月女子，知道的我都说了，其他的事儿我真的不知道。”柔姬泣不成声。

看这种情况，似乎她所言不虚。

这卓雷到底是为何要暴动，的确令人费解，恐怕还得问一问王唯庸。可王唯庸此举，无疑已经说明白了一切，他不可能实话实说。

王唯庸毕竟是朝廷命官，若他一口咬定不知情，谁都拿他没办法。就算到了皇帝那儿，你东厂抓人也得有个罪名。何况还是知府，官阶不低。

“你觉得，这是实话吗？”穆百里笑问，一双温柔的眸，带着几分幽邃，轻飘飘的落在赵无忧身上。

实话？

赵无忧轻笑两声，“所谓实话，就是说尽了你想知道罢了！可是很显然，咱们想知道的太多，而她不知道的也太多了。”

“不不不，我说的都是实话。”柔姬泣不成声，“我知道的，只有这些，其他的真是一点都不知情。”

“不知情？”赵无忧笑了笑，回望着穆百里，“你觉得呢？”

“带下去吧！”穆百里道。

语罢，他突然将她打横抱起，直接走出了门。

赵无忧心惊，“你要干什么？带我去哪？”

“回你的房间。”穆百里煞有其事，“那不成你要与本座，睡那张床？”

那床？她肯定是不要睡的。

“柔姬怎么办？”赵无忧问。

“赵大人还真能怜香惜玉，怪不得京城女子，一个个对赵大人，都趋之若鹜。”说话间，他一脚踹开了房门，径直将她抱进去。

身后的房门，砰地一声合上。

放下她的第一件事，便是卸下她脸上的皮面。

“这东西戴久了，对身体不好！”穆百里做得很细致，湿润的帕子一点点的擦去她脸上的胶痕。

赵无忧一动不动的看着他，难怪人家说，认真的男人最动人。果不然。他这般谨慎处置的神色，配上他那风华无双的容脸，愈发的蛊惑众生。

“难道本座没教过你，不要盯着一个人看太久吗？”穆百里在水盆里洗了手，“看的太久，自己便出不来了。懂吗？”

“你这是在警告我，别爱上你。”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督主这玩笑，真是一点都不好笑。”

穆百里没有吭声，又捏着她的下颚，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确信再无胶痕，总算放了心。

“你让温故去杨柳村，到底是何用意？”赵无忧问。

他就知道，她会问这个，是故早就有了准备，“说了是来治理瘟疫的，自然得有所动作。有个免费的大夫，何乐而不为呢？”

“可他是我请来的。”赵无忧瞧了他一眼，“当初要杀他的，是你。”

“他不是没死吗？没死就得去给人瞧病，难道这不是他作为大夫的职责吗？”穆百里反唇相讥，“赵大人小气了？”

赵无忧呵笑两声，“何止是给人瞧病，依我看，督主如今是想让温故帮我开路，帮我铺好路子打入暴民内部。穆百里，明人跟前不说暗话，我不想再猜来猜去。”

她轻咳着，看上去有些不太舒服。

被藏在皮面下一日，这容脸更是白上了几分。

穆百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不管发生什么事。赵无忧觉得窝在穆百里的怀里，还算安全。天塌了，也得先压死他。所以有他在，她便什么都不想，光顾着睡便是！

有时候赵无忧心想着，难不成穆百里便是那个让自己安枕无忧之人？转念一想又觉得荒诞，这样一个满腹城府的死太监，怎么想都不太可能。

这平临城里有一项产业是发展得最好的，那便是花街柳巷一条街。柔姬便是从里面出来的，而里头最负盛名的便是“眠花宿柳阁”！

里头的姑娘，一个个水灵得就跟粉团捏的一般。一个个花容月貌，那光滑细腻的肌肤，仿佛能掐出水来。那纤纤柔柔的腰肢，仿佛盈盈一握，便能当场折断。

姑娘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别以为沦落风尘。就光顾着卖身滚床单，这实打实的技艺才是竞争之道。男人喜欢漂亮姑娘，这没错！可男人也喜欢温柔似水的，更喜欢多才多艺的。

若一个姑娘生得漂亮，多才多艺还温柔似水，上得床下得堂，又不求名分，只求财帛，换红颜一笑。那些个富家公子，谁不愿一掷千金呢？

雅阁之内，欢声笑语，歌舞升平，全然不似外头的人心惶惶。这害怕解决不了问题，还不如乐一乐，反倒能忘了那些让人心惊胆战的东西。

“来！”富家公子推杯换盏，“把雪兰姑娘给我叫上来。”

可老鸨却说。“雪兰姑娘正在陪贵客饮酒，还望公子！”

这富家公子便不依不饶，推开老鸨就骂骂咧咧的去找。

听说这位雪兰姑娘貌若天仙，肤若白玉，这盈盈舞姿更是曼妙绝伦，无人能比。只不过见过她的少之又少，在这眠花宿柳阁内，雪兰姑娘是花魁娘子，也是老鸨精心藏着的宝贝疙瘩。

见过她的人，都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至于这雪兰姑娘到底是何许人也，确实没人知道。听老鸨说，她是从年前来的，到底是从哪儿来，老鸨也不知道。

富家公子撞开门，借着酒劲走进去。老鸨拦不住，却也不敢再进门。

这是雪兰姑娘的房间。便是老鸨都不敢轻易踏入。

房内，桐木古琴，带着微颤的琴音，低低沉沉。那轻纱帷幔后面的女子，始终没有说话，依旧熟视无睹的拨弄着琴弦。

“雪兰姑娘？”富家公子低低的喊着，一脸欣喜的拨开层层帷幔，冲向她。

蓦地，有个黑影从门后突然窜出来，一拳便打在了公子哥的脸上。疼痛的哀嚎快速响起，而后那人便如同沙包一般，被丢了出去。

“公子放心，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与雪兰姑娘！”黑衣蒙面的男子快速走出房间，小心翼翼的将房门带上。

从始至终，琴声未断，那位雪兰姑娘始终不曾路面。

烛光里。有蓝衣少年负手而立，横眉冷对，面目无温。这少年眉目间与王唯庸生得相似，浓郁的剑眉之下，一双冰冷的眸，透着几分情，欲，几分邪气。

“都到了这个时候，公子还不走吗？”帷幔后头，传来雪兰姑娘轻轻浅浅的声音。

“你跟我一起走！”少年开口。

帷幔后头，她轻笑一声，“若我想走，必不会等到现在。我不会走，你也带不走我！”

“那我就杀了你。”他低低的说着，狠戾无温的话语。

琴声，戛然而止。

风影摇动，帷幔后头的女子徐徐起身，声音不似方才的温柔，“王公子真爱开玩笑，雪兰何德何能，能劳烦王公子亲自动手。”

“你到底跟不跟我走？”他冷了眉目，袖中拳头紧握。

“不跟！”她绝然，“我今日就把话跟你说清楚，不管是谁来，我都不会跟他走。你死了这条心吧！王大人亲自派人送你出城，你何苦还要回来。既然走了，就该走得远远的。咱们这平临城已经不太平了，你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我王少钧想要的女人，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他是谁？

当然是王唯庸的独养儿子，王少钧！

雪兰音色低沉，“我不想走，谁都奈何不了我。”

“是吗？”王少钧突然脚下一动，快速行至帘后。哪知等他到了那儿，早已没了雪兰姑娘的踪迹。心下一惊，陡然抬头，视线顿时一片漆黑。

微弱的光，最终回到他的眼睛里。

他倒伏在地，身上疲软。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只看到一抹淡粉色的身影在眼前晃过。他知道，那便是她。那个一眼倾心，便再也割舍不掉的女子。

那个女人，有着倾世容貌，也有着无法融化的冰冷之心。她仿佛冰做的，话语间带着笑意，可脸上从没有笑容。她不会笑，也不懂得笑。

绣花鞋停留在王少钧跟前，他看不见她的脸，却能听到她清晰的声音。“回去吧！再也不要来了。我是不会走的！”

“为什么？”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王少钧还是要问。

“因为”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在找一个人，再过一阵子，我若还是找不到他，我便去下一个城镇。一直到，找到他为止。”

轻叹一声，雪兰缓步走出房间。

不多时，便有人快速进门，将王少钧带走。

她穿得单薄，却丝毫不见冷，孤身坐在屋顶。一片竹叶，吹奏出悲凉之音。今夜是满月，月色清冷，若轻纱薄雾般笼着她。

倾城之色，却有着寻常人难解的愁绪，凝上眉头。

她叫雪兰，她在找一个人，找一个不知身处何方之人。瞧一眼纷乱的平临城，这些惊恐与死亡，都跟她没关系。时间一到，她就会离开，去下一个都城。

轻叹一声，夜色正浓。

第二天的阳光却很好，落在身上暖暖的。好在这一次，赵无忧不必再带着皮面，而是直接被穆百里送到了泗北山一带。

温故在那里等着她，阎王爷也在那里等着她。

赵无忧揉着眉心，瞧着自己这一身粗糙的麻布衣，头上还带着方巾，和着她那病怏怏的孱弱姿态，像极了赶考落榜的穷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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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怕死的赵无忧

穿惯了绫罗绸缎，这粗衣麻布穿在身上，竟也有说不出的舒坦。松松垮垮的，看上去有几许狼狈，几分书生卷气。

温故上下打量着赵无忧，“倒也极好。”

赵无忧无奈的轻叹，“我倒不这么觉得。”

如今素兮取代了自己的位置，在府衙内应付，赵无忧身边除了一个温故再无他人。说起来，还真是有些狼狈不堪。她堂堂礼部尚书，娇生惯养了一辈子，出门都是前呼后拥的，何时这般落单。

瞧了一眼温故，赵无忧道，“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温故背着药箱，走在乡间小道上。

赵无忧咳嗽着，“越往泗北山走，就越是瘟疫的重灾区。正所谓瘟疫猛如虎，你可曾想过，若是一着不慎染上瘟疫，这辈子就完了。”

“你怕吗？”温故回头望着她。

赵无忧轻笑，“治不好瘟疫，就算回到京城也没办法跟皇上交代。可你却不同，你可以逃走，可以有更好的选择。”

“选择避开这场浩劫？”温故笑得有些艰涩，“有些东西是没办法避开的，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可对我而言，等待死亡是件很可怕的事。”赵无忧抬步往前走，风一吹，她还是咳嗽。那张素白的脸，此刻更显得苍白。乍一看。还真像是个瘟疫病人。

温故不言不语的与她比肩而行，穿过这乡间小道，远远的便能看到那些官军在调整防守。

赵无忧站了站，这一进去，还能出来吗？

“城里的病人都被抓得差不多了，要找个病重的都不太容易。而只有此处的病人，因为发病到了极处，所以能把一切症状都看的清楚。”温故轻叹一声，“这儿是最早发现瘟疫的地方，也就是说，这儿的人可能知道点什么。”

“在卷宗上，王唯庸最大的破绽，就是把杨柳村定位为绝迹。可在此之前，杨柳村的人在知府衙门前，闹过一场，而那天夜里，我也看到暴乱。穆百里说，那是杨柳村的人。”赵无忧娇眉微蹙，轻咳两声，“这杨柳村一定有古怪，否则暴民为何要冲入这儿呢？”

温故也不明白，这里头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唯庸不想让我们接触杨柳村，可见这里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赵无忧眸色微沉，“温大夫，你在平临城的时候，可有准备什么应急的方子？”

“有！”温故点点头，“以我这多年行医的经验，该备的药也都连夜准备了。在大邺，十多年前也爆发过一场瘟疫，死了不少人。”

“就是我出生那年吧！”赵无忧道，“我听我爹娘说起过，那年死了很多人。”

温故一愣，没有吭声。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走吧！”

因为发现了陌生人的痕迹，那头的官军突然一声吼，“什么人？”二话不说，便有人快速将赵无忧与温故围拢起来。

那为首的军官上下打量着赵无忧，猛然间凝眉，“你从哪儿来？”

赵无忧与温故都是生面孔，而且这荒郊野外的，两个陌生人靠近这瘟疫重灾区，难免教人心中生疑。然则绕道泗北山，过一道天险，便是距离华锦一带最近的路。

然则这条路很少有人走，听说在天险那一带，经常有草寇出没。朝廷也派人去清剿，都是空手而归。这些草寇神出鬼没，实在找不到踪迹。

久而久之，知道情况的人，便不再从这儿走。倒是有些外乡人，贪图近路，还偶有从这儿过的。过天险全赖运气，运气好的安然无虞，运气不好的便会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与表叔二人刚从平临城出来，预备回家。”赵无忧咳嗽着，一张脸，白得吓人。

闻言，官军面面相觑，上下仔细打量着赵无忧。

赵无忧身段单薄，一身粗衣麻布，脸色惨白，还伴随着咳嗽。这压根就是瘟疫病人！

“把他拿下！”为首的一声喝，当即有人一左一右的摁住了赵无忧。

“你们干什么？”温故急了。当即冲上来，抽出背上的伞，拼命的敲打着官军，“放手！放手！拿开你们的脏手，别碰她！”

他有些气喘吁吁，似乎是生了气，吹胡子瞪眼的样子，让赵无忧当下一怔。

“我告诉你们，别以为仗着自己是官军，便能这样欺负老百姓。”温故道，“这朗朗乾坤，还有没有王法？说抓人就抓人，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他一看就是染了瘟疫，奉知府大人命，但凡染了瘟疫的，不问男女不管老少。全部关押起来。”为首的一声怒喝，“抓起来，送进去！这老头跟他在一块，约莫也已经感染了，决不能放过一人！”

官军们都带着口罩，还套着手套。

二话不说，上前就扣住了赵无忧和温故，直接塞进了隔离窝棚里。这一排排的窝棚里头，都是病怏怏或是垂死的人。或躺在地上呻吟，或生不如死的跌坐在地，一脸的茫然绝望。

赵无忧身子绷紧，她已经进入了隔离病区，也就意味着，她很容易会被传染。稍有不慎，她就会跟这些人一个下场。

温故俯身蹲下，快速从袖中取出一块布，落在倒地晕厥的病人腕部，伸手轻探此人脉搏。赵无忧站在那里东张西望，这里头没有官军，都是垂死之人。外头这些官军也是怕死的，只敢站在外围，也不敢进来。

是故，这里的人虽然都在等死，但好歹行为不受约束控制，还能自由的穿梭行走。

赵无忧俯身蹲下，娇眉微蹙的盯着温故瞬息万变的表情，“怎么了？”

“脉象很弱，已经不行了。”温故轻叹一声，站起身来，“不过这种病症很奇怪，我怎么瞧着有点不太对劲呢？”

赵无忧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环顾四周，都是这样了无生机之人，什么叫不对劲？这些人不都是病人吗？

温故眉头紧皱，“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十多年前那场瘟疫我也经历过，但是瘟疫的症状似乎不是这样的。他们的病症看上去像是瘟疫，可脉象却不似瘟疫，这不是很奇怪吗？”

“你说这些，我不懂。”赵无忧是久病成良医，但又不是真正的大夫，所以她不是很明白温故的意思。什么叫像瘟疫，又不似瘟疫？

温故起身，眸中微光凛冽，“我也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兼而有之的状况呢？”他环顾众人，“这里的人，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丢进来了？”

“对！”赵无忧点头，负手而立，一声轻叹，“平临城内外，但凡有瘟疫症状，不论老少不论男女一概不予医治，全部丢在了这里。”

“那么，这儿有大夫吗？”温故问。

赵无忧蹙眉，“大夫？”

那便要问一问才好。

温故与赵无忧缓步前行，有个年幼的小丫头站在一个窝棚前头哭泣。赵无忧还没反应过来，温故已经疾步上前，俯身蹲在小丫头跟前，“孩子，你怎么哭了？”

小丫头说，“娘没了。”

听得这话，赵无忧微微蹙眉，却见温故脸上的表情有些怪异。

温故先是低头。而后抬头笑得勉强，一手轻轻的搭在孩子的肩头，“那你爹呢？”

“我没有爹。”小丫头哭着说。

温故面上一紧，“你是生病了，所以被人带进这里吗？”

小丫头点点头，泪眼汪汪的望着温故，“老伯伯，你说我会不会跟娘一样？我好想娘。”

赵无忧也想娘，可她长大了，不可能再像孩子一样，哭着喊着要缠着娘亲。轻叹一声，赵无忧低头不语，这里头都是等死的人，每个人脸上都是千篇一律的绝望。

“这儿没有大夫吗？”温故问。

小丫头摇摇头，“没有。”

赵无忧心下一怔，“为何没有大夫？大夫也是吃米粮的。也是人生父母养的，怎么可能一个都不中招？难道这平临城的大夫，都自带抗体？”

“抗体为何物？”温故问。

赵无忧解释道，“就是对某种病的抵抗力。”

怎么可能没有大夫呢？

小孩子说话不准，还是去问一问这里的成年人才行。思及此处，赵无忧抬步就走，放任温故与孩子在旁。

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孩子没有撒谎，孩子说的是真的。

整个隔离病区，没有一个大夫。

这不是怪异至极吗？

这平临城的大夫还真是奇了怪了，一个都没有感染瘟疫？事情太不寻常。如果大夫们有了防治瘟疫的配方，哪怕是心有不轨，也会高价出售，何至于整个平临城里静悄悄的。

没听说有什么防治瘟疫的方子啊！

那这些大夫都去哪儿？

赵无忧怀着一肚子的疑问回到原点，小丫头已经带着温故进了窝棚。赵无忧犹豫了一下，这里头气味不好闻，人太多，难免有些恶臭。

但到了这份上，赵无忧也只能硬着头皮进去，总不至于在外头一直站着，这也不是个事儿。

进了窝棚，赵无忧被这味道冲了鼻子，当下跟着咳嗽起来。

“大哥哥，你也生病了吗？”那小丫头上来牵赵无忧的手。

赵无忧当下缩了手，几乎是下意识的往后连退数步。小丫头是真的染了瘟疫，可赵无忧自身并没有真的染上瘟疫。人的本能，是自我保护，所以也怪不得赵无忧，突然的举动。

孩子许是被吓着了，又或者明白了什么。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六七岁的孩子，已经懂得了什么生什么是死亡。

小丫头垂着脑袋。低低的说了一句，“对不起。”

温故疾步上前，当下摁住了孩子的肩膀，望赵无忧时，眼里的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低头笑了笑，温故对小丫头道，“妞儿，没事的，大哥哥也是病了，只不过他不是害怕妞儿所以才躲你的。他是怕把自己的病，传染给你。”

小丫头仰起头，“老伯伯，那你能治好大哥哥的病吗？”

温故望着赵无忧，笑得温和，“老伯伯会尽力而为的。”

赵无忧没有说话，也不解释。她的确是害怕这些人会把瘟疫传给自己，她不想死，更不想就这样死在瘟疫之中。她还有大好年华，还有自己未做完的事。

放眼过去，这里全部都是病人，赵无忧没有温故的医术，也没有所谓的医者仁心。她自己都是个病人，来这儿一趟也只是奉了圣旨罢了，否则她是不会来这儿找死的。

她不是圣人，没有怜悯重视之德。老百姓口中的奸臣一党，岂有慈悲心肠。

赵无忧掉头，面无表情的走出了窝棚，而温故便留在里头给他们治病。他们这次来，一则是为了打探消息，二则是为了能最大限度的靠近病原体，而后找出病根所在。

须臾，温故走出来，轻叹一声望着赵无忧，“你在害怕。”

“谁不怕死？”赵无忧反唇相讥，“我不想死得这么没有意义，被丢在这里，生不日死，发病而亡。你不是没看到，这些人的表皮都开始溃烂流脓。谁都不知道曙光会在哪里，这压根就是在等死。”

“如果人的信念够坚定的话”

还不待温故说完，赵无忧冷哼两声，“你是在告诉我，人的求生意志能战胜疾病吗？温故，别把我当三岁的孩子，我不信这个。”

温故点点头，“那你信什么？”

“我什么都不信！”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窝棚内，扫一眼这窝棚里的男男女女，赵无忧重新将视线落在小丫头身上。

“大哥哥？”小丫头低低的喊着她，似乎有些胆怯。

赵无忧俯身蹲下，“你叫妞儿？”

小丫头点点头，“是。”

“你是哪儿的人？”赵无忧继续问。

小丫头道，“我是梧桐村的。”

赵无忧一愣，素兮当时给她看过县志，所以她记得很清楚，泗北山下的杨柳村附近，还有几个村落，其中一个就是梧桐村。

“那你知道杨柳村吗？”赵无忧问。

不远处，有人道，“我知道杨柳村，我们这病就是从杨柳村开始的。”

赵无忧起身，“能跟我说说，杨柳村的事儿吗？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爆发了瘟疫？还蔓延得如此广泛，累及整个云华州。”

那是个瘦如枯槁的中年男子，他的脚部已经开始溃烂，所以他再也没办法走路，只能躺在木板床上等死。赵无忧不敢靠得太近，温故知道她的意思，擦干净了一张凳子，小心翼翼的递上来。

赵无忧颔首，坐在床边看着那男子。

男子轻叹一声，“看你们这样子，好像是外乡人吧！”

的确，赵无忧的口音不像是本地口音。她是在京城长大的，所以很显然跟这边的人不一样。赵无忧点点头，“我是路过这儿的，谁知道此处的瘟疫这般眼中，如今被扣在这儿，我只想赶紧找到原因。只要这瘟疫有救。我也能活着走出这儿。”

男子无奈的摇头，“你看看他们这些人，都是因为感染了瘟疫，所以在这里等死的。这瘟疫，是治不好了，死了太多人。”

“大叔，你能告诉我，这场瘟疫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吗？”赵无忧道。

男子道，“我也是梧桐村的，咱们这屋子里的人，都是梧桐村的村民。当时，是杨柳村先出了事。说是那天夜里突然有人发病，村里的郎中都是束手无策的。没法子，就去平临城连夜请大夫过来。大夫当下就愣了，说着就是瘟疫啊！”

“因为出现了第一例瘟疫，所以知府大人第一件事儿。就是马上派人封锁了杨柳村，彻查附近几个村落。不但如此，城中的商铺听到这消息，当即提了米粮价格。这城里住着吃人的人，城外都是等死的人。”

说到这儿，男子无奈的摇头，“咱们现在也不求别的，只求死的时候，别太痛苦。可你瞧，都这样了，能不痛苦吗？”

最大的痛苦，是那种等死的心情。

“大哥哥，我们都会死，对吗？”小丫头眨着眼睛问。

赵无忧张了张嘴，却发现有时候说谎，也未见得是件容易的事儿。轻叹一声。赵无忧道，“会好的。”

“真的吗？”小丫头兴奋的回头，去看一旁的温故。

温故抚着胡须点点头，“你大哥哥说会好的，那就一定会好。”

“大哥哥长得这样好看，是神仙吗？”小丫头目不转睛的盯着赵无忧。

赵无忧轻笑，“大哥哥不是神仙，但是大哥哥会竭尽全力。”

“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男人问。

赵无忧道，“不过是落魄书生，但我表叔却是个好大夫。”她看了温故一眼，继而又道，“这位大叔，你能继续说一说后来的事儿吗？”

反正闲着也是在等死，男人点点头，“后来杨柳村被封锁了，咱们这几个附近的村子，因为都是吃的泗北河的水，所有人都病倒了。可知府大人一听说瘟疫蔓延，二话不说便把这一带都圈禁起来，不许任何人出入。”

“那大夫呢？”温故道。

“大夫？”男人笑得嘲讽，“知府大人根本就没打算浪费钱，压根就没有大夫来看过我们。我们这些人被丢在这里，出不去又逃不走，只能在这里等死。”

赵无忧冷然，“混账。”

男人一怔。

温故忙道，“她不是说你，我家这大侄子，就是喜欢路见不平，如今见着这情况，所以对你们那知府大人很失望。”

男人点点头，“原来如此。”他轻叹一声。“我们也很失望，原以为知府大人就是贪财，却没想到是这样冷漠无情之人。咱们这些人，如今都只能自生自灭了。”

“那么，杨柳村的人，都死光了吗？”赵无忧问。

男人心下一怔，而后又仿佛想到了什么，上下仔细的打量了一番。

“你在想，我是不是朝廷派来，是不是知府大人的细作。”赵无忧是谁，你这一个眼神，她就能读懂了你心里的意思。

“不好意思！”男人垂眸，瘦弱的身子颤了颤，“实在是”

“如果我是知府大人的细作，我必定不会进来这儿，这儿都是病人。我这是拿自己的命当细作。你觉得我这样病怏怏的人，还能这样挥霍性命吗？”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只是想知道，如何能平息这场瘟疫。”

男子望着赵无忧，“公子看上去，不是寻常人。敢问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阎王殿上常留客，黑白无常皆故人。”赵无忧苦笑两声，鬼门关上的常客，还能是谁呢？

“你真的能帮着咱们？”男子试探着。

赵无忧道，“说不说在你。”

“其实杨柳村的人，好多都还活着。当时知府大人封锁了杨柳村，便有卓教头领着人去了知府衙门前头，闹了一通。”男子轻叹，“谁也不想死，可一听说是瘟疫，大夫们谁也不敢来。这个时候如果不是朝廷出面，咱就只有死路一条。”

“奈何这狗，日的朝廷，这知府老爷当得，简直比那阎王殿的黑阎王还要黑心肝啊！他不但镇压了卓教头，干脆控制了整个杨柳村，你瞧瞧，死了的人都放在这儿，活着的病人也都困在这儿。这，到处都是瘟疫，进来了就别指望活着出去。”

温故若有所思，“估计，这就是知府大人的本意吧！”

王唯庸压根没想着救人，只想着杀人。

赵无忧不说话，杨柳村的人都还活着，为什么知府要瞒着呢？这杨柳村里到底有什么秘密？把这杨柳村当成了重灾区，而后全部封锁，任凭瘟疫病人自生自灭，也不让大夫接触这是为何？

她突然想起了温故方才的话，他们的病症像是瘟疫，却又不像瘟疫。

难道这瘟疫，还能有假？

“卓教头也是杨柳村的人？”赵无忧问。

男子点点头，“咱们这十里八乡的都知道，卓教头武功好，心眼好，为人实诚。乡亲们若有什么难处，便会托人去卓教头那儿，但凡他能帮得上忙的，他一定会帮忙。事发之后，卓教头便带着杨柳村的一些村民逃出去了。”

“去哪儿了？”赵无忧蹙眉。

男子摇摇头，“不知道，只说是在天险一带，具体在哪也不知道。”

“前两日，他不是来过一趟吗？”赵无忧抬眸。

男子一愣，“你何以会知道？”

温故忙道，“诸位乡亲有所不知，我这大侄子会一些算术，能算的中一些东西。别看她病怏怏，实际上是满腹诗书，实打实的读书人呢！”

“唉，读书人呢！”一老妪咳嗽着走来，“你怎么也就进来呢？你若是算得准，你怎么不逃走？”

“婆婆有所不知，古来术士只算别人，不算自己，免教折寿。”赵无忧咳嗽着，一张脸苍白得厉害。

老妪一愣，好像是有些道理，“那你问这么多，要做什么呢？”

“我就是想知道，是什么引发了瘟疫，比如说吃了腐烂的肉，或者是接触了动物，亦或是被某些东西感染。凡事皆有因，若是能查出缘故，想必还能挽救这一场浩劫。”赵无忧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总不能眼巴巴的等死吧！”

这话就更有道理了，男子连连点头，“若是能找到缘故，是不是我们就不用死了？”

温故颔首，“没错，如果能查到病因，对症下药。大家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这话让窝棚里的人都振奋，虽然是绝处，可是绝处逢生才是最令人兴奋的。所有人都希望活下去，没有人想死。

“这儿有杨柳村的人吗？”温故问。

男人点点头，“有！”

赵无忧眸色一亮，“在哪？”

那老妪轻叹一声，“我便是！”

闻言，赵无忧蹙眉，难怪这老太太一直站在自己旁边，原来是打着提防的心思，生怕男人把不该说的都说了。

老妪道，“我是杨柳村的接生婆，杨柳村数十户人家，多少老老少少的，都是经过我的手。如今杨柳村没了，我也快死了。”她咳嗽着。“说起来，还真是可惜。杨柳村，一到夏日，这泗北河畔，杨柳成荫。到了夜里，男女老少都往河岸边一坐，开始闲话家常。”

“我活了一把年纪了，没想到，如今却是这样的景象。这杨柳村，依山傍水，现在却是死人成堆，荒骨成堆了。”

赵无忧望着她坐在男子的床沿上，不由得问道，“那您一定很熟悉卓雷吧！”

老太太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你恐怕不是想知道发病的根源，而是想抓住卓雷吧！你是朝廷的狗！你是知府派来的细作！”

轻咳两声。赵无忧面色苍白的望着精明多疑的老太太，“我这辈子，该做的不该做的，差不多都做齐了，还真没想过，要做一回细作。”她又开始咳嗽，手上有些颤抖。

咳嗽不止，赵无忧干脆起身缓步走向门口，颤颤巍巍的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上一颗药快速塞进嘴里。一回头，温故递上了水壶，“这水是我随身带着的，你放心喝。”

赵无忧敛眸，随手接过。喉间滚动，将药吞下去，而后无力的靠在了门框处。

“你吃的是什么药？”温故问。

“没事！”赵无忧看了他一眼。

见状，温故也不再多问，她这副身子全靠药物支撑着，他早就知道。既然她不愿意说，他又怎能多问。只是一双眸，担虑的望着她，“你没事吧？”

“老毛病了，还能怎样？”赵无忧看了一眼屋内的漆黑，“去帮我问问吧！我在外头透透气。”

里头的味道实在太重，她有些喘不上气来。

温故点点头，“那你歇一歇。”语罢，转身进门。

小丫头从里头出来，“大哥哥，你没事吧？你也要吃药吗？”

赵无忧望着小丫头瘦弱的身子，想起了自己当年，也是这样的单薄纤瘦。轻叹一声，赵无忧俯身蹲下，“大哥哥身子不好，妞儿别学我。”

“可老伯伯说，大哥哥读过很多书，妞儿也想读书，可妞儿没有娘没有爹，不可能读书习字。”小丫头抿唇，小小的脸蛋，泛着病色的白。

“等妞儿身体好了，大哥哥教你读书写字吧！”赵无忧难得挽唇浅笑。

“真的吗？”妞儿欣喜，突然伸出小拇指，“拉钩。”许是意识到什么，她的脸色陡然一紧，而后下意识的收回手。

赵无忧不吭声，她尽量避免跟他们直接接触。

咳嗽两声，赵无忧瞧一眼这破落的窝棚，长长吐出一口气。

不远处有个窝棚是空的，人死了就会被送出去，窝棚就会空置下来，等待下一个等死之人。好在这里，遮风避雨不成问题的。

狭窄的窝棚里头，只有一张木板，连一床被褥都没有。

不过就算有，赵无忧也不敢睡。

外头有个池子，是官府临时挖建的，每隔一段时间就往里头引水。但是这水不干净，赵无忧还是有些犹豫的。温故脱下外衣，铺在床榻上，“你躺着歇一会，这样会不会好点？”

他的照顾有些无微不至，又不像云筝与素兮那样的照顾，总觉得有种长辈对晚辈的疼爱。赵无忧有些诧异，一时间还真的没想明白，这温故的心里到底在打什么如意算盘。

“谢谢！”赵无忧面无表情。

她的确有些累，这副身子浑然就是拖累人的。

“饿了吧！”温故从药箱里拿出两个白面馒头，“虽然是白面馒头，但是将就些吧！”

赵无忧蹙眉望着他，“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都死在这儿，该怎么办？”

“在我临死之前，我会想尽办法救你。”温故转身准备出去。

赵无忧握着手中的白面馒头，若有所思，“你是不是知道玉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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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打入敌人内部 为钻石过2000加更

温故却好似早有准备，“那跟我没关系。”

“那你为何盯上我？如果不是我，在金陵城里，你也不可能被引出来。穆百里能拿我当诱饵，必定有其思量之处。”说完，她又开始咳嗽，坐在床边上不断的颤着身子。

温故蹙眉，“你先天不足，又何尝不是思虑太多的拖累？”

赵无忧苦笑两声，“思虑太少，就不是拖累了，而是死期不远。”她轻叹一声。抬头看他，“你是不是知道玉佩的来历？所以你一直跟着我，以为我是玉佩的主人？”

那玉佩是娘给的，如果他真的是冲着玉佩来的，那么很有可能也是冲着娘来的。这些年赵无忧对父母的相处模式一直心存疑惑，看样子这背后果然是有秘密的。

“不管你信不信，对于玉佩的事情我全然不知情。我之所以当时出现，只是认出了你的身份罢了！礼部尚书，前途无量。你爹是丞相，对我自身安全也是有保障的。至少赵家和东厂势不两立，若我归入你的麾下，想来东厂就不敢再对我苦苦相逼。”温故苦笑，“我不过是想求一席之地，得安享晚年罢了！”

“穆百里为何要抓你？”赵无忧问。

温故笑了笑，“若我说，是为了一个女人，你信吗？”

赵无忧笑得凉薄，“不信。”

“既然我说了，你都不信，那以后就别问了。”温故出门，“有些东西其实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你们这些聪明人，就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太复杂。”

这话，是什么意思？

目送温故离去的背影，赵无忧心里存疑，其实温故说的，她一个字都不信。

他一定知道，娘亲的玉佩里，藏着什么秘密？而且穆百里苦苦追着他不放，不惜万里之遥前往金陵城抓他，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女人呢？

穆百里是个太监，这些酒色财气压根不会成为他争夺的目标。

温故和穆百里之间，到底有什么恩怨？

赵无忧想不明白，只觉得脑仁疼，疼得有些厉害。揉着眉心，她想起了穆百里的好，至少穆百里伺候人的功夫是极好的。

外头响起窸窣之音，小丫头在外头探着脑袋冲着她笑，“大哥哥，你在这儿啊！”

赵无忧勉强一笑，“妞儿，你怎么来了？”

“大哥哥！”小丫头屁颠颠的进来，“其实我知道一个秘密，那是听我娘说的。”

“什么秘密？”赵无忧揉着眉心，一个小丫头，能知道什么？

小丫头左看右看，确信外头没有人，这才小心翼翼开口，“娘说杨柳村的瘟疫，其实是从一个怪人身上开始的。那个怪人不知道从哪儿来，逃到了杨柳村，被杨柳村的叔叔伯伯们救了下来。”

赵无忧蹙眉，不解的望着她。“怪人？有多怪？”

“娘没说，娘只说，后来没多久，杨柳村的叔叔伯伯们都开始出现了瘟疫的症状。大家都病了，病得很严重。”小丫头咬唇，“这些都是娘偷偷告诉我的。”

“那你娘有没有说。那个怪人是什么样的怪人？哪怕是描述一下，比如长得怪，行为怪，说话怪，终究有个奇怪的地方吧！”赵无忧只能解释给孩子听，孩子小，你说得太深奥，她肯定不懂。

小丫头恍然大悟，“娘说，那个怪人身上是有伤的，还被人追杀。”

“就是这样？”赵无忧蹙眉，“是什么伤？”

“好像是身上烂了。”小丫头眨着眼睛。“就跟大家一样，伤得很重。”

“后来呢？”赵无忧问。

小丫头摇摇头，“后来就不知道了。”

赵无忧想了想，压低声音问，“妞儿，那你知道卓雷那天夜里是来干什么的吗？”

“大哥哥，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小丫头眨着眼睛问，“你真的会害我们吗？”

赵无忧轻叹一声，“大哥哥不会害人，大哥哥只想帮大家的忙。”

听得这话，小丫头盯着赵无忧良久没有说话。那一双小手，就绞着她打着补丁的衣角，仿佛是在犹豫。这丫头的好像知道什么事儿，可又不敢说。

毕竟，赵无忧是个外人。

又或者，在这之前，有人警告过她。

“如果大哥哥能找到药方，能救了大家，大哥哥一定送你去书塾，让你去读书习字可好？”赵无忧最能拿捏人心，“和那些男孩子一样，习文写字，你可愿意？”

小丫头歪着脑袋看她，干净的眼睛里，有着澄澈的光。在孩子面前，成年人的阴谋诡计，会变成一面镜子，能看到自身最丑陋的东西。藏在光鲜亮丽的外表之下，那颗污浊的心。

赵无忧的眼神缩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却听得小丫头笑嘻嘻道。“大哥哥，咱们一言为定，你不要骗我。”

赵无忧点点头，“好！”

“我晚上来找你。”小丫头神神秘秘。

“我等你！”赵无忧轻咳两声，目送小丫头快速跑开。

这孩子，到底知道什么？

温故从外头进来。“这孩子怎么过来了？”

“没什么，她来看看我。”赵无忧依旧是一脸的淡漠，“这地方了无生趣，她又没了爹娘，想来是很孤单寂寞的。”

“没有娘的孩子，是很可怜。”温故说得很轻。

“我歇一会。你四处看看。”赵无忧倦怠的躺在木板床上。

温故点点头，极是温和的望着她，“你好好睡着，我在外头给你看着，不会让人进来打扰你。”他知道她睡得浅。

“谢谢！”赵无忧翻身背对着他。

温故小心翼翼的出门，小心翼翼的合上竹帘门。当真在外头守着。赵无忧转过身来，透过竹帘的缝隙，能清晰的看到那个蹲在门口的身影。饶是父亲在自己小时候，也从未这样守过。

眸色微沉，赵无忧隐隐觉得这温故对自己的态度有些不太对劲。这可不是寻常的恭维，也不是恭敬与阳奉阴违。

他。到底想在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呢？

除了娘亲，她从不轻信贸贸然靠近自己的人，哪怕是云筝和素兮，也是费了多少年的时间，才能取得她的信任。

合上眼眸，赵无忧不愿多想。如今还是想想，今天夜里小丫头会告诉她什么秘密？

温故站在外头，里头时不时的传来一两声咳嗽声，从最初的密集逐渐稀疏。他一直掐着时间点，计算着她从吃药到现在，药效的产生时间。从咳嗽声可以推断，药效的过程，以及后续的效果能支持多久。

这到底是什么药呢？

那一日在祠堂，他便已经察觉她体内似乎有异物的存在，可到底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这脉象总归是有些怪异的，不像寻常人的脉象。当然，一般大夫是瞧不出来的。

温故顿了顿，心头喟叹，面露难色。

赵无忧这一睡，便到了天黑。

“穆百里，我头疼！”她皱着眉头，想起这儿不是驿馆。哪来的死太监？难免轻叹，赵无忧轻咳两声。许是受了凉，醒来的时候，她的面色更加苍白。

温故后悔不及，早知道应该带个小毯子。她的身子原就不好，如此一来只怕更是雪上加霜。温故急急忙忙的进门，“如何？”

赵无忧坐起身来，揉着眉心低低道，“我有些头疼。”

“许是着了凉，我与你把把脉。”温故忙不迭在床边坐下，伸手便扣住她的腕脉。

赵无忧咳嗽得厉害，一张脸乍青乍白，难看到了极点。

从药箱里取出白色的瓷瓶，温故担虑的望着她，“早前给你炼药的时候，我特意多制了一瓶，为的就是以防万一。你身上寒气很重，所以这副身子总是孱弱至极。说是先天不足，我倒是觉得”

他顿了顿，察觉赵无忧冷眸盯着他，当下敛了眸没有往下说。

“给我拿水！”赵无忧道。

温故打开水壶，看着赵无忧吃了药，而后面无波澜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是在想什么。

“有些话你最好咽下肚子里去，否则来日我也保不住你。”赵无忧口吻凉薄。

“好！”温故点点头。

“我饿了。”她道。

“我把馒头拿出去热一热。”温故转身出门，到了门口又担虑的望着她，“你一个人可以吗？”

赵无忧没有吭声，依旧是冷冷淡淡的模样。

见状，温故只得离开。

温故刚走，小丫头一溜烟似的溜进来。“大哥哥，我看到老伯伯走了才敢进来，我们走吧！”蓦地，借着微弱的烛光，她愣了半晌，“大哥哥，你的脸色怎么比我的还差？你的病，也严重了吗？”

赵无忧咳嗽着，“没事，走吧！”

小丫头点点头，“你跟着我走，千万要小心。”

“好！”赵无忧抿唇。

小丫头走的是极为偏僻的地方。隔离区也是有区别的，越往里头走，里面的死亡气息就越发浓烈。到了最里面，基本都是只剩下一口气的瘟疫病人。

赵无忧捂着自己的口鼻，极力憋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咳出声来，免得惊扰了旁人，惹来不必要的灾祸。小丫头在前面带路，一步三回头的扭头望着赵无忧。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担心她的身子，可见她这副病怏怏的样子，已经深入人心了。

赵无忧脚下轻浮，难免感慨，竟然两个孩子都不如。

小丫头尚且脚下轻灵，而自己呢？

蓦地，小丫头顿住脚步，“嘘！”她冲着赵无忧做个表情，而后慢慢的蹲下身子，在一草垛后面藏起了身子，“大哥哥，前面有人！”

赵无忧定睛一看，前头的院子里似乎住着不同寻常的人，这些人穿着粗衣麻布，看上去是老百姓，可一个个脸上被遮掩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而且，他们的手上也都带着手套，这可不像是染了瘟疫的人。

他们是谁？

在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赵无忧不解，蹙眉望着小丫头。

小丫头压低了声音，“自从卓哥哥来过之后，这些人就进来了，一直住在这里不肯走。咱们谁也不敢靠近这儿，他们好凶的！”

“这些是什么人？”赵无忧低低的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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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人人口中的怪人

小丫头摇着头，她也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只道一个个黑漆漆的，就跟阎王地府来的黑无常一般。凶神恶煞，心狠手辣。

赵无忧心想着，这里的病人都是在等死的，约莫也不会知道在此处还有这样一帮人的存在。

“你到底要带我去看什么？”赵无忧问。

小丫头悄悄指着那窝棚不远处的平阔地，“看到没有，就是那个地方。”

不就是一块平地吗？能有什么？还派人这样守着？

“卓哥哥他们，就是从这儿把东西挖走了。”小丫头轻声道，“当时我悄悄的跟着，一路跟到了这儿，然后他们就把东西带走了。”

“有东西，埋在这里？”赵无忧蹙眉。

小丫头连连点头，“是。”

“你去把人引开。”这话刚出口，赵无忧便有些后悔了。孩子才六七岁，自己这么做，似乎有些残忍。可她惯来不会把说出去的话，收回来。

小丫头眨着眼睛，苍白的脸上泛起甜美的笑靥，“那大哥哥自己小心。”她转身就走。

“诶！”赵无忧道，眸色微恙，“小心点。”

“恩！”小丫头一溜烟似的跑开。

不多时，赵无忧便听到了有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小丫头清脆的笑声，“你们这帮笨蛋！”

“快，抓住她，她把我令牌偷走了！”一声疾呼，赵无忧的心头猛然一怔。

什么令牌？

这丫头若是偷了人家重要的东西，岂非死定了？

一咬牙，赵无忧只能趁着黑衣人被引开，快速到了那块空地上。她取出腰间的火折子。借着微弱的光去查看被挖开的大坑。绕着大坑走了一圈，赵无忧发现这个坑很大，呈长方形，这长度和宽度好像……

眯起危险的眸子，在这坑面上，赵无忧还发现了一些虫子的“尸体”。赵无忧快速取出袖中的帕子，包了几枚虫子的“尸体”。

不远处，传来小丫头的尖叫声。

赵无忧骇然转身，“妞儿？”

心下一钝，那只是个六七岁的孩子。

蓦地，冰冷的刀锋已经抵在了她的脖颈处。身后，冰冰凉凉的声音传来，“你是什么人？”

赵无忧僵直了身子，慢慢悠悠的转过身来，“这话，你可以去问王唯庸。”

“放肆！”那人厉喝，“你敢直呼知府大人的名讳。”

赵无忧笑得凉薄，眸色幽幽。

“你笑什么？”黑衣人猛地一震，陡然间好似明白了什么，“你敢唬我。”

“话是你自己说的，事是你自己承认的，我说了什么吗？”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让王唯庸来见我，否则别怪东厂大开杀戒。”

“你是东厂的人？”黑衣人手上的刀子都在颤抖。

普天之下，谁不知道东厂的煞名！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伸手将那刀子从自己的脖颈处挪开，“要不要我亲自把督主给你请过来？你要是不信，咱们也可以连夜去一趟驿馆。如今钦差赵无忧和督主都在驿馆里头，咱们可以当面对质。”

谁都不是傻子，去对质？

那是去找死吧！

到了东厂督主的跟前，谁还有命在？

赵无忧咳嗽着，“要么放了我，要么带我去驿馆，你自己看着办。我既然能进来，那必得奉了督主的吩咐，哪怕你们今日杀了我，来日东厂查起来，谁都别想跑。东厂杀人，是从不会心慈手软的。包括你的父母家人，九族以内，只怕都难以幸免。”

一听要杀父母家人，黑衣人傻了眼。

不远处，一帮黑衣人拎着奄奄一息的小丫头转回，“这丫头染了瘟疫还不安生，丢到焚尸堆里作罢！”

蓦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赵无忧身上。

为首的黑衣人一愣，“怎么还有一个？”

擒着赵无忧的那人慌忙上前，“大哥，这个是东厂的细作，该怎么办？”

“什么？东厂？”为首的也愣住了，东厂可不好惹啊！

弄不好，这里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会就此赔上。可瞧着眼前这病弱书生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东厂的，许是诈他们吧！

“东厂？”为首那人上下仔细的打量着赵无忧，而赵无忧所有的视线都落在，奄奄一息的小丫头身上。看上去，小丫头晕厥了。

可这个时候，赵无忧自然不能表现出关心的模样，一副淡淡然，生死无关的冷漠姿态。

“若是不信，你们可以送个口信去驿馆，给千户陆大人也行。”赵无忧挑眉看着他们，“陆国安若是知道我在这儿，想必会亲自来接我的。”

眉睫陡然扬起，能知道东厂，知道陆国安的怕也不是寻常人物了吧！要知道，谁敢口出狂言，说是让东厂千户亲自来接？

“大哥，怎么办？”众人低低的问。

若是得罪了东厂，到时候可就是一发不可收拾！

为首的凝眸盯着赵无忧看了很久，突然道，“带着一起走！”

“去哪？”赵无忧问。

谁都没有回答，其中一人拎起了晕厥在地的小丫头，另一人押着赵无忧往一处黑暗的角落而去。赵无忧确实没想到，在这铜墙铁壁之内，还有一处暗门。

大概是为了方便他们，自由进出。

赵无忧心下犹豫，但愿温故能及时发现自己失踪了，否则这一次，她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她手无缚鸡之力，如今身上饶是有证明自己身份的物件，只怕也是难逃一死的。

但愿东厂的名声，能为自己换得时间。

温故回到窝棚，惊觉赵无忧不在，当下心神一震，“大侄子？”他喊了两声，急忙冲出门，“大侄子？”没有回答，只有夜风呼啸。

面色微白，温故撒腿就跑，一间间窝棚找过去，“看见我大侄子没有？瘦瘦的，长得很好看，大概有我这么高，是个书生模样。”

所有人都摇头，没有人见过赵无忧。

不多时，温故已经站在了白日里那个窝棚之前，“你们看到我的大侄子没有？她也不知去哪儿了，我怎么都找不到，大家能不能帮个忙，帮我找一找。此处我不熟悉，怕是会漏掉什么地方。”

老妪上前，一脸怀疑的望着他，“你是说，那个书生丢了？”

“是！”温故气喘吁吁，他快要把这儿都翻遍了。

床榻上的男人突然道，“妞儿也不见了，晚饭时候就没看到她，这丫头也不知跑哪儿去了？”想了想又问，“她挺喜欢你那大侄子的，是不是带着你的大侄子出去转转了？”

“不会！”温故摇头。

可他不敢说，赵无忧惜命如金，连床板她都嫌不干净，怎么可能在瘟疫横行的此处瞎逛？这又不是京城大街，赵无忧绝对不可能随意出去。

也是因为想到这一层，温故才敢断定，赵无忧出事了，而且必定出了什么大事。否则以她多疑的性子，是不可能放任温故独自一人这么久的。

老妪凝眉，似乎想到了什么，“他们两个人会不会是一起失踪了？”

若说在这瘟疫病区还能把人给弄丢了，估计非得那帮人作祟不可。老妪心头思忖，难不成是妞儿带着那病书生去了那里？

心下一怔，老妪骤然挑眉，“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温故轻叹，“不瞒诸位，咱们是从京城来的。有些话我不方便多讲，但是大家也该明白，能进入这地方，与大家赤诚相待，可见并非知府一党。咱们不会害你们，我们是来帮大家的。还请大家帮帮忙，帮我去找我的大侄子，如果她出了事”

眉目微垂，温故笑得寒凉，“估计整个云华州，都得不安生。”

一听这话，所有人当下明白，这白面书生的身份不简单。一如温故所言，如果是知府派来的，还真的没必要闹这一场。知府王唯庸是什么人，大家都心知肚明，这种苦肉计。不是王唯庸能做得出来的，他只会严刑逼供。

“大概是在那里。”老妪转身就走，“你跟我来。”

温故急忙跟在老妇人身后，“大妹子，我大侄子不会有事吧？”

“你是真的关心，还是畏惧她的身份？”老妪问。

“兼而有之吧！”温故回答得模棱两可。

老妪直接进了一个紧闭的窝棚，里面躺着好些人，“起来几个，跟我走，那头出事了。”

“婆婆，什么事？”有壮汉一瘸一拐的上前。

“你来说吧！”老妪退后半步。

温故深吸一口气，“我们是京城的客人，来这儿就是为了查这一次的瘟疫事件。因为知府王唯庸弄虚作假，不愿吐露实情，所以我与我家公子只好乔装进入此地，想跟大家了解实情。可是现在公子不见了。我担心她已经出了事。如果她出事，云华州都得抖三抖。”

一听这话，温故瞧见众人的神色都变了。

“信他一次，来两个人，一起走！”老妪转身就走，俨然发号施令。

三个壮汉跟着老妪与温故，疾步朝着那阴暗之地走去，“如果他们运气好，应该还活着。如果运气不好，估计这会应该去了焚尸堆。”

“焚尸堆？”温故面色煞白，脚下飞速，“她不能死！绝对不能出事！”

老妪带着人一路跑，“就在前面。”

温故一咬牙，纵身一跃，飞身而起，几个落点便已经赶到。谁都没想到，这样一个白须医者，竟是个隐藏极深的武功高手。

他所有的隐忍，只是为了靠近。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赵无忧和丫头已经被带到了外头的林子里。

走在幽暗的林间小道里，赵无忧听到了丫头低低的呻吟，约莫是苏醒了。赵无忧绷紧的心口，终于松懈了少许。孩子还活着，还没死呢！

小丫头睁开眼睛，而后拼命的咳嗽着。许是怕她身上的瘟疫会因此而沾到自己身上，拎着她的那男子，当即将她丢在地上。

吃痛的喊了一声，小丫头终于清醒。

“自己走！”男子厉喝，“快起来。”

小丫头是个机灵的，借着黑暗中微弱的光，她看见了不远处的赵无忧。

可惜，赵无忧没看见她脸上的欣喜笑靥。

小丫头爬起来。大概也是受了点伤，走起路来有些一瘸一拐的。

眼前着前方不远处便有火光，年幼的孩子当即明白，事情不对头。还不等赵无忧反应，小丫头突然用自己的身子，狠狠去撞身边的男子，当下大叫一声，“大哥哥快跑！”

赵无忧撒腿就跑，可是跑出去两步才想起身后的小丫头。

回眸那一眼，她看见了黑衣人高高举起的寒刃。漆黑的夜色里，如同死神的勾魂镰刀，带着嗜血的光泽，饶是赵无忧后悔，亦为时已晚。

脚下一崴，赵无忧一下子扑倒在地，额头狠狠的撞在了路面的石块上，当即晕死过去。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已全然不知情。

浑浑噩噩的，疼痛与寒凉席卷而来。

她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整个人都浮在空中，什么都是轻轻柔柔的。耳畔有人在说话，说什么呢？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其中一人道，“下手太狠了，真特么不是个东西，连孩子都不放过，这帮畜生不如的狗杂碎。”

另一人道，“当时就不该让他们跑了，就该做了他们，把他们都剁碎喂狼。”

一说喂狼，赵无忧还真的听到了狼叫声。

那种记忆里的声音，突然间让她整颗心跳得厉害，下意识的睁开眼眸，她骤然坐起身来。脑子里，是一片汪洋的火海，还有那些歇斯底里的叫喊声。

那是什么地方？为何现在她经常能梦到这样的东西？

“你醒了？”有陌生的男子快速上前。

赵无忧一愣，“这是什么地方？”看他们的脸色以及身上的衣服，应该是老百姓。看到自己醒来，他们脸上是欢喜的表情。

这是很简单的茅屋，能遮风避雨，其他的就不必奢望了。所以即便她盖着被子，风还是嗖嗖的往被窝里钻。赵无忧心头轻叹，难免又咳嗽了起来。

“这儿是狼谷。”男子一开口，就被身边人的人推了一把。大概的意思赵无忧也知道，不希望他对她说太多真实情况。

“狼谷？”赵无忧顾自捉摸，脑袋很疼，不是那种头疼的，而是皮肉受损的疼。她伸手去摸，脑袋上绑着厚厚的绷带。她开始回忆，回忆之前发生的事情。想起自己昏迷前，脑袋磕在了石头上。

“你没事吧？”男子问，“对了，我叫阿放，这里的人都叫我放哥，这是狗子。”

赵无忧瞧着他们，突然笑了。她出身相府，身边都是有名有位之人，哪里有人取名字这样奇怪的，都叫猫阿狗的。

狗子道，“我们刚好路过那儿，然后就把你救回来了。”

“谢谢！”赵无忧顿了顿，“对了，妞儿”

“在隔壁呢！”阿放轻叹一声，“怕是不太好。”

赵无忧一愣，快速掀开被褥下床。

推开隔壁的门，赵无忧看到了温故坐在小丫头的床前。难怪自己能安然无恙，原来是温故。报之一笑，赵无忧疾步走到床前，“妞儿如何？”

温故摇摇头，“情况不太好，不断的高热。刀子是砍偏了，但是下手太重了，卸了这条胳膊。我虽然处理了她的伤口，但是断臂难续，已是事实。她身上还有疫症，能不能熬过去还不好说。”

这对赵无忧而言，是震撼的。

这孩子才六七岁，如果不是妞儿，也许赵无忧略显无力的坐在一旁的长凳上。

温故继续道，“你也不必自责。这跟你没关系，是那些人穷凶极恶，连孩子都不放过。你本来就是个文弱之人，哪里是他们的敌手。也怪我，来得太晚。”

他的轻功有多高，速度有多快，赵无忧又不是没见识过，连陆国安和穆百里都未必追得上他，可想而知不是他来得太晚，而是她太过贪生怕死，只想着自己逃命。

“一个孩子尚且知道保护别人牺牲自己，而我却只顾着我自己的命。”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的伤，疼得她面色发青，颓败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愧疚。

她不是那种容易受挫的人，可面对眼前的孩子。想起妞儿那干净的笑容，不管是谁，约莫都不会好过。孩子太小，如今断了一臂，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今夜。

“孩子是善良纯真的，但不代表你就是错的。危难之际，人为了求生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很多行为举止都是出自本能罢了！你已经习惯了别人为你牺牲，所以一时没改过来罢了！”温故轻叹，“其实你也不需要改，毕竟过了这道坎，还是会有人前赴后继的为你。”

赵无忧抬头看他，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她赵无忧，从来不缺，为她死的人。

但那些人是自己的奴才，所以她不会心疼。但是眼前的孩子。年龄太小，而且她对一个孩子尚且有戒心，没想到，到了关键时候，这孩子反倒殊死救了赵无忧。

震撼太大，让赵无忧一时间被打懵了，什么理智什么胸有成竹，都有些溃不成军。

“你的伤也不轻。”温故转了话题，“去好好歇着吧，这儿的人我都看过了，除了妞儿，暂时还没有人感染瘟疫。”

赵无忧走到床边坐下，伸手无莫孩子空荡荡的袖管，拳头紧握，“简直是混账透顶！王唯庸这个蠢货，等我回去。我非得剁了他不可。”

“你却歇着吧，这里有我看着。”温故担虑的望着她。

“你们是如何找我的？”赵无忧问。

温故道，“是那个老婆婆领着两三人找到的。”他简而言之，“好在我会手脚功夫，而那些蠢东西不是我的敌手，我率先一步闯了出去，剩下的就交给其他人。到了那儿你晕厥了，而妞儿浑身是血的倒伏在地。于是，我只能出手。”

“已经闯出了病区，断没有回去坐以待毙的道理，所以那老婆婆便让三四个汉子，把你们送到了这儿。这里的人暂时还没被感染，所以此处应是安全的。”

“这里是天险地带？”赵无忧扬眸。

温故一愣，转瞬想着，什么事能瞒得过她，便点了点头。“说是狼谷，到了夜里，这儿到处是狼，所以最好不要轻易外出。”

赵无忧颔首，从袖中取出布包，打开来竟是几条虫子的“尸体”，“你认识这个吧？我左看右看，怎么看都像蛆虫。”

“是蛆虫。”温故点点头，“你从哪儿得来的？”

“妞儿说，卓雷他们就是从坑里挖走了东西。那个坑里头，有好多这样的东西，我怀疑里头埋着死物，比如死狗，死猫，或者死人。”赵无忧将布包放在一旁，“以那个坑的长宽高计算。估计是个人。那天夜里，我跟穆百里看到的卓雷暴动，应该就是来抢尸体的。”

“尸体？”温故蹙眉不解。

赵无忧点点头，“这具尸体一定死在瘟疫爆发之前，从蛆虫的数量可以看出来，这人死了长久。若是死于瘟疫，必定已经入了焚尸堆，而不会留在这里。而王唯庸让人守着此处，约莫也有他的道理。”

温故听得也有道理，“可是既然是死尸，又有什么值得争抢的？”

“妞儿说，早前杨柳村来了一个怪人，就是在这怪人死后，杨柳村的村民们才染上了瘟疫。我有理由相信，这场瘟疫很可能是那个怪人带来的，所以这具尸体搞不好就是那个怪人。”赵无忧蹙眉，“我只是不明白，这个怪人此前到底经历过什么，以至于会成为瘟疫的根源？”

“怪人？”温故想了想，“是从哪儿来的呢？”

赵无忧摇摇头，“妞儿不知道那么多，所以这个问题，应该问杨柳村的村民。或者，卓雷更清楚。”

温故道，“这里的人如同惊弓之鸟，你得先取得他们的信任。”

“这就取决于你当时是怎么说服那个老婆婆的。”赵无忧挑眉看他。

温故一笑，“我只说你是京城来的客人，若你出事，整个云华州都不会安生。”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那便够了！”

“你就不怕他们会审问你？”温故蹙眉。

“那便问吧！”赵无忧道，“这京城来的客人，又不是只有我一个。驿馆里，还坐着一真一假呢！”语罢，她揉着眉心，朝外头走去。

额头上受了伤，脑袋疼得不行，又重又疼，真是难受。

因为妞儿感染了瘟疫，所以狗子和阿放都不敢进门，只敢在外头守着。见赵无忧出来，若有所思的凝着她的脸，毕竟赵无忧的脸色比瘟疫病人还要差。

“如果你们觉得害怕，可离我远点。”赵无忧走到院子里，睡了一觉，天都大亮了。这山谷里的日出，也是极好的，一点点的从山壁处铺开，蔓延。最后落进来。有了太阳，就不觉得太冷。

赵无忧咳嗽着，就着院子里的石头坐了下来，有气无力的靠在树干上，淡淡然望着眼前两人，“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说实话，看到赵无忧，阿放和狗子倒没觉得有什么陌生之感，总觉得这样一个病怏怏的少年，实在可惜。听温大夫说，眼前着公子是京城来的客人，满腹才华。

“你叫什么？”阿放问。

“你们可以叫我如初。”赵无忧抿唇。

阿放点点头，“如初公子，你是从京城来的？”

赵无忧一笑，“温大夫不是都告诉你们了吗？”

“你是当官的吧！”狗子坐在了石头上，瞧了阿放一眼，两个人显得有些拘谨，毕竟他们也不懂得怎么问供。只能是，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你们觉得当官的就不是好人了？”赵无忧反唇，“当官的就该像王唯庸那样，吃人肉和人血对吗？”

“不不不，也有好人！”阿放忙道，“只不过太少了。”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且不管我是不是当官的，我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平息瘟疫，让老百姓能安然无恙的活下去。这个理由，够不够？”

阿放与狗子对视一眼，“我们能信任你吗？”

“信不信在于你们自己，该说的，我都会说清楚。”赵无忧轻咳两声，面色乍青乍白的厉害，“还有，我要见卓雷。”

“卓哥不在！”阿放一说话，狗子一脚就踹过去了。阿放没有防备，一屁股跌坐在那里，“你又踹我干嘛？我说的是实话。”

赵无忧一笑，“那我就继续等，等他回来。”

“卓哥暂时不会回来。”阿放道。

赵无忧蹙眉，“他去哪儿了？”

问到这个问题，阿放便闭了嘴，没有再开口。

“那不如，你们跟我说说，这场瘟疫到底是怎么开始的吧！”赵无忧望着两人，“这个，总不是秘密吧？”

“这倒不是秘密，只不过没人信我们！”阿放嘟哝着。

“我信就是。”赵无忧咳嗽着，“说吧！”

“原本咱们杨柳村的人，一个个都身体倍儿棒，你瞧瞧咱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村子里的人都和和睦睦的，谁都没跟谁红过脸。”阿放轻叹一声，“那时候，咱们的日子虽然穷，可也穷得很快乐。”

“谁知道那天夜里，也不知从哪儿窜出个怪人。”狗子接着说，“那怪人长得可吓人，浑身上下血淋淋的，就躺在村子口，咱们看着都觉得瘆得慌。也是村长好心，就把人给收了，而后请了村子里的老郎中给瞧病。咱们那郎中其实平时也就看个头疼脑热的，哪看得了别的。”

“土郎中就给了一副药，说是吃着用吧！你要知道大半夜的，上哪儿去请大夫也不合适。此去平临城，人家大夫都是拿高诊金的，也不肯随你到咱这荒郊野地的，是吧？”

赵无忧点点头，“那后来呢？”

“后来？”阿放重喘，“后来就是因为这事，给咱们村子里惹来了灾祸。当时咱也没靠近，就觉得那血淋淋的怪恶心的，所以捡回一条命。这怪人吃了药，没撑到天亮就死了。”

狗子忙道，“不是药有问题，也不是郎中把人毒死了，是那怪人自己是个短命的，所以才会遭此不幸。他自己受伤太重。怪不得别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伤势？”赵无忧问。

二人齐齐摇头，狗子道，“都跟你说了，当时咱没靠近，就看见血淋淋的，其他啥都没瞧见。不过卓雷瞧见了，到时候等他回来，你自己去问他。”

听得这话，赵无忧眸色微沉，“我且问你们，那怪人死后是不是就埋在隔离区那个位置了？前两日卓雷带着你们，就是去抢尸体的对吧！”

二人面面相觑，没有吭声。

见状，赵无忧便知晓了大概，“继续说吧！”

“那怪人死后，咱们就给埋了，也想着虽然是个外乡人，到底也得入土为安是吧！”阿放道，“谁知道第二天，村长就病了。一开始，也没瞧见有什么大症状，只说是咳嗽。人吃五谷杂粮的，难免要生病，谁也没往心里去。还有不少人，去看望了村长。”

“哪知道接下来两天，生病的人越来越多，但凡接触过怪人的，除了体质最好的卓雷，其他人没有一个逃离厄运的。因为这样，大家才觉得不太对劲，赶紧从城里去请了大夫。大夫一看，当场就跑了。而后城里便来知府衙门的人，领着军队搜查整个杨柳村。”

狗子面色微白，“到了这个时候，咱才知道这是瘟疫。而最大的根源很可能就是那个怪人，但是知府大人的行为很奇怪，他知道咱们得了瘟疫之后，也不让大夫来瞧，只管封锁村子，还挨家挨户的搜。后来卓雷说，他们这些人很可能知道那个怪人的事情，说不定这怪人就跟知府衙门有关。”

赵无忧抿唇，“那怪人的尸体呢？你们不是带回来了吗？让温大夫看看，估计能找出端倪。”

此言一出，狗子与阿放保持了缄默。

毕竟，知府衙门也想要这具尸体。

轻叹一声，赵无忧知道，他们虽然说了事情的经过，然而她保定了持疑态度，所以他们对她也保持了这样的怀疑。也难怪这些人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王唯庸实在是把事儿做得太绝了。

不给治病，只管焚尸。

屋子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大概是疼得太狠，小丫头的哭声中，夹杂着极力压抑的痛吟。

赵无忧心惊，二话不说起身往里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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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疑点重重的王唯庸 为钻石过2200加更

因为了断了一臂，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疼痛难忍。饶是温故医术高明，也做不到让人一点都不疼。剧烈的疼痛，让小丫头不断挣扎着。

断臂处，不断渗出鲜血。

温故正死死压着她，“别动，一定要忍住，伤口裂开之后若导致大出血，你会连命都没了！妞儿，要想活下去，就听伯伯的话，别动！”

赵无忧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鲜血从断口处溢出。逐渐染红了床褥。深吸一口气，她似乎是做了心里的那个决定，抬步便朝着床榻过去。

推开温故，抱紧小丫头，赵无忧用力的摁住她因为疼痛而不断挣扎的身子，冷着脸冲温故道，“还不快点止血？”

温故先是一愣，他是真的没想到赵无忧竟然……痴愣过后，快速取了针包出来，“好在出来的时候，我随身带着针包和一些金疮药，这个时候还能派得上用场。”

“大哥哥”小丫头泪流满面，“我好疼，大哥哥，我不想死。”

赵无忧身子绷紧，死死的抱紧了小丫头，“妞儿，你听我说，没有人想死，也没有人该死。所以，你得坚持下去，大哥哥还要带着你去书塾，要不大哥哥亲自教你习文写字如何？”

“大哥哥，你跟我说故事吧！”小丫头气息奄奄，许是疼到了极处，整个人不断颤抖。她另一只手，死死揪着赵无忧的衣袖。

赵无忧低头看她，小丫头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子，涔涔而下。

“别怕，大哥哥给你讲故事吧！”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给你讲，一个传奇少年的故事。很久以前有个少年，他出身富贵，从小不愁吃不愁穿的。可是他有病，一种怎么都治不好的绝症。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再好的大夫也都束手无策。”

“有几次，他差点病死了，但都靠着胸腔里的一口气，撑过去了。妞儿，你要像这少年一样，学会求生，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人只有活着才能改变命运。”

小丫头唇色苍白，“大哥哥，后来呢？”

“后来，这少年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病秧子，拼命的学习。旁人用一个时辰的时间练字，他便用两个时辰，不管做什么都比别人肯花时间。别人睡觉的时候，他在努力学习，别人吃饭喝水的时候，他书不离手。年方九岁，她已经名动京城，成为天子脚下数一数二的少年才子，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可是妞儿，谁都没看到他的努力，只看到他的才名。但是即便如此，也足以证明，病秧子并不是一无是处。除了吃药看病静养，他还可以做很多事。旁人能做的，他能做得更好。”赵无忧抱紧了怀里的小丫头，“你懂大哥哥的意思吗？”

小丫头点点头。“大哥哥，说的是你自己吗？”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所以你要好好的，即便以后比别人少一条胳膊，也要勇敢的活下去。我们不是为了别人而活，是为了自己。谁都不会因为失去你而伤心，疼不疼。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所以更得坚强。妞儿，你还小，日子还长。”

“你想想那些生病的人，他们想活下去，可已经没有了机会，但是你还有机会。因为你逃出来了，只要你熬过这一关，你就能活下去了，听到我说得话了吗？”

小丫头已经闭上了眼睛，看上去，似乎只剩下出的气儿。

“温故，你倒是快点！”赵无忧急了，“还磨蹭什么？”

温故的额头满是汗珠子。他正在快速处理孩子的伤口，断口处重新上了药，且用银针强行止血，只要妞儿不再激动挣扎，这血便算是止住了。

若是孩子再动，伤口一直开裂，那这条命便是捡不回来了。

“大哥哥，如果我死了，我娘会不会来接我？”小丫头靠在赵无忧的怀里，闭着眼睛问。

赵无忧难掩激动，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孩子死在自己的怀里，如果不是为了救她，妞儿也许不会这样，更不会濒临死亡。

“妞儿你听着，这世上没有鬼魂，也没有满天神佛，如果有，他们见到你这样痛苦早就该来救你了。所以你不用相信那些，你要相信你自己，你要相信大哥哥，听到没有？”赵无忧声音颤抖，“妞儿，要活着，只有活着，你才能去读书才能写字，才能像大哥哥一样懂吗？”

小丫头点点头，“妞儿记住了妞儿要像大哥哥一样。”

音落，再无声音。

赵无忧慌了，“温故！温故！”她连叫两声，“你快看看，她怎么不说话了？”

温故急忙扣住小丫头的腕脉，而后探了探孩子的鼻息，“还好还活着，只是疼晕过去了。”一抹额头的汗珠子。温故这才发觉赵无忧面色惨白，跟晕死过去的妞儿没多少差别。

“你放轻松点，把妞儿慢慢放下，平躺在床上就好。没事了！”温故刻意放低了声音，轻轻柔柔拍了拍赵无忧的肩膀，“你别紧张，她没死。只是疼晕过去罢了！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赵无忧面色苍白的望着他，这才稍稍恢复了清醒，极为小心的将孩子慢慢的放回床上平躺着。望着孩子稚嫩的面庞，她竟然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儿，那就是妞儿是染了瘟疫的。

如今想起来，似乎有些太晚了。

赵无忧起身的时候，面色略显紧张的望着自己身上的血迹。这都是妞儿的血。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赵无忧咽了一口口水，“我这里交给你，我、我先走了！”

语罢，她夺门而出。

问阿放要了一套干净的衣服，而后让他打了一桶水。赵无忧在水桶里洗了手，而后将那套染血的衣裳当场焚烧。

望着衣服上腾起的火焰，赵无忧的心里是复杂的。

她什么时候，已经学会开始在乎别人的生死了？纵然是个孩子又怎样？在外人看来，她身为礼部尚书，前途无量，所以不管怎么样。她这条命都该比妞儿来得宝贵。

阿放扭头望着沉默不语的赵无忧，心里有些奇怪，“你到底是什么人，感觉你懂得很多。”

赵无忧道，“有些东西，还是难得糊涂的好。”

“你真的能治好瘟疫吗？”阿放问。

赵无忧摇头，“我治不了瘟疫。可是我能尽量的控制瘟疫。这场瘟疫来得很奇怪，所以我有理由怀疑，这是一场人为造成的瘟疫。就比如你口中的那个怪人，我且问你，他的伤是从何而来？我再问你，这杨柳村地处偏僻，他是怎么到了这儿的？”

“依照你所言，他伤得那么重，怎么可能一个人逃到这儿呢？而知府王唯庸似乎知道什么，来杨柳村也不是救人的，而是来找人，并且杀人灭口的。综合条条框框，我觉得这场瘟疫的根源，应该在王唯庸身上。”

仿佛想起了什么，赵无忧抿唇凝眸，“你可知道，王唯庸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

“什么叫特殊的癖好？”阿放看了狗子一眼，二人出身乡野，的确不知道赵无忧说的是什么。

赵无忧打了个比方，“比如说虐待他人，或者是龙阳之癖。又或者喜欢把人往死里整。”

“倒是没听说过！”阿放摇头。

“那你们知不知道，瘟疫发生之前，附近几个村子，或者是平临城，有什么异样的事情发生？比如说人口走失，或者是外乡人时常经过这儿。诸如此类，等等。”赵无忧意味深长的说着。

狗子突然道，“就是这些年，附近的村落里总有人走失，然后去了知府衙门也没个下落。没过多久，就会在山里头或者田埂上找到，那些人的死相”

说起这个，阿放也跟着想起来了，“对，我和狗子悄悄去看过，这些人死得很惨。那尸体，都是不完整的，不是胳膊溃烂，就是身上的心肝肠肺肾丢了。有些，也被野狗野狼给啃了，最后知府衙门也没个准信，都是不了了之的。”

“不过知府大人后来也做了一件好事，如今想起来还真当觉得恐怖。”狗子咽了一口口水，继而压低声音道，“知府大人下了命令，若是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死者家属可去衙门领抚恤金，权当是丧葬费，以慰百姓之民怨。”

阿放连连点头，“对对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人都死了，咱老百姓也没啥法子，有钱领就去领，好歹能买口棺材。”

“这些死尸如今都葬在何处，你们可知道？”赵无忧忙问。

阿放愣了愣。“好多都在西边儿的林子里，因为死得太惨，家里人怕不吉利，就都给葬在那儿了。有的，连碑都不敢立，就给堆个小土包当记号作罢！”

赵无忧眸色幽幽，“那么接触过这些人的百姓，可否有瘟疫症状？”

“这倒没有。”狗子摇摇头，“以前都很正常，唯独这一次的怪人死了，才有了如今的瘟疫。”

“如初公子，你在怀疑什么？”阿放不解。

“我怀疑，杀那些百姓的，和杀这个怪人的。是同一个人。”赵无忧眯起了危险的眸子，“到底是谁这么心狠手辣，不断的连环杀人？又或者，他在这些人身上找寻着什么！”

她想着，若是这些尸体都还在，开棺验尸的话会不会有意外的收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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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挨了一箭

赵无忧的确想去开棺验尸，然则她这样怕死的人，是断断不敢自己去的。是故，她笑得凉凉的，一双美眸就这么无温的扫过跟前两人，“你们能不能帮我办件事？”

阿放与狗子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什么事儿？”阿放不解。

狗子道，“杀人放火的事，我们可不干！咱们不做那些缺德事儿！”

“我是那么缺德的人吗？”赵无忧笑嘻嘻，“我只是拜托二位，帮个小忙而已，也不是什么杀人放火，就是烦劳二位拿上铁锹或者锄头之类的，下地走一趟。”

“那倒是咱的长处，下地干活这些事，最难不倒咱们这些庄稼汉。”阿放拍着胸脯。

赵无忧笑了笑，“男子汉大丈夫，咱说话算话！”

“算话！”狗子也赞同。

赵无忧揉着眉心，心头松了一口气。

等着温故出来的时候，环顾四周也没有瞧见阿放与狗子，当下生疑，“这两个兔崽子是不是偷懒了？”

“那倒没有。”赵无忧笑道，“是我让他们去办事儿了。”

“什么事儿？”温故不解，在这狼谷里，赵无忧还能干什么事儿呢？

赵无忧负手而立，病怏怏的少年，不管什么时候，眼睛里弥漫的始终是自信与胸有成竹，“挖坟。”

“什么？”温故骇然，“他们竟也肯？”

“自然是不肯的，可男儿大丈夫一言九鼎，岂能返回！”恍惚间，赵无忧打了个喷嚏。

约莫这两人已经开始在喋喋不休的骂着她赵无忧，这般卑劣。哄着人应诺，说是不会杀人放火，也不会伤及无辜。结果呢？

是挖坟！

狗子与阿放站在那小土包跟前，面色微白，一脸的咬牙切齿，“这如初公子尽干坑人的勾当，还说不是杀人放火，这刨坟跟杀人放火有什么区别？”

“杀人放火是杀的活人，刨坟挖的是死人。”阿放解释。

“呸！”狗子握紧手中的锄头，“有区别吗？还是读书人呢？不知道刨坟有多恶劣吗？人死入土为安，这会倒好，让咱挖坟。”

“如初公子也还算顾及你我了，谁让咱早前应了下来，若是没答应不就没这事儿了吗？”阿放轻叹，双手合十，“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也只是想查清楚你们的死因，莫怪莫怪哈！”

语罢，阿放道，“还愣着干嘛，挖坟呢！”

“神经病！”狗子啐了一口，“干这事儿是要折寿的。”

“如今瘟疫横行，不折寿也难。”阿放已经动了手，一铲子挖下去。

这倒也是。

狗子又道，“诶，咱们这么做，若是让卓雷知道了，怎么办？”

“如初公子不是说了吗？她不要怪人的尸体了，她就要这些人的，咱扛一具回去就算打发了她。如此一来，有什么不好？”阿放振振有词，“这样的话。既不违背卓雷的意思，又让如初公子死了心，多好！”

这么想想，倒也对。

“你怎么一口一个如初公子的，他给你什么好处了？”狗子愤愤不平。

阿放一愣，“给了一个大铲子，挖坟用。”

狗子挠着头，暗骂一句，“蠢东西！”实在没法子，也只好跟着一起挖，“你说他们真的能控制瘟疫，把人都救回来吗？”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阿放反问。

狗子哑然。

没有！

这本来就是死马当成活马医的事儿，谁都没有选择。

好在两个人都是干粗活的，也幸好这穷人家的棺材板，没那么厚，所以没那么沉。两人用绳子绑了棺材，一左一右的抬着走。

阿放边走边环顾四周。狗子有些不耐其烦，“你看什么呢？鬼头鬼脑的？”

“如初公子不是说了吗？得随时注意四周，千万别被人跟踪了，否则我们就不必回去了，不然会连累狼谷里的所有人。”阿放煞有其事的说着。

狗子瞪了他一眼，“如初公子，如初公子，你怎么就那么听话呢？不就是个病秧子吗？若不是看在温大夫的面上，这样病怏怏的人，我可是一点都瞧不上眼的。”

“病秧子怎么了？你没听人家分析知府老爷的事儿，分析得头头是道啊？再说了，人家会习文写字，你会什么？除了力气活，你认得字吗？”阿放道，“没听老村长活着的时候，常念叨吗？读书人才是天下栋梁，理当敬重！”

“老村长都死了，你还叨叨啥呢？”狗子不屑一顾。

阿放还是小心翼翼的打量着四周，在狗子眼里，阿放已经把如初公子的话，当成了圣旨。这般虔诚，已然把那病秧子，当成了活佛转世。

可狗子是不相信的，这病秧子也就是瞎折腾，故意闹腾他们。什么开棺验尸，什么有人跟踪？这四周都是林子，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还有什么人跟着？简直是胡思乱想。

阿放一个人也瞧不了太真切，殊不知身后不远处，有黑影浮动，早早的注意着他们两人的一举一动。

等着回到狼谷，二人也不敢把棺材往茅屋抬，只敢在附近找了个山洞，就把棺材放在了山洞里。狗子在里头等着。阿放回去找人。

听说是找到了棺材回来，赵无忧自然是欣喜的，“温大夫，烦劳走一趟。”

“那妞儿这里”温故不放心。

“阿放，找个人在外头守着，如果里头有动静马上来找我们。”赵无忧吩咐。

阿放点点头，“你们放心吧！”

温故如释重负，与赵无忧一道去了那个山洞。

开棺验尸，按照乡下的习惯，是不能让死者见光的，否则来日死者无法轮回转世，便要来寻作孽者的麻烦。所以他们只能把棺材抬到阴凉处，避免了太阳直射。

这棺材钉被拔除，温故道，“你们都捂住口鼻，免得吸了尸气，会造成身体不适。”

赵无忧当下捂住口鼻，“可以了。”

阿放与狗子费力的掀开了棺材盖，一股子臭味当即迎面扑来。二人当下变了脸色，岌岌退后几步，也不敢往棺材里头瞧。

温故见惯了死人，赵无忧也算是满手鲜血，所以对于死人一点都没什么忌讳。

二人上前，瞧着棺材里已经白骨化的尸骨。

“还能查得出来吗？”赵无忧问。

温故凝眉，“这不好说，我是大夫又不是仵作，只能说是尽力而为。人死之后的躯体变化，毕竟和活人是不同的。我是给活人看病的，死人”

他拿着小木棍开始在尸体上翻来翻去，似乎在查找着什么，“好奇怪的死法。”

“怎么了？”赵无忧不解。

“这具尸体已经白骨化，也就是说，死了至少超过一个月，可是他的内脏竟然有些石化。”温故凝眉望着赵无忧，眼底的光泛着一丝阴寒，“你知道石化是什么意思吗？”

赵无忧一愣，她当然知道。当即也拿了一根棍子去挑开那人腹腔内的脏器，很硬，坚硬如石头，而且丝毫没有腐烂的痕迹，“皮肉都烂了，为什么内脏却完好无损？是什么原因能让人的内脏变得石化呢？”

狗子与阿放压根没听明白两人在捣鼓啥，皆是一头雾水。

温故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极为凝重，“我说个事儿吧！在北疆有个叫提兰国，是个很小的国家，那里的人很擅长做一件事，那就是炼蛊。”

“蛊？”赵无忧一怔，这个词对她来说还是很陌生的。她倒是听过，还真的没有亲眼见过。

“对！”温故轻叹一声，“每一种蛊毒，都有自己特定的炼制方法。提兰国盛产蛊，但也有禁律，不得用于害人。人们炼蛊，是用来打擂的，用以挑选每年一度的蛊王。可也有些人，心怀不轨，他们不但要争夺蛊王的名声，还要破例，拿活人炼蛊。”

赵无忧的眉睫陡然扬起，“你说什么？”她骇然盯着棺材里尸体，只觉得一股寒气突然从脊背处窜起，当下蔓延全身，“你是说，这个人是死于”

“没错！”温故道，“这是失败的残次，所以他死了，因为这人的体质没办法熬过一层层的炼制。所以被弄死了。”

阿放面色发白，“你们说的炼制，是什么？”

狗子也觉得害怕，拿跟拿活人炼药有什么不一样吗？这药和蛊，只是正邪的区别吧？

“找个体格强健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喂一种毒蛊，然后看看后续反应，若是能撑过去，就再来第二种。到了最后，尝遍百蛊，这蛊人就算是炼成了。”温故面色森冷。

赵无忧轻咳着，“那炼制蛊人有什么好处？”

“这蛊人没有情感没有思想，只是个杀人工具。但蛊人也是个毒人，百毒不侵的同时能荼毒世人，而且你自己也看到了，这脏器都已经石化。饶是你的刀剑削铁如泥，也不能一下子杀死他。他们能成为世上最可怕的冰刃，只会服从下蛊者的命令。”温故敛眸，“时隔多年，我没想到这种东西还能传到大邺的地界。”

“提兰国不是早就覆灭了吗？”赵无忧道，“在地图上已经找不到它的存在。”

温故点点头，“老一辈的人还能记得一些，到了你们这儿，基本已经消声觅迹了。”

“是谁在拿活人炼蛊？”赵无忧心头微冷，“这般心肠，比东厂的手段还要毒辣。”

“这种炼蛊之术，乃是大忌，早晚是要遭报应的。”温故话语低沉，“无论如何，都要除了这个人，否则长久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赵无忧点点头，“这种祸害，比得上投敌卖国了。”

“这种人，太可怕。也不知他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拿活人炼蛊？如今提兰国已灭，这种技术到底是怎么流传出去的？”温故也是不得其解。

赵无忧凝眸，“不管技术是怎么流传出去，眼下最重要的就是找到根源，彻底铲除。否则时日旷久，人都跑了，上哪儿找？这事儿，八成跟王唯庸脱不了关系。他能大张旗鼓的去找那个怪人，必定知道这怪人的出处，以及所谓的拿活人炼蛊，到底来自何处。”

温故表示赞同，“可咱们现在去对质，王唯庸身为知府，肯定不会承认的。”

“那狗官！”阿放低喝。“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儿，还当什么父母官。杀了这么多人的，如今还酿成了瘟疫，害了多少无辜的人。”

到了这会，狗子才算佩服了赵无忧。看似病秧子，却是最能拿得了主意的。如今查出了这些人的死因，狗子虽然害怕，但也心里有了底。

这事儿，如初公子和温大夫，必定能妥善解决。

“公子。”狗子低低的开口，“对不起，之前狗子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

赵无忧摇摇头，“没什么，我只是担心这事儿不会就此罢休。若是王唯庸坚决不肯吐实，我们谁都拿他没办法。身为知府，乃是朝廷正四品官员，若是闹到皇上那儿，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那就任凭狗官为所欲为吗？”阿放急了。

“为所欲为？”赵无忧冷笑，“皇上尚且做不到为所欲为，凭他王唯庸还能为所欲为？左不过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得找到确凿证据。”

“这尸体不就是证据吗？”狗子忙道。

赵无忧望着他，“你亲眼看到王唯庸杀人了？”

狗子哑然，摇了摇头。

“到时候人家反咬你一口，说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一具尸体，然后下了蛊毒，编造拿人炼蛊的谣言，来诬陷朝廷命官。我问你，构陷之罪，该当如何？这编造谣言，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动摇江山根基，你又该当何罪啊？”赵无忧一连两个反问，愣是让所有人无言以对。

构陷朝廷命官，到了皇帝那里也是个死罪啊！

“让人看着点，咱们回去商量一下，你们马上找人去给卓雷通个信儿。”赵无忧面不改色，“让他速速归来，迟则生变，夜长梦多。”

“好！”狗子撒腿就跑。

阿放道，“我也去帮忙，马上回来，你们先等等。”

语罢，二人出了山洞，安静的山洞里，只剩下赵无忧与温故。

赵无忧无奈的望着棺材里的尸体，“拿活人炼蛊，这样卑劣的手段，竟也用得出来。”

“生前吃了不少苦头，内脏石化，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体质没能扛过去，在逐渐石化的过程中，就被折磨死了。”温故一声叹息，“这些该死的东西，最好别让我抓到，否则我也要让他尝尝，石化是什么滋味。”

“你也会炼蛊？”赵无忧是谁，在他面前稍有错漏，便是无所遁形。

温故瞧了她一眼，“我是大夫。”

“可你说了，那是北疆提兰国的秘术，不是人人都能知道的。”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凉飕飕的望着温故，“你该不会是提兰国的人吧？”

“怎么，你觉得我像吗？”温故问。

赵无忧笑得凉薄，“像。”

温故一愣，“做人太诚实。其实一点都不好。”

“你来自北疆，我是否可以认定，你就是提兰国的人？”赵无忧负手而立，背过身去，“我不管你跟东厂有什么恩怨，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能缓解我的病痛，这是你最大的利用价值，所以你最好能保持这样的价值直到我死的那天。”

“如果有一天，你没有了利用价值，我是不可能为了你跟东厂为敌的。你要知道，我赵家也不留无用之人。别怪我冷漠无情，这世道惯行的本来就适者生存的道理。如今你是蛮子也好，温故也罢，我都不在乎。我要的，只是结果。”

温故点点头，“我懂。在我还有利用价值之前，你会庇佑我，免受东厂的折磨。”

“是这个道理。”赵无忧回眸看他，“所以，你最好祈祷，你的价值能在我有生之年尽情的体现。如此，我好，你也好。”

“是！”温故点点头。

阿放气喘吁吁的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咱们回去吧，这儿就交给他们把守，等到卓雷回来，咱们就可以好好商量，如何对付那狗官知府了。”

“走吧！”赵无忧率先出了山洞。

阿放急追上去，挠挠头才问，“公子，认识皇上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赵无忧瞧了他一眼。

阿放傻乎乎的笑着，“没，就是觉得公子气度不凡。看着不像咱老百姓。何况你又是京城来的，想必来头不小，要不然温大夫也不敢说，你能让云华州抖三抖的话呀！”

赵无忧一笑，“我与皇上，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也是远远的看着，并不稔熟。”

“真的？”阿放欣喜，“你真的见过皇上？哪怕是远远的看着，也是极好的。像咱们这些粗人，这辈子都见不到皇上。”

“皇上也是人，只不过尊贵罢了！”赵无忧继续往前走，却也不敢多说，“皇上乃天下之主，你们都是他的子民，所以更该为皇上尽忠，为朝廷尽一份绵薄之力。人人有责，责无旁贷。”

“公子说的话，真有道理。”阿放郎笑两声，“读书人说的话，就是不一样哈！”

赵无忧轻笑，“苦读圣贤书，为的不就是能更清楚做人的道理吗？”说话间，已经回到了茅屋。

狼谷不大，因为他们是陌生人，而且妞儿又染了瘟疫，所以跟狼谷里居住的其他人都隔开很远，除了阿放和狗子照顾他们，便再无他人。

这小小的篱笆院，坐落在崖壁一角，茅屋四五间，倒也雅致。

只是到了夜里，倒是格外的寒意渗人。

这期间，小丫头的伤势反复。一直高烧不退，还时不时的惊厥。温故得时时刻刻的盯着，免得伤势恶化以至于，留不住这小丫头的性命。

赵无忧咳嗽着进门，瞧着床榻上依旧面如死灰的小丫头，不自觉的蹙起眉头，“如何？”

“脉象还是很弱。”温故轻叹，“年纪太小，承受力没有成年人那么好。何况又染了瘟疫，双重迫害，实在是有些困难。能不能熬过去，还真是不好说。”

一旁煎着药，一屋子的药味浓郁非常。

“屋子里的气味不好闻，你回去歇着吧！”温故道，“这儿有我就行。”

“不好闻也闻了十多年了，早就已经习惯。”赵无忧面色泛白，在床边轻轻坐下，伸手去探孩子的额头，“还是很烫手。”

“这是伤势引起的，一时半会也退不下去，除非等伤口好转，不然”温故转身去看汤药，“好在这狼谷里，一些草药都是现成的。我给她配了一副药，看如今能不能暂且把她瘟疫压制一下。”

听得这话，赵无忧心头一怔，伸手便捋起了小丫头的袖管，而后是裤管。

眉目凝重，小丫头的皮肤已经开始溃烂。

“受了重伤，所以没办法自我抵抗瘟疫的入侵，导致瘟疫大面积爆发。”温故凝眉看着她，“你不是害怕吗？离她远点吧！瘟疫爆发，就算治好了她的伤，她可能也活不下去了！”

“如果以前那些人死于蛊毒，那么这个怪人是不是也因为蛊毒而导致的瘟疫出现？”赵无忧凝眉望着温故，“如果这一次的瘟疫源于蛊毒的演变，那么是不能可以拿治疗蛊毒的办法来治疗瘟疫。你早前说过，这一次的瘟疫很奇怪，病症上是瘟疫，可脉象却不是瘟疫。”

温故点点头，“你很聪明，的确如此。”

“所以他们并非真的是瘟疫，而是因为蛊毒的传染。”赵无忧面色幽沉，“也就是说，如果不除去这蛊毒，到时候整个大邺江山，都会被控制。”

抬眸，温故一愣，他还真没有像这么多。

“这背后之人，研制这样的蛊毒，恐怕”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其心可诛！”

“我这副药便是用了治蛊的法子，只不过从蛊毒演变成瘟疫，还得知道最初的蛊是什么。如此才能对症下药，将治蛊和治瘟疫联合在一起，事半功倍。”温故将汤药放在床边，“凉一凉再喂给她。”

蓦地，阿放忽然一脚踹开房门，“快走，这儿被人包围了！”

“什么？”温故骇然。

狗子在外头一声高喊，“小心！”

紧跟着，便见他一个驴打滚快速滚进房间，而后重重的合上房门。有刺耳的“呼呼”声，伴随着冷箭不断的破窗而入。单薄的窗户纸被冷箭戳破，冰冷的箭矢带着摄人的寒光。

箭矢没入梁柱的时候，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听着格外的心惊胆战。

温故高喝，“趴下！”

所有人都趴下了。唯独赵无忧趴在了小丫头的身上。

冷剑刺穿胳膊，鲜血涌出。

她也只是觉得突然胳膊上一凉，一扭头才发觉自己中了一箭，再抬头，是温故猩红的眼眸。

一声怒吼，伴随着外衣脱落，而后在温故的手中成了一根布棍，快速旋转着，将那些乱箭全部遮挡在外。温故夺门而出，脚下飞快。

“公子？”阿放疾呼，“你受伤了。”

赵无忧还压着小丫头，如果不是她挨了这一箭，那这一箭就会扎在孩子身上。妞儿已经只剩下一口气，再来一箭，必死无疑。

所以这个时候，赵无忧竟然是满心的庆幸。只是这血沿着箭身，滴落在药碗里。那这药。还能不能吃？她急忙捂着伤口坐起身来。

小丫头睁开眼睛，“大哥哥”

“没事，你睡吧。”赵无忧笑得苍白，出了这么大动静，孩子早就醒了。她知道小丫头早就醒了，只是一直隐忍着罢了！孩子是个乖巧的，所以一直装睡，不想让赵无忧担心。

小丫头望着她的伤，鲜血透过她的指缝不断往外涌，染红了她的袖管。小丫头哭了，不断的抽泣。

“别哭，若是撕扯了伤口，那我这一箭不是白挨了吗？”赵无忧忙道，“别哭，好起来。”

外头的交战声很快就停了下来，赵无忧道，“阿放。你们去外头看看。”温故的武功，赵无忧是相信的，毕竟当时连陆国安都拿他不住。

“好！”阿放与狗子急忙出门。

“乖，把药喝了。”喝了药才能快速转移。赵无忧用勺子，小心翼翼的给小丫头喂药，“妞儿，吃了药就没事了。”

小丫头很乖，一滴不剩，连眉头都不皱的把药喝了。

“好好睡一觉。”赵无忧如今才觉得整条胳膊疼得厉害，也凉得厉害。鲜血的流失，让她的脸色更加惨白，“我去看看外头，你闭上眼睛睡吧！”

“恩！”小丫头乖巧的闭上眼睛。虽然很疼，疼得睡不着，可大哥哥也受伤了，还是为了护着自己才受伤的，她不能让大哥哥失望。

赵无忧捂着伤处走出去。外头的院子里，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温故站在一旁，手中仍旧握着那根布棍，但是脸上却没有多少表情。

地上这些人都是死于弓箭，也就是说，他们并不是温故杀的。

“怎么回事？”赵无忧问。

温故疾步走来，红着眼睛盯着她中箭的胳膊，“不是最怕死吗？怎么这个时候，就不管不顾了呢？还好这箭只是扎在胳膊上，要是扎在身上，你说你”

他犹豫了一下，只因赵无忧正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着他。

温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道，“阿放狗子，你们去烧热水，我去准备止血散，拔箭！”

阿放与狗子急急忙忙跑开，一个跑去通知卓雷，一个去烧热水。

赵无忧走到院子里，捡起地上一枚冷箭，放在手中掂量了一番，而后徐徐起身道，“出来吧！”

一名黑衣人从黑暗中走出，“赵大人！”

这声音不是陆国安，又是谁呢？

“怎么找到这儿的？”赵无忧问。

“咱们跟着王唯庸的人，一路找到了这儿。”陆国安道，“当时事出紧急，没能来得及留活口。让赵大人受伤，是卑职办事不利。”

“都撤了吧，东厂名声不好听，免得到时候适得其反。”赵无忧道。

“这些人已经被清剿干净，如今这地方除了咱们，没人知道。赵大人只管养伤，此处很安全。”陆国安行了礼，纵身一跃，消失在夜幕中。

不远处，激起夜鸟无数。

高山之巅，有夜狼嚎叫，令人毛骨悚然。

卓雷来的时候，赵无忧正坐在桌案旁准备拔箭。赵无忧这人也有个毛病，不管多疼都不会喊疼。除了头疼的时候！

血淋淋的胳膊，血淋淋的箭。

赵无忧面无表情的坐在那里，好像事不关己，安然喝着水。冷箭拔出来的时候，她只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杯盏，而后将视线凉飕飕的落在卓雷身上。

温故的额头满是大汗，当他将染血的箭矢丢在水盆里的时候，瞧着水盆里晕开的血花，整个人都在颤抖。而赵无忧呢？依旧面不改色。

当然，她的脸色一直都是苍白的，所以也改不到哪儿去。

卓雷还从来没见过。一个病秧子也有这样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气势。

赵无忧扯了一下唇角，“你便是卓雷？”

卓雷抱拳，“在下卓雷，幸会！”

“耳闻不如目见，幸会！”赵无忧笑得苍白，眼睛一闭，突然一头栽倒在地。昏迷前，她只听见温故歇斯底里的呼喊，“孩子！”

她是能忍得住疼，可不代表她的身体能扛得住。

拔箭，包扎，温故一气呵成。

赵无忧便一直昏睡着，趁着这个时候，卓雷让人搜遍了附近的林子，都没有再发现黑衣人的踪迹。陆国安说到做到，东厂的办事能力还是值得信赖的。

没有一个幸存者，没有一个窥探者，更没有人知道狼谷里还住着这样一群人。

赵无忧睡得迷迷糊糊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去想，脑袋晕乎乎的，身子软绵绵的。她觉得，自己估计又要去阎王殿门前溜一圈了。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了他，唇角带着一丝嘲笑，几许揶揄。看到她受伤，他大概会很得意吧！

“你得意了吗？”她闭着眼睛问，“看到我这么狼狈，你是不是很高兴？死太监，你非得逼死我才甘心吗？”她烧得迷迷糊糊的，模糊的视线里，晃来晃去都是那张脸。

她笑了一下，像个孩子般笑容干净，“穆百里。我头疼。”

而后，便再也没了声音。

床榻边上，有人一声轻叹，万般奈何无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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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穆百里亲手做的大礼 为钻石过2400加更

赵无忧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有穆百里为她揉着太阳穴。指尖的温度，何其真实，真实得让人眷恋。你还真别说，死太监伺候人的本事，果然是极好的。

驿站的院子里。

穆百里仰头望着满天星辰，口吻低沉，“她受伤了？”

陆国安跪在他身后，“卑职去晚了一步，请督主恕罪。”

“暂且瞒着，别让她身边的人知道。”穆百里眸色幽沉。

“是！”陆国安颔首，“只不过督主。这王唯庸虽说不知道狼谷里的是真的赵大人，可他此举不是有杀人灭口之嫌吗？他敢去狼谷杀人，是否就意味着，这一次的瘟疫只怕来得非正常。”

穆百里点点头，“这点本座早就想过了，赵无忧惯来聪慧，想必她早有结论。”

陆国安轻叹，“若是赵大人在此，想来能跟督主有商有量。”

“嗯？”穆百里冷飕飕的回头睨着他。

见状，陆国安急忙俯首，“卑职失言，请督主恕罪。”

穆百里瞧了一眼清冷的月。“明儿，本座得送王唯庸一份大礼。”

陆国安眉头微皱。

“下去！”穆百里轻叹一声。

“是！”陆国安行了礼，悄悄退下。临走前又悄悄回头瞧了穆百里一眼，立身如玉，却比月色还要清冷。穆百里站在那儿，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与斑驳的树影合为一处，竟显出几分落寞与孤寂来。

陆国安跟着穆百里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穆百里有这样的神色。

这是什么感觉呢？

陆国安低头想了想，越莫是有了一点人情味。是穆百里最嫌恶，最不屑的人情味。

穆百里自己也不知怎了，自从赵无忧走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的。那心情若真的要找个描述点，那就好比煮熟的鸭子飞了。

如今听得她受伤了，不由的脑子有些乱。

以往，他是出了名的冷静自持，那些个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之事，他自认为是世上最滑稽可笑之事。世上根本没有真心可言。所谓的真心相付，不过是别样的相互利用罢了。

敛眸垂头，望着那光洁的湖面，一轮明月倒映在湖水上。不由的想起她的脸，还有那唇齿间的温度，冰冰凉凉的柔荑。

下意识的捏了捏掌心，空空如也。灼热的掌心，没能裹住她冰凉的手，一时间还真是不习惯。

所以说，习惯这东西，一旦养成，还真是可怕得很！

罢了！

穆百里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自从赵无忧走后，他便很少说话很少展露笑颜。总觉得身边少了个聒噪的人，变得冷冷清清的，做起事儿来也有些不得劲。

这赵无忧，有毒！还是剧毒！

第二天一早，陆国安便发现，穆百里已经坐在了正厅里，案上摆着一样东西，放在精致雕花木盒里面。他一早便听人说了，说是督主一夜未眠。

“督主？”陆国安行礼。

“都准备好了吗？”穆百里问。

陆国安点点头，“已经通知了王唯庸，知府衙门一见。有关于瘟疫的治理情况，以及钦差卫队的行程。这个时候，王唯庸应该是在知府衙门候着了。”

“带上东西，走吧！”穆百里起身就走。

“是！”陆国安让身边人带着木盒子。

王唯庸一夜未眠，一大早驿馆那边有人来报，说是穆百里今儿要去知府衙门商议瘟疫的治理事宜。他自然不敢怠慢。

师爷道，“大人，不会出什么事儿吧？”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知道出什么事儿了，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王唯庸压低了声音，“继续让人去找，东厂这边我来应付。对了，只说是东厂吗？”

“是！”师爷颔首，“赵大人那头，似乎一直没有动静。咱们的人盯着驿馆两日了，说这位赵大人如今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知道在干什么。”

“早前就听说。赵无忧的身子一直不太好，大概来了云华州，一时间不太适应。不出门自然是最好的，少一个人搀和，就少一分危险。”王唯庸一声叹息，仿佛夹杂着万般无奈，“但还是得小心，切不可出现任何疏漏。”

“是！”师爷点点头，“大人，那公子”

“查到他在何处了吗？”王唯庸问。

师爷抿唇，“有人瞧见，说是公子去了眠花宿柳，后来去了哪儿便不知道了。”

“简直是混账，都什么时候了还去逛窑子。”王唯庸陡然大怒，“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如今整个云华州被闹得天翻地覆，他还有心思去找女人？”

“大人，公子毕竟是少年人，血气方刚呢！”师爷急忙宽慰。

“岂有此理！”王唯庸伸手便将案上的茶盏拂落在地，砰然一声脆响，引得师爷慌忙躬身。

“大人息怒。”师爷道，“公子如今神出鬼没的，有廖峰跟着，应该不会有事。”语罢，快速收了地上的瓷片。“大人，如今最要紧的是东厂。那位赵大人倒也无妨，这么多的女子送进去，他自身体质不好，估计折腾得早就没了气力。”

王唯庸轻叹，“但愿柔姬这美人计，能起到作用。”说起来，若不是情非得已，他还真舍不得柔姬这样娇滴滴的美人。想起柔姬那曼妙的身段，脉脉含情的双眸，王唯庸的心里便只道可惜。柔姬伺候人的功夫，可真让人神魂颠倒啊！

正想着。外头传来了动静。

王唯庸急忙回过神，起身出去相迎。

穆百里已经到了外头，如今谁也不敢拦着，那些被剜目的教训还历历在目。旁若无人的走进知府衙门，这浩浩荡荡的东厂派头，虽说风光，却让人人都心惊胆战。

这些，可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

“督主！”王唯庸行礼。

“罢了！”穆百里径直走进去，一袭绛紫色的袍子，衬着那颀长的身躯，腰间玉带缭绕，身上的珠翠随着他的脚步行进。而发出清晰的脆响。

穆百里拂袖落座，晕开眉目间的浓墨重彩，眼底的光泛着深邃之色，若烟波浩渺，凝眸便得惊心。

奴婢们快速上前奉茶，而后战战兢兢的退下。

偌大的正厅之内，唯有严阵以待的东厂番子，和额头冒着虚汗的王唯庸主仆。

穆百里漫不经心的托起杯盏，修长的指尖轻柔的夹着杯盖，极为优雅的抿一口杯中茶。及至放下杯盏，他面色一怔，仿佛这才想起王唯庸来，“王大人怎么还站着？赶紧坐吧！咱们当官的，都是为皇上分忧的，何必如此见外。”

“是是是！”王唯庸松了一口气，急忙在旁落座。

“本座这几日也看到了，王大人为治理瘟疫，日夜奔波，不辞劳苦，实在是功不可没。如今平临城内的瘟疫症状似乎有了极为显著的控制，相信过不了多久，这瘟疫也能就此平息。”穆百里不紧不慢的说着。

“多谢督主抬举，此乃下官的分内之事，实在不敢言苦。”王唯庸俯身抱拳。

穆百里摆摆手。笑得温和，“王大人此言差矣，咱们都是实诚君子，有些东西该你的就该是你的。这份功劳，等来日本座回了京城必定一五一十的奉上天听。王大人，就等着加官进爵吧！”

“多谢督主提拔。下官感激涕零。”王唯庸一听要加官进爵，当下就跪在了穆百里跟前，心里那叫一个激动难耐。

穆百里瞧了一眼身边的陆国安，又低头慢慢品茶，“起来吧，本座又不是吃人的老虎。用不着动不动就下跪。来日传出去，还以为本座是怎样的凶神恶煞，鬼面修罗呢！”

他也不去看王唯庸，口吻中带着几分不屑，几许慵懒之意。

“是！”王唯庸起身。

穆百里笑道，“听说王大人昨儿夜里派人出城？”

听得这话。王唯庸心里咯噔一声，东厂的人都在驿馆里被牢牢盯着，穆百里是如何知道自己派人出城？难道是自己身边有叛徒？还是说东厂的势力，竟是如此之大，都伸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了？

心头愁绪千万，王唯庸面色稍变，瞧着似笑非笑的穆百里。

这穆百里也是奇怪，这句话好似是肯定句，又好似疑问句，话里话外都需要王唯庸自行琢磨。你若是没琢磨透，约莫就得一头栽了。

脊背上冷汗涔涔，王唯庸勉强笑道，“官军白日里搜寻城内，到了夜里就得去清点隔离处的死亡人数，所以、所以”

“王大人尽职尽责，实乃百官楷模。”穆百里笑道，“本座便知道，王大人若有什么新发现。必定会通知本座的。”

王唯庸连连点头，“是，下官绝不敢欺瞒督主。”

“如此最好！”穆百里笑吟吟的让人上前，“王大人为朝廷尽心尽力，本座都看在眼里，故而昨儿夜里，本座亲手做了一样好东西，以示嘉奖。也多亏了王大人的热情好客，送了本座这样一个娇滴滴的美人。本座很满意，更是欣慰。”

王唯庸心下大喜，这柔姬果然有两把刷子，连太监都能伺候得服服帖帖。

小太监上前。毕恭毕敬的将雕花木盒摆在桌案上。

“王大人自己瞧瞧吧，若是欢喜，本座来日再给你做一个，刚好能凑一对。”穆百里笑得淡然。

“多谢督主美意！”王唯庸笑得合不拢嘴，赶紧上前，毕恭毕敬的打开了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王唯庸的脸色便渐渐的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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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给你点教训

这是一个极为精致的皮鼓，鼓身并不大，放在掌心显得格外玲珑娇小。若仅仅是这样倒也罢了，外界都听说东厂提督特别喜欢制作乐器，想必技艺精湛也是理所当然。

然则这皮鼓的鼓面上，一枚精致的牡丹花纹覆盖，直教王唯庸额头的冷汗，嗖嗖的往外冒。

这是人皮鼓。

若他没有记错，这柔姬的背部就有这么一块刺青，上头的牡丹花花纹，与这皮鼓的鼓面上花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王唯庸颤抖着手，指尖轻轻触碰这人皮鼓的鼓面。

下一刻，扑通跪在了穆百里跟前，“督主恕罪，下官、下官”

“王大人这又是怎么了？”穆百里轻叹一声。

陆国安二话不说，上前便将王唯庸拽了起来，笑得有些诡异，“王大人这腿软的毛病可要改一改，咱们督主喜欢懂礼数的，可也不喜欢胆小怕事之辈。”

王唯庸连连点头，“是！是！”

“这东西就当时本座提前给王大人庆功，对于治理瘟疫之事，王大人可要更尽心尽力，莫要让本座失望。”说到最后，穆百里挽起凉薄的唇角，似笑非笑。那一双极是好看的凤眸，带着少许幽光，凛冽如月，寒凉刺骨。

“多谢督主！”穆百里送的东西，你不要也得要。

“好了！”穆百里淡淡开口，“本座如今去巡视一番。王大人收拾一下，作陪吧！”

“是！”王唯庸躬身僵在那里。

穆百里一低头，便看到他袖管里的手，在止不住的发抖。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狗东西，也敢在他跟前耍花样，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穆百里前脚走，王唯庸随后便瘫软在地，身子抖如筛糠。

师爷慌了，“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大人？”

王唯庸颤颤巍巍的指着那盒子里的人皮鼓，“那、那是柔姬的人皮鼓，他剥了柔姬的皮。”

“什么？”师爷面色发白，“大人，东厂是不是知道了咱、咱用的分瓣梅花计啊？各个击破，到头来反而落了他的把柄？”

王唯庸一把揪住师爷的衣襟，“当初是你说要用美人计的？这下倒好，什么美人计？美人都死了，还美人个屁！”他一把推开师爷，“废话少说，去准备一下，我得好好的套一套这穆百里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否则咱们处于被动，到时候别说我头上这顶乌纱，便是我这条命，都得折在东厂的手里。”

师爷慌忙起身，“是！我马上去办！”

等到王唯庸跌跌撞撞的起身，再看一眼那人皮鼓，当即腹内翻滚，跑到外头吐了。可以想象，柔姬这样貌美如花的女子，是怎样被生生剥了一层皮的？

听说，这剥皮也讲究时效。

只有活人的皮剥下来，才能制成这样光滑细腻的鼓面。死人的皮会变了颜色。不再莹白如玉，不再光滑细腻。

所以，王唯庸吐了。

一想起自己曾在柔姬的身上，覆雨翻云的折腾，转眼间柔姬成了血淋淋的尸体，还被剥去了皮，该是怎样的惊恐之状。

想必柔姬死的时候，也是悔之莫及的。

惹谁不好，非得来招惹东厂那群没人性的东西。穆百里身为司礼监首座，生杀在握多年，是生不出怜香惜玉之心的。

出了知府衙门，穆百里上了自己奢华至极的马车，陆国安在旁随行，“督主？”

穆百里撩开车窗帘子，“再等片刻就是。”

陆国安知道，穆百里没有等人的习惯。尤其是王唯庸这样的人，在穆百里的眼中，不过是条狗罢了！然则现在他愿意等，只是看在赵无忧的面上。

“这王唯庸虽然没有大智慧，但还有几分小聪明。督主将人皮鼓送给他，岂非要将自身暴露在王唯庸跟前？”陆国安不解。

穆百里瞧了一眼敞开的知府衙门，“本座得让他投鼠忌器，还得必得他走投无路。人心是脆弱的，容易得意忘形，也容易慌不择路。”

“卑职明白了！”陆国安行礼。

这是在给赵无忧争取时间，以及减少伤害。

若王唯庸有点小聪明，就该知道东厂的眼线已经在平临城内外分布开来，若他以后还想行事，就必须更加小心谨慎，不敢再大张旗鼓。这对赵无忧而言，是极为有利的。

只要王唯庸有所忌讳，以赵无忧的聪明才智，便足够对付了。

然则穆百里揉着眉心，脑子里是陆国安那句话：赵大人受了伤，挨了一箭。

伤……

王唯庸自然不敢跟穆百里同坐，那知府老爷的轿辇在奢华的马车后头跟着，御林军紧随其后。这场面浩浩荡荡的，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钦差卫队巡视平临城，治理瘟疫之事。

眠花宿柳的阁楼上，雪兰站在窗口，只是微微开了一道窗缝。轻纱覆面，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她就这么清清冷冷的望着那游行队伍，身后传来婢女芽儿的声音，“姑娘，您的莲子羹。”

“放着吧！”雪兰也不回头，仍旧将视线抛向外头。

芽儿是老鸨派给她的。所以对于芽儿，雪兰根本没放在心上，也不想跟这里的任何人，多说一句话。

“外头是钦差巡视呢！”芽儿笑道，将莲子羹放在了桌案上。

“什么钦差？”雪兰蹙眉。

芽儿难得听雪兰开口，当即便道，“就是前两日前来平临城，说是要治理瘟疫的钦差大人。当时那场面，连知府老爷都前去相迎，谁知道钦差大人早就到了知府衙门。奴婢听说，为此这钦差大人挖了守门卫士的眼珠子。说是得惩戒他们的狗眼不识泰山！”

“剜目？”雪兰一怔。

“是！”芽儿连连点头，“挖了眼珠子喂狗。”

雪兰敛眸，扭头继续望着窗外，这排场那么大，想必来的官员，身份不低。连王唯庸这样的小人，都如此小心翼翼，还栽了跟头，想必……

轻叹一声，那又如何？

这些与她何干？她也只是暂住在这儿，过不了多久，就该离开了。

也不知怎的，她突然问了一句，“钦差大人是谁？”

芽儿的脸色当即变了，慌忙道，“姑娘小声点。”

雪兰眸光幽冷，“怎么，还说不得？”

“那东厂的耳朵，灵着呢！”芽儿道，“姑娘有所不知，其中一位钦差，乃是东厂的头儿。姑娘可知道东厂吗？”

“略有耳闻。”雪兰敛眸。

这一路走来，她是听说过东厂的。东厂的番子遍布天下，对于那些异党徒，大肆的罗列罪名，杀人无数。东厂的诏狱，刑罚之残酷，更是闻所未闻。

芽儿道，“姑娘小心点，这些人可都是千里眼顺风耳的，还会吃人。”

雪兰颔首，“你下去吧！”

“是！”芽儿转身。

“对了，你说其中一位，难道还有别的钦差？”雪兰又问。

芽儿转身，“还有一位说是姓赵，但不知为何，总不见出门。有人说，看见知府大人往驿馆里头送了女人，想来这酒色财气的，也只是来打发打发时间罢了！这种事儿，也不少！”

语罢，芽儿行了礼，退出房间。

“东厂？”雪兰望着渐行渐远的游行队伍，“果然还派头。”

听说这奢靡的马车里头，坐着的便是东厂的头儿？

轻叹一声，她合上了窗户。指尖轻柔的抚过腕上的那串琉璃珠子，珠子光芒璀璨，色彩斑斓。低头凝眸，抚着的年岁久了，珠子外表已经光滑得如同被日日打磨过一般。

“你到底在哪呢？”她顾自呢喃，“到底要怎样才能找到你？为了找你，我走遍了千山万水，从北疆走到江南，又从江南走到了这儿。如果命中注定。你我不能重逢，我又该如何呢？”

这莲子吃到嘴里，竟也是苦的。

雪兰轻叹一声，无奈到了极点。那种彷徨与茫然，让她从未真的开心过。不会笑，也不懂得笑，该是怎样的可悲呢？

蓦地，眉睫陡扬，她放下手中的汤匙，“出来！”

王少钧从帷幔后头走出来，他又爬窗户！

“我不是让你走吗？你怎么还敢回来？”雪兰低头吃着莲子羹，压根不想理睬他。轻纱置于案头，她抿唇浅尝的神态，美若天仙，却也冷若冰霜。

她很美，这种美透着一种令男人油然而生的征服。欲。美得极为冷艳，从眉眼到口鼻，处处皆透着一丝异域风情。她的五官生得不像是中原人，但又不像是蛮子，倒像是综合了一下。

五官立体，但面部线条却是柔和的。

“我说过，我要带你一起走。”王少钧步步逼近，“雪兰，你跟我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儿。你要找人，我帮你找。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一起去。”

“我不需要人陪。”雪兰起身，面无表情。

王少钧笑得凉薄，“这一次，恐怕由不得你了！”

音落，雪兰一怔，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当下没了知觉。这莲子羹，被人动了手脚……

“我说过，我要得到的一定会得到。”王少钧走过去，将雪兰打横抱起，转身从偏窗离开。武功再好，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马车在后门等着，廖峰带着遮阳斗笠，就坐在车前。见着王少钧将人带出来，快速打了帘子让他们进去。

“公子，去哪？”廖峰问。

“我的别院内外，都是我爹的人。”王少钧面无表情，“回家吧！”

廖峰一愣，“老爷”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才是最安全的。”王少钧抚着怀中女子，美丽的面庞，“没听过灯下黑吗？我爹守得住我的别院。也会搜查客栈酒楼，唯独自己家里，他是断断想不到的。先回去吧，等天黑了再出城。”

如今整个平临城都严防死守，他想出去也没那么容易。换做以前倒也罢了，现在东厂的人搅合进来，事情就变得格外棘手。

廖峰颔首，“明白！”

因为是自己家里，所以对王少钧而言，可谓轻车熟路。想避开那些人，简直是易如反掌。对于府内，哪个地方最安静最生僻，他清楚得很。

最安静的不过是娘亲生前的佛堂，如今娘走了，这佛堂一直空置下来。除了每日打扫之外，平时压根不会有人过来，所以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王少钧抱着雪兰，轻柔的将她放在床榻上。

“公子？”廖峰行礼，“卑职去找点吃的。”

“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王少钧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雪兰身上。等着廖峰出去，王少钧这才低头吻上雪兰的手背。他将自己的脸，贴在她的手背上，借此来感受美人身上的体温。

那种亲密的接触，那种透着幽香的气息，真让人发狂。

“雪兰，雪山之巅的兰？”王少钧抚过她的面颊，一双手慢慢伸到了她的脖颈处。光滑的触感，让他再也无法按捺。

血气方刚的少年，正是难以自制的年纪。

他快速俯身，吻上她的唇。

辗转在唇瓣上的霸道与侵占，再也无法遏制。一双手快速探入她的腰际，娴熟的解开了她的腰封。外衣褪落的那一瞬，雪兰的眸陡然睁开。

说时迟那时快，一脚直中裆部，一个飞身跃起。凌空和衣，落地瞬间，雪兰仍是面无表情。衣衫已经穿戴完整，腰封再次系上。

王少钧疼得额头冷汗直冒，他压根没想到雪兰会醒得这么快。

“你怎么可能”他下的药，是最烈的迷汗药，怎么可能醒来得如此之快。

“我忘了告诉你，我自身对世间任何毒物包括蒙汗药，有着最快速的消散能力。”雪兰一步一顿朝着他走去。

王少钧蜷缩成一团，雪兰那一脚，差点废了他的命根子。所谓的蛋疼之痛楚，相当于同时分娩160个孩子，或者同时断裂三千两百根骨头。

不过雪兰并不想杀人，何况当时她刚刚苏醒，身上的气力尚且没有恢复完全。所以那一脚，其实并不太重，但疼还是腰疼的。

蛋疼！

“王少钧，我三番四次好言相劝，你为何不听劝告？”雪兰眸色冰冷，“这般苦苦相逼，我已忍无可忍。”

“你想怎样？”王少钧盯着她，极是好看的脸上，从来都没有笑容可言。

雪兰凝眸望他，“给你教训，让你皮肉受苦，不能再来眠花宿柳，省得你三番四次的来找我麻烦。”

音落瞬间，她突然近身，速度极快的扣住了王少钧的肩膀。王少钧本身也是习武之人。自然是要反抗的，可雪兰的动作快如闪电。只听得骨头断裂之音，伴随着王少钧凄厉的哀嚎，他的左胳膊快速垂落下来。

“公子！”廖峰端着点心推门而入的瞬间，雪兰已经窜出了窗户，消失不见。

王少钧昏死在床榻上，廖峰快速去摸他的胳膊，这不是脱臼，是真的断骨。也就是说，必须马上去找大夫进行断骨重续，否则这条胳膊算是彻底的废了。

但如此一来，王少钧回府的事情便也瞒不住了。

廖峰思虑再三，瞒不住便瞒不住了，先把胳膊保住再说。没了胳膊，又该如何是好？转念一想，这雪兰姑娘，下手还真是够狠的。只不过看她方才的轻身功夫，倒不像是中原人的身手。

心下存疑，眸色微凛。

廖峰让管家偷偷的去请大夫，管家也不敢怠慢，毕竟这王家就这么一个孩子。请了大夫，管家便偷偷让人去通知了王唯庸。

到了这会，穆百里也倦了，不想再在街上瞎晃悠。走走过场，也已经走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所以没必要继续下去。

陆国安一声喊，一干人等，打道回府。

管家派人来报，与王唯庸交头接耳了一番，王唯庸面色骤变，而后急急忙的离开。

不远处，陆国安站住脚步。低头想了想，疾步走上前，“报！”

穆百里撩开车窗帘子，“说！”

“王唯庸走得时候很匆忙，好像是他府里的人来报的消息。”对着穆百里，陆国安从不遮掩。

“去查！”他放下帘子，单手扶额，撑在桌案上。

如今总觉得空落落的，扭头望着自己的身边，少个人在耳畔聒噪，没了那斗智斗勇之人，还真是走哪儿都不自在。

这丫头，有毒。

不知道这伤，好些了吗？

真让人不省心！不是最贪生怕死吗？不知道会不会怕疼呢？他想了想，她那么好强的人，约莫就算是疼死，也不会喊一声吧！

的确，赵无忧是不会喊疼的。

没错，她很怕死。

可她不怕疼，为了能活下去，什么痛楚她都能承受。从小到大，她一直是这样的性子。

睁开眼睛，她看到了坐在床沿，一动不动盯着自己的温故。温故的眼睛熬得都是血丝，可见他是一夜未睡，见她醒来更是高兴至极，“你醒了？感觉如何？”

他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幸好，烧退了。”

胳膊上传来刺痛，她想起自己昨儿受了一箭，“妞儿怎样？”

“她没事。”温故为她掖好被角，“你好好歇着。别想太多了。等你把伤养好，再去处理瘟疫的事！”

赵无忧摇了摇头，“到了那时候，恐怕大罗神仙下凡，都是回天乏术。我不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我也不会普度众生，我只是想尽快完成皇命，快点回到京城去。”

“你就不能”温故轻叹，“罢了，都随你吧！要不要喝水？”

赵无忧摇头，“卓雷呢？”

“还在搜寻整个狼谷，免得再有朝廷的爪牙，到时候再出来咬一口，可就了不得。”温故道，“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东厂的人，已经把外围都清干净了，所以这里很安全。”赵无忧扭头看他，“我不相信穆百里，可我相信东厂的办事能力。”

温故点点头，“这样也好，有利于你安心养伤。”

他走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药。小心的将赵无忧搀起，将枕头垫在她的背后，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

“我自己来吧！我是胳膊受伤，又不是残废。”赵无忧伸手去拿药碗。

“我来吧！”温故吹凉勺中的汤药，“有些烫，你慢慢喝。”

赵无忧凝眉，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温故笑得慈爱，“怕我在汤药里下毒吗？这样看着我作甚？来吧，乖乖吃药！”

她敛眸张嘴，饶是云筝她们在侧，自己都不曾让他们喂过药。她已经被人当成病秧子，所以她必须自己告诉自己，我不是病秧子，否则时日长久她会觉得自己真的是一无是处的病秧子。

“你跟妞儿说的故事，是不是真的？”温故笑问。

赵无忧喝一口药，“什么故事？”

“就是你哄着她时，给她说的故事。”温故望着她。

赵无忧一笑，“半真半假吧！”

温故笑吟吟的点头，“也是，你出身书香门第，怎么可能吃太多苦。编个故事罢了，不过是顺口捏来之事。”

“书香门第也未见得就是好的。”赵无忧敛眸，“若是可以选择，我倒宁可出身在那平凡人家，至少不必担着那么多责任。”

“你好好歇着，我去看看妞儿！”温故起身，将空药碗端出去。

赵无忧低眉望着自己的胳膊，厚厚的绷带上，映着嫣红的血迹。这一箭伤得不轻，还好并未伤及骨头，皮肉伤养一养便好。

不多时，温故一脸欣喜的进门，“好消息！”

语罢，他快速取出笔墨纸砚，铺在桌案上，奋笔疾书好一番。赵无忧蹙眉下了床榻，上头写的全部都是中药名，她只能看懂一些，但不知其药效极其组合起来能治什么病。

“这是什么？”赵无忧问。

温故放下手中的墨笔，将纸上的墨迹吹干，“知道吗，方才我给妞儿探脉。发觉她的疫症已经有所好转，至少已经停止了蔓延。若真的如此，那就说明，我的这副药起了作用。如今我要好好的想一想，这副药的精髓在何处。”

“若是能治好妞儿，那就证明咱们找到了治疗瘟疫的法子，如此一来杨柳村的那些病人，全都有救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赵无忧咳嗽两声，“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瘟疫治理起来倒也不成问题。只要有方子，我能让钦差卫队快速去搜集药物，马上配给所有患病的百姓。”

“我得多试验两次。”温故道。

赵无忧点点头，“这是自然的，你尽快把方子拟制出来，我等你的好消息。”

“好！”温故快速出门，临走前又瞧了赵无忧一眼。“外头有点凉，多披件外衣。注意伤口，千万别碰着，免得二次开裂。”

“我知道！”赵无忧眨了一下眼睛。

素白的脸，此刻更是苍白得厉害，连唇上都没有半点血色。她就像个纸片人，白到了极致，也单薄到了极致，好像风一吹就会随风飞走。

外头的阳光不错，落在身上也是暖暖的。山谷里鸟语花香，暖风熏得人心醉，倒也极为舒服。

赵无忧站在篱笆院内，隔壁住着妞儿。妞儿的伤势暂时控制住了，只不过她的疫症还在肆虐。轻咳两声，赵无忧慢条斯理的坐在了树下，身子懒洋洋的。使不上劲儿。

她靠在树干处，阖眼养神。

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近，凭着敏锐的听觉，她能感觉到应该是两人以上。

缓缓睁开眼，果然是卓雷和阿放，还有另外一名陌生的男人。

“好些了吗？”卓雷问。

当时赵无忧身上有伤，所以没工夫细看，如今仔细去看，这卓雷也算生得仪表堂堂。剑眉星目，身段健硕，走起路来步步生风，脚下扎实，一看就是练家子。

赵无忧点点头，“死不了，还有一口气。就留着见卓教头呢！”

“卓雷何德何能，竟还有留人生死的妙用。”卓雷开了玩笑。继而抱了抱拳，一本正经道，“在下卓雷，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在下如初。”赵无忧还是这句话，起身对着卓雷作揖。

武者有武者的行礼方式，文人有文人的礼节，终究是有差异的。

“公子的伤好些了吗？”卓雷坐在她对面的石头上。

赵无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伤，“没什么大碍，皮肉伤罢了！比起卓教头为了天下百姓东奔西走，实在是不足挂齿。”

“你也是为了救人。”卓雷道，“救人不分大义还是小义，心是一样的。听说你们是从病区逃出来的，当时官军为何要杀了你们？”

“因为我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赵无忧望着卓雷，“阿放难道没跟卓教头说，我们找到了之前莫名其妙死去的死者尸体吗？”

卓雷敛眸，“阿放都跟我说了，那又怎样？”

“还望卓教头能以天下为重，把那怪人的尸体交出来。”赵无忧道，“这不是单纯的瘟疫，这场瘟疫很可能是因为蛊毒的传播，而造成的假象瘟疫。”

“世间真有蛊毒这种奇怪的东西吗？”卓雷很显然是不信的，“咱们大邺，可从来没听说过蛊毒这玩意。你若说是下毒，我倒也相信，可是毒和瘟疫毕竟是有区别的。”

赵无忧咳嗽着，“你不信？为何不信？难道这场瘟疫，都是在做梦吗？”

卓雷不语。

那名陌生的男子上前一步，“敢问如初公子，你们为何识得蛊毒？”

赵无忧扬眸，笑得有些凉薄，“阁下吃饭的时候，会不会问店家，这是什么米？你吃不出来，难道就不许旁人吃出来？这世上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难道人人都要鼠目寸光，才算是正常的？稍有不平凡者，便如同鹤立鸡群，被人当做异类排斥？就是因为这样，多少人固步自封，刚愎自用。”

一番话，说得那人面红耳赤，愣是答不上话。

“这位是我们杨柳村唯一的书生，夏书文。”卓雷解围，“公子莫要生气，他就是个书呆子。”

赵无忧起身，负手而立，一声长叹。

夏文书面上一紧。俯身作揖，“小生无状，多有得罪。”

“得罪我一人有什么干系，若是能平息这场瘟疫，那才叫本事。”赵无忧眸色微冷，“我想知道，你们手里有多少王唯庸的证据？”

“你怀疑这一次，是王唯庸干的？”卓雷凝眸。

“怀疑？”赵无忧回眸，“哼，我已经确定就是他。你们最好实话实话，把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否则我也帮不了你们。”

卓雷刚要开口，又听得赵无忧道，“不要再问，我是什么人！”

话到了嘴边，卓雷只要生生咽下，这病怏怏的弱公子，还真是不好应付。

阿放忙打圆场，“如初公子，我把该说的事儿都告诉卓教头了，你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我这人嘴拙，怕说不太清楚。”

“你嘴拙，不代表卓教头不会思考。”赵无忧慢慢悠悠的开口，抬眸若有所思的望着卓雷，“卓教头能领着众人逃出生天，在这狼谷求得一隅之地安身立命，想必有其过人之处。你在知府衙门做事，对公家的事儿，应该最清楚。”

卓雷点点头，“的确如此。你的事儿，阿放都说了，我也细细想过。确实有些道理。你们说的蛊毒，我虽然半信半疑，可现在我们一筹莫展，没有第二条路可选，只能选择跟着你走。王唯庸此人，人如其名，昏庸而贪婪，认钱不认人。”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他还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祸事，招惹蛊毒以至于云华州瘟疫肆虐。这也是为什么，我有些犹豫的地方。在王唯庸的身后，必定还有人在筹谋划策，在操纵着。”

赵无忧是见过王唯庸的，单从面相和那一夜的接触来看，的确没有大智慧，最多是小聪明。拿活人炼蛊，闹出瘟疫这种事，一点都不像他这个没脑子的人，能干得出来的。

那么，又会是谁呢？

王唯庸不惜杀人灭口，冒着抄家灭族的危险，也要将此事镇压下去。

除非，那个罪魁祸首是他最在乎的人。

“他有子女吗？”赵无忧问。

卓雷点点头，“唯有一个独养儿子，平素神龙见首不见尾。纵然我在衙门办差那么多年，只有数面之缘。你问这个干什么？”

赵无忧挑眉看他，“王唯庸对这个儿子如何？”

“从未见他提及。”卓雷思虑道，“我只知道他叫王少钧，年纪大概和你相仿。”

“王少钧平素为人怎样？”赵无忧继续问。

卓雷摇头，“我只见过几面，并没有过多接触。单从外表看，是个冷冰冰的少年人。你怀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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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距离目标又近了一步

“在没有抓到罪魁祸首之前，所有的推论都可以成立。”赵无忧面色发白，“王唯庸处心积虑的要把你们赶尽杀绝，难道你们就没想过，这是为什么吗？抢回怪人的尸体，又是为了什么？消灭所有的证据，把自己暴露在众人面前，这是有多害怕才敢把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

卓雷扭头望着夏文书，二人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阿放道，“我觉得如初公子说得很对，这知府老爷是出了名的小气贪财，这会竟然不管不顾的想把杨柳村的人赶尽杀绝，肯定有猫腻。说不定，就是为了他那个宝贝儿子。”

“那好，我马上去探探王少钧的下落。”卓雷蹙眉，“自从瘟疫爆发，所有人都处于恐慌之中，没人注意过那小子。”

“好！”赵无忧道，“不要打草惊蛇。”

原本这个时候，也该给素兮一个信，可赵无忧不相信任何人。她宁可自己失联，也不愿相信只有一面之缘的卓雷。

她始终坚信，人都是自私的。

除了娘，所有人对她，都是有目的的。

可是妞儿呢？

赵无忧的一颗心又开始动摇，妞儿能有什么目的？一个孩子罢了，却为她生生丢了一条胳膊。她是看着妞儿几经生死，才勉强活下来的。

妞儿对她，是没有目的的。

卓雷带着人离开，没走两步又回头道，“那天夜里的杀手，到底是谁杀的？”

“这话。你该去问温大夫。”赵无忧道，“或者阿放和狗子，他们都比我清楚。”毕竟当时她在屋内，他们在屋外。

该说的，阿放和狗子早就说了。

卓雷点点头，也不再多问。他已经查过，这狼谷内外如今是最安全的，他已经在天险那头设了一道防线，如今外人再也别想悄悄进入狼谷。

这种事，绝对不能再发生。

“你相信他说的话吗？”夏文书问。

卓雷顿住脚步，回头望着小小的篱笆院，眸色微沉，“看上去是个很聪明，也很隐忍的人。”他想起她拔箭时，那若无其事的表情，竟有几分关公刮骨的气魄。

夏文书点点头，“可太过隐忍的人，终究是很危险的，狼的本性始终是狼。”

“我知道。”卓雷深吸一口气，“可是现在，你还有别的法子吗？该做的咱们都做了，除了保住这一群人，我们还能有什么法子？难道要在狼谷里待一辈子，眼睁睁看着外头的人，全部死于瘟疫吗？你我这般辛苦抢回尸体，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把王唯庸绳之以法吗？”

轻叹一声，夏文书道，“可叹我是个文弱书生，不能入得朝堂，不能将这些恶人一个个都千刀万剐。”

“如果这场瘟疫真的跟王唯庸有关，我必定撕碎了他。”卓雷大步离开。

夏文书抿唇，“我也要撕了这老王八。”

目送卓雷与夏文书离开，阿放宽慰道，“公子你别往心上去，卓教头和夏文书惯来有自己的主意，他们不是真的不相信你，只不过”

“连你都看出来，他们不信我。”赵无忧笑了笑，自嘲般揶揄，“罢了，其实不相信我也是应该的。毕竟我这病秧子，第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干实事的人。”

“不不不，我相信你。”阿放摇着手，“我相信公子，你是对的。”

“你为何要信我呢？”赵无忧轻笑。

阿放道，“因为你是读书人，温大夫说你学问好。你还来自京城，还见过皇上，那你说的话肯定是对的。我没念过书，说的话也不粗糙，不太中听。如初公子，你方才对夏秀才说的那番话，说得他都答不上来，你在阿放心里，是真的有本事的。”

“他是个秀才？”赵无忧挑眉。

“是！”阿放道，“咱们村里就一个秀才，所以格外尊重他。不过他说不过你，你比他厉害。”语罢，阿放痴痴的傻笑着，“所以阿放觉得，公子的学问比他好。”

赵无忧忍俊不禁，“斗嘴也能看出学问？”她忽然在想，那穆百里的学问，岂不是要比自己好得多？似乎每次，都是穆百里占了上风。

一个死太监，竟然比她这个金榜题名之人，还要了不得，岂非教人笑掉大牙。

阿放愣了愣，“公子，你怎么了？”

赵无忧一怔，当下回过神来，“什么怎么了？”

“你方才”阿放道，“笑得怪怪的。”

抚上自己的面颊，赵无忧道，“有吗？”转而道，“好了，且不说这个，狗子呢？”

“他早前被卓雷叫走了，这会还没回来。”阿放一五一十。

赵无忧点点头，“你去看看温大夫那头，他好像研制出了解决瘟疫的方子，你去帮帮忙。”

“真的？”阿放欣喜若狂，“我马上去。”

瞧着阿放奔走的背影。赵无忧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来，这方子能不能见效还是两说。是故单从妞儿身上实验是没用的，毕竟人的体质都不同，对于药效的吸收也是因人而异。

若真的要验证，这方子能否起作用，还得找不同的人，男女老少，老弱妇孺，都得试一试。

赵无忧揉着眉心，这工作量恐怕不小，也不知温故能不能吃得消。想起温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便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

小时候生病，娘总是坐在床边不眠不休的守着她，以至于她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娘亲布满血丝的双眼。也是因为这样，从小到大，不管是扎针还是吃药，她从不皱眉头。她不想让娘担心，尽量做个让娘放心的孩子。

一声轻叹，赵无忧望着自己的伤，下次去云安寺的时候，还不定得被娘亲怎么叨叨呢！

然则，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当天夜里，狗子急急忙忙的敲开了温故的药房门，惊得阿放当即冲出来摁住狗子，“嘘嘘嘘，轻点轻点，温大夫都两天没睡了，好不容易阖眼歇会！看你闹腾的，真是不消停。”

“出、出事了！”狗子气喘吁吁，舌头打结，话也说不利索。

赵无忧本来就睡得浅，这篱笆小院就这么几间茅屋，动静自然小不了。听得外头阿放与狗子的撕扯声，赵无忧干脆掀开被褥下了床。穿好衣服，赵无忧开门出去，“怎么回事？”

狗子总算喘过气来，直接冲上赵无忧跟前，“如初公子，后边的人出事了，有人染上了瘟疫。我这也是没法子，所以赶紧让温大夫过去瞧瞧，晚了怕是来不及了。”

“瘟疫？确定吗？”赵无忧面色微变，疾步朝着温故的房间走去，“已经做好隔离了吗？”

“还没！”狗子一愣。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别慌，现在听我说。狗子，你马上回去疏散众人，让所有人都各回各屋，待在房间里不许出来。接触过病人的，全部得隔离开来，等到检查过后确信没有传染才能自由活动。”

“第二，马上把病人控制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用米醋兑水，喷洒整个房间，暂时能起到消毒的作用。狗子你快走，我会让阿放带温大夫过去的。”

“好！”狗子撒腿就跑。

赵无忧快速推开了温故的房间，温故就趴在案头睡着，桌案上到处都是草药，一旁的药罐里还煎着药。

“温大夫刚刚才阖眼，他太累了。”阿放不忍。

“这个时候，也只能让他撑一撑。”赵无忧道，“这狼谷里又没有大夫。”语罢，赵无忧轻轻的推了温故一下，“温大夫！”

温故睡得正熟，他实在是太累，照顾妞儿还得照顾赵无忧。如今又一心扑在解除瘟疫的方子上，不眠不休的，饶是铁打的也熬不住。

乍听得赵无忧的声音，温故骇然睁开眼睛，脱口而出，“孩子！”

赵无忧一愣，她记得在自己拔箭晕厥之前，也听到了这声音。她蹙眉望着温故，温故面色瞬白，定定的盯着她看了半晌，这才抬手拭去额头的细汗。

“做梦了？”赵无忧依旧是淡淡然的表情，似乎压根没往心里去。

温故点点头，“是。”俄而才道，“怎么了？”

“后面那些人，闹瘟疫了。”阿放道。

“什么？”温故愣住，“这么说，瘟疫已经传到了狼谷？狼谷就这么大点地方。一旦散播开来，可就死定了。”说完，温故快速收拾药箱，“那我得去看看。”

“我怀疑跟你们带回来那具尸体有关。”赵无忧望着阿放，“你们挖出了尸体，然后接触过，所以被传染了也不自知。”

阿放面色微白，“那尸体被卓雷藏起来了，说是来日能用来对付知府，所以所以我们都不知道尸体如今在哪！”

“找不到尸体具体中的什么蛊毒，就没办法对症下药。”温故轻叹一声，“别说了，我先过去看看！”

阿放让人守着昏睡的妞儿，赵无忧便随着他们一道去了后面。

狼谷的后边住着杨柳村，以及附近几个村的幸存村民，原以为能在这里避祸，谁知道终究是天意难违。纵然跑到狼谷，与世隔绝，还是没办法阻止瘟疫的传播与蔓延。

“是瘟疫！”温故轻叹，瞧着床榻上面如死灰的两人，“你们接触过什么吗？”

“没有！”二人摇头，突然将视线落在了卓雷身上。

卓雷与众人一道远远的站着，敛眸时，面色凝重。

赵无忧轻咳着，“还不准备告诉我们，尸体在哪吗？你是不是想让整个狼谷里的人，都死于瘟疫，才肯罢休？”

夏文书道，“那是我们留有最后的把柄，如果连尸体都没了，王唯庸就更加无法无天，到时他会把我们都赶尽杀绝。”

“那么现在呢？一旦瘟疫传播，难道不是另一种赶尽杀绝？”赵无忧冷笑两声，“王唯庸是自私。可你们呢？你们何尝不是？为了看不见的结果，而死守着不肯变通，刚愎自用的以为凭着一具尸体就能威胁王唯庸。我告诉你们，到了皇帝跟前，王唯庸只要一句话，皇帝只会信他不会相信你们。”

“所以你们留着尸体也没用，反而会成为瘟疫传播的根源。只有找到瘟疫的出处，然后大家齐心协力的解决，才是最后的解救之道。解决瘟疫，是治标；抓住拿活人炼蛊的罪魁祸首，才是真正的治本。当务之急是抓住那人，解药也许就在他手里。”

夏文书扭头望着卓雷，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辩驳。如今连狼谷都不安全，长此下去，还真是要被赶尽杀绝了。可就这样把尸体交出去，又教人不甘心。

毕竟赵无忧与他们无亲无故，凭什么要相信一个外人。且看赵无忧病怏怏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能干实事的，瞧着就像是吹牛的。

可说出来的话，还是成套成套的。

谁也不敢轻易相信，却又无可奈何，惶然失措。事情到了这份上，已经是绝境了。纵然王唯庸杀不了他们，但是瘟疫一旦传播开来，他们绝无生机可寻。

一时间，屋里屋外的人都没敢吭声。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一个个心里都直打鼓，没了主意。

最后还是床上那两人开了口，“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卓雷，就当是我们求你了。带他们去看怪人的尸体吧！又或者，现在就杀了我们，然后把我们处理掉，否则瘟疫散开，谁都得死。大家都是一样的结果，为什么不能搏一搏？”

阿放道，“如初公子是京城来的，还见过皇上呢！我阿放拍着胸脯，第一个相信他。他一个京城来的，不去享清福，跑到这儿跟我们同生共死，你们咋的还要怀疑他呢？人家这是活腻了，特意跑来看尸体？”

扭头便冲着卓雷道，“原本咱这儿还没有瘟疫，藏着尸体，等着跟王唯庸那个老王八蛋秋后算账也行。可是现在已经有了瘟疫，狼谷就这么大，瘟疫散播很快，过几天咱们都得死。卓雷，你拿个主意吧！”

说是让卓雷拿主意，其实阿放已经给大家拿了主意。

是啊，人家大老远从京城跑来，骗你一具尸体？就为了冒着被瘟疫传染的危险，看一看死尸？这不是开玩笑吗？

京城来了的，还见过皇上，若是来日跟王唯庸秋后算账，京城的客人这分量肯定比他们这些老百姓来得更重一些，更有话语权。

卓雷深吸一口气，“好！文书，这里交给你处理。”他抬头望着赵无忧和温故，“你们随我来！”

赵无忧与温故对视一眼，随即跟在卓雷身后。

卓雷拿了几根火把，头也没回，一直往山谷深处走去，四下狼嚎不断。

走到旷地上，卓雷凝眸望着赵无忧，“其实第一眼见你，我便觉得你气度不凡。虽然你病怏怏的，可看上去你跟寻常的男儿是全然不同的。我在公门办事，见过多少人，看着他们的眼睛我便能多多少少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唯独你”

赵无忧面色苍白，轻咳了两声，“有什么不一样，都是一个鼻子一张嘴。”

“你让人看不懂，一点都猜不透。”卓雷皱眉，“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敢相信的缘故，你眼睛里的东西太深沉。”

“换句话说，是我眼睛太毒。”赵无忧道。

卓雷一愣。

“我没有读心术，我只是看得比别人细致罢了！”赵无忧缓步向前，“连你自己都说了，我病怏怏的，所以我没有自保的能力。既然如此，我必须有一技之长。而我的一技之长便是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不费气力，也能自保。”

“走吧！”卓雷道，“冲你这句话，我觉得你绝非池中物。我杨柳村及其附近这么多村子的人命，都交给你。如初公子，还望你莫要让我们失望。”

“你们的失望与否，都跟我没关系。”赵无忧继续往前走，容色淡然，“治理瘟疫乃是我的分内职责，我的脑袋，也在你们的手里。”

卓雷骇然，“你是”

“走吧！”赵无忧不说破，卓雷隐约猜到了少许，却也没有确切的答案。

她只是想给他吃一颗定心丸，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得让卓雷吐出来，否则她如何能一查究竟？已经浪费了数日，还让自己挂了彩，这事儿已经刻不容缓。

拨开厚厚的树枝遮挡，一个黝黑的洞口出现在三人跟前。

一人一根火把点燃，卓雷走在前面，赵无忧紧随其后，温故殿后。

“小心点，注意脚下，跟着我的脚印走。”卓雷叮嘱，“狼谷里狼太多，我怕尸体会被野兽啃食，到时候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在地面设置了陷阱。我早前就探过，这个山洞里的温度比外头要低很多，用来保存尸体，比埋在地下要好很多。”

果不其然，越往里头走。温度越低。

赵无忧觉得，自己正跟着卓雷一步步的往地底下走，那种迎面而来的森森寒意，教她直打哆嗦。因为觉得冷，赵无忧开始咳嗽，一张脸惨白如纸。

“如何？”温故急忙上前，“带药了吗？”

赵无忧点头，将火把递给温故，颤颤巍巍的从袖中取出药瓶，快速将药丸生吞下去。

卓雷蹙眉，“如初公子，这是什么病呢？要不要歇会？你的脸色很差！”

“不必了！”赵无忧喘口气，“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是治不好的，都习惯了。走吧！”

“那你当心点！”卓雷转身，继续往前走。

温故褪下外衣披在赵无忧身上，“这样暖和些。你也能好受些。”

“不怕冻着你自己？”赵无忧有气无力。

“你比我更需要。”温故轻叹一声。

遇到这种情况，赵无忧是不会推辞的，她又不是傻子，温故虽然年岁长，可是毕竟是男人，男人的体温相对于女人而言，要稍微偏高一些。她本来就身体不好，一冷更是受不住。

裹紧外衣，赵无忧一张唇冻得直哆嗦，颜色都渐渐发dash;不管是谁，最好别落在她手里！

“温大夫，查清楚到底是什么蛊。”赵无忧瞧了温故一眼。

温故还在用短刃翻找尸身，“种类应该不少，但到底是哪种蛊造成了这一次的瘟疫，还得慢慢找。他身上的伤口很多，但因为死去长久，想找清楚并不容易。然则，我会尽力。”

“自己小心，当心传染。”赵无忧低声提醒，褪下温故的外衣，悄悄放在一旁的石头上，转身往外走。

她对于这些并不在行。而且这里温度太低，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

温故抬头，若有所思的望着赵无忧离去的背影。

“温大夫？”卓雷面露愧色。

“出去吧！”温故熄灭了一个火把，留待后用，“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我先试试看，如果不行我再出去与你们商量。”

卓雷毕恭毕敬的抱拳躬身，“有劳温大夫了。”

“照顾好他。”温故轻叹一声，“她身子不好，让她离瘟疫病人远点。她的命比谁的都金贵，断断不能出事，否则就是天塌了的大事！懂吗？”

卓雷一愣，当即点点头，拿着火把出去。

赵无忧已经站在了地下河的河岸边，卓雷快速迎上，“我们现在要干什么？”

“干什么？难道要等瘟疫彻底蔓延，才去清理尸体？”赵无忧口吻森寒，“我现在问你，你可信我？”

卓雷苦笑，“都这个时候了，如何敢不信。我已亲眼所见，你们所言不虚。这所谓的蛊毒，着实害人不浅，荼毒苍生。”

“荼毒苍生我管不着，可这一箭之仇，我是必然要报的。”赵无忧踩着石头过河，“事不宜迟，你带出狼谷吧！”

“现在吗？”卓雷心惊，“到了夜里，狼谷都是狼，万一遇见狼群怎么办？”

“这就不必你担心了，你只管带我去后山就是。”赵无忧的记性惯来是最好的，这条路走过一次，她就知道该如何原路返回。

出了山洞。卓雷重新用树枝将洞口盖住。

山谷里的夜，寒凉至极。

“就咱们两个，去后山？”卓雷抚上自己的伤口。

“怕了？”赵无忧问。

卓雷摇头，“为了乡亲们，我愿意一搏。”

赵无忧面无表情的走到平地处，从靴子里取出一枚小竹棍，一道绚烂的焰火快速冲上天空，顷刻间绽放如莲。如此星辰如此夜，果然很适合去杀人。

“你这是干什么？”卓雷骇然，“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不是说，这狼谷都是狼吗？单凭你我是不敢轻易出谷的。”赵无忧笑得凉薄，“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让人来带我们出去。你不介意，我让人来接我吧？”

月光下，卓雷面色发青，实实不清楚这眼前的一介布衣，到底是何方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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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他不愿她染血 为钻石过2600加更

不管是何方神圣，这后山一行是免不了的。祸根不除，祸害便永除不尽。

信号发出，素兮自然很快就收到了消息，她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剑鞘里的剑，早已按捺不住，这嗜血的东西，对于血腥味固然是最敏感的。

一声令下，影卫出动。

陆国安冷眼站在院中，怀中抱着冷剑，“去哪？”

“公子有命，谁敢拦阻？”素兮岂是好惹的，她本出身江湖，管你什么朝廷规矩、王法律条。她只听命于赵无忧！

陆国安笑得凉薄，“我若是不让呢？”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素兮冷剑横前，眸色肃杀。

“走吧！”陆国安转身就走。

“你干什么？”素兮一怔。

“奉督主之名，协助赵大人，保赵大人性命无虞。”陆国安没有回头，东厂精锐的番子快速跟上。

“姑娘，这”影卫统领蹙眉。

“有人打头阵，护公子性命无虞。有什么不好？”素兮抬步就走，赵无忧说过，不管身处何地，只要于自身有利的条件，就要不惜一切的利用。

对于东厂的到来，赵无忧并不意外。穆百里是什么人，她心知肚明。

素兮上前。躬身行礼，“参见公子！”

赵无忧回眸望着卓雷，“卓教头，带路吧！”俄而冲着素兮，意味深长的开口，“留几个人在这里接应，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带走这狼谷里的一草一木。”

“是！”素兮会意。

陆国安也不是傻子，赵无忧是和温故一道出来的，如今说这话，防的不就是他们东厂的人，对温故动手吗？不过他现在还真不是为了温故来的，督主确实只吩咐，听从赵无忧调遣，只字不提温故此人。

可见，如今还不到与赵无忧撕破脸的时候！

卓雷万没想到，赵无忧一声令下，竟然会调动这么多人。然则一眼望去，这似乎是两拨人，其中一拨并不属于赵无忧一派。

陆国安穿着便衣，一干东厂番子，也未穿官服。可是脚上的皂靴却让卓雷蹙起了眉头，这是官靴，他自身是从官府衙门出来的，对此自然一眼便认得出。

这些人，约莫是朝廷的人。

分两拨？

平临城里，如今便有两位钦差大人，一位是东厂的提督，一位则是少年男子，好像是什么礼部尚书。老百姓对于赵无忧，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其人，毕竟这京城里养尊处优的丞相之子，也不是人人都能认得的。何况平临城距离京城千里之遥，卓雷也只是听说过赵无忧的名头。

深吸一口气，卓雷想着，今日怕是遇见真神了。

一行人快速离开狼谷，这一路上，便是遇见那狼群，狼群也不敢轻易攻击。约莫是这些人杀气太重，便是孽畜，也深知欺软怕硬的道理。

马蹄上都包了布，尽量降低马匹奔跑时的嘈杂之音。

在距离后山还有一定距离之处，众人翻身下马，徒步前行。

土坡之后，所有人散开隐蔽。

赵无忧因为马背颠簸，难免有些咳嗽，她极力隐忍着。好在此前已经吃了药，暂时没什么大碍。素兮担虑的望着她，“公子没事吧？”

坐在大树后头。赵无忧摇了摇头，别过头去看不远处的后山入口。陆国安已经让人去查探情况了，赵无忧便伏在素兮耳畔嘀咕了几声，“记住了吗？”

“是！”素兮颔首。

保存实力，东厂先上。东厂训练精锐，比她这尚书府要容易得多。既然有东厂的参与，总要让他们物尽其用才是。

“就在那里！”卓雷压低了声音。与赵无忧一道躲在阴暗的林子里，“我当时就是从这儿进去的，后山那头有不少洞窟。好多杀手就徘徊在洞窟之外，我们冲进去之后，还得问清楚到底是哪个洞窟才行。”

“洞窟？”赵无忧凝眉。

卓雷点头，“这里是天险一带，洞窟与洞窟底下纵横交错，相互连贯，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里面。”

“好！”赵无忧点头，瞧了一眼素兮，“吩咐下去，各自小心，万不可单独行动，免得迷失在石窟里面走不出来。”

“是！”素兮掉头就走。

赵无忧轻咳两声。胸腔里堵得慌，脑仁有些微微的疼，“进去之后，你来指路，再怎么说这一带你比他们熟。”她压根没打算进去，毕竟这种冒险的事情并不适合她，而且有东厂的人在前面开路，她犯得着那么拼命吗？

卓雷颔首，“你没事吧？”

“没事。”赵无忧捂着心口。

东厂已经开始发动进攻，这后山一带，埋伏着不少杀手，敌在暗我在明，着实不容易对付。一轮接一轮的东厂厂卫飞扑上去，打不过没事，打不过你就车轮战，反正东厂有的是人，耗到对方精疲力竭都没事。

赵无忧便坐在一旁，冷眼观战。素兮手持冷剑，迟迟没有下令进攻。他们尚书府的人，得留到最后，决不能在一开始就耗损了实力。

终于，石窟跟前的所有杀手都被斩杀殆尽。

而陆国安，至始至终都没多说半句话，这倒是有些出乎赵无忧的意料。陆国安又不是睁眼瞎，尚书府的人一个都没出动，光看见他们东厂的人当先锋军去送死，他怎么就没有半句话语？

赵无忧抿唇，眸色微沉。心里隐隐猜到了少许。不过，她也没有多说，只是朝着卓雷道，“卓教头，看你的了，成败皆系与你一身。”

卓雷抱拳，“你放心。就算我拼上这条命，也得把这祸害给断了。”

语罢，转身朝着中央的石窟走去。

“去的时候看清楚，把所有的药都打包带回来。”赵无忧吩咐，“这里头，可能有此次瘟疫的解药。”

素兮俯首，“卑职明白！”当即领着人，随在卓雷之后，与陆国安等人一道进了石窟。

幽暗的石窟里，火光闪烁。

赵无忧身边就剩下四名尚书府的影卫，以及东厂留在外头的守卫。轻叹一声，赵无忧道，“还不出来？你堂堂一个东厂提督，非得穿上奴才的皮。才觉得舒坦？”

音落，身后那名东厂番子，不紧不慢的摘掉帽檐，一步一顿的走到赵无忧身旁，“怎么现在才发现？”他随手便解了外头的腰带，将外头这一身皮丢在地上。

内里，还是他自身的玄袍。

暗夜里。这厮卸去皮面，重现那张熟悉的容脸。依旧的浓墨重彩，这才是死太监的本来面目，换上别人的脸，还真是不习惯。

明灭不定的夜幕中，她仍看到属于他的灼灼双目，幽暗中散着微光。依然璀璨。

他走向她，伸手便拦住了她纤细的腰肢。

顷刻间，所有人都背过身去，饶是尚书府的影卫，也不敢抬头。毕竟这是主子们的事儿，没有主子的吩咐，谁敢置喙？

“退！”穆百里低语。

音落。东厂的人全部退开数丈远，谁也不敢转身，不管你有没有听见有没有看见，都只能当做聋子瞎子傻子。而尚书府的影卫也是如此，不约而同做着同样的事情。

退避三舍，才能让自己活得更长久一些。

温热的指腹在她的面上肆意摩挲着，穆百里笑得凉凉的。“本座便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你。”

“明知道我在让东厂打头阵，而陆国安却一言不发，要么是你早有准备，要么是你就在这儿。方才”她踮起脚尖，在他耳畔低语，“我只是诈你罢了！”

他突然噙住她凉薄的唇瓣。数日未见，怎么心里会像猫抓一样难受呢？总觉得夜里睡觉也不踏实，怀里空落落的，没个说话的人儿。

唇齿相濡，赵无轻柔的圈住他的脖颈。有时候，太过孤单寂寞，是逢场作戏还是相互依存。谁都说不清楚。在还能相互温存的时候，敛了锋芒，不必厮杀，也是极好的。

良久，穆百里才松开她，极是满意的抚过她微微红肿的唇瓣，“赵大人似乎很想念本座。”

“不是督主自己主动的吗？”赵无忧反唇相讥。

“那也是你勾的本座。”他总归是有理的。

赵无忧有时候觉得，这男人死皮赖脸的程度，超过了她所见过的任何人。何况以他的身份地位，还如此赖皮，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等等，她方才想什么？

男人？

她怎么忘了，他就是个死太监，一个没脸没皮没家伙事的死太监。

他将她打横抱起。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旁若无人的姿态，好像这儿就只剩下他们。那些个背过身去的奴才，就是些木头桩子，根本不足一提。

“督主还真大方，舍得把人往火坑里送。”赵无忧揶揄。

穆百里圈着她纤细的腰肢，数日不见。怎么觉得抱在手里，又轻了一些呢？视线落在她的胳膊上，这里约莫就是她受伤的位置，口吻当即冷了不少，“为搏赵大人一笑欢颜，何妨？”

赵无忧轻嗤，“穆百里。你说的话是越来越好听了，我若是听惯了，可怎么好呢？”

“那便一直听着吧！”他望着她。

赵无忧笑了笑，“哪日你将刀子架在我脖子上，我却还在听你的甜言蜜语，你说我会怎么死呢？”

穆百里想了想，郑重其事道。“风流死。”

她一怔，“就你？”

“要试试？”他问。

她一脸嫌弃的别过头，望着不远处那些黑漆漆的石窟洞口，“有这点闲工夫，还不如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处理眼下的问题吧！”

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穆百里似笑非笑。“你不是都已经找到病根了吗？”

赵无忧凉飕飕的望着他，“督主难道没听说过？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吗？”

闻言，穆百里低头握住她冰冰凉凉的柔荑，温柔的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这种感觉一如既往的美妙无比，“这双手看似柔若无骨。实则染满血腥。斩草除根的事儿，就不必你来动手了。东厂，有的是刀子。”

她笑得温柔，“督主所言极是。”

石窟内，仍旧没有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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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欢喜嫁

石窟内的地理环境十分复杂，正如卓雷早前说的那样，里头的洞窟盘根交错，很容易走错很容易迷失。早前卓雷也只是跟朋友们进来探过一回，但也没有往里头走太深。

石窟内阴森寒凉，湿气很重。

这种地方，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新陈代谢的速度下降。每个人的精神都高度紧张，生怕行差踏错，再也走不出去了。

“这地方，你到底认不认得？”素兮已经让人沿途做了记号。

卓雷抿唇，“我只来过一回，具体的还真的不是很清楚。”

素兮点点头，随即从身后众人道，“提高警戒，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注意观察自己的左右前后队友，不许掉队一人。”

“是！”影卫齐刷刷点头。

陆国安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冷剑，这种鬼地方，比诏狱还要恐怖。天然的石窟，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又隐藏着多少危险。

有蝙蝠应声而起，轰然飞散，掠过众人头顶。

“大家小心！”陆国安冷然。

“停！”素兮突然道，快速伏在地上，“有脚步声。”

陆国安一抬手，而后快速放下，所有人立刻分列两旁，一个个皆握紧了剑柄。

稍瞬，有一名黑衣人从转角处走出来，素兮一个纵身飞跃，快速擒了那人。冷剑已经架在了那人的脖子上，“带我们进去！”

对方显然没想到，会突然有人闯进来，当下愣住。

好在这世上，还是怕死的人居多。

推开那道石门的时候，素兮骇然愣在当场。

偌大的地下空间，一眼望去，那黑黝黝的透着浓郁腥臭味的池水，颜色鲜亮得让人心惊肉跳。素兮凝眉，“这是什么地方？”

黑衣人战战兢兢，“血、血池，我就是个看守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问你，这里头是干什么的？”饶是素兮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样的池子。

陆国安快步上前，往里头一看，伸手便取过岸旁的铁制网兜。在血池内捞上不少头骨。瞧一眼头骨的尺寸大小，陆国安的腹内好一阵翻滚，“这里头有很多婴孩的尸体。”

素兮收剑，将黑衣人交给底下人，疾步走到岸边，“血池？”

“是拿来炼蛊的。”黑衣人被掀开面纱，竟是个被毁容之人。这脸上的伤，好像是火烧形成，大块的结疤，将这眼耳口鼻都烧得变了形状，乍一看，格外的惊悚。

他慌慌张张捂着自己的脸颊，仿佛窘迫狼狈到了极点。

“拿活人炼蛊吗？”素兮瞧着血池的池面上，随着涟漪起伏的尸骨。

“是！”他点点头，“我就是个看守，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竟然拿活人炼蛊？”陆国安骇然心惊。下一刻，他突然冷剑直抵那人眉心，“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炼蛊之术乃北疆秘术，你何以会知道？你是不是来自北疆？”

“不不不，不是的！”他捂着脸，“我是被他们抓来干活的，他们毁了我的脸，让我守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我无处可出，也怕吓着别人。”

素兮想起赵无忧的吩咐，“我问你，最后一次炼蛊，都用了什么蛊毒？解药呢？”

“都在那边！”他急急忙忙的跑到一旁的药架上，“一开始用的的孔雀胆和五毒，而后是北疆的虫蛊，以及噬魂蛊。”

“解药呢？”素兮问。

他摇摇头，“没有解药。”

“什么？”素兮一愣，“既然是毒药，为何没有解药？”她冷了眉目，“你若敢骗我，我就把你推下血池去，让你也尝一尝被人炼成蛊毒的滋味。”

“不要！”他惊恐的望着素兮，“是真的没有解药！因为、因为主人还没有炼成活人蛊，那蛊人就跑出去了！”

“怎么跑的？”陆国安问。

“他趁我不备，从另一条山洞里，逃出了石窟。”他的身子抖得厉害，一双眼珠子在不断的转悠着，“他身上的虫蛊加上噬魂蛊，是会传染的。虫蛊会让人身体发肤都溃烂，而噬魂蛊则会让人的身体逐渐的由内而外的石化。”

陆国安面色微变，扭头望着血池，“你们制造了瘟疫！”

“不不不，不是我，不是我！”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个办事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杀不杀你，得让公子抉择！”素兮道，“把这里的东西，全部带出去，记住，要一样不漏。这里的东西很危险，大家各自小心。”

一声令下，所有人都开始动手搬东西。

趁着这个时机，那男人突然撒腿就跑，可他哪里是素兮和陆国安的对手。素兮一个扫堂腿，陆国安一掌过去，只听得一声尖叫，伴随着清晰的落水之音。

素兮来不及抓住他，只抓住他手腕上挂着的一根红绳。

落水之后，血滴飞溅。

只听得池水蚀骨之音，夹杂着那人歇斯底里的嘶喊与挣扎，渐渐的尸身消融，皮肉脱落。所有人都愣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只剩下森森白骨浮在水面上。

素兮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红绳，在红绳的末端，还悬着一个哑铃铛。所谓哑铃铛，便是不会发出声音的铃铛，里面没有那个铃铛石。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只不过，等他们出去的时候，却发现外头一个人都没有。

卓雷愣了半晌，“人都去哪儿了？”

素兮心惊，“公子？公子？”

连叫两声，都没有赵无忧的踪迹。便是连留下来保护公子的那些人，以及东厂的番子，全部消失不见了。这是怎么回事？人呢？

“怎么会这样？”陆国安一时间也没闹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卓雷，你带头把东西带回狼谷，让温大夫好好瞧一瞧，看能不能找出解药的配方。”素兮当机立断。

“那如初公子呢？”卓雷担虑。

素兮抿唇，“这是我的事儿，你就不必担心了。”

想着自己留下来也只是帮倒忙，卓雷颔首，当即带着人转回狼谷。这些所谓的毒物和蛊毒，得快速送到温故的手里，让温故好好钻研一下。如果能尽快的找出解药的配方，那这云华州的瘟疫，便有救了。

目送卓雷离开，素兮与陆国安带着人搜遍了整个后山，都没有发现赵无忧和穆百里的踪迹。

陆国安不敢说破，毕竟督主这趟出来是瞒着所有人的，也算是一时兴起。可是，人呢？和赵无忧一起消失了？陆国安垂眸，他倒是不太担心，如果赵无忧和督主在一块，以督主的武功绝对安全无虞。

然则关键的事，督主从不做这样没头没脑的事儿，而素兮这一次也不像是假装担心。

是督主带着赵无忧离开了？那为何不留下口信呢？饶是督主任性，可是按照赵无忧的谨慎性格，也该给素兮留下痕迹才对。

陆国安隐隐觉察到事情的不太对劲！

“公子不会不打招呼。”按道理说，如今赵无忧和穆百里关系亲密，不应该再像那次去金陵城一般被挟持。是二人躲起来，可也不至于带着所有人都一起躲吧？

出事了！一定是出事了！

素兮整颗心都揪起来，公子身子不好，可千万别再受什么伤！

殊不知，在他们进去没多久，这后山附近便开始起雾。越渐浓烈的白雾笼罩着整个后山，视线变得很差，百米之内伸手难见。

赵无忧眉心紧蹙，“这是怎么回事？”

察觉到她的身子微微绷紧，穆百里起身放开她，却依旧圈着她的腰肢，将她塞在怀里。温热的掌心摁着她的脑袋，轻轻柔柔的贴在自己的胸膛，“抱紧。”

听得这话，赵无忧便意识到，出事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她突然想起在云安寺山下小镇的那一次，那一次也是莫名其妙的就走进了另一个世界。好在穆百里及时闯进来，否则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么这一次呢？

“是他来了？”她伏在他怀里，微微垂下眉睫。

穆百里环顾四周，“障眼法罢了！他的确诡计多端。可惜功力不够深厚，根本催发不了强大的阵。所以他的阵，只能在近距离使用。哪日本座赐他有幸，看一看何为真正的阵法。”

赵无忧仰头望着他，黑暗中那一双明眸，若星辰璀璨，“穆百里，你这一身的功夫和阵法，是谁教你的？”

“这么快就想嫁给本座对食？”他问。

她一愣，“没个正经。”

穆百里抱紧了她，似乎是在等迷雾散去。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时间，迷雾散去，赵无忧扭头便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尚书府的影卫，还有东厂的番子，都被杀死在地上。

她身子一震。耳畔却是穆百里的笑声，“不过是假象罢了！”

他牵着她的手，疾步往前走。

“去哪？”她忙问。

“跟着走就是。”他不解释。

穿过林子，他一直走，她一直跟。

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刺得两人都睁不开眼睛，赵无忧下意识的将脸抵在他身上，避免白光刺眼睛。等到光线消失，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才醒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死死抓着他的胳膊，赵无忧当下松了手，“我只是”

蓦地，她骇然瞪大眸子，这穆百里什么时候换了一身衣裳？下一刻，她快速环顾四周，大红喜字，大红蜡烛，红绸遍布。

这是喜堂！

赵无忧疾步出门，站在篱笆院内几乎傻了眼。

几间茅屋，一个篱笆院。

一个喜堂，一对新人……你和我！

赵无忧惊觉自己也穿着大红喜服，发冠没了，换上的是珠玉发簪，青丝挽发。嫁衣如火，衬着她素白的容脸，更是瓷白如玉。

穆百里不紧不慢的从喜堂内走出来，笑盈盈的望着一脸不敢置信的赵无忧，“赵大人穿上喜服的样子，怎么还是这样丑？不过本座可以勉为其难收了你，为民除害。”

她目不转睛的望着眼前的穆百里，立身如玉，身段颀长。那大红喜服穿在他身上。竟一点都不觉得违和。一个太监穿上红衣，当了一回新郎官，竟也是美艳不可方物。

“好看吗？”他望着她发愣的样子，“肯定比赵大人好看。”

赵无忧回过神来，“是啊，督主应该侍奉君前，宠冠后宫，如此才对得起督主这张风华绝代的容脸。”

穆百里迈下台阶，终于走到她跟前，温柔的牵起她冰冰凉凉的柔荑，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细细的暖着。深吸一口气，穆百里牵着她走回喜堂，“这地方倒也雅致，你们女子不常说，愿得一心人，生死不相离吗？”

“穆百里，你好像忘了一件事。我在你眼里是女子，但我在世人眼中，是堂堂礼部尚书，皇上的臣子。我是男儿身，绝对不可能有嫁为人妇这一日的。”赵无忧面无表情的望着那明灭不定的红烛。

红烛泪，胭脂血。

“身为女子，不都梦想着能穿上喜服，坐上八抬大轿，然后”穆百里拿起一旁的大红盖头。

赵无忧站在那里，看着头顶上的大红盖头，渐渐的落下，遮去了视线里，穆百里的那张笑脸。她一动不动，也许只有在这迷魂阵里，她才能体会到，身为女子该有的体会。

轻轻吐出一口气，她低头便看见他的靴尖，立在自己跟前，竟生出几分相安静好的意味。那一刻，四下安静得很，她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伴随着大红烛哔哔啵啵的烛花声响。

说也奇怪，连穆百里都觉得这是缘分。

见过她穿孝，如今穿喜，她的悲欢离合都教他遇见，也只教他一人看见。女要俏一身孝，然则这一身大红喜服也是极好的。她穿在身上，眉目间的淡漠疏离顷刻间淡去，抬眸看他时，那双明媚的眼眸，倒映着他身上的红。

他看见她的痴愣，而他又何尝不是呢？

乍见她成了新嫁娘，心里竟有些莫名的欢喜。他想着，他是喜欢她身着女装的模样，少了几分坚强，多了少许柔弱。不那么倔强，也不必事事好强。

红烛脆响，穆百里握着她的手，望着那鸳鸯交颈的大红盖头，有些微微的晃了神。

人这一生，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命运重叠，谁才是最后的赢家？可输赢的定论又是什么呢？

想了想，穆百里轻叹一声，伸手撩开了她的大红盖头。眉睫微扬，她这扬眸时的温柔，真真极好。她定定的望着他，唇角不经意的挽起淡淡的笑靥。

“你说过，不要盯着一个人看太久。”她话语轻柔。“穆百里，我也是那句话，你可千万不要爱上我，要不然我怕你以后会死在我手里。”

“怕本座会死在你手里？”他一笑，黯淡了天地之色。

赵无忧敛眸，低头一笑，“对啊，你长得这样好看，又是我势均力敌的对手，世上少了穆百里，我赵无忧该是怎样的百无聊赖？我还没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还等着你跪地来求我呢！否则，我实在不甘心！”

“赵大人口气这么大，丞相大人知道吗？”他笑问。

四目相对，各自笑靥如花。

若不是知道实情，还真当要以为。他们是最般配的一对。瞧这般容色，这般心智，都是上上等。

攫起她精致的下颚，穆百里俯首噙着，那糯软的唇，带着属于她的独有冰凉，就好像咬了一口那清水粽子。柔软中，夹杂着甜美的滋味。齿颊留香，让人再也无法忘记。

她踮起脚尖，如玉的胳膊，轻轻的圈住他的脖颈。

那一番红烛摇曳，岁月静好，果然令人痴迷。

下一刻，她低头，呼吸微促。

他突然握紧她的腰肢，直接将她打横抱起。脚尖离地，顷刻间带她飞上半空。耳畔是呼啸的风，赵无忧一声尖叫，急忙抱紧了他，生怕一松手便会跌下地面，摔得粉身碎骨。

穆百里却是极为享受，她心惊胆战的惊惧。

“朝着最亮那颗星，就能走出这个迷阵。”他抱紧了她，唇边溢着笑，“最好抱紧本座，否则摔了你，本座可不管。”

她将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胳膊圈紧了他的脖颈，再也不敢松开。渐渐的，仿佛是习惯了，她紧闭的双眼微微打开。

月色清冷，清辉落在二人的身上。撒在脚下那万丈林丛之上，若铺着一层淡淡的银粉，煞是好看。她似乎不那么紧张了，终于抬头去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穆百里，其实你穿喜服的样子也不好看。”她低低的开口，将额头贴在他的颈部。

这颈部的动脉微微跳动了一下，他下意识的低眉望着她。羽睫垂落，借着月光清晖，他能看到她脸上落着一排极为好看的剪影。风吹羽睫，微微颤动，如此的安静。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当做是回应。

落地的时候，他依旧抱着她。

赵无忧觉得自己都快要睡着了，穆百里的身上有一种未知的力量，能给人以安全感。当然，这得在他不杀人的时候。穆百里若是想杀人。大老远的你就能感觉到属于他的杀气腾腾。

当然，赵无忧目前还没感受过来自于他的杀气腾腾。

但她想着，终有一天！

终有那么一天的！

回过神，赵无忧一愣，“这不是后山吗？”

又回到了原处？

“不，是那人听得咱们说，顺着最亮那颗星星就能走出去，所以他忌惮着本座，当下在变换阵法。很可惜，他师父忘了告诉他，布阵之人最不能做的就是半途而废，半道上换阵法。”穆百里放下她，瞧一眼那石窟洞口，“走吧！”

“去哪？”赵无忧一愣，被他牵着往前走。

“真想留在这儿，与本座拜堂成亲？”他边走边说。

赵无忧心头腹诽：死太监！

他越走越快。她有些追不上他的脚步，只能跟着小跑。她不断的咳嗽着，却也不敢松开他的手。十指紧握，谁也别放手。

突然间，赵无忧瞪大眸子，乍见穆百里骤然转身，一掌击向自己的肩头。

她愣在那里，根本来不及闪躲。

这一掌，约莫会要她的命吧！穆百里下手，从不留情。她想着，这一次死定了，没想到穆百里没有死在自己手里，反而把自己的命折给了他。

这翻脸无情，反复无常的死太监，真小人！

肩头挨了一掌，却没有半点疼痛感。反倒是身后突然分离出一个黑影，重重的甩出去，狠狠的撞在不远处的石头上。

赵无忧听得骨头崩裂之音，身子已被穆百里快速拽到了其背后。

“站着别动！”他眸色冷戾，骤然推开一掌。平地起波，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残云，将这浑浊的世间从中间撕裂开来。这阵法中的空隙，渐渐展露。

他快速将手递给她，赵无忧毫不犹豫的抓住他的手，终于随他冲出了这迷雾阵。

这已经不是后山了，他抱着她飞了那么久，早已飞出了后山的范围。这一大片的林子里，到处是狼嚎，赵无忧握紧他的手，“这是狼谷吧！”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送你回去。”

“素兮那头，帮我说一声。”她也不拒绝。

这狼谷里头，太多狼群，她一个人根本无法进入。有穆百里在，她似觉得什么都不必怕。那种无关风月，无关恩怨的安心，有种莫名的牵绊。

眼见着到了篱笆院前，赵无忧回眸望着站在月光下的穆百里。

不再是一袭红衣，那如火般的喜服，不过是彼此的南柯一梦，是虚幻的阵法中，两个人心里最忌讳的东西。太监娶亲，她穿嫁衣，都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阵法，让人看到了内心最恐怖的东西。却成为以后的以后，那无法取代的。虚妄的执念。

穆百里转身走得决绝，没有半点犹豫和眷恋。而赵无忧呢？却站在月光里，看着他的身影渐渐没入幽暗的林子。漆黑一片，取代了曾经的月影清辉，终归结束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抚过胳膊上的伤，唯有清晰的痛楚，才能让她更清楚，自己是谁！

背道而驰，是永远都做不到殊途同归的。

黑暗里，他静静的站着，看着月光下的她，孤单、苍白、消瘦。

她是看着他走的，神情依旧是惯有的淡漠疏离，在她脸上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浮动。她生来就是这样一个冷冷淡淡的人，因为她的病不能情绪太激动。所以注定此生，她不会有大喜大悲。

她转身的时候，没有眷恋。

布衣少年，朝堂肱骨，褪下官服也不过是个娇颜病弱。可她从未要求任何人的庇护，坚强得仿佛不需要任何的铠甲与护盾，她自身就是铠甲。

多少女子，靠着容貌与妖娆的手段，得到皇宠而成就自身。她明明有这样的资本，却选择了最难走的一条路。想来这不是所有女子，都有勇气走下去的。

轻叹一声，穆百里转身。

一个隐没与黑暗中，一个藏身于凉薄月下。

赵无忧回去的时候，不自觉的走进了妞儿的房间。小丫头睡得很浅，门一开一合，她自然就醒了。挣扎了一下，她想起身。

赵无忧快人一步坐在床边，轻轻的将她搀起，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如此一来能让孩子舒服一些。

“大哥哥，你回来了？”小丫头面色苍白，但总算恢复了少许神智。温故说，她的疫症已经控制住了，也就是说，温故的药对她起了效果。

过不了多久，妞儿就能跟寻常的孩子一样，又能蹦蹦跳跳的跑出去玩了。

赵无忧低低的应了一声，“我是不是吵醒你了？”

妞儿摇着头，“大哥哥，我不喜欢一直睡，你还跟我讲讲故事吧！上次那个故事，我觉得很好听。妞儿很喜欢。”

闻言，赵无忧心头微凉。她原就不会讲故事，对着旁人，她或许能胡诌一通，但是对着这个孩子，她觉得汗颜，有些话卡在喉咙里，不知该如何说起。

“我那是骗你的。”她低低的开口。

妞儿笑了一下，“故事本来就是骗人的，可我还是觉得大哥哥说得很好。等妞儿的身子好了，妞儿也得跟大哥哥一样努力。大哥哥答应过我的，要教妞儿读书写字。”

赵无忧抱紧了怀里的小丫头，“好！大哥哥说话，算话！”

“那大哥哥继续给我讲故事吧！”妞儿的身子有些轻颤，连话说都显得很吃力。

“好！”赵无忧点点头，“大哥哥就给你讲个很遥远的故事。”

妞儿垂下眼帘。“大哥哥……真好！”

“在很多年之后，这个世界会变得很美好。那儿没有奴隶，也没有皇帝。在那里，一个男人只会有一个妻子。那里有四个轮子的车子”

妞儿睁开眼，“大哥哥，是马车吗？”

“不，是汽车，还有火车和飞机。”赵无忧容色苍白，“人可以坐在上面，飞上天空，能看到白云看到蓝天。”

“可是大哥哥，娘说，只有会功夫的人，才能飞上天，像风筝一样。”妞儿气息奄奄。

赵无忧笑了笑，“在那个年代。没有武功也能飞。”

妞儿的额头滚烫，“我好想、好想去大哥哥说的那个年代，好想……”

声音，越发孱弱。

赵无忧愣了愣，这才意识到孩子的身子滚烫得吓人。她慌了，这辈子没照顾过别人，哪里知道怎么照顾一个孩子。慌慌张张的将孩子放下，赵无忧疯似的冲出房门，“来人！来人！”

狗子正在给妞儿煎药，听得喊声，当下急急忙忙的冲过来，“如初公子，你回来了？”

“妞儿发烧了，她身子滚烫，快去找温故！快！”赵无忧的脚程肯定没有狗子快，此刻她自己也已经精疲力竭。哪有气力再跑来跑去。

狗子当即放下药，撒腿往外跑。

尚书府与东厂的马队赶到，那些瓶瓶罐罐的都被搬到了狼谷。影卫统领乍见赵无忧回来了，当即行礼，“公子，您没事？”

赵无忧坐在篱笆院门前的台阶上，面色苍白得厉害，“都处置妥当了吗？”夜风吹着，她不断的咳嗽，却已渐渐的恢复了理智。

“是！”影卫统领手一挥，将这些瓶瓶罐罐的都往篱笆院内送，“按照公子的吩咐，东西都带回来了，到时候温大夫可以好好检查一下。”

“知道了，素兮呢？”赵无忧勉力起身。

“公子失踪，素兮姑娘在后山查找。”影卫统领俯首。

“都回去吧！”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而望着在旁伫立的陆国安，“你也可以放心的回去了。”

陆国安会意，赵无忧固然是聪慧的，有些东西的确不该说破。行了礼，陆国安让人把东西都送进去，二话不说便离开了狼谷。

马队离开之后，整个狼谷又安静了下来。

卓雷站在她跟前，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妞儿又发烧了，我让狗子去找温故。”赵无忧低低的开口，虚弱的坐在门口，“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可现在我却觉得无能为力。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吗？我长这么大，很少有这样的挫败感。我不懂得照顾人，一直都是被照顾。”

“当所有的理所当然，突然间变了模样。你会变得手足无措。当一个人习惯了冷漠无情的时候，对于那些人世间残存的温情，会变得格外的渴望。可在渴望之余，又是极力的抗拒，那种矛盾中的挣扎，太痛苦。害怕失去，是一种很可怕的心魔。”

卓雷一脸茫然的望着她，“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眸色幽沉，“听不懂就对了，有些话我只是说给自己听的。”语罢，她瞧了一眼纵身落在自己跟前的温故。

温故也顾不得其他，抬步便进了房间。

卓雷也跟着往里头走，回头又看了一眼伫立在院子里的赵无忧，“不一起进去吗？”

“你们进去吧！”她并不打算进门，反正她也不懂得如何照顾人，进去也只是添乱罢了！她在反省，什么时候对别人的性命，如此在乎了？

这是不对的！

负手而立，饶是布衣，亦不改眉目间清冷，以及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

房间内，突然传来温故的一声喊，声音急促而焦灼，“妞儿！”

心，骇然颤了颤。袖中五指蜷握，赵无忧重重合上眉眼，身子绷直。下一刻，她毅然转身，疾步朝着房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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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诡异的女子

房间里，透着一股死亡的气息。床榻上的小丫头，一动不动的。

赵无忧站在那里，望着床榻上面如死灰的小丫头，方才她还跟自己有说有笑的，还说要与她一道坐飞机。如今突然成了这副样子，当真世事无常，生死难料。

“怎么会这样？”温故一脸惶然，“不可能！她的疫症明明已经压制下去，为何会突然复发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我的药有问题？”

“疫症复发？”赵无忧凝眉。

温故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那里，显得有些无措。他是大夫，可大夫也有治不了的病，救不了的人。在天灾人祸面前，人人都有脆弱的一面。

“你的药没有效果？”赵无忧低问。

温故点点头，没有吭声。

卓雷急了，“那现在去找解药还来得及吗？东西都从后山搬回来了。”

“我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吧！”温故转身出门。

这高热跟疫症有关，所以吃药是不管用了，只能用湿毛巾冷敷。可这样也只是物理降温，治标不治本。赵无忧默然无语的坐在床沿，瞧着浑身发热，还剩下一口气的妞儿。

她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每次高热不退的时候，娘亲也会这样陪着。可是妞儿没有爹，也没有娘了，所以没人会陪着她。这么小的孩子，就要学会以后的路一个人走，会不会很辛苦呢？

若自己以后有孩子她顿了顿，当即遏制了自己的想法。

她此生都不可能有孩子，这一身朝服，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卸下。

轻叹一声，许是心头的遗憾，唤醒了一个女子该有的温柔与期许。那种蕴藏在内心深处的母性，是与生俱来的温软。

房内静悄悄的，赵无忧将妞儿额头的毛巾取下，重新换上。

“娘”妞儿唇瓣干裂，孱弱的声音，唤得人心疼。

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拧毛巾的时候，扯动了伤口，这胳膊上的伤，如今隐隐作痛。伸手抚上伤处，赵无忧陡然抬头，眯起眸子紧紧盯着眼前的妞儿。

记忆倒灌，她突然想起了那时候的情景，她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一箭过来，她的血……就溅在了药碗里，然后她把药喂给了妞儿。

如果温故的药没有效果，那么起效的是自己的血吗？

这个时候，似乎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想了想，赵无忧环顾四周，桌案上还摆着温故的药。她快速翻找，从里头取出针包，用银针扎破了自己的指尖。

嫣红的血凝成血珠，慢慢进入妞儿的口中。

妞儿反正是要死了，成功便是一条命，不成功也只是一死罢了。

赵无忧的面色本就苍白，如今她一点点的挤出指尖血，一点点的喂入妞儿的嘴里。而后取了水，一点点的灌入妞儿口中。如此反复，反复如此。

直到赵无忧觉得差不多了，这才放弃。

她开始等，等着所谓的奇迹，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奇迹。

可她太累了，这副身子早就扛不住了，无力的靠在床柱上，也不知是何时睡着的。她是被吓醒的，梦里有一双冰凉的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喘不上气来。

她想睁开眼睛，奈何眼皮子沉得很，身上乏力，容不得她挣扎。

一声惊呼，她骇然睁开眼睛。

入目，却是温故担虑而焦灼的双眸，“你发烧了。”他始终担心着，怕赵无忧的身子太过单薄，因此而被传染上瘟疫。所以方才他特意为她探脉，还好、还好！

“是吗？”赵无忧敛眸，扭头望着床榻上的小丫头，“妞儿还没醒吗？”

温故深吸一口气，“其实你也不是那么无情。”

闻言，赵无忧冷笑两声，“何谓无情？何谓多情？”

温故哑然。

“多情之人亦有无情之处，无情之人也有奈何之心。”赵无忧瞧着身上外衣，眉目微凝，起身便将外衣递还给温故。

“你太累了，身子扛不住，赶紧去歇着吧！”温故坐在床边，“妞儿这里，我来照顾。”

赵无忧的身子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一张脸，惨白如纸。事实上，从温故遇见她，就没在她脸上看到过一丝血色。这个单薄的少年，如同纸片人一样，白到了极点，也瘦弱到了极点。

“怎么样？”温故扶了她一把。

“没什么事。”她咳嗽着，喉间有些腥甜的滋味。生生咽下。抬眸望着病榻上的孩子，“等妞儿没事，我再去歇着。”

温故点头，可是为妞儿探脉之后，当下愣住，“这是怎么回事？”

“疫症被压制了？”赵无忧的脸上没有多少情绪波动，似乎早就想到了这样的结果。

温故不解的望着赵无忧，“你此前做过什么？”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没什么。”她自己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妞儿不会再有事了吧？”

“再等等看。”温故道，“只要这疫症能退下去，人能清醒过来，那就没事。”

“好好看着她吧！”赵无忧转身便走，有些东西是不该让人知道的，但这个问题她得回去问问穆百里。回到房里，她又开始咳嗽，掌心晕开一抹嫣红。

轻叹一声，她面色煞白的盯着掌心里的红，略显无奈的坐在床沿上。她之所以冷漠无情，只是想着，在自己走的时候不至于眷眷不舍，不至于被这里的人和事牵绊不前。

可有时候，人算不如天算。

那些人注定了要出现在你的生命里，给你带来意料之外的情愫羁绊。

她开始后悔，不该离开京城。

去一旁的脸盆里，洗去掌心的血，她想着该走了！

被窝里冷冷的，没有半点温度，她如同刺猬一般缩成一团。这个时候想想，还是穆百里在的时候比较好，至少他身上是暖的，这被窝也是暖的。

迷迷糊糊的睡着，她实在是太累了。

温故来的时候，她都没能醒转。以她的警惕性，如果不是虚弱到了一定程度，她一定会察觉的。额头上滚烫，可她的身子却冷得发抖。

坐在床沿，温故一遍又一遍的为她拧毛巾，拿湿毛巾覆她的额头，能让她的高温下降一些。他知道她的身子，先天不足而导致的孱弱，是什么药都治不好的。这种富贵病，只能好好养着，不要劳累，不要多思多想，不要冷着热着。

年纪轻轻，却这般虚弱，难免教人唏嘘。

她这大好前程，都折这一身的病痛之上了。

温故轻叹，回头望着窗外，天亮了。

晨曦微光，驱散了所有的阴霾与黑暗。

各就各位，各归各位。

驿馆内。

穆百里的脸色也不是太好看，陆国安有些诧异，按理说督主去见过了赵大人，回来的时候心情和脸色应该好一些，可怎么瞧着今儿有些适得其反呢？

难不成，是赵大人又惹怒了督主？

对于穆百里的心思，陆国安惯来是猜不出来的。

“王唯庸有个儿子？”穆百里突然开口。

陆国安颔首，“是，昨儿王家闹了一场，好像是知府大人的公子受了点伤。”

“查过吗？”穆百里道，“早前去王唯庸府里，本座倒是没瞧见他。”

“卑职问过大夫，说是胳膊断了，但”陆国安顿了顿，“大夫说这手法似乎是被人折断的，其他的，大夫也不知道。”

穆百里点点头，起身走到窗口，瞧一眼天际的晨光，却想起了唇瓣上的滋味。

“盯着素兮。”穆百里道。

陆国安一愣，不是该盯着王唯庸吗？但既然督主开了口，陆国安只需照做便是。素兮那丫头贼得很，学得赵无忧，一肚子阴谋诡计的。

素兮也不是傻子，东厂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她来自江湖，自然也不是吃素的，赵无忧能信任她，必有信任的理由。

房内，早已没了素兮的踪迹，此刻她正乔装易容，混进了王唯庸的府里。

江湖人做的皮面，才是最老道的。真假难辨。

素兮一大早进了厨房，熬好药给王少钧送去。王少钧如今还在佛堂那边，王唯庸似乎没打算让他搬回原来的院子。不知是为了掩人耳目，还是万般无奈。

端着药，素兮走在长长的回廊里，一对耳朵竖起，稍有风吹草动都逃不开她的注意。

有婢女窃窃私语，说是王少钧此前带了个女的回来，才会教人伤成这样。

又有人说，王少钧长年累月的不在家，总是昼伏夜出的，不知道在哪儿结了这么一个梁子，如今连胳膊都被折断了。

素兮敛眸，推开了王少钧的房间，毕恭毕敬的进门，“公子，您的药！”

王少钧躺在床榻上。一听说是药，当即勃然大怒，“滚！都给我滚！我不吃药！我不吃药！”

“闹够了没有！”王唯庸从外头进来。

素兮随即俯首退到一旁，手中还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这个时候，她是丫鬟，是奴婢，是不能置喙的。所以退到一旁保持安静，是她这个做奴婢的本分。

王少钧的气焰当即消散大半，只是靠在床柱处，垂眸不语。

廖峰端起汤药，冲素兮道，“下去！”

“是！”素兮躬身退出。

退出房门，转两个弯，一个纵身跃上房梁，重新回到了王少钧的房间外头。蛰伏在幽暗的屋檐下，将自身小心的隐没在暗色中，侧耳听着里头的动静。

“把药喝了！”王唯庸道。

王少钧只得听从，一脸怨怼的将汤药喝下，“爹，帮我把雪兰抓起来。”

“什么雪兰？眠花宿柳的雪兰姑娘？”王唯庸一愣，“你都这样了，还想着女人呢？那女人生得好，可神龙见首不见尾，谁知道是个什么货色。”

转而又道，“我不是送你出城了吗？你回来干什么？天下之大，何处不比这里好？等到事情平息，你再回来也不迟，何必非要凑这热闹？你闹出来的幺蛾子，还不够多吗？我光是为你收拾烂摊子，就已经是焦头烂额了！小祖宗，你赶紧走吧！”

王少钧冷笑两声，“爹是怕被我连累吗？”

“如果我早知道你是干这事儿，我宁可一早就打死你。”王唯庸起身，抬头望着廖峰。“盯着公子，若公子再有个好歹，我必要你的命。”

“爹！”王少钧嗤冷，“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吗？”

“我就你这么个儿子，你不走，难道要我走吗？”王唯庸背对着他，“少钧，别闹了，如果你还想活命，就听爹这一回，只这一回。”

“我不走！”王少钧道，“没有达成所愿，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王唯庸回眸，冷眼盯着他，“你到底还想怎样？”

“你不必管我，我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我绝对不会走的。”王少钧斩钉截铁。

“好！好！”王唯庸拂袖出门，转而冲着外头的人吩咐，“把门窗都封锁起来，每日三餐送进去，其余时间不许任何靠近，也不许公子踏出房门半步。若是公子丢了，我就把你们都丢到焚尸堆里去！”

语罢，王唯庸头也不回。

“爹，你拦不住我！”王少钧咬牙切齿。

他不会放弃的，一定不会放弃！

素兮觉得奇怪，这父子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为何觉得他们之间的对话，夹杂着某些无法说清楚的东西。仇恨不像仇恨，怨气却不小。难道这王家，藏着什么秘密？

公子说了，盯紧王唯庸，注意他的儿子。

素兮想了想，先不管这些，他们方才提及了眠花宿柳？这个她倒是知道的，是平临城里最出名的青楼。是眠花宿柳里的女子，把王少钧打成这样？

听说这王少钧是会武功的，那这青楼女子难道武功还在这王少钧之上？

这倒是有趣了，一个青楼女子，身负武功，卖艺卖身？

深吸一口气，素兮想着，今日暂且到这儿。回到驿馆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查眠花宿柳里的雪兰姑娘，这女人不简单，能把知府大人的公子打成这样，想来是有些傲气或者有些背景的。

公子把这么大的事儿交给她，她岂能让公子失望。

黑漆漆的房间里，王少钧眸色素冷，“去通知他，让他来救我。”

廖峰颔首，“是！”

王少钧不能自由进出这个房间，但不代表廖峰也不可以。身为公子的亲随，得照顾公子的饮食起居与安全，所以府中人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忌惮他的。

廖峰悄悄出去，而后又悄悄回来，此间没惊动任何人。

却不知陆国安的探子，早就在府门外徘徊，将他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陆国安是看着素兮回来的，却也没说话，不多时便收到了探子的消息。

“你确定？”陆国安蹙眉。

“是！”探子俯首，“早在督主前来平临城之前，咱们就已经清查了整个平临城，以此来确保督主来日的周全。当时就有个特别的发现，这平临城里最多的便是青楼妓馆，在最大的青楼眠花宿柳的隔壁，有一家名为花灯艳的青楼里头，一个个女子似乎都有些拳脚功夫。”

“花灯艳？”陆国安犹豫了一下，“青楼妓馆？”

探子颔首。“对！属下不敢打草惊蛇，只管教人盯紧了，免得到时候横生枝节。谁知道今儿，竟然看到王少钧身边的亲随廖峰，悄悄走了进去。平素偶尔能看到王少钧去眠花宿柳，没想到却是灯下黑。他们真正的目的，大概是隔壁的花灯艳。”

陆国安深吸一口气，“此事我要上禀督主，你们盯紧了，若有风吹草动，务必马上来报！”

“是！”探子行礼。

“下去吧！”陆国安抬步就走。

这事儿不简单！

穆百里凉飕飕的望着陆国安，“都是女子？”

这倒让他，想起了无极宫，那无极宫最惯耍的，不就是美人计吗？事实上，穆百里一直在想，昨天夜里被人设计的事情。那个阵法很显然。是当日那人的手笔。

陆国安点头，“对，探子来报，说是王少钧的亲随进去了。卑职估计，很快就会有行动。督主，要不要抓起来，免得到时候人去楼空？”

“先等等看，这王少钧一定有问题。”穆百里眸色幽沉，“赵无忧能让素兮去查王唯庸，就证明这次的瘟疫事件，跟王唯庸脱不了关系。王唯庸此人，本座接触过两次，他这人胆小怕事，绝对不像是能兴风作浪的。但如果是为了儿子”

“那就说得通了。”陆国安补充。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别到时候，跟无极宫扯上关系。”

“督主的意思是”陆国安骇然。

“你不是说，石窟里有血池吗？”穆百里面色寒凉。“时隔多年，没想到还会有人记得，拿活人炼蛊这种事情。”他顿了顿，不欲继续说下去，“他们是要做活人蛊？”

陆国安不解，“督主，活人蛊是什么？”

“活死人。”穆百里话语狠戾，“这帮蠢货，以为自己有天大的本事，拿活人炼蛊便能炼就活死人吗？没有北疆的蛊毒配方，不过是枉费心机。”

闻言，陆国安垂眉，“这么说，他们的目标，恐怕不是这小小的云华州。”

眸光清冽，穆百里转而笑得温和，“无极宫！何为无极？世间之事，总有极点，岂能真的无极。”他回眸看了陆国安一眼，意味深长的道了一句，“无极宫的志向不小。”

只这一句话，陆国安听得心惊胆战。

一直以为无极宫是江湖组织，谁知竟有这般勃勃野心。说起来，这无极宫也是这两年才逐渐展露头角，但在京城里，也只是局限于将美人送入各府各院。

此事穆百里并不是全无所知，却也没有真的往心上去，倒是赵无忧上了心，所以他才开始关注无极宫。自从上一次无极宫对付赵无忧，他才算真正的看到了无极宫的隐藏势力，开始大面积的排查无极宫的余孽残党。

没想到啊！

真是没想到！

这无极宫的势力，竟然渗透得如此彻底，连这平临城也不例外。更滑稽的是，竟然跟王唯庸的儿子相互勾结。拿活人炼蛊，这是要把云华州当做一个据点，而后创造一个活死人城吗？

但穆百里没想明白，王少钧为何要跟无极宫的人合作呢？还如此死心塌地。连王唯庸的行为都变得很奇怪，明知道儿子坐了不该做的事情，还一味的遮掩。这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世间除了利益能把人牢牢的联系在一起，剩下的便是感情。

那到底是出于什么感情呢？

“还好咱们毁了后山。”陆国安庆幸。

“毁了后山，只是让他们多费心神，重新开始罢了！”穆百里负手而立，“本座要的，是他手里的方子，还有王少钧背后的人，无极宫的真正幕后黑手。”能拿活人炼蛊，必定有高人指点。

活人蛊在世上消声觅迹了那么多年，不可能还有人知道配方与炼蛊的步骤，这必须是有所涉猎之人。什么人。能深谙蛊毒之祸呢？

“如此说来，此次的瘟疫事件，极有可能是个阴谋的败露。”陆国安回过神来。

“现在才想到，是不是太晚了。”穆百里眸色微冷。

人家赵无忧可早早的就把石窟里的东西都带走了，这就说明，那丫头早就看破了玄机，所以已经不想在瘟疫之事上多费手脚，而是从解蛊方面着手。

七窍玲珑心，这一次，她比他快了一步。

可最后的结果，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陆国安垂眸，“卑职知罪！”

“盯紧王少钧，抓住他背后之人。”穆百里眸色冷冽，“只希望，不会是本座的故人。”

语罢，他眸色幽幽的望着天际。

故人……

他在这世间。还会有多少故人呢？

但如果，真的是故人，又当如何？

轻叹凉薄，多少无奈不言中。

廖峰回来的时候，王少钧才知道，后山被毁的消息。

如同当头一棒，把王少钧整个人都打蒙了，他愣愣的坐在床榻上很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口中，只是呢喃着，“没了都没了！什么都完了！”

“公子！”廖峰忙道，“你不能泄气啊！”

王少钧的精气神仿佛都去了一半，“那还能怎样？什么都完了。”

“不，上面说，咱们还能东山再起。”廖峰压低声音，“公子，东西丢了还能重新置办，只要方子还在就不成问题。”

“对！”王少钧当即清醒过来，“只要方子还在，就没事。”

“是的。”廖峰笑了笑，“公子放心，那头都说好，今天夜里就会有人来接咱们走。到时候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咱们重新来过。”

“没错！”王少钧深吸一口气，“我还能重新开始！对了，眠花宿柳那边，雪兰姑娘回去了吗？”

闻言，廖峰微微一怔，“公子受了重伤，都是拜她所赐，怎么还心心念念着她呢？”

王少钧冷笑两声，“我此生唯有两件事最让我耿耿于怀，一是我母亲的死，二是……一见倾心之人。廖峰，你不会明白！”

廖峰的确不明白。王少钧这偏执之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一根筋通到底，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想，他要做的，便是拼死也会做到。

这样的人，其实是很可怕的存在。

“既然如此，卑职当竭尽全力，为公子谋得。”廖峰别有深意。

王少钧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重新开始。我不在乎死多少人，我也不在乎有多少人为此家破人亡。我只要炼成活人蛊，我只要结果。”

廖峰含笑，“公子所言极是。”

到了夜里，果然有马车早早的停在了府墙外头，然后便有黑衣人快速窜入了府内。这门外的守卫，很快就被打晕在地。

王少钧安然无恙的走出了后门，回眸看一眼自家的墙垣。总觉得此去将是一去不回的境地。纵然如此，他也没有要回头的样子，毅然决然的上了早早等在外头的马车。

马车经过萧瑟的长街，进了那一条花街柳巷。王少钧挑开车窗帘子，凝神望着那挂着大红灯笼的“眠花宿柳”门口，眼底的光渐渐的亮了起来。

花灯艳的后门进去，王少钧面无表情的坐在阁楼里，避开了前堂那些喧嚣与热闹。坐在这里，刚好能看到隔壁“眠花宿柳”的那间独立雅阁。

那是雪兰的房间，人如其名，她所有的物件，总是透着蕙质兰心的清雅。此刻她正面着轻纱，坐在自己的雅阁里，窗户纸上倒映着属于她的倩影。

王少钧认得这样的身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这辈子都忘不掉。

身影消瘦，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永远都只有孤单落寞，没有任何的杂质。她身上有着谜一般的色彩，谁也不知道她来自何方，这般容颜绝世，为何不愿展露笑颜？

也许正是因为这样的谜一般色彩，才会让男人们趋之若鹜。这眠花宿柳也是因为雪兰的到来，才会变得这般生意兴隆。

玉篦子轻轻梳理着青丝，雪兰的脸上惯来没有笑意，打从回来之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出来。指尖，轻轻拂过腕上的珠子，眉目间晕开淡淡的笑意。

“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她呢喃低语。

对于王少钧的纠缠，她也没多少在意。这一路走来，这种事情也不在少数。她没有其他的谋生之法，唯有这一身的功夫，极好的容貌，上等的琴技。

蓦地。她心神微凝，陡然听到屋顶上有少许动静。

有探子在屋顶上，等那探子回过神来，雪兰已经站在了屋脊上，幽幽然的出现在他身后，“你想干什么？”

探子心惊，没想到这女人的功夫竟然如此厉害。

“你到底是什么人？”探子冷喝，一身黑衣蒙面。

雪兰敛眸，轻纱覆面，瞧不真切容貌。

“我是什么人？”雪兰眸光凉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不如你来告诉我。”

探子心惊，转身就想跑。

奈何雪兰的速度却比他还快，顷刻间已经掐住了探子的脖颈，“我只要稍稍用力，你就会死。”

“底下就是眠花宿柳，那么多人，你敢动手！”探子哑着嗓子。

“不敢动手，就不必上来了。”音落，她已掐碎他的喉珠，鲜血涌出他唇瓣的那一瞬，她快速收了手，“这是给你的教训，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以后别再来了。我不会危害任何人，别再在我身上打主意。”

音落，她转瞬蹿下，消失在夜幕里。

探子忍着疼，紧跟着逃离。

王少钧将此事尽收眼底，他是真的没想到，她的武功这么高，而且不是中原人的武功路数。她的功夫带着几分邪门，下手格外的狠辣。

那样一个冰冰凉凉的女子，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不远处。陆国安悄然隐没。

素兮不得其解，眼见着探子血淋淋的回来，喉珠碎裂，以后都不可能再开口说话。这功夫，快准狠，几乎是不留余地的。

“这不是中原人的手法。”陆国安就站在院子里。

素兮点点头，这一次，她比较赞同陆国安的说法，“你当时在场？”

陆国安颔首，“督主已经知道了。”

“那你看得出来，她到底是什么功夫吗？”素兮道，“饶是北疆蛮夷，也该有个出处，总不至于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陆国安摇头，“她的功夫很邪门，下手极狠。”

“这还用说。”素兮抿唇，“但愿她不是敌人，否则会是个很棘手的敌人。”

“还有，督主让我来告诉你一声，王少钧跑了。”陆国安面无表情，“拿活人炼蛊这事，只怕还会继续。”

“你们东厂干嘛不自己去阻止，非要我去跟？”素兮冷然，“哼，东厂不会是没人了吧？”

陆国安凉飕飕的望着她，“后山一役，你尚书府没有损伤一人，折的都是咱东厂的。如今东厂在明，你们尚书府的影卫在暗，有些事儿咱明面上不好跟王唯庸顶着干，自然是要你们尚书府出手的。想来就算赵大人在此，也会同意吧！”

“这是你们督主的意思？”素兮挑眉。

陆国安煞有其事，“督主说，这也是你们公子的意思。”

语罢。陆国安转身便走。

素兮低头思虑：公子的意思？什么时候，穆百里又见过公子了？那一日送了公子回狼谷之后，他还偷偷去过狼谷？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好像的确有几分……公子的意思！

她想着，再过些日子，怕是要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穆百里的意思，哪个是公子的吩咐。这二人的心思时不时的凑到一起，难免教人混淆不清。

说起奇怪，这二人怎么就越走越近呢？

朝堂上是敌手，离开了京城，似乎素兮想着，好像是从金陵回来，就有些不太对劲了。如今相爷不在府中倒也罢了，若是相爷回来呢？

倒吸一口冷气，素兮转身就走，看样子她得提醒两句，否则来日出了事，那就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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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失踪的赵大人

这不省心的王家父子，使劲儿的折腾，折腾着东厂也折腾着尚书府。不过素兮还是有了惊人的发现，就是这王少钧最后消失的地方，竟然是知府夫人的墓地。

说起这知府夫人，也算是有本事的，这些年王唯庸惧内，家里不敢有任何女人，被夫人管得严严实实。所以到了现在，王唯庸也只有夫人生的这么一个儿子。在夫人死后的两年内，把早些年没能霍霍的风流，悉数尝了个遍。

这知府夫人凶悍，平临城人尽皆知。可她对这儿子却是溺爱到了极点，几乎是言听计从。

王少钧从小在母亲的庇护下，吃穿不愁，养尊处优。可也因为过分的溺爱，这性子养得十分偏激，说风就是雨的，刚愎自用到了极点。

他要什么，娘亲都会给，所以这平临城谁不知道，知府夫人其实顶了半个天。

夫人一死，大批的女人充入知府的后院，这花天酒地，风花雪月的事儿，让王少钧耿耿于怀，也深感父亲的凉薄。

本来就困在笼子里，如今难得释放，王唯庸自然是能怎么花，就怎么花，能怎么风流就怎么风流。

听得这些话，赵无忧扭头望着卓雷。“你们的知府夫人如此厉害？”

卓雷苦笑，“我在公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都不知道，那女人有多泼辣。知府大人没少受罪，动不动就挨家法伺候。”

对于这些惧内，赵无忧其实不是很明白，“知府是有什么把柄落在夫人手里吗？否则，堂堂七尺男儿为何要怕女人？”

“早年知府还不是知府的时候，不过是个布衣书生，夫人家里则是个经商的富贾。那些年全赖夫人鼎力支持，才让知府有今日的身份地位。说到底”卓雷低笑一声，“知府大人也是因为不想被人说，是忘恩负义，所以一味的隐忍吧！”

“这是隐忍吗？”赵无忧冷笑，“这是纵容。那后来呢？”

“后来夫人死了，公子王少钧便没了庇护，那是府内的人，都很少见到他。而知府呢，难得轻松了，开始流连烟花之地，也不再管儿子。”卓雷道，“事情大致就是这样的。”

顿了顿，卓雷不解，“怎么，你怀疑是知府夫人？”

“死人如何兴风作浪？”赵无忧眸色微沉。

“你是说，公子王少钧？”卓雷回过神来。

赵无忧轻叹一声，徐徐落座，“据目前情况而言，王少钧是唯一的最大的嫌疑人。我的探子已经盯紧了他，如今他插翅难飞，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弄出什么幺蛾子。只要温故拿到解药，我就不会让他再这么潇潇洒洒的活着。”

“你要杀了他吗？”卓雷犹豫。

“你觉得他杀的人还少？”赵无忧眸光利利，“这场瘟疫，死了多少人？你去看看那焚尸堆的厚度，难道不是因为这场蛊毒之祸吗？”

卓雷敛眸不语。

赵无忧起身，缓步走到院子里，今儿天气不太好，阴霾密布的，冷风阵阵。她拢了拢衣襟，“知府夫人是两年前死的，那这场蛊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炼的？两年前还是两年后呢？”

“这倒不清楚。”卓雷摇头，“公子的事情，连知府都很少过问。”

“我会查清楚的，里头的瘟疫你盯着点，避免瘟疫蔓延。”赵无忧转身朝着妞儿的房间走去。

“好！”卓雷抬步就走。

房间里的妞儿，情况已经开始好转，连温故的脸上，都出现了不可思议的笑意。

“如何？”赵无忧问。

温故连连点头，看着她时，眼底带着几分不敢置信，“你真的没有”

“回答我。”赵无忧不愿多说。

温故深吸一口气，“疫症开始消退，也就是说，她身上的症状很快就会消失。过不了多久，她会恢复健康，变回正常人。”

“那便最好！”赵无忧敛眸坐在床边，“她什么时候能醒？”

温故面色微白，看得出来十分倦怠，“随时会醒。”

“你去休息一下，这儿我来照看。”赵无忧瞧着温故脸上的疲惫，心头有些怪怪的。

“你自身也不好，当心点！”温故转身往外走，“阿放在后头。帮着卓雷一起照顾瘟疫病人，安抚人心。狗子帮我打下手，你若是有事，就叫一声，我会开着房门，必定能听到。”

“不必顾及我。”赵无忧面无表情。

温故点点头，意识到自己的啰嗦，便也不再多说什么，终于走了出去。门外有些凉意，他想了想，又帮着赵无忧合上了房门。

对于温故，赵无忧心里是有些怀疑的，可怀疑终究是怀疑，很多东西都没有答案。她想起了自己的母亲，那个从她懂事以后便一直留在云安寺的女人。娘深爱着她，她是知道的。可娘为何不愿归来呢？

只是因为孩子身体不好，所以娘觉得是罪过，要在云安寺为他们父女两个赎罪？早前她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事，逐渐改变了赵无忧的想法。

趁着四下无人，赵无忧取出银针，扎破了自己的指尖，将挤出来的血一点点的滴进妞儿的嘴里。

小小的人儿，突然睁开了眼睛，赵无忧来不及将手指从孩子的嘴里拔出来，当下愣住。

“大哥哥？”口里的咸腥味，让妞儿觉得难受。

睁开眼，看见的竟然是赵无忧将鲜血喂给自己。妞儿一脸的茫然，望着眼前的赵无忧，“大哥哥，你给我喝血？”

赵无忧收了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事实上，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为何自己的血会有解毒的功效。这一次的瘟疫如狼似虎，可她几滴血便能化解妞儿身上的疫症，愣是将这孩子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是巧合，还是命中注定，谁说得清楚呢？

“妞儿，替大哥哥保密，好吗？”赵无忧道。

妞儿眨着眼睛，“大哥哥，是你救了我？”

孩子虽然小，可穷人的孩子懂事得早。她不是很明白，大哥哥的血有什么作用，可她知道大哥哥能拿血喂她，必定是为了救她。要不然，谁有事没事拿自己的鲜血来玩？

赵无忧小心的将她搀起，在她身后垫了一个枕头，“你还没答应我。”

妞儿点点头，“大哥哥让我保密，我一定会保密的。妞儿，死也不说。”

音落，她看见赵无忧伸出来的小拇指。

妞儿红了眼眶，这是他们第一次拉钩，前两次，赵无忧都拒绝了。因为怕死，怕妞儿身上的瘟疫，传染给自己。

赵无忧开始渐渐明白，穆百里为什么要把自己丢在这瘟疫区，想来自己身上的东西，其效用远远超出了穆百里的想象。她如此孱弱的身躯，竟然没有感染瘟疫，反而是她体内的血，救回了妞儿的性命。

由此可见，她体内的东西，极有可能也是一种蛊，而且胜过这些所谓的毒蛊。

她突然在想，这算不算是另一种方式的活人蛊？

这蛊是从何而来？为什么一直没有被查出来？这么多年来，她看了多少大夫吃了多少药，为何没有一个人察觉，她体内的异常？

是这个蛊太厉害，还是那些大夫太无能？

那么温故呢？

温故是否有所察觉？

凝眉望着自己的略显红肿的指尖，赵无忧的内心是紊乱的，她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时候进入自己的身体的，至少在她记忆里，完全没有印象。

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感觉？

好像是有人，把东西寄养在你身体里，逐渐剥夺、吞噬你的生命。而你却一直无所察觉。直到你逐渐濒临死亡，你才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只是个器皿。

帮别人饲养蛊毒的，一种承载体。

“大哥哥？”妞儿低低的喊着，“你怎么了？妞儿跟你保证，我什么都不会说的，不会告诉任何人。”

赵无忧抚过孩子稚嫩的脸庞，这几日，着实是苦了她。望着她空荡荡的袖管，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妞儿，谢谢你。”

妞儿一愣，“大哥哥，是你救了我，我该谢谢你。”

可赵无忧的此谢非彼谢，她要谢谢这孩子。让她看到了自己残存的人性。否则，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冰冷自私，到死的那一天。

“你好好歇会，大哥哥还有事。”赵无忧起身，小心的为她掖好被角，“我让狗子哥哥来陪你，你别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妞儿点头。

赵无忧甚少这样温柔的哄人，有那么一瞬，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很真实。

“狗子，你去照看妞儿，这里我来帮忙。”赵无忧道。

狗子点点头，见温故没有反对，便大步走出门。

温故深吸一口气，“妞儿醒了？”

赵无忧颔首，“这儿有眉目吗？”

“我会尽力。”温故瞧了她一眼。

赵无忧瞧着满屋子的瓶瓶罐罐，“这场瘟疫是因为蛊毒而起，所以只能以蛊治蛊对吗？”

温故叹息，“对！”

得到温故确切的答案，赵无忧便明白，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她身上那玩意，就是蛊。以蛊治蛊，没想到……她竟然成了别人的解药。

握着瓷瓶的指尖，微微的颤动，赵无忧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温故，你知道多少有关于活人蛊的事情？这世上的活人蛊，分为哪几种呢？”

“你怎么突然对活人蛊感兴趣了？”温故忙着写配方。

赵无忧笑得凉薄，“这一次的瘟疫事件，不就是因为活人蛊的失败，而导致的吗？知道一些，总归是没错的。来日回到京城。与皇上禀明之时，也能有个让人信服的说辞。”

温故长叹一声，“这活人蛊，分为三种，一种是活蛊，一种是死蛊，还有一种是不死不活的。这世间所有的蛊，并非都是害人的，也有拿来救命的。”

闻言，赵无忧神情一怔，“救命的？”

“没错，有的蛊对人是有益无害的，更有甚者能活死人肉白骨。”温故眉头微蹙，“你怎么了？”

赵无忧敛眸，“没事。”转身出门。

温故站在原地，只觉得赵无忧似乎有些心事。当然，她平素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只是今日更甚了一些。说不出是什么感觉，总觉得不太一样。

蛊毒？

蛊……

温故凝眉不语。

许是觉得有些憋闷，赵无忧独自一人走在林子里，有些东西让她摸不着方向，她不喜欢这种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

坐在树脚下，赵无忧开始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其实在她的记忆里，有很小一部分是被抹去的，就是不管你怎么想都想不起来的那一种。

比如夜里的梦，那一场大火。

她经常能梦到大火，但她的印象里，似乎压根没见过这样的大火。熊熊烈火，哀嚎遍地。

“也许娘亲知道。”赵无忧心想着。

要不然慧灵不会说，娘的心病，病根是她。

这一次回去，赵无忧觉得好好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穆百里肯定是知道的，无极宫也知道，唯独她这个本人，竟然一无所知。

多么可怕的事情。

指尖搓揉着那枚梨花玉佩，赵无忧想起了简衍，心里没来由的空落落的。突然眼前一黑，有布袋从上至下将她套住。

赵无忧还来不及喊出声，脖颈后顿时一凉。

手上松了，梨花玉佩当下落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谁都没有察觉。

须知这狼谷外头有东厂的探子蛰伏，还有卓雷的人守着，按理说是不可能有人进来的。可偏偏是这样的自信，终究出了岔子。

赵无忧失踪了，温故发了性子，一怒之下，一掌劈断了腰围粗的树。掌面上鲜血淋漓。

消息，很快就传了回去。

素兮整个人都炸了，公子若出事，谁都别想活。这看似安全无虞的狼谷，而东厂分明守住了进出口，怎么林子里还有其他人？

“人一定还在狼谷，吩咐下去，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公子找回来！”素兮咬牙切齿。

影卫首领点头，马上率众去搜。

而素兮，却直接去找了陆国安。

“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国安拦在穆百里的房门前，素兮冷剑出鞘，眸光飒飒。

“把公子交出来！”素兮冷然。

陆国安深吸一口气，“赵大人丢了，咱们也很着急，可你为何不想一想，咱们东厂藏着赵大人有什么用？若是赵大人出事，对东厂又有什么好处？”

“好处？”素兮冷笑，“东厂的好处多了，只要没了公子，如今的朝廷就该是你们东厂只手遮天了。这狼谷里头，除了你们东厂的人，就只剩下那些老百姓，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在你们东厂的眼皮子底下把公子带走。我相信公子，公子相信你们东厂，所以才会有今日之祸。”

“公子失踪，你们东厂的人毫无察觉，是你们失职还是监守自盗，鬼才知道。既然是在东厂的眼皮子底下丢的，那我只好来找你们要人！如果公子有什么意外，我定不会与你们善罢甘休。哪怕是拼到一兵一卒，也会拼死到底。”

陆国安眸光冷冽，“此事东厂不会袖手不管，督主已经下令，彻查。”

“不能还我完好无损的赵公子，别怪我血洗东厂。”素兮掉头就走。

陆国安想着，这丫头的口气还真不小。

血洗东厂？

普天之下还没人敢这么说话！如果她不是赵无忧的亲随，就凭这句话，素兮就该死一千次一万次。

不过这一次，督主还真的生气了。瞧这大门紧闭的，说是闭门不见。

为何闭门不见，陆国安心知肚明。

如今，只能老老实实的守着。

赵无忧是被马车颠簸给弄醒的，她很确定自己是在马车里，更确定的是，自己被人装在布袋里。身子被窝成一团，塞在狭小而密闭的空间里。黑漆漆的，瞧不清楚外头的一切。

可她也不敢动，生怕惊了看守自己的人。

是谁要劫持她？

狼谷不是人人都能进来的，东厂的人还守在外头。

她可以肯定，不会是东厂的人，穆百里不可能这样对付她，毕竟他要动手，早就该动手了。这种鬼鬼祟祟的把戏，不适合穆百里。

心下轻叹，剩下的，就只能是他了。

除了他，谁还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呢？

连卓雷都不清楚，王唯庸尚且瞒着……呵，可惜了，穆百里又没能一掌拍死他，最后反倒让自己又着了道。

阖眼轻叹，她想着这一次，穆百里不可能再像上次那样从天而降，与她生死与共了。悬崖没摔死，这一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她细细的听着四周的动静，车轱辘的声音很响，可耳畔的嘈杂之音也很响。人声鼎沸，应该是街道吧！这绝对不是城外的街道，应该是在平临城内。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赵无忧心头一紧。

到点了？

不对。

有人下车了，她能感觉到有风从自己的脚下位置吹进来，那就应该是有人出去，打开了车帘。她侧耳倾听，是好多女子的声音，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

这让她想起了京城里的风月场所，身为礼部尚书，掌管教坊司，所以少不得要去那些地方转悠。本身教坊司也是调教女子如何取悦男子的。是故赵无忧对这种声音格外确定。

早前她就知道，平临城最负盛名的便是花街柳巷，没想到大隐隐于市。这帮人，竟然在这里设有据点。不多时，赵无忧觉得布袋被人拖走，而后她便被人扛在了肩上。

被人扛在肩头的滋味真难受，好像五脏六腑都被颠倒过来，她差点咳出声来，却极力的憋着，不敢露出端倪。好在有布袋遮掩，倒也没人能瞧出她脸上的变化。

身子被人丢在了地上，赵无忧吃痛，只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唇。

“如今不好出城，我们进来的时候便看见东厂的人调动了官军，封锁了城门。”是男子的声音，“暂时没办法把他送到那儿，只能先养在这里。等回了公子再看看情况，你们等消息吧！记着，谁都不许解开布袋，一定要看好他，别让他死了，否则小心你们的命！”

“是！”有女子的颤音传来。

而后大部分的人都出去了，唯独留了两个女子在房内守着赵无忧。

其中一人道，“怎么都没动静？不会是憋死了吧？”

另一人道，“这布袋系得那么紧，也不知道……”

纵然这样，谁也不敢打开布袋。

赵无忧憋了好一会，实在是憋不住了，只能咳嗽出声来。她身上带着药，可她不吃，有些时候只有忍不能忍，才能活不能活。

她咳得厉害。听得人心惊肉跳的。

原本这一路颠簸，她本就受不住，再加上不吃药，这会子已经咳出血来了。这副身子，是弊也是利。

听得她咳得这般厉害，守着她的两个女子也开始担心。

“怎么病得这样厉害？”女子道，“别是染了瘟疫吧！”

另一女子道，“也不知道上头怎么想的，竟然弄个生病的过来。”

赵无忧咳了一会，这会好受些了，可是身上一点气力都没有。嘴里满是咸腥味，那是鲜血的滋味，她将嘴里的血，吐在了布袋上。

无力的躺在那里，赵无忧觉得自己还剩下一口气，胸腔里空荡荡的，身子竟然没来由的轻飘飘起来。

“怎么没动静了？”女子道，“死了吧？”

说完，踢了赵无忧一脚。

赵无忧忍着疼，没敢吭声。

外头有些慌了，“好像真的没了动静，你等着，我去叫妈妈！”

一听这“妈妈”两个字，赵无忧便更敢肯定，这儿必定是青楼无疑。这无极宫的人，果然是无处不在，竟然都把爪子伸到平临城来了，简直是阴魂不散。

不多时，便有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妈妈您瞧，方才咳得很厉害，然后就没了动静。”女子道。

蓦地，又有人尖叫。“妈妈你看，是血！有血！”

“快，把布袋解开。”浑厚的女人声音，应该出自那位妈妈。

“可是”有人犹豫。

“上头不是说了吗？要是死了，咱都别想活！”妈妈亲自解开了布袋。

赵无忧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就当自己是个死人。

事实上，此刻的赵无忧，面色惨白，唇角挂着鲜血，一眼看上去，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见状，年轻的女子们慌了神，“妈妈，不会是染了瘟疫吧？”

“瞎说，若是瘟疫，上头怎么可能没有吩咐呢？何况往常抓的都是年轻力壮的，怎么这会抓了个病秧子呢？”妈妈蹙眉不解，“算了，赶紧去找人过来看看，若是死了，咱们谁都担待不起。”

“好！”年轻的女子撒腿就跑。

妈妈让人把赵无忧搬到了床上，脚步有些焦灼的在床榻间徘徊。

赵无忧一点都不担心大夫的问题，毕竟她是真的生了病，而且这会子又犯了病，所以就算大夫来了，也得乖乖的开药救治。这寻常的大夫，压根瞧不出她体内自带活蛊。

果然，等到大夫来了，给赵无忧诊脉之后，当下凝了眉头，“这人”

“如何？”妈妈忙问。

大夫摇着头，“身子太虚。”

“是瘟疫吗？”一旁的女子低低的问。

“倒不是瘟疫。大概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能活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大夫轻叹，“估摸着有自己的药方，但是看现在这种状况，大概也拿不出来了。”

妈妈急了，“别管他有没有自己的方子，你先给个方子，别让她死了。”

大夫点点头，“不忙，我马上开方子，你们即刻抓药让他服下。这少年人，体质太差，千万要好生养着，否则不定什么时候就废了。”

“得得得，赶紧的。”妈妈摆着手。

屋子里忙忙碌碌的，这些人的话。赵无忧都听着呢！她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所谓的吐血与病重，只是为了能确保自己从布袋里被人释放出来。

那个狭小的空间，让她有种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感觉。

她不喜欢！

躺在绵软的床榻上，赵无忧闭目想着，该怎么才能从这里逃出去呢？

妈妈走了，吩咐原来的两名女子继续看守着赵无忧。一人去煎药了，另一人百无聊赖的坐在桌案处。今儿天气不好，所以屋子里光线不够，染着一支蜡烛。

明灭不定的光，倒映着赵无忧瓷白的脸。

听得那女子道，“生得这般好看，却不料是个短命鬼。”许是觉得赵无忧已经这样了，根本不可能逃出去，那女子转身出了门，而后将房门带上。

赵无忧一直在注意屋子里的动静。见着那女子走开，当即坐起身来。忍住喉间的腥甜滋味，赵无忧憋着一口气赶紧走到门口。门外头没有人，不远处便有这男男女女在那里嬉笑追逐，俨然一副天下太平的模样。

殊不知，背地里干着的，却是这样掳人祸害的勾当。

胸口气喘，赵无忧得避开这些人，可她对此处不熟悉，该如何才能离开。极力佯装若无其事走着，赵无忧瞥了一眼身旁虚掩着的房门。

里头活色生香，地上衣衫凌乱。

这本来就是青楼妓馆，所以这些事儿也都见惯不怪。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乘人不备，推门进去，捡了人家一件外衣快速退出来。这衣服有些宽敞，但是男人嘛衣服大一些，也算是飘逸，倒也无妨。

她进来的时候，是从后门被人装在布袋里扛进来的，所以除了房间里的那几人，也没人认得她。身后有些动静，她知道肯定是有人发现，她跑了！

思及此处，她加快了脚步，趁着妈妈招待客人之际，一溜烟的跑出去。

到了外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招牌：花灯艳！

一抬头，不远处有人急匆匆的跑来，花灯艳里头的脚步声显然是向外来的。赵无忧把心一横，一头钻进了眠花宿柳。

她本就一身贵气，哪怕面如白纸。仍旧不掩与生俱来尊贵气质。这是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丝毫改变的。

眠花宿柳的生意比花灯艳好上无数倍，所以大堂里的人都在忙忙碌碌。赵无忧知道，自己不能留在大堂里，干脆上了楼。

一般稍微红一些的姑娘，都有各自的雅阁。

赵无忧想着，得赶紧吃药，否则她会撑不住的，撑不到安然离开。眼见着四下都是人，唯有一处雅阁安静得出奇，赵无忧二话不说便推门而入。

她关上门，脚下有些踉跄，直扑桌案。她想倒杯水，可是连拿杯子的气力都没有。一双手颤抖得不成样子，根本握不住杯盏。

赵无忧拼命的忍着不敢咳出声来，药就在身上。她颤颤巍巍的想取药。可瓷瓶却咕噜噜的滚到了地上。

心下一惊，赵无忧想蹲下去捡，却一下子摔在了地上。胸口堵着一口气，视线有些模糊。她开始咳嗽，喉咙里的腥甜滋味开始蔓延，鲜血从唇上溢出。

她够不着药瓶，那一刻，她觉得自己死定了。

一双精致的绣花鞋落在她跟前，淡色的罗裙一角，轻飘飘的从她跟前划过。赵无忧气息奄奄的趴在那里，她喘不上起来，整个人冷得瑟瑟发抖。

“把、把药给我”孱弱的声音匍出唇。

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一张带着轻纱的容脸。那女子蹲下身子，捡起了地上的药瓶。赵无忧极力的睁大眼睛，想要看得仔细点。

可她实在是撑不住了，只觉得是个身量纤纤的妙龄女子。看不清容颜，唯有一室寒凉。

外头，有人在敲门，“姑娘！”

“救我！”这是赵无忧昏迷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已全然不知。

这是雪兰的房间，此刻雪兰的手里，正握着赵无忧的药。赵无忧就趴在她的脚下，已然奄奄一息。她低头看着赵无忧，这消瘦单薄的少年郎，一张脸惨白如纸，看着怪吓人的。可想而知，这少年病得不轻。

可赵无忧昏迷前的那句话，让雪兰微微蹙起了眉头。

“姑娘！”外头的敲门声还在继续。

“什么事？”雪兰淡然回应。

“您没事儿吧？”外头的人问。

雪兰仍旧是那副凉薄之色，“别来打扰我。”她素来喜欢安静，除非有人花下重金，她才会出去弹奏一曲，否则……便是老鸨也不敢来扰了她的安静。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知道必定是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不然谁都不可能来敲门。

冰冰凉凉的视线，无温的落在赵无忧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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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我是器皿？ 为钻石过2800加更

房内琴声悠悠，赵无忧依旧躺在那里没有动静，雪兰淡然拨动琴弦。

“姑娘，妈妈请您去琴房。”外头传来低低的声音。

雪兰起身，她知道，定然是有人出了高价。身在这烟花柳巷，就该有这心理准备。人家出钱，你出技艺，算是公平买卖。

好在她早就有言在先，卖艺不卖身。

深吸一口气，雪兰瞧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赵无忧，冷冰冰的走出门去。她的房间。没有她的允准，是不会有人进来的。

房间里，有些凉飕飕的。雪兰不似寻常女子，需要暖炉傍身，她自身功力深厚，是故也不屑这些娇滴滴的东西。

所以最后，赵无忧是被冻醒的。

躺在冷冰冰的地面上，虽然被雪兰喂了药，可这一两个时辰冻下来，如今身上忽冷忽热得厉害。脑袋晕晕乎乎的，身上乏力得很。

赵无忧坐了起来，探了探额头，便意识到自己又发烧了。

这副不中用的身子，走哪儿都是牵绊，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好转的一日了。

轻叹一声，她勉力撑起身子，晃晃悠悠的走到桌案旁，一屁股坐在了凳子上。倒上一杯水，神情恍惚的喝上两口，身上才略显舒坦。

环顾四周，她记得自己昏迷之前，好像看到了一个女子。虽然模糊，但她不会记错。此刻自己能周全，想来也是那女子救了自己。

拢了拢衣襟。赵无忧的身上，忽冷忽热得厉害。

无力的伏在案头，赵无忧想着，那些人发觉自己跑了，会不会还在外头搜寻她？温故他们知道自己失踪，应该会第一时间通知穆百里和素兮。

外头。必定乱得很。

她隐约记得那人扛着自己的时候，说过的话。城门被封锁了，就意味着东厂开始行动了，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找到自己？

猛然间，身后有温暖的怀抱袭来，紧接着便是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的耳鬓处。

那人一如既往的笑得温和，“赵大人独自出来寻花问柳，怎就不问问本座的意见？”

赵无忧如释重负，所有的担虑顷刻间被卸得干干净净，“早知督主有意，我必不会一人成行。”她不自觉的扬唇浅笑，“穆百里，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该不是闻着我的味儿了吧？”

下一刻，他突然将她打横抱起，然后放在自己的膝上抱着，“赵大人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不是太过无情？说起来，本座救你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赵无忧轻叹着，无力的将头靠在他的肩头，“还不走？真要留在这里风花雪月吗？”她觉得冷，下意识的往他怀里缩了缩。

反正是免费的暖炉，不靠白不靠，总好过因为看不见摸不着的傲气傲骨，把自己冻死吧！

穆百里很欢喜她这样的依偎。漫不经心的取下脸上的纱罩，低眉望着怀里默不作声的赵无忧。她的身子有些发烫，他自然是知道，她定然又发烧了。

接触过这么长时间，对于她这副不中用的身子，他也算是摸清楚了。动不动就发烧高热，动不动就咳嗽晕厥。

偏这样柔弱的女子，非要上得朝堂，与东厂一较高下，实在让人头疼。

赢了她，竟也有种胜之不武的错觉。

果然，世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带我回去！”她说得很轻，滚烫的额头就贴在他的脖颈处。

心下一怔，喉间滚动，穆百里蹙眉望着发号施令的女子，“抱紧。”

她也算听话，如玉的胳膊。轻轻的圈住了他的脖颈。这让他想起了那一夜的嫁衣如火，那个大红盖头下，眉目如画的新嫁娘。

轻叹一声，穆百里戴好纱罩，抱着她准备出门。

门开了，雪兰走进门来。

冷眼望着房间里的不速之客，雪兰的眼底带着杀气，“什么人？”音落，她已出手。

这些日子以来，她被王少钧等人弄得有些烦躁，看到谁都是一脸戒备与厌烦。如果赵无忧不是病怏怏的模样，她必定早就把赵无忧丢出去了。

而眼前的穆百里呢？

如墨玄袍，眉目森冷，这与生俱来的冷漠之中，透着凉薄的血腥之气。清冽凤眸，眯起狭长的缝隙。他看见雪兰眼里的杀气，那种他最厌恶的东西。

雪兰已经出手，穆百里自然没有躲闪的必要。

穆百里是谁？

高高在上的东厂提督。双手染满鲜血，屠戮苍生亦从不皱眉之人。你一介女流之辈还敢跟他动手，不是自寻死路？他折在赵无忧手中，已然是没了法子，怎能再折在别的女人手里。

这世上的女子，一个个都要翻了天去吗？

掌风相对，穆百里的功力自然是胜过雪兰的。砰然巨响，赵无忧气息微促，“她救过我。”

音落，穆百里已挟着她快速窜窗而出，消失在夜幕沉沉之中。

雪兰面色青白，唇角有嫣红的血迹缓缓溢出。这一掌，若不是穆百里在最后关头收了半掌，只怕她的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饶是受了半掌，她亦是难以承受。

一路走来，原以为自身武功极好，难逢对手。岂料却栽在了这陌生男子手中，终究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扶着窗棂，瞧着那漆黑的窗外，雪兰唇角的血，一点一滴的落下，染红了她脸上的轻纱。

这男子的武功，好生厉害，看情形是来救那个少年郎的。这般亲昵的拥抱，实在让人匪夷所思，猜不透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抹去唇角的血渍，雪兰转身关上窗户。

蓦地，眼前一黑，当下晕厥在地。不省人事。

这五脏六腑俱损，要养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绝非一朝一夕之事。

只不过穆百里也心生奇怪，这女子的功夫甚是奇怪，单从她出的这一掌，他便能感觉到这武功跟中原人的武功路数不太一样。其内功心法，极度阴邪，似旁门左道又不是旁门左道。

毕竟，这样阴邪的功夫，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是很容易着火入魔的。

寒凉的河岸边，赵无忧无力的靠在穆百里怀中。他身上的外衣裹在她身上。夜里的风有些寒凉之意，她往他的怀里缩了缩，“穆百里，不打算送我回狼谷吗？”

“想念温故？还是那个卓雷？”他问。

闻言，她坐起身来，凉飕飕的剜了他一眼，“这话，可有些醋味。”

穆百里眼角微抬，取下脸上的纱罩，意味深长的睨着她，“是吗？这都闻得出来？”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驿馆里有素兮顶替我的位置。牵制了王唯庸的注意。在拿到解药之前，我不想把素兮替回来，免得到时候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我，反倒碍手碍脚的。”　　他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她的用意，只不过眼见着她折腾得遍体鳞伤，这心里头难免有些担虑。可这嘴上依旧是不依不饶的，“你若是有个好歹，这欺君之罪，怕是要本座一人独挡了。”

“督主也不必担心，只要杀了王唯庸，欺君之罪落不到你们东厂和赵家的头上。到时候。你还是能全身而退。”赵无忧是谁，你这点借口岂能堵得住她。

俄而，她又轻叹一声，“我只是担心，无极宫这一次竟然伙同王少钧，拿活人炼蛊。在不知名的地方。是否还会有类似的情况存在呢？”

“你觉得，他们会遍地开花？”穆百里饶有兴致的望着她。

赵无忧轻咳两声，“没可能吗？”

“拿活人炼蛊非同小可，稍有差错便会万劫不复。他们不可能遍地开花，否则这秘术就不是秘术了。其次，要想炼活人蛊所需费时。且药材与各种珍贵的蛊毒十分难得，想要大批量的炼制是绝对不可能的。”穆百里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这么一想，倒也是。

赵无忧突然凝上他的眉眼，“穆百里，你为何对蛊毒了解得这样清楚？”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穆百里深吸一口气，“这么简单的道理，赵大人不清楚吗？”

听得这话，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想来督主也该知道，我身上的蛊，是怎么回事了。”

眉心微皱。穆百里眸色寒凉的打量着。

漆黑的夜里，唯有冰凉的河水，拍打着河岸的声音。这样的死寂，心也跟着惶惶不安。

长长吐出一口气，最后还是赵无忧的轻咳声，打破了这般死寂的境况。“当日无极宫找上门，难道不就是因为我体内的蛊吗？这东西得督主亲自取出，是吗？”

穆百里望着她，“你就那么想知道？”

“这身子是我的，我有权知道。否则哪日死了，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她惯来如此倔强。

穆百里起身。而后蹙眉看了她一眼，“你在害怕什么？”

“突然间发现，自己变成了一种容器，一种承载的器皿。穆百里，你不觉得害怕吗？”赵无忧眸光幽幽，“人总是贪生怕死，你别把我想得坚强。不管我是男是女，对于死亡，我还是心存敬畏的。”

“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他转身就走。

“那你救我，也都是因为我身上的蛊？”她问。

脚步微滞，穆百里站在那里没有转身。漆黑的夜里，看不清彼此的真实容色。

是这样吗？　　那些逢场作戏的温存，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会有人送你回狼谷。”他留下一句话，纵身消失在夜幕里。

赵无忧觉得心口堵得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突然想发脾气，可又不知这脾气该怎么发。

等素兮赶来，亲自护送她回狼谷之时，途径花灯艳，她才知道这“花灯艳”转瞬间被东厂端了个底朝天。一干人等全部被擒，凡抵抗者全部格杀勿论。

当天夜里的平临城，弥漫着鲜血与危险。东厂和官军大肆搜捕，花灯艳里一网成擒，而眠花宿柳阁，雪兰姑娘就此失踪了……

谁也不知道，这位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女子，此刻又身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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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蛊魄

马车朝着狼谷而去，素兮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下。

“公子没事吧？”素兮担虑，“你的脸色不太好。”

赵无忧面如白纸，低头轻叹一声，“你何时见我的脸色，真的好看过？”

闻言，素兮不语。

“这次多亏了福大命大，全赖穆百里能及时找到我，否则我不知道后果会怎样。”赵无忧轻咳着，“对了，这眠花宿柳里的那位姑娘”

“姑娘？”素兮一愣，“公子见到了雪兰姑娘？”

“她的武功很高吗？”赵无忧问。

素兮点头，“这女子生得极好，但是武功也极高。”她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

“说吧！”赵无忧道，“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素兮抿唇，“卑职仔细看过，这女子并不像是中原人，而且她的武功路数极为阴邪，好像是来自关外。”素兮说得很隐晦，只说是关外，毕竟真实情况如何，她自己也不敢确定。

可赵无忧是谁，你这般一提，她便猜出了大概。

关外，无外乎北疆那些蛮夷之地。

轻叹一声，赵无忧揉着眉心，“盯着她，这女子怕是不简单。一个关外女子，武功至高，却寄生风月之地。想来是有所图谋的。别让她坏事！”

“是！”素兮颔首。

虽然雪兰救了赵无忧，可若是雪兰另有图谋，赵无忧也不会心慈手软。毕竟有些事情，是容不得讲情分的。北疆女子，来到大邺，蛰伏青楼，意欲何为？

赵无忧想不通，只记得雪兰那张，极是好看的容脸。

这大邺境内，想找这样姿色的女子，只怕不易。

盯着她，总归是没错的。

马车徐徐朝着狼谷而去，主仆二人低低的说着话。这一次穆百里既然动了起来，那就意味着，温故这边的解毒方子，必须得抓紧。

否则就算杀光了平临城内所有的无极宫之人，也没什么用处。

瘟疫还在，他们就没办法完成皇命回到京城。

夜里的平临城，动乱到了极点。

王唯庸一夜未眠，毕竟他的儿子王少钧已经跑了，这会子也不知去了何处。他哪敢派人去找，这东厂到处是耳目，一旦露了馅，反倒会弄巧成拙，让自己的儿子陷入危险之境。

这两年，他自身花天酒地，的确很少管儿子，谁知道儿子竟然会摊上这么大的事儿。如今可好，后悔也是为时已晚，王唯庸只想着怎么才能保住这唯一的儿子。

毕竟他膝下也就这么一个独生子，若是绝了王家的根，九泉之下他也没脸去见王家的列祖列宗。

“大人！”师爷急急忙忙的跑来，“小的都去问了，这眠花宿柳那儿，连雪兰姑娘都不见了踪迹，这一次怕是真的找不到公子下落了。这可如何是好？”

“我哪知道如何是好？”王唯庸拂袖落座，一脸的焦灼，满脸的恨铁不成钢，“这个孽子！这样都让他跑出去了，这不是自己找死吗？如今的平临城，里里外外都是东厂的人，你瞧瞧这街上，到处都在抓什么无极宫的人。好好的治理瘟疫，一下子变成了捉拿叛党，你让我怎么办？”

的确没法子，当初他是以治理瘟疫为名把兵力清调出去的，这会子你要是把兵力撤回来，老百姓还以为你知府衙门不作为，到时候东厂和尚书府这两钦差，一状告到皇帝那儿，他这个云华州知府少不得要吃罪。乌纱帽丢了倒也罢了，怕就怕连这条命也得折在这里头。

思来想去，王唯庸着实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如穆百里与赵无忧所说，这王唯庸委实有些小聪明，可实际上却无大智慧。到了脊骨眼上，便是一点辙都没有，只能干坐着等消息。

儿子没看住，瘟疫治不好，如今城内还出现了叛党袭急钦差卫队的事儿。这桩桩件件的，不管是哪一件，都足以让他丢官卸职的。

师爷也是慌了神，“大人，说是捉拿叛党，实际上是不是东厂查出了公子的事儿。还真是不好说啊！”

“你的意思是，他们不是在捉拿叛党，是在抓少钧？”王唯庸心中骇然，脸色骤变，“对！我这毕竟是云华州的知府，是这平临城的主事，所以他们不敢直接拿我怎样。可如果他们抓到了少钧，那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掌握了少钧的罪证！”

一想起儿子可能会落在东厂的手里，王唯庸额头的冷汗瞬时便下来了。

当下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院子里团团转。可是一双手都搓红了，还是没想出法子。这东厂是什么地方？东厂提督穆百里又是什么人？这不是明摆着吗？

自己要是跟穆百里叫板，无疑是拿鸡蛋碰石头，自己找死！

然则自己不这么做，一旦儿子被抓住，到时候自己也跑不了。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事儿，似乎也是毋庸置疑的。

怎么办？怎么办？

王唯庸慌了，全然不知所措。

“大人？”师爷道，“要不再让人去找找？”

“找！悄悄的找，务必把公子找到！他伤了胳膊……你去各大医馆里瞧瞧，看是不是有什么线索。记得，不许惊动东厂的人，不要跟钦差卫队硬碰硬。”王唯庸抬步就朝着书房去了。

他要好好想一想，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最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的儿子。这乌纱帽丢了也就丢了，唯独这儿子，可不能没了。他们王家，就这么一根独苗。

哪知刚关上书房的房门，身后便传来幽幽的声音，“知府大人，大难临头，您是想保儿子还是保您脑袋上的乌纱帽呢？”

王唯庸心惊，险些瘫软在地，所幸快速扶住了门面，“你、你是什么人？”

幽暗的屋子里，有一道黑影坐在书桌前，就这么慵慵懒懒的，靠在王唯庸的座椅上。一双黑黢黢的眸，泛着幽幽之色，若暗夜里的鬼火。

“我是什么人，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知府大人该清楚，你儿子是什么人，你自己又是什么人。”那人慢条斯理的说着，“身为知府大人，朝廷命官，云华州的父母官，竟然知法犯法，不知该当何罪？”

“你胡言乱语什么？”王唯庸厉喝。

“知府大人不妨再嚷嚷几声，能让外头的人都听到，知府大人的儿子到底干了些什么。”那人的口吻里透着嘲讽的笑意，“这一次的瘟疫事件，知府大人觉得，贵公子该承担多少责任呢？”

“当然，如果知府大人觉得，子不教父之过，那我也无话可说。毕竟知府大人膝下，也就这么一个儿子，若大人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王唯庸气息急促，“你、你到底是谁？为何知道这么多？”

“我是谁？我便是这瘟疫事件的万千冤魂，如今是来找知府大人要个公道，而后追魂索命的。”黑暗中，有低哑的笑声。

王唯庸颤颤巍巍的走向桌案，伸手想要点灯，却听得那人笑道，“知府大人还是别点灯了，看得太清楚，只怕死得更快。”

音落，王唯庸手一颤，火折子当下落在了桌案上。他回眸望着黑暗中模糊的身影，“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想怎样？装神弄鬼的，我告诉你，本府什么都不怕。”

“是吗？知府大人什么都不怕？”那人揶揄轻笑，“那么东厂诏狱里的一百零八种刑法呢？知府大人也无畏无惧吗？你就不怕，贵公子会进了东厂，然后生不如死的在里头嘶喊着，父亲救我吗？”

“住口！”王唯庸怎能不害怕，“你有话就直说。不必再恫吓。”

“好！”那人起身，“知府大人快人快语，那咱们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那些狗腿子不必找了，王少钧在我们手里。”

“什么？”王唯庸骇然，“你们把我儿子怎样了？”

“怎样？”那人笑道，“是贵公子自己求着我们，把他带走的，我们还能把他怎样呢？好吃好喝的待着，还帮着王公子把伤养好，这般待遇，知府大人还不满意吗？”

王唯庸听得儿子安然无恙，心里头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拧了眉，“那你这次过来，是想干什么？”

“知府大人这话说的，咱们如今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还能干什么呢？当然是携手合作了。”那人轻叹一声，“瞧瞧外头，如今的平临城，可谓是一片狼藉，知府大人难道就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在您的地盘上兴风作浪，为所欲为？最后把你们父子，逼上了绝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王唯庸也不是傻子，听出了异样的感觉。

那人道，“没什么意思，只是替知府大人不平。正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京城距离云华州何止千里之遥，山高皇帝远啊！”

王唯庸心头一震，面露惧色，“你是说、你是说”

“知府大人英明一世，怎么可以糊涂一时呢？脑子不清楚，心里不明白，是会要贵公子性命的！”那人轻叹一声，“知府大人，您说是不是啊？”

“你这是要我、要我杀了穆百里？”这话刚出口，穆百里已经腿软跌坐在凳子上，“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外界传闻，穆百里武功高深，别说是杀他，便是靠近他已是难事。你这个提议，怕是不可能实现。”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光明正大的自然杀不了，但如果”那人顿了顿，笑得凉薄，“知府大人不妨动动脑子。”

王唯庸连连摇头。“不不不，我做不到！谁都杀不了穆百里，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知府大人还在犹豫，那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还有希望，还没有下定决心。”那人嗤笑，“如果你知道，当初见着的礼部尚书赵大人是个冒牌货，而真正的礼部尚书赵大人，已经深入百姓，取得了贵公子拿活人炼蛊而导致瘟疫爆发的罪证。”

“知府大人，你觉得如果赵无忧把罪证往皇帝跟前这么一递，会有什么后果？你王家到时候别说保住独苗，恐怕就是你们的九族，都会被一纸圣谕，诛杀得干干净净。”

王唯庸的身子抖如筛糠，黑暗中他想倒杯水，可拿着杯子的手不断的颤抖着，“不可能！赵大人不是在驿馆里吗？赵家跟东厂惯来不睦，所以我给赵无忧送了女人，他如今沉迷女色，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深入百姓呢？你少唬我！”

“哼，沉迷女色？”那人笑得何其讽刺，“王唯庸，赵无忧执掌礼部尚书，掌管教坊司，他什么样的漂亮女人没见过，还在乎你送的那几个风月女子？你那些女子，早就见了阎王爷，这会都已经轮回转世了。”

手中的杯盏落在桌案上，杯中水倾泻。水滴落在地面上的“吧嗒”之声，带着刺耳的森寒，让王唯庸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这会，该用什么样的字眼来描述此刻的心情。

惶恐？惊惧？不敢置信？还是崩溃？

约莫是崩溃居多！

“赵无忧是什么人，知府大人怎么就不好好想一想？平步青云，年纪轻轻就坐上了礼部尚书之位，是这么好糊弄的吗？奉旨前来，却始终闭门不出，你真以为他是沉迷女色？王唯庸，你当赵无忧是傻子还是蠢货？一个能把皇帝哄得服服帖帖的尚书郎，能被你忽悠吗？”那人切齿。

“她现在已经身在狼谷，和你的叛徒卓雷他们，联合一起，断了你儿子的后路。等他们研制出解开瘟疫的方子，那你这个知府大人也算是活到头了。”

音落，王唯庸重重的合上眉眼。

“知府大人怎么就不好好打听打听，他赵无忧是个什么样的人？软硬不吃，女色不近，唯有你还傻乎乎的以为。他会吃你这套美人计。”那人轻叹一声，“事情的利弊都与你分析妥当，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

说完，那人走到了王唯庸跟前。

黑暗中，他把一个小瓷瓶塞进了王唯庸的手心里，“这东西无色无味，只需要一星半点就能杀人于无形，你自己看着办吧！你儿子的命，如今就在你手里。你自己要怎么做，与谁都没关系。话已至此，知府大人，好自为之吧！”

他已开门出去，王唯庸还痴痴的坐在原地。

有些东西一时之间他有些没办法接受，尤其是驿馆里的赵无忧竟然是假冒的，这就意味着真正的赵无忧，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知道干了多少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如同这男子所言，赵无忧背着自己的那些探子，已经把该死的罪证都搜集妥当了。也就是说，只要真的赵无忧回来，那么自己苦心经营的这一切，都会土崩瓦解。

难道要杀了真的赵无忧？

可赵无忧在狼谷，卓雷也在那儿。

狼谷位于天险一带，易守难攻。自己又不能明目张胆的带着人去杀了赵无忧，要偷袭根本没有机会。这么想来，似乎怎么做都不妥当。

要除了穆百里，那么赵无忧必定有所防备，自己照样拿不到赵无忧手中的罪证，无法销毁那些东西。所以如果真的要动手，就必须连赵无忧一起杀死。

只有这样，才能永绝后患。

纵然皇帝怪罪，也只会怪罪他一人，不会牵连到王家九族，更能保全儿子性命。到了这个时候，王唯庸也是没了办法，只能铤而走险。

思及此处，他把心一横，捏紧了手中的瓷瓶。

这一次算是放手一搏，背水一战了。

纵然如此，他也没有别的选择。这事儿，硬着头皮也得上。

一早就得知赵无忧回来，可温故左等右等也没能等到赵无忧，心下有些着急，一个人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卓雷道，“温大夫，歇会吧！”

狗子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望着温故那火烧眉毛的表情。“温大夫，你别再走了，你再走来走去，我看得头都得晕了。”

“不是说已经回来了吗？怎么还没到？半道上不会又出什么事儿吧？”温故心下一惊，“呸呸呸，能出什么事儿？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温大夫，你跟如初公子，真的不是一家人吗？”卓雷问。

温故一愣，“看你这话说的，我身为大夫，自然担心你们这儿的每个人。公子的身子不好，我当然是担心多一些。”

“那当初公子失踪，也没见咱们把这院子都给拆了，还把树给劈了。”狗子撇撇嘴。

温故蹙眉，狗子当即闭嘴。

罢了，不说便是。

温故还是着急，“我去看看，你们继续等吧！”音落，他已疾步离去。

他沿着林子往外走，心想着，总能碰到她吧！

果不其然，远远的，温故便瞧见了赵无忧和素兮，二人正弓着腰，不知道低头找什么。眉头微蹙，温故如释重负的歇了一口气，这才缓步上前。

“公子，你确定是在这儿吗？”素兮问。

赵无忧点头，“我不会记错的，就是在这儿。”

“这儿都找遍了，着实没有。”素兮道。“莫不是教人捡了去？”

“这地方都是狼，人都在谷内，压根不会有人来这儿。我记得当时被人打晕了，东西落在了地上，也不知道那人有没有捡走我的东西。”赵无忧抿唇。

温故不解，“你们在找什么？”

“公子的东西丢了，如今却找不着了。”素兮无奈，“约莫是让狼叼走了吧！”

“狼怎么会叼这玩意。”赵无忧眸色微暗，“罢了，许是缘分尽了，所以留不住的东西，自然也会消失。不找了！”

“丢了什么？”温故问。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不重要了。”

“一块玉佩罢了！”素兮环顾四周，“四下都找遍，连个影子都没有。温大夫，里头的人可曾出来过？许是被里头的人捡走了。”

“如今狼谷里正在闹瘟疫。一个个都忙不过来，谁还能出来溜达？”温故摇头，“按理说若是东厂和尚书府的影卫捡到了东西，应该能认出来，不可能私吞。许是被劫持你的人，顺手牵羊了吧！”

赵无忧点点头，“约莫如是。”瞧了温故一眼，“算了，回去吧！”

“是什么样的玉佩？”温故追问。

赵无忧已经抬步离开，那神情似乎有心事。

素兮抿唇，面色微沉，“一块梨花玉佩，倒也不是物件儿本身有多少贵重，而是当中的情义。”俄而轻叹一声，“温大夫，你不会懂的！”

温故的确不懂，那块玉佩到底为什么这般重要，以至于她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问及蛊毒的解药，而是找寻玉佩。

赵无忧想着，这世上之人世上之物，该你的就是你的，不该你的便是落在你手里，终究也会消失不见。玉佩丢了，以后便只剩下她自己的那块，独留于世。

“公子，你回来了！”狗子笑嘻嘻的迎上来。

卓雷如释重负，“没事就好，当时遍寻你不着，可把大家都吓坏了。好在素兮姑娘及时找到你，把你送回来，否则”

“否则温大夫要把整个狼谷都给拆了。”狗子接过话茬。

温故瞪了狗子一眼，狗子悻悻的闭嘴。

赵无忧一愣，回眸不解的望着温故。

温故面上一紧，当即道，“我当时也是怕你出事，毕竟这儿都是狼群，若是死在狼口，委实不值。何况这次瘟疫，还有赖你主持大局，你千万不能有事。”

“是吗？”赵无忧若无其事的一笑，“妞儿好点了吗？”

“疫症退了，只是一直在问大哥哥去哪儿了。”温故很庆幸，她是个聪慧之人，帮着自己转了话锋。有些话题，的确不适合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起。不然，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都会尴尬。

赵无忧瞧了素兮一眼。“你回驿馆去准备吧！昨夜东厂已经动手，这平临城自然不会安生。我想这王唯庸很快就会有动静，若我是无极宫的人，这个时候就会抓住王唯庸的护儿心切，干出一番作为来。”

卓雷愕然，“你是说，那些逆党会挑唆知府大人，对你们下手？”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这不是很浅显易懂的道理吗？换做是谁，都会这么做。”赵无忧瞧了一眼这篱笆院，“这狼谷，怕是住不长久了。温大夫，抓紧研制解药，时不待我！”

“好！”温故重重点头。

赵无忧不再多说什么，抬步朝着妞儿的房间走去。

素兮握紧手中冷剑。面色微沉的转身离开。谁敢伤她家的公子，她就会让谁，死无葬身之地。东厂如是，何况王唯庸这个小小的云华州知府。

“卓教头，若是如初公子和知府大人打起来了，咱们怎么办？”狗子一脸懵逼，“咱们帮谁啊？”

卓雷一脚就踹过去，“蠢问题！王唯庸的儿子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把乡亲们害成这样，你说帮谁啊？”

狗子惶然大悟，“哦，当然是捋起膀子，帮着如初公子！到时候，我非得揍死他们。这把人害得……真不是东西！”

“废话！”卓雷往后走去，“我去看看乡亲们，你在这里照顾着。”赵无忧回来的消息，也该告诉大家一声，免得大家人心惶惶。

赵无忧推门进去的时候，妞儿已经坐了起来，见着赵无忧进门，当即笑出声来，“大哥哥！伯伯果然没有骗我，他说你出去有事，今儿就能回来。”

“当时走得很着急，你还睡着，也就没跟你打招呼。”赵无忧坐在床边，“妞儿觉得现在怎样？”

小丫头笑得欢愉，虽然一张笑脸还是雪白雪白，但眼睛里的光已不再涣散，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也不枉拿自己的血去救这孩子。

妞儿笑得格外干净，孩子的世界。欢喜便是欢喜，不高兴便是不高兴，不曾夹杂着成年人世界里那种尔虞我诈的虚以为蛇。

“我好多了。”妞儿的精神的确好多了。

只是这条胳膊，怕是永远都不可能恢复。这约莫是赵无忧云华州此行，最遗憾的地方吧！让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为了救自己，而成了独臂。

可妞儿似乎不介意，依旧是那副积极向上的模样，一点都不像赵无忧这般神情黯然。

“大哥哥，你别难过，我只是缺了一条胳膊，可大哥哥好好的，我也还活着。大哥哥你该知道，妞儿本来是要死的，可是大哥哥治好了妞儿的瘟疫。”妞儿笑着握住赵无忧的手，“大哥哥的手。为何这样凉？”

赵无忧一笑，“大哥哥的手，一直都这样凉，还不如妞儿来得温暖。”她话外有话。

的确，人应该往好处去想。

至少，他们都还活着。

赵无忧抚过孩子的小脑袋，轻轻抱了她一下，“妞儿真乖。”她越是这样懂事，越让人心疼！

“伯伯说，大哥哥很忙。大哥哥要帮着乡亲们治理瘟疫，大哥哥要打坏人，要把那些吃人肉喝人血的坏人都给抓起来。”妞儿靠在赵无忧的怀里，“大哥哥，你好厉害。妞儿以后长大了，也要当这样的人。”

语罢，她抬头望着赵无忧，“大哥哥，你说我还能有这样的机会吗？”

“只要有大哥哥在，妞儿就有这样的机会。”赵无忧笑了笑，“妞儿好好休息，大哥哥去办事，等办完了事，妞儿就跟大哥哥一起走，好不好？”

妞儿连连点头，“妞儿没有爹也没有娘了，妞儿跟着大哥哥一起走。”

“好！”赵无忧起身，“所以从现在开始，要好好的吃药，好好的养病，知道吗？”

“恩！”妞儿笑得灿烂。

赵无忧出去的时候，心里越发压抑。望着孩子那天真稚嫩的面庞，只觉得肩上有些沉甸甸的。这一趟远行，竟也收获不小。

进了温故的房间，瞧一眼满目的药罐子，室内弥漫不去的药味，赵无忧捡了个空地儿坐下，“如何？”

“已经有些眉目。”温故埋头整理药方，“我一道道的试过去，凡是能克制瘟疫的，我都一一记下来，然后慢慢拼凑。早年我就对这活人蛊有所涉猎，没想到今日还真的能派上用场。”

他抬头看了一眼面色素白的赵无忧，“你的脸色很差，还是去歇着吧！”

“我这脸色，已经差了十多年，也不在乎这一时半会。”她轻咳着，“你抓紧点，我恐怕没有多少时间能留在这儿了。”

温故心惊。“这王唯庸，还真敢对你下手？他不知道你是礼部尚书，丞相之子吗？”

“就因为知道，才更该死，不是吗？”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你顾好你自己吧，我的事儿就不必操心了。”她瞧着桌案上的瓶瓶罐罐，“温故，你对蛊毒知道多少？”

“我走南闯北，对这些东西都略知一二。”他望着赵无忧，“怎么了？”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突然对蛊毒很敢兴趣，这东西早前似乎没有接触过，你不妨跟我说说吧！”

“你想听哪一种蛊？”温故道。

赵无忧笑了笑，“你也不必试探我，我若是什么都知道。就不必来问你了。我问你，人给人下蛊应该用什么方式？所谓种蛊，是怎么个种法？”

温故敛眸，但凡有点心思，都被她看破，对着赵无忧说话，还真是要字字斟酌才行。

想了想，温故道，“这也简单，有的是把蛊虫吃下去，那东西会自己游走在身体里，而后慢慢的成长，并不需要太多的精心饲养。这是寻常的蛊！”

“也有些特殊的，比如这一次的活人蛊，你得用各式各样的蛊毒饲养蛊人，然后根据蛊人的承受能力，再调节剂量，以达到最合适蛊人的状态。”

“更有甚者，类似于极品蛊，那就更不一样了。那样的蛊种在人体内，跟蛊人慢慢的融为一体，而后逐渐的吞噬蛊人的精血，最终会凝成蛊魄。这才是世间最好的蛊！”

“不过这种蛊，百年难得，存活于世的恐怕寥寥无几。我也只是听过，不曾亲眼见过，终究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赵无忧眸色微恙，“蛊魄？那么这蛊魄存在人体里会怎样？”

“那就要看这是什么蛊了。”温故叹息，“毒蛊则会变成天下至毒，这蛊人也会变成毒人，既百毒不侵，也会荼毒天下。”

那冰冰凉凉的手，在袖中几不可见的，轻颤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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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姑娘要嫁人

“你怎么了？”温故上前，“不舒服吗？”

赵无忧摇头，温故的掌心已经贴上了她的额头。

“有些烧，你持续发烧多久了？”温故转身便去为她配药。

“不必忙活了，死不了。”她仿佛置气一般，口吻有些不耐烦，“我不想吃药了。”她起身就往外走，“你专心找解药吧！我回房歇着！”

温故愣了半晌，她这是……

赵无忧这是耍脾气了，耍了小性子。昨儿的确有些发烧，可发烧这些事儿对她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她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这些年吃了多少药，受了多少罪，也只有自己明白。

有时候她也厌烦，可再厌烦，人总得活着，得活下去。

她无奈，却也挣扎。

无力的坐在床榻上，赵无忧眸色迟滞的盯着窗外，瞧着风吹了叶子，从树梢飘下，纷纷扬扬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只有落了残枝败叶，才能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迎来更加旺盛的生机勃勃。

可她的生机勃勃，似乎从一早就被剥夺。

她甚至怀疑，自己这样的煎熬，很可能源于体内的蛊毒。这到底是什么蛊？脖子后面的那个印记，就像恶魔的烙印，让她坐立不安，让她焦躁无比。

这东西，水火不侵，压根去不掉。

能有什么办法。把这东西从身体里取出来呢？

难道只有穆百里才能去除吗？

或者是，这东西必须得武功高强的人，用内力取出？或许，素兮可以试一试。等这次回到京城，她还真的得重视起来。

来这云华州一趟，也算是有所斩获。至少她知道了世上有蛊毒这样的东西，现实存在，而且就残留在自己的身体里。

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此想来，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躺在床上，赵无忧睡得昏昏沉沉的。

梦里，一会是云安寺里的木鱼声，一会又是女人的叹息声。身上忽冷忽热得厉害，她又梦见了那一夜的红装喜嫁，梦见了身穿大红喜服的穆百里。

猛然睁开眼，赵无忧骇然惊坐起来，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

该死的，怎么连她做梦都不放过，还得跟着进来？这死太监，真是该死！

驿馆里，穆百里无端端打了个喷嚏。

便是陆国安也愣住半晌，“督主莫不是染了风寒？”

穆百里蹙眉，他这身子好得很，怎么可能染了风寒？左不过这耳朵有些烫，约莫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又在骂他了。这些年这些事，他早就已经习惯了。

“没事！”穆百里面色微恙，“查清楚了吗？”

“那女子叫雪兰，没人知道她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她自己也不肯说。”陆国安道，“据老鸨说，这女子生得异域风情，不像是中原人，倒有些像是北疆的蛮夷之邦。是故，生得格外漂亮。据说颇有倾国之色，倾城之姿。”

这容色，穆百里倒是没看清楚，也不过是匆匆一瞥。左不过这眼睛嘛，的确不像是中原人的样子。

“说来说去就这几句？”穆百里似乎很不满意。

陆国安俯首请罪，“督主恕罪，这女子实在是神出鬼没，上一次尚书府的影卫还被她掐断了喉珠，可见其手段狠辣无比。想来知道她背景的，都死得差不多了。”

“她接了本座半掌，从她的内力上，倒让本座想起了一个人。”穆百里眸色幽沉。

陆国安一愣，“督主意指何人？”

“摩耶。”穆百里拂袖转身，目光凉薄的落在窗外。

听的歌这话，陆国安不再开口。有些东西，不是自己能置喙的，自然是不必再说。

穆百里的神情透着一丝诡异，若雷隐雾蒙，教人看不穿也猜不透。有些东西，只该属于记忆，而不该呈现在世人面前。只该覆没于尘烟于过往，而不是撕开伤口，把血淋淋的一面重新剖析在众人跟前。

沉默良久过后，穆百里幽幽然的问，“后悔吗？”

陆国安深吸一口气，“从督主救下卑职那一刻起，卑职就不曾想过后不后悔这个问题。卑职的命是督主给的，纵然为督主身死，也是值得。”

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小太监的声音，“报！”

“说！”陆国安道。

“知府大人亲自去了城外，看方向应该是天险一带。”

闻言，陆国安回眸望着穆百里，“督主，王唯庸是不是知道了驿馆里的素兮并非赵大人本人呢？”

“看样子。是有人联系他了。”穆百里眸色微恙，“让人继续盯着！”

“是！”陆国安颔首。

王唯庸知道了赵无忧的事情，想必很快就有所行动。只是，不知道这王唯庸此次，又打的什么主意呢？去天险一带？是去接赵无忧吧！

把赵无忧接回来之后呢？

狗子急急忙忙跑进篱笆院的时候，赵无忧已经穿戴整齐走出了门。她已经料到发生了什么事，所以看到卓雷和狗子的时候，也只是报之一笑。

卓雷瞧着赵无忧这淡然的神色，当即轻叹一声，“看样子，你已经猜到了。”

“我没想到王唯庸的速度这么快，不过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毕竟任由我在外头，闹腾了这么久，他已经彻底的慌了。”赵无忧缓步走下台阶，“我若是掌握太多的证据，王唯庸父子就会变成俎上鱼肉。这是平临城，是他王唯庸的地界，他怎么能容得我这强龙压了地头蛇。”

“恐怕，不安好心。”卓雷道。

“本来就没有好心，何来的不安好心之说呢？”赵无忧笑得凉薄，“你瞧瞧这平临城的天，早就变了颜色。我此去，你们抓紧。只要有解药，我们就不会投鼠忌器。”

温故站在她身后，眸色担虑的望着她，“你就不怕吗？万一他要对你下毒手，万一他……”

“都猜到了，还怕什么呢？未知，才可怕。”赵无忧倒是一脸释然，“我还怕他不动手，只要他动手，他就是自找死路。”

“我相信你的本事，只不过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还是要小心。”温故仍是担心。

赵无忧笑了笑，“我都小心翼翼了那么多年，难不成还得在平临城，折在王唯庸这蠢货的手里？收起你们的担心，我不需要。”她赵无忧从来都不需要别人的担虑，她要做的事情，必须有必胜的把握。

“你”卓雷顿了顿，“连王唯庸都亲自来相迎，你是钦差吧！”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如你们所愿，我是钦差。奉皇命而来，协助云华州知府王唯庸治理瘟疫，平息动乱。谁知道，竟然是这样的局面。天灾可怕，可是人祸更可怕。”

音落，卓雷与狗子双双跪地，“请钦差大人，能为我们这些老百姓做主！还死去的人一个公道，给活着的人一条生路。”

“起来吧！”赵无忧道，“皇命如山，我自当尽心竭力。温故，解药的事儿就交给你，你莫要让我失望。拿到了解药，我们便能直捣黄龙，管他什么王唯庸王少钧，该死的一个都不留。”

她话语淡然，语速平缓。

这杀人与活命，在她的眼里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她从不曾将任何人的命看在眼里，只是这一次的云华州一行，却让她感慨良多。也许人生的每个阶段，都该有所感悟，才对得起这一路走来的花开花落。

狗子有些激动，“如初公子，你真的是皇命钦差？”

赵无忧笑道，“如假包换，你要验明正身吗？”

“不不不，草民不敢！”狗子的脸色有些泛白，“我以前、以前不是故意顶撞你的，钦差大人，你莫要往心里去。”

“你这么点事儿，跟王唯庸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赵无忧拂袖，“走吧！我可不希望，王唯庸进来，然后把这儿的地形都给摸得透透的。”

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心里清楚。

卓雷颔首，“草民送您出去。”

“好！”赵无忧抬步往外走。

这一带都是狼群，但是有些地方是狼不会去的，毕竟狼群之间都有各自的领地，这是动物之间很浅显的生存法则。

出了狼谷，出了天险，这浩浩荡荡的知府衙门卫队已经等在了那里。

“你回去吧！”赵无忧回望着随行的卓雷。

“你自己小心。”卓雷策马。掉头回转。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缓步朝着王唯庸走去。此刻的王唯庸立于卫队之前，脸上堆砌着谄媚之笑。可这皮肉后头，藏着多少刀芒，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

赵无忧保持了最初的温润与儒雅，她生就温和之色，这浅笑盈盈之中，谁辨真假？身长如玉，立于风中，这翩翩少年才是相府公子的气度，礼部尚书的气质。

王唯庸疾步上前，随即躬身行礼，“下官云华州知府王唯庸，见过钦差赵大人！”

“知府大人真是客气，赵某不过一介书儒，怎堪得这般派头。”赵无忧眸光温润，可这话里却透着凉意。惊得王唯庸扑通一声便跪在了地上。

“是下官有眼无珠，未能识得钦差大人真容，还望大人恕罪。”王唯庸音色轻颤。

昨儿便听那人说过，赵无忧不是个省油的灯。在京城内外，谁不知道赵家只手遮天，这赵家父子把持朝政，玩弄权术，着实不可小觑。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走到王唯庸跟前，伸手轻轻扶起王唯庸，“知府这又是何必呢？咱们同朝为官，也算是同袍之谊。大邺朝廷要想固若金汤，还得仰仗知府大人这样的地方官员，否则咱们这些京官，也就是个摆摆样子的。知府大人，你说呢？”

“不敢！”王唯庸面色微白。

赵无忧笑了笑，“别说什么敢不敢的，咱们当官的，其实都一样。都是为皇上分忧解劳的，不是吗？”

“是！”王唯庸俯首。

“这一次，也是本官自己不好，走着走着就跟钦差卫队走散了。”赵无忧笑得凉凉的，“谁知道这云华州，还有这样的好地方。瞧瞧，山好水好，人杰地灵呢！”

“赵大人若是欢喜，下官愿意作陪，请赵大人好好游一游咱这云华州。”王唯庸的脊背有些冷汗，他着实猜不透，这赵无忧到底想说什么。

一句苛责都没有，可字字句句却需要斟酌。

王唯庸这榆木脑袋，怎么能猜得透赵无忧的心中所想。他想着，赵无忧这么说，是不要钱呢？还是说，要别的什么东西？

闻言。赵无忧拍来拍王唯庸的肩膀，缓步朝着马车走去，“知府大人的美意，本官记下了。只不过这么好的山水，若是教人糟践了，那这人”她半侧过头来看他，笑得有些嘲讽，“呵，可就该死了。”

王唯庸心里一颤，赵无忧已经上了马车。

赵无忧刚上马车，素兮那头已经领着钦差卫队赶了过来。她不可能放任王唯庸接近公子，这太危险，也太不靠谱。

素兮跟赵无忧其实性子也很相似，她不信任这些贸贸然靠近之人，对她来说，平临城内外最危险的除了无极宫，便是眼前这王唯庸。

“公子！”素兮策马随行。

赵无忧撩开了车窗帘子，瞧了一眼在侧的素兮，唇角微扬，“没事。”

素兮颔首，回头看了一眼后头的马车，略显担心的压低了声音，“这王唯庸也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知府府内，已经设好了宴席，说是要宴请公子与东厂那位，诚谢二位尽心竭力的治理瘟疫。”

“鸿门宴吗？”赵无忧笑得凉薄，“倒是越发有趣了。”

“东厂那位已经在准备赴宴的路上，公子也要去吗？”素兮问。

“难不成要让穆百里一人独占风头吗？”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这个时候，是该去凑凑热闹的。”她轻咳两声，风吹得她免得泛白，“王少钧有动静吗？”

素兮道，“查出了落脚点，只是不知道该如何进去。”

“在哪？”赵无忧问。

素兮环顾四周，“就在知府夫人的墓地，但那个地方甚是诡异。卑职亲自去探过，约莫是有地道。谈之门如今都盯着，却始终找不到墓道的入口。”

“墓地！”赵无忧揉着眉心，“继续盯着吧！”只要找到解药，她就可以强攻，到时候可以不惜生死。但如果没有找到解药，她就必须顾及王少钧的性命。所谓的投鼠忌器，便是如此。

放下车窗帘子，赵无忧略显疲倦的靠在车壁处。

穆百里也会去赴宴，也就是说，他们又要见面了。那一夜闹得有些不欢而散，这一次见面，似乎有些尴尬。蓦地，她愣了愣，自己何时变得这样矫情？

下意识的嗤笑一声。她什么时候也学会尴尬了？还以为不管发生什么事，她这颗心都不会再有波澜，该习惯没脸没皮才是。

没想到，现在竟然因为一个穆百里，而把自己的内心都给捣乱了，说起来真是让人不敢置信。一个太监罢了，饶是倾城国色，那也是太监。

她敛眸，自己怎么越想越歪了？

罢了罢了，再也不去想，不去想便什么事都没了！

可有些事情，不去想就没事了吗？可能吗？已经发生的事情，已经动摇的心，早已不听使唤。

就好比现在，这漆黑的世界里，这双温暖而带着轻颤的手，正抚过雪兰冰冰凉凉的脸。

昏暗中，她发出低低的嘤咛。

穆百里那半掌，让她伤得不轻，以至于一直昏迷到现在。

下一刻，她陡然意识到这不是自己的房间。昏暗的世界里，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王少钧那张带着几分邪肆笑意的容脸。

他笑得那样得意，他说，“雪兰，我说过我想要的，一定会得到。”

雪兰伸手掸开王少钧的手，冰冷的眸快速环顾四周。这是个简易的石室，也不知是在何处，四下透着阴暗与冰凉。

“这是什么地方？”她冷了眉目，胸口处疼得厉害。

“这是我娘的墓，当年我娘死的时候，我便让我爹把这墓地做得大一些。如此一来，哪日我觉得想娘了，还能来这儿小住一阵。”王少钧眸色微暗，提及自己的母亲，他脸上的表情便全部都消失了。

雪兰没有说话，她在想，这个地方该怎么才能出去。

可王少钧却觉得，她是愿意倾听自己的，于是乎便又说道，“我娘死了之后，我爹开始花天酒地，他找了那么多的女人，好像要把以前没做过的，悉数做一遍。他那么痛快淋漓，好像我娘的死，对他而言是一种解脱。”

他凝望着雪兰冰冷的面容，“喜欢一个人才会娶她，可娶了她，为何就不喜欢了呢？雪兰。你知道那种被心爱之人抛弃的滋味吗？我恨我爹，他对我娘太无情。”

语罢，他徐徐起身，“你看看这儿，多么冷清。到处都是黑漆漆的，冰冰凉凉的，我娘该有多寂寞。雪兰，我们在这里陪我娘好不好？”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雪兰冷嗤，她徐徐坐起身来。

她坐在那里不动，体内的真气却在快速的运转调息。她要尽快恢复，这个鬼地方，她一刻也不想留。她讨厌这样的不见天日，厌恶这种漆黑的感觉。

仿佛是记忆倒灌，那些黑暗的过往快速在眼前掠过。

“你别生气，如果你不喜欢，那你可以告诉我，你喜欢什么。”王少钧坐在床前。

雪兰看着他，从第一眼看见王少钧，她就觉得这人很可怕。并非眦目欲裂的可怕，而是心里的执念。

王少钧生得一表人才，只不过他的行为方式超出了常人的范围。他能执念于一件事，不死不休，至死方休。且看这知府夫人的墓地，在王少钧的改造之下，变成一个地下宅院，便可知晓他对他母亲的执念。

这种执念，如今落在了雪兰的身上。

她也从未见过，这么纠缠不清的男人。被她生生折断了手，还能这样的执迷不悟，简直是疯子。如今她便有些后悔，后悔当初不该手下留情，就该直接杀了王少钧。

体内好像一直有东西在阻碍她的调息，胸口一阵钻心的疼痛，她无力的扑在床沿处。喉间后腥甜的滋味在不断蔓延。终于，嫣红的血匍出唇。

她狠狠的抬头，盯着笑得微凉的王少钧，“你对我做了什么？”

王少钧快速坐在床沿，温柔的捧起她的脸，笑得这样凉薄。大拇指的指腹，不紧不慢的摩挲着她唇角的鲜血，嫣红的颜色快速染上他的指尖。

他笑了笑，“你别怕，我只是在你身上种了生死蛊罢了。以后我们两个人，一条命。”

雪兰瞪大眼眸，“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想杀了我，不过没关系，死在你手里我也是愿意的。”他吻上她的眉心，“你可以杀了我，然后再下来陪我。不管怎样，我都会等你的。”

音落。雪兰狠狠的推开他，“你敢对我下蛊！”

“我们生死一处，以后我会对你好的。”他郑重其事，看似温柔，可对雪兰而言，却是何其残忍。这就意味着，她不能杀了他，因为他是种蛊之人，如果他死了，自己也会跟着一起死。

两个人，一条命。

“别生气了。”王少钧环顾四周，“我不会让你无名无分的跟着我，你且放心，我王少钧做事惯来不会亏待任何人，何况是你。”他起身往外走，“你不必再费心调息，这生死蛊刚刚种下去，没有十二个时辰，你是没办法提起真气的。生死蛊，得慢慢的跟你的骨血融为一处。”

“王少钧，我会杀了你。”雪兰切齿。

她没见过这么疯狂的男人，石门关上的时候，她想起了自己的疯狂。这一路走来，她所有的坚持，不就是因为心里的执念和疯狂的想念吗？

不过现在的状况，的确如王少钧所言，她压根提不起真气。也就是说，她没办法自己调息，然后离开这个地方。

勉力下床，雪兰站在这昏暗的世界里，气息微促。

抬步朝着石门而去，奈何这门在外头上了锁，她压根就打不开。无奈的坐在凳子上喘气，雪兰拂袖便将案上的杯盏掸落在地。

清脆的瓷器破碎之音，让她想起了穆百里。

她不知道他的名字，纱罩之上，那双冷戾的眸，晕染着肃杀之气。他出现的时候，他们对视过一眼，如今回想起来，竟然觉得那双眼睛有些稔熟。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好像在那里见过，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

他脸上的脂粉，遮去了她对他的所有判断。她看不清楚他的脸，只是下意识的觉得，他的武功亦正亦邪，让人分不清到底归属于何门何派，倒是跟她的武功有些莫名的相似。

她记得师父说过，鬼宫三弟子因为修习的内容不同，所以出师之后各自收徒，都不再联系。但是内功心法都是差不多的。当年鬼宫随国覆灭，这内功心法便也渐渐消失在世人的视线里。

低眉望着自己掌心，凝着腕上的琉璃手串，雪兰黯淡了眉眼，眼底的光带着几分落寞凄婉。指尖轻柔的摩挲着珠子的表面，明亮的光泽，是她这些的执念不灭。

可是现在，她所有的执念，都要困锁于此了吗？

她不甘心，更不愿意。

抬眸间，门开了。

有不少女子快速进来，开始将大红喜字贴在墙壁上，大红绸子也跟着张罗开来，结成极为好看的大红花绸。石室内的床褥也跟着换了颜色，取而代之的也是大红之色。

雪兰的内心是绝冷的，这个时候王少钧要做什么，她心知肚明。只不过这违背了她的本意，所以她一点都不期许，一点都不高兴。

僵着脸，麻木的看着来来去去的女子们，将这冰冷的石室，顷刻间换了模样。

便是桌案上的蜡烛，也变成了一对大红喜烛。

有两名女子捧着一套格外精致的大红喜服走到雪兰跟前，笑语恭敬，“请姑娘换衣服。”

“我为何要换衣服。”她抬步就往外走。

门口处，王少钧一身大红喜服，眸色温柔的站在那儿，“你要去哪？”

“你到底想怎样？”雪兰提不起真气，纵然会手脚功夫也没什么用，这三招两式的没什么力道。此处人多，她压根占不到便宜。

“我跟你成亲，你嫁给我。”他回答得干脆。

雪兰冷笑两声，“凭什么？就因为你在我身上种了生死蛊，我便要嫁给你？王少钧，我便是死，也不会嫁给你。要杀就杀，少废话！”

“我何时说过，我要杀了你？”王少钧轻叹一声，走过来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快速避开。

偏生得两人都是执迷不悟的人，她执意不肯，他却执意要与她牵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王少钧含笑望着她，“你这人什么都好，唯有一样，不会笑。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为我笑。”

“永远都不可能。”她冷漠到了极点。

此刻的她，如同俎上鱼肉，凡事已身不由己。她没有法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那些女子将她厌恶的大红色，套在她的身上。

嫁衣如火，眼前的女子美得艳绝，也冷到了极点。她站在那里，眼睛里空荡荡的，似乎看不到所有人的存在。她本来就是这么冷的人，所以身边的一切对她而言，不过是虚无罢了！

王少钧亲自为她戴上大红盖头，却被她狠狠扯下，那双冷戾的眸，染着猩红的血色，这是她所能爆发的最后的杀气。

她受制于人，已然是万般无奈，如今还要她心甘情愿的喜嫁，简直是痴心妄想。

王少钧轻叹一声，捡起地上的大红盖头，“你不喜欢也没关系。以后你什么时候喜欢了，我再”他顿了顿，许是觉得再来一次这种话有些不吉利，顾自低头一笑，“罢了！”

他牵起她的手，执意走到正中央。

雪兰看见前头摆着知府夫人的灵位，此刻她便要跟王少钧对着灵位拜堂成亲。这事，让她忍无可忍，“王少钧，你疯够了没有！放开我！我告诉你，我不会跟你成亲，我有丈夫，我有自己的男人。”

语罢，她狠狠的甩开王少钧的手，转身就往外走。而那些女子已经堵在那儿，她没有离开的机会。可她实在不愿跟王少钧成亲，她有她自己的归宿。

“你丈夫？”王少钧自然是不信的。

“是！”雪兰承认，转身看他时，眼底的光突然溢开少许温柔。提及那所谓的丈夫之时，她突然笑了一下，而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很可惜，你出现得太晚，我的生命里已经没有位置可以容纳你的存在。”

“那人是谁？”王少钧疾步上前。

雪兰轻哼两声，“他是谁又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你是我的谁？”她瞧了一眼王少钧手中的大红盖头，“我不会与你成亲，不会与你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可能。我也不妨告诉你，此生除了他，我不会再嫁第二人。我此行，就是来找他的。”

“那个人是谁？他是谁？”王少钧突然怒了，俊俏的容脸变得煞白，他颤抖着，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雪兰，“告诉我，他是谁！”

廖峰听得里头动静不对，快速走进来，“公子？”

“那个男人是谁？你们成亲了？”王少钧呼吸急促。

“纵然没有成亲，只要我找到他，我就是他的人。”雪兰别过头去。

廖峰眸色微转，“公子，既然没有成亲那就不算夫妻！虽然凡事讲求个先来后到，可这世上后者居上的事儿，也多了去！公子，您说是不是？”

王少钧死死盯着雪兰，身子绷紧。

见状，廖峰继续道，“公子，只要你跟雪兰姑娘今儿拜堂成亲入了洞房。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

雪兰骇然怒视廖峰，眸色狠戾。

王少钧却是高兴到了极点，“没错！”他一把握住雪兰的手，“不管你既定的丈夫是谁，如今你都只能嫁给我。雪兰，我们成亲，你就是我的女人！”

“放开我！”雪兰挣扎着，却被人一左一右的摁住。

廖峰一脚过去，直中雪兰的腿肘，她当即跪在了地上。见状，王少钧也跟着跪地行礼。一场被强行摁压的成亲大礼，便是这样完成的。

夫妻交拜，此后她雪兰便是他王少钧名正言顺的妻子。

廖峰笑了笑，“公子，礼成！该洞房了！”手一挥，当即将雪兰打晕，王少钧伸手一揽。当即将雪兰打横抱起。

“祝公子与少夫人，百年好合，早生贵子！”廖峰快速退出石室。

石门关闭的那一瞬，王少钧欣喜而激动的望着怀中的女子。这红衣艳绝，这容颜倾世，以后便都只属于他一人。不管她是为谁而来，从今往后，她都只能与他白首偕老。便是来日死了，她这墓碑上也得刻上他王少钧的名字。

温柔的将雪兰放在床褥上，王少钧定定的望着她，颤抖的手，轻柔抚过她精致的面颊，“以后，你只能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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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鸿门宴

人生际遇，果然是最难预料的。雪兰终究没料到，会有这样一个男人，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命数会照着最初的设定，一路走下去。

终究，人算不如天算。

更算不到的，还有王唯庸。

自以为能为儿子做尽一切，却不知这是在自掘坟墓。这穆百里和赵无忧，哪个是简单的角色，哪个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临水照花，隔岸看。

如人饮水，冷暖知。

赵无忧坐在马车里，第一次大摇大摆的经过长街。这平临城里，如今的局面已然混乱到了极点，却又身处于崩溃的边缘。这东厂的势力渗入，和平临城的卫队有些摩擦冲突。

两帮势力如今在此处对峙，明面上都是为皇帝效命，可实际上却各有各的心思。

“公子。”素兮压低了声音，“小心。”

赵无忧一抬头，原是已经到了王家。走出马车的时候，东厂的马车也正好赶到，她与穆百里打了个照面。各自伫立的那一瞬，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一如既往的儒雅温和。

穆百里望着她，早前那一番问题，他未能回答。他以为她会生气，或者再见面的时候，会有些尴尬。又或者是，在尴尬之余，多几分重逢时的窘迫。

可现在呢？

坦坦荡荡赵无忧，温和儒雅少年郎。这翩翩公子，礼部尚书，皇上的宠臣，仍旧是初见时的模样，素白的容颜，浅笑盈盈的模样，丝毫没有半点芥蒂与尴尬。

这么一来，反倒让穆百里凝了眉头。她这般坦荡，不就显得他小气吗？身为女子尚且如此虚怀若谷，可到了他这大男人身上……

轻叹一声，穆百里缓步走向她，颀长的身躯遮去了她视线里所有的光亮。

逆光里的他，眉目间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这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不管何时不管何地，总要给你虚幻的假象，让你误以为这浓墨重彩之下，真的是一副无害的心肠。

“赵大人，好久不见！”穆百里意味深长的开口。

赵无忧报之一笑，“督主客气。”

王唯庸朝着二人作揖。“两位大人，请！”

闻言，赵无忧抬头看了看这王家的门楣，不免笑道，“知府门第，果然是气派非常。”

王唯庸俯首，“大人客气，请！”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了门。

穆百里与她并肩，这是她第一次光明正大的走进王唯庸的家。她上次来过，左不过上次是顶着陆国安的脸，而这一次是以钦差大人的身份，堂而皇之的进来。

王唯庸也算客气，大摆筵席，眼见着平临城瘟疫泛滥，他们还能山珍海味的吃着，好酒好肉的伺候着。真是不容易。

赵无忧与穆百里落座，她的面色有些白，风吹的时候，不免轻咳两声。

“赵大人身子不舒服吗？”王唯庸忙问。

“没什么。”赵无忧道，“知府大人放心，我这病是老毛病了，倒不是瘟疫。”

听得这话，王唯庸面上一紧，当下有些惭愧，“赵大人言重了。”

“重了？”赵无忧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怎么本官却觉得轻了呢？这三两句，知府大人便有些扛不住，那外头的千万条性命，岂非要把知府大人活活压死？”

王唯庸袖中的手抖了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这赵无忧与穆百里不同，穆百里是手段毒辣，杀人的事儿他在行。可这赵无忧乃是文官出身，是故在她跟前，所有的能言善辩都会变得苍白无力。

“下官……”王唯庸的额头渗出薄汗。

赵无忧轻笑两声，“知府大人何必如此紧张，本官也只是说说罢了！”语罢，若有所思的望着王唯庸额头上的冷汗，眸色微恙的瞧了穆百里一眼。

“是！”王唯庸咽了一口口水，便冲着师爷道，“开席吧！”

师爷行了礼，手一招，歌舞皆上，酒席大开。

瞧着那笙歌乐舞，赵无忧扬唇笑得邪冷，“知府大人这儿还真是热闹，这些女子，不会也是从花街柳巷请来的吧？你要知道，咱们这位督主，可一点都不喜欢烟花女子。”她望着穆百里。笑得凉薄，“再漂亮的烟花女子，督主这一掌下去，也得变成血淋淋的。”

穆百里揉着眉心，他当时夜闯眠花宿柳，还不是为了救她吗？这丫头倒好，反过来拿捏着他调侃他，果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王唯庸心下一怔，难怪当日穆百里不喜欢柔姬，原来他不喜欢烟花女子。若早知道这样，就该……顿了顿，王唯庸身子微颤，竟瞧见赵无忧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着自己。

当下心惊，王唯庸忙道，“赵大人看什么？”

“看知府大人呢！”赵无忧毫不隐晦。

“看下官？”王唯庸不解，“下官脸上有什么吗？”

“知府大人的脸上写着字儿呢！”赵无忧蹙眉，煞有其事的左看看，右看看，“瞧，这额头上写着胆战心惊，左脸上写着阳奉阴违，右脸上则是”她倒吸一口冷气，“杀人灭口。”

音落，王唯庸扑通就跪在了地上，“赵大人，可不敢开玩笑，下官岂敢”

赵无忧佯装慌张，“知府大人这是何必呢，我这是问你开个玩笑呢！知府大人怎么就当真了呢？”

听这话，王唯庸的脸上乍青乍白得厉害。

赵无忧亲手搀起王唯庸，“知府大人膝盖软，这是好事儿。该明儿治理瘟疫有功，到了皇上跟前，知府大人这毛病，可就能占了妙处。”

穆百里似笑非笑，“赵大人这是深有体会啊！”

遇见拆台的，赵无忧也不恼，仍是笑吟吟道，“是啊！正因为深有体会，所以本官对知府大人寄予了厚望。岂料知府大人却吓着了，真真是本官的不是！”

“不不不，是下官不知好歹。”王唯庸忙道，抬手拭去额头的冷汗。

赵无忧道，“吃吧，我也饿了！”

王唯庸慌忙为穆百里和赵无忧斟酒，岂料赵无忧抬手便摁住了杯盏，“知府大人太客气。”

素兮上前一步，“公子身体不好，大夫吩咐过，不可饮酒。”

“原是如此。”王唯庸俯首为穆百里斟酒，而后退到一旁，“下官不知赵大人身子不好，还望大人恕罪。”

“你我乃是同僚，知府大人何必处处低人一等呢？你要是一直如此，我还以为自己又多了个奴才。”赵无忧回望着素兮，笑得凉薄，“素兮，你可看到了，再这样下去，知府大人都能将你取而代之了。”

素兮俯首，“知府大人的才能自然是在卑职之上，卑职身为公子的奴才，未能尽职尽责，乃卑职之罪！请公子责罚！”

“知府大人是不是觉得本官的这位家奴，很脸熟？”赵无忧明知故问，“呵，不好意思，前不久啊这奴才找不到我，便只好顶了我的身份，以安知府之心，以安众人之心。知府大人不会介意吧？这事儿要是闹到皇上那儿，本官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不敢不敢！”王唯庸忙道，“赵大人当时事出无奈，下官能理解。”

“那我这家奴，一不小心把知府大人的好意都给折腾了，知府大人也不介意吗？”赵无忧说的是什么，王唯庸自然是心知肚明的。

说的，不就是王唯庸用美人计对付赵无忧的事儿吗？

看上去，这赵无忧是在细数自己的疏漏，可实际上呢，王唯庸是占不到一点好处的。赵无忧纵然是让人冒充自己，可王唯庸敢行贿，敢用美人计对付赵无忧，这要是到了皇帝那儿，照样是死罪一条。

王唯庸连连点头。“下官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倒也罢了，可别糊涂一辈子。”赵无忧喝了一口水，“知府大人，你说是吗？”

“赵大人所言极是！”王唯庸被赵无忧弄得一愣一愣的，这会子一颗心早就乱到了极点，不知该怎么应付。赵无忧说什么，他都只能点头称是。

素兮在碰冷笑，这王唯庸还敢对自家公子动心思，不把你绕个半死，就不是她家的赵公子。

可不是嘛，赵无忧绕了一圈，既免去了素兮的冒充钦差之罪，又好好的教训了王唯庸一通，可这细思下来，竟也寻不着一丝过分之处。

一切都是王唯庸自己承认的，跟她可没什么关系。

歌舞升平，丝竹声声。好一派祥和之气，就跟赵无忧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高高在上有高高在上的生存法则，这世上各行其道，是人人生来就注定的不平等。

精致的菜式一样接着一样的呈上，赵无忧凉飕飕的望着穆百里，这鸿门宴倒是更像断头饭了。

“两位大人，下官身为云华州知府，却未能尽职尽责，让云华州瘟疫泛滥，以至于到了如今的地步。”王唯庸端起杯盏，“下官自罚一杯，请两位大人恕罪。”

穆百里端起杯盏，若有所思的瞧着这杯中之酒，“知府大人这是什么酒？”

“二十年的女儿红。”王唯庸不知其意。

穆百里放下杯盏，而后长叹一声，“喝惯了梨花酿，其他的酒入了喉，便也如同白水。”随手便将杯中之酒倾倒在地上，“实在无趣。”

“梨花酿？”王唯庸愣了愣，“下官不知有这样的东西。”

赵无忧不做声，心头腹诽：惯得你！还梨花酿！以后酒娘子都没有！

王唯庸只能尴尬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而后瞧着这索然无味的歌舞，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才好？微微扭头看了师爷一眼，师爷微微敛眸。

这是什么意思，王唯庸自然是清楚的。

可如今赵无忧不吭声，穆百里也是拒人千里，他想动手也是为难。

蓦地，他看到赵无忧拿起了筷子，心下一抽，身子微微的绷紧。下意识的去拿了酒壶，给自己倒酒喝。他喝得有些着急，面色微微泛白。

这情形，看得素兮也暗自心里紧张。公子是绝对不能有事的。否则这平临城怕是都要不安生了。一如当日温故所言，若是赵无忧有事，整个云华州都得抖三抖。

望着一桌子的菜，赵无忧想着，这王唯庸也算是费了不少心思，瞧着荤素搭配的。她惯来吃素，所以这素食都摆在她跟前，而穆百里跟前呢？

穆百里身为太监，自然不能吃太燥热的东西，虽说是荤素皆有，但这荤也荤得有些水准。

看样子，这王唯庸还真是一心要让他们死呢！

有那么一刻，王唯庸觉得四下陡然安静下来，他端着杯盏的手，有些难以抑制的轻微颤抖。他看着赵无忧夹起来菜，放在了自己的碗里，那神情仿佛没有半点怀疑。

脑子里，响起了那人的声音：这毒无色无味，绝不会让人瞧出半点端倪。

所以，只要赵无忧和穆百里死了，自己的儿子就是安全的。

可菜到了赵无忧的嘴边，赵无忧又开始轻咳。

穆百里道，“赵大人这副身子骨，看样子得好好的养一养才行，否则还真让人担心。你这有来无回的，到时候相爷回来，一旦怪罪下来，不知该是怎样的惊天动地。”

赵无忧凉飕飕的望着他，“我这有来无回倒也罢了，怕就怕你东厂提督，若是一不小心死在这儿，到时候东厂群起而攻之，只怕整个平临城都会被夷为平地。”她呵笑一声瞧着王唯庸煞白的脸，“到时候，可就要连累知府大人了。”

他们说着笑，王唯庸听着心颤。这个时候，他哪里还有心思说笑。他们的玩笑话，听在王唯庸的耳朵里，那可是字字珠心，让他如坐针毡。

赵无忧觉得有些头疼，真是一点挑战性都没有。干脆放下了筷子，赵无忧揉着眉心，面色苍白得厉害。

“赵大人不舒服？”王唯庸低低的问。

“世上之事总是生生相克。”赵无忧别有深意的说着，“约莫是本官与知府大人无缘，自打进了这府内，便总觉得身上不痛快。知府大人可知道为何？”

王唯庸愣了愣，“下官委实不知其中缘故。”

赵无忧轻叹，“这府邸，阴气太重。”

“什、什么？”王唯庸愕然。

“有阴气自地府而来，幽冥之气不散，本官这心里。总觉得膈应得慌。”赵无忧笑得凉薄，“知府大人家中，是否有人引了这地府阴气，以至于连累了整个云华州？”

“赵大人此言差矣，这地府阴气嘛实属无稽之谈。这云华州瘟疫，实乃下官管辖不利所致，下官甘愿受罪，还望赵大人莫要牵连他人。”王唯庸这此地无银三百两，迫不及待的揽了罪责，还真是让人感动。

赵无忧瞧了穆百里一眼，“督主以为呢？”

“赵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穆百里温和浅笑。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跟前的菜，小心翼翼的夹到了王唯庸的碗里，“知府大人辛苦，赏个脸吧！”

音落，王唯庸面色煞白，低眉望着碗中的菜肴，旋即愣在当场。

“吃吧！”赵无忧勾唇笑得邪肆，“知府大人自己置办的山珍海味，想来最和你自己的口味。”

师爷愣了，目不转睛的盯着王唯庸碗里的菜，身子绷紧。

王唯庸不敢置信的抬头看着赵无忧，却听得赵无忧道，“知府夫人的墓地，有大批的逆党聚集，钦差卫队已经奉命包围。知府大人忠君爱国，想来也不会介意，自己夫人的墓地被就此捣毁吧？”

“捣毁？”王唯庸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来日皇上恩赐，必定会许知府夫人，金顶玉葬。”赵无忧轻咳两声，素白的脸色没有半点血色。

王唯庸眸色迟滞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都是官场的人，各自圆滑。各自心知肚明。

“平临城内，有不少知府大人的旧部吧！”赵无忧笑了笑，“知府大人在云华州也当了十数年的官，没有人比你更了解，如今的云华州需要的是什么。”

是平静与安稳，而不是动摇军心。

王唯庸盯着碗里的菜，默默的拿起了筷子，“赵大人果然是朝廷栋梁之才。”

“父母之爱子，为之计深远。”赵无忧道，“有些东西，一旦错了是回不了头的。”语罢，她幽幽然起身，“你瞧瞧这歌舞升平，再看看外头的生离死别，知府大人难道一点感触都没有吗？”

不紧不慢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上头写着“皇上亲启”，可见是赵无忧要呈递京城的密信。

王唯庸瞬时面如死灰，他不是不知道，赵无忧掌握了多少证据，卓雷和后山之事，王唯庸都心知肚明。如今，他已是穷途末路。

一时间，王唯庸手抖得厉害。

赵无忧轻叹一声，“素兮，马上八百里快马，把密信送入京城，亲呈皇上手中！”

素兮上前，毕恭毕敬的接过，“卑职马上去办！”

音落，赵无忧含笑望着王唯庸。

王唯庸面如死灰，不声不响的将碗中的菜，慢慢的塞进了嘴里。师爷瞪大了眼眸，张了张嘴似是想说点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穆百里至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他便静静的坐在那里，精致的绣帕不紧不慢的擦拭着他手中的骨笛。如玉晶莹，泛着阴寒之气，看的人心里瘆的慌。

这骨笛中，血丝寥寥，让人只觉得胆战心惊。

见此，王唯庸便知晓，自己死期将至。

他想杀了他们，可最后呢？一个是东厂提督，眼线遍布；一个是礼部尚书，聪慧绝顶。他们早就看透了他的把戏，可是碍于平临城是他的平临城，所以他们暂时不能拿他怎样，便选择了让他自食其果。

然则把刀子架在了知府夫人的目的，就等于是给他下了最后的通牒。

王唯庸没有第二条路可走，这两人一个比一个更心狠手辣，他已经是末路。

腑脏翻滚疼痛。那是毒发的迹象。

王唯庸面白如纸的望着眼前两人，他们逼着他去死，为的是平临城内的安宁，避免他的旧部与钦差卫队发生冲突，最大程度的保存实力。

鲜血，沿着唇角不断滚落。

素兮心头一怔，这是……下毒了？

赵无忧和穆百里的脸色，没有丝毫的诧异之色，这不过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双手，早就染满了鲜血，也不在乎多他这一条。

师爷疾呼，“大人？”

王唯庸眼翻白，一头栽倒在地。黑血不断的从口中溢出，他睁着一双眼，死死盯着赵无忧。

“大人！”师爷颤抖得厉害。

王唯庸咽了气，到死一句话都没有。他还能说什么？还有什么可说的？放下的放不下的，他都没有选择。也没有退路。局势已经很明显，赵无忧和穆百里掌握了主动权，那封信只要送上京城，他王家九族必死无疑。

与其如此，还不如现在就死了，也算是给儿子一个警醒。到时候王少钧逃过一劫，这场瘟疫便算是死无对证。饶是有罪证，他们已死，还能怎样呢？这九族不九族的，他是看不到了。

“督主，死了。”陆国安探了王唯庸的颈动脉。

穆百里轻叹一声，俄而瞧了师爷一眼，“来人，无极宫行刺本座与赵大人，不想竟然毒死云华州知府王唯庸。传本座命令，凡遇无极宫门徒，杀无赦。”

“是！”陆国安颔首。

师爷的身子颤了颤。快速退到一旁。

素兮捧着那封信，“公子，那这封信呢？”

“信里一个字都没有，送到皇上那儿，是想欺君吗？”赵无忧拂袖而去。

素兮一愣，便是不远处的师爷，也跟着僵在当场。

一封没有字的书信，便逼死了云华州的知府王唯庸。

穆百里倒是一点都不意外，瞧着跪在前头，一个个战战兢兢的奴才们，别有深意的瞧了陆国安一眼，而后扬长而去。

陆国安当然知道穆百里的意思，有些东西是不能往外传的，否则来日出了事，那便是大事。穆百里做事，惯来不留任何把柄。

就好比这刚回到房间，准备出逃的师爷。突如其来的一根腰带，便成了典型的护主不利，而悬梁自尽。

走出大门的时候，赵无忧回头瞧了一眼这朱漆大门，从今以后，这儿就该换人了。不过这跟她没关系，王唯庸是自尽，对外是遭了无极宫的行刺。所以说，不管怎么算，这笔账都落不到她的头上。

“赵大人好生厉害！”穆百里执起她的手，径直将她带到自己的马车跟前。

赵无忧轻叹一声，只得随他一道上车。这般挣扎，教人看见了难免要说闲话，这可不是京城，所以嘛她也不想在大街上与他争辩什么。

上了车，他温暖的掌心依旧裹着她柔若无骨的手，冰冰凉凉的触感，才是他最好的回报。

“明知道饭菜有毒。你为何要让我一人唱独角戏？”她有些不忿。

“明知道赵大人能一人独挑大梁，本座又何必多费唇舌？这场好戏，果然没让本座失望。赵大人三言两语，便让王唯庸这知府大人，也只能无奈的自食其果，实在是了不得。”穆百里固然是最清醒的，旁观者之人看一切都如此透彻。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她想收回手，奈何他紧握不放。

无奈之下，赵无忧道，“穆百里，我头疼。”

他微微一愣，她已顾自靠过来，干脆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眸等着他伺候。反正他要占便宜，那她也不能太吃亏。

穆百里眉心微蹙，“赵大人还真是一点都不肯吃亏。”

“彼此彼此！”赵无忧淡然回应。

温热的指腹。力道适中的揉着她的太阳穴，她仰躺在他的膝上，双眸紧闭。他能近距离的看见她垂下的眉睫，被他的呼吸撩动，晕开极是好看的光影。

相安静好，果然是最好的相处模式。

“王唯庸不是我逼死的，是他自己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若他没有下毒，就不必心虚，不会觉得自己必死无疑。若不是如此，我那些恫吓根本起不到作用。”她扬眸看他，“穆百里，你说呢？”

“就算他不自尽，也会死。”这是他的答案。

敢下毒杀东厂提督，杀礼部尚书，杀皇帝的钦差大臣。王唯庸纵然不自尽，穆百里手里的御赐金牌也饶不了他。

赵无忧合上眉睫，“最烦的便是你这样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总是把别人当刀子使，最后这刀子生了锈，便就没什么用处了。”

他不说话，实际上他一直在等，等她重新开口问他那件事，可她始终只字不提。

穆百里想着，这丫头果然是耐得住性子的，倒有几分猎人的耐心。这般心思城府，哪里像个姑娘家，倒像个天生的谋士。似乎，她生来就该与寻常女子不同。

不一样的出身，不一样的宿命。

见穆百里没有说话，赵无忧轻笑，“怎么，还担心我问你蛊毒的问题？”

他目不转睛的凝着她，唇角溢开少许笑靥。

“你当我是傻子吗？明知道你不会告诉我，我还非得揪着不放，最后你我谁都占不了好处，一个个脸上都不好看。死皮脸皮的事儿，可不是我的专长。”她带着几分潮冷，口吻却是极为平静的，“凡是让我不痛快的，我都会给他个痛快！”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掌心抚过她冰冰凉凉的面颊，“那本座，让你不痛快了吗？”

“所以，你害怕吗？”她温柔笑问。

他轻叹一声，“本座若是怕了，赵大人会放过本座吗？”

“不会！”她回答得跟干脆。

闻言，他俯首，似好久不曾尝过她的滋味。摄住她微凉的唇瓣，这糯软的美好，实在让人眷恋不舍。这样的人，这样的性子，偏生得像谜一般的令人着魔。

唇齿相濡，熟悉的气息，在唇齿间流转。

清醒与理智在两人之间，形成了最坚固的屏障，他们痴缠，却又站在朝局的对立面，彼此为敌，彼此依赖着存活。是红颜一生误，还是俊彦已成魔，谁也说不清楚。

或者只有在某天，他们都放下了各自的清醒与理智，突然脑热，那么局面也许会变成另一般模样。

否则，他们是永远的敌人。

“穆百里。”她含糊不清的喊着他的名字。

“嗯？”他低低的应了她一句，却是贪婪的眷恋着，她身上的淡雅梨花香。这唇齿间的美好，果然是最勾魂摄魄的，难怪古人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这朵白梨花，绽放在大邺最高的枝头，绚烂而迷人。

如今就在他怀里，呼吸微促，柔若无骨。

腰间的手，加重了力道，她有些吃痛凝眉，又喊了一声他的名字，“穆百里。”

穆百里终于松开她，旋即笑得意味深长，“赵大人受不住了？身子绷得这样紧，看样子是春心动。”

赵无忧柔柔软软的靠在他怀里，亦笑得意味深长，“穆百里，你只顾着说我，怎么不说你自己也身子绷紧了呢？那你岂非也是春心动？”她吻上他的脖颈，“到时候，你别告诉我，你爱上我了。”

他轻笑，“这话，该本座警告赵大人才是。”

“殊途同归这种事，只是传说罢了！”她笑得微凉，“在你我之间，永远都做不到殊途同归。”

“道相同，却不相为谋。”他抱紧了怀里的她。

赵无忧觉得有些累，“穆百里，你我之间，你猜谁会赢？”

“难道要本座承认，会输给你吗？”他嗤笑。

赵无忧笑而不语。

有些东西，悄悄进了心，悄悄上了心，只是她不想承认罢了！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毕竟她是礼部尚书。丞相府唯一的公子。

赵家跟东厂，永远都处于势不两立的局面。

两虎相争必有一死！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低低的问了一句，“穆百里，如果有一天我爱上了你，你说该怎么办才好？”

他身子微怔，随即笑了，散了满室的温柔。

怎么办？

你赵无忧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哪里知道会怎么办？横竖两个人清醒的人，相互取暖，在刀锋剑影之中，相互利用。最后的最后，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你知道，世上最大的惩罚是什么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还真的没答上来。对他而言，所有的惩罚都不是惩罚，因为人的最后走向，都不过一个死。不知为何，心里突然紧了紧，有些莫名的不安。

马车外不远处，有一抹倩影，悄悄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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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爱的坟墓

平临城知府大人，王唯庸被毒杀之事，这消息很快便已人尽皆知。无极宫恶名昭著，如今再也没有洗白的机会。早前京城就出了榜文，说是无极宫刺杀朝廷重臣，而且还入宫行窃。现下无极宫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大批的钦差卫队，与官军涌向了知府夫人的墓地，将这儿里里外外，包围得水泄不通。

墓室里的人，不是不知道外头的情景，只不过赵无忧还没找到解药，一时半会的还不敢让人发动进攻。否则这王少钧若是真的死了，而温故又没能找出解药，这场瘟疫将会再次蔓延，此后一发不可收拾。

所谓投鼠忌器，便是这个道理。

是故赵无忧，也不急着赶往目的。从狼谷回来，收拾了王唯庸之后，便好好的洗了个澡，然后吃了顿饭，再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她安安稳稳的睡在那里，素兮便守在门外，如此才算放心。

这几日，赵无忧实在是太累了，这一副身子骨，被折腾得如同散了架一般。自从来了平临城，她好久没有这样沉沉的睡过了。身上暖暖的，似乎有暖炉贴着，油然而生的安全感，让她觉得很舒服。

睡梦里，她想起了小时候，与哥哥一起放风筝的场景。那时候，天很蓝。水很清，是他们最高兴的时候。而如今，那样的日子似乎只能活在记忆里了。

他低头望着怀里的女子，唇角微微扬起，也不知梦到了什么，竟然笑得如此高兴。赵无忧这人，其实很少喜怒形于色。你见着她唇角带着笑，却未必是真的笑，她的怒也未必是真的怒。

穆百里自己便是这样的人，是故深谙其中的苦楚。没有谁真的要拒人千里，只不过身不由己，终究自己也不过是谁谁谁的棋子罢了！

可这世上，谁又不是棋子呢？每个人都是上天的棋子，在既定的棋局里，逐渐走向消亡。纵然你君临天下，纵然你卑微到尘埃里，最后的最后，都是一样的。

然则，总有人不甘心，不甘就这样一辈子碌碌无为的消亡。

柔软人床褥，身子难以抑制的颤抖。

攻城略地，伴随着王少钧的欣喜与癫狂。不管她心里有谁，也不管她曾经属于谁，以后属于谁，此时此刻她都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雪兰是被疼醒的，她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历经风月，对于这些事情她虽然没做过，却是亲眼见过不少的。

睁开双眼，第一时间映入眼帘的是王少钧那张疯狂的容脸。

他望着她，那双满是欲念的眼睛里，唯有她一人的影子。许是从今往后，也只有她一人，然终究非她所愿。

不管她是否愿意，也不管她来日是否怨恨，他要的已经得到。她已经明白，王少钧这三个字，将变成她此生的噩梦与怨念的根源。

她厌恶的想要推开他，可是这会她的内力还没有恢复，而且她的身子似乎有了明显的变化。

那生死蛊，似乎开始起作用了，她极力的想要摒弃这种感觉，可是一旦迎上他的眼睛，她便有些神志不清，身不由己。

身上的默契，让生死蛊得到了最好的骨血相融。

激烈过后，雪兰逐渐恢复了清醒。

睁着一双空洞的眸，望着那幽暗的墓顶，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孑然一身出现在这异国他乡，只为了寻找心里的执念，可是现在呢？

她蜷起身子，用被褥紧紧的包裹着自己。没有哭也没有闹。

王少钧已经穿好衣服，外头的动静他都听到了，所以现在他该去处理，自己该做的事了。深吸一口气，他坐在床沿，温柔的望着神情迟滞的雪兰。

伸出去的手，被她快速别开头，避开了。

“雪兰你别怕，我这辈子都只对你一人好。”他温柔浅笑，终于捧起了她美丽的容脸。她无法想象，当他将她压在身下，痛痛快快的占据之时，他的内心有多么雀跃。那种欢喜，便是拿了整个天下来换，都是没办法比拟的。

她倦怠的望着他，“我不需要。”

王少钧微微一愣，俄而又低头苦笑，“你是在怨恨我？怨恨我就这样得到了你？”

“你没有得到我。”她定定的望着他，“在我的家乡，女人的贞洁并不代表什么。爱不爱你是我的自由，你别以为得到了我的身子，就是我的男人。王少钧，你要的业已做到，此刻可以放了我吧？”

“你还是要走？”他愕然。

雪兰没有说话，只是不紧不慢的掀开被褥。当着王少钧的面，穿好衣服，她还是那个清清冷冷的雪兰姑娘。从不会笑，更不会为王少钧笑。那张凉薄的脸上，始终只有无温与冰冷。

她还是没有多看他一眼，抬步走向石门。蓦地，她顿住脚步。听得顶上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这纷至沓来的脚步声，显然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帮人。

王少钧疾步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留在这里，外头不安全。”语罢，他走出石门。

雪兰站在原地没有动，她想着自己此刻的确不该出去。转身坐下，她在等，等着自己的内力恢复。腿根处疼得厉害，可她惯来是那种倔强的人，不管有多疼她都不会吭一声。

只要能恢复内力，这些人都拦不住她。

不就是失身了吗？来日解开这生死蛊，她再杀了王少钧，那这件事就会变成过去。

思及此处，雪兰静下心来，开始调息。不管有多难，都拦不住她出去之心。她不愿留在王少钧身边，一刻一分一秒都不愿意。

外头，廖峰跟着王少钧疾步走向主室。

“是钦差卫队和官军。”廖峰面色焦灼，“他们已经包围了整个墓地，只不过没找到入口，一时间又不敢硬闯。公子，现如今该怎么办？”

“官军？”王少钧微微一愣，“不可能，我爹不会答应的。这是我娘的墓地，他纵然不爱我娘，也不至于如此绝情。”

廖峰眸色微恙，朝着王少钧行了礼，而后低低的道了一句，“公子有所不知，知府大人他”

“我爹怎么了？”王少钧顿住脚步，面色微沉。

廖峰面露难色，音色轻颤，“知府大人已经死了。”

“你说什么？”王少钧骇然揪住廖峰的衣襟，“你把话再说一遍！你给我说清楚，我爹好端端的，怎么会死？”蓦地，他神色一窒，“是东厂还是赵无忧？”

廖峰道，“兼而有之吧！听城内的人说，无极宫行刺，下毒杀害两位钦差，结果让知府大人不慎殒命。可是公子，无极宫并没有下毒。”

王少钧自然是知道的，无极宫没有给他爹下毒，所谓的行刺更不可能存在。

“这些话是他们放出来的吧！”王少钧踉踉跄跄的进了主室，看着整整齐齐的桌椅板凳，他一下子跌坐在凳子上，神情有些恍惚，“我爹不可能死，他若是死了，那我怎么办？他怎么可能，放得下我？一定是赵无忧和穆百里，是他们！一定是他们害死了我爹！”

下一刻，王少钧身子一震，“你从密道走，去找师爷问清楚。”

廖峰抿唇，“公子不必找了，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卑职已经让人去找师爷了。但是师爷悬梁自尽，这事儿咱们没办法。”

“师爷死了？”王少钧面色惨白，“我爹、我爹死了？”他抬头望着母亲的灵位，“去找我娘了吧！我娘，一直在下面等着！如今，终于能夫妻团聚了。”

他起身，缓步朝着内室走去。

推开门，内室里面重新铸造了血池，一眼望去满目的瓶瓶罐罐。后山被端了之后，他便只能在这里，像个鼹鼠一般。以后只能习惯这不见天日的生活。可这一切，他觉得都是值得的。

眼底的光，泛着浓烈的戾气，王少钧蹲在血池旁，“爹，你放心，你跟娘很快就能回到我的身边。只要我炼成了活人蛊，你们就不比再永远睡在这肮脏的泥土之下。爹，我会替你报仇的。”

“活人蛊已经到了最后一步，公子可要抓紧。”廖峰适当的提醒，“只要炼成了活人蛊，知府大人也能有不死之身了。”

没错，死亡在活人蛊这儿，压根不是问题。

活人蛊能免去人体的衰老，能让人长长久久的活下去。纵然没有感情没有思想，可至少不会能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必忍受生离死别的痛苦。所以此刻。王少钧不觉得悲伤，只是觉得愤怒。

“没错。”王少钧凝眸，“我一定要炼成活人蛊，只要成功，谁都不会再离开我。”

“公子所言极是。”廖峰瞧一眼血池，“如今咱们这墓地已经被包围，想出去也没那么容易，公子可要抓紧一些。只要有了活死人，咱们就不怕什么东厂的番子，朝廷的走狗了。”

王少钧冷笑两声，“活死人，不生不死，刀枪不入。很快，这世上还有一支强大的军队，由我的不死人组成，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是！”廖峰有些欣喜，“公子抓紧点吧！”

王少钧长长吐出一口气，凝眸望着嫣红的血池，“盯着雪兰，别让她离开墓地半步。通知无极宫的人，在活人蛊没有炼成之前，让他们务必阻止钦差卫队的进攻。我需要时间，需要不被打扰的时间，否则一旦中间出了差错，这活人蛊很可能会功亏一篑。”

廖峰点点头，“公子放心，卑职马上把消息送出去。”语罢，转身便走。

只要留住雪兰，只要有足够的时间，王少钧觉得自己一定能成功。当初在后山，试验了那么多次，眼见着成功在即。如果不是一时疏忽，让蛊人跑了出去。也许此刻他已经成功了。

配方都在后山被销毁了，是故他只能凭着记忆，重新组合。最后那一步，当时有些匆忙，他记不太清楚，所以得重新开始。

若是成功，他觉得自己将会成为这世上最大的王，拥有自己的活死人军队。他想着，不管雪兰想做什么，他都能成全她。

王少钧笑了，笑得何其惬意。

没错，到时候不管她想怎样，他都能帮她办到，如此一来，她应该会很高兴。他是真的，很想很想看到雪兰的笑容。一想起她在自己的身下，那浅喘低吟，两颊桃花的模样，王少钧整个人都激动了。

这座死人墓，困锁活人心，长长久久。

知府夫人的墓地四周，已经开始搭建营帐。

大批的钦差卫队和官军，都已经各就各位，只等着上头一声令下。可穆百里和赵无忧迟迟没有下令，似乎一直在等着什么。谁也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殊不知，赵无忧在等温故的解药。

温故不眠不休，只为了赵无忧的一句话，便拼上了性命。蓬头垢面，熬红的双眼，疲惫至极的神情，俨然快要把自己折腾死了。

卓雷劝他休息，他亦是不肯。

当消息送来，说是王唯庸死了，赵无忧和穆百里已经让人包围了知府夫人的墓地，温故便知道他们所欠缺的，便是这里的答案。

狗子守在门外，温故一个踉跄冲出门来，“狗子，去把药倒出来送到后面去。这药性很烈，如果两个时辰之内能止住疼痛，就说明我的方子成功了。”

“成功？”狗子心惊，“好，我马上去送药。”

后面寨子里的瘟疫，已经越闹越凶，如今连阿放都染上了瘟疫。这药到了后面，也没人敢轻易尝试，最后还是阿放以身试药。

“温大夫说了，只要两个时辰。”狗子定定的望着阿放惨白的容色，“阿放，你怕不怕？”

阿放摇摇头。“我相信如初公子，他既然能扳倒王唯庸那个狗官，我就算是豁出这条命，又有什么打紧的。”扫一眼面面相觑的乡亲们，“只要能治好瘟疫，我阿放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遗憾的。反正也就是赤条条一个，家里也没什么人了。”

狗子不说话，这一场瘟疫，多少人家破人亡，多少人妻离子散。所以王唯庸的死，一个个都是拍手称快的。死得好啊！

“温大夫医术那么好，应该不会有事的。”狗子道。

阿放倒是不以为意，“有事没事都没关系，我阿放如今什么都不怕了。钦差大人他们已经为我报了仇，王唯庸那个狗官死了，如今剩下那小杂碎，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恩，钦差大人一定会杀了他们。”狗子咬牙切齿，“他们害死那么多人，该有此报！”

谁都不再说话，静静的等着。

果不其然，两个时辰之后，阿放觉得身上轻松了不少，那些骨头缝里传来的疼痛也跟着缓解下来。皮肤处的溃烂瘙痒，似乎也没那么厉害了。

“如何？”狗子问。

阿放道，“好像没那么疼了。”捋起袖子，“溃烂的地方，也不痒了。”

“那就是说，起作用了。”狗子兴奋不已，“这就成了！那小王八羔子，这一次死定了！”语罢，他撒腿就跑。

得知药效极好，温故如释重负的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妞儿。“没事了。”

妞儿自然是高兴的，若是没有解药，那么只有大哥哥身上的血才能救大家。可大哥哥的身体不好，要救那么多人，必定会要了大哥哥的性命，这便是妞儿最担心的事情。

“妞儿！”温故俯身蹲下，激动的抚过妞儿的面颊，“你也可以放心了。”

妞儿点头笑着，“伯伯，你真好。”

“是妞儿说的，如果没有解药，大哥哥就会有危险。”温故深吸一口气，眸中噙着泪，“伯伯怎么都不会，让你大哥哥出事的。”

“伯伯，那你能带我去找大哥哥吗？”妞儿忙问。

温故笑道，“你大哥哥如今还有要事没做完。狼谷比外头安全，你暂时别去打扰大哥哥。要不然大哥哥还得分心照顾你，她会很累很累。妞儿，你懂吗？”

妞儿垂头，“我懂！那等大哥哥做完事，他还会来找我吗？”

“会！”温故道，“你大哥哥一定会遵守承诺，放心吧！”

“那伯伯你去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照顾大哥哥，别让他忘了我。”妞儿担虑的望着温故。

温故笑着起身，“这话，伯伯一定帮你带到。”说完，抬步出门，卓雷已经在外头等着。这消息必须马上送出去，只要送到赵无忧的手里，王少钧就死定了。

策马狂奔，温故觉得自己好久没见到赵无忧了。可明明。她才走了数日。那种心情，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他已经很多年，都不曾这样牵肠挂肚过了。

很多年，很多年了……

风过耳畔，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温婉的女子。江南烟雨，俏丽婉转。只为那一眼，粉身碎骨亦无所畏惧。只是后来的后来，怎么会变成这样？

说好的此生相许，为何突然变了模样？

也许上天给每个人的缘分，都是有期限和定数的，过了这期限，满了这定数，便不再属于你。所以该惜缘的时候没能好好的珍惜，到了失去之后，便再也回不到曾经。

策马飞奔，往事历历在目，过往尘烟弥漫。

赵无忧一觉醒来。鼻间轻嗅，是稔熟的气息，带着属于他的温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不管他什么时候出现，她都不管不问，只负责享受他给予的温存。

从最初的讶异、排斥和不适应，转变成现在的懒得管懒得问，着实也是一个过程。

赵无忧已经习惯了，他不声不响的过来，而后充当她免费的暖炉。

靠近他怀里，赵无忧敛眸，一双手不安分的在他胸口转着圈，“穆百里，等到天气暖和了，你便别再来了。我这畏寒怕热的，到时候两个人窝在一处，我不喜欢大汗淋漓的感觉。”

穆百里支着脑袋，若有所思的望着她，“本座怎么觉得，赵大人有些过河拆桥的意思？这冬日里过完了，被窝也暖透了，本座便没有利用价值了是吗？”

闻言，赵无忧仰头望着他，指尖轻轻的拂过他如缎墨发，“督主自己都说了，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吗？既然是白眼狼，我自然不能让督主失望。”

穆百里捏起她精致的下颚，温热的呼吸喷薄在她素白的面上。一觉睡醒的赵无忧，眨着一双极是澄澈的眸，就这么一脸无害的望着他。

若不是知道这丫头城府极深，他还真的要被她的表面给蒙蔽过去。

“除了暖被窝，本座还有很多妙用，比如说在赵大人孤单寂寞的时候，本座还能充当慰藉。”他吻过她的唇，那轻柔的动作如春风拂过，轻得几乎不留痕迹，唯有少许温度，还残留在她唇上。

赵无忧笑了，“穆百里，你什么时候肯自降身价，来取悦别人了？”

“本座只负责取悦赵大人，至于其他人嘛，本座还不放在眼里。”这一次，他极是认真的欺身压下她，吻上她的唇，浅尝着糯软的滋味。

他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淡淡的梨花清香，唇齿间的眷恋，这滋味果然是越发好了。

赵无忧如今也习惯了他的“强取豪夺”，你越是反抗挣扎，他越是得寸进尺。他是个太监，除了占点便宜还能干什么呢？她可不怕，哪天他把小娃娃塞进自己的肚子。

毕竟，他没这个功能，也没这个本事。

呼吸有些急促，赵无忧被他吻得有些意乱情迷，脑子里都有些浑浑噩噩的。身上软软的，瓷白的胳膊攀上了他的脊背，力道有些重。

原本，她穿着中衣。可是此刻，这厮不知何时竟然解开了她的中衣。这凉飕飕的感觉让她缩了缩身子，却因为他胸膛的灼热，让她瞬时有种冷热交加的错觉。

肌肤熨帖着，那薄薄的一层皮，传达着属于各自的欲念。都是饮食男女，只不过身体上各有缺陷，然则这颗心却是完整的。迷离中的执念，是谁一不小心丢了自己？

四目相对，呼吸着彼此的呼吸。

门外。陡然传来素兮的敲门声，“公子，狼谷来人了。”

音落，赵无忧到了嘴边的话当下咽了回去，娇眉微蹙，扭头冲着门外高声道，“等着！”

“是！”素兮俯首。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有些余味未尽的含住她的朱唇，滚烫的舌在她的口中肆意席卷，这才起身从她的身上下来，“看样子，咱们该动手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意味深长的望着她。

赵无忧敛眸，她不是不懂他的意思。

动完手，就该回京城去了。

一旦回到京城，他们就会恢复到最初的模样，各自为政。相互厮杀。东厂和赵家，再也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和平相处，所谓的暧昧不清，最后都会变成利刃。

不是穿透你的心，就是刺透我的心。他们的结局，总逃不过这两者之间的。

他张开双臂，她看着他便是轻笑了一声，拢了拢衣襟，不紧不慢的为他更衣。拿着腰封，双手环过他腰上时，却被他突然抱在了怀里。

穆百里道，“希望不是最后一次。”

她的身子微微僵硬了一下，轻叹一声挣开他的拥抱，极是娴熟的为他系好腰封，缀好金玉带。她的举动就好像温良贤淑的妻子，可偏偏她此生都做不了任何人的贤良淑德。

“是不是最后一次，又有什么打紧的。局面从不曾改变。”她惯来理智得可怕，“你也好，我也罢，挣扎与不挣扎，都是一样的结果。穆百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优柔寡断了？该不是，真的爱上我了吧？”

“赵大人这份自信的确可嘉，然则”他蹙眉攫起她的下颚，“还是丑了点。”

她一笑，如梨花嫣然，轻轻绽放。

掸开他的手，赵无忧转身穿好衣裳，始终背对着他，“丑与美在朝廷而言，又有什么关系？身为男儿，能笑到最后的，绝不是靠一张脸。谁能手握生杀，谁便是这世间的主宰。这道理，督主还要我教吗？”

系好腰带，赵无忧整理了发冠，望着镜子里依旧苍白的容脸。她几乎可以想象自己闭上眼睛的时候，那张年轻的面孔，会成为“英年早逝”的代名词。

温故便在正厅里等着，熬红的双眼，此刻泛着迟滞的欣喜之色。他实在是太累，没日没夜的，就只是为了这一张方子。

“我已经配出了解药的方子。”温故忙道。

赵无忧站在门口，负手而立，身长如玉，“那便是最好的。”扭头望着站在回廊里的穆百里，笑得如初温和，“督主，解药到手，可以强攻了。”

穆百里眯起眸子。瞧一眼这灰暗的天空，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

见状，温故微微一愣，这二人的表态似乎有些奇怪。

“吩咐下去，准备动手！”穆百里道。

院子里的陆国安俯首，“是！卑职马上安排！”语罢，旋即离开。

“公子，你没事吧？”温故担虑的望着赵无忧，她的脸色仍旧苍白得厉害。每每看到她脸上的白，他总觉得心肝颤。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笑得温和，“我还能有什么事？温大夫能拿到解药，来日到了皇上跟前，那也是大功一件。等我回到皇宫，必定会面呈皇上，请皇上恩赐。”

“草民不敢！”温故心下一怔。

门外，穆百里若有所思的望着赵无忧。一言不发的拂袖离开。

须臾，素兮上前，“公子，督主似乎”

“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让他以后离温大夫远点。”赵无忧笑了笑，转而别有深意的望着温故，“其实我们都知道，纵然有皇上的恩赐，如果穆百里真的想动你，无论是谁都拦不住。有这一层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一些，至少除了穆百里，暂时都不会有人动你。”

温故犹豫了一下，“你其实什么都知道，为何要帮我？跟东厂作对，不是你的风格。”

“那我的风格是什么？”赵无忧问，“不要拿你们的心思，来臆测我的心思。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我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面色微沉，赵无忧轻咳两声，“马上吩咐下去，把解药的方子送到平临城各个药店，让所有大夫都动手抓药治病救人，谁敢违抗，以抗旨不遵论处。”

“是！”素兮行礼。

赵无忧拂袖而去，如今她该去墓地看看。这一次，她得好好的跟王少钧打个招呼。这个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东西，也该见一见了。

“小心点！”身后，温故疾道。

她似什么都没听见，一刻不留的快速往前走。若不是睡了个好觉，虚弱如她，早就扛不住了。所以这穆百里也是有价值的，至少有他在，她能睡得很安稳。

既不担心有人闯进来发现她的女儿身，也不怕刺客来行刺。

“公子其实没必要为了一个温故，而跟东厂硬碰硬。”素兮紧随。

赵无忧挑眉，“你觉得不值？”

素兮抿唇，“卑职不知道公子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只不过那东厂提督，惯来阴晴不定。虽然平素他对公子关照有加，可若是真的激怒了他，恐怕他会对公子不利。”

“他敢杀了我吗？”赵无忧可不信，在她体内的蛊毒没有成熟以前，他不可能对她下手，反而会继续保护她。如果她死了，那么她身上的蛊，应该也会随之死去吧！

如此一来，他早前的所有努力都会尽付流水。穆百里这么希望得到这个蛊，这般迁就她，肯定不会让他自己功亏一篑的。

所以赵无忧有十足的把握，只要她开口。就必定能保下温故的性命。她倒要看看，这温故与穆百里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可对外，她自然不能说，留下温故是为了对付穆百里，她只能说，“我放温故一人在狼谷，他都没有背弃我，我自然也要给予他等同的保护。反正赵家和东厂不睦，又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多一事少一事，其实压根没什么区别。”

说话间，她已迈出了驿馆大门。

站在驿馆门口，素兮已经快速取了杌子，却见赵无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素兮抬头，顺着赵无忧的视线望去，只见穆百里的马车已经渐行渐远。

朱唇微抿，眸色微沉。

赵无忧面上紧了紧，而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生气了？

蓦地，她回过神来，快速踩着杌子上了马车，略有些气恼的僵着脸。他生不生气，关她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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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美人与英雄

墓地四周的官军与钦差卫队已经严阵以待，穆百里到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的下跪行礼。事实上，平临城的有些官员还是心存芥蒂的，一个阉人，高居庙堂，如今还在这里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大权在握。

可这个时候，谁也没办法，毕竟穆百里的手里捏着皇上的圣旨，他是皇命钦差。

不紧不慢的走上前，瞧着墓碑上镌刻着知府夫人的名讳，难免轻叹一声，“活着的时候强势了一辈子，死了之后还不是一样吗？一样的黄土一捧，一样的死不安生。这就要怪，你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

音落，穆百里缓步走到一旁早已准备好的软榻上靠着，骨节分明的手，轻柔的捋着袖口。

众人面面相觑，这督主是要等什么人吗？

不多时，便有赵无忧面色苍白的出现在众人跟前。她只是淡淡然的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穆百里，心里却是清如明镜。穆百里这是要让给她主持大局，到时候是福是祸，她一人承当。

素兮不解的望着赵无忧，心头腹诽：东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生怕死了？

赵无忧心头怀疑，穆百里这是打算放她一马？可穆百里像是这么好心的人吗？赵无忧是不敢相信的，穆百里会把所有的功绩，都往自己身上推。这事儿，可不想这老谋深算之人，能干得出来的。

那么他到底想意欲何为呢？

成全自己的功绩，对他有什么好处？来日到了皇上跟前，这地方官员的折子往上一送，可就没他穆百里什么事儿了！

穆百里一直没说话，平临城的将领俯身对着赵无忧行礼，“大人，什么时候动手？”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马上进攻。不遗余力，不计生死，里面所有人能活捉自然是最好，若是不然，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人。”

“是！”得到了命令。所有官军和钦差卫队开始动手。

东厂是有调配硝石，制作火药的权力的，所以此刻他们能用火药炸开墓地的一角。当刺耳的爆炸声传来，整个地面都颤了颤，紧随而至的便是这墓穴一角的坍塌。

轰然巨响，代表着无极宫炼制活人蛊的失败。

好一番地动山摇，雪兰身子一颤，这是怎么了？却听得外头有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是乱了。有人在高喊着，“塌了！他们炸开了地宫入口，已经闯进来了。”

雪兰微微凝气，她的内功心法不似中原人，所以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内息。纵然有王少钧的生死蛊，也是奈何她不得。功夫已经恢复了不少，她抿唇便往外走。

两股根处有些疼。但对习武之人而言，并不算什么。

对她来说，这是耻辱。

门外的人，自然是不许雪兰出来的，她们奉命看守。可这些人哪里是雪兰的对手，此刻的她，已经冷到了极点。只听得两声颈骨被折断的声音，她松了手，两个守门的女子已经当场毙命。

杀人，不过是另一种救赎罢了。

抬步出门，雪兰冷眼扫过眼前的一切。头顶上有急促的脚步声，她知道那应该是官军开始进攻了，这会所有人应该都去迎敌了。

这么一想，她倒是不急着走了。纵然她身上有伤，可王少钧的武功是万万不敌她的。虽然人都去迎敌了。可她料定王少钧不会去。他那么着急炼制活人蛊，也就是说，他此刻只能孤注一掷抓紧时间。

何况这儿是王少钧母亲的坟墓，他如此深爱着母亲，是万万不会丢下母亲，一人逃走的。这墓地是死人墓，其实何尝不是活人的墓。

雪兰走在甬道里，不紧不慢的往前走，听得耳畔的脚步声都聚集在前方。这地宫倒是宽敞，可见这两年，王少钧没少在这儿活动，否则不会把底下开得这么宽敞。

她不往人多处去，反而找那些没人的地方。

一抬头，她看到不远处，廖峰从一扇石门里出来。然后急急忙忙离开。廖峰能从那儿离开，那么这王少钧应该就在那里吧！

雪兰推开的石门的时候，只一眼便看见了那咕咚咕咚不断冒泡的血池。有人被铁链锁着，泡在血池里奄奄一息。她面无表情的走到血池边上，微微蹲下身子，眸色冰冷的盯着血池。

“血池？”她低语，复而将视线落在池中男人身上。

这大概就是王少钧炼制活人蛊的蛊人吧！

男人垂着头，看上去还剩一口气。

“活人蛊？”雪兰觉得自己此生，最恨的大概就是蛊了！自己身上的生死蛊，不也是拜王少钧所赐吗？眸色陡然杀气腾起，她快速起身，掌心凝力。

纵身一跃，她飞身掠过血池。半空旋身，紧接着便是一掌狠狠的落下。那男人当即闷哼一声，脑浆迸裂，鲜血悉数飞溅在血池之内。

而雪兰，已经稳稳的落在了岸边。

身上，未有半点血迹。

不远处的石门打开，两名少女从里头出来，骤然惊叫，“蛊人出事了！”回头便看见立于血池边的雪兰，“是你杀了他！”

雪兰拂袖，眸光飒飒，“这世上本就不该有活死人这种东西，所以他该死。而你们，也该死！”音落，脚下生风，顷刻间纤纤十指已经钳住了二人的脖颈。

王少钧就站在那里，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她只是冷飕飕的看了他一眼，便掐断了这两名女子的脖颈。她没有犹豫，杀人对她而言，只不过是动动手罢了。

四下安静异常，他能听到她的脚步声，一步一顿的朝着自己走来。

最终，雪兰面无表情的站在他跟前。眼前的雪兰，依旧清清冷冷的模样，只是这双眼睛里，多了几分杀人的戾气。

“是让我杀了你，还是你自己动手？”她问，口吻里没有半点情愫。

“如果我死了，你也会死。”王少钧望着她，伸手去抚她的面颊。

下一刻，雪兰的手已经掐上了他的咽喉。王少钧却突然俯首，在她的脸上轻啄。心下一惊，她陡然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手，使不上劲。

不知道为何，对上他的眼睛，她便开始失神。脑子里空白一片，什么思想都没了。什么生与死，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她回过神来，骇然惊觉唇上温热，竟已被王少钧拥在怀里，肆意而贪婪的吻着。此刻，他的舌正在她的嘴里，恣意搅动。

惊得雪兰快速推开他，瞬时连退数步。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方才竟然走神了，而且她一点都记不得，他是如何拥她在怀的。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可她知道，这必定跟身体里的生死蛊有关系。

这生死蛊，能蛊惑人心。

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的神智被控制了，以至于不能去看王少钧的眼睛，否则如果不是她这些年，惯有定力，只怕此刻未必能清醒得这么快。

“为何要拒绝我？”王少钧温柔含笑，“你杀了那些人，我不怪你，他们跟你比起来什么都不是。雪兰，我喜欢你，我是你的丈夫，是你唯一的男人，你不该拒绝我。”

雪兰定下心神，极力避开与他的四目相对。“找死！”

音落，她纵身一跃，抬手便是一掌直逼王少钧的面门。

王少钧不闪不躲，“我若是死了，你也会死。”

“我不信！”说是不信，可心里却还是有些犹豫的，否则她不会收了半掌。

王少钧被雪兰一掌击飞，身子重重的撞在墙壁处，落地的那一瞬，他闷哼了一声，当下一口鲜血喷薄在地。抬头，还是那温柔的笑靥，“你真的想与我同死吗？”

“把解药给我。”她冷然站在他跟前，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没有解药，我们两个不死不休。”他含笑伏在她的脚下。双手握住了她的脚踝，“雪兰，你可以杀了我，反正外头已经开打了，我不会丢下我娘不管，所以你只能跟我一起死在这儿了！”

听得这话，雪兰当下俯身，一把揪起王少钧的衣襟，“我再说最后一遍，把解药给我。”

“我也说最后一遍，我便是那解药。你想要摆脱我，便杀了我。”他含笑望着她，“我死了，你就解脱了，黄泉路上不会再孤单。反正我这条命，早就没什么存在的意义，有你陪着，我此生无憾。”

“可我不想死！”雪兰切齿，“我还没找到我要找的人，我不能死。”语罢，她突然将王少钧从地上揪起，“跟我走！”

“雪兰！”他握住她的手，“你肯跟我走？”

“我不是救你，我是在救我自己。”她冷然，“王少钧，你该死。”

“我不会走的。”王少钧深吸一口气，“我娘还在这儿，我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她。”

这地宫已经开始摇晃，穹顶上的砖瓦嗖嗖的往下掉，很显然因为爆破而导致了地宫的不断的坍塌。地面上的人来人往。让这儿变成了随时都会崩塌的危险之地。

现在不走，很有可能会被活埋。

“我不会陪你在这里等死。”雪兰眸色素冷，“你不走，我走！我虽与你生而同寝，可我不会跟你死而同穴，你就陪着你母亲，长埋于此吧！我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我心爱的男人怀里。”

她抬步就走，没有回头。

王少钧眸色微颤，心爱的男人怀里？她不是该死在他怀里吗？身子止不住的颤抖，他接受不了，接受不了她的离去，生离死别的痛苦。

母亲已经死了，可雪兰还活着。

所以……

王少钧急追而去，“外头都是官军，我们根本走不出去！”

“便是杀出一条血路又如何？”她不屑。

“跟我走！”王少钧拽起她的手，就朝着另一头去了。

雪兰甩开他的手，“我自己会走。”

王少钧也不多说，只要她肯跟他走，他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只要她能在他身边，他便觉得什么都可以放下，哪怕是自己的母亲。

母亲已经死了，可他们还得幸福的活着。

他跟雪兰，还得长相厮守，来日儿女绕膝，子孙满堂。这么想着，母亲也不会怪罪他的！

地宫上头，官军已经攻入。

赵无忧轻咳两声，由素兮领路，左右卫队随行，缓步进入了地宫。地面上加强戒备，不必再有所行动，是故这地宫坍塌之势也跟着缓解下来。那嗖嗖落下的穹顶砖瓦，终于停止了崩塌的趋势。

狭窄的甬道，有种密闭的恐惧。

赵无忧觉得身上的毛孔有些微微竖起，她极度厌恶这样的密闭空间，尤其是这狭窄的巷道、甬道之类。这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打心里觉得烦躁不安。

“公子？”素兮察觉了赵无忧的不安。

“没事！”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素白的脸上唯有僵冷的表情。

“那边是主室！”影卫统领上前行礼。

赵无忧望着这坚固的石壁，只觉得心里憋得慌，“马上带路。”

“是！”影卫首领在前面带路，直接带着赵无忧去了主室。

一进门，素兮便瞪大了眸子，“是血池！”

“血池？”赵无忧当时未能看到后山的情景，自然不知道血池长得什么模样。如今听得素兮这样说。当即靠近了血池。

“公子别过去！”素兮慌忙拦住她，“这血池里的血水能腐化人的身体，当日那怪人，便是掉下了血池给化掉了。”

赵无忧俯身蹲下，“放心吧，我又不会寻死，当然不会自己跳下去。我只是很奇怪，这血池到底是怎么回事？无极宫的本事怎么如此之大，这么短的时间内，另造了一个血池？”

“公子的意思是……”素兮敛眸，“他们已经逐渐熟悉了活人蛊的制作过程，所以不管我们毁掉多少个血池，都还有下一个？”

“所以说，只有杀了王少钧，和所有知道活人蛊炼制方法的人。才能永绝后患。”赵无忧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去把门打开。”

影卫统领快速推开石门，里头的场景就跟当日在后山的几乎一模一样，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摆满了整个房间。在石室的另一角，还有一扇门。

见状，赵无忧疾步走到那扇门之前，素兮快速上前推开了门，里头竟然摆放着一具冰棺。

开门之初，寒意逼人。

这地宫本就阴寒，如今这寒气突然冲出来，激得赵无忧开始不断的咳嗽。

素兮担虑，“公子？”

“没事！”赵无忧面色惨白，“去看看是什么人。”

冰棺里躺着一个妇人，身体呈现轻微的脱水状，但五官与躯干都保持得完好，便是这皮肤也还是极又弹性。这地方取得恰到好处，冰冷而干燥。四下都是厚厚的冰块，让室内的温度降到了最低点。

便是素兮这样内力深厚之人，身处这样的冰窖，也只觉得寒意入骨。

赵无忧不断的咳嗽，“这应该、应该就是知府夫人。”

“公子快些出去吧！”素兮担虑。

赵无忧点点头，她的确不能在这里久留。此处太冷，她的身子吃不消了。走出冰室的那一瞬，赵无忧的身子晃了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所幸素兮眼疾手快，将赵无忧扶住。

“公子？”素兮骇然，面露惧色，紧忙将赵无忧搀到一旁坐着，“公子你怎样？要不要吃药？”

赵无忧摆摆手，“不过是突然的眩晕罢了！”

“公子是太累了，这些日子公子一直奔波不定，身子自然是熬不住的。”素兮轻叹一声，“公子需要好好的静养，否则等到相爷回来，只怕公子……”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呵笑两声，“我爹回来也是一样的，我这病本就无药可治，吃药也只是暂缓罢了！你我都心里清楚，何必还要自欺欺人？”

她从来都很清醒，惯来不做那自欺欺人的事。

素兮不敢吭声，只是担虑的望着赵无忧。

赵无忧的脸色依旧是苍白无光的，“王唯庸已经死了，王少钧如今是丧家之犬，若此事就这样作罢，谁都不会甘心。可王唯庸身为知府，知法犯法，此事若是公诸于众，难免让百姓对朝廷生疑，多有指责。所以不管怎么做，都是两难的境地。”

素兮点点头，“那该如何是好？难怪这东厂什么都不说，任凭公子做主，敢情是把这烂摊子架在了公子的肩上，委实狡猾！”

听得这话，赵无忧越发咳得厉害。一张脸咳得乍青乍白。蓦地，她只觉得口中腥甜，一口鲜血匍出唇。

惊得素兮险些尖叫出声来，那嫣红的颜色，何其触目惊心。饶是素兮杀人无数，可见到赵无忧这般模样，整颗心都高高揪起。

“公子？”素兮面色煞白。

赵无忧摇摇头，“我没事，你别怕。”

“公子，咱们出去吧！去找温故，上次你吐血晕厥，便是他帮你治好的。你说过，每个人出现在你身边，都是有上天的安排，都是各有意义的。所以温故的出现，也许便是公子的一线生机。”素兮红了眼眶。

“好！”赵无忧起身往外走。

她走得很慢，神情倦怠。

地宫里，还时不时的传来厮杀声，她知道这些无极宫的人，一个都跑不了。哪知她还没走两步，便有影卫报告，说是找到了一条出去的密道。

“暂时没找到王少钧的下落，难不成是逃走了？”素兮一愣。

赵无忧顿住脚步，“追！”

“公子，卑职先陪你出去吧！”素兮道。

“不必了。”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眸色微沉，“王少钧不除，早晚是个祸害。活人蛊必须斩草除根，否则王唯庸之死，会变成噩梦的开始。”

“是！”素兮当然明白赵无忧的意思。

王唯庸是赵无忧逼死的，也就是说，如果王少钧逃脱，那么早晚有一天，他还是会回来找赵无忧报仇。若是寻常男子倒也罢了，赵无忧身边高手如云，毕竟也不是谁都能靠近的。

可王少钧掌握着活人蛊的炼制方法，若是被他炼成了活死人，那么事情就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赵无忧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是故她必须把所有的可能，遏制在初始阶段。

所以，王少钧必须死！

沿着密道往外走，这墓地四周早就重兵埋伏，赵无忧料定他们走不出去。里里外外都是官军，出去是死，出不去也是死。

只不过赵无忧没想到，雪兰也在。

对于雪兰的出现，赵无忧是有些讶异的，毕竟当日一别，雪兰身处“眠花宿柳”之内，如今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说，雪兰也是无极宫的一份子？

这条密道通向墓地边上的小山坡，王少钧和雪兰刚从洞口出来，便已经被人包围。陆国安正持剑冷立，穆百里仍是这般的淡然自若，幽幽然的坐在那儿，身边围着一圈小太监伺候着。

他眯起危险的眸子，凝眉望着雪兰。

穆百里认得出来，这便是当日在眠花宿柳，挨了自己半掌的女子。他知道她不简单，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会在这个时候跟王少钧走在一起。

雪兰也认出了眼前的穆百里，此刻的穆百里没有戴着纱罩，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一双清润的凤眸正透着幽幽冷戾。

四目相对，他竟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官军将他们重重包围，雪兰的视线穿过所有人，落在穆百里的脸上。那双眼睛有几分稔熟，可是、可是这张脸，是如此的陌生。

她定定的望着他，已经摆好了殊死一搏的阵势。她没有选择，王少钧在她身上种下了生死蛊，他若是死了，她也难逃一死。

她不甘心，不甘心未能见他一面，便这样的死去。若是如此。她这不远万里之遥，颠沛流离，辗转在大邺的各个城镇，又有什么意义呢？

深吸一口气，掌心凝力。

陆国安一声令下，所有人蜂拥而上。

纵然他们武功再好，双拳难敌四手，终究扛不住这车轮战的碾压。赵无忧就站在洞口，冷眼看着雪兰与王少钧，在包围圈里挣扎。

此刻的他们，犹如困兽之斗。

雪兰救过她，那天如果不是雪兰，赵无忧觉得自己怕是难逃一劫。且不说这花灯艳的人会找上门，只自己这一身的病，恐怕都会要了命。

“公子？”素兮犹豫了一下。

“我要王少钧的命。”赵无忧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朝着穆百里走去。

穆百里的视线，从雪兰的身上移到赵无忧身上。下一刻，他微微凝眉。在赵无忧的嘴角，他清晰的看到一丝残留的血迹。赵无忧的身子，穆百里如今也算有所了解，上一次在祠堂发生过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是故此刻他已然猜到发生了什么事。

赵无忧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轻浮。她捂着胸口，不断的咳嗽着。方才吸了几口冷气，这会身子已经熬不住了。

没有顾忌，她无力的坐在穆百里身边，靠在那软榻边儿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影卫已经对王少钧动手，大有直取性命之意。可雪兰不断的阻拦，她的武功果然是极好的。便是一人也足以震慑全军，让人无法靠近。

穆百里这一次算是彻底看清楚了，雪兰的武功路数不是中原人，并非来自大邺江湖。而这些武功路数，让他的眸愈发眯起，脑子里渐渐浮现出那人的身影。

“赵大人连救命恩人也不顾了？”穆百里凉飕飕的问。

赵无忧气息喘喘，素兮伺候着她吃了药，此刻还在缓和之中。扭头，倦怠的抬了眼皮望着他，“你看上她了？”

穆百里蹙眉不语。

“既然是督主的意思，那我留下她便是。”赵无忧轻咳着，“素兮，留下雪兰姑娘。”

“是！”素兮有些不明白，但也不敢多问，只照做便是。起身便朝着众人道，“留那女子活口。”

穆百里凝眸望着她，“为何不问？”

她笑得温和，“为何要问？”他们之间，问不问有区别吗？都不过是各自的心思，各自谋划，所求的不过是权势地位罢了！

轻咳两声，赵无忧显得很虚弱，她喉间滚动，抬手拭去唇角的血迹，生生将那腥甜的滋味咽下。

气息微喘，赵无忧面白如纸，“督主不是说过吗？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我不欠她。当日你出手险些伤她性命，这份恩情我已经还她了，如今留下她不是因为我自己。”

“他就那么重要吗？”穆百里问，“值得让你刀下留情。”

闻言，赵无忧瞧了素兮一眼，素兮会意的领着人退到不远处。毕竟有穆百里在，没人能伤得了赵无忧，所以素兮也是放心的。

“若是不重要，你又何必苦苦相逼。一命换一命的道理，我还是明白的。”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温故的命，我要定了。”

穆百里没有吭声，只是定定的望着不远处，苦苦挣扎的雪兰。

“擒贼先擒王。”王少钧厉喝。

雪兰突然飞身而起，直扑赵无忧而去。很显然，赵无忧是这里的头，便是穆百里也没有多言，一直都是赵无忧在发号施令。

所以雪兰只要抓住赵无忧，一切困局都会迎难而解。

“公子！”素兮疾呼，当即飞身而起。

可雪兰的武功何其之高，抬手便是一掌朝着素兮而去，素兮硬生生接下这一掌，当即连退数步。情急之下，只得一声厉喝，“放箭！”

音落，穆百里陡然沉眸。

早早就守在外围的弓箭手当即对准了雪兰，冷箭嗖嗖而出，直逼那抹倩影而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闪火石间，穆百里飞身而起，一手挟着赵无忧的腰肢，另一手却快速扼着雪兰的手腕。速度之快，快如闪电。几乎是一瞬间的移形换影，他已经带着二人离开了冷箭的飞射区。

落地的那一瞬。他快速松开赵无忧，抬手便迎上雪兰挥来的第二掌。

赵无忧站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拼命的咳嗽着，睁眼看着穆百里与雪兰开战。她还真不知道，这世上有人能与穆百里过招。

所以那日在眠花宿柳，是雪兰大意了，否则以她的武功，是不可能挨穆百里那一掌的吧？

“你到底是谁？”穆百里冷然低语。

雪兰盯着他，全力以赴，“与你何干！”

“这手串，是谁给你的？”穆百里问。

听得这话，雪兰眸色微窒，“你是谁？”

双手各自钳制，四目相对，似乎都在彼此身上寻找那份遗失的熟悉。

“我来找一个人，找这个手串的主人。”她定定的望着他，各自减弱了手中的力道，他们的交战只是做给旁人看的罢了。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别找了。”

只这三个字，让雪兰骇然凝眸，不自觉的圈红了眼眶。她是冷冰冰的，可不代表她傻。执念了一辈子的事情，却只换来这三个字，她怎么能答应。

“休想！”这便是她的答案。

“执迷不悟！”他挥掌而出。

她旋身退开几步，袖中五指蜷握成拳，“纵然痴迷一生，亦无怨无悔。他答应过我的，怎能食言！”音落，再次出手。

却见王少钧飞身而起，袖中白色的粉末挥洒。风过，粉末直扑赵无忧而去。

“公子小心！”素兮疾呼。

那一声喊，惊了穆百里。

回头，似乎一切都来不及了，局面定格在白色的粉末，悉数扑向赵无忧的那一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倩影直扑而来，快速捂住赵无忧的口鼻，带着赵无忧飞离原地。赵无忧心惊，骇然瞪大眸子，却只见那如释重负的笑脸，在自己面前逐渐枯萎。

嫣红的鲜血，喷在赵无忧的身上，染红了她的衣衫。

下一刻，素兮已经飞身接下这二人，稳稳落地。

不远处，穆百里冷了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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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有孕 为钻石过3000加更

“含音？”赵无忧疾呼，无力的跌坐在地。她是怎么都没想到，含音竟然会会在这样的时候，拼死救自己一命。方才如果不是含音，那么此刻躺下的，应该就是自己。

“如今欠你的，算是还清了吧？”含音躺在赵无忧的怀里，唇角不断有血涌出，“你救了我们姐妹两，我还你……”

“还得清吗？”赵无忧冷了眉目，“素兮，不惜一切，拿下王少钧。”

素兮当然知道，含音如此。必定是中了剧毒，所以此刻最关键的不是派人去找温故，远水救不了近火。如今抓住王少钧，让王少钧交出解药，才是重中之重。

王少钧身上藏着毒，方才那一招不但让含音中了毒，也让不少人受到牵连。

此刻，没有人敢贸贸然上前。

“我会死吗？”含音问。

赵无忧摇头，“有我在，死不了。”语罢，赵无忧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地上，“撑着，我给你找解药，你信我一回。”

含音合上双眸，唇角扬起笑，“我信你。”

这约莫是最好的开始！

“来人，去把知府夫人的棺椁给我抬出来。阳光这么好，也该晒一晒了。”赵无忧站在那里，方才的事情似乎压根没有影响到她。她还是那个清醒而理智的礼部尚书，站在所有人面前，永远是病怏怏的样子。却也是最危险的所在。

穆百里已经制住了雪兰，封了雪兰几处大穴，让她无法动弹。他眸色微恙的盯着不远处的赵无忧，终是一言不发。

她会处理得很好，他相信她的能力。

不管什么局面，赵无忧永远是那个运筹帷幄，不择手段的赵无忧。

一听赵无忧这话，王少钧彻底疯魔了，“谁敢动我娘！”

“束手就缚，把解药交出来，我就放过你母亲，否则挫骨扬灰，就是她的下场。”赵无忧指着雪兰，“还有她的命，你也不要了吗？”

王少钧僵在当场，所有的气势顷刻间消弭殆尽。他定定的望着雪兰，陆国安手一挥，当即有人上前将其摁在了地上。

他身上有毒，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如今王少钧束手就缚，这些人才敢上前擒拿。

事实上，就算将知府夫人挫骨扬灰，这王少钧都未必能束手就缚，事情的关键是在雪兰身上。雪兰被擒，王少钧才会放弃困兽之斗。

赵无忧咳得厉害，她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抬头冷飕飕的望着穆百里，“多谢督主。”

穆百里望着她，谁都没有后话。

“把解药交出来！”素兮一脚踩在王少钧的脸上，“我数一二三，如果不交出来，我就画花那小美人的脸。你若不信，大可一试。”

雪兰冷眼盯着素兮，而后将视线落在赵无忧身上。

是她救了赵无忧，可没想到赵无忧的身份竟然如此厉害。如今自己落在赵无忧手里，竟也未见得赵无忧手下留情，可见此人是个铁石心肠之人，比自己更冷更狠更无情。

“解药？”王少钧被素兮踩在脚下，整个人动弹不得，“没有！”

闻言，素兮拔剑，“那就对不起雪兰姑娘了！”

“慢着，你敢！”王少钧想要挣扎。

“你倒是看看。我敢不敢！”素兮有什么不敢的，如今是公子要解药，饶是天王老子，素兮也得给你剐下一层皮来。

“十年苔三钱煎水，佐以我腰间的解毒丸，便可解毒。”王少钧切齿，眸色猩红的盯着不远处的赵无忧。

赵无忧面色惨白的站在那里。单薄的身子，仿佛风一吹便会迎风消散。她咳嗽着，吩咐影卫，“去通知温故，找十年苔煎水，马上回驿馆！”

音落，影卫抬起晕死过去的含音，疾步离开。

见状，赵无忧没有回头看任何人一眼，包括穆百里，只抬步紧随着影卫离开。

穆百里定定的站在那里，单手扣着雪兰的肩胛，制了她体内的真气，让她无法动弹。可也因为这样，在赵无忧最危险的时候，他没能挺身而出。

人就是这样，在某个时候你所在乎的在意的东西，没有达到那种程度，就不会豁出命去。抉择与被抉择，从来没有两全其美的时候。

赵无忧走了，这一场战役，以无极宫的全军覆没而告终，活捉了不少无极宫子弟，包括王少钧的随扈廖峰，也被生擒。

一场厮杀，谁都跑不了。

当赵无忧带着还剩一口气的含音转回时，温故的脸都白了，急忙上下打量着赵无忧，“你怎样？你是不是伤着哪儿？是王少钧对你下毒了？”

“不是我。”赵无忧眉目无温，“是含音救了我，帮我救醒她，我留着她还有大用处。”

一听这话，温故便明白了赵无忧的意思，“放心吧。我能救。”

“多谢！”赵无忧掉头就走，素兮小心的搀着她。

此刻的赵无忧看着格外虚弱，历经这一惊一乍的，她只觉得头疼得厉害，脑子里晕晕乎乎，脚下也是轻飘飘的。

温故担虑的望着赵无忧，他是大夫。自然知道赵无忧如今的身体状况，十分不容乐观。她是身子越来越虚弱，再这样多思多想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这先天不足之症，本就是无药可医，得好好静养。然则赵无忧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一惯的思虑太多，所以要养病实在是难上加难。

温故想着，总该想个办法，让她好好歇一阵，他得给她好好养一养才是。

不过眼下，还是得救了那女子才是。听送回来的人说，这女子叫含音，具体是什么人，大家都不太清楚。

进得房内，温故按照赵无忧的吩咐，让人给含音喂了药，而后才坐在床榻前为含音把脉。这不把脉还好，一把脉便将温故吓了一跳。

指尖一缩，温故蹙眉，当即起身往外走。

温故急急忙忙的赶到赵无忧的房门前，素兮刚伺候赵无忧躺下，见着温故火急火燎的闯进来，当下不悦的拦在跟前，“公子要休息了，就算天塌了也别打扰公子。”

如今王少钧被擒，这瘟疫的解药也已经研制出来。就等于云华州的瘟疫事件至此完结。到时候，只要让王少钧将活人蛊的配方吐出来，或者杀了王少钧，便算是万事大吉。

事情业已平息，赵无忧便没有继续辛劳的必要。

“我是想说那姑娘的事儿。”温故瞧着赵无忧紧闭的双眸，自觉的压低了声音，只极微弱的声音与素兮交流。他也不想打扰赵无忧。毕竟赵无忧的确需要休息。

素兮示意他出去，温故便安安静静的退出了房间。

二人关上门，免得惊扰了赵无忧的休息。

“什么事？”素兮问。

温故道，“那女子是什么人呢？公子这么急着要我救她，是否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你问这些干什么？”素兮瞧一眼紧闭的房门，“公子的事情，你最好别打听。虽然你是大夫还救了公子的性命。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介草民，公子能留下你已是你莫大的缘分。记住一句话，管好自己的嘴，就是管好自己的脑袋。”

温故连连点头，“我当然知道，不该乱嚼舌头，只是那女子有孕”

“有孕？”素兮的眉睫陡然扬起，“你说什么？有孕？”

“是！”温故道，“我这急急忙忙的过来，就是想告诉公子这件事，这女子怀着身孕，此番中毒只怕会有所影响。方才我与她探脉，倒有几分滑胎迹象，是故我得问一问公子的意见。这孩子。是谁的？到底该留还是、还是不该留？没有个答案，我也不好诊治。”

素兮也不知这孩子该不该留，这倒是真得让公子拿主意才是。

温故压低了声音，“这事儿得尽快，那姑娘脉象不太好，胎像不太稳固，再拖下去若是有所差池。我不好更公子交代。素兮姑娘，你看这事儿该怎么办？”

“我、我”素兮哪知道该怎么办？

赵无忧留着含音是有大用处的，这点素兮很清楚。可含音怀孕了，这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该留还是该杀，素兮便不得而知了。毕竟有些东西，她也做不了主。

“实在不行，只能问一问了。”温故道。

素兮犹豫。“可是公子在地宫里吐了血，又被王少钧袭击，如今公子虚弱得很，实在需要休息。我怕她再多思多想下去，再来一次祠堂里的事儿，那就是大事儿了！”

温故深吸一口气，“那我随你一道进去，若是公子扛不住，我便赶紧救治，你看如何？”

“好！”素兮点头。

推门而入的时候，赵无忧睁开了眼睛。其实她没睡，被窝里冷得很，她睡不着。可身子虚弱得一点气力都没有，那种恹恹的没有精神的状态，又让她觉得倦怠不堪，这样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浑身乏力，脑子却格外清楚，毫无睡意。她甚至觉得，自己没有一点气力来支撑身子的躯体活动，好像这副身子不是她的。

这大概是赵无忧此生，最悲哀的事情。

“公子，你觉得如何？”素兮低低的问。

赵无忧望着她，“说吧，什么事？”

素兮抿唇，回眸看了温故一眼。

温故上前，“那位姑娘有孕在身，且有滑胎的迹象，敢问公子。这孩子当不当留？”

“你说什么？有孕？”赵无忧也是一怔，突然想起，当日她为了博取含音的信任，刻意免去了最后一道关节，没给含音喝避子汤。所以含音有孕，也是可能的。

倦怠的揉着眉心，赵无忧头疼得厉害。

“赶紧决定吧。晚了怕是想留也留不住的。”温故提醒，“她受了毒，脉象不稳，直接影响到了腹中的孩子，已有小产迹象。我担心就算留下孩子，恐怕对孩子的健康也会有所影响，要不就算了吧！”

“留下。”赵无忧眸色微沉，口吻坚定。

素兮一愣，“可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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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哥哥

且不管这孩子是个什么情况，至少就目前而言，赵无忧是需要这个孩子的。很多事情的了断或者延续，便是从新生命开始的。

赵无忧留下这个孩子，自然是有其深意的。

素兮不敢多言，温故照做就是，含音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有了小产的迹象，好在温故的医术高明，真就给保了下来。

不过保下这个孩子，也是基于温故很清楚，这个孩子肯定不是赵无忧的，所以不管赵无忧要做什么，必定不会与这孩子有任何的牵扯。

所谓的利用与被利用，是等价与不等价的一种交易罢了！

含音没死，因为有赵无忧在。

她一觉醒来的时候，赵无忧就陪在床边，入目便是赵无忧温润的笑，一如既往的神情慵懒。

赵无忧轻叹一声，小心的为她掖好被角，“不要命了吗？就这样冲过来，若是你出什么事，你教我如何是好？”语罢，她敛眸低语，“若是伤了肚子里的孩子，你又教我情何以堪？”

温故在旁听着，打了个冷战。

这女人说起情话来还真是了不得，句句戳心。因为赵无忧自己也是个女人，所以她很清楚，女人最想听到的是什么话。无外乎情深意重，无外乎眷眷不舍。

哄着女人一辈子的，永远是甜言蜜语。

偏生得赵无忧说话，温柔到了极点，这般的低柔婉转，这般的含情脉脉。时间久了谁都不知道，她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含音愣在那里，半晌没能回过神来，“我、我有了身孕？”

赵无忧含笑起身，“是，不过你放心，我说过的话依然作数。只要你肯，便能留在我身边。也许你我的身份有别，我无法保证能让你风风光光的当我的尚书夫人，可我能保证整个尚书府，不会有第二位夫人，也不会有除你之外的女子，为我生儿育女。”

出身的问题，谁都没办法抉择，可如今赵无忧给予的，是何其殊荣。

每个女人都渴望有一份完整而独立的爱情，有一个男人能对你嘘寒问暖，能护你一世无虞，执手百年身，白首不相离。

含音红了眼眶，微微别过头去，没有吭声。

赵无忧轻叹一声，“我知你心有芥蒂，毕竟无极宫与我尚书府乃是死敌，他们三番四次要置我于死地，可惜都被我逃过了。然我也明白，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我这条命，早晚是他们的。你不愿跟着我，也是对的。既然如此，我会让温故给你一碗汤药，从此你便可以自由了。”

语罢，她转身便走。

“赵无忧。”含音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急促。

赵无忧背对着她，眸光清冽，心里已经猜到含音即将心软，即将臣服于自己，此后她将站在自己的身边，与自己同一阵线。

对于含音的身份，赵无忧心里还有几分疑惑，不过过不了多久，所有的疑问都会有明确的答案。

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含音深吸一口气，“你真的不介意我的身份吗？你就不怕，我是来杀你的？你可想过，若是我要动手，你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枕边人，是最大的死亡威胁。

赵无忧轻叹着回头看她，依旧笑得温和。“那你可曾想过，若是你真的跟了我，就得随时做好当寡妇的准备。别说是无极宫，便是我自身这副身骨，怕也熬不了多少年。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给不了你天长地久，如果不介意这韶华一瞬，便与我在一起。”

含音不敢置信，“我说过，我可能会杀了你。”

“我也说了，我随时会死。”赵无忧轻咳两声，泛白的面色足以证明，她所言不虚。这副身子骨，随时都会报销。

赵无忧的情况，含音也是知道的，对于赵无忧，她心存疑惑，也心存希冀。尤其是现在，她还怀了赵无忧的孩子，心里更是有了期待。

她们这种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难得有这样温情的一面，自然是珍惜无比的。

“我可以让你再好好想想，但不要让我等太久，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能用来等待。我如今过活的每一日，都是偷来的。”语罢，赵无忧不再逗留，抬步走出了房间。

外头，温故站在赵无忧身边，眸色微恙的望着她，“这孩子”

“这孩子只能是我的。”赵无忧知道他要说什么。

缓步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赵无忧眉目无温，她不想说太多，毕竟有些东西是说不清楚的。

温故轻叹，“你这样，早晚是要穿帮的。”

“穿帮也好，不穿帮也罢，以后的事谁能说得清楚呢？当日你遇见我，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你栽在我的手里，又或者得我庇护呢？”赵无忧问。

温故哑然失语，他着实没想过。

“世间事，十之八九是可以预料的。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赵无忧轻咳两声，就着栏杆坐定，“温故，愿不愿意告诉我，属于你的故事呢？”

抬头，温故凝眸望着她，眼睛里似乎有些不一样的东西，“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我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反而会给你惹来灾祸。在没有确切的答案之前，我暂时不想说。”

赵无忧捋直衣袖，“不说也罢，反正我还有时间。”她轻咳着，揉着眉心，约莫又头疼了，“我是不是长得很像你的某位故人？比如那块玉佩的主人。”

温故坐了下来，敛眸没有去看赵无忧。

“我娘说，那是平安符。去金陵城的时候，她很害怕，不知道为什么，我从未见她如此害怕过。她央求我不要去金陵城，不要靠近北疆。好像那些蛮夷就是吃人的老虎，为此她心焦不已。”赵无忧顾自说着，“等回到京城，帮我去看看他。”

温故骇然盯着她，“你说什么？让我去去医治你的母亲？”

“医者仁心，怎么，你不愿？”赵无忧轻咳着。

“不，既然是你开的口，便是死我也会去。”温故轻叹。

“是让你去救人的，又不是让你去杀人，什么死不死的。”赵无忧温和浅笑，“我是礼部尚书，又不是东厂那位，动不动就要吃人。尚书府没有诏狱，你只管放心，我不会对你严刑逼供的。”

温故一笑，“这个时候还能谈笑风生的，也只有你了。”

“我为何要不高兴，他有他的如花美眷，我有我的妻儿，这不是很好吗？”她眸色微沉，“回到京城，便是敌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底的光突然黯淡了少许。

“你们”温故深吸一口气，“其实真的不太合适，不管你什么身份，他总归是个太监。”

“合适？”赵无忧笑了笑，“我与他只在战场上，在朝堂上过招，才算棋逢对手。私底下不过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罢了！那你呢？”

温故一愣，“我？”

“你跟着我，不也是因为在我的身上，有你想要的东西吗？”赵无忧意味深长，不管是玉佩还是故人，不管是故人还是蛊毒，他们靠近自己，也不过是各有所图罢了！

温故凝眉望着她。眸光深邃，“若我说，不是呢？”

“你还是让我相信，你有所图来得好一些。”她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无所顾忌的付出，若是有所图，她反而能有些安全感。在官场上沉浮了那么久，她已经不相信，所谓的纯粹了。

温故点点头，“你若是愿意这么想，那便这么想吧！”他不想反驳。

“帮我照顾好含音。”赵无忧起身，“如今她肚子里的孩子，也许会成为某个关键。”

“你到底想干什么？”温故不解。

“我说我要对付无极宫，你肯帮我吗？”赵无忧问。

温故点点头，“只要你说的，我都愿意。”

赵无忧轻笑，“不要说得那么深情，有些东西假装得太久。会连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那你呢？”温故望着她。

“我？”赵无忧抬步往前走，“假的东西，装着装着便成了真的。所以有时候，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你看到的听见的，都不是真的。”

真与假的距离，其实只在一念之间罢了！

你若相信，假的也是真的，你若不信，真的也会变成假的。所以人与人之间，讲求一个信任。只不过这信任二字，要做到却很难。

就好比此刻的穆百里，默不作声的站在窗前，负手而立，遥望天际。过往的记忆开始倒灌，他在想，那些虚无缥缈的过往，还会不会被人重新提起。

陆国安在后头行礼，“督主！”

“如何？”穆百里没有转身。

陆国安深吸一口气，“卑职让人去问了，说是那女子已经救过来了，而且”他顿了顿，有些犹豫着，不敢说下去。

“说！”穆百里敛眸。

“而且那女子有了身孕。”陆国安低语。

穆百里骤然转身，凝眉望着眼前的陆国安，“你说什么？”

“那头都说，这女子有了尚书大人的孩子，来日尚书大人还得娶她。”陆国安只是一五一十的回答，并不敢添油加醋，免得到时候一发不可收拾。

“怀孕？”穆百里冷嗤，“她还真有本事，都能让女子，与她生儿育女。”

“督主，那位雪兰姑娘想要见您！”陆国安俯首。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是啊，目前得处理好这雪兰的事儿。

“让她过来吧！”穆百里坐定，单手扶额。

陆国安还从未见过，自家督主这么头疼的模样，看上去似乎是有些为难。那女子到底是谁呢？陆国安轻轻的退出房间，不多时便将雪兰带来了。

此刻的雪兰，还是那一副冰冰凉凉的样子，只不过对这门里的人，多了几分期待。

迈入房间，桌案处坐着一言不发的穆百里。浓墨重彩的脸上，再没有记忆里的干净与纯粹。他扶额而坐，对于她的到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兴趣，仍旧保持着敛眸低垂的姿态。

她抚过腕上的琉璃手串，缓步走到桌案前，“我从北疆来到大邺，辗转于大邺的每个城镇，我疯狂的找他，你知道他在哪吗？”

穆百里抬头望着她，眸色幽幽，“没记住本座的话吗？”

“为何别找？”雪兰伸出胳膊，如玉般的腕上，那一串甚是好看的琉璃手串，何其耀眼夺目，“我找了他那么多年，为何不能继续找？我一直在等他，那种心情你能明白吗？”

穆百里没有说话。

“他曾许诺过，要娶我。我们是有婚约的，用大邺的话来讲，那就是父母之命。我会成为他最后的亲人，最后的爱人。”雪兰盯着他，“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他不需要亲人，也不需要爱人。”这便是他的回答。

雪兰将腕上的手串取下，“如果哥哥亲口告诉我，此事不作数，他以前对我的许诺，不过是儿时的戏言罢了，那我便无话可说。”

“何必呢！”他望着眼前的琉璃手串，眸光无温。

“国灭了，义父义母也都死了，如今我只有他。”她神情黯然，“我什么都没了，所有的生存意念，只是因为他。如今你告诉我，何必？”

穆百里觉得头疼，揉着眉心不开口。这一笔糊涂账，如今想来，还真是怎么算都算不清楚。

“冉恒哥哥，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雪兰望着他。

穆百里一震，蹙眉抬头，“陆国安会送你回北疆，别再来大邺了。”他拂袖便走。

下一刻。雪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眸中噙着泪，“你不要我？”

“本座乃东厂提督，不是你的冉恒哥哥，你可弄清楚了吗？”他回眸看她时，眼底没有半分温暖。靡靡之音，透着寒凉彻骨。

他是东厂提督，是司礼监首座，是皇帝的宦臣。怎么可能是什么冉恒呢？何况还是蛮夷女子的未婚夫？简直是荒谬，滑天下之大稽。

“我不在乎你是不是太监，我也不在乎什么东厂不东厂的。”雪兰斩钉截铁，“我为你而来，自不会走。若你怕我泄露了你的身份，有碍你的大业，你可以杀了我。但我还是不会走，除非你把我的尸体丢出大邺的疆土。”

“我知道不该旧事重提，可是哥哥。事已至此，我们才是应该相依为命的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能比我更在乎你的性命。我不管你经历过什么，我也不在乎以后会经历什么，我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们还能像小时候那样，永远在一起。”

穆百里掸落她的手，眸色微沉的盯着她，“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这大邺不适合你。”

“我不改姓名，在大邺里历经颠沛流离，就是怕错过你。”雪兰长长吐出一口气，将琉璃手串塞进他的手里，“这是义父给的，如今都还你。你执意送我走，便杀了我吧！”

她的性格一如从前，倔强得不可理喻。昂起头闭上眸子，等着他动手，“死在你手里，我心甘情愿。”

穆百里握紧了掌心的手串，脑子里是当年的那一场大火，那场无休止的大屠杀。鲜血与哀嚎，充斥着灵魂深处，让人再也无法忘却，当年的惨烈。

能握在手里的，是过往的记忆，生不如死的痛苦。

他已经没有亲人了，眼前这女子，是他最后的亲人，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他们的的确确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时候的温暖，如今已变成了最深的痛。

轻叹一声，穆百里伸手将她揽入怀里，轻轻的抱了一下。

雪兰却是哭了，“哥哥。”

“什么都可以不作数，唯独你”他顿了顿，“雪兰，回北疆去！”

“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可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不远万里，就是来找你的。你不娶我也没关系，只要能让我陪着你，当牛做马都可以。”雪兰抽泣，“义父义母临走前说过，不管生死，我都要陪着你。我们对真神发过誓的，怎能违背自己的誓言？”

穆百里越发头疼，他知道这件事，不承认不行，毕竟赵无忧那鼻子比狗还灵。若是逼着雪兰离开，早晚会中了赵无忧的招。可如今承认了，穆百里还是觉得头疼。

他是一点都不喜欢，太过纠缠而不顾时势的女子。

对于这个，他倒是挺欣赏赵无忧的识时务。不管身处何地，赵无忧始终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该出手时绝不手软，该牺牲之时从不犹豫。

做事果断干练，绝不拖泥带水。

蓦地，他愣了愣，怎么好端端想起，那喂不熟的白眼狼？

松开怀里的雪兰，穆百里还是最初的淡漠疏离，“待在这儿，别乱走。”语罢，他转身往外走。

“哥哥？”雪兰低唤，忽然从身后抱住了他的腰肢。

穆百里的第一反应是条件发射，当下推开她，可是力道有些重，直接将雪兰推到了地上。无奈的轻叹一声。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便已开门出去。

陆国安就在外头候着，“督主？”

“找一套衣裳让她换，以后便留在东厂吧！”穆百里面色铁青。

陆国安犹豫，“让她留下？”

“不留下，难道要送赵无忧嘴里去吗？”穆百里拂袖便走。

陆国安想了想，这倒也是！赵无忧是什么人？若说穆百里会吃人，那赵无忧也不遑多让，吃人不吐骨头。手段之多，不可不防。

“督主这是”陆国安蹙眉望着穆百里离开的方向。

这不是去赵无忧那儿吗？

平临城的瘟疫已经得到控制，很快大家都没事了，统计完死亡人数，好好追究一番云华州的各大官员责任，便算是告一段落。

这王少钧如今就在府衙的地牢里关着，有东厂的人严加看守。等到王少钧把该说的都吐露干净，往斩台上一松，也算是对云华州的百姓有个交代。

穆百里路过回廊的时候。正好看见赵无忧一个人坐在小花园里，一动不动的望着平静无波的荷池。这会的荷池，已经有了少许嫩荷。

小何才露尖尖，何时花开香满园？

“恭喜赵大人，如今都要升为人父了。”穆百里凉飕飕的开口。

见着她转身时，他竟有种莫名的如释重负。

“穆百里，你是来看看，我有没有被毒死吗？”她抬头望着他，唇角带着诡谲的笑意，“很抱歉，我还活着。”她轻咳两声，面色苍白得厉害。

看样子，是累着了。

当日她走出地宫，他看见她唇角的血，知晓她必定是犯了病。只不过事发突然，他也没想到会遇见雪兰。对于雪兰，她是他在这人世间最后的亲人。

不过是不是唯一的。谁也不知道。

“赵大人醋了？”穆百里含笑望着她。

赵无忧咳嗽着，笑得何其温润，“督主多虑了，我这人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罢了！终究是在下太丑，雪兰姑娘生得好，实在是望尘莫及。不过这样也好，督主什么都有了，皇上势必会为难，到底该作何奖赏呢？不如就由我上奏圣君，请皇上赐督主红鸾一梦。”

语罢，她转身便走。

腕上一紧，温暖的感觉再次蔓延至她的四肢百骸。

他温暖的掌心，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手。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指，被他肆意的捏在手心里，就好像孙悟空怎么都翻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一样。

赵无忧回眸看他，淡漠疏离的神态，让他有些厌恶，也让他沉了眸。

“怎么，督主就不怕房里的小美人吃醋吗？我这倒是不打紧，横竖都习惯了，可她未必能习惯。督主这一脚踏两船，小心来日翻下水去，无人能救。”她想抽回手，奈何被他握得生紧，“放手！”

“赵大人是高估了自己，还是低估了本座？”他问。

赵无忧嗤笑，“两者兼而有之，督主以为呢？”

“别打雪兰的主意。”穆百里道。

赵无忧扬眸，“别打温故的主意。”

这是她的回复。

好像是无形中的默契交易，一人换一人。平等的等价交易，各自拿着彼此的把柄，然后各有所图。道相同，却不相为谋。

这大概是她跟他之间。最悲哀的事情。

两个人的目的地是一样的，却做不到殊途同归。

穆百里放了手，眸色幽邃的盯着她。那双清润的凤眸，透着幽幽的光，夹杂着连赵无忧都看不懂的东西。她是真的看不穿眼前的死太监，这般城府，实在深沉。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轻咳着，“你该知道，温故不会告诉我，你们之间的秘密。所以，你只管放心。我赵无忧不是强人所难之人，自然不会像你诏狱这般，对人严刑逼供。我留着温故，是为了我自己。”

“你在跟本座解释？”他问。

赵无忧一愣，这算解释吗？事实上，她又何必要解释那么多呢？他误会也好。胡思乱想也罢，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略显无奈的看他，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她无奈，他轻叹，看上去一个个柔情似水，可实际上呢？一个心寒如铁，一个冷漠如霜，左不过是皮面上的温柔脉脉。哪日到了朝堂，便又是针锋对麦芒，各不相让，都只想要对方的性命。

“你觉得是解释，那便是解释吧！”她惯来是这样的性子，在某些问题上，不屑争辩。

说完这话，她终于抽出了自己的手，不愿再与他多说什么。

“本座会留下雪兰。”穆百里道。

“你不必与我交代。你我什么情义都没有，来日回到京城，我们还是敌人。”她已走进了回廊，缓缓离去，以后都不会再有免费的暖炉了吧！

他，都不会再来了。

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赵无忧觉得很累，就好像突然有东西被人拿走了，她措手不及，连挽留都没有机会。可转念一想，她跟穆百里之间到底算什么呢？似乎什么都不算，什么都不是。

挽留不挽留，其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绝无可能。

终究，还是分道扬镳了。

穆百里站在那儿，眯着眸子去看赵无忧离去的背影。她走得很慢，但依旧潇洒，没有半点眷恋。赵无忧不愧是赵无忧，不管发生过什么事，她总能最快的恢复理智与清醒。

这才是他的对手！势均力敌的对手！

穆百里突然笑了，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世上能当自己对手的，恐怕只有赵无忧了。然则他却没有意识到，这个女子已经开始占据他生活中的某一部分。

时间久了，便再也无法剔除。

根深蒂固，终成执念。

赵无忧回来的时候，直接进了房间，没有多说一句话。她定定的坐在床前，神情略显怅然的盯着自己的脚尖，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坐着。

素兮自然察觉了不对劲，“公子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事。”赵无忧抿唇。

闻言，素兮小心翼翼的关上门，而后俯身蹲在赵无忧跟前，“公子是动了心吧？”

赵无忧陡然抬头，“荒谬！”

素兮笑了笑，“公子那么聪慧，怎么就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思呢？卑职跟着公子那么久，从未见过公子这般失落的模样。公子能执掌朝政，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公子终究也只是个女儿身。女儿心最是脆弱，一不小心就会把心给丢了。”

“你觉得我爱上了那个死太监？”赵无忧挑眉。

素兮摇头，“卑职不觉得公子爱上了他，只是觉得公子动了心思。爱会豁出命去，但是动了心思还有挽回的余地。公子，离穆百里远点吧！卑职担心，若是长此下去，公子会越陷越深，最后难以自拔。”

赵无忧敛眸不语，面色素白。

“公子，素兮所言皆出自肺腑，并无恶意，请公子”素兮垂眸行礼。

赵无忧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如今我的身边，也就你们几个，是可以信任的。我知道穆百里有多危险，他靠近我，只是因为我身上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对他的施以援手，我从未心存感激。可是素兮，人不是动物。”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

“此事以后莫再提。”赵无忧轻咳两声。

素兮褪去赵无忧的靴子，小心的搀着她躺下，“公子好好歇着吧，这些事儿想多了伤身。趁着公子还没有真的动情，便忘了吧！”

赵无忧躺下去的时候，朝着素兮嗤笑两声，“你们家公子我，便是如此多情之人吗？”

“公子好好歇着吧。再这样下去相爷还没回来，公子便已经扛不住了。”素兮担虑的望着赵无忧。

赵无忧抚上自己的脸，她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必定是难看到了极点。的确该放下一放，把自己放空，好好的静养一阵。否则还不等她变成蛊人，就已经死了。

“你出去吧！”赵无忧阖上双眸，她得好好的休息，好好的去想一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素兮走出门，温故便站在院子里候着，一见素兮出来便上前问道，“公子没事吧？”

“公子能有什么事？”素兮长长吐出一口气，“公子那么聪明，什么事都难不倒她。”如果不是赵无忧身子不好，她所有的成就，肯定不止于此。

温故点点头，“没事就好。”

“公子的事。少问。”素兮冷了脸。

轻叹一声，温故转身离开。

素兮总觉得这温故好生奇怪，对公子的事儿格外好奇，恨不能生老病死，衣食住行都一一问候一遍。这可不是一个大夫该有的行径，已然超出了一个大夫的职责所在。

看样子，还是得提醒一下公子，免得来日公子吃了温故的大亏。

素兮想着，自己也该提高警惕，万一叫温故钻了空子，当真是悔之莫及。

赵无忧倒没觉得有什么可后悔的，事儿都做了，后悔有什么用呢？被窝里凉得厉害，快入夏的天气，按理说不该太冷，可赵无忧生就寒凉之躯，怎么滚被窝都是冷的。

这个时候，穆百里的作用便显得尤为重要。

只可惜……

她躺着想，这雪兰到底是什么来头，穆百里留下雪兰似乎并不只是因为雪兰的美貌。穆百里是宫里出来的，什么样的没人不曾见过，不可能如此留情。

雪兰是青楼女子，穆百里是司礼监首座，按理说不该有所牵连。可偏偏这两个看似毫无交集之人，却生出了这样的纠葛，可见他们应该是早就认识。

这里头究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又或者，温故会知道些许？

雪兰，到底是谁？

实在想不通的时候，赵无忧便只能从最简单入手。

比如，容貌。

雪兰的容貌并非大邺人士，而穆百里浓墨重彩之下的真容，赵无忧也见过一次。若是从相貌上说，这二人还真是有些神似，一样的五官深邃，应该是来自同一个地方吧！

更有甚者，是青梅竹马？

想起这青梅竹马，赵无忧便念起了简衍，也不知他现下如何？事情已毕，穆百里为何还不肯放了简衍？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赵无忧突然起身掀开被褥，疾步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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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回京，最熟悉的陌生人1

赵无忧走得很急，几乎是一眨眼就从素兮的跟前跑过去了。素兮在后头急追，她不知道赵无忧这是要干嘛，可她知道公子如此着急必定是有急事。

然则看了一眼赵无忧奔跑的方便，素兮便顿住了脚步，折返回屋。

穆百里还走在回廊里，心里头还在想着事儿，却听得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熟悉的喘息声。一回头，赵无忧面色苍白的站在他身后，一双凉薄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赵无忧喘得厉害，一张脸毫无血色。

他的视线下移，终于落在她的脚上。那一双藕跟似的素白双脚，此刻正打着赤脚，踩着冰凉的青石板，冻得通红。可想而知，她出来得有多着急。

“为何不穿鞋？”他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直接将她打横抱起，抬步就往回走。

不远处，素兮拎着鞋站在那儿。

“还愣着干什么？”穆百里冷然。

素兮敛眸将鞋子送上，“公子，卑职与你”

“下去吧！”穆百里道。

素兮一怔，却见穆百里投射而来的冰凉目光，当下垂头退下。

长长的回廊里，赵无忧坐在栏杆处，穆百里俯身与她穿鞋。他温暖的掌心，裹着她冰凉的脚，约莫是想捂热了再让她穿回去。

“出来得这么着急，是太想跟本座在一起？还是想收回你之前的话？”他蹲在她跟前，伺候她穿鞋袜。低头间的温柔，何其认真。何其仔细。

赵无忧有那么一时半会的晃神，就这么静静的盯着他。

“怎么了？”他抬头。

赵无忧回过神来，“简衍在哪？把他还我。”

音落，她察觉他手上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捂着她脚板的手，微微捏紧。脚下有些微疼，但力道并不算太重。须臾，他还是仔细的与她穿好鞋子，终于站起身来。

“你这么着急是来找本座要人的？”穆百里居高临下的望着她，“就是为了你的青梅竹马？”

“他是工部尚书的儿子，算起来也是官宦子弟。督主这样软禁着他，未免太不近人情。来日他告诉工部尚书，只怕督主也不好跟皇上解释吧！”赵无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眼前的穆百里，依旧温润温和，凤眸里溢开春风般的暖意。可是她知道，这样一个死太监，是世上最危险的存在。脑海里是素兮的那些话，赵无忧想着，有必要避开穆百里的眼睛。

事实上，她是真的这么做的。

敛眸垂下眉睫，不再多看穆百里一眼，纵然他坐在自己身边，她仍旧是淡漠疏离的模样。

穆百里也不是傻子，赵无忧细微的转变，从未逃过他的眼睛。他也不介意她的转变，横竖她是他口中喂不熟的白眼狼，这白眼狼若是太多情，那就不是白眼狼了。

“皇上那儿，就不必赵大人担虑了，本座自会有交代。”穆百里也不看她，二人比肩而坐，却好似隔了千山万水。近在咫尺远在天涯，“赵大人是存了私心吧！”

“青梅竹马的情谊，督主以为呢？”赵无忧不反驳。

“绕床弄青梅，果然是情谊深厚。他为了你不远千里来这儿凑热闹，你为他打着赤脚来求本座放人。”穆百里深吸一口气，笑得凉薄，“赵大人可曾想过，把自己的软肋暴露在对手跟前，是很愚蠢的行为。本座可不认为，赵大人是如此蠢笨之人。”

“智者千虑尚且必有一失，督主不会明白。”赵无忧扬眸望着远处，神情略显迟滞，“有些东西纵然是软肋，却也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这世上总有些东西是你拼命挽留，却还是在逐渐失去的。可是在失去之前，人总是不甘心。这大概就是人性吧！”

“你不甘心？”穆百里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赵无忧嗤笑两声，垂头吐出一口气，“甘心或者不甘心，都不过是一道坎，过了这道坎便什么都不重要了。”她站起身来，“烦劳督主行个方便，带我去找简衍。纵然你不肯放了他，也该让我见他一面。”

穆百里眸色无温的盯着她的脸，身长如玉，站在她跟前，挡去了所有的光芒。他逆光而立，目色微恙，“既然是赵大人开了口，本座必定应你所求。”

语罢，头也不回的拂袖而去。

心里却有些堵得慌，莫名的想杀人。

赵无忧跟在穆百里身后，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这个驿馆里有个地窖，而简衍其实一直都在这儿，就在这地窖里头待着。他一直在等，等着赵无忧的消息，却又担心因为自己而连累赵无忧，被穆百里所掣肘。

当地窖的门被打开，光亮快速刺激着简衍的眼睛，让他不得不快速闭上眼眸。

有脚步声从上头下来，等他再次睁开眼睛，赵无忧已经站在光芒处，含笑望着他，低低的喊了一声，“简衍！”

只为这一声温暖，他便奋不顾身，随她来这阎王地府里走一遭。

简衍抱紧了赵无忧，恨不能将她融在骨血里。摁进自己的胸膛。可这样的疯狂与无可遏制，让一旁的穆百里眯起了危险的眸子。

他觉得自己恐怕是染了病，如今是一点都见不得旁人碰她。

赵无忧似乎也不习惯简衍这样抱着她，下意识的推开他，面色微羞，“好了，没事了。”语罢，她抬头看他，“事情已经结束，我们走吧！”

简衍握住赵无忧的手，“你的手怎么还这样凉？”

她一怔，“我这手，何时暖过？”

闻言，简衍蹙眉，用力的将她冰冰凉凉的手，裹在掌心里。他这才抬头去看站在那儿的穆百里，浓墨重彩的东厂提督，一张脸永远都看出神色变化，唯独那双眼睛里，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们走！”简衍拽着赵无忧往外走。

赵无忧没有吭声，与简衍一道离开了地窖。

外头的阳光真好，落在身上暖暖的。

赵无忧抽回手，“以后别拉拉扯扯的，毕竟是两个男儿，若是教人看见，来日你简衍娶不到媳妇可别怪我。”语罢，她轻笑一声，抬步往前走。

“无忧。”简衍低唤了一声。

“还有事？”赵无忧回眸。

简衍深吸一口气，“谢谢。”

“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不会被囚禁那么久。算起来，是我对不起你。”赵无忧面色苍白，阳光下难掩倦怠之色。

她站在那里，仿佛风一吹就会被吹走，身形单薄得厉害。

“无忧，我们回京城吧！”简衍敛眸，“离东厂的人远一点。”

她知道简衍的意思，抬头笑了笑，“你觉得我是那种，容易被迷惑的人吗？”

简衍摇头，“我只是担心，你太过劳心劳力，这身子如何能吃得消。”他担虑的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身子，越发倦怠的神色，“无忧，你又不是铁打的，何以要处处都亲力亲为？江山不是你的，你何苦来哉？”

“身在其位必谋其职，我身为礼部尚书，皇上的臣子，责无旁贷。”赵无忧轻叹一声，“世人皆知我赵家乃是奸佞之臣，呵其实现在也好不了多少。”

“你是想”简衍犹豫了一下，“可能吗？”

“不可能。”赵无忧抬步往前走，“你知道我的身子，也该明白我此生怕是看不到”

还未说完，腕上陡然一紧，赵无忧还不待反应，已经被拽进简衍的怀里，“别说了。”他阖眼，身子微微的轻颤着，“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你会好好的。只要有我在，你一定会好起来。”

赵无忧拍着他的脊背，“一个大男人弄得这样矫情算什么？我还没死，你这话留着以后说吧！”推开他的时候，她又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穆百里。

穆百里笑得诡谲，只是那双清润的凤眸里，溢开少许寒戾之色。他很少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分明是熟悉之人，却如此陌生。

她想着，这以后怕是都只能当最熟悉的陌生人了。回到京城，便是连陌生人都不如，是敌人。

赵无忧报之一笑，还跟往常一样温和。她不再有任何的情绪波动，看他的时候，就跟初见时那样，没有情愫只有距离与防备。

简衍回头望着穆百里。眼底略显复杂。那是东厂提督，他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牵起赵无忧的手，带着赵无忧快速的消失在穆百里的视线里。

有那么一瞬，穆百里走了神。

陆国安上前，自己督主一句话都没说，确实有些奇怪。

“督主就这样放了他？”陆国安不解，这似乎不像是督主的脾气。

穆百里回过神，敛眸往房间走去，“事情已经了结，自然没留着的必要。”话是这么说，可实际上呢？落在东厂手里的，但凡穆百里不喜欢的，从来没有像简衍这样，囫囵个的完好无损的走出去。

陆国安想着，这简衍之所以能毫发无伤的出去，约莫跟赵无忧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如果不是赵无忧如此重视，简衍早就该死了。

穆百里，又不是什么大善人，更不会心慈手软。

不过赵无忧并不打算跟简衍叙旧，很多事情她跟简衍也说不到一处。简衍不在朝廷，有些事情赵无忧压根不想让他搀和进来。

“我可以帮你的。”简衍定定的望着她。

赵无忧摇着头，面色苍白的咳嗽着，“不必。”

“为什么？”简衍愕然，“我不怕东厂。”

“可我怕！”赵无忧眸色微冷。

素兮小心的将披肩落在赵无忧身上，一言不发的为其系好带子。

“无忧？”简衍站在那里，“我真的想帮你。”

赵无忧点点头，“我知道，否则你也不会从京城一路跟到这儿。简衍，若你真的想帮我，就留在这儿好好的休息，好好的梳洗一番。我去一趟府衙。很快就回来。”

“你去府衙？”简衍抿唇。

赵无忧轻叹一声，“好好的留在这儿，什么都别想，什么都别做。简衍，你知道我的心思，既然你无心仕途，就别搅合进来。这话我说了无数遍，别让我一直重复强调。”

最后那句话，倒是有几分严肃。

简衍不再多说什么，目送赵无忧与素兮朝着大门外走去。

温故站在回廊里，扭头打量着简衍，心想着这少年倒是生得俊俏，只不过他微微眯起了眸子，凝眸望着简衍那痴痴相随的眼睛，就这么一动不动的注视着门口。

好是好，可惜了。

赵无忧去了府衙，这事儿穆百里也是知道的。有王少钧在哪儿，赵无忧早晚得过去。她这人，不打破砂锅问到底是不会甘心的。

何况王少钧上次竟然与无极宫联手，要杀了赵无忧，以赵无忧睚眦必报的性格，岂能饶了他。

府衙内外都是钦差卫队，东厂的人全部都聚集在死牢内外，这层层把守，便是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所以有东厂在，就不必担心无极宫来救人。

赵无忧在马车里吃了药，下车的时候，脸色才稍稍好转。在地宫里吸了两口冷气，如今才算缓过劲来，她想着，自己这副身子实在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也不知能熬到什么时候。

死牢里阴森森的，不时传来凄厉的咒骂声，以及厉声呵斥之音。很显然，东厂已经着手对王少钧以及无极宫门徒的严刑逼供。

赵无忧进去的时候，王少钧已经晕厥，此刻被人绑在木架上，奄奄一息，浑身血淋淋的。

“大人！”不管是东厂还是钦差卫队，一个个都不敢得罪赵无忧。

众人朝着赵无忧行了礼，素兮便让人退了下去，将一干囚犯都带走，只剩下绑在木架上的王少钧还留在刑房里。东厂的人知道赵无忧的身份，可上头没有命令，谁敢轻易的把王少钧交到赵无忧手里？

不过赵无忧毕竟是钦差，素兮下了逐客令，影卫快速将东厂一干人等驱逐出去。

“拿水泼醒他！”素兮道。

“是！”影卫上前。

一桶冷水，便让王少钧从晕厥中醒转。身上一个冷战。疼痛瞬时袭来，王少钧先是低哑闷哼，而后是因为疼痛而发出的哀嚎。

“醒了？”赵无忧轻咳两声。

素兮已经让人奉上了热茶，让赵无忧能缓一缓。

新鲜的果茶，酸酸甜甜的滋味正当好处。

“赵无忧！”如果这会，王少钧还认不清自己的敌人是谁，那他真是死也活该。当日他被生擒，不就是这位赵大人的功劳吗？

“你可以叫我赵大人，最好别直呼其名，否则我怕我一不高兴，你就会缺胳膊断腿。”赵无忧抿一口果茶，面色温和。

她惯来是这样温润的人，翩翩尚书郎，俊俏之余多了几分优雅气质。她往这儿一坐，整个刑房便显得安静多了，影卫保持安全距离的站着。井然有序。

“有本事就杀了我！”王少钧咬牙切齿。死了便能跟雪兰在一处，总好过在这里受尽酷刑，生不如死。

“不把肚子里的东西吐干净，你觉得我会让你死吗？”赵无忧放下手中的杯盏，许是觉得冷，她拢了拢衣襟，含笑看着王少钧，“王少钧，你害死了那么多的人，就这样让你死了，恐怕天下人也不答应。”

“我不会告诉你，活人蛊的炼制方法。”王少钧眸色猩红。

赵无忧笑了笑，“那我再等等！不过，雪兰姑娘能不能等到，可就不一定了。王少钧，听说你很喜欢雪兰姑娘，是吗？”

“雪兰”王少钧的保持了缄默。

“若你肯告诉我，我便帮你把她带回来，然后让你们远走高飞。”赵无忧笑得温和，“以前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

“你真的能帮我把她带回来？”王少钧不相信。

赵无忧抬手，表情格外认真，“我对天发誓，只要你肯说，我就会成全你们。”

王少钧犹豫了一下，却让赵无忧心里明白了几分，这雪兰姑娘，就是王少钧的软肋。有了软肋，就简单多了，事儿也就好办。

“我堂堂一个礼部尚书，皇命钦差，难道你还不相信我说的话。给的承诺吗？”赵无忧慢条斯理的开口。她最喜欢做的，就是抓住人内心深处的欲念，一层层的剥下去。

“我要见雪兰，没有见到她，我什么都不会说。”王少钧气息奄奄。

“是吗？”赵无忧敛眸，“我这人恩怨分明，当日无极宫挟持我，差点累及我的性命。是故我既然来了，总该还你点什么。等还完了，咱们再说正事。”

她一笑，温和得教人如沐春风。可实际上，她没有半点仁善心肠。她是睚眦必报的赵无忧，是锱铢必较的礼部尚书，相府公子。

沾了辣椒水的鞭子不断的往王少钧身上抽，王少钧歇斯底里的哀嚎着。

赵无忧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顾自饮茶，一直到王少钧晕死过去。

“公子，他晕了。”素兮道。

“听说他的随扈叫廖峰？”赵无忧道。

“是！”素兮俯首，“已经被抓住了，就在隔壁刑房。”

“让王公子好好歇一会，咱们先去看看那人。”赵无忧瞧了一眼耷拉着脑袋，晕死过去的王少钧，头也不回的走到了隔壁。

廖峰也好不到哪儿去，没有当场被杀，却被擒拿下来。落在了东厂的手里，严刑拷打之下，只剩下半条命。见到赵无忧的时候，廖峰显得有些激动，那种恨不能将赵无忧食肉寝皮的仇恨，真让人不舒服。

赵无忧揉着眉心，拢了拢披肩，“廖峰？”

“我要杀了你！”廖峰咬牙切齿。

“身为知府公子的随扈。却助纣为虐，与无极宫的人同流合污，几欲刺杀皇命钦差。就凭这几项罪状，你死一百次都不为过。”赵无忧轻咳两声，“王少钧有今时今日，王唯庸会死，跟你有莫大的关系。你把所有人都当做傻子，所以现在你要为此付出代价。”

廖峰不断的挣扎，奈何铁索缠绕，他无法挣脱。

素兮冷嗤，“你给我安分点，再敢如此放肆，就杀了你。”

“杀了我？”廖峰切齿，“如果你们想杀了我，就不必等到今时今日。你们想在我身上掏出无极宫的秘密，掏出活人蛊的秘密。”

赵无忧缓步上前，“是啊，所以你肯不肯说呢？”

廖峰笑了，笑得何其狰狞，“你说我会不会告诉你？”

“东厂有一百零八种刑法，其中一种名为抽肠。”赵无忧倦怠的抬眸，裹紧了披风，“你要不要试一试，我也没见过，抽肠到底是什么样儿的。”

“公子，怕是太血腥了。”素兮道。

赵无忧轻笑，“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转而望着廖峰，在一旁坐了下来，“廖峰，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对活人蛊知道多少？无极宫炼制活人蛊是不是为了对付朝廷？”

廖峰一口血水吐向赵无忧，所幸被素兮一掌拂开。素兮抬手便是一记耳光打在廖峰的脸上，“放肆，敢对公子无礼！”

“剥皮抽骨的，实在无趣。”赵无忧笑得凉凉的，那眼神便是廖峰看着，也觉得心里瘆得慌，“我们试试抽肠。”

素兮冷笑，“卑职马上让东厂的人进来。”

赵无忧点点头。

所谓抽肠，便是世上最残酷的刑罚之一。

东厂最残酷的刑罚有：剥皮、腰斩、车裂、俱五刑、凌迟、缢首、烹煮、宫刑、刖刑、插针、活埋、鸩毒、棍刑、锯割、断椎、灌铅、弹琵琶、抽肠、骑木驴等等！

是故让东厂的酷吏来执行东厂的刑法，自然是最简单的。

赵无忧悠然坐着，却不料外头一道进来的，除了东厂的酷吏还有穆百里。乍见穆百里之时，赵无忧眸色一窒，随即敛眸顾自喝着杯中水。

“赵大人要动用东厂的刑法，怎么也不跟本座打声招呼呢？”穆百里不紧不慢的坐在她身边。

放下手中杯盏，赵无忧笑道，“便是我不打招呼，督主不也是来了吗？这平临城内外的好戏，那一场是督主会错过的？”

“赵大人真是客气！”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方才走得急，她这般敏锐的人，是能感觉到的。来时一阵风，可他什么解释都没有。

廖峰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血淋淋的一幕。便是素兮也跟着心头颤了颤，她还从未见过世间有这般惨烈的刑罚。肠子被铁钩子勾住，从肛处逐渐抽离，何其触目惊心。

“现在说，还来得及。”赵无忧抿一口杯中水，对眼前的一幕，没有半点怜悯与仁慈。她本来就冷，身子冷，心也冷。只不过这俊逸的容脸，始终保持着最温润的笑意。

剧烈的疼痛，在蔓延。

惨绝人寰的哀戚声，伴随着生命走到尽头时。来自地狱的冥音。

“活人蛊的方子一直都在公子手中，只有他一人知道。还有这活人蛊炼成，的确是拿来对付朝廷的。”廖峰已经疼到了极处。

素兮手一抬，刑罚停止，可鲜血并没有停止。东厂的酷吏端起一旁早早准备好的参汤，便给廖峰灌了下去。这参汤能吊着廖峰的一口气，免得他当即晕死过去。

廖峰面白如纸，浑身血淋淋的挂在那木架上，生不如死。

“还有呢？”赵无忧漫不经心的瞧了他一眼。

这满目的鲜血，能让人的灵魂得到净化。在这里，杀戮的洗礼，才是重生的初始。她不想杀人，但也从不忌杀人，这生杀在握的双手，从来就没有干净的一天。既然如此，她又何必矫情。何必去装什么好人。

她，从来都不是好人。

所以她不否认，自己其实更该死的。

廖峰气息奄奄，“无极宫想建立一支活死人军队，以此来跟朝廷抗衡。”

“为何要选择王少钧？”素兮不懂。

廖峰垂眸，“因为平临城外的泗北山一代，土质非常，把血池建在这里，能催化活人蛊里的一种蛊虫更快的成长。而且王少钧是王唯庸的独子，王少钧对其母亲执念深厚。只要控制了王少钧，就等于控制了整个云华州。不管发生什么事，朝廷都不会查到王家头上。”

“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赵无忧望着穆百里，其实这一层她早就想到了，“我问你，你们的蛊都是从哪儿来的？”

“是上面、上面的人给的。”廖峰声若蚊蝇，“无极宫的上面有公子、有主人，还有”

“还有什么？”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

廖峰却没了声音，素兮疾步上前，一探鼻息，而后以手探在廖峰的脖颈处，眸色微冷的盯着赵无忧，“死了。”

参汤也没能吊住他的命，终究还是死了。

可他最后那句话很奇怪，无极宫上面有公子、有主人。还有？

还要什么呢？

廖峰知道的不少，他身为无极宫与王少钧的中间人，必定承担了极为重要的作用。所以对于双方，他都有所了解。这承上启下的作用，是必不可少的关节。

可惜，他死了。

赵无忧皱眉不展，顾自低头想着事儿，却不知穆百里摆了手，挥退了所有人。素兮抿唇，却被陆国安拦着，只能暂时退下。

众人出去得很轻，是故赵无忧没有察觉。

她揉着眉心，以手扶额，将手肘支在桌案上。廖峰说，还有？还有什么呢？公子？主人？还有……饶是聪明如她，亦没能想明白。上面的势力必定不会太小，否则无极宫不会这般自信满满，生出要与朝廷作对的心思。

那么最上面，到底是谁呢？

她想起了他，那个在悬崖边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最后被自己驱逐出尚书府，不知下落。她揉着眉心，一想起他，便觉得浑身不舒服。总觉得在某个角落里，有一双眼睛。就这么怨毒的盯着她。

有那么一瞬，赵无忧觉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温暖的指腹，摁上了她的太阳穴，那种熟悉的温度，让她稍稍放下戒备，紧绷的眉头逐渐舒展开来。低沉而磁重的声音，从身后幽幽传来，“想不明白的事情，何必要多想，否则不是自寻烦恼吗？”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督主不会想自降身份，让木头人当自己的对手吧？”

穆百里轻叹，“若真是个木头倒也罢了，雕雕琢琢的也能做成本座想要的样子。”可惜了，这赵无忧就是一块顽石。风霜不蚀，软硬不吃的顽石。

“该听的你都听到了，如今只剩下一个王少钧。”赵无忧睁开双眼，握住了太阳穴上那温暖的手，“事情都已经了结，该回京城向皇上复命了。”

穆百里笑了笑，“赵大人舍不得了？”

赵无忧敛眸，“有舍才有得，督主已经得到了，还问我舍不舍得，未免欺人太甚。”

“温故已经给了你，赵大人还有什么不满意的？”穆百里问。

赵无忧起身，徐徐转身看他，“没什么不满意的，只是想告诉督主一声，来日交手，我必定不会手下留情。”语罢。她抬步往外走，“这两日便处决王少钧，且不管他吐不吐实，都得死！两日后”

她顿住脚步，身子微微绷直，“两日后启程回京。”

说完，她再也没有停留，始终不曾回头多看他一眼。

他顾自浅笑，淡淡的道一句，“喂不熟的白眼狼。”

的确，是该回京了。

虽然他们都想知道活人蛊的配方，可他们无法在平临城待太久。此行已经耗时太久，是该回去了。皇帝那儿，得有个交代。

走出刑房的时候，他想起指尖的温度，不自觉的又扬了唇。

“赵大人虽说是个文官，可方才那样子，一点都不逊色久经沙场的武将。”陆国安道，“这般场景，竟也是面不改色，着实不容易。”

“这世上能让她害怕的，只有她所在乎的。”穆百里眉目微沉，比如简衍。

“督主，这王少钧受尽酷刑，怕是要熬不住了。”陆国安低语。

穆百里冷然，“这两天好生看着，别让他死了。两天后还不吐实，依法办事。”

“是！”陆国安俯首。

刑房内的王少钧，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吊着。他死活不肯吐露无极宫的事，以及有关活人蛊的秘密。受了刑，又被大夫强行医治。

活不了，也死不成。

这半死不活的吊着，才是最痛苦的。

王少钧如此，是故雪兰也好不到哪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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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回京，最熟悉的陌生人2

雪兰花容扭曲，面色惨白如纸。无力的坐在凳子上，无力的伏在桌案上，一双空洞的眸不带一丝一毫的情愫。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北疆的雪。

纷纷扬扬的雪，落入那一夜的大火之中。

疼痛与无力，伴随着生命的消逝。

蓦地，她回过神来，正了正神色，跌跌撞撞的冲向门外。她不能死，刚找到自己要找的人，怎么能就这样死去呢？她不甘心，怎能甘心。

雪兰的事儿，陆国安已经安排妥当，所以她在东厂众人的眼里是特殊的。没有人敢拦着她，她要去哪是她的自由。

此刻，她得去知府衙门，如果王少钧真的死了，那么她也会死。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王少钧出事，否则……

可她该怎么跟穆百里开口？王少钧身处死牢，东厂的人再敬畏她，也不敢让她带走王少钧。好在她去的时候，穆百里还在。

穆百里刚准备上马车，雪兰便已经翻身下马。

说是翻身下马，其实是摔下了马背，她无力的倒伏在地上，紧捂着疼痛难忍的心口。死灰般的容脸，没有半点血色，她躺在那儿久久没有起身。

穆百里蹙眉，陆国安会意，快步上前搀起了雪兰，“兰姑娘？”

雪兰睁着眼看他，穆百里不紧不慢的走到她跟前，俯身蹲下。“怎么回事？”

“我、我有话跟你说，你”她环顾四周，显然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穆百里敛眸，这才从陆国安手里接过她，将雪兰抱了进去。及至大厅内，他轻柔的将雪兰放在凳子上，让她靠着桌案坐着，“你不像是受伤，怎么回事？”

“我要见王少钧。”雪兰气息奄奄，好像随时都会死。

陆国安不解，“难道王少钧给兰姑娘下了毒？”

闻言，穆百里随即上前坐在雪兰身边，伸手便扣住她的腕脉。他虽然不会看病，但是习武之人，有没有中毒还是能探得出来的。看这脉象，似乎不像是中毒。

若外表形似中毒而脉象上却没有中毒的迹象，就可以表明，她极有可能是被王少钧种了蛊。蛊不算是毒，因为蛊与人融合在一处，是另一种无形的存在。

融入骨血，与命同存。

不似毒而胜过毒，这才是毒中之最。

思及此处，穆百里眸色幽沉的盯着雪兰，“王少钧对你下了蛊？”对于蛊毒之事，他是有些了解，所以即便雪兰不吭声，他也知道个大概。

陆国安神情一滞，“种蛊？这该如何是好？卑职马上让人严刑拷打，务必要让王少钧把解药吐出来。”

穆百里却抬了手，“是什么蛊？”

雪兰薄唇紧咬，神情微恙，“生死蛊。”

“何为生死蛊？”陆国安不解。

却见穆百里徐徐站起身来，凤眸中掠过一丝狠戾之色。他只是看着雪兰，目不转睛的看着。直到雪兰垂下头去，一张绝世的容脸上，黯淡了所有的神色。

“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有定数。雪兰，本座给你一条命，你好自为之。”语罢，穆百里拂袖转身。

“哥？”她低哑的喊了一声。

穆百里顿住脚步，“跟着来！”

陆国安搀起雪兰，带着雪兰去了死牢。木架上的王少钧已经气息奄奄，血水弥漫，遮去了视线。他努力的想睁开眼睛，却始终无法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他实在是伤得太重，原就是知府公子，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自然是扛不住的。

穆百里一言不发往外走，只是留下雪兰在刑房里。

自家督主都没说话，陆国安自然更无法置喙插嘴，便只能随着穆百里退出房间。

眼见着刑房大门被关上，雪兰紧捂着生疼的心口，缓步上前查看王少钧是否还有救，“还活着吗？”她伸手去探王少钧的颈部动脉，还好，还能跳。

当下拔剑，断了王少钧的缚身绳索。

一声闷响，王少钧从木架上滑落，扑在地上。方才那声音他听得仔细，是雪兰的。是他此生最爱的女子，是雪兰没错。

“把解药给我。”雪兰揪着王少钧的衣襟，一张脸惨白如纸，“你既然说你爱我，为何又要拉着我一起死？王少钧，你这个伪君子！”

王少钧隔着睫毛上血水，终于看出眼前的女子确系雪兰无疑。他是欣喜的，那张满是鲜血的脸，终于溢开狰狞的笑。足以让人心惊胆战。

“雪兰。”他呼吸急促，死死抓住她的手，“我终于等到你了。雪兰，别离开我。”

“生死蛊的解药呢？”雪兰觉得自己跟王少钧差不多，都只剩下了一口气，“我不想死，你把解药给我，就当是我求你了。王少钧，你听到没有？”

“雪兰！”王少钧低低的唤着她的名字，他想着，自己这辈子唯一想温柔相待的人只有她，“我不是告诉过你吗？生死蛊没有解药。从我在你身上种下生死蛊开始，你我便是彼此的解药，除此之外没有第二种方法。生死蛊，不死不休。”

雪兰重重阖眼，“到底要怎样，你才能放过我？我说了无数遍。我不爱你，一点都不爱。我已经找到他了，所以……王少钧，你会毁了我。”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王少钧沙哑了嗓音。

她找到她的未婚夫了？

所以呢？

所以她这颗心有了着落，而他就成了孤魂野鬼？他再也可不可能了吗？可他们已经是夫妻了呀？

他说，“雪兰，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们已经拜堂成亲，已经是夫妻。你别抛下我，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包括我这条命。”

可她不稀罕他这条命，她要的是冉恒，而不是王少钧。

“那么，我只能退而求其次了。”雪兰低低的开口。

王少钧心头一颤，他不知道她所谓的“退而求其次”到底是什么，可是他明白从今以后她不会再离开他了，所以不管多艰难，他们都能在一起。

赵无忧回去的时候，简衍已经梳洗干净，褪去了地窖里的一身尘埃。他仍旧是京城里数一数二的翩翩少年郎，纨绔子弟，多少女子的倾慕对象。

他站在阳光里看她，笑得温暖至极。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暖的，唇角永远是笑着的。素兮知道，简衍是喜欢赵无忧的，所以她悄悄的退了出去。

赵无忧瞧了一眼知情识趣的素兮，无奈的轻叹一声。

纵然郎有情，未必妹有意。纵然郎有情妾有意，可这世道不容又当如何？缓步走到简衍跟前，赵无忧容色微白，微微扬唇浅笑，“你怎么不好好休息？”

“这话该我问你。”简衍替她拢了拢披肩，“如今已入夏，可你身子不好，最是畏寒怕冷，怎么一点都不知道珍惜自己？”语罢，他握住她的手，“你这手，还是这样凉。”

赵无忧急忙缩回手，面色微窘的环顾四周，所幸四下无人。如释重负，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此处不是尚书府，不是我的听风楼，你还是收敛些吧！”

转而又道，“这驿馆里都是东厂的眼线，别到时候落了什么把柄在穆百里手中，你我都不会好过的。”

简衍点点头，“是我没顾及你的处境。”

赵无忧轻叹一声，“等回到京城，便会好些。”她轻咳两声，“我累了，先回房歇着，你别乱走。这平临城里的瘟疫虽然平息，可老百姓的心思还没能彻底平静下来，难免有些乱。”

“我知道，你放心便是，我不会与你添乱的。”简衍笑了笑，“你去睡吧，我在房门外守着，就跟以前一样，你安心的睡。”

她点头浅笑，“好！”

有他在，自然是最好的。

等回到京城，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一切，都会回到一池死水的状态。

赵无忧昏昏沉沉的睡着，这一觉睡得很沉，睡醒的时候。额上凉飕飕的。她睁开眼睛，入目便是简衍担虑的眸。勉强扯了唇笑，赵无忧低低的开口，“你怎么进来了？”

简衍拧了湿毛巾，换掉她额头上的毛巾，“若不是我进来，你还不知道要晕厥到何时。自己发烧了都不晓得，你可知这有多危险？”

“我又发烧了？”赵无忧轻叹一声，“这副身子果然是越来越不中用了。”

这些日子，她已经反反复复了很久，再这样下去估计是要英年早逝的。

简衍眸色微沉，“别说胡话，你的身子会好起来的。只要有我在，我守着你，一辈子都守着你。合欢，你别怕，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治好你。”

“我爹遍寻天下名医，连宫里的御医都没有法子，你一介书儒能有什么办法？”赵无忧勉力撑起身子，靠在软垫上歇着。烛光里，她的容色泛着令人心疼的红白相间。

她看他的眼神，透着一丝微恙与复杂，“简衍，对不起。”

简衍一怔，“何以要说对不起？”

她低头一笑，“那块玉佩，被我弄丢了。”

“什么玉佩？”简衍不解。

“梨花玉佩。”赵无忧抿唇，“我从穆百里的手里拿了回来，可就在不久之前，一不小心弄丢了，没能再找回来。”

简衍敛眸不语，握住她冰凉的手。

良久，他才笑道，“无妨，等回到京城我让那位师傅再给我重新做一个，做个一模一样的。这东西你一个我一个，岂能一者独存？若然如此，我也是不甘心。”

“那我来日若是死了，你记得把东西随我入葬。”她浅笑妍妍。

“胡言乱语什么？”简衍动了气，“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赵合欢，你听清楚了吗？以后不许再说死不死的话，我听着瘆得慌，我我难受。”

赵无忧笑道，“好了，不说便不说吧！”难道不说，就不必死了吗？

“合欢。”简衍深吸一口气，“你信我一回，我是认真的。我已经决定参加今科秋试，若是能得个一官半职。我便常随你身边，与你分忧解劳。你如此辛苦，我实在不忍心。”

“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想起来要入朝为官了？”赵无忧敛了笑，眸色探究的望着简衍。

简衍起身，背对着赵无忧道，“我愿折寿与你，惟愿与你同生共死。既然朝堂辛苦，尔虞我诈，那便由我承受。我只求你能平平安安的，能活下来。”

赵无忧别过头去，长长吐出一口气，“何必呢？为了我，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情，真的没这个必要。简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和承担，你不必”

“值得！”他回头，“合欢，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相信早晚有一天，你也觉得是值得的。合欢，既然你有所顾虑，我们无法在一起，那就换种方式。我可以陪着你，无论何时无论何地。”

“我不会武功，没办法贴身保护你，可若是有危险，我能为你豁出命去。你若是烦闷，我便与你解忧，与你喝茶饮酒。若你身子不适，我能日夜不眠的照顾你。”

“合欢，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在所不惜。”

赵无忧望着他，“我不要任何人的命，我只要我自己的命。简衍，我们不可能。”

“我知道的。”简衍苦笑，“我知道你顾及什么，没关系，我可以等。我可以一直等下去，直到你觉得我值得你冒险为止。合欢，我想与你同生共死。”

“可我不能跟你同生共死，简衍，你有大好的前程。能陪你终老的人，绝对不会是我。”她拒绝得不留一丝余地。

简衍点点头，“可我只想陪你终老。便是不能，我还是愿意守着你。哪怕孑然一身，也在所不惜。”

赵无忧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微微攥紧了被褥。

“我去换盆水。”简衍抱着水盆出门。

“简衍，回头吧！”赵无忧道。眸色微恙的盯着简衍的背影。

简衍低头一笑，抱紧了怀中的水盆，“回头看你吗？”语罢，他真的回了头，“合欢，你真好看。”

赵无忧笑得艰涩，“我是认真的。”

“我去换水！”简衍头也不回的走出门，赵无忧定定的望着敞开的房门，将额头上的湿毛巾取了下来。

温故从外头进来，“这小子守了你一夜，如果不是她，你晕厥也没人知道。他很关心你，当时有多少着急，你是没看到，否则你也会心动的。其实他跟东厂那位比起来，好多了。至少，他是个男人。”

赵无忧凉飕飕的剜了他一眼。“你如今是以什么身份，说这样的话？温故，我留下你是跟穆百里有所交易的，你别蹬鼻子上脸，什么都要搀和。我的事，谁都不许插手。这话，我只说最后一遍。下次没记住，我不介意换种方式，让你永生铭刻。”

此刻的赵无忧，翻脸无情。

许是触到了逆鳞，所以她是真的生气了。在对待简衍的事情上，赵无忧似乎没有多少耐心，她不愿任何人插手简衍的事情，更不愿简衍插手自己的事。

好像是一种底线，不容触犯的底线。

温故点点头，“我明白，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赵无忧嗤笑，“这世上真正担心我的，能有几个？无外乎都掺杂了其他的，温故，别跟我打感情牌，你会输，会输得很惨。”

“那我以后不说了。”温故报之一笑，“是含音让我过来看看你，她听说你病了，死活不肯躺着。我知你必定不愿她来看你，所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她安心躺着。如今你醒了，我该回去告诉她一声。”

语罢，他掉头就往外走。

“我心情不好。”赵无忧道，“其实不关你的事。”

温故轻叹，“高高兴兴是一天，心情不好这日子也得过，所以别让自己太难受。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别委屈自己。”

赵无忧没有说话，只是掀开被褥，取了外衣披着，缓步走到了院子里。屋子里是很暖和，可她觉得憋闷，就好像胸口堵着一块大石头，一口气就是喘不上来。

瞧一眼这平临城黑黢黢的天，无星无月，明日的天气约莫不会太好。

“公子？”素兮取了披肩，轻轻的披在赵无忧身上，“你的烧还没退，该当心点。”

“我透口气罢了！”赵无忧有气无力的靠着廊柱。望着素兮时，赵无忧勉强扯了一个笑，“说吧，什么事？”

素兮就知道，瞒不住赵无忧，只能点点头压低声音道，“死牢里出事了。咱们蛰隐在死牢里的影卫报告，说是东厂的人带走了王少钧，然后弄了个替身，天一亮就会送到菜市口开刀问斩。”

赵无忧揉着眉心，“东厂是要独吞？一个雪兰还不够，连王少钧都要独占？穆百里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点。”

“王少钧死都不肯吐露活人蛊的方子，哪怕是落在东厂手里，应该也不会说吧！”素兮道。

赵无忧笑得微凉，“雪兰如今就在东厂，你说王少钧会不会告诉她，活人蛊的秘密呢？”

素兮骇然，“这么说，东厂对这活人蛊，势在必得。”

“不管是不是势在必得，穆百里等于是朝我开战了。”赵无忧轻咳两声。“这样也好，大家本来就该势同水火，以后就各凭本事吧！”

“那这件事”素兮抿唇，“咱们不作为吗？”

“你知道王少钧去哪儿了吗？”赵无忧问。

素兮摇头，“影卫探不出来，东厂的事儿惯来滴水不漏。”

“那不就结了？在平临城撕破脸，是要给谁看呢？”赵无忧道，“你没有证据，我也没有。王少钧失踪了，谁也找不到他。饶是我一状告到皇上那儿，空口白牙的，皇上反倒会觉得是我在挑事。仔细盯着点，除非哪日有活死人现世，我们才能继续追查，否则王少钧的事儿只能到此为止。”

听得这话，素兮便知道此事已经很棘手，尚书府无力再对此事有任何作为。

这王少钧。便这样轻而易举的落在了东厂的手里，成了他们的私有财产。以后再想从东厂口中把王少钧捞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赵无忧轻咳两声，倦怠的靠在那儿，“让我一个静一静。”

素兮抿唇，“公子莫要贪凉，若是觉得冷就回屋去吧！”

“我知道！”赵无忧闭上眼眸。

轻叹一声，素兮转身离开。

赵无忧闭目养神，风吹得面颊冰凉，额头上的热度似乎也降了不少。脑子里浑浑噩噩的想着那些过往，每个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而后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那一夜的悬崖边，那随他疯狂坠落的男子。

突然有一只手贴在了她的额头，而后便是熟悉的气息，喷薄在她脸上。

赵无忧快速睁开眼睛，入目便是简衍担虑的眼神。她神情一震，身子骇然僵硬。转瞬间回过神来。她笑得有些尴尬，有些勉强，“是你？”

“不是我，难不成还是那吃人的家伙？”简衍轻叹一声，“你别怕，有我在，不会让他再靠近你。”

闻言，赵无忧眉头微蹙，“胡言乱语什么，我与他同为钦差，不过是皇命所归罢了。”她想起身，哪知却被简衍突然打横抱起，惊得赵无忧连忙揪住他的衣襟，“简衍，你疯了吗？放下！”

简衍深吸一口气，二话不说便抱着她回屋，“外头那么凉。你还发着烧，回去歇着吧！”

“我的事不需要任何人置喙，简衍，你放下我！”赵无忧似动了气。

“他有没有这样抱过你？”简衍将她轻轻的放在床榻上。

赵无忧一怔，“你再敢胡说再胡说，我便不理你了。”语罢，她翻身背对着他，“出去！”

简衍的脸色有些难看，尤其是方才，她眼神里突如其来的欣喜，以及看见他时骤然黯淡的眉眼。

袖中拳头紧握，指关节微微泛白，简衍垂眸，“对不起，我失态了。我只是担心，这些日子我不在你身边，你一个弱女子会受他欺负。这世上最阴最冷的就是这些断子绝孙的东西，他们在宫里横行无忌，杀人无数，玩弄人的手段更是层出不穷。合欢，我怕你被中他的圈套，到时候被他骗了。”

“骗什么？”赵无忧问，仍是背对着他，“还有，在世人眼里我从来不是弱女子。病怏怏的是礼部尚书，是相府公子，是皇上的宠臣。试问，我哪里弱？只是这副身子骨，你便觉得我这般不堪一击吗？简衍，你可还信任我？若是信任我，今日你就把话收回去，把心放在肚子里。”

“穆百里骗神骗鬼，骗不了我。若是来日真当被骗，那必定是我自己骗了自己。与人无尤，跟谁都没有关系，你听清楚了吗？”

简衍点点头，“我、我只是担心你。”

“不用以担心我的名义，做着伤害我的事儿。”赵无忧坐起身来，“简衍，我不是三岁的孩子，我不需要人哄，我有我自己的判断力。不要质疑我的决定，那是我的选择。你是我此生唯一的朋友，纵然担心，也该支持我。”

“我的立场，我的身份和地位，不允许我犯一丝一毫的错误。身处朝堂，我如履薄冰，不敢懈怠。简衍，我累了。如果此时此刻你也不能理解我，支持我，我想我”

简衍一脸愧疚，“对不起合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信任你，只是我觉得穆百里看你的眼神总是怪怪的，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看我的眼神怪怪的？”赵无忧嗤笑，“不过是想把我拆骨入腹罢了！你别忘了，他是会吃人的。”

闻言，简衍身子一颤，眸中略带惊惧的望着赵无忧，“合欢？”

“我会自己小心。”赵无忧敛眸，一脸的倦怠，“夜深了，你回去吧！”

“可是你的身子”简衍担心的望着她。

“没有你，我也活到了十八岁，难不成以后都不活了？”她笑得凉薄。

简衍点点头。“若你有事，大可叫我一声，我就在隔壁。”

赵无忧颔首，不再看他。

寂静的屋子里，只剩下赵无忧一人独坐待天明。东厂既然决定留下王少钧，那么明日王少钧就该处斩了。这些事儿，她不会沾手，免得来日算起账来，穆百里还得扯上她来陪葬。

逼死王唯庸是她的事儿，处斩王少钧，就该是穆百里的事儿了。

她开始盘算着，回到京城该如何说。不远处还住着含音，含音怀着孩子，回到尚书府又该如何安置。父亲出使，按理说再过两月就差不多该回来了。在父亲回来之前，她必须全权把控京城的局势，以免风云骤变，让父亲措手不及。

想得多便脑仁疼，然则以后再也不会穆百里，来伺候她了。

穆百里也觉得头疼，雪兰这一出，打乱了他的计划。这以后，怕是会有把柄捏在赵无忧的手里了。赵无忧是谁？狡猾得跟狐狸转世一般，稍有风吹草动，她便能嗅出个所以然来。是故王少钧这事儿，这黑锅他得一个人背着。

这还真是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来日万一出事，可就是东厂的全责。

雪兰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穆百里，身长如玉，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不知在想什么，负手而立，只是望着漆黑的远方。

深吸一口气，雪兰扭头望着一旁的陆国安，“都准备好了吗？”

陆国安颔首。“督主吩咐，一切照兰姑娘的意思办。”

“好！”雪兰转身朝着地窖走去。

这儿早前是关着简衍的，如今腾出来关着王少钧。

黑暗的世界里，只点着一根蜡烛。门开的时候，风吹进来，烛光摇曳，让地窖里更是昏暗了几分。王少钧听得有脚步声进来，可他身上没有半点气力，只能勉力撑在床边上，凝眸去看门口的情景。

来的是雪兰，身后还跟着东厂的人。

一行人端着东西进来，是个火炉，火炉里面似乎有东西。

“雪兰！”见到日思夜想的人，王少钧自然是欣喜若狂的，“雪兰！”

“以后，你不叫王少钧。”雪兰低冷的吐着无温的字眼，“以后，你是我的奴隶，只能跟在我的身边，听我的吩咐办事。王少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王少钧定定的望着她，眼底的光颤了颤。

不多时，地窖里传出凄厉的哀嚎，刺破了夜的静谧，让人听着瘆得慌。驿馆里的人都听到了，只不过谁都不敢问，谁也不敢去探究，这到底是什么声音。

惨叫声过后，仍旧是一片死寂。

第二天的天气果然不是太好，阴霾阵阵，冷风猎猎，便是老天爷也觉得不公平。

“害了那么多人，还能逃过一劫。”素兮看一眼灰暗的天空，“天也难饶。”

“我也杀了不少人。你说我该怎么办呢？这世道是有轮回的，左不过时辰早晚罢了！你我，也都是一样的。”赵无忧笑得凉薄，抬步上了马车，简衍已经等在了车内。

云华州事毕，是该回京复命了。

在这儿折腾了那么久，赵无忧也累了。她靠在车壁处，身上盖着薄毯，合上眼眸安然入睡。简衍陪在一旁，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就这样看着也是极好的。

穆百里的马车就在前头走着，他回头望着身边的空位，伸手摸着空荡荡的位置，低头笑得有些无奈。

钦差卫队保护着这支车队，朝着京城的方向进发。

得知赵无忧过几日便会回到京城，云筝欣喜着将整个尚书府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遍，尤其是听风楼。赵无忧走的时候，梨树叶子还稀稀落落的，如今已是一片嫩绿，生机勃勃。

奚墨笑道，“怎比的过年一般高兴？”

云筝白了他一眼，“没瞧着比过年还高兴吗？公子离开半月有余，整个尚书府都冷冷清清的。如今总算回来了，怎能不高兴。”想了想又道，“通知浮生了吗？”

“公子走后，他便闭门不出，说是潜心研究阵法，等公子归来能有所交代。”奚墨凝眉，“那我去说一声吧，免得到时候公子回来，他有所失礼惹公子不悦。”

“好！”云筝颔首，眸色微恙，“等等，要不还是我去吧！”

奚墨蹙眉，想了想便点头道，“也行。”

云筝深吸一口气，“你继续收拾，我去找浮生。”语罢，她抬步就走。

“怎么怪怪的？”奚墨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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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云安寺的秘密

云筝去了浮生的房间，彼时浮生并不在，她顾自推开了房门。房门是虚掩着的，可见浮生是刚出去没多久，而且是急急忙忙出去的，所以云筝缓步走进门去。

屋内有些黑，云筝便点了灯盏，等浮生回来。

等待的过程有些漫长，约莫一盏茶时间之后，浮生才急急忙忙的回来。

乍见屋里坐着云筝，当下将手中的东西藏在了身后，浮生面色微紧，“怎么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云筝缓步走向他，“你藏着什么？”

“没、没什么。”浮生抿唇。

云筝摊开手，“拿出来。”

浮生笑了笑，“真的没什么，你”

“整个尚书府都是公子的，如今公子不在，我当守好尚书府，不负公子所望。若你鬼鬼祟祟，这尚书府恐怕容不下你。”云筝负手而立。

她自小便跟着赵无忧一起长大，赵无忧的言行举止一直都影响着云筝。是故赵无忧不在的时候，云筝便越发的像极了赵无忧。

府里人也都知道云筝是赵无忧的心腹，所以不敢有悖她的意思。

浮生敛眸，将身后的手伸出，是一株梨树苗。

云筝一眼便认出，只不过她凝眉，“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看你细心照顾公子的梨树园，想着你很喜欢梨花，所以我想在这窗外也种上一株梨树。过两年窗外梨花，想必十分好看。”说这话的时候，浮生的眼中带着少许欣喜，就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云筝面色一紧，当即低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云筝姑娘，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浮生似乎有些局促，“我就是觉得梨花挺好看的，来日若是梨花盛开，能否相邀？”

云筝深吸一口气，“我是公子的奴婢，此生交付公子，无论生死都不会相负。”她抬步往外走，“你莫生出旁的心思，否则教公子知道了，我也保不住你！公子马上回府，你好生准备，别到时候失了礼数。”

语罢，她头也不回。

身后，浮生安然伫立，目送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勾勒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从浮生那儿回来，云筝便一直都没说话。

奚墨甚是不解，“你怎么了？浮生公子不在？”

“他在。”云筝抬头望着他，“只不过”她顿了顿，“没事，好好准备吧，公子很快就会回来，一切都会解决。”

“我怎么越发听不懂你的话？”奚墨道，“你跟浮生”

“我跟他没有关系，你别把我跟他扯在一起。他是救过我，可你也别忘了，咱们都是公子的奴才。此生唯一敬爱之人，唯有公子。”云筝折了一片梨树叶，置于掌心，“我不会被任何影响。”

奚墨摇摇头，“随你罢！”转而道，“云安寺那边要通知吗？”

“公子来信。并未提及云安寺，就不必通知了。”云筝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心的梨叶。

她在等公子回来，她有要事，急着告诉公子。

赵无忧的病反反复复，来的路上又一直下着雨，所以回程有些耽搁。最后实在是没法子，素兮只能断断续续的用内力为赵无忧缓解病情。药带得少，回程时已经吃得一颗不剩，否则也不至于这般煎熬。

“这一直高烧不退的，也不是个办法。”素兮蹙眉。

马车继续前行，路上泥泞，所以车内颠簸得厉害。

赵无忧十分不舒服，睡梦中亦是痛苦的愁眉不展。她闭着眼睛，素兮轻轻的抱她在怀，担虑至极的望着温故，“你不是大夫吗？你连瘟疫都能治，连蛊毒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就治不好公子呢？你纵然治不好，好歹也要缓和一下。你没瞧见公子有多难受吗？”

温故抿唇，将银针从赵无忧身上拔除，“她这先天不足之症跟常人的有些怪异，我总觉得她体内有东西，可我也实在探不出她身体里到底有什么。她这高热，很可能不是本体的高热，应该是她体内的东西在作祟。在没有搞清楚她体内到底有什么值钱，我没办法对症下药。”

“你当知道，如果下错了药，万一引起不必要的事儿，后果不堪设想。可公子一直昏迷，我这厢也的确没了法子，只能暂缓她的痛苦。可惜，她的药吃完了，不然还能撑到京城。”

简衍就坐在一旁，凝眉不语。

他静静的望着赵无忧昏迷不醒的样子，眉头紧皱，却也没有别的方法。

素兮道，“不如请督主试试吧！”

“不行！”简衍厉声，“怎么能把无忧交给那个魔头？”

“督主的马车比较平稳，纵然他救不了公子，也能让公子睡得舒服一些。”素兮与简衍又没有交情，所以她不必顾及简衍的任何感受。她是公子的属下，只听命于公子，跟工部尚书的儿子，可没有半点关系。

简衍似乎是动了气，“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无忧岂能跟他在一起。”

“简公子若是不放心，大可自己跟着。”素兮冷道，“停车！”

赵无忧已经奄奄一息，而简衍却还在计较这些，素兮自然是看不惯的。她出身江湖。眼里心里都没有这么多的规矩。如今她只关心公子的安危，其余的一概可以放下。

反正公子与穆百里在一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素兮业已习惯。虽然公子早前说过，跟穆百里不会再有瓜葛，但是到了这份上，还要计较什么？当然是性命第一。

思及此处，素兮顾自抱着赵无忧下了马车。

车队突然停下来，陆国安忙上前，“督主，赵大人下车了，看情况似乎不太好。”

赵无忧生病，穆百里是知道的，只不过他以为有温故在，赵无忧应该没什么大碍。谁知道，眼见着素兮将赵无忧抱到跟前，他才意识到赵无忧的确病得不轻。

“公子病得太重，咱们的马车有些颠簸，公子不太舒服，所以”素兮不知该怎么说，“督主能否行个方便，让公子与督主一道随行？”

穆百里坐在车内没有动，陆国安掀了车帘，他也不敢擅作主张。

良久，穆百里才道，“送进来吧！”

素兮欣喜，急忙将赵无忧送进去，而后退出马车，在旁随行。一回头，简衍也跟在马车边上，弃车换马跟随穆百里的马车左右。

穆百里冷哼，“简公子这是怕本座，吃了赵大人？”

简衍抿唇，“我不放心无忧。”

“果然是情谊深厚。”他放下车窗帘子，伸手便抱起了赵无忧在怀中。

赵无忧此刻烧得滚烫，整个人就像是煮熟了一样。双眸紧闭，唇齿紧咬，看上去似乎真的只剩一口气。怎么温故也没办法呢？这丫头不是倔得很吗？怎么也有这一日？

穆百里顿了顿，连温故都没办法，那就是说他快速撩开她的衣襟，查看她大椎穴处的蓝色印记。蓦地，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这一路上，他与她都不曾说过话，她冷漠如霜，饶是脸上依旧摆着温润的笑，却再也没有怼过他。这种淡漠疏离，让他有些不习惯。

如今她就在他怀里，高烧烧得滚烫，脉象都十分虚弱。

无奈的轻叹一声，穆百里还真怕她过不了这个劫。暗蕴了内力，缓缓输入赵无忧的体内。他得替她护住心脉，免得熬不过这一劫就变成殇了。

他的内力跟素兮的不同，素兮是女子，这自身内力都带着至阴至柔，而他所练的武功却是亦正亦邪之功。与赵无忧体内这亦正亦邪之力，刚好能融合得恰到好处。

须臾，他收了手。

赵无忧长长的喘过一口气，仿佛搁在胸口的石头突然将被人挪开，她终于可以正常呼吸了。眉睫微颤，她想睁开眼睛，可是身上一点气力都没有。

软绵绵的，好在脑子逐渐恢复了清醒。有熟悉的气息，弥漫在四周，充斥着她所有的呼吸。指尖微微颤动，有温暖的掌心裹住了她冰冰凉凉的手。

身子不经意的颤了颤，而后置于腰间的手，微微的用力。这力道不轻不重。却是她极为稔熟的。她知道，这便是穆百里。

能与她这样亲密的，似乎也只有他了。

至少简衍，是不敢这样的。

她无力的张了张嘴，低哑的喊出了他的名字，“穆百里。”

他笑了，“这么熟悉本座给你的感觉，倒也不枉本座救你这么多次。”

她闭着眼睛笑了笑，而后便没了声音。

轻叹一声，穆百里只是拥着她，就像此前一样紧紧的将她抱在怀里。她身上的温度忽冷忽热的厉害，时不时的颤抖着，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抱紧了她。

有时候一个温暖的怀抱，极具安全感的紧拥，能替代一切。

所以到了最后，赵无忧是被穆百里抱着回京城的。可这一路上。简衍就跟个冤死鬼一样，死死跟着穆百里不说，便是他的一举一动他都盯着，生怕穆百里就这样活吞了赵无忧。

赵无忧是在进城之前被素兮带回去的，瞧了一眼放下帘子的马车，赵无忧抬步朝着自己的马车行去。

“无忧？”简衍低唤。

“你回家吧！”赵无忧望着他，容色苍白得厉害。

简衍顿了顿，“你怎样？”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瞧了一眼不远处的城门，“素兮，你马上回府取药，到时候在宫门口等我。”再不吃药，她如何有气力进宫面圣？

“是！”素兮颔首，将赵无忧交给温故，策马而去。

简衍敛眸，“那我在尚书府等你。”

赵无忧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终于，回到了京城。

怀里的温度消失了，穆百里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只不过这一路上的紧拥，倒也是极好的。他亲眼看到她颈后的变化，这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

他也是庆幸，还好有自己在，否则她怕是熬不过这一劫了。

只是穆百里觉得很奇怪，怎么突然间就发生了变化呢？是因为接触了那些蛊毒，所以被侵染了？外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差异，然则身体里头却有了变数？

是被蛊毒催发，以至于她体内的蛊也跟着……

穆百里揉着眉心，那这种变数，要持续多久呢？他不知道，毕竟这东西世所罕见，他知道的也只是皮毛罢了！不过温故，应该有所了解吧！

他倒是不担心温故，毕竟以温故的本事。是取不出来的。他不怕温故占为己有，温故没这个本事，没这个能耐。

他现在担心的，是赵无忧的命能不能保得住。

若是保不住，她体内的蛊也会随她的死去而死去，这世上就再也找不到这样绝无仅有的好东西了。

这般想着，马车已经朝着宫门口而去。

素兮的速度很快，已经在宫门口等着赵无忧。赵无忧吃了药，这才敢进宫面圣，虽然脸色不太好，但好歹能支撑得住。

皇帝自然是高兴的，宠臣回来了，还搞定了云华州的瘟疫，免去了自己遭受瘟疫荼毒的危险。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大喜事！

皇帝早早的就在正殿等着，穆百里一介宦臣，如今堂而皇之的走上了金銮殿，与赵无忧比肩而行。

文武百官分立两旁，目不转睛的望着二人从外头进来。

一个气色怏怏，一个温润至极。

可众人心中都明白，这不过是二人的外表。

病怏怏的未必都是病秧子，也可能是刽子手；温润如玉的未必都是君子，还有魔。他们站在一块，真当有种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参见皇上，敬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赵无忧与穆百里双双跪地。

一个宦臣，按理说即便官至提督，也不该如得朝堂，这跟大邺的祖宗规矩是相背离的。宦臣始终是奴才，始终低人一等。

可穆百里呢？

纵然他出身不高，低人一等，可在这儿站着，谁也没敢吭声。早前有个夏东楼还能义正词严一阵，如今满朝缄默，无人敢说。

“快快平身。”皇帝欣喜若狂，可转瞬间又是眉目一怔，“赵爱卿这脸色似乎不太好？旅途劳累，是不是不太舒服？”

赵无忧眉目温和，浅笑道，“多谢皇上关心，微臣这身子惯来不济，劳皇上惦记，实乃微臣的福分。”

皇帝点点头，“看样子，这一趟云华州之行，甚是劳累。”想了想便道，“两位爱卿平息瘟疫，佑我大邺，免去一场无妄之灾，实乃大邺的肱骨之臣。今儿个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朕要好好的犒赏二位。”

语罢，小德子已经将两道圣旨奉上。

“这瘟疫之事。事关民生国本，乃是我大邺的基梁。如今云华州瘟疫平息，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咱们大邺得保，朕深感欣慰。有二位爱卿在，朕这江山永固，天下太平。”皇帝坐在龙椅上，一副天佑我皇的姿态，“来人，宣旨。”

小德子行礼，“是！”

这恩赐圣旨，无外乎就是加官进爵。赵无忧身为礼部尚书，官至九卿，这般年纪已经是荣耀至极。她又是丞相之子，这身份地位早已无人可比。

皇帝恩赐，赵无忧入内阁议事，许太子少师。官阶抬为从一品。

须知这朝堂，唯有丞相等人位居正一品，而赵无忧年纪轻轻，便已经加官进爵为从一品官员，可见皇帝钟爱。皇帝下的令，谁也不敢吭声，只能一个个俯首垂眸。

毕竟赵无忧也的确是有本事，这瘟疫都给平息了，谁敢小看这病秧子的本事。

再不济，人家上头还有个丞相老子，这丞相府的威势压下来，一个两个都得喘不过气。

然则更让人吃惊的是皇帝给穆百里的圣旨，穆百里是宦臣，说白了就是皇帝的家奴，如今要把这奴才抬高了跟文武百官站在一起，大家的心里都得膈应得慌。

给个实权吧穆百里已经手握东厂，不能再往上加权。所以只能给个虚位。那这虚位该挑哪个呢？总不能跟赵无忧那样，当太子少师之类的官职，毕竟没有先例。

没有先例的东西，当然不好找，所以皇帝也是有些小聪明的，就给弄了个有先例的。

何为先例？

昔有宦臣，深谙君心，得大功，封九千岁。是为虚衔，不入朝堂，却得人敬仰。

实际上，皇帝是真的不知道该赏一个太监什么好东西，这东厂如今什么都不缺，穆百里怕是都不稀罕。往上抬官阶又怕大臣反对，思来想去，就只有这个法子了。

九千岁的名头一出来，赵无忧也跟着愣了半晌。

“皇上厚爱，奴才愧不敢当。”穆百里跪在那儿，毕恭毕敬。

“朕也想过了，实在不知该赏赐你什么，所以想了想还是封你个九千岁吧！”皇帝道，“朕是万岁，而你是九千岁，来日还得伺候朕长长久久，这般倒也是极好的。”

“谢皇上恩典！”穆百里俯首。

皇帝笑了笑，“诸位爱卿有本上奏，无事退朝！”他还急着赶回去修炼呢！如今虚道长已经重新拟出了方子，他还等着回去得道成仙呢！

“皇上！”这大理寺卿耐不住，“本朝从无千岁之分封，东厂提督乃是宦臣，何以当得这千岁之名？皇上，微臣恳请皇上三思！”

音落，便有不少大臣跪地附议。

皇帝一怔，“本朝没有，但不代表没有先例。”

“皇上，奴才就是奴才，岂能与朝臣平起平坐？咱们都是科试选拔，一步步走到这儿的，而他一个内臣，竟然堂而皇之的走到金銮殿上，还敢担当千岁之名，不是要让天下人都笑话我大邺无人，轮到这奴才当了主吗？”大理寺卿愤然。

年过半百，又是老迂腐，所以对这些名节看得比什么都重。

旁的倒也罢了，唯独这虚名，死也不让。

赵无忧虽然先前一愣，可这会已经回过神来了。历史上册封为九千岁的大有人在，又不是穆百里一人而已。所以她并不奇怪，对于皇帝给予的恩赐，其实也挺好的。给个虚衔罢了，有什么可计较的？

再这样下去，谁的脸都挂不住，难免是要出乱子的。

不过现在，她并不打算开口解围。总该要让穆百里知道难处，才显得她的好处。朝廷不比外面，外头杀人靠刀，这里杀人只靠嘴皮子。

皇帝愣了愣，他就知道有人会反对，扭头看着小德子，有些无奈也有些不悦。

“朕朕只是”皇帝很久不上朝，对于朝政是格外生疏的。这朝堂上的事儿，一般都是内阁与东厂在处理，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穆百里道，“奴才得皇上厚爱，于愿足矣，不敢痴心妄想。”

大理寺卿道。“皇上，既然提督大人都这么说了，还望皇上收回成命，免得坏了祖宗规矩。”

皇帝愕然，“放肆！”

音落，大臣们扑通扑通的跪了一地，顷刻间殿内高响着，“请皇上三思。”

毕竟东厂的势力已经蔓延到了这般地步，若是再继续纵容，朝堂上的大臣们也是人心惶惶。所以，拦阻东厂的势力继续扩大，是刻不容缓的事情。

“你们！”皇帝身子一颤，一脸惶恐的望着赵无忧，“赵爱卿，你也是一样的心思吗？”

赵无忧毕恭毕敬的跪在那里，“启奏皇上，臣不以为然。”

此言一出，大臣们面面相觑，这赵家和东厂不是势不两立吗？怎么赵无忧反而调转枪头了呢？

赵无忧道，“皇上，臣与东厂提督从云华州刚刚转回，算是历经生死大劫。在平临城，臣亲眼目睹了瘟疫之祸，如果不是东厂竭尽全力的遏制瘟疫蔓延，恐怕这京城也无法幸免。臣私以为，单凭这一点，提督大人就足以担当千岁之名。”

“我知诸位大人心有不满，毕竟提督大人乃是奴才出身，是个阉人。可是敢问诸位，当日皇上钦点前往云华州治理瘟疫之时，为何没人敢站出来呢？如今瘟疫平息，你们到时候腰杆子都硬了。怎么，是没见过瘟疫呢？还是嫌这云华州瘟疫，死的人不够多，东厂的功劳不够大？”

音落，金銮殿内万籁俱寂，落针可闻。

赵无忧轻咳两声，面无表情的扫过殿内的文武百官，毕恭毕敬朝着皇帝行礼，“皇上身为大邺之君，乃是真龙天子，皇上多言便是圣旨。违抗圣旨者，当以忤逆论处。皇上是天，是神，岂能被凡夫俗子左右。”

这么一听，皇帝想着，对呀！我是皇帝呀！皇帝想干什么，那就得干什么。

思及此处，皇帝道，“赵爱卿所言极是，诸位大人还有意见吗？”

违抗圣旨。忤逆论处。

谁还敢吭声？

这身家性命，家中老小都不要了吗？金殿抗旨的，都没有好下场，并不是人人都有赵无忧这样的福分，挨一顿打还会被皇帝请回朝的。

“既然都没意见，那这件事就这么决定吧！”皇帝冷着脸，“册封之事全权交由礼部和司礼监着手，谁再敢在朕跟前乱嚼舌根，就别怪朕不客气。”

语罢，皇帝大摇大摆的离开。

“恭送皇上！”文武百官齐齐行礼。

赵无忧咳嗽着，唇上都脱了血色。起身的时候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上，好在晃了晃又站住了脚步。文武百官都走了，赵无忧抬步往外走。

“赵大人。”穆百里喊了一声。

赵无忧顿住脚步，神情倦怠的瞧了他一眼，“恭喜督主，如今已是千岁爷了。”

“本座不明白，赵大人为何要这么做？”穆百里望着她，她这人的心思还真是越来越不好捉摸。

“千岁爷三番四次的救我这白眼狼，我也实在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干脆成人之美。”赵无忧咳嗽着作揖，“身子不适，就不跟千岁爷闲话了，告辞！”

语罢，她没有多看他一眼，抬步便走出了金銮殿。

这一番冷漠疏离，倒像是如初见面时的模样，清清冷冷，没有半点情绪波动。所以现在，他们又回到了各自的堡垒，重新开始了交战？

穆百里得封千岁爷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传遍了京城。更有人添油加醋，说是赵无忧一手促成，其中纠葛。说得天花乱坠。

赵无忧坐在梨树下咳嗽着，身子难受到了极点，也冷到了极点。

“公子？”云筝担虑的将毯子盖在赵无忧身上，“回屋吧！”

赵无忧摇摇头，躺在藤椅上，含笑望着碧绿的梨叶，“这儿空气好，我不想被关在黑漆漆的屋子里，感觉会喘不上气一样。”

“公子为何要促成东厂的事儿呢？”云筝不解。

赵无忧笑了笑，“孙子云，兵者，诡道也。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卑而骄之，亲而离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此兵家之胜！”

云筝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东厂的势力。还不够大。”赵无忧眸色微沉。

只有东厂的势力超过了赵家，然后凌驾于皇权之上，皇帝才会明白来自东厂的威胁。只有皇帝开了窍，东厂才能被连根拔起。

赵家要跟东厂斗，保存实力的同时，也得纵着东厂朝着威胁皇权的路上走。东厂越风光越好，世事过犹不及，物极必反。

奚墨上前，“公子，浮生求见。”

“我身子不舒服，今儿谁来也不见。”刚让简衍回去，如今她可没有多余的精气神来打发任何人。

“是！”奚墨颔首，急忙退下。

浮生一愣，“公子不愿见我？”

奚墨点头，“公子身子不爽，大夫吩咐必须静养。你先回去吧，等公子身上痛快了。就会见你。”

“也好！”浮生转身离开。

不远处，云筝快速转回，“公子，他走了。”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收拾收拾，明儿去云安寺一趟，该给娘亲保平安了。顺带通知一下温故，让他早做准备，我娘的精神头不太好。”

“奴婢明白！”云筝敛眸，“只不过公子这身子”

“熬了十多年了，多熬一天与少熬一日，其实没什么区别。”赵无忧盖紧身上的毯子，入夏了还是觉得凉。女子本就血亏居多，她则更甚。

云筝面色微恙，定定的望着赵无忧，唇线紧抿。

这京城发生的事儿，似乎都跟赵无忧没关系。第二天一早，赵无忧便出城赶往了云安寺。

皇帝也深知赵无忧身子不爽，这庆功宴也往后延期，暂且不予置办。想着等到穆百里坐实了九千岁的名号，再办也来得及。

马车走得慢，毕竟得顾及赵无忧的身子。

到了云安寺已经是午后，今儿天气好，阳光普照，赵无忧的身子也好了不少。

温故跟在赵无忧的身后，随赵无忧走进云安寺，其余人等自然不敢擅入。

“你的身子需要静养，怎么刚回来便耐不住？”温故难免担虑。

赵无忧咳嗽着，“我带你过来，是想让你给我母亲治病，不是听你聒噪的。”转个弯便到了禅房前，慧灵已经等在那。

乍见有陌生人，慧灵当即凝眉拦阻，“公子，这是什么人？夫人吩咐过不见外人，还望公子见谅。”

“他是我请来的大夫，是给娘亲看病的。”赵无忧有气无力，她自身赶了这么久的路，身上早已不痛快。

云筝忙道，“姑姑，公子身子不适，刚回京城就来看夫人了。”

慧灵犹豫了一下，让开一步。

赵无忧的脸色的确难看到了极点，所以她也不敢拦着，毕竟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她这个奴才再怎样，也不敢拦主子的道儿。

一声叹，赵无忧便领着温故走进房门。

禅房内的木鱼声依旧，一声声，一记记都捶在赵无忧的心坎上。她静静的站在那里，唇角微微漾开迷人的笑靥，低柔婉转的唤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木鱼声顷刻间戛然而止，杨瑾之的身子陡然颤了一下，她快速放下手中的木鱼，旋即旋身。

“合欢？”杨瑾之面色苍白，眼下的乌青代表着她数日一来，未能安枕的事实。

赵无忧疾步上前，轻柔的抱紧自己的母亲，“娘，我毫发无伤，安然无恙的回来了。”

杨瑾之瞬时哭出声来，“合欢，你终于回来了，我的合欢……”

母女两相拥一处，场面格外感人。

哪知身后不远处，温故眯起了眸子，这便是赵无忧的母亲？可是……袖中的五指微微蜷握成拳，为什么会是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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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诡异的红绳子

显然，温故的神色已经不太对劲，可他只能极力压制。

赵无忧松开自己的母亲，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合欢走之前，娘亲还生着病，如今可有好些？”她含笑搀着杨瑾之在一旁坐下。

“你让云筝给我送了山楂，所以这药我都吃了，如今我已经痊愈。”杨瑾之说这话的时候，死死的握紧女儿的手，“合欢，你的手怎么还这样凉？”

“娘，我没事。”赵无忧瞧了温故一眼，当下心头一怔，这温故的眼色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可到底哪儿不太对劲，她一时间也说不上来。

杨瑾之也发现了温故的存在，“这人是谁？”

“是我的大夫。”赵无忧轻叹一声，“此去云华州，我在路上病了一场，好在温大夫医术高明，把我从鬼门关带了回来。我这条命，是温大夫捡回来了的，所以我便把他带到了京城。以后随行带着，也有个照应。”

“早该如此。”杨瑾之点点头，似乎很赞成赵无忧这个决定。

云筝看了温故一眼，温故知情识趣的上前行礼，“温故，见过相爷夫人。”

杨瑾之抬头看着温故，含笑道，“多谢温大夫，救了小儿一命。”

温故作揖，“救人是医者义不容辞之事，不敢承谢。夫人客气，如今温故能有今日，能入得京城，也多亏得公子之恩。”

闻言，杨瑾之轻叹一声回望着赵无忧，“合欢，以后要当心，出门在外别忘记带药。”

“娘，我都知道。”赵无忧笑了笑，“我刚从云华州回来，那儿的瘟疫已经被温大夫治好了，温大夫医术好，所以我就想着能让他过来给娘看看病。我此生唯有一件事寝食难安，那便是娘的周全。娘，你不会拒绝合欢的孝心吧？”

杨瑾之一愣，“我没病。”

“我知道娘亲没病。所以温大夫不会给娘亲开药的。”赵无忧笑着哄她，“娘，给看看吧！如此合欢才能放心回去，要不然今儿个我便留下了。反正我也需要静养，干脆就在云安寺里陪着娘亲吃斋念佛。”

“你爹不会答应的。”杨瑾之无奈的望着她，“罢了罢了，你这性子，若是不成怕是不依不饶的。”

赵无忧朝着温故点了头，温故缓步上前，轻扣杨瑾之的腕脉。

等着温故看完病，赵无忧便让他退下，自己陪着杨瑾之说了一会话。杨瑾之的精神的确好了不少，但说话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些许异常。

“娘，我想问你一件事。”赵无忧低低的开口。

杨瑾之愣了愣，神情有些窘迫。“合欢，有些事不是娘不肯说，只是这些事的确没有重提的必要。你要明白娘的苦衷，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合欢，你别逼我。”

“娘，你别紧张，合欢不会再问任何有关于玉佩的事情。”赵无忧轻轻拍着杨瑾之的手背，给她些许安全感，示意母亲平静下来。

杨瑾之如释重负的点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压着嗓子谨慎的望着赵无忧，“那你想问什么？”

赵无忧笑得无害，“娘，你知道红绳子吗？”

“什么红绳子？”杨瑾之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却见赵无忧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是早前在后山，素兮从那怪人手中得来的。那怪人落入血池再也没能出来。可这东西却是留下了，这会经由素兮的手，交给了赵无忧。

下头悬着哑铃，看上去是个极为稀松平常之事，倒也没什么怪异的。

杨瑾之将红绳捏在掌心里，瞧了半天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她不解的望着赵无忧，“这不就是个红绳吗？合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无忧笑了笑，“无妨，就是突然捡了这么个玩意，觉得有些好奇。你看这上头悬着的，还是个哑铃，实在是古怪得很。”

“哑铃？”杨瑾之仿佛想起了什么，“是哑铃？”她突然晃动着铃铛，果然是哑铃，“没有声音。是哑铃？是哑铃！”

“娘？”赵无忧面不改色，“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杨瑾之神色异常，“你也有一个。”

“什么？”赵无忧一怔，这答案倒是她从未料到的，“我也有？”

听得这话，杨瑾之陡然回过神来，“没、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杨瑾之显然是不太对劲了，赵无忧自然不会继续问，免得把母亲逼急了。说到底，她也就这么一个娘，自己还心疼着呢！

“好了娘，我不问。”赵无忧轻轻的捋着她的脊背，“你累了，好好歇一会。”

“合欢。你别走。”杨瑾之期望着她。

赵无忧一笑，“好，我不走，我陪着娘午睡。”

直到哄着杨瑾之歇下，赵无忧才悄无声息的退出房间。

慧灵在门口守着，“公子？”

“娘睡了，你小心守着，别让人惊了她。”这个时间点，是杨瑾之的午睡时间。

“夫人见到公子过来，很高兴。”慧灵轻叹。

赵无忧点点头，“我知道。”转而问，“娘的病一直这么反反复复吗？”

慧灵颔首，“夫人日日都担心公子的安危，天天都提心吊胆的，这身子是每况愈下，吃了那么多药都不见好转。夫人心里有个死结，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知道了。”她很清楚，就算自己追问，慧灵也不会告诉她事情的真相。有些东西就像是无形的默契，在他们主仆之间默默的保持着。

谁都不会打破，这样的默契。

赵无忧轻叹一声去找了温故，云筝默不作声的领着赵无忧进了禅房。

进去的时候，赵无忧便觉得有些不太对。

温故一个人站在窗口，背对着所有人，定定的望着远方。

从背后看去，温故的身子有些僵直，似乎在想着什么。温故有武功，按理说身后有人进来，不可能没有察觉，即便赵无忧脚步再轻，也不可能逃过温故的耳朵。

可是现在呢？

温故似乎一点都没有察觉，就连赵无忧走到了他身边，他都没有回过神来看她一眼，也不知在想什么？

长长吐出一口气，听得耳畔的敲钟声，赵无忧轻笑一声，“温大夫这是感慨良多吗？来到这佛堂寺庙，便觉得灵魂都得到了净化。温大夫以为呢？”

“我曾以为上天太过残忍，后来我感激上苍，但是现在”温故扭头看她，眼底蕴了别的情绪，也不知是什么，教人看不清楚。他微微红了眼眶，“你知道那种挫败感吗？”

赵无忧扬唇一笑，“在我这里，没有挫败二字。人世间之事，只该越挫越勇。”

“那感情呢？”温故问。

赵无忧笑得凉薄，“我不会被感情羁绊，所以不存在这个问题。”

“是人都有感情，你也逃不了。”温故轻叹，“当希望落空，那种无力感还真的不好受。”

“我对你的感情世界没兴趣，我只想知道我母亲的病到底如何？”她又不是那种喜欢八卦的人，若是每个人的感情世界都要跟她来哭诉，那她还不得忙死？

对于风花雪月的事情，她没兴趣。

温故微微一怔，审视了赵无忧半晌，这才无奈的点点头，转身坐下，“你母亲脉象不太好，有些虚浮，想来这病灶由来已久。”

“这话，所有大夫都说过。”赵无忧不紧不慢的坐定，慢条斯理的捋直袖口。

“你娘这是心病。”温故道。

赵无忧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依旧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然后呢？”

“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个道理你不会不知道吧？”温故望着她。

“我知道，所以我找了你来看病。如果你也跟那些庸医一样，跟我说什么要想痊愈，就得让你母亲说出心里的死结。那我便告诉你，你可以滚了。”赵无忧眸光无温。

温故轻叹，“你是想治标不治本。”

“既然是死结，自然不必治本。我娘心里的结已经是劫数难逃，我只要她身体健康就行。至于她心里的事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何必强求？”赵无忧说得意味深长，“温大夫，你觉得呢？”

温故点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那就请温大夫开药吧！”赵无忧道，“我此行就是为了我母亲的病。不为其他。”

温故明白了她的意思，“我明白。”

语罢，赵无忧转身离开，“一个时辰之后，回城。”

“好！”温故颔首。

她都把话挑明了，他还能怎样呢？这玉佩的事儿，她不许他在这里插手多嘴。她母亲病的不轻，所以她不允许他在这里生出旁的心思，若是害了她母亲，她势必不会善罢甘休。

说是不会被感情羁绊，难道亲情就不是感情了吗？这口硬心软的女子，看似孤冷高傲，实际上那颗心是最暖的，最最弱的。

所有的伪装，只是想把软肋变成盔甲。

深吸一口气，温故笑了笑，“这样也好。”

入夏的天气，阳光下暖暖的，树荫底下却泛着寒意。

赵无忧站在那儿，云筝缓步上前为其披上披肩，“公子要当心身子。”

“终究少不得你细心。”赵无忧回眸一笑，迎上云筝浅笑的容，“这段时日我不在府中，多亏你。”

“奴婢不敢。”云筝行礼，“奴婢此身多赖公子给予，否则怎有今日？奴婢只想为公子做点什么，免得公子这般劳心劳力，实在是让人看着心疼。奴婢自知没有资格去心疼公子，只是”

“罢了！”赵无忧轻叹，“不必再说。我坐会，你去盯着温故，待会亲自去煎药。”

“是！”云筝行了礼。转身离开。

公子的吩咐，她半点不敢耽搁。

素兮悄无声息的从树后走出，“公子有什么发现？”

“温故应该不认得我娘。”红绳子静静的躺在赵无忧的手心，“而我娘也不认得温故，只不过这东西我娘说漏了嘴，说我也有一个。”

“什么？”素兮骇然，“这怎么可能呢？那怪人很显然不是中原人，可是公子的音容相貌都是大邺人士，似乎一点都没有关联点。”

“看似没有关系，往往有一层隐藏的关系。”赵无忧道，“否则我娘为何担心我去金陵城？回来之后还不断的问及蛮子之事？我娘应该知道点什么，只不过那是她心里的秘密，她不愿告诉任何人，包括我。”

素兮捻起赵无忧手中的红绳子，若有所思的左右摆弄，“一个哑铃罢了，一条红绳，市面上到处都是。这么简单的东西，人人可得，要查起来实在没有方向。”

赵无忧点头，“的确如此，但你可以朝着北疆的方向去查！温故来自北疆，雪兰也是蛮子，而我娘担心的似乎也来自那头。这林林总总加起来，都指向一个地方，那就是蛮夷之邦，北疆之地。”

“北疆地域辽阔，大国小国众多，要一一排查也如同大海捞针。”素兮面露难色，“除非有个确切的地方，要不然”素兮抿唇不语。

就着温热的石头坐下，赵无忧轻咳两声，其实她没能告诉素兮，穆百里的真容其实也像是北疆之人。而穆百里一心要抓温故，搞不好这二人来自一国，因为纠葛不清的恩怨，这才“缠缠绵绵”到了大邺。

“我也知道不容易。”赵无忧揉着眉心，“你盯着点就是，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楚的。”

“卑职明白！”素兮颔首，“那公子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去告诉云兮一声，让他得空出来见我。”赵无忧瞧了她一眼，“最好别惊动傅玉颖。”

“是！”素兮纵身一跃，快速消失在云安寺内。

赵无忧靠着树干，心头盘算着自己的事。

温故认得那块玉佩，否则不会这般纠缠自己。然则方才的事实证明，温故与自己的母亲素不相识，她不认得他，他也不认得她。所以这块玉佩就成了关键问题。问题的关键是：玉佩从哪儿来的？

一个蛮子认得的玉佩，应当也出自蛮夷之手吧！要不就是温故，在这大邺有故人。

蓦地，赵无忧陡然坐起身来，细细琢磨着“温故”二字。

“温故？”早前她还只当他是卖弄，道一句“温故而知新”的词儿。可现在看来，却不是。

温故？温故？

他是来找人的。

眉睫扬起，赵无忧笑得冷蔑，“差点让他骗了。”

好在，领悟得不晚。

捏紧掌心的红绳，赵无忧想着，也许温故认得这红绳，知道这红绳的来处。只要温故能吐露只言片语，那么这事儿就有方向了。

轻叹一声，也只能如此了。

在母亲这儿没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赵无忧便换个方式。她要做的事情。没人能拦得住。

赵无忧走的时候，杨瑾之依依不舍的送她出门，“下月初九早些来吧！娘想早点看到你。”

“娘放心。”赵无忧抱了抱自己的母亲，“要记得吃药，不许耍性子。若是娘不听话，不乖乖吃药，慧灵随时来通知我，到时候合欢可要生娘的气了。”

“娘会记得的。”杨瑾之无奈的轻叹，“合欢，有些事情不必知道得太多，听娘的话吧！知道太多，痛苦也太多，难免迷失了自己。不要跟娘一样，最后落得如斯下场。”

赵无忧不懂母亲所说的“如斯下场”到底是什么，但她明面上还是得应下来，免得母亲担心。

“娘放心。合欢心中有数。”赵无忧踩着杌子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赵无忧一直在想母亲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谁知到了城门口，简衍早早的就等着了。说是定了临江楼的包间，想要给赵无忧接风洗尘。

对于简衍，赵无忧始终狠不下心来。她明知道有些东西是不该触碰的，可是青梅竹马的情义，不是说放下就能彻底放下的。

赵无忧没有朋友，除了素兮和云筝她们几个随侍，她能说得上话的也只有简衍一人了。

临江楼。

赵无忧来的时候，简衍已经准备好了饭食，一桌子的小菜，都是赵无忧喜欢的。他对赵无忧的喜欢，揣摩得很清楚，“合欢，快坐。”

“其实你不必如此客气。”赵无忧解下披肩递给云筝，云筝行了礼，小心翼翼的退出房间。

屋子里很温暖，赵无忧一眼便看见被挑得极好的火炉，约莫是知道她怕冷，所以简衍便早早的备下。简衍，惯来是个仔细的人。

“如果不是你，穆百里不可能放过我。”简衍轻叹一声，为赵无忧斟酒，“是梨花酒，你可以小酌几杯，不要贪杯便是。”

她轻咳着，执杯轻嗅淡雅的梨花清香，果然是极好的。

“亏你准备妥当。”赵无忧浅浅的抿了一口，“终究还是云筝酿的梨花酒最是喜人。”

“你喜欢便是最好的。”简衍含笑望着她，“身子好些了吗？”

“吃了药，自然是好些的。”赵无忧轻叹一声，拿起筷子。“吃饭吧，明儿还得上朝呢！”

简衍一愣，“皇上没有准你的假吗？你这样的身子骨，哪里经得起折腾？云华州一趟，已然要了你的半条命，再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赵无忧瞧了他一眼，“不如你替我上朝吧？”

闻言，简衍哑然。

她早就有言在先，朝廷上的事，不许他置喙。不管是谁插手都可以，唯独简衍不行，她一心要把他摒除在朝堂之外。

“我、我又多嘴了。”简衍垂眸。

“简衍，我就你这么一个朋友，我不想到了最后连你都失去。”赵无忧动了筷子，“吃饭吧！”

一顿饭，谁都没有再说话，各怀心事。

简衍的心思，赵无忧是知道的。

可赵无忧的心思，简衍却是一点都不知道。

赵无忧这人心思太过缜密，实在让人猜不透，看不透。何况从始至终，赵无忧都极力的排斥他插手朝廷之事，以至于简衍对赵无忧的很多事情，都是一无所知的。

那么多的事情，他还是得听到传闻，或者经由别人的嘴来转述才能知道。

这样的情义，其实很悲哀。

分明都担心对方，可又因为过分的担心，而被排斥。

等到吃完饭，赵无忧也没有说话，只是放下筷子之后。温和的望着吞了一肚子话语的简衍。如今说什么，都有些生分，她能来这儿一趟已经说明了彼此的情分，所以不需要再多的话语。

“我走了。”赵无忧抬步便走。

“合欢。”简衍低唤。

“还有事吗？”赵无忧问。

简衍上前，轻轻的将赵无忧揽入怀中，俯身相抱，“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的身边陪着你，照顾你。请你相信我，不管我做什么，我都是为了你。”

赵无忧眉睫微颤，当即笑道，“好兄弟自然是这样的，你放心，我一直都相信你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事情。好了。再这样矫情可就不像个男人了。”

语罢，她推开他。

简衍知道，她又顾左右而言他。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强调自己的深情不移，只要她心里明白就好。聪明如她，怎么会不懂呢？

“我会等你，一直等下去。”简衍笑得温柔。

赵无忧没有说话，只是转身离开。离开的刹那，已变了脸色。

等？

能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她英年早逝？

还是等到她回到属于自己的地方，彻底消失在他跟前？

等待，是世上最可笑的谎言。

爱你的人，从不会让你去等。就好比她跟简衍，她喜欢简衍，可算不得爱情，所以对于他的等待，她可以视而不见。

听风楼门前。含音局促的等待着。这时候的她，已经显现出母爱的光芒，所以赵无忧百分之百可以肯定，就算再给含音按一对翅膀，她也不会再离开尚书府。

“我、我听说你病得很重，所以过来看看你。”含音面色微窘，“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过来看看罢了，你莫多想。”

赵无忧解开披肩，温柔的覆在含音身上，“夜里风凉，莫要站在这儿。”她轻咳着，“你还怀着身孕，实在不该守在这儿。你先回去吧，免得我这病气会过给你。等我身子好些，就去看你。”

语罢。她将手轻轻的覆上含音小腹，一脸的温柔与欣喜之态。

见状，含音身子微颤，约莫是有点激动，“你喜欢孩子吗？”

“我不喜欢孩子，可我喜欢你给我生一个孩子。”赵无忧面色发白，微光里不断的咳嗽着，看得出来这副身子骨的确伤到了根本。

“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含音身上也是余毒未清，早前有滑胎的迹象，所以温故让她前四个月一直躺着别动。如此才能保得住这个孩子！

可是现在，她是真的按捺不住，一心只想知道赵无忧的消息。

女人动了情，约莫便是如此。一心扑在男人身上，渐渐的迷失了自我。热恋时的懵懂与悸动，往往是最美好，最容易让人不顾一切的。

赵无忧点点头。“我看着你走。”

含音自然不敢逗留，一步三回头的离开此处，一颗心怦怦乱跳，如同情窦初开的少女，一门心思都扑在了白首不相离之上。

望着含音离开，赵无忧才敛了容色，转身走进听风楼。

“公子，这含音真的有孕？”云筝蹙眉。

“等肚子大起来，你便会相信了。”赵无忧咳得厉害。

云筝急忙搀着赵无忧进了房，“奴婢去倒水。”

赵无忧坐在床边上，拼命的喘着。云筝急急忙忙的伺候着赵无忧吃药，而后不断的捋着赵无忧的后背，为她顺气。

“公子，你觉得如何？”云筝焦灼，担虑的望着赵无忧，“公子。要不要请大夫？”

赵无忧摆摆手，“就我这病还请什么大夫？已然是老毛病，吃了药便无大碍。”等到咳嗽稍止，便又道，“妞儿接来了吗？”

“按照公子的意思，跟公子错开回京的时间，免得到时候有人探听妞儿的事儿，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云筝见着赵无忧有些好转，这才开始着手铺床。

赵无忧揉着眉心，“把月牙阁腾出来给她。”

“是！”云筝颔首，“只是公子不怕吗？”

“你没去平临城，自然不知道我与她的事，等你见到了这孩子，你便会明白，为何我会对一个孩子，如此眷顾。”赵无忧眸色微恙，想起了前些日子在平临城的遭遇，难免还是心中感慨。

想起妞儿的断臂，赵无忧始终心有芥蒂。她对任何人都可以食言，唯独对这孩子，她做不到言而无信。

所以在自己回到京城之后，她才让人去接妞儿过来，一则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二则也是为了妞儿的自身安全。

极有可能成为自己软肋或者威胁的人或事，都会变成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刀尖上的生涯，必须如履薄冰。

明天，她还得回一趟丞相府，有些事得好好的查一查。

翌日，赵无忧一早便去上朝了。皇帝惯来是不临朝的，所以赵无忧此行其实是去内阁。这些日子自己不在京中，是故对京中的变数知之甚少。

父亲不在京中，她是一刻也不敢放松。

到底是她仔细，这一问才知道，原来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京中确有大事发生。比如说，皇帝三番四次的重提，复位国公府一事。究其原因，竟然是皇后在作祟，愣是把这夏季兰给推到了皇帝跟前。

如今夏季兰深得圣眷，难怪皇帝又动了心思。

没了夏琼芝，反倒便宜了夏季兰。

这么一算，夏家这笔买卖，赵无忧也没有占得便宜。

好在瀛渠清淤之事已经在完工阶段，赵无忧寻思着，是该给皇帝一剂定心丸，让他消了这复位夏东楼的念头。

皇帝在三清殿召见赵无忧，满室清香袅袅。赵无忧觐见皇帝，足足有两个时辰之久，这君臣二人在里头嘀嘀咕咕的，也不知说些什么。

里里外外都是虚道长的弟子和御林军把守，消息自然很难透出去。

但若有心去查，还是能知道少许。

比如东厂。

东厂的消息惯来是最灵通的，这不，陆国安急急忙忙的便朝着穆百里的书房去了。他走得很急，以至于沈言喊了他一声，陆国安都未能及时察觉。

可见，事态紧急。

“督主！”陆国安在外头行礼，“卑职有要事禀报。”

穆百里正在寻思着无极宫的事儿，听得陆国安在外头脚步急促，话语捉急，心下知晓必定有急。陆国安不是个喜欢大惊小怪之人，事情没到一定程度，都算不得急事。

“进来。”穆百里放下手中墨笔。

“报！”陆国安面色微恙，“禀报督主，赵无忧进宫见驾两个时辰有余。他与皇上关起门来嘀咕嘀咕……”他顿了顿，有些欲言又止。

穆百里抬头，眸色微冷，“舌头太长了，要拉出来晒一晒吗？”

陆国安咽了一口口水，当即垂眸行礼，“据宫里来的消息，说是赵无忧离开之后，皇上便开始琢磨着，要、要给督主赐、赐婚。”

眉头陡然一跳，穆百里皱眉望着陆国安，“此话当真？”

“卑职不敢欺瞒督主。”陆国安面色泛白，额头微微渗着薄汗，“听说皇上已经开始草拟圣旨，寻思着要给督主对食。”

穆百里无奈的揉着眉心，单手支在案上。“是赵无忧的主意？”

“卑职不敢妄下断言，但的确是赵大人走后，皇上才动了赐婚的心思。”陆国安慎慎的开口。旁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晓得，当日在金陵城，在平临城，赵无忧与自家督主那点小事儿吗？

若真的是赵无忧出的主意，陆国安心里还真要替赵无忧捏一把冷汗。

“督主？”陆国安低低的喊了一声，“现下该如何是好？”

难不成，穆百里真的要娶亲？

“这主意谁出的，本座就得让谁把话吃回去。”穆百里揉着眉心，靡靡之音，依旧温和清润，甚是好听，“下去！”

“是！”陆国安躬身退出房间。

外头，沈言不解的驻足，“怎么回事，看你一头的汗。”

陆国安轻叹一声，“没什么，就是有人要倒霉了，但不知道”不知道到底是自家督主会倒霉，还是赵无忧倒霉？

这两个都不省事的主，谁胜谁负，始终难料。

如今，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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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东厂提督的婚事

云筝哑然，不敢置信的望着自家公子，且不说这东厂不是好惹的，只这公子的惯来行事作风，也不似这般不作思虑。给穆百里请旨赐婚，若是让东厂那位知晓，还不定做出什么心狠手辣之事。

云筝想着，公子惯来思虑周全，怎么此次如此鲁莽？

但奴才始终是奴才，话到了嘴边，得换着法子说。

“公子就不怕东厂那位，恼羞成怒吗？毕竟那位是断户的，如今皇上要赐婚，脸上也着实不好看。”这不是让全天下人都来嘲笑，太监娶媳妇，没种的男人要洞房吗？

云筝不好说得太直白，免得到时候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赵无忧轻咳两声，缓步走在长街上。她似乎心情不错，所以并不想乘坐马车，下地走两步权当是运动。如今天气渐暖，这样的温度正适合她活动活动。

心情好了，气色也好。

赵无忧道，“我这厢成人之美，难不成还委屈他了？虽说是个绝户的，然则来日年迈，不也需要个人伺候吗？有个女人在身边，有什么不好？”

“话是这样说，然则”云筝抿唇，“公子也不问问，东厂那位能答应吗？”

“知道他不好意思，所以我便让皇上去下旨，如此一来。岂非两全其美？一则全了他的颜面，二则也是为他来日着想。”赵无忧一想到穆百里黑黢黢的脸色，心里就无比畅快。

势均力敌之人，稍有点甜头，便觉得胜过一切。

两个都是好胜之人，谁都不肯相让。

突然间，脚步声大作，赵无忧身边的随扈快速冲上来围在赵无忧身边。

老百姓一哄而散，大街上顷刻间乱做一团。

云筝骇然，瞧一眼虎视眈眈的锦衣和番子，当下明白，这便是东厂的把戏。云筝深吸一口气，当即扯了嗓子怒斥，“擦亮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位是少师赵大人，天子脚下，你们怎敢造次？”

赵无忧倒是没什么情绪波动，瞧着这帮人的行事，她便知道定然是他授意的。东厂的消息，自然是最灵通的，她这厢才走出皇宫，那头穆百里就知道了消息。

果不其然，沈言不紧不慢的走出人群，朝着赵无忧躬身行礼，“赵大人恕罪，督主有请，还望赵大人移步。”

瞧这阵势，哪里像是“请”，分明是强人所难。

“公子？”云筝担虑。

“无妨。”赵无忧倒是不以为然，仍是那淡淡然的表情，“这东厂又不是头一回进出了，若这一次没能出来倒也省事。”

云筝只能跟随。等在东厂门外。

自从东厂落在穆百里手中，这规矩便越来越怪，不管是谁，进出东厂的时候都不能带随侍。当然，皇帝除外。只不过皇帝是不会进出东厂的，因为东厂血气重，皇帝怕坏了自己的修为。

赵无忧缓步走在回廊里，穆百里在房间等她。

去的路上，赵无忧看见了不远处的雪兰，对于赵无忧的出现，她似乎有些敌意。她就站在那里，看着赵无忧逐渐靠近，一如既往的霜冷。

“你来干什么？”雪兰冷了眉目。

赵无忧勾唇笑得邪肆，“叙旧。”

雪兰眸色微恙，“跟督主叙旧？”自从她跟着来到东厂，连哥哥的面儿都见不了几次。怎么如今反倒要见赵无忧呢？

外头都在说，东厂和赵家乃是劲敌。

既然是劲敌，怎么还能和平相处？按照哥哥的本事，若是跟自己作对，不该直接杀了作罢吗？难道说，哥哥不方便下手？

“雪兰姑娘要一起吗？”这么一看，赵无忧还真是纨绔子弟，浪荡公子。

沈言道，“赵大人，这边请。”

赵无忧敛眸，“来日再跟姑娘叙一叙，今儿不奉陪了。”

雪兰目送赵无忧离开，眼底的光当即冷了几分。

到了门外，沈言行了礼便退下。

赵无忧是知道的，穆百里不喜欢外人进他的房间，所以她只好自己一个人进去。好在这屋子她也不是第一次进来。上次去了哪屋子，这次约莫还是在那儿。

果不其然，奢华无比的房间内，穆百里迎窗而立，负手被对着她。

他惯来机警，是故她的脚步声瞒不住他。

赵无忧也不着急，慢悠悠的坐了下来，顾自倒上一杯茶，就像是回到自己家里一般的闲适安逸，“督主哦不，现在应该尊称为千岁爷了。千岁爷此番邀约，不知所为何事啊？”

“赵大人心里清楚，何以嘴上还要这般不饶人呢？嗯？”穆百里尾音拖长，转身之时，依旧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赵大人，好自在。”

“人活一世。不就是图个自在吗？”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千岁爷还有什么事儿吗？若是没什么事，来日海棠花开，再来请我不迟。”

“这么急着走，是念着府中的小美人？”穆百里坐在她身边，伸手便握住了她冰冰凉凉的柔荑。温热的掌心，裹着她的纤纤十指，肆意把玩着。

“小美人有孕，我这快要当爹的，自然得多费心。”赵无忧别有深意的望着穆百里，“当然，这种情愫，千岁爷怕是此生都感受不到了。”想了想又道，“喔，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戳了千岁爷的痛处。想来千岁爷不会介意，毕竟您膝下的义子不计其数，有的是人替您传宗接代。”

音落，他突然攫起她精致的下颚。

上了手，才惊觉数日未曾碰触，她又瘦了一些。

穆百里凝眸看她，浓墨重彩的脸上，瞧不真切是何情绪，“赵大人似乎也不能传宗接代吧？咱们半斤八两，你也好意思调侃本座？”

修长如玉的指尖，带着几分撩骚，慢慢攀上他的手背。

赵无忧似笑非笑，眼睛里带着几分慵懒与倦怠，可在男人看来，这分明是一种暗示，“我岂敢调侃千岁爷，只不过事实摆在跟前，自欺欺人是不对的。千岁爷守着那如花似玉的美人，可这女人心海底针，终有一日难免生出旁的心思。”

“横竖都是一样的结果，倒不如我替千岁爷在皇上跟前提一提，也让千岁爷能名正言顺。君子有成人之美的美德，我也想要点美德，千岁爷可愿成全？”

穆百里扣住她的后颈，直接将她摁到自己跟前，额头相抵，鼻尖相触。温热的呼吸，就这么毫无顾忌的喷薄在她脸上，“本座成全了你，谁来成全本座？”

她长长的羽睫扬起，不经意的扑闪在他脸上，撩起内心深处的涟漪无数。

“千岁爷如今位居千岁之位，还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呢？”她话语低柔，“只要你招招手，多少女子趋之若鹜。纵然千岁爷身残可也志坚呢？皇后娘娘的绣床尚且上得，又何忌雪兰这样，倾国倾城的美人呢？”

“本座怎么听出了醋味？”穆百里含住她的唇，肆意辗转。

她想说话，奈何被他堵住了嘴，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到了最后只剩下低哑的嘤咛，以及略带气恼的地哼，她一口咬在了他的唇上。

嫣红的血，染着他的唇，让他平生几分妖冶之色。

赵无忧终于能呼吸到新鲜的空气，不知怎的，脚下突然一软，险些一头栽倒在地。腰间颓然一紧，已被穆百里圈在怀里，坐在他的膝上。

这么一抱。穆百里还真觉得她瘦了，分量又轻了不少。

“都这么多次了，赵大人怎么还是一点都没长进呢？”穆百里一脸无奈的揶揄。

“岂敢与千岁爷一般，阅女无数。”赵无忧喘着气，开始咳嗽，“我如今都是这副样子，你怎么还不能放过我？穆百里，你真是挨千杀的。”

穆百里笑出声来，“赵大人这话说的，真是一嘴的怨妇味。”

赵无忧一愣，“怨妇？千岁爷是眼瞎吗？你瞧我这一身官服未褪，如何像怨妇？”

他一本正经，“扒了皮，便是了。”

“放肆！”她别过头去不愿理睬。

这不要脸的妖孽，把这没脸没皮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果然人至贱则无敌。

“放肆？”穆百里轻叹，“这可不是放肆，你真的要试试本座的放肆？”

“穆百里，你找我来，就是来羞辱我的？”赵无忧眸色凉薄，“大街上，当众拦了我，你就不怕消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穆百里凑近她的耳畔低语，“本座是千岁，还是承蒙赵大人成全的。如今人人都知道，赵大人阴晴不定，想来没有人敢得罪赵大人，再得罪东厂吧？”

简而言之，不管他如今做什么，文武百官都是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敢把消息透露给皇帝。这么一来，皇帝是一叶障目天下安，他却当起了朝外的“小皇帝”。

这倒好，她是小丞相，他竟是小皇帝。怎么看都是她吃亏，毕竟这小皇帝，如今还抱着她这小丞相不放，占尽便宜。

“千岁爷这算盘，还真是满打满算！”赵无忧不以为意，“放开我。”

穆百里望着怀里身穿官服的女子，眼睛里蕴了别的心思，“赵大人知道自食其果这四个字怎么写吗？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是色鬼吧？”赵无忧挣扎一下，终于从他膝头下来。

整理衣衫，赵无忧这才抬头看他。

穆百里起身站在她跟前，身长如玉，眸中清润。“本座说过，纵然是太监，也有办法能满足赵大人的需求。比如说”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或者赵大人想试一试。”

“穆百里，我对你不感兴趣。”她面色苍白，“有话快说，免得外头的人，真以为你与我有私情。”

“赐婚一事，是赵大人的本意吗？”穆百里问。

赵无忧笑得潮冷，“不是我的本意，我又何必上奏天听？千岁爷这话错了，我这厢也是为了千岁爷着想，免得红鸾太少，来日孤独终老。”

“多谢赵大人美意。”穆百里握紧她的手，那种力道让赵无忧吃痛的蹙眉。他似乎是真的动了气，掌心的力量似乎要将她的手骨都给捏断。

“千岁爷客气，这是本官的一点心意，从此以后我与千岁爷，两不相欠。”她用力抽回手，当下转身离开。

“赵无忧！”穆百里低狠的咬着她的名字。

赵无忧已经迈出了房门，“千岁爷不必言谢，这是我该”

话音未落，只剩下一声惊呼。

雪兰一直在外头等着，可是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赵无忧出来，当下有些着急。可偏偏整个东厂都知道，没有穆百里的允准，谁都不许过去。

外头重兵把守，雪兰如今穿着东厂的锦衣，自然也得照着穆百里的吩咐办事。

“为何还没出来？”雪兰扭头望着守在外头的陆国安。

陆国安一脸麻木的望着她，“如今督主贵为千岁爷，一干事宜，做奴才的一律不敢过问。既然是千岁爷让赵大人进去的，想必是有要事相商。至于是什么事儿，兰姑娘还是别问的好。在咱们东厂，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雪兰面色冷凝，“你不过是个奴才，少来教训我。”

她站在那里，视线死死的盯着院门。

奈何，里头始终没有动静。

里头不是没动静，而是这屋子隔音效果太好，以至于赵无忧低哑的忍耐都被隔断，所以外头没能听到一星半点的动静。

赵无忧下床的时候，腿都软了，一个踉跄瘫在地上。她面如桃花，眸中含嗔，扭头望着床榻上悠然自得的穆百里，齿缝间唯有两个字。“无耻。”

穆百里揉着眉心，单手支着额，无奈的望着她，“赵大人可知道无耻二字，该如何书写？不若本座亲自教教你？”

“混账！”她咬牙切齿，从地上爬起来，快速整理自己的衣衫。被某人扒了个干净，这种滋味真不好受。扒了便也罢了，某人还上了手，这一来二去的，饶是她这样的病秧子，也被撩得浑身难受。

好在她是个女子，若然是个男儿，只怕当下要扑了这妖孽。

妖孽，果然是妖孽。

赵无忧心里愤愤，心底咒骂。这厮果然是没脸没皮的祖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想来她所料想的，来日他要捅破她的身，也不是没可能的。

好在，不管他怎么玩，她都不可能与含音一样，暗结珠胎，这算不算死太监唯一的好处？

等到她整理好衣衫，快速捋了发冠，赵无忧咬着牙急匆匆的往外走。

穆百里倒也没有起身，仍是躺在那儿，一双凤眸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神色，目送她单薄的身子，快速消失在门口，“看你还敢作本座的主！”

赵无忧想着，以后再也不要来东厂了。这样一次比一次更厉害，下一次估计她得跛着脚离开。眼见着到了院门处，她屏住呼吸，快速扫过自身。

还好，还好没人瞧得出来。

死太监，咱们走着瞧。

赵无忧出去的时候，陆国安微微凝眉，“赵大人的气色好了不少。”

听得这话，赵无忧的脸上顿时如火烧一般，身上都渗着薄汗。但她是赵无忧，岂能这般失态，是故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如今你家督主已经是千岁爷了，我这厢与他刚刚商议了分封之事，一桩大事落定，我自然是心情好的。”

语罢。头也不回的离开。

陆国安不解，这平素瞧着赵大人一直都是面色惨白，怎的今日倒有些面带桃花之色？转而望着院门，唇角微微扬了一下，到底是咱家爷的本事好，如赵大人这般人物，也能在东厂变得矫情。　　赵无忧走得很急，呼吸也很急。

这东厂本就血气重，可如今看来，不但是血气重，还是血气方刚。这太监，估计是鹿鞭虎鞭吃多了，难怪这般得后宫妃嫔的欢喜。

蓦地，脖颈上一凉，赵无忧骇然顿住脚步。

雪兰面无表情的出现在赵无忧的身旁，那冰冰凉凉的剑。就这么架在赵无忧的脖颈上。寒凉的剑身倒映着赵无忧的脸颊桃花。

“赵大人！”雪兰低冷的开口，“你跟千岁爷到底在干什么？”

赵无忧斜睨着她，“雪兰姑娘这是要杀我吗？别忘了，这是东厂。穆百里在大庭广众之下将我带到东厂，若我不能活着走出去，他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语罢，她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捏着剑身，将雪兰的冷剑从自己的脖颈上挪开。她可不喜欢，别人的剑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雪兰也不是傻子，赵无忧的身份地位，容不得雪兰在东厂胡来。

赵无忧凑近她，端详着雪兰这如花似玉的面庞，指尖轻轻的抚上她精致无比的面颊，“你今日要杀我，来日却得感谢我。”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雪兰掸落赵无忧不安分的手。

赵无忧笑得邪魅，眼角眉梢，凝着花花公子该有的一派风流，“过些日子你便会知道，只不过我也丑话说在前头，雪兰姑娘自己的东西，还得守护好才行。否则来日有所闪失，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留给雪兰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而后慢慢悠悠的离开。

赵无忧说的话，让雪兰摸不着头脑，她着实不太明白，赵无忧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的东西，自己守护？

这倒是有点意思……

“公子？”见到赵无忧安然无恙的出来，云筝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疾步上前想搀住摇摇欲坠的赵无忧。

赵无忧脚下一软，当下坐在了东厂门前的台阶上。

“公子！”云筝疾呼。

赵无忧摆摆手，“让我坐会。我没事。”

“公子？”云筝快速打量着赵无忧，确信公子身上没有伤，这才放下心来，“公子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又犯病了？”

“不是。”赵无忧轻叹一声，“只是这东厂血气太重，难免教人不舒服。”她勉力起身，“回府。”

云筝小心翼翼的搀起赵无忧，“公子没事就好，还是上车走吧，免得再生枝节。”

赵无忧颔首，“如此也好。”

如今穆百里贵为九千岁，这京城内外的势力想必会更加快速的膨胀，赵无忧身为丞相府的独子，与东厂有着截然不同的政治立场，是故的确该小心谨慎。免得万一不小心，落了穆百里的圈套之内，其祸非小。

尚书府内，素兮早早的候在了书房。

“怎么回事？”赵无忧坐定。

云筝转身便去备茶，免得扰了二人的谈话。依照惯例，奚墨在外头守着。

“卑职刚从药庐那边过来，东西已经到了温故的手里。”素兮压低了声音，“按照公子的吩咐，卑职刻意把东西丢在温故必经之路上。”

“他什么表情？”赵无忧问。

素兮想了想，“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捡起来看了看，随手便丢在了桌案上，没瞧出什么意思来。单从表面上看，温故似乎不认得这东西。”

“不认得？”赵无忧娇眉微蹙，若有所思的揉着眉心。

“公子，是不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素兮凝眸，“也许温故所知道的事情，并不像咱们所想的那样多。他只是跟东厂有过节。然后刚巧被东厂追杀罢了！否则东厂怎么可能，这样轻易的把温故留给咱们？”

赵无忧没有说话，云筝轻叩房门，奉上两杯果茶。

“坐吧！”赵无忧轻叹一声，“他不认得，才是对的。”

云筝行了礼，悄悄退出房门外。

素兮坐定，“温故这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这条红绳，卑职总觉得有些故事在里头。”

赵无忧抬头看她，“这不是你一个人的感觉。”抿一口香甜的果茶，赵无忧继续道，“暂时先由你盯着，等过些时候我会换人。”

“明白！”素兮抿唇，“对了公子，消息我已经带到了宫里。云兮大概明天晚上就能出来。这两日傅婕妤有些动了胎气，是故一直静养着。”

“动了胎气？”赵无忧费解的望着她，“好端端的，怎么会动了胎气？”

素兮垂眸，“卑职特意进宫与云兮问过，云兮说最近宫里好像有些不太平，时不时的有怪动静。但公子给的任务是保护傅婕妤，所以他并不敢深究，免得给傅婕妤惹来灾祸。”

“怪动静？”赵无忧蹙眉，“怎么会有怪动静呢？”

素兮摇头，“卑职也不知道。”

“时间持续了多久？”赵无忧问。

素兮道，“就是从公子奉旨离京之后开始的。”

赵无忧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外头的空气真好，满目嫩绿，无限生机。宫里宫外都不让人省心，这大邺皇朝，早已乱成一锅粥。

双手轻轻的搭在窗棂上，赵无忧陷入了沉思。

良久，她才听得身后的素兮开口，“公子，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消息！”赵无忧只觉得头疼。

“是！”素兮俯首行礼，悄然退出了书房。

赵无忧有些愁眉不展，想的却不是红绳子的事儿，而是温故的身份。温故是北疆来的，能知道玉佩，能在见到她母亲之后还露出那种黯然失色的表情，温故到底是谁呢？

也许解开了温故的身世之谜，所有的答案包括穆百里身上的秘密，都会迎刃而解了吧！

很显然，温故并不想给赵无忧这个机会。

当他看到红绳子上的一刹那，他便知道了这不是巧合。等到他察觉红绳子上悬着一颗哑铃。他便明白这是有人在试探他。

这药庐就在月牙阁的偏院，能在这里闹出这点花样的，除了赵无忧还能有谁？

他知道，赵无忧在试探他。所以他刻意做出无视的姿态，他明白赵无忧到底在想什么，所有的试探只是因为怀疑。

如果有确凿的证据，那就不必再试探了。

赵无忧自己没把握，便只好来试探一番。

事实证明，温故是对的。

看到素兮的离去，温故疾步上前，握住了那红绳子。熟悉的红绳子，熟悉的哑铃，“没想到还会有人活着，我还以为巫族都死光了。”

“只有一个哑铃？”温故凝眉，“那就是最初级的？”

轻叹一声，温故从腰间的布袋里取出一条红绳。可这条红绳上却悬着一排哑铃，足足有九个之多。粗粝的手，眷眷不舍的抚过上头的铃铛，“慕容，你到底在哪？”

长长吐出一口气，他小心翼翼的收回自己的红绳，而将赵无忧那条红绳随手丢在桌案上。这东西本来就是一种巫族之人，身份地位的象征。其实也没什么作用，就像朝廷上的官服一样。

赵无忧太聪明，她不会想不到，温故已经知道了她的盘算。

蓦地，温故陡然扬眸，“中计了！”掌心的红绳子颓然握紧。

的确是中计了，若他能产生少许怀疑，都能证明他是清白的。可惜，他装作视若无睹。便是大错特错。赵无忧是谁？她洞若观火，行为处事都格外的小心翼翼，岂能猜不透人心？

你温故是什么人，赵无忧心知肚明。

能让温故这般小心翼翼的避开，那这条红绳子必定跟温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所以只要素兮回到赵无忧那里，跟着赵无忧一说，赵无忧便已确定了大概。

门外有叩门声，紧接着便传来奚墨的声音，“温大夫，你在吗？”

温故当即起身，收拾好自己，这才捏着掌心的红绳出门。

“有事吗？”温故开门。

奚墨报之一笑，“公子有请，烦劳温大夫去一趟听风楼。”

温故瞧了一眼昏暗的天色，面无表情的关上房门。跟在奚墨的身后往听风楼的方向走去。

眼见着到了听风楼大门前，奚墨停下脚步回头，别有深意的冲着温故笑道，“温大夫怎么也不问一问我，公子找你有什么事呢？”

温故的脸色不是太好看，跟赵无忧斗智斗勇，似乎总是稍逊一筹。一声叹，温故僵冷的望着奚墨，“有什么可问的，去了那儿不都知道了吗？”

“公子说了，若是半道上温大夫问及缘由，便不必让温大夫去了。可若温大夫心知肚明，那就对不住了。”说话间，奚墨已经跨入了听风楼的大门，“温大夫，请吧！”

听得这话，温故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赵无忧这人，怎么处处都摆着算计呢？转念一想，她身处朝堂，若是没有这点算计，怕是早就让人敲骨吸髓，连骨头都不剩了。

这当中的无可奈何，不是谁都能明白的。

要撑起整个赵家，这奸佞之族，实在不容易。

温故进了书房，赵无忧正在挥墨，好像是在绘画。

“公子！”温故行了礼，“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该说的，奚墨都说清楚了吧？”赵无忧没有抬头，顾自低头作画。

温故敛眸，“公子是想问那条红绳子的事？”

“跟聪明人说话，果然不费力。”赵无忧看了他一眼，“坐下慢慢说。”

温故点点头，默不作声的坐下，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轻轻摸索着手中的红绳，而后轻轻的放在了桌案上。赵无忧始终做着自己的事儿，对于温故的故事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

这一副淡淡然的表情，着实教人猜不透。

无奈的轻叹一声，温故道，“在北疆有一个巫族，每个人出生，都会由族长亲自带上一根红绳，象征着吉祥如意。最初的红绳，是没有哑铃的。这哑铃代表着族人的身份地位，铃铛越多，身份越高贵。这根红绳上只有一个铃铛，也就意味着，他是最初级的巫蛊师。其研习的巫蛊范围是很狭隘而低等的。”

听到这儿，赵无忧微微蹙眉，“你说巫蛊？”

“对！”温故深吸一口气，“就是巫蛊！”

赵无忧想起了自己身上的蓝色印记，也就是说她敛眸低语，“难怪你对蛊毒如此了解。”她继续作画，“所以，你也是巫蛊师？”

温故避重就轻，“这并不是你想知道的，你想知道的是，巫族的位置。”

闻言，赵无忧笑得温和，“我没去过北疆，可我听人说起北疆之北，有浩瀚无垠的沙漠。日里风沙夜间雪，广袤无垠的壮阔，风景甚好。从北疆来的人，心胸也该更辽阔！昔年之人，如今故人，你可找到？”

温故陡然眯起危险的眸子，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

赵无忧放下手中墨笔，唇角溢开一丝诡谲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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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她叫慕容，倾慕之容 为钻石过3200加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温故敛眸，顾自倒上一杯水，面无表情的喝着。

赵无忧笑了笑，“你听不懂没关系，心里明白就是。”她将这幅画不紧不慢的竖起来，慢慢悠悠的走到温故跟前，“你的故乡，是不是也这样？”

温故手中一颤，滚烫的茶水当下倾在手背上，晕开一片鲜红。

这是一幅很简单的水墨画。上头只有一片大漠，在胡杨林中，生长着一片诡异的东西。可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什么，所以才会……

温故凝眸盯着眼前的赵无忧，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你去过北疆？”

“我没去过，这是我想象中的你故土的样子。”赵无忧将画放在案头，轻咳两声坐了下来，“如何，画得像不像？”

“你”温故顿了顿。不知该说什么。

赵无忧笑道，“看你这副样子，我便知道自己画得有多像你记忆里的故乡。”

“如果你会巫蛊之术，想来难逢敌手。”这是温故给予的最高评价。

赵无忧一笑，“我从未想过这些东西。左不过你提及巫蛊之术，我倒是有些感兴趣。可否请温大夫，给我细说？”

温故轻叹一声，“你非得知道吗？”

“你非得藏着吗？”赵无忧道，“我身为礼部尚书，如今还是少师，你大可放心利用我，寻找你要找的人。你若是有什么血海深仇，我还能替你报了，这样有什么不好？”

“在你的眼里。只有利用与被利用？”温故蹙眉。

赵无忧抿一口热茶，“这才是人与人之间，最现实最牢固的关系。身处朝堂多年，你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无私奉献之人，恐怕很难。我宁可相信相互利用，也不愿相信真心相付。”

温故敛眸，“这是病。”

“是顽疾。”赵无忧并不否认，“无药可治的顽疾。”

温故一时哑然。

“说说巫族到底是怎么回事吧！”赵无忧不再多说废话，“温故，有些话你不说，并不代表能藏一辈子。这世上的事，只要存在过，就必定有迹可循。你今日不说没关系，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查到。从玉佩开始，从巫族开始，或者从那根红绳下手。再不济，我去找穆百里。”

一听到穆百里，温故陡然凝眸盯着她，“你疯了，去找他？”

“你东躲西藏。不就是因为东厂的追杀吗？”赵无忧徐徐起身，上身微微向前倾，勾唇笑得清冽，“我有的是办法，从东厂嘴里把秘密掏出来。你该知道。我要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包括你扎木托！”

她直呼其名，他捏紧了袖中双手。

赵无忧直起身来，面露温和，“既然无话可说，那便不必说了，回去吧！”语罢，她转身朝着房外走。

“你这幅画，是你的记忆吗？”温故突然问。

赵无忧脚步一滞，回头看他时。眸色微沉，“有什么特别吗？”

“那片沙枣林你怎么会想起来，要画这么一片沙枣林？”温故站起身来，僵直了脊背，定定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

“我、我只是随心所画，并没有特别的意义。”赵无忧也不知道自己好端端的为何突然画了这么一片沙枣林。似乎是有人在自己的脑子里，为她描述的一个场景。

画的时候，她便有些熟悉之感，而后下笔如有神，到了最后竟心生感动。

可是很显然，她的随性之作，对温故而言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看样子，温大夫很喜欢。”赵无忧淡然自若，“若是喜欢，我送你便是。”

温故站在那里。指尖轻柔的拂过画上的那一片沙枣林，“昔年旧时，她便喜欢与我相约在那儿，我们经常待在那儿看星星。大漠里的星星和月亮，都是最干净的。”

“她是谁？”赵无忧问。

“她叫慕容。”温故眸色温柔。一个大男人，竟也红了眼眶。抬头看赵无忧时，勉强扯了一个笑，“她很聪明，就跟你一样。她笑起来的样子极是好看。弯弯的眼睛，就像大漠里的月牙泉一般澄澈。”

赵无忧娇眉微蹙，“慕容？”

“是！”温故重新落座。

赵无忧想了想，便也跟着坐回去，她本不想听温故的感情故事。奈何此事极有可能牵扯到东厂穆百里与温故的恩怨，所以她得耐着性子去听，从中找出温故的疏漏。

她可不相信，温故会彻底坦白。

这些话，必定是真假参半的。

温故娓娓道来。“慕容并非来自北疆，她是你们中原人。我父亲是族长，负责全族的周全。那年他去了金陵城，与往常一样把族人们的皮毛拿到市集，与金陵城的富贾商家们进行议价。回去的时候，半道上遇见个快要饿死的小丫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慕容，十岁的小丫头浑身脏兮兮的，一双大眼睛生得极是漂亮，教人见了只觉得楚楚可怜，谁都会心生不忍。我央求我爹。把她带回了巫族。慕容，就是这样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她之所以叫慕容，是因为大家都觉得她很漂亮。”

“慕容慕容，倾慕之容。好在巫族是个很友善的大家族，对于慕容这个异族，谁也没有排斥，反而极尽友好。大家都很喜欢慕容，慕容很聪明，不管做什么都是一学便会。”

“于是乎，我偷偷的教她如何炼蛊和解蛊。在巫族。巫蛊之术只有在族长的首肯下才能去学的，否则会被当成妖孽处置。可慕容学得很快，我学了那么多年的巫蛊，竟也只能勉强与她打个平手。有时候，反倒要她来教我。”

“这件事很快就被我爹知道了。我爹是族长，他和众位长老都极力反对慕容学习本族的巫蛊之术。毕竟，慕容是个异族，说到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可慕容天赋很高，我爹也有些舍不得。这样天赋异禀之人，实在是难得，便是整个巫族，百年来也难得这样的人才。”

说到这儿，温故眼底的光瞬时黯淡下去。“可族规森严，触犯族规是要受火刑被处死的。”

“火刑？”赵无忧眯起眸子，“你们杀了她？”

温故摇头，“我如何舍得？”

“你放了她？”赵无忧不解。

对于北疆异族，她是真的不了解。不过从这儿可以看出来。这北疆还真是蛮夷之邦，说翻脸就翻脸，说烧死就烧死。

“不，她成了神女。”温故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温柔。“我们信奉真神，而神女是负责巫族与真神沟通的唯一信使。自上一任神女过世，巫族始终没有找到天赋最好的神女来继任。慕容虽然是异族，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才更显得是真神的旨意。”

“是神。让她来到我们身边，也是神让她来帮助我们的。所以最后的巫蛊之术比拼之中，慕容以绝胜的把握，占据头筹，赢得了神女之名。从那以后，她便可以光明正大的跟我一起，学习巫蛊之术。可惜我本身不喜欢这东西，我喜欢中原人的歧黄之术。”

语罢，温故长长吐出一口气，过往的记忆总是最美好的，以至于用尽了美好，剩下的都只能是回忆。他没有再说话，脸上的表情有些麻木，便是看人的眼神都显得迟滞。

故事到了这儿，赵无忧便知道。该有个转折了。且不论温故所言是真是假，她都只能当成故事来听。多愁善感不是她的本性，她也没必要钻进别人的故事里，伤感着别人的伤感。

她是赵无忧，一个无温寒凉之人。

“你似乎并不怎么相信我。”温故回过神来。

赵无忧扬唇浅笑，“信不信是我的事儿，保持一个听众该有的理智和沉默，是对讲故事之人的尊重。你继续说吧，我会安静的听。”

温故轻叹一声，“你觉得是无稽之谈？”

“我觉得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告诉我什么。”赵无忧还是那么清醒。不管多么动人的爱情故事，都无法动摇她的理智。

“你还是不信。”温故说得很轻，“你终是不信。”

“我连我自己都不相信，为何要信你？”赵无忧抿一口茶，淡淡然的望着他，“不过我对你所说的巫蛊之术很感兴趣，昔年汉武，因为这莫须有的巫蛊之术，死了多少人。汉武帝刘彻，连自己的儿子孙子都要赶尽杀绝，可想而知你们的巫蛊之术有多危险。”

温故苦笑着摇头，“这压根不是一回事，我们的巫蛊其实是指炼蛊之术和养蛊之道，并非无中生有。王少钧的事，你不是亲身体会了吗？”

说到这个，赵无忧保持了沉默。如果不是因为王少钧的蛊毒，妞儿也不会因此断臂！

“那这慕容后来呢？你们为何会失散？你跟东厂又是为何结怨？”赵无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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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母亲的秘密

温故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杯盏。可这杯盏里的水再热，也暖不了他那颗心。时间仿佛在此刻静止，温故红着眼眶，哽咽了嗓子，低哑的道一句，“后来发生了动乱，我们失散了。”

“所以你来大邺，其实是想找到慕容？”赵无忧望着他。

“恐怕找不到了。”温故苦笑两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赵无忧凝眸，“慕容便是那块玉佩的主人吗？”

她又提及了玉佩，不管温故怎么绕圈子，她总有办法一语中的。温故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那块玉佩不是慕容的，是我的。”

眉睫陡然扬起，赵无忧身子微怔，“你说什么？那块玉佩是你的？为何会在我娘手中？”

“我若是事事都知晓，就不必坐在这里被你逼问了。”温故起身，“故事到了这儿便已落幕，接下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想来也没什么可问的。”

“不，你还没告诉我，你跟穆百里的恩怨，来源于何处？”赵无忧可不是好糊弄的，你以为这三言两语就能把她忽悠过去？

温故笑得凉薄，“我不是说了吗？发生了动乱。这场动乱之中，有人背叛了巫族，让巫族举族覆灭。其中死的那些人，便有穆百里的亲人。”

“所以穆百里容忍雪兰。是因为雪兰与他有亲缘关系？”赵无忧身子微怔。

若是如此，那赐婚一事，自己莫不是做过了头？

蓦地，她眉目微沉，这怎么能算做过头？一切都是穆百里自找的，他们还是敌人，所以不管自己怎么做，永远都不会有过分一说。

“这我便不知道了。”温故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所以有些东西不管你怎么追问，我死都不会再说。往伤口上撒盐，非君子所为。”

“你觉得我是君子？”赵无忧笑得冷蔑，“我自视从未当过君子，所谓的谦谦君子，关起门来也不过是虚伪小人。宁当真小人，莫作伪君子。”

温故无语。

赵无忧道，“既然你不愿再说，我也不会强求。虽然你说得真假参半，但我还是应该感谢你，是你给我普及了巫蛊之术。如今我算是明白了，这世上原来真的存在某种神秘力量。”

闻言，温故有些不敢置信的盯着她，“你相信巫蛊？”

“你应该是很优秀的巫蛊师，我亲眼所见你对蛊毒的研制，当然相信。”赵无忧似笑非笑，“你口中的慕容应该更厉害一些，好可惜我没能遇见她。这女子如此聪慧，难怪时至今日你还念念不忘。”

温故笑得凉薄，“我念念不忘的是我们之间的情谊，而不是她的聪慧与美丽。你年岁尚轻，自然不会明白。但愿你此生都不会明白，那种刻骨铭心的肝肠寸断。”

赵无忧站在那里，目送温故离去的背影。

她低眉，看着他的脚步格外沉重，也许这些真假参半的故事足以让温故，重新撕开伤疤，疼痛入骨。最是奈何，情深缘浅，相思成灰。

温故站在月下，抬头望着皎洁明月。犹记昔年细雪惊飞，眉眼如旧。

他又回头望着站在听风楼上的赵无忧，低头浅浅一笑，这才离开。

赵无忧站在屋檐下，瞧着走出院门的温故。昏黄的烛光里，她神情淡漠。似乎是在想着什么。

云筝缓步上前，小心的为赵无忧覆上披肩，“公子莫要站在风口处，当心着凉。”

“云筝，你相信这世上有真爱吗？”赵无忧低哑的问。

云筝一笑，“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你相信吗？”赵无忧回头看她。

见赵无忧认了真，云筝想了想，微光里微微红了面颊，“奴婢原也不信，可后来听了那么多的戏文，奴婢想着这世上之人总归有那么几个是深情不移的。虽说生死相许像极了无稽之谈，可若是有朝一日落在自己身上，约莫也会奋不顾身吧！”

“所以，你是相信的。”赵无忧轻叹一声。

听得赵无忧的叹息声，云筝面上一紧，慌忙行礼，“奴婢失言，请公子恕罪。”

“起来吧！”赵无忧缓步朝着房间走去，“我还是不相信，所谓的生死相许，只不过是无可奈何罢了！若然人人都深情不移，有怎会有痴情女子负心汉这一说呢？”

云筝点点头，“可是公子，百样米养百样人。”

赵无忧轻笑，“好了，不说这些，横竖你没有，我也不会有。”

闻言，云筝低头笑得腼腆，“奴婢不愿想这些，奴婢只要能陪着公子，便已此生无憾。”转而又道，“对了公子，浮生一直求见，但是公子”

“明儿让他来见我，此刻我太累了，不想再见任何人。”赵无忧推门而入。

“奴婢明白！”云筝俯首，转身去铺床。

“你对他”赵无忧顿了顿。

云筝身子一颤，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被褥，“公子在说什么呢？奴婢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魂，此生绝不会背弃公子。”

赵无忧靠在软榻上，阖眼笑得温和，“来日的事情，谁知道呢？总归是走一步算一步！”

“公子在担心什么？”云筝铺好了床，折回赵无忧跟前，俯身蹲下，轻轻揉捏着赵无忧的肩，“如今相爷虽还没回来，可公子是从一品大员，参议内阁，何等殊荣。这京城内外，除了东厂那位九千岁，剩下的便是公子一人独掌大权，公子大可放宽心。”

“放宽心，就只能等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赵无忧淡然开口，神情疲惫，“高处不胜寒，终不是你能明白的。”

云筝浅浅的笑着，低低的应了一声，“公子所言极是，奴婢自然是不知的，奴婢能做的只是让公子能尽量放宽心，能尽量的把身子调理好。”

“这些年，亏得你。”赵无忧轻叹。

第二天一早，浮生便在听风楼外头候着，云筝出去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浮生脸上的欣喜。

浮生站在那儿，浅笑着盯着云筝，“云筝姑娘？”

云筝浅浅施礼，“公子已经起来，烦劳你再等等。公子的胃不太好，你等公子用完了早饭再进去罢！”

“好！”浮生连连点头，“云筝姑娘，可用过早饭了？”

“浮生公子问得太多，这些事儿以后别再关心。”云筝深吸一口气，转身欲走。

浮生面上一紧，“云筝姑娘，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觉得云筝姑娘是个好姑娘，理该有个人疼你。”

“疼不疼是我自己的事。”云筝低头，面上微白。

下一刻，浮生突然握住了云筝的手，“云筝姑娘？”

云筝惊了一下，而后快速甩开了浮生的手，一张脸瞬白如纸，身子都有些微微轻颤起来。她冷了脸，口吻冰凉微颤，“我是公子的丫鬟，是尚书府的奴婢。此生都不会有非分之想。浮生公子对云筝的好，云筝会铭记在心。还请、还请公子以后都别再说这样的话，免得到时候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语罢，云筝几乎是一路小跑逃离的。

浮生站在那儿笑得有些诡谲，这未尽男女之事的女子，总归是有几分生涩的。空荡荡的灵魂深处，其实也在渴望着，有个人能真的疼一场爱一场吧！

要不然，云筝不会这般逃离。

是不敢，也是惧怕。

奚墨从门内出来，定定的望着独自一人站在那儿发笑的浮生，当下眉头微皱，“浮生公子在看什么？”

浮生敛眸回神，“没什么。”

“公子有请。”奚墨俯首。

“多谢！”浮生疾步走进门。

赵无忧坐在梨花树下，一袭白衣。眉目清冽。两杯果茶，如今正泛着氤氲热气，大老远便能闻到这淡雅的清香。

“公子！”浮生行礼。

赵无忧也不看他，手中拿着一书黄卷，顾自翻看着，淡淡道一句，“坐。”

“谢公子！”浮生谢礼坐定。

“听说我不在府中的这段日子，你一直在研习阵法奥妙。”赵无忧坐在梨花树下，随手翻着手中的黄卷，“可有什么心得？与我说说罢！”

浮生抿唇，“是！”继而开口道，“上次公子提及了黑阵，所以趁着这段时间养伤，我便仔仔细细的研习了这黑阵的出处，反而衍生出一种困阵。”

“便是你上次，困住穆百里的阵法？让他在熟睡中疏于防备，而后悄无声息的直取性命？”赵无忧淡淡然开口。

“更胜一筹。”浮生笑道。

蓦地，他神情一震，却见赵无忧眸色狠戾，心下陡然明白。下一刻，浮生急忙跪在地上，“公子恕罪，浮生并非并非有意”

赵无忧徐徐起身，不紧不慢的走到浮生跟前，突然抬手便是一记耳光落在浮生脸上，“我早就说过，不要在我跟前耍小聪明，可你三番四次的违背我的命令。”

语罢，她俯身蹲下，修长如玉的指尖。慢慢抚过浮生苍白的面颊。她静静的盯着浮生的脸，“我此生最恨伪君子，很不巧，你偏偏入了这行列。”

“公子恕罪！”浮生伏跪在赵无忧脚下。

赵无忧起身，眸色幽幽，“浮生，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

浮生不敢吱声。

“或许我该把你送去东厂的诏狱，如此你才能说实话。”赵无忧负手而立，“我的眼里容不得沙子。”

“公子要赶我走？”浮生骇然抬头。

“我赵无忧此生，习惯了把别人当做棋子，所以十分被别人借刀杀人。”赵无忧折了一片梨叶，若无其事的在掌心摆弄着，“你跟东厂的恩怨，我不想知道，这是你自己的事。”

浮生俯首，“公子要赶我走，不单单是因为这个吧！”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觉得呢？”

“浮生不知，还望公子明示。”浮生敛眸。

“你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赵无忧笑得凉薄，“觊觎尚书府里的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浮生陡然明白，赵无忧并不是要赶他走，而是要牵制他。他屏住呼吸，“公子的意思是”

“云筝！”赵无忧低冷的吐出这两个字，“你不该动我身边的人，这很危险，也很愚蠢。你若想要女人，教坊司有的是女人可以伺候你。”她将一个瓷瓶放在石桌上，“云筝或者你自己的命，选一个！”

浮生骇然盯着赵无忧。不敢置信的捏紧了袖中拳头。

“你放心，你深谙五行之术，懂得布阵破阵，我赵无忧也算是惜才之人，不会杀了你的。”她笑得凉薄，“听说过蛊这种东西吗？”

“蛊？”浮生面色发白。

“服下蛊毒，我便能让你继续留在尚书府，至于云筝到时候凭你自己的本事去争取。若你选择全身而退，我也不会拦着你，出了尚书府的大门，你便还是自由的。”赵无忧转身离开，“我不逼你，你自己选吧！”

奚墨上前盯着，含笑望着跟前的浮生，“浮生公子年纪轻轻，大好年华，又是一身的本事。若是为了云筝一人而屈就，怕是心有不甘吧？”

浮生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苍白的面色只剩下骇人的僵冷。单手握住瓷瓶的时候，他的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这份颤抖不知是来自惊惧还是愤怒。

泛白的指关节，恨不能将瓷瓶捏碎。

奚墨笑了笑，“浮生公子早些做决定，咱也好跟公子回个话，公子不喜欢犹豫不决的人。”

浮生凝眸望着奚墨，突然笑得森凉，下一刻便将瓷瓶中的东西一饮而尽。

“欢迎浮生公子正式成为咱们尚书府的一员，公子交代过，这瓷瓶里的东西其实不是什么蛊毒，只是最简单的白水罢了！”奚墨行了礼，“浮生公子回去歇着吧！今儿受了惊吓，公子会补偿你的。”

等到奚墨离开，浮生一屁股跌坐在石凳上，他已经分不清楚，赵无忧到底是什么心思？她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在虚虚实实之间，他只觉得脑子里乱得很，什么都是乱糟糟的。

赵无忧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这样一个喜怒无常的相府公子，其心思城府早已与年龄不符。低估赵无忧，就等于是在自寻死路。

今儿赵无忧得回丞相府一趟，所以没时间跟浮生墨迹。

云筝早早的备好了马车，等在府门口。

“公子觉得浮生会留下吗？”云筝凝眉。

赵无忧靠在车壁处，轻咳两声，“你觉得呢？”

云筝一笑，“奴婢觉得，人都是贪生怕死的，只怕不会留下。”

“你这是瞧不起自己的魅力。”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手底下教出来的人，理当是优秀的。云筝，你会恨我吗？”

云筝心下一怔，面色微微一紧，“不管公子要云筝做什么，云筝皆誓死不负，公子放心。”

“对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只不过觉得有些舍不得。”赵无忧话语轻柔，似乎很虚弱。

云筝笑道，“公子别不舍得，云筝生来就是为公子生死的。只要能陪着公子，云筝什么都愿意。”这些日子，赵无忧有多疲惫，云筝心知肚明，所以她不愿让公子再劳心劳力。

回到丞相府，回到熟悉的地方，赵无忧站在主院内，微微眯起了眸子，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推开娘亲的房间，里面的陈设还是跟娘走的时候一样，没有半点改变。

云筝在外头等着，赵无忧一人进去。

偌大的房间，空置了那么多年。父亲一人独守，也不知作何感想。她记得娘将她小时候的玩具都收拢在一个箱子里，那个箱子不知娘放在了何处。

赵无忧开始翻找，里里外外的找。

终于在床底下，找到了那个木箱子。

“云筝！”赵无忧喊了一声，云筝快速进门。

云筝将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上头挂着一把锁，看样子得有钥匙才行。思及此处，赵无忧开始翻找娘亲的梳妆台，在抽屉里找到了不少钥匙，一一试验过去，总算打开了木箱。

“这里面是什么？”云筝不解。

赵无忧却显得有些欣喜，“是我小时候的玩物。”

这箱子里头有好多“宝贝”，都被娘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心翼翼的珍藏着。如今去看，让赵无忧有些欣喜若狂。

虎头帽子，虎头鞋，那小小的个儿，托在掌心里也就那么一点点。还有她的如意和合平安锁，金镶玉的项环。最宝贝的是娘给编的竹蚱蜢，栩栩如生的模样真让人欢喜。

“这些都是公子小时候玩过的，看这个毽子！”云筝自小伴着赵无忧一起长大，当然也认得这些。

赵无忧拿起那毽子，记忆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爹说，身为男儿不能玩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可娘见我真的喜欢，便背着爹悄悄的给我做了一个。爹不在家中的时候，娘就与我关起房门玩毽子。”

语罢，她眸光黯然。

可惜，后来还是被爹发现了，爹说他已经把毽子给烧了。没想到，被娘悄悄的留了下来，就这样锁在了箱子里。

蓦地，赵无忧发现在箱子底部有一个粗糙的木盒。

这盒子不像是相府之物，因为实在是太过简单，上头没有一点花纹，像是普通老百姓家里的东西。须知相府里的物件都是上好材质，而这个木盒托在手中竟有些轻飘飘，可见这木质不好，以至于时隔多年，木头都絮了。

盒子上挂着一个锁，但因为木质不好，赵无忧只是轻轻一拽，便将铜锁与锁扣一道拽了下来。

“这木头材质太差，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云筝蹙眉。

赵无忧也不知道母亲为何会拿这样的盒子来装物件，打开盒子，里面的一样东西，让赵无忧骇然凝眸。

红绳子？

一根红绳子？！

娘亲说的不是假话不是疯话，是真的！能与这些玩物放在一处的，只能是赵无忧的物件，所以这红绳很有可能是赵无忧的。

细细查看着手中的红绳，赵无忧娇眉微蹙，看上去跟素兮给的那条红绳似乎没什么两样。

但赵无忧很少关心这丝线的材质问题，转而递给云筝，“云筝你来看看，这条红绳的丝线，和我早前给你看过的那条是否相似？”

云筝的针线活极好，是故赵无忧的贴身衣物大多出自云筝之手。

摸着红绳，云筝微微凝眉，“奴婢眼拙，没瞧出什么不一样，这两种丝线绞合而成的红绳，不像是中原的纺丝。依奴婢看来。是一样的。公子，这红绳有什么妙处吗？”

赵无忧接过红绳，笑得微凉，“自然是有其妙处的。”

眉心突突的跳着，心头弥漫着惴惴不安。

她进来的时候，心里是矛盾而复杂的，她希望找到红绳，更希望自己所有的预算都落空。至少落了空，能让某些怀疑就此消弭。

然则上天最爱开玩笑，总归还是让她跳进了火坑。

“公子？”云筝已经察觉了赵无忧的不对劲，面色有些惶然，“公子你没事吧？”

赵无忧回过神来，若无其事的笑着，“没事，能有什么事呢？”对她而言。天塌了不也就那么回事吗？何况现在，天还没塌呢！

这木盒子里除了这根红绳，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赵无忧暂时也分不清其用途，干脆一股脑的将盒子带走。等带回去再慢慢研究不迟，横竖此刻素兮已经着手调查北疆之外的巫族之事。

她倒要看看，这温故的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马车转回尚书府，谁知这工部尚书简为忠已经等在了尚书府内的花厅，说是关于瀛渠清淤之事。

“入夏之后雨水会增多，好在清淤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这两日盘算朝廷的拨款余额，清算完项目，就能呈递皇上。”简为忠有些欣喜，也有些失落，“一干账目如今也都整理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只等着赵大人过目，便算是彻底完工。”

此次瀛渠清淤，他没能占的一星半点的好处，心里自然是不太平衡的。毕竟这肥差，多少白花花的银两摆在跟前，却不能拿一点点，实在是太痛苦。

“有劳简大人。”赵无忧含笑坐下，“这些日子我东奔西跑不在京中，这瀛渠清淤之事全赖简大人一手着办。此等功劳，皇上必定会大肆嘉奖。这一次，简大人是要加官进爵了。”

听得这话，简为忠面上大喜，“多谢赵大人。”如今赵无忧身为少师，位居她爹赵嵩之下，乃是从一品大员，地位今非昔比。

有赵无忧这句话，简为忠想要加官进爵，还真是指日可待。尤其是简衍与赵无忧的关系，是故简为忠心里头是高兴的。

加官进爵，平步青云是每个人的梦想。

赵无忧轻咳两声，“简大人这两日便把名目列清楚，皇上过两日便会为我与千岁爷举办庆功宴，若是能锦上添花，想来皇上会更高兴。“

“是！”简为忠颔首，“下官马上去办。”

“对了，简衍如今可好？”赵无忧问。

简为忠轻叹一声，“这臭小子当初悄悄的离开家，撇下我给定好的亲事不管，如今我罚他在祠堂里面壁思过。给赵大人添了不少麻烦。是下官教子无方。”

赵无忧如释重负，“没什么，只不过烦劳简大人多看着点。简衍虽然无功无名，然则身为你简家独子，到了这般年岁也该成家立业了。当然，我这只是朋友之言，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简大人海涵。”

“赵大人也是为了简衍着想，我身为他父亲，自然是能理解的。”简为忠无奈轻叹，“然则这孩子也不知是怎么了，那么多如花似玉的大家闺秀都不要，一心只往外跑。”语罢，简为忠若有所思的望着赵无忧，“简衍颇重情义，我这个当父亲有时候”

赵无忧自然明白简为忠的担虑，如今外头都在传，简衍与她有断袖之癖。所以简为忠的担虑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毕竟有些事，以讹传讹得多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我跟简衍乃是兄弟手足之情，简大人不必在意。简衍的婚事迟迟没能定下来，其实也是我的心结。”赵无忧轻叹一声，“此事我会好好斟酌。”

她想了想，这京城里还有多少女子待字闺中呢？她掌管礼部，对于官宦女子的婚嫁多多少少都是有所知晓的。

蓦地，她想起一个人来。

“皇上的十五公主约莫有十五了吧？”赵无忧别有深意的望着简为忠。

听得这话，简为忠当下欣喜，“赵大人的意思是”

“去年的时候，皇上还打算将十五公主远嫁蛮邦，与荒澜国联姻。哪知后来荒澜侵扰我大邺边界，这婚事也就耽搁了下来。十五公主得以在宫中继续养着，一直到了今日。”赵无忧掌管礼部，对此事自然是知之甚深。

简为忠原是高兴的，可后来却又有些犹豫，“可是简衍他”

“此事我来安排，还望简大人心里有数，但明面上暂且别告诉简衍。他若是知晓，只怕不会随了你的心思，我的打算也会付诸流水。”赵无忧吩咐，“凡事总有个先斩后奏，纵然来日他怨恨你我，终究也是为了他好。”

简衍再与她纠缠下去，早晚是要出事的。

与其来日性命不保，还不如现在快刀斩乱麻。她本就是不祥之人，性命不久于世，实在不愿在这人世间有过多的羁绊。

简衍有大好的青春年华，不该为她而虚度消耗。

“多谢赵大人！”简为忠欢欢喜喜的回家，这事儿有赵无忧开口，八成是能成的。只要此事可成，那简衍将来必定前途无量，他不愿入朝为官，却能当得皇帝的乘龙快婿，也算是另一种锦绣前程。

当然，此事还得瞒着简衍。

云筝凝眉，“可是公子，如此一来你怕是要失去这唯一一位朋友了。”

“如今失去，他尚且还能活命，也许有他自己的另一番天地。换做来日，只怕没那么简单了。”赵无忧轻叹一声。缓步走到廊檐下站着，“高处不胜寒，站在高处注定是要孤独一生的。”

云筝垂眸不语。

“派人去一趟六部衙门，让礼部侍郎候着，我下午会过去一趟。这十五公主的事儿，得快点落实，还不能透一点口风，免得东厂那厮又闹出什么幺蛾子。”赵无忧轻叹。

云筝蹙眉，“奚墨方才说，东厂那位进宫去了，不知道是因为公子提议的婚事，还是皇后娘娘那边。”

皇后？

赵无忧揉着眉心，“他如今已贵为千岁爷，难不成皇后还敢打他的主意？他入宫不为别的，是为了他的心肝宝贝开心果。”语罢，竟似带着几分赌气般转身就走，“懒得说他。”

云筝顿了顿，公子这是怎么了？

下午的时候，赵无忧便直接去了六部衙门，着实十五公主之事。

穆百里回了一趟司礼监，出门这么久，宫里的事儿得好好捋一捋。哪知他刚刚走进司礼监的门，便听得坤宁宫那头来了消息，说是皇后娘娘身子不舒服，请千岁爷过去一趟。

陆国安凝眉，“皇后娘娘身子不舒服自然有御医，咱家爷又不是御医。”

那太监红了红脸，心知穆百里今时不同往日，这身份地位越发尊贵，更是心惊胆战，“皇后娘娘说，千岁爷会明白的。”

轻叹一声，穆百里瞧了一眼这阴霾天，淡淡道，“走吧！”

“爷？”陆国安一怔。

穆百里示意他不必跟着，只身跟在小太监的身后，朝着坤宁宫走去。

然这小太监绕来绕去，走的都是些偏僻的小道，便是到了坤宁宫也是从偏门进去。穆百里当下明白，皇后这“病”果真是越发严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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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赵无忧借刀杀人，千岁爷表示无奈

坤宁宫。

进去的时候，皇后神情倦怠的靠在软榻上，一双染了情分的眸，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在穆百里身上。这穆百里虽然是个太监，可体态保持得极好，一点都不似那弓背哈腰的寻常太监，一脸奴相。

相反的，他从门外走来，逆光中唯见身长如玉，衣袂翩然。

纵然已是千岁之身，可他还是喜欢那一身绛dash;”皇后绷直了身子，“皇上开始选太子了。”

“只要傅婕妤或者兰婕妤，哪怕是冷宫里的夏琼芝，但凡有一人生下皇子，那就是继任的太子。皇上连太子的师父都找好了，唯独没等到太子，你说这是什么心思？”穆百里笑得温和，回眸看人时，教人如沐春风，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字字珠心。

“这几个人。若是有所差池，皇上必定深究。皇后娘娘还不明白臣的意思吗？若再说下去，可就没意义了，您说呢？皇后娘娘！”

他俯身作揖，仍是那一副毕恭毕敬的模样。

皇后面色泛白，“本宫明白了。”

“但愿皇后娘娘，是真的明白。”穆百里直起身来，“臣告退，皇后娘娘好生筹划吧！这一失足可就不是千古恨，而是万劫不复了。”

语罢，他转身往外走。

“穆百里。”皇后声色暗哑的低唤，“你现在就走吗？”

穆百里顿住脚步，“臣知道，皇后娘娘舍不得。仗着皇后娘娘的舍不得，臣做很多心想事成的事儿。所以现在，臣也得帮帮皇后娘娘。”

皇后一愣。“你在说什么？”

他回头望着她，笑得温和。浓墨重彩的脸上，那双清润的凤眸，溢开少许摄人的流光，“臣要送皇后娘娘一样好东西，想来皇后娘娘一定会很有意外之喜。”

语罢，他径直朝着外头走去。

皇后愣了半晌，这所谓的意外之喜到底是什么呢？

不多时，静仪领着一名小太监进门，“皇后娘娘。”

“这是干什么？”皇后随手便揽过毯子，遮在自己身上。原本为了迎穆百里过来，她就着了一件薄薄的纱衣，里头的缠枝牡丹肚兜花纹，格外清晰。

“回皇后娘娘的话，这是千岁爷留下的，说是送给皇后的大礼。”静仪不敢高声语。

皇后蹙眉，“下去吧！”

“是！”静仪松了一口气，疾步退下。

空荡荡的寝殿里，唯有那小太监毕恭毕敬的跪在皇后跟前，始终没有抬头，始终没有说话。皇后又不是傻子，穆百里来了一趟自称为“臣”，就已经是最好的答案。如今还把这小太监往自己跟前送，这到底是什么意思，皇后心知肚明。

这以后啊，再想让穆百里伺候，怕是不可能了。

人家如今是千岁爷，千岁之身，与万岁也只是差了一步罢了！纵然人人都知道这意思，皇帝也不会吭声。这东厂，这司礼监，一个执掌宫外生杀，一个执掌宫闱生杀，如今还有谁敢跟穆百里作对呢？

然则皇后心里苦，穆百里伺候人的功夫，实在是太好，好得让人心里头痒痒，怎么都舍不得。只是舍不得归舍不得，穆百里已不再是奴才。

皇后轻叹一声，白皙的胳膊伸出来，指尖轻轻挑起那小太监的下颚，俯身近观这小太监的容色。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这小太监生得果然是极好的，唇红齿白，肤光如玉。

这一个活脱脱的小白脸，直让皇后感慨，可惜了。

她抿着红唇，眸色撩人，话语轻挑，浑然不似一个皇后该有的姿态。此刻，她只是一个长久不得夫君宠爱的女人，如同荒漠无霖，早已干涸已久。

“可惜，太监就是太监，你就算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呈现给他看，他都未必会多看你一眼。”皇后捏着小太监的下颚，眉目间晕开一丝妖艳之色，“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秦安，皇后娘娘可以唤奴才小安子。是千岁爷特意吩咐，让奴才进宫陪伴娘娘，以消娘娘心中愁结。”秦安笑得极是好看，便是皇后也看的痴愣了半晌。

穆百里送来的人，果然是极好的，长得这般精致。尤为讨人喜欢。

更让皇后没想到的是，这小太监不但生得漂亮，做事儿也漂亮。胆子大，技术也好，轻揉慢捏着皇后的肩膀，“皇后娘娘放心，奴才一定会好好伺候娘娘的。”

这温热的呼吸渐渐靠近了皇后的脖颈，皇后觉得很舒服，身上酥酥麻麻的。穆百里从未这样做过，是故她还是头一回被男人虽然这男人不算是男人，但终究技术好。

皇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当过一回真正的女人，皇帝不曾爱过她，只因为她的身份而做了皇后，却从未享受过夫君之爱。穆百里也不曾爱过她，纵然与她却也只是治标不治本。

可当着秦安出现，事情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了。

这秦安当秦安进来的时候。皇后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你不是唔！”

所有的声音都消弭在唇齿之间，皇后表面上是抗拒的，挣扎的，可内心却是高兴的。穆百里，果然送了她一份大礼，一份谁都意想不到的大礼。

事后，秦安温柔的抱紧了皇后，眸色幽沉。

皇后甚是欢喜，总算痛痛快快的当了一回女人。以后这秦安，便是她坤宁宫最大的宝贝了吧！

是故穆百里这份大礼还是有其妙处的，用一个少年郎，牵制住皇后，掌控后宫。这是太监的计谋，跟赵无忧的计谋是不一样的。

太监从女人身上下手，赵无忧是从皇帝身上下手。

且看这一场后宫储君之争，鹿死谁手？

穆百里走出坤宁宫的时候，瞧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陆国安执伞上前，“爷，下雨了。”

绵绵细雨，落在掌心顿化无踪。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何事？”

“皇上派人去了东厂，把雪兰姑娘接进了宫，如今小德子已经等在了司礼监，就等着爷过去呢！”陆国安俯首。

“赵无忧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啊！”穆百里由衷感叹，“这世上哪来这么狡猾嗜杀之人呢？比之本座亦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刀刀的就知道往人的心坎上捅，哪疼戳哪儿。”他无奈的摇头，“如今她年岁尚轻便已这般心狠手辣，以后还得了？”

陆国安听得云里雾里，这千岁爷跟赵大人到底在玩什么呢？他是一句都没听明白，兰姑娘入宫跟赵大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想了半天。大概是赵大人提及了咱家爷的婚事，所以皇帝要见兰姑娘。

但这不过是走走过场，该有的事情发展罢了，怎么到了自家爷的嘴里，变成了心狠手辣呢？

皇帝不在三清殿，此刻就在西苑永寿宫召见。

皇帝的亲随亲自去了东厂，雪兰身为东厂的一份子，还穿着东厂的锦衣，若她抗旨不遵，在大邺这个地方只怕会给穆百里惹来麻烦。

思及此处，雪兰只能来到宫里。

她有些局促，虽然内心坚定穆百里不会对自己置之不理，可看着偌大的皇宫，看着周围这些陌生的面孔，她还是不安的。

尤其是站在皇帝跟前，望着皇帝用一双惊艳的眼神打量着她。

皇帝有后宫三千，皇帝有数不清的美人作伴。所以皇帝，才是这世上最食色之人，皇帝的男人本性，早已在这后宫三千里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是故，此刻的雪兰，觉得自己就像是俎上鱼肉。

皇帝起身，绕着雪兰走了一圈，他是真的没想到，赵无忧口中的美人如玉，竟然是这般模样。美艳绝伦，妖冶得不像是寻常女子，这异域风情的美貌，让皇帝都觉得新鲜。在大邺皇宫，哪里能见到这样有特色的美人呢？

“你便是雪兰姑娘？”皇帝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雪兰是从风月场所出来的，对于男人眼睛里的东西，自然是看的很清楚的。她僵直了身子站在那儿。尽量保持面上的平静，可内心深处早已沸腾。

如果不是因为穿上了东厂的这层皮，此刻她必定不会对皇帝客气。

皇帝心想啊，这么漂亮的美人，嫁给穆百里这个太监当对食，好像是有点可惜了。可自己是皇帝呀！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得金口玉言，君无戏言！

那怎么办才好？

总不能跟穆百里说：厂臣无福消受，由朕代劳便罢！这小美人留在宫里伺候御前，朕再给你挑一个如花似玉的，要不后宫三千随你挑？

这样也不行！

赵无忧可说了，这小美人是从云华州，不远千里之遥带回来的，可见穆百里自己也是欢喜得很。这夺人所好，非君子所为！自己是要修道成仙的，这么一来算不算坏了道行？

皇帝很挣扎！

皇帝很纠结！

这美人摆在自己跟前，他要不要尝一口？哪怕是一口也好啊！就这么光看着，心里直痒痒，怎么想怎么不痛快。

皇帝稍稍靠近，雪兰便习惯性的冷了脸，搞得皇帝有些不敢靠近。

“我是雪兰。”雪兰终于开口，音色冰凉，不带一丝情愫，“皇上找我，所为何事？”

“大胆，皇上跟前得自称奴婢！”有公公在旁边低低的训斥。

“滚滚滚！”皇帝冷了眉目。

那太监身子一颤，紧跟着便领着所有人退下。空荡荡的正殿，只剩下雪兰一人站在殿中央，面对着垂涎三尺的君王。

皇帝的眼睛发着光，好似恨不能将她拆骨入腹。

这样的美人，真是让人心中难耐啊！

“雪兰姑娘不是大邺人士吧！”皇帝心里痒痒，也只能极力忍耐。

“对。”她不隐瞒，毕竟自己的五官，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来自北疆？”皇帝低低的问。

雪兰敛眸，一张脸微微泛白，“是。”

“那你跟朕的厂臣是如何认识的？”皇帝也是没话找话，这些事赵无忧早就说过，可他实在太想跟雪兰搭讪，也只好随便说说。

雪兰深吸一口气，“我们是平临城认识的，一见如故，他便带我回来了。皇上，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具体的事儿，让千岁爷告诉您吧！”语罢，她俯身行礼，“若没什么事，雪兰先告辞了！”

“雪兰姑娘！”皇帝一着急，当下扣住了雪兰的手腕。

雪兰冷然凝眸，掌心陡然凝力，却听得身后传来穆百里的声音。

穆百里不紧不慢的走进殿内，“雪兰出身乡野，若有不周之处，还望皇上恕罪！”

音落，双双松手，谁都没有再说话。

见穆百里进门，雪兰快速走到了穆百里的身后站着，避免了与皇帝的二次碰触。她是一点都不喜欢这些臭男人碰她，包括皇帝！皇帝虽然是天子，可在她眼里，不过是没用的废物罢了。

“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穆百里毕恭毕敬的行礼。

皇帝深吸一口气，慌忙敛了方才的悸动神色，免得让人笑话。他终究是皇帝，哪有君慕臣妻的道理。这君臣抢一个女人。传出去还不得让人笑话，何况这臣子还是个宦臣。

君王好面子，自然不会明面上撕破脸。

“快快起身。”皇帝笑道，“朕未经你同意，便将你欢喜的女子接来，厂臣不会介意吧？”

穆百里瞧了雪兰一眼，“雪兰来自乡野民间，不懂得宫里的规矩，还望皇上宽宥。皇上有心如此厚待臣，臣感激不尽。”

皇帝连连点头，“厂臣平息瘟疫，让云华州免于危难，朕心里一直想着，封你为九千岁实在不够。好在赵爱卿给朕提了主意，朕想着如此甚好！”他将视线，堂而皇之的落在雪兰身上。

被皇帝这么一看，雪兰觉得浑身都不对劲，总觉得有根刺扎在心口上。如芒在背的感觉，真不好受。

穆百里却佯装不知情，“不知赵大人是何提议呢？”

皇帝笑了笑，“赵大人说，厂臣如今什么都有了，唯独少了一样，那便是成家。这百年一瞬，韶华易逝，等到耄耋老矣，孤身一人不知有多凄凉。若是少年夫妻老来伴，岂非两全其美？朕想了想，也觉得赵爱卿所言极是。”

“赵爱卿道这雪兰姑娘，天生聪慧，蕙质兰心。在平临城之际便协助官军，绞杀逆党，以自身单薄之躯，擒拿祸首于军前。这等无私奉献，着实能与厂臣的忠肝义胆相配。”

雪兰凝眉，赵无忧会夸她？

穆百里笑得温柔，“赵大人所言极是，雪兰的确做了很多，这云华州瘟疫能得以平息，匪首得擒，雪兰功不可没。只不过，赵大人太心急了点。臣与雪兰暂时还没商议好成亲之事，这”

“男欢女爱本是常事，厂臣虽然缺失，可终究也是个男儿。有个女人在身边照顾伺候着，好过来日孤身寒凉。”皇帝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舍不得，这么漂亮的美人。以后怕是要独守空房了。

太监终究是太监，又不能人道。

可惜，实在太可惜。

穆百里轻叹一声，一脸的感恩戴德，“多谢皇上！”

心里却是冷到了极点，赵无忧这厮是想借刀杀人。如果穆百里拒绝皇帝的好意，以皇帝食色的本性必定要留下雪兰，而雪兰的性子却是软硬不吃，保不齐要做出弑君之事。

只要皇帝在雪兰手中有所损伤，穆百里要么弃车保帅，要么一同连坐。

可穆百里要是娶了雪兰，这皇帝心里必定会有疙瘩，毕竟皇帝已经见到了雪兰，心里头肯定会惦记着。凡事惦记得太久，就会变成过一种执念，时日长久皇帝一定看穆百里不顺眼。

横看不顺眼，竖看也不痛快。

于是乎，君臣矛盾便是这么来的。

所以赵无忧这招来得好，把雪兰抛出来，丢到皇帝跟前，利用皇帝的食色之心，加以利用，不留痕迹的挑拨了穆百里与皇帝的关系。而赵无忧自己呢？在皇帝跟前还落个好，让皇帝以为赵无忧是多么光明磊落的胸襟，一心为穆百里着想。

殊不知，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乎杀戮之间。

这下倒好，穆百里是进也不是，退也不能。

等穆百里领着雪兰走出永寿宫时，雪兰疾步上前，“哥？”

穆百里顿住脚步，扭头望着雪兰那张倾城国色的容脸。指尖轻轻的抚上这张皮面，“女人长得太好看，有时候也会变成杀人的刀。温柔刀，刀刀直取性命。”

雪兰不懂，细雨绵绵，她透过氤氲的水雾看着近在跟前的穆百里，不知该说什么。这朝廷这后宫的事，她一点都不知情。

“回去吧！”穆百里轻叹一声。

“哥哥，我是不是给你惹了祸事？皇帝看我的眼神，我觉得不太好。”她极力说得委婉。

“皇上是天子，他愿意怎么看人就怎么看人，没人能置喙，懂吗？”穆百里慢条斯理的说着，拂袖转身，“回去吧！”

“哥哥？”雪兰疾步上前，“皇上那是什么意思？赵无忧早前说过，说我来日要感激她，那她”

“她很聪明，你不是她的对手。”穆百里冷飕飕的剜了她一眼，“把本座的话记在心里，从今往后以后不许动她，不许靠近她。赵无忧是世上最危险的存在，今日本座吃了她的暗亏，来日定要她加倍偿还。”

雪兰愣在那里，“赵无忧？”

“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穆百里敛眸，“送兰姑娘回东厂！”

音落，他不在停留，头也不回的离开。

雪兰站在原地，静默不语的目送穆百里离去的背影。

陆国安轻叹一声，“卑职送兰姑娘出宫。！”

“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雪兰不解，可她隐约明白，自己必定是惹了大祸，否则穆百里的脸色不会这样难看。

“错不错都已经是定局，千岁爷不是说了吗？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晚了。”陆国安缓步上前，雪兰面色微白的跟在其身后，“兰姑娘不必多思多想，千岁爷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赵大人那头您少掺合，就跟我早前说过的一样，少问少说少错。”

雪兰深吸一口气，“因为皇帝？”

“嘘！”陆国安顿住脚步，快速环顾四周，“这是皇宫，容不得兰姑娘这般口无遮拦。不想给东厂惹麻烦，还望兰姑娘此后都能谨言慎行。”

雪兰抿唇不语，跟着陆国安出去。

不远处，皇帝站在那里唉声叹气。

小德子上前，笑嘻嘻道，“这千岁爷果然是有福气的，这雪兰姑娘生得国色天姿，着实有沉鱼落雁之貌，赵大人真是一点都没夸张呢！”

皇帝无奈，“夸张倒是没夸张，只不过赵爱卿这一次，怎么就没为朕多想想呢？”皇帝怅然若失的回到殿内，神情微微迟滞的坐定，“小德子，你觉得朕的后宫，哪位爱妃最是好看？”

这话问的，小德子答什么都不是，所以干脆避而不答，转而言之。“皇上，奴才眼睛里瞧见的，觉得各宫娘娘都好看。傅婕妤貌美如花，兰婕妤温婉可人，王贵人歌声悦耳，着实都是万里挑一的。”

“可这些比之雪兰姑娘又如何？”皇帝问。

小德子愣了愣，当即赔着笑，“皇上，雪兰姑娘没入后宫，奴才不好评头论足，若是让千岁爷知道了，奴才这脑袋怕是要咕噜噜的滚到地上去了。”

“你是说，穆爱卿很喜欢这位雪兰姑娘？”皇帝凝眉。

这么说，自己的机会不大。

小德子眸色微恙，压低了声音轻轻开口，“皇上，且不管千岁爷心里是怎么想的，他能急急忙忙的赶来带走雪兰姑娘，足见其外在情义。这心里头的东西，最是难以捉摸，奴才可不敢妄言千岁爷的私事。”

皇帝一声长叹，揉着眉心似有些头疼，“替朕去把赵无忧找来，朕心里烦躁，想与他说说话。”

“皇上，您怎么忘了，赵大人这会已经在盘算瀛渠清淤之事，您待会还得去甘泉宫。”小德子细心的提醒，“今儿是兰婕妤的生辰，皇上您看”

听得这话，皇帝才算稍稍清醒过来。

今日是夏季兰的生辰，他答应过她。要去陪她。自从夏琼芝被废为庶人被打入冷宫，这夏季兰更是小心谨慎，皇帝当时听得她那一曲琵琶，连心都碎了。

在皇帝心里，夏琼芝是夏琼芝，跟夏季兰没关系。

在外人眼里，夏季兰胆小怯懦，断不敢与夏琼芝这般心狠手辣的为伍，所以没人在意她。这般瘦弱如同小白兔一般，愈发激起了皇帝的怜惜。

没想到一来二往的，夏季兰竟然有了身孕，如今还处于初孕，御医说胎像不稳，得好生静养。宫里已经很久没有添子嗣了，皇帝也想有个儿子能继承大统，这样的话自己更能腾出手来修道成仙。

皇家子嗣单薄，着实需要开枝散叶。

瞧瞧后宫那一排公主，看得皇帝脑仁疼，只觉得对不起萧家的列祖列宗。更让皇帝头疼的是那些公主的母亲，想着生了公主再想添个皇嗣，奈何皇帝一看见那些年老色衰的，怎么都提不起劲。

看看前院那些如花似玉的年轻面孔，谁还愿意搭理后头那些人老珠黄的？

他是皇帝，还愁没有美人作伴吗？

虽然起身去了甘泉宫，可皇帝这颗心里，却烙下了雪兰的影子，再也挥之不去。女人爱美，男人也爱美，而且千百年来对于美的追求，永远都不曾停下脚步。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赵无忧的耳朵里，赵无忧含笑揉着眉心，“皇上这是动了心思。”

云筝将果茶递上。“公子神机妙算，这一次看东厂怎么下台。”

“你家公子我，是这样心狠手辣，赶尽杀绝之人吗？”赵无忧轻叹一声，“我不过是成全了穆百里的好事，想要讨杯水酒喝罢了！至于皇上的心思，与我没有半点干系。我是皇上的臣子，只听皇上的吩咐办事，皇上心头怎么想，想要干什么，都是皇上自己的意思。君为天，谁能拂逆之？”

“今夜云兮就会过来，到时候公子可以仔细问问。”云筝凝眉，掸落赵无忧肩头的落叶，瞧着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梨树林，“这宫里如今有两位有孕的妃嫔，可都是孕期不稳，奴婢只怕这里头会有些问题。”

赵无忧放下手中的杯盏，撩开身上的薄毯从软榻下来，“穆百里去见了皇后，所以”她眯起危险的眸子，“我只怕这皇后，又要不安分了。昔年可以由着她，但如今可由不得她。傅玉颖肚子里的孩子，决不能有所闪失。”

云筝敛眸，握紧了手中的梨叶。

“今夜，你便过去吧！”赵无忧拂袖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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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看谁先淹死在醋缸里1

云筝站在那里，目送赵无忧拂袖而去的背影，眼眶微微圈红。然则很多时候，她还是高兴的，至少在公子这里，她并不是弃子。赵无忧这人对谁都抱着一定的怀疑之心，如果不是信任到一定程度，是不会轻易的下达这样的命令。

深吸一口气，云筝垂眸笑得艰涩。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初夏的夜里，虫鸣鸟语，似乎有些嘈杂。

当云筝出现在浮生门前时，浮生骇然心惊，“你、你为何过来？”

“不欢迎吗？”云筝手中拎着一坛酒，“我带了一坛梨花酒，这可是公子最心爱的宝贝疙瘩，一年也就给我一坛，今儿便宜你了。”语罢，她顾自坐下，打开了封口。

顷刻间，淡雅的梨花清香快速扩散开来，满室弥香。

“好酒。”浮生讶异，“这世上还有此等美酒，竟是这般清香怡人。”

云筝坐定，“喝几杯吧！”

“你没事吧？”浮生关慰，“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云筝苦笑，“你在关心我？”

浮生低头，“你还没感觉到吗？”

闻言，云筝倒上两杯酒，微微圈红了眼眶，“自然是有感觉的，只不过总喜欢自欺欺人罢了。浮生，你知道望而不得是什么感觉吗？”

浮生望着她，“知道。”

“不，你不懂。”云筝噙着泪看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不懂。”

浮生轻叹一声，壮着胆子握住她的手，“云筝姑娘，你若是有什么委屈，大可放心告诉我。我这人口风极严，必定会为你保守秘密。你说出来吧！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

云筝掸落他的手，又是杯酒入喉，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泪，“我很累，有时候那种疲惫无助，我不知道该从何处说起。”她低头，“不好意思，让你笑话了。”

“不不不，我觉得此刻的云筝姑娘。是最真实的。”浮生深情款款，“你莫担心，有什么话只管说。我这儿平素不会有人来，如今就你我二人，你放心便是。”

“这儿的状况，我比你清楚。”云筝深吸一口气，默默拭去眼角的泪，又是一杯酒斟满，“那你可知道，在这深宅大院里，什么才是最危险的？”

浮生一愣，“愿闻其详。”

云筝端着杯盏起身，“听风楼！”

只这三个字，便教浮生改了面色，“你小声点，若是教你家公子听到，可就了不得。”

“公子如今一心争权夺势。她有素兮有奚墨，有她的影卫们。我不过是个奴婢，伺候公子的衣食住行罢了，她此刻哪里顾得上我。”云筝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面上浮起明显的红晕。

“公子”浮生凝眉，“你怎么不在听风楼伺候，按理说这个时辰，你该给公子守夜才是。”

“守夜？”云筝笑得凉薄，突然端起酒坛子就往嘴里灌酒。

惊得浮生慌忙上前夺下，“你疯了？这样喝酒，是会喝醉的。”

“喝醉了有什么不好？”云筝愤然，有泪沿着面颊蜿蜒而下。她的身子晃了晃，瞬时伏在桌案上，红着眼睛过去看捧着酒坛子，一脸惶然的浮生，“公子如今忙得很，宫里来人了。她自然不需要我在身边。有些事情，我不该知道太多，这道理不是明摆着吗？”

“宫里来人？”浮生皱眉，放下酒坛子将云筝搀着坐下，“你别想太多，公子如今贵为一品大员，自然是政务繁忙。”

云筝笑得凄凉，“十三年！”

浮生一怔，略带不解。

却听得云筝泣泪道，“从我被买回丞相府，我便一直陪着她，足足十三年了。便是养一条狗，也该有感情吧！我此生颠沛流离，唯有遇见公子才得安稳人生。可渐渐的，公子的权势越来越大，于是乎我也变得可有可无。我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赢得公子的欢喜。”

“终究是我太没用，我不会武功，不懂计谋，除了衣食住行，我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我帮不上公子，我只会给公子帮倒忙。我没用，真的很没用”

她絮絮叨叨的，显然是喝多了。

浮生轻叹着，捧起她的面颊，“不，云筝姑娘聪明伶俐，怎么会没用呢？谁不知道你的好，是谁的损失。云筝姑娘不要自怨自艾，公子只是一时繁忙，等到闲下来，他还是很中意你的。你对公子而言，不单单是个奴婢，你还是她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公子对你的信任绝对超过任何人。”

“是吗？”云筝笑得泪如雨下，她红着眼睛去看浮生，“我既然那么有用，那你肯要我吗？我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我好害怕。夜好长，好黑，我怕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浮生不语，只是盯着她。

云筝借着酒劲，缓缓的将唇凑了上来。她的技术娴熟，身子还带着轻微的颤抖。

情至荼蘼，浮生骤然将云筝打横抱起。

室内烛光摇曳，淡雅的梨花香气，伴随着男女之间，纠缠不清的浅喘低吟。

衣衫尽退，是谁的单薄在风中凋零，是谁的阴谋诡计，在腹中酝酿。这生与死，不过是一念之间的纠葛，可这痴缠却是一生一世的不死不休。

旖旎春光无限好，铜雀春深尽缠绵。

听风楼里。

赵无忧静坐书房之内，烛光明亮，落在她手中的书籍处。风过窗棂，扑打着摇摇晃晃的窗户，发出微微声响。风吹得人有些头疼，她低低的道了一句，“云筝，关窗，我头疼。”

蓦地，她羽睫轻轻颤了一下，终化作一声轻叹。

放下书卷的那一瞬，云兮已经站在了跟前。

素兮快速关上窗户，“公子又头疼了？”

赵无忧摆摆手，揉着眉心道，“无妨，云兮出来一趟不容易，有话赶紧说。”

“是！”云兮行礼，“回公子的话，自打公子离开之后，按照公子的计划，卑职与傅婕妤顺利的将夏昭仪送进了冷宫，连同她的子嗣一道在冷宫里永不见天日，让皇上复位夏家之事也成了泡影。此事，没人怀疑到公子头上，只教人以为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让皇后背了黑锅，担了怀疑。”

“这些我都知道了。”赵无忧只觉得脑仁疼，一种说不上的疼。这个时候，她便有些怀念穆百里，指尖的温度。不过可惜，回到京城他们就是两条平行线，若还想有所交集，唯有厮杀。

云兮俯首，“公子离开京城之后，卑职一直守着傅婕妤，保护傅婕妤与其腹中皇嗣周全。到哪不知为何，这段时日傅婕妤的胎像越发不稳，卑职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却也不得其法。御医也来看过，倒也没说什么。”

赵无忧抬头看他，“我倒是忽略了这一层，此事我会查清楚，你只需要好好保护傅玉颖的安全。”

素兮已经察觉了赵无忧的异样，缓步上前，放下手中剑，轻柔的为她摁压着太阳穴。气血两虚之人，最是容易头疼，赵无忧靠在椅子上，任凭素兮伺候着。

“兰婕妤是怎么回事？”赵无忧阖眼低问。

云兮面色微冷。“傅婕妤有孕，御医说胎像不稳，自然不能侍寝。于是乎傅婕妤便将王淑女送到了御前，皇上也甚是喜欢。谁知道在公子走了之后，皇后娘娘安排了一场晚宴，把兰美人送到了皇上跟前。一曲琵琶得了皇恩，换了圣宠。”

赵无忧睁开眼睛，“皇后？”

又是皇后！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简直自寻死路。如果不是皇后跟东厂有所关联，赵无忧觉得自己当下就可以弄死那贱妇了。昔日与她警告，全当耳旁风，如今还敢在宫里恣意妄为。

“皇后的事，你莫要插手。”赵无忧低语，“兰婕妤有孕，为何也会胎像不稳？”

“卑职也不知道，总觉得这宫里有些怪怪的，兰婕妤得了恩宠。在公子回来之前便查出有孕。皇上一高兴，当即册为婕妤。自从有孕，兰婕妤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外宣称是在养胎。”云兮眸色微恙，“只不过卑职一直有所怀疑，为何她会在公子回来之前宣称有孕？”

“我离开不过半月有余，纵然她有身孕也不过是半月左右，御医的本事真是越来越大了。”赵无忧别有深意，“这太医院也该清一清了，总有那么几个不中用的，肆意妄为。”

素兮点点头，“如今东厂势力膨胀，若在这宫里还不断蔓延，来日必定是大祸。”

“阉人之祸，其祸大如天，可成谋逆之势，殃及社稷。”赵无忧眸光幽幽的盯着案前烛火，“你先回去，记着提醒傅玉颖，千万不要沾染夏季兰的任何事情，不要出门，安心养胎。这宫里的祸害，我得好好的算一算账。”

云兮想了想又道，“不知道内阁是否跟公子提起，这夏家似乎又开始蠢蠢欲动。夏季兰有孕，如今挑拨皇上，想要让皇上恢复夏家的国公府身份，想要让夏东楼重新做回国公爷。”

“夏东楼为何会被废？”赵无忧问。

素兮道，“是因为他打了公子一巴掌。”

赵无忧摇摇头，“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

闻言，素兮看了兄长一眼，一时间没答上来。

赵无忧道，“夏东楼刚愎自用，居功自傲。将自己凌驾于皇权至上，此其一。其二是他不该犯了众怒，这瀛渠清淤与后宫的芙蓉渠相比，一个是国事一个是家事，把家事列于国事之上，老百姓自然不答应。最后，他还不知死活，触了皇帝的软肋。”

“自己脑子不够用，而后又想打皇帝下半身的主意，简直是痴心妄想。想卷土重来，也该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不瞧瞧现在是谁在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我若是答应了，来日东厂与国公府联手，岂非要置我于死地？”

素兮颔首，“那公子该如何做，才能免去后顾之忧呢？”

“夏东楼想利用自己的女儿从皇帝入手，那我便只能让他们知道，什么是国以民为本。”赵无忧眸色幽邃，成竹在胸。

云兮行礼，“那卑职先回宫。”

赵无忧点点头，没有说话。

云兮离开，素兮这才道，“公子是觉得，傅婕妤胎像不稳跟皇后有关？那这兰婕妤到底有没有身孕呢？若是有身孕，按理说她跟皇后走得最近，不该胎像不稳。若是没有，那她们又打算做什么呢？”

“且不管兰婕妤是否有孕，皇上此次封我为太子少师，也就意味着皇上是在告诉文武百官，到了该立嗣的时候。储君乃是国之根本，皇上至今没有太子，膝下都是公主，可想而知皇上还是担心的。傅玉颖和夏季兰两个，不管是谁生下儿子。来日的地位都不可同日而语。”赵无忧凝眸，头疼欲裂。

素兮抿唇，“这就意味着，谁的孩子当太子。”

“没错。”赵无忧轻叹一声，“就看谁的肚子更争气一些。我离开的时候，还以为傅玉颖是一枝独秀，这一回来才知道，总归是有那么几个，得出来抢风头的。”

“那傅玉颖如今有孕，胎像不稳，怕是没办法争宠。”素兮担虑。

赵无忧冷笑两声，“能不能让皇帝的心里始终藏着你，就得看女子自己的本事。恩宠不是别人给的，是靠自己争取。如今我倒是不在意这皇后要干什么，我怕的是夏季兰。这女子生得聪慧，能用软弱来遮掩自己的本性，实在是不能不防。”

更何况夏琼芝还没死，夏琼芝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个威胁。

但宫里太缺皇嗣了！

要不是这样，赵无忧也不会手下留情。皇帝这人什么都好说话，偏偏在这皇嗣上，赵无忧已经看出了皇帝的决心，所以她也不敢轻举妄动，相信穆百里也是如此。

“你先下去。”赵无忧道。

素兮行礼，“是！”刚走两步又道，“对了公子，卑职查了夫人回京之事，已有少许眉目，但具体事宜还得仔细。”

赵无忧抬头看着她，良久才道了一句，“好。”

语罢，素兮纵身一跃，跳出了窗户。

十多年前的事情要想查清楚，的确也不容易，好在赵无忧还有时间，是故也不着急。随手翻阅着案上的黄卷，她的视线又停留在那几行字上，素白的指尖轻轻抚过上头的字迹。

“赵大人还真是多情，一本史记也能让你看上无数遍。”那凉薄之音突然出现，赵无忧快速合上书卷，骤然回头去看那不要脸的东西。

一袭玄袍，安然靠在软榻上，窗户还在风中微微摇动。他靠在那里，如入无人之境，把这儿都当成了他自个的家。

赵无忧起身，“你来干什么？这是尚书府，不是你的东厂。”

“本座来瞧瞧自己养的白眼狼。”穆百里瞧着她苍白的脸色，“又头疼了？过来！”

无奈的轻叹一声，这个时候赵无忧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的确头疼，偏偏穆百里武功极高，连她的影卫都防不住他，她自然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厮狡黠如此，趁着云兮与素兮不在，所以这般肆意妄为。

缓步走过去，赵无忧极为自然的坐在他身旁，而后轻轻的伏在他膝头。穆百里极为满意赵无忧这温顺乖巧的模样，敛了全身所有的锐刺。

可他知道，这白眼狼是喂不熟的。喂不熟归喂不熟，他愿不愿意继续喂，是他的事儿，跟谁都没关系。

指尖的温暖，透过肌肤的接触，在她身上蔓延。他轻轻的摁压着她的太阳穴，这力道不轻不重，正是她想要的。

“穆百里，你这一身的奴性还真是天生的。”她享受着他的伺候，却还是嘴上不饶人。

穆百里也不恼，含笑望着膝上面色素白的赵无忧。“本座想着，若是有朝一日你死了，那这大邺朝还能找到第二个与赵大人一般心狠手辣之人吗？若是没有，那本座此生岂非无趣？”

“早晚有这一天的。”赵无忧阖眼，竟泛起了困意。

“来日你便是要死，也该死在本座的手里，不枉本座喂了这么久的白眼狼。”穆百里含笑低语，“好些吗？”

赵无忧握住他温热的手，徐徐睁开双眸，“穆百里，你说你怎么就这样招人恨呢？若你不是东厂提督，不是千岁爷，该多好。”

“赵大人这是动了心？”穆百里俯身吻上她的唇。

赵无忧似笑非笑，“是啊，动了心，但还没有动情。穆百里，你有没有本事能让我动情呢？若我动了情，这天下就没人能跟你们东厂抗衡了。”

“你这是诱惑，还是诱导？”穆百里笑问。

赵无忧抚上他的面颊，掌心的寒意，让他的眼里掠过一闪即逝的别样情绪。四目相对，她面色苍白的笑着，“兼而有之，你可以自己选。”

“赵大人给的路，不是死胡同，就是黄泉路，本座可不敢选。就算要选，也得拉着你一起选。”他笑得温和，“赵大人以为呢？”

“我还以为千岁爷是来杀我的，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女人送到了皇上跟前，要拿回来还是留下，是需要勇气的。”赵无忧一脸无辜，“我只想看一看，千岁爷到底有没有心。够不够心狠手辣。”

她的手从他脸上滑落，轻轻的摁在他的心口上。

他望着这张无害的容脸，病怏怏的女子，却有着何其阴狠毒辣之心。那双柔若无骨的手，手握生杀，要人性命的时候没有半点心慈手软。

轻叹一声，穆百里轻轻的裹住她冰冰凉凉的柔荑，“敢问赵大人，你是想让本座杀了雪兰，还是娶了雪兰？嗯？”他尾音拖长。

赵无忧笑得温柔，“雪兰姑娘是千岁爷的心上朱砂，千岁爷舍得杀了她吗？为何不能送她去陪王伴驾？雪兰姑娘生得如花似玉，想来皇上会很喜欢。到时候宠冠六宫，千岁爷的身份地位，不就更无人能及了吗？我这么做，可都是为了千岁爷着想。千岁爷可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呢！”

“赵大人觉得。谁是狗？”穆百里顾左右而言他。

赵无忧一愣，这厮不按常路出牌。她凝眸睨着他，鼻间轻哼一声，想着起身离开。哪知却被他伸手摁住，就这么直挺挺的摁在他的膝上，压根动弹不得。

“放手！”赵无忧道，“时辰不早了，你该走了。”

“本座留宿又不是一次两次了，赵大人何必矫情。这吻也吻了，睡也睡了，除了让你给本座生儿育女，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本座没瞧过没摸过的？”他若无其事的说着，脸红不心不跳。

赵无忧凝眉，“世上还有比你更不要脸的人吗？”

“眼下就有一个。”穆百里望着她，一脸的无奈与可惜，“骗了本座的身子，还骗了本座的情分。如今白眼狼翻脸不认人，本座还得哄着她，免得她一不小心从狼变成了狗。”

赵无忧定定的望着他，“穆百里，还好你是太监，否则这样没脸没皮的，怕是要祸害无穷无数少女心。你这样，会引起民愤的。”

穆百里眉心微皱，“赵大人似乎很喜欢本座这个太监。”

“我不是说了吗？本官动了心，可惜还没动情。来日对千岁爷动了情分，也许还能求皇上赐予一段良缘。到时候，还望千岁爷能凤冠霞帔穿一场，我这太子少师，一品大员，勉为其难的让你入得红鸾帐。”赵无忧推开他，终于站起身来。

“赵大人这心思可不好，家里守着身怀有孕的女子，这头又调戏本座这挨了一刀的人，而心里呢又想着简家儿郎，一心多用也不怕把自己累死。”穆百里徐徐起身。

他逆光而站，挡去了她跟前所有光亮，越发显得身长如玉。他微微躬下身子，尽量与她保持视线的平行，以此他才能看清楚眼前这白眼狼，还想干什么。

赵无忧无畏无惧的盯着她，她是白眼狼，他是妖孽，大家谁都好不到哪儿去。在外头人看来，他们是一丘之貉，都是祸害天下的奸佞贼子。

“千岁爷不必担心，若我真的累死了，也就不劳千岁爷动手，反而落得干净。”赵无忧轻咳两声打开了房门，“是你自己走。还是我送你出去。”

她不停留，直接回了自己的房间。

可刚点灯，床榻上已经躺好了某人，此刻又似后宫女子在等着给君王侍寝。

“还走吗？”穆百里笑问，“这尚书府，这听风楼里的影卫，对本座而言不过是木头桩子，便是如今他们已经发现了本座也是没办法。谁让你赵大人，都没吭声呢！要不要本座帮赵大人喊一声，喊救命？约莫明儿全京城都会知道，本座与赵大人午夜私会。”

语罢，他浅笑，“不知道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作何思想呢？”

赵无忧站在窗前，歪着脑袋看他，“你不走是吗？”

穆百里看着她，笑得温和。

渐渐的，穆百里的面色变了。

赵无忧的画风不对，怎么开始宽衣解带了？身为女子，不该矜持一下吗？比如说坐在那儿等到天明，也不能让他占了半点便宜。

可这世上总归是有例外的，什么礼仪之邦，什么之乎者也，什么夫子之论，到了此刻都变成了扯淡。赵无忧褪下衣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往床边上一坐，便躺在了他身边。

这躺着便躺着吧，可她觉得冷，就往他怀里缩了缩。

穆百里蹙眉，“赵大人说别人不要脸，怎么到了自己身上，便什么都不作数了呢？”

赵无忧闭上眼睛，安然入睡。“别吵，让你睡我床还那么多废话。总不能让千岁爷白白占了便宜，你占我床，我自然要让你暖被窝的。”

他一愣，那岂非是他吃亏？

“当然，如果你觉得这是干柴烈火，那我也无话可说，来日千岁爷把家伙事长出来了，记得提醒我一声。也免得叫我这空闺寂寞，长夜漫漫。”语罢，她还真的睡过去了。

反正有穆百里在，她又有什么不放心的？

这一夜，赵无忧睡得安枕无忧，穆百里却是彻夜难眠。

不是说好了来找她算账的？怎么到了最后，成了伺候她？这身上的奴性到了赵无忧这儿，还真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一如既往，赵无忧醒来的时候，穆百里已经走了。这厮也就是吓唬她，至少她身上还有他想要的东西，所以他不会轻举妄动。

不过今天皇帝在御花园大摆庆功宴，估摸着他们还得碰面。她得提前进宫，今日宫宴，是故宫中妃嫔与皇嗣们都会出席，她得找个机会见一见十五公主。

上一次还是在联姻之前，所谓女大十八变，不知这公主如今可好。

在宴请名单上，赵无忧特意恭请圣恩，许了外围宴，也就是说大臣们能带着一名家眷入宫。此事赵无忧和简为忠已经做过了交代，所以简为忠必定会带着简衍一起去。

简衍冲着赵无忧，也会毫不犹豫的进宫。

虽然有些不地道，但为了简衍的将来，赵无忧也没有别的法子。

瀛渠清淤的事儿已经告一段落，相关的折子和账簿都已经递呈上去，就等着御批和存档。皇帝自然是高兴的，这算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也算是他在位期间的功德。

虚道长加以恭维，皇帝更是高兴。

“让人做一份万民书，记得要言辞恳切，但也不要刻意。”赵无忧坐在六部衙门里头，淡淡然的望着底下人，“在今日宫宴开始之前，必须得摆在我的案头上。懂吗？”

礼部众官员急忙行礼。

“下去吧！”赵无忧道。

底下人忙不迭去干活，只有一日时间，他们必须得抓紧。

赵无忧揉着眉心，“云筝，给我倒杯水。”

奚墨在旁低低的应了一声，“公子，云筝她”

闻言，赵无忧抬头，这才想起来云筝还在尚书府，这会也不知怎样了？深吸一口气，她面色微恙，淡淡道，“去准备今夜宫宴之事吧！”

“是！”奚墨行礼。

赵无忧一直待在六部衙门处理公务，知道日暮时分才换好衣裳，直接从六部衙门赶往皇宫。还没到宫门口，大老远的她便看见了简衍。

简衍等在宫门口，一直不肯进去，一直在等着赵无忧。

“你怎么不随你爹进去呢？”赵无忧道，“这宫门口徘徊，小心被当成细作处置。”语罢，她轻笑着朝他伸出手，“傻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上来。”

简衍笑了，当即握住她的手，上了赵无忧的马车。

宫门上头的城楼，有人无温伫立。一双眸冷了又冷，发出一声低哼。

赵无忧如今是一品大员，她的马车可以入得内宫，而不必像寻常官员那样停在宫门外，里头得步行。文官下轿，五官下马，这是因为他们等级还不够。

马车停在宫道里，这儿距离御花园最近，所以赵无忧与简衍便下了车，步行前往，免得惊了圣驾。

“你身子可好些？”简衍问，“方才我握着你的手，怎还是这样冰凉？”

赵无忧无奈的轻笑，“我的身子，你又不是不知道，惯来是这样的，有什么可奇怪。”

简衍敛眸。“我爹说，此次外围设宴可带家眷一人，我便想着你平素公务繁忙，难得见上一面，所以就来看看你。我想着今夜，你一定会来。”

顿住脚步，赵无忧凝眸看着他。这空荡荡的宫道内，安静得只能听得风吹过耳鬓的声音，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简衍，其实”纵然她巧舌如簧，纵然能言善辩，可面对着简衍那灼热的双眸，她竟一时语咽，不知该从何说起。

简衍环顾四周，确信四下无人这才握住她的手，“合欢。你想说什么？你别担心，我已经跟爹说了，今年便会参加秋试，到时候我就能帮得上你。等你闲赋，我便去求你爹，终有一日我们一定能在一起的。”

赵无忧快速抽回手，“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跟你绝无可能。简衍，你若当我是朋友，就别让我担心，早早的成家立业，去了你的心头执念吧！”

“你到底在说什么？”简衍不解。

“你跟我来。”她早就有安排，在那僻静的御花园一角，有几名女子已等在亭子里，四处张望。亭子里坐着十五公主萧柔玉，娇俏的面容绽放着羞赧的笑靥。

这个年岁的女子，正是生如夏花的年纪。

赵无忧顿下脚步，也没有继续往前，只是寻了一个暗角静静站着。她回头去看身后的简衍，却见简衍已经红了双眼，那幽暗的瞳仁里，散着凉薄寒光。

他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身子有些轻微的僵硬，轻微的颤抖。

“你带我来这儿，意欲为何？”他说这话的时候，音色低沉。

简衍是聪慧的，只不过很多时候，他的聪慧不及她，可这会他一看这阵势便已经明白了一切。

“十五公主萧柔玉生得极好，与你相配亦是唔！”还不待说完，她骇然瞪大眸子，身子重重的被摁在墙壁处。唇上一热，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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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看谁先淹死在醋缸里2

熟悉的姿态，却不是熟悉的感觉。有那么一瞬，赵无忧是懵逼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模糊的世界里瞧不清楚简衍的模样。

唇齿间被强迫灌入的气息，让她心生排斥，她想推开他，奈何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病秧子，实在推不开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郎。

下一刻，一记清晰的脆响，伴随着所有举动的静止。

两双眼眸皆通赤，四目相对，却是无语哽咽。

简衍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对不起，我不该冲动。可是合欢，你纵然不爱我，也不该轻易决定我的人生。我知道我的存在会拖累你，但是我会尽量小心。我没有别的要求，只是要陪着你而已。你不想给我机会没关系，可你不能剥夺我等你的信念。”

“我知道，我不会武功又没有你的智谋，不懂朝政时局也不知晓你们的权谋大业，对你而言我就是个废物。我会拖累你，会成为你的牵绊和累赘。可是合欢，我喜欢你难道也有错吗？你不要我，也别推开我，我是个人，不是物件。于终身大事，让我自己决定好吗？”

赵无忧不知该说什么，终究还是推开了他。抬头望着简衍面颊上鲜红的指印，微微敛眸，“你去洗把脸，我让人给你拿冰块敷一敷。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语罢，她拂袖而去，对于方才的事情，不置一词。

简衍站在那里，不知道赵无忧是不是生了气？可看她的样子又不似生气。他越发猜不懂赵无忧的心思，这般城府这般深沉，让人看不透也猜不穿。

可如果能轻易被人看穿的，那就不是赵无忧了，又如何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生存？

赵无忧脚下有些急促，她不想再在这里多待片刻，却是一转弯便撞进了某人的怀里，被某人抱了个满怀。熟悉的气息从上至下，喷薄而来，她骇然抬头，眸色有些慌乱。

“赵大人好大的胆子。竟敢与简家儿郎秽乱宫闱，真当这里是你的尚书府吗？”穆百里冷笑着，语调有些缓慢，犹似压制着什么。

赵无忧看着他，怎么觉得他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的成分在内？

无奈的轻叹一声，赵无忧快速环顾四周。

却听得穆百里俯身下来，伸手扣住了她的后颈，“赵大人是不是觉得奇怪，怎么偌大的宫闱，此处一个人都没有？”语罢，他攫起她精致的下颚，强迫她与自己对视，“若是教人看见，也不知赵大人该如何跟皇上交代，跟简大人交代。”

赵无忧凝眉。“多谢千岁爷厚爱。”

下一刻，他揽过她纤细的腰肢，猛的用力一拽，直接将她带入怀中，两人严丝合缝的紧贴在一起。他贪恋的轻嗅，她身上若隐若现的梨花清香，想起方才她与简衍的那一幕，便下意识的捏紧了她的腰肢。

赵无忧吃痛凝眉，善意提醒，“你弄疼我了。”

“疼吗？”穆百里笑得妖冶，墨色的瞳仁里倒映着宫道里明灭不定的微光，“知道疼就记住，今儿还好是本座路过，替赵大人解决了后顾之忧，否则赵大人怕是身败名裂了。”

下一刻，她一把推开他。眉目间晕开少许寒意，“别动简衍。”

“此话若是换成本座来说，别动雪兰，赵大人又当作何感想？”穆百里反唇相讥。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雪兰之事权当是我的过错，但事已至此，还望千岁爷能往前看。频频回头的，总是输。”

“你是觉得本座会输？”穆百里步步逼近。

赵无忧节节后退，微微绷直了身子，“千岁爷输不起？”

“不是输不起，只是觉得输给赵大人，本座心有不甘。”穆百里笑得狡黠，“若是真的输了，赵大人该如何补偿本座呢？”

“输了便是一败涂地，千岁爷还想要补偿吗？”赵无忧的身子重重抵在墙壁处，冰冷的感觉让她的身子微微一震。随即又被他捞回怀中抱着。

“这是皇宫！”赵无忧呼吸微促。

若是教人看见，成何体统。

“赵大人方才”穆百里无奈轻叹，“怎么就没想着，这是皇宫呢？”

音落，赵无忧快速抬手，这一巴掌险些落在穆百里脸上，所幸被穆百里当即扣住了手腕。他不是简衍，论反应的敏锐力自然胜过常人。

“你干什么？”他冷了眉目，这丫头竟然敢动手。

“你不是像学简衍吗？那我也得奉陪到底。千岁爷看到简衍吻了我，可曾看到，简衍也挨了我一巴掌。若是千岁爷想尝一尝这巴掌的滋味，但说无妨，我赵无忧一定不会客气。”她咬牙切齿，狠狠收回手。

小丫头刻薄寡恩，看样子是真的生气了。

不过在这宫闱里如此放肆，着实是他的不是。他该知道她的脾气。一贯的谨小慎微，一贯的如履薄冰，他这么一来若是给她惹下祸事，只怕她今后真的不会再理他。

无奈的轻叹，穆百里松了手，赵无忧快速脱离他的魔掌，狠狠剜了他一眼之后，站在距离他数丈之远的安全范围内。

殊不知，若他真的想动手，你这数丈之远，也不过是他的弹指间。

“爷？”雪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赵无忧笑得清冽，“千岁爷的未来夫人在找你，还是赶紧回去温存吧，免得她初来宫中，会迷路！一不小心走错了地方，去了永寿宫，那可就是千岁爷的损失了。”

雪兰疾步上前，“爷，你怎么在这？宫宴即将开始了，快走吧！”却见赵无忧冷然伫立，当下凝了眉目，“赵大人也在。”

“你可以当我不存在，权当没看到我。”赵无忧揶揄轻笑，带着几分调侃，“美人眼中只有如意郎君，看不到我也是正常。”

这话，是说给穆百里听的。

穆百里挑眉看着她，“赵大人这话说得，一股酸味。”

“千岁爷为何不说，是血腥味？这样的美人，没能入得我教坊司门下，还真是可惜了。”赵无忧哼哼两声，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堵得慌，“告辞！”

她已不愿再多呆片刻，掉头就走。

“赵大人！”雪兰上前一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真想知道？”赵无忧回头，眸光凉薄的望着穆百里，“那就问问你的千岁爷，让他好好指教你吧！当然，但愿雪兰姑娘还记得我当日与你说的话。”她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穆百里，“若雪兰姑娘想通了，不想一辈子守活寡，不妨来尚书府，我赵无忧随时欢迎。”

目送赵无忧离去的背影，雪兰袖中拳头紧握，眸色幽冷无温。一回头，穆百里已经走出去甚远。心下一愣，雪兰疾步跟上，“爷？”

“本座让你跟着，不是让你在宫中肆意妄为的。”穆百里音色温和，可这字里行间，却带着一丝冷厉。

“赵无忧对你不利。”雪兰随行，“你为何处处纵容？”

“她是一品大员，是礼部尚书，是太子少师。你是谁？本座又是谁？”穆百里冷了容色，“雪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做便能做的，身处宫闱，身处朝堂当处处小心。高处不胜寒，不是你所见那般恣意。”

雪兰敛眸，“对不起，我”

“罢了！”穆百里拂袖而去，“彼时在外围饮宴。不必跟着！”

陆国安上前，瞧了一眼神色黯然的雪兰，无奈的轻叹一声，“兰姑娘有所不知，千岁爷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的擅作主张。千岁爷做事，惯来运筹帷幄，你若是打破了千岁爷的计划，自然会惹他不高兴。兰姑娘若是真的为千岁爷好，烦请以后三思而后行，莫要再莽莽撞撞。”

“现下有千岁爷护着，倒也安然无妨。来日若千岁爷不在身边，你当如何自处？人总归是吃一堑长一智的，若是故步自封，原地踏步，只怕存留不得。”

说完，陆国安俯身作揖。紧随穆百里而去。

雪兰面色泛白，定定的站在原地。

她历经风月场所，是真的不知这宫闱规矩，不知这朝堂厮杀。但凡知道一些，她觉得自己不会像此刻这般鲁莽，惹他不高兴。

“我自会小心。”她顾自低语。

宫宴开始之前，这御花园里已经热闹非凡，虽然都是文武百官，可一个个都眉开眼笑的，见着赵无忧进来皆快速敛襟，面露恭敬之色。

这里不免有些老臣，最是见不得赵无忧这样的魅主之色。年纪轻轻却耍得一手的好手段，将皇帝玩弄于鼓掌之间，博得了高官厚禄，位居一品大员。

可赵无忧不管这些，今儿她与穆百里才是主角，所以没必要在乎任何人的脸色。

位居高堂，是她自己的本事，跟谁都没关系。看不过眼的，滚蛋便是。想在朝堂立足的，就最好敛了他们的心思，否则别怪她不客气，她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穆百里也赶来了，两大巨头对峙，原本喧嚣热闹的御花园，顷刻间安静得如同一潭死水，落针可闻。

她站在那儿，面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因为是宫宴，大家都不必穿官服，她还是一袭素色，不改书生旧模样。

“赵大人！”穆百里不冷不热的开口。凤眸若有所思的凝在她脸上。

赵无忧扬唇似笑非笑，“九千岁。”

高手对决，山雨欲来风满楼。

一声“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让所有人都从尴尬而紧张的氛围里解脱出来，在场所有人扑通扑通都跪在地上，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都起来吧！”皇帝黄袍加身，扫了一眼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在穆百里身上。

赵无忧抬了眼角，瞧着皇帝这般神色，便知道他是在找人。至于找谁就不必言说了，想想就知道，皇帝食色找的自然是美人。娇滴滴的大美人，倾国倾城的异域女子，当然肯定不是穆百里。

心头冷笑，赵无忧扭头看了穆百里一眼，眸色无温。

穆百里倒是不以为然，随着众人一道起身，毕恭毕敬的模样一如从前为奴为婢的时候。他对皇帝的恭谨丝毫不逊色于赵无忧，两个谨慎的人凑在一起，那就是格外谨慎。

在百官面前，穆百里生杀在握；在皇帝这儿，穆百里只是个听话的奴才。

“都坐吧，今儿是宫宴，是朕为赵爱卿和九千岁穆百里设下的庆功宴，从今往后两位爱卿须得相互扶持，助朕治理大邺，以保国泰民安。”看得出来，皇帝还是很开心的，虽然没找到自己想见的那张脸。

不过今儿妃嫔坐了一堆。却没有见到傅玉颖和夏季兰，可想而知这二人怕是有些难处。谁不知道，宫里两位婕妤都身怀有孕，是故也都没有在意。

皇后没有带着秦安出来，坐在皇帝身边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穆百里，最后将眼珠子滴溜溜的落在了赵无忧的身上。

赵无忧这两天经过调养，身子稍稍好转，是故气色也不似回京之时的苍白。

这病怏怏的少年，站在明亮的烛光里，一身素衣翩翩。与身旁的穆百里相互辉映，愈发如谪仙般不食人间烟火。她站在那儿，身上散着淡淡然的优雅，举手投足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如同璞玉雕琢，不染世上半点尘埃。

这样的男儿，是足以让女子倾慕的，何况还生得一张极是俊俏的容脸。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有些消瘦有些单薄。

她与穆百里往那一座，简直就是完美的两个极端。

一个如妖如孽，一个仙风傲骨。

皇后看得有些入迷，但碍于这是宫宴，底下还有文武百官。在静仪的悄悄提醒下，不甘不愿的敛了眉目，收了这份心思。

皇帝本来就不喜欢拘谨，是故道一句“随意”，底下便又开始热闹了。歌舞升平，丝竹管弦，靡靡之音在宫廷内外悠扬。

赵无忧的身子刚刚好转，自然是不会饮酒的，所以她的案上虽然放着酒，可杯盏里却是白水。眸光温和的扫过在场众人，她不喜欢这样的嘈杂。是故酒过三巡，她便借故离开宫宴，找了个偏僻的地方躲清静。

奚墨上前伺候着，“公子身子不适？”

“没有。”赵无忧轻叹一声，“东西送去了吗？”

“奴才已经将冰块交到了简公子手中，想来他也会明白公子的心思。”奚墨低低的回答。

赵无忧点点头，“你先下去吧，我一个人坐回。”

“可这”奚墨不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这是皇宫大内，谁敢造次。”赵无忧道。

“是！”奚墨行了礼，乖顺的退下。

月色正好，她一袭素衣站在月光里，瞧着那银装素裹的宫墙，负手而立。风过微凉，她轻咳两声，面色微微潮红。

却听得身后有清晰的脚步声。而后传来的竟然是夏季兰的声音。

“赵大人。”夏季兰站在她身后，月色里显得有些憔悴。

“兰婕妤？”赵无忧躬身作揖，“婕妤娘娘不该在宫里养胎吗？怎么到这儿来了？若是教人瞧见，怕是要生误会。告辞！”

赵无忧又不是傻子，她吩咐傅玉颖不要接触夏季兰，又怎么会让自己犯这样的低等错误？

“赵大人在担心什么？”夏季兰站在原地。

“担心皇上找我，所以透口气赶紧回去。”赵无忧不想停留。

“听说赵大人吩咐底下人，置办了万民书。”夏季兰直入主题。

便是从这一句话，赵无忧已经听出了夏季兰的意思。

冷哼一声，赵无忧幽幽转身看她，“婕妤娘娘身处宫闱，却还能第一时间得知外头的境况，看样子这国公府门第已经打定了主意。即是如此，婕妤娘娘又何必来找我？”

听得这话，夏季兰当即给赵无忧跪下，“赵大人，就当是我求你，请赵大人务必收了万民书，不要呈递君前。只要赵大人能放夏家一条生路，季兰感激不尽。”

“我要你的感激做什么？”赵无忧问。

夏季兰抿唇，月光里的面色惨白得厉害，“我知道我爹当日嚣张跋扈，我姐姐亦是不知收敛，可他们已经受到教训，还望赵大人能高抬贵手。”

闻言，赵无忧俯身蹲下身子，意味深长的笑着，指尖轻轻挑起夏季兰的下颚，瞧着这一张梨花带雨的漂亮脸蛋，“我今日高抬贵手，来日就得粉身碎骨。婕妤娘娘，您觉得我会不会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换娘娘的一滴眼泪呢？”

夏季兰落泪，“赵大人，我爹他不会再”

“婕妤娘娘聪慧过人，知道以退为进，懂得男人的心思，知道他们都会怜悯弱者。可你看错了本官，我赵无忧虽然也是怜香惜玉之人，可我还是恩怨分明的。你爹是什么心思，难道你不清楚吗？你以为我是三岁的孩童？嗯？”赵无忧尾音拖长。

夏季兰的眸色有些惶然，“赵大人，只要你收了万民书，我们夏家一定会安分守己，再也不会掺合朝堂之事。”

“这话是你爹说的？”赵无忧冷笑。

夏季兰不语。

“你信吗？”她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夏季兰。

夏季兰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言语。

赵无忧轻叹一声，徐徐站起身来。“连你都不信，你如何能教我相信？我又不是第一天接触你爹，你爹是什么性子，我比你清楚。朝堂之事，但凡东山再起，就一定会成燎原之势。你觉得我处理一个火苗来得容易，还是扑灭一场大火来得简单呢？”

语罢，她抬步便走。

“赵无忧！”夏季兰起身低喝，“你为何要咄咄逼人？”

“是你要自取其辱，与我何干？”赵无忧回眸看她，“你若安分守己，我能许你老死宫闱，富贵至死。这是给你的忠告，也是最后通牒。少耍花样，才能保全性命。至于你爹，那就是我们男人之间的成王败寇，跟你这个后宫妃嫔，没有半点关系。”

夏季兰流着泪站在原地，她很清楚赵无忧的意思，也明白事已成定局。以后除非没了赵家，没了赵嵩与赵无忧，否则她国公府再无翻身之日。

这种念头，其实很可怕。

然则入了宫的女人，除了依附家族与皇帝，已无退路可言。

赵无忧走得有些着急，她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跟夏季兰站在一处，传到皇帝的耳朵里，还会以为她秽乱宫闱跟妃嫔有染。这种不必要的烂摊子，还是不要招惹为好。

前面，有恶狼拦路。

赵无忧揉着眉心，真是走哪儿都能碰见这煞神。

穆百里坐在那栏杆处，陆国安见着是赵无忧，旋即带着人退了下去。

“你又想怎样？”赵无忧问。

见穆百里没有吭声，她抬步便走过他跟前，却被他快速握住了手腕，“赵大人还真是不懂怜香惜玉。”

“千岁爷是说你这千岁之身，如香似玉？”赵无忧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果然与她的父兄姐妹不一样。”穆百里别有深意的望着她，“看样子赵大人以后的路，不太好走。这宫闱深深，终究遇见了敌手。”

赵无忧冷笑，“难不成千岁爷也是来劝我，高抬贵手，以便夏东楼能东山再起，与你东厂联手灭了我赵家？穆百里，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吗？死灰复燃这种事情，不适合出现在我面前。”

她狠狠抽回手，冷眼看他。

浓墨重彩的脸上，那双凤眸依旧清润无比。不管她如何尖酸刻薄，他对她的态度似乎始终保持着温润，“这万民书往皇上跟前一送，无疑是用天下百姓的力量，来证明夏家当初的错误是何等的不可饶恕。民心所向，夏家妄图以一己之力而享乐宫闱，置天下百姓于不顾，真是该死。”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千岁爷既然什么都知道，就不该来劝我。”

“本座不是来劝你的，本座是来看热闹的。”穆百里笑得凉薄，“这夏家与赵家，一荣一衰，保不齐今日的夏家，便是来日的赵家。”

“有千岁爷在，万事皆有可能。所以”她缓步上前，俯身凑到他耳畔低语，“我得想个法子，永绝后患。”

穆百里捏着她精致的下颚，温热的指腹不紧不慢的摩挲着她的唇瓣，冷热交替的触感，果然是极好的，“不知赵大人该如何永绝后患？杀了本座，还是”

“总不至于像后宫女子一样，用孩子困住你吧？”赵无忧笑得嘲讽，“千岁爷想得太多，太不实际。”她直起身子，“告辞。”

“你就不想问问，简衍吗？”穆百里凉飕飕的开口。

赵无忧顿住脚步，“你敢动他？”

“本座有什么不敢？”他口吻凉薄。

她回眸看他，眸光冷厉无温。“穆百里，你想怎么对付我都可以，唯独一样，别碰简衍。他跟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关系，你我的恩怨无谓连累他。”

“你很在乎他，这便是关系。”穆百里起身，居高临下的俯看着她，“赵大人可曾想过，你动雪兰的时候，终有一日本座也会让知道，什么事心痛的滋味。”

“雪兰姑娘是千岁爷的心头好，我会请皇上赐婚，不会再为难她，满意了吗？”她敛眸，眼底掠过一闪即逝的黯然，转身之后再也没有回头。

穆百里站在那里，眸色幽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答复。他眼睁睁看着她离开，心想着她大概是去找简衍了。他一句话，她便提心吊胆，如此担心简家儿郎，还真是情真意切。

如果她没有这一身官服，估计这般年岁，早已嫁给简衍为妻。这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又生得男才女貌，果然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心头这样想着，穆百里便觉得莫名的焦躁，总觉得有东西在心上爬来爬去的，让人不痛快。他不痛快，他就得让所有人都不痛快！

隔着大老远，陆国安也能察觉到来自穆百里身上的戾气，光看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陆国安便知道自家爷生气了！生了大气！

穆百里越平静，这心里头的怒气就越盛。

陆国安想着，完了完了，这会真的要完了。心下揪了揪，陆国安下意识的绷紧了身子。

赵无忧本来是想去找简衍的，她也着实担心简衍，生怕穆百里会对简衍下手。可转念一想，这是皇宫，穆百里不会在这样的日子里，对简衍不利，否则便是扫了皇帝的兴致，来日追究起来也是没完没了的。

简衍毕竟是简为忠的儿子，这简为忠如今又是瀛渠清淤的功臣，皇帝还等着论功行赏。

“公子？”奚墨不解，“怎么不走了？简公子就在外围。走两步过了这道门便是。”

“你去看一眼，我回席上去，出来太久难免会教人起疑。”赵无忧掉头便朝着宴席而去。

奚墨先是一愣，而后环顾四周，心头便也明白了少许。毕竟是宫闱重地，是该避避嫌的。

回到席面上，皇帝已经喝得醉醺醺的，见着赵无忧回来便冲着她招手，“赵爱卿，你过来，坐到朕的身边来。”说着，伸手便将怀里的美人推了出去。

赵无忧敛襟，端起自己案上的杯盏缓步朝着皇帝走去。

恭恭敬敬的行了礼，赵无忧笑得温和，“微臣身子不适，不宜饮酒。只能以茶代酒，敬皇上一杯。愿吾皇万岁，国祚绵长。”

皇帝笑了，“赵爱卿莫要扫兴，朕今日与你庆功，你岂能滴酒不沾呢？你的身子，朕是知道的，来来来，咱君臣二人也不贪杯，你只是陪朕高兴高兴。”

小德子已经奉上了酒盏，赵无忧有些犹豫。她的身子刚刚有所好转，温故叮嘱过，实在不宜饮酒。常人饮酒伤身，而她饮酒无疑是在慢性自杀。

可皇帝是君无戏言，谁敢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拂逆皇帝的意思？

端起酒盏，赵无忧若无其事的笑道，“在喝酒之前，臣有本奏。”

皇帝端着杯盏的手微微一滞，“有什么事，赵爱卿还是等上了朝与诸位大臣商议便是。如今这是宫宴，实在不宜”

“不，皇上，这是好事。”赵无忧笑道，随即有人上前将一卷红纸送上，“京城内外的百姓有感君恩浩荡，特意修了万民书感恩君王，瀛渠清淤，利国利民。皇上，万民赞颂皇上乃是旷世明君！”

皇帝当即放下杯盏，小德子高高兴兴的铺开红卷，这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歌功颂德的华丽辞藻，看得皇帝是眉开眼笑。可这眉开眼笑过后，皇帝的面上微微一紧。

皇帝是一心得道成仙，却不代表他是个傻子。

相反的，皇帝其实很聪明。

他不会傻到打自己的脸，承认自己曾经的错误。皇帝无错，永远都不会有错。想当初为了芙蓉渠与瀛渠清淤之事，皇帝算是重责了赵无忧，还让赵无忧挨了板子。

如今这万民书到了自己跟前，他若是受了便等于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当然，如果他不想承认错误也无妨，唯有一个法子，那就是把错误都归咎在夏家身上。

当初是夏琼芝撺掇自己修建芙蓉渠，如今皇帝想要独善其身，而又被万民赞颂，就得让天下人都觉得。昔日是被妖妃祸国，而非皇帝自己本意贪图享乐。

皇帝望着万民书，心头感慨万分，不过这样一来也正是说明了赵无忧这一心为国的天下大义。如此大义之人，必定会对朝廷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文武百官皆下跪行礼，高呼，“皇上圣明，吾皇万岁万万岁。”

皇帝一笑，反正他没错，错的是夏家的女儿。这样一来，夏季兰的提议便只能胎死腹中。皇帝想着，夏家女子是再也没脸提议，恢复夏家的位份了。

无奈之余，也多了几分省事。

“多赖卿之操持，才有大邺的国运长隆。”皇帝笑着举杯，“来，朕敬赵爱卿一杯。”

赵无忧不好推诿，当下杯酒下腹。除了云筝的梨花酒，赵无忧还从未喝过别的酒。如今这喉间滚烫，灼灼如烈火焚烧，真当难受。她轻咳两声，面色涨得微红。

“微臣不胜酒力，请皇上恕罪。”赵无忧俯身。

“无妨，坐朕身边来。”皇帝借着酒劲，邀赵无忧同坐。

赵无忧抿唇，百官在场，她推却不了，只能依言落座。刚刚坐定，抬头便看见回归原位的穆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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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她醉了 为钻石过3400加更

一杯酒下肚，赵无忧便觉得腑脏里如火燃烧，她的呼吸都变得微促起来。

皇帝借着朦胧的酒意去看身边的赵无忧，“赵爱卿这是怎么了？”

赵无忧勉强一笑，话语间略显有气无力，“回皇上的话，只是有些醉了罢。”

一旁，皇后笑得有些暧昧不清，“皇上，您瞧着赵大人，在朝堂上可谓是兢兢业业，能一人独挑大梁。可到了这酒席间，怎么一杯酒就扛不住了呢？皇上，这赵大人一定是推诿，不肯喝。”

“皇后娘娘这话说的，微臣岂敢推诿皇上，微臣实在是”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瞧着皇后娘娘递来的那杯酒。眸色微冷。

皇后笑道，“皇上敬了赵大人一杯酒，那本宫也该敬赵大人一杯才是。赵大人，肯不肯赏脸呢？”

当着皇帝的面，赵无忧不断咳嗽着，面颊泛着异样的潮红。当即端起了杯盏，“臣是皇上的臣子，皇后娘娘身为国母，臣自当先干为敬。”

其实这杯酒，皇帝还是有些犹豫的。毕竟赵无忧咳得这般厉害，脸色着实不太好。

赵无忧当着皇帝的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皇帝的脸色也跟着不太好，扭头便狠狠剜了皇后一眼。皇后是真的没想到，赵无忧会这么爽快，方才不还是推脱一番吗？

转念一想，便知道是赵无忧给自己的一个教训。

瞧瞧皇帝的眼神便能明白，皇帝此刻对自己的愤怒。后宫不得干政。她虽然贵为皇后，却当着皇帝的面，如此对待皇帝的宠臣，难免……

“赵爱卿觉得如何？”皇帝关慰。

赵无忧摆摆手，一张脸乍红乍白得厉害，“臣并无大碍。皇上放心就是。”身上一个战栗，脊背上微微渗出了薄汗。

风一吹，这酒劲紧跟着上来。

穆百里不紧不慢的上前，长身如玉站在赵无忧跟前。

赵无忧抬头望着他，确切的说，是盯着他手中的杯盏。穆百里这人必定是不怀好意的，所以此刻他只会落井下石，而不是施以援手。

“皇上，赵大人与臣在云华州，同舟共济治理瘟疫，臣一直没能跟赵大人把酒言欢。如今趁着皇上也在，臣想着外头的流言蜚语，说臣与赵大人惯来不睦，臣敬赵大人一杯，以散外头的流言蜚语，以正起名，不知皇上以为如何？”穆百里毕恭毕敬。

皇帝点点头，“这倒是”回眸望着赵无忧，“赵爱卿以为呢？”

赵无忧勉力撑起身子，徐徐站了起来。男人喝的酒，惯来酒劲醇厚，所以她从来不沾，只喝云筝酿的梨花酒。然则现在已经两杯酒下肚，再来一杯。怕是有些扛不住。

且看现在，她便已经摇摇欲坠。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端起杯盏的时候，笑得何其凉薄，“既然是千岁爷的美意，我岂能不知好歹。”她面颊泛着迷人的绯红。可唇瓣却泛着少许苍白，一双眼眸带着冰冷之意。

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赵无忧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当即跌坐回位。

皇帝慌忙扶了赵无忧一把，“赵爱卿没事吧？”

赵无忧晃了晃脑袋，眼前的东西有些漂浮，理智倒还是清晰的，就是觉得身子有些不听使唤。这大概是醉酒的缘故，她这辈子还没真正的醉过一次。这半熏半醉的滋味，也说不上难受，只是有些恍恍惚惚。

“多谢皇上！”赵无忧慌忙抽回手，躬身行礼。

皇帝微微一愣。这赵无忧的手怎么这样柔软？冰冰凉凉的触感，竟比后宫那些妃嫔的手，都要来得舒服。借着微光，借着酒劲，皇帝眯起眼睛仔细瞧着。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才明白，自己平素里有多忽视了周遭的美景。

一双手滑如凝脂，白若羊脂白玉。

赵无忧扶额，许是真的醉了，晕晕乎乎的只是犯困。她不再理会所有人，坐在皇帝身边阖眼歇着。耳边嘈杂不息，吵得她有些脑仁疼。她皱眉阖眼。腹内灼热，只觉得浑身都软绵绵的，好像有些云里雾里。

风吹得酒劲上脑，她揉着眉心不说话。

穆百里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骨节分明的手，轻执杯盏，斜眼去看那醉醺醺的女子。清光中，那一袭素衣的女子，单手扶额，面色白里透红。

白如凝脂的手，在微光里竟泛着剔透之色，格外精致美丽。

他不经意的勾唇，啜饮杯中酒。却在触及皇帝的眼神时，心头莫名一窒，陡然握紧了手中杯盏。想了想，穆百里对陆国安使了个眼色，陆国安当即退下。

陆国安又不是傻子，爷一直盯着人家赵大人。这份心思还用得着猜吗？

不多时，歌舞起。

入耳便是异域风情的曲子，透着一股快节奏。

赵无忧勉力抬头，这调子可不像是大邺皇宫该有的。如此音色，倒像是风月场所该有的欢悦与靡靡。视线有些模糊，赵无忧眯了眯眼睛，终于看见舞池中，那身着大红舞服的歌姬。

舞姬翩翩起舞，大红舞服随风摇曳。这舞曲不是大邺宫闱所有，这女子也不是大邺之人。轻纱蒙面，仍可见深邃的眼睛，不似中原人。

赵无忧晃了晃脑袋，模糊的视线里隐约觉得这人有点像、像雪兰？

她没见过雪兰跳舞，却跟雪兰有数面之缘，是故眼前这个女子无论是从体态还是身段，都像极了雪兰。可转念一想，这雪兰是穆百里的心头好，怎么可能让她在皇帝跟前抛头露面呢？

皇帝对雪兰的心思。就算赵无忧用脚趾头想，都能想出个大概。

这丝竹管弦之声，听得赵无忧的脑仁更疼了。躬身朝着皇帝行礼，赵无忧气息奄奄，“皇上，臣不胜酒力，身子不适，暂且告退。”

皇帝的心思，早就从赵无忧的手上，转移至台上女子之处，当即准了赵无忧，“去吧，好好歇着！”

“多谢皇上！”赵无忧勉力撑起身子。

奚墨位份低微，不能进入御花园伺候，所以赵无忧得自己出去。踉踉跄跄的，她连走路都觉得脚软。好不容易走出了众人视线，一个踉跄已经跌坐在地上。

地面寒凉，可她是真的没有气力起来。

早知道要喝酒。平素就该锻炼锻炼酒量。奈何这不争气的身子骨，着实也不敢喝酒。她干脆在地上坐着，双手撑在地面上，低头垂眸。她觉得呼吸都是热的，有那么一瞬，好像身子也开始着火。可是风一吹。她又冷得直打哆嗦。

蓦地，温暖的感觉从脊背处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件外衣，从上至下的覆在她身上。

赵无忧勉力扭头去看身后那人，可还不待她看清楚，身子已被抱起。她当下心惊。可所有的声音都卡在嗓子里，愣是喊不出来。

如玉的胳膊不似平素寒凉，她圈着他的脖颈，无力的靠在他怀里。

微微发热的额头，随意贴在他的脖颈处。脖颈处的主动脉，失控的跳动了一下，他陡然低头去怀里的女子。酒醉微醺的面颊，没有白日里的苍白，透着迷人的绯红紫色。唇上有些微肿，约莫是第一次喝醉的缘故，她还没完全从醉酒的状态清醒过来。

梨花酿的微醉，是能自持的。

可这男人喝的烈酒，宫廷御酒，却不是她能自持得了的。

这不，这不知死活的女捧起他的脸，就像是看怪物一般盯着他，看了大半天也没出声。

“看什么？”他抱着她进了无人的偏殿，陆国安已经派人守在外头。免得教人看见又要惹下是非。

温柔的将赵无忧放在软榻上，穆百里无奈的望着她，“赵大人的酒量还真是不行。”

赵无忧陡然揪住他的衣襟，“你把话说清楚，我什么不行？”

他凝眉，“放手。”

她的嘴里呼出酒气。直接扑在他脸上，“穆百里，你别以为我喝醉了酒，便认不出你了，任你为所欲为。我告诉你，我就算喝醉了也会认得你的脸，你休想瞒过我。”

他无奈，眸色冷戾，“本座何时瞒你？你歇一会，待会便有人会给你送醒酒汤，不会喝酒还敢逞强，怎么不喝死你？”

音落。她突然脑袋一歪，一口血便喷了出来。

穆百里的身子当场僵直，他只是随口一说，还真没想过要她死。当下将她扶起，抱在了怀中，“怎么回事？赵无忧。你别闹。”

吐了一口血，算是将胸口的闷气给喷了出来，赵无忧反倒觉得身子轻松不少。轻轻柔柔的靠在穆百里怀里，赵无忧能感觉到后背处传来的暖意，有东西慢慢的涌入体内。

约莫是他的内力吧，她记得上一次也是这样的。

“穆百里，若我死了，你满意吗？”她闭上眼睛问。

穆百里冷了眸，瞧着她脸上的血色悉褪，此刻已恢复了惯有的惨白如纸，“废话真多。”

她笑得有些微凉，正眼看他时，眼底泛着莫名的红，“你是怕我死了，就再也拿不出我身体里的蛊，为你所用？呵那还不如死了作罢！大家一拍两散，谁都别想得到。”

“赵无忧！”他低哑的喊了一声。

她闭上眼睛，“赵无忧早就死了。”

“好些吗？”他问。

她还是那一句，“我不是赵无忧，赵无忧早就死了。”

声音越来越虚荣，终归于平静。

他望着沉沉睡去的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将她抱紧于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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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你是那个死太监？

因为赵无忧醉酒，穆百里又不能清空整个宫闱里的人，只能暂时与她待在此处，等她酒醒再做打算。他一直以为她喜欢喝梨花酿，还以为她的酒量不错，却原来她也只是个半桶水。

这才三杯酒，就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只不过她方才吐了血，他难免还是有些担心的。

醉话之中，有几分真假？几分情愫？

温暖的指腹，轻柔的抚过她苍白的面颊，穆百里轻轻地揉着她的太阳穴。酒醉醒转，难免会头疼，好在她的酒品不算太差，不哭不闹确实是她的性子。

便是醉了，也醉得小心翼翼。

回眸望着窗外，雪兰还在舞池。

不过雪兰武功好，如果想脱身，谁都拦不住她。是故穆百里也不担心，入了东厂就该有所作为，就该听从吩咐办事，谁都不例外。

事实上，雪兰刚下舞池便已经被人跟着。皇帝端着杯盏，晃晃悠悠的去找她，终于在宫道里截住了她。轻纱覆面，身上的大红舞服未褪。

雪兰冷眼看着围拢上来的御林军，眸色微沉，“干什么？”

她惯来是这副冰冰凉凉的模样，除了对穆百里尽展笑颜，对待其他人没必要笑颜以对。扫一眼众人，雪兰将视线落在满面通红的皇帝身上。

皇帝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跌跌撞撞的冲上来，欣喜若狂的盯着眼前的女子。伸手便想掀开她脸上的轻纱。谁知雪兰当即退后一步，快速扣住了皇帝的手。

“放肆！”小德子厉喝，“你敢对皇上动手！”

“我要离开。”她眸色微沉，松开皇帝的手，连退数步，“谁敢拦我，别怪我不客气。”

“美人？”皇帝自然不会介意，这般容色，借着酒劲看去更显迷人。

雪兰深吸一口气，她明白自己不能在宫里动手，但此刻她被包围，想安全走出去是显然不可能的。思及此处，雪兰突然飞身半空。

那一抹热烈的嫣红，快速消失在夜幕里，惊得皇帝连连疾呼，“美人！快！快把朕的美人找回来！朕的美人，别走别走！”

一时间，宫里头乱作一团。

所有御林军都出动，开始找寻皇帝的红衣美人。

而雪兰却早早的落在早就说好的既定地点，换上了东厂的锦衣。瞧一眼急匆匆跑过跟前的御林军，雪兰面无表情的走在宫道里，心中只想着快些见到穆百里。

偏殿处被东厂守着，御林军自然不敢进去搜查。

雪兰径直走进去，却被陆国安拦下。

“他在里面？”雪兰问。

陆国安点点头，“等着吧！”

“我为何不能进去？”雪兰凝眉，“他跟谁在一起？”

陆国安挡在跟前，“不管千岁爷跟谁在一起，都不是你该过问的。兰姑娘，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外头的骚动他也都听到了，只不过此处有东厂的人守着，是绝对不会有人来打扰的，所以他不担心御林军。他只担心雪兰会胡来。

雪兰深吸一口气，“是谁？男的？还是女的？”

“千岁爷吩咐过，一律不许过问。”陆国安凝眸。

“旁人自然是不该过问的，难道我也不能过问？”雪兰步步逼近，“我跟千岁爷是什么关系，你难道是睁眼瞎吗？”

陆国安眸色微沉，“不管你跟千岁爷是什么关系，只要没有爷的吩咐，你就不能进去。职责所在，还望兰姑娘能见谅。”

“我若是一定要进去呢？”雪兰自然是不答应的。

“那便是得罪了，请兰姑娘先过我这关。”陆国安也不是吃素的，他只听穆百里一人吩咐，其余之人一概不管。

雪兰抿唇，眸色狠戾，“你以为我不敢动手吗？”

“试试。”陆国安冷然。

可这是皇宫，雪兰还真不敢轻易动手。抬起的手又缓缓放下。她终是没有下手。宫里头若是出了事，第一个受累的就是穆百里，所以她不忍也不能。

陆国安依旧站在那里，毫不相让，雪兰愤然转身，冷着脸坐在回廊里，只等着里头的人出来。

可赵无忧不醒，穆百里自然也不会离开。毕竟赵无忧方才吐了血，若是中途有什么变故，只怕后果难料。如她所言，他不能让她体内的蛊，随她而逝就此消亡。

看着她安然入睡，穆百里觉得整个屋子里都安静得可怕。轻叹一声，外头的动静他早已察觉，只是不予理睬罢了！有陆国安在，他是放心的。

恍惚间，他想起了方才皇帝看她的眼神，估计皇帝也注意到了她那双极是精致的手，如玉纯白，无可比拟。他见过多少双手，这后宫妃嫔精心呵护的手，也不及她半分无骨。

拾起她柔若无骨的手，穆百里一如既往的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裹着她，低眉间不自觉溢开唇角的笑意。

殊不知这世上有人能让你笑，也会人能让你哭断肠。而男人往往会留在让你笑的女人身上，女人会留在让你哭的男人身边，这大概是世间最荒谬的恶性循环。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谁知其中滋味。

烛光轻摇，那暧昧不明的气氛，在蓬勃滋长，无声无息。

这头，赵无忧睡得安稳。那头。简衍找得发慌。

“奚墨，你不是说你家公子已经出来了吗？人呢？”简衍慌了神，他身处外围宴席，按理说是能看到赵无忧从里头出来的。可事实上呢？他一直都盯着那扇门，始终没有看到赵无忧出来。

奚墨也急了，“奴才真当打听了，都说公子喝了酒有些醉意，便与皇上请辞，皇上也应允了。按理说公子是极为自律之人，是故她不会随意行动。奴才一直在这里守着，公子若真当喝醉便一定会来与奴才汇合。”毕竟赵无忧的身份，有些特殊。

简衍想着，依照赵无忧的谨小慎微，在自己喝醉的时候肯定不会随意乱走。她惯来有分寸，不敢有半点疏忽。若是随意走动，万一教人拆穿了女儿身，对她而言可谓是灭顶之灾。

如果赵无忧不是特意离开去办事，那就是出事了。

思及此处，简衍的面色全变了。

里头的宫宴也陆陆续续的散了，听说皇帝派了御林军去找什么红衣美人，那自己若是进去，应该也无妨吧？可这门口拦着人，如何能进去？

想了想，简衍只能让人通知自己的父亲，有了简为忠的带路，门口的侍卫才算放行。毕竟简为忠现在是有功之人，皇帝对这万民书格外满意，这简为忠保不齐就要飞黄腾达了。

所以现在，谁也不敢轻易得罪简为忠，得罪了简为忠就等于得罪了皇帝，得罪了赵无忧。这罪名压下来，可就了不得。

“爹，无忧呢？”简衍开口便问。

简为忠一愣，蹙眉望着他，“你没看见他出去？”

简衍心下抽抽，“爹，你确定她出来了吗？”

“她喝醉了，晃晃悠悠的往外走，不出去难不成还得在这里窝一晚上醒醒酒？”简为忠环顾四周，文武百官也都走得差不多了。

虽然是宫宴，可大家伙也不敢喝得太醉，若是在宫里喝得太醉失了仪态，难免会影响以后的仕途。

“爹，找一找吧！”简衍忙道，“万一无忧真的出了事，该如何是好呢？”

简为忠有些犹豫，“这毕竟是宫里，又不是自己家中，你若是要找，万一……”瞧一眼渐渐安静下来的御林军，皇帝醉得不轻，找了一会没找到人也就睡过去了。

皇帝没有吭声，这御林军就摆摆样子，随便找找便是。

临了皇后一声喊，所有人都各归各位，那红衣女子便如同不曾出现过那样，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心里，权当不曾发生过。要不然明儿皇帝起来，再继续找，可就够折腾的。

“爹！”简衍已经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无忧的身子不好，若是她喝醉了，在哪儿躺了一夜，肯定是要出事的。爹！我会很小心的。我不会闯祸，也不会去后宫，只在这御花园里找一找，我保证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不行。”简为忠很挣扎。

简衍扑通就给父亲跪下，“爹，如果无忧出了事，我这辈子不会原谅我自己，还望爹爹成全！”

“快起来！”简为忠当下便把简衍拽起来，“这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虽说文武百官都走得差不多了，可终究还是会被人看见。

“爹？”简衍眼巴巴的望着自己的父亲。

“去吧。”简为忠轻叹，“记得小心点，不许轻举妄动。还有记住自己的身份，你和赵大人始终不是一条线上的，明白爹的意思吗？”

简衍点点头，“我明白！”

一个是前途无量的臣子，一个只不过是白衣书生。他与她简直是云泥之别。

幽暗的御花园里，欢歌笑语已经逐渐淡去，简衍焦灼的徘徊在御花园中，穿梭在各回廊之中。他想着她能去哪呢？

问过御花园各个大门的守卫，都说没有看到赵大人。

那么赵无忧还在这里？

可她会去哪呢？

难不成是摔了一跤，然后晕倒了？或者病发，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简衍的心里，有一千一万种可能性，他心急如焚却又不知该从何下手。

御花园里都找过了，的确没有人。

那么会在何处呢？

他将视线落在那些殿宇之中，难不成是找个僻静的殿宇，歇着了？无忧极为聪慧，若是知道自己扛不住，必定不会逞强。她的小心谨慎，不允许她轻易尝试逞强之事，所以……

简衍开始找寻殿宇，每个殿宇都有侍卫守着，他一个个问过去，一间间的找过去。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却看到了不远处的东厂番子，心头微微一愣。简衍站在那里，当即有些犹豫。他差不多快把腿跑断了，差不多快把整个御花园都翻过来了，就差掘地三尺。

可始终没有找到赵无忧，那么……他的合欢会在东厂手里吗？

转念一想，他似乎也没有发现穆百里离开，可方才在宴席那，他没有看到穆百里的身影，也就是说极有可能是穆百里带走了他的合欢。

思及此处，简衍疾步上前。

东厂的人自然不会让他进去，站在门口。

简衍极力保持平静和忍耐，“赵无忧赵大人是不是在里面？”

“我们不知道什么赵大人，千岁爷在里头歇着。任何人不许打扰。”这是守卫的回应。

不过至少有一点，简衍可以肯定，那就是穆百里在里头。他没找到赵无忧，所以……所以他的合欢极有可能在里面，但他该如何才能进去？

门外的争执，引起了里面的注意。

陆国安凝眉，听得有人来报，说是简衍在外头闹腾，说是要找赵无忧。听得这话，陆国安当下冷了眉目，瞧一眼紧闭的殿门，又看了看雪兰。

他是不能离开岗位的，所以当下吩咐，“把他赶走，谁敢饶了千岁爷的安宁，就让谁此生不安宁。”

“是！”底下人急急忙忙的离开。

陆国安一回头，雪兰已经疾步离开。

心下一窒，陆国安凝眉，这兰姑娘又想怎样？

雪兰直接去了门口，伸手退开了挟着简衍打算往外丢的番子，冷眼看着简衍狼狈的从地上爬起来，“我问你，你刚才说你在找谁？”

简衍面色发白，呼吸微促的站在雪兰跟前，“我找赵无忧赵大人，她不知去向，我找不到她。”

“你如何确定她还在这里？”雪兰凝眉。

简衍深吸一口气，“我一直守在御花园外，和赵大人的家奴一道盯着，怎么可能看错呢？何况若是赵大人真的离开了御花园，不可能不回家。这黑灯瞎火的，她一个人喝醉了酒。既没离开御花园，又不知下落，我担心她出事了。”

他环顾四周，“这附近我都找遍了，唯独这儿不让进。我不做别的，我只是想找到赵大人，带她回家而已。她喝醉了，身子又不好，若是有个好歹该怎么办？”

雪兰敛眸，“看得出来，你是真的担心他。你确定只有这儿，是你没找过的？”

“我确定！”简衍点头，说得何其认真。

闻言，雪兰幽幽然的回头望着不远处紧闭的殿门，瞧了一眼站在门口的陆国安。深吸一口气，她冷了眉目冲简衍道，“跟我来！”

简衍有些激动，忙不迭跟在雪兰身后。

当雪兰将简衍领到陆国安跟前时，陆国安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兰姑娘，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之前的话，你还没听清楚吗？”语罢，他冷飕飕的剜了简衍一眼，“简公子，这御花园似乎不是你一介布衣该进来的吧！”

简衍面色一紧，“我是来找无忧的，这御花园我都找遍了，唯独此处尚未查找。我不为别的，只要找到无忧，我马上就走。”

“赵大人不在这儿。”陆国安冷然，“简公子请回。”

“我只要找一找，否则死都不甘心。”赵无忧喝醉了，简衍岂能安心离开，找不到赵无忧誓不罢休。

陆国安冷剑出鞘，“那便成全简公子，进则死！”

雪兰冷笑两声，“他只是想赵无忧，又不是来找千岁爷的，你怕什么？”她眸色微沉，“快些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兰姑娘这是要硬闯？”陆国安不答应。

“那便试试！”雪兰出手。

身怀绝技之人，一言不合就出手，让简衍叹为观止。他是着实没想到，一个女子竟然也会有这般高深的武功。须知这陆国安乃是穆百里手下第一高手，谁知到了这儿，雪兰也是不遑相让。

高手对决，招招毙命。

看得简衍心惊肉跳，他想着要不要悄悄推开门进去？反正现在陆国安被雪兰缠住了。这样好的机会实在是机不可失！

深吸一口气，简衍鼓起勇气去推门，可这手还没碰到门面，身子已经不听使唤的被弹开。身子飞出去，重重落地，落地一声闷哼，简衍半晌没能爬起来。

五脏六腑都在震荡，口腔里密布着浓烈的咸腥味，那种无法遏制的作呕冲动，让他一张脸青白相间。简衍趴在地上，勉力抬头去看逐渐打开的房门。

一袭绛紫色的袍子，孤冷绝傲的九千岁，逆光中却难掩脚下的阴暗。

穆百里站在门口，浓墨重彩的脸上似乎还有些怒意，尤其是这眸中的清冽，竟比月色还要凉薄几分。院中的二人当即分离，林立两侧。

陆国安当即行礼，“卑职无能，请千岁爷恕罪。”

“在这儿闹腾，不怕惊了圣驾进天牢？”穆百里冷笑两声，迈出殿门站在微光里。

陆国安跪身在地，“卑职知罪！”

穆百里缓步走到简衍跟前，瞧着脚下匍匐的少年郎，不禁冷哼一声，“自己都保不住，还想着别人，不自量力也该有个限度。若是愚不可及，那就真的该死了。”

“无忧呢？”简衍觉得呼吸都疼，趴在那儿还是没能爬起来。

被穆百里的内力震伤，岂是这一时半会便能好得了？

可即便看到简衍如此狼狈，穆百里眸中冷戾，似乎也没有缓解的意思。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陆国安也猜不透，只能跪在那儿不敢言语。

不多时，殿内传来少许动静。

穆百里转身便回了殿内，也不多做吩咐。

赵无忧揉着眉心坐起身来，她本来就睡得少，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一个人待着。她没有安全感，所以即便是醉着，歇了一会稍稍恢复神智，便又开始了她的诸事戒备。

他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她软绵绵的靠在软榻上，衣襟半敞。许是觉得有点热，她不断的扯着衣襟，内里的冰肌雪肤，在微光里透着莹润的白。

穆百里眉心一皱，身后的门当即关上。这般场景若是教人见着，她这女儿身的身份即便不露陷，恐怕也会让人惦记。

她睁眼看他，眸色有些猩红，很显然这酒劲还没过去。她懒洋洋的靠在那儿，浑身上下透着绵软无力，慵懒恣意。

歪着脑袋，一双半睁半合的眸微微的眨动着，长长的睫毛在微光里扑闪扑闪。

“简衍，我难受。”她阖眼。

慕百里眼底的光，当即彻底冷了下来，“你再说一遍！”他一步一顿的走到她跟前，俯身凑近她，“赵无忧，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座到底是谁？”

赵无忧睁开眼，视线模糊。意识也模糊。伸手在他脸上“啪啪”打了两下，她迎上他黑沉如墨的瞳仁，笑得愈发恣意，“别闹了简衍，这一点都不好笑。”

语罢，如玉的胳膊不由自主的环着他脖颈，“简衍，我要回家。”

穆百里突然捏住她精致的下颚，狠狠的咬上她的唇，疼得赵无忧一巴掌便下来。哪知穆百里反应迅速，当即扣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压在身下。

盯着她出血的唇，穆百里切齿，“赵无忧，本座再给你一次机会，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眼前之人到底是谁？”

唇上染血，这素白的面颊因为方才的吃痛而泛着少许绯红。此刻的赵无忧，透着女儿家的妩媚娇柔，没有半点身居朝堂的城府与腹黑。

是的，此时此刻在她的眼里看不到分毫算计。

她定定的望着他，眼皮无力的眨着，声音孱弱，“简衍，你咬我作甚？你什么时候变得跟那死太监一样，这般喜欢咬人？”

穆百里的手背上青筋微起，“诚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痴痴的笑着，一脸憨态可掬的娇俏可爱，“白眼狼是什么东西？能吃吗？”她半弓起身子，凑近了他的脸，半垂着眼帘去看近在咫尺的穆百里，“简衍，你怎么长得跟平时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他极力压抑，忍着一口气问。

赵无忧抚上他的面颊，“这儿不一样。”捏着他鼻子，“这儿也不一样。”

她温热而带着酒气的呼吸，就扑在他脸上，最后她将唇送上了他的嘴边，“我想喝水。”

下一刻，穆百里陡然睁大眼眸。

她主动的缠绵在他的唇齿间，灼热的滋味快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种无法言说的悸动在心里蠢蠢欲动。他下意识的俯身压下，单手圈着她的腰肢，单手支在她的脸侧。

唇齿相濡，是谁一不小心融入了谁的骨血之中。

烛光摇曳，外头是简衍的嘶喊声，“无忧，你在不在里面？”

赵无忧陡然身子一颤，好像如梦初醒，她惊慌失措的盯着眼前的穆百里，好像在仔细辨别。却发现眼前的人，就像个石头疙瘩一般，怎么推都推不动。

她有些慌了，外头的简衍还在喊着她的名字，那声音越发清晰。纵然醉了，可她还记得简衍的声音。从小听到大的声音，怎么可能忘记呢？

“简衍？是简衍！”她呼吸急促，“简衍”

穆百里捏着她的脸，呼吸微重，“赵无忧，你再喊一句试试。”

“疼！”她拍打着那双手，“你是谁？你是那个死太监！”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懊恼，她认出他了，可她竟然叫他死太监，简直是岂有此理！

“赵无忧！”他狠狠吻上她的唇，在她的唇瓣上辗转啃噬。

她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嗓子里，所有的挣扎都变成悦耳的嘤咛。在偌大的偏殿内，温暖的软榻上，交织着纠缠，最后的最后，只剩下满嘴的血腥味，在彼此的口中蔓延。

良久，他喘着粗气松开了她，“赵无忧，以后再敢当着本座的面，喊他的名字试试！”

语罢，穆百里起身敛了她的衣襟，二话不说便往外走。

千岁爷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简衍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如果不是他这两声喊。估摸着她都要意乱情迷了。好在简衍两声喊，让赵无忧快速回头是岸。

陆国安一声不吭的随在穆百里身后，心里头为在场众人，包括自己捏了一把冷汗。小心翼翼的用眼角去看，哎呦，怎么自家爷受伤了？嘴角带着血，唇上有些红，难不成是赵无忧咬他了？

思及此处，陆国安越发不安。

完了完了，瞧咱家爷这走路生风的姿态，估摸着是要吃人了。

简衍朝着雪兰恭行大礼，而后捂着疼痛的胸口，颤颤巍巍的进了门。赵无忧躺在软榻上，好在衣衫完整，只是发髻有些凌乱，唇上还带着血色齿痕。

“合欢。你受伤了？”简衍惶然，“这是穆百里咬的？”

赵无忧靠在软榻上，身子软绵绵的，“咬的好疼。”

“还伤着哪儿没有？”简衍忙问。

赵无忧将脑袋靠在他身上，“我要回家，我难受。”

“哪里不舒服？”简衍面色泛白，“他是不是伤你了？合欢，你”

还不待简衍说完，赵无忧“哇”的一声，将一肚子的污秽吐了个干净。简衍愣在那儿，半晌没能回过神来。最后的最后，赵无忧是被人放在软娇子里抬回去的。

简衍与赵无忧同轿而回，等送了赵无忧回尚书府，他自己也扛不住了，当场晕死过去。要不是奚墨及时叫了温故，估计简衍这条小命都得报销了。

穆百里下手，从无手下留情之说。

赵无忧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脑袋沉沉的，好在也不那么难受，只是看东西还有些恍恍惚惚，一时间没能回过神来。

“公子？”云筝欣喜，快速捏了把湿毛巾递上，“你终于醒了。”

“我这是”赵无忧揉着眉心。

“公子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云筝抿唇，面色苍白，容色焦灼，“您昨儿夜里喝醉了，是被人抬回来的。公子，你想起来了吗？”

赵无忧点点头，接过湿毛巾擦了擦脸，“我想起来了，只不过”她有些犹豫的望着云筝，“是谁送我回来的？是奚墨？”

“是简公子费劲了千辛万苦才把公子。从东厂的手里要回来的。”云筝轻叹，“公子没事就好，只是简公子受了伤，如今还在药庐里呢！”

赵无忧一愣，“简衍怎么了？”

“温故说伤及肋骨，如今还在静养之中。公子没有醒转，奴婢不敢擅作主张。而且温大夫说了，此刻还不稳定，不可轻易搬动简公子，免得伤势恶化。”云筝抿唇。

赵无忧点点头，掀开被褥下床。

云筝拿着衣服上前，伺候赵无忧更衣。

“云筝？”赵无忧低低的开口，“你还好吗？”

“还好。”云筝笑得有些勉强，“浮生对我挺好的，如今有我在，公子大可放心。我会替公子，时时刻刻盯着他。”

赵无忧握住她的手，“你与奚墨同我一道长大，我知道你不愿意，我也知道”

“不。”云筝摇头，眸光坚定，“只要是公子的大业，奴婢都愿意，心甘情愿。”

更衣完毕，云筝道，“公子是要去药庐吗？”

赵无忧也顾不得吃早饭，这个时候她得瞧瞧简衍的伤势，“工部尚书那儿，可送了消息？”

“没有公子吩咐，咱们不敢说太多，只是递了消息，说是简公子护送公子回府，当夜便在府中小住一晚。至于简公子受伤之事，奴婢不敢让人传达，免得惹来是非。”云筝办事，惯来仔细。

赵无忧轻叹一声，“如此处置极为妥当，我先去看看再说。”

温故一眼便看见疾步行来的赵无忧，当下走上去，“你没事吧？”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有事？”赵无忧擦着他的身边走进屋子，“简衍在哪？”

“在里屋。”温故领着赵无忧进去，“还有啊，我昨儿夜里也给你把了脉。”

赵无忧顿住脚步，回眸望着温故，眸色幽邃。

“少喝酒吧，胃不好。”他知道自己不该说太多，也只能叮嘱几句。

“我知道。”她当然知道自己胃不好。何止是胃不好。她全身上下除了这脑袋还比较好使，其余的零部件就没一样是趁手的，“简衍怎么样？”

“性命无虞，只不过要疼上一阵子，我会让他尽快恢复。”温故俯身作揖，生怕再说错一个字，她又不理他了。

赵无忧进去的时候，简衍气息奄奄的躺在床榻上，面色比她还要苍白。

见着赵无忧，简衍显得很高兴，他想起身，奈何动辄疼痛难忍。赵无忧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急忙摁住他，“别动，你有伤在身。”

他握住她的手，“你若安好，万般皆是值得。”

她面色一紧，温故与云筝识趣的退了下去。

“是穆百里下的手？”她无温开口。

简衍笑得苍白，“你别去找他，好不容易把你要回来，可不能再羊入虎口了。东厂乃虎狼之地，不好进更不好出。算了！”

赵无忧面无表情的盯着他，“伤害的成本太低，就只会一直被伤害。简衍，我会为你讨个公道。这段日子你便养在我这儿，你爹那儿我会有交代。”

语罢，她冷然起身。

简衍急了，“你去哪？”

她背对着他，微微侧过脸来，“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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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赵大人发飙

温故一直在外头等着，“你家公子不会一怒之下去找东厂算账吧？”

“公子最重视的便是与简公子的情义，你不会明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有多重。”云筝轻叹一声，苍白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公子何其谨慎小心，可在简公子的身上，却是时常失态。”

她略显无奈的望着温故，“以我对公子的了解，她不会直接去找东厂算账。”

温故如释重负，却听得云筝话语低沉，“她只会让东厂后悔对简公子下手。”

听得这话，温故骇然凝眸，“她想怎样？”

云筝摇头，“我哪儿知道，若我能事事都猜透，公子就不是公子了。”

这话也对，赵无忧的心思哪能这么好猜。云筝这般言语，也是凭着多年来对赵无忧的了解和行为习惯做出的推论，至于确切的方式，她自然是不知道的。

公子的心思，最是难懂。

温故旁敲侧击的打听着赵无忧这两日的状态，哪怕是她吃了什么喝了什么，身子如何如何。

云筝一脸疑惑的望着他，“温大夫这些话问得似乎颇有深意，你打听得这般仔细，到底意欲何为？公子的事情，你问得这么清楚做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公子昨儿醉酒，我给她把了把脉，觉得她的脉象有些乱。所以想问清楚公子平素的饮食习惯。”温故轻叹一声，“身为大夫，望闻问切乃是常识。公子昨晚回来的时候，我瞧着她嘴角有血，我瞧了她的口舌，有少许胃出血的迹象。”

闻言，云筝面色一紧，“那该如何是好？”

“我在公子平素的药里放了少许养胃的药材，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碍，你跟着公子，记得提醒她切记不要贪杯。”温故轻叹，“她的身子，经不起任何的折腾，稍有不慎，很可能会出大事。”

云筝连连点头，“我记下了。”

赵无忧从屋内出来，瞧着二人在说话也不吭声，只是静静的站了一会。对于温故最后的那句话，她也记在了心里。温故当时只是提醒她胃不好，却原来已然坏到了这样的程度。估计是长年累月的吃药，所以身体各项机能都开始衰退了吧！

“公子？”云筝一惊，慌忙赔了笑脸，“简公子没事吧？”

“我暂时让他留下养伤，有温故诊治，我也比较放心。”语罢，赵无忧别有深意的望着温故，“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温故俯身作揖，“老夫必定竭尽全力，请公子放心。”

赵无忧点点头，默不作声的负手而去。

“公子。”温故低低的喊了一声。

“还有事吗？”赵无忧转身。

温故笑得有些勉强，“没、没什么，只是我听云筝说过，你夜里睡不太好还容易头疼，所以给你做了一个菊花枕头。你你若是不喜欢菊花的味道，我可以再换点别的。”

“送去吧！”赵无忧丢下一句话，大步流星的离开。

云筝睨了温故一眼，“公子答应了，你把东西给我吧！”

“好！”温故高高兴兴的回去取了一个枕头过来，亲手交给云筝，“若是有效果，你记得告诉我，我每隔一段时间给她换新的。”

云筝盯着怀里的枕头，心里有些纳闷。

回去之后，云筝伺候着赵无忧吃早饭，不免还是问了一嘴，“公子，奴婢总觉得这温故有些怪怪的，他对公子的关心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赵无忧问。

云筝想了想，“旁人若是想打听公子，必定会问公子做了什么，与谁见面，或者是行踪去向。可温故打听公子却是公子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夜里会不会着凉，这身子骨有没有好转。好像是春心动的少女，一心只将注意力落在心上人的饮食起居上。”

听得这话，赵无忧放下了手中的汤勺，当即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春心动的少女？这么说，温故是爱上我了？”

云筝撇撇嘴。“公子，奴婢是打个形容罢了！”

“好了，不必打形容，去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六部衙门。”赵无忧吩咐。

云筝行了礼，“是！”当即离开听风楼。

大门外头，浮生已经候着，“云筝？”

“浮生？”云筝笑得温柔，“你怎么在这？若是教人看见”她环顾四周，“快些走吧！”

“你去哪，我陪你。”浮生握住她的手。

云筝抽回手，“这儿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转身走在长长的回廊里，浮生跟在后头。

“公子要去六部衙门，我得去给她备马车。”云筝含笑望着他，“你这是要出去吗？”

“不，我是特意来找你的。我想着云筝，我去求求公子吧，让公子把你赐给我。我发誓，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必定不会负你。”浮生对天起誓。

云筝轻叹一声，“不消起誓，我信你。”

语罢，她低下头显得有些腼腆，“此事我还未跟公子提及，等我寻个机会再说吧！公子待我极好，想来一定会答应的。只不过我必得提醒你一句，即便公子答应了，我也不会离开她身边。”

浮生连连点头，“你在哪我便在哪，我不想与你分开。”

说话间，已经到了后院马房附近。

云筝看一眼不远处的家奴，“你先回去，这两日大概就会有消息。”

浮生一笑，“我都听你的。对了，昨儿出了什么事？公子为何被抬回来？”

“公子喝醉了，与东厂那头发生了争执，所幸有简公子护佑，这才能安然回府。说起来也怪东厂，与赵家势同水火，便乘人之危。”云筝轻叹，“若不是有简公子，后果不堪设想。”

“这么说来，东厂与尚书府的梁子又结大了？”浮生凝眉。

云筝颔首，“可不是嘛！公子这一次必定要东厂好看，否则断然咽不下这口气。”

浮生犹豫，“东厂今非昔比，那穆百里已经是九千岁，可想而知公子想对付他极为不易。”

“是人总有软肋，纵然是太监，也有自己的把柄。”云筝冷笑两声，“公子是什么人？她想做的谁能拦得住？这穆百里虽然武艺高强，而且身居千岁之位，可手底下总归有些错漏。”

“此言何意？”浮生不解。

云筝别有深意的笑道，“东厂有个把柄落在了公子手中，所以公子若真的想对付穆百里，不费吹灰之力。”语罢，云筝抬步朝着马房走去。

浮生没有继续跟着，在原地站了一会，瞧着云筝渐行渐远的背影，微微凝了眉目。

把柄？

东厂的把柄？

据他所知，东厂穆百里惯来仔细，若然真有什么把柄，那么能得知这把柄之人，必定早就被穆百里除之而后快，怎么可能还留待现在，反过来威胁他自己呢？

可偏偏，此人是赵无忧。

赵无忧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杀得了的，且不说赵无忧自身荣耀，便是这丞相府门第，也不是谁都能撼动的。丞相府独子，连皇帝都不敢轻易杀了赵无忧，何况是东厂。

是故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赵无忧走出府门的时候，云筝与奚墨已经等在了门口。浮生站在门内。听得外头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声渐行渐远，而后才敢走出府门，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良久。

东厂诏狱。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雪兰面无表情的走进去。简易的房内摆设，一张木板床边上，坐着微微佝偻着腰的男子，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

房内有些漆黑，雪兰取出火折子点了蜡烛。

微弱的光亮，让床边上坐着的男子，如木头人一般机械的抬起头来，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雪兰。

雪兰坐在桌案前，冷眼望着他，“好点了吗？”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终于抬头，精铁铸就的面具。遮去了他鼻子以上的半张脸，如此一来无碍他的呼吸。

“这是东厂。”雪兰道，“就得遵守东厂的规矩。如果你还是要选择去死，那我也没办法。”

“那你知不知道，我此生”他音色哽咽，“我其实只想给你幸福。”

“你所谓的幸福是强取豪夺，你经过我的同意了吗？我答应要嫁给你了，还是答应跟你上，床？王少钧，事已至此我不想旧事重提。我拿生死蛊没办法，但不代表我拿你也没办法。”她长长吐出一口气。

提起那一夜的事情，她至今还恨得牙根痒痒。她不是在意自己的处子之身所托非人，她只是不喜欢被人强迫，讨厌那种被掠夺的滋味。

王少钧徐徐起身，伸手抚上自己的贴面具，而后站在距离她一丈之远的地方，“你肯原谅我？”

雪兰不说话。

“你以后都不会再离开我了，是吗？”他缓步上前，俯身跪在她跟前，“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生死一处。”

雪兰下意识的握紧袖中拳头，眸光狠戾，“你想跟着我，就必须忘记自己是王少钧的事实。以后，你只能是我的奴隶，是东厂的狗，若你做不到现在就可以离开。”

“我做得到。”他的身子微微颤抖，“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做。”

下一刻，他欣喜的握住她的手。“雪兰”

雪兰心惊，当即抽回手，“别碰我。”

“好好好，我不碰你。”他咽了一口口水，眼睛里闪烁着微光，目不转睛的凝视着她的脸，“我不会碰你的，你别怕。”

“这件事不许再提，听明白了吗？”雪兰起身，疾步朝着门口走去。俄而又顿住脚步，“你若敢在穆百里跟前胡言乱语，从今以后都别再出现在我跟前。”

王少钧急忙起身，“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只是想陪着你，只想陪着你而已.你别赶我，我什么都没了我只有你。”

“跟着来！”雪兰面无表情。

在东厂的地底下是偌大的地宫，暗无天日。走在那灯火晦暗的地道里，只听得见清晰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雪兰走在前面，引着王少钧推开了一扇石门，里头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一如当日在知府夫人的地宫密室里。

王少钧愣住，走进熟悉的世界里，回眸望着身后的雪兰，“这是什么意思？”

“把活人蛊的方子给我。”雪兰直言不讳。

王少钧微微仲怔，“你要活人蛊做什么？”

“各为其主，你为无极宫，我为东厂。”雪兰冷了眉目，“我不会真的去做活人蛊，我只是要方子。你若不给我也没关系。但只有一点，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活人蛊这种东西。你懂我的意思吗？”

王少钧点点头，“你放心，来日就算有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有关于活人蛊的事情。”

“你最好言出必践。”雪兰掉头就走，“以后这里就是你的房间。”

“那你呢？”王少钧忙问。

她顿住脚步，也不回头看她，只丢下一句，“我负责盯着你，所以你放心，我就在附近。”她不想告诉他，自己确切的位置。有些东西能避免的尽量避免，就好比她至始至终都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

生死蛊的力量，是她无法掌控的，所以她不会冒险，也不能冒险。

覆辙不可重蹈，旧事不可重来。

王少钧目送雪兰离去的背影，复而环顾四周。这才是他的世界，他就喜欢摆弄这些瓶瓶罐罐的。事实上，他也需要这些东西，来配合他掌控生死蛊的秘密。

天知道，他是偶然之间发现了生死蛊的妙用，但是对于生死蛊的掌控和最后衍生的用处，他暂无把握。是故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彻底的了解生死蛊。

他也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一时大意，最后让雪兰白白送了性命。眼下雪兰是他的命，是他的所有一切。

纵然自己再也无法与她欢好，可是能这样看着她，与她一辈子在一起也是极好的。当然，前提是她不能跟任何人在一起，因为她只属于他。

他不在乎当她的谁，奴隶还是奴才都无所谓。

她要活人蛊，他便尽力去做，只要她开心就好。

他要陪着她，永远在她身边守着她，守她一辈子。

雪兰知道王少钧的执念，是故她并不想多说什么，事已至此只能极力保持隐忍。谁让她运数不济，招惹上这么一个瘟神。

地宫门外，穆百里眸色无温，“如何？”

“他会为我们所用。”雪兰深吸一口气，“其实你不该这么做。”

四下无人，陆国安不会让任何人靠近此处。

“那你觉得该怎么做？”穆百里反问。

雪兰望着他，“哥。义父义母说过，咱们是严禁触碰蛊毒的。如今你让王少钧去研制蛊毒，这有违义父义母教诲。”

“他们已死，教诲早亡。”穆百里转身就走。

“哥！”雪兰拦住他的去路，“我们走吧，离开大邺回北疆。”

“回北疆？”他回头，眸色清冽的盯着她，“北疆还有安身立命之地吗？雪兰，是你太单纯还是太蠢呢？除了这大邺，还能去哪呢？何况如今东厂就在本座手中，你觉得本座若是放了手，那些人会让本座安度余生吗？”

他此生杀戮太重，就算此刻悬崖勒马，却也是回头无岸。

一脚迈进来，除了死没有第二条路。

他甚至想过。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身死，只怕那些人要啖其肉喝其血，非得将他挫骨扬灰不可。可是身后事谁又能知道呢？

他如今要做的就是让这些人没有翻身的机会，所要做的只是活下去，让那些人都不得好死。死得人多了，才能平息他心头的恨。

鲜血的屠戮，何尝不是另一种救赎。

雪兰哑口无言，伸出去的手无力的垂下，眸色晦暗，“这么说，没有退路。”

“何止没有退路，还不能停下来。”穆百里缓步朝前走，“过去的你已经死了，过去的冉恒也已经死了，如今本座是九千岁，掌管着东厂的生杀大权。”他拂袖眺望，“你看看这东厂的天，永远都是黑的。进了这东厂就必须像鼹鼠一样，过着永不见天日的生活。你懂吗？”

雪兰敛眸，“冤冤相报何时了？你纵然他们都杀光了，义父义母也不会活过来，当年的事情”

“别跟本座提当年！”他眸色狠戾，伸手轻抚她精致的面颊，掌心的温暖却让她打了个战栗。这眼神，就像北疆的狼，透着嗜血的颜色。

他的手捏紧了她纤细的脖颈，“记住，永远都别再提当年，否则就算你来自当年，本座也会杀了你。”

音落。他拂袖离开。

“哥？”她低唤。

他始终没有回头，走得决绝而果断。

是的，他变了。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温暖的少年，不再是她的哥哥，不再是她的未婚夫。当年的冉恒活泼开朗，待人和善温柔，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总会笑着说：无妨。

然则现在呢？

她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冰冷的杀气，凉薄的淡漠，没有半点眷恋与温柔。就像同一副皮囊，却是两副心肠。对于她，他似乎没有耐心，便是昨夜的献舞一曲，他对她也只有利用。

利用她，带走赵无忧。

赵无忧？

她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冷剑，“哥，你到底怎么了？难道赵无忧比我还重要？”她不明白，赵无忧一介男儿，为何会跟穆百里纠缠不清呢？

一个是朝廷大员，一个是九千岁。

争权夺势，是为敌人。可为何有时候，她却觉得这两人的关系不一般呢？不似敌人倒似知己，有一种难言的情愫在其中。

雪兰一时间也说不清楚，穆百里与赵无忧的关系，总觉得有些别扭，怎么看都不舒服。她想着，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这两人之间到底存着什么样的联系？

走出东厂大门的时候，雪兰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可环顾四周又没有发现可疑之人。眸色微恙，她疾步离开。

阴暗处。有人低声语。

“是她吗？”

“穆百里从平临城带回一人，便是她。”

“盯紧点，暂时不许轻举妄动，等上面的吩咐再行事。”

“是！只不过，这尚书府真的会有行动吗？”

“所以让你盯紧点，免得着了圈套。”

“明白！”

明白自然是最好的，最怕的就是不太明白！这世上最难懂的便是人心，最难求的便是明白。

自雪兰出门，便有番子快速跟陆国安禀报，陆国安转身告了穆百里，“爷，雪兰姑娘这是要去哪？”

“她自然是有她的去处。”穆百里端坐园中，指尖夹着白玉瓷盏的盖子，眸色微沉，“赵无忧去了六部衙门？”

“是！”陆国安俯首。

抿一口香茶，穆百里放下手中杯盏，“去六部衙门候着吧！”

陆国安犹豫了一下，“爷的意思，兰姑娘是去找赵大人了？”

“昨儿夜里的事，雪兰还惦记着呢，为何本座要利用她带走赵无忧。”穆百里揉着眉心，“女人心，果然针尖儿一样。”

陆国安与身边的人吩咐了一声，那人便急急忙忙的离开。

“爷，兰姑娘会不会对赵大人不利？”陆国安难免有些担心，这赵大人要是出了事，不知道咱家爷会不会大发雷霆呢？

虽说是敌人，可世上能让咱家爷惺惺相惜的敌人还真是不多。难得有个看得上眼的“敌人”，若是没了可怎么办呢？

穆百里看上去有些担心，但最终是一声轻叹。“过会带着人过去吧！”

“去救赵大人？”陆国安一愣。

穆百里冷然望着他，“去把雪兰带回来。”

“啊？”陆国安蹙眉，“兰姑娘武功极高，赵大人手无缚鸡之力，这怕是不能吧！”

“一介莽夫。”穆百里显得有些烦躁，这女人之间的事儿，还真是纠缠不清。若都像赵无忧这般用脑子办事，就没那么多烦恼了。

可惜啊，雪兰的脑子不够用。

尤其是到了赵无忧跟前，简直是不堪一击。

陆国安白了一张脸，俯首不敢吭声。转念一想也对，赵无忧是谁？回到府里，听简衍把昨夜的事情一说，当下就能明白过来。

最后的最后呢？

穆百里伤了简衍，这赵无忧势必会拿雪兰下手。一报还一报，谁心疼谁知道。可赵无忧又不是那种鲁莽之人，她喜欢循循善诱，喜欢步步为营。

所以赵无忧不会亲自来找雪兰，而是等雪兰自己想通，自投罗网。

从昨夜的事情之中，雪兰会悟出一个道理，那就是穆百里跟赵无忧关系匪浅。依照雪兰的自信，她会亲自登门来求个明白。

云筝上前，“公子，府里来了消息，说是雪兰姑娘打听了公子的去处，估计这会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瞧了云筝一眼，“来得还挺快的。”

“一切皆准备就绪，只不过公子，到时候”云筝蹙眉。

赵无忧笑得温和，“留一口气就行，其余的你们看着办。”

“这么一来，东厂怕是不会罢休的。”云筝难免担虑。

赵无忧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口，负手而立。她瞧了一眼外头宽敞的院子，殊不知这四下早已埋伏着精锐影卫，就等着雪兰的自投罗网，“不会罢休才最好，若就这样算了，倒不是他穆百里的作风。”

“公子这步棋，很险。”云筝俯首。

“凡事只该难得不该易得，易得之事易失去，难得之事若火中取栗。只能险中取胜。”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敲打着窗棂，发出微弱的脆响，一声声若敲击在云筝的心头。

云筝行了礼，“奴婢去安排。”

赵无忧没有吭声，默许了云筝的离去。

她在想一些事情，比如说某些伺机而动的宵小之辈，能不能补充自己的后续环节呢？如果不能，那自己这一次算是惹了大麻烦。

只要那些蠢货真当给自己做了垫脚石，那这一局她便是大获全胜。

就像云筝所言，她是在冒险。可这世上哪件事不是在冒险？她这辈子都在赌。

输赢，不过性命罢了！

雪兰是真的来找赵无忧，她穿着东厂的锦衣，所以门口的守卫不敢拦着，只得乖乖的放了她进去。雪兰不疑有他。想着这官府衙门怎么可能还有陷阱。

问清楚了礼部的院子，她直闯赵无忧的办公地。

进了院子，她一眼便看见临窗而立的赵无忧。

顿住脚步，雪兰站在院子里，眸色无温，“赵无忧。”

“这是六部衙门，你虽然是东厂的人，可按照官阶来说，你不该尊我一声赵大人吗？”赵无忧不紧不慢的开口。

云筝与奚墨守在门外，面色僵冷的防备着雪兰。

雪兰冷笑一声，“我爱怎么喊就怎么喊，你还能拿我怎样？”

“以下犯上，若是以罪论处，重则该杀，轻则该打。”赵无忧笑得温和，“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你以为有穆百里给你撑腰，你便能在这六部衙门放肆？雪兰，你简直是愚不可及。便是皇上今日在此，这王法条条难不成还要徇私吗？”

“我管你什么王法条条，今日我便要问个清楚。”雪兰陡然凝眸，瞧着四下的动静。

眨眼间，门外的衙役已经冲上来将雪兰围困其中。

可雪兰却是毫不畏惧，所谓艺高人胆大，仗着自己武艺高强，丝毫不将这些人看在眼里。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的望着赵无忧，“我只问一句，你跟千岁爷是什么关系？”

“你在审问我？”赵无忧面色一紧，“倒不如你来告诉我，你跟穆百里是什么关系？”

“与你何干？”雪兰冷然。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所以我能给你的答案，也是这个。”

与你何干！

“你敢耍我！”雪兰切齿。

“是你太蠢。”赵无忧低头一笑，“换做我是你，我会亲自去问穆百里，而不是来问敌人。你看看你现在的处境，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你觉得在我的地盘上，我还怕强龙压了地头蛇吗？”

音落，云筝一声厉喝，“此人欲对大人不利，速速拿下！”

说时迟那时快，一干人等悉数扑上来。

雪兰不甘示弱，她既然来了当然要一个答案。

衙役们自然不是雪兰的敌手，三两下便被雪兰打得满地找牙，一个个横七竖八的趴在地上爬不起来。雪兰冷笑一声。“这便是你所说的地头蛇吗？六部衙门又如何，只要我想进，纵然是皇宫大内，我也能如入无人之境。”

她面色陡沉，“赵无忧，今日我要你付出代价。”

赵无忧依旧安然自若，面不改色，“哦，是吗？那我倒要看看，你口中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雪兰飞身而起，直扑赵无忧而去。

“公子！”云筝疾呼。

雪兰的确有些自以为是，飞身而起，伸手便去抓赵无忧的脖颈。

突然间寒光迸射，雪兰来不及缩手，素白的手腕上当即被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直流。所幸她自己武功不弱，一个凌空翻，硬生生被逼退回院子里。

埋伏在旁的影卫一拥而上，再次将雪兰包围。

鲜血沿着雪兰的手掌，不断从指尖滴落。她白了一张脸抬头去看站在屋檐下的素兮，是她太大意，竟然没发现有人藏在屋檐下就等着给她致命一击。

在平临城的时候，雪兰和素兮是打过照面的，她记得从地宫出来，素兮便一直陪在赵无忧身边。

鲜血淋漓而下，雪兰的额头满是冷汗，冷眼盯着素兮垂落的冷剑。

剑尖上嫣红的血，是雪兰失败的见证。

“大胆逆贼，敢行刺赵大人。来人，杀无赦。”素兮冷喝。

说是杀无赦，其实是因为了解雪兰的功夫底子。派上来的影卫虽然武艺高强，可都不是雪兰的对手。然则雪兰也讨不了好处，她的右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敢对赵无忧下手，素兮岂能容你。

这一击，快准狠。

眼见着自己输了，雪兰也是识时务的，当即踩着一名影卫的肩膀，飞身越出了围墙。

雪兰狼狈的逃离六部衙门，素兮蹙眉，“公子，要追吗？”

“让衙役去追。”赵无忧揉着眉心，慢条斯理道，“留一口气。”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

赵无忧抬头，望着素兮离去的背影，眉眼间弯弯如月。若欲擒之必先纵之，所以很多时候，人都是输给自己的。

“公子，东厂的人很快就到。”云筝抿唇。

“恐怕来不及了。”赵无忧笑得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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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废了 为钻石过3600加更

等到内院的事情结束，衙役们都冲出了大门，简为忠这才快速进门，脸上有些惊愕之色，“这是怎么回事？”瞧着地面上的血，简为忠生生咽了一口口水，“谁受伤了？赵大人你受伤了？”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走到院子里，看着脚下的鲜血，笑得一如既往的温和无害，“不是我的血，是刺客的血。那刺客想行刺我，谁知教我的随扈打伤了。”

“那衙役们集体出去，就是追刺客？”简为忠心惊。

赵无忧轻叹一声，“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的脑子便已经不好使，这青天白日的也敢来六部衙门造次，实在是自寻死路。”

简为忠打量着赵无忧，“赵大人没事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想杀我还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你说对不对，简大人？”赵无忧笑了笑。

简为忠点点头，“这倒也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赵无忧问，眸色微冷。

简为忠忙道，“只不过犬子如今在赵大人处养伤。下官心中难免有些不好意思。劳烦赵大人，实在是过意不去。”

“简大人若真当过意不去，就把皇上赐你的九龙杯送我吧！”赵无忧笑道。

简为忠一愣，“啊？”

赵无忧拍了拍简为忠的肩膀，“简大人，我与简衍乃是青梅竹马的弟兄。他能为我深入虎穴，我自然得尽到兄弟之义，以后这些话便不必再说。说多了，难免让人当真。”

“是！”简为忠颔首。

“你回去吧，我这儿没什么事。”赵无忧拂袖。

简为忠点点头，躬身作揖，抬步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若有所思的站了站，不解的望着那一滩鲜血。赵无忧可不像是这么好打发的人，身边高手如云，怎么可能让衙役去追刺客，而不是尚书府的影卫？

这点。简为忠还真是没想通。不过没想通归没想通，想多了对他也没有好处，干脆不去想。

然则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陆国安竟然领着东厂的人直闯六部衙门。

瞧着院子里的血，陆国安的脸色都变了，“赵大人，你杀了兰姑娘？”

赵无忧坐在院子里，看一眼极好的阳光，拢了拢衣襟，“哪个兰姑娘？”

“在平临城的时候，你见过的雪兰姑娘。”陆国安手一抬，“给我搜。”

“不必搜了，人已经翻墙跑了。”赵无忧笑得温和，“只不过受了点伤，能不能撑着回到你们东厂，可就不一定了。”

“赵大人，雪兰姑娘好歹也救过你。”陆国安道。

赵无忧无奈的望着他，揉着眉心轻叹，“你还记得，穆百里经常说我什么吗？”

陆国安一愣：喂不熟的白眼狼。

“看样子是想起来了。”赵无忧笑了笑，“你们千岁爷的话，我得给他落到实处。回去带句话给穆百里，别怪我心狠手辣，是他自己手下无情在先。我说过。不管他想怎么对付我都可以，横竖我们是敌人。可他不该伤了我的朋友，大家一报还一报才算扯平。”

陆国安瞧了一眼滴落在围墙上的鲜血，也不敢再逗留，“追！”

赵无忧含笑望着陆国安急急忙忙离去的背影，悠然自得的坐下来。一场好戏越来越好看了。欲擒故纵，借刀杀人，这一环接一环的，穆百里难道真的如此放任？

他不是很在乎雪兰，以至连王少钧的命都留下了？这会怎么不亲自来救人，若穆百里亲自出马，局面便不会由她一人掌控。

“公子，会不会出事？”云筝担虑。

奚墨已经去跟消息了，赵无忧只能继续等着。

“穆百里的心思，其实是最难猜的。”赵无忧眸色微沉，“我不知道他此时此刻是什么心思，会甘心情愿看着我伤了他的心上人？还是说。他也在筹划着什么？利用雪兰最后兴师问罪，不在意雪兰的性命，只在乎她的价值？我也猜不透。”

“连公子都猜不透，那这事儿就不好办了。”云筝轻叹一声。

“只要他们敢动手，就没什么不好办的。”赵无忧笑靥如花。

的确，只要雪兰死了，这笔账非但不会记到赵无忧的头上，反而会让她省了不少事。总有那么几个不知死活的，意欲让尚书府和东厂鹬蚌相争，可偏偏自己当了这鹬蚌而不自知。

雪兰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般狼狈过，鲜血不断滴落，她死死捂着手腕。面色惨白的往前跑。衙役在后头紧追不舍，但是很快便落在了后面。雪兰的武功自然是极好的，想甩掉衙役也是很简单的事情。

可她没想到，甩掉了衙役却惹上了大麻烦。

比如眼前这些不速之客，一个个黑衣蒙面，将她围困在死巷之中。这一次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雪兰咬牙撕下一片衣角，将受伤的手腕包扎止血。

此刻她已经明白，自己被逼上了绝境。

看着这明晃晃的刀子，她知道他们不是来围捕自己的，而是来杀人的。她有伤在身，他们将趁虚而入杀死她。只要她一死，那么东厂和尚书府的矛盾会被彻底激化，因为没有人会知道，还有第三方势力的存在。

雪兰想跑，可越是挣扎越乱。

到了最后脊背上狠狠挨了一刀，黑衣人一脚飞踹在她肩头。

鲜血的流失，让她疼到麻木。身子落地的那一瞬。她趴在那儿半晌没能爬起来。单打独斗，这里没有人是她的敌手，奈何早有素兮伤她在先，这些乘人之危的小人又集体围攻，雪兰实在是扛不住。

冰冷的刀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她无力的睁着眼。

没人回答她。手起刀落的那一瞬，她重重的合上眼眸。

耳畔传来“嗖”的一声清响，素兮无温伫立，手中冷剑脱手，贯穿了黑衣人的脖颈。她冷笑两声，“无极宫的人还真是够无耻的。专干这种乘人之危的勾当，真让人忍无可忍。”

雪兰如释重负，当即晕死过去。

至于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雪兰便什么都不知道。

朦胧间，她听到有人在说话，好像是大夫吧！

大夫说，她的右手手筋被挑断了，这就意味着她的右手再也使不出力量。以后她是个半残废，这右手就算是废了。

她自诩武功高强，只身独闯大邺亦不曾皱过眉头，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淡淡的药香在鼻间徘徊。而后便是穆百里平静而磁重的声音，“醒了便吃药，事已至此多思无益。”

雪兰睁开眼睛，入目便是穆百里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在他的脸上永远都看不到真正的情绪波动。她甚至觉得他这人早就断了六根，绝了七情六欲。当然，他不是佛而是魔。

他单手扶她坐起，眉目间仍旧是那淡淡的温柔。

“我都听到了。”她哑着嗓子，红了眼眶，“我以后是个废人。”

“如果你觉得自己以后会是废人，那便是废人吧！”他也不反驳，将汤药喂到她嘴里。

汤药入喉，苦涩至极。美人垂泪。惹人垂怜。

她握住他的手，“哥，我的右手废了，是赵无忧的人害了我。”

穆百里报之一笑，笑得有些寒凉，“在此之前本座是怎么叮嘱你的？”

雪兰泪如雨下。“可我的手废了？我被她挑断了手筋。”

“本座警告过你，离赵无忧远点，你不是她的对手。”他将药碗放下，指尖力道微重的抚去雪兰脸上的泪珠子。最后，他眸光狠戾的捏住了她的脖颈。

窒息的感觉让雪兰骇然瞪大眸子，梨花带雨的面上，泛着死灰般的煞白。

“赵无忧的命只有本座能拿，你听清楚了吗？”他咬牙切齿，身上杀气腾然。

雪兰从未见过这样的穆百里，不，这不是她的冉恒哥哥。眼前的穆百里几乎是个陌生人，跟从前的冉恒相比，除了这温润的笑，再无任何相似之处。

察觉了雪兰僵直了身子，穆百里松了手，报之温润浅笑，“吓着你了？”

雪兰的身子莫名的颤抖，看着穆百里恢复原状。再次温柔的替她拭去脸上的泪，一颗心颤抖得不成样子。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穆百里。

是温润浅笑的情郎，还是方才那个狠戾无情的魔？

“哥？”她轻颤着低唤。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雪兰。这不是北疆这是大邺，在大邺这儿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你若一意孤行，谁都保不住你。这话本座只说最后一遍，你必得牢牢记在心中。否则来日身死，那便是你咎由自取。”

雪兰伏在他怀里。只觉得身子冷到了极点。她死死抓紧穆百里的衣襟，“赵无忧废了我的手，难道我就活该吗？纵然你说的句句在理，可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哥，我们对着真神发过誓的，我……”

下一刻，穆百里陡然捏起她精致的下颚，“当年外敌入侵，血流漂杵的时候，你所谓的真神难道就瞎了眼吗？呵，真神？求神不如求己，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本座重新教你吗？”

音落，穆百里骤然起身，拂袖转身，没有半点犹豫和眷恋。

她伏在床沿，无力的望着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有泪无声无息的滑过面颊。

门后，王少钧无温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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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毒发

穆百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是故陆国安也不敢多问。一出宫宴闹出两台戏，真当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临了，谁都落不得好。

一个伤了肋骨，一个废了右手，当真是一个比一个心狠手辣。

这买卖做的，其实谁都没占到便宜，都是输。可偏偏两人谁都不肯相让，仗着自身的优越阵地，卯足了劲要一拼高低。

陆国安的内心是崩溃的，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好在这两人都是极为聪明的，就算杀尽天下人，也会保全自身不受损伤。

东厂送来邀请函的时候，赵无忧正坐在简衍的床前，喂简衍喝水。

昨夜简衍有些高热，难为温故照顾了他一夜，是故今儿一大早，她便过来亲自照看简衍。

“你公务繁忙，不必来照顾我。”简衍含笑望着她，似乎怎么都看不够，“若是累着你，反倒是我的罪过。这儿挺好的，温大夫照顾得很仔细，你放心便是。”

“我们是朋友。”赵无忧将茶碗递给云筝，温和浅笑，“何况你这一身的伤又是因为我，我怎么能放得下心？你爹那边我已经说过了，你只管放心就是，诸事我已安排妥当。”

“你做事惯来仔细，我当然放心。”简衍笑了笑。

伤及肋骨，便是呼吸都觉得疼。赵无忧也不多说什么，说多了反而矫情，只是拧了把湿毛巾，温柔的替简衍擦拭额头冷汗。

外头，奚墨低低的禀报，“公子，奴才在外头候着。”

听得这话，赵无忧便心里清楚，怕是有什么事不方便在简衍跟前提及。而简衍也明白，这必定是朝廷之事，因为赵无忧最不愿让他插手的便是朝廷的事情。

“你好好养着。”赵无忧起身。

简衍报之一笑，“你去忙吧！”

他目送着赵无忧离去的背影，她能这般安安静静的与自己待一会已然是奢侈之事。此刻能这样静静的独处，于愿足矣。

赵无忧走在长长的回廊里，奚墨将手中的邀请函双手递呈。“公子，东厂来的，此刻人就在府门外头等着。”

“怎么不请进来？”赵无忧问。

“来的是陆千户，但是”奚墨俯首，“他不肯进来。”

“堂堂东厂千户，守在我尚书府门外，你说是做给谁看呢？这是要昭告天下呀！”赵无忧望着手中的邀请函，只面上印着东厂的特殊标记，打开来里头什么字都没有。

穆百里这是跟她玩哑谜呢？

试探她对雪兰做了那样的事儿，还敢不敢去东厂赴约。她若是不肯去，这陆国安必定在门外继续守着，非得守到天荒地老不可。

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

赵无忧皱眉，“看样子，是该去一趟了。”

云筝担虑。“公子，万一东厂的人对公子下手，那该如何是好呢？”

“下手是必然的，就看他心里孰轻孰重。朝政和女人，他纵然是个太监，也该有所抉择才是。”赵无忧随手便将邀请函丢给云筝，抬步往外走。

陆国安一直在府门外等着，千岁爷说了，若是赵无忧不出来，他就得在府门外等一辈子。好在赵无忧也不是个磨磨唧唧的人，收了邀请函自然是要去的。

否则陆国安在门外一直等着，时日久了是会引人误会的。

陆国安专车接送，赵无忧也不拒绝，穆百里的车子坐得安全又舒服，她何必苛刻自己？云筝与奚墨只能驱车跟在后头。眼睁睁看着自家公子又进了东厂大门。

奚墨压低声音道，“公子进这东厂，都快要进出瘾了。”

“什么叫瘾？公子是被逼无奈的，若是可以选择，她必定此生都不愿踏入这鬼地方。”云筝冷着脸，站在马车边上，冷眼看着偌大的东厂门庭。

赵无忧进去了，熟悉的回廊熟悉的路，她觉得自己进东厂都快赶上回丞相府的频率了。这一来一回的，倒有些回娘家的错觉。

她觉得有些无奈，颇为无奈。

这一次，穆百里没有闲情雅致让她去房间小酌，而是把会客场所放在了书房。

然则进去的时候，穆百里似乎并不在。

“赵大人且在里头候着吧！”陆国安合上房门。

赵无忧抿唇，环顾四周。这书房还算干净整洁，乍一看倒是蛮顺眼的，跟她的书房有几分相似，都是简简单单的，没有太多的花架子摆设。

可对于穆百里这样的骚包蛋而言，这书房似乎有些过于简单。

赵无忧蹙眉，却听得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口子，里头传来穆百里低哑的磁音，“进来。”

这倒是把赵无忧吓着了，还好她没站在那一块，否则不得摔死？还好还好，所幸她是个闲不住的，会四处走动。深吸一口气，她摸着冰凉的石壁，缓缓下了地道。

上头的面快速合上，地道里显得有些黑黢黢的。

“千岁爷？”她低低的喊着。沿着地道里的壁灯方向，慢慢走进去，“穆百里？”

心头不悦的腹诽一句：死太监！

此处没有半点守卫，整条地道都空空如也，黑乎乎的世界里，让她觉得浑身不舒服。这幽闭恐惧症，让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殊不知，若不是穆百里首肯，她是不可能囫囵个的进入此处的。就好像他的房间，不是人人都能进来的。推开一扇门，满目书架。这么多的书籍，一眼望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这死太监有多博闻强记。

书架之中，隐约有人影晃动，赵无忧循着动静走过去，“穆百里，你到底在玩什么花样？我且告诉你，你敢”

话未说完，身子已重重的抵在了书架处。

抬眸间，却是那张浓墨重彩的容脸，在自己的视线里骤然放大。唇上一热，而后是他带着几分嘲讽的声音，“本座连赵大人都弄上了床，还有什么不敢的？嗯？”

“无耻。”她切齿。

他松了手，随手便将手中的书卷放回架子上。

“你到底有什么事？”赵无忧问，扫一眼四下，“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东厂的消息库，所有的消息都是经过处理才能归纳入档，到这儿存档封锁。”穆百里漫不经心的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掌心有些濡湿，当下皱了眉头打量着眼前的赵无忧。

赵无忧面色微白，这模样让穆百里想起了当日从知府夫人的地宫出来之时，那会她好像也是这样，然后反应还有些迟钝。

穆百里温热的掌心裹紧了她冰冰凉凉的柔荑，有意识的握紧少许，“你不喜欢？”

“我讨厌这样黑漆漆的地方。”她望着他，“我不是千岁爷，能在这里习以为常的当一只鼹鼠。”

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拉着她去一旁坐下。

旁边摆着一副棋盘，她与他各坐一边，看样子不对弈一场，他是不会放她出去的。

赵无忧早前说过，她最不喜欢的便是下棋，而现在的，他让她把所有厌恶的事情都轮番做一遍。估计这便是开场白，就是这小心眼的男人，最默不作声的报复方式。

报复她废了雪兰的右手，让雪兰从今往后回归“弱女子”的队伍。

黑白棋子交锋，谁都不肯相让，这一番棋盘上的生死互搏，更像是现实中的二人。也许其最终结果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也可能是两相欢喜，最后谁都没有输。

当然，前者居多，后者只能看运气了。

白子落下，赵无忧终于抬头看他，“千岁爷是觉得，本官坏了你的如花美眷，所以心里不痛快，就想着法的折腾我？”

黑子落。穆百里轻叹一声，“你让人废了雪兰的右手，这事儿本座怎么也不能袖手旁观吧！”

“那千岁爷该怎么处置呢？”赵无忧漫不经心。

“谁动的手，谁”

“休想！”她落下棋子，“穆百里，你得弄清楚一件事，当日众目睽睽之下，你的宝贝疙瘩跑到六部衙门行凶，打算行刺我这礼部尚书。这事六部衙门的人都知道，我没让千岁爷好好约束你的宝贝疙瘩，你反倒来兴师问罪了？”

“怎么，难道我就活该死在她手里而不还手。如此一来，到底是她脑壳里进水，还是我这脑袋被千岁爷给踢了呢？嗯？”

穆百里皱了眉心，“赵大人骂人。还真是不吐脏字。”

“咱是斯文人，自然得礼貌用语，不像有些人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却不去看一看孙子兵法，提升提升自己。若非如此，怎么会一脑袋扎下来，头破血流还得千岁爷跟在屁股后头擦干净。”赵无忧惋惜的摇头，“倒是可惜了，这样的小美人，想来千岁爷昨晚必定是彻夜难眠，心痛不已了。”

“本座终于明白，丞相为何要出使邻国，久久不见回朝。”穆百里揶揄般笑道，“换做是本座，家里有个这么伶牙俐齿的女儿，想来也不愿回来。”

赵无忧呵笑两声，“不好意思，一不小心说中了千岁爷的心事。千岁爷没有起杀人灭口之心，我赵无忧着实该感激涕零。可千岁爷早前也夸过我，说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我若是感激涕零岂非辜负了千岁爷的厚望。是故到了此刻，我也是为难。”

穆百里听得牙根痒痒，这丫头还真是让人无可奈何，有时候他还真想就这么掐断她纤细的脖子。

“喂不熟的白眼狼，果然是白眼狼。”穆百里咬牙切齿，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赵大人好口才，难怪皇上会如此偏爱赵大人。”

“哪比得上千岁爷的福分，即便没有我这口才，皇上也如此偏爱。可见千岁爷的本事是无人能及的。”赵无忧笑得温和。

这言语间到底是贬是褒，不用想也知道。

“赵无忧，不说反话会死吗？”穆百里无奈的揉着眉心。

赵无忧摇摇头，“那倒不会，只不过我怕千岁爷会无聊至死。两个相处，若是你不言我不语，这跟对着木头疙瘩有什么区别呢？难道千岁爷是因为雪兰姑娘文静优雅，这才喜欢上人家。”

这话听得实在是要多刺耳有多刺耳，何况她还在不该停的地方稍作停顿。

穆百里若有所思的望着她，“本座似乎只上过赵大人的床。”

“是吗？”赵无忧一脸的讶异，“这真让我受宠若惊呢！”

“赵无忧，好好说话！”穆百里觉得自己很想一巴掌拍过去。

赵无忧点点头，轻咳两声，“既然千岁爷不喜欢，那”白子落棋盘，她笑着抬头，“你输了。”

穆百里一愣，“你在分散本座的注意力。”

“很抱歉，这叫兵不厌诈。”赵无忧无奈的望他，“我早就提醒过千岁爷了，要多看孙子兵法。孙子曰，兵者诡道也。怎么千岁爷博览群书，却也没有记住呢？”

穆百里扶额，“你说够没有。”

“说够了。”赵无忧起身，“告辞！”

“本座没有下逐客令，你如何走得出这东厂范围？”他蹙眉。

赵无忧笑了笑，“我若是走不出去，常人还以为千岁爷为了雪兰姑娘能得以保全，不得已杀了礼部尚书灭口。我死倒也罢了，临死前还得提醒千岁爷一句。您要的东西在我身上，不知道我若是死了，这玩意还能不能取出来？”

“若是取不出来，倒是可惜了千岁爷这些日子的厚待与怜爱。不过也没关系，烦劳千岁爷杀我的时候，把六部衙门一干人等都给剁了，否则雪兰姑娘行刺一案，怕是会十传百，百传千，到时候千岁爷便要再造杀孽，屠戮天下才能平息这悠悠之口。”

“赵无忧，你在威胁本座。”穆百里冷然起身。

赵无忧无奈的揉着眉心，“千岁爷没听出来吗？我这不是威胁，我这是给您分析利弊呢！您这一路从小太监到司礼监，再从司礼监到东厂提督，而今的千岁爷，多么不容易。若是因为我这病秧子而导致功亏一篑，岂非可惜，连我都不忍心。”

“不过我想千岁爷比我聪明，有些事儿我也不必再说了，一句话的事儿，你让我过来是想借我的手平息雪兰姑娘刺杀之事，倒也容易。然则千岁爷很清楚，你我之间只有等价交换，没有平白无故的情深意重。”

穆百里轻叹一声，“这么聪明，不怕折寿吗？”

“折寿？”赵无忧笑得凉薄，“以我如今的身体状态，折寿不折寿的有什么区别。何况除了我自己，谁都不敢让我折寿。”

“赵大人好自信。”穆百里抬步往前走。

赵无忧轻咳两声。随即跟在他身后，“承蒙千岁爷关照，这点自信若是都没有，岂非让你失望？”

“你在查你母亲的事情？”穆百里将一封书信从书架上取下来，“对吗？”

眉目微沉，赵无忧的脸上依旧待着温润的笑，“我娘在云安寺里好好的，我查那些做什么？何况，我娘是我娘，跟千岁爷可没什么关系。难不成，千岁爷真想成为一家人？”

穆百里只觉得满腹委屈，到了床，便只有他欺负她的份儿。可落了地，惯来是她调侃他，而后占尽了便宜。果然是时也命也，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在本座手中，有一封书信，这里头记载着你娘回京的路上，在某个地方出过一些事情。”穆百里意味深长的说着，“你不想知道吗？”

赵无忧报之一笑，“不想。”语罢，她掉头就走。

穆百里当即扣住她的手腕，“你不是在找这个吗？”

“我找是我的事，可我不会拿我母亲的事，来跟你做交换。雪兰姑娘的事，烦劳千岁爷自己解决，赵无忧爱莫能助。”她甩开他的手。

敢拿她母亲的事做交换，谁都不行。

于是乎，穆百里又知道了赵无忧的一个软肋。

除了简衍，剩下的便是她母亲杨瑾之。

穆百里嗤笑，“真的不想知道？”

“你东厂有如此严密的信息网，若真的知道了什么，还会眼巴巴的送到我跟前？穆百里，试探人也要有个底，若是太过头可就是不打自招。”她看都不看他一眼。

这招，她在平临城用过了。

穆百里揉着眉心，“能不能不要这般聪明，知道太多很惹人厌烦。”

“不好意思，天生聪慧，天赋异禀，要不烦劳千岁爷跟我母亲说一声，把我回炉重造。”赵无忧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

“出去！”他拂袖转身。

赵无忧眉心微挑，默不作声的跟在外头。他知她不喜欢这样的密闭空间，知她不喜欢下棋，还非得让她都走一遍，她不磕碜他都不好意思。

回了地面，赵无忧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心下稍稍缓解，“雪兰的事情如今满城皆知，千岁爷想保住她，可得费些功夫才行。这以杀止杀终究不是办法，闹大了，皇上那儿也不好交代。毕竟这六部衙门，可不是寻常的衙门。”

“你想怎样？”穆百里问。

“东西还我，我帮你摆平。”赵无忧摊开手。

穆百里凝眉望着她，“东西？”

“怎么从我这儿拿去的，就怎么还回来。”赵无忧笑了笑，“咱们现在都各自握着把柄，性命攸关，还望千岁爷能想清楚。无极宫能追杀雪兰，打算嫁祸我尚书府，自然会有第二次。朝廷追捕，无极宫追杀，千岁爷这未来夫人的日子，可真是不好过呀！”

“你少贫嘴，把要说的话一次说清楚。”穆百里端正态度，既然是交易，就该有交易的姿态。得讨价还价，漫天要价落地还价。

赵无忧坐下来，“那我就直说了，明人跟前不说暗话，把东西还我此外无极宫的事儿还劳烦千岁爷多费心。哪日铲平了无极宫，可就是大功一件。”

“不是无极宫想杀人，是你赵大人想要借刀杀人。”穆百里笑得凉薄。“你这是看上了本座的东厂，连本座的刀子也敢借。”

“皇上早已下了圣旨，务必要铲除无极宫。可千岁爷迟迟没有动静，那我能怎么办呢？千岁爷要想保住雪兰姑娘，就得有所牺牲，难不成要我做这亏本的买卖吗？这天下可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我这是帮着千岁爷更上一层楼。”赵无忧笑颜如花。

穆百里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良久，他才道，“你要那串珠子，到底想干什么？”

赵无忧以为他会谈条件，就像自己一样这般苛刻，可没想到他的思维突然跳跃，落在了佛珠之上。她微微一愣，抿唇望着他，容色稍霁，“这跟你没关系。”

除了她，没有人会知道佛珠的妙用。

所以她不说，也不怕穆百里去查，这东西没有史料记载，除了《史记》中的那一段，再无迹可寻。她寻思着，穆百里必定是自己查过了，实在查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转头问她的。

思及此处，赵无忧笑道，“答不答应就在千岁爷一句话，我借你东厂的刀子清剿无极宫，而你借我的手摆平雪兰留下的烂摊子，不是极好吗？大家相互帮忙，能免去不少繁琐。”

“好！”穆百里答应，“东西可以给你，但你要告诉本座，这串佛珠为何如此重要，以至于你不远千里不顾安危也要赶往金陵城？”

赵无忧笑了笑，“你给我，我便告诉你。”

是故，二人便去了珍品房。

走之前，穆百里让陆国安在花园里准备着，他可得好好听听，这串佛珠的故事。能让赵无忧视如珍宝的东西，必定是好东西。

拿到佛珠的时候，赵无忧的内心是激动的，再凑齐其余的珠子，她就能回去了。思及此处，她不自觉的露出一丝难掩的笑意。

抬头迎上穆百里审视的眼神，赵无忧当即报之一笑。

行至花园里，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轻柔的拨弄着手中的佛珠，“千岁爷想来也查过不少有关于佛珠的事情吧！”

穆百里抿一口香茗，“没错，但本座不相信那些，本座想听你来说。”

赵无忧捻着佛珠，眸色微沉，“其实这佛珠做工简单，也没什么特别之处，最特别的是它的材质。握在手心里有些沉甸甸的，不是普通的木头所制。传说在西方如来世界，有菩提思凡而落入人间，化为一颗颗铁石。有得道高僧将这些铁石都收集起来，串成了一串佛珠。”

“佛珠放在祭坛里开光七七四十九日，最后颇有灵性，能护佑主人平安顺遂。于是乎千百年来，世人趋之若鹜，只想将这佛珠占为己有。可惜啊，这一百零八颗佛珠如今只剩下这么一点，要想凑齐真是比登天还难。”

听得这话，穆百里若有所思的望着她，“一百零八颗？”

“当然。”赵无忧小心翼翼的将佛珠放入盒子里，收入袖中，“多谢千岁爷美意归还，赵无忧感激不尽。”

赵无忧这人果然是极为小心的，即便是赢了，她也不会像寻常人那样露出得意忘形的姿态。她依旧是温润如玉的模样，言笑晏晏之间，几近儒雅，“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本座记得赵大人最喜欢做的事情，便是过河拆桥。”穆百里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是吗？”赵无忧蹙眉，“怎么我不记得？”

他低头一笑，“需要本座帮赵大人好好回忆一下吗？”

赵无忧面上一紧，当即环顾四周，“你别乱来，这”

“这是东厂！”他善意提醒。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你放心，雪兰姑娘的事儿，我会给你个交代。一切事情很快会得到解决，千岁爷大可以睁眼看着。”

“本座不是不相信赵大人的办事能力，本座是不相信赵大人的这儿”他的指尖正巧戳在她的心坎上。带着微微的痛楚，稍稍用力，“赵大人没有心，本座如何放心？”

听得这话，赵无忧低眉看一眼他那修长如玉的手指，略带嫌弃的退后一步，“疼。”

“知道疼是好事，证明还活着还能活。哪日赵大人连疼是什么滋味都忘了，那才了不得。”穆百里收回手，意味深长的笑着，“赵大人只有疼了，才能记得住本座的话，如同刻在心坎上一般，刻骨铭心。”

“若是如此，那我以后必定将千岁爷的话。带进棺材里。”她深吸一口气，俄而端起案上杯盏，里头放的是果茶，她早就闻出来了，“如今就预祝我与千岁爷的这笔交易，最好能双赢。”

“有赵大人在，本座怎么都会赢。”他慢条斯理的端起杯盏。

各自喝一口，算是成交。

放下杯盏，赵无忧顾自笑了笑，“六部衙门还有事，暂且告辞。”

穆百里坐定，“不送。”

她又不稀罕他来相送，如今佛珠都拿回来了，自然不必再久留。赵无忧心里是高兴的，揣着心爱的佛珠往回走。失而复得的感觉，真真是极好的。

穆百里微微一怔，只见赵无忧突然顿住了脚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这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赵无忧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方才要说的话她都已经说过了，是以不可能还有什么话要交代。

赵无忧也觉得自己不对劲，一股子邪气突然从丹田处往脑门上涌，经过胸口的时候她更觉一股咸腥味在口腔里快速蔓延开来。

身上的气力正在溃散，她站在阳光底下却只觉身子逐渐冰凉。抬头看看极好的阳光，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紧接着双眼一闭，砰然倒下。

脚下生风，眨眼间穆百里已近至跟前，快速接住了倒下来的赵无忧。心头骇然大惊，“赵无忧？”

赵无忧柔软的身子轻飘飘的被他抱在怀里，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她这人眨眼间就会消散。单薄如纸片人，此刻面如死灰。

唇角有黑血不断的涌出，赵无忧死死揪住他的衣襟，“有人……下毒！”他没事，也就意味着，对方只针对自己。

腑脏内如火烧般灼热难忍，那种被焚烧的疼痛让她的意识逐渐模糊。

“陆国安，马上找大夫，派人去找温故！”穆百里当即抱起赵无忧，疾步往自己的房间跑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犯了什么傻，竟然会抱着一个“男人”在回廊里飞奔。什么轻功什么内力，到了此刻竟如同废物一般，脑子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陆国安的第一反应是派人包围了园子，园子里的一切物什不许任何人触碰，违者斩立决。其次，让人去把东厂自备的大夫招来，而后便是出门去找云筝与奚墨。

奚墨马上打道回府去找温故，云筝则快速进了东厂大门，若是赵无忧有什么需要，也必得让云筝这个随婢伺候才算妥当。毕竟是尚书府出来的，想来最了解赵无忧的秉性。

而东厂里都是习武之人，一个个大老粗，难免无法伺候得了赵无忧。

云筝慌了神，一听陆国安让奚墨去找温故，当即便意识到事情不对头。再见陆国安板着脸让自己进去，险些腿软跪在台阶上。公子的身子惯来不好，时常发病。难道这次又严重了？她是打死都没往中毒这边去想。

就好像赵无忧和穆百里都没有想过，在东厂里头，穆百里的眼皮子底下，还有人敢动手脚。要知道穆百里的饮食都是经过陆国安一一试过的，不可能有问题。

那这问题到底出现在何处？

且不管问题出现在哪，眼下最重要的是赵无忧的性命。

当云筝看到穆百里从床上下来，拭去额头的汗珠子，小心翼翼的将奄奄一息的赵无忧平躺在床榻上，云筝当下屏住呼吸。疾步上前，乍见赵无忧唇边如墨般的血迹，云筝扑通就跪在了床前，面色瞬白如纸。

不过问也知道，这是中毒的症状。

公子中毒了！

云筝怨毒的盯着穆百里，“你们东厂竟敢毒杀公子？”

“放肆！”陆国安厉喝，“你没看见千岁爷在救人吗？若不护住心脉，就算待会来了大罗神仙，也别想救回你家公子。”

“我不管，公子好端端的进来，如今却躺在这儿，你们东厂若不能治好她”云筝颤抖着坐在床沿，拧了一把放在脸盆里的湿毛巾，流着泪替赵无忧拭去唇边的血迹，“公子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的。”

穆百里眸光狠戾，“本座已用内力护住她的心脉，免教毒素侵扰她的五脏六腑。马上去查，谁敢在东厂里造次，必要千刀万剐！”

“是！”陆国安行礼，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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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你怕我死在东厂？

东厂虽然出了事，但一惯的训练有素，并没有造成任何的慌乱。

赵无忧暂时不会有危险，是故穆百里当下与陆国安前往园子。那两杯茶如今还放在桌案上，因为陆国安留了个心眼，出事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保护现场，是故这里的场景与他们离开时，没有分毫差别。

陆国安递上帕子，穆百里不紧不慢的用帕子捏着杯盖，慢慢的打开了杯盖。他将杯盖轻置在石桌上，低头审视着杯盏里的果茶。

茶色已有少许变质，轻嗅却闻不出异样。

陆国安以银针试探，当下变了脸色，扑通便跪在了穆百里跟前，“千岁爷恕罪，这两杯茶在端上来之前，卑职确实实已经查验过，并无什么异样。从茶叶、干果到热水，对于千岁爷的茶水，卑职像往常一样一直都紧盯着，不敢有分毫懈怠。”

“茶叶没问题，茶水也没问题，那这问题出在何处？”穆百里打开了自己的那杯茶，“这两杯茶都来自一壶热水吗？”

“是！”陆国安颔首。

穆百里将视线落在这茶杯盖上，缓缓坐下身来，“把银针拿过来，试试这杯盖。”

陆国安一愣，当即上前重新以银针试探，在杯盖正中央位置，果然还有残留余毒。就意味着，行凶者是将毒抹在了杯盖上，是故当热茶沏下之后，这杯中水其实是干净无毒的，所以陆国安并未察觉有丝毫异样。

等杯盖落下，滚烫的水汽会将杯盖上的毒慢慢融合，滴落在杯盏之中，混入果茶之内。

所以，是陆国安大意了。

穆百里是喜欢喝茶的，是故他的杯盏都是有人专门伺弄的，找的是陆国安的亲信。原以为这样一来便不会有问题，谁知恰恰便是这份疏忽，竟导致了今日的局面。

使得赵无忧躺在床榻上，中毒太深，生死难料。

陆国安跪身在地，面色泛白。

“挨个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是谁，上碾刑，给本座吐出点东西来。”穆百里不相信，有谁会无缘无故的给赵无忧下毒，这是想让赵无忧死在东厂，以此来挑拨赵家和东厂的关系？

还是想借着赵无忧的死，让皇帝对东厂失去信任，最后酿成无法挽回的灾祸？

不管是什么理由，敢在他穆百里的眼皮子底下耍花样，那这人将会活得比死更痛苦百倍。

东厂虽然出了事，但谁都没敢吭声，若是在这儿嚼舌根，下一个上碾盘的就是自个儿。这后院里养的狼，还都饿着呢！

雪兰垂着胳膊，面色苍白的站在门口。瞧着主院那头的动静。她方才过去了一趟，所以赵无忧出事的消息，她也知道了。只不过雪兰不明白，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东厂动手？何况，还在穆百里跟前杀人？

“你怎么出来了？”王少钧慌忙去取了外衣出来，小心翼翼的披在雪兰身上，“你的伤还没好，站在这儿吹风会受凉的。”

面具之下，那双眼眸染着灼灼担虑。

“回去吧！”王少钧低低的关慰着，“歇着！”

雪兰转身往屋里走，她有伤在身，不适合住在阴暗的地宫里，是故陆国安便给她安排了这间朝阳的屋子。光线极好，可心里的阴暗却久久难以纾解。

转身的那一瞬，雪兰仿佛想起了什么。突然眯起美丽的眸子，死死盯着眼前的王少钧。

“你这样看着我作甚？”王少钧敛眸，“赶紧回屋吧！”

“我问你，你必须如实回答我，那边的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雪兰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王少钧有些心虚，“先回屋吧！”说着，他过来想要搀着她回去，却被雪兰甩开了手。

她性子倔，是故若她不愿回屋，他也没办法。毕竟她身上有伤，他不敢与她撕扯，免得造成她伤口的二次开裂，那是他万万不愿见到的后果。

“我再问一遍，跟你有没有关系？”雪兰冷了口吻。

王少钧摇摇头，“跟我没关系，那赵无忧是咎由自取，行事作风这般嚣张跋扈，死了也活该。”说这话的时候，雪兰听出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深吸一口气，雪兰缓步朝着屋内走去，“到底是谁想杀了赵无忧，到底是什么毒呢？”

“且不管是谁想杀了他，都跟咱们没关系。”王少钧给她倒了一杯热水递过去，“你受伤未愈，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我很想知道，什么毒能这般无色无味，能杀人于无形，连千岁爷都没有察觉？”雪兰自言自语。

王少钧冷笑两声，“是她自己活该。”

“你还敢说，跟你没关系吗？”雪兰突然将手中的杯盏掼碎在地。滚烫的茶水当下四溅，烫红了雪兰的手背。

惊得王少钧慌忙去拿冷毛巾，想要替她冰敷，谁知雪兰的脾气一旦上来，越看这王少钧越膈应，以至于到了最后她是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可偏偏，她不能。

王少钧死了，她也得死。

这种想杀却不能杀，愤怒却不能发作的生不如死，真的快把她折磨疯了。

“别碰我。”她发红的手，快速捏住王少钧的脖颈，“我的右手废了，可不代表我的左手也废了。王少钧，别逼我。我此生最恨欺骗，最后问你一次，赵无忧的事情跟你到底有没有关系？那毒是不是你下的？”

她左手的力道自然不如右手，但她浑厚的内力还存留在体内。所以左手也能杀人，只不过不方便罢了。

王少钧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张因为愤怒而变得霜冷的脸，泛起少许紧张，“你、你生气了？”

“说！”她自然是生气了。

她断了右手的手筋，冉恒都没有动赵无忧一根毫发，可见这赵无忧对哥哥极为重要。就目前而言，这赵无忧可能是哥哥的合作伙伴。

“毒是我下的，是我想杀赵无忧。”王少钧只觉得脖颈处的手，越收越紧，那种被扼颈窒息的感觉，让他快要喘不上起来。

他喘不上起来，雪兰自己也不好受。尤其是濒临死亡，他们的感受是一样的。

无力的收回手，有那么一瞬，雪兰是想同归于尽的。这样纠葛不清，这样下去，她觉得自己会疯。

“解药呢？”雪兰问。

王少钧轻咳着，脖颈处的异物感让他觉得格外不舒服，喉间刺辣辣的疼，“你要解药做什么？”

音落瞬间，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落下，雪兰咬牙切齿，“从今往后不许再插手我的事情，赵无忧怎么对我那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没有半点关系。你若还想跟着我，就最好记住我今日说的话。”

“赵无忧断了你的手筋，你就不想杀了他吗？”王少钧不敢置信的望着她，按理说以雪兰的性格，是个有仇必报的，如今多好的机会，她竟然要放弃？

“把解药给我。”雪兰摊开掌心。

“你要救赵无忧？”王少钧骇然。

雪兰深吸一口气，“杀赵无忧是我自己的事，关你屁事。何况就算我要杀赵无忧，必得光明正大，像你们这样的鼠窃之辈，哼我只怕辱了自己。解药呢？”

王少钧摸摸索索的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药丸递给雪兰，“这便是解药，能不能救她，还得看她自己的命数。她的身体素质那么差，也许没等到你的解药，便已经一命呜呼了。”

“那是她的命，关你什么事？”雪兰捏住药丸，转身就往外走。

“可你的身子还没好！”王少钧急追。

“站住！”雪兰一声吼。“你敢跟着我，我就死给你看。”

王少钧身子一颤，站在原地没敢吭声，只能望着雪兰渐行渐远。他只是想替她报仇，难道也错了？明明赵无忧可以死的，为何还要救？

她不想报仇吗？

报仇这事，还分光明正大与不择手段？

不都是杀人？

有什么区别？

雪兰是个任性的姑娘，可任性也要任性得光明正大，那种下毒做圈套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但她不会做，并不代表别人不会怀疑。

赵无忧生死未卜，温故几乎是拼了老命的往东厂赶。这会什么穆百里什么东厂，都比不上赵无忧的性命重要。哪怕有来无回，他也是顾不得了。

“如何？”穆百里坐在一旁，拧着眉头去看施针完毕的温故。

“这毒倒是很诡异。有些像孔雀散。”温故长长吐出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帮个忙掰开她的嘴。”

此刻的赵无忧已经无法自行吞咽，是故穆百里也知道温故的意思。他是希望穆百里能用真气将她这口药给顺下去，否则的话……

穆百里起身，陆国安当即上前，想帮忙抬赵无忧起来，云筝抢先一步去搀赵无忧。自家的公子，岂能让旁人给碰了。

哪知穆百里长腿一迈已经近至床前，随手便推开了云筝。

他默不作声的坐在床沿，举止轻柔的将赵无忧的上半生托起，而后让她严丝合缝的靠在自己怀里。温故掰开赵无忧的嘴，将瓷瓶里的药慢慢灌入她的嘴里。

穆百里的掌心就贴在赵无忧的后腰处，另一只手死死摁着她的腕脉。

源源不断的滚烫，恰到时机的涌入她的身体，在她的身体里游走。内劲催发，让她的喉间无意识的滚动了一下。

云筝欣喜，“咽下去了，咽下去了！公子咽下去了！”

“别吵，都看见了。”温故全神贯注，“解毒方子，是我刚研制出来的清心水，能暂时压制她体内的毒。等她醒转，我便能问清楚具体的情况，再对症下药。”

“你不是大夫吗？现在便能对症下药啊！”云筝急了，“还要等公子醒来，这要等到什么时候？万一耽搁了病情，可如何得了？”

温故直起身子，将瓷瓶放回药箱里。定定的看了看众人，“我不敢。”

“什么？”陆国安愕然。

“如果真的是孔雀散。就不能随意下药，得慢慢的把毒逼出来。稍有差池，这辈子都得躺在床榻上。”温故面色微沉，“孔雀散最伤筋骨，是故我也不敢轻易下药。”

穆百里低眉望着怀里的赵无忧，惨白的容色，发黑的唇，连呼吸都极为微弱。此刻的她躺在他怀中，身体冰凉，除了最后一口气，已然是个死人。

心头喟叹，他突然觉得，若她死了他该如何是好？

“她会怎样？”穆百里问。

“且看看她什么时候能醒来再说。”温故收了银针，“如果真的是孔雀散，我也自有法子办法。”

穆百里轻轻的将她放回床上，凝眉望着一动不动的赵无忧，“都下去！”

“可是公子”还不等云筝说完，温故拽着她就往外走。

云筝自然不肯，陆国安一个箭步，与温故一道拖着云筝就走出了房间。天知道，咱家千岁爷的脸色，几乎是要吃人的，还敢多说废话，这是等着被剁成肉泥吗？

此刻不走更待何时？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穆百里守着床榻上的赵无忧。

轻叹一声，穆百里揉着眉心，“赵无忧，装死的把戏不适合你。”这么要强的人，手脚上敌不过他，总归要逞口舌之快。如今却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穆百里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痛快。说不出来的感觉，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坎上爬来爬去，痒痒的带着一丝痛楚，闷闷的只想看着她陪着她。

他想着，该不是吻着吻着，最后把自己给吃了吧？

不是说好了，没有心吗？

温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张年轻的面庞，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上传来，竟能直抵灵魂深处。他想着，这赵无忧果然是有毒的，全身上下都是毒，一种让人难以自拔的毒。

毒涩入骨，难以拔除。

“终有一日，本座会亲自杀了你，你的命是本座的。”他顾自低语，说这话的时候却不经意的扬起唇角，眸中蕴了异样的情绪。

可惜，她听不到。

黑暗的世界里，她只看到漫天的月光，苍白之中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寒意。她站在梨花树下，看着那纷纷扬扬落下的梨花，飘落在那人肩头。

“这是哪里？”赵无忧环顾四周，她只记得自己中毒了，然后便失去了意识。那这儿又是何处呢？是自己的梦里？还是黄泉路，阎王殿？

可怎么没有瞧见彼岸花，没看到忘川河？

她不记得自己走过了奈何桥，回头看去。身后月光如练。再去看那梨花树下，早已没了那人的踪迹，她疾步上前。

站在梨花树下，赵无忧快速环顾四周，想着问一问这是什么地方。

她四下找了找，发现这地方好生奇怪，走来走去都会回到这儿，倒像是那无极宫给自己布下的阵法。可她很清楚，自己中毒了，这必定不是阵法。

是梦？

赵无忧有些紧张，“有人吗？请问这里有人吗？”

“你在找什么？”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身后。

赵无忧骇然心惊，眸色微颤的盯着她。不知为何，纵然她使劲去看，仍是看不清楚这人是何模样，只是能感觉到这应该是个女子，话语间极尽温柔。

“你到底是谁？”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

那女子低低的笑着，“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横竖你已经在这。”

“这是什么地方？”赵无忧不想再纠缠，此刻她只想离开这里。

“你自己的意识里。”她静静的站在迷雾之中，“若你不能及时出去，你将永远留在这里。”

“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赵无忧心惊。意识？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自己的意识里，这是什么情况？

那女子笑得温和，“人在弥留之际，脑子里会有最后的意识出现，这种意识可能是遗愿，也可能是被你遗忘的一部分。”

“遗忘的一部分？”赵无忧骇然盯着她，“那你又是谁？”

“我……是你的一部分。”那女子伸手指着梨树，“你看！”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赵无忧看到了一样东西。

她刚想追问，哪知身旁空空如也，那女子再次消失无踪，“喂？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喂，你回来！”

赵无忧快速环顾四周，却发现只剩了自己一人，这清冷月光突然间化作了烈烈大火。

那一刻，赵无忧是真的慌了，当即拔腿就跑，在自己的梦境里狂奔。

穆百里发觉她发烧了，高烧把身子烧得滚烫，瓷白的肌肤不断渗出冷汗，单薄的身子止不住颤抖。他快速拧了把毛巾拭去她额头的汗，只听得她口中断断续续的呓语，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惧。

“火……不要……”她哭了，有晶莹的泪悄悄划过眼角。

指尖微颤，穆百里愣了半晌，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呢？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还是做梦了？他俯身将唇贴在她的眉心，依旧十分滚烫。

好在他都习惯了她这样的身体状况，对于她的高热不退，他已经从最初的不安，变成了如今的安然自若。将冷毛巾敷在她的额头，穆百里轻叹一声，“真当不中用。”

不中用的何止是赵无忧，还有温故。

温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手抖。天知道，他方才是真的手抖，所以不敢轻易为赵无忧诊治，生怕一针错，误了赵无忧此生周全。

“温大夫，你为何不让我留在公子身边？”云筝又急又气，“公子如今这般模样，我怎么忍心离开她？若是公子有个我也不想活了。”

“知道你们主仆情深，可你也不看看当时是什么情况。人家东厂的让你滚蛋，你还赖着不走，到时候别说照顾你家公子，只怕是你自己都性命难保。你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打算伺候公子？云筝，我知你是着急，不过你放心，药已经吃下去了，只等着药效发挥就能遏制住体内的剧毒，暂时不会有事。”温故轻叹。

俄而又道，“里头有东厂的千岁爷在，若他真的想对公子不利，我就不会出现在这儿了。”

的确。如果穆百里想杀赵无忧，就不必绕这么大一圈子，去把温故招来。去街上找几个郎中，然后走走过场，也就罢了！何必费这点心思？

云筝默不作声，只是下意识的绞着衣角，神情焦灼的望着紧闭的房门。

“雪兰姑娘？”陆国安一愣。

听得“雪兰”二字，温故陡然凝眉，身子微微绷直的盯着渐行渐近的雪兰。

“谁是大夫？”雪兰道。

“我是大夫。”温故上前。

雪兰深吸一口气，“你跟我来。”

语罢，在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里，雪兰领着温故去了一个偏僻的地方，“赵无忧的情况怎样？”

“情况不太好，毒性很强，暂时无法确定是何种剧毒。若是贸贸然下药，只能是适得其反。”温故敛眸，“姑娘还有什么事儿吗？”

雪兰将药丸递出去，“我这里有一枚祖传的解毒丹，可以拿给赵无忧试试看。”

“姑娘与赵大人是什么关系？”温故凝眉。

雪兰深吸一口气，“若我说是敌人，你敢要吗？”

温故犹豫了一下，俄而笑道，“姑娘颧骨青赤，额带虚汗，想来是气血损伤，必有淤血在身。这是饱受金疮之苦的征兆，不知老夫所言是否属实？”

闻言，雪兰下意识的低头去看自己的右手。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苦笑两声，“这跟你没关系，解药已经给你了，你想怎样就怎样。”

“你就不怕，我告诉千岁爷吗？”温故道。

雪兰的身子僵了一下，继而眸色无温，“说不说是你的自由，跟我没关系。药已经送到，剩下的是你的事情。”

“你为何要救人？”温故问。

雪兰笑得凉薄，“我与赵无忧有仇，没能亲手杀了赵无忧，我怕自己遗憾终生。她就算要死，也得光明正大的死在我手里。我最厌恶的，便是这种宵小伎俩。”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似乎一点都不介意，温故会将此事告诉穆百里。

雪兰走得潇洒，温故低眉望着自己掌心的解药，这到底是解药还是毒药，他得好好的斟酌一下。毕竟，如果这不是解药而是毒药，赵无忧可就真的玩完了。

陆国安不解的望着温故凝眉的表情，“兰姑娘说了什么？”

温故抬头看他，“这话应该是我来问，陆千户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不多，但我想温大夫知道的也不少。”陆国安意味深长的说着，“温大夫别忘了，这是东厂，可不是尚书府。若千岁爷想反悔当日的协议，我随时都能拿下你。”

“要拿下我，也得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温故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房门走去。

陆国安拦在跟前。“没有千岁爷的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

“我要去救人，听懂了吗？”温故冷了眉目，当即推开了陆国安，跨入房内。

进去的时候，温故瞧了一眼赵无忧额头的冷毛巾，当下眸光焦灼，“她发烧了？”

穆百里冷飕飕的剜了他一眼，突然抬手。掌风来得快速而凌厉，几乎是电闪火石间，温故就已经被穆百里强大的内劲震飞出去，狠狠摔在了房门外头。

一口鲜血喷涌，温故面色瞬白如纸。

“你以为本座真的不敢杀你吗？赵无忧已经躺下了，所以这场协议该由本座说了算。”他慢条斯理的捋着自己的衣袖，眸光里没有半点杀气，依旧是温温和和的姿态。

可方才那一掌，他确实下了狠手。

以至于温故趴在那儿半晌没能站起身来，穆百里出手太快，快如闪电，温故没有丝毫防备，硬生生挨了这么一章。如果穆百里再稍稍用力，恐怕此刻温故已经见了阎王爷。

好在温故不是简衍，他到底是练家子，内力浑厚。

调息少许，温故便抚着墙徐徐站起身来，重新走进了房门，“我且问你，你信任雪兰吗？”

穆百里冷笑两声，“你想说什么？”

“这是她给的解药，你说该不该相信？”温故拭去唇角的血迹。“如果你相信，我便相信。”

“就不怕本座杀了赵无忧吗？”他冷然。

“你想杀她，早就动手了。赵无忧手无缚鸡之力，无论是在金陵城，还是在平临城，你有千万个机会可以悄无声息的做掉她。可你没有？”温故笑得凉薄，胸口的剧痛让他无力的靠在墙壁处，“我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你想要她身上的东西，可惜那东西还没有瓜熟蒂落，所以连你也没把握能拿出来。”

穆百里不吭声，只是静静的坐在那里，面上依旧温和如初。

温故呼吸微促，“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的身体一直这样反反复复。很有可能是她不适应这东西的存在。这东西与她骨血相融，外人想取出来，除非有绝顶的内力。当然，前提是这东西必须成熟。可赵无忧现在的样子，想要养熟这东西，哼哼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头。”

“方才就该再重一些。”穆百里取下赵无忧额头的毛巾，重新换了一条覆在她额头上，动作极为娴熟。

温故面色苍白的笑着，可见伤得不轻，“你舍不得，只要我死了，赵无忧恐怕也会死。”

“那就送你们一起死。”他捏着她的掌心。

掌心的温度还是有些高，可见高热并没有退下来。他轻叹一声，小心的为她掖好被角，指尖轻轻摩挲着她那双白瓷般的柔荑。

温故咳嗽着。又是一口淤血吐在地上，胸腔里的憋闷，总算得到舒缓。

“解药呢？”穆百里道。

温故递上解药，“你确定要试？”

穆百里盯着指尖的药丸，面上寻不着半点情绪浮动。下一刻，他伸手将解药喂进了赵无忧的嘴里。

惊得温故当即疾呼，“等等，万一这药有问题”

然则，为时已晚。

穆百里以自身内劲，帮助赵无忧吞咽，这药丸似乎已经入了她的口腹。

“你疯了，如果雪兰不安好心，那赵无忧必死无疑。”温故目不转睛的盯着床榻上的赵无忧，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如果赵无忧死了。那你这辈子都别想拿到她身体里的东西。”

“在金陵城，你发现了赵无忧身上的玉佩，所以才会一路跟到京城。而后在去往平临城的路上，你设计让赵无忧病发，原本只是想求个功劳借此靠近赵无忧。可你没想到，竟然会有意外收获。你给赵无忧扎针之际，发现了她身上的印记。”穆百里漫不经心的说着，却将一切事情都捏在掌心里。

温故不语，事实的确如此。

“你也想要那东西？”穆百里眸色幽幽。

“你该知道，巫族之人毕生守护便是那东西。”温故冷然，“不管是谁觊觎，我只负责守护。东西在谁身上，谁就是我的天。”

“为何会在赵无忧身上？”穆百里问。

温故摇头，“我不知道。”

“因为你当年背叛了巫族，背叛了”还不待穆百里说完，床榻上陡然传来赵无忧痛苦的呻吟。

下一刻，赵无忧突然撑起身子，一口黑血喷出。她气息奄奄的撑在床沿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口腔里满是鲜血的滋味，泛着少许恶臭。

空洞而茫然的眸，慢慢的扫过屋子里的两人。

温故疾步上前，快速扣住赵无忧的腕脉，心跳得厉害。

“这是什么地方？”赵无忧晃了晃身子，瞬时躺回床榻，她实在是没气力了。

“你觉得呢？”穆百里瞧了一眼她吐出来的黑血，心头一块石头，才算稍稍放下。

赵无忧睁着一双眼睛，脑子里还是浑浑噩噩的，只有那一片大火。什么都记不太清楚。无力的看了一眼温故，她这才将视线落在穆百里身上，“没想到，你又救了我。”

“白眼狼还没喂熟，就这么剥了狼皮，实在可惜。”他瞧了温故一眼，“死不了？”

温故蹙眉，“是解药。”

“你能进屋就代表着你已经确定了答案，何必还在这里惺惺作态。”穆百里是谁，岂能看不懂温故那点伎俩，“滚！”

赵无忧刚刚苏醒，自然不明白二人在打什么哑谜，然则她也不是傻子，不会当着穆百里的面去问温故。有些事儿，还是回府再说。

等着温故捂着生疼的胸口走出房门，赵无忧这才凉飕飕的望着坐在床边的男子，“我还真不知道千岁爷如此大度，是怕我死在东厂？”

音落，他的指腹已慢慢的拭去了她唇角的血，下一刻便将他的唇凑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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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你跟穆百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为钻石过3800加更

赵无忧瞪大眼眸，脑子里嗡的一声，若山寺里的钟突然被人敲响，那一声长鸣在脑海里徘徊不去。她睁着眼睛想看清楚眼前之人，可这世上的东西，靠得越近看得越模糊。

穆百里并没有过激的举动，只是轻轻的拿唇贴着她的唇，鼻尖相抵，这温热的呼吸悉数喷薄在她脸上，惹得她面上一紧，瞬时脸红到了耳根。

“本座的白眼狼。”他低低的开口，“算你命大，这都死不了，可惜本座的人皮卷至此没了着落。”他松开她，徐徐起身整理了衣裳。“记得来日若是要死，必定将这一身的皮剥下来，总归别浪费便是。”

“我这身皮用上好的药材养了十多年，旁人想要我也不答应。但既然是千岁爷惦记着，来日必定双手奉上。到时候还请千岁爷能好好珍惜。”赵无忧轻咳着，她真没想到自己还能捡回一条命，“然则现在，千岁爷还是不要再转移话题，该给我个交代了吧！”

穆百里揉着眉心。“赵无忧，太聪明的女人有时候会找人嫌的。”

“还好，在世人眼中我不是女子。”赵无忧笑得柔柔的，眼睛里有微光闪烁，“好在，我在千岁爷的眼里是个女子，否则千岁爷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穆百里意味深长的望着她，“身为女子，理当矜持。”

“这话我会转告千岁爷的宝贝疙瘩，免得她来日再不矜持。闹出点行刺下毒的事儿来，我可不是什么九尾狐，能有九条命任她折腾。当然，我绝对相信千岁爷会给她九条命。”赵无忧勉力掀开被褥，“多谢千岁爷照拂，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府了。”

他握住她冰冰凉凉的柔荑，她的掌心还是滚烫的，可见高热还没有退，“你可以在此处再歇一歇，不必急着回府。”

“当日宫中歇歇脚，便换来一只右手，和一杯毒茶。眼下我要是再歇一歇，只怕会被人碎尸万段。”赵无忧冷笑两声，“千岁爷自己护短，那是你的事。我答不答应，得看我心情。”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本座会给你一个交代。”

“不必！”赵无忧甩开他的手。

穆百里无奈的揉着眉心，“本座当她是妹妹。”

赵无忧坐在床沿，蹙眉望着他。一脸的不相信，“这世上所有的图谋不轨，都是从哥哥妹妹开始的。千岁爷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吗？这种事放在教坊司里多得是，你以为”

蓦地，她突然顿住。

瞧穆百里这深究的眼神。赵无忧陡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竟有几分抓狂的意味。她只能轻叹一声，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窘迫，“很抱歉，死里逃生难免有些激动。”

“是吗？”他笑得有些恣意，眉目间晕开少许枫林色。

这次换她略显无奈的望着他，“你想听什么？”

“听赵大人再说一次那句话。”穆百里端正了姿态，“说吧！”

她一愣，“有病！”

“赵大人就是这么报答救命恩人的？”穆百里凝眉。

赵无忧笑得有些勉强，“穆百里，做人不能这样无耻。有些话说一次便是，听多了也腻歪。”坐了一会，她觉得自身有了少许气力，足够支撑她离开这个房间，便起身亦步亦趋的往外走。

身后，传来穆百里的一声长叹。

赵无忧道，“穆百里，如果你觉得说几句话能便是对我的交代，我想你打错了主意。我赵无忧这人呢，惯来恩怨分明。有仇必报。今日谁喂我喝毒茶，明日我便要断其最珍贵之物。我会好好想一想，你那宝贝疙瘩最珍视的是什么。”

她回头冲他一笑，眸光温柔似水，“我一定会好好想清楚的，到时候还要劳烦千岁爷，莫要介意。话呢我已经撂这儿，事儿呢我早晚是要做的。千岁爷防得住我一时，防不住我一世，最好你能日夜跟着她，否则我只能道一句：可惜。”

赵无忧出去的时候，穆百里并没有跟出来。

云筝欣喜若狂，“公子？公子你没事了？温大夫，公子她怎样？毒……毒怎样？”

“没什么事。”温故没有多说什么，却见赵无忧投来狠戾眸光。他有些心虚的垂头。默不作声的跟在赵无忧身后。

目送赵无忧离去的背影，陆国安是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了？

赵大人都走了，怎么也没见自家千岁爷出来？这二人不是“如胶似漆”的对手吗，怎么突然间有点不一样了呢？瞧千岁爷当时抱着赵无忧在回廊里奔走的窘样，似乎最后的剧情不该是这样的莫名其妙。

想了想。陆国安蹙眉，在外头低低的道了一句，“爷，赵大人走了。”

穆百里音色低沉，“让雪兰去诏狱等着。”

音落。陆国安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好在他的脑袋瓜子也不算太慢，转了两圈约莫就找到了门道。方才赵大人生死一线，便是温故也有些不敢下针，是雪兰的到来换得赵无忧的一线生机。

这么一想，事情也就容易解释了。此事即便不是雪兰做的，也该和雪兰脱不了关系，这雪兰必定是知道什么。毕竟雪兰在此之前，还被赵无忧废了右手。

陆国安转身离开，有些无奈的揉着眉心。这事闹的，怎么就跟窝里反一样？一个赵无忧，弄得东厂乌烟瘴气，人仰马翻的，简直是乱了套。

果然，女人是世上最危险的动物。

陆国安打了个冷战，也不知千岁爷这次该如何处置，毕竟东厂还从来没有出现过毒杀之事。若真的是雪兰做的，还真当是开了先例。

可奇怪的是，雪兰想杀人，为何还要来找温故呢？

来送药？

陆国安觉得脑子不太够用，干脆晃晃脑袋不去想。雪兰当然知道穆百里是什么意思。见着陆国安来了，便不再多说什么，跟着陆国安去了诏狱。

王少钧刚巧不在，问了底下人。

可这东厂的口风自然是很紧的，没有吩咐。谁也不会告诉他雪兰到底去了哪儿。王少钧纵然着急，也没法在这东厂内自由行动，他所能走动的范围很小，除了地宫和这里，他已无路可走。

赵无忧觉得自己很倒霉，自从遇见了穆百里，感觉身上就一直没好过。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伤，如今还中毒。然后这穆百里就像是救世主一样，每次都在她危难的时候出现，可偏偏这些危难很大程度上都来源于他。赵无忧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与穆百里之间的关系。

敌人？可没有敌人能滚到一张床榻上去的。

情人？也没有情人是这般针尖对麦芒的。

想了想，好像都不对。

这最尴尬的存在，让赵无忧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想想，她跟穆百里到底要建立什么样的关系。在这不敢爱的世界里，她没办法停留太久。所以她一直隐忍克制，不想在某年某月的某个时间，在自己即将离开的时候，会突然间反悔不愿离去。

归去，是她灵魂深处最大的执念。

“公子？”云筝低低的呼唤。“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事！”赵无忧这才发现，自己站在尚书府门前的台阶上好久了，难怪云筝会用这样的眼神看她。轻叹一声，赵无忧回眸看了云筝一眼，“进去吧！”

浮生在门口候着。见着赵无忧便急忙行礼。

赵无忧缓步走到浮生跟前，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这段日子我太忙了以至于疏忽冷落了你，不过你放心，该用人之时的必定是大公无私的。”语罢，她抬步跨入大门。

浮生行礼，“多谢公子！”

看样子，是云筝说了不少好话，否则赵无忧怎么突然和颜悦色了呢？

云筝对赵无忧的价值，可想而知。绝非一般。

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你们都退下，温故留下。”体内余毒未清，她觉得有些累，干脆不走了，在栏杆处坐了下来。

云筝小心的替赵无忧拢了拢披肩，有些不放心的看着温故，终是依言退下。

“公子想说什么？”温故心里是有些担忧的，她醒来之前是否有听到自己跟穆百里的谈话呢？若是听到了，想来有些事情怕是瞒不住她。赵无忧这人太聪慧，聪慧得令人发指。你稍有风吹草动，她都能推理出大概情况。

所以温故故作镇定，心里却有些惴惴不安。

“在穆百里跟前演戏给我看，你觉得很有趣是吗？”赵无忧语气温和，语速平缓，可说出来的话却格外刺耳。

刺得温故面色一紧，当即俯身道，“不知公子此言何意啊？”

“你故意让我看到你受了伤，故意提及解药。若穆百里有解药，他必不会多此一举，先对我下毒后对我解毒。你到底是在试他还是在试我？”赵无忧温润的眸，此刻若淬了毒一般，凌厉无比，“温故，我不止一次的警告你莫要多事，你为何还要明知故犯？”

“我的确是受了伤，此事并非弄虚作假。”温故轻叹一声，他的脸色的确不太好，“至于解药的事情，我并不想掺合，只是想提醒你，别被穆百里骗了。”

赵无忧呵笑两声，“到底是他在骗我，还是你在骗我？温故，你到底是什么人？到底在找什么？你跟他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

音落，温故骇然抬头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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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赵无忧摊上大事1

纵然赵无忧如此言语，温故还是不肯说实话，只是面上一紧，随即又恢复了最初的镇定自若。赵无忧是智者千虑，然则温故也不是傻子，否则东厂不会寻寻觅觅了他这么多年，始终没能抓住他。

细思之下，温故觉得赵无忧当时不可能听到自己与穆百里的对话，是故他只能壮着胆道，“我与千岁爷所言也只是有关于公子的病情，并无其他。若公子不相信，咱们可再去东厂对质。”

赵无忧面不改色，事实上她也只是诈温故一下，她压根没听见他与穆百里的对话。只是突然清醒之时，她看到了穆百里与温故骤变的眼神，当时便觉得他们之间有所秘密。

于是乎如今穆百里不在，赵无忧才诈了温故一次。

谁知这温故也是个经验老道的，愣是没有开口，还说什么去东厂对质。

对质？去了东厂，穆百里还不得吃了她？

吃她想起他温热的唇，温热的呼吸，面颊微微红了少许。她默默的摸着自己的脸，大概是高热的缘故，要不然怎么一想起他，就觉得身上发热呢？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起身，“罢了罢了，我也累了，懒得与你计较这些。我且问你，这解药是不是雪兰给的？”

温故颔首，“是。”心里如释重负。

“所以这毒也是她下的？”赵无忧眸色微沉。

“依我看来，似乎不尽然。”温故道。“若是她下的毒，她没必要暴露自己的身份，而更该躲起来，等着公子毒发身亡就达到了她的目的。敢问公子，这雪兰姑娘身上的伤，是否拜公子所赐？”

“你如何知道她身上有伤？”转念一想，温故是大夫，多多少少能看出来一些。赵无忧敛眸，“她右手的手筋是我让素兮挑断的，你说她会这么好心拿解药给我吗？”

温故深吸一口气，“我试过千岁爷，他似乎很信任雪兰姑娘，我提及这是雪兰姑娘给的解药，他也没有半分犹豫，直接送入了公子的嘴里。”

“温故，挑唆别人是很不道德的行径，何况这般技术拙劣的挑唆。”赵无忧冷笑两声，“解药是经过你手的，所以穆百里所深信不疑的不是雪兰，而是我对你的重要性。他知道你不会让我死，能经过你的手递到他跟前的，自然不会有多大问题。”

温故没有吭声。

赵无忧继续道，“穆百里是何其小心翼翼之人，他知道你在试他，所以他也在试你。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太低估了穆百里。”

“至少证明了一件事。”温故苦笑，“你对他而言也很重要。”

她眉睫微扬，定定的望着温故，哑然失语，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她惯来伶牙俐齿，能言善辩，没想到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良久。赵无忧拂袖而去，“这与我何干。”

“公子，离穆百里远点吧！”温故说这话的时候，赵无忧能清晰的听出他话语里的无奈与酸楚。

“赵家和东厂本来就是死敌，是死敌就得交手，若要交手就做不到远离。”赵无忧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不想输也不能输。好在一切事情都未起波澜，所有的事情都还有挽回的机会。”

语罢，她敛眸，“温故，以后别再抖你的小聪明，这世上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就好比我这一次的粗心大意。原来不管什么时候，人都应该提高警惕。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温故站在那里，目送赵无忧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晦暗难明，“我只是想让你离他远点，再远点，因为他实在是太危险。”

就好比这一次的事，这是他第二次感觉到无力和害怕。

赵无忧也感觉到了温故的不太对劲，只是她搞不清楚温故暗在的某种情愫来源于何处。她不知道这是关心则乱还是别有所图，许是她自己身处阴谋诡计之中太久，时日长久便已分不清楚关心和图谋之间的差异。

云筝早早的在梨花树下准备了软榻，赵无忧不喜欢窝在那漆黑阴暗的屋子里。搀着赵无忧坐下，云筝小心的摊开温暖的毯子，“公子的脸色不太好，好在今日无风，这儿也不凉。”

“天气只会越来越热，不会再凉。”赵无忧庆幸，“再过些日子，这梨树会结满果子，会更好看。”

“公子怀疑温故？”云筝帮着赵无忧掖好被角。

躺在软榻上，盖着厚厚的毯子，赵无忧还是觉得有些凉，“当怀疑没有被实践，不存在证据的时候，就都不可以成立。”

“公子说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云筝蹙眉，“何以对温故，公子要步步试探呢？”

“因为他是东厂想要的人。”赵无忧轻笑两声，“对了，你让奚墨去一趟六部衙门，跟工部尚书他们打声招呼，就说我已经查清楚，此次的行刺事件乃是无极宫主使。所幸得东厂雪兰姑娘搭救，让我死里逃生，雪兰姑娘因此身负重伤。”

云筝一怔，“公子这样，不是把功劳都推到了雪兰身上？她要杀了公子，公子怎么能”

“我是还穆百里的情，免得我真当要变成白眼狼了。”赵无忧低低的说着，“你照办便是，此事必定会传到皇上耳朵里，我给穆百里一个台阶下，也给自己一个台阶。”

云筝不太清楚赵无忧所言，毕竟金陵城和平临城一行，云筝并没有随在。

行了礼，云筝瞧着赵无忧阖眼休息，便悄悄的退了下去。

素兮缓步上前，其实她站在树后有一会了。

“我早就听到你的动静了。”赵无忧闭着眼睛道，“你知道吗？闭上眼睛的时候，人的耳朵会变得格外灵敏。”

“心也会变得格外敏锐。”素兮轻叹，“公子，有时候快刀斩乱麻的方式不对，会后悔一辈子的。”

赵无忧睁开眼睛，苦笑两声看着她，“你是在劝我？”

“不管公子做什么决定，素兮都不会有异议。只不过卑职觉得，人活一世不容易，有些东西错过了便再也不会有。”素兮坐在她旁边的凳子上，“公子其实不需要台阶，只是需要一个斩断的借口罢了！公子如此聪慧，想来也该明白。”

“你是在说我，自欺欺人吗？”赵无忧望着碧蓝色的天，略带所思的自言自语，“这是第几次救我？”

素兮一笑，“可能还有下一次。”

赵无忧笑了笑，“那可真是苦了他，我这单薄之躯，还得时不时的劳烦他这千岁爷出手相救。”

“公子是不确定千岁爷的心里，是否也有过一丝不一样的情愫，所以一次次的对自己生气，一次次的拿雪兰姑娘来刺激千岁爷。”素兮抿唇，“公子，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公子惯来先下手为强，不是那种习惯等待之人。”

“素兮，你不懂。”赵无忧面色微沉，“我终究是要走的。”

素兮轻叹，“公子的病会好的。”

“好不了了。”赵无忧无奈的笑了笑，“说好听点，我是不想他上辈子尔虞我诈，下辈子孤苦无依。说难听点，我不想拖累任何人，只想来也潇洒去也坦然。”

“公子说的轻巧，可这世上之事，又岂能事事都尽如人意呢？”素兮望着她，“公子，有时候放纵一次，就当是成全自己，也是挺好的。若人人都在条条框框里，不觉得无趣吗？”

赵无忧道，“这世上最无趣的，莫过于朝堂厮杀。其实争来夺去，不还是一人之下吗？同样是当狗，有什么区别？”

素兮笑道，“没什么区别。”

闻言，赵无忧揉着眉心。“有消息吗？”

显然，她不想再说任何有关穆百里的事。

素兮自然是知道的，便也不再纠缠在这问题上，正了颜色道，“夫人回来的路线，卑职让人一一走过去。可是时隔多年，很多东西都变了，未必会有答案。”

赵无忧点点头，“我也知道这可能没有答案，十八年了，什么都没了。就算是一块石头，这么多年的风吹雨打，也该风化了。”

她想起了穆百里手中的那封信，好在对这件事情她保持了平静的态度，否则又该让穆百里捏着把柄。

“其实秘密一直都在夫人心里，夫人不肯说。公子纵然查出来了，又当如何？”素兮面露难色，“公子，若是让夫人知道，只怕夫人心里会有些其他想法。”

赵无忧点点头，“所以这件事，我不敢明着让你去查，让你暗地里查。我娘那头身子一直不好，我不想刺激她。这件事查出来也好，查不出来也罢，权当是节外生枝吧！”

说得轻巧，可心里头还是不好受的。

什么叫节外生枝？

其实是心里有芥蒂，比如娘不肯解释的那块玉佩，比如娘不肯再提的那条红绳子。她虽然从温故的嘴里得知了有巫族的存在，可具体这巫族的来龙去脉，她还是一无所知。

在皇宫大内里，她没有查到任何有关于巫族的事情，所以这些秘密，恐怕只有一个地方还有存档。

“对了，王敬的事情办好了吗？”赵无忧问。

素兮颔首，“公子放心便是，王敬以身子不适为由已经告老还乡，辞去了太医院院首一职。公子，王敬知道太多，卑职只怕他这一走，是不可能活着离开京城。”

赵无忧揉着眉心，跳过了这个话题，“刘阳明进去了？”

“是！”素兮俯首。

“这宫里总算可以消停一会了。”赵无忧阖眼，“我累了，最近事儿太多，让我歇会。”

素兮点点头，“公子刚刚解毒。还是好好歇息为好。”行了礼，她悄悄退下。

赵无忧便躺在那儿，风过树梢，撩动梨叶沙沙响。岁月静好，美人如初。她想起了梦里的梨花树，那个站在梨树下的女子。

睁开眼，还是想不起来那女子是何模样。

她轻轻的捂着自己的心口，有人在自己的意识里存活着？难道跟自己的那个印记有关吗？她想起那女子让自己看的东西，模糊中她觉得那个椭圆形的形状，有点像自己脖子后面的东西。

蓦地，赵无忧骇然坐起身来，这么一想……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蛊毒？

这蛊毒难道是活的？

是活的！

那一刻，她觉得身体里的血液都开始叫嚣，真的感觉到有东西在身体里蜿蜒游走。这种无法控制的惊怖，让她的面色都变了，呼吸变得格外急促。

不行，她得找个机会，让温故把这东西拿出来。

她不能任由蛊毒，在自己的身体里安营扎寨，而自己却束手无策。她甚至在想，自己这一身的病，时不时的高烧不退，是否也跟这蛊毒有关系？

自己是容器，容器与蛊毒不相符，是故就跟肾脏移植一样，出现了排斥反应。

思及此处，赵无忧面色煞白如纸。肾脏移植的排斥反应，是会死人的。那这个蛊毒的排斥反应，是否也会造成容器的死亡呢？

难怪自己的身子越来越不济，应该是蛊毒逐渐成长，而她的身体机能已经无法供养蛊毒的存在。

这么一想，赵无忧突然笑得艰涩。

活了十八年了。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的命不在自己手里，而是被莫名其妙的东西掌控者，不得自由。而这东西，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连宫里的御医都查不出来，她的身体里藏着这样诡异之物。

可怜她吃了那么多年的药，受了那么多年的罪，到头来竟是这样可笑的玩意。更可笑的是，她还不知道这罪魁祸首是谁。

揉着眉心，拭去额头的冷汗，赵无忧无奈的轻叹一声。

真倒霉！

倒霉归倒霉，日子还是要过的。

然而更倒霉的事还在后头，赵无忧觉得自己无缘无故被查出，身中蛊毒已经够倒霉了，却没想到第二天早上，云筝便已经急急忙忙的敲开了赵无忧的房门。

“这般急急忙忙的，成何体统。”如果这人不是云筝，赵无忧肯定早就发火了。因为云筝不是那么没有分寸之人，如果云筝这般着急忙慌的，估计就是出大事了。

“公子，昨天晚上宫里出大事了。”云筝面色发白，“兰婕妤肚子里的皇嗣没能保下来，皇上在甘泉宫龙颜大怒，如今整个后宫都被闹得乌烟瘴气。”

“夏季兰？”赵无忧凝眉，却只是坐在床边想了半晌，“皇后呢？”

“皇后娘娘也过去了。”云筝道，“皇后娘娘还吩咐，让人彻查兰婕妤的饮食和身边的人。”

闻言，赵无忧抬眸望着她，“饮食？身边的人？”

“公子，这皇后娘娘是不是又要折腾？”云筝担虑，“兰婕妤无缘无故的小产。这背后是不是要闹出什么事儿。公子先前阻了夏家的复位之路，兰婕妤的孩子便没保住，若是她”

“我身处宫外，她还能挑唆皇上，说是我推了她不成？”赵无忧起身，“更衣。”后宫的事情，她一介外臣自然是无法插手的，不过她想着，穆百里这个死太监应该会进宫。

毕竟皇帝若是生了气，宫里头这么一闹腾，难免会有人请穆百里入宫平息皇帝的怒气。

皇帝在气头上，谁敢吭声。

穿好衣裳，赵无忧喝了药便出门。好在云筝知道赵无忧的秉性，早早的备下了餐点送到马车里。赵无忧空腹喝药，若再不吃点东西，估摸着要扛不住。

云筝对赵无忧之事，惯来事无巨细。

出了这事儿，赵无忧得去候着，随时等候皇帝的召见。与此同时，她还得去见一见内阁的诸位大人，免得到时候皇帝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一时半会大家都手忙脚乱的。

还以为这宫里有妃嫔怀孕，这皇帝的心思能落到实处，今年能给宫里添几个小皇子。

没想到，却出了这等事。

事实上，赵无忧一直在怀疑，这夏季兰到底是真的有孕，还是假孕争宠呢？如果是真的有孕，这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若是假孕争宠，赵无忧想着必定跟皇后脱不了关系。

皇后的母家握有兵权，可皇帝对皇后是半点都不想搭理，早就没有结发之情。皇后想要留住皇帝。保全自己的身份地位，就得借助宫中其他妃嫔的力量。

最最重要的是，皇后得有个“儿子”，不管这个儿子是自己生还是别人生，只要是皇帝的就行。

这甘泉宫里的事儿，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傅玉颖面色苍白的躺在床榻上，神情倦怠的看了一眼秋娴，“如何？”

秋娴刚从外头回来，气喘吁吁的拭去额头的汗珠子，“甘泉宫那头，皇上大发雷霆，说是要彻查此事。不过小德子公公说，彻查的命令是皇后娘娘下的。”

“皇后？”傅玉颖凝眉，“那孩子呢？真的没保住吗？”

“的确是没保住。”秋娴犹豫了一下，“可奴婢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什么怪怪的？”傅玉颖不解。

秋娴道，“奴婢悄悄在甘泉宫外头看看，刚好碰到御医们出来，没瞧见王御医，也没看到刘御医，反倒是个陌生的面孔。”

傅玉颖不解，“按理说夏季兰的身子，一直是王御医在照料，他又是院首。出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可能不在呢？”

云兮进门，“公子已经下令换了王御医，这王敬本来就是皇后娘娘的人，所以公子为了宫里的周全，能让婕妤娘娘能顺利产子，只能从皇后娘娘身上下手了。不过秋娴方才所言也着实奇怪，公子明明已经安排了刘御医当这院首，怎么也不见他人呢？”

“这其中，想来是要出事。”傅玉颖凝眸，勉力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宫中的事情，你家公子的消息未必能及时。这样，你赶紧去告诉公子一声，也让公子有所准备。这刘院首不见踪迹，显然有些不合常理。皇上钟爱子嗣，院首不可能不到场，否则在皇上跟前是要吃不了兜着走的。”

这么一说，的确如此。

云兮俯首行礼，“奴才马上去！”

傅玉颖入宫也有段时日了，她本来就是聪慧之人，否则赵无忧也不会把她放进宫里，放在皇帝身边伺候着。所以傅玉颖的担忧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的，这一次，还真的让傅玉颖说中了。

甘泉宫里，夏季兰坐在床榻上。美人垂泪，好不凄楚可怜。

皇帝坐在床边，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小美人，前阵子还描画着未来美景，这会就变成了一场噩梦。看看这粉嫩的小脸蛋，如今都成了煞白一片，让人看着何其不忍。

皇帝觉得自个的心肝儿都揪起来了，这么乖顺的小美人，此刻痛失爱子，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孩子还会有的。”皇帝在外头发了好一通脾气，进到寝殿来只能对着夏季兰和颜悦色。

夏季兰与夏琼芝不同，夏琼芝虽然生得明艳动人，可也嚣张跋扈。而这夏季兰呢？温顺乖巧，在皇帝眼里那就是水做的美人，无处不在的柔柔弱弱。

男人对于弱女子，总是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保护欲。

夏季兰泣不成声。虚弱的她泛白了一张脸，此刻一副梨花带雨的凄楚模样，“皇上，嫔妾的孩子死得冤枉，好端端的怎么就会没了呢？皇上，您要给嫔妾的孩子做主。”

皇帝想了想，也对，好端端的好吃好喝的伺候着，怎么突然就滑胎了呢？

“御医呢？”皇帝怒喝。

小德子慌慌张张的便走出门去，“御医见驾！”

听得这话，御医便弓着身子背着药箱，急急忙忙的进来了。

皇帝方才没瞧真切，此刻低头一看，“怎么不是王御医？院首何在？”

“皇上您怎么忘了，王御医请辞了。”小德子压低声音，小声的说。

皇帝愣了一下，这才记起来好像的确如此，转而道，“现任的院首是谁？”

跪地的御医忙道，“回皇上的话，下官李齐南，如今的院首是刘阳明刘御医。”

“刘阳明何在？”皇帝问。

四下无人回应，这气氛便有些尴尬了。

小德子环顾四周，快速冲着李齐南问，“李御医，刘御医呢？”

“下官不曾看见。”李齐南依旧跪在那儿。

闻言，小德子忙道，“皇上，奴才去找找。”

“不必找了！”皇后从外头走来，领着身后众人，面色极为难看。朝着皇帝行了礼，皇后长叹一声。“臣妾知道刘御医在何处。”

“怎么回事？”皇帝蹙眉，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皇后道，“皇上有所不知，臣妾也觉得兰婕妤这一次小产颇为奇怪，是故便让人仔仔细细的排查了这甘泉宫里，凡是能接触到兰婕妤的都一一排查。果不其然，让臣妾找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

皇帝面色一紧，当即望着床榻上的夏季兰。

此刻的夏季兰一脸惊慌的望着皇帝，而后颤抖着身子，露出那种极为害怕的表情，“皇上、皇上难道是有人要害嫔妾，还有嫔妾肚子里的孩子？”

“谁敢如此放肆，朕决不轻饶。”皇帝打了包票。

皇后这才继续往下说，“皇上，臣妾发现在兰婕妤的日常饮食里，被人添加了少许寒凉之物。这女子本就身性寒凉。若是长时间服用寒凉之物，容易导致滑胎或者不孕。可想而知，此人心思歹毒，这是要残害皇上的皇嗣呀！”

皇帝腾然站起身来，“朕倒要看看，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在后宫里头拿朕的子嗣下手。查！给朕好好的查！朕倒要看看，是谁？”

闻言，皇后道，“此事李御医想来有所见地，还是让李御医来说一说具体情况吧！”语罢，皇后优雅坐定，满是脂粉的脸上，掠过一丝阴狠。

“说！”皇帝冷斥。

李齐南战战兢兢，身子有些轻微的颤抖，“回皇上皇后娘娘的话。微臣在查验婕妤娘娘的安胎药时，发现里头被人放了少许红花。红花的分量很轻，但如果每日按时服用，时日长久便会堕胎。娘娘的身子如此虚弱，可见这红花已经服用了一段时日。”

皇帝冷了眉目，“红花？兰婕妤的安胎药是谁开的？”

夏季兰泪流满面，“皇上，是王御医来给嫔妾请脉的。皇上，嫔妾的孩子死得冤枉，您一定要为嫔妾做主啊！”

“来人，去把王御医给朕带回来！”皇帝一声令下，便有御林军急急忙忙的出宫去捉拿王敬。

宫里头出了乱子，这宫外头自然也不安生。

“皇上不觉得奇怪吗？何以王御医请辞归乡，这刘御医身为院首，宫里头出了这么大的事儿，竟然也没了踪迹。”皇后冷飕飕的开口，“臣妾已经让人去找了，可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刘御医的下落。皇上，您说着刘御医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所以畏罪潜逃了？”

皇帝一愣，“简直是反了天，一个个的竟然、竟然都都当朕是瞎子吗？来人，都给朕找来，把这刘御医也给朕带来，朕要好好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声令下，皇宫里乱了套。

到处是搜查的御林军，耳畔皆是纷至沓来的脚步声，闹得人心惶惶。

身为御医的刘阳明失踪，还牵扯上了兰婕妤小产一事，这便不是小事了。宫外搜寻王敬，宫内搜捕刘阳明，甘泉宫内气氛冷到了极点。

唯听得皇后还在不断言语，“皇上，此事非同小可，两个御医可不敢轻易对皇上的妃嫔下手。这其中，这背后怕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试问这御医为何要杀皇嗣？他们可都是皇上的臣子，按理说也没这个胆子呢！”

皇帝一想，是这个理儿。

御医没道理杀自己的皇嗣啊，这狗胆哪敢这般造次。其中怕是有什么见不得的阴谋诡计，这后宫算计，皇帝也是知道的。毕竟皇帝，也是从算计走过来的。

先太后在世之时，皇帝年幼，先帝妃嫔众多，便多尔虞我诈，多后宫厮杀。

皇帝皱眉沉默，难道自己的后宫里。也得闹得这般乌烟瘴气，死气沉沉吗？若是这样，可就非他所愿了，他还想着能得道成仙，最是见不得这样屠戮的画面。

“那皇后觉得，此事可能是何人所为？”皇帝显得有些倦怠。

皇帝一时间也想不出来，到底是谁想让自己绝嗣，害自己的妃嫔呢？这后宫里头各宫各院的，皇帝已经尽量做到雨露均沾了。

然则后宫妃嫔多为女流之辈，要控制两位御医，似乎又有些不太可能。

皇帝百思不得其解，这御医跟妃嫔接触甚少，怎么想都是行不通的。皇帝想不通，整个人便都焦躁起来，脸色更是黑沉到了极点。

“启奏皇上，微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李齐南伏跪在地。

皇帝面色微凝。“朕在这儿，你还敢吞吞吐吐，不要命了吗？信不信朕摘了你的脑袋？”

李齐南慌忙磕头，“微臣不敢，微臣、微臣只是看到那一日，王院首与刘御医二人曾经在太医院一角密谈，二人曾经发生了争执。至于二人到底说了什么，微臣也没听到。而后不久便听说王院首生病请辞之事，刘御医便担任院首一职，这其中到底出了何事，微臣也不敢肯定。”

皇后冷道，“这么说，这王敬跟刘阳明果然有猫腻，二人私底下联手，不知道听从何人吩咐，其目的就是想铲除后宫里的皇嗣。皇上。不管这人是谁，由此可见其心可诛，决不可轻纵此等恶徒。”

于是乎皇后一番话，就把所有人都往沟里带了。

可皇帝还是不知道，这到底是谁要害朕断子绝孙呢？

皇后见着皇帝脸上的茫然与百思不得其解，又开口道，“皇上，依臣妾看，后宫女子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明知道兰婕妤如今深得皇上宠爱，还敢拿兰婕妤下手。您瞧着莲华宫那头，自从有孕以来，不也是一直虚弱吗？皇上，您说这”

皇帝当下急了，“来人，立刻派御医去莲华宫。朕已经失去了一个皇儿。决不能让傅婕妤肚子里的皇嗣也出事。”

小德子行礼，“奴才马上去安排。”

皇帝自然是龙颜大怒，可在龙颜大怒之余，不曾真正处理过突发事件的他也犯了难，这事该从何下手？怎么处置呢？

好在，皇后娘娘发挥了母仪天下的大用处，“皇上，臣妾特意派人去问了一下，调任刘御医为太医院院首，是谁的意思。您猜，是谁？”

皇帝蹙眉，“有话就说，不说就别说。”还让他猜，岂有此理！没瞧见他正在气头上吗？

皇后面上有些难看，却也只能继续陪着笑脸，“皇上，是赵无忧赵大人的意思。”

音落瞬间，皇帝骇然扭头盯着眼前的皇后，瞬时站起身来，僵在当场。

赵无忧？

门外，穆百里停住脚步，抬手示意身边的人莫要出声。

皇后娘娘的话，他都听见了！

一字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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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赵无忧摊上大事2

陆国安就陪在穆百里身边，里头说得热火朝天，外头却是一片死寂。谁也不敢吭声，一个个都只等着穆百里的吩咐。

可穆百里似乎并不想有所举动，只是静静的站在门外，静静的听着皇后在里面大放厥词，说什么并非真心怀疑赵无忧，只是觉得此事的幕后黑手居心叵测。

穆百里揉着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爷？”陆国安这才小心翼翼的上前。

穆百里敛眸，陆国安这才朝着门口的太监点了头。

太监快速进门，扑通跪在地上，“启禀皇上，九千岁在外等候召见。”

一听是穆百里来了，皇帝当下来了精神，这可是救星！

“快传！”皇帝忙道。

穆百里缓缓步入殿内，毕恭毕敬的行了礼，“参见皇上。”

“厂臣快快起来。”皇帝有些迫不及待，这些烂摊子，的确不适合自己来处理，还是交给有经验的穆百里为好。这东厂的手段，更是毋庸置疑。

“多谢皇上！”穆百里起身，恭敬的站在一旁。而后再朝着皇后行了浅礼，朝着床榻上的夏季兰躬身行礼，皆一一尽了礼数，没有半点疏忽，极尽恭谨谦卑之能。

皇后是知道的，这东厂与赵家惯来不对付，即便自己说赵无忧的不是，这穆百里要么不插手，要么趁机落井下石。总归是逃不开这两者之间的。

“厂臣既然来了，想必是听说这宫里的事儿了吧？”皇帝轻叹一声，面露怜惜的望着靠在床边上，神色黯然的夏季兰，心头更是不忍。

穆百里行了礼，“皇上，事已至此只能请皇上稍安勿躁。这事儿虽然疑点众多，理该仔细查查。然则咱们都没有确切的证据，光是空口白牙便要涉及朝廷命官，传出去只怕有辱皇上圣明。”

皇帝一想，也对，“那依厂臣所言，此事该如何处置呢？”

“这宫里的事儿，诸位娘娘都不好插手，毕竟都有嫌疑。自古以来争宠之事皆有先例，是故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否为后宫娘娘们所为，是故还望皇上先下一道旨意，请后宫众人避嫌。”穆百里俯首。

皇后心里一怔，这穆百里今儿是怎么了？难不成是想让她排除嫌疑？

思及此处，她下意识的回眸看了夏季兰一眼。夏季兰脸上带泪，此刻正抬头与皇后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是这一记眼神交换，悉数落在了穆百里的眼睛里。

然则穆百里依旧是淡然自若之态，温和浅笑。

皇帝点点头，“这倒不是难事，朕依你便是。只不过，接下来该怎么办？”

穆百里继续道，“接下来的事也简单，皇上可将此事交给微臣。臣蒙受皇恩，无以回报，愿为皇上分忧解劳。免皇上操劳费心。君乃天子，当秉行天道，与天地同根，享天地之寿，岂能在这凡尘琐事之上纠缠不去，倒是误了皇上的修为。”

听得这话，皇帝当下如同醍醐灌顶，恍然大悟，“是了，朕还得修行得道，岂能在这里虚耗时间。”语罢，皇帝急急忙忙的往外走，“朕的修行时辰快到了，不能再耽搁。”

“皇上？”皇后急了，“皇上。难道兰婕妤的事儿，就这么算了不成？”

“朕何曾说过算了，此事全权交于厂臣处置，皇后还是好好守着你的坤宁宫便是，这些个腥风血雨的不适合皇后插手。”皇帝略带嫌恶的回看皇后一眼，“有东厂着力查办，朕也放心，皇后就不必管了。”

“皇上？”皇后惊呼，“那兰婕妤”

皇帝愣了愣，顿住脚步有些犹豫，殿内传出嘤嘤的啜泣声。

见着美人落泪自然是怜惜无比的，可若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难免会觉得女人的哭声太过烦人。哭声毕竟不如笑声来得招人喜欢，是故皇帝凝了眉头，明显有些不悦了。

没了孩子，皇帝心里也不好受，原就烦躁，此刻更是表露出了少许厌烦之色。

“好好照顾兰婕妤。”皇帝一听这嘤嘤的哭泣，再也没有止步，走得比谁都快。他是这后宫之主，一朝天子，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非要眷恋这哭泣不止的女子。

帝王嘛，还是喜欢那笑靥如花的年轻面孔。

皇后站在院子里愣了愣，半晌没能回过神来。最是难料帝王心，一朝欢喜一朝弃。这世上若海底针的，不止女人心，还有帝王心。

轻叹一声，皇后敛眸，身后行礼的穆百里微微直起身子，眸色温和的望着一脸失望的皇后。

“娘娘可曾想过，有些事情急不得？”穆百里缓步走到皇后身边，“婕妤娘娘刚刚小产，皇后娘娘不好生宽慰，反而急着找凶手，若是皇上回过神来，只怕是要生疑的。”

皇后心下一惊，当即盯着眼前的穆百里，“本宫听不懂千岁爷的话。”

“娘娘听不懂没关系，只要心里懂就好。”穆百里眸色温和，“皇后娘娘身份贵重，想必也不会因为这一时的口舌之快，而让自己身处尴尬的境地吧？微臣可听说，赵大人如今就在议政殿那头，保不齐娘娘的一番话，就落在了她的耳朵里。”

皇后骇然握紧了袖中的拳头，身子微微绷直，话到了嘴边只能硬生生的咽回去。

穆百里缓步上前，皇后心头微凉，有些畏惧的退后半步。

但听得穆百里音色低沉，“看样子，皇后娘娘虽然叫得欢，实际上还是惧怕赵无忧的。你可别忘了，赵无忧是太子少师，如果没有太子，她又该辅佐何人呢？皇后娘娘做事怎么就不好好想一想，光记得身上舒服心里舒服，就没想过脖子舒不舒服吗？”

皇后白了一张脸，“你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意思，还请皇后娘娘回去之后自己想。此外，皇后娘娘既然想跟赵无忧翻脸，就最好”他音色轻柔，听在她耳里却是如此心惊胆颤。他说，“最好别让赵无忧知道秦安的存在，否则皇后娘娘会死得比谁都快。”

穆百里拂袖而去，皇后心惊肉跳的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反应过来。

直到静仪上前，低低的唤了一声，“皇后娘娘。”

皇后才幡然醒转，面色早已惨白，“没事。”

“娘娘？”静仪蹙眉，“您别担心，王敬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的事情，纵然翻出天去也是没法子的。”

说着，静仪搀起皇后往外走，“娘娘，咱们把这事儿往赵无忧身上一推，到时候把莲华宫那头也连在一块。等着肚子里卸了货，那就万事大吉。有赵无忧担了罪名，又不至于让皇上怀疑后宫，岂非两全其美。只要某人的肚子争点气，皇后娘娘就永远都是皇后娘娘。”

“也亏得咱们发现及时，瞧见了这莲华宫的奴才悄悄跟尚书府联系，否则他们联起手来，皇后娘娘的位置必定保不住。赵无忧已经重新有了皇后人选，是故咱们得在赵无忧发难之前，先下手为强。娘娘，咱这也是身不由己呢？”

皇后轻叹，“本宫倒是想要个孩子。奈何自己不能生。莲华宫那头原本还能等一等，可本宫又怕她真的生下个儿子，如此一来母凭子贵，那本宫在皇上跟前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地位。废后，便是早晚问题。本宫当了半辈子的皇后，临了岂能输在傅玉颖的手里。”

就因为没有孩子，最后连后位都保不住，那她这李氏的满门荣耀，怕是也保不住了。有时候，这也算是一种无奈吧！宫里的女人，关系着家族的荣耀。

明明是弱女子，明明都可以相夫教子的，却要困锁在四四方方的世界里，当天底下最可悲的囚徒。还好这宫里头也不算寂寞，还好坤宁宫里有个秦安。虽然她无法生育。好在还能当个快活的女人。

可这宫里的事情，何时能瞒得过赵无忧的耳目？

端坐在议政殿的偏殿，内阁诸位大人已经离开，她坐在这儿原本是想稍作休憩，等着皇帝召见。岂料她坐了好一会，也没见着皇帝来传召，可见这宫里头是真的出了大事。

要不然皇帝遇见这样的事儿，还能不找她这个宠臣吗？

然则听得小太监来报，说了一番这甘泉宫发生的事儿，赵无忧便觉得有些头疼。无奈的揉着眉心，摆摆手示意奴才们都退下。

云筝蹙眉上前，轻柔的替赵无忧揉着太阳穴，“公子又头疼了？”

“遇见这么个蠢货，能不头疼吗？简直是愚不可及。我虽然与皇后不对付，可终究赵家跟李将军才是亲眷，虽然不是太亲，可也在九族之内吧！”赵无忧靠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任凭云筝为自己轻揉着。

云筝轻叹，“这皇后娘娘着实该死，那一次宫变，多亏了公子才能平息。如今可算是过河拆桥了，竟想着要扶持夏家。这夏家是省油的灯吗？夏家一旦上来，咱们尚书府和丞相府第一个保不住。保不住了赵家，能有她李家什么好果子吃？还打量着，人家能感激涕零，继续让你当这皇后吗？”

“连你都想得比她清楚，可见这皇宫不是什么好地方，待得太久人都变傻了。”赵无忧道。

闻言，云筝轻笑。“公子莫要开玩笑，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是好吧！皇上没能召见公子，显然是有些当真的。之所以没有惩处公子，恐怕也并非好事。”

赵无忧阖眼，“皇后这个蠢货，让皇帝对我起疑心，想借着皇帝的手来除了我？简直是异想天开。就算这个孩子真的是我弄掉的，皇帝又岂能真的杀了我。我爹还没回来，这朝廷还需要我赵家的扶持。鼠目寸光，真当是愚蠢之极。”

“那现下呢？”云筝担虑的望着赵无忧。

赵无忧还是觉得头疼，轻轻拂落云筝的手，顾自揉着眉心，“现下只能静观其变，我若是主动搀和，才真的让皇帝起疑。我得让皇上知道，对这后宫的事儿，我是压根不关心。如今这荒澜国蠢蠢欲动，我得让皇帝看见，我赵家是忠心耿耿的。对于皇嗣一事，浑然不知。”

云筝颔首，“奴婢明白！”

“只不过我没想通，皇后怎么突然想起来要对付我？”赵无忧凝眉，“按理说，她这样没脑子的不该搞突袭才对。这宫里有两位怀孕的妃嫔，她若是觉得有危机感，大可去对付傅玉颖。”

蓦地，赵无忧僵在当场，若有所思的低吟，“傅玉颖？”

“公子。怎么了？”云筝不解。

赵无忧徐徐起身，眸色幽沉，“云兮出宫的时候，是否教人察觉了？”

“公子的意思是，皇后发现尚书府跟傅婕妤的关系，生怕公子心生废后之意，到时候拥立傅婕妤为皇后。迫不得已之下，她才出此下策，为的就是先下手为强？”云筝愕然，“这么说，皇后下一个要对付的，可能就是傅婕妤？”

赵无忧负手而立，面色凝重，“皇后要借夏季兰肚子里的孩子，将我与傅玉颖一网打尽。呵”她突然笑了，回眸望着云筝之时颇多无奈，“昔日宫变，她自己擅杀宠妃，皇帝这笔账还没跟她算清楚，她就急不可耐的要杀了皇帝现在的宠妃和皇嗣。你说若是皇上秋后算账，谁会死得更惨？”

云筝嗤笑，“奴婢觉得，她这是在作死。好好的皇后娘娘不当，非得当个令人厌弃的。如今倒好，撕破了脸皮，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这个蠢货。”赵无忧很是无奈，遇见这样没脑子的挑衅者，真当是哭笑不得。她其实一点都不在乎皇后有何举动，她所在乎的是在皇帝心里，会不会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帝的疑心很重。这些年他们父女一直都小心翼翼，生怕行差踏错。

皇帝终究是皇帝，每个人皇帝的心里都住着一个神经病，生怕身边的人对自己有异心，生怕被人背叛，更怕有朝一日失去这荣华富贵，与高高在上的皇位龙椅。

皇后是蓄谋，可也难保皇帝不会上了心。否则出了事，皇帝应该第一时间找她才是。可这一次，皇帝没有这么做，想来在皇帝的心里，皇后的话也是起了一些作用的。

“赵大人还有心思在这里长吁短叹，不知道这宫里头发生了大事吗？”穆百里从外头走来。

他知道她在这儿，所以特意过来一趟。上次她离开，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也不知体内余毒是否排清？不过瞧着她揉眉头的姿势，想来又是头疼了。

赵无忧轻叹，“云筝，你先出去。”

云筝行了礼，这一次到没有挣扎，只是不放心的看了赵无忧一眼，徐徐退出去。

外头，有陆国安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赵大人好自在，一个人在这儿待着。”穆百里冷嘲热讽，这外头出了事儿她不理不睬，竟然在这儿躲清闲，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赵无忧也不反驳，顾自走到一旁的桌案边坐下，“穆百里。我头疼。”

他一愣，“赵大人没听到本座的话吗？”

“听到如何？没听到又如何？我头疼。”她别过头看他，“怎么，当了千岁爷便连伺候人都不会了？”

穆百里轻叹着，无奈的走到她身后。

她的身子微微后靠，刚好靠在他身上，他温热的指尖轻柔的摁压着她的太阳穴，“赵大人可真会享受，真能使唤人。”

“你让我中毒，此事我还没跟你算账，也没有同你计较，你反倒小气起来。穆百里，你纵然不是个完整的男人，也该有半分男子气概吧！好歹呱呱落地的时候，你也完整过。”她如今是越发的嘴毒。

穆百里凝眉，“赵大人可想过，一味的戳人痛处，早晚要出事的。就好比你与皇后娘娘，这不就出事了吗？唉”

“怎么，要让我与千岁爷一般，爬上皇后娘娘的绣床，才算是尽心尽力？”赵无忧句句带刺，“穆百里，我不是你，有些东西我做不到。”

他的指尖微微一顿，“爬不爬绣床是一回事，能不能让人嫉恨也是一回事。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只要有第一个人弹劾赵家，紧跟着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于无数个。高处不胜寒，站得越高就摔得越狠。”他伏在她耳畔，“会粉身碎骨。”

“粉身碎骨不也有千岁爷飞身相救吗？”她笑了笑，“怎么，千岁爷这么快就忘了同坠之情了？”

穆百里轻柔的伺候着她，“赵大人就不想干点什么？”

“我若是个男儿，遇见千岁爷这样的美貌，说不定还真能干出点什么事儿来。可惜我这单薄之身，换不得千岁爷下半辈子的幸福，真当让人惋惜。”赵无忧说着荤段子，笑得温和。

穆百里心头寻思着，这丫头穿着男儿装太久，想来是搞错了性别吧？说起荤段子调戏人，也是不慌不忙，气定神闲的模样。

啧啧啧，还好不是真的男儿身。否则时日长久，这皇帝是真的要绝嗣了。

“赵大人是惋惜，这儿少了一张床？”穆百里反唇相讥，“想来那一次本座伺候得赵大人很是舒服，后来陆国安还说，赵大人的气色好多了呢！”

“是啊，有千岁爷在，我这气色自然是越来越好的。可不像千岁爷，以后只能扶着腰走路，年岁渐长这脸色就渐白。”她惯来不落下风。

穆百里捏起她精致的下颚，“赵大人是想要了？”

“是啊，想要千岁爷给个交代呢！这不，我一直等着，等千岁爷自己开口。”赵无忧似笑非笑。

穆百里在一旁坐下，“你这记性可否差一些？”

“我这记性有时候也不好。但偏偏在某些事情上，当真是执念得很。比如说，好了伤疤记得疼这事儿，我是怎么都忘不了。”赵无忧笑得温和，“千岁爷的宝贝妹妹对我下毒，要取我性命，难道我还不能要个交代吗？”

穆百里若有所思的望着她。

赵无忧继续道，“别告诉我，雪兰的事儿，千岁爷要血债肉偿。这种没有底线的事儿，我是绝不会答应的，你若是再敢胡来我就把千岁爷的事儿都给画下来，整理成书籍。天桥下说书的给一份，长街上的书斋也能批量描画。想来天下人对千岁爷的风流韵事，会很感兴趣。”

“正好现在皇后娘娘要对付我，皇上也起了疑心，我便辞官回家，从此以后埋头当个画师，专门给千岁爷画画。说不定还能赚得一笔，以后吃穿不愁，也算是人间美事，我下半辈子的着落。千岁爷，您觉得我这个提议怎么样呢？”

“你要画本座？”穆百里长叹一声，这次换他揉着眉心，音色低沉。

“是呢！”赵无忧笑了笑，“千岁爷手法好，身段好。”她盯着他的脸，意味深长的笑着，“脸蛋长得也喜人，可不能我一个人看。我这不懂欣赏之人。难免会暴殄天物。你好我好，总得大家都好才是。”

穆百里点点头，“赵大人这意思是，你要同本座欢好？”

“嗯？”赵无忧一愣。

“那本座只能勉为其难的接受。”音落，他突然起身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放在了自己的膝上抱坐着。

惊得赵无忧当即抱紧了他的脖颈，这厮速度太快，她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哪来得及反应。等着反应过来，人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

赵无忧呼吸微促，“你干什么？这是皇宫大内。”

“原来赵大人也知道这是皇宫大内啊？”穆百里轻叹着摇头，“那你方才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不就是想勾搭本座吗？如今本座成全了你，你反倒要矫情？”

赵无忧面不改色的望着他，“穆百里，你别顾左右而言他。”

“雪兰在诏狱。你满意了吗？”穆百里凝眉，“女人果然是小心眼的。”

“换做是千岁爷，若被人毒杀不死，回过头来便是灭人九族。我灭不了雪兰的九族，动不得你穆百里，难道出口气也不行吗？此事我忍气吞声，算是够给你面子。”赵无忧冷着脸。

穆百里寻思着，这话说得好像也在理。

赵无忧是什么人，睚眦必报的性格可是一点都不逊色于他，而这次的事情她竟然一点口风都没露。不但如此，她还雷厉风行的搞定了六部衙门的事情。

把雪兰行刺变成了无极宫的擅闯，所有的矛头丝毫没有落在雪兰和东厂头上。

她言出必践，他自然也得讨她欢喜，难道还要输给一个女流之辈吗？

“无极宫的事情，本座已让人布下天罗地网。到时候必定是连锅端起。不过你也得给本座时间，毕竟这江湖上的事情，不是一朝一夕便能彻底解决的。”穆百里的掌心，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手。

赵无忧也知道，要铲除无极宫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所以她不着急，她要的只是穆百里的一种态度！是故，得到穆百里这个答复，她自然不会再纠缠。

她又不是那种会无理取闹，会纠缠不清的人。朝廷之事繁如牛毛，她若是事事都操心，早就操碎了心。略显疲倦的靠在穆百里怀里，赵无忧将微凉的额头抵在他滚烫的脖颈处。

肌肤相触，她低低的轻叹一声，“穆百里，有时候我是真的想杀了你，你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她呵笑着，“也许你我，真的是上辈子的敌人。没能分出胜负，所以绵延至今，依旧难逃厮杀的宿命。”

“想不到堂堂赵大人，也会相信宿命这种东西。”穆百里一脸鄙夷。

赵无忧凝眉，她不去看他的脸，他也看不到她低垂的脸，“杀的人多了，自然不信，不过”她顿住，没有继续往下说，“有人说，这世上总会出现那么一个人，会让你相信命运的存在。穆百里，希望你我刚好不是彼此的命中之人，否则这场局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穆百里下意识的抱紧了她，置于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赵无忧，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首畏尾？”

“什么时候？”她煞有其事的想了想，“应该是从平临城回来之后吧！或者”她抬头，笑得有些邪魅，“是从现在开始了。”

他定定的望着她，没有说话。

“皇上将此事交给你，你就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赵无忧道。

穆百里想了想，“你自己心里有了把握，还要本座说什么？”

赵无忧低头一笑，“皇后在自寻死路，好在千岁爷还算清醒。没有落井下石。”

“皇帝在找王敬和刘阳明，这二人到底在哪？”穆百里问。

赵无忧白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

“你说不说都无所谓，反正皇帝已经对你起了疑心。”否则不会明知赵家与东厂不睦，还让东厂去查赵无忧的事儿。

“疑心归疑心，皇上这些年的疑心还少吗？”赵无忧笑得凉薄，“只不过这件事千岁爷若是没办好，最后该担心的是您自个儿。我这厢倒是无所谓，身为太子少师，不会蠢笨到，要去杀了太子的地步。不管是哪个娘娘生下皇嗣，不都是我的徒儿吗？”

穆百里挑眉，“如果是莲华宫那位，恐怕就没那么简单了吧！”

赵无忧眸色微转，想着既然穆百里知道。那这皇后大概也知道了。难怪这么迫不及待的要对付自己，打量着是怕她扶持了傅玉颖的孩子上位，最后让皇后跌落神坛。

“看样子，皇后也知道了这些。”她倦怠的抬了一下眼皮。

“哼，你以为这世上总有不透风的墙吗？”穆百里轻叹，突然伸手去抚她紧蹙的眉头。

赵无忧吓了一跳，当即身子往后仰。

可他的指尖还是抚上了她的眉头，轻轻的推平了她紧蹙的娇眉，“这蹙眉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呢？一天天的愁眉不展，人还没老呢？心就老了。”

赵无忧微微一愣，盯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然则他说的话，好像是有些道理。她伸手去摸自己的眉头，“我皱眉的样子，是不是很难看？”

穆百里捏着她的下颚仔细的瞧了瞧，“你再皱一个试试。”

闻言。她当真又皱了眉。

却迎来他温暖的唇，辗转绵柔。这糯软的滋味，在唇齿间徘徊不去。他一手扣着她的腰肢，一手握住她的后脑勺。

当她的呼吸都变得紊乱，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之时，他才眷眷不舍的松开她。

望着那张绯红如朝霞的脸，他的眼底掠过少许亮光。大拇指的指腹，轻柔的摩挲着她唇上的微红，“赵大人的学习能力还需要加强一些，来日等本座有空了，可得好好教授才是。”

赵无忧白了他一眼，终于从他怀里下来，分开的那一瞬，她只觉得身上有些凉。终究是男儿的身子，是比她的温度要高一些。窝在他怀里的确暖和。

“皇后那头，千岁爷要如何处置？”赵无忧问。

穆百里含笑望着她，“赵大人以为呢？”

“该有的把柄该有的证据，我都有。只不过得看看千岁爷，舍不得舍得老相好呗。”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寒意。

穆百里眉心微跳，“赵大人想让本座请皇上废后？”

“废后？”赵无忧轻叹一声，“皇后李氏若是废后，那下一任皇后是谁呢？千岁爷当我是傻子吗？李家于朝廷有功，李老将军戍守边关，战功赫赫。千岁爷是有本事让皇上废后，那有没有本事自己去戍守边关呢？李家是以军功而起，只要李将军没死，这皇后就不能废。”

否则边关一乱，这荒澜国就会趁虚而入，彼时一发不可收拾。是故就算赵无忧有心让人取代皇后，也不可能急于一时。如今大邺与荒澜的关系岌岌可危，需要边关将士的誓死效忠。

怪只怪皇后自己蠢，这点道理都想不通，还以为赵无忧会真的要废后。

思及此处，赵无忧深感无奈。

对此，穆百里也表示赞同。朝廷上争权夺势是件无可厚非之事，可也得顾全大局，若是国之动荡，外敌侵扰，纵然你独得大权又有什么用？

这亡国奴的滋味，还没尝够吗？

“那你想怎样？”他问。

赵无忧似笑非笑，“我想”她凑近他，而后在他耳畔低语一番。

他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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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赵无忧的局中局

赵无忧先走出殿门，陆国安进去的时候，穆百里还坐在那儿，面色微微凝重的盯着手中的杯盏，仿佛是在想些什么。

“爷，赵大人走了。”陆国安低低的开口。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这才抬头去看他。

陆国安又道，“爷，是不是要吩咐人去查找王敬和刘阳明两位御医的下落？”

“走走样子就是。”穆百里起身。

陆国安一愣，千岁爷这是怎么了？后宫皇嗣被人设计害死，皇帝还亲自下了旨意，咱家爷怎么就走走过场？若是宫里再出点什么事，皇上那儿势必无法交代。

皇上生了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然则穆百里那么聪明，自然是知道的轻重的。

陆国安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跟着穆百里一道出去。既然是千岁爷的吩咐，照做便是，至于其中缘故，他自然无需知道。该知道的时候，千岁爷必定会告诉他，不该知道的时候，就算知道也得装作不知道。

今日的天气不太好，早上出来的时候还有些阳光，这会已经阴云密布，想必是要下大雨了。

夏季到来，雨季也该到了。

赵无忧站在宫门口，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眉心有一滴湿润润的落下。

云筝忙道，“公子赶紧上车吧，下雨了！”

摊开掌心。赵无忧瞧着落在掌心的雨水，突然笑了笑，“有时候我真的想试试淋雨是什么感觉，可惜我这辈子恐怕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她似乎心情不错，回头望着云筝，“我得惜命，你说是不是？”

云筝笑道，“公子又说胡话了。”

闻言，赵无忧笑着点头，继而抬头望着高高的宫门口，“回去吧！”

“是！”云筝小心翼翼的搀着赵无忧上了马车。

皇帝，是不可能召见她了。不过也没关系，在王敬出宫之后，她就已经察觉到了宫里的动静。只不过当时她是真的没想到是皇后有所举动，如今想来倒是自己的疏忽。原以为皇后没脑子，却没想到竟是没脑子到了这样的地步。

不知是可悲还是可叹，更多的应该是可怜吧！

等回到尚书府，温故早已等在门口。

“公子回来了？”温故如释重负。

赵无忧凝眉，“怎么了？”

“简公子说是想见你。”温故俯首。

“简衍是哪里不舒服吗？”赵无忧边走边问。

“这倒没有，只不过他觉得在这里待了太久，想回家去。”温故跟在赵无忧身后。

赵无忧一愣，“这儿住得不舒服？”

“公子放心，我并未苛待过他。”温故急忙解释。

“我谅你也不敢。”赵无忧敛眸，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要回家呢？

进了房间，赵无忧疾步走到简衍的床边坐下，云筝拦了温故在门外，免得旁人进去叨扰了两人续话。

“怎么了？”赵无忧笑问，“是底下人伺候得不好？”

简衍的气色已经好多了，可见温故的医术果然是极好的。风吹得窗棂轻轻摇晃，赵无忧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转身去合上窗户。

“我只是不太习惯住在这里。”简衍含笑道。

赵无忧合上窗户，定定的望着窗户的门栓，“你留在这里会比较安全。”她回眸看着他，“何况这样，我也能照顾你。毕竟你这伤都是因为我，我责无旁贷。”

她徐徐坐回他的身边，眸色温和的望着他，“这药庐环境雅致，又不会有人轻易打扰，你可以安心在这里养伤，你的伤好了我再亲自送你回去。”

“合欢。”简衍握住赵无忧的手。

赵无忧下意识的身子一颤，当即想要抽回，却被简衍握得生紧。

“你说话归说话，这是做什么？”赵无忧敛眸。

简衍深吸一口气，“我只是想和你说说心里话罢了！我、我没别的意思。合欢你别往心里去，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赵无忧笑了笑，“不管什么时候我们都是朋友，你怎么会成为我的负担？你别胡思乱想，好好的养着吧！温故说了，你这伤若是不养好，是会落下病根的。”

“落了病根倒也是极好的，以后但凡头疼脑热的，都能想起你来。”简衍自言自语。

赵无忧只能当做没听到，“对了，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人给你做。”

“你今日不忙吗？”简衍问。

赵无忧轻笑一声，“这几日恐怕都不会太忙。”

简衍蹙眉，“为何？”

“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有些累了，想要好好歇一歇。”赵无忧一语带过，“你的伤还疼得厉害吗？”

“不疼！”简衍知道她不愿多说，便也顺着她的杆子往下，“倒是你，好像又瘦了一些。”

赵无忧笑道，“胡言乱语，我一直都这样。就这么决定吧，你再多住几日，等等事情都结束了，到时候你若还想离开，我亲自送你走。”

“什么事情结束？”简衍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赵无忧笑了笑，“说了你也不懂，还不如不要问。简衍，好好养伤。”她起身，“我刚从宫里回来。有些疲乏，先去歇一会。你呢就好好的住在这里，千万不要轻易离开，答应我。”

简衍似乎有些为难，却还是勉强点了头。是她开的口，他岂能不答应。

目送赵无忧离去的背影，简衍的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从房间里出来，赵无忧默不作声的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走出去一段路这才回眸望着温故，“你跟他说了什么？”

“没有！”温故忙道，“我不曾与他说过半句，最多也就是提及他的伤势复原情况。怎么了？是他觉得我说错了什么？”

赵无忧摇摇头，“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温故想了想，“我不是在药房就是在厨房煎药，其余的时候一直都守着他，没发现有什么人来找他。这期间一直是公子派来的人在伺候，着实没什么可疑之处。公子发现了什么？”

“没什么事，你去忙吧！”赵无忧轻咳两声，瞧了一眼外头越下越大的雨。

温故张了张嘴，原本还想说两句，却见赵无忧神情微恙，似乎是在想什么。见状，温故只能行了礼悄悄退下。

赵无忧凝眉望着纷纷而下的雨，眸光微沉，“云筝。”

云筝疾步上前，“公子有何吩咐？”

徐徐起身，赵无忧俯身凑到云筝耳畔低语了一阵，直说得云筝面色发白。

“公子的意思是”云筝蹙眉望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奴婢明白，请公子放心便是。”

赵无忧轻叹一声，只是轻轻的拍了拍云筝的肩膀，终是什么都没说。

奚墨说，东厂那头已经动了起来，这就意味着无极宫将面临着灭顶之灾。宫里的消息，傅玉颖已经如数传来，赵无忧也都知道个大概。

很多事情如今还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并无多少异样。

“公子这是要去南苑？”云筝一愣。

赵无忧缓步往前走，“也该去见一见了。”

云筝敛眸不语。

在尚书府内，南苑的确有些偏僻，不过好在环境雅致。这南苑一带靠近花园，风景秀丽，赵无忧当日将南苑腾给这含音含月姐妹两，在外人看来着实有些偏爱与金屋藏娇的意思。

赵无忧进去的时候，含音正站在窗前，神情呆滞的望着后窗外的风景。见此情景，赵无忧解下了自己的披肩，走到含音身后，轻柔的披在她身上。

“虽然入夏，也不可贪凉。”赵无忧轻叹一声，随即又冷了面色轻声呵斥，“这底下的人是怎么伺候的？主子起身站在这儿，也没人在旁照顾吗？”

“不怪他们。”含音拢了拢披肩，上头夹杂着赵无忧身上的淡淡梨花清香。她抬头看赵无忧时，只觉得这男儿越看越俊俏，这唇红齿白还带着少许虚弱恹恹之态，更是让人心跳加速。

她在无极宫也见过不少男子，可从没见过像赵无忧这样干净的少年郎。

白衣书生，翩翩少年，这眉目间尽展温润如玉。举手投足将极尽儒雅姿态。这赵无忧生得比女子刚毅，比男儿温柔，这刚柔并济得正当好处。淡淡一笑间，直教人心神荡漾，如沐春光。

一想起这样俊俏的男儿，便是自己的夫婿，将来要许自己白首齐眉之诺，含音的脸上当即浮起微微红晕，若朝霞绯红，“你、你怎么过来了？你”她薄唇紧咬，一副女儿家的羞涩姿态，“你的身子好些了吗？”

想了想便忙不迭冲赵无忧道，“快些坐下，你的身子也未见得比我好多少，别累着。”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含音的声音已经低柔得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赵无忧心中有数，很多事情已经抵达水到渠成的边缘。瞧着含音低头抚着小腹的姿态，想来赵无忧的美男计是很成功的，成功捕获缺爱少女一枚。

笑了笑，赵无忧温和开口，“大夫说让你好好躺着歇息，如今胎像还不稳定，你岂能如此大意。”说着，赵无忧牵起她的手，缓步朝着床榻而去。

搀着含音上了床榻，赵无忧含笑替她掖好被角，“我特意问过温大夫，他说在孩子四个月以前，还是要小心养着的。你早前动了胎气，如今是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可不敢再有下次。”

含音躺在床榻上，低低的笑着，“你这人这张嘴，怎么跟抹了蜜似的，说什么都那么好听。”

“因为你现在是两个人，我得拿出看家的本事才能哄得住你们娘两。”赵无忧笑了笑，“别太累着，也别经常出去走动。虽然是我尚书府，可你上次出现在平临城，想必已经暴露了身份。我不能时常陪着你，你自己得小心。”

语罢，赵无忧低头轻轻的咳嗽着。

“你的病”含音蹙眉。

赵无忧摆摆手，“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总归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能活着，还能坐在你跟前与你说话，便是我此生难得的福分了。”

含音敛眸。“教坊司的女子何其多，凭音容相貌，我自知不如。而且我出身无极宫，算起来还是你的敌人，你就当真不怕吗？”

“若是怕，你这肚子里的小东西是哪儿来的？”赵无忧轻叹一声，“人与人之间讲求一个缘分罢了，有些人没有缘分，纵然出现也不过是擦肩而过。缘分到了，自然不必强求。你我之间约莫就是缘分，有些人第一眼就会让你生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

含音微微红了脸，“你这人说话，总能把人绕进去。”

“那你进去了吗？”赵无忧温柔的握住含音的手。

含音只觉得心跳加快，压根不敢去看赵无忧，微微别过头去抿唇笑道，“你说呢？”这孩子都怀上了还能怎样？

“你好好歇着，这段时间切莫小心。朝廷已经开始对付无极宫，清剿无极宫叛逆。我担心若是无极宫知道你的存在，还知道你为我生孩子，约莫会怀疑你是叛徒。我得抓紧时间，让无极宫从大邺的疆土上彻底消失。只有这样，才能确保你们娘两安全无虞。”赵无忧面露难色。

松手的那一瞬，含音的心头骤然一空。

赵无忧眸色微沉，“你好好歇着，我改日再来看你。”她轻咳两声。

惹来含音担虑的眼神，“你的身子还好吗？无极宫只听吩咐办事，恐怕没那么好对付。公子，你可要小心。朝廷对付无极宫，而无极宫很可能就转头来对付你。你的处境，比谁都危险。”

“若我不幸殒命。不是还有你和肚子里的孩子吗？”赵无忧笑得温和，“我会好生准备，若这一次无极宫真的对我下手，你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自身和孩子，至少这样我还有后。”

“公子？”含音眸色微红。

赵无忧低叹一声，“你我如今已是这副关系，怎么还公子长公子短的。你可以叫我无忧，也可以叫我的小字，如初。”

如初如初，人生若只如初见。

含音素白的手指，轻轻的攥紧了被褥，以最轻柔的声音，轻柔的唤了一声，“如初。”

赵无忧对此表示很满意，效果满意，反应满意。

“我说的话都记在心里，无极宫如今是强弩之末，难免会作困兽之斗。我纵然身死也不愿看到你和孩子有所闪失，所以切记不要离开南苑。”赵无忧担虑的望着她，“记住，一定要记住。”

“知道了。”含音笑道，“怎么就唠叨个没完呢？”

“我自恃活了快二十年，一直自持有度，没想到也有失控的那一日。”赵无忧无奈的望着她，“我走了！”语罢，她头也不回的离开房间。

含音坐在床榻上，目送赵无忧离去的背影，心头是欢喜的。她抱紧了被褥，如今一颗心都扑在了赵无忧身上。这样的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实在是千年难得。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赵无忧出来的时候，云筝如释重负的看了她一眼。主仆二人没有多说什么，一直默默无言的回到听风楼。

暖阁里，云筝已经铺好了软榻，瞧着负手而立站在窗口的赵无忧，难免有些担心，“公子？歇一会吧！你的身子不好，这段时日一直折腾的，奴婢担心”

轻叹一声，赵无忧回到软榻，“没什么可担心的，我还活着，事情也没没有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我爹很快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我将这朝政归还，也许就能好好的静养一阵子了。”

“但愿如此。”云筝轻叹，为赵无忧掖好毯子，“公子好好休息，奴婢告退。”

赵无忧阖眼，云筝便静静的退了出去。

临走前，云筝眸色微恙的望着躺在软榻上休憩的赵无忧。公子的身子已经越来越差，她不知道公子还能熬多久。书房抽屉里的药，她也都清点过了，如果相爷再不回来，恐怕公子支撑不了太久。

云筝一路想着赵无忧的事儿，刚拐个弯当即被人拽到了墙角。接踵而至的是熟悉的呼吸，还有熟悉的怀抱。

抬头间，闯入眼帘的是浮生那张熟悉的容脸，还有他期许的目光。

浮生微微一怔，“你这是怎么了？”

云筝透过微风细雨看他，唇角扬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没什么，只是公子不太高兴。你该知道，主子不好过，咱们这些当奴才的必定也不好过。”

轻叹一声，浮生拽着她一旁无人处坐着，“外头下着雨，你怎么也不打伞？”

“公子歇下了，是故我便随意走走。你这几日不是得研究法阵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云筝长长吐出一口气，任凭浮生抚去她贴在额头的湿漉漉鬓发。

浮生温柔的望着她，“怎么也不懂得照顾自己？”

“你这话倒像是公子哄女人的方式。”云筝打量着他。

浮生一愣，“什么哄女人？我来这尚书府这么久，还真没发现这府里除了你一直陪着公子，还有谁能让公子如此煞费苦心的去哄？”

云筝面色一紧，低头没有吭声。

“你在担心什么？”浮生轻柔的将云筝揽入怀中，“如今你我才是最亲近的人，就算天塌了我也会保护你陪着你，一直在你身边。”

云筝静静的靠在浮生怀里，“现在除了你，我也没什么人可以说说心里话。浮生，你会背叛我吗？”

“不会！”浮生含笑望着她，“傻姑娘，我怎么可能背叛你。”

“那你可以对天发誓吗？”云筝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浮生抬起三根手指发誓，“我浮生对天发誓，此生当一心一意对待云筝，若有三心二意背叛之举，当不得好死。”

云筝深吸一口气，而后长长吐出，“我信你。”

十指紧扣，云筝低头浅浅的笑着。

“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很不开心。”浮生道，“不知道为何，我一直想让你笑，可你一直都笑不出来。云筝，一个人心里的事儿积压了太多，是会失去很多快乐。”

云筝眸色微恙的盯着他，“你是在告诉我，你会成为我的快乐？”

浮生含笑吻上她的眉心，“我一直抱着这样的希望，就看你肯不肯给我这个机会。”

“只要你别骗我，我愿意给你这个机会。”她伏在他怀里，想起了那天夜里的疯狂，疯狂过后的黎明，黎明过后的四目相对。有尴尬也有紧张。尤其是那一抹嫣红的出现，她几乎是逃离了他的身边。

可是之后，浮生便变得胆大了很多。

当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的默许。

“对了，你方才说公子要哄女人？”浮生笑了笑，“该不是这尚书府即将迎来尚书夫人吧？”

云筝轻笑一声，“你这也是研究法阵得出来的结果？”她推开他，徐徐起身站立，望着屋檐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在南苑有一个女人，她怀着身孕，期待着能与公子长相厮守。你说这女子，是不是傻子？公子是那种可以掌控的人吗？”

“南苑？”浮生蹙眉，“就是偏南靠近花园的那个院子？”

“是！”云筝点点头，“那个位置虽然偏僻，可因为靠近花园所以风景秀丽。若不是因为偏冷，喜好梨花，公子早就挑了那一处当自己的院子。如今公子把这院子给了她，你就可以想象，她在公子的心里是何等的身份地位。”

浮生不解，“公子惯来冷冷淡淡的，怎么突然对一个女人上了心？还怀有身孕？这女子到底是什么来头？难不成是公主吗？”

“公主？”云筝冷笑，“公子可不稀罕什么公主，公主对公子而言没有利用价值，比我们这些奴才还不如。公子所做的只是为了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罢了！”

“你是说，公子在利用她？”浮生凝眉，“她到底是谁？”

云筝眸色微沉，“她是无极宫的人，当初说是个门徒，但公子觉得不然。所以公子得慢慢的让她打开心扉，为尚书府所用。正巧现在朝廷与东厂都在对付无极宫，咱们尚书府刚好能捡个现成的。”

浮生点点头，面色有些难看，“这么说来，这人是无极宫的叛徒？”

“不，是尚书府的功臣。”云筝纠正，“你既然已经是尚书府的人，你就该心系公子。”

“是她领着你们突袭了无极宫的各个联络点？”浮生问。

云筝笑得凉薄，“她还没有说实话，不过能吐露这些已然不易。京城内所有无极宫的联络点都被一锅端了，如此一来就断了无极宫在京城内的联络方式，对她对公子都有好处，她何乐而不为呢？再说了，她现在怀着身孕。自然得一心向着公子。”

浮生点点头，“这么说来，无极宫这一次是死定了。”

“何止。”云筝眸色幽沉，“公子的意思，是要让无极宫全军覆没。”蓦地，她察觉不远处有人走来，“我们去你房间说话吧，这儿不太方便。”

浮生拽着云筝便回了自己的房间，云筝推了他一把，“你去把门窗都关上，还有帮我送点果茶过来，我只喝你泡的果茶。”

“好！”浮生若有所思的出门。

等着浮生带上门出去，云筝的眸子快速环顾四周，而后将视线落在了床底下。徐徐起身，云筝冷着脸朝着床榻走去。这房间。她又不是第一次来。

浮生回来的时候，云筝正趴在桌案上歇着，约莫也是有些犯困。

“云筝，若是累了去床上歇会。”浮生放下果茶，“云筝，没事吧？”

云筝搓揉着双眼，抬头含笑望着他。

下一刻，浮生骤然将她打横抱起，缓步朝着床榻走去。

床榻果然是解决很多问题的温床，很多事儿到了床榻上，就不是事儿。三言两语之间，极尽辗转缠绵，抛开了身份地位的束缚，果然是极好的。

就好比这床榻间的耳语温柔，秦安的挥汗如雨。皇后的心满意足，足以见证这一场风花雪月过后的精疲力竭。

皇后攀上秦安年轻的身子，极是餍足的笑着，“小安子，本宫待你可好？”

“皇后娘娘，奴才三生有幸能修得这样的福分随在娘娘左右，伺候娘娘，得娘娘庇佑周全，奴才虽死无憾。”秦安轻柔的吻着皇后的脖颈，“娘娘性情如水，奴才真当是福分不浅。此后必定尽心竭力的伺候娘娘，让娘娘更舒服。”

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还泛着欢好过后的欢愉与绯红，“你这狗奴才，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说本宫该不该相信你呢？”

“娘娘？”秦安娇柔，“奴才上了娘娘的床，生是娘娘的人，死是娘娘的鬼。”

“那你家千岁也呢？”皇后突然问。

秦安先是面色一愣，而后当即笑道，“皇后娘娘怎么忘了？奴才是千岁爷送给娘娘的，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奴才如今是跟着娘娘的，当牛做马也是娘娘的牛马。”

“果然是个识趣的。”皇后捏起秦安的下颚，“那你倒是给本宫说说，你家千岁爷心里头打的什么主意？这一次眼见着本宫就要扳倒赵家了，怎么突然就反水了呢？”

秦安笑着含住皇后的手指，轻柔的舔舐着，“娘娘有所不知，千岁爷对皇上的秉性了解胜过娘娘。娘娘若是觉得这点事儿就能把赵家扳倒，那娘娘恐怕是大错特错。”

皇后骤然起身，一把推开他，当即冷了面色，“此话怎讲？”

见状，秦安取了外衣，极是体贴的与皇后披上，“娘娘您想啊，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赵家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绝非一朝一夕可成。您想借着皇嗣一事就把赵家扳倒，能那么容易吗？得慢慢来。”

“娘娘，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何况这可不是块豆腐，这是块顽石。娘娘如果真的想对付赵家，就得想个法子从皇上的身上入手。娘娘，说到底这江山是捏在皇上的掌心里。天下姓萧不姓赵！”

皇后点点头，似乎赞同赵无忧的说法，“那本宫这一次岂非惹恼了那赵无忧？”

“皇后娘娘，那赵无忧是什么人呢？早在东厂的时候奴才可就听说了，看似病怏怏实际上心狠手辣。您呢，最近还是小心点，别到时候逮不住狐狸还惹得一身骚。”秦安低低的笑着，“奴才听说现在这事儿交给了东厂，千岁爷处事惯来是仔细的，必定不会牵扯上娘娘。”

“说到底，穆百里也是从本宫这出去的，他岂能忘本。”皇后自言自语。

秦安笑道，“娘娘所言极是，便是在东厂，若是提及娘娘，千岁爷也不敢忘恩呢！”

“他还会提起本宫？”皇后一愣。

秦安一脸委屈，“提起千岁爷，娘娘的眼睛都发亮了，看样子奴才还是不够尽力。”

闻言，皇后笑道，“便是这样，你还跟你家千岁爷吃醋呢？不要脸的小东西！”

秦安有些闹别扭，“皇后娘娘偏心。”

“本宫如今就偏你！”皇后挑起他白嫩的下颚，“再陪本宫睡会。”

秦安笑得温柔，“奴才遵命。”

寝殿内春风一度，寝殿外有人悄悄离去，虽然有静仪守着，可终究隔墙有耳。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坤宁宫里春意浓，甘泉宫里寒意深。

夏季兰坐在床榻上，瞧着这空空荡荡的寝殿，眼底泛着一丝清冽。殿内没有人。她掀开被褥下床走动，缓步走到了窗前站着。因为是小产，所以得坐小月子，是故这寝殿内门窗紧闭。

她伸手慢慢抚上紧闭的窗户，却听得身后传来碧春紧张的低唤，“主子，您怎么起来了？”

“我幻想着，能感受到外头自由的风。”夏季兰闭上眼睛。

却被碧春快速摁住了手，“主子赶紧去床上躺着，若是教人看见可就露了馅了。若是被人捅出去，此事便穿帮了。主子，忍耐一些吧！”

“忍耐？”夏季兰笑得苦涩，回头去看碧春焦灼的脸，“我所有的忍耐都是为了夏家，可有谁是为了我而忍耐的吗？碧春，我不想斗却不得不斗。”

碧春点点头，搀着夏季兰回到床榻，小心的掖好被角，才算如释重负，“主子，奴婢从小便跟着你，知道你的性子。你跟大小姐不一样，可如今也都只能一样了。”

夏季兰笑得凉薄，齿缝间唯有三个字，“赵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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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小产 为钻石4000加更

“碧春，你看着冰冰凉凉的宫殿，实在不是人待的地方。”夏季兰敛了神色，“原本我可以走出去的，如果不是赵无忧，也许我夏家不会沦落至此，而我终有自由的一日。可是现在，什么都没了。”

她必须待在这里，跟这些心狠手辣的女人们彼此争斗。

“主子，你且放心，皇后娘娘”

还不待碧春说完，夏季兰当即笑得寒凉。“皇后？”

碧春点点头，“皇后娘娘虽然利用主子，可终究是皇后，所以她若想对付赵无忧，必定会竭尽全力，一击必中！”

“你太高估了皇后，也太低估了赵无忧。”夏季兰长长吐出一口气，“就凭皇后，是压根斗不过赵无忧的，如今我只担心着皇帝。只要皇帝动了疑心，那就是疑心生暗鬼，如此才能让赵无忧万劫不复。靠着皇后那点伎俩，哼纯粹是自寻死路。可怜皇后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赢了赵无忧一筹。”

殊不知，福兮祸倚之，从来福祸不单行！

碧春听得心里发慌，“主子，那咱是不是也成了赵无忧的眼中钉？”

“赵无忧暂时不会对我动手。”夏季兰冷笑两声。“赵无忧太聪明，此刻我若是有个好歹，皇帝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纵然不是赵无忧所为，可在皇帝的心里终究是有根刺。我要做的不是对付赵无忧，而是要把皇帝心中的刺扎得更深。”

她求过赵无忧，是赵无忧不肯高抬贵手，不肯放过夏家。那么她也没有退路，只能大家一起死。狭路相逢勇者胜，她便要在这缝隙里，求得一线生机。

碧春担虑的望着自家主子，“主子，您别说了。奴婢听着都瘆得慌。”

夏季兰长叹一声，“吓着你了？”她呵笑两声，“也怪我以前在国公府，被保护得太好了，以至于脱离了国公府，便觉得这世上充满了罪恶。碧春，如果我有天累了，斗不动该如何是好呢？”

“主子，不会有这样一天的。皇上还喜欢主子，主子以后会有孩子的。”碧春低低的宽慰，“等主子真的有了孩子，那将来必定是母凭子贵。奴婢听说这莲华宫那头，似乎有了动静。”

“自然该有动静了，我只不过是抢在她前面，提前为自己洗清嫌疑罢了！”夏季兰眸色微沉，“我不能处处被动。”

转而冲着碧春吩咐，“盯着莲华宫，若有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回来报我。”

碧春颔首，“主子放心，前些时候下了这么重的手，如今也该有反应了，大概就是这两日。”

夏季兰的眸光微微轻颤了一下，眼睛里掠过一丝愧疚之色。但这神情也只是稍瞬即逝。快速消失无踪。

的确，莲华宫那头很快就出事了。

就跟夏季兰出事的那天也一样，天还没亮，傅玉颖便被疼醒了。伸手往被窝里一抹，满手的鲜血刺红了她的眼睛。

于是乎整个莲华宫都乱做一团，奴才们急急忙忙的去请御医。奴婢们急急忙忙的去烧水。

寝殿内，一盆盆端出去的血水，床榻上的傅玉颖疼得浑身冷汗。

小产之痛，丧子之仇。

这锥心之苦，让傅玉颖的眼睛都红了。她已经极力小心，知道王敬是皇后的人，便一直都没敢吃王敬开的药，而是让刘阳明亲自抓药，煎药也都是秋娴一个人盯着的。

按理说，是不可能出事的。

秋娴是赵无忧的人，赵无忧有心送她入宫，想来也不可能让她丧子。那么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傅玉颖脑子里一片浑浊。耳畔只有混乱的脚步声，以及皇帝的怒喝声。

接连两日，皇帝连失两子，怎不叫他抓狂愤怒。龙颜大怒，皇帝往这殿前一站，如同大厦将倾，恨不能将眼前这些奴才都悉数活埋。

皇帝像得了失心疯，瞧着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的奴才们，通红的眼睛好似要吃人。皇帝连道几个“废物”，然后便在寝殿内来回的走。

谁也不敢抬头，整个莲华宫除了皇帝时不时的咆哮声，便只剩下奴才们在寝殿内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孩子没保住的那一瞬。傅玉颖有种突然天塌了的感觉。她自问小心，入宫一来如履薄冰，从不敢大意。谁知道，还是这样的结果。

前一日夏季兰小产，她还在想着皇后下一个要对付的人是不是自己，却没想到一念成谶，真的到了这一日。孩子没保住，她成了第二个夏季兰。

“娘娘？”秋娴圈红了眼眶。

傅玉颖躺在那儿，容色惨白如纸。

皇帝进来的时候，傅玉颖神情呆滞的看了一眼皇帝，音色哽咽，“是嫔妾不好。嫔妾无能，没能保住皇上的子嗣，请皇上恕罪。”

“爱妃如此，让朕”皇帝坐在床边，满怀愧疚，“是朕疏忽了。朕以为兰儿依旧丢了孩子。这幕后之人也该收手才是。谁知道，你终究也着了黑手。这该死的凶徒，若让朕知道是谁在背后暗害朕的子嗣，朕必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剁成肉泥。”

傅玉颖泪落，因为失血以至面色惨白得厉害。

皇帝紧握着傅玉颖的手，“爱妃别难过，孩子还会有的。”

“嫔妾谢皇上。”傅玉颖泪流满面。

皇帝心疼的为她掖好被角，“爱妃好好休息，诸事莫想，都交给朕来处理。朕相信东厂一定会调查清楚，必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傅玉颖泣泪颔首，“嫔妾相信皇上，嫔妾只是觉得难受。这孩子在嫔妾的腹中养了这么久，突然间说没就没了，嫔妾还给孩子做好了衣裳，如今都用不着了。”

“用得着！”皇帝也跟着红了眼眶，“只要爱妃好好养着身子，等你康复了，还会有孩子。”

傅玉颖点点头，“谢皇上恩典。”

“你都这样了，还谢朕做什么？是朕疏忽大意，是朕对不起你。”皇帝起身，“你好好养着。朕晚上再来看你。”

傅玉颖想起身行礼，皇帝便道，“不必行礼。”

语罢，皇帝黑着脸离开了莲华宫。

不多时便有东厂的番子包围了莲华宫，将这莲华宫上上下下都翻了个遍。秋娴有些紧张，云兮则去盯着那些人，免得他们到处乱翻。

“娘娘，他们会不会”秋娴眸色微恙。

傅玉颖靠坐起身，瞧了一眼急匆匆进门的云兮。

云兮行礼，“娘娘，陆千户说想要查一查娘娘的寝殿。”

“有眉目吗？”傅玉颖问。

云兮摇头。

傅玉颖敛眸，“让他们进来搜吧！”东厂毕竟是穆百里的爪牙，想来是奉命行事，她跟这些人为难反倒失了自己的气度。思及此处，她容色黯淡的躺回去，秋娴聪慧的拉下床幔。

陆国安进来的时候，毕恭毕敬的朝着隔着屏风、帷幔的床榻方向行礼，“卑职陆国安给婕妤娘娘请安。娘娘千岁。”

“搜吧！”傅玉颖道，“但愿你们东厂不是废物，真的能找到蛛丝马迹，将这祸害皇嗣之人擒住，替我报这丧子之仇。”

听得傅玉颖说这话，陆国安总觉得话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不过想着这傅玉颖刚刚失了孩子。难免情绪失控，是故陆国安也没往心里去，只是行了礼起身，吩咐手底下人小心谨慎，莫要碰坏这寝殿内的东西。

这毕竟是皇妃的寝殿，是得小心谨慎的。

秋娴一直紧盯着。这些东厂的番子惯来粗手粗脚，若是弄出个好歹就坏了。

外头一声喊，“报！”

陆国安掉头就往外走，及至门外这才冷了音色道，“什么事？”

“薛御医发现了怪异之处。”番子回道，“请千户大人过去一趟。”

陆国安边走边问，“在何处？”

“就是婕妤娘娘刚换下的衣服上。”番子俯首。

傅玉颖撩开帷幔看了秋娴一眼，秋娴当即颔首，缓步跟上去。

寝衣染了血，自然是不准备再穿，怕不吉利。因为当时出了事，所以衣架也被毛手毛脚的宫人撞倒了，衣服便落在了地上，被奴才们送去了浣衣房。

事发突然，衣服都没来得及洗，所有人都跑到了前殿听候差遣。

薛御医是宫里的老御医了，因为性子有些偏淡，是故落个闲职。如今是皇帝指派的，调查宫中皇嗣一案的御医，约莫就是因为他的不管闲事，才让皇帝放心一些。

此刻，薛御医的手上就拎着傅玉颖昨儿穿过的外套，鼻间轻嗅，“没错，就是这个味。”

“什么味？”陆国安不解。

薛御医轻叹一声，“还能是什么味？自然是麝香。”他将衣裳递给陆国安。

陆国安半信半疑的凑上去轻嗅，愣是没嗅出个所以然来，有些狐疑的望着薛御医，“什么味都没有，只有淡淡的熏香之气。哪有你说的麝香味？”

“哼！”薛御医冷笑，“东厂的人还闻不出味来，真是笑死人了。”

陆国安冷然，“你！”

“千户大人别忘了，老夫可是皇上亲自指派的御医。”薛御医虽然不管闲事，可也看不惯东厂的屠戮与横行无忌，是故看陆国安的眼神，总是带着几分冷蔑不屑。

他骂东厂的人是狗，可陆国安却不能发火。这事儿不查清楚，穆百里那儿不好交代，那赵无忧怕是也不会高兴。这两人要是同时不高兴，陆国安不敢想象，外头的天会不会塌下来，压死自个儿？

思及此处，陆国安只能极力忍耐，“敢问薛御医，你没有闻错？”

“我这鼻子比狗鼻子还要灵，怎么会闻错呢？”薛御医抚着白胡子，将衣裳丢给随行的太监，“好生收着，到时候问一问傅婕妤这几日都去过哪儿，与谁见过面，约莫就能有些眉目。”

陆国安点点头，虽说这薛御医脾气臭得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好在还是有点本事的。听说当年这薛御医是因为得罪了相爷，所以才被冷落。

毕竟这宫里的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

不远处，秋娴无声伫立。

去过哪儿？见过什么人？

难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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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幕后黑手，有人浑水摸鱼

秋娴回来的时候，神色有些慌张。疾步走进寝殿，快速关好殿门。她呼吸微促的走到床边，见着傅玉颖的时候面色有些泛白，“娘娘，奴婢似乎已经猜到，娘娘小产到底是谁动的手脚了。”

傅玉颖的眉睫陡然扬起，见着秋娴如此神色，当即僵直了身子，“是谁？”

“是”秋娴凑到傅玉颖的耳畔，低低的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敛眸，垂头，傅玉颖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也怪自己一孕傻三年，把注意力一直都集中在自己的孩子身上，是故平素也没怎么注意。

“娘娘，该怎么办？”秋娴低低的问。

傅玉颖闭上沉痛的眸，摸上自己的小腹，“这里曾经孕育着我的希望，可现在却变成了我的噩梦。这场噩梦不能就此作罢，我的痛也该让她知道，让她尝尝寝食难安的滋味。”

秋娴颔首，“奴婢明白！”

东厂的人很快就撤离，毕竟这凶徒要对付的是宫中皇嗣，也就是说，傅玉颖失去了孩子，这凶徒便不会再肆意行凶作恶。

眼见着东厂的人都走了，云兮这才进门，“娘娘，人都走了，还把娘娘的外衣带走了。想来过不了多久还会回来，这必定是发现了什么端倪所致。”

傅玉颖点点头，“云兮，你去办一件事。”

云兮俯首。“是！”

抬头间，却见傅玉颖红了眼眶，指尖深深的攥着被褥，似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可见在傅玉颖的心里，约莫是有了主意和怀疑对象，或许是知道了什么。

不过云兮并未多言，傅玉颖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悄悄的弄来一块麝香，埋在了院中的大树下。傅玉颖经常在这里支个软榻歇息，是故埋在这儿是正当好处的。泥土还得弄成旧的，不能像新翻过的。

云兮扭头望着秋娴，“如此可行吗？”

秋娴点点头，“娘娘的意思，照做便是。何况有些东西，咱们当奴才的也做不了主。”

“恩！”云兮抿唇。

“好了，我该去准备一下。”秋娴掉头就走。

“真的不会有事吗？”云兮又问。

秋娴回头望着他，“知道你行事小心，不过应该没事，你若觉得有必要就跟公子告一声，到时候万一出事，公子那头也能有个照应。”

云兮这才放心，“好。”

当天夜里，皇帝来了一趟莲华宫。傅玉颖毕竟是小产的人，是故君王不该处在这样的血腥之地久留。傅玉颖是个懂事识大体的，是故便哄了皇帝去了王锦绣处。

皇帝心想着，夏季兰和傅玉颖都小产，如今还算得自己欢喜的便是王锦绣和胡清芳。然则这胡清芳有些孤傲，倒是这王锦绣小家碧玉，一惯的温柔体贴。

思及此处，皇帝便真当去了王锦绣处。

这宫里接连出了两件大事，闹得整个皇宫人心惶惶，宫外头也是人人自危，生怕被牵连其中，万劫不复。东厂和尚书府，似乎都十分安静，并没有过多的举动。

那些墙头草，望风花，都在观望着事态的进展。皇帝虽然生气，可你生气也没法子。好在这皇帝是个修仙成道的皇帝，否则按照皇帝的神经病秉性，是该大开杀戒的。

可赵无忧心里很清楚，皇帝自己不敢大开杀戒，就把这事儿交给了穆百里，让东厂来大开杀戒。且不说这事儿是谁做的，皇帝这心思是明摆着的。

不过赵无忧似乎也只是隔岸观火，即便被人捅到了皇帝那里，她还得极力保持平静。唯有以静制动，才能彰显她的无辜与无声的抗议。

第二天一早，皇帝便离开了。

王锦绣收拾妥当，柳眉懒画。

彩云蹙眉，“主子。您就这样去？”

听得这话，王锦绣将发髻上那朵绸花取了下来，“傅婕妤刚刚经历丧子之痛，而我却承蒙恩宠。若是打扮得太过妖艳，就不怕傅婕妤不高兴吗？”

彩云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

王锦绣轻叹一声，瞧着镜子里自己的容色，指尖轻柔的拂过自己的面颊，“宫里的女人，纵然有天大的恩宠，可君恩如流水，只能依靠着皇嗣而生存。可惜啊，两个有位有份的都没能保住自己的孩子，注定了这后宫还得继续厮杀不断。”

“主子，您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明白！”彩云轻叹一声，“奴婢只是觉得上天不公，婕妤娘娘人好心也好，怎么就摊上这些事儿呢？如今连孩子都没保住，还真是可怜。”

听得这话，王锦绣低头笑了笑，“这宫里只有成王败寇，只有强者生存，保不住孩子只能说是自己没本事，怪不得他人。”

彩云一愣，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

毕竟主子是主子，奴才始终是奴才。

这莲华宫出事，王锦绣自然是要去一趟的。

只不过来了这莲华宫，踏入宫门她便觉得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可到底是哪里不一样，她自己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里，莫名的有些不安。

“给美人请安。”秋娴行礼。

王锦绣急忙上前搀起秋娴，压低了声音问道，“颖姐姐可好些？”

秋娴轻叹一声。面露凄凉之色，“美人有所不知，娘娘自从失了孩子，便越发心中难受，夜里睡不安稳，方才还哭了一会。”

闻言，王锦绣轻叹一声，“颖姐姐还在小月子，岂能伤心难受，不要眼睛了吗？”说着，抬步就往寝殿去了，“我去劝劝她。”

秋娴行了礼，“奴婢起备茶，美人可一定要好好的劝劝娘娘。这样下去，也不是个法子。”

王锦绣点点头，眼皮子微微垂了一下。

进了寝殿，王锦绣一眼便落在床榻上，却没见傅玉颖的身影。一转头便看见窗口处盘膝而坐的傅玉颖，神情落寞的盯着眼前的棋盘。

“颖姐姐怎么不好好休息，这才第二天呢，你这样会落下病根的。”王锦绣担虑的上前，“这儿怎么也没个人伺候呢？彩云，快去叫”

“是我特意让人出去的，跟我说说话吧！”傅玉颖也不抬头，始终看着自己的棋子。

王锦绣点点头，示意彩云出去。

彩云行了礼，毕恭毕敬的退出去。

外头，云兮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似乎是不想让人进去打扰。二人点头示意，便各退两旁站着，等着里头的动静。

“姐姐怎么一大早就起来下棋呢？我娘说过，女子生产或是小产最伤身，你不养好会影响以后的生育。”王锦绣担虑的望着傅玉颖，“姐姐，还是回去躺着吧！”

“陪我坐会！”傅玉颖终于抬头看她。

王锦绣缓缓坐下，瞧着对面容色惨白的傅玉颖，便将那视线落在了傅玉颖跟前的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锋，生死博弈。

然则王锦绣并不深谙博弈之道，是故也不知道傅玉颖棋盘中的意思，难免有些尴尬。不禁笑道，“姐姐这是做什么？我知你心里不好受，只是怎的下起棋来了？”

傅玉颖捻起一枚棋子，意味深长的笑着，“妹妹，你觉得这棋子好看吗？”

听得这话，王锦绣勉强一笑，“姐姐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听说前几日皇上还特意赐了姐姐一副白玉、墨玉棋子，想来便是这个吧！”

“是啊，就是这副棋子，白玉成棋，精雕细琢，看上去真好。”傅玉颖含笑抬头，“妹妹喜欢吗？”

王锦绣愣了愣，一时间闹不清楚这傅玉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能跟着笑，“是，皇上恩赐，白玉棋子，当然喜欢。”

傅玉颖审视着她良久，低头幽幽的一笑，“既然妹妹喜欢，那我送与妹妹如何？”

“姐姐这是……此乃皇上所赐，姐姐别拿妹妹开玩笑，我怕……”王锦绣捏着手里的帕子，面色有些难看。

“怕什么？”傅玉颖笑得凉薄，“妹妹是艺高人胆大。什么都不怕。”

说话间，秋娴已经端了一杯茶上来，朝着王锦绣毕恭毕敬的行礼，“美人，这茶可是今年的新茶，娘娘自己不舍得却吩咐奴婢，美人来的时候，一定要给您泡上一杯尝尝鲜。美人，娘娘待你可真好，奴婢们瞧着都觉得眼红。美人，您快尝尝。”

王锦绣如释重负，“好，只不过我可不像姐姐，真能品出滋味来。”

只是浅酌一口之后，王锦绣便微微蹙起眉头，“姐姐，这茶似乎味道不对。”

秋娴笑道。“美人还说尝不出滋味呢，瞧，这不就尝出来了吗？”

王锦绣一怔，当下狐疑的望着傅玉颖，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杯盏，“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傅玉颖笑了，“这话该我问妹妹，妹妹你是什么意思？你想要什么？”

听得这话，王锦绣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沉默着没有说话。

秋娴冷笑两声，“美人今儿怎么不把帕子放在桌案上了？每次美人过来给娘娘做小菜，总要帮着奴婢伺候娘娘布菜，奴婢还真是感激不尽。不知道今儿，是否也打算给咱家娘娘做道小菜呢？”

音落，王锦绣的脸色霎时全变了，身子也跟着微微僵直。薄唇微抿，一时间只眸色惊惧的盯着眼前的傅玉颖。

“美人还没尝出味儿吗？”秋娴笑着上前打开了杯盏，瞧着水雾氤氲之状，眸光利利，“咱这是新鲜的麝香，也不知能否比不得美人手里的来得贵重。”

刹那间，王锦绣手中的杯盏落地，砰然碎裂。茶水泄了一地，王锦绣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一张脸煞白如纸，“我……我，不是、不是这样的。”

傅玉颖捻着手中的白玉棋子，骨节泛白，“你是什么时候与皇后、兰婕妤沆瀣一气，决定对付我？”

“我、我不想，我没……”王锦绣语无伦次。

还不等她说完，傅玉颖忽然起身，拂袖间将案上的棋盘掀翻在地。白玉、墨玉棋子哗啦啦的落了一地。地上一片狼藉，黑白交错。

门外。彩云骇然心惊，“主子？”

却有云兮拦在跟前，“没有娘娘的吩咐，任何人不许入内。”

彩云心慌意乱，却也无可奈何。

殿内，王锦绣跪在傅玉颖脚下泪如雨下，“姐姐，姐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没办法。姐姐，你饶了我吧！”

傅玉颖笑得眼眶通红，“现在你知道跪地求饶了？我若饶了你，那谁来饶了我未出世的孩子？我的孩子还没能到这世间看一眼，就变成了一滩血水，这笔账我该不该跟你算？王锦绣，我当你是姐妹，处处帮扶你，可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跟皇后沆瀣一气，杀死我的孩子，还要在这里假惺惺的跟我说，你不是故意的，你是迫不得已？王锦绣、王美人，你不觉得可笑吗？我错信你一次，难道还要再错信你第二次？”

王锦绣泣不成声，“姐姐，姐姐，我错了……”

“此事早晚会查出来，东厂的陆千户和薛御医已经发现了端倪。到时候只要娘娘作证，想来王美人这一次真的能受到点教训。”秋娴冷笑。

王锦绣骇然瘫软在地，什么叫受点教训？到了东厂手里，几乎是不可能再活下来的。听说东厂一百零八种刑罚，不管哪一种都能让人生不如死，进去东厂……简直是九死一生。

是故王锦绣岂能不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实在太让人绝望。

“不要，姐姐，求你不要……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姐姐，你放过我吧！姐姐，我错了。”此时此刻，除了求饶，王锦绣已经别无他法。

秋娴蹲下身子，眸色冷凝，“美人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王锦绣抬头，惊恐的望着秋娴搀着傅玉颖朝着床榻走去，等她回过神来，傅玉颖已经重新躺回了床榻。

秋娴小心翼翼的为傅玉颖掖好被角，回头冲着王锦绣道，“美人请回。”

王锦绣骇然瞪大眼眸，她很清楚此话何意。此时此刻，她已经到了绝境，只要傅玉颖一句话，自己便会万劫不复。

“姐姐，姐姐，我也是迫不得已的。”王锦绣连哭带爬的跪在傅玉颖床前，“姐姐？”

“别在我跟前哭，丧子之仇，不共戴天。”傅玉颖背过身去，“回去吧！”

“我出身贫贱，不像姐姐这般，一出生便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我爹是九品县尉，而我母亲不过是个妾室，连平妻都算不上。我娘膝下唯有我和我的弟弟，可我爹的女人是在太多了，以至于我和我娘还有我弟弟一直都备受欺负。”王锦绣泣泪两行。

“若非在姐妹之中，我的容貌最为出众，我爹是断然不会花血本送我入宫的。此次进宫，我爹是含了指望的。谁知道我却未能给父亲带来荣耀，于是我爹一怒之下就发怒气发在了我娘和我弟弟的身上。我娘写信告诉我，我爹毒打了她，让我想想法子。”

“其实我也知道，这是我爹的意思，否则以我娘的本事，是断没可能送信进宫的。我知道我爹是想要好处，可我实在是拿不出来。虽说皇上现在宠我，可那也只是贪图一时新鲜罢了！我没有姐姐的容貌，也没姐姐聪明，我我也是没了法子。”

“那一日在御花园里，我被兰婕妤撞见我在哭。她就把我带到了皇后娘娘跟前，皇后娘娘答应我，会让人去一趟我老家。我当时也是将信将疑，毕竟以我的身份，皇后不该帮我才是。后来我收到我爹的口信，说是已经抬了我娘为平妻。还给了我爹很多赏赐和钱。”

说到这儿，王锦绣泪流满面，“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皇后娘娘有命，如果我没有办到，那么我爹会被抓起来，那我娘和我弟弟也会在劫难逃。我不敢拿我娘和弟弟的性命做赌注，我只能照办，别无他法。”

秋娴嗤冷，“别无他法？你有性命之忧的时候，是谁施以援手，顶着流言蜚语给你请御医诊治？如果不是娘娘，你此刻还能哭得出来吗？早就不知道投胎到哪个肚子里去了！王美人，人不能昧了良心。你一句知错了，就能把娘娘的孩子还回来吗？你一句错了，便想把一切都抹平，可能吗？”

王锦绣除了哭，已经说不出话来。的确，事实如秋娴所言，当初自己这条命还是傅玉颖捡回来的，谁知道现在她竟然做了这样恩将仇报的事儿，怎么说都是罪不容赦的。

可王锦绣也怕死啊，好不容易得了圣上恩宠，能承欢君王前，眼见着未来的路子越发的宽敞，此刻身死无疑是前功尽弃。不但是前功尽弃，残害皇嗣的罪名一旦下来，那么自己的父母亲族，都会被牵连其中。只怕她王家要承受灭顶之灾了。

没法子，王锦绣只能哭着给傅玉颖磕头。

这哭声，哭得傅玉颖心烦。

“美人别哭了，扰了娘娘休息，不知又该当何罪，您还是回去好好想清楚，到时候该怎么跟东厂的人解释清楚。若你能解释清楚，那么这事儿也就不是事儿了，您说呢？”秋娴轻叹一声。

王锦绣哪敢走，前脚出门，后脚就到了阎王殿。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是要命的呀！

“姐姐，不管你要我干什么，我都愿意，只要姐姐能饶了我这一次，就这一次。”王锦绣泣不成声，额头都磕破了皮。

“王锦绣，我还能不能再信任你呢？”傅玉颖深吸一口气，“这宫里死得人多了，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念在相识一场，我也并非绝情之人。我给你一个机会，你既然做了刽子手。那你就继续做下去。我只问你一件事，这夏季兰有孕到底是真是假？”

“是假的。”王锦绣低头，“这麝香便是皇后交给夏季兰的，如果她真的有孕，不会不知道这麝香为何物。夏季兰此人很小心，她给的麝香分量很少，每次都只有一点点。她怕留下证据在我手里，所以每次都是等我用完了，她才会重新给的。”

“而且，那御医王敬也是皇后娘娘的人，所以他们之间说说有孕其实不过是做戏给皇上看而已。至于到底为了什么，我也不知道。皇后小心谨慎，夏季兰口风极严，我一个外人实在没办法知道太多。”

傅玉颖阖眼，“一场做戏，为的就是洗清他们的嫌疑，让夏季兰置身事外。如今倒好。我倒是成全了她们。孩子没了，罪名也落不到她们的头上，借此推给他们想铲除的外臣，把赵无忧排挤出去，果然是一石二鸟的好计策。”

王锦绣眸色微怔，“我并不知道她们到底要干什么，我只当她们是为了争宠。怕姐姐您生下皇子，会夺走皇后娘娘的位置。”

“既然你能倒戈，想必也能归顺。”傅玉颖面色惨白，话语无温，“秋娴。”

秋娴行了礼，缓步朝着桌案走去，不多时便取来了一张纸，上头写着一些东西。王锦绣只是看了一眼，便已经面色发青。

上头列数着王锦绣的条条罪状，谋害皇嗣，戕害妃嫔。以权谋私，贿赂官员等等。

这条条状状，但凡有一条都足以让王锦绣死无葬身之地。

“姐姐，这是”王锦绣只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这等于是供认书，只要在上面签字画押，来日不管往哪儿一送，她都是个死。

可她若是不写，也是个死。

秋娴拿了笔墨和印泥过来，“美人还是签字画押吧！东厂的人，很快就到了。”

王锦绣瞪大眼眸，面色惨白如纸，“我姐姐？”

“我对你已经失去了信任，如今你还想活下去，就只好委屈一下，签字画押吧！如此你好我也好，大家有个把柄捏在手里，各取所需。你要命。我也要命，只不过我要的是我孩子的命。你已经帮她们办到了，她们不会再为难你，会一致认为，你已经是其中一员。”傅玉颖眸色微暗。

“既然如此，她们对你必定不会有所防备，而你以后便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我要为我的孩子报仇，我要让她们付出血的代价。我相信你既然对我心存愧疚，必定也会答应这样的要求。是吧？王美人？”

外头似乎有些动静，秋娴起身往外走，打开窗户的一条缝隙瞧瞧，当即冷笑着冲王锦绣道，“王美人怕是要跟陆千户走了，这东厂的诏狱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到时候还得听王美人回来，给咱们细说。”

音落，王锦绣的手颤了颤。当即执笔挥墨，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且摁上了手印。

做完这一切，她快速起身，用自己的帕子将手指上的印泥擦干净。额头上细密的冷汗，让她的脸色看上去青白相间，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秋娴走过来收起了罪状，小心翼翼的折叠起来放进一个信封里呈递给傅玉颖。然后便将地上的笔墨与印泥收拾了一番，放回桌案原位。

外头，传来云兮的声音，“娘娘，东厂陆千户和薛御医求见。”

王锦绣面色惨白，眸光颤颤的盯着傅玉颖。

傅玉颖面无表情的坐起身来，秋娴拿了软垫让她靠着。长长吐出一口气，傅玉颖道，“进来吧！”

语罢，秋娴快速放下帷幔，王锦绣快速退到一旁。

陆国安与薛御医进门。见着王锦绣也在，便朝疾步上前走到床前，朝着里头的傅玉颖行礼，“参见婕妤娘娘。”

傅玉颖道，“二位为了查我的事辛苦了，不知道是否有什么进展？”

“昨儿从莲华宫里找到了娘娘的外衣，薛御医在上面发现了一些可疑的气息，但是单凭一人之词不足以信，是故卑职等人将娘娘的外衣送去了太医院仔细验查。”陆国安不紧不慢的说着。

可他有个很奇怪的发现，他发现不远处站着的王锦绣，袖管里的手正死死的抓着她自己的衣裙，力道十分大。然则骨关节都泛白了，王锦绣竟然都未能自知。

这倒是有些奇怪，不知是气愤还是另有其他心思。

薛御医接过话茬，“昨儿经过诸位御医查验，可以确定在娘娘的外衣上残留着麝香的成分。因为夜里不便，不敢叨扰娘娘的休息。是故今儿下官才敢来问一问。敢问娘娘，可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傅玉颖没说话，一旁的王锦绣，脊背早已湿透。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面色白了一次又一次。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刚才写下来认罪状，只要傅玉颖此刻反悔，王锦绣绝无生还的可能。

四下突然安静下来，秋娴面无表情的站在那儿，眸光凉凉的望着默不作声的王锦绣。这会知道怕了？害人的时候，戏演得可是真真的，教人一点都察觉不到。

陆国安继续道，“娘娘想起什么来了吗？”

傅玉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日子我一直身子不好，所以闭门静养，压根没有出去接触过什么人。这莲华宫里的人，我身边的人，你们都查过来。不过自我怀孕一来，我特别喜欢在院子放张软榻歇着。”

“园子里？”陆国安凝眉，“具体位置呢？”

“秋娴，你带千户大人去看看。”傅玉颖道。

秋娴行了礼，“奴婢遵命。”

语罢，便秋娴便带着陆国安朝着院子那棵树走去。

王锦绣站在寝殿门口，看着秋娴领着人朝了院中去了。在那棵树下，东厂的人乱挖一通，而后启出了一样东西。王锦绣瞪大了眼眸，骇然回眸盯着床榻上撩开床幔的傅玉颖。

傅玉颖没有说话，只是眸色幽沉的看着王锦绣，而后又放下了帷幔。好似，已经知道了这些事情，一副不足为奇的姿态。

到了这一刻王锦绣才知道，傅玉颖其实早就安排好了，她压根没打算杀了王锦绣，所需的只是那一纸认罪书，然后把捅进身体里的刀子拔出来，变成插入别人心脏的刀。

傅玉颖要反戈一击，早就做好了准备。

王锦绣无力的靠在门面上，羽睫止不住的颤动。

彩云快速上前搀住王锦绣，“主子，您这是怎么了？您的额头怎么红了？这是磕着哪儿吗？”

“没什么，喝茶的时候烫着了。”王锦绣音色孱弱。

彩云一愣，“喝茶的时候怎么能烫到额头呢？”

“别说了。”王锦绣深吸一口气，瞧着东厂里的人带着搜出来的麝香扬长而去。这就是证据，至于是谁埋的，恐怕只有傅玉颖自己知道。

王锦绣想着，埋在地里就等于是个无头案，哪知道是谁埋的。自己的后路已经被傅玉颖铺好，她踏上了这条后路，没有退路的后路。

秋娴回到寝殿，若无其事的朝着王锦绣行礼，“美人。娘娘身子不适，心情也不太好，您还是先回去吧！”语罢，一声轻叹。

“好！”王锦绣瞧了一眼紧闭的床幔，“替我跟姐姐道一声，让她放心吧！”

“是！”秋娴行礼，“恭送美人。”

王锦绣离开的时候，走路有些颤巍巍的，想必是方才的陆国安与薛御医的出现，真当吓着她了。不过吓一下也挺好的，至少知道害怕是什么感觉。

秋娴快速回到寝殿，“娘娘，王美人走了。”

床幔被重新撩开，秋娴道，“娘娘，您相信王美人说的那些话吗？”

傅玉颖笑得凉薄，“不信。”

闻言，秋娴一愣，“既然娘娘不信，为何还要留着她？她这般恩将仇报，着实不该活在这世上。留在娘娘身边，早晚也是个祸害。”

“秋娴，把这个送去尚书府。”傅玉颖将王锦绣的认罪书递出去，“公子会清楚，该怎么做的。”

秋娴颔首，“奴婢明白！”

当即取了书信送给云兮，王锦绣不老实，所以对付不老实的人，也得用不老实的办法。

还记得那一天，夏琼芝刚刚被罚，夏季兰迟到被胡清芳冷嘲热讽，而后是王锦绣递了一张帕子给夏季兰。傅玉颖心想着，约莫就是这一帕之缘，惹来了今日的祸事。

没成想。自己终究是大意了。

诸葛亮大意失荆州，而她是大意失皇嗣。

书信很快就到了赵无忧的手里，听风楼里，赵无忧轻咳两声，泛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夏季兰果然不简单，这借刀杀人的手法，还真是防不胜防。”

“也怪那王锦绣忘恩负义。”云筝嗤冷。

赵无忧斜睨她一眼，“蜘蛛出母体，而以母为食，你说算不算忘恩负义？所谓的忘恩负义不过是生存法则罢了，这宫里的日子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所以如有一天傅玉颖背叛我，我必定不会奇怪。不怪小偷没良心，只怪自己不小心。傅玉颖得意忘形，是该受教训的。”

“可是连累公子，就是不该。”云筝收拾了桌案，气呼呼的走出去。

奚墨在外头一愣。这丫头是怎么了？最近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大，天天跟吃了炮仗一样。

跨步进门，奚墨行礼，“公子，千岁爷来了，此刻就在听风楼外。”

赵无忧眉头微挑，心中腹诽：哟，这次不爬墙，改行走大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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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含音的价值1

赵无忧是揉着眉心去把穆百里请进来的，这一次的穆百里倒像是有些千岁爷的派头，左右开列，大摇大摆的走进门来。

“千岁爷这是想干什么呢？要昭告天下，治我之罪？”赵无忧瞧着他这阵势，便知道这死太监必定是拿着什么把柄，所以她只能先把这尊大佛请进自己的书房。

“赵大人这么聪慧，真是一点就透。”穆百里笑吟吟的进门，笑吟吟的坐定，笑吟吟的抬头看她，“赵大人的气色好多了。”

赵无忧嫌弃的看了他一眼，“如果没有千岁爷的毒，想来我的气色会更好点。”

穆百里摇摇头，“依本座看来，赵大人这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听说赵大人很快就要喜当爹，当别人的便宜老爹，想来这滋味是极好的。”

她蹙眉，“千岁爷的耳朵是迎风长的吧，这方圆十里开外的私房事，怕是都逃不开您的耳朵。”想了想，她又道，“千岁爷可得当心了，若是您这双眼睛也是逆光长的，小心看得多了长针眼，所以还是适可而止为好。”

这丫头损人，还真是不带脏字。你饶是有一肚子的火，也得憋回去。

谁说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分明是秀才遇到兵，气死那个兵。

穆百里无奈的望着她，“你过来，本座有话与你说。”

赵无忧坐在那里岿然不动，“有话便说，我这厢还没有耳背，能听到你说话。”

“悄悄话，不得悄悄说吗？”穆百里道，随手便从袖中取了一包东西丢在了桌案上，“过来！”这口吻，倒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式。

赵无忧一愣，瞧着桌案上那黑乎乎的一包东西蹙起眉头，“这是什么？”

穆百里不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看着她。

“我就不过去。”她还是坐在那儿，“穆百里，今儿你是大张旗鼓的来，我岂能信你什么悄悄话？大张旗鼓的来，自然要大张旗鼓的说。”

“那本座便说了！”穆百里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磁重，“本座奉命调查宫中皇嗣被害一案，查出有人在傅婕妤的莲花宫里。在傅婕妤经常休憩的树下埋着麝香等物。经查证，此事与尚书府”

还不待穆百里说完，赵无忧快速上前捂住了他的嘴，一双微红的怒眸狠狠剜着他，“你是故意的！”

他伸手便揽过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抱在怀里，抱在膝上坐着。

赵无忧觉得很无奈，横竖抱也抱了，亲也亲了，除了他拿手捅破她最后那一层障碍，还有啥没做过的？便也由着他去吧，这死太监的癖好，是不能用正常人的心态来对待的。

好在，她也不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不是个正常的女子，也不是正常的男儿。大家，都是四不像类型。可以归纳为一处。

“是赵大人要让本座说的，怎么赵大人反而恼羞成怒呢？”穆百里无辜的望着她。

赵无忧捧起他的脸，“穆百里，你能不能别绕弯子？”

“本座还以为，赵大人喜欢绕弯子。”穆百里含笑盯着她。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极力忍耐。她自诩忍耐力极好，可为何到了穆百里这儿，时时失控呢？对此，赵无忧表示极度的无奈，“可我一点都不喜欢跟千岁爷绕弯子。”

“这么说，赵大人喜欢本座单刀直入？”穆百里意味深长的问。

赵无忧很无奈的趴在他怀里，声若蚊蝇，“千岁爷，咱能不说荤段子，就您这身子骨，下辈子才能圆梦。这圆不了的梦。只当是痴心妄想。想得多了，您连个下手地儿都没，岂非可怜？”

他凝眉，什么叫：连个下手的地儿都没有？

可赵无忧也没觉得自己说错啊，你是太监，你若着急了还能撸？没吧？那不就对了吗？所以啊，这太监最不能着急，一着急就完蛋了。

穆百里深感无奈，赵无忧表示很同情。

“赵无忧，明人跟前就不必那么尖牙利嘴。”穆百里有心服输，也不能太过纵容，免得这丫头来日爬上自己的脑门，到时候更得意忘形。

赵无忧端正了姿态，就跟个好好学生一般，一双明亮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他，一直盯得穆百里心里都发毛。

他问，“你这般盯着本座作甚？”

“千岁爷貌美如花，沉鱼落雁，只不过”她将如玉般的指尖，轻轻戳在他的心口上，“这里是空的，所以千岁爷说的话，咱得反着听。”

“那女人说的话，不也得反着听吗？”穆百里反唇相讥。

赵无忧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不过千岁爷来我这儿，肯定不是为了与我私会偷欢，必定是想讨得什么好处。至于什么好处，我得好好的掂量掂量。”

穆百里不说话，就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见状，赵无忧还真的继续往下说，“我寻思着。千岁爷是无事不登门，有事只爬窗，这般大张旗鼓无非是想让宫里的人看到，东厂开始调查尚书府赵无忧了。人往往输在胜利的边缘，情绪激动的时候往往容易失控，所以千岁爷这又是拿我当饵了。”

“赵大人如今已经背负了污名，想必也不会介意再背上点什么。”穆百里捏起她精致的下颚。

赵无忧一把掸去他的手，“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吗？再往上背，在皇上跟前我就是满身刺的刺猬。人呢，受了伤会痊愈，唯独伤了心是怎么都治不好的。”

穆百里挑眉，没有吭声。

“千岁爷这如意算盘，都打我的头上来了，我可不会被人卖了还得帮着人数钱。”赵无忧冷笑两声，“这么好的买卖，千岁爷还是找别人吧，恕赵无忧不敢承接。”

“看样子，赵大人已经胸有成竹。”穆百里望着她。

赵无忧冷哼两声，“宫闱之事，我自有处置。”

“你想保住皇后？”穆百里不敢置信的盯着她。

“不是想保住皇后，而是想保住边关。”赵无忧推开他，从他怀里下来，“如果战事起，这大邺将永无宁日。一个皇后罢了，架空了权力她还剩下什么？空荡荡的坤宁宫谁想住，只管住着便是。这件事儿就不必千岁爷插手了，皇上那儿我会给一个清楚明白的交代。”

“王敬在你手中？”穆百里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赵无忧回眸看他，“听说东厂的人在找他，我自然得好好的把他藏起来。否则千岁爷一不高兴，皇上就得不高兴。若是皇上也不高兴，那我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你把人藏在了宫里？”穆百里凝眸。

“千岁爷这话说错了，什么叫藏在了宫里？王御医本来就是宫里的人，我只不过是哪儿来的送回哪儿去罢了！”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千岁爷想另立后宫的心思怕是要泡汤了。”

“你就这么肯定，皇上不会一怒之下杀了皇后？”穆百里冷哼。

果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其实这件事，很多人都心知肚明，皇后是赵无忧的远亲，也就是说如果皇后指证赵无忧，这其中只怕有皇后洗不清的嫌疑。也唯有皇后这个傻子，还以为自己有多高明，最多也就骗骗那一叶障目的君王罢了。

赵无忧如果想把皇后拉下马，是件挺容易的事儿。毕竟当年如果没有赵家，皇后是不可能当上皇后的，是赵家力推，才有今日的皇后李氏。

于是乎这件事，就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了。

皇后竟然想把赵无忧拉下马？

“皇上若是想杀了皇后，早前就杀了。可皇上没有，皇上得修仙成道，所以皇上暂时不会亲自染血。如果皇上能下手，要你东厂何用？”赵无忧冷飕飕的剜了他一眼，“穆百里，你今儿的目的已经达到，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穆百里饶有兴致的望着她，“你说呢？”

“如今全京城的人都该知道，你东厂在调查我尚书府，皇上那儿也会知道你九千岁秉公执法，不曾徇私枉法。你还想怎样？”赵无忧转身朝着书桌走去，“怎么，要我亲自写一封认罪书交给千岁爷，然后经由千岁爷的手呈递皇上？”

“若然如此，只怕最后下不来台，被皇上怀疑的人，就该是本座。”穆百里可不是傻子。傻乎乎的中了赵无忧的激将法。

赵无忧轻哼两声，在书案前坐下，“那你还不走。”

轻叹一声，穆百里无奈的望着她，“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斜睨他一眼，开始研墨。

“知道你胸有成竹，本座也就是走走过场。只不过若是此事经由你手呈递皇上，想来会加重皇上的疑心。若是东厂查出，众目睽睽之下必定能让人信服。赵大人，真当不打算感谢本座吗？”穆百里慢条斯理的说着，徐徐起身朝着她走来。

及至赵无忧跟前，穆百里突然握住了她研墨的手，眸色微沉的望着她。

赵无忧抬头，“难不成要我以身相许吗？”

于是，穆百里觉得头疼。手上的力道微重，看着赵无忧时。眼底蕴了别样的情绪。

四目相对，赵无忧挽唇笑得微凉，“千岁爷还是请回吧！这事儿我自有主张，想来很快就能尘埃落定，就不必千岁爷帮衬，到时候还得欠你一个人情。这东厂我已不想再去，烦劳千岁爷以后也别再来尚书府。”

对于赵无忧的反复无常，穆百里早习以为常。

轻叹一声，穆百里松了手，“赵大人非要如此无情？”

“此时无情，总好过来日战场上相见，你我各捅对方一刀。到了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无情。”赵无忧望着他，敛了面上所有的表情。

穆百里点点头，这话倒是在情在理。终究是敌人，何况朝廷上也有消息传来，说是丞相赵嵩即将归朝，这就意味着以后他跟她单独见面的机会将变得屈指可数。

又或者，以后除了朝堂相见，再无私底下见面的时候。

此刻收了手，对谁都有好处。

那她方才的情绪失控，又是为了哪般？

他勾唇笑得凉薄，“赵无忧，既是敌人，那你可曾想过来日若是落在本座手里，当如何？”

“我不会落在你手里。”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若真的有，那也是赵家败落之日。”转而又道，“但我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赵家不会有那一天。”

“那本座便等着吧！”穆百里拂袖转身。

“穆百里。”赵无忧突然喊了一声，握着狼毫笔的手，微微轻颤了一下。

他没有转身。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来日交手，我必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她低哑着嗓子，音色微沉。

“好！”他应了一声，抬步离开。

眼见着穆百里面无表情的离开，云筝才敢进门。哪知刚进门，便见着赵无忧在发脾气，手中的狼毫笔狠狠掷在地上，当场将笔头都碎了出来。

可见力道之大，心绪不宁。

云筝吓了一跳，她很少见着自家公子会发这样大的脾气，当下愣了愣，“公子？”

下一刻，赵无忧已经将桌案上的一摞书籍推翻在地，伴随着“哗啦”巨响，惊得云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公子息怒。”

却见赵无忧站在那里，气息急促，一张脸乍青乍白得厉害。方才还淡漠疏离的眸，此刻已经微微泛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发脾气，无缘无故的就是想发泄一通。

敛了神，见着云筝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赵无忧突然像泄了气的脾气，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仿佛全身的气力都被抽离。她扭头望着紧闭的窗户，终于彻底的安静下来。

云筝还跪在那里，低低的唤了一声，“公子息怒。”

息怒？

赵无忧阖眼去想，自己为何会有怒气？为何要发脾气？这股子怨气，到底来源于何处呢？闭上眼睛去想，竟也想不出个所以然。脑子里空白一片，发泄过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想着。看样子自己的病是越发严重了，以至于连自己的脾气都无法控制，到了这般难以收拾的地步。若是长此下去该如何是好？

就好像方才，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反复无常，说翻脸就翻脸，一点情面都不留。穆百里说得对，她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可这白眼狼似乎已经心不由己。

一想到父亲快要回来，赵无忧便觉得没来由的烦躁，早前的期许与期待，此刻都成了一种病态的焦躁不安。所以方才……方才她又对着穆百里发脾气了，对着他，她好像越来越无法无天，越来越尖酸刻薄。

赵无忧想着，以后还是少跟穆百里见面吧！

穆百里就如同盛开在阳光下的罂。粟。充斥着令人无法抗拒的诱，惑。

“公子？”云筝眸色惊惧的望着癫狂过后的赵无忧。

赵无忧摆摆手，“没什么事。”语罢，轻叹一声，“把东西收拾一下，待会把东西送进宫去。”

“是！”云筝慎慎的行礼，“公子，那宫里的事儿”

赵无忧看了她一眼，“哼，都当皇帝是傻子吗？皇上虽然不理朝政，可他能在先帝跟前脱颖而出，是简单的人物吗？只不过这些年修仙成道的，业精于勤荒于嬉罢了！”

云筝颔首。

的确，皇帝不是傻子，气头过去了，想了想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可皇帝是个好面子的人，所以皇帝拉不下脸去找赵无忧商量。虽然赵无忧够聪慧，可既然能让皇后都惦记上的。想来必定此前做过什么。

皇帝想着，难道赵无忧染指后宫？

这样一想，干脆在三清宫里叹起气来。

虚道长瞧了皇帝一眼，不禁笑道，“无量寿佛，皇上何必心忧。世间事各行其道，自有法则，皇上忧心忡忡亦是枉然。天道自行，莫因人力而改之。”

皇帝点点头，“道长所言极是，朕受教甚深，只是道长有所不知，朕修行尚浅，暂时还难以达到道长的修为。”语罢，皇帝又是一声轻叹，“朕不是不相信自己的宠臣。然则若是后宫与前朝有所牵连，朕这心里总归是卡着一根刺，不知该如何排解，还望道长能指点迷津，让朕走出这困区。”

语罢，皇帝朝着三清神像作揖。

见状，虚道长还礼，又道了一句，“无量寿佛。”却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只是将皇帝领到了水井跟前，指着那水井道，“皇上能看到什么？”

皇帝瞧了一眼，“水，还有朕自己。”

“皇上一心向道，却为尘世俗事而困扰，这又该如何是好？”虚道长笑了笑。“皇上，求人不如求己。世间所有的难，都是劫。既然是劫，则必有定数。时候到了，这劫数自然会过去。吾皇乃是真命天子，是故当历劫而得道，当静吾之心，成天道而舍起身。”

皇帝若有所思，“让朕好好想想。”

虚道长一笑，“贫道日观星象，倒是看出点东西来了。”

闻言，皇帝心惊，“敢问虚道长，看出什么来了？”

“请皇上先恕贫道无罪。”虚道长作揖。

皇帝点点头，“道长但说无妨。”

虚道长轻叹一声，“贫道这些日子夜观星象，只觉得荧荧之火微有异动，若荧惑守心之前兆。”

此言一出，皇帝骇然瞪大眸子，“你说什么？”

所谓荧惑守心，古有先例在前，乃大凶之兆。或战祸将起，或君王将崩。但不管是哪一种，都绝非好事，是故每个君王都极为害怕这种星象。

眼见着皇帝颤抖，虚道长急忙俯身跪地，“皇上恕罪。”

“虚道长快快请起。”皇帝慌了，“难道是因为后宫之事，所以天要降大难于朕？朕该如何是好？荧惑守心，难道要朕移祸于重臣，方可转移灾祸？虚道长，你快想想法子，朕该如何是好？或者，朕可以去找司天监仔细看看。”

“皇上！”虚道长轻叹一声，拂尘一甩，道一句，“无量寿佛。”

皇帝望着他，“虚道长可要给朕指点迷津吗？”

“皇上，贫道只是说，此有荧惑守心之迹象，却并没有肯定这便是荧惑守心。皇上暂时忍耐，莫要惊慌。贫道说过，天若有劫，那便是皇上的另一种机会。皇上一心修道，上苍必定会厚待皇上。若真当是荧惑守心，那后宫之事约莫就是移祸。”虚道长作揖。

一听这话，皇帝当即愣了半晌，“你的意思是，后宫皇嗣被杀，也许并非是坏事？而是因为朕的皇嗣想替朕承受灾祸？是故是故是朕的劫数？父债子还？”

虚道长轻叹一声，“皇上，这皇嗣之事，贫道并不知是怎么回事。然则这世上之事，总归是有缘分在内。皇嗣不肯落皇家，必定是有所缘故在内。皇上，君所不察，也会带来灾祸。贫道仔细看过，那荧惑守心所指方向，好像是皇后娘娘的坤宁宫。”

皇帝深吸一口气，突然面露愧疚，“朕就知道，朕不该听皇后那毒妇的话，肆意怀疑自己的重臣。好在为时还早，否则若是酿成灾祸。错杀大臣，那朕的江山社稷怕是就此危矣！”

语罢，皇后朝着三清像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急急忙忙的离开。

虚道长站在那儿，目送皇帝疾步离开的背影，面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拂尘一甩，快速转身去了三清宫中最为偏僻的殿宇，缓步推门而入。

不多时，里面便传来了虚道长的声音，“一切都照计划行事，皇上想来已经去了坤宁宫。”

那人轻笑两声，“皇上最是听虚道长的话，有劳道长。来日公子论功行赏，必定少不得道长的功劳。”

“只是，公子不怕皇上杀了皇后娘娘吗？”虚道长问。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报之一笑。笑声冷冽无温。

皇帝会不会杀了皇后？

这的确是个问题，皇后若是被冠上擅杀皇嗣的罪名，那这皇后的位置必定是保不住的。别说是后位，恐怕就连这皇后的性命也是难保。

但皇后也不是傻子，不会眼巴巴的给人留下罪证。时隔这么久，早将对自己不利的罪证销毁得差不多了。这坤宁宫里，知道这些事情的人不多，凡事都是皇后与静仪主仆二人自己动手，是故就算皇帝要彻查坤宁宫的人，怕也得不到太多的口供。

所以，皇后不怕！

皇帝几乎是气冲冲的就进了坤宁宫，正当午后，皇后刚刚与秦安颠鸾倒凤完毕，便听得静仪急促的脚步声快速进门。

“放肆！”皇后厉喝，“也不看看”

“皇后娘娘，皇上来了！”静仪也顾不得这些。

一听这话，秦安咕噜噜便从床榻上滚了下来，惊得静仪乍见男儿袒在外头的胸膛，瞬时红了脸背过身去。秦安急忙拎着衣裤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收拾了一番自己，一溜烟的从后窗爬出去。

皇后急了，当下冲着静仪怒喝，“你傻了吗？还不过来给本宫更衣。”

静仪一愣，“是！”忙不迭掀开帷幔，替皇后更衣起床。

皇帝进来的时候，一眼便看到惊慌失措的主仆二人，还以为是自己的突然到访，让皇后大喜过望。可他仔细看了看，却没在皇后的脸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欢喜，反倒有些惊惧害怕。

见状，皇帝微微蹙眉，约莫已经起疑。

静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后慌忙从床榻上面下来，紧跟着冲皇帝行礼，“臣妾身子不适，午睡未起，在皇上跟前失了仪态，还望皇上恕罪。”

瞧皇后这般慌慌张张的状态，香肩还半露在外头，面颊绯红如三月桃花，好像是午睡刚醒的惺忪之态。皇帝敛眸，“罢了，都起来。”

语罢，皇帝顾自坐下。

皇后如释重负，心想着此刻秦安必定已经离开了寝宫附近，回到了他自己的房间。如此一来，皇帝必定不会再起疑。只要不被皇帝抓着自己养了这小东西，想来不会有什么事。

思及此处，皇后便放下心来，“皇上今儿怎么突然过来了？”

静仪上前，快速替皇后整理衣衫，只是一双手还有些微微的颤抖。

皇帝冷笑两声，“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说完，便不管不顾的下令，“来人，给朕搜！”

音落，皇后骇然瞪大眼眸，当下就跪在了皇帝跟前，“皇上，臣妾到底做错了什么，皇上要这样对待臣妾？皇上，臣妾对皇上忠心耿耿，岂能有二心？是不是赵大人对皇上说了什么，皇上才会怀疑臣妾？皇上！臣妾才是您的枕边人，才是真心对您的人！皇上！”

皇帝望着她，呵笑两声，“谁才是真心对朕的人，朕心里清楚，就不劳皇后多费唇舌。朕不过是搜一搜罢了，皇后若是没做什么亏心事，心虚什么？”

天知道，皇后怎么能不心虚？

如今凌乱的被褥底下，还有少许行房过后的痕迹，若是被人搜出来秦安来，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到时候，皇后，淫，乱后宫，秽乱宫闱的罪名，必定能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是故，皇后岂能再镇定。

这个时候，皇后突然意识到，想来是穆百里出卖了自己，否则没人知道秦安的事。可转念一想又不对，如果是穆百里出卖了她，那这秦安还是穆百里送的，岂非要脸穆百里自己也搭进去？

怎么想，怎么都不对。

皇后乱了方寸，跪在那里，冷汗涔涔而下。

见着皇后这样的姿态，皇帝当下觉得虚道长所言不虚，这坤宁宫里果然有名堂。看看皇后满头的冷汗，这不就是做贼心虚的具体表现吗？

果然，皇后非善类。

于是乎帝王夫妻，结发两心。各想各的，压根没想到一处去。

她担心皇帝发现绿帽子事件，他想着她诬陷忠良，构陷自己的宠臣之事。

不多时，小德子急急忙忙的进了门，朝着皇帝行礼，“皇上，在花园的荷池底下，发现了东西。”

听得这话，皇帝当下就往外走。

皇后一听便愣了，什么东西？花园的荷池底下能有什么东西呢？她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转头去看静仪，静仪也是不明所以。

这坤宁宫的花园一直有专人照料，而这段时间皇后一直与秦安在一起，是故也没心思去花园逛逛，按理说不可能有什么事？难不成是哪个不长眼的。在花园里干了点什么坏事？

纵然如此，皇后也不担心。

这些个狗奴才，能干出点什么事儿呢？最多是太监与宫女偷偷摸摸的，大不了就是她约束不严，到时候被皇帝训斥两句便罢了。

可坤宁宫里出了事，皇后自然是要去看看的。静仪慌忙取了披肩，陪着皇后前往花园查看。一路上，主仆二人行色匆匆，到了花园之时，皇后已经有些气喘吁吁。

远远的，她便看到有御林军跳下了荷花池，似乎是在荷池里头打捞着什么。外头，围着密密麻麻的御林军，皇帝已经走到了荷池边上，又被小德子拦了回来。

“皇上，莫要靠近荷池。太危险。”小德子道。

“是如何发现这荷池有异样的？”皇帝蹙眉。

小德子忙行礼，“回皇上的话，方才御林军搜查花园的时候，发现这荷花池边上有个脚印。靠近这荷花池里仔细的嗅了嗅，便闻到了一股子怪味。原本还以为是淤泥的腥臭之味，可后来想了想，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于是乎便有胆大会水性的御林军侍卫下了荷池，这不摸不知道，一摸底下有东西。”

静仪快速推开众人，皇后疾步上前查看，面上狐疑，可心里却是如释重负的。这荷花池里除了藕根还能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东西。

好在，不是秦安被人发现，否则她真当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可这是她的坤宁宫，有东西在荷花池底，她还是要问一问的，便装模作样道，“这荷花池底下是什么东西？何以连本宫都不知道？”

皇帝眯起危险的眸子，“朕还以为皇后知道的事儿不少，却原来皇后不知道的事竟也有这么多！”

说话间，已经有人将荷花池底下的东西捞了上来。

长长的布条包裹着，三四个御林军小心翼翼的托着，艰难的朝着岸边走去，淤泥滴滴答答落得到处都是。东西扛上岸的时候，那股怪味当即散开，皇帝极度不悦的掩住口鼻。

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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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含音的价值2

这臭气熏天的东西，还是从荷池底下捞上来的，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皇帝心里也觉得瘆得慌，这什么玩意，长长的放到案上才发觉这外头一层乃是被单，被单里头包裹着的东西。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打开来的那一瞬，别说是宫婢，便是皇后自己也跟着尖叫起来。

这一叫，倒是把皇帝给吓着了。

皇帝没防备，这还只是屏退众人近前看了一眼呢，皇后就叫出声来。吓得皇帝脚下一软，当下一个踉跄朝地上跪去。小德子当即去搀，可皇帝当时也吓着，但脑子还算清楚，紧跟着就想起身，谁知道腿还是软的，一脑门就栽了下去。

这下子可把众人都吓坏了，皇帝自己也跟着大叫起来。

顷刻间，乱做一团。

那白布包裹的不是别的，是死尸啊！被埋在荷池底下的死尸，此刻已经腐败，所以泛着阵阵恶臭。而皇帝这一脑门下去，那还得了？扑在了死尸身上，染了那恶臭在身。

一抬头看到那死尸满是淤泥的腐败容脸，皇帝尖叫过后便晕死过去。

小德子急忙命人抬了皇帝回永寿宫，紧赶着便让御医前来诊治。这李齐南身为御医，自然是要过去的，一道赶往的还有那臭脾气的薛御医。

论资历，这薛御医可算是太医院的老资格了。先帝久经沙场，几番生死，薛御医随军而行护君左右。是以先帝对其格外尊重。及至当今圣上，昔太后难产，眼见着大人小孩都保不住。幸得薛御医竭力诊治，方能有今日的皇帝出世。

然则这薛御医脾气古怪，是故后来当今圣上登位，他便显得格格不入，与那些年轻晚辈都说不上话来，人家也觉得这薛御医是倚老卖老，老不中用。

渐渐的，薛御医便不被重视，落在了一旁被人冷落。但即便如此，谁也没敢动他，便是当朝丞相赵嵩，也得礼让他三分。

想当初赵无忧病危，还是薛御医从鬼门关处给拽了一把，这才生生的吊了一条命。

李齐南看了薛御医一眼，在众人跟前倒也还算恭敬。要知道平素里，可是请不到薛御医的。这老头脾气怪的很，给人瞧病完全看心情看脾气。

今儿薛御医似乎脾气挺好，心情也挺好，不然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皇帝是吓着了，本质上并无大恙，忧伤肺，恐伤肾，倒也没什么事儿。薛御医给开了药，还给皇帝扎了几针，皇帝很快就醒了。

见着是薛御医时，竟是如释重负，“原来是薛爱卿。”

“皇上万岁！”薛御医行了礼，“既然皇上醒了，那微臣就告退了。”

“薛爱卿？”皇帝深吸一口气，“能不能暂时留下？”

薛御医不解的望着他，“皇上这是病糊涂了？老臣似乎没发现皇上有其他病灶，告退！”

“朕总觉得心慌慌的，总觉得身边的人都不太安全。”皇帝自言自语。

空荡荡的寝殿内，薛御医轻叹一声看着床榻上的皇帝，抚了抚自己的白胡子，面上泛起少许无奈，“早在多年前，老臣就跟皇上说过，世上本就没有长生不老之药，让皇上少吃那些奇奇怪怪的丹药，可皇上就是不信。”

“罢了！”皇帝打断他的话，“朕不是要听你说这些。”

薛御医也变了脸色，“那老臣就无话可说了。”

“你！”皇帝只觉得一肚子火气，“朕想听的是你的真话。”

薛御医冷笑两声，“皇上，老臣若是喜欢说假话，此刻怕是早已高官厚禄，说不定那些个丞相之位，尚书之位，或者是东厂的头儿，都该是老臣的了。”

“你！”皇帝气得吹胡子瞪眼的，“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脾气怎么一点都没改呢？晾了你这么多年，还是这个臭脾气。”

“皇上，先帝都拿老臣没办法，何况是您呢？老臣这脾气还得带进棺材里，到了先帝跟前，继续伺候先帝，先帝才会高兴。”薛御医行了礼，“皇上已无大碍，老臣告退。”

“薛易！”皇帝厉喝。

薛御医仍是不紧不慢的姿态，“老臣在。”

“你、你真是气死朕了。”皇帝捂着心口不断的咳嗽着，许是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这会子气得满面通红“如果不是看在你对朝廷有功，对先帝有救命之恩，朕”

“皇上错了，老臣仗着的不是对朝廷有功，也不是对先帝有恩，更不是对皇上的救命之情。老臣仗着的是问心无愧！试问这世上，能有多少人敢拍着胸脯说一句，纵然身死陨灭，回首此生，俯仰间无愧天地？”薛御医躬身作揖。

皇帝愣是被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戳着薛御医的手指，在半空中不断的颤抖着。

“老臣告退！”语罢，薛御医大摇大摆的走出了皇帝的寝殿。

小德子急忙上前，“薛御医。”

薛御医不冷不热的看了一眼小德子，淡淡道一句，“好生伺候皇上。”

“皇上近来身子不大好，薛御医医术高明，要不”

还不等小德子说完，只听得薛御医冷哼一声，“医术高明？你们怎么不说我这是邪术了？想当初，是谁一个个梗着脖子，非得说我是庸医，是什么妖言惑众？既然我是妖言惑众，那你们找你们自个儿的御医去，老夫不奉陪了。我这还等着，给先帝除害呢！”

“薛御医！”小德子忙道，“什么除害？”

“这后宫妖孽横行，敢祸害先帝的血脉，祸害皇嗣，我岂能容她。”薛御医冷哼两声，“旁的都可以不管，唯独这大邺的江山，岂能放任。若是如此，老夫有负先帝之德。”

语罢，薛御医瞧了一眼不远处的李齐南，“瞧，你们的御医来了。”

他掉头就走，压根不理睬什么宫中规矩。

小德子无奈的轻叹，扭头朝着渐行渐近的李齐南行了礼，“李御医。”

李齐南笑道，“这薛御医是老前辈了，就是性子不太好，不过这医术，我是绝对放心的。”

“可不，就这臭脾气，臭了一辈子了，愣是没给改了。当初先帝下令，免薛易所有宫中繁文缛节，到现在为止，他都恣意行走，谁也拿他没办法。”小德子轻叹。

李齐南只是笑笑不说话，心里却是担忧的。

因为不多时，皇帝就开始发怒了。

这皇后宫里发现了死尸，经查验证实是因病请辞的王敬。这事儿可就闹大了，连皇帝都被吓晕过去，皇后自然脱簪待罪，跪在永寿宫前，哭泣着不敢起身。

然则这事儿毕竟是发生在坤宁宫，算是宫中丑闻，皇帝当即下令，谁敢乱嚼舌根，谁就得连坐。是以消息被封锁在宫内，但自然瞒不过东厂和尚书府的耳朵。

穆百里被传召入宫，赵无忧则继续被皇帝“冷落”着。

不过这并不代表着赵无忧就真的失了宠，有些东西让穆百里去做，比她去做更合适一些。毕竟这是后宫内务，她一个外臣的确不适合进入。

当然，她也不是那种大度之人。穆百里是谁？那可是赵家的死敌，他表面上与你卿卿我我，可实际上到底存了什么心思，谁又能知道呢？

你能保证他会为了她身上的蛊毒，真当不对赵家下手吗？

现在局面这么乱，若是穆百里突然反悔想要置赵家于死地，赵无忧绝对是防不胜防的。尤其是在皇帝已经起疑的基础上，想来有事半功倍的大效用。

赵无忧揉着眉心，瞧着外头又开始飘起的细雨，这淅淅沥沥的声音，扰得她有些心绪不宁。父亲的信已经到了手里，那边已经准备开始启程了。信件比折子要晚一些到朝堂。等皇帝批阅恩准之后，父亲就可以班师回朝。

想到这儿，赵无忧只觉得心口上憋闷得厉害，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可到底少了什么呢？

她一时半会也想不出来，只觉得如今的记性怎么这样差呢？总有想不起来的事儿。

云筝端着果茶进门，“公子。”

赵无忧回过神来，慢慢的收了手中信件，“宫里现在如何？”

“一切都还在公子的掌控之中。”云筝俯首，将果茶递给赵无忧，“公子别担心，事情都进展得极为顺利。便是南苑那头，也已经动了手。”

“皇后那蠢货，自以为杀了王敬就一了百了，我得让她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死无对证。”赵无忧揉着眉心。

“皇上去的时候，那尸体已经发臭了。虚道长掐算的时间正当好处。”云筝笑了笑，“亏得公子妙计，如今皇上必定不会再疑心公子。”

赵无忧抿一口果茶，“你以为皇帝是吃素的吗？我只不过是让事情更乱一些，让皇帝摸不着方向。免得皇后再闹出事端，把矛头指向我。不过现在，不管皇后说什么，皇帝都不会再相信，也免去了我的后顾之忧。”

“皇上会杀了皇后吧？”云筝犹豫了一下。

“只是死了个人埋在坤宁宫，终究是没有证据证明，乃皇后所杀，这王敬的落胎药到底是谁指使的，也没有确切的侦查方向。”赵无忧慢条斯理的说着，“我便等着，等皇上的试探。”

云筝俯首，“公子惯来思虑周全。”

赵无忧揉着眉心，“所谓的思虑周全，只不过是另一种无可奈何罢了！对了，东西送进去了吗？”

“公子放心，已经送到了。”云筝轻叹一声，“只不过傅婕妤的心情不太好。”

“刚刚历经丧子之痛，若是无动于衷，那便不是傅玉颖了。”赵无忧起身，“若非如此，我也不敢让她进宫。傅笙在我手里，她才能入得宫闱，这便是代价。有顾及，够脑子，才能在我这里求得一条生路。”她回眸望着云筝，“丧子之痛，应该会很痛吧？”

云筝顿了顿，“奴婢不知。”

赵无忧点点头。“是了，你自然是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但愿你我此生，都不必经历也不必尝试。痛苦这东西，是越少越好。那些所谓的磨砺，只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话罢了！”

“公子所言极是。”云筝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少许。

掌心的杯盏，温热中带着令人舒适的香气，这淡雅的香气让她想起了那场梦，梦中那个站在梨花树下的女人，看不清楚容脸却能听得见声音。

她只觉得那声音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到过。可到底在哪里听到过，她也不记得。遍寻记忆，却没有半分痕迹，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呢？

若真当想不起来，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就是她缺失的那段记忆碎片！

约莫是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手上微微一颤，滚烫的果茶当下荡溅在她的手背上，惊得赵无忧手上一松，杯盏瞬时落地。

砰然脆响过后，赵无忧骇然惊觉。

“公子？”云筝慌忙上前，一把握住赵无忧的手，“都烫红了，奴婢马上去找药！”

“云筝！”赵无忧反握住云筝的手，“不必。”

云筝愣住，“公子？”

“真的不必了。”赵无忧轻叹一声，“收拾一下，估计南苑很快就会有动静。对了，妞儿到了吗？”

“应该快了，之前还说是到了城门口，奴婢谨遵公子吩咐，不敢让奚墨去，便让温大夫悄悄的去。按照时辰。这会也该到了。”云筝刚说完，奚墨便在外头行了礼。

“公子，妞儿姑娘来了。”奚墨低语。

赵无忧当即笑了笑，疾步朝着门外走去。

不远处，妞儿快速朝着赵无忧奔来，“大哥哥！”

“妞儿！”赵无忧欣喜的蹲下身子。

妞儿的身子依旧单薄，好在气色恢复了不少。云筝先是大喜，视线在触及妞儿那空荡荡的袖管时，微微迟滞了片刻。

她知道自家公子心心念念着妞儿，可没想到眼前的妞儿，是这般状况。

妞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看得到的袖管，抬头含笑望着赵无忧，“谢谢大哥哥肯收留妞儿。”

赵无忧抚着孩子稚嫩的面庞，“以后就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大哥哥吃什么你就吃什么，大哥哥用什么你就用什么。咱们虽然没了胳膊，可咱们还活着，想想那些死去的人，我们比他们都幸运。”

妞儿连连点头，“大哥哥，妞儿不难过，妞儿有大哥哥陪着，什么都不怕。不就是一条胳膊吗？妞儿不在乎！”

“好孩子！”赵无忧鼻尖泛酸，牵起孩子略显粗糙的手，“大哥哥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

“大哥哥，你家好大呀，就你一个人住吗？”妞儿紧紧的牵着赵无忧的手，低头时，她觉得大哥哥的手虽然还不如自己的暖和，凉得吓人。可大哥哥的手好漂亮，又白又细，比她见过的都好看。

赵无忧笑了笑。“是啊，这么大的园子就我自己一个人住。不过以后，妞儿陪着大哥哥一起住。”

“大哥哥，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妞儿欣喜若狂，孩子的喜怒哀乐是最真实的。在他们面前，那些争名夺利与尔虞我诈，都会变成一场可笑的滑稽剧。

“以后妞儿陪着大哥哥，这儿就是妞儿的家，大哥哥就是你的亲哥哥。”赵无忧带着妞儿去了月牙阁，偌大的月牙阁，赵无忧早就命人把月牙阁收拾出来。

推开门，里头的家居摆设一应俱全，都是崭新的。

赵无忧带着妞儿进门，“这儿紧挨着温大夫的药庐，你若是觉得身子不舒服，也能及时有个照应。”她蹲下身子。温柔浅笑，“妞儿，大哥哥平时很忙，未必能每天都陪在你身边，可你若是喜欢，便来听风楼找我。”

“当然”她顿了顿，面露难色，“如果你想走，尚书府内也不会有人敢拦你。”

妞儿当然不懂赵无忧的意思，歪着脑袋看着赵无忧良久，“大哥哥这话好奇怪，妞儿不懂。”

赵无忧笑了笑，“妞儿现在不懂没关系，大哥哥只是提前把话说清楚，你得记在心里。大哥哥不管做什么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妞儿若是觉得大哥哥做的不对。可以离开大哥哥，大哥哥不会伤害你的。”

“妞儿知道大哥哥不会伤害我，所以更不会离开大哥哥。”妞儿深吸一口气，“妞儿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可也听过员外家的那些事儿。员外家姨娘多，小姐公子也多，所以难免会有争斗。妞儿不是傻子，妞儿知道大哥哥在担心什么。”

“大哥哥守着这么大的院子，肯定会有人来抢。大哥哥的身子不好，自然是抢不过他们的。可是大哥哥聪明，妞儿知道大哥哥不管做什么都有迫不得已的苦衷，可妞儿是大哥哥救下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事，妞儿都要陪着大哥哥一起。”

赵无忧微微红了眼眶，孩子的话是最天真的，他们的想法是最直白的。不会跟你绕弯子，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他们不会害人，可越发懂事的孩子，越让人心疼。

轻轻的抱紧妞儿，赵无忧哽咽了一下，“以后，大哥哥教你读书写字，你想做什么，大哥哥都会替你办到。”她牵着孩子的手，缓步走到了书桌前。

妞儿瞪大眼睛，欣喜若狂的盯着桌案上的文房四宝，伸出去的手顿了顿又缩了回来。她现在只有一只手了，能读书写字吗？

赵无忧将狼毫笔塞进她的手里，“拿着！这就是为你准备的，以后会有专门的先生来教你读书写字。你若遇见不懂不明白，便来听风楼！”

“大哥哥，妞儿真的可以吗？”原本的欣喜，都化作此刻的紧握。妞儿是喜欢读书写字的，那也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可梦想近在眼前之时，她却犹豫了。这种心态很像是近乡情怯，反倒有些不自在。

赵无忧牵着她走到书桌前，教她如何握笔。

云筝已经铺开了白纸，将镇纸整整齐齐的压好。

“准备好了吗？”赵无忧低眉望着站在跟前的孩子，这才捏着她的手，缓缓写下两个字。

“大哥哥，这是什么字？”妞儿第一次写字，只觉得这种感觉格外奇妙，整个人都显得很激动。

赵无忧望着跃然纸上的两个，“你就叫妞儿，没有大名吗？”

妞儿点点头。“娘一直都这么叫的，娘说女孩子不需要什么名字，能有个称呼就行。”

“你以后跟着大哥哥，就得有名字。这两个字就当你的名字吧！”赵无忧将白纸拿起来，“古人云，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福祸相依之。以后，你就叫桑榆吧！”

妞儿欣喜，“我以后就叫桑榆。”她不知道桑榆是什么意思，可她知道大哥哥给的，必定是好字。她本没有姓名，如今终于有个属于自己的名字。

“一路上累坏了吧！”赵无忧含笑抚过孩子稚嫩的脸庞，“今晚好好歇着，明儿我让温故带着你出去转转。”

“大哥哥不一起吗？”妞儿望着她。

赵无忧有些无奈的轻笑，“大哥哥最近事儿多，没办法脱身陪你。”至少在事情没有结束之前，她可不敢堂而皇之的带着孩子出现在京城的街头，这对自己对妞儿都没好处。

可有些事，暂时没必要让孩子知道。

妞儿点点头，“桑榆会习惯大哥哥的生活方式。”

赵无忧笑了笑，“桑榆那么懂事，大哥哥很高兴。这京城内外，你必须遵纪守法，不要叫人钻了空子。听明白了吗？”

“桑榆明白！”妞儿盯着她，有些惧色。

“但”赵无忧冷了眸，“如果有人敢欺负你，你也别怕。该打的时候你别手软，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自己把握好分寸，学会用聪明人的方法，去惩罚那些欺负你的人。”

妞儿敛眸，“桑榆记住了。”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把妞儿交给温故，这才轻咳着走出了月牙阁。

“公子，这妞这桑榆小姐似乎有些不同寻常。”云筝道。

赵无忧一笑，“人都是一样的人，有什么不同寻常，只不过她对我的意义不一样。”到底哪儿不一样呢？约莫是在这孩子身上，看到了人性中残存的善良。

赵无忧没有善良，所以她很珍惜这最后的一点仁善。

轻叹一声，人这一生寻寻觅觅的，总是自己可望而不可得的，所以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这句话真的一点都没错。

赵无忧站在回廊里，瞧着南苑的方向，过了今夜也许就会变得不一样了。

回到听风楼的时候，云筝发现自家公子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站在回廊里眺望着远方。她不知道公子在看向哪个方向，只不过那眼神好像有了片刻的混沌与黯然。

只是一个眼神捕捉，云筝的心头便突然漏跳了半拍。

公子这眼神……

赵无忧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有那么一瞬，竟然出现了某种眺望的神情。是期待吗？还是什么呢？她自己也分不清楚，最后是有些懊恼的黑着脸进了门。

到了夜里的时候，南苑那头还真的出了事。

赵无忧早早的歇下，为的就是夜里能应付这些事。是故当奚墨来报，南苑出事之时，云筝快速伺候赵无忧更衣。

“公子！”云筝将披肩覆在赵无忧身上，“夜里凉。”

赵无忧点点头，疾步往外走。

南苑有打斗声传来，赵无忧来的时候，里头的交战才刚刚结束。夜里风凉，她不断的咳嗽着，站在南苑门外幸被云筝搀着。

蓦地，里头传来含音的疾呼声。

闻言。赵无忧扭头看了云筝一眼，疾步朝着门内走去。

尚书府的内卫已经将刺客清剿干净，此刻正在收拾残局，见着赵无忧进来，当即毕恭毕敬的行礼。影卫统领上前，“公子！此处不安全，还是请公子回听风楼去吧！”

赵无忧轻咳两声，微光里面色泛青，“都是些什么人，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我这尚书府找食，简直是岂有此理。”

“卑职与他们交过手，这些人大多数都是女子，为首的身上还有这个。”影卫统领毕恭毕敬的将一枚玉牌双手呈递，“好像是无极宫的人。”

“公子，这玉牌”云筝错愕。“好像是无极宫。”

“夫人呢？”赵无忧问。

影卫统领俯首不敢吭声，赵无忧当着众人面，疾步朝着屋子里走去。

此刻，含音正坐在凳子上，上半身悉数趴在桌案处，房间内漆黑一片，约莫是因为方才的打斗，屋内进了刺客的缘故。

因为走得太急，是故赵无忧此刻不断咳嗽着。

“如何？”赵无忧快步走到含音身边坐下，伸手便去握她的手，骤然惊觉含音的手，似乎比自己的要凉薄太多。

屋子里光亮重起，云筝已经重新点燃了房内的烛火。

赵无忧这才发现，含音的面色惨白如纸，一双茫然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赵无忧。她的手死死摁着自己的小腹，鲜血沿着她的腿，流了一地。

不用想也知道，出了这么多的血，孩子必定是保不住了。

含音低眉望着自己脚下的血，“对不起，没能保住我们的孩子。”她出身江湖，一直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所以生与死对她而言都没有多大的感悟。可是此刻，看到自己的孩子慢慢脱离身体，终究化作一摊血水，这样的感觉将永生铭刻。

赵无忧握紧她的手，脖颈处青筋微起，仿佛是极力压制，又好似带着少许悲凉。她扭头望着云筝，音色低哑的开口，“去请温大夫过来。”

云筝也被含音这一身的血吓着了，竟愣了愣。

“还愣着干什么？”赵无忧突然吼出声来，“让你去叫温故过来，没听见吗？”

惊得云筝慌忙行礼，撒腿就往外跑。

含音的身子晃了晃，一脑袋扎在赵无忧的怀里，晕死过去。方才刺客来袭的时候，她一时大意，以为自己的身子骨一直不错，便也仗着艺高人胆大，与刺客交手。

影卫出现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她当时想着，赶紧回床上躺着，可是没走两步，突然腹痛如绞。当鲜血涌出之时，她便意识到孩子出事了。

腹中的骨肉，还没来得及来这人世间看上一眼，便已化作一滩血水。

温故是来处理后续的，他知道赵无忧的意思，含音是绝对不能死的，是以温故极力的救治。

赵无忧站在门外的灯笼底下，负手而立。一袭白衣如旧，始终是那清浅寡淡的姿态。听得身后的脚步声，她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醒了吗？”赵无忧问。

温故摇头，“失血太多，这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清醒的。能捡回一条命，也算是她的运气。”语罢，他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药量有些重，体质偏寒，是以血流不止。”

赵无忧低头，“又不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医术高明，能保住性命便无恙。”

“不过经此一事，她此后都不可能再有孩子了。”温故说这话的时候。一直想在赵无忧的脸上找到一星半点的情绪波澜。

可惜，他失望了。

赵无忧始终是赵无忧，既然这些事都不过一场预谋，又有什么好惋惜，可怜惜的呢？含音本就是要死的人，如果不是赵无忧，此刻早已是黄泉路上的游魂。

“别让她死了。”赵无忧低低的道了一句。

温故点点头，“我知道，只不过”

“不过什么？”赵无忧终于回头看他。

温故凝上她无温的眸，灯火微光里泛着一丝幽色，她就这样望着他，眼睛里无悲无喜，什么情绪都没有。可看在人的眼里，却比外头的风还要凛冽刺骨。

“你会不会后悔？”温故压低了声音，“杀戮太多，终有报。”

“你是说，我会有报应？”赵无忧瞧了一眼逐渐蒙上迷雾的天空，“若世上真有报应，那战场上死的千万众军士，又该跟谁讨要这笔血债？哪朝哪代的开国君王，手底下没有染过血？可他们有报应吗？”

“报应在末代皇帝身上。”温故轻叹。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影卫首领上前的那一瞬，她突然抽出影卫的刀，快速架在了温故的脖颈上。惊得一旁的影卫首领当即跪地，不敢起身。

这一刀，温故是可以躲开的。

赵无忧也知道他可以躲开，但他没有躲，而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就凭你这句话，我就可以杀了你。”赵无忧淡淡然的望着他。

温故挽唇浅笑，“你不会，因为你还需要我。”

赵无忧的刀子又往前少许，有嫣红之色沿着刃口缓缓而下。温故的面色有少许变化，只是这一双眸，仍是死死的盯着赵无忧。

她知道，他在赌。

很好，她也是喜欢赌的人。

“那你知道自己为何该死了吗？”赵无忧笑靥凉薄。

“知道太多，了解太多。”温故敛眸望着架在脖子上的刀刃，烛光里，刃口闪烁着利利寒光。赵无忧喜怒无常，如果她真的一时兴起，也许这刀子，就这么下去了。

那温故，便只有死路一条。

毕竟温故知道太多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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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含音的价值3

赵无忧随手便将刀刃丢还给一旁的影卫统领，她讨厌沾血，虽然她也杀人，但都不是亲自动手。瞧了一眼温故脖颈上的血痕，赵无忧敛眸淡然，“去包扎一下吧！”

温故的心里还是打了颤的，毕竟他是真的没把握，赵无忧会不会真的杀了他。他只是想留下来而已，不想就此离开赵无忧身边。不过现在，他放了心，赵无忧没打算杀他，这就意味着自己对赵无忧而言，是有绝对的价值所在的。

仔细想想，温故觉得自己最大的价值，应该是赵无忧的惜命如金吧！轻叹一声抚上自己的脖颈，鲜血还在不断的流淌着。烛光里，嫣红之色极尽刺目。

温故转身去包扎伤口，他还不至于那么潇洒，任凭鲜血流淌而岿然不动。赵无忧怕死，温故也是怕死的。人活着，一切都有希望，人死了便真当什么都没了。

熬的就是一口气，谁熬不住谁就输了。

赵无忧依旧站在回廊底下，瞧着天色逐渐从漆黑变成了鱼肚白。晨曦微光落下的时候，她轻咳着，一张素白的面色，在晨光里格外的惊心。

云筝快速上前，“公子，去歇着吧，你这样会熬不住的。”

“我自己的身子，自己心里清楚。”她当然知道自己会熬不住，可她要的便是这熬不住。端着手中的果茶，赵无忧的神色暗淡了一下，“云筝，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无情之人？”

云筝摇头，“在奴婢的心里，公子是最好的。不管公子做什么，云筝始终坚信，公子有公子的理由。奴婢看着公子一步步走到今日，公子是什么样的人，奴婢心里清楚。”

赵无忧苦笑，“这还只是开始。”她睨了云筝一眼，“有人的地方就有杀戮。”

屋内，有婢女急急忙忙的出来，朝着赵无忧行了礼，“公子，夫人醒了！”

闻言，赵无忧与云筝交换了一个眼神。赵无忧便疾步走进门。

含音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同脱了色的纸人。她无力的睁着眼，去看赵无忧焦灼的容。有泪缓缓滑下眼角，含音定定的望着赵无忧，“对不起。”

“这话你说了多回，是我对不起你，是我不该这般疏忽。我以为安排了影卫便不会有事，谁知道竟还是教人钻了空子。”赵无忧圈红了眼眶，“含音，你可怪我？可恨我？”

含音摇着头，孱弱的她气息奄奄，“我不曾怪你，也不会恨你。我只想知道，是不是无极宫的人？”

赵无忧抿唇，“你放心，此事我会解决。”

“我只问你，是或不是？”含音抓住她的手腕。

赵无忧敛眸不语，似乎不愿告诉她。

云筝在旁凝眉，瞧着含音将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当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夫人，奴婢不敢。”

见此情景，傻子也该知道其中缘故。

但听得赵无忧凄凉的笑了笑，“含音，你别想太多，不管是不是无极宫的人，都跟你没有关系。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这事儿我会交给六部衙门，必定要无极宫血债血偿。”

“告诉我。”含音泣不成声，“告诉我，是不是？”

“如果是，你又能如何？”赵无忧将玉牌取出，骤然站起身来，“你可看清楚，这是什么？的确是无极宫，可是这样又有什么用？你自己现在已是这般模样，还能与他们拼了吗？你舍得，我却舍不得。死的是我的孩子，我自然会为此承担责任，是我的疏忽我的错，我必当尽力的弥补。”

赵无忧似乎有些动怒，可迎上含音那双泪眸，眼底的光又当即柔了下来。她阖眼吐气，似乎是在极力压制着体内的悲愤之情，复而又重新坐在了床沿，“别担心，如今最重要的是你要好好静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是因为我入了尚书府，怀了你的孩子，所以他们以为是我背叛了无极宫，便处心积虑的要我死？”含音泪如雨下，“这笔账，我岂能作罢！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闻言，赵无忧不断的咳嗽着，一张煞白的脸以及眼下的乌青，昭示着她昨夜的彻夜未眠。

云筝急忙上前，“公子昨夜一宿没睡，这身子怎能扛得住？要不，公子去吃点东西，这一夜不眠不休，不吃不喝的，若是连公子都躺下了，又该如何得了？”

含音这才知道，赵无忧昨夜一宿没睡，当即忍了哭泣声，脉脉情深的望着赵无忧，“你别担心我，我不会有事。正如你所言，我身子尚虚，得好好的养着，否则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

低头间，有泪滴落在床褥上，含音笑得凉薄，“我不会放过无极宫，不会放过那些恶人。”

温故进得门内，“别忙。”他脖子上的刀口已经被处理妥当，此刻只是面露难色的望着床榻上的含音，“有些话，我想我有必要说清楚点。”

“什么话？”赵无忧望着他。

温故道，“夫人这一次小产，跟她动武的确有关，但并非实打实的关系。”

含音愕然，眸色发凉的盯着温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清楚吗？”温故轻叹一声，“我给你诊治的时候发现你体内有寒凉之状，按理说你服食我给你开的安胎药，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状况。所以说，你这段时间里，一直被人下了药，以至于身体日渐虚弱，直至今日的小产。”

“你是说，有人一直在我的饮食里给我下堕胎药？”含音很意阑珊。

“没错！”温故点点头，“也怪我大意。”

“为什么？”含音泣泪，身形剧颤，“这是为什么？”

赵无忧凝眉，突然转身往外走，“我想我大概知道为什么。”没走两步她又顿住脚步，“估计这会堕胎药都在我听风楼里吧！”

含音骇然，“你是说，有人想离间你我之间？”

“哼哼。”赵无忧轻咳两声，“看样子这尚书府里，是该好好的查一查了。”

赵无忧说的这样清楚，含音当然明白其中的意思，当即冷了眸中色，“这些该死的东西。”

“云筝，吩咐影卫务必要保护好夫人，若再有闪失，提头来见。”语罢，赵无忧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突然往前倒去。

“公子！”云筝疾呼。

好在温故脚下飞速，一个晃身已经到了赵无忧的跟前，快速搀住了赵无忧。

身子一晃，赵无忧晃了晃脑袋，呼吸微促，“没什么，只是突然间眼前黑了一下。”

“公子必定是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云筝急了，“公子？”

“没事，回去！”赵无忧面色惨白的回头看了一眼，含音就伏在床边上，眸中噙着泪。

轻叹一声，犹如是离别依依的有情人，此刻都默默无语。

赵无忧走了，含音抬头望着温故，“烦劳温大夫，帮我写点东西，交给如初。”

温故先是一愣。而后便明白，赵无忧赢了。这丫头的心思太过缜密，她掐准了每个人心里最渴望的是什么，就好比眼前的含音。刀头舔血的女子，最渴望的不过是有个能温暖自己的人，能在冰凉的夜里还能紧握双手，说一句“还有我”之人。

赵无忧给了含音一个身份，一个家的名分，于是含音便开始学会回报。在赵无忧的循循善诱之下，慢慢的转变，从无极宫的门徒到了中立之人，而后背叛了无极宫。

至始至终，赵无忧都没有说过，要让含音背叛无极宫出卖无极宫。这一切的行为，皆出自含音自己的意愿，跟赵无忧没有半点关系。

当温故将一份白纸黑字交到赵无忧手中时。赵无忧的脸上并没有多少喜悦之色。这是一份有关于无极宫在京城内的细作名单，也就是说，拿到了这份名单，就能把无极宫所有的细作都杀死，彻底的把无极宫的势力排出了京城之外。

“你如何知道，含音会知道这些？”温故不解。

赵无忧笑得凉薄，“我若说是直觉，你会相信吗？”

温故摇头，“不信。”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长叹一声，“那便不信吧！赵家在京城也算是能撑起半边天的，若是连一点门道都没有，你觉得还能活到今日吗？”

“这倒是。”温故道，“既然你拿到了这份名单，接下来该怎么处置含音？”

“我有说过，她的价值止于此吗？”赵无忧笑得温和，眉目间晕开淡淡的凉薄，“她身上还有我要的东西，所以暂时我还得留着她。帮我照顾好她，等她康复之后我还得出门一趟。”

温故一愣，“你要出门？”

赵无忧想了想又道，“看情况吧！”

她轻轻的咳嗽两声，喉间那腥甜的滋味，被她生生压下。面上却不改颜色，无波无澜。她想着，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该抓紧的事绝不能就此松懈。

温故没敢多问，担心刚刚缓和的关系，又会就此僵冷下来。赵无忧的事情，惯来都是大事。

尚书府的事情瞒得过旁人，却是瞒不过东厂那位。

穆百里揉着眉心，听着陆国安的汇报。略显无奈的轻叹一声，“没什么大动静？”

陆国安颔首，“赵大人并没有上奏朝廷，对于这次的行刺事件，似乎是极力压制，也不知是什么意思。爷，您说赵大人这一次到底玩的什么花样？”

“她现在处于风口浪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捅到皇帝那儿总归是她自己吃亏。”穆百里起身，走到窗口往外望，却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定定的望着天际浮云，心里头有些莫名的烦躁。

这两日宫里出的事太多，是故穆百里自己也忙得不可开交。皇帝如今对谁都不信任，这个时候穆百里若不能尽心伺候在君前，只怕皇帝连他都会生疑。伴君如伴虎，最是难测帝王心。

蓦地，穆百里顿了顿，“无极宫？”

“卑职让人探子悄悄潜入，说是无极宫，可到底是不是尚未可知。”陆国安凝眉，“这无极宫在京城的巢穴皆被咱们东厂清剿得干净，怎么还会有人敢袭击尚书府呢？若真当要报复，不该来找咱们东厂吗？怎么反倒去找赵大人了？这倒是有些奇怪。”

穆百里突然笑了，“赵无忧啊赵无忧，看样子她又在打主意了。”

陆国安自然听不懂，若有所思的望着穆百里，“爷的意思是，赵大人又在设局？”

“你下去吧！”穆百里笑了笑，转身坐回桌案前。

“是！”陆国安俯首。

不知道为何，一想起尚书府里闹腾了一场，他就觉得心里畅快。

陆国安转身出去。想了想又道，“对了爷，那兰姑娘还在诏狱呢，您看这”

穆百里挑眉看他，眸色微沉，“这么多天，也该收到教训了，让她出来吧！”

“爷不去”陆国安低低的开口，话还没说完，却被穆百里一个眼神给剜了回去。陆国安快速行了礼，快速离开书房，不敢再多说什么。

陆国安心里懊悔，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了雪兰呢？

沈言瞧了他一眼，“怎么了？爷不高兴了？”转而又道，“按理说不应该啊，千岁爷每每得知尚书府的消息，心情还是不错的。今儿这是怎么了？”

“你懂什么？”陆国安无奈，“我去一趟诏狱，你伺候着。”

“去接兰姑娘？”沈言凝眉。

陆国安点点头。

沈言恍然大悟，“难怪千岁爷心情不好。”

“为何？”陆国安诧异。

沈言环顾四周，这才压低声音道，“兰姑娘是女儿家，可咱千岁爷终究不能跟她成亲，这两人见面自然只剩下尴尬无奈。你没瞧着千岁爷喜欢和赵大人相处吗？那赵大人虽然嘴毒得很，可千岁爷跟她在一起没什么抵触与压力。二人是棋逢对手，惺惺相惜。”

“这还用你说。”陆国安轻嗤，扬长而去。

沈言轻叹，“情之为物，终究图一个你情我愿。唉，奈何。”

不管是男女之情，还是龙阳之癖，始终都逃不开这个理。

陆国安到了诏狱的时候。雪兰刚从刑架上面下来，覆着披风的身子止不住颤抖，一张脸透着渗人的白。她虚弱的抬了眼皮，看了陆国安一眼，眸中漾开少许光亮。

可看了看四下，也没见着穆百里的踪迹，雪兰眼底的光瞬时黯淡了下来。每天早晚各一顿鞭子，她从未吭声喊过疼，可穆百里也从来没有过来看过她。

有那么一瞬，雪兰是带着几分绝望的。

她的一心期许，渐渐的在鞭子里被抽尽。可这件事怎么说，都怨不得任何人，是她自作自受。如果没有惹上王少钧，也许这一切就都可以避免。

可换句话说，如果没有王少钧没有无极宫，也许她也不会碰上穆百里。此生还在寻寻觅觅之中，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重逢。

是故这世上的事儿，都有各自的两面性。

走出诏狱的时候，外头刺眼的光线让雪兰快速合上眼眸。耳畔是王少钧的声音，“雪兰？雪兰你终于出来了，我一直守在外头，你没事吧？”

雪兰深吸一口气，逐渐适应了外头的光线。映入眼帘的是王少钧那张铁面，还有面具之下的灼灼双目。她定定的看着他良久，这才冲着陆国安道，“千户大人，千岁爷在哪？”

“兰姑娘还是好好的休息一阵再说吧！”陆国安躬身作揖，转身离开。

“我想见他。”雪兰是固执的，“你若不肯告诉我，我就自己去找。”

陆国安凝眉，回头望着雪兰惨白的容脸。略显犹豫的凝眉，“我知道我拦不住，可你也该明白，千岁爷最不喜欢有人擅作主张。”

“他不喜欢是他的事情，我要做的是我自己的事，跟谁都没关系。就好像这次，他虽然惩罚了我，可愿不愿承受却是我的问题。我于心有愧，所以这几日的鞭刑我甘愿承受。”雪兰裹紧身上的披风，“我自己去找他。”

“兰姑娘？”陆国安拦住她的去路，“你何必固执，还是回房歇着吧！”

“你该知道，你我的功夫不相伯仲，你赢不了我。”雪兰抬步离开，“我受了罚，该还的都还了。”

陆国安疾步跟在雪兰身后。招致王少钧那吃人的眼神，时不时的荼毒。陆国安见硬的不行，只能来软的，“兰姑娘如今这般狼狈，为何非要见千岁爷，还是回房去歇着，等着身体养好再见千岁爷不迟。你现在这个样子，就不怕千岁爷计较？”

“他要计较的不是我的容貌，也不是我的狼狈。”雪兰全然不顾。

陆国安真当想出手，可总不能在东厂里出手。雪兰现在有伤在身，约莫不是陆国安的对手，可若是因此而让雪兰伤上加伤，陆国安不敢预料这千岁爷会不会罚自己去受几天鞭刑。

书房外头的沈言，见着雪兰急匆匆的行来，当下上前拦阻，“站住！没有千岁爷的吩咐，任何人不许入内。兰姑娘，得罪了！”

陆国安当即上前与沈言并肩而立，拦住了雪兰的去路。

“哥！”雪兰朝着窗口一声喊。

惊得陆国安当即瞪大眼眸，这雪兰姑娘果然不是善茬，这样一来，岂非人人都要知道雪兰和穆百里的关系？陆国安急了，“兰姑娘慎言！”

雪兰冷笑两声，“你们都在害怕什么呢？你们不都是千岁爷的心腹吗？”

“隔墙有耳。”沈言善意提醒。

“既然是隔墙有耳，想来千岁爷也该听到我在说什么。”雪兰眸色微沉，“让开！”

“让她进来！”房内，传出穆百里低沉的声音。

沈言与陆国安对视一眼，终于让开一条路，眼见着雪兰走进书房，只能各自退开半步守在门外，不敢吱声。听千岁爷这声音，似乎是动了气。

千岁爷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雪兰进去的时候，穆百里正坐在案前提笔批红。

这两日赵无忧那头出了事，内阁便给东厂施了压，这一大摞一大摞的折子都送上了东厂九千岁的案头，若是有什么纰漏之处，那东厂就不好对朝廷交代。

穆百里并非逆来顺受之人，只不过雪兰突然进来，将他的思绪硬是从全盘计划上给拽了回来。无奈之下，他只能让雪兰瞧见自己的确很忙，忙得无暇见她。

雪兰的确看到桌案上这些折子，当场愣了半晌。

那张浓墨重彩的脸，无温的抬起，隔着厚厚叠叠的折子去看她，“有事吗？”

雪兰惨白了一张脸，“哥哥最近很忙吗？”

“还要本座提醒你？”他问。

她敛眸，“我受了数日鞭刑。哥哥似乎还没有满意。我承认，赵无忧这件事”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穆百里压根没有听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回去歇着吧！”

雪兰深吸一口气，徐徐褪去外头的披肩，她慢慢转身将满是血痕的脊背转向穆百里，“这便是哥哥的恩赐，哥哥觉得满意吗？”

穆百里放下手中的笔，不紧不慢的起身，他的脚步压得很重。她能听到他步步逼近的脚步声，也能感觉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心跳加速，她静静的站在那里，手中死死攥着那披肩。

脊背上传来一阵刺痛，那是他的指尖触碰到她的伤口之处，招致的疼痛难忍。额头有冷汗涔涔而下，雪兰的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可惜了这一副好皮囊。”穆百里低语。

“哥哥觉得如何？”雪兰问。

穆百里望着指尖的鲜血。复而看了一眼雪兰脊背上重新裂开的伤处，那嫣红的鲜血正在不断的往外渗。他轻哼一声，“去包扎伤口吧！”

“这伤痕，怕是这辈子都消不了的。”雪兰转身看他，面色发白得厉害，“会一辈子都留在身上。”

“有些东西，是该记住的。”穆百里眸色凉薄，“雪兰，这不是北疆，不可能由着你任性妄为。今日你怨憎本座，来日你必回感激。”

雪兰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哥哥不会再心疼了，是吗？”

“你若想让人心疼，首先你就得学会心狠。无温之人，才知道暖心的滋味。多情之人未必多情，无情之人未必无情。”穆百里顿了顿。心头喟叹了一声，面上一掠而过少许迟滞之色。

雪兰笑得红了眼眶，“哥哥是为了赵无忧才惩罚我，还是为了自己的全盘大计才怪我？”

“有什么区别吗？”穆百里凉飕飕的问。

雪兰低头一笑，笑得何其艰涩，“自然是不同的。若是为了哥哥自己，那便是雪兰的不是。若仅仅只是因为赵无忧，我便不服。”

“你拿什么说不服？赵无忧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还要本座再提醒你？雪兰，本座当你是妹妹，是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所以容忍你的肆意妄为与任性。可你必须清楚，不管是谁都不能阻碍既定的计划，否则神挡杀神，魔挡诛魔。”

雪兰倒吸一口冷气，见着穆百里不紧不慢的取过她手中的披肩，眸色柔和的覆在她身上，“雪兰，这不是北疆这是大邺。你来到大邺，就得照着大邺的生存方式过下去，这是每个人都该遵守的游戏规则，你也不例外。懂吗？”

“所以说，不管是因为赵无忧还是因为计划，如果有必要牺牲我，我就该死？”雪兰眸色黯淡的看他。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是。”

这毫不犹豫的回答，让雪兰突然苦笑了一声，这便是他给的答案。

“这几日我在诏狱里，一直都在想，为什么你不来看我。”雪兰敛眸，“如今我明白了。原来我的冉恒哥哥早就背弃了对神的誓言，而我却还在坚守着那可笑的承诺。”

穆百里没有说话，只是淡淡然的望着她，眸色无波亦无澜。

雪兰继续道，“哥哥是爱上了别人，还是只爱自己？”

“雪兰，你问得太多。”穆百里抬步往外走。

“哥哥！”雪兰哽咽了一下，突然上前从身后抱住了穆百里的腰，“我什么都没了只有你，不管哥哥变成什么样，我的心里始终只有哥哥一人！”

穆百里的身子微微僵直，眸色微沉的盯着那双置于自己腰间的手。下一刻，他好似动了气，紧接着一声闷响。便是外头的陆国安和沈言也跟着愣住，却没人敢闯进去。

倒是王少钧面色骤变，他想进去。奈何有陆国安和沈言在外，他没有一丝机会。

袖中拳头紧握，王少钧只觉得心口闷闷的疼着，而后是揪心的疼。

雪兰倒伏在墙角下，方才穆百里的内劲，直接震飞了她。身子落地的闷响，伴随着一口鲜血匍出唇。她无力的抬头看他，“为什么？”

“所有的痴心妄想，都会付出代价。雪兰，你也不例外。”穆百里依旧站在那里，纹丝未动。他望向她的眼神，仍是平淡如水，“这只是个教训，你虽然是本座的故人，可你也该明白你与本座并没有血缘之亲。有些东西过去了就是过去，再也回不到过去。”

“那些荒诞的承诺，便只能当成回忆。若昔年不曾历经兵戈，也许不会是今日的局面。可惜这世上没有也许，所以你只能接受。记住一句话，这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你一味的软弱只会被人分而食之。”

他最不愿看到的，就是那些所谓的可怜之人。

强者，从不觉得可怜。

雪兰眼前一黑，当即失去了知觉，最后是被人抬回去的。王少钧虽然心疼得不行，可他也没法子，如今他的命也捏在穆百里手中。若是惹怒了穆百里，谁都得死。在这反复无常的阉人眼里，是没有情感可言的。

可穆百里真的没有情感可言吗？

陆国安表示沉默，沈言也保持缄默。

咱家千岁爷的心思不在雪兰身上，而是在某个不知死活的病秧子身上。

瞧，这夜深人静的，咱家爷就带着陆国安一人，悄悄的离开了东厂。去哪儿还用问吗？这飞檐走壁的功夫，是谁都比不上的。

陆国安站在尚书府的高墙外头，无奈的皱眉。

夜黑风高爬墙夜！

好像咱家爷每次不痛快了，或者是太痛快了，就会进尚书府一趟，估摸着是要抵消那过激的情绪。虽然不知千岁爷要干什么，但肯定是大事。

千岁爷进去了，谁知道绕了一圈也没在听风楼找到那个谁。

想了想，他又去了南苑。

赵无忧去东厂就跟回娘家一样，这穆百里来尚书府也跟回家差不多。一来二去的，轻车熟路，这尚书府的道也是门儿清。

可奇怪的是，南苑安静得很，昨夜闹了一通，今儿夜里除了影卫蛰伏。也不见赵无忧的踪迹。

穆百里有些犹豫，论犯病晕倒，谁也比不上赵无忧。可论找人的功夫，穆百里觉得自己除了找扎木托这事儿没能办成，其他的倒也没怎么难处。可今夜里，这病秧子去哪了？

偌大的尚书府里，安静得出奇。

倒是这西北角那个位置，好像光亮不错。

西北角的位置是月牙阁。

此刻，赵无忧正握着妞儿的手，教妞儿习文写字。

“写得不好。”妞儿瞧着自己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横一竖都写得颤颤巍巍的。她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面上泛着微红。

“没事，你开蒙晚了些，但勤能补拙。”赵无忧笑了笑，仔细检查了妞儿的功课，“多练练就能习以为常了。”

“我什么时候能写得跟大哥哥的一样好看？”妞儿一脸的欣羡。

赵无忧笑道，“会有那么一天的。”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她抚过妞儿稚嫩的脸庞，“时辰不早了，早些睡，明儿再练吧！凡事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得循序渐进。”

妞儿乖巧的行了礼，“是！”

见状，赵无忧含笑望着云筝。

“是云筝姐姐教的。”妞儿笑道，“大哥哥，桑榆学得可像吗？”

赵无忧点头，“很好。”清浅吐出一口气，瞧着有奴婢上前领了妞儿回房，赵无忧这才敛了笑容走出书房，缓步朝着自己的听风楼行去。

“公子对桑榆小姐的事儿真上心。”云筝紧随其后。

赵无忧亲自请的文儒大士，亲自过问妞儿的功课，连无极宫的事儿都摆在了一旁，可不是上心吗？赵无忧仔细一想，好像是有些过头了。

“约莫是喜欢孩子吧！”赵无忧低头一笑。

蓦地，她笑容一滞，骤觉身边好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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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爬墙的本事和翻脸的技能 为钻石过4200加更

赵无忧回头的时候没能看到云筝，只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就这么黑压压的欺了过来，直接将她抵在了廊柱处。她冷不丁的倒吸一口冷气，当下不停的咳嗽。

“穆、穆、穆”她咳嗽得厉害，约莫也是惊着了。

穆百里凝眉，病秧子果然就是病秧子。烛光里的，赵无忧的脸色似乎苍白到了极点。听说昨儿夜里尚书府闹刺客，想必她彻夜未眠。

赵无忧这人睡得浅，睡得少，只因她与他一样，很少有安全感。

四目相对，穆百里捏起她精致的下颚，瞧着那张苍白的小脸，“这才多久未见，赵大人便不认识了？”

敛眸，垂头，赵无忧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突然推开他的手，直接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胸口。这一举动倒是把穆百里给惊着了，上一次是谁说的绝情话语。

真不愧是赵无忧，翻脸比翻书还快。

下一刻，赵无忧轻叹一声，“你怎么又来了？”还不等他吭声。她又抬头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在做梦吧？”说了这么多的绝情话语，按理说也该了结了才对。

可他还是来了！

赵无忧掉头就走，好像压根没看到他的出现，这般若无其事的翻脸，连穆百里都心生佩服。这丫头的翻脸技术。越发的炉火纯青，已然胜过他翻墙的本事。

“赵无忧，这是何意？”穆百里疾步上前，一把拽住赵无忧的手腕。

赵无忧无奈的回眸看他，“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你不该来。”

他望着她无奈的模样，突然笑了，眸中阴霾顷刻间一扫而尽，“赵大人这话说得，倒是有几分怨气。难不成赵大人是在为了南苑的那位，所以伤感难受？也对，赵大人早前还说要请本座喝满月酒呢，如今怕是要打脸了。”

她眉心微蹙，“千岁爷吃饱了撑的，爬进尚书府的墙，拽住本朝礼部尚书的手腕，就是为了调侃我这喜当爹的？”

穆百里伸手去抚她的眉心，赵无忧轻叹一声。

“罢了罢了，每次与你争吵，总归是我自己气个半死。”她想抽回手，哪知却被他的掌心紧紧的裹着。挣扎无果之下，赵无忧只能歪着脑袋看他，“千岁爷，夜深了，该歇着了！你把我的婢女弄哪儿去了？”

“让她在院子里歇着了。”穆百里拽着她就往听风楼方向走去。

赵无忧心惊，可也不敢喊出声，怕惊了不懂事的奴才们，到时候闹得沸沸扬扬，可就是自己的灾祸。穆百里走了两步，约莫是嫌赵无忧走得太慢，干脆停下脚步，突然将赵无忧打横抱起。

几个落点，直接进了听风楼。

脚下一落地，便有影卫快速上前，见着是穆百里抱着赵无忧，当即哪儿来的撤回哪儿去。谁也不敢吭声造次，免得到时候小命不保。

赵无忧没喊声，谁敢上前。

穆百里是一路抱着赵无忧回去的，奚墨没瞧见云筝，得了赵无忧一个眼神，便急急忙忙的去寻了。最后在回廊旁的栏杆旁边。找到了被打晕的云筝。总算寻了回来，否则云筝今儿个要露宿在外。

“那孩子是从平临城带来的？”穆百里顺手将她放在软榻时，顾自欺身压下，肆意的吻上她的唇。

赵无忧好久不曾见他这般，一时间愣在那里。等她回过神来，他已经如探囊取物般，撬开了她的贝齿。唇齿相濡，是久违的暖。

她所有的声音，都止于呢喃。

良久过后，烛台上的灯花一声脆响，他才算松开她，餍足的望着身下眸染情。欲的女子。指尖轻轻抚平她紧蹙的眉心，穆百里觉得心里舒坦了不少。只不过以他对赵无忧的了解，这丫头越是安静，越不得了，估摸着心里又有了盘算。

赵无忧淡淡一笑，“千岁爷漏夜赶来，是想知道，我从含音那儿得了什么消息吗？”

穆百里不语。

她也不着急，指着桌案上那一摞的书籍笑道，“在这里头，夹着一封书信，里面记载着无极宫在京城内的所有细作身份地位。从商贾。到官员，我都已经仔细调查清楚。原本还想着怎么交给千岁爷，没想到您就自己过来了。如此也好，免去了我的奔波之苦。”

“你这么大方？”穆百里可不信这一套。

赵无忧含笑望着他，明眸璀璨，“都是为了朝廷办事。岂能分你我？难不成千岁爷想要私吞，将这无极宫的细作都纳为己用？饶是你愿意，那些细作也未必愿意。能入得京城的，都是些训练有素的精良之辈。除非千岁爷去，色，诱，保不齐因为千岁爷的如花容貌，能换得那些女子的芳心回顾。”

穆百里挑眉，“然后呢？”

“然后便是你东厂的事儿。”赵无忧笑得柔和。

“还顺便替你撇清了含音出卖无极宫的事实。”穆百里揉着眉心，“赵大人还真厉害，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忘把人当刀子使。”

“没法子，除了这脑子还算清楚，我也没别的擅长。”她一脸的无辜。

穆百里的指腹，在她从唇瓣上肆意摩挲着，“还有这张巧舌如簧的嘴。”

“这嘴都烙上了千岁爷的痕迹，怎么说也有千岁爷的功劳在内，您说呢？”赵无忧以齿轻轻咬住了他不安分的指尖，烛光里那一番柔媚之色，着实教人有些难耐。

可惜啊，穆百里这脑子也是清醒的，她越示弱，他越不放心。这丫头有个惯例，她若是跟你示好，绝对不是什么好事。他倒宁愿看她抓狂的样子，那才是赵无忧的真性情。

这虚以为蛇，绝对没好事。

“想干什么？”他问。

赵无忧翻个白眼，“对你好，你觉得有诈。对你不好，你又觉得我这人有毛病，翻脸无情。穆百里，你怎么这样难伺候？怎么，难道我就没有心情好的时候？”

“何止是没有，在赵大人这儿，本座可是深有体会。”穆百里翻个身侧躺在她身边。

赵无忧攀上他的胸膛，“千岁爷漏夜造访，还有事儿吗？这密信都在那儿了，你还不赶紧拿着密信去行动，到时候皇上跟前，又是大功一件呢！”

“你把王敬的尸体都摆在了皇上跟前，怎么不去皇上那儿邀功？”穆百里呵笑两声。

赵无忧笑得微凉，“邀功？就算有功也是千岁爷的，千岁爷破了宫中奇案。这才是大功一件。我这送晦气的，到了皇上跟前那就是挨刀子的命。”

他伸手揽过她，“赵大人到底想怎样？”

“千岁爷想杀了皇后，又觉得时机不对，所以迟迟没有下手。我这么做，也是出于无奈啊！”赵无忧眸色微冷。“大家各自为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穆百里陡然凝眉，这丫头的眼睛可真毒。

她伏在他耳畔低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千岁爷把男人都送上了皇后娘娘的绣床。”

“然后呢？”他问。

她依旧笑得温和，“然后家丑不可外扬。只要此事败露，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皇后娘娘给皇上戴了绿帽子。千岁爷不妨猜一猜，若是皇上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做呢？”

皇上，好颜面，更刚愎自用。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眸色冷戾的盯着自己的对手。分明是个病怏怏的女儿身，非要扛起这江山社稷的梁柱，真叫人恨得牙根痒痒。

偏偏这张细皮嫩肉的白玉皮子，看在他眼里是万里难寻，实在有些下不去手。

到时候皇帝就算要算账，也会找那个查出真相的人算账。而明面上。皇帝会把这场丑闻变成恩爱秀，借此遮掩自己的绿帽子。皇后会死，但绝对不会死得光明正大。

皇后毕竟是皇帝的发妻，是母仪天下的女人。

是国母啊！

赵无忧又将了穆百里一局，穆百里输了。

他轻叹一声，凝眉望着言笑晏晏的女子，烛光里面色苍白，气息微促，可眼睛里的光却明亮得让人渴望，渴望征服与占据。

“赵无忧，你可曾想过，一个人的脑子太费。容易死得快。”穆百里无奈的望她。

赵无忧笑了笑，“我不用脑子，也死得快，不是吗？”她敛眸自嘲般冷笑，“我身上的蛊毒，快把我的性命都抽干了。你觉得我还能活多久？”

他的身子显然有些轻微的震颤，而后下意识的抱紧了她。他将下颚抵在她的发顶，凤眸微阖，“你怕死吗？”

“怕。”赵无忧毫不隐晦，“我怕死，我想活着。可没人给我机会。千岁爷若是行行好，帮我把东西取出来，我会感激不尽的。”

“暂时取不出来。”他说完这句话便后悔了。

因为赵无忧笑了，笑得有些得意。

他凝眉，“套本座的话，觉得很有意义？”

“是！”赵无忧伸个懒腰。如释重负道，“至少我现在更加确定，你不会也不敢动我了。这个蛊是你一心想要的，是故不管何时你都会尽力保护我，满足我的要求。当然，我的这些要求必不会太过分。否则千岁爷翻起脸来，还是会吃人的。”

穆百里眯起眸子，“那你现在有什么要求？”

她极是认真的想了想，而后盯着他瞧了半晌，最后只道了一句，“穆百里，我头疼。”

他一愣，紧接着便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

于是乎第二天，东厂又成了赵无忧的狗腿子。那份名单落在了穆百里手中，东厂的血债紧跟着又添了一笔。只不过这样一来，无极宫的势力几乎都被清除出京城。东厂办事最喜欢连坐，是以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一时间，整个京城被闹得血雨腥风，人人谈“无极宫”而色变。

翌日时分，赵无忧精神抖擞的起床，好好的睡了一夜，果然气色都好转不少。云筝进来更衣的时候，眼下的乌青让人看着心疼。

“我没事。”赵无忧道。

云筝行了礼，而后点头道了一句，“是！”

奚墨急急忙忙的进门，“公子，东厂办事果然是极快的。这无极宫，已然是强弩之末，这一次东厂顺藤摸瓜，怕是要连锅端了。”

“公子把名单给了东厂？”云筝一愣。

赵无忧笑得凉薄，“不把名单给他，他怎么能帮着我清剿无极宫余孽，断了这府内与府外的联络？若是府内外继续勾结，我这尚书府还不成了养虎为患的笼子？”

“那含音若是知道”云筝犹豫了一下。

赵无忧不吭声，殊不知当日含音所写的，可不止是一份名单，还有一份是有关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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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恭喜千岁爷

宫里乱成一团，宫外也是乱做一团，这整个京城都陷在愁云惨雾里。人人都觉得，尚书府赵大人心里不痛快，不被皇上待见，然后整个京城都不被赵大人待见了。

这赵家在京城数一数二的地位，眼见着是要跺脚了。

皇后被圈禁起来，说是圈禁其实就相当于软禁。在事情没有解决之前，皇后还是有杀人嫌疑的。皇帝不知道这皇嗣一案跟皇后是否有关系，但在皇帝心里，这皇后已经不是什么好人。

皇帝这几日就住在了三清宫里，跟着虚道长修身打坐。这后宫之事，全权交给司礼监处置，皇嗣一案也全部交给东厂。

朝廷已经收到了丞相赵嵩即将归朝的折子，皇帝心想着，丞相要回来了，那自己总不能跟赵无忧闹得太僵，免得到时候赵嵩的脸上挂不住。赵嵩为朝廷尽心尽力，还出使邻国这么久，实在是劳苦功高。对待功臣绝对不能太刻薄，皇帝想了想，便静下心来等着穆百里的答复。

这后宫之事若然跟赵无忧无关，皇帝决定这一次拉下脸来跟赵无忧好好说话。君臣关系不能太僵，否则还是要出事的。

可怎么缓解关系呢？

皇帝揉着眉心，招手让小德子上前，“小德子，你给朕出出主意，你说丞相要回来了，若是知道朕冤枉他儿子杀了朕的皇嗣，还冷落了这么久，丞相会不会”

小德子低低的开口，“皇上，这丞相大人最忌讳的便是自己的名声，您瞧瞧这丞相府门庭森严，这赵大人更是一惯的小心谨慎。如今皇上怀疑赵大人，就等于怀疑丞相大人对朝廷不忠。皇上，这事儿似咱得掂量掂量，弄不好是要伤了丞相大人的心。”

“都怪皇后那个幺蛾子，出的什么馊主意，还说是赵无忧害死了朕的皇嗣。”皇帝觉得头疼，伸手便将拂尘丢了出去，起身就往外走。

小德子快速在后面跟着，“皇上，那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好？要不然，皇上想想。赵大人可有什么要求？若是有什么要求，皇上给点赏赐便是。”

皇帝顿住脚步，“赏赐？朕该给点什么赏赐才好呢？”

思及此处，皇帝在回廊里坐了下来，绞尽脑汁的去想在此之前赵无忧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赵无忧有什么要求呢？赵嵩要回来了，若是知道自己的独子受了委屈，难免是要生气的。

皇帝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小德子也没理出头绪，这主仆二人一个劲的去想，该怎么取悦一个朝中大臣，也算是够可以了。

蓦地，皇帝好像想起了什么，突然眼前一亮，“朕知道了！”

小德子一愣。“皇上知道了什么？”

皇帝笑嘻嘻的望着小德子，“这尚书府什么都有了，朕把该赐的都给过如初，如今如初必定什么都不缺。朕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皇上的意思是？”小德子不解。

皇帝转身就走，小德子屁颠颠的跟在皇帝身后。

皇帝直接回了御书房，然后召见了草拟的大学士进来，直接拟旨。看得小德子在旁是一愣一愣的，瞪大眼睛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圣旨已拟定完毕，皇帝亲自将圣旨交到小德子手中，“这消息务必要让赵大人第一个知道。”

小德子深吸一口气，毕恭毕敬的行礼。

领旨出宫，小德子得先去尚书府一趟。

赵无忧也没想到，小德子会突然到来，这事儿来得太匆忙。宫里头的消息也是来不及传达。毕竟这是皇帝的突然兴起。

不知道为何，赵无忧只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好像将有什么事会发生。她望着小德子时，容色微恙，心里微恙。

小德子笑了笑，“奴才给赵大人请安。”

赵无忧俯身作揖，“德公公客气。”

“赵大人！”小德子轻叹一声，“奴才这次过来，是奉了皇上旨意而来。皇上有旨，赐赵大人九龙杯，赐赵大人金殿免礼之恩，御书房行走自由。”

语罢，小德子便接过身边奴才手中的一份单子，毕恭毕敬的交给赵无忧，“这是皇上赏赐的物件清单，还望赵大人过目清点。”

赵无忧淡然浅笑，随手便拿起了一个锦盒，里头是一块金镶玉的玉佩。不紧不慢的合上盒子，赵无忧瞧了一眼云筝以及底下奴才，云筝快速领着人朝了库房走去。

既然是皇帝的赏赐，等着清点过后，就得入库。

赵无忧转身离开，小德子知情识趣的跟上。

“德公公伺候皇上，想来这段时日皇上的喜怒都看得清楚。后宫之事，本官着实”赵无忧轻叹一声顿住脚步。

小德子忙道，“赵大人，皇上能赏赐赵大人必定是相信了赵大人的清白，还望赵大人别往心里去。”

“微臣岂敢。”赵无忧俯身抱拳，“微臣乃是臣，皇上是为君。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岂敢怨怼皇上分毫。微臣在府中沉默数日，为的就是证明自己的清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微臣无愧于心。”

“赵大人这番话，奴才会一一转达皇上，请赵大人放心。皇上不单解除了对赵大人的疑心，还未赵大人办成了一件事儿，一件赵大人早前跟皇上提过的事儿。”小德子笑了笑。

赵无忧不动声色的将锦盒放在了小德子的手中，二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笑。

“皇上还说了什么？”赵无忧又问。

小德子笑着从袖中取出圣旨，继而环顾四周，毕恭毕敬的递给赵无忧，“赵大人可先过目。”

按理说这圣旨是不可让旁人先看的，可皇帝下了口谕，说是要让赵无忧第一个知道。所以小德子此举，也不算错。

赵无忧定定的望着手中的圣旨很久，小德子能把圣旨交给她看，必定是有皇帝的意思在内。那这道圣旨，皇帝约莫就是为她下的。

可看到上面的内容之时，赵无忧的脸色突然白了几分。

小德子似乎也瞧出了不对劲，低低的喊了一声，“赵大人？”

赵无忧骤然回过神来，“什么？”

“您没事儿吧？”小德子蹙眉望着她，“赵大人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也好像不太高兴啊！”

赵无忧长叹一声，“没什么，只是来得有些突然，一时间没能缓过神来。”

“赵大人是没想到，皇上对赵大人的话，竟然如此上心吧？赵大人当初只是提了一下，皇上如今便当了真，可见皇上对赵大人的心思，那绝对是信任的。”小德子笑道，“奴才还得去给千岁爷宣旨，就不打扰赵大人休息了，告辞！”

“德公公！”赵无忧突然道，“本官能否、能否跟你一道？”

小德子一愣，转而笑道，“赵大人是想”反正皇帝就是为了赵无忧才下的圣旨，所以让赵无忧去看着，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到了皇帝跟前，小德子还能邀功请赏。

赵无忧笑得有些微凉，心里闷闷的，不知是啥滋味。

千岁府如今还在督造之中，是故穆百里如今还在东厂里待着。听得陆国安来报，说是宫里来人宣旨，倒是把穆百里也给愣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皇帝惯来随心而为，不管做什么事总是出人意料，所以也没往心里去。刚走出书房，又听得沈言报，说是赵无忧陪着德公公前来，穆百里的面色便凝滞了片刻。

赵无忧也来了？

每次赵无忧总是被他诓到东厂，还是一副老大不愿意的表情，今儿赵无忧自己来了，可见并不是什么好事。赵无忧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爷，怎么了？”陆国安问。

穆百里站在回廊下，眸色微沉。“没什么。”

语罢，疾步朝着正厅走去。

到了正厅，小德子与赵无忧已经等在那儿。穆百里看了小德子一眼，视线便越过他落在了其后的赵无忧身上。此刻的赵无忧面色微白，神色似乎有些僵冷，散着一种拒人千里之感。

穆百里寻思着，果然是有事。

小德子上前行了礼，“奴才给千岁爷请安。”

“罢了！”穆百里拂袖。

小德子高举圣旨，“九千岁接旨！”

赵无忧至始至终都没有去看穆百里，只是听得这话便退到了一旁。

穆百里暂时无暇去想赵无忧的神情是何缘故，只能跪接圣旨。只不过这道圣旨提及的意思，让穆百里骇然瞪大了眸子，而后便只剩下眉头紧皱。

小德子宣读完圣旨之后，那一声高昂的“钦此”却让四下都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谁都没有说话，谁也不敢说话。小德子握着圣旨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他咽了口口水，瞧了瞧不远处的赵无忧，而后又战战兢兢的望着徐徐起身的穆百里。

这一道赐婚圣旨，意味着将从前的一句戏言变成了今日的板上钉钉。小德子也是聪明人，知道若是提前请了雪兰姑娘出来，穆百里便不可能跪接圣旨。可皇帝的意思是为了让赵无忧高兴，而赵无忧也的的确确跟着小德子来了东厂。

是故小德子觉得，这赵无忧对这件事应该抱着喜闻乐见的态度。

既然以赵无忧为主，那这穆百里的心思便没那么重要了。

然则现在的状况似乎有些不太对劲，这穆百里黑沉着脸一句话也不说，赵无忧站在一旁也不似平常那样冷嘲热讽，局面好像陷入了一种无恙的沉默与尴尬的境地。

最尴尬的莫过于小德子，他半弓着身子，将圣旨微微往前递呈，就等着穆百里伸手来接。可穆百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也不说话，小德子不知道是该收回圣旨，还是把圣旨递到穆百里的手中？

良久，小德子的身子已接近僵硬，他这才忍不住低低的问了一句，“千岁爷，您这圣旨到底是接还是不接呢？”

穆百里的视线冰冰凉凉的落在赵无忧身上，原本温和的眸，顷刻间变得锐利如刃。听得小德子的声音，他才敛了眸，低头冷笑了一声，“微臣，接旨！”

赵无忧的眉头，骇然紧蹙。

她目不转睛的望着穆百里伸手接过了圣旨，而后唇角勾起一丝清冽的寒笑，就这么凉飕飕的盯着赵无忧。他仿佛要看穿她。无奈她这人不轻易表露自己的情绪，是故他不可能看清楚，她此刻的心中波澜。

小德子如释重负，“既然千岁爷已经接了圣旨，还望千岁爷早作准备，皇上已经决定，为雪兰姑娘筹备嫁妆，到时候一定让千岁爷的婚事变得风风光光的。”

穆百里几近咬牙切齿，“那就多谢皇上美意，臣一定如皇上所愿。”可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都盯着赵无忧。

赵无忧微微别过头去，不想多说什么，到了这份上也是多说无益。

“奴才这就去回禀皇上！”小德子行了礼，抬步就往外走，赵无忧顿了顿，这才紧随其后。

谁知身后穆百里冷了音色，喊了一句，“赵大人请留步。”

赵无忧顿住脚步，只觉得呼吸一窒。

小德子回眸望着赵无忧一眼，赵无忧若无其事的笑着，“德公公先回宫复命，免得皇上惦记着！”

“是！”小德子有些不放心，可这毕竟是东厂，赵无忧的身份也是容不得穆百里肆意妄为的。思及此处，小德子只得先行离开东厂。

出去的时候，云筝没能瞧见自家的公子出来，当即明白赵无忧这是被穆百里扣下了。

“公公，咱家公子”云筝面露难色。

小德子轻叹一声上了马车，“不妨事，千岁爷许是留了赵大人叙旧。云筝姑娘在外头候着便是，杂家要回宫复命了。”

云筝一愣，“回宫复命？敢问公公，千岁爷这是接下圣旨了？”

“自然。”小德子道，“否则杂家如何能囫囵个的走出东厂大门？”顿了顿，小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云筝姑娘为何这样问？云筝姑娘觉得，千岁爷不可能答应这场婚事？”

“奴婢不敢！”云筝俯首，“奴婢只是觉得，千岁爷那么心高气傲之人，应当不会看中这尘世间的庸脂俗粉。”

小德子轻笑两声，“那是自然，这雪兰姑娘貌若天仙，自然不是寻常的庸脂俗粉可以相提并论。”能让穆百里从平临城带回京城的女子，自然是不能小觑的。

云筝不敢多说什么。免得多说多错，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宫里的车队扬长而去。

“你莫担心，公子又不是第一次进东厂。”奚墨倒是不怎么担心，“公子不会有事。”

云筝定定的望着威严的东厂大门，眸色微暗。

公子还在里头，也不知怎么样了。

当然，穆百里不会拿赵无忧怎样，毕竟赵无忧是礼部尚书，是太子少师，就连这一次突如其来的赐婚，都是因为皇帝想要取悦赵无忧。一个君王做错了事又不能道歉，没法子，只能从旁门左道下手。

结果穆百里，就遭了秧。

腕上一紧，穆百里已经握住了赵无忧的手腕，力道很重，似乎是要把她的手腕给捏断。疼得赵无忧倒吸一口冷气，骇然转头，眸色无温的盯着眼前的穆百里。

“千岁爷是在怪我，没有当场恭喜你得偿所愿吗？”赵无忧切齿低喝。她想抽回手，奈何他握得生紧，也握得生疼。

穆百里一身戾气逼人，拂袖间门窗紧闭。下一刻，他欺身而上将她抵在了廊柱处。他的指腹，此刻泛着灼热的温度，已钳住了她精致的下颚，强迫她与自己对视，低狠的喊出她的名字。“赵无忧！”

赵无忧僵冷着脸，“穆百里，你还想怎样？皇上已经下旨，如今你可以跟你的小美人同度余生了。祝千岁爷与夫人，白首偕老，举案齐眉。”

“你真这样想？”他问，语气竟然疲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挫败感。

赵无忧张了张嘴，突然觉得有些话卡在嗓子里，怎么都说不出来。该如何说起呢？该怎么说呢？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敛眸笑得有些艰涩，淡淡的扫开了他的手，缓步脱离他的束缚。他没有拦着，只是突然间有些无力，看着她走出自己的视线。

赵无忧背对着他，站在厅中央。

“穆百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吗？可是穆百里，我太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你更清楚你想要什么。”她回头看他，“所以你我的人生是矛盾的，看似很相同，其实背道而驰。你要的和我要的一样，无外乎权势地位。”

她敛眸，“所以我们注定只能当敌人，你虽然知道我是女儿身，我也并不介意你是个太监，可我做不到雪兰能做的事情。皇上突然下这个决定，跟我没什么关系，你若是觉得是我的主意，那便是吧！”

说完这些话，赵无忧觉得心里更难受了一些，她低头笑得艰涩，而后抬头去看一语不发，眸色锐利的穆百里。

他一直盯着她看，浓墨重彩的脸上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那双幽冷的瞳仁里，只有漆黑的夜和属于她的影子。

“觉得很失望？”她问。然后自嘲般笑了笑，“好了，话已至此，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从今日起尘埃落定。穆百里，新婚快乐！”

语罢，她疾步朝着门外走去。

“赵无忧！”穆百里终于开口。

背对背站着，谁也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赵无忧轻叹一声，“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穆百里道，“你便如此害怕让人发现，你与本座在一起吗？”

她凝眉。略带疑虑的望着他，“我什么时候跟你在一起了？你可别忘了，你是东厂的九千岁，我是丞相府的独子，你我本来就是敌人。”

“脑子这么清楚，难怪这病一直好不了。”穆百里冷飕飕的转身。终于打了照面，终于面对面的站在一处，他拦了手，“你过来。”

赵无忧却退后一步，“我再也不会过去。”

他眯起危险的眸子，加重了口吻，“你过来。”

她又退了一步，“我不！”

“赵无忧，你到底想怎样？”穆百里无奈的望着她。

赵无忧也不知道自己想怎样，看到他接下圣旨的那一刻。她的脑子里第一反应便是那天夜里，他一身大红喜服的样子。鼻尖微微泛酸，眼眶微微潮湿，赵无忧又皱起了眉头。

她想着，再也不会有那样的时光了。

原来很多东西会很快就过去，但再也回不到过去。那便这样吧！似乎也只能这样了！从他们的出身开始，就注定了是这样的结果。

“我不想怎样。”她哽咽了一下，然后极力调整自己的情绪，尽力摆出若无其事的姿态。可不知为什么，左肩下方的位置如同压着一块大石头，硌得生疼。

他听出了她的鼻音，可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她总是这样的让人费猜疑，让人猜不透也摸不透。

下一刻，迎接赵无忧的是他温暖的怀抱。“既然你不愿走，那本座过来也是一样的。赵无忧，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本座真的想掐死你？”

她笑得凉薄，“为了你的蛊，你最好手下留情。”

“你真的觉得，你身上的蛊有那么重要吗？本座若是得不到，大可杀了你毁了它，到时候谁都得不到。”他咬着她的耳垂低语，“你说你喜欢我。”

她一愣，然后保持了缄默。

“再说一次。”他低低的开口。

赵无忧被他拥在怀里，情感与理智在撕扯。她下意识的环住他的腰肢，回应着他的拥抱，可是该说的都说清楚了，着实没有再继续纠缠下去的必要。她是赵无忧，她爹是丞相赵嵩。

爹临走前说过，一定要让她守住丞相府，决不能让东厂一人独大，执掌天下大权。她也害怕，害怕若是继续助长东厂的势力扩张，若是到了最后那一关，她没有把握让东厂“撑死”，那么死的就会是她丞相府，是她赵家九族。

她不敢冒险，那么多条性命都在她身上系着呢！

思及此处，赵无忧突然推开了穆百里，以一种冰冷的眼神直视着眼前的穆百里。太监怎么可能有感情呢？太监是这世上最冰冷的冷血动物，他们所有的存在只是为了吸血。

所以她不能被眼前的柔情蒙蔽了双目，她得保持清醒。

纵然她不否认喜欢穆百里，但也不能忽视来自东厂的威胁。她不相信穆百里会真心真意的对她，他所有的行为举止，只不过是步步引诱，是在逐渐的为她编织危险的陷阱。

她若是深陷其中，必定万劫不复。

穆百里微微一怔，当他看见她眼底的防备，逐渐取代了最初的温柔，他便知道他始终没能真正走进她的心。她对身边的一切，始终保持着最警惕的戒备。

他又输了。

输给同一个人，输得极不甘心。

“恭喜千岁爷抱得美人归，我也该走了。”赵无忧淡漠疏离，极力保持与他的距离，仿佛方才那个说着喜欢的人并不是她。她翻脸太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

她几乎是夺门而出，惊得外头的陆国安快速拦住了沈言，而后摁着沈言去了僻静处。

穆百里追出来的时候，赵无忧已经走到了台阶下，却还是被穆百里握住了手。他灼热的掌心，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手，就跟以前那样，紧握着不松手。

四目相对，多少言语不言中。

雪兰过来的时候，愣是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她听到有宫里的人过来，想过来看看出了什么事，谁知竟然让她看到穆百里紧握着赵无忧的手不放。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她突然明白自己的冉恒哥哥为何会不喜欢自己，原来冉恒哥哥是变了心，不再喜欢女子了。难道是因为成了太监，所以这喜怒哀乐也跟着转变，这兴趣爱好也不再如初？

雪兰的脑子里一片凌乱，扭头望着站在一旁不知该如何开口的陆国安和沈言。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瞧瞧这院子里手牵手的两个人。凡事都明摆着，还用得着说吗？

再说，若是惊了院子里的两人，谁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放手！”赵无忧只觉得脸上滚烫。

穆百里定定的望着她，神色凝重，“这次走了，就不会再来了吧！”

“都别再来了！”她意味深长。

他点点头，终于收了手，可她却忘了离开，只是站在那里看他。他看她的眼神，有她不懂的安静无奈。有时候赵无忧仔细想了想彼此之间，现如今的关系，似乎也只能用两相无奈来形容了。

她不知道他的心思，她也不敢承认自己的心思。

于是太过聪明的两个，便一直用你猜我猜的方式，相互吸引着又相互防备着，始终没有跨越最后的那一道灵魂之防。

穆百里松了手，赵无忧便再也没有回头。分明很生气，心坎里憋着一口气，可不知道该怎么说。分明都不是畏惧之人，谁知也有话到了嘴边却无法说出口的状况。

他目送她的离去，没有再挽留。

脑子里是她那一句，都别再来了。

他想了想，这话她到底说过多少次了？可每次他都没能忍住，而她都没有再赶他走。说起来，谁的承诺都不作数，是故他们两个人说的话，从来都是不可信的，谁当了真谁就是傻子。

穆百里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面色惨白的雪兰。

她不敢置信的盯着他，约莫也是觉得，他喜欢了一个“男人”是件罪无可恕的事情。身为太监还不安分，还要跟男人拉拉扯扯，的确是件滑天下之大稽之事。

穆百里将视线收回，不紧不慢的回到了正厅，瞧着桌案上那道明黄色的圣旨，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陆国安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上前行礼，“爷，您没事吧？”

“圣旨已下。”穆百里舒了一口气，“准备吧！”

当时小德子宣读圣旨之时，陆国安与沈言就在门外跪着，此刻听得穆百里如此言说，当下愣住。二人对视一眼，当即跪地行礼。“爷，您真的要大婚？”

穆百里阖眼，没有吭声。

陆国安不敢多语，轻轻推搡了沈言一下，二人行了礼赶紧退下。既然是千岁爷的命令，二人照做就是。上头还有圣旨压着，谁敢多言。

雪兰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泪，“我终于知道，哥哥为何要为了赵无忧而惩处我。如今，我倒是明白了一件事，原来人心真的会变，哥哥喜欢上了男人，喜欢了赵无忧。”

闻言，穆百里凉飕飕的回头望着她，“然后呢？”

“然后哥哥还是哥哥，不会为此改变。”雪兰笑着落泪，“如果你早点说，也许很多事情都可以避免。我知道哥哥现在身为九千岁，位高权重，很多事情是不该说的。可是哥哥，若是喜欢就该坚持不是吗？我从北疆一路到大邺，为的也是这一份莫须有的承诺。”

她抬手拭泪，哪知这眼泪却是越来越多，“哥哥喜欢的，我都会喜欢。哥哥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纵然很多东西已不再属于我，就当我还在梦中痴心妄想吧！”

语罢，雪兰望着桌案上的圣旨，“赵无忧有什么好？只是因为他比我聪明。比我更配得上哥哥吗？还是说，哥哥需要的是他背后的势力，而不是赵无忧这个人？”

“雪兰，你问得太多。”穆百里拂袖出门。

“我问得不多，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她望着他的背影，“哥哥，我有权知道，毕竟我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皇帝的圣旨上，这是你无法逃避的事实。哥哥真的喜欢赵无忧吗？”

穆百里冷笑，“喜欢如何？不喜欢又怎样？本座之事，谁敢置喙？”

“那便是喜欢。”雪兰微微仰起头，似乎想把眼泪逼回眼眶里去。而后，她报纸一下，“你放心吧，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北疆儿女惯来不是矫情之人。既然哥哥心有所属，雪兰当祝福哥哥。”

她从穆百里的身边走过，苍白的脸上泛着一丝凄凉的笑靥。

穆百里没有反驳，也没有肯定。

喜欢？

赵无忧说，她喜欢他。

那么他呢？

他似乎从未表达过类似的内容，那么他对她又是什么情愫呢？

雪兰流泪回眸，始终没有等到穆百里的挽留，也没有等到他的片刻犹豫。原来喜欢是真的，不喜欢也是真的。

蓦地，一道黑影突然拦住了雪兰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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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情伤 为钻石过4400加更

乍见王少钧出现在跟前，雪兰的泪突然化作了满腔的怒火，那种歇斯底里的情绪顷刻间爆发。她身上有伤，右手又废了，可是她的左手还好好的。这一巴掌下去，紧接着便是一脚。

面对雪兰，王少钧自然不会还手。他知道她心情不好，她跟穆百里的那些对话，该听见的他都听见了，包括那份圣旨。

王少钧被打趴在地，口鼻出血。他只是蜷起身子，任由她撕扯着，直到雪兰发泄殆尽，这才恍恍惚惚的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明白，她是怨恨他的。

默默的从地上爬起来，王少钧拭去唇角的血迹，扶着墙望着雪兰离去的背影。那个在眠花宿柳，尽显清冷孤傲的女子。此刻却何其落魄。

她的右手废了，是被赵无忧废的。

如今她喜欢的人，也喜欢了赵无忧。

似乎她所有的美好都被赵无忧剥夺，赵无忧这三个字就像是雪兰的命中克星，出现的那一瞬，雪兰只有丢盔弃甲。

王少钧敛眸，缓缓抚上自己脸上冰冷的贴面具。他什么都没了，只剩下雪兰一人。看得出来，雪兰喜欢穆百里，可王少钧并不介意。毕竟穆百里是个不能人道的太监，说到底也跟自己一样，是个废人罢了！

他在意的是雪兰！

雪兰再也不会对着他笑。虽然她本就没有笑过。可他也不愿她哭，不愿她落泪的狼狈。

袖中，拳头紧握。

王少钧冷了眉目，低冷的吐出那三个字，“赵无忧！”

赵无忧冷不丁打了个喷嚏，在马车里裹紧了披肩。这入夏的天气。怎得还有这样的冷风，打得人浑身不舒服。

云筝在外头担虑的往里头喊了一声，“公子，您没事吧？”

“没事！”赵无忧轻咳两声。

面上没事，可心里有事。沉甸甸的，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口上。那种分量应该刚好是穆百里的重量吧！除了他，还有谁敢压在她身上呢？

她尽力不去想穆百里的任何事情，再过不久，穆百里就要成亲了，他们之间再也不会有瓜葛。他就算是想找女人玩耍，也该换做雪兰了。

雪兰，将会是无可取代的存在，千岁爷明媒正娶的夫人！

晃了晃脑袋，赵无忧极力保持脑子的清醒。

回到听风楼的时候，简衍已经等在了梨树下。见着赵无忧回来，唇角当即扬起，眉目舒展，若清风朗月般的干净。他冲着她一笑，如三月暖阳，拂暖了心肠。

赵无忧含笑望着他，是了，简衍本该就是这样的男子。

她走向他的时候，他也捂着胸口缓缓朝着她走去。

“怎不好好歇着？”她搀着他在石凳上坐下。

简衍小心的换气，冲着她笑了笑，“听说宫里来人了，你又紧跟着出门，我自是不放心要过来瞧个究竟。温大夫不许我下床，然则也是拗不过我。”

赵无忧看了一眼远远站着的温故，约莫是怕她又不给好脸色。这会子温故都没敢靠近。无奈的轻叹一声，赵无忧道，“不该这样任性，宫里是来人了，左不过是些琐事罢了，跟你没什么关系。与我有关的是你的伤势。仅此而已。”

“宫里”简衍顿了顿，“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没有事都与你一介白衣不相干。”赵无忧一语带过，“你赶紧回去吧！若是裂了伤口，再躺上十天半月的，我尚书府可要养不起你这尚书公子爷了。”

简衍忍俊不禁，笑得有些抽气，当即伏在桌案上叫出声来，“疼！”

“哪儿疼？”赵无忧一急，“温故！”

温故当即跑过来，慌张的瞧着面色微白的简衍，“是牵动了伤处？”

“没什么事。”简衍的额头泛着薄汗，“只是有些疼罢了！”

赵无忧轻叹。“文弱书生罢了，何必装得跟江湖人一般，什么皮肉伤不值一提。就你这身子骨，我还不清楚吗，不过是有甚于我罢了！温故，带他回去歇着吧！”

“无忧！”简衍一把拽住赵无忧的手，“我想回家。”

“你这么急着回去作甚，还真以为我这尚书府养不起你了？”赵无忧意味深长的望着他，“这尚书府养活了多少人，有狗奴才也有好奴才，有敌人也有朋友。算起来，我这也是功德一件了。”

简衍莫名的盯着她看。似乎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又好像一知半解。

“回去歇着，简衍，我不希望你出事。”赵无忧话语低柔，“你该明白我的心思。”

简衍握紧她的手，“听说皇上赐婚。东厂大喜？”

赵无忧的羽睫陡然扬起，下一刻，她快速抽回了自己的手，“朝廷之事，你莫参与。”

“那穆百里以后是不是不会再纠缠你了？”简衍望着她。

“他从未纠缠过我。”赵无忧抬步便朝着楼内走去。

简衍勉力撑起身子，神色黯然的站在那儿，“无忧。”

她顿住脚步，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好像是逃兵，落魄的逃兵。便是简衍提及了东厂，她便有些耐不住，撒腿就逃。可越是这样，不越是心虚的表现吗？

她赵无忧就算是杀人也不会心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懦弱？

“东厂是赵家的劲敌，这个事实不必我再提醒你吧？如今我爹还没回来，我必须跟穆百里虚以为蛇，守住赵家的权与势。等我爹回来，一切都会恢复原状。他要娶亲是他的事情，跟谁都没有关系。”赵无忧袖中拳头紧握。

简衍看着她的身子，微微绷直，便只觉得心头微凉。

“他是个太监，你不会动心吧？”简衍问。

便是一旁的温故也跟着愣了半晌，瞧了一眼简衍，复而将视线落在赵无忧的背影处。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赵无忧的回答。可赵无忧只觉得所有人都在逼她，一股莫名的怨气突然冲上脑门，她骤然转身狠狠盯着简衍。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动心？”赵无忧咬牙切齿，“我说过，我们是敌人。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可能，他是个太监，我是个男人，我们、我们”

平素最善能言善辩的她，突然间词穷。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关系，一代宦臣，与大邺朝人人唾骂的奸臣，这算是什么关系？合作共赢不像合作共赢，互相厮杀又缠绵床榻，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关系？

最后，赵无忧是气冲冲的走的。

留下简衍站在风中，温故无奈的揉着眉心，拍了拍简衍的肩膀。“你这话说过头了。”

“她，从未这样失控过。”简衍愣在那里，良久没有回过神。

温故轻叹，“那是因为你不曾真正了解过她，回去歇着吧，暂时不要再惹恼她。”

简衍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又觉得温故说的有理，只好恋恋不舍的离开听风楼。走的时候，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听风楼，不觉自言自语，“我惹她生气了。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见我？”

赵无忧的确生气了，到了书房就把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及其书籍，一股脑的全部推倒在地。那种气急败坏，便是云筝看着也愣了。

公子的自控能力，好像顷刻间崩塌了？

可做完这些是，赵无忧便觉得手脚无力，当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瞧着空空荡荡的桌案，赵无忧笑得微凉，“云筝，我是不是疯了？就跟个市井泼妇一样，疯了？”

云筝默不作声的去捡地上的东西，没有答话。

赵无忧圈红了眼眶，“他要成亲了，婚期就在月底。那个时候我爹也该回来了，或许刚好能陪着我爹去参加他的婚礼。雪兰那么漂亮，穿上大红喜服一定更好看。”

“公子也好看。”云筝抿唇，将书籍放在桌案上。

“一身负累难放下，一副皮囊终归土。”赵无忧大笑两声。“罢了，终究是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云筝低眉，“公子若是觉得难受，就哭出来吧！”

赵无忧站起身来，缓步走到窗前站着，“我不觉得难受。”只是觉得很难过，“云筝，有些东西真的是得不到的。我此生注定要困锁高阁，跟那些女子都不一样。以前我并不觉得什么，可是后来”

她顿了顿，风吹得窗户左右摇晃。

“让素兮抓紧时间，找到其余的佛珠。明儿我去一趟云安寺，在爹回来之前，我想见一见娘。”赵无忧面色苍白。

许是心情不好，所以连眼神都有些飘忽。

云筝担虑的望着赵无忧，“奴婢马上去安排。”

赵无忧点点头，“带上浮生吧！”

音落，云筝骇然抬头望着赵无忧，下意识的攥紧了手中砚台，以至于指尖染了墨汁也未能察觉。她绷紧了身子，微微垂下眼帘，“奴婢、奴婢明白。”

“此事不许让简衍知道。”赵无忧补充一句。风吹得她喉间发干，她开始不断的咳嗽着，扶着窗棂的手在止不住颤抖。她极力的想要深呼吸，可好像吸进去的都是冷气。

云筝身子一怔，“公子？奴婢马上去拿药！”

可惜，药瓶子里只剩下最后几颗药，这就意味着

蓦地，赵无忧只觉一股腥甜从喉间喷涌而出。当即吐出一口血来。单薄的身子晃了晃，瞬时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公子！”云筝疾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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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相府大公子的秘密

赵无忧睡着了，睡得迷迷糊糊的。恍惚中，她觉得有一股暖流从自己的腕脉处缓缓涌入心坎，这种熟悉的感觉好像是她迫不及待的睁开眼睛，入目却骤黯了眸光。

不是他！

素兮坐在床边，快速拭去额头的薄汗，担虑的望着幽幽醒转的赵无忧，“公子觉得怎样？可感觉好些吗？公子？”

赵无忧想了想，这才记起来自己方才晕厥了，如今这外头的天色漆黑，想来他是不可能再来的。说了这样的绝情的话，该了结的应该都了结了吧！

无奈的轻叹一声，赵无忧敛了神色，勉力撑坐起身，“你何时回来的？”

“卑职回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云筝在大叫。好在卑职来得及时，喂公子吃了药也不见公子醒转，卑职只好冒险一试，用内力催发缓解公子的淤阻的气血。”素兮如释重负，“好在公子终于醒了。”

赵无忧靠在软垫上，瞧了一眼站在一旁红着眼睛的云筝，“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云筝低头，没有吭声。

“去给我弄点吃的，我饿了。”赵无忧浅笑。

云筝连忙抬头，“奴婢马上去！”出门的时候，还不忘擦拭眼角的泪珠子。这丫头怕是真的吓坏了，方才自家公子又是晕厥又是吐血的，真当吓人。

赵无忧也知道自己的状态必定很吓人，不过她们必须得习以为常。她的身子已经越来越不济了，这就意味着自己很可能会不久于世。这大邺江山，这是尚书之位，这天下大权，都将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几乎可以想象，自己死后被皇帝恩赐金顶玉葬的情形。那出殡的场面，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应该会很壮观吧！

想到这儿，赵无忧不由的轻笑一声。

“公子在想什么？”素兮不解。

赵无忧抬头望着她，不由笑道，“我在想如果我死了，这东厂该开庆功宴了吧！”

闻言，素兮面色一紧，“公子福泽深厚，以后莫再说这样的话。”

“是啊，我从来不说丧气话，只觉得自己一定能活得长长久久。可是素兮近来我总做梦，梦到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奇奇怪怪的事情。我想着，这约莫是有人在找我了。”赵无忧轻叹一声，“你说，人有没有下辈子呢？”

素兮摇头，“卑职行走江湖，从不信这些荒诞之说。”

赵无忧抿唇，“我此刻却是希望有这荒诞的，下辈子我不当什么相府公子，我想跟你一样行走江湖，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天父地母，无忧无虑。不必绞尽脑汁去争去抢，凡事能动手的尽量不动口。我累！”

“公子？”素兮面色微恙的望着她，“其实江湖也并不是自由自在的，人活在这世上总归是有羁绊的。公子会好起来的，一定会！”

“我也希望能好起来。”赵无忧笑了笑，“至少这样，我还能看一看将来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来年老了，那些同朝为官的人都长了白胡子，偏偏我还是白白净净的，你说他们会怎么看我呢？没有妻子没有子嗣，唯有孤独终老。”

她顿了顿，略带凄凉的笑道，“那个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还能剩下点什么？赵家的荣耀，还是我的身后名呢？也许因为我做了太多坏事，皇帝会杀了我。”

“公子别说了！”素兮打断了赵无忧的话，“有些事儿还不到那样的地步。”

赵无忧点点头，“是我庸人自扰了。”

素兮望着她，稍稍犹豫了一下才道，“云筝告诉卑职，东厂那位要成亲了，皇上亲自赐婚，千岁爷也接下了圣旨。公子是因为这个而气急攻心的吗？”

“你觉得我是那种为情所困之人？”赵无忧反唇相讥，“我就算怎样，都不能丢脸给穆百里看。”

“其实公子，卑职觉得千岁爷也是喜欢公子的，很多时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素兮抿唇，“公子若是放下身段，也许会、会”

“他便抗旨？然后一个太监，一个尚书，两个人狼狈为奸成了对食？”赵无忧望着她。

素兮哑然。

这倒是个问题，在天下人眼里。赵无忧是尚书，是男儿之身。

“不说这些。”赵无忧也觉得烦躁，有些事儿真的不能往深处去想，越想越觉得障碍太多。她不是那种死脑筋的人，不会钻牛角尖。既然进不去的世界，那就不必硬挤了，免得伤了自己也膈应了别人。

素兮颔首，“公子让卑职去查的事情，卑职已经查得有些眉目了。那巫族那是北疆的一个神秘的族群，我特意让北疆的朋友帮忙去打听，说是这族群在十多年前突然消失了。”

“你说，突然消失？”赵无忧一愣。

素兮点点头，起身回忆道，“好像是一夜大火，然后巫族的寨子连同所有人一起，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这巫族本来就是神秘的族群，书籍记载本来就不多，如今更是消声觅迹。卑职费了不少气力，只查到当年这族群似乎在保护着什么东西，约莫是这世间瑰宝，人人都想占有。”

赵无忧凝眉，“世间瑰宝？是什么？”

“不知道。”素兮摇头，“时隔多年，什么都不好查，何况还是这样与世隔绝的族群。卑职想着若是有机会，可以亲自去一趟巫族的旧址，查查看还有没有痕迹可寻。”

赵无忧沉默了一会，想着温故的那些话，如今结合素兮的这些话，“难道说，他是在找这个？”

“找什么？”素兮一愣。

赵无忧摇头，“没什么，这巫族是不是善蛊？”

“对！”素兮道，“北疆人，尤其是靠近提兰国的都善蛊。”

“提兰国？”赵无忧蹙眉，“你是说那个半夜无人鬼吹笛的提兰古国？”她曾经在史书上听过这些，但是有关于提兰国的秘密，便是到了后来也没多少人知道。

对于提兰国，最出名的不过是一支引来灾祸的骨笛罢了！

“是吧！”素兮也不是太肯定，毕竟她也不太知道提兰国的事情。北疆外头多小国，是以有些小国家的崛起和覆灭都只在一瞬间，也许还不等你了解这个国家，它就从所有人的视线里消失了。而后一堆黄沙，埋没了一切的兴衰荣辱。

朝代更替，便如同浪淘沙一般一去无痕，再也不被人知晓。

说起骨笛，赵无忧想起了一个人。她莫名的觉得烦躁，从枕头底下摸出了自己的玉笛，好似莫名的生着气。一切都是莫名其妙的，然后又无可抵挡，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才能走出这样的误区。

“还有吗？”赵无忧问。

素兮摇头，“能查到这些已经不容易。”

“我不想知道什么提兰古国，什么巫族，我只想知道他们巫族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有什么用。”赵无忧望着素兮，“好好查一查，还有我娘的事情也别耽搁。我爹快回来了，我不希望被他知道，我在查娘的事，你明白吗？”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

“你去吧！”赵无忧拂过手中的玉笛。

素兮担虑的望着赵无忧，“公子真的没事吗？云筝说，药不多了。”

“我心里清楚。”赵无忧倒是不在意这些，“不吃药我也能熬一段时间，只不过是虚弱一些罢了！你放心吧，这些年都是这样过的，不也死不了吗？”

素兮起身行礼，“卑职告退！”

素兮离开房间的时候，听得房内低沉的笛声。公子很久很久不曾吹笛了，今儿这是伤心了吧？她想了想，好像自从夫人离开了相府，公子便收了玉笛再也不愿吹笛。

夫人素兮轻叹，这丞相府的恩恩怨怨，还真是剪不断理还乱呢！

赵无忧也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才能解开心头的愁绪，以前书中常说。相思最是无解，却原来这东西是毒，会逐渐的侵占人的理智，让人逐渐沉沦。

笛声断，她突然钻进了被窝里，再也不愿出来。

好烦！

不管做什么，都很烦。

第二天一早，赵无忧便起身去了云安寺。唯有那晨钟暮鼓，能换得人心安静。

今儿不是初九，按理说赵无忧不该去。

可赵无忧这一次是借着上香的名义来的，慧灵也只能轻叹一声，“莫让相爷知道便好。”

“我爹不在京中，我也只能任性这么一两次。”赵无忧敛眸，“我娘如何？”

慧灵道，“自从公子来过。夫人一直吃着温大夫的药，情绪安稳很多，身子也逐渐好转。”语罢，慧灵推开了房门。

赵无忧刚从正殿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檀香味，入门的时候一阵风，杨瑾之便嗅到了异样。她回头乍见赵无忧站在门口，当即欣喜的过来握住了赵无忧的手，“今儿不是初九。”

“娘既然知道不是初九，就该知道我这一次是偷偷跑来的。”赵无忧笑了笑，“娘既然那么想我，为何不肯随我回相府呢？”

杨瑾之骤然松了手，面色微白，“你是让我随你回去？”

赵无忧张了张嘴，见着娘亲这般神色，便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情，随即摇摇头道，“我这次来不是想请娘与我回去的，我只是心里有些烦躁，过来让娘陪我说说话。”

听得这话，杨瑾之才算如释重负，带着赵无忧去了一旁的窗边上坐着，慧灵端了两杯参茶进来，而后悄无声息的退到方外守着。

“合欢，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事儿？”杨瑾之望着女儿的面色，“怎么脸色这样苍白？你昨夜没睡好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跟娘说说。”

赵无忧敛眸，她知道自己眼下的乌青有多严重，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一觉起来铜镜里头便是一对熊猫眼。她也无可奈何。奈何这肤色太白，稍微有些黑眼圈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犹豫了一下，赵无忧面上有些挂不住，低低的问了一句，“娘，你爱过爹吗？”

杨瑾之眸中掠过一丝悸动，她握着温热的杯盏，定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你、你说什么？”

“娘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吗？”赵无忧问。

杨瑾之想了想，这种感觉好像已经离开自己很久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变得越来越淡漠呢？轻叹一声，杨瑾之望着自己的女儿，面色微微泛起少许嫣红之色，“应该爱过吧！”

“那娘能跟我说说你和爹的故事吗？”赵无忧有些期待。

杨瑾之低头一笑，“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些？”

“娘，说说吧！”赵无忧靠在母亲的怀里，略带撒娇的低语。

杨瑾之难得心情不错，女儿突然来看她，自然也愿意说几句。想起了当年的事情，还真是恍如隔世。一眨眼，二十多多年过去了。望着赵无忧年轻的面庞，想着自己逐渐年迈，果然是岁月如梭，半点不留情。

“当年我跟你爹成亲的时候，你爹是个白衣书生，可我一眼就看中了他。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是我拿出我的嫁妆，资助他读书。三年秋试，他得了头名状元。我收到信的时候自然是十分高兴的，当时还是先帝在位。想把小公主许他，但你爹不愿。只说是糟糠之妻不下堂！”说到这儿，杨瑾之的眼里泛起少许泪花。

也许在她漫漫寂寥的岁月里，那句话是最暖心的。

想来每个妻子，都会为这句话而感激涕零。不管你的丈夫是贫穷还是富贵，他对你的最大承诺就是不离不弃，是忠诚。

而赵嵩，的确也做到了忠诚二字。

再后来岁月里，不管赵嵩是曾经的侍郎还是如今丞相，他始终没有停妻再娶，后院空空荡荡连个女人都没有，唯一的女人就是这云安寺里的杨瑾之。

赵无忧静静的听着，“后来呢？”

杨瑾之笑了笑，“后来你爹跟先帝请假回家乡，为的就是能接我上京。这在家一住便是半个月。若不是皇上下令让他回京述职，他可能不会那么着急走，必定会带着我一起走。我收拾了细软准备随他进京，可我发现我自己有了身孕。”

“我与他成亲数年，一直未能成孕，难得有了孩子，我便与他商量在家安心养胎，等到胎像稳定了再上京。京城之路长途跋涉，我一个有孕之人必定是受不住的。”

“他走之后，我便一直在养胎，我想着到时候他会在京城等我，而我们一家人便能永远在一起。可天不从人愿，当时的夏家，还有丞相章家”

说到这儿，杨瑾之没有再说下去。

这些事，赵无忧是知道的，夏东楼惯来看不起文官，先帝在世时更是嚣张跋扈得厉害。至于丞相章家，因为是开国老臣，更是把持朝政，对于那些新入朝的官员，横挑鼻子竖挑眼。没有战队阵营，就会被清理出局。

而当时赵嵩只是个小官，根基不稳，也毫无建树可言。跟这些人斗，纯粹是以卵击石。覆巢之下无完卵，所以赵嵩多番考虑，还是让杨瑾之在家待产，等到他根基稳固再来京城相会不迟。

“我在家一直等，一直等。”杨瑾之面色微白，“可我想他，真的好想好想一家团聚。但我知道他的难处，他身处朝堂不比咱们市井小民。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我若是去了京城，难免会成为他的软肋，成为他的威胁。所以我不敢擅作主张，没有他的答复，我只能继续等下去。”

“这一等便等半年多，当时我已经怀了七个多月的身孕，眼见着是要八个月了。你爹来信，说是让我进京相会。我也没有多想，依言收拾了一下，便挺着有孕之身赶去了京城。一路上车夫不敢太快，免得颠着我，所以行程很慢。”杨瑾之轻叹一声。继而望着眼前的赵无忧，“我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他的身边去。”

赵无忧抿唇，“爹不是该派人来接吗？娘一个人上京，他就不担心？”

“怎么没有人接？哼，是有人接了，只不过不是你爹的人，你爹晚了一步。”说到这儿，杨瑾之面色发白的揉着眉心，好像格外难受。

赵无忧担虑的起身，“娘，您怎么了？”

杨瑾之似乎显得有些慌乱，“没什么，只是有些东西想不起来了？”是想不起来还是不敢去想，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那就别想了。”赵无忧握住杨瑾之的手，“娘，娘你没事吧？”

杨瑾之有些慌张，一个人开始絮絮叨叨的，“出事了，后来就出事了！合欢！合欢！”她一把抱住自己的女儿，“合欢，不要走，不要离开娘的身边，娘会保护你会照顾你。”

赵无忧捋着杨瑾之的脊背，低低的宽慰，“娘，你别怕，合欢不会离开娘。娘永远都是合欢最爱的人，是合欢最在乎的亲人，合欢不会离开母亲，会永远陪着娘。”

她是真的没想到，杨瑾之会突然哭了。

娘自从来了这云安寺，真当是很少会哭。与母亲相拥，赵无忧不知道自己怎么触及了母亲的伤心事？那些过往，她也不敢继续往下问，免得娘亲再次失控。

等着宽慰了母亲，赵无忧这才松了一口气。

杨瑾之的身子不太好，情绪也是起伏得厉害，赵无忧不知道娘亲的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有时候她并不觉得，母亲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身子，所以这样的郁郁寡欢，情绪失控。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赵无忧没有头绪，毕竟从她懂事起，娘就已经在云安寺里修佛了。

杨瑾之许是哭得累了，便沉沉的睡去，赵无忧坐在一旁看着睡梦中还紧蹙眉头的母亲，无奈的叹息着。她极力压抑着喉间的瘙痒，快速起身往外走，免得突然咳出声来，扰了娘亲的休息。

可她还没迈开两步，便听得母亲在呓语。

睡梦中，杨瑾之好像在说什么？赵无忧端起一旁的参茶灌了两口，这才喉间舒坦不少。她取了一旁的毯子小心翼翼的靠近母亲，听得那模糊的声音在低低的呢喃，“对不起对不起！”

赵无忧愣了愣，娘在说什么？跟谁说对不起呢？为何要说对不起？娘亲早前做了什么事儿？

杨瑾之说得断断续续的，也不知做了什么梦，梦里还在流着泪。

轻叹一声，赵无忧为母亲盖好毯子，转身往外走。

蓦地，身后突然传来母亲低哑的轻唤，梦中的呓语，“慕容……”

只这两个字，让赵无忧骇然转身，不敢置信的盯着自己熟睡的母亲。身子不经意的颤了一下，心坎里莫名揪痛。这两个字对赵无忧而言，并不陌生。

温故提起过，有慕容这个人。温故也怀疑过赵无忧或许跟慕容有关，而那个玉佩那个红绳子包括赵无忧身上的蓝色印记，似乎都跟慕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而现在，母亲竟然提及了慕容，这意味着什么呢？

娘她认识慕容？还是说，娘知道巫族的事情？

可娘分明不认得温故，温故也不认得娘亲？

若说是温故带着皮面的缘故，那温故不认识杨瑾之就有些说不过去。

赵无忧跟娘亲相处的时日虽然不长，可她百分百确定。娘没有戴皮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娘不是慕容也不可能是慕容，可娘为何会认识北疆的女子？

那一句对不起，到底有什么含义呢？

赵无忧张了张嘴，又不敢多问，怕母亲的情绪会再次失控。赵无忧默不作声的离开房间，门外的慧灵瞧了一眼面色不佳的赵无忧，微微凝了眉头，“公子怎么了？”

闻言，赵无忧若有所思的盯着慧灵，“随我来。”

“是！”慧灵俯首。

云筝与奚墨对视一眼，只觉得这种状况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但二人也不敢说什么，只是守在偏殿外头，瞧着赵无忧与慧灵走了进去。

殿门关上的时候，慧灵朝着赵无忧行了礼，“不知公子有何吩咐？”

“慧灵。你跟着我母亲多久了？”赵无忧问。

慧灵敛眸，“奴婢自小就跟着夫人，跟了半辈子了。”

赵无忧坐定，轻咳两声又道，“那你可知道，我母亲到底有什么心事？你别再说告诉我，我是我娘的心病，如果这心结不除，那你也是罪魁祸首。我娘若是有事，我唯你是问。”

闻言，慧灵俯首，“公子，很多事情并非你所想的这么简单，不是奴婢不肯说，实在是奴婢在夫人跟前发过誓。对于往昔之事至死不提。”语罢，慧灵伏跪在地，“请公子恕罪。”

“往昔之事？”赵无忧眉头微挑，一副云淡风轻，了然于胸的姿态，“你是说慕容？”

眉睫陡然扬起，慧灵不敢置信的望着跟前的赵无忧。赵无忧那一副了然于胸的姿态，让慧灵的脸霎时苍白了几分。

低头间，赵无忧便看到慧灵袖中那紧握的双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之色。

可见，自己是对的。

兵不厌诈，古来如是。

见状，赵无忧随手便将袖中的一根红绳丢在慧灵跟前，“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有些了解。这根红绳是从我娘的房间里拿出来的。娘说过这东西是我的。我在平临城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巫族之人，那人的手上也带着一根红绳，上头还系着一个哑铃。”

慧灵跪在那里，脸色愈发苍白，仍是没有说话。

“慧灵，你跟着娘那么多年，我相信你的为人也相信你的忠诚。我只想知道，你抵死不肯吐露到底是什么理由？是真的为了我娘好？你不说也可以，给我个足以信服的理由。”赵无忧就坐在那里，等着慧灵的答案。

慧灵跪在那里很久都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了那根红绳，定定的看着红绳很久很久。赵无忧也抱定了不罢休的决心，静静的等着慧灵。

她有的是时间去等，等慧灵自己开口。

“奴婢不是不说，是不敢说不能说也不可说。”慧灵终是轻叹一声，“奴婢知道夫人想要的是什么，奴婢也知道夫人所在乎珍惜的不过是公子一人罢了！”

望着手中的红绳，慧灵笑得艰涩，“公子可知道，当年夫人生你的时候有多艰难吗？几乎可以用九死一生来形容。双生子独独活下你一人，夫人当时的心里有多苦，谁都无法明白。那年梨花树下，一声啼哭，夹杂着多少悲欢离合。”

梨花树下？

赵无忧想起了那场梦，梦里有个站在梨花树下的女人。心下一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她下意识的抖了抖身子。

慧灵仿佛真当回到了那个年岁，彼时她还年少，哪里有今时今日的老练沉稳。十八年前的她，也不过是个年纪尚轻的女子，何曾经历过生育，不曾看过那鲜血弥漫的一幕。

“梨花树下？”赵无忧自语呢喃。回过神来，她便问道，“我娘说，当初来接你们的并非我爹的人，那是什么人？”

慧灵一愣，“夫人说了？”

“我娘说了，只是说得不太清楚，我很多地方心生怀疑，所以才来问问你。”赵无忧脸不红心不跳，“该说的她都告诉我了，所以你也没必要隐瞒着，很多事情都过去了，说说也只是多个人回忆罢了！有些东西是不可能由着你们带进棺材的，纸包不住火。”

慧灵低头，“夫人不可能说，奴婢知道公子聪慧，知道公子必定能猜到端倪，也能查出不少东西。可是有些东西，公子是不可能查出来的，因为知道那些事的人，除了奴婢和夫人，该死的一个都没剩下的。”

“那你告诉我，我哥哥当年是怎么丢的？”赵无忧凝眉。

慧灵蹙眉，“大公子生下来便断了气，所以”

赵无忧拍案而起，“你还敢瞒着我，要不要我告诉你，就在我从金陵城回来的时候。一路被人追杀，还险些被人冒名顶替了尚书之位。你可知道京城里有两个赵无忧，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慧灵骇然。

“这就意味着，有人想要取代我。”赵无忧切齿冷笑，“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取代我赵无忧的身份地位呢？他不怕丞相府，不怕朝廷，你说这是为什么？”

慧灵摇头，“奴婢不知。”

“他想取代我，有不怕丞相府，而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充满了怨恨。”赵无忧俯身蹲下，笑得凉薄而意味深长，“我在他身上看到了我爹的影子，你说他会是谁呢？千方百计的要置我于死地，迫不及待的要取代我？”

慧灵惊惧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公子的意思是，是他”

“对，是他回来了。”赵无忧极是满意的望着慧灵，她最擅长的就是戳中人灵魂深处的阴暗面，把人往疯狂的方向带领，“他回来报仇了！他恨丞相府，恨我的存在取代了他的位置，所以他想杀了我取而代之。而我绝不会让他得逞，我也会杀了他。”

下一刻，慧灵慌乱的拽住赵无忧的胳膊，“公子不要，公子！”

“不要？”赵无忧干笑两声，“你觉得我是那种坐以待毙的人吗？爹从小的谆谆教导，就是不要给敌人留任何仁慈的机会。我知道丞相府就差一个儿子，可他的出现是要我的命，我不会傻到为了成全别人，而自寻死路。在我爹回来之前，我必须杀了他。”

慧灵慌了，“公子，那是你的哥哥。”

“他是不是我哥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该回来。”赵无忧徐徐起身，“既然有胆子回来，有胆子要取而代之，就该做好死的觉悟。”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慧灵急得直掉眼泪，“公子，不能杀大公子，大公子他是”

“是什么？”她凝眉。

慧灵咬紧了牙关，“公子，放过大公子吧！公子，奴婢求您了！您若是杀了大公子，夫人会伤心的。就当是为了夫人，请公子高抬贵手。”

“这个你可以放心，我会杀得不留痕迹，绝对不会让我娘知道。”赵无忧冷笑，“要么你告诉我真想，要么你告诉我娘真相，这二者之间你总得有个选择。你最好早作决定，我的刀子可不等人。”

语罢，赵无忧抬步朝着外头走去。

“公子！”慧灵狠狠的朝着赵无忧磕头，“大公子是被人抱走的。”

赵无忧骤然转身，眸色狠戾，“被谁抱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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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十八年前的旧事 为钻石过4600加更

慧灵哭着摇头，“奴婢不知，奴婢是真的不知道。当时很混乱，乱成一团。到处是死人，到处在杀人，夫人难产命悬一线。那时候奴婢脑子里一片空白，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混乱。”

赵无忧快速转回，“那我问你，巫族的人在不在？慕容又在什么地方？”这些年她没见母亲出过京城，唯一能接触到巫族的便是母亲当年的上京途中。赵无忧只想知道，慕容那时候到底身在何处？

“巫族？什么巫族？”慧灵显然是有些崩溃，约莫是想起了当年那些残酷的画面。梨花树下，鲜血满地，那种场景几乎成了年少时的梦魇，如今谁也不敢去想。

否则杨瑾之也不会渐渐的心魔难消，变成今日的模样。

“就是手上戴着红绳的人。”赵无忧提醒她，开始循循善诱，“那些人长得并不像中原人。他们来自北疆，来我大邺必定是有所目的。或许是为了避难，或者是为了找什么人，做什么事。其中有一个极为美丽的女子，她叫慕容。”

“慕容！”慧灵颤颤巍巍的喊出这两个人，“慕容！”

“慕容在哪？”赵无忧柔声轻问。

“她死了。”慧灵只觉得有气无力，“她死了！”

“什么？”赵无忧一愣，随即又问，“是怎么死的？是谁杀的？”

慧灵一下子瘫软在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是谁杀的。那个时候我已经晕厥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一觉睡醒，到处都是血。夫人身上也都是血，怀里还抱着血淋淋的孩子。夫人说，大公子丢了！”

赵无忧听得乱糟糟的，什么血淋淋的？约莫是时隔多年，慧灵自己也记不起来当初的细节了，所以描述一件事情都有些凌乱无章。

“那我娘怀里抱着的孩子。是我？”赵无忧问。

慧灵泪流满面，“是！”

赵无忧如释重负，仿佛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我是我娘生的。”

闻言，慧灵骇然盯着赵无忧，而后快速将慌乱的眼神挪开，只顾着低头抽泣，“公子别再问了，奴婢不想去回忆那些画面，奴婢还是觉得害怕，即便时隔多年，可那一幕一直在奴婢的脑子里盘旋不去。公子，这是夫人心里的伤，您别问了。”

“我问最后几句，慕容的死因是什么？尸体呢？”赵无忧道，“你们当时身处何地？”

慧灵只剩下摇头，“奴婢不知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公子别再问了！公子！”她已泣不成声，那摇摇欲坠的姿态，似乎随时都会厥过去。

赵无忧起身轻咳着，喉间有些腥甜的滋味。她长长吐出一口气，面色微沉。心道，看样子这慕容的确在大邺境内出现过，当时母亲被人追杀，而这慕容必定也处于危险之中。温故说过，当时战乱，那么对于慕容这样深谙蛊毒炼制之人，必定会被人追赶。

难不成是有人要抓慕容，然后又遇见了奔逃的自己的母亲。所以多方势力被触发，混乱成一片。

蓦地，赵无忧眉头紧蹙。

若是如此，那爹在哪呢？爹会放任自己的孕妻不管？按理说不应该，那爹会做什么呢？在慧灵断断续续的回忆里，似乎一直没有提及到爹的痕迹。

爹后来到的时候。事情已经结束了？

不管怎样，至少娘亲和她是活下来了，最后的现实便是，慕容真的死了。只不过这尸骨在哪呢？梨花树下，鲜血横流？

赵无忧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厚。

云筝下意识的往屋内瞧了一眼，而后担虑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至少我肯定了两件事。”赵无忧有些释然，“也算是有个交代。”

“慧灵姑姑都说了？”云筝一愣。

赵无忧摇头，“她年纪大了。很多事情自己也说不清楚，我只能先到此为止，让她暂时冷静一下，免得教我娘知道。”

云筝颔首。

“对了，他呢？”赵无忧问。

云筝敛眸，压低了声音，“公子放心。”

赵无忧眸色微沉，“那便最好！”

语罢，赵无忧瞧了一眼禅房的方向，若有所思的冷了眉目。深吸一口气，她便好好的等着，只不过身边的云筝似乎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奚墨蹙眉。“云筝你怎么了？”

云筝抬头望着赵无忧，面色微白，突然给赵无忧跪了下来，“公子！”

“是哪里不舒服吗？温故在前殿，你可以去找他。”赵无忧淡淡的问，继而笑了笑。“我这儿不需要人伺候，我去找方丈说说话，你们自己逛逛吧！”

语罢，赵无忧径直走开。

奚墨不解，“云筝你没事吧？”

云筝摇头，微微红了眼眶，“我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就去歇着，我去后山瞧瞧，听说云安寺的风景不错，难得公子给咱放个假。”奚墨笑了笑。

目送奚墨离开，云筝敛眸垂头，低低的道了一句，“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没忍住。”望着赵无忧离去的方向，云筝黯淡了神色，“奴婢还是奴婢。”

赵无忧渐行渐远，等慧灵出来的时候。外头早就没人了。她拭泪在回廊里坐了一会，也不敢现在回去，免得被杨瑾之看出端倪。

便是这一会，已经有人悄悄的进了杨瑾之的禅房。

脚步轻盈，脚下很轻。

他站在杨瑾之的软榻前，静静的望着睡得极不安稳的女人。

杨瑾之面色苍白，眼角还有干涸的泪痕，约莫是在梦里哭过。他便这样静静的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也不知要干什么，约莫也是有些舍不得罢！

他低低的问，“昔年你可曾像我现在这样，心存不舍过？有过吗？”

可不管有没有过，都已经是尘封的往事。

有些人有些事，只该活在回忆里，不该从曾经里走出来，血淋淋的站在人的跟前，撕开那道还未痊愈的伤口，慢慢的洒下盐花。

而此刻，赵无忧刚走到方丈室外头，迎头便见穆百里从里面走出，当即愣在当场，“你为何在此？”

穆百里不咸不淡的应道，“只许赵大人来这儿修身养性，就不许本座来这儿礼佛参拜吗？”

“这云安寺乃是”

还不待她说完，穆百里当即接过话茬，“本座当然知道，这云安寺是丞相大人的。只不过丞相府本座尚且去得，为何就不能来这云安寺？”

“这是我娘清修的地方，还望千岁爷速速离开。莫要扰了家母安宁。”赵无忧直接下了逐客令。

事实上，赵无忧是诧异的，一路上也没听人说穆百里离开了东厂，谁知道一眨眼这厮竟然就出现在此处，难免教她措手不及。

穆百里这人就是瘟疫，不管走到哪儿。总会有事发生。赵无忧想着，还是要远离为好，尤其是在母亲的地方。

方丈没有出来，门口有穆百里站着，赵无忧自然没有进去。想了想，掉头便走。

穆百里跟在后头。他脚程快，自然三两步便赶上了她。

“赵大人为何这般排斥？就因为说了那句话？”穆百里道。

赵无忧顿住脚步，二人站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四目相对。她深吸一口气，“那些话都是我骗你的，你莫当真就是。”

“若是本座当真了呢？”穆百里问。

得知她出城。他是想都没想就轻车简骑的出来了，毕竟上一次就是在云安寺，她被人困在黑阵内无法脱身，是故这一次他下意识的觉得会有危险。

大概是人的本能反应，又或者是一种莫须有的担虑吧！

赵无忧苦笑，“我现在没心思跟你在这里扯嘴皮子，穆百里，你别忘了你已经接了圣旨，这就意味着你已经是有妇之夫。”她背过身去，不愿多看他一眼，“我可不想有朝一日，被天下人诟病，说我一介礼部尚书竟然会觊觎九千岁这样的阉割之身。”

她尽力把话说得最难听，这话也是说给她自己听的。如果不是她放不下，大概也不必离开京城在这里躲清静。说是来查事的，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想静下心来。

“那你眼下的乌青是怎么回事？”他音色磁重。

她略显慌乱的抚上自己的面颊，当即轻咳起来，“关你什么事？”

腕上一紧，穆百里直接将她拽到自己跟前，单手捏起她精致的下颚，“好好说话，别阴阳怪气的。”

她想推开他，奈何昨夜没休息好。没推动他反而把自己给瘫他怀里去了。

穆百里无奈，“就说了你一句，便这般撒娇吗？”语罢，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坐在一旁，圈了她坐在自己的膝上，“带着那么多人上山，想来赵大人目的不纯。既然大家都是带着目的的，就不必分你我了。”

赵无忧狠狠的剜了他一眼，“什么叫撒娇。”她只觉得喉间腥甜，一张脸苍白得厉害，“穆百里，这是云安寺，你最好收敛。若是教我爹知道你要死也别拽上我，我可没心思陪你一起折腾。”

她似乎是真的很着急，视线一直落在那个方向。

那是她母亲的禅房！

穆百里笑得凉凉的，“你是在担心丞相夫人，担心你娘吗？”

眉睫陡然扬起，赵无忧快速从他膝上挣扎落地，她眸色狠戾的盯着他，“穆百里，你最好别玩花样。谁敢动我娘，谁都得死！”

语罢，她突然撒腿往回跑。有了穆百里的参与，这件事就不能照原计划进行。

谁都可以出事，谁都可以被牺牲，唯独娘亲不可以。

娘，只有一个。

因为跑得太急，赵无忧只觉得口腔里慢慢都是鲜血的滋味，她极力隐忍，喘着粗气往杨瑾之的房间跑去。那张素白的脸，此刻越发的青白相间，难看到了极点。

云筝是真当没想到，赵无忧会这么早过来，当即愣住，“公子？”

云筝一声喊，屋内当即有了动静。

“娘！”赵无忧厉喝，素兮从天而降，直接踹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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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你那个杀不死的儿子，回来了！

外头一声喊，里头瞬时传来了窗棱被撞破的声音，似乎是发生了搏斗。

等着赵无忧进去的那一瞬，骇然瞪大了眸子。陆国安和沈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房内，此刻冰冷的剑直指不远处的浮生。浮生也不做什么，只是坐在了软榻前，将那冰冰凉凉的短刃抵在了杨瑾之的脖颈上。

见着这一幕，赵无忧只觉得一口心血瞬时涌上喉间，顿时吐出血来。素兮已然顾不上这些人，快速搀住摇摇欲坠的赵无忧。

“我只是跑得太急了，救我母亲！”赵无忧推开素兮，顾自扶住了墙。

素兮颔首，她当然知道赵无忧最在乎的是什么。

眼前的女人，是赵无忧最后的一根稻草。她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这母亲她不能置之不理。从小身边的人都在告诉她，娘是为了她才来这云安寺的。她也知道娘怕她死了，因为她的身子实在是太不济，把娘都吓坏了。

深吸一口气，素兮冷了眉目，“东厂的人，管尚书府的闲事，未免有点狗拿耗子的意味。”

沈言道，“很抱歉，扰了诰命夫人，然则这一次咱们是为了抓无极宫的余孽而来。”他望着眼前的浮生，“很不巧的是，这便是无极宫的余孽。”

陆国安倒没这么想，他们只是奉命来保护老夫人，毕竟在此之前，他们是看到了素兮隐约蛰伏在这里。想着此处必定是有事。可没想到，竟然听到了浮生的一番话，当下便明白了一些事由。

如果不是浮生把刀子架在了杨瑾之的脖颈上，此刻沈言和陆国安一定已经拿下了浮生。

“放了我母亲，我让你走！”赵无忧切齿。

杨瑾之彼时一直睡着，她睡得不安稳，但睡得很沉。等到一声巨响吵醒了她，她这才明白自己被人挟持了，当即冷了眉目端起了相府夫人的姿态，“谁敢动我！”

“娘！”赵无忧下意识的捏紧了袖中拳头。

杨瑾之冷哼一声，“吾儿不必担心，娘已经年迈，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发生什么事，娘都不会让自己成为吾儿的威胁。你们要杀便杀，谁敢拿我威胁我的儿子，我就跟谁同归于尽。”

是故赵无忧的倔强，便来自这位母亲。

赵无忧面色泛白，唇角挂着残血。

倒是把杨瑾之也给震着，“无忧，你怎么了？”

“我没事！”赵无忧快速拭去唇角的血迹，压抑喉间的翻涌，“娘，你别激动。浮生，我答应你放你走，你放开我娘。”

“你娘？”浮生突然笑出声来，“赵无忧，你那么聪明，早就猜到了我的存在，难道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吗？你想利用你娘来让我原形毕露，不也是想确定我的身份，然后斩草除根吗？如今我若说出真相，你怕吗？”

“浮生，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你，你为何要背叛我？我给你好吃的好穿的，可你呢？”赵无忧极力保持镇定，“都伯乐难求，可我看你却是忘恩负义的小人。”

浮生定定的望着她，“忘恩负义？是你们无情无义在先，还要怪我忘恩负义？”他笑得温和，眼睛里却带着少许泪光，回看杨瑾之的时候，他的神情格外古怪，“诰命夫人？敢问夫人，为何要在这寺庙里安度余生呢？你是在赎什么罪呢？”

杨瑾之不解的望着眼前的浮生，只觉得这人说话很奇怪，她是一点都没听懂。

“放开我娘！”赵无忧还是那句话。

沈言和陆国安几欲上前，却招致赵无忧一声怒喝，“你们谁敢轻举妄动，若是伤了我娘，我便血洗东厂，都给我滚出去！”

这还是陆国安第一次见到赵无忧发怒的样子，红着眼睛，咬牙切齿，浑身剧颤。她带着一些歇斯底里，一种来源于灵魂深处的无可奈何。

被架在刀口上的是她的母亲，哪怕母亲少了一根毫发，她都会要这些人付出代价。原本素兮一人就足够对付浮生，算起来也是赵无忧自己，担心则乱了。看到穆百里来云安寺，她便方寸大乱。以至于毁了全盘计划。

所以她的怒气，其实是冲着自己发的，她第一次这般没有分寸！

陆国安与沈言收剑离开了禅房，不是因为赵无忧这一声吼，而是其后进门的穆百里示意。穆百里站在赵无忧的身边，瞧着她面如死灰的模样，眼神微微黯淡了少许。

再抬头，望着不远处的浮生，他是想出手的。可又有些犹豫，以他的能力想要救人其实很简单，但能不能毫发无伤这就有点问题了，毕竟这是赵无忧最重视的人，若是有所闪失来日她还得怪在他的头上。

“你可以放开我娘了。”赵无忧盯着浮生。

浮生还是没有挪开刀子，反而将越发将刀子靠近杨瑾之的脖颈，那少许嫣红，几乎刺红了赵无忧的眼睛。她觉得这辈子都没有这般怂过，差点就给浮生跪下去了，还是穆百里拽了她一把。

她脚软！

原本素兮是准备伺机而动，要不是赵无忧突然窜出来，事情不会这样。赵无忧也奇怪，为何看到穆百里就这么激动？是害怕他知道一些丞相府的秘密？她的秘密！

“你到底是谁？”许是觉得这浮生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杨瑾之都生了怀疑。她定定的望着眼前的浮生，眸色微恙，“你是谁？”

“娘，你别信他！”赵无忧忙道，“他是无极宫的人，一路上不止一次的追杀我，置我于死地。上次在山脚下，就是他作祟才让我险些丧命。”

浮生低头一笑，“你是从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从你出现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所以谁也瞒不住谁。

“就因为我太了解黑阵，而且还跟你说黑阵无法重来？”浮生许是想到了自己的疏漏之处。

赵无忧冷笑，“没错。”

浮生点点，“这倒是我疏忽了。”这口吻，像极了平日里的闲谈，一点都不像是敌对的双方，“所以一直以来你都在怀疑我？”

他看了一眼门口的云筝，云筝的身子微微绷直，好像有些局促有些紧张。下一刻，云筝悄无声息的退出了房间。

赵无忧和素兮的精神高度紧张，全部集中在杨瑾之是身上，是故除了穆百里，谁都没有发现云筝不见了。穆百里虽然心头存疑，可他也不敢离开。

外头有陆国安和沈言，应该不会有事。

“你给含音下药，真当以为我不知道吗？”赵无忧切齿，“哼，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赵无忧，你想不想知道，我叫什么？”浮生笑得凉凉的，他恣意的望着赵无忧脸上的冷凝，“诰命夫人，你想不想知道我是谁？见着我，你有没有熟悉的感觉？哦对了，我带着皮面你肯定认不出来。不如我撕下来，让你好好的看清楚？”

“你到底想怎样？”赵无忧厉喝。

穆百里仿佛明白了什么，她在极力的阻止浮生跟相府夫人的交谈，这浮生该不会就是……眉头微皱，穆百里觉得这个想法很大胆。

不过看到她这般歇斯底里，他只觉得整个人都焦躁起来，身上的杀气在逐渐弥漫，有些东西是无可克制的，就好比他逐渐蜷握的拳头。

“我叫”浮生笑得凉薄而狠戾，“赵无极。”

音落瞬间，杨瑾之骇然盯着眼前那张脸，“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你把话说清楚！赵无极？你说你叫赵无极？”

“娘，你别信他！他如果真的是我哥哥，就不会追杀我，置我于死地，三番四次的要取代我，他的话岂能相信！”赵无忧身子绷紧，“浮生，你给我住口！”

下一刻。穆百里面色骤变，一把拽住几欲上前的赵无忧，“快走！”一掌直推浮生而去。这个时候他还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他本就不是多情之人，是故这一掌出去，杨瑾之的生死也就不在他的预料之内了。

“晚了！”浮生冷笑。

伴随着赵无忧那一声嘶喊，“娘！”

四下骤然换了场景，赵无忧骇然愣住，惨白的脸，面如死灰的望着眼前的一切。素兮不见了，娘和赵无极也不见了，剩下的唯有身边的穆百里。

她一下子跌坐在地，这漫天的花海里，她不觉得喜悦，只觉得生命里某种最重要的东西被快速抽离自身。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失去了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穆百里凝眉望着四下，“这还是原来的那个房间，只不过这次他换了个方式。”瞧了一眼满目的梨树，顷刻间绽放，瞬时梨花胜雪。

“我娘在哪？”她有气无力的问。

穆百里环顾四周，“不知道，许是被藏起来了。”

下一刻，赵无忧突然一口咬在他腿上，惊得穆百里下意识抬掌。这是他的本能反应！自卫的条件反射！可掌风却在她头顶停滞，这就不是出自本能，而是出自内心。

小腿上生疼，这丫头咬得生狠，几乎是用了吃奶得劲儿。

“饿死鬼投胎么？”他极力忍耐，一张脸乍青乍白得厉害。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你敢对我娘动手，我咬你一口也是轻的。”她勉力站起身来，突然揪住穆百里的衣襟，眸色狠戾，“我告诉你穆百里，如果我娘有什么损伤，我要你偿命。你听到没有？穆百里，你最好祈求我娘没事，要不然我不会罢休的，我不会善罢甘休！”

穆百里凝眉，突然扣住她的后脑勺，直接堵住她的嘴。人在疯狂的时候会做出超乎寻常的事情，所以这个时候就需要冷静一下。再多的解释也不过是苍白无力的遮掩，还不如就这样唇齿相濡，让某人彻底冷静下来。

她本来就不是那种疯狂的人。只不过是有人抚了她的逆鳞，让她陷入了崩溃的边缘。也是因为这样，穆百里看到了不一样的赵无忧，至少在她母亲面前，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儿子。

她所在乎的，不过是那可怜的，一星半点的亲情罢了！

可是赵无极的出现，让她变得患得患失，让她害怕到了极点，害怕就此失去了母亲的爱。这种极度的害怕，带着偏执的可笑。

赵无忧瞪大眼睛，所有的感觉都被他牵引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楚他的脸，越近越模糊。可她能模糊的看到，属于他的黑睫毛，就这么低垂着，几乎挨着她肌肤轻轻撩动。

“不闹了？”他哑着嗓子问。

她彻底的安静下来，可那双手还死死的揪着他的衣襟，他温热的呼吸就喷在她脸上。良久，她默不作声的松开手，低头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你也不嫌脏。”她转身就走。

偌大的梨园里，洋洋洒洒的雪色梨花，若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白雪，煞是好看。她一袭素衣如莲，走在这静谧的世界里，越显得飘渺而不真实。

穆百里低头一笑，舌尖还有少许咸腥味，那是属于她的鲜血滋味。原本他是极为厌恶这些红彤彤的东西。可到了她身上，似乎也没那么厌恶了。

“你往哪儿走？”他问。

她在梨花丛中转身看他，纷纷扬扬的花瓣落在她的身上，“我去找我娘，我不能让她落在赵无极的手上。”

“是以，你信了？”穆百里凝眉，“那便是你的哥哥？那日在悬崖边上置你于死地的，便是他；京城内假冒你的身份，想要取代你的人，也是他！那他现在靠近你，到底是什么目的呢？”

“目的？”赵无忧笑得凉薄，“他的目的，千岁爷不是已经清楚了吗？”

穆百里敛眸，“取代？”

“吸取上一次的教训，让下一次变得无懈可击。”赵无忧环顾四周。这梨花开得真好，可惜不是她想要的，是个幻境罢了！被阵法困住的次数多了，赵无忧都快习惯了这些伎俩，没有第一次第二次的慌乱无措。

“如果你娘肯承认他的身份，那么他取代你会变成一种默契。丞相府的首肯，比什么都重要。”穆百里目不转睛的望着她，“如果你被取代了，那你身处何地？”

“赵无极已经死了，这世上只有一个赵无忧。”她意味深长的回答，“你说，我会在哪里？我爹这辈子什么都有了，唯独少了一个儿子。”

“你告诉本座这些，是想借本座的手，杀了赵无极？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赵无极比你更适合与本座联手合作？”穆百里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赵无忧嗤笑，“你觉得他会在你东厂清剿了无极宫之后，再与你合作吗？就算是合作了，你敢放心吗？你了解我，胜过了解赵无极，所以你不敢冒险。”

穆百里点点头，“你了解本座，也胜过了解你自己吗？”

“不敢！”赵无忧转身，“该怎么出去？我不想再待在这儿，我要找我娘。”

“没断奶吗？一直要找娘！”穆百里无奈。

她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我倒是忘了，你没有娘，不会明白那种牵肠挂肚的感觉。”

闻言，穆百里面色一沉，冷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

风吹梨花落，这个阵倒是极为温馨，好像是专门为他们而设。就好像上一次的大红喜嫁，总觉得有一种拉郎配的感觉。

赵无忧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她不再胡乱的走，而是站在原地去想。一个人的阵法很多时候是表现了一个人的内心。黑暗的内心就会有黑暗的阵法，如果是正义之人，这阵法绝然不是如此。

可赵无忧一直都觉得赵无极此人应该是个宵小之辈，是个极度邪恶之人，可他的黑阵却轻而易举的被穆百里给破了，可见穆百里内心的黑暗应该胜过赵无极。再退一步讲，这赵无极的心里为何会有这些温馨的画面？

或大红喜嫁，或浪漫梨园，漫天飞雪。

是因为赵无极的心里，所缺憾的就是这些？还是说，他打算拿温情牌来消磨赵无忧的斗志？让人沉醉在这漫无边际的温馨世界里。逐渐的迷失方向，再也走不出去，困死在这儿？

赵无极是这样的想法吗？

赵无忧猜不透，只觉得这赵无极不该有这样的温馨世界才对。鼹鼠应该活在黑暗里，习惯黑暗，而不是向往光明。鼹鼠，是没有光明可言的。

“怎么不走了？”穆百里问。

赵无忧隔着花雨看他，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永远都看不清楚是何情绪，唯有那双墨色瞳仁里，偶尔会泛起异样的光，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去捕捉，否则就会错失。

“对于阵法，千岁爷应该比我清楚。”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你觉得他会在哪儿？”

“每个阵法的启动，都得有人坐镇，也就是说他应该在这个阵法的启门处。你随意的乱走，很可能会触动这阵法，另一重隐患。”穆百里不紧不慢的握住她的手，温热的掌心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不过本座相信，赵大人就算是死在这儿，也不会降的。”

“那你错了，我这人最是惜命，什么都可以丢，唯独性命是不能丢的。”命没了，什么都没了，什么权力地位都不再重要。所以在赵无忧的字典里，性命第一！

她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可心坎上却噗噗的跳。只不过她尽力不让他瞧出来，免得让自己丢了颜面。这事儿，就变得尴尬了。

穆百里倒是很欢喜她这样的反客为主，“以前以为你是个病秧子，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后来才知道是蛰伏的狮子。”

“多谢千岁爷赞赏。”她也不反驳。

穆百里带着她往前走，继续道，“只不过狮子咬人，还是挺疼的。”

“我还以为千岁爷武功高强，是皮糙肉厚的铜墙铁壁，原来也会疼啊！”赵无忧哼哼两声，“如果我母亲出事，源于你那一掌，我会让你更疼。”

他顿住脚步看她，“下次换个地方咬。”

她一愣，“你！”

他一笑，眼睛里微微散着光，而后伸手抚平她的眉头。

她又是一怔，自己刚才又皱眉了吗？

约莫是吧！

他说过，他不喜欢她皱眉。可是心事重的人，皱眉已经成了习惯。无奈的人生，注定如此。

走在白茫茫一片的梨园里，看着梨花胜雪的美景，恍惚得不像身在人间。如果不是知道这是陷阱，也许赵无忧是喜欢陷在这里的。人总有自己心心向往的东西，是故这一份自由便是赵无忧所期许的。

“看得出来，你这哥哥对你还不错，知道你喜欢什么，就给你弄个什么幻境出来。”穆百里不免调侃。

赵无忧冷哼两声，“那你留在这。我先走！”她环顾四周，好什么好？偏是她得不到的，所以赵无极才拿出来折磨她，可这也说明，这些东西也是赵无极得不到的。

大家其实都是可怜人，看上去风光，其实内心却是最匮乏的。

“没有本座，你确定是要爬出去滚出去还是飞出去？”他饶有兴致的望着她。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爱走不走！”

“赵大人对身边的人都这般有耐心，何以对本座却是半点都不愿呢？”穆百里问，“莫非在赵大人的心里，本座是不一样的存在？”

赵无忧凝眉望着他，“你是不是不一样的存在，还不清楚吗？”她想甩开他的手，“放开！穆百里。我说了这么多次，你是不是很满意？你若是满意就罢了手，莫再纠缠，若不满意”

“若不满意，你再多说几次吗？”他问。突然伸手圈住她的腰肢，直接将她拽到自己怀里，零距离的紧贴着，“赵无忧！”

她狠狠的盯着他，“穆百里，你别欺人太甚。”

“本座不止欺人太甚，还光欺你一个，可好？”他俯身吻上她的唇。他抱紧了她，胳膊上的力道在逐渐加重，他似乎要将她揉碎了，和自己融为一处。

她从最初的挣扎，到了最后的呼吸微促。

直到唇瓣微肿，他才松开她，却还是不还她自由，只是将她圈在怀里不许她动弹，“赵无忧，你可知道有时候看到你这样，本座真想吃人。还有，别再心里骂我死太监，有时候太监吃人会比男人更可怕。太监，也是从男人过来的。”

他意味深长的说着，她一动不动的盯着他，良久才道，“可以放开我吗？”

他凝眸笑得温和，“赵无忧，再说一次。”

“什么？”她一愣。梨花落在他的肩头，若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淡雅的梨花清香，与她身上的香气融得极好。

他说，“说那句话。”

“说我喜欢你？”她也不是傻子。

“这样动情的地方，不是该说一些动情的话吗？”他笑了笑，满意的望着她微肿的唇瓣，“赵无忧，你赢了。”

她一愣，“什么意思？”

他攫起她精致的下颚，温热的呼吸在她的唇瓣上游走。她看见他的凤眸微敛，长长的睫毛就这般压了下来，而后便含着她的唇瓣，发出低哑的音色。

他说，“赵无忧，跟我在一起。”

她一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下一刻，他忽然挟着她飞上半空，那漫天花雨纷纷扬扬的落下，他抱着她穿梭在花雨之中。有那么一瞬，她想起了那一夜的大红喜嫁。

那一夜，他也是这样抱着她，飞了出去。

那一夜，他们都穿着大红喜服。

那是她第一次穿大红喜服，或许也是最后一次。

“你要带我去哪？”赵无忧不敢松手，死死的抱紧了他，耳畔的风呼啸而过，夹杂着漫天花雨。失重的感觉，让她没有半点安全感，只能完全依靠着这个男人。

“带你出去！”穆百里眸色陡沉，突然一掌推出去。

落地的那一瞬，梨园消失了，剩下的唯有满目的灰暗。光亮与温馨都被黑暗取代，这高耸的墙，看上去像个迷宫。他们身处密道之中，像是墓地里的甬道。

“这是什么地方？”赵无忧愕然。

黑暗中，她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色，只听得他微冷的音色，“找对了路，就能去阵中找到你娘，找错了就一直在这里绕圈子。”

“好像是迷宫！”她凝眉。

“还敢往前走吗？”他问。

她深吸一口气，“你敢我就敢！”

他一笑，十指紧扣的往前走。她想去哪，他跟着便是。

不可否认，若是论脑子，他恐怕要输赵无忧一筹，毕竟她从小是赵嵩教出来的，与生俱来的阴谋家。而他却并非如此，所以输在了起跑线上。

但论武功，他若想捏死赵无忧，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这若是迷宫，那赵无忧自然有自己的走法。这些日子以来，对于五行八卦也是有些了解，那些奇门遁甲之类，她看得不是很懂，但但凡她所涉猎过的，都有些记忆。

阵法里的迷宫不像外头的迷宫，这里踏错了就很可能引发不可预料之事。

这里必须小心翼翼，不可行差踏错。

赵无忧觉得，自己越发靠近那个阵中央，近乡情怯，她越发担心自己的母亲周全。也不知道娘在赵无极的手里，会发生什么事？赵无极会怎么对付亲生母亲呢？

怎么对付？

此刻赵无极站在那梨花树下，回眸望着跌坐在旁的杨瑾之，“夫人还记得当年那一树的梨花吗？那年的梨花开得，有现在这么好吗？”

杨瑾之颤颤巍巍的起身，“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是谁？”

“我说过，我是赵无极。怎么夫人不信吗？”他不紧不慢的撕下自己的皮面，“这里没有什么人，与你看一看便清楚了！”

惨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眉目间跟赵无忧也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一道极为丑陋的疤痕，直接划过了眉毛，成了两截断眉。而后这道疤从眼皮子下来，几乎划过了半张脸，直到上唇瓣。

他步步逼近。杨瑾之步步后退，“不！不可能！不可能！”

“还记得这道疤吗？”赵无极笑得狰狞，“看样子，夫人记起来了。”

杨瑾之的脊背重重的撞在树干处，她已无路可退。

“夫人觉得太丑是吗？”赵无极笑得凛冽，“我也觉得太丑了，可我想不出什么办法能把这道疤去掉。就因为这样，我只能躲在黑暗里，永不见天日的活着，就像是地洞里的老鼠一样。丞相府如日中天的时候，我正蜗居在地洞里，做那阴森恐怖的噩梦。”

杨瑾之瞪大眼睛，眸中满是惊惧与恐怖，“不。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的精神本来就不太好。如此一来更受刺激，“你不是无极，你不是我的孩子。合欢？合欢在哪？”

下一刻，杨瑾之忽然像发了疯一样的冲过来，“你把合欢怎样了？你快放了她，她是无辜的，不要伤害她，不要伤了我的合欢。”

赵无极陡然冷眸，一把揪住杨瑾之的衣襟，“合欢合欢合欢！你看清楚，我也是你的儿子，你的心里只有你的女儿，你可曾想过这么多年你的儿子流落在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吗？呵，赵无忧？她是有了无忧无虑的童年。可是我呢？”

他歇斯底里，“我过着人不像人鬼不像人的日子，我一直期许着有朝一日你们会来找我，会把我带回去。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只认那个女儿，宁愿把她当成儿子养也不愿意来找我这个真正的相府大公子！我恨你们！我恨不能把你们都剁成肉酱！”

“你有恨就冲着我来！”杨瑾之推开他，脖颈处青筋凸起，“我是她的母亲，你有恨只管冲着我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许动合欢，不许伤她！”

赵无极冷笑着退后半步，“不许？你有什么资格不许？你只知道一个赵无忧，可还记得你的儿子赵无极啊？我就是赵无极，可是我没想到，即便我表露了身份，身为母亲的你，眼里和心里始终都只有赵无忧。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所以我来取代她。”

唯有取代，才能得到自己失去的一切。赵无忧拥有的一切，原本都该属于他，如今都该属于他，都该还给他，这才是公道。

杨瑾之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不管你是谁，我求你不要伤害合欢，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赵无极嘶吼，“我是赵无极，你听清楚了吗？我说最后一次！我是赵无极！你那个杀不死的儿子，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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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为钻石过4800加更

杨瑾之约莫是被吓着了，神志不清的抱着脑袋不断嘶喊着，她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蜷缩成一团，整个人如同刺猬般锁在树下。尖锐的声音，刺破耳膜，让人心惊胆战。

赵无极笑得眉目狰狞，“疯狂吧！丞相夫人是不是觉得刺激？”蓦地，他低低的笑着，那声音冷到了极点，“我也曾这样尖叫过，害怕过。可我害怕的时候，没有人理我。相反的，所有人都厌恶我，因为我这伤痕而让所有人都把我当成怪物。”

“你知道当时我有多恨你们吗？你们在京城里住着大宅院，吃着山珍海味，过着人上人的生活，而我呢？却被人踩在脚底下。每天都重复着生存问题。好在上天是公平的，欠我的终究还回来了。呵，我回来了，回来要回属于我的一切。”

杨瑾之抱紧了自身，蜷缩在那儿不敢动弹，口中只不断的念叨着。“不要伤害合欢，不要”

“你只知道合欢，可知你还有个儿子。”赵无极突然觉得无力，突然就跪在了杨瑾之跟前。

这大概是让赵无极最发狂的事情，他的母亲似乎压根不在乎他这个儿子，压根不记得还有这么一个儿子。他母亲的眼里和心里。只有他的妹妹，只有那个占据了自己身份，尽享荣华富贵的女儿。

杨瑾之定定的望着他，眼睛里突然有泪水涌出，“无极？”她顿了顿，口中呢喃自语。“赵、赵无极？无极？我的儿子？”

赵无极笑得冷漠，“还记得吗？”

还记得梨花树下的惨烈？还记得梨花树下的鲜血淋漓吗？赵无极望着她，“你还记得你的儿子是怎么鲜血淋漓的被抢走的吗？是你放弃的。是你放弃的！”

他突然冲着她嘶吼，吓得杨瑾之再次尖叫。

尖叫声传出去甚远，赵无忧隐约听到了母亲的声音，当即顿住脚步。黑暗的世界里，她快速环顾四周，这一次她没有自乱手脚，而是站在原地屏气凝神。

穆百里也不吭声，其实习武之人的听力比她要好多了，只不过他等着她开口。

这叫声不过是一瞬而已，须臾便恢复了最初的平静。赵无忧什么都没听出来，这黑漆漆的世界里，始终没有母亲的踪迹。

赵无忧有些颓败的垂下头来，这才意识到他们还十指紧扣。一声轻叹，她继续往前走，“走吧！”

“没听出来吗？”穆百里把她往回拽。

“声音太短了，这地道里回声太大。”赵无忧如实回答。

黑暗中，他笑得邪肆，音色透着轻挑之意，“你好好表现，本座就告诉你再哪个方向。”

赵无忧凝眉，“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世上没有白给的答案。”穆百里居高临下，微微俯下身子看她，“赵大人聪慧过人，想来应该有所领悟。”

她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反正这儿没什么人，表现就表现吧！等出去之后，大家就桥归桥路归路！她深吸一口气，徐徐将唇凑了上去。而后学着他的样子，辗转在他的唇齿间。

所以说，有些东西女人真的不如男人来得灵巧。比如这些技术活，男人可以无师自通，而女人则难免有些生疏，除了多练习便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本是赵无忧自己凑上去的。到了最后被吻得晕头转向的还是她。最后的最后，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到了他怀里，被他抱着走的。

估摸着是累着了，有些脚软。

她气息奄奄的靠在他怀里，任凭他带着走。

她怎么忘了？

布阵破阵这种事，这死太监比她内行，他才是行家。结果呢？他眼睁睁看着她班门弄斧，然后一句话都不说。这是什么意思？

纯粹消遣她？

穆百里无奈的望着怀里的女子，投射而来的狐疑目光。天知道，有些人就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复杂。毕竟她本身就不是简单的人，所以脑子里装着的，也是不简单的想法。

那最简单的想法是什么呢？

只是陪她多走一阵罢了！

等到赵嵩回来。约莫就是月底了，而自己接下了圣旨，这婚事也是在月底。他想退了婚，可必须得冒着抗旨不遵的罪名。等到赵嵩回来，可就不像赵无忧这般好对付了。

赵嵩一旦抓住了东厂的把柄，势必会穆百里不愿再想下去，抱着怀里轻飘飘的女子，缓步朝着前头走去，“你娘若有闪失，你真当要杀了本座吗？”

“那你以为呢？”她问。

穆百里报之一笑，“赵大人比谁都狠。”

“于千岁爷的心狠手辣，我是望尘莫及。”她低语。

蓦地。穆百里顿住脚步，终于将她放下。脚下落地的那一瞬，她只觉得身上一凉，突然意识到已经松开了彼此的手。

“人就在后面。”穆百里扭头看她，“你做好准备了吗？”

“什么准备？”她敛神。

穆百里轻叹一声，“赵无极也在那头。他或许会跟你娘说点什么。你该知道，你娘虽然疼你，可丞相府没有继承人也是真的。你娘身为相府夫人，约莫会为大局着想。”

“只要你娘点个头，你爹约莫就会承认赵无极的身份，而你很大程度上会被取而代之。让赵无极取代赵无忧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变成一具尸体。反正你的身子骨不好，丞相完全可以对外宣称你已暴毙。你说，有人会不会怀疑你的死因呢？”

赵无忧嗤笑两声，“娘不会这么做的，就算赵无极是她儿子，可我也是她的女儿，都是一母同胞，我不信娘会舍弃我而保全赵无极。”

穆百里冷笑，“世间之人多势利，多凉薄无情，纵然是亲如手足，到了有威胁的那一刻必定会舍弃旁人而保全自身。这趋利避害的本能。不必本座再跟赵大人强调吧？”

“若我娘没有放弃我呢？”她反问，“敢问千岁爷，又当如何？”

“赵大人如此自信，那便让本座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他觉得自己不相信情感多年，突然间要让他相信爱情、亲情。他其实有些无措。

那些东西，是他生命里最危险的存在。这些年他摒弃一切情感，只是为了让自己能更靠近目标。

赵无忧定定的望着他，看上去坚定无比，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慌张。毕竟有些东西真的不属于她，偷来的东西终究是心虚的。

深吸一口气，她看着穆百里动了内劲，摧枯拉朽之力将眼前的黑暗驱散殆尽。穆百里飞身而起，一掌直逼赵无极而去。

赵无极是真的大意了，他抓了自己的母亲，于是乎就陷入了对母亲的疯狂报复里，以至于忽略了外头的赵无忧和穆百里。他忘了，赵无忧不会破阵，但穆百里却是个行家。

这一掌过去，眼见着便要落在赵无极身上。

说时迟那时快，还不得赵无忧奔向自己的母亲，她便看见赵无极推了杨瑾之出去。

“娘！”赵无忧骇然疾呼。

到了这个时候，穆百里收手已经来不及了。无奈之下，他只能硬生生收了半掌，而后将那半掌的力量往旁边挥去。强劲的掌风擦着杨瑾之的肩膀而过，直接将她震飞出去。

这本来就是个困阵，不是什么杀阵，否则穆百里不会带着赵无忧在里头闲逛。而赵无极这次的目标，只是他自己的母亲罢了！

赵无忧已然顾不得什么。疯似的冲过去。

那一瞬，赵无极怒了，这一片梨园突然间浓雾腾起，天地都在转动。他在换阵，是故穆百里如今要做的就是破阵，免得到时候多个阵法交织在一起，相互牵连就别想再出去了。

浓雾弥漫之中，赵无忧压根看不清楚眼前的情况，她只能凭着意识去找自己的母亲。她拼命的喊着“娘”，希望母亲能给她一个回应。

穆百里的武功有多高，赵无忧心知肚明，所以他那一掌必定会让她的母亲伤得不轻。

娘的身子不好，哪里经得起这一掌。

“娘！”赵无忧嘶喊着，“娘你在哪？娘，我是合欢，我是赵无忧！娘！”

虚弱的声音就在正前方，赵无忧大喜，拨弄着迷雾飞奔过去，“娘，你撑着，我来了！我来救你！娘！娘你在哪？”

迷雾中，她隐约看到一个身影站在梨树那头。

赵无忧欣喜，“娘！”

身后，却传来穆百里愤怒的嘶吼。“别过去！”

赵无忧骇然顿住脚步，快速回眸去看自己的身后。她辨别不清声音的来源，可是她知道那是穆百里的声音，穆百里让她别过去！

她再定睛去看那梨树下的身影，没错，那是她的母亲，是杨瑾之。

“娘！”她又喊了一声。

的确是杨瑾之无力的靠在梨树旁，她勉力撑起身子，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气息奄奄的喊了一声，“合欢，娘在这儿！我的合欢”

如果不是穆百里将掌风挥偏，只是擦着杨瑾之，此刻杨瑾之绝无生还的可能。是故对于杨瑾之还能活着开口的消息，赵无忧欣喜若狂。

“娘！”赵无忧急奔跑过去。

只不过她也心存犹豫，为何没有看到赵无极？方才见着赵无极就在娘亲身边，那么此刻人呢？思及此处，赵无忧骤然顿住脚步。戒备的环顾四周。为何连穆百里都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他们在哪？

赵无极该不是已经困住了穆百里吧？

那穆百里会不会有危险？

“赵无忧！”穆百里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赵无忧快速转身，蓦地，那张丑陋的脸，在她的视线里快速放大。身上一凉，她骇然瞪大眼眸盯着那张丑陋的容脸。

耳畔是娘亲歇斯底里。几近绝望的嘶喊，“合欢！不！合欢！”

呼吸变得急促，巨大的寒意快速笼罩全身。赵无忧觉得这辈子没有这样害怕过一个人，如同梦魇，从虚幻走入了现实，而后便是剧烈的疼痛。瞬时席卷而来。

她不由自主的低头去看，有温热的东西从身体里流出来，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

一回头，娘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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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差点打架的两个男人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赵无忧一无所知，她只知道刀子刺入的那一刻，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逆流。冰冷的寒意包裹了自身，整个人就像掉进了冰窖，然后恍恍惚惚的。

在闭上眼睛前的那一刻，迎接她的是温暖的怀抱，还有某人歇斯底里的怒喝，“赵无忧！”

那三个字，他喊得咬牙切齿，好像恨到了极处。她想着，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所以他这样的恨彻心扉，她约莫是不会了解的。

陆国安和沈言从没见过这样的千岁爷，跟着千岁爷那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他这杀气腾腾，然后方寸大乱的模样。

抱着血淋淋的赵无忧，自家千岁爷就跟没头苍蝇一样在云安寺里乱窜。最后还是温故拦住了穆百里，否则谁都不知道他要抱着赵无忧去哪。

温故望着此刻的穆百里，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句话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会过时。人总是很奇怪，你在一起的时候一点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可在乎的，当你失去或者濒临失去的边缘，你才会明白珍惜的可贵。

曾经浪费的都不过虚无，那些握在手里的其实少之又少。你一不小心，就会一无所有。

这世上什么都可以重来，唯独性命只有一条。

所以赵无忧是对的，惜命就是惜福。

那个阵法当时是怎么破的，谁也不敢问，只知道眨眼间屋子里就没有人了。陆国安与沈言带着尚书府的人，找遍了整个云安寺，都没有发现他们的踪迹。最后还是后山传来一声爆破声，伴随着穆百里一声仰天长啸，相爷夫人歇斯底里的哭喊。

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都朝着后山跑去。

到了那儿的时候，不见赵无极，唯有晕死在地的杨瑾之，还有抱着浑身是血的赵无忧站在那儿。千岁爷的脸色史无前例的黑沉，而且看人的时候，都是眼睛发红的，就好像是要吃人。

陆国安和沈言还从没见过穆百里这副模样！

沈言还以为穆百里着火入魔了，可陆国安知道，千岁爷这是悲从心来！瞧瞧赵大人那浑身血淋淋的模样，估摸着要出大事了。

这赵大人要是有个闪失。估摸着云安寺乃至整个大邺都得鸡犬不宁。

云筝跪在门外，奚墨蹙眉，“你跪这儿有什么用？公子如今生死未卜，你还不进去伺候着？”

“我没想到会这样。”她面无表情，好像身上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离。

“没想到会这样可也已经这样了，你跪在这里，公子就会苏醒吗？”奚墨轻叹一声，瞧着屋子里乱成一片的模样，整个人都焦躁起来，“相爷快回来了，若是公子有个好歹，还不定会出什么事。到时候，一个两个都别想活！”

“公子若是有事，我必不苟活。”云筝朝着门内伏跪着磕头，“只要公子没事。云筝什么都愿意做。”

奚墨轻叹一声，转身进了屋子。

赵无忧出血太多，好在还有温故，温故的医术自然是信得过。　　一盆盆的血水端出来，穆百里就站在院子里，此刻已不再癫狂失措。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染血的袍子，上面是赵无忧的血。嫣红若三月里的桃花盛开，却让他只想起那一场漫天飞雪般的梨花白，那个永远面色苍白的病弱女子。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从日落站到了星辰漫天。银辉落下，有着彻骨霜冷之感。

温故出来的时候，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穆百里，“我还以为你已经断情绝爱，却没想到你也有这一天。滋味不好受吧！”

穆百里默不作声的望着他，眼睛里没有半点情绪波动，有些空空荡荡，也有些淡薄。

轻叹一声，温故道，“伤口很深但所幸当时有些刺偏了，否则便是是一刀毙命的。你很难想象，她的生存意志有多强烈。虽然看上去她是个病秧子，可在某些事情上，比谁都坚强。”

“她不会死。”他自言自语。

“你其实一直都知道，她体内存在什么，你都看到了。”温故走到他跟前，“在没有幻化养成之前，她的命随时会夭折，你不懂其中厉害，可我却是很清楚的。”

穆百里陡然冷眸盯着温故，“她若是死了。你也得陪葬。”

“我只想知道，当年在慕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慕容的蛊会在丞相女儿的身上，如果、如果正如我所想的那样，那么为什么？慕容身在何处？”温故只想知道，他的慕容去了何处，为何这么多年了，始终没有蛛丝马迹呢？

穆百里冷笑两声，“没有蛛丝马迹这么多年，或许就是死了。”

“我不信！”温故切齿，“我们说好的，要一辈子在一起，谁也别想放开手。”

“一辈子？”穆百里忽然长叹一声，“每个人在承诺对方的时候，总喜欢用一生一世来许诺。可人这一生那么长。谁知道中途会有什么变数。与其做这些不会兑现的承诺，还不如现实点，什么都不必给。”

温故低头苦笑，“你不会明白，许诺是件多么美好的事情，因为在一起就没想过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产生变数。穆百里，我想你很快就会知道，今日自己所说的话，来日打脸有多疼。”

“是吗？”穆百里自然是不信。

可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有些心虚的莫名。低眉望着自己身上的血迹，想着自己当时的窘迫，那种分寸大乱的无措，这不是他一惯的行为作风。

他不是那种自欺欺人的人，他习惯了步步为营，却没想到最后的步步为营，还是落入了赵无忧的圈套。赵无忧用步步勾搭，化解了属于他的戒备森严。

他分属于理智的千军万马，在她的鲜血里溃不成军。

陆国安上前，“爷，搜遍了都没有找到赵无极的下落。”

“能这么快就消失，该不会是有奸细吧？”温故意味深长的望着跪在门口的云筝。

云筝面白如纸的跪在那里，神情淡漠而迟滞，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置若罔闻。直到那金丝绣祥云黑靴出现在她面前，她才无力的抬头，仰望着高高在上的穆百里。

磕个头，云筝伏跪在地，“奴婢叩见千岁爷。”

穆百里惯来不是好惹的，他所有的好脾气，只是因为价值，而现在他并不觉得云筝是有价值的存在。突然间的抬脚，云筝便如同踢出去的沙包，瞬时飞出去，狠狠的撞在廊柱处，重重落地。

落地的那一瞬，云筝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半晌都没能爬起来。原本跪在门口这么久，她已经有气无力，此刻挨了穆百里的一脚，更是气息奄奄。

奚墨骇然，慌忙跪地。换做旁人，奚墨是不敢跟穆百里求情，可这是云筝，自然另当别论。奚墨面色惨白，“千岁爷脚下留情，云筝是公子的贴身随婢，若然生死也该由公子来决断，还望千岁爷饶命！”

云筝去了半条命，倒伏在地压根无法动弹。

陆国安握紧了刀柄，事实上穆百里早已脚下留情。他没用内力，否则哪还有云筝活命的机会。

穆百里还在步步靠近，他可不会因为谁的三言两语而改变自己的心意。

蓦地，素兮从天而降，冷剑横于身前，“千岁爷！”

穆百里是认得素兮的，这女子惯来跟在赵无忧身边，白日里还跟他们一起沦陷在阵内。素兮不会破阵，是故在阵内一直兜圈子走不出去，最后昏在阵中。穆百里破阵之后，她才得以脱身。

谁知苏醒之后，却得知赵无忧被刺昏迷。生死未卜的消息。

赶到这儿，只看到穆百里想杀云筝的画面。

“滚！”穆百里不想废话。

素兮深吸一口气，“这是尚书府的事情，如果千岁爷不想公子醒来而怨恨怪罪您，还望千岁爷莫要插手。如果云筝真的有负公子，想来公子自有决断。”

穆百里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自从赵无忧出事，他便一直沉默，几乎达到了惜字如金的地步。

“奚墨，带云筝下去，让人好生看管！等公子醒来，再做决断。”素兮吩咐。

奚墨看了看穆百里，而后行了礼，快速命人把奄奄一息的云筝抬下去。

云筝始终没有多说半个字，视线死死的落在微敞的房门口。眼角有泪悄悄划过。公子，会死吗？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如果公子真的出了事，又该怎么办呢？

素兮深吸一口气，擦着穆百里而过，快速进了房间。

赵无忧面如死灰的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素兮微微蹙眉，转头看着温故，“公子的伤势如何？”

“伤口很深，连捅两刀，若不是公子命大自己存了一口气，恐怕这会已经是一具尸体了。”温故凝眸，说到这儿，眼底泛起一丝凛冽杀意，“赵无极那畜生，最好别落在我手里，否则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怪我大意。”素兮敛眸，“按照原计划，公子不该这么早就出现，只等着浮生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该做的事儿都做尽了，我便将他当场擒获。”她咽下了喉间未完的话语，公子的上半部分计划，便是如此。

可是现在呢？上半部计划没有完成，下半部计划也不知当不当继续。

温故无奈的坐定，“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很多事情计划赶不上变化，怪谁都没用。”

“公子会醒吗？”素兮问。

温故自己倒了一杯水，握着杯盏犹豫了半晌，“她的身子骨本来就虚弱，如今失血太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转，只能继续等下去。”何况她体内还有蛊，这蛊是需要气血来喂养的，这么一来她能不能醒转，就成了未知之数，便是温故也没有十全的把握。

没死就是命大，存一口气留与他人等待，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素兮坐定，将冷剑置于桌案上，“无极宫的人被东厂清剿得差不多了，所以他们的安身立命之所也所剩无几，我不知道赵无极还能跑到哪儿去。不过，不管赵无极跑到哪儿，我誓要将他碎尸万段。”

呵，终究还是让他得逞了。

“无极宫！”温故低吟着，“这阵法还真是厉害，倒让我想起了一个故人。”

“故人？”素兮一怔，“说不定，还真是故人。别看天下如此之大，可缘分到的时候，还真是什么都有可能。当然，有些并非良缘而是孽缘。”

温故眸色微沉，“不可能，他死了。”

素兮蹙眉望他，“什么？”

“那年动乱，我亲眼看着他死在我面前，所以他不可能还活在这世上收徒传授。”说到这个，温故一声轻叹，“昔年故人，如今都已荒坟孤冢。荒草都瞒过膝了。”

素兮凝眸望着他，“温故，你到底有什么故事？”

“我的故事？”温故笑得凉薄，“我的故事就是一场恩怨荣辱，在我没有能力证明自己清白之前，什么都说不得。”

“不说便不说吧，我也没有窥探别人的癖好。”素兮将视线落在赵无忧身上，“我只求公子能平安苏醒，其他的都不重要。”

就像赵无忧所说，如果连命都没了，还要那些身外之物做什么。

温故望着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赵无忧，陷入了沉默。内心的沉重，让他有些喘不上气来。过往的记忆层层叠叠，不断的在眼前昨日重现。

他不知道，如果赵无忧就此死去。自己又该如何？

长叹一声，无语哽咽。

素兮走近床前，凝眉望着床榻上的赵无忧，伸手探了探赵无忧的脉象，脉象十分虚弱，几乎到了若有若无的境地。而她的鼻息，也是气若游丝。

“我去看看夫人。”素兮哽咽了一下，转身往外走，“好好照顾公子。”

就算素兮不说，温故也会照做的。

穆百里始终没有踏入房间，不过得知赵无忧还存了一口气，脸色已经稍缓。陆国安在旁静静的陪着，沈言继续去搜寻赵无极的下落，然则赵无极此人阴险狡诈，估摸着早就想好了退路。一个连自己生母都能拿来当挡箭牌的人，自然是卑劣到了极点。

可从赵无极挟持杨瑾之这件事来看，赵无极的内心其实是最脆弱的。人之所以疯狂，是因为得不到。得不到，便更加疯狂。

于是乎，人生就只剩下了恶性循环。

温故想着，他知道穆百里为何不进屋。大概是穆百里内心深处的排斥性还在作祟，你越珍惜越渴望的东西，你越不敢见到折损的那一日。所谓毁灭，便是将最有价值的东西撕碎给人看。

人都是这样的，不敢面对。

穆百里，大概是真的怕赵无忧死了吧！

毕竟现在的赵无忧，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陆国安偷偷的看了穆百里一眼，几次想开口，都被生生咽下。最后实在忍不住了，瞧这午夜星辰。满天繁星，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只能轻轻上前道，“爷，更深露重，进屋歇会也好！”

穆百里还是坐在那里，保持了缄默。

他越是沉默，陆国安越心焦。千岁爷若是不发怒，还真是见了鬼了，让人心里瘆得慌，保不齐就像个炮仗一般突然爆了。

“爷，要不卑职进去看看？万一温故睡着了，赵大人突然醒了要喝水怎么办呢？赵大人流了那么多血，若是再喝不到水，未免”陆国安一脸无奈。

穆百里起身往里头走，身后，陆国安如释重负。这尊佛爷总算挪步了！还是赵大人的名头好使，不然他还真请不动。　　温故正在探赵无忧的额头，回头便看到疾步行来的穆百里，“也不把这身血衣换了？”

然则他这一身绛紫色的袍子，饶是染了血，也不过是盛开了漫无边际的彼岸花，颜色越发妖冶罢了！至于鲜血，早已与袍子融为一体。

穆百里哪肯理他，顾自走到了赵无忧床前。

“发烧了。”温故轻叹一声，端着一旁的脸盆就准备出去，却被陆国安一把抢过去。

“我陪温大夫一道去。”陆国安拽着温故就往外走。

到了外头，温故一把甩开陆国安的手，“发什么神经？留穆百里一个人守着我家公子，就不怕出事吗？”

“你留在里头叽叽喳喳个没完，才会出事！”陆国安将脸盆往温故手里一塞，“赶紧去换水。”

“你！”温故抱着脸盆。

这陆国安不敢跟穆百里说话，连个退出都不敢提，只好拽着温故为借口，一道退出来。温故想着，这厮当太监太久，果然一身刁钻气儿。

温故哼哼两声，不再理睬陆国安，愤愤离开。

陆国安守在外头，悄悄的给带上房门。这千岁爷不见着赵大人，都不知道要在外头站多久。若是累着了千岁爷，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当奴才的。

穆百里坐在床前，伸手去摸赵无忧的两道娇眉。好在濒临死亡的时候，她没有再蹙眉，想必也只有死了。她才不会再操心再费心去对付任何人。

这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女子，其实不该获得任何人的怜爱与悲悯。可偏偏也是这样一个满腹阴谋诡计的女子，悄悄的让他永堕阿鼻。

好在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永堕阿鼻地狱本来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若要下地狱，那就一起下地狱吧！

反正大家都是一样的人！

她的手还是凉的厉害，温热的掌心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换做以前，她一定会一脸嫌弃的看着他，而后呛他几句不冷不热的讽刺话。突然间的耳畔清静，让他只觉得心好疼，鼻尖泛酸，然后脑子里满满都是她那一副趾高气扬的神情。

“还真是病秧子。”他呢喃自语，握紧了她冰凉的手，“论装死的本事，想来谁都不及你，本座也是甘拜下风。好了，你赢了，起来吧！”

她依旧躺在那里，高烧烧得滚烫，手却凉得厉害。

这副样子，好像随时都会死过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想到这儿，穆百里重重合上眼眸，手背上青筋微起，可又怕自己握得用力而捏疼了她。在她身上，他觉得把自己这些年囤积的矛盾心理，都一次性用完了，所有的耐心也一次性耗尽。

“赵无忧。”他还是那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浓墨重彩的脸上，瞧不出半点情绪波动。明灭不定的烛光倒映在他的瞳仁里，那一掠而过的痛楚里，夹杂着她的一颦一笑。

如今，都成了相顾无言。

赵无忧睡得迷迷糊糊，她好像看到了那年的福利院，自己与哥哥一道趴在窗口看风景。福利院的后院有一株高高的梨树，到了春天就会开出雪白而圣洁的梨花。那纷纷扬扬落下的梨花，飘落在她的掌心和肩头。哥哥站在树下替她拂去发丝上的梨花，然后兄妹两个笑得何其灿烂。

可是后来，哥哥走了。

梨树上结了果子，可还不等果子成熟，哥哥就被人领走了。

“哥”她张了张嘴，发出孱弱的声音。

穆百里骇然心惊，“你说什么？”

梦里的画面突然一转，哥哥消失了，回过头来是穆百里那张洗尽铅华的容脸，深邃的五官若刀斧雕刻般的精致无双。他含笑望着她，纷纷扬扬的梨花雨中，他说：赵无忧，和我在一起。

她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力。

穆百里坐在床前，瞧着赵无忧又哭又笑的表情，当下凝眉去探她的额头。额上有些细汗，按理说出了汗，这身上的高热应该能退却，怎么反倒说起胡话来了？

莫不是病情加重了吧？

思及此处，他当即起身，想着去找温故那庸医算账。

岂料，手上一紧，却是那柔若无骨的柔荑，恰到时机的握住了他的手。他骤然回眸，瞬时欣喜若狂。可下一刻，穆百里眼底的欣喜逐渐被黯然所取代。床榻上的女子，依旧双眸紧闭。

温故从外头进来，端着一脸盆的冷水，“她暂时不会醒，你不必在这里守着。”

陆国安趴在门外听，听得这句话，下意识的凝眉。早知道温故嘴里没好话，就不该让他再进去，实在是煞风景得很！

这赵大人醒不醒，什么时候醒，是没有定数，可千岁爷愿不愿意守着，关他这庸医屁事。但愿这温故不要触怒咱家千岁爷，否则千岁爷一发火，这云安寺还不得掀个底朝天？

穆百里也不搭理，只是坐回了床边，对于温故这个人，对于温故的话，都置若罔闻。

温故一愣，他竟然当他是空气？

冷哼一声，温故又道，“你又不是大夫，你守着她有什么用？醒着的时候相互对付，谁也不肯想让，如今倒好，她命悬一线你倒是假惺惺了？这副样子她又看不见，你如此这般又有什么意思？”

“很吵。”他为她掖好被角。

温故蹙眉，“穆百里，我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滚！”这便是他对温故的答复。

温故冷笑着。“怎么，这个时候想起来希望有人陪在身边，怕漫漫此生孤独终老？穆百里，若今日她身死殒命，来日你想起来，是否会追悔莫及？”

“扎木托，本座没有乘人之危杀了你，你倒是送上门来，果然是嫌命太长。”穆百里眯起危险的眸子，“当年的事情，还没算清楚呢！”

“你少给我扯旧账！你以为你现在掌握了东厂，我便会怕了你吗？若我怕你，就不会跟着来京城。”温故深吸一口气，“身为巫族，有我们自身的使命。”

“巫族？”穆百里眸色凉薄，“你还有脸提及巫族，当年的巫族鼎盛一时，为什么会变成今日模样，被人赶尽杀绝？如果不是你背叛了巫族背叛了皇族，又怎么会落得今日下场？”

“我说过，我不是背叛者。”温故咬牙切齿，眸色通赤，“若我是背叛者，我不会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你失去了你的父母亲人，失去了你的国家，而我也失去了我的族人和妻儿，我的恨不比你少。我也在找背叛者，这些年我走遍大江南北，为的就是能找到当年的真相，找到我的妻儿。”

穆百里顿了顿，凝眸瞧着床榻上的赵无忧，“东西在赵无忧身上，这就意味着慕容来了中原，到了大邺。可是慕容却跟丞相府有所联系，你还敢说你没有背叛？大邺，荒澜，都该死。”

“慕容不可能跟大邺有联络，她是中原人，可她爱着巫族爱着北疆，不可能背叛。如果真的是她背叛了巫族，那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温故握紧手中拳头，“这件事，我一定会找到真相。”

“哼！”穆百里嗤冷，“你自己就是背叛者，却还要口口声声抓背叛者。这些年你之所以找不到，那是因为你在贼喊抓贼。”

温故刚要开口，却听得床榻上的赵无忧突然发出一声低吟，好似因为疼痛而苏醒。

穆百里眉目一沉，她退了烧，是该醒了。不知道方才他们的对话，她听到多少？冷了眉目去看床榻上的赵无忧，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

事实上，赵无忧是被疼醒的。

被捅了两刀，当场晕死过去所以没什么感觉，可等到活下来了，这疼痛才算磨人。这个年代又没什么特效止疼片，只能靠着药材慢慢的压制，药性来得慢，止疼效果也不太好。

“赵无忧？”穆百里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赵无忧缓缓睁开眼眸，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楚是谁。只能看到个隐约的轮廓。耳朵里有些嗡嗡作响，她分不清楚跟自己说话的人是谁。

见她又合上眼眸，穆百里显得有些紧张，可别是什么回光返照才好。

“赵大人？”他又喊了一声。

这一次，赵无忧算是听清楚了，是那死太监的声音。可她好累，一点气力都没有，连话说都懒得张嘴。眼皮子沉重得跟灌了铅似的，压根抬不起来。

她唯一能感觉到的是他紧握的双手，他的掌心温度，依旧那么暖。

“赵无忧？”穆百里还在喊。

温故道，“别喊了，她需要休息。”

穆百里剜了他一眼，全然不顾温故，只是死死握紧了赵无忧的手，“赵无忧？”

耳边是两个男人的争吵声，赵无忧只觉得无奈，她是真的没想到，两个男人也能组成一台戏，而后莫名其妙的吵一架。她知道男人在朝堂上会因为意见不合而吵架，她自己也经历过政见不合时的据理力争，可她没想到，温故和穆百里这两个一老一少，会为了她而吵架。

一个执意要唤醒她，一个执意不许他出声。

赵无忧觉得如果自己再不睁开眼，这两人怕是要动手了。一动手，穆百里肯定不会吃亏，但是温故必定会倒霉。若是把温故打死了，赵无忧觉得自己也会凶多吉少。她这一身的蛊毒，还指着温故能逐渐化解！

无奈之下，赵无忧只能微微握紧那温暖的手。

察觉到掌心的手，稍稍动了一下，穆百里眉头一皱，“赵无忧？”

“没死。”床榻上，传来她孱弱的声音。可是伤口太深，她觉得说话也疼。睁开眼睛的那一瞬，她下意识的蹙眉，仿佛格外痛苦。

视线逐渐清晰，赵无忧虚弱的望着床前那两双欣喜若狂的眸。

这个时候，两个男人的反应总算得到了一致，那便是欣喜。

无上的欣喜！

“觉得如何？”温故忙问。

赵无忧白了他一眼，这个问题不是傻吗？还能如何？

她只能逐渐调整呼吸，终于从齿缝间蹦出一个字来，“疼！”

穆百里突然笑了，望着她这副模样竟有些无奈的激动。

温故的面色紧了紧，而后望着赵无忧这般忍耐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欣慰。直起身子，温故释然道，“醒了就好，从鬼门关走了一圈，总算是回来了。”

“我娘呢？”赵无忧问。

“你放心，老夫人没什么事，受了点皮外伤。就是精神不太好，我给她开了一副安神汤，一直睡着呢！”温故轻叹一声，“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赵无忧敛眸，白着一张脸问，“那赵无极呢？”

闻言，温故道，“我先去看看药煎好了没有。”语罢，快速转出房门。

门外，陆国安冷飕飕的瞧了温故一眼，带着几分不悦与鄙夷。

房内，只剩下了赵无忧和穆百里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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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寂静欢喜

极是静谧的屋子里，只有烛花在时不时的响着，似是想打破这样的沉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垂眸，不知是无话可说，还是不知从和说起。

最后，却还是赵无忧极是无奈的松了一口气，低低的问道，“我若就此死了，你当如何？”

穆百里温暖的掌心，裹紧了她冰冰凉凉的手，“你希望如何？”

“与我随葬么？”她似是打着趣，可说这话的时候，晦暗的眼睛里分明妁妁其华，有着难掩这样的璀璨之光。

他凝眉望着她，始终保持沉默。

赵无忧别过头去，慢慢的吐纳道，“我不过是问你开个玩笑，你莫当真。”语罢，她几欲收回手。

穆百里温柔的俯身，伸手抚过她冰凉的脸，大拇指的指腹在她苍白而干裂的唇瓣上来回摩挲着，“那句话是认真的。”

她眸色微敛，“什么话？我不记得了。”

“与我在一起。”他直言不讳，“若记不住，我便刻在你脸上，教人人都知道。”

她险些笑出声来，却因为身上有伤而极力隐忍。一张脸乍青乍白的厉害，她下意识的蜷了身子，惊得穆百里慌忙起身，“伤口裂开了吗？”

她摇摇头，示意他坐下，“我没事，只是牵动了伤处，有些疼罢了！”

穆百里面色铁青的凝着她的脸，“很疼吧？”

“你让我捅两刀试试。”说完之后，还不忘切齿骂上两句，“该死的赵无极。”

还能骂人，便是有了精气神。

穆百里心头松了一口气，低眉望着十指紧扣的双手，“以后我没说松手，不许松开。”她一愣，他握着她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赵大人的记性好，约莫可以记一辈子。”

说起“一辈子”这三个字，他突然想起了温故的那些话。原来话说太满，真的会打脸的。思及此处，他的眸色沉了沉。只是看着她不说话。

平素她与他在一起，也是她比较聒噪，惯来“以理服人”的，如今她有伤在身实在懒得说话，便也没有吭声，是故这屋子里突然就这么安静下来。

赵无忧合上眼眸，“穆百里，你再说一遍。”

他别过头嗤笑，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泛起了少许悦色，“赵大人这人，还真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什么都能吃，唯独不该吃亏，这是我爹从小教的道理。”赵无忧气息奄奄，“再不说，我可就憋气了。到时候后果自负。”

他无奈的望着她，“你舍不得死。”

闻言，她蹙眉，“合该死在你手里，才能对得起千岁爷，这般费心了解我的秉性。”

说起死，他觉得浑身不痛快，只得依了她，俯身凑上她的唇。知道她身上有伤，他也不敢过激，免得她稍有激动便会刺激伤口。

他只是将唇轻轻的落在她的唇上，以只有两人能听得的声音，温柔低语，“赵合欢，与我在一起。”

她笑着，一口咬住他的唇瓣。

他只是挑了眉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惨白的容脸上，是她恶作剧得逞过后的惬意与得意。

她也不是真的咬，只是十分享受他望着她时，那一份无奈的眼神，是故最后还是松了口，毕竟她身上有伤，着实也没办法与他僵持。

罢了罢了，等到伤好了再说。

穆百里轻叹一声坐了回去，赵无忧又开始昏昏欲睡。她伤得不轻，能醒转已是不易，是故此刻能说上这么久的话，也算是拼尽了全力。

“你睡吧，我守着你。”他面无表情的为她掖好被角。

赵无忧阖眼，“穆百里，那天夜里你是怕我睡不着，所以才过来抱着我睡的吧？其实你比我输得更早！”

他没有吭声。只是被窝下的一双手，仍是没有松开。

那天夜里，她说的大概是尚书府南苑一事吧！

自从金陵城之后，他便发现了一个问题，那便是赵无忧的睡眠质量，似乎有他在的时候，她便能一觉睡到天亮。穆百里想了很久，后来才觉得这赵无忧大概是基于两个原因。

一则他是太监，二则他的武功。

轻叹一声，太监……

穆百里揉着眉心，这次换他头疼了。

第二天一早，赵无忧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只剩下素兮和奚墨，穆百里不知何时已经离开。眼底的光掠过一闪即逝的晦暗，耳畔是奚墨欣喜之音。

“公子？公子你醒了？”奚墨欣喜若狂，“谢天谢地。公子总算没事了！”语罢，奚墨与素兮一道跪在床前行礼。

“卑职失职，请公子恕罪。”素兮俯首。

赵无忧抬了一下手，示意二人起身，她的记忆还停留在昨天夜里，那模糊而又不太真实的真心之谈。

素兮如释重负，“多谢公子！”

赵无忧想坐起身来，却被素兮当即摁住，“温大夫吩咐，公子伤得太重必须躺着静养，暂时不能起身，否则伤口开裂后果不堪设想。”

闻言，赵无忧只能继续躺着，事实上她最讨厌的便是床榻。

小时候动不动的静养，让她最是厌恶缠绵病榻。

“云筝呢？”屋子里没见到云筝，赵无忧瞧了面露难色的奚墨一眼。

奚墨俯首，没敢吭声。

“穆百里动手了？”用脚趾头猜，也能猜得到。

奚墨看了素兮一眼，素兮凝眉，“千岁爷动了手，云筝重伤。”

“赵无极呢？”她问。

“跑了！”素兮敛眸。

赵无忧轻叹一声，“这事跟云筝没关系。”

素兮点点头，“正是因为如此，卑职才敢从千岁爷的脚下救走云筝，否则依着东厂的行为作风，云筝会生不如死。”这诏狱一百零八种刑罚可不是闹着玩的。

“让温故过去一趟。”赵无忧开了口，奚墨才敢应声。

眼见着奚墨离开，素兮才道，“公子还要继续吗？”

“赵无极已经跑了，可想而知事情还在继续。我要知道无极宫的背后，到底是谁在操纵。”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素兮，我有一种莫名的危机感，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

素兮一怔，“公子的意思是，那无极宫的幕后黑手，一直都在咱们周围？”

赵无忧摇头，“这我不敢肯定，我只是有种直觉。赵无极不过是个引子罢了，真正的幕后黑后一直没有现身。那人利用了赵无极心中的恨，从丞相府入手，从我入手，真当其心可诛。”

“无极宫的幕后黑手？”素兮蹙眉，“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炼制活人蛊，操控京城里的女子，你还不清楚他们想要干什么吗？”赵无忧面白如纸，“他们的心太大，要得太多太多。”

“要大邺的江山？”素兮骇然。

赵无忧阖眼，“这帮鼹鼠！早晚我得把他们都揪出来，好好的暴晒三天三夜。这帮见不得人的东西，实在可恨！”她在无极宫身上已经栽了好几个跟头。

素兮抿唇，“公子身上有伤，还是养身子要紧，这一次如果不是公子福大命大，这赵无极怕是已经得手了。”说到这儿，素兮突然低头一笑。

“你笑什么？”赵无忧狐疑的望着她。

“卑职想起了奚墨的那些话，是故有些忍俊不禁。”素兮别有深意的笑着。

赵无忧想了想，素兮的眼神不太对劲，这话约莫是她顿了顿，并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反倒是素兮耐不住了，“公子为何不问？”

“没什么可问的。”她微微蜷起掌心，仿佛记起了某人的掌心温度。

“就算公子不想听，卑职也得说。”素兮轻叹一声，面色倒是有些沉重。“奚墨说，阵法被破的之后，千岁爷抱着浑身是血的公子，就像个疯子似的在云安寺里跑。千岁爷的眼睛是红的，仿佛染了血，如同他衣服上沾染的公子的血。”

“最后还是温故过来，才算把公子从千岁爷的怀里夺下来救治。而此之后，千岁爷便一直守在门外，不曾离开过半步。卑职听说千岁爷此人身有洁癖，可奚墨却说千岁爷穿着染血的袍子，愣是在公子的房门外站到了半夜。”

“公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千岁爷守在外头，却没有勇气进门。直到最后还是陆国安宽慰了千岁爷，他这才进得房间，然后便守着公子的床榻不肯走。便是那温故回去之后，还跟奚墨叨叨了两句。说是千岁爷何等的霸道，愣是占了公子不放。”

说到这儿，素兮停了一下，望着沉默不语的赵无忧，压低了声音道，“公子明白卑职的意思吗？”

赵无忧低头一笑，没有做声。

素兮继续道，“公子，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素兮，你说我和他能在一起吗？”赵无忧犹豫。

“卑职还是第一次见到，公子犹豫不决的样子。”素兮蹙眉。

赵无忧长叹一声，“若我独善其身倒也罢了，偏生得我是相府公子，是礼部尚书。我爹不在京中，我尚且可以自由做主，若我爹回来，你觉得我还有多少权力？”

素兮低头不语，这确实是个问题。

赵嵩乃是当朝丞相，一旦归来，早前托在赵无忧手中的朝政大权，赵嵩必定会全部收回。纵然是自己的独子，赵嵩也未能给予全盘信任，这大概就是赵嵩能一步步的走到今时今日地步的根本原因。

从不信任身边的任何人，老谋深算得只相信自己。

“那公子是要放弃吗？”素兮问。

赵无忧笑了笑，“我这副身子骨，想来也不能身居高阁太久，大不了早早的解甲归田。从我穿上男儿装的那一瞬，我便知道自己此生是要孤独终老的。可是素兮，孤独这种东西是很可怕的，它会把人变得疯狂。人是群居动物，无法接受孤独的死去。”

素兮睨了她一眼，“只怕相爷不肯。”

“他必定是不肯的。不过儿大不由娘。”赵无忧轻咳两声，许是触动了伤口，当即疼得蜷起身子，额头上微微渗出薄汗来。

惊得素兮慌了神，“公子？卑职去找温故。”

“没事！”赵无忧拦着她，“温故还得照顾我母亲，不必去了。若是扰了娘的休息，反倒是我做女儿的不是。”许是疼她稍缓，赵无忧这才抬了头平缓的吐出一口气，一张脸更是白得厉害。

蓦地，她神情微微一怔，顺着赵无忧的视线望去，素兮便看到了走进门来的穆百里。

如今对于穆百里的出现，赵无忧身边的人，估摸着都已经习以为常，甚至于都形成了一种默契。

素兮朝着赵无忧一笑，“卑职告退！”

说着，也不管赵无忧答不答应，当即退出房间。

外头，奚墨拦着温故，而陆国安则感激的望着素兮。

“他又不是大夫，这青天白日的还敢进去，简直不知羞。”温故切齿。

素兮上前，拽着温故的白胡子便往回走。

“哎哎哎，放手！”温故急了，万一把自己的皮面扯下来可怎么好？

“碍手碍脚，还放什么手？”素兮轻斥。

温故道，“他是东厂的！”

“知道是东厂的还敢往上凑，你是老寿星吃砒霜嫌命太长吗？”素兮一脸鄙夷，“如今公子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还有，你一个大夫做好你大夫的本分便是。管天管地还管得了公子的喜怒哀乐？这世上什么都是虚的，唯独快乐才是真实的。”

闻言，温故轻叹一声，“我只怕是易得之事易失去。”

“是故你就制造障碍？”素兮蹙眉，“这都什么心思？一个个脑袋有坑，赶紧回吧，去看看云筝！如今这云安寺一列的病人，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墨迹。”

温故探头去看那紧闭的房门，“也不知在里头说点什么？”

“说什么都跟你没关系，难不成你要公子对着你这糟老头子温柔以待？”素兮冷嘲热讽，这股子泼辣劲才是江湖人该有的爽快，“赶紧走赶紧走，免得到时候千岁爷想起来差了一张人皮毯子，顺手剥了你。”

“真是！”温故骂骂咧咧的离开。

奚墨感激，“多谢素兮姑娘，不然奴才还真拦不住温大夫。”

“这倔老头。”素兮无奈。“云筝如何？”

“没什么性命之忧，多亏千岁爷脚下留情。”奚墨道，“总算也是仗着公子的名头，否则云筝这命怕是要折了去。”

“记住公子的话，这次的事情不许跟云筝挂钩。”素兮吩咐，面色凝重。

奚墨颔首，“奴才明白。”

“明白便好！”素兮回头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陆国安，却没有见到沈言。心头一盘算便长长吐出一口气，“看样子，我也该走了。”

“素兮姑娘要走？”奚墨不解。

“公子撒了网，我得去盯着。”素兮走出院子，突然纵身一跃，消失在墙头。

奚墨轻叹一声，这些人走路惯来走墙头，动不动飞来飞去，真当累得慌。他还是去厨房里盯着公子的药吧，免得在这里碍着眼睛。

穆百里坐在床边望着床榻上孱弱的女子，眼底的光一如既往的淡漠，“看上去气色不错。”

赵无忧扯了唇，突然笑得有些腼腆，“说句好话哄哄我会死吗？”

他道，“你是这样的人吗？”

她想了想，“好像不是。”

“那不就结了。”他揉着眉心，“这次算你命大。”

她应了一声，“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他凝眉望着她，“赵大人饶是病着，也这般嘴上不饶人？果然这嘴皮子是最溜的，本座得好好试试。”语罢，他竟俯身凑了上去。

赵无忧快速捧着他的脸，“穆百里，朗朗青天，你这般恣意妄为。不怕教人知道你与本官龙阳之好吗？若是传到皇帝那儿，不知道千岁爷该如何解释？一时不慎，当了本官的胯下之宠？”

穆百里挑眉望她，“赵大人没有家伙事，就别说大话，来日秋后算账是要哭着求饶的。”

她想起了那日在东厂的一幕，是以脸色微红，啐骂一句，“不要脸的东西。”

他扭头在她掌心轻轻一吻，“纵然是不要脸，可赵大人看上去却是欢喜得很呢！”

“混账。”她轻嗤，“那日非我所愿。”

他又问，“赵大人哪日才能所愿？”

在多愁善感方面，女人总归要胜过男人的。虽不是什么玻璃心，然则该有的思虑却还是有的。

赵无忧凝着他深邃的眸，语调轻柔，“穆百里，你可知出了这云安寺，你我终究是敌人。即便我愿意解甲归田，闲赋在家，可我爹必定不会答应。我知道你不会放弃东厂，一如我不会放弃赵家一样。”

“你追杀扎木托，我便知你出现在大邺不是偶然，我不想追问你的过去，那是属于你的秘密。可是有了背负就不会放手，你不会放弃得来的权势地位，否则那些年你不会在宫闱苦苦挣扎，走到今时今日地位。”

“我在所有人眼里，几乎是一步登天的代表性人物。我跟你不一样，我生来便是享受富贵的，且不论我这身子是好是坏。我出身光环瞩目之中，注定无法趋于平凡。”

说到这儿，赵无忧顿了顿。

穆百里的神情依旧是淡漠的，可眼睛里的光却是温暖的。不管是什么时候的赵无忧，始终保持着清醒的脑子。赵无忧可不是那种恋爱中智商为零之人，她有自己的底线，在还没到达生死可付的地步之前，她还是在克制自己。

“赵大人似乎把什么都看得很清楚。”穆百里道。

赵无忧苦笑，“有时候，我倒宁愿是难得糊涂。”

穆百里摇头，“看清楚也好，免得到了最后会有被欺骗的感觉。”

“从一开始，你我就没有坦诚过，所谓的欺骗也不过是相互利用罢了！”赵无忧敛眸，“我不在乎你利用我，就好像如果万不得已，我也可能会利用你。在这人吃人的世间要想活下去，总归是要不择手段。穆百里。我只是希望在某年某月的某个时候，你若是利用了我，切记不要坦诚。”

“你若有本事骗我一辈子，便一辈子都不要戳穿美好的谎言。毕竟有的时候，现实容易让人红了眼，可谎言能让人幸福的过一生。”

穆百里望着她，“你倒是跟谁都不同。”

赵无忧一笑，“我若是跟寻常女子一样，你可还会动心？我这不一样的人，才能动你这不一样的情，不是吗？如今你栽在我手里，我也栽在你手中，大家算是扯平了。”

“你把将来都编排好了，叫本座如何言语？”他凝眉望着她，这女人坚强起来，还真是无坚不摧，反倒他自己乱了心思。

“那便不必言语，你我若是有默契，自然水到渠成。若是没有缘分，也不枉心许一场。我赵无忧做事从不后悔，但愿千岁爷也不会有后悔的那一日。”赵无忧笑得自信满满。

纵然身负重伤，纵然面白如纸，可眼睛里的坚定和自信，却让人迷了眼睛，动了心肠。

穆百里勾唇笑得魅惑，“当无悔之。”

可惜后来的后来，穆百里每每回想起来，却只觉得赵无忧这是一语成谶。最后的最后，还是穆百里后悔了。那个声言永不后悔的人，走得潇潇洒洒，连拒绝的机会都不曾给他。

所以穆百里回忆往昔，只觉得自从遇见了赵无忧，自己便从未赢过。

输的，一直都是他。

当然，这是后话。

长长吐出一口气，穆百里小心的为她掖好被角，“有什么话想问的便问吧！”

“没什么，我只是想问问无极宫的进展。”赵无忧转了话锋。

穆百里凝眸，“东厂基本上已经端了整个无极宫，当然，难免会有漏网之鱼。是以如今还处于清算的局面，大大小小的分舵要想全部肃清，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不过无极宫现在是丧家之犬，已成强弩之末，蹦跶不了几天。”

赵无忧冷笑两声，“强弩之末？你可别忘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你是在警告本座，抓住无极宫的幕后黑手？”穆百里挑眉。

赵无忧凝眸望着他，“我始终不相信，依着赵无极一人之力，就能撑起全盘计划。这背后必定有一双手在操控，只不过我不知道这无极宫凭什么自信满满，自以为派出一个赵无极就能把我取而代之？让赵无极取代我，然后占据丞相府，就不怕万一失败，赵无极会死得很惨吗？”

冒充朝廷命官，一旦被戳破，将会是千刀万剐之刑。

“这无极宫似乎对你们丞相府当年的事，甚是了解，知道你赵家的软肋便是赵无极。”穆百里想了想，“该不会是你们赵家早前的仇人吧！”

赵无忧想了想，赵家树敌甚多，从赵嵩入朝为官开始，就已经逐渐树敌。到了现在赵无忧入朝为官，这面和心不合的，风吹两边倒的更是多不胜数。

是昔年的章家？

还是如今的夏家？

赵无忧蹙眉，再算上父亲彼年杀的那些大大小小官员，估计仇人的名单都能列出一本书来。连赵无忧自己都算不清，到底有多少仇家。

天底下，想让他们父女死的，实在太多。

“又或者，这仇人并非来自赵家本身。”赵无忧想起一个人来。

穆百里陡然眯起眸子，却没有吭声，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赵无忧，心里头也想起一个人来。四目相对，谁也没有戳破最后的窗户纸。

她说了，对于他的过往，她不会过问。这也在告诉他，对于她所了解或者想探究的事情，希望他也不要插手。大家在朝做事，各凭本事。

轻叹一声，穆百里略显无奈的望着她，“如果有一天真的有对决，想来以你的筹谋划策本事必定能先发制敌。”

他说这话的时候，赵无忧下意识的皱起眉头。这死太监不愿意认输，可又不想让她输，是以说出这样的话来。

见她皱眉，他亦是不太高兴，伸手便抚上她的眉心，“好端端的又皱眉，真当要未老先衰了。”

“我没什么事。”她抿唇，心中温暖。

外头，陆国安行礼，“爷，赵夫人朝这边来了。”

闻言，赵无忧有些焦灼的望着他。“你赶紧走吧！”

“你那么着急干什么？早晚是要见的。”穆百里倒是不慌不忙。

“你东厂与我赵家惯来不睦，我娘见着你不会感激你，何况你还打伤了她，她不会给你好脸色。”赵无忧轻叹一声，“你还是走吧！”他一个九千岁，这几年习惯了高高在上的感觉，怎么能受得了旁人的脸色。

穆百里也不着急，只是站起身来，顾自走到桌案处倒上一杯水。

杨瑾之匆匆忙忙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焦灼与担虑，可视线在触及房内的穆百里时，当即冷到了极点。穆百里是九千岁，而杨瑾之也是一品诰命。

“九千岁？犬子有伤在身，之前若有什么得罪之处，还望千岁爷能高抬贵手。”杨瑾之当然没有好脸色，服了温故的药，她的心神也缓和了不少，不再如昨日的疯癫抓狂。

穆百里报之一笑，“夫人客气，本座不过是来探视赵大人罢了！”

“既然是探视，那么现在千岁爷可以走了。”杨瑾之走向床边，温柔的望着面色惨白的赵无忧，“无忧，你觉得如何？”

穆百里站在那里，望着面色泛白的赵无忧，只得转身离开房间。

看样子，他的确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若换做以前，谁敢这般放肆，他必定不会轻纵。然则到了此刻，他才深感跟女人谈“理解万岁”的不易。

望着走出门来的穆百里，陆国安可不敢吭声。很显然，赵夫人没给千岁爷好脸色，千岁爷是吃了瘪。

“爷，卑职打听了一下，说是赵夫人的精神状况一直不大好。”陆国安就差直接说：爷，赵夫人不识抬举是脑子有问题。

可转念一想，若是赵无忧以后真当与咱家爷有点啥，自己这话必定是要得罪赵大人。是故，有些话还是得说得有技巧才好，免得将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

穆百里也不说话，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当场拂袖而去。

陆国安无奈的看了一眼房门，赶紧追上自家爷。

房内，赵无忧淡淡的笑着，“娘，我真的没事，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很疼吧？”杨瑾之凝眸望着她，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赵无忧是谁，旁人的心思她尚且能猜个大概，何况是自己的母亲。轻叹一声，赵无忧敛眸，“娘是想问赵无极的事吧！”

杨瑾之自知是瞒不过她的，故而白着一张脸点头。

“娘自己生的儿子，见着面应该能认得吧？”赵无忧面无表情，“娘说兄长当年已死，我也一直以为哥哥死了。没想到，他终究是活着回来了，还带着满腔的仇恨。”

杨瑾之神色复杂的望着赵无忧，“合欢，你是在怪我吗？”

“合欢不敢！”赵无忧苦笑，“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事，我只知道如今赵无极回来了。还准备杀了我。这两刀，便是他送我的见面礼。”

杨瑾之圈红了眼眶，“合欢，娘不是这个意思。”

“我明白娘的意思，手心手背都是肉，娘舍了谁都不愿。”赵无忧眸色微沉的望着眼前的杨瑾之，被窝下的手，微微攥紧而不为他人得知。脸上，依旧保持着温润的笑意，“我答应娘，这件事就此作罢，对于赵无极我会留其姓名。”

“我知道这很为难，他想杀你，我却在这里为他求情。”杨瑾之笑得有些自嘲，“可是合欢，娘也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你放心，娘只求着一次，唯这一次。若有下次你要杀要剐，娘都不会再有任何话语。这条命，该还的我都已经还了，真当不欠他的。”

赵无忧蹙眉，“娘真的舍得吗？那可是丞相府唯一的儿子，娘的亲生骨肉。”

杨瑾之抚上赵无忧的脸，“娘的儿子只有你一人，丞相府唯一的独子也只能是你。合欢，这件事不要告诉你爹，别让他知道无极的存在。”

“为什么？”这倒是出乎赵无忧的意料。

犹豫了很久，杨瑾之徐徐起身，背对着赵无忧开了口，“娘不希望他回来取代你的位置。”

“可他也是娘的儿子。”赵无忧眸色微冷。

“他若是回来，你就会死，你懂吗？”杨瑾之回眸，眸光凛冽，“合欢，听娘这一次，就算是死也不要告诉你爹，这世上还有赵无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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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他敢！ 为钻石过5000

赵无忧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的母亲，渐渐的沉默了下来，没有再多说什么。

却听得杨瑾之话语凉薄，“若是有一天，我必须在你和他之间做出选择，我会选你而不是他。我对他有亏欠，可我不承认有这样心狠手辣的儿子。那不是我教出来的孩子，那不是”

赵无忧心头一怔，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眸，“娘？”

杨瑾之回到床边坐着，“娘虽然精神不太好，可娘的心里如明镜，娘什么都知道。娘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阵里的时候娘只想着保全自己的性命，是故一直在装疯卖傻。”毕竟是丞相府出来的，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怎么可能说疯就疯了。

赵无忧敛眸，“娘不是在保全性命。娘是想让赵无极杀了你。”

闻言，杨瑾之骇然盯着眼前的赵无忧。

赵无忧继续道，“娘是想把欠了他的命还给他，如此一来我便可以不必对他手下留情。娘把后路留给了我，却不想让合欢为娘愧疚。”

这话让杨瑾之无言以对，她虽然精神状态不好。可不代表她的脑子也跟着死了。赵无忧是她自己一点点的教出来的，知女莫若母，知母莫若女。

“娘，合欢可以答应你，来日若是抓住了赵无极，我留他一条性命，算是替娘还了他的。但是还请娘以后别再做这样的傻事，若娘有个好歹，合欢此生都不会原谅自己。”赵无忧握紧了母亲的手，“娘，合欢什么都可以放弃，唯独你断断不能。合欢就算是拼尽性命，也会护娘周全无虞。”

杨瑾之落泪，“合欢，娘老了。”

“娘不老。”赵无忧笑了笑，“在合欢的心里，娘还跟从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你这丫头。就是嘴甜。”杨瑾之拭泪，“对了，那穆百里”

“他如今与我有些合作，夏家之事也有他的份儿，是故不会对我怎样。”赵无忧可不敢说他们两个私底下把什么事儿都做了，就差最后那一步。

杨瑾之点点头，对于朝堂之事她已全然不理睬，是故也没有继续问下去。只要穆百里不对赵无忧动手，那便是最好的。只不过心头仍旧存疑，难免问道，“我听慧灵说，昨儿穆百里抱着受伤的你在云安寺里狂奔，就跟疯了似的。”

她顿了顿，约莫觉得这话问得太直白，想变着法的再问。可一时间，又寻不到更好的说辞，是故只能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等着赵无忧的答复。

赵无忧知道杨瑾之的意思，“娘是想问我，为何千岁爷会突然失常，是否知道我的秘密？”

所谓秘密，自然是女儿身。

“娘，若是千岁爷真当知道我的秘密又当如何？”赵无忧问。

杨瑾之陡然瞪大眸子，“你说什么？那可是欺君之罪。若是教他知道还不得置咱们赵家满门于死地？合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欺君之罪，其罪当诛。”

赵无忧点点头，“娘方才也该看到了他的态度，所以娘觉得，他有没有可能知道我的秘密呢？”

听得这话。杨瑾之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不禁语重心长道，“合欢，娘知道这些年着实委屈了你，可当初娘也是无奈之举。赵家不能没有子嗣，娘也是没了法子才会出此下策。原以为你爹会谁知道也是个倔脾气，丞相府唯有你一个孩子，是故”

“娘，合欢都知道。”赵无忧握紧母亲的手，“您放心，合欢知道分寸。”

“你爹快回来了，可莫再节外生枝。”杨瑾之低低的叮嘱。

赵无忧点点头。心中却是百感交集。赵家对东厂的成见很深，何况父亲对东厂几乎是深恶痛绝。赵无忧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挑了这么一条最艰难的路。

看不到终点，看不到光明，却还是想要继续走下去。

“孩儿明白！”赵无忧敛眸乖顺。

杨瑾之起身，“你好好歇着，娘去给你做点好吃的。”

“多谢娘。”赵无忧笑了笑，目送杨瑾之离开。

等着母亲离开，赵无忧躺在床榻上静静的想着这条路该如何走下去。父亲即将归来，那么想必以后都得偷偷摸摸的。好在自己是在尚书府，若在丞相府怕是更加艰难。

思及此处，赵无忧极是无奈的捂着自己的脸。简直是一团糟。

大邺皇朝怪事多，太监想女人，尚书思男人，真真是乱了套。

无论如何，赵无忧和穆百里都不能在云安寺停留太久。素兮安排了影卫十二个时辰看护云安寺，这才小心翼翼的抬着赵无忧进了马车。

因为有杨瑾之在场。穆百里只能远远的看着，而后翻身上马，先赵无忧一步下山，在山脚下等着。然赵无忧身上有伤，是故马车走得很慢，免得一不小心颠着她，触及伤口。

穆百里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两个时辰。

“如何？”他进得马车内看她。

赵无忧躺在马车里，揉着眉心看他，“分开走，免得教人起疑。”

穆百里轻嗤，“果然是喂不熟的白眼狼。真当是个没良心的东西。”

她白了他一眼，“你若害了我，我岂非冤得慌？还怪我没良心，原是你自己管不住自己的心，若是一味的由着我任性不做答复，不就没这等事儿了吗？”

这丫头惯来会颠倒黑白，好吧，他一句“和我在一起”反倒落得不是。奈何她身上有伤，他也不屑与她计较，横竖这白眼狼的心思他也是摸透了。

“自己小心。”他犹豫着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她抿唇，“今儿夜里”

他勾唇，那一双清润的凤眸里透着几分春风得意，“听风楼等着。”语罢，一跃出马车，快速上了马背，当即策马扬长而去。

赵无忧撇撇嘴，“谁稀罕等你。”心里却是欢喜的。

原来有个可以等待的理由，生活也会变得多姿多彩。

赵无忧被抬回尚书府的消息不胫而走。简衍第一个来了听风楼，焦灼的要见赵无忧。

“公子，简公子来了！”奚墨行礼。

躺在软榻上的赵无忧微微凝了眉头，良久没有开口说话，素兮俯身蹲在软榻跟前低低的提醒，“公子。见或是不见？”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面无表情，才算应了一句，“让他进来吧，也该听听他想说什么才是。”

素兮颔首，与奚墨一道退出去。

简衍进来。一眼便看见躺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如纸的赵无忧，视线快速将她打量个遍，“你伤着哪儿了？温大夫说，你是被抬回来的。”

“温故？”赵无忧面无表情，“真多事。”

简衍敛眸。“你也别怪温大夫，是我自己想知道你的情况。”

“坐吧，你自己身上还有伤。”赵无忧轻叹一声。

简衍点点头坐定，抬头去看赵无忧时，眼底带着几分痛楚，“你伤在哪儿了？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去云安寺看你娘吗？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受伤了呢？”

赵无忧目不转睛的望着简衍，“浮生是无极宫的细作，他蛰伏在我身边，就是为了杀我。在云安寺的时候，他挟持了我的母亲，我一时大意被他刺了两刀。可惜我这人命大，饶是这样都没死，想来老天爷还不是那么想收了我。”

闻言，简衍免得发白，“捅了你两刀？”他下意识的将视线落在她身上，“伤及何处？”

“腰腹。”赵无忧若无其事的笑了笑，“好在温故医术高明，愣是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了，否则现在你该出现在我的葬礼之上，为我上三柱清香。”

简衍坐在那里，微微绷直了身子，袖中双拳紧握，一张脸青白得厉害，“这个该死的浮生。”

“也怨不得他，终究是我们赵家欠了他的。”赵无忧苦笑两声，“简衍，你可知道这浮生是什么人吗？他三番四次的置我于死地又是为何？”

简衍一愣，“何人？”

“还记得我曾经跟你提过的，我的哥哥吗？”赵无忧问。

简衍犹豫了一下，咽了一口口水，微微点头。

赵无忧轻叹一声，“浮生便是赵无极，他之所以要杀我便是为了报仇。我不知道当年出了什么事，可我清楚他眼中的仇恨，是为我而来。简衍，你说我是不是得早做准备？”

“做什么准备？”简衍音色微颤。

“都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这赵无极盯上我了，我是不是得做好随时会死的准备？”赵无忧打着趣儿说笑。

音落，简衍骤然起身，眸色狠戾，“他敢！”

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过激，简衍骇然盯着神情微冷的赵无忧，略显黯然的垂了眼眸。袖中紧握的拳头微微松开，他终是坐了回去，沙哑着声音道，“合欢。我不想失去你。”

赵无忧没有说话，只是与他一般神色，半垂着眉眼道，“我累了想休息，简衍，你先回去吧！”

“合欢，我其实是想跟你辞行回家的。”简衍深吸一口气，“如今你有伤在身，我留在这里也只是让你徒添烦恼，还不如回家去。反正我的伤已经有了不少起色，只需按时吃药便不会有大碍。”

闻言，赵无忧翻个身背对着他，淡淡的道一句，“随你罢！”

简衍张了张嘴，终是什么话都没说。

素兮亲自派人送了简衍回去，而后进房向赵无忧复命，赵无忧始终没有多说什么。她自己的心里有一本账，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都跟明镜儿似的。

夜里的时候，穆百里还真当翻墙进了尚书府，跟前几次一样顺顺当当的避开所有人，进了这听风楼。

他抱着她上了床榻，而后侧着身子单手支着脑袋，瞅了她半天都没有开口。

赵无忧挑了眉头，“不就是想问，什么时候发现浮生这个内鬼吗？我有这么难说话？”

他揉着眉心，“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

她白了他一眼，“有眼不识金镶玉。”俄而才道，“还记得那日冒充我的人逃离之时，素兮便发现了屋顶上的血迹，是以我便断定那人身上有伤。此后在那座空宅里，不早不晚的发现了一个老鼠洞，继而找到了关押云筝等人的地方，实在是太凑巧。”

“更凑巧的是，解救云筝的时候，浮生竟然奋不顾身的救了云筝，还为云筝挨了一刀。这原本也是正常的，既然有交战必定有伤亡，谁知却被素兮发现了一个秘密！”

穆百里饶有兴致的望着她，“什么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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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定情信物

“素兮说，人的伤口有一次性伤口而二次伤口的区别。也就是说，人在出剑和收剑是一气呵成的，不可能你收剑收了一半又给人刺上一下。”赵无忧指着自己的伤口，“两次形成的伤口和一次性的伤口是截然不同的，皮肉切开的方向会变得血肉模糊，而非清晰成伤。”

穆百里点头，他自己也是习武之人，是故对此没有异议。

“就是因为伤口，你便疑心了他？”穆百里可不相信，赵无忧是如此草率之人。

“当然不是。”赵无忧摇头，“事后我让素兮重新查验了地道入口的老鼠洞，发现了人为的痕迹。然后再让她以八百里快马从宅子跑回京城，看看所需多久时间。这么一算，我心里便有了大概。其后我开始步步试探，竟发现我尚书府的消息时不时的外泄。”

“好在有雪兰姑娘奋不顾身，助我一臂之力，这才让我更加肯定了浮生的身份。既然他们跟我玩心眼，那我就得让他们知道厉害。只是委屈了千岁爷，一不小心废了红颜知己的手。”

所以最后她借着浮生的手，让含音恨上了无极宫，这才吐露了无极宫蛰伏在京城内的细作名单。

不过这话说得，还真是酸溜溜的。

穆百里挑眉看她，“这个时候还吃醋？”

赵无忧瞥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我吃醋了？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千岁爷这般斤斤计较，还真让人意想不到！”

“赵大人意想不到的事儿多了。”他伸手抚上她的眉心。

她微微一愣，想来自己蹙眉的毛病还是没有改，要不然怎么总让他逮着机会呢？无奈的轻叹一声，赵无忧道，“千岁爷还想问什么？”

“问什么都肯说吗？”他别有深意的开口。

赵无忧眸色微转，“那就要看千岁爷的野心，是否超出我的底线。”

穆百里攫起她精致的下颚，俯首凑到她耳畔低语，“本座深感困惑，不知赵大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本座有了不轨之心？”

闻言，赵无忧眉心皱得更紧，“千岁爷这话说得，还真让人汗颜。您这副身子，还说我对你有不轨之心？我饶是女扮男装，可也是正儿八经的女儿身。只不过千岁爷嘛”

她学着他的模样，伸手捏了他的下颚，“千岁爷什么时候也有了这般男儿气概？说到底。不该是千岁爷对我有非分之想吗？这恶人先告状的本事，还真让我措手不及呢？”

穆百里吻上她的唇，恣意辗转浅尝。

她也由着他，横竖现在她身上有伤，又不敢轻易的挣扎，实乃俎上鱼肉只能任他宰割。好在他也是有分寸的，见着她微微憋红了脸，也不敢继续下去，免得伤口裂开最后倒霉的又是他自己。

“赵大人且记着吧！”他意味深长的说，“来日这笔口债，终究是要讨回来的。”

“千岁爷不会跟我这弱女子过不去吧？”她一脸无辜。

穆百里瞧着她，温热的指尖摩挲着她的唇瓣，“会过去的。”

赵无忧许是觉得无趣，当下翻个白眼，“你赶紧回去吧！我要歇着了！”

“累了？”他一笑。拂袖间帷幔落下，“同眠！”

“喂！”赵无忧骇然一惊，“你不回去？这是尚书府，可不是东厂。”

“回去作甚？”他笑得凉凉的，“赵大人什么都有了，唯独少了个暖床的，本座屈尊纡贵来帮赵大人一把，怎就这般不识抬举？”他顿了顿，好似想起了什么，“哦，倒是本座忘了，赵大人原就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罢了罢了，不与你计较。”

“你！”赵无忧凝眉。

他伸手覆住她的眼睛，“闭眼，睡！”

她撇撇嘴，心头腹诽：这身边的人是不是都被穆百里买通了？怎就一个都不担心她的周全，还把穆百里放进来折腾她？什么时候，都变成了这般默契？

想着想着，还真当困了。

一夜无梦，果然是极好的睡眠质量。

这无极宫行刺赵无忧，且让赵无忧受伤之事震惊了朝堂，皇帝勃然大怒，下令东厂务必要清剿无极宫的余孽。而后还亲自来礼部尚书府上探视赵无忧，这对于一个臣子而言，可谓是无上殊荣。

于是乎所有人都知道，尚书赵无忧再次深得皇宠，后宫皇嗣一案的阴霾，当即一扫而光。

皇嗣没了便也就没了，既成事实还有什么可说的？若是赵无忧此刻死了，不日赵嵩归来，怕是要闹出乱子的。是故在轻重缓急之上，皇帝还是知道的。

赵无忧躺在床榻上，惨白了一张脸朝着皇帝躬身示敬，“多谢皇上。”

皇帝坐在床边，忙不迭扶着赵无忧靠在床榻上，“赵爱卿为了朝政废寝忘食，谁知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造次，实在是可恶至极。”

“无极宫之徒，穷凶极恶，还望皇上早些处置。免得这些恶徒，不知又要犯下怎样的恶事。”赵无忧白了一张脸，话语间极尽孱弱之力。

皇帝愤然，“朕绝不姑息，但凡京中内外有官员敢涉及此事，朕定斩不饶。”

“多谢皇上！”赵无忧轻咳两声。

皇帝望着赵无忧身穿中衣。紧掩着被褥的模样，感觉她就像个纸片人似的。她靠在软垫上，发髻依旧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若不是一张脸白得吓人，倒是与平素所差无几。

然则她平素穿衣特意多穿几件，能让自己看上去稍显臃肿一些。然则此刻未能来得及准备，只是裹了胸微微蜷着身子，是故看上去越显单薄。

“赵爱卿似乎是瘦了不少。”皇帝端详着赵无忧良久，才冒出这么一句话。

赵无忧一愣，“臣这些日子身子不适，约莫是有些瘦了吧！”

皇帝的视线落在赵无忧紧抓被褥的纤纤十指之上，“早前朕怎么没发现，赵爱卿这双手，生得比后宫的女子都要好看几分？”他说得婉转。

“皇上有所不知，微臣自小身子不好，是故长年累月以药石维继，没做过什么粗重的活。福兮祸依之，福祸相依，约莫便是这样的道理。”她倒是落落大方，没有半点想藏着掖着的心思。

若是她小心翼翼，反倒惹人怀疑。

皇帝点点头，继而轻叹一声站起身来，“赵爱卿好好休息，那些事儿朕会让人处理的。包括云安寺附近的，朕以后也会让人严密把守，不许任何人扰了夫人的安宁。”

“谢皇上恩典，微臣替母亲谢皇上。”赵无忧俯身行礼。

“罢了罢了，你自己的伤还没好。”皇帝轻叹，“听说这次伤得不轻。”

赵无忧低头一笑，“皮外伤罢了，微臣扛得住。”

“就没见你扛不住过。”皇帝无奈，“朕知道赵爱卿为家国天下劳心劳力，只不过也该好好的珍惜自己。这朝堂之事还有内阁和东厂，这段时日赵爱卿好好休息。”

赵无忧谢恩，也不多说什么，对于皇帝的嘱咐，都是含笑谢过。看样子自己受伤，倒是惹得有些人觉得，这是个好时机了？

若是觉得伤了身子便是伤了根本，那这些废物未免也太小看她赵无忧了。

蓦地，皇帝突然握住了赵无忧的手，惊得赵无忧的眼皮子陡然上扬，半晌没会过意来。

“赵爱卿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皇帝凝眉望着她。

赵无忧想抽回手，奈何皇帝捏得有些紧，当即赔笑道，“回皇上的话，微臣并非走神，只不过这身上有伤，难免疲乏倦怠。微臣这条命是从鬼门关拽回来的，是故微臣失仪，还望皇上恕罪。”

“朕平素倒是没有发现，赵爱卿这手怎么一直都冷冷的？”皇帝凝眉，“可有什么诀窍？”

赵无忧一愣，“什么？”

“朕觉得这女儿家的手凉凉的，倒是怪让人心疼的，可后宫的女子惯来抱着暖炉坐在暖阁里，一个个捂得严严实实。有时候朕都觉得她们身上的温度不属于自己本身，诚然无趣。”语罢，皇帝轻叹一声，松开了赵无忧的手，“所以朕想问一问。赵爱卿可有什么诀窍？”

这荒谬之论，赵无忧只觉得心中尴尬，她哪有什么诀窍，唯一的诀窍便是身子不好。难不成，要皇帝的后宫都挤进一群病秧子，如此一来一个个后妃面色苍白，身子冰凉。

赵无忧轻叹一声，“皇上说笑了，只要皇上一句话，诸位娘娘想来都愿意走出暖阁。手凉只能说明微臣的身子不太好，着实不是什么好事。若是可以，微臣倒是宁愿每天都暖暖的，不至于这般畏寒怕冷。”

皇帝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便也没有再纠结什么。

反正赵无忧这手虽然生得好看。可他也摸过了握过了，倒也圆了这份心思。此刻又没有喝醉酒，脑子里还算清醒。

“那朕先行回宫，赵爱卿可要好生将养着。”皇帝起身。

赵无忧俯身，“恭送皇上。”

皇帝回眸望着伏跪在床边，面色苍白的赵无忧，总觉得这屋子里有些怪怪的，可到底是哪儿不对劲，他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概是宫里住了太久，对宫外的一切都心生怪异吧！

思及此处，皇帝轻叹一声，抬步朝着外头走去。

走到门外，皇帝又回头瞧了一眼敞开的房门。

小德子压低了声音，“皇上，您怎么了？”

“朕怎么觉得这尚书府里总出事？”皇帝蹙眉，“难不成是赵爱卿身子不好，以至于尚书府内阴气太重？这可不行，回去之后朕得让道长想想法子。”

小德子笑道，“皇上仁厚，实乃大邺明君。”

皇帝自然是喜笑颜开，“你这张嘴啊，朕早晚得给缝上，光捡好听的说。”

走出尚书府，皇帝犹豫了一下，这都出来了，要不要去东厂看看？转念一想，皇帝又黑了脸，好像是生了闷气，快速钻进了銮驾里，冲着外头道一句。“回宫。”

小德子眼珠子一转，便知道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拂尘轻甩，扯着尖锐的嗓子喊道，“起驾回宫。”

这一幕自然没能逃过奚墨的眼睛，这些年他跟着赵无忧，也算是学了不少察言观色的本事，瞧着皇帝这副模样，估摸着是念及了东厂的那位。

思及此处，奚墨快速转回。

“公子，皇上走了。”奚墨俯首。

赵无忧靠在软垫上，眸色凉凉的，“没去东厂。”

“是！”奚墨颔首。

赵无忧揉着眉心，“这是吃不着天鹅肉，干脆眼不见为净呢！”

奚墨敛眸，刚要开口说话，却听得外头一声闷响，急急出门。乍见云筝跪在门外，奚墨面色一紧，“云筝？你怎么过来了？你的身子不好，公子准你歇息，你就不必来了。”

云筝跪在外面磕头，“奴婢给公子请安。”

屋子里是能听到云筝的声音的，赵无忧面无表情的敛眸，没有吭声。

云筝还是伏跪在地，没有起身。她自身也有伤，虽然养了两日有些好转，然则终究也是伤的不轻，毕竟还是穆百里下的脚。

奚墨无奈进门，朝着赵无忧行了礼，“公子。云筝不肯回去。”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掖好被角，“让她进来！”

“是！”奚墨俯首。

云筝进去的时候，一张脸苍白得厉害。瞧着赵无忧躺在床榻上，整个人虚弱至极的模样，更是微微红了眼眶。奚墨退出去，不敢在屋子里待着，去外头守着。

扑通一声跪地，云筝泣声，“奴婢谢公子不杀之恩。”

“杀你做什么？是我自己出了岔子。”赵无忧轻叹，“起来吧，你自己身上也有伤，一直跪着也不能改变什么。”

云筝落泪，“是奴婢思虑不周，是奴婢未能”

“罢了！”赵无忧打断了她的话。“我让你起来，你便起来。”

云筝愣了一下，起身拭泪，“公子的伤，可有好些？奴婢问过了温大夫，说是、说是挨了两刀，如果不是公子福泽深厚，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我倒不是福泽深厚，只是隐约觉得有什么在护着我。”赵无忧嗤笑两声，“你呢？”

“奴婢很好。”云筝红着眼眶，担虑的望着赵无忧。

赵无忧面色苍白，不过这脸上倒是没有往日里的憔悴之色，而是多了几分温和，“那便继续吧！”

眉睫陡然扬起，云筝不敢置信的望着赵无忧，“公子，奴婢、奴婢”

“你不愿吗？”她问。

云筝泪如雨下，“奴婢不敢再拿公子做赌注，这一次已经是命悬一线，若、若还有下一次可如何得了？奴婢宁死都不愿再让公子受伤，还望公子收回成命！”

语罢，云筝跪在地上磕头，“请公子责罚。”

赵无忧面无表情的揉着眉心，“云筝，你跟着我十多年，算是与我一道长大的。我是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吗？莫再说这样的胡话。”

云筝抬头，面上满是泪痕，“公子？”

“不过是挨了两刀罢了，我又没死。”赵无忧扭头看她，“我都不怕。你怕什么？该走的路都得走一遍，你才知道这黄泉路长得什么模样。若是畏首畏尾，我这赵家门第能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吗？”

“云筝，在我这里没有退缩二字，也退不得。生或者死，你自己选择。你也算是跟着我一场，我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我给你机会，你自己看着办！”

云筝行了礼，“奴婢明白。”

“去领罚吧！”赵无忧敛眸。

“是！”云筝垂眉顺目的退出了房间。

门外，奚墨一愣，“如何？”

“公子原谅我了。”云筝只留下这句话，便去了刑房。

二十棍对成年男子来说，也算是重罚，何况是云筝这样的弱女子。好在人人都知道云筝是赵无忧身边的随婢，下手的时候也是留了分寸的。否则这二十棍下来，云筝非死不可。

饶是如此，她也被打得晕死过去，最后是被人抬回房间的。

含音得知赵无忧遇刺，险些就此死去，对无极宫更是恨到了极处。若不是她自己身子孱弱，此刻必定已经冲出尚书府，势必要那些狗贼死无全尸。

不过温故提醒含音，这赵家的老丞相要回来了，若不想给尚书府惹麻烦，还是不要恣意妄为的好，免得到时候丞相一发火，想必连赵无忧都保不住她。

含音想了想，觉得也是在理。

说起来这赵丞相还是自己的公公，她的确该安分守己，免得到时候赵无忧不好做人，当了夹心饼干。听闻这赵嵩赵丞相极是厉害，杀伐决断从不犹豫。虽然是文官出身，却能行武官之雷厉风行，可见断断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能扶持当今圣上，弑兄夺位登上大宝，又岂是简单的角色。

京城里一扫之前的阴霾，如今倒是有些喜庆之色。宫里头失去了两位皇嗣，是故不能大肆操办，但该有的喜庆氛围还是有的。再加上千岁府已经督造完毕，在原来提督府的基础上扩建和修葺，就等着月底的时候九千岁娶千岁夫人风风光光的入府。

这半月光景，穆百里隔三差五的爬墙头，总是夜入而来，日出而归。时日久了，便是赵无忧都觉得自己是招惹了某只山精妖怪。以至于玩了一通聊斋。

她有时候也想着，穆百里这一次是不是认真的？

若然是逢场作戏的虚以为蛇，那自己岂非输得太惨？被他循循善诱，一味的泥足深陷。可越是这样想着，脑子越是满满都是他。有时候，已然到了疯癫的状态。约莫是初恋最是迷人心，这懵懂的豆蔻芳华，未经人事不谙悲欢离合之苦，是故便觉得甘之如饴。

宫里头如今平静得很，宫外头倒是热闹非凡。

雪兰站在偌大的门庭之前，仰头看着匾额上的“千岁府”三个字，只觉得跟做梦似的。她的伤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只不这右手是再也无法复原了。

王少钧跟在雪兰身后，“你若不愿”

还不等他说完，雪兰骤然回眸。狠狠的剜了他一眼，“我说过，你敢乱嚼舌根，我便让你生不如死。”

闻言，王少钧不敢吭声。

她能容他跟着来千岁府已然是不易，他再敢闹出事来，就别怪她不客气。这千岁府内，喜气洋洋的，到处是红绸，到处是大红灯笼。

站在回廊里，瞧着满目的艳烈，雪兰的心里却不是滋味。

虽然是皇帝下旨赐婚的，可穆百里的心不在她这儿，纵然穿上这凤冠霞帔，她也不觉得开心。看看这大红喜字。看看这红绸漫天，她总觉得眼前这一切，好像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她不过是个局外人，一不小心被搅合进来，难以脱身也不想脱身。

穆百里过来的时候，王少钧一溜烟的避开，毕竟这穆百里可不是什么好脾气，虽然顾念着雪兰，可也保不齐会让王少钧吃点苦头。

雪兰站在那里，褪却早前的锦衣，如今是一袭极是明艳的嫩黄色。青丝挽起，衬着她那精致的五官轮廓，越发的明艳动人，光彩熠熠。

她原就是这样的美艳女子，不管走到哪儿都难掩她的风华之貌。倾城容色。绝世佳人。又带着几分异域风情，教人只一眼便足以铭心刻骨。

穆百里望着她，依旧是那一副淡漠疏离的姿态，看上去是温和之人，可做起事来却从不心慈手软，“觉得怎样？”

“那么大的宅院，整个京城里也没有几个吧！”雪兰扭头看他。

他负手而立，一身绛紫色的袍子在风中发出微弱的拍响。他挽起唇角，不免轻嗤，“那你觉得这京城里头，又几人能与本座平起平坐？”

雪兰摇摇头，“除了赵家丞相，绝无一人能与你比肩。”

“既是如此，那便是本座该得的。”穆百里瞧了一眼偌大的庭院。雕栏画柱，琉璃瓦白玉石。巧匠能工的妙手之下，将整个千岁府建造得极尽奢华。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的拂过这新漆过后的栏杆，穆百里眸色微沉，“这里的一切都是本座该得的，拿多少人的命，踩着多少白骨，才能走到今日的地位。雪兰，你能看到这千岁府奢华无上，可能看见这埋在地下的森森白骨？”

雪兰眸色一紧，下意识的握紧了袖中五指，“我不知道你此前经历过什么，我只知道但凡是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争取。就算你要我的命，我也会给你。不管你怎么变，在我心里你还是冉恒哥哥。”

“这都不重要。”穆百里深吸一口气，温和的望着她，“雪兰，此刻后悔还来得及。”

“我若是后悔了，哥哥上哪儿再找一个雪兰来替代，难道要抗旨不遵吗？”雪兰凝眉。

穆百里笑得凉薄，“世上唯有一个雪兰，左不过这皮面却是人人都能戴得的。你若是想走，本座不会拦着你，只不过在大邺的境内是容不下你了。你若要留下，就必须清楚，来日丞相府异动，你也会变成目标之一。懂吗？”

雪兰点点头，“我明白。”她轻叹，“我已做好与你同生共死的准备，即便哥哥的心里没有我，我也不在乎。哥哥可以不遵守对神的誓言，但是我雪兰誓死无悔。”

“记住你今日所言，来日若是后悔别怪本座没有提前告诉你。”他拂袖而去。

“那哥哥会后悔吗？”雪兰问，“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会后悔吗？”

穆百里幽幽然转身看她，“后悔这东西是一种很可怕的执念，你若觉得后悔，终有一天就一定会后悔。你若不觉得后悔，即便到死你终也无悔。话已经说在前头，本座娶你只是奉旨而为，并非出于本意。算起来，也是昔年的一个承诺罢了！”

“你圆了梦，兑现了对神的承诺，剩下的便是你的自由。该还的本座都已经还你，你若要走，随时可以走，这丝毫不会影响本座的大局。”

雪兰苦笑，“所以这一场婚礼，不过是哥哥的奉旨而为，顺带着解决了你我之间的情分，两不相欠。哥哥是这样的意思吗？”

穆百里抬步离开，“你若觉得如此，那便如此。”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终究她成了无关紧要之人。

雪兰细思之下，突然觉得自己是何其的可悲，兜兜转转了多年，只是为了找他。颠沛流离，离乡背井，所换来的结果，也不过是一场兑现过后的凉薄而已。

不管他是冉恒还是穆百里，男人若说不爱你，那便是真的不爱你，不像女人这般会口是心非。所以他对她无情，就是真的无情。

约莫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赵无忧身上吧！

雪兰低头苦笑，“恨不生为男儿身，与君相伴到终老。”

倒是可惜了！

尚书府，丞相府都已经准备妥当，皇帝领着文武百官亲自去城门口相迎。这浩浩荡荡的仪仗队分列两旁，鼓乐笙箫齐鸣。

这般热闹而声势浩大的场面，也唯有这丞相归来方能享有。

有卫队来报，说是丞相在路上耽搁了。

皇帝凝眉，这顶着大太阳的等着丞相回来，怎么说耽搁就耽搁了呢？

文武百官请奏，皇帝便去了楼阁休息，等着消息再说。毕竟今儿这天气着实也不太好，外头还下着绵绵细雨呢！冷飕飕的风直往衣领里头灌，都入了夏竟还有这般寒凉之意。

赵无忧轻咳两声，只得去了偏阁等着，她的身子惯来不好，是以不敢在风口上站着。

奚墨与云筝在外头守着，冷不丁的放进来一个人。

“这个时候进来，也不怕教人瞧见？”赵无忧鄙夷的望着他，放下手中的杯盏，瞧着穆百里疾步朝着她走来。

这厮也是贼心不改，上前便拽了她到自己的膝上坐着，伸手圈了她纤细的腰肢，将下颚抵在她的肩上。音色中带着少许暗哑，“你那丞相老爹回来，想来以后你便要过上偷偷摸摸的日子了。”

“这不是很好吗？”她凉飕飕的开口，“都说了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有千岁爷这天底下最大的贼头子惦记着，可真当是我赵无忧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他吻上她的耳后，“这话就不怕旁人听见了？”

“听见了更好，丢的是你穆百里的脸，又不是我礼部尚书的不是。身为尚书，亵玩奴才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虽然你是皇上亲封的九千岁，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天底下最大的奴才头罢了！”她被他撩得身上发燥，当下转过身来捧起他不安分的面颊，“不许闹。”

“既是奴才，那奴才伺候主子也是天经地义之事。”语罢。他突然将她抱到了桌案上坐，让她这两腿架在了自己的腰上。

如此姿势倒叫赵无忧当下面红耳赤，“要死啊！”

他欺身压上，“要不要伺候？赵大人？嗯？”

他尾音拖长，她打了个颤栗，“罢了罢了，我爹保不齐什么时候便回来了，就不能安分点好好说会话吗？皇上还在暖阁里歇着呢，若是教人闻见味儿，你我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听得她服了软，穆百里这才放了她，又将她抱回了自己的膝上坐着。这丫头就是嘴太毒，尤其怼他可谓一点都不留情，哪疼往哪儿戳。

穆百里想着，这条条杠杠的，自己的记账本上约莫也能记得满满了。来日秋后算账，估计能闹出人命来。心头喟叹：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喂不熟的白眼狼。

奚墨来报的时候，赵无忧将袖中的玉笛塞给了穆百里，“好生收着，别叫人瞧见。”想了想，她又道，“你那骨笛叫我喂了狗，这可不是骨笛，是我最欢喜的玉笛。”

穆百里望着她笑，“东厂没有狗。”

她嗤笑，“记着便好！”说完便阔步朝着外头走去。

“算是定情信物吗？”他问。

她一愣，回头瞧着穆百里老半天，这才般咬着唇瓣道，“便宜你了。”

出了这个门，可就不那么好说话了。到了赵嵩跟前，这两人还得装成对手的姿态，只希望到时莫要笑场才好，免得被父亲察觉而惹下事端。

绵绵细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让人有些心烦。

皇帝领着文武百官站在城门头，看着那浩浩荡荡的使团归来，当即转下城门外相迎。

赵无忧凝眉望着那辆马车在不远处停下，随行的侍卫快速撩开了车帘，父亲赵嵩从马车上疾步走下。心，微微的颤了颤，莫名的不安让她下意识的回头去看站在不远处的穆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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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赵大人“病了”

穆百里依旧站在那里，一身绛紫色的袍子随风蹁跹。赵无忧扭头看他的时候，只能看到他极是好看的侧脸，虽然掩藏在浓墨重彩之下，却还是能感觉到那一夜的月光下的清澈干净。

赵无忧敛眸回过神来，兀自嘲笑着，这是着了什么魔呢？

殊不知她敛眸的那一瞬，他亦回头看了她，而后唇角微微扬起少许不易教人察觉的弧度。人下意识的反应，很多时候就是你所在意的存在。

隔着一层薄薄的雨雾，赵无忧望着自己的父亲，行色匆匆的步行而来。君王在前，他自然得谦虚谨慎，一如他从小教育她那样。

君，永远是君。

若你恃宠而骄，早晚有一日这项上人头也会被摘了去。

赵嵩风尘仆仆，虽然年过半百，可依旧身段健朗。一身官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扑通就跪在了皇帝跟前，手持节杖高呼万岁。

顷刻间，文武百官下跪，齐声附和，“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当然是高兴的，你出使邻国这么久，回来之后也没有恃宠而骄，自然是朕的好忠臣。当即上前亲自搀起了赵嵩，“丞相快快起来。”而后才道，“诸位爱卿平身。”

“多谢皇上！”赵嵩起身。

赵无忧毕恭毕敬的上前，朝着父亲行礼，“孩儿恭祝父亲归来。”

赵嵩长长吐出一口气，拍了拍赵无忧的肩膀。“无忧这话错了，此乃皇恩浩荡，才能护佑我使团平安归来。”语罢，又朝着皇帝躬身作揖，“吾皇万岁。”

“丞相辛苦了！”皇帝甚是高兴，“今夜宫中设宴，为丞相接风洗尘。”

赵嵩感激涕零，“谢皇上恩典！”

然后皇帝又顿了顿，“怎不见齐攸王归来？”

闻言，众人也是一愣，这齐攸王乃是先帝幼子，与咱家皇帝是手足，彼年关系也是最好的。只不过这一起去的，怎么就没一起回来？

“回皇上的话，齐攸王殿下半路上染了风寒，只能停下歇息。殿下怕皇上等得着急，便让微臣先回朝。”说到这儿，赵嵩跪地行礼，“微臣办事不利，请皇上恕罪。”

“莫怪莫怪！”皇帝道，“起来吧！朕这弟弟惯来浪荡，许是不想回朝也不一定。”

说到这儿，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皇帝轻叹一声，“这样吧，等天气好点，让赵小爱卿去一趟。”

“是！”赵嵩行礼。

赵无忧俯首作揖，“微臣遵旨！”

而后这一路上，赵无忧始终恭敬的垂着头，皇帝只顾着跟赵嵩谈论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于文武百官皆不理睬，所有人都成了空气。可想而知这丞相大人在皇帝跟前，有多得宠。

便是一旁的穆百里也只是个陪衬，默不作声的跟着皇帝回宫。

赵无忧也插不上话，这君臣二人相谈甚欢，谁敢打扰呢？

进了金銮殿，皇帝登上了赤金龙椅，这一幕相谈甚欢才算告一段落。赵无忧与穆百里分立两旁，看上去就像是楚河汉界，一个在那头，一个在这头。

中间隔着千山万水，跨不过的难填欲壑。

高呼万岁的时候，又有多少人是真心的呢？皇帝高高在上，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也不过是个任人操纵的傀儡罢了！

一番寒暄，赵嵩便将邻国君王的书函当着百官的面呈递君王。

赵无忧一直垂着头，对于这些她并不感兴趣，何况这些事父亲没有让她插手，她就得把自己摘干净。绝不会搀和进去。

只不过听到最后，赵嵩道，“启奏皇上，乌托皇帝愿与我大邺契约，永世交好。”

皇帝甚是满意，想我大邺人才济济，君王圣明臣子忠诚，果然是国力鼎盛，天下臣服之好兆头。清了清嗓子，皇帝笑道，“多赖丞相辛苦操持，远赴乌托，这才能换得今日国泰民安的天下太平。”

“皇上，如今乌托国想要跟大祁修好，这大祁历经大殷之祸，如今根基未稳。若是咱们此刻示好，来日若真当跟荒澜有所兵戈，也能有个边境保障。”赵嵩俯首。

皇帝一想也对，如今荒澜蠢蠢欲动，弄不好是得打仗的。要不是这样，这后宫里的事儿早就够皇后喝一壶了，何至于连皇帝都有所忌讳。

李将军如今镇守边关，防的就是荒澜，是以皇帝对皇后这次的事情干脆没有追究。且不管这皇嗣是谁害的，终究还是天下为重。

“丞相所言极是，朕得好好考虑跟大祁的关系。”皇帝总不能草率决定，否则人家大臣还当你这皇帝实在太好说话，是故君王上朝，对于突发事件就得保持着从长计议的手段。

一番议论下来，什么结果都没有。除了歌功颂德还是歌功颂德，最后的最后，还给赵无忧找了个活，让她明儿一早前往富州的黎阳城，把齐攸王萧容给接回来。

黎阳城距离京城有两三日的行程，赵无忧俯首承恩。

皇命如山，她不能仗着父亲的功勋而抗旨不遵。

好在父亲回来了，也就意味着她的药不成问题，到时候路上多带些药便是。这些日子自己的伤已经养得七七八八，说来也奇怪，好像这犯病的几率都少了。

早前还以为没了药，她会扛不到父亲归来，而今才知道是自己多虑了。

下了朝，皇帝让赵嵩暂且回府歇着，等到晚宴时分再进宫畅谈。

赵无忧默不作声的跟在父亲身后，极尽恭谨小心之能。

“为父要去一趟内阁，你回丞相府候着。”赵嵩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

赵无忧俯首，“是！”

“脸色还不错。”赵嵩凝眸看她，“药吃完了吗？”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作揖，“回父亲的话，父亲留下的药，无忧都吃完了。”顶上长久没有回应，赵无忧也不敢多说什么。

良久，才听得赵嵩平静道，“我会让陈平把药尽快炼制出来，你回去等着吧！”

“是！”赵无忧点点头。

“抬起头来！”赵嵩道。

赵无忧徐徐直起身子瞧着眼前的父亲，年过半百，却是精神烁烁，略带金色的胡子，与那冰凉的眸交织在一起，极尽威严与森冷之意。

除了面对皇帝，赵嵩很少笑，这一张无温的脸上，鲜少流露出情绪浮动。

是以从小到大，赵无忧对于自己的父亲，都保持着恭敬与谦卑的顺从，温和得如同猫儿。可赵嵩心里很清楚，这丫头不过是敛了爪子的狮子，她的战斗力不亚于朝堂上的任何朝臣。

所以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才会放心的把朝政交给她。

“爹！”她终于低低的喊了一声。

赵嵩如释重负的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段时日爹不在京中，你着实辛苦了，回去我有话要问你。”

“是！”赵无忧抿唇离开。

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赵无忧敛眸站在原地许久，而后才转身离开。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赵无忧面色微沉，心里头想着事儿。

爹说，有话要问她。

想来便是问穆百里册封九千岁一事吧？夏家已是扶不起的阿斗，这一仗打得还算漂亮，是以整体算起来，也是功过相抵。

思及此处，赵无忧如释重负。

刚走到拐角处，赵无忧还来不及反应，当即被人捂着嘴拉到了角落里。身后是熟悉的温暖，她眉心一蹙，当即一口咬在他的虎口。

穆百里也不缩手，只是安静无奈的望着她，“属狗的？”

“这是皇宫，岂容你这般放肆！”她挣脱，忙不迭整理自身衣裳，免得被人瞧出端倪。

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跟前，穆百里意味深长的望着她。

赵无忧凝眉，快速环顾四周，确定无人，这才伸手轻轻抚过他手背上的齿痕。暗啐了一句，“矫情！”

他道，“谁咬的谁来抚平。”

“我要出宫回丞相府，爹爹必定会问起有关于你的事情，我会实话实说，你自己看着办吧！”她话语间极尽无情，似乎连半点为他遮掩的意思都没有。

她本就不是多情之人，只不过到了他身上，便有些情不由衷。然则这世上很多事，不是一句情不由衷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情不由衷，身不由己。

奈何时事造人。

穆百里笑道，“这便是你的放人一马？”

“那又当如何？我爹是什么人，你又不是第一次接触。他要知道的事情就一定会知道，我若是隐瞒，吃亏的是我。”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步往外走。“以后莫再宫里接触，免得教人看见，到时候不光是你，连我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穆百里相信。

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支骨笛塞进她手里，“这次别喂狗了。”语罢，头也不回的离开，好像方才那温柔相待之人，并不是他本人。

赵无忧先是一愣，而后下意识的捏紧了掌心的白玉骨笛。

她送他玉笛，他还她骨笛，还真是礼尚往来，却是一点都没有新意。她撇撇嘴，不过这一次她真的没有打算再喂狗。小心的收入袖中，赵无忧朝着宫外走去。

宫门外头云筝和奚墨已经守在了马车旁，赵无忧瞧着不远处渐行渐远的东厂车队，终于敛眸上了马车。到了街口，云筝便下了马车，赵无忧让她去儒墨轩买点上好的徽墨。

奚墨凝眉，“公子，便让云筝一人去吗？”

赵无忧在车内揉着眉心，“她惯来知道我的习惯，不会买错的。”

“是！”奚墨俯首。

马车朝着丞相府而去，云筝快速进了儒墨轩。

儒墨轩的老板是认识云筝的，这礼部尚书的贴身婢女，每月都来这儿为尚书府置办笔墨纸砚等物。见着云筝进来，老板笑盈盈的上前，“云筝姑娘。”

云筝含笑点头，“公子听说你们这儿新进了一批徽墨，便让我过来看看。”

“上等的徽墨，刚刚开出来的一批好料子。”老板殷勤的领着云筝去了后堂。“一般人过来，我还不敢给，但是云筝姑娘是这儿的老客人了，咱有好东西也不能藏着！”

“我自己挑吧！”云筝瞧着架子上那一排墨砚，眼睛微微发亮。

“好！”老板点点头，“姑娘若有需要，可叫唤我一声，我在前堂做生意。”

“无妨！”云筝颔首。

老板出去，云筝便开始仔细的挑选墨砚，公子要的东西，她当然得仔细一些，决不能有所差错。蓦地，她欣喜的拿起一块墨砚，这上头刻着一枝梨花，正和她的心意。

云筝取出墨条轻嗅，眉目间晕开满意之色。

腰上陡然一紧，身子瞬时僵在当场。有熟悉的感觉，从身后袭来，她只觉得手上抖了抖，险些连这砚台都握不住。

耳畔，是他熟悉的声音，“我等你很久了。”

赵无忧回了丞相府，早前她便已经让人收拾了丞相府以待父亲归来。如今父亲去了内阁，必定是与诸位内阁大臣商议他离开京城之后的诸事，有些东西她是瞒不住的。

回到自己的房间，赵无忧默不作声的伫立窗口，负手而立的望着外头的生机勃勃。下过一场绵绵细雨，外头的景色愈发苍翠欲滴。

奚墨端着果茶进门，“公子？”

“云筝还没回来？”赵无忧问。

奚墨颔首，“是！估计是有些耽搁了。”

赵无忧轻叹一声坐定，抿一口香甜的果茶，“你泡的果茶。终究比不上云筝的。”

“是！”奚墨笑道，“云筝惯来便会这些东西，深谙公子的喜好，奴才自然是比不上的。”转而又道，“好在相爷回来了，公子终于可以好好的歇一歇。”

“歇一歇？”赵无忧笑得温和，眼睛里却是无温冰凉，“这世上能喘气的就不能歇着，真当能歇一歇的，也只有那些长埋地下的。”

奚墨一愣，公子这是怎么了？倒是听出几分多愁善感的滋味。

轻咳两声，赵无忧道，“你且让人盯着宫门口，若是相爷出宫，必要及时报我！我躺会，有些累了。”

“是！”奚墨行了礼便退出去。

门窗紧闭。她取出袖中的骨笛，这莹润之色比此前他送她的那根更好。指尖轻柔的拭过上头的音孔，赵无忧含笑握在掌心，能握住的时候就得握紧，别等到来日握不住了才想要拥有，那时候才是悔之晚矣。

蓦地，她又想起了自己脖子后头的那个印记。想了想便起身朝着铜镜走去，而后微微解开衣裳，扭头去看镜子里的印记。

那印记好像有些变化，这椭圆形越发膨胀。

赵无忧有些害怕，这东西该不会无限蔓延，最后遍布全身吧？若是如此，她岂非会变成怪人？这到底是什么蛊？她想着，自己虽然身子不好，好歹这张脸还是挺满意的，若然变成怪物变成如活人蛊这般，可怎么得了？

许是真的有些害怕，她眉头紧皱，心下微凉。

无奈的轻叹一声，怪事年年有，今年还真当特别多。

云筝回来的时候，赵无忧正靠在软榻上休憩。

“怎么才回来？”奚墨问。

云筝深吸一口气，“这批徽墨品种繁多，我挑了好久才挑中能让公子满意的，是故耽搁了一下。”她看看紧闭的房门，“公子睡着了？”

“方才里头还有动静，这会倒是安静了。”奚墨也不敢肯定里头的赵无忧是不是睡着了。

却听得里头传来清晰的声音，“云筝。”

“奴婢在！”云筝推门而入。

赵无忧靠在软榻上，眉目微合，看上去应该是小憩了片刻，而后被他们的说话声惊扰了。她半拢着薄毯，慵慵懒懒的睁开眼眸看向渐行渐近的云筝。

云筝行礼。“公子，奴婢回来了。”

“怎的耽搁这么久？”赵无忧问。

云筝低头，神情微微异样。

心下微沉，赵无忧又道，“罢了，起来说话！”

“多谢公子！”云筝起身。

赵无忧看了一眼她微微蜷握的手，“东西买到了？”

“是！”云筝颔首，终于抬头望着眼前的赵无忧，“该买的都买了，该到的也都到了。”

赵无忧敛眸，“那便最好，我明日就会启程前往富州黎阳城。”

云筝陡然瞪大眼眸望着眼前的赵无忧，“公子？”想了想，扑通一声跪在赵无忧跟前，“请公子带上奴婢，不管公子在哪。奴婢愿为公子当牛做马。就算是为公子死了，奴婢也甘之如饴。”

“死还不简单吗？活着才是难处。”赵无忧轻叹一声揉着眉心，“你的心思我知道，只不过这一趟还是让素兮陪着我去吧！此行我会带着含音前往，你知道我的意思。”

“奴婢知道，可是公子”云筝欲言又止。

赵无忧意味深长的望着她，“我知道你的心思便已足够，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儿。云筝，黄泉路一路坦途，活人的路才真当坎坷。我不指望你能替我生死，我只希望你能珍重自身。保全了性命才是万事的开端，若贸贸然的死去，一点价值都没有。”

云筝圈红了眼眶，有些哽咽，“奴婢谨遵公子教诲，铭记在心绝不敢忘。当物尽其用，人尽其能。”

“那便对了。”赵无忧笑了笑，“起来吧！”

“是！”云筝行了礼，深吸一口气望着眼前的赵无忧，“公子会没事的！”

赵无忧倒是不以为意，依然是淡淡然的姿态，“有事没事，天意人为都是命中注定。你也不必担虑，做好你的本职便是对我最大的回报。惟愿天下太平之日，你我还能好端端的，像今日这般说话。”

云筝笑得艰涩，“奴婢还得伺候公子一辈子呢！”

闻言，赵无忧眸色微暗，“一辈子太长，谁知道今后会怎样呢？你出去吧，我再歇一会。”

“是！”云筝行了礼，小心翼翼的退出房间。而后面对着房门站了很久。

“你这是怎么了？”奚墨不解。

云筝敛眸，神色有些僵冷，“没什么，只是觉得公子太累了。”

“公子劳心劳力，为人太过聪慧，当然会累。”奚墨轻叹。

云筝扭头望着他，“我只希望公子每天都能开开心心的。”

“公子如今官拜一品，有什么不开心的？”奚墨笑道，“你们女子，就是喜欢多愁善感。我就瞧着公子这样挺好的，凡是想做的事儿总是能成，多好啊！”

“你懂什么！”云筝白了他一眼，而后不再说话。

房内，赵无忧只觉得头疼，揉着眉心始终难以成眠，也不知道这个时候穆百里在做什么？她已经警告过他。父亲回来之后怕是就要对东厂下手了，也不知他是否做好了准备。

父亲可不像她这般柔弱，若然真当要对东厂下手，那便是大刀阔斧。她擅人心，而父亲却是真正的心狠手辣，一旦决定下手便绝不会改了主意。

转念一想，这穆百里又不是头一回当父亲的敌手，若是东厂能这般轻易就被端掉，也不至于让东厂猖狂至此。她突然有些后怕，自己早前的欲擒故纵之计，会不会成为击败东厂的最后一招？

也许最后的最后，是她亲手埋葬了东厂的一切。

心头微颤，她一下子弹坐起来，只觉得身上寒凉。

穆百里没有回千岁府，而是去了蝶园。

陆国安跟在穆百里身后，心头算了算。这千岁爷已经好久没有来蝶园了，上一次来蝶园还是什么时候呢？好像是去金陵城之前。

今儿这是怎么了？

看得出来，千岁爷有心事。

穆百里也不说话，缓步走进了拱门，而后一如既往的没有出来。

这蝶园森森，今日下着雨，四下都透着阴森的寒气，足以凛冽入骨。穆百里穿着斗篷走在那鹅卵石小径上，雨水沿着斗篷的边缘缓缓而落，无声无息。

站在那一扇雕工精致的木门之前，他伸手便解开了身上的斗篷，随手搭在栏杆上。

轻叹一声，终是推门而入。

房间里很空旷，这里的窗户都被厚厚的帷幔遮着，屋内透不进一丝光亮。华贵的靴子踩着沉重的步子，一步一顿的往里头走去。身后的房门快速合上。

漆黑的屋子里，只听得一声石门开裂的声音，而后快速湮没在无尽的黑暗中。

陆国安在外头守着，不由的轻叹一声，瞧着绵绵细雨。不过看这天气，到了今夜想来能止。也不知千岁爷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来蝶园走走？

千岁府那么大，不好吗？

绵绵细雨最是让人多愁善感，穆百里进去了很久都没有出来，陆国安想着，估计要到晚宴时分千岁爷才能出来，那便继续等吧！

谁也不知道蝶园里面有什么，穆百里在这里藏了什么。

不过雪兰一直在千岁府等着穆百里回来，喜服已经送到了，此刻就摆在她的案头。镜子里的自己，一袭嫁衣如火。面容娇艳至极。

便是那些婢女都忍不住惊叹，这样的国色天姿，被这嫁衣衬得越发倾城无双。

可她想要他看看，即便他不爱她，她也希望把自己最美的姿态，完整的展现在他面前。奈何这穆百里一直没有回来，早就听说散了朝，按理说也该回府了。

雪兰起身，缓步走出门口，而后四下张望了一番。没能看到穆百里回来，她有些失落。问了问身边的婢女，也都说千岁爷还没回来。

“他会去哪儿？”雪兰垂眸。

想了想，她突然苦笑两声，“是去找他了吗？”

王少钧原本一脸欢喜的望着雪兰，雪兰这一身嫁衣的模样，让他想起了过往的美好。曾经某个时间点。她嫁给他为妻，也是这般的美艳动人，让人无可抗拒。也是在那一夜，她做了一回他的女人，让他享尽了她所有的美好。

现在回想起来，那依旧是他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刻。

可现在呢？

他的女人不高兴，即便穿上了大红喜服，她的脸上依旧没有笑容。她在等穆百里，可穆百里却不知身在何处，也许跟赵无忧在一起。

一想起赵无忧，王少钧的脸色已经黑沉到了极点。上次因为赵无忧，雪兰挨了鞭刑，替他受了那么重的伤。如今若是再因为赵无忧，而让雪兰不高兴，王少钧便越发觉得赵无忧该死。

“你别不高兴。”王少钧望着雪兰，“要不我去找找？”

“你出得了东厂的大门吗？”雪兰冷飕飕的剜了他一眼，“王少钧，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你最好安分守己别给我添乱。千岁爷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都跟你没关系。”

“我只是想让你高兴点。”王少钧忙道。

雪兰眸色无温，“我高不高兴，跟你有关系吗？你是谁？你以为现在，你还有资格管我的喜怒哀乐？王少钧，认准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个奴才，没资格管任何人的事情。做好你自己的事儿，别让自己成为没有价值的废物。”

王少钧俯首不语，只是下意识的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长长吐出一口气，雪兰转身回到房内，仿佛是动了气，砰然关上了房门。将王少钧关在了门外。

瞧着紧闭的房门，王少钧眯起危险的眸子。这赵无忧果然是个祸害，看样子是不能留了。思及此处，王少钧快速转身离开。

到了入夜时分，宫中歌舞起，雨后万物生。这一派欢歌笑语，看上去其乐融融，还真是一副国泰民安的好风景。

宫宴之上，一张张喜笑颜开的容脸，一个个谈笑风生的愉悦，君臣同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大邺朝堂是怎样的和谐，却不知这阴暗处，那些见不得人的生死勾当，是怎样的惨烈无状。

赵无忧不能喝酒，上次喝了酒还出血。是故这一次，她只能喝点开水。小腹有些胀痛，可这宫宴刚刚开始，她也不好现在就走，好歹得待一会再说。

赵嵩领着文武百官朝着皇帝敬酒，果然是百官之首的风范。

喝着水，赵无忧面色泛白，悄悄看了一眼对面不远处的穆百里。如今他是九千岁，是以他的身份一点都不逊色于她爹这个丞相。

可赵无忧深知父亲的脾气，虽然赵嵩不会对皇帝有什么意见，然则他此生最看不起的便是阉人，最恨阉党把持朝政。如今穆百里还坐上了千岁爷的位置，可想而知在赵家眼里，这穆百里已到了该死至极的地步。

抿一口水，赵无忧扭头望着自己的父亲，她现在是太子少师。官拜一品，身居丞相之下，所以能就近坐在父亲身边。悄悄的看了一眼父亲的脸色，正巧让赵无忧捕捉到，父亲与穆百里的眼神交汇。

她不动声色的静观其变，看样子这两人各自打着算盘。只是父亲回来也没有动手，甚至在皇帝面前都没有提及东厂，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午的时候她睡着了，等到时辰到点了云筝来唤她，才知道该去赴宴了。

云筝在旁伺候着，约莫是觉得赵无忧的面色有些不太对劲，想了想便压低声音道，“公子，你是不是是不是那个？”

赵无忧垂眸，小腹处隐隐胀痛，似有些不太对劲。她的时间一向不准，乱得连她自己都算不清楚，是故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

揉着小腹，手上凉得厉害，赵无忧的一张脸泛着异样的青白。

赵嵩蹙眉望着她，“怎么回事？”

被威严的父亲一瞪，赵无忧不动声色的直起身子，一如既往的保持温润笑意，“孩儿有些不太舒服，约莫是个人问题。”

她说得很隐晦，而手却恰当好处的贴在自己的小腹处。

赵嵩也不是傻子，赵无忧毕竟是个女儿家，有些东西的确是有些麻烦。不悦的凝眉，赵嵩冷了音色低低道，“去吧！”

“那皇上”赵无忧犹豫。

“为父自有主张。”赵嵩端起杯中之酒，转身朝着皇帝而去。

皇帝本就是好酒之人，自然与赵嵩举杯对影。以至于赵无忧悄悄离去也未能察觉。不过穆百里却是察觉了赵无忧的异样。

她走得有些踉跄，身子微微蜷起，约莫是不舒服。

穆百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心道：难不成是犯了旧疾？

思及此处，穆百里朝着不远处的陆国安使了个眼色，陆国安会意的点头。他是看到赵无忧离开的，想着咱家千岁爷估计是不放心，所以让他去看看。

当奴才的别问太多，照办就是。

穆百里自然是无法脱身，尤其是赵嵩还在。不过现在，他倒是不急着凑上去。赵嵩现在是皇帝跟前的红人，是出使邻国归来的忠臣良将，是以现在去跟赵嵩抢风头极不明智。这个时候，穆百里得安静下来，把所有的风光都让给赵嵩这个“功臣”才对。

杯酒入腹，视线不自觉的落在那空空荡荡的位置上，穆百里的喉间微微滚动，下意识的捏紧了杯盏。

且说这陆国安急急退席，紧赶着去追赵无忧。却发现赵无忧正捂着肚子窝在花园一角，口中发出低低的呻吟，好似极为痛苦。

陆国安环顾四周，确信无人这才疾步上前，“赵大人？”

赵无忧一惊，骇然盯着眼前的陆国安，“你来干什么？”

“千岁爷不放心赵大人，差了卑职过来看看，赵大人身子不适，是否需要传御医？”陆国安不明就里，只想着这赵无忧可莫出什么事，否则千岁爷那里不好交代。

云筝拿着暖炉跑回来，乍见陆国安在场，当即有些尴尬的望着赵无忧。

“给我！”赵无忧疼得唇色发白。将暖炉抱在自己的小腹上，赵无忧白了陆国安一眼，“留着你的御医给你家千岁爷看病吧！”

语罢，云筝抚着赵无忧缓缓离去。

陆国安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赵大人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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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赵嵩的试探

陆国安当然不知道赵无忧这是怎么了，甚至觉得这主仆二人都怪怪的，不过转念一想，还是赶紧回去复命才是，免得千岁爷担心。

花园一角，穆百里挑眉望着陆国安，“受伤了？”

陆国安不确定的点点头，“约莫是。”

“如何确定？”穆百里不解，好端端的怎么会受伤？难道是谁下了手？然则怎么想都不太对，毕竟这赵嵩刚刚回来，朝廷官员巴结赵家还来不及，谁敢对赵无忧下手，这是老虎头上打苍蝇，自己找死吗？

“当时卑职瞧着云筝给拿了暖炉，赵大人一直捂着肚子。临走的时候，卑职瞧着赵大人的衣服上有少许血迹，也不知是哪儿伤着了。”陆国安一五一十的回答。

听得这话，穆百里微微蹙眉。

“爷，谁这么大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伤了赵大人？”陆国安还是没想明白。

闻言，穆百里剜了他一眼，冷斥一句，“多事！”

于是乎，陆国安又愣了，千岁爷好像什么都知道！

宫宴什么时候结束的，赵无忧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肚子疼，喝了红糖水也不顶用。最后还是云筝想了法子，去找了温故。

温故一开始也没明白云筝的意思，还以为云筝这般着急是因为赵无忧旧疾犯了。哪知到了赵无忧的房间，见着赵无忧这般狼狈的模样，当下便拍着大腿明白。

敢情这是女儿家的毛病犯了！

“还傻愣着干什么？”赵无忧已经连吼的气力都没了，疼得厉害就开始在床上爬。站着不行，趴着不行，躺着不行，坐着也不行。总之，她遭了大罪，便是犯了病也没这般厉害。

“我马上去煎药。”温故转身就往外走。

云筝急了，“公子这次迟了四个月，没成想这一来又是这样的疼痛难忍。”

赵无忧跪在床上，蜷着身子趴在那儿，疼得直作呕。她开始干呕，一张脸已经难看到了极点。疼的时候，她觉得连刀口都有些隐隐作痛，疼得人四肢疲软。

当温故急急忙忙的端着药进来的时候。赵无忧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整个人脱了血色，虚弱得吓人。

“体内寒气太甚，你还是不肯将你平素吃的药给我看看吗？”温故凝眉。

“暂时没了。”云筝急道，“温大夫暂且别说药的事儿，还是赶紧让公子舒坦些吧！”

温故揉着眉心，“这你们女儿家的事儿，我也不好插手啊！我这里头有些活血散瘀和止痛之药，拿捏了分量不会让你太难受，但是也只治标不治本。我只觉得你这体寒之症，倒有些日积月累的意思。”

“说什么胡话？”赵无忧觉得小腹处暖和了不少，疼痛稍减，这才发出孱弱的声来，“这毛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十个女人九个寒。你是大夫，又不是没见过。”

“可我没见过像你这样脉象阴寒的。”温故焦灼。

赵无忧眸中之色陡然变得狠戾起来，“你敢保证，不是因为我自身缘故吗？”

温故知道她的意思，约莫是指她身上的蛊。

“不！”温故斩钉截铁，“绝对不是。”

闻言，赵无忧眉心一蹙，“你敢肯定？”

“我敢发誓！”温故深吸一口气，瞧了云筝一眼。

云筝会意的退出房间，只留了温故与赵无忧二人面面相觑。

“你身上的蛊，不可能让你体寒，相反的在你危机之时它还能护你无虞。你还记得赵无极那两刀吗？赵无极是什么人，想来你自己心里清楚。他要杀你绝对不会手下留情，否则就不会连捅两刀确保你能死去。我说你当时存了一口气，其实是你体内的东西在及时的护住你的心脉和你胸腔里的一口气。”温故望着她。

听他的语气，倒是一点都不像是在开玩笑或者撒谎。

因此赵无忧不说话，便静静的听着温故继续往下说。

温故继续道，“是以我觉得是你一直以来吃的药有问题，你的体内寒性极列，似乎是在遏制着蛊的成长。请恕我直言，这药还是别吃了！”

“我若不遏制蛊毒的蔓延发展，恐怕会死得更快。”赵无忧颤动着薄唇，“这到底是什么蛊？”

温故定定的望着她，“你自己看不出来吗？”

“不过是个椭圆形的形状，我又不知道是什么蛊。”赵无忧冷然。

“唯有温暖，方可破茧成蝶。”温故敛眸低语，“我说过，这是巫族世代守护的东西。”他意味深长的望着她，“蝴蝶蛊。”

眉睫陡然扬起，赵无忧心头一窒，“蝴蝶蛊？”

“该说我话，只能到此为止，有些东西我不能全部告诉你。”温故轻叹一声，“终究是我们巫族的秘密，虽然蝴蝶蛊不知为何落在你身上，但既然事已至此，我们谁都没有选择。”

“所以你对我是一种守护？”赵无忧有些释然。

“是！”温故俯首，“是故你可以对我放下戒心了。”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你觉得你一句守护，我便要对你放下戒心吗？温故，不，我应该叫你一声扎木托，你觉得我就这么好骗吗？”

“你觉得我在说谎？”温故凝眉，“蝴蝶蛊这么大的事情，我有必要撒谎吗？”

“当然有必要！”赵无忧觉得好多了。这止疼效果还真是不错，然则一张脸，依旧是煞白如纸，“你可听过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音落，温故一时语塞。

这倒是实话！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曾几何时，族人也用这话来警告过他，毕竟当年的慕容也是异族，并非巫族之人。可后来呢？

温故走出了房间，后来渐渐的，慕容用自己的真心打动了族人。他望着夜空里厚厚的云层，心里头却想着那个消失了这么多年的女子。

那年的慕容，何其风华，何其绝世。他始终还记得，她穿上嫁衣的模样，还记得他们亲许诺言时的真诚。对着神明发誓，誓言此生不离不弃。

低头的时候，有东西从眼睛里滚落，无声无息的落在地上，谁都瞧不见，谁也听不见。能感同身受的那个人，此刻也不知身在何处了。

温故走了之后，云筝便快速进了门，“公子？”

“没事，好多了。”赵无忧只觉得出了一身虚汗，身上松了不少。

云筝搀着赵无忧起身，她趴在床榻上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是以如今自己都直不起来了。门外一阵风，赵无忧突觉得胳膊上一松，然后云筝一声叫，便被人丢了出去。

紧跟着，赵无忧便觉得自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还来不及喊出声，便听得顶上传来某人带着少许喘息的磁重之音，“还疼吗？”

这话一出口，赵无忧噗嗤笑出声来。她笑得不能自己，抱着怀里的暖炉，身子都微微的抖动着。

他也不恼，只是坐在床边上将她抱在怀里，等她笑够了再说。

良久，赵无忧也觉得无趣，这才敛了笑意，抱着暖炉想着他哪来这好耐心？

“怎么不继续笑了？”他问。

“你都不笑，我一个人笑也没什么意思。”她挣扎了一下，想要下来，奈何方才趴得身子僵硬，这会子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穆百里低头望着她，“这人呢就得笑，笑一笑气色都好多了。”

她白了他一眼，“千岁爷一身酒气的闯入我这尚书府，就不怕被人当成刺客抓起来，然后送到五城兵马司？到时候我爹一声令下，咱们千岁爷就会被扭送到殿前。”

穆百里想了想，“这倒也好！”

“好在何处？”她问。

他一本正经道，“当着皇上的面，本座就跟丞相大人提亲呢！”语罢，他伏在她耳畔低语，“生死一处，同穴而居。真当是极好的结果。”

她挑眉，“想得美。”

她挣扎了一下，终于从他身上面下来，略带无力的坐在他身边。可这床柱有些凉，她干脆又靠在了他身上。好歹他身上暖和，能借着肩膀休憩。

他干脆伸手拦了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膝上，如此一来更舒服一些。做完这些，他便伸手摁在她的小腹处，惊得赵无忧当下握住他的手。

穆百里的眼睛里带着笑意，尤其是看到赵无忧这般紧张的姿态，他倒是显露出几分得意，“怎么，怕本座这个时候折腾你？”

赵无忧抿唇，“你不就是想让我告诉你。我是来了月信吗？”

闻言，穆百里一本正经的取笑，“赵大人终于像个正儿八经的女子了。”

她当下坐起身来，“穆百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瞧着她紧抱着暖炉的样子，突然别过头忍俊不禁的偷笑。

下一刻，赵无忧捏起他的下颚，强迫他对着自己，“我自然是正儿八经的女子，可不像千岁爷，并非正儿八经的男儿，可脑子里却想着正儿八经的男子，想做的事儿。”

她一溜儿的顺口溜，打着脸却没有半个脏字。

但戳在人的心坎上，还真是针针见血，偏生得你有找不出她话语中的错处。她说错了吗？没错！一点都没有错！

所以错在哪儿呢？

穆百里想着，错在她今天身子不适，所以这嘴巴上就更毒了一些。

无奈的轻叹一声，穆百里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拽着她躺回去，然后温柔的替她揉着小腹，“这样会不会好些？”他的手法自然是最好的。

赵无忧先是一愣，而后不敢置信的望着穆百里。

他是想给她揉肚子？

“不然你以为本座闲得慌吗？”他有些嗤鼻，“就你现在这身子骨，本座还怕一不小心把你给掰折了，到时候还得给你接回去。这断胳膊断腿的，来日落个疤，真当可惜了。原就长得丑，这么一来就更丑了。”

赵无忧也不理他，他哪回不嫌她丑？

心头一万个腹诽：你好看。你好看！天底下就你好看！你好看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当了太监？我纵然不好看，可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女儿家。

“又在心里骂人？”他揉着她的小腹，享受着属于她的眸色幽幽。

赵无忧快速敛了心思，“千岁爷肯屈尊纡贵，我这厢感激不尽，哪敢骂你呢！”

“好些吗？”他又问。

“方才温故已经给我开了药。”她将手伏在他的手背上，眸中微恙，“穆百里，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如实回答我吗？”

穆百里望着她，而后敛眸道，“你且说说看。”

“我问你，你可知道我身上的蛊，到底是什么蛊，有什么用处吗？”她问。

“温故没告诉你？”他反唇相问。

赵无忧望着他，“温故有没有告诉我，对我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希望你来告诉我。”

穆百里盯着她看了良久，许是在揣度着她这一次是说真话，还是在诈他？这丫头的嘴里总是半真半假，总是没半句实话，所以她的话你得变着法的听。可能要倒着听，可能要横着听，也可能装作听不见。

“为何不敢说？”她问，“是因为蛊毒成熟之际，便是我死去之时？你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我身上的蛊不能为你所用？”

“喂不熟的白眼狼。”他低吐一句。

赵无忧还是摁着他的手，“然后呢？”

“真当想知道吗？”他问。

“是！”她点头。

也许是月信的缘故，让今日的她变得格外的多愁善感。也许女人来了这个东西。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都格外的脆弱，是故在某些东西上便形成了一种执念。

“听说过蝴蝶蛊吗？”他问。

赵无忧点点头，“听过。”

穆百里望着她，眼睛里的光有些锐利，可想而知这温故应该是给了她一些心理准备的。深吸一口气，穆百里徐徐起身，缓步朝着不远处的窗口走去。

负手而立，驻足窗前，他只是将背影留给她。

赵无忧定定的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头有些莫名的微恙。恍惚间，她觉得这个时候的穆百里跟平素都不太一样，似乎有些悲凉，隐约透着一些感伤。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穆百里，可她看不见他的脸，是以不知道此刻的穆百里心中到底在想什么。有那么一瞬。赵无忧突然后悔了，后悔不该去试探，后悔不应该问太多。

该说的温故已经透露了不少，她已经做到了心里有数，其实真当没有必要再去试探穆百里。

“蝴蝶蛊是巫族的至宝，是巫族历代的传承，只会传承给圣女，而圣女在老去之后将死之前，传给下一代的圣女。这是巫族的传统，是不可更改的族规。圣女必须要有极高的悟性，对蛊有极好的控制力。巫族能控制蛊创造蛊，但坚决不许滥用蛊毒害人。”穆百里娓娓道来。

他的音色之中透着一种沉重的悲凉与沧桑，带着让人极不舒服的压抑，“巫族的最后一代圣女叫慕容，想来温故肯告诉你蝴蝶蛊的事情。必定也会告诉你有关于慕容此人的存在。我见过慕容，虽然只有数面之缘，可我对她印象深刻。”

“那是个极为美丽的女子，聪慧过人，天赋过人。她承载了蝴蝶蛊的宿主，成了巫族的圣女，那一日还是我父亲亲自赋予了她圣女的位置，她对着神明发誓，将永远守护巫族与皇族。”

眉睫陡然扬起，赵无忧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皇族？

巫族与皇族？

这皇族是哪个皇族？

难道眼前的穆百里，还出身皇族？他的父亲到底是谁？有一个皇族的父亲，那他岂非……顿了顿，赵无忧眯起了危险的眸子，难道他在编故事？

否则，他怎么敢告诉她实情？不要命了？纵然她喜欢他，可他们之间还隔着赵氏一族，权力的纷争，他如何敢这样大意的放下戒备？

也许正是抱定了赵无忧不会轻信的心思，所以穆百里所说的那些东西，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他回眸的时候，带着那意味深长的笑意，眸光凉凉的落在赵无忧身上。

“你这样看着我作甚？”赵无忧凝眉。

“巫族的至宝在你身上，这便是命中注定。”他迈开步子，缓步朝着她走来，最后居高临下的站在她面前俯看着容色苍白的赵无忧，“懂？”

赵无忧嗤笑两声，“就因为这个东西，你便觉得我也该跟巫族一样守护你们皇族？穆百里，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幼稚？这蝴蝶蛊非我所愿，却落在我的身上，我恨它憎它还来不及，你觉得我会听从这蝴蝶蛊的支配，心甘情愿的当你的狗腿子吗？”

“你难道不知这巫蛊之祸吗？”穆百里笑得凉凉的，“这世上有无数的蛊，很多蛊能吞噬人心。这活人蛊你不是见过了吗？时日长久，蛊毒深入骨髓，人性逐渐抹去，最后取而代之的是蛊的思想。”

“你的意思，这东西是活的？”赵无忧敛了面上所有表情。

穆百里坐在床边上，轻柔吻上她的薄唇，“那你以为呢？蛊已成虫，有自己的思想，所以一旦蛊进入到人的身体，就会逐渐影响宿主的意识，时日长久便会取而代之。”

“你少吓唬我，这世上岂能有这样的东西。”赵无忧别过头不理他。

穆百里轻叹一声，“那便请赵大人，拭目以待！”

下一刻，她一把捏住他的手腕，只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噗噗跳得厉害，“我问你最后一句，若我真的被蛊毒吞噬，你当如何？”

他斜眼睨着她，“你觉得呢？”

她翻个白眼，“回答。”

穆百里瞧着她素白的手，死死扣着自己的手腕，只觉得心里发笑，“那本座只好勉为其难的收了赵大人为自己所用，赵大人只好充当本座的狗腿子。”

“说了等于没说。”她撇撇嘴。

“那你想听什么？”他问，“你想听什么，本座就与你说什么。”

赵无忧想了想，“说说你是怎么进宫的吧！”

穆百里笑了，“这么快就像嫁入千岁府了？”

她似有些恼，“不说便不说吧，谁稀罕跟你那宝贝疙瘩抢什么千岁府夫人之位。”

他笑得温和，如同摸着小猫小狗般，轻柔的拂过她有些凌乱的发，“都醋了还说不稀罕，你若不稀罕，那本座明日再来。”语罢，他作势起身。

“我明日就出发了。”她道。

他点点头，“知道。”

“齐攸王要回来了，你可知齐攸王与我父亲一样，最恨你们阉党。”赵无忧抿唇，“他是皇上的弟弟，昔年也是他一力帮扶先帝，才会有今日的亲王待遇。”

齐攸王迄今未娶，是故皇上对他足以放一百二十个心。赵无忧深知这齐攸王不简单，可有些话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穆百里也不是傻子，对于赵无忧的担虑，他早就想到了。

“你怕吗？”他问。

赵无忧轻咳两声，“你觉得是你的威胁大一些，还是我的威胁更大？我有什么可怕的，最不济上头还有个丞相父亲，就算要祸连九族，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那倒是！”他点点头，“此行黎阳城，自己路上小心。”

赵无忧苦笑两声，“你还是好好想着，该如何与我爹平起平坐吧！等我从黎阳城回来。就该来问千岁爷讨杯喜酒喝了。”说到这儿，谁都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漾开诡异的沉默。

“你该走了！”赵无忧下了逐客令。

穆百里望着她，“你穿嫁衣的样子很好看。”

而后，便什么都没了。

烛光摇曳，某人又窜出了屋子。赵无忧靠在床柱处揉着眉心，这尚书府的墙还是不够高啊！哪天修得难如登天，看他还敢不敢进来。

虽是这样想着，可心里还是暖暖的。云筝进来的时候，有些狼狈，方才被丢出去的时候，肩膀撞在外头的廊柱处，现下还疼得厉害。

“没事吧？”赵无忧问。

云筝摇摇头，面色有些泛青，“公子觉得如何？”

赵无忧将暖炉递给她。“都凉了，让奚墨去换个！”

“是！”云筝转身将暖炉递给奚墨，奚墨便屁颠屁颠的离开。

“素兮回来了吗？”赵无忧问。

“是！”云筝俯首，“已经在准备上路事宜。”

赵无忧点点头，伸手去揉着小腹，方才他便是这样做的。这厮八成是知道她犯了什么病，也难为他一个太监，知道女人月信的时候，最难受的便是小肚子疼。

“公子？”云筝张了张嘴，“让奴婢跟着去吧！此去黎阳城路途遥远，奴婢不放心公子。”

“陈平明日就会把药送来，你有什么可不放心的？”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此去黎阳城虽然有些路程，但有素兮陪着，她那一身功夫。你还有什么信不过的？”

云筝抿唇，“奴婢不是信不过，奴婢是担心公子的身子。”

“没事！”赵无忧望着她，眸色微恙，“倒是你自己，注意分寸。”

云筝行礼，“奴婢明白！”

赵无忧长叹一声，阖眼安睡。

而千岁府那头，却有人彻夜难眠，有人不安于室。

当穆百里回到自己的房间，瞧着桌案上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大红喜服，便想起了那一夜。那一夜的嫁衣如火，那一夜的女儿红妆。

他仔细想了想，好像也就那么一次，看到赵无忧恢复女儿身的模样。指尖抚过喜服上的纹路。谁也不知道此刻的穆百里，心里到底在想着什么。

赵嵩回来了，东厂要办的事儿，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扎木托如今随在赵无忧身边，他自然也不怕人跑了，毕竟赵无忧身上有蝴蝶蛊。

只是穆百里不明白，这么多年了，什么蛊都该彻底发作了，为何赵无忧身上的蛊，却始终保持着最初的状态，始终没有开化呢？

这其中，想来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儿。

第二天一早，赵无忧便整理了行装，先入宫跟皇帝此行，而后再去调了锦衣卫，其后便是休整军士等待出发的吉时。昨儿下了雨，可今儿却是阳光明媚，真当是出发的好时候。

赵无忧跟着父亲坐在校场外的休息阁中，心里微微有些异样。

“父亲可有何吩咐，需叮嘱无忧？”赵无忧俯身作揖。

“你给我跪下！”赵嵩音色低沉。

闻言，赵无忧心头咯噔一声，难不成昨儿个穆百里翻墙头，被父亲知道了？以为他们私相授受？还是说父亲以为她背叛了赵家，与东厂同流合污？

赵无忧跪在地上，“无忧谨遵父亲教诲，愿聆听父亲训导。”

“为父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你都做了什么好事，还以为我不知道吗？”赵嵩冷哼一声，端着一副威严的气势，居高临下的望着跪地的赵无忧。“夏家之事，你处置得极为妥当，可你纵容东厂肆意扩张，岂不知这东厂势力一旦扩展开来，来日若要收网亦是难上加难。”

“父亲容禀。”赵无忧磕头。

“说！”赵嵩端起杯盏。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也想过，如果肆意纵容东厂的势力扩张，来日可能很难收拾局面。可是爹有没有想过，为何我与父亲在皇上跟前总是小心翼翼？爹说过，君始终是君，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是以无忧以为，孙子曰，若欲擒之必先纵之。唯有让东厂的势力无限膨胀，皇上才会感知来自东厂的威胁。”

“臣不臣，君不君的时候，便是咱们赵家的机会。如今后宫没有子嗣，皇上于东厂尚有依赖。等到后宫有了子嗣，皇上便会开始思虑百年之后的朝堂安稳。是以那个时候，东厂就会变成众矢之的，皇上第一个想除去的便是东厂。”

赵嵩冷哼，手中的杯盏重重置于案头，“这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

赵无忧不敢吭声，跪在那里没敢抬头。

“穆百里是什么人？你这点心思，还能瞒得过他吗？他既然有本事扩张势力，就有本事在皇上那儿坐得稳稳的。有朝一日，阉党横行，便是连皇上都压制不了，那时候便是你我的死期将至。”赵嵩愤然起身，“简直是胡闹透顶！”

赵无忧伏跪着，父亲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所以当时她也只是赌一把。这夏家当初便是赵家与皇家这般惯出来的，如今夏家覆灭，也算是恣意张狂惹出来的祸害。

对付东厂，却拿夏家的计策来故技重施，确实不太明智。

“为父还听说，你最近跟东厂走得很近。”赵嵩突然俯身蹲在赵无忧身前，一双如鹰般锐利的眸，死死盯着眼前的赵无忧，“你跟穆百里，似乎颇有交情。”

“父亲从何处听来的胡言乱语，无忧生是赵家的人，死是赵家的魂。咱们赵家跟东厂斗了那么多年，无忧绝对不会跟穆百里有任何的牵扯。上一次只是皇上吩咐，让无忧与他一道前往平临城，为的是瘟疫之祸。父亲别听信谗言。误以为无忧真的生了旁心。”赵无忧磕头，“请爹明察。”

“是不是事实，我一问便知。”赵嵩徐徐起身，“不过为父还是相信你的，毕竟你我是至亲骨肉。但是无忧，你必须看清楚自己的身份，端正自己的职责。这丞相府，尚书府，偌大的家业产业，一旦有所差池，那便是九族之害。你总不希望你我赵家，有所闪失吧？”

赵无忧俯首，“无忧明白，必定恪尽职守，绝不敢恣意妄为。”

“无忧。你要知道咱们赵家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若是来日你敢背弃赵家，爹不会对你手下留情的。”说这话的时候，赵嵩难掩叹息，“赵家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孩子，你娘还在云安寺修行，为的便是你我之孽。可身在朝堂，多少身不由己，谁的手上不曾染过血呢？”

“既然染了血，就断没有独善其身的可能。无忧，如今你是礼部尚书，又是太子少师，你该知道在皇上跟前，自己的分量有多重，肩上的担子有多沉。”

赵无忧敛眸。“是！”

“你明白最好！东厂的事情，你便不必再插手，我会自己解决。”赵嵩瞧了一眼外头，“去准备一下，莫要耽搁了出行。”

“是！”赵无忧行了礼，这才起身往外走。

目送赵无忧离去，赵嵩眸光渐冷，随扈陈平从外头进来，“相爷，药已让人带过去了，公子出行不成问题。”顿了顿，陈平有些不解，“相爷为何要试探公子？相爷当真怀疑公子生有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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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千里送出城 为钻石过5200加更

“有没有异心并不重要，我要的是她的实话实说。”赵嵩冷哼两声，拂袖出门。

陈平敛眸，不再多说什么。

事实上，对于赵嵩的意思，赵无忧心里还是清楚的。出了门，上了马车，穆百里虽然没有跟着，但是陆国安却是跟了上来。

对于穆百里的请示，皇帝倒是答应得很爽快。鉴于赵无忧此前曾经被无极宫的人行刺，让陆国安这样武艺高强之人随行，也是万无一失之举。

赵无忧没有意见，想来父亲疑心她与东厂有所勾结，也是因为穆百里突然将陆国安塞过来的缘故吧！

清点了人数，大部队便开始出城。

赵无忧是去接人，所以也不必皇帝领着文武百官相送。前面是御林军开道，左右是东厂锦衣随行，其后是五城兵马司点派的护卫军。

这般阵仗。也就是赵无忧方能安享。

出了城，赵无忧也没有看见穆百里的踪迹，估计这厮是不会来了。不过他不来倒也最好，免得叫丞相府的人瞧见，到时候又得被父亲训一顿。

等到出城甚远，素兮这才进得马车。“公子。”

“都听见了？”赵无忧问。

素兮抿唇，“是。只是现在相爷开始怀疑公子与千岁爷有、有私，若是长此下去，只怕其祸不小。公子，是否要早作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赵无忧倒是不以为意，“你真觉得我爹是在怀疑我吗？”

闻言，素兮一怔，“难道不是吗？相爷那口气，不就是怀疑公子与千岁爷之间有所猫腻吗？早前相爷不在京中，公子三番四次的去东厂，而千岁爷也曾登门造访尚书府，是以”

赵无忧摆摆手，“我爹的心思，你若是顺着往下想，那才是中了招。”她凝眉，伸手挑了窗户帘子往外看，刚好能看到策马跟随的陆国安。别开视线。赵无忧瞧着外头极好的天色，蓝天白云真当是风光秀丽。

“公子的意思，相爷另有所思？”素兮不解。

赵无忧望着外头，口吻略显低沉，“他其实压根不在乎我跟东厂是否有所联络，他所在乎的是我够不够坦诚。他要的是忠诚，若我有只言片语的谎言，那才是犯了爹的大忌。”

所以她早就提醒过穆百里，到了父亲跟前，她不会为他遮掩。

素兮面色微紧，“这就是说，相爷在试探公子？”

“他在考验我的忠诚。”赵无忧放下车窗帘子，眸色幽幽的望着素兮，“我爹此生没别的喜好，唯独这手中权势，是他毕生所求。他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朝政大权都捏在我的手里，这就意味着我很可能也染上与他一样的毛病，嗜权如命。”

素兮皱眉，“相爷是担心公子尝过了权力的滋味，不肯在还权于他？”

“在皇上跟前，爹毕恭毕敬，小心谨慎。可皇帝不管事，他这百官之首自然得有百官之首的姿态。当朝丞相。那是何等的无上荣光。生杀在握，那是怎样的恣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我爹过惯了这样的日子，自然不会允许任何人来与他分食。哪怕是自己的女儿，也不能！”

素兮轻叹一声。“这世上，功名利禄都诱人，也容易误人。哪怕是亲生骨肉，也难逃这利欲熏心之网。纵然是亲生父女，难免也会因为权力的斗争而心生嫌隙。”

赵无忧靠在车壁处，淡然浅笑，“那又如何？终究人得活着，有人的地方就有争夺。你死我活这种事，放在哪儿都是稀松平常的。我爹防着我也是常理，毕竟若我一人独大，他这个丞相就再也享受不到，权力带来的畅快淋漓。”

“以后在我爹面前。小心点，别说漏嘴。我爹这人太精明，你哪怕一个眼神错了，都能被他看出端倪，懂吗？”

素兮俯首，“卑职明白！”

轻咳两声，赵无忧白了一张脸。温故的药还真是不错，昨夜喝了之后便不再肚子疼了，今儿起来倒跟没事人一样。不过赵无忧还是得小心，万一不小心漏了端倪，教人看出来，可就要坏事了。

因为赵无忧的身子不好。是故到了正午时分，她便熬不住了。这一片都是林地，素兮便寻了一块空地，以帷幔遮掩，临时搭了个棚子。

赵无忧从马车上面下来，面色苍白的走进棚子里。左右都派人严加把守。她喘得厉害，勉力靠着树干坐在椅子上歇着。

“公子这段时间即便没吃药也未见得犯病，怎么出了京城反倒犯病了？”素兮有些奇怪，急忙取了水。

赵无忧瞧着掌心的药丸，眉目微蹙，似乎是有些犹豫。

“公子怎么了？”素兮问。

赵无忧摇头。将手中的药丸和水咽下，“没什么事，这话以后别说了，若是教人听见会出事。”

素兮一愣，虽然不明白赵无忧的意思，然则还是点了头。赵无忧怎么说，她便怎么做。见着赵无忧阖眼靠在树干处，素兮道，“公子好生歇着，咱们待会再继续走！”

赵无忧没有应声，靠在树干处阖眼歇息。

她其实睡不着，本身警惕性就高，是故也只是闭上眼睛让自己呼吸新鲜的空气罢了。可这素兮怎么就去而复返了？听这脚步声，似乎不是！

眉睫陡然扬起，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陆国安那张容脸。

吓得赵无忧骇然心惊，险些叫出声来。

可转念一想，不对，素兮就在外头，若是陆国安对自己欲行不轨，素兮不会放他进来。是故赵无忧当即耐下性子，冷飕飕的打量着眼前的陆国安。

这皮囊倒是没什么变化，唯独这双眼睛。

有些东西是可以改变的，但骨子里的东西是没办法更改的。就好比眼前这位，若说这皮面嘛还真是完美无瑕，几乎达到了无懈可击的地步。

可是这双眼睛赵无忧笑得凉凉的，而后略带轻蔑的望着他，“看样子千岁爷对自己的皮囊深感不满，是故要借别人的皮囊一试。或者千岁爷想试试我的皮囊，看能不能让千岁爷称心满意呢？”

语罢，他突然欺身将她拦腰抱起，而后置于膝上。

这熟悉的举动，才是他该有的行为举止。

赵无忧不悦的掀开他脸上的皮面，“我还是喜欢这张脸。”

穆百里也不以为意，“看样子，赵大人也是个食色之人。”

“千岁爷难道今日才发现。只有这张脸才能让我见色起意吗？”她笑得得意，“不过你也是够大胆，敢私自出京。”

“来送送你罢了！”他温热的掌心，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免得本座的白眼狼一直惦念着，私以为本座是个冷血无情之人。”

“千岁爷难得多情。我还真是受宠若惊。”赵无忧笑了笑，“你这样出来，就不怕被人发现？”

他轻叹一声，“自己小心！”

赵无忧凝眉望着他，“这便回去吗？”

穆百里伸手去抚她紧蹙的眉头，“舍不得？”

她白了他一眼。“胡言乱语。”

“那这是什么？”他变戏法似的，掌心多了一截骨笛。

“你！”她伸手取回，“真当不要脸。”

“随身带着还不承认？”他望着她微红的面颊，眸光温和，“罢了，这次是真的要走了。此去黎阳城有陆国安跟着你，会更安全些。”

毕竟陆国安跟着他那么多年，是他最放心的人。

手中握着莹润的骨笛，赵无忧目不转睛的望着他换了一张皮面戴上。不多时，他又以另一番模样出现在她跟前。有那么一瞬，她自诩聪慧的脑子竟有些不够用了，她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张脸，到底那张脸才是他的真实容颜？

“你就这样回去，不会惹人怀疑吗？”她问。

他眼睛里散着微光，泛着温暖，“你在担心我？”

赵无忧不说话，只是略显不耐烦的望着他。而后别过头不再看他。帷幔内突然安静下来，等她回过神来，四下已经没了穆百里的踪迹。

这人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不就是仗着他自己武艺高强吗？却也有些惋惜，终究没能多说几句话，亏得他亲自送出城，如今还得想着法子回去。

不多时，素兮便进来告知东厂派人回去传消息的事。

不用想也知道，那必定是他回去了。轻叹一声，赵无忧敛眸揉着眉心。这一路上若是头疼了，又该如何是好？

大部队还得继续往前走。这一路上素兮一直觉得后头有人跟着，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可他们的目标是黎阳城，是故也不敢停下，若是误了皇帝的圣意，其罪非小。

所以素兮与陆国安交换了意见，不管发生什么事。先守住赵无忧的马车再说，其他便只能另当别论。这一路上，马不停蹄的往黎阳城赶，确实有些着急。

赵无忧忍着身子的不适，快点接回齐攸王，快点转回京城。这一次。她是一刻都不想在外头多待。

在另一辆马车上，含音面色微白的坐在里头。此行富州，也算是回归故土了。没想到绕了一圈，还能再回去。犹记得当日富州分舵被东厂查抄，姐妹们基本上死得所剩无几，也不知现在怎样了？

可一抚上自己的小腹。想起这里曾经孕育着自己的孩子，却被无极宫的人生生剥离，丧子之痛让她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这一次，她不是去找无极宫复仇的，她是为了救赵无忧的命。一想起这个，含音下意识的捏紧了袖中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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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我赵家，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蠢笨之人？

前往黎阳城的这一路上，都安静得出奇，素兮盘算着，约莫明儿晌午便能赶到富州黎阳城。因为赵无忧的身子不好，是故便领着东厂锦衣和素兮等人，去镇子上住客栈。

御林军则在镇外安营扎寨，坐以待命。

赵无忧病得厉害，入夜之后便有些发烧。好在她已经习惯，是故即便身上高热不退，脑子却还是清醒，没到那种晕厥不醒的地步。

素兮在旁伺候着，拧了把冷毛巾覆在赵无忧的额上，“含音已经安排妥当，她的身子还得养着，免得到时候出了岔子。”想了想，素兮便有些费解，“云筝说，公子近来很少犯病，怎的出了京城就这般虚弱？难不成是水土不服？”

“不是！”赵无忧轻叹一声。

素兮犹豫的望着赵无忧，“公子可还撑得住？”

“明儿就能到黎阳城，有什么受不住的。”赵无忧瞧了素兮一眼，“对了，陆国安呢？”

“他在布置防卫，这客栈里如今都是咱们的人，公子身为皇命钦差，是该小心谨慎的。”素兮没敢将自己的怀疑说出口，免得累及赵无忧多思多想，“公子累了吧？若是累了便歇着，卑职守在你床边。”

赵无忧的确是累了，是以无力的点点头，阖眼安歇。

门外，陆国安谨慎的守着，千岁爷是真当上了心，否则不会这般偷摸着送了赵大人出城。既然是千岁爷上了心的人，那他就得拼死守着，若然有个闪失，估摸着死一百次都不够消千岁爷的心头之恨。

想到这儿，陆国安喉间滚动，但愿今夜无妄无灾能平安度过。

然则这世上的事，还真就这么邪乎，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上半夜的时候，什么事儿都没有，可到了下半夜，却隐隐有些异样。客栈外头安静得出奇，这种格外的安静。反倒让人心里不安。

素兮开了门，陆国安还守在外头，当下问，“怎么了？赵大人有事？”

“没事！”素兮面色微紧，“你听见了吗？”

陆国安侧耳去听，“什么都没有。”

“没错，什么都没有。”素兮抿唇，“上半夜的时候还能听到虫鸣鸟语，可是现在呢？”

陆国安握紧了手中冷剑，“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这客栈里里外外都是东厂的锦衣和尚书府的影卫，按理说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心里打鼓，这七上八下的忐忑，难免教人不安。

“你守着赵大人，我去看看！”陆国安道，“若有什么事。先带赵大人走，军队就镇外。”

“好！”素兮颔首，快速合上房门，回到赵无忧身边。

赵无忧本来就睡得浅，素兮与陆国安的对话，她早已听见，是以已经坐起身来。高热未褪，四肢疲软无力，实在是使不出劲来。

“公子？”素兮急忙搀着赵无忧。

赵无忧穿上外衣，“我都听见了，随时准备着！”这种事情，她也不是第一次遇见，早前历经无极宫之祸，不也是这样的出其不意吗？

穿好衣裳，赵无忧面色苍白的望着素兮，“你怕什么？若真当有事也是冲着我来的。”她苦笑两声，“自己种的因就该自己受着，若天要亡我，谁都拦不住。我吩咐你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是！”素兮俯首，“按照公子的吩咐，该有的准备都随时候着。”

“那便是了。”赵无忧面无表情的坐下来。

素兮为赵无忧倒上一杯水，“公子放心，即便卑职拼得一死，也必定守护公子周全。”

清浅的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抿一口杯中水，二人静静的等着外头的动静。偌大的客栈，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气息，谁都不知道在日出之前，还会发生什么事。

陆国安也觉得格外诡异，这客栈里里外外都是自己的人，可为何总觉得有股阴森森的感觉？东厂的锦衣们，也是觉察到了异样，一个个面面相觑的坚守岗位。

见着自家千户从楼上巡视到大堂，心里头便更加谨慎起来。

猛然间，窗外传来忽然巨响。惊得素兮快速起身走到窗口，推开窗户往外看。

赵无忧抿一口水，眸色微沉，“没什么，不过是夜鸟惊飞罢了！”放下杯盏，赵无忧徐徐起身望着面色微恙的素兮，“夜鸟惊飞，是要出事了。”

“公子，咱们马上出镇，跟御林军汇合！”素兮冷然。

“怕什么。”赵无忧笑得凉薄。“他敢来，我就敢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素兮握紧手中冷剑，“若是卑职自身生死倒也罢了，卑职不放心公子。”

含音在外头敲门，她本也是习武之人，是故对这种事情还是有感觉的。这种太过安静的氛围，让人心慌意乱。所以对方是在打心理战术，像极了当年的四面楚歌。

“如初？”含音进得门来。

“坐吧！”赵无忧望着她，苍白的脸上泛起少许笑意，“怕了？”

含音抿唇，“这动静不太对，约莫是对付你的。”

“无极宫的手段，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赵无忧轻咳两声，面色愈显苍白憔悴，“这让我想起了昔年霸王，守城而不出，张良没奈何。却闻四面楚歌声，动摇军心以至不战而降。你们说，跟现如今的状况是不是有些不谋而合呢？”

“公子的意思，是有人要引咱们出去？”素兮凝眸。

轻轻的放下杯盏，赵无忧轻叹一声，“赵无极这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呢！上一次我挨了他两刀，这一次嘛……”

音落瞬间，突闻大堂里传来动乱之音。

素兮三步并作两步去开门，陆国安已经到了门外，当下疾步进门，“赵大人，着火了！”

“火势如何？”赵无忧问。

“从马厩开始的，如今已经蔓延过来，再不走怕是不行了。”陆国安是不会开玩笑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来请赵无忧离开，“卑职马上护送赵大人回驻扎地。”

“好！”赵无忧起身，走出去的时候她刻意站在回廊里，扫了一眼马厩的位置。唇角溢开一丝诡谲的笑意，赵无忧敛眸朝着楼下大堂走去。

东厂锦衣随行，含音与素兮以及陆国安小心翼翼的护着赵无忧离开客栈。这个镇子不大，可是今儿个却安静得出奇，便是这客栈着了火，竟也没有惊醒任何。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异样的味道，淡淡的像极了茉莉花气息，又夹杂着少许令人作呕的霉烂味。

赵无忧没有继续往前走，镇子里的青石板街道上，她顿住了脚步快速环顾四周。

“公子？”素兮蹙眉，“怎么了？”

不远处的街道口，站着一个黑影。

“什么人？”陆国安一声喝，锦衣快速上前将此人团团围住。

火光中，浮生那张熟悉的容脸，再次出现在赵无忧跟前。他的面色一如赵无忧这般苍白，就好像从地底下爬上来的鼹鼠，长久不见光亮，是以面无血色。

“你还真敢回来送死！”素兮冷然。上一次如果不是自己大意，误入了赵无极的阵法，怎会让公子受如此重伤？

“我是来谈判的。”赵无极笑得凉凉的。

“你有什么资格谈判？”陆国安的刀子已经架在了赵无极的脖颈上。

“你们没发现，这镇子安静得很吗？”赵无极笑得诡谲，“那是因为他们都中了毒，还有你们的御林军，林外的御林军也都快要死了。”

赵无忧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些人的死活吗？”低头轻咳两声。赵无忧抬步就走，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杀了他！”

“那你不想要佛珠了吗？”在赵无极的掌心里，摆着一颗圆润的佛珠。

含音骇然瞪大眼眸，她自然认得这东西。早前在富州分舵，也有这样的东西，是故她快速扭头去看赵无忧，“如初？”

赵无忧自然也认得这佛珠，不由的轻叹一声，“真当冤孽。”

“听说这东西，能治好你的病。”赵无极笑得何其恣意，“可偏偏，你拿不到。”

陆国安冷然，“现在你的命就在我们手里，把东西交出来。可饶你不死。”

“让我这位好弟弟跟我谈。”赵无极笑得狰狞。

“公子！”素兮握紧手中冷剑。

随便走进一家面馆，里头的人的确已经晕厥不醒，可见赵无极所言不虚。他用毒迷倒了小镇上的人，让这里成了一座死亡空镇。

隔着一道帘子，赵无极与赵无忧面对面坐着。

烛光摇曳，泛着一丝阴森诡谲。

“我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赵无忧笑问。

赵无极将那颗佛珠放在桌案上，“想要吗？”

“说说条件。”她也不是傻子。

“我要你死！”赵无极笑了。

赵无忧为难的望着他，“你来就是为了这个？让我死？”她揉着眉心，“我给过你机会了，你杀了我那么多次，可没有一次是成功的。赵无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一次，肯定能成功。”赵无极眸色阴冷，“你听外头的动静，他们都中毒了，很快就会疲软无力，然后跟这里的人一样，任人宰割。无忧，你觉得你还能赢我吗？”

赵无忧笑了笑，一如既往的笑靥温和，如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脑门，“知道这是什么吗？”

赵无极凝眉，笑意微敛。

“这是脑子。”赵无忧轻叹一声，“可惜你没有！你虽然阵法厉害，可那也只是名师出高徒罢了，我不管你师父是谁，若有机会遇见我必定要告诉他一声，他怎么教了个这样没有脑子的徒弟？”

“想做困兽之斗？”赵无极嗤笑，“赵无忧。你已经是穷途末路。你的人，这会恐怕已经死绝了。”

“是吗？”赵无忧揉着眉心，“那还得多谢大哥，替我清理了这帮蠢货，连无极宫那帮女人都斗不过，还真是该死呢！”

赵无极的神情微微一怔，眼前的赵无忧似乎不太对劲。

外头的厮杀声逐渐趋于平静，渐渐的没了动静。

“终于安静了。”赵无极笑得凛冽，“接下来就该是你了！”

“从我出了京城你就一直跟着我，直到现在你才有机会下手。”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说着，“你先是让御林军中毒，而后将这小镇变成了死城，最后再防火烧了客栈，逼我离开客栈。如今，你又用了缓兵之计，想着等我的人都毒发晕厥，如此一来不费吹灰之力。可是赵无极，你不觉得你做的一切都太顺利了吗？”

赵无极笑意都敛，瞬时眯起危险的眸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风中那股味道，就是你所谓的毒吧？”赵无忧笑了笑，“你必定是吃了解药的，那么我问你，何以你跟我坐在这里这么久，我却还能安然无恙呢？”

这的确是赵无极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她虽然病怏怏的，可是看上去还真的一点都没有中毒的迹象。

赵无忧笑得温柔，“哥哥终于发现了？”她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眸，略带为难的望着赵无极，“你难道就没想过。我既然知道你就跟在身后，还会眼巴巴的等着你来杀我吗？那两刀子，可不是白挨的。”

“强弩之末，何须言勇！”赵无极快速起身，他得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杀人用的是阵法，可赵无忧杀人，用的是脑子。

“把佛珠留下，我能留你一个全尸！”身后，传来赵无忧幽幽然的声音。

赵无极冷然怒视，“哼，就算我只剩下一兵一卒，就凭你”

“你就没发觉，我带出来的人当中，好像少了一个人吗？”赵无忧望着他仔细回想的表情，笑意凛冽。“对，用你的脑子好好的想一想。”

没错，是少了一个人。

赵无忧这样的身子，出门怎么可能不带大夫？

少了温故！

他竟忘了，温故医术超群，赵无忧身子不好，出行必定会带着他。

眉睫还让扬起，赵无极的第一反应是冲出门，此刻再想杀赵无忧已经是不可能了，所以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可还不等他迈步，肩上已经挨了一掌，身子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被重重弹开，狠狠的撞在墙壁处。落地的时候，赵无极发出一声闷哼。口齿间满是鲜血弥漫。

他抬头，眸色怨毒的盯着不远处站起身来的赵无忧。

赵无忧还是那一副闲适的不慌不忙，眉目间依旧不改温润之色。她拢了拢衣襟，低低的轻咳两声，瞧了一眼站在身边的温故，“别给打死了。”

“放心吧，我下手有分寸。”温故瞧着她没事，这才如释重负。

轻叹一声，赵无忧不紧不慢的上前，温故担虑的陪在她身边，免得赵无极突然又出手。上一次那两刀，让温故至今心有余悸。

“现在，你还敢说你是我哥哥吗？”赵无忧凝眉望着他，“我赵家，怎么会有你这样蠢笨之人？在对付别人之前，你有没有掂量过自己的分量。你是很聪明，知道在什么时候布阵最容易让人疏于防范，可你错就错在自以为聪明。”

“就在你出现的那一刻，我便已经算好了你的下场。你有你的缓兵之计，我也有我的将计就计。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会白白跟你进来。想从我赵无忧手里拿东西，是要付出代价的。”　　温故眸色微沉，“这一次，得做到万无一失。”

“赵无极，你不妨好好听一听，外头到底是什么声音。”赵无忧笑意清冽。

素兮推门而入，“公子！”

赵无忧闲庭信步，安然若素的坐了回去，“说。”

“所有逆党皆已清剿干净，陆千户还在清点。谨遵公子命令，宁可错杀绝不放过。”语罢，素兮冷飕飕的剜了奄奄一息的赵无极一眼。

这果然是最好的消息，温故冷嗤，“要不是来这么一下，还真没办法把你们这些残党余孽清剿干净。好在你们这帮蠢货都自投罗网，终是一网成擒。”

“在你对御林军下手的时候，温大夫便在军中等着你们。你们下手害人，他出手救人。你们有所准备，却不知我们早已期许很久，就等着你们往下跳。”素兮冷笑，“外头的那些动静，不是你们的人在动手，而是我们的人在彻底的清剿。”

“你带来的死士都已死在东厂和我们影卫的乱刃之下，就在你关上这扇门的时候，彻底的断了他们的生路。赵无极，这一次你是插翅难飞。”

的确，这一次赵无极是不可能再布阵了。

布阵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不可能随随便便就能布阵。而以赵无极自以为是的性格，自以为这一次能将赵无忧杀死，是故他并没有去想自己的退路。

以为是必胜，自不会有会输的想法。

赵无极一口鲜血喷涌在地，“没想到，我会输给你。”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开始，你就已经输了。”赵无忧轻咳着拢了拢衣襟，“赵无极，跟我玩心眼，你还嫩了点。你从小受教的是布阵，而我从小受教的却是如何摆弄人心。”她压低声音，笑意微冷，“我是会吃人的。”

“公子？”素兮上前，“如何处置？”

赵无忧起身，微微叹息一声，“虽然你是我的兄长，我也得尊你一声哥哥。可你三番四次想要我的命，我自然容不得你。”

“赵无忧！”如今已到了生死边缘，赵无极所剩下的也只有歇斯底里的仇恨与愤怒，“就算我不杀你，你敢说你会大发善心放过我吗？”

这话倒是实情！

赵无忧回眸一笑，“不会。”

她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的意外，赵无极的出现会成为她以后的威胁，会变成丞相府的软肋。将来不管赵无极为谁所利用，都会成为致命的隐患。是以她不会允许这种隐患的存在，她会在这种隐患出现之前，防范于未然。

只不过她没想到，赵无极的本事让她有些意外，布阵这一块她还真的没有涉猎过，所以她吃了赵无极的亏，还不止一次。

是故这一次，她必须斩草除根。不管父亲知不知道赵无极的事情，她都必须在父亲动手之前，先下手为强。赵无极不死，她将彻夜难安。

“杀了他！”赵无忧迈步朝着外头走去。

音落，素兮出剑。

突如其来的轰鸣巨响，伴随着一道黑影从屋顶落下，紧接着便拎起赵无极窜上房梁。

说时迟那时快，温故的第一反应便是袖中毒针出袖。温故的动作自然是极快的，数枚毒针出手，被黑衣人挡回半数。

素兮反应快，当即扑向赵无忧，就地一个翻滚才算避开这深深扎入地面的毒针。若是慢一步，这毒针怕是要落在赵无忧身上了。素兮倒吸一口冷气。便听得赵无极那凄厉的哀嚎。

温故自然不会罢休，当即去追。

“公子你没事吧？”素兮担虑的望着赵无忧。

“我没事。”赵无忧轻咳两声，“派人去追，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

“是！”素兮转身出门。

含音从外头进来，“你怎样？”瞧着那屋顶上的巨洞，以及地面上的血，含音微微眯起了眸子，“没想到这都能让他跑了。”

“我问你，无极宫的上面到底还有谁？”赵无忧冷了眉目。

含音一愣，显然没见过赵无忧这般冷凝的模样。赵无忧对她一直是和颜悦色，这一次怕是真的动了气。含音自知理亏，当即垂眸道，“对不起。”

“你是不是要等到他们取了我的首级，才会说实话？”赵无忧阖眼，似乎是很失望。

“如初？”含音抿唇。面色微白，“你别生气。”

赵无忧抬步往外走，似乎不欲理睬含音。外头风凉，她当即扶着门框咳嗽起来。含音几欲上前搀扶，也被她一把推开，冷了音色道一句“不必”！

“我知道的并不多。”含音道，“我只知道上头还有人，可我并不知道具体是谁，是以我也不敢告诉你。如初，我并非有心瞒你，我是怕你万一知道太多，他们不会放过你。”

“如今便是放过我了吗？”赵无忧冷然，“我这两刀算是致命的，若非我自己命大，你觉得现在我还能站在这里吗？我设这么大一个局。最后却让赵无极跑了，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放虎归山，终究是祸。今日我没能杀了他，来日死的就是我！”

“不会的！”含音面色发白，“如初，我”

陆国安疾步上前，“四下都找了，没找到。”

温故和素兮还没回来，赵无忧环顾四周，眸光狠戾，“搜！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给我找出来。我就不信，他赵无极还能翻了天去！”

“是！”陆国安俯首，快速领着人继续搜查。

这昏暗的小镇里，脚步声与撞门声乱作一团。赵无忧便站在火光里。等着最后的消息，但愿温故和素兮，不会让她失望。

含音默默上前，眸中带着微颤，许是有些惧怕此刻动怒的赵无忧。因为她的隐瞒，让赵无忧功亏一篑，算起来她的确有责任。

“如初你听我解释，我只是、只是自私的想着，等到救了你的命，能不能”含音圈红了眼眶，“我知道我错了，如初你别生气，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赵无忧还是没有吭声，连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

最后，含音只能跪在赵无忧跟前，“如初，我错了，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对你绝不敢有隐瞒。”

无奈的轻叹一声，赵无忧俯身搀起她，而后苍白着脸轻咳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含音你想得太简单。朝堂、江湖都不是简单的，你觉得救了我的命，我便能马上抛却一切随你而去吗？朝廷能放手吗？只要我还活着，对那些人而言始终是威胁。我想要抽身离去，除非死！”

“不！”含音骇然，“我不愿你有任何的闪失。”

赵无忧敛眸，眸色深远的望着远处的火把。

“我是富州分舵的舵主，整个富州都在我的手中。那一日东厂抄袭。我是为了焚烧那些秘密资料所以才会被东厂擒获。那些东西不能留给东厂的人，是以我必须亲自动手。”含音娓娓道来，“在无极宫上头，赵无极的身份其实一直都是个很突兀的存在。”

“突兀？”赵无忧不解。

含音点头，“赵无极这人看上去是主宰着无极宫，可实际上我们都很清楚，消息只是汇总到他手中，而他只能处理日常事宜，若真当有了大事，还得请示上面的主子。”

“主子是谁？”赵无忧问。

含音摇头，“我只知道上头有个主子，很多时候赵无极也只是听从吩咐办事。这个主子一直是无极宫的隐秘存在，没人见过他，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赵无忧眯起了眸子，“神秘的主子？”

“对！”含音颔首，“有一次我回总舵汇报，在门外撞见过一次。来的时候是辆马车，里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在无极宫里，大多数都是女子，那几个护法的声音我也是听得出来的。所以我很肯定这男人绝不是护法，声音听上去颇为年轻，具体是谁我也不敢窥探。后来，这辆马车便不知所踪。”

其一：神秘的主子，地位凌驾于赵无极之上，便是赵无极也得听从那人的吩咐。

其二：这主子是个男子，还可能是个少年郎。

赵无忧觉得很冷，愈发的裹紧了自身。她扶着门框，仿佛显得有些无力，慢慢的滑坐在门槛上，目光有些微滞的望着漆黑的夜空。

“如初？”含音低低的唤着。“你可还在怪我吗？”

赵无忧靠在门框处，神情黯然，“含音，你让我静一静，我心里有些乱，一时间里不清楚头绪。”

闻言，含音垂眸。她几次三番张嘴，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下去。她有些惧怕，担心赵无忧自此对她心生芥蒂，可也没有其他的法子。

赵无忧一直在等，等着温故和素兮。

温故的脚下功夫自然是上乘的，否则东厂的人不会追了那么多年都没能抓住他。想来只有穆百里才能与他一较高低，便是陆国安也不是温故的对手。

是故温故去追人，赵无忧心里还是有些底的。除非那人武功真当到了化境，否则应该有把握。合温故和素兮二人之力。应当可以制敌取胜。

一想起那张黑衣之下，隐藏着的是怎样的面孔，赵无忧的身子便微微僵直，微微的攥紧了袖口。

温故的轻身功夫算是一等一的好，是故他真当追上了那人，将黑衣人和赵无极拦在了林子里。林子里很黑，一丝光亮都透不下来。

“你到底是什么人？”温故冷然，他是知道素兮在后头的，所以想拖延时间。温故的轻身功夫很好，但是真当打起架来，却不如素兮他们的实战性来得更好。他没把握赢这黑衣人，是以他得拖时间！

可对方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容得温故拖延。当即放下伤重的赵无极，飞身便朝着温故推了一掌。温故像狗皮膏药一样的紧追不舍，想来是惹怒了对方。

他没办法甩开温故。只能下狠手杀了温故。

两番过招下来，温故突然有种莫名的感觉，对方好像在极力的隐藏自身功夫，一直在极力的克制。可即便如此，对方的武功还是占了上风，眼见着温故即将落败，素兮一声厉喝，冷剑划光而来。

“温大夫！”素兮瞧了一眼被对方一掌震开的温故。

“没事，抓住他！”温故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震颤得厉害，强忍着喉间那一口老血。如今视线已经适应了黑暗，他隐约看见倒伏在地的赵无极满脸是血。

赵无极捂着眼睛，约莫是被温故的银针刺中了眼睛。

温故心道一句：活该！

寻思着马上趁这个时候，宰了赵无极这小子，以绝后患。否则这小子来日蹦跶起来，还是会回来作祟。闹腾那丫头的。所以他跟着来的目的，只是赵无极一人而已。

那两刀，得结结实实的还回去！

勉力提起一口真气，温故纵身飞跃，直扑赵无极而去。这一掌下去，非得劈了这小子的脑袋瓜子不可，要叫那红的白的都喷个淋漓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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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齐攸王萧容

眼见着温故的掌风冲着赵无极，劈头盖脸的下来，却在顷刻间有一股摧枯拉朽之力，将温故狠狠的震开。温故未能防备，当即别震了出去。

却也是这一掌，让他落地的时候一口鲜血喷涌在地，不敢置信的回望那挟了赵无极快速离去的背影。

素兮方才避开了那人的突然发力，所幸未受伤。

“别追了！”温故一声喊，“你不是他对手。”

方才那一掌，已经伤了温故的腑脏，此刻他连起身的气力都没有，体内的真气溃散着，愣是无法提起。他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人已经跑远了，方才如果不是温故追上纠缠，素兮压根无法赶到。是故现在就算素兮想追，也未必能追得上。思及此处，素兮回转温故身边，“温大夫？”

温故看了素兮一眼，没有说话。

素兮总觉得温故这眼神有点问题，但具体有点什么问题，她也说不上来。那一眼，虽然隔着夜的黑，却还是能觉察到一丝莫名的凉意。

搀起温故，素兮只能先带着他回去。

赵无忧没能等到素兮与温故的大获全胜，只等到了奄奄一息的温故。温故伤得不轻，回到赵无忧跟前之时，他只是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望着赵无忧。

“公子恕罪！”素兮行礼，“那人的武功极为诡异，卑职没能拿下他。”

“赵无极呢？”赵无忧的声音有些孱弱，低低的好像已经不太在乎素兮是否能抓住那人。

素兮抿唇，“跑了。”

闻言，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面上带着几分潮冷，几分耐人寻味的轻蔑，“罢了，就这样吧！”语罢，赵无忧起身便走。

风吹得她只觉得寒意阵阵，不由的愈发裹紧了自身。她默不作声的离开，这副情景倒是有些不太一样。素兮想着，公子是怎样骄傲的人，纵然失了手也不该这样的无动于衷。按理说，公子若是失了手，必定会追究其中的缘故。

可是这一次呢？

公子什么都没问，只是问了一句赵无极。这未免有些太不可思议了？难道公子是因为温故受了伤，所以不再计较此事的成败？

然则转念一想，公子又不是这样优柔寡断的人。

赵无忧不会顾忌那么多！

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素兮将视线落在了含音的身上，看着含音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素兮心里隐约有了异样。难道问题，出在含音身上？

含音？

今夜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这镇子上的人也因为赵无忧的到来而幸免于难，只不过这些毒物来得奇怪，依照温故的说法，这东西并不是寻常可见的毒，而是一种类似于蛊毒的毒，所以这种毒除了温故很难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除。

“这蛊毒是从哪儿来的？”素兮抿唇，回眸望着含音，“你们无极宫对于蛊毒研制过多久时间？”

含音摇头，“我只知道在平临城有个据点，其他的倒是没有听说过。”

“这就是你们东厂的问题了。”赵无忧冷眼看着陆国安。

陆国安自然也是个明事理的，赵无忧这么一说，他当下就意识到问题出在何处。深吸一口气，陆国安俯首作揖，“这件事卑职一定会查清楚，到时候会给赵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希望如此。”赵无忧面无表情。

陆国安敛眸，心想着可别是王少钧出的幺蛾子。这厮如今在东厂跟在雪兰姑娘的身边，若是真当有什么问题，恐怕雪兰也难逃其责。上一次的事情，他便觉得有些异样，虽然千岁爷什么都没说，只是惩罚了雪兰姑娘，但陆国安觉得这必定跟王少钧也脱不了关系。

毕竟雪兰很少用毒，而擅长用毒的只有王少钧。

这一夜闹腾得。赵无忧只觉得脑仁疼。

头疼了一夜，第二天稍稍有些好转，只不过整个人如同脱了气，没有半点精气神。可不管怎样，路还是要走的，她还是得去黎阳城。

好在路途已经不太遥远，赵无忧坐在马车里，半睡半醒的到了黎阳城外。

听闻是皇帝的钦差到来，富州知府薛远见紧赶着在城门口等着。

赵无忧睡得迷迷糊糊的，素兮撩开车帘子进来，压低了声音道，“公子？公子？”

“怎么了？”赵无忧只觉得身上凉得厉害。

素兮深吸一口气，“薛知府在外头等候。”

赵无忧揉着眉心，白着一张脸轻叹一声，“到了？”

“此刻已是黎阳城外。”素兮小心的提醒，而后为赵无忧系上披肩。

“下车吧！”赵无忧想起身，奈何身子一踉跄险些栽倒。所幸素兮就在身边，当即眼疾手快的搀住了赵无忧，可也是吓得不轻。

“无妨！”赵无忧摆摆手。

下了车，瞧了一眼这高耸的城门楼子，再看一看眼前这副热闹的情景，赵无忧的脸上仍是没有半点表情。她面色苍白的走上前，薛远见快速行了礼，“下官薛远见协富州官员，参见钦差大人。钦差大人不远千里而来，实在是辛苦。下官已经备上了宴席，请钦差大人移步！”

赵无忧环顾四下，瞧着一众官员，不由的轻咳两声。泛白的脸色，瞧着甚是虚弱。

素兮上前朝着薛远见行礼。“知府大人，赵大人身子不太好，想来需要休息！还望知府大人能安排一下，我家大人暂时不想见太多的人。”

薛远见也发现了，这赵无忧的面色的确是不太好。当即俯首，“好，下官这就去办，还望姑娘好生照顾钦差大人！”

说完，薛远见便转身吩咐了师爷。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然则是知府大人下了命令，谁也不敢吭声。俯身行了礼，赵无忧便重新坐上了马车，前往驿站下榻。

早前薛远见已经安排了一个宅子，可赵无忧推脱，并不想有什么特例。毕竟她此行是来接齐攸王萧容的人，若是萧容来日回京，在皇帝跟前说了一些不该说的，那她可就麻烦了。

凡事没有侥幸，只有万无一失。

好在这薛远见也是个有眼力见的，早早的就收拾好了驿馆，如今赵无忧下榻驿馆也算是干净整洁。赵无忧实在是太累了，舟车劳顿，身上又带着月信，如此一来更加的虚弱不堪。

躺在床榻上，赵无忧只觉得脑仁疼，好在她的月信时间很短，如今已去得七七八八。

“要不要下官去请大夫？”薛远见瞧着赵无忧那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心想着那些传言果然是对的，这礼部尚书，丞相之子赵无忧，诚然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

不过纵然赵无忧病怏怏的，仍难掩一身风骨与清秀。苍白的面色，让她的肌肤都显得有些剔透，在微光里透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光泽。

“知府大人在看什么？”素兮眸色微沉。

薛远见忙道，“没有，下官只是觉得赵大人怎么好端端的病了呢？”

“人吃五谷杂粮，得病算什么？”素兮冷然，“赵大人需要休息，请知府大人去安排王爷那头的事情。等赵大人歇息够了，就会前往迎接王爷回京。”

闻言，薛远见有些犹豫，“这怕是不能吧！”

“为何？”赵无忧睁开眼，眸色微沉。

薛远见躬身作揖，“回钦差大人的话，这王爷的身子一直不见好，此去京城路途甚远，下官担心王爷怕是经不起折腾。”

赵无忧轻咳两声，勉力撑在床沿，“王爷到底是什么病？何以这么久了，还不见起效呢？”

“王爷是旧疾犯了。”薛远见道，“这黎阳城里最好的大夫，该用的药可都下了，就是不见好，下官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估摸着这一次王爷舟车劳顿，所以身子比较虚弱，需要一定的时间才能见效吧！”

这话回答得还真当是敷衍，以为赵无忧是这么好骗的吗？左不过赵无忧现在只想休息，是故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摆摆手，“那便安排着见一面吧！我先歇会。”

“是！”薛远见行了礼。快速退下。

等着薛远见离开，素兮才上前道，“公子，要不要让温故来看看，你的脸色真当不好。”

“我的脸色何时好过？”赵无忧轻叹一声，“我只是不想跟薛远见打官腔罢了！对了，你私底下让人去查一查这段日子，齐攸王在黎阳城到底干了什么。另外，怕人盯着知府，我总觉得这人怪怪的，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

“是！”素兮颔首，悄无声息的退下。

合上房门，陆国安在外头守着，见着素兮出来便躬身抱拳，“素兮姑娘？”

素兮俯首。“我家公子身子不适，还望陆千户能派人照看着。黎阳城毕竟不是京城，咱们人生地不熟的，免不得会有一些麻烦。”

陆国安当然知道素兮的意思，“素兮姑娘只管放心，千岁爷吩咐过，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以赵大人的周全为上，是以姑娘只管去办事，此处的安全交给在下便是。”

“多谢！”素兮抱拳，持剑离开。

长长吐出一口气，陆国安环顾四周，四下都是东厂的锦衣，外头都是御林军把守，应当是万无一失的。赵无忧身子不好，温故也有伤在身，所以这驿馆里的周全自然是重中之重。

这黎阳城在众多城池之中，面积比较大，是故里头的居住人口也比较多。

素兮带着斗笠穿梭在这繁华的街市上，探子已经派出去，如今她只需要找个龙蛇混杂的茶馆酒肆坐一坐，听听那些个闲杂消息便是。

只不过这些消息消息听上去有些荒诞，然而空穴来风不无缘由。

黎阳城里住着一位王爷，这是人人都知道的事儿，可事实上谁也没有见过这位王爷到底是何模样。只见着别院那头，经常有大夫出入，而后便听闻王爷的身子一直不见好。

时日久了，别院里头到底有没有王爷，就成了人人都想知道的一个谜。这神出鬼没的齐攸王，还真是越发有趣了。

齐攸王是谁？

皇帝的弟弟，虽然不是一母所生。可当年皇帝登基，也多亏了赵嵩与萧容二人的扶持。萧容极力压制了所有兄弟们的争夺，鼎力推了皇帝上位。就冲着这份情谊，在皇帝登基之后，皇子王爷们都被遣出京城去了各自的封地，唯有齐攸王被封为亲王，还特许留在京城居住。

齐攸王也有自己的封地，只不过这些年他一直陪在皇帝身边，所以很少回到封地去。

赵无忧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头还是有些疼。一觉醒来，素兮已经回来了，温故也好了不少，回来给她把脉。

轻咳两声，赵无忧瞧了一眼温故的面色，“你的伤没事了？”

“无妨。”温故收了脉枕，“公子只是累着了，加上身子太虚，歇一歇便好。”

“齐攸王那边有什么动静？”赵无忧掀开被褥下床。

素兮快速取了外衣与她披上，“黎阳城里的百姓都知道有个王爷住在西城别院，可是谁都不知道王爷是何模样，可见王爷的确是深居简出，一直在养病，想来是病得不轻。”

赵无忧穿好衣裳，瞧了一眼温故，“你能走吗？”

温故颔首，“没什么事。”当时挨了一下子，好在温故自身功力深厚。他看着赵无忧点点头，而后揉着微疼的肩头道，“好在我当时身子一撇，是以伤得不重。”

“素兮说。那个人的武功很诡异，不像是中原人的江湖路数。你来自北疆，当时就没看出端倪吗？”赵无忧不咸不淡的开口。

闻言，温故敛眸，“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赵无忧抬步出门，话已经撂下了，想不想说全在温故自身。她是不会强人所难的，毕竟逼着别人说的那些话，说出来也未必是真话。

深吸一口气，温故疾步跟上。

薛远见已经在外头候着，御林军护送赵无忧朝着西城别院而去。一路上，陆国安极为小心，东厂锦衣更是高度警惕。毕竟昨天夜里出了那么大的事儿，难保不会有残党余孽跟着他们。

素兮并不在列，只有陆国安在侧。

别院内外早已有人严阵以待。赵无忧觉得自己不是来接人的，反而是来送羊入虎口的。她站在别院门口，若有所思的拢了拢衣襟，而后扭头望着身边的薛远见，“知府大人早前通禀过了吗？”

“是！”薛远见俯首，“王爷已经知道了。”

赵无忧进得门内，瞧着这别院内的森严守备，不觉含笑道，“陆千户，你有没有觉得这儿有一丝熟悉之感？”

陆国安笑了笑，当然知道赵无忧的意思，继而俯首行礼，“回赵大人的话，若是瞧见外头的匾额，卑职还以为回了东厂呢！”

语罢。赵无忧轻笑，“连陆千户都这么说，看来这样感觉的人，不止我一人。”

身后，薛远见面色微滞。

到了主院门前，薛远见快人一步上前。

门口拦着的是齐攸王的护卫：胡青。

冷剑横立身前，胡青冷眼扫过眼前众人，“王爷在里头休息，任何人不得打扰。”

“任何人不得打扰？”赵无忧斜眼冷睨眼前的薛远见。

薛远见忙道，“胡统领，这是京城来的赵大人，是奉了圣旨而来接王爷回朝的。早前下官过来与王爷提过，王爷也答应了，这”

“王爷有没有答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王爷此刻在休息！”胡青那一副冷冷清清的表情，俨然不把所有人都放在眼里。

赵无忧也不恼，反而是笑了。风吹着她有些难受，她裹着披肩轻咳两声，“王爷好大的派头，那我便在外头等着吧，什么时候王爷醒了，我再进去请安。”

语罢，她便在栏杆处坐下，煞有其事的坐在那儿等着。

胡青一愣，薛远见也跟着不知所措。

看上去是赵无忧退了一步，可反过来却落得他们的不是。赵无忧是奉旨而来，却在门外等着王爷醒转，若是传回京城，那可就是重罪。怠慢圣旨那就是怠慢皇帝，不把皇帝放在眼里。

以下犯上。忤逆之罪。

正当僵持之际，听得房内传出了低沉的声音，“谁在外头？”

薛远见忙不迭上前，隔着一道门行礼，“王爷，下官薛远见协钦差大人到来，请王爷开门一见。”这话说得这么清楚了，里头若还是不肯开门，可就说不过去了。

萧容道，“进来吧！”

听得出来，这声音有些中气不足，可见的确是身子不适。

胡青俯首开门，薛远见领着赵无忧进门。

屋子里有些昏暗，齐攸王萧容已经半坐起身来，靠在了软垫上歇着。他半合着眼睛，在赵无忧进来之后，微微抬了眼皮去看她。

赵无忧缓步上前，该有的礼数自然一点都不能少。

毕恭毕敬行了礼，赵无忧淡然的望着看上去奄奄一息的萧容，“下官赵无忧参见王爷，扰了王爷歇息，是下官的不是。”

萧容摆摆手，笑得有些无奈，“也怪本王这副身子骨，实在是不像样。还以为能撑着回到京城，谁知道却半道上病了，这不耽搁了回京，还得让皇兄担心，遣了赵大人前来，让本王实在是过意不去。”

“王爷客气。”赵无忧俯首。

“坐吧！”萧容轻叹一声。

赵无忧谢坐。而后含笑望着萧容，“家父交代，王爷是旧疾复发，是故有些棘手。为此下官特意带了一名府中大夫随行，不知王爷可否方便让下官的大夫，给您诊脉呢？”

“岂有此理。”胡青冷嗤，“王爷乃金贵之躯，岂能任由那些大夫胡乱诊治。”

萧容敛眸，“胡青，退下！”

“王爷？”胡青一愣。

赵无忧依旧面带微笑，不愠不恼。

深吸一口气，胡青行了礼便退出了门外。

萧容轻叹道，“本王这旧疾由来已久，一直都有专门的方子诊治，颇见疗效。本王不愿意麻烦任何人，如果不是薛知府好意，本王是不会让任何人随意诊治的。是故赵大人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赵无忧含笑抱拳，“如此，那下官便不好再强求。只是王爷的身子可有好转？听薛知府说，王爷这一次的汤药似乎不太管用。”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萧容无奈，“年纪渐长，这身子便愈发不中用了。早些年这旧疾偶尔犯了倒也不过是一两日的事情，可现在呢？唉终究是岁月不饶人！”

话虽这样说，可事实上这齐攸王的年纪也不算太大。三十好几的人，可看上去依旧俊彦朗目，眉目间凝着行伍之人惯有的冷峻之色。约莫是太虚弱，所以齐攸王说话的语速还算是平缓，也未见得森冷之意。

赵无忧低头一笑，“王爷正当盛年，怎么能说是岁月不饶人呢？听家父说，当年王爷征战沙场，可谓是战功赫赫。若非是挨了一箭，想来此刻王爷还在领兵打仗，又岂能容得那荒澜作祟，威胁边境呢！”

“老了！”提及以前的功绩，萧容也只是报之一笑，“好汉不提当年勇啊！你瞧本王现在，还不是缠绵病榻，终日与汤药为伍吗？”

“王爷还是王爷。”赵无忧含笑道，“王爷现下觉得如何？能跟下官一道回京吗？”

“恐怕是不能。”萧容微微解开了衣襟，在胸口那个位置，依旧是血肉模糊的模样。看样子，的确是旧疾复发了。

思及此处，赵无忧只能缄口。保持沉默。

“不过既然是皇兄下旨，本王自然要回京的。不如这样，三天！若三日内本王的身子能有所好转，本王就随你回京。若是不行就烦劳赵大人先行回去，禀明皇兄允准本王能在黎阳城更多待机日。”萧容拢了衣襟，虚弱的望着赵无忧。

这个时候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既然是齐攸王自己的主意，赵无忧当然也得顺水推舟的答应下来。

胡青进来的时候，手中端着一碗药，看样子是到了吃药的时间。

赵无忧敛眸起身，“王爷身子不适，且好好休息。这几日必得保重身子，三日后下官静候王爷的好消息。”语罢，她俯身作揖。

“好！”萧容轻咳两声，伸手接过了胡青手中的汤药。

赵无忧也不多说什么。躬身退出了房间。她走得有些慢，看上去像是因为身子不适，所以格外的孱弱。等她走出房间，胡青也端着空碗走出了出来。

胡青惯来冰冰凉凉，是故只是看了赵无忧一眼，便将空碗递给了底下人，而后继续守在门外。那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让人浑身不舒服。

陆国安凝眉跟着赵无忧，走出了别院才道，“这王爷府上的侍卫，真当比咱东厂的还要派头。这般姿态，哼，果然是皇亲国戚的样子。”

闻言，赵无忧含笑望着他，“陆千户在东厂惯了，想来从没吃过闭门羹，如今突然尝一尝鲜，便有些耐不住了？”继而眸色微沉的回望着别院的门楣，“三日！”

“当年齐攸王殿下征战北疆，受了毒箭，至此落下病根。这毒极为诡异，无法根治无法痊愈，每次毒发总会招致伤处的溃烂。这些年，宫里宫外多少大夫都给瞧过，总是不见好。”陆国安娓娓道来，“没想到这一次，竟然病在了半路上。”

赵无忧轻咳两声，在车前站了一会，“这毒如此诡异，还真让人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转而回望着默不作声的温故。

温故会意的点头，倒也没有说话。

薛远见道，“既然赵大人要在此停留三日，不如下官做东，请赵大人国府一叙。这黎阳城的官员们还想给赵大人见个礼，不知赵大人意下如何？”

“既然是诸位大人的盛情邀请，本官岂有拒人千里之外的道理。”语罢，赵无忧轻咳两声，“你便妥善安排吧！本官来一趟也不容易，不知这黎阳城可有什么好地方能消遣休憩呢？”

“这东边有个月老庙，那儿香火鼎盛。来了咱这黎阳城的单身男女，难免是要去拜一拜的。”薛远见笑盈盈的开口，“若赵大人感兴趣，下官愿意作陪。”

月老庙？

赵无忧突然低笑一声，她以前可从不信这些。后来她觉得缘分这东西还真是妙不可言，果然是命里有时终须有，蓦然回首才发现那个人就在身边。

“赵大人意下如何？”薛远见忙问。

“那便去吧！”赵无忧想着，横竖她得引开所有人的注意，所以四下走走也是极好的。只有她走得远，走得引人注目，素兮与含音才方便行动。

眼见着赵无忧离去，胡青顿了顿，然后快速转回房间，凝眉望着躺在床榻上一动不动的齐攸王萧容，“王爷，他们走了。”

萧容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处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见状，胡青取出袖中的一个瓷瓶，将白色的粉末小心翼翼的撒在萧容的伤处。剧烈的疼痛让萧容的脸色更是苍白了几分，额头上亦有薄汗涔涔而下。

“王爷，这伤口复发的时间越来越紧了，恐怕”胡青顿了顿。

缓了一口气，萧容无力的靠着，“本王心中有数。”

“王爷，咱不回京城吗？”胡青凝眉。

萧容无奈的轻笑两声，“如今回去作甚？赵嵩如今位于君前，何其荣宠，本王现在回去是分宠吗？这东厂是什么势力，这赵家又是何等恩宠？”

胡青敛眸，“可终究不是办法，王爷的伤势还在恶化。”

“死不了就没事。”萧容拢了拢衣襟，疼得一张脸都泛着青白之色，“他们去哪了？”

“去了月老庙。”胡青俯首。

萧容眯起微冷的眸子，“派人盯着点，赵无忧可不是普通人。赵嵩的儿子，实在是太聪明，不能让他闻出味儿来。”

“卑职明白！”胡青转身离去。

可赵无忧是这么好对付的吗？她方才刻意走得慢一些，就是想看看这齐攸王会不会喝药，事实证明他真的把药喝了。是真的有病吗？那伤口看上去不像是新鲜的，应该是陈年旧疾没错。

她听父亲说过，齐攸王这伤是年轻的时候落下的，那时候新帝刚登基，齐攸王便自请出战。后来齐攸王挨了一箭，从此以后便落下了这病根，便是皇帝也对其愧疚在心。

且这些年齐攸王孑然一身，始终未曾婚娶。外界传言，说是齐攸王因为身中剧毒，以至于无法生养，是故干脆拒绝了所有的婚事。

所以现在，皇帝对其毫无戒心。须知一个没有子嗣的亲王，一个没有女人在侧的男人，对皇家几乎没有任何威胁。

“这便是月老庙。”薛远见的一番话，将赵无忧的思绪快速拉了回来。

赵无忧站在马车旁，瞧着这香火鼎盛的月老庙，看着那些来来去去的善男信女，不由自主的将自己的心变得虔诚起来。

月老庙……

庙祝得知是贵客到访，当即笑脸相迎，领着赵无忧在这月老庙里走了一圈。还真别说，这月老庙真够大的，走上一圈也费了不少气力。

赵无忧坐在那高高的楼台上，居高临下的望着底下的焚香袅袅，那些善男信女。这世上不管是男还是女，总归是希望寻得一生一世一双人的。

只可惜，若人人都能得偿所愿。便不会有这么多的遗憾。孔雀东南飞，牛郎会织女，终究无法圆满。

赵无忧想着，那她和穆百里，会有圆满的一天吗？虽然她不嫌弃他是个太监，他也愿意跨过那一道沟壑，放下东厂与赵家的成见。

可他们之间隔着的，实在是……

月老庙中焚香袅袅，赵无忧许下了平生第一个愿望：惟愿此生不相负，彼年彼岸同华发。

不管他能不能听到，也不管将来会是什么模样，至少此时此刻，豆蔻年华芳心动，惟愿郎君频回顾。来日若是反目成仇也无妨，好歹现在她是真的动过情动过心。

爱情这东西说来就来，谁都拦不住。一旦说开了，就如同那泄洪渠道，奔涌不息。

鹰隼飞回，落在沈言的胳膊上。鹰隼的脚踝处绑着一个小竹筒，里头是穆百里在等的消息。沈言快速呈递穆百里，“爷，是黎阳城的消息。”

穆百里正负手立于窗前，听得这消息当即拂袖。

沈言手上一空，那小竹筒早已落在了自家千岁爷的手里。

然则下一刻，穆百里的脸色瞬时黑沉到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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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我见过她

穆百里的脸色黑沉下来，沈言自然不敢多问，心里头想着估计是黎阳城那头出了事。至于出了什么事，左右逃不开赵大人便是。

果不其然，穆百里冷然低喝，“雪兰何在？”

沈言当即俯首行礼，“回千岁爷的话，夫人在千岁府。”眼见着是要成亲了，自然在千岁府。

音落，穆百里转身便走。

心头咯噔一声，沈言想着，该不是赵大人出什么事了吧？可千岁爷不开口，他自然也不敢多问，只能默不作声的跟在穆百里身后。

穆百里快马离开东厂，直奔千岁府而去。

到了千岁府，穆百里的脸色越发难看。而此刻雪兰还在重试喜服，前两次的喜服某些地方的尺寸不太合适，是故只能重新修。

穆百里进门的时候，雪兰是欣喜的。她正好穿上了新嫁衣，一脸欢喜的望着疾步行来的穆百里。极是美丽的脸上，泛起艳绝的笑容，“爷，你来了？”

乍见雪兰这副样子，穆百里微微一怔。若不是见到此情此景，他倒是忘了再过不久，就该是他与她的大婚之日。

“王少钧何在？”他盯着雪兰，从齿缝间冒出这几个字。

雪兰一愣，她站在那里望着穆百里良久，始终没有开口说话。

她身上的新嫁衣很像当天夜里，赵无忧穿过的那一件。穆百里挪开视线，心头想着，约莫这世上的新嫁衣都差不多模样吧！只不过穿在不同的人身上，便有不同的感觉。

穿在雪兰身上，只见妖冶与娇艳之色。

而穿在赵无忧身上，却有一种清冷之傲。纵然她容色苍白，纵然她嫁衣如火，亦不改那一身的倔强脾气，终究傲娇得很。

这么一想，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见着穆百里也没有说话，雪兰便明白这王少钧怕是又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好事”，是以惹恼了穆百里。可王少钧能做什么事呢？

雪兰低头细想便能明白，还能什么事？约莫又是对赵无忧下手了。

眉睫陡然扬起。雪兰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穆百里，底下的人已经全部退下，安静的房间里唯有两人面面相觑。雪兰深吸一口气，“哥哥找王少钧是什么意思？”

“这话该问你。”穆百里眸色微凉，“当初留下王少钧，除了生死蛊的方子，很大程度上是顾及你的性命。可他一次次触犯了本座的底线，雪兰，你说该如何处置？这东厂，是留不下他了。”

音落，雪兰只觉得心口处微疼，她眸若雾霭，带着沉沉之色，“那么哥哥是想杀了我？”

穆百里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如果是赵无忧，哥哥也会这样绝情吗？”雪兰笑得微凉，“我与王少钧如今是一蛊同命，他若身死我也必死无疑。不过我不会怪你，若是哥哥觉得有必要杀了王少钧，免去你的后顾之忧，雪兰无话可说。”

语罢，她不紧不慢的跪在他跟前，“哥哥找不到他也无妨，只需杀了我，王少钧也会连同我的性命一道死去。”她仰头，阖眼。

他知道她在等，等他亲手杀了她。

人就是这样，很多时候总是抱着侥幸，总是抱着想让你遗憾终生的执念。于是不管不顾的想在你所在乎的人心里，极力扒开一道缝隙，当做自己的容身之所。

可是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借口。

你所扒开的缝隙是自己心里的一道口子，心里没有你的人，永远都不会因为你的一举一动，或者存在消失而有片刻的感慨遗憾。

一个陌路人罢了！

穆百里眸色无温，面上泛起一丝冷意，“雪兰，你真当以为本座不敢杀你吗？这么多次，处处容忍也算是个底线了。”语罢，他掉头就走。

这世上他已经没有亲人，那一年的鲜血弥漫，也耗尽了他的心头血。让他把所有的软肋都变成了盔甲。于是乎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被埋葬在鲜血中，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还能有些许快乐。

某个倔强而有傲娇的人，仰着头告诉他，你不就是仗着我喜欢你吗？

有那么一瞬，他觉得好笑。

可后来，他只觉得那颗冰冷的心，突然暖了起来。

他想着自己也算是煎熬了半辈子，实在没必要再跟自己过不去。虽然他有自己的使命，可有时候该争取的绝对不可以放弃。与其让自己后悔一生，还不如……

“冉恒！”雪兰喊道。

穆百里顿住脚步，“跟你说过多少次，冉恒死了，死在那年的大火里！”他回眸望她时，眸色幽冷而冰凉。甚至于带着几分杀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敢提及这两个字，东厂的诏狱你就不必再出来。”

他走得毫不留情，甚至于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半点的犹豫。一气呵成的话语，冷漠得像个陌生人，哪里还有半点冉恒哥哥的感觉。

雪兰低眉望着自己身上的嫁衣，他大概都没有仔细看过，她穿着嫁衣的模样吧？她扶着墙，略显无力的滑落下来，蜷成一团蹲在墙角，抱紧了自己的双膝。

王少钧也没想到，东厂的办事效率这么高，快速找到了他。事实上他也没想离开东厂，毕竟这雪兰还在东厂里，他又岂能离开。

沈言押着王少钧去了地宫，穆百里冷漠无温的站在回廊里。

剩下的事情，已全权交给沈言。

东厂办事素来狠辣无情，既然你王少钧要活下来，那自然也有活下来的法子。左不过这几次的确触了咱家千岁爷的底线，是以不能不处置。

两条腿被生生卸下来，王少钧这辈子都只能在木轮车上度日。

“毕竟在你身上可用的也就是这双手和这个脑子罢了！”沈言瞧着被卸下来的血淋淋的腿，勾唇笑得冷漠，“千岁爷已经法外开恩，否则你会死得很惨。这不过是给你个教训，从今往后你就留在地宫里，把活人蛊以及各种蛊毒的配方都写出来。写出来一次，就让你见一眼夫人。”

“若你敢耍花样，那你这辈子都只能老死在此，休想见到夫人一面。咱们东厂的人，素来说一不二，你可以好好的斟酌。”

王少钧浑身是血的躺在那里，只残留着一丝丝清醒。沈言的话，他自然是听得见的。只不过现在，王少钧奄奄一息，已经没有气力去做任何的回应。

他知道，以后怕是见不到雪兰了，见不到自己心爱的女子。可他还是想看她身穿嫁衣的模样，那般的艳烈，那般的美丽无双，天下无人能及。

“别让他死了，千岁爷留着他还有用呢！”沈言懒得去看那奄奄一息的王少钧，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地宫。疾步走向默不作声的穆百里，沈言毕恭毕敬的行礼，“爷，都办好了。”

穆百里揉着眉心，“齐攸王萧容可不是简单的角色，这人骁勇善战又深谙权谋之道，实在是不容小觑。他留在黎阳城不回，约莫是想等东厂与丞相府斗得两败俱伤，再来坐收渔人之利。”

“那赵大人此行能把他接回来吗？”沈言有些犹豫。

穆百里嗤笑两声，“赵无忧是什么人？满腹的阴谋诡计，就是个狐狸精转世。她若真的想出手，必定会把他接回来。不过她这人心思太沉，愿不愿意让齐攸王回来还是个未知数。”

“爷的意思。这赵大人或许不那么希望齐攸王回京？”沈言便有些不太明白了，“可这是皇上的圣旨，岂能抗旨不遵呢！”

“不想回来的是齐攸王，关她赵无忧什么事儿？她只是个驱车的马夫罢了，客人不愿意上车，难不成你还得绑回来吗？”穆百里也不知道这赵无忧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是愿意让齐攸王回来呢？还是不愿意让他回来？

在智谋上，穆百里觉得自己还不如赵无忧来得缜密。毕竟那是丞相府出来的狐狸，可不是寻常人能轻易比拟的。

的确，这主动权其实是在赵无忧的手中，且看这赵无忧如何处置吧！

一个身在黎阳城，一个身在京城，鞭长莫及啊！

“爷，那这婚事？”沈言犹豫了一下，低低的问。“还要继续吗？”

穆百里眸色微沉，惊得沈言当即跪地，不敢吱声。

婚事？

这可是圣上赐婚，岂能不继续？若是现在抗旨，其祸非小。要知道现在这丞相府，日夜都盯着东厂的一举一动，就等着抓东厂的错处。

轻叹一声，以往都不觉得这长夜漫漫有如此煎熬，可现在倒是心生异样。她不在的时候，连夜晚都变得格外漫长。果然这世上人心会变，还是如此的善变。

赵无忧也觉得，这夜怎么突然变得格外漫长的，尤其是这样无所事事的夜里，竟还有这样辗转难眠的时候。裹着披肩坐在薛府的院子里，赵无忧仰头望着漫天星辰。

今天夜里，薛远见为她设了接风洗尘宴，是以她不得不入乡随俗的来了一趟。她是不喝酒的，可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喝酒竟也有几分醉意，脑仁疼得厉害。

所以等到宴席结束，赵无忧实在扛不住了，便只能在薛府住一晚。

揉着依旧突突跳的眉心，赵无忧眉目微沉，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这不是素兮的脚步声，而能靠近这个院子的只有陆国安。

陆国安压低了声音道，“赵大人，素兮姑娘回来了，只不过含音受了点伤。此刻温大夫正在极力救治之中，请赵大人放心。”

“受伤了？”赵无忧凝眉。

陆国安颔首，“对，伤得有些重。”

赵无忧快速起身，“人在何处？”

“在驿馆里。”陆国安道，“为免旁人生疑，卑职不敢加强了驿馆周围的戒备。”

“有温故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赵无忧抬步往回廊走去，徐徐坐在栏杆处，“你让素兮来见我。”

“素兮姑娘就在院门外头，随时等候赵大人的吩咐。”陆国安躬身抱拳。

赵无忧点了头，陆国安转身去了外头。不多时，素兮疾步行来，陆国安当即退下。东厂的人把守在院外墙头，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素兮行了礼，“公子，东西拿到了，只不过当时遇见了一些阻力。我们，遇袭了。”

闻言，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遇袭了？”

“对！”素兮直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气，“当时含音带着卑职去了富州在黎阳城外的一个隐秘分舵所在，那个分舵早前被东厂查抄了，所以早已人去楼空。可很奇怪的是，这附近似乎一直有人盯着，我们去的时候便已被他们监视。”

“是什么人？”赵无忧问。

素兮摇头，“这些人很是奇怪。不管是武功路数还是兵刃，都不像是中原人。是故在对敌的过程中，我们很被动，几乎都摸不清对方的门路。”

这些都不是赵无忧最关心的，她关心的是东西拿到了没有，“那么东西呢？”

素兮环顾四周，“卑职按照公子的老规矩，八百里快马直回京都。”

“那是最好！”赵无忧如释重负。

深吸一口气，素兮将一个锦盒递给赵无忧，“那这个盒子”

“总归是有些不安分的耳目在，得拿出来晃一晃！”赵无忧轻咳两声，“放在驿馆里严加看守。”

“卑职明白！”素兮起身，“含音这一次伤得不轻。”

赵无忧凝眉，“那些人可留下什么痕迹？”

素兮摇头。“含音带着卑职进去的时候，那些人一直守在外头，像是守株待兔一般。所以卑职肯定，他们必定不知道分舵内另一条密道的所在。是故卑职到现在都不敢肯定，这些人是不是无极宫的党羽。”

“不知道另一条密道所在？”赵无忧低吟，“含音可说明白，这条密道是什么时候修建的吗？”

“这条密道还在修建之中，并没有完工，当时的具体图纸都在含音手中，所以即便是无极宫的人，也不清楚密道内的布局，只有含音自己最清楚。”素兮娓娓道来，“卑职也问过，可含音也说不清楚具体有多少人知道密道所在。当初施工的有不少人。这些人到底是死是活也无法得知。”

“如果这些人还活着，按理说无极宫也该知道少许有关于这密道的事情。但是现在的情况确实复杂的，出现了一批诡异的黑衣人，武功奇高，并非中原路数。公子这几日必定要小心，卑职交过手，这些人心狠手辣，几乎是招招毙命。”

赵无忧点头，“北疆来客？”

这黎阳城看似平静，没想到竟是如此的暗潮涌动。

“依卑职看来，这黎阳城里头恐怕藏着不少北疆之人，而且他们似乎是有组织的。”素兮犹豫了半晌，“武功奇高，神出鬼没，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来呢？”

语罢，素兮担虑的望着赵无忧，“可别是为了公子而来才好。”

赵无忧先是一愣，而后好似想到了什么，半带冷戾的盯着眼前的素兮，“为我而来？”转而敛眸，“若是这样的话，那他们这局棋可就下得太大了。”

素兮一怔，她还真没想那么多。

“如果他们是冲着我而来，那么首先第一件事，他们必须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否则如何能守株待兔，等着我的人来自投罗网呢？”赵无忧冷了眉目，“如果他们只是单纯的找不到东西。所以一直守着倒也罢了，否则”

素兮骇然，“否则公子的麻烦就大了。”

“没错。”赵无忧轻叹一声，“这帮人如果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那么将来会越来越难。”

“不管有多难，卑职必定会尽力。”素兮抿唇，“惟愿只是咱们多思多想，不会有这么多的巧合。”

赵无忧却没有再说什么，要知道，如果这是有人刻意而为之，那就意味着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算计之中。有人布下偌大的棋局，等她走进去，而后为人棋子，这是赵无忧最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有人在暗处。而自己在明处，这种被动的感觉还真是不好受。

躺在床榻上也睡不着，赵无忧轻咳着，觉得身上凉得厉害。好奇怪的感觉，怎么在京城的时候倒不见得这般的体弱，出了京城就这疼那疼的，真当是莫名其妙。

“公子很难受吗？”素兮凝眉。

赵无忧揉着眉心，“素兮，我觉得我栽了。”

“什么？”素兮一愣。

赵无忧突然笑了，那是素兮看不懂的安静无奈。赵无忧笑得温和，“约莫是命中注定，那厮果然是混账透顶，他这是要让我离不开他。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卑职不太明白！”素兮蹙眉。

“不明白最好，若是有朝一日你能明白我的感觉，估计你也离栽跟头不远了。”赵无忧笑了笑，“我没什么事，就是头疼罢了，睡一觉便好！”

素兮点点头，“公子好好休息，卑职守着。”

赵无忧阖眼安然，夜里却睡得十分不安稳。她就觉得奇了怪了，怎么离开了京城，哪哪都不对劲呢？睡也睡不好，身上总觉得不痛快？就因为少了个暖床的？这未免也太不可思议了，早前没有他的时候，不也是这样过的吗？

或者是她之前不曾离开过京城，所以没什么感觉，如今身处异地，所以不痛快？

素兮蹙眉，夜里听得赵无忧辗转反侧的声音，还有那一声声的长吁短叹，一直维持到了黎明时分。许是真的太累了，赵无忧才沉沉睡去。

是故第二天一早薛远见来的时候，便被素兮拦在了外头。

“赵大人的身子，可有好些？”薛远见担虑的问，“要不要下官去请个大夫给赵大人瞧瞧？”

“我们自己就有随行大夫，不劳知府大人费心。”素兮恭敬的回礼，“大人还在歇息，请知府大人暂且回去，卑职会替知府大人转达的。”

“多谢姑娘！”薛远见悻悻的离去，一步三回头的瞧着虚掩着的院门。

这赵无忧的排场还真够大的。分明是薛府的院子，如今倒像是赵无忧自己的尚书府，任何人不许靠近。便是他这个主人家，进自家的院子还得让人通报。这次倒好，直接吃了闭门羹。

赵无忧睡得不安稳，梦里总有些凌乱的画面，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嘶喊，而后是漫天的大火。那哔哔啵啵的火花脆响，就好像发生在身边，响彻在耳畔。

恍惚间，她好像又看到了那个看不清容颜的女子。然后是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了自己的面颊。那双手冰冷得厉害，就好像是从冰窖里拔出来的，冻得赵无忧瞬时一哆嗦。

“你是谁？”她疾呼。

那人只是望着她笑，却依旧看不清楚面容。

“你是谁？”赵无忧厉喝。

下一刻，那人突然散了，如同被风吹散的梨花，纷纷扬扬的四散开来。

“你到底是谁！”一声惊呼，赵无忧骇然坐起身来，额上满是细密的冷汗。

素兮疾步进门，“公子？”快速环顾四周，好在并无他人。

“没事，做恶梦了！”赵无忧敛眸，无奈的揉着眉心，却还是不忘顾自呢喃，“她到底是谁呢？”

蓦地，赵无忧突然掀开被褥。“更衣！”

望着赵无忧急急忙忙的样子，素兮想着，自家公子这是梦到了千岁爷吗？这么急急忙忙的，是想着回京吗？可看上去也不太像啊？

“公子这是着急去哪？”素兮忙问。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要去找温故，回驿馆。”

她走得很急，甚至没跟薛远见打个招呼。等着薛远见发现的时候，赵无忧已经领着御林军和东厂的锦衣离开了薛府。

含音伤重，好在不及要害，所以只需要静养便没什么大碍。而此刻赵无忧想找的不是含音，她直接进了温故的房间。

温故正在给含音重新写方子，乍见赵无忧大步流星的进门，当即微微一愣，“你怎么回来了？”

赵无忧瞧了一眼温故，深吸一口气安然坐定，“我来只是想让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温故不解。

赵无忧顾自倒了一杯水，眸色微沉的开口，“你还记得慕容是何模样吗？”

一提起慕容，温故当即心头剧颤，“虽死不忘。”

“那好。”赵无忧握紧手中杯盏，“马上画一张慕容的绘影图形，若你不会画，我来亲自持笔。”

“好端端的，你怎么突然想起”温故不解。

“你不必管那么多，只管照我的话去做便是。”赵无忧冷飕飕的剜了他一眼。

温故敛眸，“好！”

也不管这赵无忧为何突然想起要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但慕容的事情已经跟她摊开说过，这画个画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所以温故也没拦着。

提笔作画，指尖却有些轻颤，说不出来的感触。只是觉得这么多年想着一个人，念着一个人，把所有的情感都灌注在一人身上，那人便成了心上朱砂。如今你要把这朱砂画出来，是何等的激动人心。

握着墨笔，不知该从何下手。

明明那张脸就在脑子里，就在眼前，你却不知该如何呈现她的完美无缺。你担心自己的一笔一划，错了她的风华，失了她的神韵。

作画的温故，显得极为认真。

赵无忧微微凝眉，由此可见这温故对慕容的情深。绝非说说而已。有些东西原来真的会刻在骨子里一辈子，任凭风霜洗礼，任凭此生颠沛流离，都不曾磨灭过分毫。

静静的坐在屋子里，听得那墨笔在纸上轻轻的摩挲之音。赵无忧忽然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自己消失了，那个死太监是否也会像温故这样，记着她一辈子，以至于后来提起都会谨而慎之。来日亲自绘她的画像，都只剩下神情虔诚？

也不知过了多久，温故才算停笔。可他的神情似乎还是有些不满意，但具体哪里不满意，他却是一筹不展。大概是心里的人太完美了，完美到他无法用白纸黑墨来描绘属于她的美好。所以对自己很是失望。

赵无忧上前，蹙眉望着跃然纸上的女子。

灵动的双眸，秀丽无双的面孔。画中的慕容穿着奇奇怪怪的衣服，至少不是中原人的服饰，极为简单又透着一丝野性之美。她是典型的中原人五官，可穿上这些北疆人的服饰，显得有些娇俏，更多的是一种让人难以描述的灵动之美，甚至于带着几分仙气。

没错，是仙气。

赵无忧想着，自己似乎也只能找到这两个字，来形容画中的慕容。眼睛很淳澈，唇角带着少许笑意，温暖至极。

“这便是慕容？”赵无忧问。

温故仿佛全身的气力都被抽离，突然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我没画出她的精髓，始终是形似而神不似。慕容”

赵无忧细细的审视着画中的女子，却是渐渐的眯起了眸子，“我好像见过她。”

“你说什么？”温故骤然盯着赵无忧，下一刻霍然起身钳住了赵无忧的双肩，“你见过她？你在哪里见过她？告诉我，她在哪？我的慕容在何处？”

“你放手！”赵无忧吃痛。

下一刻，一道暗影闪过，素兮的剑鞘狠狠的击中温故的手背，疼得温故当即收了手，连退数步跌靠在墙壁处。这一击让他回过神来，当即神情晦暗，无力的跌坐在地。

天知道，他在祈求什么。

“公子？”素兮担虑的搀着赵无忧在一旁坐定，“没事吧？”

素兮在外头听得不对劲，便及时冲进来。

“我没事！”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揉着生疼的肩头，眸色微沉的盯着面如死灰的温故，“看得出来，你真的很在乎慕容。”

温故无力的靠在墙壁处，眸光悲怆，“所以人世间是不公平的，你越是在乎的越容易失去。如果我知道相处的短短时光会变成今后的回忆，我一定会让她更开心更快乐。如果我知道有朝一日会面临失去她的痛苦，我会更爱她更疼她，直到失去的前一刻。”

“我恨不能把心都掏给她，奈何情深处，是缘分太浅。一转身便是一辈子，不管我怎么做都挽不回那一场生离死别。我能治病救人能解百毒，可我治不好我自己的心病。”

赵无忧静静的听着，而后与素兮对视了一眼，素兮会意的退出了房间。

轻叹一声，赵无忧缓步走到温故跟前，徐徐蹲下身子，“错过便是错过，这是无可厚非的事实。可你至少拥有过，至少刻骨铭心的爱过，也不枉来人世间走一遭。慕容若真的爱你，必当不愿见你这般模样。你何苦折磨了自己，也伤了她的心呢？”

“你说你见过她？”温故期盼的望着她。

心里有过答案，可始终在自欺欺人。所以抱着最后的一线希望。总希望着老天爷能突然打个瞌睡，然后偷偷的给你漏点幸福，让你捡个便宜，能得偿所愿。

“对！”赵无忧转身拾起那幅画，神情略显凝滞，望着画中的女子竟然……

她深吸一口气，甚是认真的盯着温故，“我第一眼看到慕容，便觉得很熟悉，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我仔细的想了想，好像是在梦中见过她。你知道吗？我梦到她不止一次了，可每次都看不清她的脸。但我很肯定，那个出现在我梦里的女子，一定是你的慕容。”

温故不敢置信的望着她，勉力从地上爬起，“你是说，你经常梦到她？她对你说过了什么？可是做梦这种事，惯来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然则你在现实中可能不曾见过慕容，为何会时常梦到她？”温故顾自呢喃，“难道是蝴蝶蛊的缘故？带有原宿主的记忆？”

可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从未有过的事情。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想我也未必没见过她。”

“此话怎讲？”温故一怔。

赵无忧敛眸，“我常年吃药，经年卧床养着。大概是因为身体太弱，所以我缺失了小时候的记忆。有些梦中的片段可能是我小时候的经历，但我实在是忘记了。”

“你是说，你缺失了记忆？”温故上下打量着赵无忧。

“没错！”赵无忧无奈的轻吐一口气，“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我也从不提起。如果不是因为蝴蝶蛊在我身体里，我一定不会告诉你这些事。”

“那你现在为何要说？”温故问。

赵无忧目不转睛，“我只想把蝴蝶蛊取出来。”然后健健康康的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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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暗算赵无忧

对于赵无忧的这个要求，温故只能表示无可奈何。

“蝴蝶蛊一旦进入身体，只能随着宿主的死亡而脱离。这就意味着，除非你死或者是在蝴蝶蛊彻底成化之后，由你自己的强烈意志支配。”温故望着赵无忧，面色微臣，“给你蝴蝶蛊的人，不是在害你而很有可能是在救你。”

“巫族内一直盛传，蝴蝶蛊具有活死人肉白骨的效用。虽然我没有见过，但是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样传承的。蝴蝶蛊一旦成蛊，就会有自己的意识，而且能与主人融为一处，对你而言是有利无害的。你不必畏惧它，它虽然在你体内，但不会害你。”

赵无忧一愣，“你是说，活死人肉白骨？”

“你以为赵无极那两刀，你是如何躲过去的？”温故轻叹，“终究是前有因后有果罢了！”

一时间，赵无忧不敢肯定这温故所言是真是假。如果真的是活死人肉白骨，那可就是好东西了，几乎能达到了起死回生的效用吧？

若是这样的话，那自己岂非占了大便宜？也难怪这无极宫的人，费尽心思的想要把自己的蝴蝶蛊取出来占为己有，这就意味着自己很危险！

而且如果皇帝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么好的东西，难保不会起了心思。

“这是不是你们巫族被灭族的原因？”赵无忧低问。

温故没有吭声，没有否认大概代表着默认。

“有人觊觎你们巫族的蝴蝶蛊，是故招致了整个巫族的抵抗，于是乎慕容带着蝴蝶蛊来到了中原，进入了大邺的疆域。可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蝴蝶蛊会在我的身上？”这才是赵无忧想不通的事情。

温故苦笑两声，“时隔多年，谁知道此前发生过什么事呢？终究是造化弄人，缘分使然。”

“无解便是缘，你是这个意思吗？”赵无忧意味深长的望着温故，“且不管早前发生了什么，人总归是要往前看的。既然你说这蝴蝶蛊是好东西，那我暂且接受罢！”她轻咳两声，再回看一眼画上的女子。

心里莫名的悲凉起来，迎上画中人的双眸，竟也不由自主的红了眼睛，好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逆流。

赵无忧快速敛了眸，不想再多看一眼。

临走前，赵无忧故作镇定道，“你把画卷收起来。别叫人看到，免得到时候旁生枝节，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想了想又道，“含音那头你尽点心，别教她死了，我留下她还有用。”

“我明白！”温故低低的应了一声。

赵无忧已然不想去管此刻的温故是何表情，只顾着抬步往外走。她走得有些着急，莫名的有些心慌意乱。便是素兮也跟着诧异，公子这是怎么了？

“公子？”素兮道，“是哪里不舒服吗？”

赵无忧顿住脚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眼极是炽烈的阳光，“你说这世上是否真有起死回生的东西？你觉得人死了能否重获新生呢？”

闻言，素兮认真的想了想，“按理说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人死了。但是胸腔里存了一口气，而后得到及时的救治，应该也是有可能起死回生吧！这种事情毕竟需要奇迹，但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时候也不是不可能的。”

赵无忧凝眉，“这么说，你是相信的？”

“人生苦短，该相信奇迹吧！”素兮笑了笑，“公子不相信吗？”

“倒不是不相信，只是有时候觉得自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赵无忧自嘲般揶揄，“我这辈子所有的好运都用来勉力存活。”

素兮低眉，“公子？”

“你也不必宽慰我，这些年都过来了，还怕现在吗？”赵无忧释然浅笑，“去看看含音吧！”

二人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赵无忧面色微凝，转而道，“你上次说那个黑衣人的武功不像是中原人，可有眉目了？”

素兮摇头，“卑职托付了一些江湖好友，请他们代为查找，至今都没有下落。对了，黎阳城的探子来报，说是齐攸王的别院外头，有些奇怪的人在探头探脑。”

闻言，赵无忧顿住脚步，“是什么人呢？”

“不知道，他们乔装成老百姓，也不知到底要干什么。”素兮抿唇，“公子。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暂时不必打草惊蛇。”赵无忧思虑在上，“我与齐攸王约定了三日为限，是故等上两天再说。还有，既然齐攸王别院外头有人鬼鬼祟祟，保不齐咱们驿馆外头，也有人不怀好意。”

语罢，赵无忧别有深意的望着素兮。

素兮微微皱了眉头，当即明白了赵无忧的意思。既然齐攸王那儿会有人居心不良，难保这驿馆外头也会有人心怀不轨。

含音躺在床榻上，背上挨了一刀，当时血流不止，若不是温故医术高明，估计早就去了阎王殿报到。如今见着赵无忧进来，她当即想要起身，却被赵无忧快速摁回去。

“别动！”赵无忧冷了眉目。“伤口很深，你好生将养着，切莫再让伤口裂开。”

含音微微圈红了眼眶，“你、你终于肯原谅我了？”

“你我之间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赵无忧轻叹一声，眸色怜惜的望着含音，“别胡思乱想，事情总会过去的，不必放在心上。我当时有些失望，倒也不是真的不肯原谅。”

“我只是想救你，而后”含音咬着唇，竟落下泪来。

赵无忧微凉的指尖，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我岂会不知你内心的想法，只不过有些东西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的。若是能这般恣意潇洒，我便不会在这官场沉沉浮浮，如今还落得如此病重，不得自由。”

语罢，她轻咳两声，泛白的脸上仍是没有半点表情。

含音望着赵无忧这寡淡的神情，心头更是有些慌乱无措，“如初，你别这样。”

“放心吧！”赵无忧轻叹着起身，“我这条命也不是人人都能拿的，阎王爷若真的想带我走，恐怕也不会留待今日。”

“我不会让你死的。”含音泣泪，“那佛珠如今都拿到了，是不是”

赵无忧苦笑，“一百零八颗佛珠，还差不少呢！”

“我一定帮你凑齐。”含音抿唇，“只要我还活着，我就不会让你死。就算是拼尽全力，我也要助你安然无恙的活下去。你答应过我，要与我生生世世在一起，岂能食言。”

赵无忧笑得红了眼眶，“若我不死，必当兑现承诺。”

外头是陆国安的声音，“赵大人，薛知府在正厅等着，请您过去一趟。”

“你赶紧去吧！”含音低眉，“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让自己快点好起来。”

“好！”赵无忧轻叹一声起身，“你好好歇着吧！”她咳嗽着走出去，脚步有些慢，到了门口又回头去看床榻上的含音，一脸的无奈与温和。

走出去门之后，素兮回眸瞧了一眼屋里，只见那含音依旧保持着目送的姿势。素兮心道：看样子咱家公子把她迷得不行了，这姑娘真是个缺心眼的。

陆国安在外头行了礼，“赵大人，薛知府到了。”

赵无忧走得很慢，似乎是慢慢悠悠的过去。

见状，陆国安也不催，只是跟素兮一道随在赵无忧身后。陆国安心想着，赵大人这一次又玩什么花样呢？听得薛远见在等着，也是这般的慢悠悠，难不成这薛知府早前得罪了赵大人？

可仔细想想，似乎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赵无忧当然不会告诉陆国安这是怎么个情况，而依着陆国安的脑子，断然也猜不透赵无忧的心中所想，估摸着也只有穆百里才能猜出一二。

可惜。穆百里不在。

赵无忧走了走，又停下来坐在了院子里。

陆国安更不解了，“赵大人，你这是怎么了？”

“这驿馆陈旧，连路都修不平，实在是不好走。”赵无忧轻叹一声，“没法子，谁让我这京城来的，实在是住不惯这黎阳城的驿馆呢！”

素兮倒是听出感觉来了，再结合早前公子说的那些话，她当下便明白过来，“卑职去请薛知府过来吧！也免得公子万一累着，便不太好！”

赵无忧没有吭声，只是低头意味深长的笑着。

瞧着素兮离去的背影，陆国安恍然大悟。原来这赵大人打的是这门心思。他快速环顾驿馆，敢情这驿馆不太周全了，是这尚书府的探子闻出味来了吧！

不多时，素兮还真的将薛远见给请来了。

薛远见愣了愣，“赵大人这是怎么了？素兮姑娘说，赵大人身子不适。”

“本官回到驿馆吃了药，已经好些了。”赵无忧显得有些无奈，“多亏了知府大人昨夜的招待，否则本官怕是要撑不住的。”

素兮道，“这黎阳城毕竟不是京城，终究做不了尚书府的周全。公子身子不好，这驿馆实在太简陋，卑职担心公子受不住。”

薛远见为官多年，自然也知道这个时候是逢迎拍马的好时候，当即作揖道，“下官知道赵大人来黎阳城一趟实在是辛苦，薛府虽然简陋，但比这驿馆要好一些，赵大人若是不嫌弃的话”

赵无忧轻咳两声，“如此岂非麻烦知府大人？”

听得这话，薛远见自然也是明白的，赵无忧这是松了口。想了想，薛远见忙道，“赵大人不必担心，下官的府邸虽说比不得京城里的尚书府，可在这黎阳城内也算是极好的，能确保赵大人的周全无虞。还望赵大人莫要推辞！”

赵无忧轻笑两声，“薛知府这是让本官入乡随俗吗？”

“也无不可！”薛远见笑道。

“公子，三番四次的推却知府大人的美意，恐怕有些不近人情呢！”素兮在旁帮腔。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如此也罢！那便有劳知府大人操持，本官多谢了！”语罢起身作揖。

“赵大人真是折煞下官了！”薛远见急忙还礼。

如此，便算是敲定了赵无忧的行迹，她决定去知府家住两日，然后等着齐攸王的答案。当然，赵无忧也不是傻子，这齐攸王好像有些不愿回京的样子，赵无忧若是真当放松警惕，想来这齐攸王真当不用回去了。

这不回去有不回去的好处，回去也有回去的好处，赵无忧得好好衡量一下这二者之间的利弊。她得想个折中的法子才行，免得到时候反倒成全了某些人的不轨之心。

进了这薛府，赵无忧还是住在那天的院子里，东厂的锦衣和尚书府的影卫相伴，这院子又成了固若金汤戒备森严。

薛远见跟在赵无忧身边，“赵大人此行不易，今儿可有什么地方想去歇歇脚的吗？”

“不知这黎阳城里，有什么地方是最惬意的？”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薛远见忙道，“下官尽力安排。”

“有劳！”赵无忧道，“本官在这黎阳城也待不了几日，这两日还得打搅知府大人。”

“下官乐意之至。”薛远见作揖，“下官这就去安排。”

“去吧！”赵无忧负手而立。

目送薛远见离去的背影，素兮道，“公子是觉得在这儿比较安全？”

“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人盯着驿馆，那就说明某些人早晚是要下手的。”赵无忧笑了笑，“我倒要看看，他们是冲着我来的，还是冲着某人某物来的。”

如果是冲着赵无忧来的，那么这薛府外头就会出事。

如果是冲着驿馆里的人和物来的，那赵无忧就给他们腾个地方。让他们好好表现表现。否则她在驿馆待着，那些人势必有些忌惮，岂非失了趣儿？

陆国安点点头，“好一招投石问路。”

“没法子，这黎阳城又不是京城，我也不是事事通。身处异乡为异客，只好事急从权，摸着石头过河。”赵无忧笑得凉凉的，“陆千户在千岁爷跟前待得久了，想必这其中道理比我清楚。有些话该传回去的当然要传，可有些事儿只能烂在肚子里。否则你这鹰隼一出去，被人一箭射下，那你们这东厂的脸上可就不那么好看了。”

“是！”陆国安俯首，“卑职明白了！”

“明白最好，可别嘴上明白。心里却揣着糊涂。”赵无忧眸色微沉的环顾四周。

音落，谁都没有吭声。

这偌大的黎阳城，看上去是平静如水，可实际上呢却是暗潮涌动。赵无忧几乎可以肯定，有一股不明势力在这黎阳城内游走。

诡异的北疆人，逃脱的黑衣人，这无极宫与北疆怕是也脱不得干系。

赵无忧按兵不动，毕竟这不是京城，她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教人盯着齐攸王的别院，她可没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便是齐攸王。

薛远见带着赵无忧去了一个好地方，外表看上去是个茶楼，可这茶楼里陪坐的姑娘却是一个个如花似玉，八面玲珑。

“我不喝酒，也不喝茶。”赵无忧含笑端着白水。扭头望着身边的美人，“恐怕让姑娘失望了！”

那女子名唤解语花，果然是极为体贴的，这厢盈盈一笑，“妾去帮大人泡杯果茶。”她也不是死缠烂打，可偏生得温柔如水，真当是一朵解语花。

薛远见坐在对面，难免有些尴尬，他知道赵无忧不喝酒，可没想到赵无忧也不喝茶，“下官不知赵大人不喜喝茶。”

“倒不是不喜欢喝茶，只不过本官身子不适，不适合饮茶。”赵无忧笑道，“也怪本官未能早早告知，知府大人不必介怀。”

“是！”薛远见瞧了不远处的师爷一眼。

只是这一举动何曾逃过素兮的眼睛。素兮也不做声，横竖她是公子的眼睛和耳朵，所以只要多看多听就是，剩下的还是让公子自己处置吧！

不多时，便有一名娇娥进得房内，身穿轻纱，身段窈窕。她朝着二人盈盈一拜，而后便浅笑着坐在了琴架前，约莫是来助兴的。

然则这琴声赵无忧只觉得这琴声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听着听着便有些入迷，入迷之后便有些莫名的心慌意乱。赵无忧觉得有些不舒服，是故掩着心口开始咳嗽。

外头的素兮和陆国安也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素兮自然不会让自家公子吃亏，突然进得门内。

“公子？”素兮忙道，“你觉得怎样？”

赵无忧面色发白，目色微冷的回看那弹琴的女子，“别弹了！”

这一声冷喝，琴声戛然而止，那弹琴的女子当即望着薛远见，神情有些怪异。这一幕，自然没能逃开赵无忧的眼睛。

赵无忧的额头有些薄薄的虚汗，也不知是怎么缘故。

“赵大人？”薛远见急忙过来，“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事，让她出去吧！”赵无忧敛眸，“我不喜欢听琴。”

“原来如此，得罪得罪！”薛远见摆摆手，那女子便行色匆匆的离开。

陆国安凝眉，与素兮交换了一个眼神，当即尾随而去。他没听出这琴声有什么异样，但赵无忧这副表情绝对有问题。是故陆国安觉得还是有必要查清楚的。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缓了缓神色，“我没事！”

素兮行了礼，“卑职告退！”

喝上两口水，浑浊的脑子这才逐渐清醒，赵无忧借着喝水的低头间，眼角的余光快速扫过那架琴。看上去是极为普通的琴，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可方才她真的脑子浑浊了，有种莫名的心慌意乱，好像身子也跟着不太受控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其原因，想必只有薛远见心里明白！

他带着她来这样的地方，恐怕没安好心。

明面上，赵无忧还得摆出那一副淡然自若的神色，是故她还是报之一笑，“让薛知府见笑了，本官这副身子骨着实不济，这一路上也不知折腾了多少次，实在是让人无奈。”

薛远见忙道，“是下官思虑未妥，还望赵大人莫要怪罪。”

“既然是来玩的，自然要尽兴才好！”赵无忧笑道。

解语花端着果茶进门，又温温柔柔的坐在了赵无忧的身边，“大人，请！”

赵无忧含笑望着她，“姑娘貌美如花，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闻言，解语花低头，“妾蒲柳之姿，不堪大人谬赞，只因家中兄弟姐妹太多，终究难以为继。是故父母商议，便遣了妾离开家园。如今有这一砖半瓦可以遮身，妾已知足，多谢大人。”

“听上去是读过书的。”赵无忧有些惋惜，“沦落至此，倒也可惜了！”

薛远见笑了笑，“这儿来的都是文人雅士，可跟一般的青楼不同。这里的女子皆属多才多艺，乃是不可多得的卖艺不卖身。”

“哦，卖艺不卖身？”赵无忧想着，自己执掌教坊司多年，还真没听过卖艺不卖身的青楼。看样子，这黎阳城里还是挺好玩的。

“是！”花解语低头。

那低头的温柔，还真是我见犹怜。

“你可愿意随我回去？”赵无忧道。

花解语当即跪在地上。“妾身份卑贱，不敢。”

“这世上本没有什么尊贵与卑贱，说得多了便连自己都觉得卑贱了。”赵无忧意味深长的说着，“去不去随你，我不会勉强任何人。”

听得这话，花解语面色微白，“妾，愿随大人回去。”

“还望知府大人能妥善安排，这花解语我便带走了。”赵无忧笑了笑。

这摆明了便是开口问薛远见要好处，正所谓会要好处的官员，才好打发。如果赵无忧是百毒不侵的，那便是块硬骨头，在这黎阳城里怕是不好待着。

薛远见如释重负的作揖，“下官明白！”

是故赵无忧还真的把花解语带回去了，离开的时候，没看到陆国安的下落，赵无忧也不着急，只是轻咳两声看了一眼素兮。

素兮微微颔首，算是给赵无忧一个回应。

回到薛府的时候，已近亥时。

赵无忧进了院子才知道，这陆国安已经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查出了一些事情。

“先下去吧！”赵无忧瞧了花解语一眼，“去沐浴一番。”

花解语面色羞赧，行了礼之后便被人带下去。赵无忧这话，也只是安她的心罢了！沐浴更衣，还真以为赵无忧要睡了她吗？

陆国安随着赵无忧进了房间，素兮在旁候着，“可有查出什么？”

“卑职有个意想不到的收获。”陆国安笑得微冷，“素兮姑娘行走江湖，可听过幻音此人？”

“有所耳闻。”素兮一怔，突然间恍然大悟，“难道公子不时，便是因为”

“没错！”陆国安一拍手，便有人扛着麻袋进来，当即丢在地上。麻袋里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便只剩下挣扎般的蠕动。

里头是个人，很不巧便是弹琴的女子。

“幻音！”素兮俯身蹲下，瞧着被五花大绑，然后封住嘴巴的女子，“没想到你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想当初你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谁知如今要靠卖皮肉为生。”

语罢，素兮扯了幻音的封嘴布，“说吧，为什么要对公子下手。”

幻音一愣。“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的八步幻音确实厉害，只不过只能欺负弱小，对付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遇见内力深厚的，你的幻音便不中用了。”素兮冷笑两声，突然捏起幻音的脖颈，“谁敢动我家公子，谁就得死！”

“哼，我倒是很奇怪，你分明不会武功为何能抵抗我的八步幻音？”她还是没想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按理说寻常人是不可能察觉她的八步幻音，并心生抗拒的。

赵无忧蹙眉，“什么是八步幻音？”

“八音之后，人就会被琴声所蛊惑，然后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事情，听从弹琴之人的吩咐。”陆国安解释，“但是此女武功不高，是故她动不了比她内力深厚的人。换句话说，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窝囊废。”

“你想控制我？”赵无忧算是明白了，原来他们是打定的这个主意。

控制她？有什么用处呢？

“公子，有人想控制你？是薛知府？”素兮冷眸。

赵无忧摇摇头，薛远见似乎没有这样的胆子，那么他应该是奉命而为。如此问题便来了，谁想控制她？奉了谁的命令呢？

这富州黎阳城内，谁敢对皇帝的钦差下手？

思来想去，这位高权重的，想必只有一人！

眉睫陡然扬起，赵无忧冷笑两声，“恐怕齐攸王别院要出事了！”

“什么？”陆国安与素兮异口同声。

“马上带人去齐攸王别院，记得不许打草惊蛇。但愿我所有的担虑都不过是虚幻的猜测。不会变成现实。”赵无忧冷了眉目。

“卑职马上去！”陆国安转身便走。

赵无忧徐徐坐定，重新审视眼前的幻音，“还不预备说实话吗？”

幻音笑得凉薄，“我说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便是她最后的答案。

闻言，赵无忧只能无奈的轻笑两声，“很好，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气魄。只不过有些可惜，你可知落在我的手里，我有千百种方法能让你生不如死。”

幻音还是不肯交代，赵无忧自然也不着急。

“幻音，江湖自由自在你不要，非要去当别人的走狗，如今还要抵死守住秘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素兮嗤冷，“这世上难不成还有什么，是你连命都不要，也要守住的吗？”

“感情。”赵无忧笑得凉薄，“我没说错吧？”

幻音抿唇不语。

“那男人若是真的爱你，就不会让你双手染血，身处那样地方。”赵无忧慢条斯理的说着，却是字字珠心，“男人若是真的爱你，你为他洗手羹汤，他都担心你会伤着手。他若疼你，便不会利用你，而是事事都为你着想。”

“你的微笑便是他毕生所求，你的幸福是他此生最大的追求。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而不是让你牺牲一切为了他。女人之于男人如同衣裳，那就不是爱，甚至连利用都算不上。你根本不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感情，相濡以沫，生死相许。”

“今日若我杀了你，你觉得黄泉路上他会跟你走吗？你死了也就死了，剩下你心爱的男人，另娶她人为妻，而后儿女成群。当然，这些都跟你没关系，你看不到也感觉不到。少了一个你，反倒会让这男人觉得如释重负，免去了甩开你时的厌烦。”

“幻音，这便是你要的感情吗？你所有的感情，都是拿来成全别人的双双对对，简直是愚不可及。”

幻音身子微颤，“你胡说什么？”

“我便是男儿身，对于男人的心态自然是清楚的，你身子轻颤面色发白眸色发红，是因为你相信了我说的话，所以你觉得手足无措。这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恐惧。害怕自己坚守的东西，突然间就变成了他人的囊中之物。”赵无忧笑靥凉薄，“你一死，他就会睡在别的女人身边，说着跟你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

语罢，赵无忧勾唇笑得邪肆无双，眼睛里透着犀利，好似能穿透人心，看到每个人心中最不愿撕开的阴暗面。原本这种努力付出的情感，最害怕的就是失去，而赵无忧此刻正在无限的渲染失去后的惨状。

是故，幻音顺着赵无忧的思路往下去想，便开始抓狂了。那是她宁死也要坚守的东西，所以她不愿失去也不能失去。就好像人的精神支柱一样，一旦被摧毁，所有的信念就会变得不堪一击。

但你要击垮一个人的信念，还需要一些东西，不是你三言两语就能摧毁的。

是故赵无忧也不着急，便让素兮把人带下去了。

“你不说，会有人说的。”这是赵无忧留给幻音的最后一句话。

素兮凝眉，“公子？”

赵无忧也不多说，缓步朝着浴房走去。

花解语已经梳洗完毕，一袭单薄的中衣就这么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腰间系个环扣。

开门而入，花解语不必多思也知道是谁来了，是故并没有太激动。赵无忧将胳膊轻轻的搭在她的肩头。而后指尖温柔的滑过她纤细的脖颈，“美人如玉当如斯，果然是极好的货色。也亏得知府大人能舍得下心，只可惜”

下一刻，赵无忧上前一步，陡然捏起花解语精致的下颚，笑意微冷，“我不喜欢自以为聪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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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在大火中消失 为钻石过5400加更

花解语自是心中一颤，眸中微冽，当即笑得温柔，“妾听不懂大人的意思。”

“幻音已经被生擒，该吐的都吐得一干二净。如今到你了，你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赵无忧松了手，不紧不慢的转身走到一旁坐定。

乍见赵无忧胸有成竹的模样，花解语的眼底快速掠过一丝惶恐之色。好在她终究是见过世面的，是以当即跪地磕头，“大人，妾冤枉！”

“冤在何处？”赵无忧凉飕飕的问。

花解语附跪在地，“妾本丝萝，当然是择木而息，岂能如此不识抬举。还望大人明察秋毫，妾当真没有二心，绝无受人之意。”

“幻音说的话有假吗？”赵无忧轻笑，“那我便瞧一瞧，你能熬得住多少大刑。当然。东厂那些手段自然是厉害的，我这厢也不会拦着，你自己能熬多久算多久。若也要跟幻音此前那般倔强，怕是要吃不少苦头。可惜了这张如花似玉的容脸，经此一事，纵然你是冤枉的。想来以后也没办法靠着皮相讨生活了。”

“大人！”花解语心惊，“妾真当冤枉，着实没有做过那些事儿，还望大人、大人明鉴！”

赵无忧揉着眉心，“薛知府早前没告诉你，本官是谁吗？”

花解语身子轻颤，“知府大人说，赵大人是钦差。”

闻言，赵无忧冷笑两声，“看样子，你还是不想说实话。”

薛远见怎么可能不告诉这花解语，有关于自己的事宜？赵无忧这么问。也只是想试一试这花解语是否有心投诚。花解语是个聪慧的女子，识文断字，所以不会听不出赵无忧的言外之意。

可她现在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这就意味着，她带了侥幸或者是压根没有打算投诚。对于那些冥顽不灵的，赵无忧也没什么耐心。她虽然有时间，可她不愿在这些顽石身上虚耗时间。

花解语跪在那儿，继续道，“妾着实没有，若大人执意认定妾之罪，妾无话可说。”这一番话说得多理直气壮，好像赵无忧真当是冤枉了她。

若赵无忧是个男儿，恐怕还真的会为之动容。

这般美丽的女子，娇弱得让人心坎上都觉得拧着水，恨不能将她揉碎在怀中。可是很不巧，赵无忧此刻并不想怜香惜玉。

“本官来自京城，是皇命钦差。知府大人难道没告诉解语姑娘，本官不但是钦差，还是礼部尚书，丞相之子，皇上亲封太子少师，朝廷的一品大员吗？”这么多的名头叠加在一起，不管是哪个身份，都足以压死这薛府里的一切。

花解语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伏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也没有吭声。

见状，赵无忧起身，缓步朝着外头走去。

直到驻足门口，赵无忧望着外头漆黑的夜，凉凉的开了口。“那本官跟你打个赌吧！若是今夜这齐攸王的别院不出什么事，本官就给你端茶认错，否则东厂的一百零八种刑罚，你自己挑一个。”

音落，花解语的身子骇然僵直，陡然抬头盯着赵无忧的背影。

赵无忧也在等。一直在等着陆国安的消息。

这黎阳城里，果然很快就不那么太平了。直到城内震动，说是齐攸王别院出了事。至于什么事呢？瞧一瞧这烧红半边天的熊熊烈火便知道了！

赵无忧轻咳着，一张泛白的脸徐徐侧过来，瞥了花解语一眼，“我方才说什么来着？你看，很快就应验了是不是？做好接受惩罚的准备了吗？”

花解语瞪大眼眸，瞬时瘫坐在地，“我不！”

然则赵无忧已经出去了，她已经给过花解语机会，如今时间已过，没什么可说了。赵无忧出去。素兮便进得门来，当即让人扣下了花解语。

那张美丽的脸上，泛起一丝死灰板的绝望与惊恐。

尚书府的刑罚比之东厂自然差了远，是故赵无忧不会让素兮出手，这是陆国安的拿手绝活，应该让东厂的人来好好招待。

赵无忧现在要做的，就是前往齐攸王的别院。

出门的时候，刚好遇见了正急急忙忙的穿好衣服，准备往外走的薛远见。乍见赵无忧打量着自己，薛远见慌忙行了礼，“下官”

“废话少说！”赵无忧抬步离开，“齐攸王别院！”

薛远见得到消息的时候。赵无忧也得到了消息，可想而知这赵无忧的本事还真是一点都不逊于他这个地方官。终究是东厂和尚书府的势力强大，在别院着火的那一刻，陆国安就已经下令将整个别院包围起来。

如今火势稍减，还未完全被扑灭。

赵无忧下了马车，站在别院门口。望着眉目微沉的陆国安，“现在什么情况？”

陆国安当即行礼，“大人！”转而看了一眼薛远见。

陆国安自然也是小心谨慎的，见着赵无忧并没有多说什么，或者要他避讳的意思，便抱拳作揖。直言道，“回赵大人的话，卑职赶到的时候这大火已经起来了。据探查，是从厨房的方向开始烧起的，后来火势快速蔓延，直接烧到了王爷的院子。”

“胡青呢？”赵无忧问。

陆国安垂眸。“卑职让人冲了进去，但王爷的院子里空了，一个人都没有。大火之中，什么都看不清楚。火势太大，卑职只能让人先救火。”

“好好的别院，竟然也会走水。”赵无忧眸色微凉的望着薛远见，“这黎阳城果然是个天干物燥的好地方，不知道本官的驿馆，是不是也会一不下心就着了火，说不定本官也能就此消失。保不齐一觉醒来就回到了京城，还真是让人期待呢！”　　薛远见的身子在颤抖，“下官、下官”

赵无忧取出一块帕子。捏着一角悬于半空，“以最快的速度扑灭大火，务必找到王爷的下落。若是齐攸王有所闪失，所有人同罪！”

一声令下，知府衙门的人快速冲了上去，协同东厂的人一道扑火。等到大火被扑灭，已经是半个时辰以后的事儿了，偌大的别院，此刻只见白烟袅袅，浑然没了最初的雅致模样。

赵无忧踩着水渍，嗅着刺鼻的炭味，缓步走进了别院。

东厂的人正在搜寻火场里的尸体，男的女的倒是搬出来不少，有烧得面目全非的，也有被生生熏死的。便是这齐攸王的院子里，也抬出不少烧焦的尸体。

“王爷他不会”薛远见额冒冷汗，身子抖如筛糠，“不会死了吧？”

赵无忧冷飕飕的剜了他一眼。“知府大人多吃点猪脑补补吧！”

薛远见咽了一口口水，面露惧色，不敢吭声。

环顾四周，赵无忧伸手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头，水渍晕开漆黑的碳渍，将她葱白的指尖都染上了墨色。赵无忧将木炭凑到鼻间轻轻嗅了嗅，而后在薛远见目不转睛的视线里，将木头随手丢出去。

“厨房的位置在那头。”赵无忧眸色微沉，“王爷的别院在这里，薛知府觉得这大火是怎么烧到这儿来的？”

“风、风吹过来的吧！”薛远见道。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也不知是从哪儿吹来的邪风，让这火就跟长了脚一样，逆着风都能走到这儿来，还真是不容易。薛知府觉得呢？”

薛远见一愣，笑也不是，回答也不是，只能支支吾吾的保持了缄默。

陆国安疾步而来，“大人。没找到王爷和胡青的下落。”

“没找到？”赵无忧瞧着薛远见，眸色陡沉，冷声下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都要找到王爷的下落。王爷身上还有伤，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如何得了？”

“卑职已经让人翻找。”陆国安轻叹一声，“只能暂且等消息。”

赵无忧道，“烦劳知府大人能封锁消息，切莫泄露了王爷失踪的消息。”来的都是知府衙门的衙役还有东厂的人，这也是赵无忧为何看到大火也没有调动官兵的缘故。

这种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是是！”薛远见急忙行礼。“丢了王爷，下官也、也是担当不起。”

“何止是担当不起，闹不好是要杀头的。”赵无忧音色凉薄，“想来知府大人也不敢拿自己的项上人头来跟本官开玩笑！”

“不敢，不敢！”薛远见抬袖拭汗。

赵无忧转身离开，“别院大火，本官请王爷移步薛府暂住，等到王爷身子好转，本官将亲自迎接王爷回京。”语罢，她别有深意的盯着薛远见，“有劳知府大人暂借府邸让王爷养病，王爷需要静养。懂吗？”

薛远见倒吸一口冷气，当即俯首作揖，“下官明白！”

“希望你是真的明白！”赵无忧拂袖而去。

于是乎，齐攸王萧容消失了。

而黎阳城的百姓却知道，别院大火，钦差大人带着王爷住进了知府大人的府邸养病。如今满大街都是官兵，整个黎阳城当即呈现出戒备森严的一幕。便是出入城门，也需要严格排查。

素兮不解，“公子，这事儿若是传到京城，只怕皇上会就此怪罪下来。到时候公子怕是难逃罪责，这又该如何是好？”丢了王爷，其罪非小。

赵无忧却是不慌不忙，“他做得那么明显，摆明了是不想回京，你觉得我若是把此事禀报朝廷，这欺君之罪比起我这办事不利的罪责，孰轻孰重？”

“可咱们没有证据证明，王爷是自己失踪的。”素兮敛眸。“这才是事情的关键。”

“关键不是都给你了吗？”赵无忧笑得凉凉的，“齐攸王是想试试我的态度，同时也在试我的本事。”

素兮眸色微沉，“公子是说幻音和花解语？”

“薛远见可没这个胆子，敢在我跟前动花样，他那副德行你觉得能掌控我吗？”赵无忧揉着眉心，“我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素兮不解。

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我爹跟齐攸王一道出使而归，按理说齐攸王不愿回京，我爹不可能没有半分察觉。可爹若是察觉了，为何还会答应让我来请王爷回京？除非……”

素兮骇然，“除非什么？”蓦地，她恍然大悟，“除非这是相爷早前就定下的，为的就是试一试公子的心思？难道说，相爷早前就跟齐攸王有了某种协议？”

说难听了，这就是勾结。

冰冰凉凉的手，用力握紧了手中杯盏，赵无忧的身子微微僵直，没有再开口。

爹，你是否连自己的女儿，都没有半点的信任？

如果这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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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某人脸红了

赵无忧不是那种自欺欺人的人，但是现在她的心里有些凌乱，对于亲情的渴望让她很大程度上不愿意去接受这些事实。脑子里嗡嗡作响，有些答案还处在云里雾里，她不能随意的撕开，否则到时候鲜血淋漓的便是自己。

思及此处，赵无忧转了话锋，“城里城外都必须谨慎，王爷很可能没有出城。”

素兮敛眸，“公子的意思是王爷很可能只是跟咱们开了个玩笑？”

“没错！”赵无忧起身，负手而立站在窗前，“让大家留意着茶馆酒楼和客栈，宁可错抓绝不放过。”

“可是公子，若是真的抓住了王爷，那岂非惹恼了王爷？”素兮担虑。

赵无忧冷笑两声，“若是惹恼了他，反倒是件好事。”如果齐攸王会生气，那就说明他早前并没有跟父亲串通一气，若是没有生气，那就说明这些都不过是在齐攸王的意料之中。

如果是这样的结果，想来该郁闷的就是她自己了。然则这条贼船，上或者不上，还得看赵无忧自己的意思。轻而易举就能被人摆布，便不是她赵无忧了！

齐攸王虽然失踪了，但是城里的人乃至官员都不知道此事，还以为这齐攸王住在了薛府之中，是故谁都没有深究下去。

这城内来来往往的官兵，约莫是在查找这纵火之人吧！

正厅内。

薛远见战战兢兢的望着安然自若的赵无忧。“大人，下官心中不解，不知大人能否释疑？”

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唇角微微牵起，“知府大人想问什么？”

“下官只是不明白，为何赵大人要说王爷在下官府中呢？这王爷丢失，理该上报朝廷，交由朝廷派兵处置，否则就凭你我若然出了什么大事，可如何担当得起啊？”薛远见胆小怕事，说下这一番话亦是音色轻颤。

赵无忧挑眉微笑，“是薛知府担当不起吧！这地方父母官实在不中用，连个王爷都守不住，来日怪罪下来薛知府怕是保不住这吃饭的家伙了。”语罢，淡淡然端起杯盏，抿一口果茶又道，“地方上的办事不利，很容易让歹人找到疏漏，进而酿成大祸。经此一事，想必薛知府也该清楚明白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吧！”

薛远见身子轻颤，“是是是，只是眼前眼前还望赵大人能指条明路！”

“明路是有的，就得看薛知府要不要。”赵无忧面不改色，仿佛这齐攸王失踪，跟她也没什么关系，不过是个陌生人被弄丢了而已。

“要！”薛远见忙俯身作揖。

赵无忧徐徐起身，“事情也很简单，只要本官上奏朝廷回禀皇上，说是王爷病重暂时不宜移动，理该留在黎阳城内养病。如此一来，皇上便不会追究。对于齐攸王，皇上惯来是深信不疑而且手足情深的，是故本官这折子，皇上必定应允。”

薛远见一愣，“赵大人的意思是欺君？”

“薛知府可有胆量？”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

薛远见僵在那里，也不知该如何作答。这应承下来，那便是欺君之罪啊！往大了说，是要诛九族的。是故薛远见也不敢担下来，免得到时候赵无忧突然翻脸，这罪责可就要落在自己的头上了。

混迹官场多年，这明哲保身的中庸之道还是清楚的。

见着薛远见踌躇不决，赵无忧轻笑两声，“知府大人也不必为难，还记得本官与王爷的约定吗？三日为期，这还不到三日呢！”

薛远见一愣，“赵大人？”

“薛知府好好考虑吧！”赵无忧拂袖离开。

“赵大人这是要去哪？”薛远见急忙跟上。

“本官要回驿馆看看，顺便”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把薛知府送的那小美人带回去。”

薛远见笑了，“是是是，那下官”

“知府大人不必跟着，去忙吧！这黎阳城里头若是出了点差错，你我的项上人头就会摇摇欲坠。”赵无忧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这一刀下来，估计会很疼。”

见着薛远见面色微青，赵无忧朗笑两声，抬步离开。

目送赵无忧离去的背影，师爷快速上前，“大人？”

薛远见这才回过神来，“这赵无忧实在是不好应付。”

“这赵大人看上去病怏怏的，可实际上呢却是头狡猾的狐狸。”师爷轻叹，“大人可一定要小心呢！”

“何止！”薛远见无奈的坐下，“赵无忧身边高手如云，根本无法靠近。便是在茶楼那一次，还险些露了馅，好在还有花解语。”

师爷点点头，“也亏得大人割爱。”

“成大事者，女人算什么。”话是这样说，心里头却是舍不得的。不过事到如今，这条独木桥不走也得走，底下是万丈深渊。你要么迎难而上。此后平步青云；要么跌落悬崖，死无全尸。

路，是人走的。

“对了，那头说幻音不见了。”师爷道。

薛远见一愣，“不见了？估摸着是回去了吧！”

“这倒不清楚。”师爷轻叹，“这幻音神出鬼没的，谁知道呢！”

“不管她，让人盯紧驿馆那边！”薛远见深吸一口气，“记住，不许轻举妄动。”

“是！”师爷俯首。

素兮带着花解语，随着赵无忧一道回了驿馆。一个个看着赵无忧这副淡然自若的神情，都替她捏了把汗。毕竟这王爷被弄丢了，可不是什么小事，若是齐攸王有个三长两短，赵无忧会吃不了兜着走。

就连陆国安也有些担虑，“此事或许可以传达回东厂，千岁爷必定会妥善处置。”

“你觉得你家千岁爷跟我爹比起来，谁更胜一筹？”赵无忧反问。

关上房门，素兮轻笑，“不相伯仲，谁都吃不了谁。”

陆国安无奈的握紧了腰间佩剑，“那千岁爷总归是跟赵大人相、相识一场，多少是有点情谊的，想来多个帮手就多个方便吧！”

“方便他占我便宜吗？”赵无忧轻叹一声，“这事你别往回传了，不过你们两个倒是可以光明正大的给我传个消息回京城。”

素兮与陆国安对视一眼，当即行礼，“是！”

出去的时候，素兮突然想笑，而后瞧了略显无奈的陆国安一眼，“公子是不想让千岁爷搀和进来，虽然陆千户是好意，可你也别低估公子的能力。早前没有千岁爷帮衬，咱家公子与你家千岁爷，可是势均力敌的。你把公子看得太弱，她自然是不高兴的。”

“多谢！”陆国安抱拳。

素兮点头示意，二人各自去办事。

幻音被悄悄的带进了驿馆，这驿馆的后院里有个空置的房间。有些画面太血腥，是故交给东厂的人来处置，是最为妥当不过的。

消息送出去，想必很快就会到了某些人的手里。这黎阳城看似平静，实际上底下的关系纵横交错。

幻音被堵着嘴，此刻只剩下无力的呜咽。那张精致的脸，如今完全被鲜血覆盖。小腿上的皮已经被全部起掉，此刻鲜血淋漓得只剩下骨肉，她几番痛死过去，最后在一盆冷水中清醒过来。

辣椒水的滋味还在小腿处蔓延，疼痛让人晕厥，也能让人清醒。

无力的睁开一双眼，幻音定了定心神，在下一刻骇然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花解语，“为何是你？你怎会在这儿？”

陆国安进得门来，“解语姑娘已经投诚，如今是我们大人的女人。”而后瞧了一眼幻音血淋淋的小腿，“这剥皮的手法真是稍欠火候。连皮带肉的一点都不均匀。”

“你说什么？”幻音突然笑得，“花解语，我就知道你是个不中用的废物。”

“我是废物，那你又是什么？”花解语笑得嘲讽，徐徐蹲下身子，瞧着被绑在长凳上无法动弹的幻音，“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像个人吗？至少我还是完整的女人，而你呢？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尸体，从此跟黄土为伍，成为蛇虫鼠蚁的过冬粮食。”

“幻音，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不会像你这么傻。”她拂过自己极是精致的脸，“我这张脸还得留着。可是你呢？”

幻音瞪大眼睛，看着花解语的手中多了一柄锋利的短刃，那寒光利利的刃口慢慢的靠近了幻音的面颊。

“你想怎样？”幻音的嘴角淌着血，一张脸惨白如纸。

刃口刺入肌肤，有血溢出。

花解语笑靥凉薄，“世上男儿皆薄幸，你说我若是毁了你这张脸，你的男人还会爱你吗？这黎阳城里谁不知道我花解语呢？以后，不管哪个男人都不会再多看你一眼。”

“不！”幻音低喝。

却只剩下刀刃划在脸上的冰凉，鲜血在流淌，死亡的气息在屋子里蔓延。

“好了，该说我的都说了，你已经没有任何的利用价值了。”花解语冷笑两声，“你在天有灵可要好好的保佑我，能得偿所愿！”

语罢，花解语笑声清脆，走出了房间。

幻音绝望的躺在那里，奄奄一息，好像只剩下了一口气。

陆国安轻笑两声，“女人之间的争宠还真是好看极了，不过比起后宫，你们这些只能算是小把戏。你的脸也毁了，看样子以后跟男人无缘了，便是我这样的人，也是看不上你了。死心吧！”

“她都说了？”幻音嗓音低哑。

全身上下的疼痛，让她的意识越渐模糊。可她还是不甘心，一份属于女人的垂死挣扎，那种爱而不得的怨愤。

“是！”陆国安应了一声。

而后便是冷剑缓缓出鞘的声音。音色有些刺耳，但也让幻音瞬时清醒了不少。她哀怨的扭头，透过模糊的血色去看拔剑的陆国安。她知道，没有价值的人就该死，可她不甘心就这样输在了花解语的手中。

“我若是肯告诉你真相，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幻音开口。

如果她再不开口，陆国安落在她脖颈上的剑，就会要了她的命。

陆国安手上一顿，一脸狐疑的望着她，“你觉得你所说的，会比花解语更有价值吗？”

“是！”幻音一口血匍出唇，羽睫止不住颤抖。

“好，我暂且信你一回。”陆国安收剑，“那么你想让我为你办什么事？”

“我要亲手杀了花解语。”这便是女人。

陆国安唇角微扬，“那我倒要听听，你的价值在何处，否则你当知晓，赵大人是不可能答应你这些事。所以，你最好别耍花样。”

幻音笑了，笑得面目狰狞。

远处，赵无忧瞧了一眼撕下皮面的素兮。

“还是公子计策好，这么个激将法，约莫很快就会见效。”素兮笑了笑。

接过素兮手中的皮面，赵无忧眸光微沉，“这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儿？去茶楼问一问，便能得知其中恩怨。好歹我也是执掌教坊司的，见惯了女子争宠的场面。这二人为了一人而争宠不休，想来这人便是背后主谋。只有得不到。才会奋不顾身。只有不甘心，才会乱了方寸。”

“那这花解语又当如何处置？”素兮问。

“我一直带着花解语在身边，幻音也是亲眼看见的，看到花解语对我投怀送抱，所以嘛你这出戏才能演得下去。”赵无忧拂过这精致的皮面，“也亏得你的易容之术，如此精湛。”

素兮摇头，“这张脸是温故做的，不是卑职所制。”

闻言，赵无忧微微一怔，没有再多说什么。

气氛似乎有些凝滞，素兮压低了声音问，“公子，那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幻音是个自视甚高的人。所以她如今一无所有，还被毁了她最珍惜的容貌，必定会对花解语心生怨恨。接下来就得看陆国安的，看他能不能把幻音心里的秘密掏出来。”赵无忧揉着眉心，莫名的有些头疼，“儿女情长总归是最危险的，稍有不慎便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素兮凝眉，这话倒是公子说给她自己听的，这里头的味道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陆千户应该没问题。”素兮道，“那公子花解语那头”

“不管她们有没有吐实，她们都得死。否则齐攸王还不得找我算账吗？在你没有能力把握大局之前，拿捏着强者的把柄，是一件自寻死路的事。”赵无忧起身，“去把花解语带过去吧！”

素兮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

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赵无忧不是主角，齐攸王才是主角。所以赵无忧得做到万无一失，而且还得给齐攸王留下台阶。留下花解语和幻音，就如同留下了齐攸王的把柄，是很不明智的行径。

事实证明，赵无忧是对的。

陆国安也表现得很好，在一个垂死挣扎的女人面前，表现出了东厂该有的利益至上行为。于是乎幻音真的招了，其后素兮便将花解语送了进去。

赵无忧不费吹灰之力，就处置了两个女人，算起来是她们自己内斗，跟赵无忧也没什么关系。

“大人！”陆国安快速进门，而后伏在赵无忧的耳畔说了几句话。

抿一口杯中水。赵无忧眸色微沉。

“公子？”素兮犹豫，“如今该怎么办？”

赵无忧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保密！”

“公子还要坚守那三日之期？”素兮不解。

“时候不到，你去了也不顶用。”赵无忧轻叹一声，“不许走漏消息，暂时就这样吧！城里的人继续找，城外的人也不要停。”

“是！”陆国安与素兮异口同声。

赵无忧瞧了二人一眼，“你们倒是越发默契了。”

素兮一口口水呛在嗓子里，“咳咳，公、公子说笑了。”

“我没说笑，我认真的。”赵无忧喝一口水。

这次换陆国安有些不自在了，“若是赵大人没什么事，卑职告退。”

“这么急着走作甚？”赵无忧放下杯盏，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们两人，“行得正坐得端，我跟你家千岁爷都坦坦荡荡的，你们害什么羞啊？我不过是顺口一说，你们一个脸红一个尴尬的，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

陆国安嘴角直抽抽，“卑职不是这个意思。”这一直都是看千岁爷跟赵大人成双成对的，什么时候这事儿也摊到自己脑门上了？

陆国安觉得不自在，总觉得身上跟长了刺一样。可他又不敢去看身边的素兮，心想着要是多看一眼，这赵大人找不到消遣的事儿，估计又要揪着不放了。

思及此处，陆国安绷直了身子，眨着眼睛去看赵无忧，而后毕恭毕敬的俯首作揖。“卑职、卑职奉命保护赵大人，绝无他想。”

“我说你他想了吗？嗯？”赵无忧尾音拖长。

陆国安差点咬到舌头，好像是没说过。

“公子，莫要再取笑了。”素兮是个行走江湖的人，杀人都能不眨眼，唯独这一次还真的有些莫名其妙的红了脸。她陪着赵无忧那么多年，真的从未想过儿女之情。是故现在应是尴尬多于羞赧，无措多于羞涩。

赵无忧觉得无趣，“罢了，不找你们两个打趣，一个个都是木头疙瘩，真是扫兴。”语罢，她徐徐站起身来往外走，“陪我去逛一逛这黎阳城吧！”

“公子。可这黎阳城里有未知的”当着陆国安的面，素兮也不敢开口，提起那天夜里的北疆杀手。毕竟公子让她去取佛珠，是瞒着所有人的。

“你们两个自行决定，谁留在这儿看家？”赵无忧倒是不在意。

“卑职留下！”陆国安俯首。

赵无忧嗤笑，“你倒是会捡便宜，记得以后得让素兮先挑，毕竟这礼让女子是男儿该有的风度。”

陆国安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好吧，风度！

风度！

陆国安闭紧嘴巴，看样在以后在赵大人跟前不能随意说话，毕竟连咱家千岁爷都不敌赵大人的嘴，自己更没有胜算。

心头喟叹，这差事不好当。

素兮却是嗤笑一声。瞧了一眼赵无忧离去的背影，继而回眸看着有些不知所措陆国安，“公子只是问你开了个玩笑，你不必往心里去，公子只是说说罢了！”

陆国安又是一愣，等他回过神来，素兮已经疾步紧追赵无忧而去。一脸懵逼的皱眉，陆国安当真是有些不知所措，跟着千岁爷这么多年，千岁爷可从来没有乱开玩笑的习惯。

岂不知这男人之间的玩笑和女人之间的玩笑是不一样的，是故陆国安还不习惯赵大人的玩笑。

素兮跟上赵无忧，“公子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拿卑职跟陆千户开玩笑？”

“没办法，那死太监不在，我突然觉得无敌太寂寞。”赵无忧无奈轻笑，“只好拿他身边的人开涮。”而后拍了拍素兮的肩膀，“不好意思，没跟你打声招呼就拿你开了玩笑。”

素兮呵笑两声，“以后还是莫开这样的玩笑，行走江湖的人最忌讳的便是儿女情长，来日我若一不小心栽了跟头，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吓着了？”赵无忧一愣。

素兮面色一紧，“没有。”

闻言，赵无忧噗嗤一笑，“罢了，不说这事儿了！对了，这黎阳城有什么好吃的？”

“听说这福德楼的点心最好。”素兮自然也不敢再提那样的话。

“那便走吧！”赵无忧道，“我跟你打个赌，我赌有人会来福德楼给咱们买单。”

素兮笑了。“公子又开玩笑，咱们在这黎阳城人生地不熟的，公子今日不带人出来，怎么可能有人给你买单！”

“那便试试吧！”赵无忧负手而行。

这黎阳城算起来也是个大城池，街道上人来人往的，熙熙攘攘的格外热闹。京城有京城的好处，这黎阳城也有黎阳城的特色。

一对同心结，做得无比精致。

“公子喜欢？”素兮意味深长的笑着。

赵无忧斜睨她一眼，“买了送你可好？”

额……

素兮敛眸，没敢吱声。

这福德楼的点心果然是极好的，色香味美，看上去就格外的赏心悦目。坐在福德楼的雅阁内，赵无忧伸手推开了临街的窗户，瞧着繁华的街道。难得还有这样闲适的时候。

“公子，这点心倒是挺好吃的。”素兮嚼了一口。

“走的时候带上点。”赵无忧冲她一笑，“若真的喜欢，干脆把厨子带走，说不定来日我丢了官职还能开个点心楼。”

素兮轻笑，“那卑职给您当个看门的。”

“你来当掌柜的，我负责游山玩水。”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这样的一天。

在福德楼里消磨时光，见着天色暗了，赵无忧便决定打道回府。

可素兮去结账的时候，却被告知已经有人给过钱了。这倒是把素兮吓了一跳，面上却不改颜色，“敢问掌柜的，是谁帮我们付了钱？”

掌柜道。“我也不知，只是来个男人，只说是把二位的钱给垫付了。咱们开门做生意的，给钱便是两清，谁也不会多问什么。来的那人带着个斗笠，实在是没看清楚。我还以为你们是认识的，怎么”

赵无忧笑了笑，“无妨，估摸着是哪位故人。”说完，便走出了福德楼。

外头的天都黑了，街道上都已经燃起了灯。风吹得灯笼左右摇晃，晦暗不明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将身后的影子拉得颀长。

“公子这是要回哪儿？”素兮拎着手中的点心，微微顿住脚步。有狗东西在身后转悠着，鬼鬼祟祟，恐怕这一路要不太平了。

“这个时候，薛远见不该在来这儿的路上吗？”赵无忧做事惯来掐着时间点。

素兮敛眸，“是！”

“还是回薛府吧！”赵无忧道。

素兮默不作声的跟在赵无忧身后，可是自己的身后的那些人，似乎也没有要放弃的意思，一路跟着他们走。前头没有光，前往薛府的有一段路是阴暗的。

赵无忧微微顿住脚步，而后看了看自己身后的影子。

黑暗中，两道剑眉几不可见的轻蹙了一下，继而只剩下唇角的一抹诡谲浅笑。她回头看了一眼素兮，再默不作声的扫过四周。

“公子？”素兮不解。

赵无忧轻叹一声，“你瞧，月黑风高杀人夜。”

素兮冷笑。“若是有人敢动公子，那这黎阳城可就算倒了大霉。丞相一声令下，这黎阳城怕是要血流成河了。而且，第一个脱不得干系的便是这知府老爷。纵然能逃出生天，恐怕天下之大也绝无容身之所。”

“这话言之过早。”赵无忧笑着往前走，“把人一杀，然后往麻袋里一装在丢进河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朝廷追究下来也只问个失踪之过。时日长久，也就不了了之了吧！”

“若换做旁人约莫是会不了了之的，可换做是公子，恐怕就不能了。”素兮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冷剑，随着赵无忧走进暗处。

后头有人鬼头鬼脑，瞧着赵无忧与素兮二人走进黑暗里，然后拐进了巷子里。

可等他们追上去，巷子里空空如也，早已没了二人的踪迹。

“人呢？”众人面面相觑，继而为首一人道，“马上去找，否则主子那里你们提头来见！”

音落，所有人一哄而散。

素兮挟着赵无忧翻过墙头，落在了一间屋舍里，然后经由这间屋舍离开。等这些人兜兜转转的绕回来，素兮早就带着赵无忧进了薛府的院子。

众人皆是一惊，没想到赵无忧会翻墙头进来。好在一眼就认出是自家大人，锦衣与影卫们立刻回归原位守着，没有惊动任何人。

有惊无险，极好！

“公子。你说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素兮不解，“为何不让卑职出手？”

“你若是出手了，岂非要撕破脸皮？”赵无忧笑得凉凉的，“如果是薛远见的人，那你又当如何？你以为咱们的点心是白拿的？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好歹也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进了屋子，赵无忧轻咳两声，被风吹得脑仁疼，胸口也是闷闷的不舒服。

素兮点了灯，“公子不舒服？”

赵无忧白了一张脸，坐下的时候呼吸有了粗重，“给我倒杯水。”

“公子的意思，今天夜里的人不是要对付我们的？”素兮回过神来将温水递上。“公子怀疑是薛远见的人？他为何要这么做？”

“人蠢无药救，他只是想盯着我们，估计下面就该有所举动了。今夜醒着神，怕是不会太安生。”赵无忧喝了一口水，可还是觉得不舒服，摁着胸口开始不断的咳嗽着，估计是方才素兮跑太急，以至于她吸了不少冷风的缘故。

素兮担虑，慌忙将药瓶取出，“公子？”

赵无忧盯着素兮手中的瓶子很久，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可看上去似乎压根没有要接手的意思。

“公子吃药吧！”素兮作势要打开药瓶，却被赵无忧一把摁住。

“不必。”赵无忧面色惨白，“我能忍得住。”

“公子？”素兮愣了愣。只见赵无忧无力的靠在床榻上，她不太明白赵无忧为何要忍着，分明已经难受到了极点，还是拒绝吃药。

这药是丞相从不远万里之遥的苦寒之地得来，说是千金难买，为的就是治疗赵无忧的先天不足之症！

“我睡一觉便是！”赵无忧不断的咳嗽着，身子轻颤得厉害。一双手凉到了极点，整个人都像是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

素兮忙不迭去取了火盆过来，赵无忧的体温教常人微低，是故素兮知道赵无忧这怕冷的性子，快速在屋子里生了火。

“公子觉得怎样？”屋子里被烘得暖暖的，素兮焦灼的走到床前。

赵无忧只觉得喉间有腥甜在翻滚，却还是极力隐忍着。头疼欲裂，她无力的靠在床柱处，恍惚中无意识的念叨了一句，“穆百里，我头疼。”

素兮蹙眉伫立，无奈的轻叹着。

这头，赵无忧犯了病。

一如赵无忧所料，驿馆那头的确出了事，有人闯进了驿馆，却被早早埋伏在那儿的东厂锦衣和御林军所擒。这些乱党死的死，伤的伤，却没有一个能跑出驿馆的。

陆国安清点了伤亡人数，便让人去了薛府禀报赵无忧，自己留下来审问刺客。

得到消息，素兮微微凝眉，“陆千户若是问出点什么，禀报了千岁爷，那这事儿怕是兜不住的。”

“你别插手，让陆国安去审，总该有些东西是要落在旁人的手里，才能让我更周全一些。”赵无忧眸色微沉，“不管陆国安问出什么，都不必转达我，我什么都不知情。”

要怪，只能怪某些人思虑不周出了岔子。来日就算要记总账，也算不到赵无忧的头上。

素兮点点头，“卑职明白！”

眼见着天都要亮了，赵无忧难受了一夜，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放下。

“更衣！”赵无忧深吸一口气，面色苍白如纸。

素兮颔首，却没想到赵无忧并不是要穿常服，而是穿了一身官服，便是连素兮都微微愣住。

这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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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恭迎王爷回朝

赵无忧一身官服，穿得是精神抖擞。昨夜熬着熬着便也熬过去了，只不过今早起来骨子里还是虚弱的。可面上苍白惯了，倒也瞧不出有什么异样。

“公子这是要去哪？”素兮不解。

赵无忧笑了笑，“回京！”

“什么？”素兮骇然，“可齐攸王那头”

“自然是带着他回朝。”赵无忧眯起清冽的眸子，“他也算是任性够了，我这厢任由他试探，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素兮点点头，“昨儿夜里，城里头有动静，主院那头也不安生。卑职想着，估计是薛知府在四处找公子，可惜不知道公子已经回到了薛府内。”

“没脑子的蠢货。”赵无忧淡淡然开口，抬步走出屋子。

这院子内外防守，是故薛远见就算怀疑赵无忧回来了，也是断然无法进入的。是故若昨天夜里跟着赵无忧的人都是薛远见的人，那么这一夜也够他们折腾的。

赵无忧直接去了知府衙门，堂而皇之的坐在王法大堂里，头顶上悬着那明镜高悬的匾额。见此情景，这知府衙门的衙役自然得急急忙忙的去找师爷，等着师爷回了薛远见，二人急急忙忙赶到知府衙门的时候，赵无忧的杯中水都换了两次。

“知府大人来得可真够慢的，本官业已等你许久。”她从爬墙进薛府，然后又悄悄的出薛府，是故薛远见也被她糊弄得云里雾里，折腾得半死。

“赵大人昨儿”还不得薛远见说完。

赵无忧手中的惊堂木突然拍在案上。吓得薛远见扑通就给跪在了地上。

“知府大人行此大礼，本官可不敢生受。”赵无忧挽唇笑得嘲讽。

见状，师爷回过神来，忙不迭将薛远见搀起，“大人！”

薛远见面色发白，“下官失礼！”

“想来是薛知府昨儿一宿没睡，所以身心俱疲吧！”赵无忧淡淡然开口。

“是！”薛远见颔首，可这一点头又觉得不对，陡然意识到这是赵无忧在套他的话。骇然抬头，薛远见的脸上神情变得格外古怪，几分惊惧几分惶乱，“不不不，下官、下官”

“薛知府眼下的乌青，便是最好的见证。”赵无忧笑了笑，“你昨儿派人跟着本官，谁知那帮酒囊饭袋却没能跟上，反倒把本官弄丢了。于是乎昨天夜里，你们派人袭击了驿馆，可还是没能找到本官。”

薛远见面色发白，身子都有些微微轻颤，“下官不懂赵大人的意思。”

“不懂没关系，权当是听个故事罢了！”赵无忧仍是温和至极的模样，“你们冲入驿馆，是因为发觉本官失踪，料到这花解语与幻音二人怕是吐露了真相，是故想要杀人灭口。可惜你们行动失败了，是故昨儿夜里知府大人惴惴不安，惶惶了一夜。”

薛远见还能说什么，这会子吓得腿都软了，站在那儿只剩下颤抖。

要知道，对付皇命钦差那就等同谋逆，说白了是要诛九族的。这罪名一旦落下来，薛远见的身家性命，九族老小都得完蛋。

下一刻，惊堂木再次响起，这腿软的薛远见又被吓在了地上，这一次可不是下跪，而是直接瘫坐在地，惶惶不安的望着高高在上的赵无忧。

赵无忧轻笑两声，“薛知府这是作甚，本官还没下定论，你怎么就急着求饶了呢？”

可谁不知道这丞相府的父子。是出了名的狡黠狠辣，一个比一个下手狠绝。想想当初的章家，最后的结局是什么？连那逃出生天的章涛，最后都死得这样凄惨。

一想起那血淋淋的事情，薛远见的脸色已经苍白到了极致。

“赵、赵大人莫开玩笑，这玩笑可开不得，若是有人当了真，那可真当是要人命的。”薛远见试图用明面上的慌乱，掩饰内心的恐惧。

赵无忧若有所思的望着手中的惊堂木，这一身的官服穿在身上，衬得她一声幽冷之气如同冥界来使。她的脸色本就白，如今眸色微冷的望着薛远见时，笑靥凉薄，竟平生一种不怒自威的气魄。

“本官是在开玩笑，可这玩笑的初衷，不就是杀人游戏吗？”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想用花解语勾引我，再用幻音迷惑控制我，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有些人为了能避开嫌疑，干脆失了踪。而有些人却作茧自缚，还以为自己有多聪明。绕来绕去，不就是试探吗？”

语罢，赵无忧随手将惊堂木丢在薛远见跟前，当即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薛远见呼吸微促，不敢置信的望着赵无忧。

“你不必这样看着我。”赵无忧冷笑两声，徐徐起身，这一品大员的官袍穿在身上，透着丞相府自带的威严之气。“我赵无忧最恨的便是试探！薛远见，你还不打算说实话吗？”

素兮一拍手，陆国安当即从门外进来，身后的奴才手中端着一些东西，“知府大人可以看看，这都是好东西！”

一块红布盖着，里头也不知是什么。

薛远见瞧了一眼被摆在自己跟前的东西，慌乱中看了师爷一眼。师爷白着脸，战战兢兢的打开红布，而后一声惊叫便瘫软在地，再也没能起来。

红布下面，是一双玉手，还有一份口供。只不过这份口供的材质很特别，莹润而白，看上去如女子的肌肤一般光滑细腻。

薛远见只觉得一口气卡在胸腔里，瞪大了眼睛愣是喊不出声来。

陆国安不紧不慢的蹲下身子，拿起那份供状塞进了薛远见的手里，“知府大人是不是觉得很奇怪，这张供状不像寻常白纸，摸上去是不是有特别的熟悉之感？”语罢，陆国安笑得冷冽，“解语姑娘说，这双玉手就留给知府大人，权当是报答知府大人这些年的照拂。”

“而这张人皮纸嘛”

一听是人皮纸，薛远见当下眼翻白，晕死过去。

陆国安凝眉，无奈的回望着堂上的赵无忧，“大人，他晕了。”

赵无忧揉着眉心，“你不该吓唬他，如今还怎么问供？”

“无妨。”陆国安笑了笑，“卑职想着薛知府想来会有所惧怕，是故早早的带来温大夫在后，有温大夫在，这起死回生约莫也不成问题。”

果然，温故从外头走来。

一针在手，万事无忧。

薛远见是在疼痛中惊醒的，睁开眼睛便看到温故在自己的虎口处扎针，疼得他嗷嗷直教，还以为是上了断头台，醒来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摸自己的脖子。

“还好，脖子还在！”温故拔了银针，“真是不中用，一张人皮纸就吓晕过去。”

一听人皮纸，薛远见当即腹内翻涌，连滚带爬的躲开那张人皮纸供状，“那、那是、是”

“幻音姑娘把什么都说了。”陆国安不紧不慢的开口，东厂的人对于这些东西是最熟悉不过的，就跟家常便饭一样，也都见惯不怪，“可幻音姑娘也有个要求，那就是扒了解语姑娘的皮，在上头写认罪书。”

陆国安小心的摊开认罪书，“这东西呢是卑职亲自下刀子取下来的，所以无论从皮质均匀上还是损伤处来说，也算是一等一的手法。”当然。更好的是他家的千岁爷，那剥皮抽骨的功夫几乎是一气呵成的完美。

“只要把这东西往皇上跟前一送。”素兮笑得凉凉的，“知府大人的脑袋，可真的要搬家了。”

“你们自以为能把东西送出去吗？”薛远见抖如筛糠。

“倒是忘了，知府大人截下了咱们的信件，也不知如今藏在哪儿呢？若是还留着信件，那可又是大罪一桩呢！”陆国安与素兮一唱一和。

素兮点点头，“这个倒也好办，想来事出突然，这薛知府还来不及撤离那些截信的奴才，只要现在继续放出信鸽，约莫就能抓到那个人。到时候带到知府大人跟前认一认，大概就真相大白了。”

语罢，素兮抬步就走。

“不！等等。等等！”薛远见差点哭出来，一双眼睛通红如血。

一个大男人，被逼到这般绝望的境地，当真也算是窝囊了。

“等什么？”赵无忧优雅安坐，抿一口杯中水，微微凝眉望着他，“等薛知府安排好了，本官再行动？或者薛知府亲自去把王爷请出来，那之前的一切本官都可以既往不咎。”

“王、王爷？”薛远见已经乱了方寸。

赵无忧挑眉，“不愿意吗？”

“不必请了！”有声音从后堂出来，浑厚而磁重。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起身，笑靥无温的瞧了一眼薛远见，转身便朝着那人躬身行礼，“下官赵无忧奉皇命，恭迎王爷回朝。”

一道墨色的身影停驻在赵无忧身前，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默不作声的行礼，只听得各自胸腔里的心跳，在不断的加快。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一声落，便有粗粝的掌心覆在了赵无忧的手背上，“赵大人，好本事！”

赵无忧微微直起身子，收了手报之一笑，丝毫没有半点卑躬屈膝之颜，“王爷安然无恙，乃是朝廷之福，跟下官的本事没有半点关系。此乃天佑我皇，也是上天眷顾下官躲开一劫。”

这话里有话，话外有意。齐攸王也不是听不懂。

萧容站在她面前，一袭玄袍透着幽暗之色，那双锐利的眸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他似乎有些看不穿赵无忧的心思，这少年人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她的盘算稳稳当当，滴水不漏，纵然是被人设计，也是不慌不忙。

这般气度，哪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

少年老成，有时候未必是件好事。

“王爷的身子可有好些？”赵无忧笑问。

萧容坐定，那一身威严之气透着凛冽，“多谢赵大人关慰，本王觉得好多了。赵大人的三日之期，可以实现了。”

赵无忧望着他，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对于这场是试探。她赢了！

可是赵无忧有时候觉得，太聪明真的不是一件好事，太聪明就意味着你看什么都看的很清楚。太过清楚，心里就会有了隔阂。

心中有刺，便再也高兴不起来了。

回眸望着跪在大堂里的薛远见，赵无忧眼底的光渐渐暗淡下去，唇角的笑意犹在，可惜心里却没有半点胜利者的喜悦。

她成功的化解了自己的一场危机，将齐攸王逼了出来，名字他就在府衙内，却不动声色的从薛远见下手，将事情闹得无可收拾，逼着齐攸王自己出来摆平。

如此一来，赵无忧便可以把自己置身事外，摘得干干净净。

事情很完美，不论是过程还是结果，都达到了赵无忧的预期。

素兮也发现了，赵无忧并不那么高兴。素兮回头想了想，似乎已经猜到了具体原因，有些东西你不愿看见，却偏偏发生了。

你所有的坚强，都被击溃，而后内心深处无所适从。

齐攸王的淡然自若，让赵无忧只觉得心寒。

萧容走在前头，赵无忧跟在身边，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蓦地，萧容突然顿住脚步，转身若有所思的望着赵无忧。

“王爷有何吩咐？”赵无忧俯身作揖。

“你是何时发现端倪的？”萧容终究开了口，他自问做事极为小心，也没觉得哪儿出现了纰漏。

赵无忧瞧了素兮一眼，素兮会意的领着人退避三舍，便是陆国安也心领神会的退开。见状，胡青也领着人退开一段距离。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缓步上前走在了萧容身边，“最初的时候，下官并没有怀疑过王爷，只是将视线落在薛知府身上。薛知府利用美人计，想要对下官下手这便是最大的可疑之处。试问这黎阳城内，还有谁能使唤得了薛远见呢？想来想去，这黎阳城内似乎只有王爷能干的了这事。”

“而后下官便让人小心保护王爷的周全，毕竟下官与王爷有个三日之期，所以下官得格外的注意。下官一不小心就审问了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得到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萧容顿住脚步，“这两个废物！不过本王很奇怪，你是如何能从花解语和幻音的口中，掏出口供的？”

“王爷怎么忘了，下官的身边有东厂的人。”赵无忧笑得凉凉的，“进了东厂的诏狱，还没几个人能扛得住的。”

闻言，萧容不禁冷笑两声，“赵大人身边还真是能人辈出啊，连东厂的番子都愿意帮着赵大人套口供，还真是了不得。”

“掏出来的是什么，下官没有过问，也不想知道。”赵无忧意味深长的说着，“下官只知道，口供在人皮纸上，剩下的都跟下官没有任何关系。”

萧容陡然凝眉，“你说什么？”

“王爷难道没听清楚？那下官再说一次，这口供是东厂问的，消息也只传回东厂。昨儿夜里，下官一直在薛府下榻，是故驿馆里发生的事情，下官一概不知。”赵无忧毕恭毕敬的作揖。

“你！”萧容冷然。

赵无忧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所以她才会跟素兮说那一番话，不去问驿馆里发生的事情，这便是赵无忧的反将一军。她又不是软柿子，被你搓来捏去的，最后还得忍气吞声的说容人之量。

她本来就小气，还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气。你敢绕着圈的试探她，还设计她让幻音来迷惑，那赵无忧岂能跟你作罢！

“王爷，岂不闻来而不往非礼也。”赵无忧笑得温和，仿佛没事人一样，一脸的淡然无辜。

萧容蹙眉盯着她，这般淡然自若还真是少见。谁见了他不得礼让三分，唯独这赵无忧看上去是病秧子，礼让至极，可实际上却是专门捅软刀子的！

你挨了她一刀，却是有口难言。

“赵无忧，你真是好本事。”萧容还真不知该如何说。

赵无忧淡淡一笑，“多谢王爷抬爱。”

“然后呢？”萧容只好继续往下问。

赵无忧直起身来，继续娓娓道来，“然后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下官知道了王爷的落脚处，便也放下了心思。既然是王爷想跟下官开个玩笑，那下官自然也得奉陪。三日之期未到，若是下官直接去接了王爷，想来还不定会有怎样的变数，是故下官便足足等到了今日。”

“赵无忧，你还真是好样的。”萧容这一次算是哭笑不得，自己给自己弄了个套子。

“这驿馆那头的活口，都已经变成了死人。而花解语与幻音两位美人，也双双为了王爷而奉献忠诚。王爷虽然是个玩笑，只可惜”赵无忧轻叹一声，“下官该死，让王爷痛失两位美人，来日回到京城必定会好好挑选教坊司里的女子，专程送到王爷府上。”

萧容轻叹一声，“你让本王说你什么好？说你太聪明，还是说你手段太高，连本王都输了？”

“王爷何曾输过？”赵无忧意味深长的说着，“王爷只是大意失荆州罢了！终究是我这后生晚辈钻了空子，所以王爷不算输。”

闻言，萧容突然干笑两声，“皇兄跟前的人果然是不一样的，说起话来也是一套一套的，让人怎么听怎么舒服。”

他想着，自己好像真的没有输给赵无忧。那些知道这些事的关键人物，包括花解语和幻音，以及那晚冲入驿馆的人都已经被灭口。赵无忧做得不留痕迹，是给他下了个台阶。

这样说来，他还真得感谢赵无忧，开玩笑也能开得这样圆润光滑，不留一丝痕迹。

“能得王爷如此赞赏，实乃下官的福分。”赵无忧谢礼。

萧容长长吐出一口气，“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能耐，倒是本王小看么你了。赵无忧，你可想过若是其中有一步错了，你就会满盘皆落索？”

“下官不会错。”她俯首。

这回答倒是让萧容愣住了，这年少轻狂，还真不一般。

“果真是丞相府出来的，跟你爹是一个脾气。”萧容无奈的摇头，“这般自信满满，就不怕有朝一日栽跟头吗？”

“下官伺候君前，不敢有失。何况若是有朝一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赵无忧义正词严，“下官绝无怨言。”

萧容突然拂袖而去，似乎有些动了气。

赵无忧微微挑眉，她知道他不是这个意思，是在探她的口风，可她偏偏什么都不愿答应。

眼见着萧容疾步而去，素兮上前，“公子？”

“世上有一种尴尬，叫话不投机半句多。”赵无忧如释重负的笑了笑。

素兮抿唇，“那王爷不会再对付公子了吧？”

“谁知道呢！”赵无忧瞧了一眼极好的天色，“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是要回京城了，管他那么多作甚？他的把柄又不是落在我的手上，有本事去找东厂算账，少来祸害我！”他不高兴，她还不乐意接招呢！

她累了，不想折腾。这一个两个的都拿她下手，真当她好欺负？

“走吧！”赵无忧轻叹一声跟上，好歹是可以回京了。

可这萧容却有些奇怪，竟然相邀赵无忧同车而归。

“这怕是不妥吧！”赵无忧推却，她还真的不想跟一个男人独处太久。毕竟自己是个女儿身，有些男人御女无数，难免会瞧出端倪来。

然穆百里是太监，自然另当别论。

“赵大人的却辇之德还真是”音落，萧容突然拽住赵无忧作揖的手，直接将她往车上拽。

事已至此，谁也没了法子。

素兮担虑的凝眉，扭头望着同样没有法子的陆国安，这事儿到了这地步，就算是板上钉钉了。这车，公子不坐也得坐，他们只能在旁盯着，免得出了什么岔子。

温故在后头随大部队一起跟着，也是担心得很，他远远的看到萧容一眼，总觉得这人身上有股难以言明的危险。这人的眼睛一直都盯着赵无忧，而且眼神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也不知为什么，见到萧容的那一瞬，温故有种莫名的不安。这种不安不是一瞬即逝的感觉，而是开始生根发芽。

大部队开拔，薛远见面白如纸的送了御林军出城。

陆国安不紧不慢的将一个木盒子送上，“里头的东西权当是送给知府大人的赠别礼，还望知府大人能长个教训。有些东西错了可以补，但站错了位置，可就要命了！”

音落，陆国安扬长而去。

薛远见捧着那盒子，身子抖如筛糠，目送大部队渐行渐远。

师爷忙不迭上前，“大人。”

下一刻，薛远见眼前一黑，当下栽倒在地晕死过去。

盒子里，是那双玉手，那张人皮。

这几日的遭遇，已经超出了薛远见的承受范围，估计没有一年半载的是缓不了神的。然则上头没有治罪，已经是他的三生有幸，算是死里逃生了一回。

马车里的氛围有些说不出的诡异，赵无忧只是静静的坐在一旁，半低着眉眼没有去看端坐在前的萧容。心头却顾自盘算起来，想这齐攸王战功赫赫，为何独独揪着她不放，非得闹这么大一圈试探她？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其次，齐攸王对于她的破局而出并没有表现出愤怒或者是气急败坏，可想而知他早有准备，对于她的破局也有了几分的期待。如此说来，必定是父亲早前有过交代，或者是这二人……

赵无忧没敢想下去，那毕竟是自己的父亲，虎毒不食子，何况这虎唯有她这么一个孩子。难道父亲真想让赵家绝嗣吗？

如果齐攸王这次只是不想回京，那理由又是什么？

“你在想什么？”一声浑厚之音传来。

赵无忧心下一窒，继而慢慢抬头报之一笑，“回王爷的话，下官只是归心似箭，并无他想。”

“是吗？”萧容眸色幽邃的望着她。

这萧容的母亲，是先帝的宠妃，听闻是个倾世美人，是故这萧容虽然生就严厉之态，但眉目间也算俊朗。与皇帝的懦弱与五官寡淡，是截然不同的。

“下官不敢跟王爷打马虎眼。”赵无忧若无其事的笑了笑。

萧容轻嗤，“若是本王不信呢？”

“王爷不信便不信吧！”对她又没什么损失，她顾自挑开车窗帘子望着窗外。马车在行进，风吹进小窗口透着一股子凉意，惹得她当即咳嗽起来。

可当着萧容的面，她又不能太过恣意，只能极力的隐忍。

“你不舒服？”萧容凝眸。

赵无忧憋得面色微红，当即摆摆手，“多谢王爷关心，旧疾罢了！”可这咳嗽起来，就没完没了，她想止住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萧容当即起身过来，总不能置之不理吧！这赵无忧好歹也是丞相府出来的，若是出了什么事，是要出大乱子的。

瞧着萧容过来，赵无忧心中一乱，当即道，“下官的药还在底下人的手中，请王爷下令停车，下官这就、这就回去吃药！”她掩着唇，不断的咳嗽着。

咳得厉害了，喉间便隐隐有些腥甜泛起。

可萧容已经搭上了她的腕脉，惊得赵无忧当即退开，脚下被凳脚绊了一下。身子不稳，赵无忧一屁股跌坐在地，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赵大人？”萧容愣在当场。

“我没事。”赵无忧面色发白，气息急促。昨天夜里她强忍着没有吃药，这一次怕是熬不住了。胸腔里像是堵着一块石头，一口气咽不下又吐不出来。

她捂着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拼命的让自己冷静下来。

“停车。”萧容一声喊，马车当即停下。

素兮的第一反应就是守在马车旁，方才里头的咳嗽声她已经听到了，估摸着就是公子扛不住旧疾犯了。果不其然，赵无忧虚弱的掀开车帘下来，一张脸惨白到了极点。

“公子？”素兮骇然，陆国安当即过来帮忙，搀着赵无忧下来。

“去取水！”素兮瞧了陆国安一眼。

等着赵无忧喝了水吃了药，歇坐了半晌，她才稍稍缓过劲来。萧容在旁蹙眉望着她，赵无忧这般模样，队伍也只能停下来休憩。

“赵大人的身子不大好，皇兄怎么放心让赵大人来黎阳城一趟呢？”萧容别有深意的望着她。

赵无忧苦笑，不免轻咳两声道，“那是因为在皇上的心里，王爷始终是王爷，王爷身份尊贵，下官自然万万不及的。皇上顾念这王爷，这才让下官不远千里来迎接王爷回朝。”

听得出来，她的声音的确很虚弱。

萧容没有吭声，只是居高临下的望着她，看了很久。

赵无忧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自己身处京城，虽然很少踏出丞相府，但跟齐攸王接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怎么突然这样盯着她看？

“一别数月，赵大人好像有些不太一样。”萧容低语。

赵无忧一愣，“王爷客气了，下官仍旧是最初的模样，还能变到哪儿去呢？”

萧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觉得不太一样，可到底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只不过在回身走向马车的那一瞬。他骇然顿住脚步，回眸死死盯着赵无忧。

“怎么了？”赵无忧眉心微蹙。

萧容眯起危险的眸子，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有那么一瞬，赵无忧察觉了他的晃神，那种眼神带着几分凌厉、几分诧异。在萧容的眼睛里，赵无忧发现了少许意味不明的氤氲，笼着薄雾般的眸光，让人心里发慌。

“王爷在看什么？”赵无忧低眉打量着自己。

“你这皱眉的样子”萧容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走吧！”

目送萧容登上马车，赵无忧心下存疑，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这齐攸王还真是奇怪！

“公子？”素兮小心的搀着赵无忧上了马车，“当心。”

赵无忧敛眸不语，进了马车便歇着就是，想来萧容也该顾及她的身子，不会再刁难她。思及此处，赵无忧便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是马车外头，温故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吭声。

赵无忧不舒服，他都看在眼里，只不过还看在眼里的约莫就是那位齐攸王殿下了。那齐攸王萧容，本也没什么，只不过他方才看赵无忧的眼神，让温故觉得浑身不舒服。

那种眼神，就像是觉察了什么，带着几分属于捕猎者的冷静。

温故有些担虑，难不成这齐攸王发现了赵无忧的女儿身？除此之外，温故想不出来，这赵无忧的身上还有什么能这般耐人寻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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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谁是奸细？

夜幕降临的时候，御林军安营扎寨在空地处，赵无忧身子不适，便早早的进了自己的帐子。马车上颠簸了一天，她也着实累着了。

躺在木板床上奄奄一息，身上有些微微发热。

素兮端着晚饭进来的时候，眉目微微拧起，“公子？”

赵无忧睁开眼，略显无奈的望着她，“都习惯了。”

“卑职去找温故，好歹能缓解公子的疲乏。”素兮小心的将赵无忧搀起，拿了软垫子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公子的药效似乎越来越短了些。”

赵无忧轻叹一声，“你去把温故找来吧！”

素兮颔首，“卑职马上去。”

温故来的时候，赵无忧正靠在软垫上，面色苍白的揉着眉心。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担虑的望着赵无忧，“今儿不是吃过药了？为何瞧你的神色，还是这样难受？”

“估计是路途颠簸，累着了。”赵无忧睨了他一眼。

轻叹一声，温故伸手扣上她的腕脉，四下快速安静下来。素兮在旁站着，眸色担虑的望着床榻上娇眉紧锁的模样。

“温大夫，我家公子的身子为何越来越弱？”素兮担虑着，“早前还能好些，如今是越发的”

温故蹙眉，“你的身子越来越寒凉，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赵无忧面无表情，何止是寒凉，连她都觉得自己是冰雕的人儿。若非心口上保存的那一点温热，她大概已经是个死人了吧！

“素兮，你先出去。”赵无忧道。

素兮一愣，随即行了礼退出去，公子有些事想跟温故私底下商量，她自然不能打扰。走出帐子外头，素兮谨慎的守在外头。

见着素兮出去，温故便懂了赵无忧的意思。

“你还是觉得我在骗你？”温故轻叹，“你若实在不信，可以去问问当今圣上，想来这大邺帝君对这蝴蝶蛊会很感兴趣。”

赵无忧不说话，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温故良久。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温故面色紧了紧。

“你没说实话，但”赵无忧敛眸，“我今日不想怀疑你，只想让你帮我办件事。”她从袖中取出药瓶。将里头的药倒出两三颗递给温故，“我要知道这些到底是什么药？”

温故一愣，当即撕下一片衣角小心的将药丸接过，“这是你一直以来吃的药？”她不是不信任他吗？怎么舍得把这么珍贵的东西交给他？

“我要知道里面的成分，还有真实药效是什么。”赵无忧眸色微沉，眼底掠过一闪即逝的黯淡，“所有的大夫都说我有先天不足之症，包括你，所以从小到大我一直在吃药中度过。这些是爹专门让人给我配置的药，伴我很多年。一直以来，爹始终不肯告知配方。”

便是父亲离开大邺出使邻国，也未能将配方交出来，而是留下了足够的药。

如今细想起来，赵无忧只觉得可笑，身为父亲对着自己的女儿。竟也没有半点信赖，这官宦世家其实真的没什么好的。

父女之间，也只剩下算计。

温故细细的凝视着手中的药丸，然后凑到鼻间轻嗅，最后小心翼翼的包裹起来，收入袖中藏着，“你放心，此事交给我便是，我必定会给你个满意的答案。”

这话刚说完，温故便犹豫的盯着她，“你、你的意思是”

“如果你的话是真的，蝴蝶蛊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那我就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她强压着喉间的涌动，那种腥甜的滋味一点都不好受，“如果蝴蝶蛊因为寒毒压制，而无法成化，那么就会造成宿主的虚弱，我必须得用更多的精气神去养护着蝴蝶蛊的催化。”

温故点点头，“是这个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赵无忧敛眸，“不管是谁，都得为了自己活下去。自欺欺人的结果只能是自取灭亡，我不会让自己白白死去，总会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爱也好恨也罢，终究要有个尘埃落定的结果。”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温故低低的开口，仿佛怕她伤了心，“不管这事跟这药有没有关系，但愿这人心还没有坏到那样的程度。这毕竟是你爹给你的药，你、你该相信虎毒不食子。”

赵无忧突然笑得有些嘲讽，“我怎么觉得，你比我还要担心知道真相？那是我爹，我比你更了解他，所以你不必担心。即便是虎毒食子又能怎样？人活在这世上，终究都是自私自利的，尤其是身居高阁，为了手中的生杀在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昔年汉武诛妻灭子，后有武曌儿女皆屠，不都是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吗？人不怕得不到，最怕的是得到之后还会被人抢走，得而复失的感觉最让人疯狂。”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揉着眉心，“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便是素兮也不必说了。”爹的事情非同小可，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出事。

“你担心素兮？”温故不解。

赵无忧一笑。“若然真是我爹下了手，素兮会去找我爹拼命的。她只听从我一人，这丞相府本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出身江湖，行的忠孝节悌，所以跟我身边的人都不一样。”

“你放心吧！”温故轻叹，“我会保守秘密。现在我去给你开药，你体内寒气太甚，以至于让你气血运行不畅，这也是你经常头疼的缘故。若然还是不行，我便只能用内力替你顺血。”

赵无忧一顿，“你是说，你们习武者的内力能帮着我运行气血？”

“对！”温故很肯定的点头。

“武功越高，内力的输入是不是越舒服？而且越不容易让人察觉？”赵无忧追问。

温故颔首，继而有些不解的望着她，“你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对你们这些人所谓的内力赶到很好奇，当初我身子不适，也是素兮输了内力给我。可输了内力之后，素兮的身子便极为虚弱，毫无招架之力。”赵无忧敛眸，“输内力，会对你们有影响？”

“很快就恢复，所以不妨事。”温故起身离开，“你且等着，我去给你煎药。好在出来的时候我便担心你身子不适，是故该备的药我也一直都存着。”

眼见着温故出去，素兮才进来，“公子？”

“头疼！”赵无忧痛苦的凝眉。

素兮坐在床边，举止轻柔的替她揉着太阳穴，“这样会不会好些？”

赵无忧低低的应了一声，只觉得胸腔里的一口气突然涌上喉间，猛然趴在床边呕出一口血来，惊得素兮手上剧颤。

“公子？”素兮骇然。

“别慌！”赵无忧快速握住素兮的手腕，免得她又跑出去，“别嚷嚷。”

素兮红了眼眶，不敢置信的望着喘了粗气的赵无忧。

赵无忧掀了眼皮，翻身躺回床榻，“好多了。”

“公子？”素兮蹲在床前，眸光焦灼的盯着她，“为何会这样？”

“我也想知道，为何会这样？”她苦笑着去看素兮，“约莫是时数将近，时不待我。”

“公子莫说胡话，你不会有事，我们还有温故。”素兮握着她冰凉的手，“再不行，卑职就带着公子行遍天下。天下之大，能人辈出，必定有人能治好公子的。”

赵无忧笑了笑，“我也想随你行遍天下，自由自在的真好！”

素兮取了帕子，小心翼翼的拭去赵无忧嘴角的残血，眼睛里噙着泪，“公子要好起来。”

“真傻。”赵无忧阖眼，这一口血吐出来，气倒是顺畅了不少，只不过浑身的气力也仿佛随之抽离。那种精疲力竭的瘫软，让人很不舒服。

这厢，赵无忧旧疾复发。

那头，含音瞧见素兮来找温故。心下便明白定是赵无忧的旧疾犯了。她放不下心，奈何自己又是有伤在身，现在去找赵无忧等同添乱。

想了想，含音便觉得自己去外头等着也好，等温故出来便问一问。若是方便进去再进去看看赵无忧，否则这颗心总是悬着，也是折磨。

然则因为含音的身份特殊，所以赵无忧特意将她的营帐安置得偏远，所以含音也不知道赵无忧到底在哪个营帐。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份，不敢随意打探。

穿梭在各个营帐之间，她尽量走在黑暗中，免得被人问来问去的，反倒给赵无忧添麻烦。她含笑想着，等这次回去养好伤，她与赵无忧的好事就该将近了。

蓦地。她突然听到有人提起了赵无忧的名字。

脚步一滞，含音凝了眉头。这声音是从黑暗中传来的，好像是有人躲在营帐后头说话。下意识的，含音压低了脚步声缓缓靠近。

温故给赵无忧煎了药，回转的时候去看看含音的伤势，却没能在营帐内找到含音的踪迹。问了附近的御林军，只说是出去了，具体去哪儿谁也没敢问。

赵无忧对含音的善待，有眼睛的都能看见，是故谁也没敢拦着。

“会去哪？”温故蹙眉。寻思着含音身上有伤，应该走不远。天色黑沉，今夜云层太厚，是故无星无月的，她应该不会去哪儿才是。

下一刻，温故撒腿就跑。

估计这丫头是去看赵无忧了，可是他回来的路上没有撞见含音，那就试着从僻静的道去寻一寻。含音如今什么都没有了，能依靠的也只有赵无忧一人，肯定不会悄悄离开。

可温故找了一圈也没找到含音，这下有些慌了神，这丫头能去哪？实在没办法，温故只能去找赵无忧。

乍见温故折返，赵无忧当即意识到事情不太对，无端端的回来必定有异。

还不等素兮开口，温故便急道，“含音失踪了。”

“何为失踪？”素兮问。

“我回去的时候没找到她，营帐外的人说，看到含音出去的，但我在营帐内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含音的下落。”温故凝眉。“她背叛了无极宫，已没有容身之所，还能去哪儿呢？”

赵无忧敛眸下令，“素兮，马上让人彻查整个营帐，务必要找到含音的下落。还有，不必惊动王爷，那一块就不必过去找了。”

含音是不可能去找齐攸王的，最大的可能性是含音来找她。所以赵无忧料定，这含音怕是出事了。

事实上，你怕什么就来什么。

素兮与陆国安带着人挨个营帐搜过去，可始终没有找到含音的下落。

“去营寨外头的找！”陆国安冷了眉目，漆黑的夜透着一丝寒意，有人消失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大程度上说明了安防工作的漏洞。也就意味着有人躲在暗处窥探，伺机要做点什么。

这才是最危险的！

素兮颔首，便与陆国安分头行动，而温故则守着赵无忧一直等消息。

“连你都在害怕，有人潜入要对付我？”赵无忧略显无奈的笑了笑。

温故深吸一口气，“敌在暗我在明，不得不防。”

赵无忧蹙眉，“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呢？”是素兮他们遇见的北疆杀手？还是这黎阳城里带出来的某股势力？又或者是无极宫的死灰复燃？这毫无头绪的，真让人头疼。

“你别想太多，好好歇着，我守着你！”温故笑得柔和，“没事的。”

赵无忧带着几分狐疑的盯着温故，“你真的是因为蝴蝶蛊的缘故，而必须守护我吗？”可为何她总觉得，这温故的用意不在此呢？

“那你以为呢？”温故避开了她的眼神对视。

赵无忧深呼吸，揉着眉心道，“有时候我真的想撕开的皮面，看看真正的扎木托到底是什么模样？是不是真的跟书中所记载的那样，浓眉阔目，一脸凶相？”

闻言，温故嗤笑，“大邺的书籍都是大邺人士记载的，对于外族自然是丑画贬低的，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竟然也信？”

“以前相信，后来便不信了。”脑子里，是某个人的某张脸。

四下安静，唯烛花偶有响起。

素兮与陆国安在外头的林子里转悠着，突然，素兮厉喝一声，“这里有血！”

陆国安当即奔过去，俯身以指尖沾了少许血迹，“刚走不久！”立刻起身，“马上搜查整片林子，既然有血那便是有人受伤，决计走不了多远。”

众人分散开来，举着火把在林子搜寻。

终于在一个坑里，发现了浑身是血的含音。

素兮疾步上前，指尖快速探上含音的鼻间，而后摁在了她的颈动脉处。神情微微一黯，素兮冷了眉目，“死了！”

“混账！”陆国安切齿，“给我仔细搜！”

敢在东厂的眼皮子底下杀人，在这营帐之内把人带出来杀死在这儿，可想而知对方有多张狂。若是连东厂都制不住，那便不是什么好事。

素兮粗略检查了一下含音的尸体，“下手极为狠毒，可见杀手的武功在含音之上。”含音这段时间一直有伤在身，所以武功大不如从前。但是即便如此，原本的底子也还在，按理说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先回去跟公子禀报，你在这儿细细找一找，看有什么线索。”素兮望着陆国安。

二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陆国安点头示意。

素兮回了赵无忧的帐子，脚步声有些沉重。

赵无忧本来就睡得浅，是故已经睁开了眼睛，“没找到？”

“找到了。”素兮敛眸，“死了。”

赵无忧一怔，“你说什么？”

“含音被杀，凶手不留痕迹，也不知是谁。”素兮回禀，面色凝重。

温故蹙眉，“死因是什么？”

“颈骨断裂，一招毙命。”素兮深吸一口气，“下手快准狠，可想而知应该是个武功高强之人。这人的武功决计在含音之上，甚至比含音高出很多，所以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一击必中。否则依着含音的自身底子，应该会有所挣扎。”

“我粗略检查了含音的尸体，压根没有挣扎的痕迹，只不过一双眼睛睁得斗大，好像看到了什么。具体还得细细的查，暂时没有更多的线索。”

赵无忧摸着自己的脖子，“颈骨断裂？”

温故眯起眸子，“素兮，你把尸体带回来，我去看看。”

“已经带回来了。”素兮道，“就不远处的帐子里，免得惊扰了齐攸王那头。”

温故颔首，疾步走出门。

“是谁要杀了含音呢？”赵无忧冷笑两声，“因为你们私闯分舵，所以含音必死？”

“公子的意思是无极宫？”素兮倒吸一口冷气，“这么说，含音之死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一种必然。他们不能容忍一个叛徒出现在公子身边，免得到时候让无极宫仅存的最后一点力量都无所遁形，被公子赶尽杀绝？所以，这是诱杀！”

这么说来，倒是合情合理了。

“含音毕竟知道太多，而且在我的诱导之下对无极宫恨之入骨。想来赵无极比谁都清楚，含音存在的威胁。”赵无忧笑了笑，“不过这样一来，反倒让我肯定，赵无极没死！”

素兮捏紧了手中冷剑，“这该死的鬼东西，还敢出来作祟。”

“没了含音，我对无极宫的了解都只能靠自己去查，不会再有人能对我释疑，无疑是让我瞎了眼。”赵无忧轻叹一声，“倒也可惜了，好不容易培养了这么个叛徒，就这样一不留神折在了此处。”

“公子安然无恙，便是万幸。”素兮蹲在床前，“还好他们没有对你下手。”

“这儿都是御林军，他们想对我下手也得掂量自己的本事。无极宫在上一次已经损耗得差不多了，再也经不起折腾。估计这段时间都没有能力再出来作祟。”赵无忧微微冷了眸，“我只是怀疑，能把含音诱杀在我眼皮子底下，是否”

素兮只觉得眉心突突的跳，“细作？”

“没有里应外合，什么人能对我的动向知道得如此清楚。”赵无忧可不觉得自己的防卫，是万无一失的。智者千虑尚且必有一失，何况是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若不是咱们身边的，那问题”素兮顿了顿，刻意压低了声音，“可能就出在齐攸王那头了。”自己身边的人，多少是有些了解的，而齐攸王那头可真当一点都不了解，所以很容易出现纰漏。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们没有证据。凡事只是猜测罢了！”

素兮点点头，“卑职会小心谨慎的。”

“好好盯着！”赵无忧敛眸，“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她轻咳着，这温故的药还真是不错，虽然身上还是冷的，可好歹把这股腥甜的滋味给压下去了。

然则转念一想，治标不治本到底能让她撑多久呢？

她，还能撑多久？

帐子里被素兮拾掇得暖暖的，赵无忧便迷迷糊糊的睡了，第二天一觉醒来，入眼却是萧容的那张脸，惊得赵无忧骇然坐起身来。好在她出门在外没有脱衣服的习惯，习惯性的和衣而睡，可这一眼也是吓得不轻，脸色都白了少许。

素兮在旁边守着。如果不是萧容不许她惊动赵无忧，且没有过分的举动，她必定不会容忍萧容的恣意妄为。

赵无忧扭头便看到了在旁的素兮，心里微微松了少许，面上快速恢复了最初的淡然自若，“王爷怎么在此？”转而拍着自己的额头轻叹，“是下官睡太久了。”

“听说昨儿夜里赵大人发了高烧？”萧容蹙眉望着她，“直到黎明时分才算褪却，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没人来报本王呢？”

“不过是旧疾罢了，王爷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赵无忧轻咳着，“下官马上起身，这就回京城去。”

“听说京城里快要办喜事了。”萧容站起身来，走到桌案前倒了一杯水递给赵无忧。

赵无忧瞧了萧容一眼，恭敬的接在手中，“多谢王爷。”

“你说本王现在回去，该送那千岁爷什么大礼才好？”萧容面露难色，“本王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这千岁府想必什么都不缺，本王送什么似乎都没太大的意义。”

“就是因为什么都不缺，所以不管王爷送什么都无妨。”赵无忧抿一口杯中水，“左不过是一番心意罢了，千岁爷不会介意的。”

萧容斜睨她一眼，“赵大人似乎颇为了解九千岁的心思，连这一次来接本王都带着穆百里身边的亲信，而且相处得似乎也很融洽。”

赵无忧闻之一笑，“王爷难道不知，下官不管跟谁都会相处得很融洽吗？”

闻言，萧容微微哑然。

这倒是实话，赵无忧这人病怏怏的。靠近她的人总觉得她是个软包子，所以不会有太多防备。瞧着她这副样子，一个个都为她惋惜。

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会明白这病秧子的肚子里，藏着多少算计。

萧容凝眸望着眼前的赵无忧，神情有些复杂，有种说不住的感觉，“赵大人收拾一下，启程吧！”

“王爷！”赵无忧开了口，“能否容下官问一个问题呢？”

萧容转身看她，“赵大人想问什么？”

赵无忧掀了眼皮看她，“请恕下官无礼，下官只是想知道，如果这一次下官找不到王爷，没能把王爷的玩笑兜回来。王爷又当如何？还会回京吗？”

闻言，萧容一言不发的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放肆！”胡青冷斥。

萧容抬了手，示意胡青莫要置喙，只长长吐出一口气道，“本王若是不回京，赵大人又当如何？”

“王爷终究是王爷，下官只是为人臣子，终究无法跟皇亲国戚相提并论，自然不会强人所难。”赵无忧轻叹道。

“赵大人，有时候人太聪明并不是件好事，太能干也不是件好事，小心天妒英才啊！”萧容意味深长的望着她，而后转身离去。

目送萧容离去的背影，素兮疾步上前取了外衣为赵无忧穿上，“公子，王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妒英才？

“看样子我在齐攸王的心里，也算是个英才。”赵无忧自嘲般轻笑着，“素兮，这一次的兜兜转转，你觉得齐攸王这人怎样？”

“不怎样！”素兮抿唇，转身取了玉带，“自以为是，刚愎自用。喜欢把人兜着圈的玩，早晚有一天也会把他自己玩得兜不回来。若是依着卑职的性子，可没公子这么好说话。这般把人当成猴耍，也不知心里存的什么坏主意。”

赵无忧忍俊不禁，“这齐攸王还真不是什么好人，连咱们素兮这样的好脾气也发了火。”

“若不是他这般兜兜转转，公子这会应该早就回京了。”素兮起身，“公子，你的身子扛得住吗？”

“含音的事儿怎样？”赵无忧轻咳两声，昨夜闹腾了一宿，今儿面色透着异样的苍白。好在她身边的人都习惯了，否则乍见她这般容色，怕是一个个都要吓着。

素兮道，“这就该问温故。”

赵无忧点点头，“把尸体带回去，然后葬在京城外头，也算是对她有个交代吧！”

“倒是公子仁慈。”素兮笑了笑，“也算是全了含音的心思，只可惜没能抓住杀她的凶手。”

“早晚会抓住的。”赵无忧抬步出去，温故已经在外头候着。

因为赵无忧身子不适，是故萧容也没有再强求与赵无忧同车而行。赵无忧上了自己的马车，温故随即进入。面色微沉的坐在了一旁。

“有什么线索？”瞧着温故的样子，赵无忧隐约有了察觉。

温故点点头，“我在含音的掌心里，发现了一样东西，应该是她在临死前，意识到了危险所以随手从凶手身上抓来的。”他摊开掌心，是一根黑色的丝线，“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既然是含音手中的，自然是要交给你才好。”

赵无忧蹙眉，小心翼翼的接过，“这好像就是衣服上的抽丝吧！得带回去让云筝看看，她对这方面比较在行。”

对于这些针织女红，她还真的一点都不懂。

“死因跟素兮说的那样，是颈骨断裂。只不过我还有个异常的发现。这断骨的手法跟江湖人不一样，我行走江湖多年，不可能看走眼。就拿医术来说，我也能道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你可以相信我的话，单从这手法来看，恐怕是个行伍之人。”温故可不是在开玩笑。

“你说什么？”赵无忧陡然眯起危险的眸子，“军中有人？”

温故点点头，压低了声音继续道，“如果真的是军中出了问题，那这问题只能有三方面，一则御林军，二则尚书府，三则齐攸王。来的时候没见着有人动含音，可见尚书府和御林军应该不成问题，否则不会留着含音这样的隐患与咱们随行。”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齐攸王方面。如果问题真的出在齐攸王身上，你便要万分当心。也不知为什么，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我第一眼见着齐攸王便总有不安的感觉，惶惶不安。”

赵无忧望着他，“心里藏的事儿太多了，难免会惶惶不安。”

温故一愣，低笑一声垂了眼皮，“不把我的肚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你终是无法完全信任我。”

“人心隔肚皮，你不也是因为无法信任而藏着掖着吗？”赵无忧反唇相讥，不管什么时候，都保持了最初的冷静与精神。

闻言，温故长叹一声，“我知道，你在怀疑是我放水。在黎阳城的时候，含音受了伤，那刀口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不是剑伤而是弯刀。在中原在大邺很少有人会使用这么奇怪的兵器，所以你便怀疑上了同样来自北疆的我。你怀疑那天夜里的黑衣人和赵无极，是我故意放走的。”

“我可没这么说。”赵无忧揉着眉心。

“可你是这样想的。”温故盯着她。

赵无忧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她只是耐人寻味的笑了一声。面上，依旧是淡然自若的苍白。

温故觉得自己快要被她逼疯了，这丫头一肚子的坏水，脑子里都是算计，你一不留神就上了她的套。温故觉得很无奈，极为无奈，在赵无忧跟前实在扛不住。

“罢了罢了！”温故捂着脸深呼吸，良久才抬头望着好整以暇，等着他继续道来的赵无忧。瞧着赵无忧那双仿若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温故觉得自己终究是无法抵抗的，“那天夜里的黑衣人，很可能出自鬼宫。”

赵无忧眉头陡扬，“鬼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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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这不是病，是蛊

“很抱歉，有些东西现在不能直白的告诉你，但我说过我对你绝无恶意，你可以完全信赖我。”温故有些着急，“鬼宫的事情，我们找个时间好好谈谈。”

“好！”赵无忧冷着脸应了下来。

现在的确不是说话的时候，这马车外头虽然有素兮和陆国安随行，却也难保不会打盹的时候。若有只言片语的泄露，只怕祸患无穷。

等回到听风楼再说不迟！

赵无忧按捺了下来，靠在车壁处歇息，温故只是静静的陪着她。看着她阖眼歇着，身上盖着薄毯，有那么一瞬间的走神。

休憩的赵无忧也不忘紧蹙眉头，长长的羽睫半垂着，风微微撩动车窗帘子，将外头的微光打了进来，在她脸上映着斑驳的剪影。

蓦地，赵无忧突然睁开眼睛睃了温故一眼，“为何这般盯着我？”

温故已来不及收回视线，与赵无忧的视线当即撞在了一处。心下一窒，他骇然别开视线，显得有些慌乱，更多的是一种手足无措。

那一刻，赵无忧突然在温故的身上，寻到了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生涩。

“你在看什么？”赵无忧淡淡的问，缓缓坐直身子。

温故低头笑得尴尬，“没有，只不过突然走了神。”

赵无忧想了想，“你该不会把我当成了慕容吧？”

温故骇然心惊，“没有。你是你，她是她，岂能混为一谈。我纵然思她念她，亦不会蠢钝到这种自欺欺人的地步。”

见他如此紧张，赵无忧蔑笑两声，“你这么紧张作甚？不就是问你个玩笑吗？”

“恩，玩笑，玩笑。”温故低语呢喃。

“我的蝴蝶蛊是从慕容身上得来的，那么是不是等蝴蝶蛊长开了，我便会越来越像她？”赵无忧打着趣儿。

“不会！”温故很肯定的摇头，“蝴蝶蛊在你体内新生，那便是属于你一人的，与她应当没有多少关系。你还是你，她还是她。”

赵无忧若有所思的盯着他，“当真？”

“是！”温故几乎没有犹豫。

听得这话，赵无忧如释重负，“慕容很漂亮。”

温故当即笑了，有着少年人的生涩与腼腆，“是，真的很漂亮。不管隔了多少年，她在我心里从未变过，始终是最初的模样。”

“爱一个人可不可以一辈子都不变？”赵无忧低低的开口。

“会！”温故含笑望着她，蓦地又顿了顿，“你以后不要再蹙眉。”

赵无忧一愣，“什么？”

“你跟她一样，特别喜欢蹙眉。”温故轻叹，“心思太细，为人太聪明，也未见得是件好事。”

赵无忧凝眉不语。

过了晌午，开始下起雨来。这淅淅沥沥的雨让前行变得困难起来。马车在泥泞中行走，越发颠簸南行。赵无忧的身子本就不适，被这马车颠簸得，面色愈发惨白。听着马车外头嘈杂的雨声，赵无忧没来由的一阵心中烦躁。

蓦地，马车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赵无忧喘着粗气问。

外头传来胡青的声音，“赵大人，王爷觉得雨下太大，过山道不方便，是以就地安营扎寨，等着雨停了再走。”

赵无忧凝眉掀开了车帘，“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若然下个十天半月的，真当要在这里待十天半月吗？”她瞧了一眼天色，“趁着天还没黑，冒雨赶路有何不可？等天暗了再歇也不迟。”

不远处，齐攸王已经下了马车，随从急忙将伞撑在他头顶。

萧容朝着这头走来，最后容色微冷的站在赵无忧跟前。

胡青道，“王爷身上有伤，每次下雨便疼痛难忍，是以无法赶路。”

闻言，赵无忧蹙眉打量着眼前的萧容，由着素兮搀着自己下了马车，“既然如此，那便依了王爷。陆千户，吩咐下去，就地安营扎寨暂且留宿。”

陆国安俯首，而后微微侧脸瞧了素兮一眼，素兮给了他一个眼神，陆国安到了嘴边的话又给生生咽下去。看样子有话，得待会才能说。

这才走了多久，就停下来，一个个都摸不着头脑。若说是因为下雨，可这雨又不是大雨瓢泼。最后听得是王爷身子不适，便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赵无忧走进了自己的帐子，听得外头淅淅沥沥的雨声，脸色不是太好看，一张脸黑沉下来，只见冰冷。

“赵大人！”陆国安进得帐子，朝着赵无忧毕恭毕敬的行礼，“卑职有话要说。”

“说！”赵无忧单手扶额，坐在桌边阖上眼眸。

陆国安深吸一口气，“赵大人，如果这雨不停。是不是就不回京了？”

“谁说的？”赵无忧抬头看了他一眼，“只不过王爷身子不适，不适合现在就走罢了！京城，岂能不回去。”说到这儿，她微微黯淡了眉眼，感觉已经出来很久了。

“可是赵大人，若然耽搁下去，只怕”陆国安俯首作揖，“怕是要赶不上千岁爷的婚礼了。”

瞳仁骤然一缩，赵无忧的眉头骇然凝起。

下一刻，素兮快速瞪了陆国安一眼，示意他莫要继续说下去。

可即便陆国安不说，事实还是摆在了眼前。赵无忧不是没有担心过这件事，可现在齐攸王不愿继续赶路，她又不能硬拽着人家走。看萧容的样子，约莫是不想去赶什么婚礼的。

赵无忧不知道萧容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可她知道自己有多着急，她也想回去，奈何回不去。穆百里放个陆国安在她身边，一则是为了保护，二则就是想让她时时刻刻都念着，然后盯着她尽快回京。

原本赵无忧都已经算好了时间，答应了萧容的三日之期，然后加上回程的时间，刚好能在他婚礼那一日赶回去。可现在呢？

如果萧容执意不肯启程，那她当真要赶不及了。

素兮小心翼翼的递了一杯水，“公子别着急，估计这齐攸王真的是身子不适，当日公子不是已经看到他的伤口了吗？想来这伤也是事实呢！”

赵无忧捏紧了手中杯盏，默不作声的模样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悬了一颗心。一个个都担心赵无忧着急过头，这身子怕是要扛不住的。

“你别着急，总归是有法子的。”温故担虑的望着她，“你自己的身子也不大好，歇着便歇着吧，那穆百里要成亲那是他的事儿，你还是得顾着自己的身子才好。”

“你！”陆国安狠狠剜了温故一眼，这老头怎么说话呢？

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素兮，你过来。”

素兮快上前，赵无忧便伏在她耳畔低语了一阵，“记住了吗？”

“记住了！”素兮点头。

“马上去办！”赵无忧笑得凉凉的。

素兮俯首，“卑职明白！”

语罢，素兮疾步离开。

“这是”温故愣了半晌，而后狐疑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还以为这丫头会急得不行，到时候得跟齐攸王杠上，毕竟她自身的分量也不轻，若然真的闹起来，齐攸王也得让她三分。可就目前看来，温故似乎低估了赵无忧的承受能力。

瞧瞧，眼前的赵无忧哪有半点焦灼，仍是最初的淡然自若。不管做什么事，都尽求胸有成竹，不慌不乱。这样的女子，年纪轻轻的便得学会老谋深算，应该会很累吧！

温故并不觉得庆幸，反而有些眸色晦暗。

她太辛苦，太累，这些本不该是她这个年纪该承受的东西。

“赵大人这是何意？”陆国安不明所以。

“你们家千岁爷没有告诉你，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的道理？”赵无忧意味深长的开口。

陆国安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不太明白赵无忧让素兮去做什么？瞧素兮那一脸欣喜的表情，约莫不是什么好事。这赵无忧心思城府惯来深，陆国安饶是有两个脑袋也猜不透她心里所想。

罢了，还是别猜了，免得到时候猜来猜去反倒证明自己的脑子追不上步子。

“温故，我们走！”赵无忧抬步往外走，“既然王爷身子不适，你身为随军大夫，岂能袖手旁观。否则来日回了京城，旁人说起来，皇上还要怪我的不是。”

“是！”温故紧随其后。

陆国安一愣，“赵大人，那卑职做什么？”

赵无忧回头瞧了他一眼，挽唇笑道。“你随意。”

额……

直到赵无忧离开，陆国安都没能回过神来，这随意又是什么意思？无奈的轻叹一声，咱还是赶紧回去跟着千岁爷吧，那才叫默契。在赵大人这儿，纯粹是靠猜！关键是他又不是素兮，跟着赵无忧那么多年，能猜得出来赵无忧心里在想什么。

他陆国安是跟着千岁爷的，哪里猜得出赵大人心里想什么？若然能猜得到，昔日千岁爷也不会这般头疼了！他竟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感慨，握紧手中的佩剑，陆国安站在帐子门口，无奈的蹙眉望着淅淅沥沥的雨幕。

赵无忧带着温故去了齐攸王的营帐，只不过胡青不许任何人进去，只放了赵无忧一人。

“在外头等着！”赵无忧道。

温故撑伞颔首，“是！”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进了帐子。

这齐攸王的帐子倒也温暖，赵无忧拢了拢衣襟，轻咳两声朝着靠在床榻上的齐攸王走去。近至床前，赵无忧毕恭毕敬的行礼，“王爷可有好些？”

萧容掀了眼皮，懒懒的应了一声，“嗯！”

然后，便没了下文。

赵无忧直起身子，落落大方的坐在床边凳子上，“下官听说王爷的旧疾由来已久，想来已经病灶入骨，若不及时诊治，恐延误病情。”

闻言，萧容轻咳两声。放下手中的黄卷扭头审视着赵无忧，“赵大人这话，可有深意？”

“回王爷的话，并无深意，只是下官觉得王爷既然身子不适，就该好好诊治。”赵无忧笑道，“下官身边有一人，深谙歧黄之术，想来可以为王爷好好看一看。若是能治好，那便是最好，若然不能也只能说是试一试。”

萧容嗤笑，伸手抚上自己的胸口，“知道这是什么伤吗？”

“下官听父亲提过，此乃箭伤。昔年王爷出征在外，对敌冲锋之时不慎被敌军的暗箭所伤。”赵无忧敛眸。面露尊崇，“箭上有毒，是以伤势难以痊愈，王爷的病根便是这样落下的。”

“你倒是知道得清楚。”萧容长长吐出一口气，似乎想起了昔年那些刀光血影的日子，想起了当年的那一箭。他细细的想着，一箭贯穿了胸口，当时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时隔十多年，连记忆都有些模糊了。他抬手揉着眉心，仿佛有些懊恼，又有些无奈。

“王爷，让”

还不待赵无忧开口，萧容抬手，“不必，本王这伤是好不了的。”

“王爷还没试过，怎知治不好呢？”赵无忧眸色微沉，“凡事都是事在人为，总归天无绝人之路。”

“本王的身子，自己知道。”萧容凝眉望着她，“赵大人为何执意要治好本王？”

赵无忧捋直了衣袖，淡淡然道，“王爷终究是皇上的手足，是皇亲贵胄，下官见着王爷也要行君臣之礼。是故下官对王爷并无恶意，只希望王爷能身康体健的回到京城，到时候皇上也会很高兴。能让皇上高兴，那便是当臣子的，最大的荣耀。”

“本王险些就要相信，赵大人的巧舌如簧了。”萧容笑了笑。

赵无忧也跟着轻笑，“王爷真爱开玩笑。”

萧容重拾黄卷，随手翻了两页。

“王爷伤得厉害，拖了这么多年，想来也试过很多法子。既然都已经试过那么多的法子了，想必也不差这一次吧！”赵无忧娇眉微蹙。

便是这一蹙眉，让萧容眼底的光泛起了微恙的神色。他瞧着她，眼神里有着赵无忧看不懂的东西。

赵无忧不懂，那到底是什么？虽然是一闪即逝，他快速挪开了视线，可在赵无忧的心里却好似一石激起千层浪。她很好奇在齐攸王的心里，到底存了什么样的故事，能让一人的情绪突然间跌宕起伏。

“本王说不必就不必！”萧容仿佛动了气，“胡”

还不等萧容开口喊人，赵无忧便站起了身来，“王爷本就不愿见我，否则依着王爷纵横沙场的性子，是不可能端着一本野史看到现在的。王爷明说便是，是下官唐突了。”

他一愣，好像生气的不是他，而是她。

有那么一瞬，萧容心下一窒，骤然伸手拽住了赵无忧的手腕。

他终究是武将，下手自然是猝不及防的，惊得赵无忧骇然一惊，等回过神来之时发现手腕已被他捏住。赵无忧冷了脸，当即甩开了萧容的手，“王爷有话好好说，这是要作甚？”

萧容倒也没这个意思，只是突然有话没说出来，当下情急便伸手去抓她，谁知正巧捏着她的一截皓腕。掌心的温热触碰到属于她的冰凉。也将萧容吓了一跳。

她的性子偏冷，没想到身上也是冷的，宛若冰雕的人儿。

这么一来，倒是萧容有些尴尬，虽说是历经百战的武将出身，可这种时候倒也有些失了方寸。深吸一口气，萧容极力保持镇定，尽量避开赵无忧的视线，佯装若无其事道，“赵大人是真心要为本王看病？”

“王爷不会以为，下官存有私心吧？”赵无忧敛眸，“实不相瞒，王爷的病能有所好转，下官就能快点回到京城。这荒郊野地的，长途跋涉，下官实在是受够了颠簸之苦，撑不下去了。”

这话倒也是事实，她的身体着实是吃不消了，这是所有人有目共睹之事。

萧容蹙眉望着她，“赵大人”

“王爷还要说什么？若王爷实在不愿，下官也不愿强人所难。王爷好好休息，下官告退。”赵无忧转身欲走。

“好！”萧容松了口，将手边的野史随意丢在案头。

“谢王爷！”赵无忧朝着外头道，“温故，进来。”

胡青一愣，王爷怎么答应了呢？

温故拎着药箱就进了帐子，知道自己要治的是位王爷，是故温故得摆出卑微的姿态。这大邺自诩礼仪之邦，与他们北疆的皇族是不同的，温故必须小心谨慎才好，免得露了马脚。

“参见王爷！”温故行了礼。

萧容睨了温故一眼，倒也没觉得异样，毕竟早前也都看到过，这温故是跟着赵无忧的。淡淡道一句，“起来吧！”而后便收回了视线。

温故起身，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赵无忧一眼，见着赵无忧垂眸不语，便小心翼翼的上前将脉枕取出，“王爷，请！”

闻言，萧容面无表情的伸了手。

温故的指尖轻轻的摁住了萧容的腕脉，神色微沉的探着脉。

赵无忧在旁守着，事实上她进来只是试一试罢了，还真没打算萧容会真的松口。不过现在倒是极好的，萧容竟然答应让温故替他看病。她心里头盘算着。即便温故不能治好萧容，只要能暂缓病情也是极好的。她实在是归心似箭，一刻都不愿在此耽搁。

室内突然安静下来，只听得三人的呼吸声在微微流转。

良久，温故才将指尖从萧容的腕上挪开，神情有些凝重，“王爷这伤乃是陈年旧伤，火毒入骨，要想快速痊愈是不太可能的，只能缓缓而治。”

赵无忧瞧着萧容脸上的平静之色，想来这些话，有不少大夫说过。深吸一口气，赵无忧便道，“所谓的缓缓而治，可有确切的法子？”

“王爷可否让我瞧一瞧伤口？”温故俯首行礼。

萧容看了赵无忧一眼。略显不耐烦的解开了衣襟。

温故靠近，盯着伤口看了很久，这近距离的观察，让他眼底的微光瞬时如同剑花崩裂，却又在直起身来的那一瞬敛尽锋芒。

“果然与我想的一样。”温故将脉枕收回药箱，“王爷放心便是，我这厢暂时拟个方子能遏制伤口的溃烂，然后再好好想一想，该如何能拔除火毒。这十数年的旧伤反复，实在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治好的。这期间还望王爷能修身养性，尽量饮食清淡。”

这话说得，连赵无忧都微微凝了眉头。

修身养性赵无忧敛眸道，“温故，那这”

“公子放心便是，我这厢有个治标的方子，待会就让人把药煎了送来，等王爷服下便能暂止疼痛，让王爷能舒坦一些。”温故轻叹一声，“这火毒发作最是恼人，身上如烈火焚烧，筋骨寸寸挫裂，实在不是常人能忍耐的。”

“那你快去煎药！”赵无忧道。

温故行了礼，走出了帐子。

“你这大夫看上去好像有几分本事。”萧容已经拢了衣襟。

赵无忧笑了笑，“若无本事，也不必留着。”

萧容不语。

“王爷好好歇着，下官去盯着。”赵无忧俯身作揖。

“赵大人。”萧容突然问，“听说丞相夫人还在云安寺，始终未归？”

赵无忧一愣，俄而笑道，“家母一心向佛。已经不管红尘俗世，是故不归相府也是理所当然。有佛祖庇佑，与佛同往，想来才是人间正道。”

萧容嗤笑，“扯淡。这时间若真有这些神神鬼鬼，那些战死沙场之人，岂非人人都要回来找本王算账？本王自是不信这些，怎的赵大人这般聪慧之人，竟也相信这些无稽之谈？”

“王爷，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赵无忧笑得温和，眼睛里却透着一丝凉意，“正所谓天道轮回终有数，这世上的轮回之事，因果之缘还少吗？下官才疏学浅，参不透这佛理自然得抱着敬畏之心。”

“赵大人真客气。”萧容笑着说。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得赵无忧这清冽之音，平生第一次有种想掐死人的冲动。约莫是她这人太聪慧，以至于招致他的手痒难耐。

太过聪明的人，终究是个祸害。

赵无忧总是有这种莫名其妙激怒人的本事，可偏偏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般温恭谦卑不失礼数，谁都拿她没办法，毕竟她的话语之间的确没有半点错漏之处。

说的话，也是句句在理。

“下官告退！”赵无忧含笑行了礼，这才退了出去。

见着赵无忧离去，胡青快速进了门，“王爷？”却见萧容正抬手揉着眉心，一副极度烦躁的模样，当下微微愣住。“王爷这是怎么了？另外，王爷为何会应允赵大人身边的人，为王爷诊治？若是教人看出端倪，岂非会出大事？”

萧容放下手，眯起眸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权当是鬼迷了心窍吧！”

胡青一怔，“王爷？”

“打从本王第一眼见到她，便有种莫名的感觉。而后朝堂相遇，虽是匆匆却”萧容微微僵直了身子，“罢了，说了你也不懂。”

胡青的确不太明白，这里头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不过王爷，若然有人探出来王爷的病，恐怕”胡青担虑。

萧容眸色微沉，“那本王正好可以看清楚。这赵无忧有多大的本事。”纵然赵无忧知道，又能怎样？难不成赵无忧还能背着赵嵩与他对着干？赵无忧就算有这个胆，却也没有这样的势力，赵家终究是赵嵩做主，赵无忧还得靠边站。

胡青心里还是有些担虑，毕竟这可不是什么小事，若然出点差错是要出大乱子的。

殊不知这赵无忧出了帐子，便知道这身后有点不干净。她也不着急去找温故，而是直接回了自己的帐子。外头还下着雨，可是有东厂的人守着，谁敢靠近她的帐子半步？

陆国安凝眉望着赵无忧，“大人，怎么了？”

“素兮还没回来？”赵无忧问。

陆国安点头，“还没有。”

赵无忧敛眸坐下，陆国安忙不迭给倒上一杯水，“大人，王爷真的病了？”

“若是没病，他留在黎阳城作甚？终归是真的病了才会留下。”总不能说，连她爹都瞧不出来这齐攸王有没有毛病吧！这话有些打脸，不适合赵无忧开口。

陆国安颔首，心里却打鼓，这齐攸王又不是第一回见着，那模样像是有病的吗？躺在床上都不觉得是个病人，估摸着里头有什么事儿。看赵大人的脸色，约莫是吃了不少火气。

想了想，陆国安便安安分分的站在一旁，不敢再吭声。

过了良久，素兮才算转回，身上都是湿漉漉的，可见方才是“出去”了一趟。“公子，业已办妥。”

“恩！”赵无忧低低的应了一声，“如此一来，这齐攸王明儿不走也得走。”

“你们这是”陆国安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主仆二人到底在玩什么名堂？他听着怎么觉得怪怪的？实在是瞧不出其中关窍。

主仆二人也就笑笑不说话，看着陆国安那一脸期待的神情渐渐从脸上褪去，然后一脸怨念的看着这二人略显得意的神情。

陆国安无奈，这主仆二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温故煎了药，但胡青不许温故靠近帐子，药便经由胡青送进去。至于这齐攸王吃没吃药，温故便不得而知了。见着胡青将空碗递出来，温故也只能讪讪的接过，报之一笑。

做完这些事，温故冒雨回了赵无忧的营帐。

“如何？”赵无忧问。

温故一声叹，掸去身上的水珠子，“谁知道他喝了没有？反正药是送到了，我也算是尽了一份心。”语罢，他坐到赵无忧身边，倒了一杯水喝着，“对了，我瞧着他这病是有些年头了，如今的确是发了病，我那些药只是止疼只能暂缓，还差几味药，估计得去附近的村落里问问才好。”

“你写出来！”赵无忧睨了他一眼，二人的视线微微碰撞，“陆千户，到时候烦劳你妥善处置，找个可信的人，务必做到万无一失。王爷早些舒坦。咱们早些回京。”

“是！”陆国安行礼，等着温故把药名写出来，便收入了袖中，“卑职马上让人去办！”

眼见着陆国安出去，素兮俯首退到门口守着，赵无忧这才道，“戏演完了，该说实话了吧！”

温故面色微沉，“那我不得不问一句，你可信我？”

“你说说看。”赵无忧也不直接回答。

“齐攸王身上的伤你也都看过，有何感想？”温故意味深长。

赵无忧抿一口水，“你自己说的，火毒入骨，应该是毒伤吧！”

“没错。”温故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时面色微沉，脸色黑到了极点，“那不但是毒伤，还是剧毒。这种毒能与人同生死，不会立刻致命，但能逐渐的溃烂，活生生的把人折磨致死。”

“世间还有这样诡异的毒？”赵无忧猛然一怔，“你的意思是蛊毒？”

温故点点头，回眸别有深意的望着赵无忧，“据我所知，这并不是寻常的蛊毒，如今整个北疆都不可能有这种蛊毒。甚至于很多少年人都不知道，世间曾经存在过这种东西。”

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该不会又跟你们巫族有关吧？”猛然间，赵无忧想起了此前的一些话，面色渐渐暗沉下来。“我听父亲提起过，昔年齐攸王曾经出战边疆，此后便身负重伤而归，回来之后性情大变。”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觉得脑仁疼，略带倦怠的揉着眉心，“该不会这么巧，你们巫族的覆灭和你们皇族的覆灭，都算在我大邺王爷的头上吧？”

温故冷笑两声，“昔年大邺，荒澜，大殷与提兰国毗邻交好，毕竟有些国家比较小，根本引不起你们这些大朝的欲望，所以被忽略无视。可是后来事情突然变了，我们巫族出现了叛徒！”

赵无忧眉睫陡扬，“所以穆百里发了狠的追杀你，可”

“叛徒的出现，直接导致了巫族遵守了千百年的秘密被泄露。那些蜂拥而至的贪婪之人，让鲜血洒满了大漠。无止休的屠戮，刀光血影，铁骑兵戈，将我们的家园踩踏得粉碎。老弱妇孺，无人幸存。”温故眼底的痛是显而易见的，当年的厮杀历历在目。

眼见着自己的族人们被砍杀在铁蹄之下，是怎样的痛彻心扉。老的，少的，嘶喊声奔跑声乱成一团。没人逃得出那片火海。

温故的耳畔至今还能回响着，火海中族人们歇斯底里的哀嚎。

赵无忧凝眉，若温故不是叛徒，那叛徒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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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给赵大人牵红线

事实上，连温故都不太清楚，到底谁是叛徒。纵观事情的始末，连温故都怀疑，自己是最有嫌疑的人。

不对，除了他还有一个人也是最有嫌疑的。

那便是慕容。

毕竟在巫族之内，唯一具备威胁力的异族便是慕容。可没有人会怀疑慕容，因为蝴蝶蛊在她身上，若她想要占为己有也不必大兴兵戈，这无疑是在作茧自缚。

是故最后的嫌疑人，还是温故。

温故无奈的望着赵无忧，“你相信我是叛徒吗？”

“你是不是叛徒，跟我相不相信你其实没有半点关系，你不必在我这里找安慰。”赵无忧笑得凉薄，“温故，你若无愧于心，何必耿耿于怀。若你是清白的那就说明穆百里追错了方向，或者是你们都被人设计了。你当了替罪羔羊，而真正的叛徒却逍遥法外。”

温故凝眉，“你想说什么？”

“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一句话，与其在这里想着谁是叛徒，还不如好好的活下去。就算你抓住了叛徒你又能怎样呢？杀了他，你的族人就会活过来？还是说，杀了他能回到过去，能让你推翻所有的既定事实呢？”赵无忧负手而立，“既然都不能，何必执念，反倒把自己困在一个死胡同里出不来。”

“人该往前看，而不是频频回顾，一直去追想着那些回不去的仇与恨。仇恨这东西最是磨人，不管你能不能报仇，代价都是你最重视的人或者物。你觉得值得吗？”

一时间，温故也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才憋出一句话，“难道这仇就不报了吗？”

“报仇？”赵无忧笑得讽刺，“你拿什么报仇？你自己都说了，荒澜，大邺，大殷。如今大殷覆灭，已经是大祁的天下，你上哪儿去找大殷的皇族算账？再者荒澜，你拿什么去报仇？在我大邺的境内，我岂能容你放肆？不管在哪，你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沧海一粟罢了。你还能怎样？”

“温故，你想报仇是你的事儿，但如今京城内外都知道你在我的手底下做事，你得搞清楚自己的身份，别到时候连累我尚书府为你收拾烂摊子。我能把你从东厂的人手里要过来，也能把你送回去。我并不是非救你不可，这所谓的蝴蝶蛊我也可以装作不闻不问，任由发展。”

反正她从小就做好了等死的准备，谁都不可能拿死亡威胁她，除非是她自己的意愿。

温故微微一愣，没想到赵无忧的口气突然变得这样强硬。他幡然醒过神来，低头间无奈轻笑，“没想到你会对权势这般痴恋。”

“痴恋？”赵无忧凝眉想着，“这不叫痴恋，这叫身在其位谋其政。若我不愿痴恋。你觉得我的下场会怎样？我不是你们江湖人，能一走了之，从此山高海阔。我是朝廷中人，从一出生就没有选择的余地，现在更不可能。懂吗？”

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赵无忧的脸色已经冷到了极点。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警告，若然温故犯了她的底线，她是真的会杀人的。

温故没有开口，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望着反复无常的赵无忧。丞相府的生存环境，已经赵嵩从小的教导，将她培养得不像是寻常女子这般单纯。温故很想知道，在她手握生杀的时候，是否还记得自己是个女儿身呢？

见温故只是看着自己，而没有开口说话，赵无忧背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淡漠疏离的背影，“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我已经把话撂这儿，你愿意留下便留下，不愿留下我也不勉强。”

温故敛眸，不愿留下不勉强？可能吗？

在赵无忧这里，不为所用的只有死。

“你放心，我不会去报仇。”温故轻叹一声，“如今报仇已经不是我生命中的全部，我要做的只是守护好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所能珍惜的已经不多，何必再虚耗。”

“你能想通自然是极好的。”赵无忧口吻沉冷，“回到听风楼，我希望你能把该吐的都吐干净。是真是假我自己会辨别，但我要的是你的这份忠诚。”

“好！”温故点头应允。“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所有的真相，至于你信不信那便是你的自由。”

语罢，温故抬步离开了帐子。

素兮面露犹豫，“公子？”

“我想静一静。”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慌乱，赵无忧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只是突然间觉得好像有些过分了。可温故跟自己无亲无故，为何会给她这样的感觉？跟温故说完狠话，自己心里也莫名的憋屈。

她想了想，是不是因为这些话曾出自父亲的口，谨而慎之的告诫过她？

被人警告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外头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赵无忧听得那雨声，只觉得内心烦躁，夜里躺在被窝里，瞧着放在枕边的骨笛，彻夜难眠。

雨声吵得人睡不着觉，可京城里没有下雨，穆百里也睡不着。星月当空，那清冷的月光落在身上，带着彻骨寒凉，如同她无温的手，透着丝丝寒意。

手中的玉笛在月光里散着莹润的光泽，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过精致的玉笛。一去数日，未曾见到她，总觉得不管做什么都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半点底气。

瞧着千岁府里满目的红绸，贴着大红喜字的宫灯，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穆百里便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沈言从后头走来，毕恭毕敬的呈上鹰隼，“爷，来信了。”

穆百里一愣，当即转身解下鹰隼上的信件。

然则穆百里并没有意料中的欢喜，而是黑沉着脸。沈言心想着，估摸着是赵大人回程有变，所以咱家爷才这般不高兴。可他也不敢多说，只能恭敬的退到一旁。

“齐攸王萧容。”穆百里顾自沉吟。

负手而立，眸色微沉。

“齐攸王府没有动静吗？”穆百里突然问。

沈言颔首，“没有！”

“尚书府呢？”穆百里又问。

沈言微微一愣，“赵大人不在，这尚书府如今空置下来，自然也是安静的。”

“也未尽然。”穆百里深吸一口气，“早前收了消息，说是齐攸王已踏上归程。可如今耽搁在半道上，又是以病之命，岂非怪哉？”这当中，怕是有齐攸王自己的打算。

穆百里虽然不知这齐攸王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但早作准备自然是没错的。

沈言行了礼，疾步离开。

负手而立，掌心紧握着那枚玉笛，穆百里思忖着，但凡尚书府有少许动静，都足以说明赵无忧遇见了难处。更说明了一件事，那便是齐攸王本意不愿回京。

若然如此，只怕来日的形势会更加严峻。齐攸王这是存了心的，要拉拢赵家跟东厂对峙。

穆百里觉得有些头疼，略显无奈的凝了眉头，若然赵家跟东厂真当“开战”，赵无忧的处境怕是不好受。他的分量自然比不得赵嵩，父亲终归是父亲，他岂能相提并论。

思及此处，穆百里只得轻叹一声。

皓月清冷，终究无温凄寒。

过了许久，沈言疾步转回，当即行了礼，“爷！”

“如何？”穆百里凉凉的开口，指尖轻柔的摸索着玉笛上的音孔，转身在栏杆处徐徐坐定。

沈言道，“赵大人的随婢云筝，出了尚书府，暂时去向不明。咱们的人还在追查，估摸着是有动静了。爷，这到底出了何事？”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归心似箭。”

语罢，突然轻笑了一声。仿佛方才的阴霾皆以散去。浓墨重彩的脸上，微微晕开少许清亮之色，连眼睛里的光都变得柔和起来。

听得这话，沈言笑了笑，“赵大人也该回来了。”

是该回来的，否则成日悬着心，还如何跟人争斗？这一门心思都落在她身上，实在累得慌。良久不曾握住她冰冰凉凉的柔荑，心里实在念得紧。

“只是”沈言顿了顿，“爷，若是赵大人动起来了，那就意味着朝上有变。可咱们不能动，否则正好随了齐攸王的心思，他更不会现在转回。是故，若是赵大人动了心思。那咱就得按兵不动，最多是让人在背后撺掇撺掇，遂了赵大人的步子。”

穆百里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东厂和赵家干上了，那就意味着开了战，齐攸王必定希望坐收渔人之利而远避战场。他想了想，如果赵无忧想回来，会用什么法子呢？

这丫头的心思城府极深，让自己的丫鬟大半夜的出门，必定是去谁家送信了。

当然，云筝肯定不会给赵嵩送信，若是惊动了赵嵩，这事儿就不是赵无忧能控制的。赵嵩那老狐狸，岂是人人都能使唤得了的？便是亲生女儿，只怕也得存了二心。

“明日就知道了。”穆百里只觉得通体舒畅，转身回房。

这两日便是千岁府的婚礼，是故穆百里并未回千岁府，而是留在东厂。成亲之前，未婚男女是不可相见的，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是以穆百里也落得清静。

雪兰自从王少钧出事后，变得格外的安分守己。

穆百里无暇去顾及她的心思，毕竟很多时候他们的思路并不在一条线上，饶是说话也说不到一处。穆百里想了想，觉得这大概就是最真实的话不投机半句多！

说不到一处，便无话可说。

案上的喜服还摆得整整齐齐，量体裁衣，精致的金丝银线蜀绣，果然是极好的。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的摁上这喜服，脑子里却是那一夜的盛世风华。唇角微微扬起迷人的弧度。

她，也该回来了。

如此星辰如此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赵无忧也想问，究竟是为谁风露立中宵？想来想去，似乎那个死太监的分量有些太重，重到让她有些迷失。她想着不能再这样下去，饶是欢喜也得有个度。若然超过这个度，有朝一日怕是要死在他手上。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死太监，终究是个祸水。

轻叹一声，赵无忧翻个身坐了起来。

素兮本来靠在旁边歇着，当即睁开眼睛，“公子怎么了？”

“睡不踏实。”赵无忧不愿承认自己失眠。

“可是哪里不舒服？”素兮忙不迭去倒了一杯水。

外头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赵无忧切齿，“这雨还真是没完没了，真真岂有此理。”

素兮微微一愣。扭头朝着被风微微吹起的窗帘望去，这雨又招公子生气了？想了想便忙着赔笑，“公子急着回京，咱们心里都知道。只不过那头不松口，咱也不能把人绑了带回去，否则皇上怪罪下来，公子亦是吃罪不起。”

“若不是因为如此，我岂能在这里待着。”赵无忧揉着眉心，将杯盏递还素兮，捂着胸口低低的咳着。她大口的吸了两口气，面色微白的望着门口，“素兮，我想回去。”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只是如今公子也是身不由己了。该做的，公子已经做了，剩下的就得看看公子这一局，能不能赌赢。若是输了，也只能听天由命吧！”

“我不会输。”赵无忧话语凉薄，“人性本事贪婪，越是身居高阁，要的就会越来越多。我就不信他齐攸王是个清心寡欲之人，眼见着有人动了他的老巢还能安之若素的留在这里。”

素兮敛眸，“但愿如此。”

赵无忧轻咳着，面色忽青忽白得厉害。

“公子？”素兮担虑。

“我没事。”她喘着气，“除非是到了关键时候，否则我绝不吃药。素兮，你若真的为我好便帮我，但绝不能劝我。”

素兮有些不明白，赵无忧这般坚持是为了什么？明明有药却不肯吃，一次次的煎熬着。她不是没见过赵无忧病发的痛苦，生生咳出血来，几乎只剩下半条命。

而现在，赵无忧似乎一直在挑战身体的极限。

“卑职明白！”素兮捏着她的腕脉，将体内的真气徐徐输入赵无忧的体内。离天明还有段时间，即便输出了内力也还有足够的时间休憩。再者外头还有个陆国安，所以素兮便也放下心来。

赵无忧靠在床上，瞧着素兮的脸由红润急转苍白，额头的薄汗渗出，足见倦怠之色。到了最后，素兮无力的靠在床柱处，瞧着赵无忧微微好转的脸色，如释重负的轻叹一声，“卑职尽力了。”

“多谢。”赵无忧低语。

素兮摆了摆手，“这么矫情作甚？”继而打着趣儿道，“卑职发现，自从公子遇见了千岁爷，是越发的矫情了些。”

“有、有吗？”赵无忧白了她一眼，“尽是胡说。”

“公子取笑卑职与陆千户，就不许卑职挟私报复？”素兮轻叹一声。

赵无忧报之一笑，“你还会想念江湖吗？”

“没什么可想的，毕竟也没什么可以眷恋。”素兮回眸望着她，“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得不到的时候心心念念，可后来只想抽身离去。难得我脱离了江湖，如今也算是极好的归宿。”

“你可想过，有朝一日逢着命中的一人，过一过相夫教子的生活？”赵无忧问。

素兮嗤笑道，“我可过不了那样的日子，我这双手是用来握剑的。不是拿来洗手羹汤的。”

“许是这世上会有人，为你洗手羹汤。”赵无忧笑了笑，“缘分二字，妙不可言。”

“公子如今遇着了，便想着人人都能遇见真命天子。可这世上有人幸福，就会有人不幸福，否则世间就不会有那么多的痴男怨女。”素兮垂眸，抚着置于床边的冷剑，指尖轻轻的拂剑鞘上的图腾。

赵无忧轻叹，“忘了吧！”

素兮笑而不语，眸色微红。

外头的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

此处离京城还得两日行程，但飞鸽传信却是极快的。飞的比跑的要快很多，是故对于京城里传出来的消息，还是有一定的反应迅捷度的。

过午时分，齐攸王萧容那头还是没有动静，看这样子是压根不想启程回京。九千岁成亲，京城必定热闹非凡。可热闹归热闹，人多了乱子也多，若然有什么差错，总归是麻烦。

赵无忧坐在帐子里等，越到这个时候，越不能着急。杯中的水已经添了几回，她终于听到了素兮急行而来的脚步声，当下握紧了手中的杯盏。

素兮挽唇，微白的面上泛着一丝笑意，“公子，成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敛眸，“也亏得这齐攸王府的鸟儿。翅膀扑腾得够快。”

素兮一笑，“想来很快就可以启程了。”

可不，这会子齐攸王萧容的面色都变了。握着手中的信件，一张脸黑沉到了极点。下一刻，萧容随手便将信件掷出去，破口大骂，“简直混账！这帮没用的废物。”

胡青一愣，当即行了礼，而后小心翼翼的将地上的信件捡起来。

蓦地，胡青骇然，“王爷？”

“荒澜突袭我大邺疆土，本就不是近日之事，皇上怎会突然想起出兵荒澜？”萧容也不是傻子，“竟然让李琛他们领军，这不是有人刻意而为又是如何？”

须知这李琛乃是齐攸王座下的得力干将。虽说也是一等一的战斗力，然则在萧容没有转回之时，谁敢推荐李琛前往边关迎敌？这不是在老虎头上扑苍蝇，自己找死吗？

胡青道，“莫不是东厂见着王爷即将归来，所以提前下手？又或者是王爷不在京中，是以赵丞相反悔了，单方面撕毁协议。这釜底抽薪办得，可真当是够狠够绝。”

朝中为官，谁得了兵权谁就有话语权。

放眼朝中，现下算是三足鼎立，东厂、赵家和齐攸王府。夏家已经没落，除了养在宫里的那位，已然不成气候，是故最后要厮杀的便是这三方。

萧容自然知道自己的处境。原以为等着赵嵩对东厂下了手，双方斗一斗，他再回去与赵家联手，以最小的付出而杀东厂一个措手不及。

没想到现在，他不得不临时改变主意。

萧容凝眉不展，胡青一时间也不敢置喙。

良久，萧容才道，“去告诉赵无忧，午后启程。”

“是！”胡青行了礼，快速退下。

蓦地，萧容又道，“让赵无忧与本王同辇。”

“是！”胡青颔首。

收到萧容的消息，而后便是邀请，赵无忧微微凝了眉头。跟谁同车都没什么问题，唯独跟萧容坐在一处。赵无忧总有种如芒在背的错觉。哪怕早些时候跟穆百里在一起，都没有这样的感觉。

赵无忧心头犹豫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或者，是因为自己知道得太多，是故心生排斥？按理说她又不是第一回接触这些事，不该出现这种心态才是。

可心里隐隐的厌恶，到底源自何处呢？

“公子？”素兮低低的轻唤，“你怎么了？”

赵无忧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心里不太对头。素兮，你有没有因为什么事情而讨厌过一个人？哪怕是数面之缘，即便什么都没做，也会对他厌恶至极？”

“这倒少得很。”素兮蹙眉，“公子此言何意？”

赵无忧摇摇头，“没什么。”

“与齐攸王同车而行。确实不是什么好事。”素兮担虑的望着赵无忧，“尤其是公子的身子又不太好，跟齐攸王这样的人待在一起，难免”

“他还能吃了我吗？”赵无忧轻叹一声，“吩咐下去，快速启程。”

“是！”素兮转身便走。

及至陆国安进来，“赵大人，一切准备就绪。”

赵无忧颔首往外走。

“赵大人用了什么法子，能让王爷改了心意？”陆国安忍不住问。

赵无忧笑了笑，“那自然是好办法，就好像我不会用瓜果点心来诱惑陆千户是一样的道理。人总归是有软肋的，哪疼戳哪儿就对了。”

陆国安无奈的轻叹，说了等于没说。赵大人不好伺候，还是自家的千岁爷比较好说话。

耽搁了一日，终究也是耽搁了。

可奇怪的是，车队的行进速度却不快，赵无忧想着这大概是萧容的意思。但她也不能多问，问得多了难免惹人生疑。

倒是萧容，含笑望着赵无忧良久，这眼睛里仿佛凝着刀子，要将赵无忧开膛破肚看得一清二楚。奈何赵无忧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之人，她若是对着你笑你也不必放在心上，也许下一秒她就会要了你的命。

“王爷这般盯着下官看，不知下官的脸上有什么？”赵无忧恭敬笑问。

萧容道，“想那丞相大人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丰神俊朗，没想到生出个儿子，也是这般的翩翩风华，还真是虎父无犬子呢！”

“多谢王爷夸赞。”赵无忧轻咳两声，“下官并无大志，只愿跟在父亲身后辅佐父亲便也罢了！”

“赵大人前途无量。此生成就必定不限于此。”萧容意味深长的笑着，“对了，赵大人可有意中人？”

此话一出，赵无忧眉头轻蹙。

萧容的话题转换得还真够快的，前一秒还在说朝廷之事，赵无忧原以为他会顺着杆子往下爬，问及这一次朝廷出兵荒澜之事，没成想这萧容突然就转了话锋。

赵无忧心中警铃大作，约莫猜出了少许试探的意思。

低头一笑，赵无忧面不改色道，“男儿大丈夫，未曾功成名就天下万安，岂敢成家。”

“赵家唯你一子，自当先成家后立业。府中没个女人终究不成样子，赵大人可得早作打算呢！你这般年少俊朗，想来思慕的女子必定不少。要不要本王帮着赵大人好好挑一挑，来日得一段良缘还能请本王喝杯喜酒。”萧容打着趣儿。

赵无忧报之一笑，“多谢王爷关心，下官暂时没有这个打算。何况家父那儿”

“丞相大人那儿想来也是着急的，毕竟也就一个儿子，也都盼着早日成家立业。你若是能给赵家延绵子嗣，得一儿半女的，岂非更好吗？”萧容若无其事的笑笑，“说不定到时候丞相一高兴，便逗孙为乐，从此卸了这一身的担子，交付在赵大人的手中。”

赵无忧当即露出一脸惶恐的神色，“下官不敢。家父虽然也希望天伦之乐，然则江山未定，岂敢轻易卸下这担子。与皇上分忧乃是当臣子的本分，即便接不了父亲的担子，下官也当为国效命，为皇上尽忠。”

“赵大人不必紧张，本王只是开个玩笑罢了！”萧容轻笑一声，“来，坐过来。”

赵无忧俯首作揖，“王爷终究是皇亲国戚，下官终究是臣子，纵然四下无人又岂敢僭越。无忧不敢同坐，还望王爷恕罪。”

“既知无人，坐过来也无妨。”萧容道，见着赵无忧还躬身在那儿一动不动的，当即沉了音色道，“那就当是本王下的命令，请赵大人过来一坐。”

闻言。赵无忧直起身子，微微握紧袖口，面色恭谨的走过去坐在了萧容身边。她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男儿，是故她必须得有少年郎该有的风度。好在她这副病怏怏的身子，能让她所有的扭捏都找到借口。

轻咳两声，赵无忧坐定，泛白的面色更是白了几分，“多谢王爷美意，赵无忧不胜感激。”

“赵大人的身子不好，想来冲冲喜会更好些。”萧容笑道。

赵无忧觉得很奇怪，这萧容三番四次的提成亲，到底是什么意思？一句话都不提朝政，是想在她身上试探什么呢？

“成亲之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官不敢私定终身。是故万般皆由父亲做主。”赵无忧作揖，当下把这些事一推二四五，推得干干净净。

她可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太多，免得说多错多。

萧容笑了笑，“看样子，赵大人是个孝子。”

“不敢当孝子二字，只是读圣贤书，做不得圣贤之人，也当敬奉父母乃为人之始。”赵无忧俯首，“没有父亲就没有下官的今时今日，下官岂敢拂逆父亲的意思。”

“如此最好。”萧容道，“那本王到时候就跟丞相商议，看能不能给赵大人选个良辰美眷呢？”

赵无忧也不好拒绝，毕竟自己这个年纪的少年，有的早已儿女成群。而她始终独善其身，难免是说不过去的。何况她还执掌教坊司，外人看上去，她也并不是不沾女色。

所以嘛这事便棘手了！

赵无忧真的有种作茧自缚的无奈，这一身男儿皮，这辈子都扒不下来了。可她又没有其他的法子，一入江湖深似海，岂不知一如朝堂也是深似海呢！

岂料，萧容继续道，“本王想了想，凤阳郡主似乎已经到了适嫁的年纪。”

赵无忧的眉心突突的跳着，“凤阳郡主？”

凤阳郡主乃是萧容外甥女，当年为了平定前太子之祸，在新帝登基之初进行过大面积的清剿与对战。在这场战役之中，萧容的表兄不慎死于叛逆之手，膝下只留下一个小姑娘。新帝坐稳江山之后便大肆封赏，于是册了这孤女一个凤阳郡主的位份，算是奖励功臣。

这是要让赵家和萧容联姻？

赵无忧心里头打鼓，他这是给自己做功课？难不成早前已经跟父亲提过了？

可明面上，赵无忧只能装作一脸惶恐的模样，毕恭毕敬的行礼，“下官多谢王爷提拔，只不过此事还得跟父亲商榷，下官自己做不了主。”

这婚姻大事的权力，压根不在她手中。赵嵩不开口，她岂敢答应。再者，她也不愿意答应，让她这个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子，去娶另一个女子，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赵无忧是绝不会答应这作死的要求。免得到时候刀子架在脖子上，就来不及了。

“别紧张，该来的总会来。”萧容意味深长的笑着。

赵无忧心头怦怦乱跳，这话又是什么意思？父亲和萧容之间到底有何秘密？这一趟出使邻国，想来绝不简单！

马车徐徐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雨路难行，是故行进速度很慢，好在越靠近京城雨声越小。

京城内，张灯结彩。

九千岁成亲，乃是朝廷一大喜事，能冲一冲宫中的晦气。百官壮着胆子道贺，整个人京城陷在一片红绸漫天之中，何其喜气洋洋。

沈言毕恭毕敬的为穆百里膝上金缕玉带，他们家千岁爷还从没穿过这么喜庆的颜色。

嫣红如血，色泽如火。

穆百里微微冷了眉目，脸上没有丝毫喜悦之色。

她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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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简衍，你敢！

嫁衣如火，耳畔都是欢歌笑语，所有人都在欣羡着一步登天的女子。倾世红颜，花容玉貌，镜子里的女子妆容精致，不管从哪个角度去看，都是世上最完美的花瓶。

雪兰苦笑两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只觉得眉目间晕开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无奈的悲凉。她从北疆寻寻觅觅到了这儿，可结果呢？

人遇见了，嫁衣穿上了，可最后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甚至分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感情呢？是爱吗？可为什么付出了爱却得不到爱呢？低头想一想，她似乎跟王少钧是一样的宿命，都是这样的望而不得。

王少钧至少用了手段，占据过一次。

可她呢？

今天夜里又当如何？

听着外头的鞭炮声和丝竹管弦声声，雪兰凝眉望着门口。不久之后她将从这里走出去，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可胸腔里憋闷得慌，她没有笑容只有怅然若失。

他非真心娶她，她如何能真心嫁她？

可上头有圣旨，谁都无可奈何。

喜娘将大红盖头落下的时候，雪兰便觉得眼前一片血色，然后所有的思绪就此了断。染着艳色蔻丹的指尖，生生嵌入掌心，疼到了麻木。

这一夜，整个千岁府充盈着欢声笑语，人人举杯庆贺。

因为是皇帝赐婚，所以帝王驾临亲自主婚。这是莫大的殊荣。一道来行的还有当朝丞相赵嵩。赵嵩自然是圆滑至极，皇帝在场当然会给足穆百里面子。

这一场盛世婚礼，办得有声有色，加上皇帝与百官之首的到访，让穆百里在众人眼中的威严之势，更上一层楼。

司礼太监一声“送入洞房”让四下陡然一片死寂，便是皇帝也跟着愣了愣。却也将穆百里骤然拉回神来，他盯着大红盖头看了很久，而后牵起雪兰的手朝着皇帝谢恩，抬步朝着外头走去。

宾客满座，扫一眼却没能看见自己想要见的那人，眼睛里的光便渐渐暗淡下去，又恢复了最初的无波无澜。终究，她还是没回来。

新房大门关上的时候，穆百里便松开了雪兰的手。

雪兰只觉得手上一空，然后停在半空的手便徐徐放了下去。喜娘搀着她坐在了床沿上，耳畔是喜娘们嗡嗡的贺喜声，始终没有穆百里的声音。

她在等，等着他开口说话。

最后却等到了穆百里的转身离去，没有半句交代。

可大家伙心里都知道，外头有皇帝和丞相，穆百里不可能待在新房里，得出去迎客。然则千岁爷不跟新夫人交代一句，委实也有些让人寒心。

毕竟，这可是新婚之夜。

穆百里心里不痛快，与皇帝对饮了几杯，皇帝不能在宫外久留，便急急的回去皇宫。却有赵嵩似笑非笑的瞧着穆百里，而后半带嘲冷的道了一句，“恭贺九千岁大婚之喜。”

“丞相能来贺喜，真是三生有幸。”穆百里回礼。

赵嵩报之一笑，“千岁爷客气了，薄礼一份还望千岁爷莫要嫌弃。那本官就祝千岁爷早生贵子，夫妻白头，早享天伦。”

穆百里也不恼，依旧是温和浅笑，“有丞相大人这番话，本座一定会尽力。”

“告辞！”赵嵩转身离开，复而冷冷的扫了一眼这宴席上的文武百官。皇帝都走了，这些人还跟这儿干什么？不过，他也不会明着去驳穆百里的面子，毕竟现在的东厂跟他离开的时候又不一样了。

赵无忧纵容东厂发展，以至到了今日的只手遮天地步。如果不是赵无忧拿到了五城兵马司的兵权，只怕这整个京城都已经是东厂的天下。

而今东厂的爪牙遍布天下，便是赵嵩如今行事也得格外小心。一不小心就是隔墙有耳，就被穆百里抢了先机。

目送赵嵩离去的背影，穆百里低头轻叹一声，一身大红喜服的站在宫灯之下，回眸看了一眼那翻飞的红绸，还有那些刺眼的大红喜字。

她没能赶回来，这婚礼也变得索然乏味。

但戏还是得演下去的，总不能丢下新夫人不管，到时候如何能做好门面功夫呢？皇帝赐婚，总归是要给皇帝面子的。

转身回房，雪兰还坐在那里等着他掀盖头。

喜娘递上一杆秤，意蕴着挑开盖头，以后小夫妻两个就能称心如意，和和美美。

穆百里接过秤杆，沈言自然是个能察言观色的，当即冲着喜娘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出去，耽误了千岁爷和新夫人，你们担当得起吗？”

音落，一个个赶紧离开新房。

惹了谁也不能惹怒穆百里这个煞星，须知这位爷一旦不高兴，是要吃人的。这诏狱里头死的人，还少吗？是以，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沈言行了礼，小心翼翼的合上房门。

雪兰低头，透过盖头底下的缝隙，能看到那双金丝绣祥云暗纹蟒纹靴，在慢慢的靠近。而后那双黑靴子便停在了她跟前，她想着他应该是要掀开盖头了。

手心里微微濡湿，雪兰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一颗心有些不安的跳动。他虽然不喜欢她，可她喜欢他呀，终究还是当了他的妻。

谁知，盖头没有掀开，他只是顿了顿而后便转身坐在了桌案处。秤杆随意丢在案上，穆百里顾自倒上一杯酒浅酌，“你自己掀下来吧，什么称心如意，都不过是鬼话连篇。”

心下一窒，盖头底下的一双眸，突然间湿润起来。

红唇微抿，雪兰低笑一声，伸手掀开了自己的盖头。抬头看着穆百里的那一瞬，她竟有些挪不开视线。入东厂以来，她从未见过穿得这般艳烈。

大红喜服衬着他那张浓墨重彩的脸，在烛光里泛着几分妖冶之色，如同活色生香的妖孽，让人有种不现实的错觉。不像是画中出来的，倒像是从神话里走出来的。

雪兰红了眼眶，没想到声音都有些哽咽，“哥哥并非真心娶我，却不得不娶我，是故心里恨着我吧？”

“恨来源于何处，一则生死之恨，二则由爱生恨，三则心生嫉恨。”穆百里淡漠的望着雪兰，“而你都不符合。”

“你不爱我，是故也不恨我。”雪兰苦笑两声，“可你我却还是捆绑在一处，真是哭笑不得。哥哥，有朝一日你是否会后悔，后悔不该娶我？”

穆百里浅酌美酒佳酿，“本座从不做后悔之事，何来后悔之说？既是娶你自然是有万全之策，即便今日不是你也会是别人。然则你不是口口声声提及年幼时的誓言吗？成全了你，也算是全了父母之命。这九千岁的夫人之位由你坐着，比其他人坐得放心。”

雪兰点点头，“若我不听从你的吩咐，你是否也会杀了我？”

“你与本座之间若还有情义，也都在这儿了，你若不想珍惜自然由着你。”穆百里放下手中杯盏，“左不过进了这东厂的，就没有囫囵个离开的道理。雪兰，不管你存的是什么心思，都得给本座收起来。从今往后你便是千岁夫人，摆好你的架势，记住你自己的身份。”

“你会杀了我吗？”雪兰又问。

穆百里起身往外走，及至门口又回头凉薄的看了她一眼，薄唇微扬，道一句，“会！”便已大步流星的离开了新房。

沈言在外头行了礼，将房门再次合上。

空荡荡的新房里，只剩下雪兰一个人独坐着，有泪无声无息的滑过面颊，弄花了精致的妆容。是啊，她想要的他都给了，她还想求什么呢？

时隔多年，你心心念念的人未必还会心心念念着你，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

两厢情愿是爱，一厢情愿是劫。这便是她跟赵无忧的区别。

长长的回廊里，一袭大红喜服显得格外刺眼。穆百里负手而行，眉目间凝着无温霜冷，“他们如今到了哪儿？”

“回到京城约莫是夤夜时分了。”沈言俯首。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浓墨重彩的脸上瞧不出任何神色，只这眼底微微一暖，竟是如释重负的道了一句，“回来就好。”

沈言俯首不敢多言，心中却是明白，千岁爷的这一句话便已经是最好的肯定。

赵无忧也急着回来，可终究计划赶不上变化。半道上的耽搁与颠簸，让她的身子有些扛不住，便是这般急急忙忙的回来，也足以去掉她的半条命。她没敢吃药，一直靠着温故与素兮的内力轮换着输入。才能扛着回到京城。

她回来得比沈言预计得要早一些，约莫丑时一刻便已经进了城。这般时候了，除了这皇帝专派的小太监们一直守在城门口等着，自然不会有其他人在城外迎接。

“赵大人去哪？”萧容掀开帘子问。

赵无忧虚弱的站在马车旁，挤出一丝艰涩的笑靥，“自然是先回府休憩，就不送王爷回府了。”

“明日朝堂，但愿还能见到赵大人。”萧容放下车帘。

赵无忧喘着气，望着御林军送着萧容的马车扬长而去，脚下一软当即瘫在地上。这两日她强忍着不吃药，看样子是实在不行了。便是素兮和温故的内劲，也救不了她。

“公子？”素兮骇然。

陆国安自然是眼疾手快的，当下就把赵无忧打横抱起，“先回尚书府吧！”他也顾不得回东厂了，若然赵无忧出了事，他这辈子都不用回去了。

众人行色匆匆直奔尚书府，听风楼内，云筝瞧着陆国安抱着赵无忧回来，吓得脸都青了。好在温故伺候身边，否则云筝真当要吓得腿软在地。

“吃药吧！”温故低语，“你体内寒毒太深。”

赵无忧掩着胸口不断的咳嗽着，好似一口气上不来，眼见着就要厥过去了。她死死盯着眼前的温故，目睹素兮紧张的取了药递到自己跟前。

有那么一瞬，赵无忧是动了气的。

可终究她也是清醒的，此时此刻若是不吃药，后果有多严重，她比谁都清楚。多少年了，她不是没有试过不吃药的下场，可最后呢？还不是乖乖的继续吃药。

她恨这些药丸。却又不得不依赖这些东西。

“千岁府”她张了张嘴。

云筝战战兢兢的上前，“公子，都过去了。”

赵无忧骤然眸色狠戾，“你、你再说一遍。”

面色微紧，云筝伏跪在地，“千岁爷已经成亲了，而且今夜皇上与相爷都到场恭贺，这个时辰约莫都已经洞房花烛了。”

虽然知道九千岁是个太监，也知道穆百里不能行人道，可听到这样的话，赵无忧只觉得心头一阵钝痛。她原以为自己赶得及回来，饶是他们拜堂成亲，但她还是有法子将他引出来，至少这新婚之夜不叫他痛快也是好的。

可现在呢？

喉间一阵腥甜，赵无忧“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素兮慌了。“公子？”

温故已经取了针包坐在床沿，当下开始为赵无忧施针续命。

赵无忧无力的伏在床边，便是陆国安也看的心惊胆战。赵大人吐血了？这可如何是好？想了想，陆国安瞧一眼众人手忙脚乱的模样，掉头就跑出了听风楼。

这个时候还不赶紧回去复命，若然赵大人真的出了什么事，恐怕得吃不了兜着走。

温故制住赵无忧体内乱窜的寒毒，继而将自己的内力徐徐灌入赵无忧体内。等到赵无忧缓过劲来，素兮再快速喂赵无忧吃药。

吃了药喝了水，云筝过来帮忙，扶着赵无忧靠在床榻的软垫上，让她能躺得舒服一些。

“公子恕罪，奴婢多言。”作罢，云筝跪在地上请罪。

“都出去吧！”赵无忧揉着眉心，方才她有片刻的视盲，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她亦明白，死扛下来是什么后果。身子越发不济，也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一口气上不来，就这么睡过去了。

奚墨从外头进来，“公子，简公子来了。”

赵无忧一愣，“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这儿作甚？”

“简公子早早的听说公子入夜方归，是故一直在等消息。许是听到了城门口动静，直接跑咱尚书府来了。”奚墨抿唇，瞧着赵无忧这鬼门关刚刚走一圈的模样，低低的问了一句，“公子见还是不见？”

“来都来了，见吧！”赵无忧揉着眉心。

奚墨颔首，与一干众人一道退出去。

赵无忧瞧了温故一眼，“我交代的事，可还记得？”

“放心！”温故俯首。

“那边最好！”赵无忧阖眼休憩。

众人尽退，简衍急急忙忙的进门，乍见赵无忧这般神情，当即愣了愣，“无忧，你这是”骇然惊觉这床边的血迹，眼眸陡然瞪大，“你吐血了？”

舒一口气，赵无忧面色苍白的望着他，“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就是一口血罢了！”

简衍坐在她床边，眸光焦灼的审视着她，“现下可有好些？”

赵无忧点点头，“已经吃了药，你放心便是。”顿了顿又道。“大半夜的怎么也不睡，还跑到我这儿来？若是教你爹知道，小心不饶你。”

“不饶便不饶吧！”简衍轻叹一声，“他醉得很，就算醒来也是明日了，管那么多作甚。”说着便握住了赵无忧冰凉的手，“你觉得如何？可有舒服些？”

“这是第二遍，不许再问。”赵无忧抽回手，无奈的轻叹一声，“我没什么事，你别担心。”

简衍敛眸，掌心的凉意快速褪却，如今便是碰一碰也是不答应了吗？他低头笑得艰涩，“你没事便好，其实你每次出去我总归是提心吊胆的，日日想着你的病若是中途复发又当如何？你身子单薄，哪里经得起这样的长途跋涉。”

话虽这样说，也不敢责怪皇上，毕竟皇帝才是这大邺的天，身为臣子理当为皇帝效命。

赵无忧扭头看着桌案上明灭不定的烛火，突然道，“我想喝酒！”

简衍一愣，“你疯了？你的身子”

话到了嘴边，终究咽了下去。

因为他发现，赵无忧的视线始终不曾落在他身上。那般淡漠疏离的姿态，已然不似从前这般亲昵。轻叹一声，简衍点点头，“你歇着，我去问云筝。”

赵无忧不做声，果然吃了药这身子就感觉活了起来，否则终究是缺了生气的。她坐在被窝里静静的思忖着，想着千岁府那头该是怎样的张灯结彩，大红喜字约莫都能贴满整个房梁了。

袖中的骨笛依旧透着莹润的光泽，只是送这东西的人，此刻想必是香玉满怀。

轻叹一声，面上微微发燥，记忆似乎回到了那一日在东厂。脸上发烫，简衍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赵无忧伸手捂着自己的脸。

简衍关上房门，当即放了酒坛子于案上，疾步走到赵无忧床边，“合欢，你怎么了？”语罢，快速伸手去探赵无忧的额头，“好像有些烫。”

“我没事！”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子轻松不少，便掀开了被子下了床。瞧着桌案上的梨花酒，赵无忧低头一笑，“还是梨花酒最得我心。”

一人一个小杯盏，简衍望着对面的赵无忧，眸光微沉，“好端端的怎么想起要喝酒？”话虽这样说，可端起杯盏的那一瞬，仿佛带着几分怨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香四溢，淡淡的梨花清香让赵无忧想起了过往岁月，“还记得上一次跟你喝酒，是梨花开的时候。一眨眼，都已入了夏，梨花早已谢尽。”

简衍望着她。“明年，还会有。”

赵无忧嗤笑，杯酒入腹，眼眶微微潮湿，“是啊，还会有的。”俄而盯着简衍看了良久，这眼睛里无波无澜，教人瞧不出是什么情绪。

“你这般盯着我作甚？”简衍下意识的低眉打量着自己，“我脸上有脏东西？”

赵无忧摇摇头，抿一口杯中酒，“只是觉得有些醉了罢！”

“是吗？”简衍轻叹。

赵无忧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简衍静静的看着她，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分明身子单薄到了极点，早前还吐了血，这一次却是跟不要命似的。他还记得上一次赵无忧在宫中赌气喝酒，回来时候便吐了血，如今简衍倒是想拦着，然则赵无忧那副表情却是一点都不想停下来。

他很少见到她如此放纵的模样，这约莫是第一次吧！

在简衍的眼中，赵无忧是个十分克制之人，用严于律己来形容她亦是不为过的。是故即便她醉醺醺的伏在案上，简衍都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赵无忧趴在桌案上，杯中酒倾泻了大半，她痴痴的笑着。苍白的面色，在烛光里透着如璞玉般的莹白通透。长长的羽睫半垂着，迷离的眸带着蚀骨之惑。

简衍喉间滚动，小心翼翼的靠近她，目不转睛的望着醉醺醺的赵无忧，“合欢，你醉了？”

“关你屁事！”赵无忧只觉得天旋地转。什么克己修身，什么满腹城府，到了这儿都成了闲扯淡。醉醺醺的感觉还真好，脑子里空空的，你想说什么便说什么，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简衍一怔，“合欢？”

“别叫我合欢，我们不熟。”她打个酒嗝，阖眼安歇，“都给我滚，滚出去。”

“合欢，你醉了。”简衍轻叹，当即夺了赵无忧手中的杯盏，“够了，别喝了。”

“你敢管我！”赵无忧动了气，“你是什么东西？竟也敢、敢管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可知道我会杀人？我告诉你，我”

她想起身，可是身子不听使唤。

于是乎这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句话，在赵无忧的身上得到了极好的体现。知道自己站起不起来，干脆就趴在桌案上一动不动。

“合欢。”简衍轻叹着，将她打横抱起，“你可知你从未醉过？这般克己之人若无痛心之事，岂能这般自我作践？”

小心翼翼的将赵无忧放在床榻上，简衍端坐在床沿，伸手轻拂着她微凉的面颊，眉目间晕开浅浅的无奈，“你可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合欢，是否只有你醉了我才能真正的靠近你？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发现你的真实身份该多好。”

“我们一起长大，我是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你位列人臣，官居一品。可我知道，你不开心，你一点都不开心。纵然你现在大权在握，可真正属于你的又能有多少呢？万人之上，却也是一人之下，终究不得自由。”

好在赵无忧并不是完全醉了，她只是身子不听使唤罢了，又不是真的醉了。

“我开不开心，跟你有何关系？”她觉得头疼，头疼欲裂。无力的抬头揉着眉心，赵无忧靠在软垫处，阖眼休憩，“你走吧！”

“合欢。”简衍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滚！”赵无忧低低的呵斥，“滚出去！”语罢。便翻个身背对着简衍，“让云筝和素兮进来伺候！”

她的确身子不舒服，不过因为酒精的作用，让神经末梢变得迟钝起来，只剩下麻木。她背对着简衍，是故也不想去猜简衍此刻是什么心情，是什么神情。

反正不管简衍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自己的心里不好受。这个时辰的千岁府，想来这鸳鸯喜烛业已熄灭，有些东西怕是回不去了。

这般想着她竟有些不由自己的呜咽起来，半蜷起身子，一半痛楚一半难过。这身心折磨，真真是最磨人的，偏生得她如今的身份地位还有处境，容不得她这般情绪波动。

听得她低低的呜咽。简衍骇然，“合欢，你是不是不舒服？”

“滚！”她还是那句话，继而开始压抑的咳嗽。

“合欢！”简衍伸手便将她扳过来，双手握紧了她的肩胛，“你怎么了？”却在触及她眼角的泪花时，瞳仁里的光陡然冷到了极点，“你哭了？”

他很少见到她这般模样，一颗心都跟着剧颤起来，面上的血色瞬时褪得干干净净，“合欢，你是不是、是不是爱上了什么人？”

她不是那种会恣意哭泣之人，而此刻的神情已然说明了问题所在。

赵无忧只是定定的看着他，而后笑得嘲冷。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也不在乎自己是什么表情，横竖她当自己喝醉了，“滚！”

下一刻，简衍骤然将她抱在怀中，冷眸无温，“合欢，你别这样，我知道你没醉。”

“那你就该放开我。”她低冷的开口，“放开！”

“我不放！”简衍愈发抱紧，“你可知道，我此生最怕的便是一松手，你已不知所踪。我一直在等你，等了你那么多年。合欢，你是我的合欢。不若你跟我走吧！天涯海角，只要跑出大邺，山高海阔的总归有你我的容身之所。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你、你别爱上他人，你跟我走吧！”

赵无忧笑了，痴笑声中夹杂着冰凉，“离开大邺？这辈子都不可能。”

简衍松开她，捧起她的面颊，望着那双迷离而无聚焦的瞳仁。他想在她的眼睛里找寻什么，可惜他失望了。那双迷离的眸中，除了晦暗还是晦暗，什么都没有。

拇指的指腹在她冰凉的面颊上轻轻摩挲着，简衍深吸一口气，“合欢，我什么都可以忍，唯独一样。若你此生的幸福不能由我所给，我将不惜一切。从小我便在期许着，有朝一日你能为我穿上嫁衣。嫁我为妻的梦。”

“合欢，你是我的合欢，只可独一无二。”

下一刻，他趁势吻她的唇。

模糊的世界里，赵无忧快速睁大眼睛。等意识到眼前这人是简衍之时，醉醺醺的她用力一推，然则没有推开简衍，反倒被他摁在了床榻之上，动弹不得。

简衍放了胆子，堵住了她所有的挣扎之音，一双手快速解开了她的腰带。

那一瞬，她无措到了极点。眸中晕开的不再是迷离，而是凄楚的惶恐，渐渐转化为愤怒。

云筝和素兮就在院子里，可她们都知道她的脾气，会客的时候不许任何人靠得太近，没有她的吩咐谁也不敢进来。

她慌了，却又没有半点法子。

当衣衫褪尽，突如其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一口咬在了简衍的唇上，直将他咬出血来。简衍吃痛，当即直起身子松开彼此纠缠的唇。

唇上鲜血淋漓，口齿间满是浓烈的咸腥味。

“素兮！”赵无忧喊。

哪知喉间沙哑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声响。等她再想喊时，已被简衍捂住了嘴，只剩下喉间凄厉的呜咽。她开始张牙舞爪的去抓简衍，手上，脸上，脖子上。

凡是能抓的地方，她都没有客气。她是断断没想到简衍的胆大妄为，一个温润书生，发起狠来也是这般的凶残如狼。多年的情义，却也抵不过贪嗔痴的业障。

皓腕被捏住压过头顶，简衍的另一手死死捂着她的口，免得她招来素兮等人。

他滚烫的唇，终于贴上了她精致的锁，骨。女子的馨香顷刻间扑鼻而来，他终于能这般恣意的轻嗅着，属于她的淡雅梨花清香。心里的三月暖阳，暖了一树梨花开。

他抬头，清楚的看到她眼睛里的血红与泪，下意识的轻柔了举止，温柔备至的道了一句，“合欢，永远都不要离开我，我会永远永远对你好，一辈子都守着你。”

她泪如雨下，眸中恨意浓烈。

简衍，你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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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啥都没有，别驳了 为钻石过5600加更

“公子？”素兮在外头行礼，总觉得这里头的动静不太对。然则里头没有动静，没有半点回音。素兮扭头看了一眼云筝，微微凝了眉头。

云筝想了想，也跟着叩门轻唤，“公子，可还需梨花酒，是否要奴婢继续备着？”语罢，她抬手三长两短的叩着房门。

里头，传来简衍一声呵斥，“不必！”喊了这一句，简衍的面色有些微白，当即又补充了一句，“你们暂且退下吧，我与无忧好好说话。”

外头，云筝与素兮对视一眼，敲门的手缓缓缩了回来，压低声音道了一句，“公子出事了。”

音落，素兮眸色狠戾，一脚便踹开了房门。

一声巨响。伴随着素兮飞身跃起。冷剑寒光，凌厉的剑气破开案上的烛台，泄了一地的流火。

素兮的剑已经架在了简衍的脖颈上，而后便是身形一震，乍见赵无忧被压在简衍身下，满脸是泪的挣扎，更是恨得咬牙切齿。若她还是当年那个行走江湖的素兮。必当一剑结果了简衍这样的“登徒子”。可惜现在，她是身在朝廷的素兮。

一个扫腿，简衍一声闷哼便被素兮踹出去。

下一刻，素兮快速拽过被褥遮住了赵无忧的身子，眸中掠过一丝痛楚，“公子？”

赵无忧只觉得身上的压力快速卸去，苍白的脸上唯有浓浓的愤恨。她快速敛了被褥裹住自身。彻骨的寒意让她止不住颤抖，这会子什么酒劲儿都散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下唇紧要，云筝冲进来，乍见这般情景，当下连退两步。

奚墨想要上前，却被云筝一把拽住，“出去！”

见状，奚墨转身就守在了外头。

云筝的身子僵了僵，瞧着从地上爬起来的简衍，一双眼眸通红如血。

素兮这一脚踹得不轻，简衍早前就有伤在身，如今更是疼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简衍勉强站起，身子有些摇晃，“你们是什么东西，竟也敢如此对我？都给我滚出去，否则”

一声脆响，简衍一头栽倒在地。

素兮骇然愣住，却见云筝就站在简衍身后，手中的碎瓶口瞬时落了地。低头去看倒伏在地的简衍，脑后有血溢出。

云筝呼吸急促，“他欺负公子，岂能轻纵。大不了拼得奴婢一死，奴婢亦要保护公子周全！”语罢，云筝扑通跪在地上，“是奴婢不中用，令公子受，辱。”

“都给我出去！”赵无忧抱紧了自身，“送他去温故那儿疗伤。”

“公子？”素兮一愣。

赵无忧合上眉眼，她自有打算。

“是！”素兮点头，当下让奚墨扛着简衍离开了听风楼。

谁都知道，此时此刻赵无忧需要冷静。寻常女子经此一事必定会哭闹不休，可她只是将自己埋在被子里，冷静得让人心疼。

脸上的泪痕已干，她敛眸抱紧自身，只觉得寒意入骨，冷得让人无所适从。

临走前，素兮将屋子里的火盆挑得更热乎一些，这才小心翼翼的走出房间。

云筝还没从方才的事情里回过神来，倒是素兮推了她一把，“你可知方才差点打死简公子？”

“他敢、敢欺负公子，我岂能饶了他。”云筝别过头去。一脸倔强。

“你下去歇着吧，此处有我守着，不会再有事。”素兮道。

云筝也知道自己方才有些鲁莽，难免会给自家公子惹麻烦，只得点点头离开。临走前，她凝着自己那双手良久，这约莫也是她第一遭伤人。险些杀了人。

这厢云筝刚走，墙头便有了动静。

对方速度很快，素兮还来不及拔剑，就被人摁住了剑柄。冷剑归鞘，发出一声低响，而后便是房门开了又被合上的声音。

素兮骇然一怔，里头便传来穆百里低沉的磁音，“滚！”

伸出去的手，下意识的缩回来，素兮凝眉扫一眼这院子，当下轻咳一声，而后疾步走到了听风楼的院门处守着。穆百里和简衍不同，至少这是赵无忧自己挑的男人。

再者，这男人决计不会做出与简衍类似的行径。毕竟这事儿对太监来说，实在是太难。

直到穆百里坐在床前，赵无忧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淡漠疏离之感，就好像对面的他也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

他伸手去抚她脸上的泪痕，却被她微微别过头躲开。

她扬眸看他，面无表情的道一句。“恭祝千岁爷大婚之喜，新房之欢。”

下一刻，穆百里凝眉看她，与她一般淡淡的道了一句，“真当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天知道，陆国安策马直奔东厂报信，得知她吐了血，他便是一刻都没有停留，飞奔听风楼而来。

谁知到了这儿，却见着她这副表情。

然则她越不高兴，便越是证明她吃了醋。是故穆百里的心里也是高兴的，这说明他在她心里的地位，越来越重要。

蓦地，穆百里眸色陡沉，也顾不得赵无忧是否抗拒，当即攫起她精致的下颚，将她的脸别过来对着自己。视线冰凉的落在她的脖颈处，缓缓下游至她的肩胛附近。

“怎么回事？”他这才意识到关心则乱，果然是要不得。

赵无忧发髻凌乱，面带泪痕，眸中猩红未褪。更重要的是她衣衫不整。死死的把自己裹在被褥里，他指尖所到之处皆是寒凉与微颤。视线一瞥，屋子一角有碎地的瓷片，还有少许血迹，很显然这屋子里存在搏斗过的痕迹。

而且，这一切跟赵无忧有关。

墨色的瞳仁，此刻若凝着霜雪。

猛然间，穆百里伸手掀了赵无忧的被褥。她身上的红痕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她冷笑两声，瞧着他瞳仁里自己的影子，“怎么，千岁爷醋了？”她拢了拢被简衍撕碎的衣衫，嗤笑两声继续道，“千岁爷有如花美眷，就不许我也有妻妾成群吗？你已经成了亲，而我终究也要找对人才好，总不能一直念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而后看着千岁爷与新夫人，恩恩爱爱吧？”

他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一张脸无悲无喜。

这眼神看得人，心里发怵。

“你并非这般做想。”他道。

被人看穿的滋味真当不好受。赵无忧敛眸不语。心里却有了自己的打算，历经这件事，让她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这种人没有资格谈情说爱。动了情无疑是在自己找死，在这人吃人的棋局里，她经不起半点的疏忽。

而儿女情长会变成致命的刀子，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想着。自己终有一天也会变成简衍这样，疯狂到不顾生死的地步。因为得不到所以格外渴望，以至于变成了心魔而不自知。

她不愿让自己走上这一步，是故这场冒险之行，她打了退堂鼓，想就此作罢，不敢再纠缠下去。毕竟。她是赵无忧，不是那种懵懂的少女，只知道情爱之重，而忘了自身之险。

“我是何作想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神情凉薄的望着他，“算了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我也什么都没说过。我，后悔了。”

她觉得这大概是自己这辈子说的，最违心的话。不是后悔，是适可而止，她便是这般的冷静自持，冷静得泼了穆百里一盆冷水。

蓦地，穆百里突然欺身而上。将她压在身下。面色僵冷的捏起她精致的下颚，他瞧着这没心没肝的女人，自己迫不及待的过来，听到的却是这样无情的话，还真是白眼狼无疑。

“你再说一遍！”他咬牙切齿。

赵无忧轻叹一声，敛尽面上的凉薄之色，恢复了最初的淡然自若。就好像她第一次去东厂之时，那一脸的淡漠疏离，对着陌生的他说着无关痛痒的话语，“这是尚书府，千岁爷若有什么吩咐，还望明儿唔！”眉睫陡然扬起。

视线里的那张脸在快速放大，她已看不清楚他的容脸。

模糊的世界里，她只听到自己胸腔里的一颗心在噗噗乱跳。而后化作了急促的呼吸。他居高临下的压着她，如同弱肉强食的生杀者，执掌者一切主动权，她除了接受没有第二条路。

唇齿相濡，有湿润的东西在眼角蜿蜒。

“穆百里，我不喜欢你了。”她哽咽了声音，“以后，还是当敌人吧！”

这话太伤人，如同刀子戳了心坎，顷刻间鲜血淋漓。

他低眉望着她，双手撑在她的面颊两侧，“这次又想用什么借口？”

她笑得泪流满面，“我突然觉得，喜欢一个太监真当无趣。为何要放着好好的男人不要，非要去招惹太监呢？何况这太监已经有了对食的如花美眷，我这般不知廉耻的贴上去，喜欢自己的敌人，不是往火坑里跳吗？所以我玩够了，不想再继续。”

那一刻，他真的有掐死她的冲动。

“有些事情不是你想开始就能开始。你说结束便能结束的。”他发了狠，啮开她的衣襟。

指尖所到之处，让她冰凉的身子开始不断的战栗。

“穆百里，你没听明白吗？”她想挣扎。

奈何穆百里这气力比之简衍更甚，他压制着她，她便浑然无法动弹。再者他又不是简衍，她打从内心深处舍不得挠他满脸开花。于是乎一番对峙下来，她自然是落了下风。

等到衣衫尽褪，她红着眼睛，无奈的望他，“穆百里，你到底想怎样？”

他俯身伏在她耳畔低语，“合欢，欠的债该还了。”

音落，她骇然瞪大眼眸，看着他解开了腰带。以往他只负责撩，可从未当着她的面，褪得一干二净过。可是现在呢？在他的身上，那一道道刺目的鞭痕，静静的阐述着属于他的过往。

他伸手捂住她的眼，“吓着了？”

她冰冰凉凉的手，颤抖着覆抓他的手背，“没有，我只是”蓦地，她听到穆百里发出一声低喝，眼睛上的手也跟着颤看一下。

等等，那是什么？

“穆百里！”她发出低哑的音色。

“我在。”他俯身噙着她的唇，一路向南，掠走她所有的冰凉，带来脱胎换骨般的温暖。她冰凉的手用力的握住他的胳膊，“穆、穆百里，我问、问你一件事，你、你到底是、是不是”

她有些语无伦次，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温度实在太高，以至于让她的鼻尖都微微渗出薄汗来，恨不能一脚将他踹下去。

他咬着她的耳朵，“赵大人，这一次我说了算。”

音落，骇然一阵痛，她险些叫出声来。唇齿相濡，他的动作何其温柔。

她终于得了喘息的机会，狠狠掸开他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泣不成声的哭了一句，“穆百里，你这个大骗子！”

他一笑，赵无忧，该还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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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他并非你的良人

赵无忧不知道事情是怎么结束的，只知道一觉醒来，自己正蜷在某个温暖的港湾里，寒意尽褪。面上，还染了少许红晕，燥得厉害。

跟穆百里交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往常她也被剥得寸缕不剩，可却也没有过像现在这般近距离的严丝合缝。是故她有些不适应，一时间脑子发蒙，不知该作何反应。

有温热的指尖轻轻捏起她精致的下颚，顶上传来穆百里磁重的声音，“舍得醒了？”

她一愣，双手不自觉的抵在他的胸口。

赵无忧不是没想过，穆百里生得这般容色，想必这身上的肌肤也是毫无瑕疵的。可偏偏是这样一个绝色天骄，肌肤上竟然密布鞭痕。

一道道，一条条，看上去何其触目惊心。

微凉的指尖轻轻抚过他胸口的鞭痕，“这些都是怎么回事？你不是有去痕膏吗？”

他握住她不安分的手，移到他胸口的那一道鞭痕处，“这一道是昔年的云公公打的，当初我欲入他门下，他策马在上一鞭子便打在了这里。夏日里衣衫薄，血色浸染，我便任由其红肿溃烂，以至于留下了这道疤。”于是乎在他得势以后，便将前任司礼监首座，生生的挫骨扬灰。

而后，他握着她的手又移到了肩胛处，“这几道是昔年的良妃让人打的，良妃仗着母家得势，在宫中横行无忌，连皇后都不放在眼里。当年诬陷皇后不成，便拿我撒气。”

后来有一天，良妃疯了，再后来良妃借疯行刺皇帝，被皇帝处以极刑，九族皆灭。

“很疼吧？”赵无忧没体会过鞭子的滋味，她只知道药石苦涩，别的倒是真的没有经历过。从小到大，她都是在人们的敬畏中走过来的。

他的指腹，温柔的摩挲着她精致的面颊，“这一道道鞭痕是让我记住过往的痛，免得有朝一日得意忘形，而让自己赴了他们的后尘。这世上没有人会等着你强大。只有夹缝里求生存，才能活下去。他们不死，你就得死。”

赵无忧凝眉望着他，一时语塞。

“还疼吗？”他吻上她的眉心。

她面上微热，长长的羽睫半垂着，愣是没有说话。谁说不疼，只不过后来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几番折腾险些晕死过去，都被他用内力续了清醒。

于是乎那一场颠鸾倒凤，在她的欲拒还迎之中完美的落幕。

见她不语，他突然欺身而上，将她压在身下，“还敢不敢说我是死太监了？还敢不敢说你后悔？”

“你就是个骗子。”她翻个白眼，别过头去。

他一笑，“骗子也好。只道这颗心是真的便是。”俄而轻叹一声，“此后，可不许再说后悔了，堂堂礼部尚书赵大人，与东厂九千岁无媒苟合，不知会成为一段佳话还是遭人诟病，遗臭万年呢？”

听得这话，赵无忧噗嗤一声笑出来，底下却是一热，当即羞红了脸，一记软拳打在了他身上，“不要脸的东西，这话可真当不好听。”

“话不好听，那便办点实在的。”他埋首在她的颈窝处。

赵无忧心头一窒，当下叫苦不迭：坏了，这厮怕是食髓知味，该不会从此以后变成那没断奶的娃了吧？

这么一想，当即打了个哆嗦。

她想推开他，奈何力有不逮，某人死赖着不肯撒手。终究，她没能拗过他，在力量悬殊和强烈的心灵攻势之上，她败下阵来。

她的身子本就不好，他已极力的忍耐，总归是小心翼翼的放纵。可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再也不可能收得住。开工没有回头箭，也是这样的道理。

赵无忧觉得自己快要死了，每次都在还剩下一口气的时候，被某人“救”了回来。回来后又是一番折腾，如此反复，反复如此。

于是乎到了晨光熹微之时，她觉得自己就像个散了架的木头人，连抬手指头的气力都没了。她无力的掀了一下眼皮，瞧着这精力充沛的男人。

明明出力的是他，为何最后瘫得不行的却是她呢？

难不成这厮会彩英的功夫？

可不管怎样，她实在是没了气力，窝在她怀里沉沉睡去，便是天塌了也不愿再理睬。横竖有穆百里在，她的被窝总是暖暖的，不会有半点寒凉之感。

怀里的人，睡得安稳。

穆百里低头便能看到某人唇角的笑靥，她约莫也是欢喜的，至少在这一生的末路里，还能有这一场生死相付，怎么想都是值得的。

人活这一世。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

他轻轻撩开她散乱的青丝，瞧着她脖颈处那些红痕，当下眉开眼笑，满意得很。换做以前，他是打死都没想到，这赵家的儿郎是个女儿身。把敌人的女儿带上了床榻，这算不算是破天荒的一种本事？举目天下，恐怕也没几人能做到的。

转念一想，这算是开始还是结束呢？

谁都说不清！

院外的素兮守在门外一夜，墙外的陆国安也守在外头一夜。如今天都大亮了，也没见着自家千岁爷从里头出来，陆国安只觉得要坏事。

别是吵架了吧？

或者是赵大人病重，以至于千岁爷彻夜不眠的陪着？

横竖没有好事就对了。

素兮也想着，只怕要坏事。这穆百里进去一夜了，按照往常的习惯，天一亮就会翻墙头出去，可今儿怎么连墙头都没动静呢？

想了想，素兮握着剑眯着眼睛看看听风楼高耸的围墙，“难不成是我看漏了？”昨夜她是眯了一会，但也不至于一点动静都察觉不到。

所以呢？

这穆百里约莫还在房里陪着公子，可现在还不走，这青天白日的教人逮着，堂堂九千岁在新婚之夜跑尚书府公干来了，换做是谁也不会相信。

保不齐，还会以为赵无忧狎戏阉奴，传出去的话，丞相府那一关便过不了。

素兮觉得，有必要给赵无忧提个醒，凡事还得适可而止，毕竟现在的京城危机四伏，着实是时机不对。哪知素兮刚要转身进门，便见着温故急匆匆的赶来。

素兮手一拦，当下把温故拦了下来，“不许进去。”

温故站住脚步，歪着脑袋瞅了素兮半天，“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素兮对外总是冷冷的，她一向便是这样的脾气。

温故哼哼两声，“没什么事，那个躺在我那儿昏迷不醒的简家公子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这眼下乌青，必定是昨晚在这里守了一夜没睡。你当我这眼睛是瞎的吗？赶紧闪开，我要进去看看公子的身子是否好些，若是耽搁了病情，拿你是问。”

素兮岂能让他进去，剑鞘一抖，当下出了半柄剑。阳光下，冷剑无温，刺目寒光拦住了温故的去路，“没听清楚我的话吗？不许进去。”

“为何？”温故问。

于是这一老一少的便在听风楼的院门外杠上了，温故自然不甘示弱。他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赵无忧，若不是碍于这是尚书府，得遵从赵无忧的法则办事，他肯定早就动了手。

“没有为何。”素兮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的望着他，“公子还没起来，谁都不能进去打搅。”

“那你告诉我，昨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说了我便走，不会再打扰公子。”温故不肯。

素兮冷笑两声，“若是能告诉你，我还会这般僵持着吗？回去吧！”

“不可能！”温故作势要动手。

素兮当即绷紧了神经。毕竟温故的下盘功夫是一等一的好，若然真的动起手来，她都未必能抓住他。想当初东厂还拿他没办法，何况现在她一人对敌，自然更得谨慎。

“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你这老头怎就这般固执？简直是冥顽不灵。”素兮切齿，若不是温故心甘情愿留下来，想来便是赵无忧也没办法留下他。

“固不固执是我的事。”温故嗤鼻，“公子昨夜可安稳？”

“放心吧，安稳得很！”素兮道。

温故凝眉，“简家那小子都伤成这样了，还安稳呢？”

“信不信由你，赶紧走吧！”素兮道，“不然公子醒来，瞧着你这般胡搅蛮缠。必定要生气。公子一生气，又得十天半月的不理你，你小心到时候进冷宫。”

温故撇撇嘴，“你这丫头惯会这般戏耍别人，嘴巴这样毒，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行走江湖之人，还担心什么嫁不嫁的？”素兮收剑归鞘。

里头，好似有了动静。

温故那大嗓门与暴脾气，岂能躲得过穆百里的耳朵。赵无忧本来就睡得浅，自然也惊醒了。

“天色不早了，你还不走？”她蹙眉望着他。

伸手抚平她紧蹙的眉头，“已然不早，所以什么时候走都无所谓。”语罢，他松了手，顾自起身去捡地上的衣裳。

赵无忧快速闭上眼睛，天知道她才想起来这事。

他起身之后，身边的位置一下子空了，当即有些寒意渗入。赵无忧下意识的裹紧了被褥，只留下脖子以上露在外头。

她看着他从光-溜溜变成衣冠楚楚的千岁爷，回眸看她时，面上风光无限好。

赵无忧抿唇，瞧着坐在床边的穆百里，“我我，那个、那个你”

指腹的温度熨烫着她的面颊，穆百里笑靥温和，“再不起来，你们家的老头子就该来捉-奸了。到时候一网成擒，你说到时候是你娶我呢？还是我纳你为妾？”

“无耻之徒。”赵无忧愤慨。下一刻，眼睛的喜悦渐渐淡去，她紧咬下唇。有些东西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比如说雪兰的事儿，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千岁夫人。

如今她已经用“惨痛”的教训来验证了“死太监”的秋后算账，那么回去之后呢？穆百里若是贪一时新鲜，那雪兰跟他是否毕竟他们才是夫妻。

“早前，我以为你是个太监。”她低语，“如今如今你不是太监，你和雪兰昨天夜里是不是也、也、也”

赵无忧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样挣扎过，说一句话都这样结结巴巴的，还真是一点都不干脆。

穆百里坐在床边，饶有兴致的瞧着她结巴的样子，“赵大人什么时候，舌头打结，说话这么不利索了？你不就是想问一问，昨天夜里本座有没有像对待你这样，对待雪兰。”

“穆百里。人不能太无耻。”她撇撇嘴，“你爱说不说，不说滚蛋。”

他突然将她从被窝下捞出来，惊得赵无忧当即胳膊交叉挡在前头，“穆百里！”

他一笑，当即取了衣裳为她更衣，“若是与她欢好一场，何至于还在你这里上下而求索？赵大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不自信？你瞧着本座的脸上，是不是写着负心薄幸四个字呢？”

赵无忧还真当仔细的瞧了瞧，“你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你这一说，我倒是瞧出来了。倒不是负心薄幸，而是披着羊皮的狼。”

他朗笑两声，眉目间晕开浅浅的微光，像极了昨夜的烛光，盈满了她的心窝窝。他低头突然吻上她的胸前，惊得她满面通红，藕根般的脚当即从被窝里伸出来，抬腿便去踹他，却被他轻而易举的捏住脚踝。

穆百里面色一紧，“踢坏了可就没得玩了。”

她噗嗤笑出声来，生平第二回面若桃花。

他袖手为她更衣，这伺候人的功夫果然没人能比得上他。他举止轻柔，处事格外仔细，哪怕是腰间玉佩的绺子都被他打理得整整齐齐。

赵无忧望着一袭大红喜袍的他，昨夜出来得着急，以至于他顾不得换衣裳，就这么穿着喜服来了尚书府寻她。偏生得她只顾着自己的伤心难过，也未能领会他的焦心。若他心中没有半点情分，估摸着早就拂袖离开，岂能有昨夜的雨露之情。

四目相对，他温柔的含着她的唇。灼热的掌心便贴在她的后腰处，将她揽在自己的怀中轻轻拥着，“莫要胡思乱想，雪兰不过是挂个名分，这名分还是你自己求来的，你就得自己担着。这世上所有的事儿都是有因才有果，懂吗？”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你就不怕有朝一日，她卖了你？”

“在她卖了我之前，她会先变成一具死尸。”他松了手，将她摁在了一旁的梳妆镜前。

她的梳妆镜格外的简单，案上唯有玉冠玉簪，并没有女儿家的胭脂水粉。男子终究与女子不一样，这便是差别。

他执手玉篦。动作娴熟得比宫中的嬷嬷们更胜三分。不多时，镜子里便出现了玉冠玉簪，白面少年郎。

赵无忧瞧了一眼镜子里的他，“没想到千岁爷的手艺这么好。”

他附耳低语，“本座的不但手艺好，手段也好。不知赵大人，是否同意本座的骄傲自满呢？”

赵无忧斜睨他一眼，“千岁爷还真是一点都不客气。”

“与赵大人有什么可客气的？如今是你知我长短，我懂你深浅，这关系还不够亲密吗？”穆百里说起荤段子来，还真是脸不红气不喘。

赵无忧也算是缓过劲来了，回头便呛了他一句，“那千岁爷可得把兵器藏好了，兵器藏不住这脑袋也会藏不住。放眼天下，恐怕找不到像千岁爷这般伺候得稳稳妥妥的奴才了！”

穆百里点点头，“所以赵大人得安分守己，若是哪日脖子上再来点青青紫紫的，那本座只好让别人的脑袋在地上滚一滚，染点砂石才算全了男人的本事。”

心下一顿，赵无忧掀了眼皮子盯着穆百里没有吭声。

屋子里的瓷器碎片和血迹还在，她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过穆百里太懂她的心思，她只字不提，他便一句不问。她又不是三岁的孩子，事事都等着他来操心。

她有她自己的手段和本事，有她自己的考量和思虑，而这些都不是他能恣意做主的。她没开口，他便不会多问，即便是某人不安分，赵无忧也有足够的能力去处置。

他若是搀和，反倒会让她不痛快。

赵无忧。不是寻常的女子。

“关起门来便是一口一个男人，你”她犹豫着打量他，“你到底是谁？”

穆百里负手而立，瞧着昨儿柔若无骨，今儿一脸精明的赵无忧，“你的男人。”

“少贫嘴！”赵无忧又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按理说宫中对太监之事彻查极严，一年一度的验身之行，你是如何躲过去的？”

“那你知道本座是从哪个宫出来的吗？”穆百里勾唇笑得邪肆。

“你伺候过那么多人，我哪儿知道。”她一直都是埋头苦读，彼年也未曾入朝为官，而穆百里也没能提升为东厂提督。对于穆百里一直都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剩下的便是从父亲的口中得知的。

这些年穆百里的步步高升，与她的节节攀升，都是大邺朝的一个传奇所在。可他们很少正式交手。她一直觉得只有有父亲在，她就不必去关注穆百里的存在，只需要哄得皇帝开心便是。

然则命运弄人，令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东厂执掌，却在昨天夜里爬上了她的床榻，与她抵死缠绵。

“这话那么酸。”他笑得凉凉的，微微俯下身来瞧着她。

她睃了他一眼，“有话快说，不说便罢！”

“在后宫办事，只要你有本事哄得主子开心，只要你家主子正当恩宠或者是有权有势，那么主子一句免了，你便能避开这一年一度的验身，就能安然无恙的在宫里生存。”他直起身子，面色微微沉冷下来，“入宫之前，我得师父传功，得锁阳之能，平素靠着吃药便不会有悸动，直到遇见了某只妖精。”

他无奈的望她，笑得颇为复杂，“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她抿唇笑得邪魅，“那你还能缩回去吗？”

闻言，穆百里揉着眉心，“看样子赵大人对于本座的贡献，十分不满意，所以这般不屑一顾。也罢，那本座只好牺牲到底，会一直做到赵大人满意为止。”

他转身就走，她急了，当下拽住他的胳膊，“我不过问你开个玩笑，你何以这般认真？”

见她慌张，他便知道，昨晚约莫是吓着她了，看她走路都有些半瘸半拐，他只得报之一笑，“也可以缩回去，只不过没有师父协助，会耗损我大半功力，不值当。”

反正现在也不会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来验他的身，是故这缩不缩回去也没什么要紧的。人呢，只要掌握了权势掌握了生杀大权，谁还管你以前是谁，谁敢轻易的拿你问罪？

赵无忧松了一口气，“你走吧！”

穆百里伸手抚过她微凉的面颊，“陆国安说你昨夜吐了血，我也给你把过脉，脉象的确很乱。好好照顾自己，扎木托那老匹夫别的不在行，但是他的医术是信得过的。想来他跟着你那么久，你也知道他是何身份，巫族的医术和巫蛊之术是并驾齐名的，同样厉害。”

“千岁爷何时变得这般唠叨，就像个管家婆。”她挑眉蔑笑。

穆百里骂了一句，“喂不熟的白眼狼。”便拂袖离开。

温故还在门口跟素兮扯皮，乍见穆百里从房内走出来，而后一跃出墙，当即愣了半晌，而后直勾勾的盯着从房内徐徐走出的赵无忧。

赵无忧面色微白的站在门口，神色依旧淡然自若。

“昨晚穆百里来了？”温故骇然盯着素兮。

素兮一脸“明知故问”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

“所以简衍，是穆百里打的？”温故蹙眉，“到底发生什么事？”

素兮也不理他，径直走到赵无忧跟前行礼，“公子！”

温故急急忙忙的过来，上下仔细的打量着赵无忧，而后视线定定的落在赵无忧的眼睛里，仿佛想看出点什么。于是乎，一时间忘了回神，只是这样目不转睛的盯着赵无忧。

“你看什么？”赵无忧面无表情。

“你没事吧？”温故低低的开口，小心翼翼的模样，浑然没有方才与素兮争吵时的倔强。

有时候连素兮都觉得，这温故对着赵无忧的时候，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恨不能把一辈子的小心谨慎都给用上，那样的畏首畏尾，似乎就只是为了赵无忧一个眼神一个笑容。

“你看我的样子，像是有事吗？”赵无忧缓步走到栏杆处坐定，风吹微凉，她拢了拢衣襟低低的咳着，“简衍怎样？”

“伤到了后脑，所以暂时还没苏醒。”温故敛眸，“他身上有酒气，那就是说你们昨晚喝酒了？”

赵无忧不语。

温故继续道，“你该知道你的身子，是不合适喝酒的。何况你昨夜刚吐了血，再不好好珍惜自己。便是大罗神仙也拿你没办法。”

“这是我自己的事。”赵无忧揉着眉心，“素兮，宫中可有异动？”

素兮点点头，“已经早早的就有人来报，说是齐攸王已经入宫去了，不过皇上念着大人身子有恙，暂时没有论功行赏。如今齐攸王还没有下朝，是以”

外头，小桑榆跑了进来，“大哥哥！”

赵无忧一笑，与素兮交换了眼神，素兮便缄口退到一旁。赵无忧瞧着跑得气喘吁吁的小桑榆，眉目间晕开显而易见的温柔，“跑得这么着急做什么？不好好在月牙阁里的读书写字，怎么跑出来了？”

“大哥哥走的时候都没有告诉我一声，我还以为大哥哥不要我了。”小桑榆歪着脑袋看她，“大哥哥的病还没好吗？”

赵无忧敛眸，挽唇笑得暖暖的，伸手摸着孩子稚嫩的脸庞，“大哥哥没事，等大哥哥闲了下来，就去教小桑榆读书习字。这段时间我都没有检查你的作业，你可有安心听师傅教授？”

小桑榆连连点头，“桑榆谨记大哥哥教诲，不敢放肆。”

“那便最好。”赵无忧轻咳两声，瞧着孩子单薄的衣裳，“出来的时候怎么也不多穿一件，虽说是入了夏，可终究还不到夏日炎炎的时候。早起贪凉，万一冻着呢？”

转头便冲着素兮道。“你让云筝带着桑榆去库房自己挑料子，多做几身衣裳。”

小桑榆一愣，“大哥哥，我的衣服够穿了，上次云筝姐姐给做的好几身新衣裳都还放在柜子里呢！”

“入了我这尚书府，你唤我一声大哥哥便是我的亲妹妹，尚书府的小姐，我待你好是应该的。”赵无忧轻叹一声，她还真的没有打心眼里心疼过谁。只为那一条再也无法复原的胳膊，空空荡荡的袖管，她愿意全心全意的对这孩子好。

“谢谢大哥哥！”桑榆虽然不大，可小小年纪懂事得让人心疼。

素兮牵起孩子的手，“走。”

知道赵无忧有事要做，小桑榆也不缠着，只是依依不舍的一步三回头。有时候，她是真的怀念在平临城的日子，好歹那个时候她能时常跟大哥哥在一起。

桑榆垂头不语，素兮也只是笑了笑。

目送素兮与桑榆离去的背影，赵无忧才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早前穆百里没有成亲，纵然你喜欢，那也、也是可取的。可现在千岁府已经有了一位夫人，你们若是再纠缠不清，到时候吃亏的是你。穆百里是千岁爷，他不顾自己的名声倒也无人敢说什么，可是你不一样啊，你”温故说得很轻，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的打量着赵无忧的脸色，生怕她会突然翻脸。

“我有什么名声可言？”赵无忧凉凉的望着他，“我爹被人称为奸臣，天下百姓都知道我是朝中最大的奸臣之子。谁敢乱嚼舌根，我就杀了谁。反正就算我仁善，也不会有人夸我。我一出生，就是来当恶人的，所以恶人没有仁善之心。”

“若无仁善，那这孩子又该怎么说？”温故问。

赵无忧苦笑两声，“那不过是养着玩罢了，也许哪天我不想玩了，就会废了她。”语罢，她起身欲走。然则两股战战，有些疼痛不是那么快就能消除的，是故疼或者不疼，是装不出来的。

温故骇然上前，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你、你这是、这是怎么了？”

“与你无关。大概是坐太久腿麻了。”她面不改色的搪塞。

“我是大夫。”温故低语，声音很轻很轻。

赵无忧容色微恙，也没有反驳，毕竟连穆百里都承认温故的医术极好。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觉得说多了，反倒有种班门弄斧的感觉。

“我们在一起了。”也不知为何，赵无忧看到温故那低落的神情，下意识的解释了一句。

温故骤然盯着赵无忧的脸色，她看到他的脸色，顷刻间煞白如纸。

“你”赵无忧觉得很奇怪，为何他的表情会变得这样古怪？复杂之中带着些许痛心，痛心之外有有些不忍，这种神情让人看着心酸。

赵无忧收回视线，徐徐背过身去，“等简衍醒了再来通知我，你下去吧！”

“他并非你的良人。”温故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要考虑清楚。”

赵无忧没有吭声，只听得温故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她竟然有种不敢回头去看的错觉。是不是自己最近太累了，以至于胆子都变得越来越小，神经变得愈发敏-感。

直到温故的脚步声消失殆尽，赵无忧才转回身来，眸色微沉的望着空荡荡的门口。梨树叶子变得愈发碧绿苍翠，将整个梨园遮蔽得极尽幽静。

良人？

恐怕连她爹都从没希望过，她会遇见良人吧！

负手而立，少年英姿俊朗，衣袂蹁跹。

估计下了朝，爹就该来找她了。低头轻咳着，赵无忧轻叹一声，心中乱成一团。只希望这两股战战之痛，能尽快好转，免得到时候在爹的面前露了馅。

可惜，她落空了。

赵嵩来的时候，赵无忧依旧觉得腿疼。无奈之下，她只好装病躺在床上。横竖她的脸色就没好看过，所以是否犯病对她来说，根本没有区别。

“可曾吃药？”赵嵩坐在桌案处，放下手中杯盏睨一眼床榻上面色苍白的赵无忧。

赵无忧俯首，“多谢父亲关心，业已吃药。大概是最近东奔西跑未能好好静养，所以身子不济。未能给父亲全礼，请爹恕罪。”

“无妨！”赵嵩眸色微沉，面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为父今日来，是有一件事要跟告诉你。”

赵无忧蹙眉，突觉得心上漏跳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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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原来你就是赵无忧

赵无忧毕恭毕敬的听着，赵嵩坐在那里，眉目间无温凉薄。他仿佛说着与己无关之事，口吻平静得像个陌生人。好在赵无忧早就已经习惯，所以也并未放在心上。

赵嵩面无表情道，“今日早朝之时，皇上宣齐攸王上殿。”说到这儿，他顿了顿，“你该知道，皇上一心修道是无暇顾及朝政之事，一旦上朝必定是有了大事。”

“是。”这点，赵无忧心知肚明。

赵嵩盯着她，“皇上对齐攸王是什么心思，你应该很清楚，手足之情，还有当年的辅佐之义。你该明白，当年若不是齐攸王与为父一力扶持，是不可能有今时今日的盛世皇朝。”

赵无忧敛眸，“无忧明白。”

可她不明白的事，父亲为何突然重提当年？还提及了齐攸王？

蓦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赵无忧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赵嵩，“爹，您到底想说什么？”这让她不得不想起了回程途中，萧容说的那些话。

难道真的……

赵嵩轻叹一声站起身来，临窗而立，负手背对着赵无忧，“你该知道，以你现在的身份地位，这婚姻大事本就做不了主。如今连为父都没了法子，毕竟寻常人家的男子，到了你这个年纪早已成家立业，说不定孩子都满地跑了。”

赵无忧瞪大眼眸，身子微微绷紧，“爹的意思是”

“不是为父的意思，而是皇上的意思。”赵嵩始终没有转身，是故赵无忧也看不清楚父亲脸上的神色，到底是怎样的。她只能听到父亲低冷的声音在屋子里回旋着，他说，“齐攸王与皇上提议要褒奖你，请旨将凤阳郡主与你赐婚。”

耳朵里嗡嗡作响，赵无忧的面色愈发苍白，只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噗噗乱跳，“爹，若无忧真当是男儿身倒也罢了。这婚姻大事全凭父亲做主。可、可是我爹，若然我真的娶了凤阳郡主，岂非犯了欺君之罪？来日皇上彻查起来，其罪非小。”

“对于这一点，为父不是没有想过。”赵嵩轻叹一声，徐徐转身看着她，“可皇命如山，谁都没办法违背。你该知道，皇上的欢喜便是你我臣子的欢喜，若是惹了皇上不痛快，那赵家也不会痛快，最后反倒便宜了东厂那帮阉人。”

“可是爹”

还不待赵无忧开口，赵嵩冷冷的打断了她的话，“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为父相信以你的聪慧。必定可以做得漂亮。”

“爹，无忧什么都可以答应，唯独这件事恕难从命。”赵无忧垂头。

“混账！”赵嵩冷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想抗旨吗？”

“圣旨是爹接的，不是我接的。”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咬定牙关不松口，“入朝为官非我所愿，我还是入了朝堂当了礼部尚书。如今娶亲成家也非我所愿，请恕无忧不孝，不能成全爹的心思。”

下一刻，赵嵩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你敢违背为父的命令？”

“无忧不敢，可是这样的风险，无忧不敢承受也担当不起。”赵无忧看上去是个病怏怏的，可实际上呢？她骨子里的倔强。其实像极了杨瑾之。

赵嵩目有深色的望着虚弱至此的她，记忆里的赵无忧一直恭谨，很少有过违逆他的时候。不过也是因为这样，让她这性子越发像极了杨瑾之。

转念一想，她这般眷恋着母亲，像杨瑾之也是正常的。

“冥顽不灵！”赵嵩冷喝，“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不管你答不答应，皇上的圣旨已下，你必须娶凤阳郡主为妻。”

“爹！”赵无忧眸色微红，“若是被凤阳郡主知道我乃女儿身，皇上那儿就算是捅破了天。欺君之罪，当诛九族。爹只想着不能落了东厂的口实，难道就没想过一旦应承下来，就是因小失大。”

她可不敢答应这件事，一旦应了下来，后患无穷。

她不是穆百里，顶着太监之名娶亲，大不了不洞房不亲热，横竖是个太监罢了！可她呢？身为“男儿”岂能不洞房，三两日倒也能用病痛推诿，时日长久怎么办？

难道真要如外人所言，她与简衍有私，是个龙阳之癖？既然不喜欢女子，却又娶了郡主为妻，到时候皇上那儿她得吃不了兜着走。

赵无忧自问没有本事，能做到两全其美，不留痕迹。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胆大妄为了，连为父的意思都敢违拗？是谁给你的胆子？”赵嵩冷然。

那一番居高临下，让赵无忧的心里发怵。从小到大，她看自己的父亲，一直都是用仰望来形容的。那个高大而威严的父亲，对她说话的时候总是不苟言笑的，在他这里没有半点温暖，唯有严厉和苛刻。不管父亲走到哪儿，她所见的都是卑躬屈膝的奴颜。

小时候她受不住，悄悄放下墨笔溜出去找娘，爹却呵斥了娘亲：慈母多败儿。

她当时不懂，只是含着泪去看同样红了眼眶的母亲。在娘的眼睛里，她看到了痛楚与灰暗的绝望，后来娘便去了云安寺。

爹说，除非有朝一日她能接替百官之首的丞相之位，有能力做到人上人，否则她的母亲就一辈子别想走出云安寺半步。

娘说，她此去只为他们父女两个祈福求安。赵家此生杀戮太多，她亦不忍满手血腥，惟愿余生能在佛前忏悔恕罪，请佛祖宽宥。

“爹。”赵无忧咬唇，“无忧还是不能答应。”

“不答应也没用。”赵嵩冷哼，“齐攸王已经派人去接凤阳郡主来京，钦天监也开始盘算日子，相信很快就会定下来。你就准备着，当你的新郎吧！”

语罢，赵嵩拂袖而去，压根不理赵无忧的辩驳与挣扎。

所以，他连她是否身体不适也不愿多想。

赵无忧木讷的坐在被窝里，双手撑在床沿，微微的轻颤着。

素兮与云筝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赵无忧皱眉阖眼的姿态，当下意识到事情不太对劲。云筝快一步冲到赵无忧跟前，眸色担虑，“公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丞相他说了什么，公子你的样子”

“公子？”素兮低低的喊着，“没事吧？”

赵无忧无力的抬了一下眼皮，继而苦笑两声，仍是不说话。她深吸一口气靠在软垫处，睁着一双眼睛去看床顶，冷漠疏离的姿态，让云筝与素兮莫名的心慌。

她们很少见到赵无忧这般模样，带着少许无可奈何的心灰意冷。

“我想我娘了。”赵无忧翻个身背对着她们，对于凤阳郡主一事，终是只字未提。

如今是皇帝口谕，离圣旨落下还有一段时间，她得好好的盘算盘算，该怎么才能让爹改变主意，为她抗旨拒婚呢？她又不是那种自怨自艾之人，想这世间之事总归都有解决的法子。

然则凭她一人之力怕是有些困难，毕竟那头是皇帝、齐攸王和丞相，不管是哪一个跳出来，都得压她一头，她确实没有半点胜算。

该怎么办呢？

素兮与云筝自然不知发生何事，只能行了礼暂且退出去，徒留下赵无忧一人苦思冥想。她是真没想到齐攸王萧容会真的请旨赐婚，原以为不过说说罢了，原以为父亲会断然拒绝，毕竟她这女儿身的身份着实见不得人。

现在，所有的没想到眼见着都要变成了板上钉钉，赵无忧心里是慌乱的，脑子是清醒的。

她得好好想想。从哪儿入手才好？

蓦地，她突然坐起身来。

若这世上再无凤阳郡主，那此事不就结了吗？

眸色无温，赵无忧轻咳两声，只不过这凤阳郡主怕是没这么好对付。她能想到这一层，那萧容那个老狐狸岂能忽视，想来对凤阳郡主必定多重保护。

在婚嫁之前，萧容一定不会让凤阳郡主有事。

这事儿得好好的安排安排才好，免得到时候反倒先乱了自己的阵脚。

外头传来云筝的声音，“公子，温大夫来了。”

赵无忧一愣，“进来！”

温故疾步进门，“简衍醒了。”俄而担心的望着她，“你没事吧？”

赵无忧轻咳两声下了床榻，脚下有些疲软。倒也能撑得住，“去看看。”

药庐内，简衍的脑袋上裹着厚厚的绷带，温故说伤及后脑勺，所以脑子暂时不会太清醒。由此可见，当时云筝下手有多狠。

赵无忧进去的时候，简衍已经坐起身来，一个人静静的坐在床边上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的脚尖看。这副神情，带着少许恍惚过后的痴傻。便是见到赵无忧时，简衍的脸上依旧是这副反应迟钝的神色，一时间便是赵无忧也难辨真假。

“怎么回事？”赵无忧冷了眉目。

温故轻叹一声，“伤得不轻，是故现在只能等等看。”

“等什么？”赵无忧凝眉。

素兮愣了愣，“他不会一辈子都这般痴傻吧？”难不成云筝这一花瓶下去，就把好好的一个人打成了傻子？早不傻晚不傻，偏偏这般巧合，现在傻了？

思及此处，素兮狐疑的望着默不作声的赵无忧，屋子里当下安静下来。一个两个都在等着赵无忧的决定，毕竟这简衍的身份也是个障碍。且不说是赵无忧的发小，退一步讲，他还是工部尚书的儿子。

前不久简为忠还协助赵无忧完成了瀛渠清淤的大工程，惹皇帝器重而扳倒了国公府。简衍又是简为忠的独子，若是他有所闪失，只怕简为忠不会善罢甘休。

烂船还有三斤钉，何况是朝廷的尚书。

是故就算要惩处简衍，也得有所分寸。

“公子！”云筝跪地磕头，“是奴婢失了分寸，一切祸事都是奴婢所为，请公子将奴婢交付简大人处置。要杀要剐。奴婢一人承担，绝不会连累公子。”

“你是尚书府出去的奴才，你觉得若是简衍出了事，杀了你剐了你，便不会连累尚书府了吗？”赵无忧面无表情的望着眼前的简衍，眉目渐冷，“你想得太简单了。”

“公子？”云筝骇然。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赵无忧什么也没说，只是默不作声的坐在了简衍的身边，与他并肩坐在床沿处。

见状，素兮扶起云筝，拽着温故退出了房间。

房门被轻轻合上，赵无忧低头苦笑两声，“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你我原有的情义也都散了。在我这十数年的岁月里。一直都有你的存在。我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我曾经以为这世上任何人都可能伤害我，唯独你不会。”

“就算有人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你也会奋不顾身。事实上，我一直都觉得这世上最可信的人便是你，我信你重你也喜欢你。可是为什么走着走着，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我不再是你心目中的合欢，你也不再是最初的简衍。我们都变了，人变了心也跟着变，再也回不去最初，再也回不去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扭头看着他，“昨夜那件事，我权当是你喝醉了，不会追究。但你也该清楚，我并非仁善之人，我纵你一次绝不会纵你第二次。此番送你回去，还望你好自为之，别在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否则就算你是我的朋友，我也照杀不误。”

语罢，她起身。

下一刻，腕上一紧。

低眉去看，简衍的手已经握住了她的皓腕，那双痴愣的眸就这么空洞洞的盯着她。他张了张嘴，唇瓣有些轻微的颤抖，音色沙哑而哽咽，艰难的发出两个字，“合……欢。”

赵无忧定定的望着腕上的手，终是轻轻的拂开，“我不是你的合欢，我是礼部尚书，丞相府独子赵无忧。这话，我只说最后一遍。”

他木讷的站起身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可眼睛里的空洞却让人心酸。

她与他一起长大，多少年了，她的喜怒哀乐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至始至终都有他的陪伴。她没有朋友，唯有简衍一人。

可现在呢？

突然间什么都变了，她不想再要他这个朋友了。只因为他太喜欢她，强迫她做不喜欢做的事情。所以，她决定主动失去。

这么一想，心里竟是如此酸楚。

“抱。”他上前，张开了双臂。

赵无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如同木头桩子一般立在那里，被简衍抱了一下。换做以前，她会有所回应，毕竟他们是好兄弟、好哥们、好朋友。

但现在，她什么都不想做。

下一刻，她挣开他的怀抱，往后退了两步，“不管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都与我不再有关系。我会马上让人送你回家，到了你爹那儿，你便好生养病吧！”

她头也不回的开门出去，面色黑沉得厉害。素兮与云筝对视一眼，这是赵无忧发怒的前兆，她不高兴了，所以最好少去招惹她。

偏偏温故依旧上前。“那简衍怎办？他的伤”

赵无忧顿住脚步，“送他回去，就说是喝醉了酒一不小心摔了一跤。”

“是！”素兮颔首。

听风楼内，一片死寂。

赵无忧烦躁到了极点，一想起凤阳郡主，一想起简衍，脑仁便疼得厉害。头疼的揉着眉心，赵无忧靠在软榻上轻轻的咳嗽着。

房门被打开，赵无忧冷了音色，“滚出去。”

小桑榆骇然一怔，许是被这样的赵无忧吓着，当即站在原地没敢吱声。

赵无忧抬了眼皮，“桑榆？”

“大哥哥？”小丫头的手上端着一杯热腾腾的果茶，面上有些惧色，“素兮姐姐说你心情不好，我就给大哥哥泡了一杯果茶。”

“过来吧！”赵无忧轻叹一声。

“大哥哥？”小桑榆乖巧的望着她，“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赵无忧摇摇头，瞧着外头逐渐入暮的天色，一肚子的苦水却不敢跟任何人说。她想着即便是穆百里，有些东西也是不敢直言相待的。

他们之间，毕竟还隔着朝堂厮杀。

“大哥哥没事。”赵无忧勉强一笑，“你来京城也有一段时日了，可除去逛过？”

小桑榆点头，低低的应了一声，“去过了。”

赵无忧瞧着她那空荡荡的袖管，这丫头的心思岂能瞒得过她。走下软榻，赵无忧牵起小桑榆的手，“趁着现在还能喘口气，大哥哥带你出去走走。”

“真的！”孩子欣喜若狂的盯着她。

赵无忧笑了笑，在小孩子的世界里，才有最单纯的喜怒哀乐。

华灯初上，这京城街头自然是热闹非凡，人声鼎沸。

桑榆对这里的一切都觉得很好奇，京城跟平临城是不一样的，天子脚下有它特有的繁华。赵无忧带着桑榆去了教坊司，顾自进了雅阁里。

红姑上前行礼，“大人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这些日子疲于奔波，也顾不上教坊司，辛苦你了。”赵无忧带着桑榆坐定，“把最好都拿上来。”

“是！”红姑也不敢多问，依吩咐办事。

赵无忧推开临街的窗，站在窗口瞧着底下的人潮，指着街对面的花灯道，“那便是京城最大的花街柳巷，往东头走是一排酒肆茶馆，改日我带你去吃茶，你也熟悉熟悉这京城的风土人情。”

桑榆对于眼前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兴奋，蓦地，她看到不远处吆喝着，走街串巷的糖葫芦贩子，“大哥哥，我要糖葫芦。”

赵无忧一笑，“让云筝陪你去。”

“恩！”桑榆一溜烟跑开。

难得有孩子喜欢的东西，桑榆喜欢便好。

云筝陪着桑榆下去买糖葫芦，素兮缓步进门，“妞儿比以前快乐多了，至少在公子这里，她不必再吃苦受罪。公子给她的，都是最好的。”

“我在她这个年纪，不得不穿上男儿装。不得不执笔天下。你可知道我心里有多少遗憾吗？我想在她身上找到自己的缺憾，逐一弥补。很多东西我得不到的，只能在她身上实现了。”赵无忧扭头望着素兮，“你可知道，我有多羡慕她吗？”

“我甚至想过，来日退下这一身的皮，想你这样能罗裙衣衫，该有多好。可惜，我恐怕到死都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素兮，我不想为人棋子，我想做我自己，可我没有法子。我能将朝堂将百官玩弄于鼓掌之中，却没办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她敛眸笑得艰涩，“终究这些缺憾，得伴随我一生。由生到死。”

素兮拍了拍她的肩膀，长叹一声，“当年我说，江湖不自在。如今你说，朝堂不痛快。可是公子，虽然不自在不痛快，但也有值得坚守的东西。士为知己者死，便是我此生追求。”

赵无忧无奈轻笑，“你这人说出来的话，总这么动情。”

蓦地，素兮面色一紧。

顺着素兮的视线看去，赵无忧当即冷了眉目，旋即转身，疾步离开。

云筝将桑榆藏在身后，冷眼看着这一群凶神恶煞的家奴。“你们想干什么？给我滚开！”

“不知哪家的小丫头，长得这般标致？”为首的是个流里流气的男子。

桑榆吓得面色发青，“云筝姐姐，他们是什么人？”

她是断然没想到，买到糖葫芦之后，因为跑得太快，以至于撞到了别人。可她当即道歉了，而且对方也没伤着哪儿。云筝姐姐说愿意赔偿他被糖葫芦沾染的衣裳，对方还是不依不饶的。

对于新鲜的事物，桑榆抱着好奇但也抱着恐惧，毕竟她一个乡下来的丫头，见过最大的官儿便是早前的知府大人，而现在这是京城。

说白了，没准哪天就见到了皇亲国戚。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云筝不想惹事，毕竟若是在大街上闹起来。尚书府的颜面无光。如今丞相回了京中，云筝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对方却是毫不畏惧，“哟，口气还挺大。来人，把她给小爷带回去。”

云筝切齿，“我乃礼部尚书门下，京城之中岂容你如此放肆。你到底是何人？”

“何人？”那人笑得凉凉的，“等你回去好好的伺候小爷，小爷再告诉你。还不快点动手，把这小娘子给我带回去。”

“云筝姐姐！”桑榆吓得当即哭出声来，死死攥紧了云筝的手，“云筝姐姐你别跟他们走，他们这些恶人会”

“哟，还有个残废呢！”一声落，众人哄笑。

桑榆流着泪不敢吭声。一双眼睛惊惧的望着四周哄笑一堂的男人们。内心的自卑感油然而生，她少了一条胳膊，所以的确是个残废。

“小姐，别听他们的。”云筝急红了眼，“都给我让开，否则等我家公子来了，必定要你们好看！”

“呵，口气不小，你家公子是三头六臂呢？还是手眼通天？”那人笑得何其不屑一顾。

然则下一刻，一声清晰的耳光子声响起，伴随着男子当即被掀翻在地的狼狈姿态。素兮从天而降，冷剑抱在怀中，斜着眼睛扫过眼前众人，“果然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的，在天子脚下还敢做这种掳人的勾当，连尚书府都没放在眼里，真是瞎了你们的狗眼。”

“你是什么东西？”挨了打，男子愤然，“给我上！”

“大哥哥！”桑榆一声喊，四下陡然安静下来。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从人群中走出去，她不太在京城里走动，出门都是坐着马车，是故很多人也不太认得她。但是眼尖的人，还是认出了她，赶紧都退开一条道，不敢轻易靠近。

谁不知道这礼部尚书如今官拜一品，是丞相府的独子呢？

惹了他，不是自己找死吗？

偏也有几个不怕死的，愣是瞎了眼的往上撞，一脸的英勇无畏。

赵无忧拢了拢衣襟，夜来风凉，让她有些咳嗽，一眼看去浑然是个病秧子模样。她缓步走到素兮身边，扫一眼这些凶神恶煞的家奴，“是谁家的奴才，在这天子脚下还敢如此恣意妄为？这五城兵马司的人，还真是越来越不中用了。云筝，你去一趟五城兵马司，把王介王大人给我找来。今儿这事儿，没完！”

云筝行了礼，“是！”

她要走，可也得他们放行才好。

素兮一脚便踹开了拦着云筝的那人，当下跟人动气手来。

赵无忧牵起桑榆的手站在一旁，冷漠的瞧着素兮与那些人交手。桑榆的掌心有些潮湿，约莫是吓出了一身冷汗，连脸色都青白得厉害。

赵无忧低眉看着她，“还记得大哥哥跟你说过的话吗？出了门，不许被人欺负。你是我尚书府的小姐，怎么能被这些人吓着呢？胆子放大点，出了事有大哥哥担着，懂吗？”

桑榆身子轻颤，红了眼睛喊了一声，“大哥哥？”

素兮的武功自然在这些人之上，三下五除二的，便将为首的踩在了脚底下。脚底板踩着人家的脖子，稍稍动一下，对方就嗷嗷直叫，惹得那些爬起来的恶奴也不敢轻易靠近。

“你敢！”男子压根爬不起来。

素兮单脚踩着男子，冷剑支在他眼前，单手握着剑柄，饶有兴致的望着围将上来，又不敢动手的恶奴们，“长得膘肥体壮的，却是个空架子，真是不中用，信不信姑奶奶一脚踩死你？”

那男子当即求饶，“姑奶奶，姑奶奶，轻点轻点！”

“那你方才怎么说话不客气点？这会你让我轻点，我就能轻点吗？”素兮才不会跟他客气，这种欺软怕硬的，她见得多了，就得狠狠的收拾。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上前，素兮当即将地上的男子拽了起来，伸手便揪着对方的衣襟。冷剑无温的架在他的脖颈上。

“桑榆。”赵无忧冷了颜色，“人要为自己的话负责，所以他方才怎么羞辱你的，你就怎么给我打回来。没有了一条胳膊有什么要紧的，你还有一条胳膊。”

桑榆微微一怔，面色更是苍白了几分。

赵无忧俯身蹲下身子，轻叹一声握住孩子微颤的双肩，“大哥哥保护不了你一辈子，有些东西得你自己学会去做去争取。你要想不被人欺负，你就得把腰板挺直，饶是一死又有何惧？总归不能任人践踏。”

音落，桑榆抬起了手狠狠给了那男人一耳光。

她虽然只有一只手，可有的时候愤怒能取代懦弱，一只手照样能把人的脸，打得跟猪头一样。到了最后是赵无忧拦下了桑榆，瞧着她红肿的掌心报之一笑。

有兵马而来，是王介领着人疾步行来，快速包围了此处。

“赵大人！”王介抱拳。

“这京城的防卫事宜，王指挥使若不能胜任，自然会有其他人取而代之。”赵无忧面色冷冽。

王介面上一紧，“下官一定会查清楚，惊扰了赵大人，还望赵大人恕罪。”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冷飕飕的望着满面红肿的男子，“拔了他的舌头。”

“是！”王介俯首。

“桑榆，我们走！”赵无忧转身离开。

岂料有哒哒的马蹄声在长街上响起，紧接着便是一道尖锐的厉喝，“把人留下！”音落，半空倩影，素兮当即飞身相迎。抬手便扣住了那人甩来的长鞭。

双双落地，当街对峙。

轻纱蒙面，少女红颜。一袭绿衣赫然出现在跟前，肤色微暗，眸色灵动。两道吊梢眉，活脱脱一个泼辣户，尽显刁蛮强横。

素兮扣住了那人的鞭子，当即冷笑，“雕虫小技。”却是腕上一抖，空手便夺了对方的长鞭，自身却未伤分毫，回归赵无忧身边。

“你！”少女愤然，“把鞭子还给我。”

“蓄意伤人，你好大的胆子！”素兮冷斥。

官军当即涌上，将其包围。

王介上前一步，冷声厉喝，“什么人，敢在当街行凶，行刺尚书大人？来人，给我一并抓起来带走。”

“你们敢动她！”方才那男子仿佛来了底气，扯了嗓门的大喊，“你们知道她是谁吗？我说出来，吓破你们的狗胆。”

王介一愣，不明所以的看了一眼赵无忧。

这么说，这女子还大有来头？

赵无忧上下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绿衣少女，趾高气扬的模样的确有几分贵气。下一刻，赵无忧的视线落在了她脚上的绣花鞋处。

眸色微沉，她转身便走，“素兮，我们走。”

“尚书大人？”那女子意味深长低吟，“敢问是哪位尚书大人？可是礼部尚书赵无忧吗？”

“放肆，赵大人的名讳是你能叫的？”王介呵斥。

那女子当即笑了，“原来你就是赵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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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凤阳郡主 为钻石过5800加更

赵无忧面无表情继续往前走，想来对方这样一声喊，已然惹了所有人的注意。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并不想留下来过多纠缠。

王介上前想要将人带下，却被后来赶到的一帮家奴拦住，一声冷斥，“不可对郡主无礼！”

将所有的局面都僵了下来，赵无忧顿住了脚步。

素兮骇然扭头望着赵无忧，不过看她的表情，约莫方才已经猜到了大概。只不过素兮心下生疑，这是哪位郡主？京城里头除了齐攸王，还有其他的王爷吗？然则齐攸王没有子女，何来的郡主一说？

所有人都愣愣的，一时间闹不明白，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泼辣郡主？

“我是凤阳郡主。”少女自报家门，“赵无忧，我听过表叔提过你。”

一听是凤阳郡主，王介当即命人退下。而后毕恭毕敬的朝着她行了礼，“郡主？”

这凤阳郡主乃是齐攸王的表亲，即便不将这小姑娘放在眼里，也得忌惮着齐攸王的势力。是故王介偷偷打量了赵无忧一眼，见着赵无忧微微拂袖，便急急忙忙的领着人撤了下去。

“小妹。”男子获释。快速跑到凤阳郡主身边，捂着红肿的脸颊，“你看他们给我打的，赶紧收拾他们，真当是无法无天。”

“你自己没用，还怪人家下手太重？”凤阳郡主撇撇嘴。朝着素兮伸手，“鞭子还我。”

素兮看了赵无忧一眼，赵无忧敛眸，素兮便将鞭子丢还给凤阳郡主，抱拳道一句，“方才不知是郡主驾到，多有得罪。”连赵无忧都没有异议，可见这位郡主十有八九是真的。

凤阳郡主倒是不以为意，这一双眼珠子直勾勾的落在赵无忧身上，“小叔说，你生得一派风流。如今瞧着，怎么是个病秧子呢？”

赵无忧的气色的确不好，乍一看着实是个病秧子无疑。

“不过你方才倒是心狠手辣得很呢！”凤阳郡主笑得凉凉的，扭头看一眼男子，“把我的兄长都打成这样了，你说我该不该跟你算账？”

“郡主真要算账？”赵无忧冷眼看她，“那也简单，咱们去一趟齐攸王府便是。”

闻言，凤阳郡主面上一紧。去了齐攸王府，那叔父估摸着就该训她无状，无半点郡主仪态。而早前她也看清楚了，是那不成器的当街逞恶，估摸着自己不会有好果子吃。

心头腹诽：算你狠。

“你这人真是一点都不好玩。”凤阳郡主哼哼两声，把弄这手中的长鞭，“早前是我兄长不对，但你们动了手，你也有不对的地方。大家就当是扯平了，以后互不相欠。”

语罢，她掉头就走。

“小妹，我这就白挨了？”男子捂着脸。

“笨死了，自己没本事还瞎嚷嚷什么？丢死人了！”凤阳郡主翻身上马，“还愣着干什么，让你出来放放风，谁知竟然惹下祸来。这可不是蜀城，出了事我也保不住你！”

音落，又羞赧的瞧了赵无忧一眼。这才策马而去。

街上的人很快就散了，素兮蹙着眉头，一时间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公子，这郡主怎怪怪的？跟咱们打了一架，突然就走了？”这郡主未免太好说话了。如此这般也不追究？

不过这性格如此直爽，素兮倒是觉得挺可爱的。

可看这赵无忧的面色黑沉，素兮当即敛了自己的心思，“公子，你怎么了？”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云筝，去多买几个糖葫芦，我们回府。”

云筝俯首，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跟着赵无忧快速转回尚书府。

夜里的这件事，想必很快就会传开，只不过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这件事到底孰是孰非不会有人追究，等过段时间也许就会变成京城里的一段佳话。

不打不相识的佳话，打是亲骂是爱的佳话。

“大哥哥是不是生气了？”桑榆低低的问，瞧着赵无忧独自一人，沉默着走进听风楼。

素兮蹲下身子，“你大哥哥不会生你的气。但是小桑榆要争气，知道吗？不要让大哥哥失望。”语罢，急追赵无忧而去。

云筝牵起孩子的手，“走吧，奴婢送小姐回去。”

桑榆点点头，一步三回头的望着重新合上的听风楼大门。

今晚的月色不好，云层太厚，以至于四下漆黑得可怕。风吹得回廊里的灯左右摇晃，昏黄的灯光稀稀疏疏的落下，打在赵无忧的身上，泛着无言的凉。

她负手站在回廊里，面上没有半点神色。

“公子？”素兮凝眉，“你这是怎么了？”

“你可知道我爹跟我说了什么？”赵无忧听着耳畔的梨园风声，心里头冷得厉害。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所钟视的卑微亲情，已然出现了龟裂的痕迹。而且这裂痕随着凤阳郡主的出现，越来越大。

素兮摇头。

赵无忧面无表情，“我爹说。齐攸王今日在朝堂上请皇上赐婚，把凤阳郡主许我为妻。”

眉睫陡然扬起，素兮不敢置信的盯着赵无忧，“相爷知道公子是女儿身，想来必定会抗旨拒婚吧！若是真当应下来，来日你的身份怕是要瞒不住的。”

“爹答应了。”赵无忧说得很轻。很冷。她深吸一口气，而后长长吐出，“早在回城途中，齐攸王就跟我打过招呼，说是想让凤阳郡主与我联姻，我也一度以为爹会拒绝。然则今日我才发现，我始终猜不透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亏我察言观色了那么多年，一直小心翼翼的去猜去看，终究姜还是老的辣。”

素兮握紧了手中冷剑，“难怪今日郡主看公子的眼神都是怪怪的，原来郡主她只是卑职不明白，公子是如何看出凤阳郡主的身份的？”

“她脚上那双鞋的鞋面上用的是蜀绣，早前云筝提起过，甚至于连云筝都不会用这种蜀绣特有的针法。前两年娘亲生辰，我特意让人弄了点蜀绣讨娘欢心。你要知道，宫里头能用得起蜀绣的，也没有几个。可这街面上的一个小姑娘，却能穿上蜀绣的花鞋，不是来自蜀城的凤阳郡主，又是何人呢？”赵无忧轻叹。

这般恣意这般强横，又穿着蜀绣的花鞋，除了凤阳郡主还能是谁？是故当时赵无忧认出了凤阳郡主的身份，但不愿多生事端，所以干脆掉头就走。

然则终究事与愿违。到底还是打了照面。

素兮狐疑，“那相爷到底是怎么想的？齐攸王这个提议，无疑是把公子往火坑里推，相爷怎么也敢应下来的？闹不好，那便是欺君之罪，当诛九族。”

“我不在乎什么凤阳郡主。我也不在乎什么齐攸王。”赵无忧突然哽咽了一下，“我所在乎的是我爹，他素兮，权势真的比至亲还重要吗？我是他的女儿，唯一的女儿，他怎能连我都如此利用？为了跟齐攸王联手。不惜出卖我。”

说到最后，赵无忧声音孱弱，无力的跌坐在栏杆处。

有时候让人绝望的不是失败不是输赢，而是最亲的人手上，握着染了你鲜血的刀子。最疼不过温柔刀，刀刀割人心。

素兮抿唇。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静静的陪着赵无忧。

“有时候我都怀疑，自己的坚持到底是对是错。”赵无忧倦怠的靠在廊柱处，“褪下红妆，是不是值得呢？这一番的尔虞我诈，到底是为了什么？我们赵家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何还要如此眷恋权势不放？骨肉血亲，难道还不如这些冷冰冰的东西？”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每个人的追求都不同。”素兮笑了笑，“公子觉得不值得，可在丞相眼里，那才是毕生所求。”

赵无忧苦笑，心里却清如明镜。她在等，等着最后的一道关卡。如果答案一如她所抗拒的那样，那么总该有人会为此付出代价。

她又不是傻子，会傻乎乎的任由别人欺凌而不还手。若然真的要斗，那大家就斗个痛快。论生死相搏，也不过棋局一场，谁输谁赢就看谁的手段更高、心更狠。

“你去歇着吧，我自己待会。”赵无忧轻叹一声。

素兮点点头，却蓦地竖起耳朵，俄而笑道，“看样子，是该去歇着了。”音落，她头也不回的离开。

赵无忧眸色微沉，有微沉的脚步声停在她跟前。低垂的眸，瞧着那双金丝绣蟒纹靴，而后一路往上看去，绛紫色的袍子逐渐呈现在她的视线里。

穆百里挑眉看她，“夜来风凉，也不怕冻坏了身子？”

语罢，他将她打横抱起，直接回了房。

房内温暖，她靠在他的怀里，安静得跟寻常那聒噪的毒舌，呈现了截然不同的姿态。然则穆百里是谁。她这般不言不语，八九不离十是因为今日朝堂上的事。

温柔将她放在软榻上，穆百里弹指间燃了灯火。

昏黄的烛光里，他紧紧圈着她在自己的怀中，慵懒闲适的坐在软榻上，用这一身的暖，暖她一生的凉。唇瓣所到之处，熨开轻轻的颤栗。

她呼吸一窒，当即别开头避过。

岂料下一刻，他突然将她压在底下，极为娴熟的挑开了她的衣扣。惊得赵无忧当即捧起他的脸，呼吸都跟着滚烫起来。“等等、等等！”

他饶有兴致的望她，笑得邪魅无双，“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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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你这人太坏

赵无忧如今的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眼睛里除了微光便是她的影子。张了张嘴，身子微微的僵直，然后便不知所言，不知所措。

穆百里笑靥温柔，“放心，不会伤着你的。”

上一次约莫也是有些着急了，如同愣头青一般，对于某些东西急于求成，又带着几分不知餍足。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瞧着她眼睛里的慌乱，他也是心疼的。

这种事情若真当心里有了阴影，真当吓着她了，那来日可就不好玩了。

赵无忧咽了一口气，“穆百里，玩坏了谁负责？”

他一笑，“你想怎样负责都可以。”

“我心里烦，你别唔！”话太多，还是办了事儿再说为好。他堵了她的嘴，带着蚀骨柔情，贪婪而不知餍足，有些东西食髓知味，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住。

若雪花落唇，轻柔得让人如梦似幻。微光中，风吹红鸾帐暖度春宵，春宵一刻值千金。

帘外雨潺潺，春意正阑珊。曲径通幽暖，进出非君子。

北上南下远，灼灼似燎原。沿途暖意覆，郎情妾意柔。

挽弓上箭，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幽幽道一曲桃花源：林尽水源处。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初极狭，才通人，此后豁然开朗，进出如梭。

口齿间喷薄而出的嘤咛，惹得赵无忧面红耳赤。她本是倔强之人，平素饶是杀了她也未必会跟穆百里讨饶，可这一次她还真当是服了软，几番讨饶。

最后实在连掀眼皮子的气力都没了，被他揉在怀中，依旧温热的掌心，慢条斯理的捋着她微微渗着薄汗的脊背。发髻凌乱，青丝倾泻。

他撑开五指，撩乱她的如瀑青丝。因为常年吃药，她的身子越渐孱弱，可这一头青丝却是极好的。乌黑发亮，如瀑如缎。

唇瓣轻轻的贴在她微凉的眉心，穆百里轻叹一声，“凤阳郡主的事儿，你打算如何处置？难不成还真的要娶个女人回来暖被窝吗？”

她心头腹诽：不就是怕抢了你饭碗吗？

可她实在没气力，愣是不想开口说话，只是阖眼安歇。

他轻叹一声，便也没有多说什么，替她掖好被角，拥着她安枕入眠。她的睡眠质量惯来不好，是以他不想饶了她歇息。

实际上呢？

赵无忧自然有自己的打算，后半夜的时候，腕脉处有一股暖意涌入。下一刻，她突然反手握住那人不安分的手，便是穆百里也跟着微微一怔。

昏暗中，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是他轻叹一声用温暖的掌心裹了她冰冰凉凉的柔荑，“这样有什么不好？”

“所以离开了你，我便会发病，是这个道理吗？”她一直觉得奇怪，早前她不管是在家还是离开家，都会发病，那是惯例。可这一次去接齐攸王回京，她却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

有他陪着的那几天，她几乎没怎么发病，可离开了京城之后，她的旧疾便犯了，而且一发不可收拾。她如此谨慎而多思多想的人，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其中的蹊跷？

是故在回京的路上，她刻意问过有关于内力输入与缓解病症的关系，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如今，是抓了现行。

“你体内寒气太重，让你舒服点，我瞧着也舒服些。”他含笑咬着她的耳朵，惹得她快速缩了脑袋，一下子埋进了他怀里。严丝合缝的躺着，不许他肆意妄为。

她的面颊紧贴着他滚烫的胸口，呼吸都有些微促，“穆百里，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说实话。”

“真要说？”他意味深长的问。

赵无忧敛眸，聪慧如她，岂能不知穆百里这是什么意思。她没有再追问，而是继续保持了沉默。他也知道她这是什么心思，故而也没有多加解释。

在他们之间，解释太多反而会变成早有预谋。谁都不是一张白纸，在彼此的世界里始终无法做到完全融合，是故有些事情急不得。

穆百里轻轻捋着她的脊背，“有些东西，还是你自己去查吧。你查到的东西，比我告诉你的更具有信服力。终究有些东西，得慢慢的跨越。”

她伸手圈着他的腰肢，埋首在他怀中一动不动。

“凤阳郡主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她长长的羽睫，轻轻扫过他的胸口，带来身上的轻微的悸动。她仰头看他，“我已经见过凤阳郡主了，是个泼辣的姑娘。你当知晓，若是她在京城有什么事，就会连累五城兵马司。到时候只要我爹和齐攸王联手，东厂就会变成众矢之的。他们会把脏水往你身上泼，而你”

穆百里笑意凉薄，“这是心疼了？”

赵无忧白了他一眼，“我巴不得你死了才好。省得这般磨人。”

“磨人的妖精吗？”他啃着她的唇瓣，意犹未尽。

她挣扎着别开头，却被他吻住了脖颈，痒得她当即笑出声来，“别闹！好好说话别、别闹，穆百里，再、再闹我就、就要”

“要怎样？”他伏在她的身上，抬头看她。

赵无忧面若桃花，“我就咬你。”

他一笑，迷了风华。

倾城颜，倾城眼，笑靥浅浅。音色磁柔，举止轻柔，他攀伏在她之上，居高临下的恩赐道，“那便咬吧！记得，别留情。”

他这话刚说完，赵无忧便觉得肩上一疼，这厮竟然真的咬了她。她忽然想起来第一次挨了打的时候，她咬在了他的虎口，当时他还说了什么呢？

骨血相融？

心下发笑，惹得他也跟着微怔，“笑什么？”

“你虎口的伤，好了？”她问。

骨节分明的手，已无痕迹。

“倒也可惜了。”她意味深长，笑靥邪肆，“不过改日，我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你胸口罢，如此一来外人见着也知你是我的人。”

穆百里挑了眉看她，“看样子，还是我这厢不够努力，以至于赵大人颇感不满。”

她笑道，“那倒不是，我只是”

下一刻，她面色骤变，口中难以自制的发出嘤咛之声。

他却如同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笑得何其欢愉，饶是满天星辰亦换不了此番光景。他总说她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如今她却觉得，他才是那头喂不熟的狼，色-狼的狼。

她想着，是不是吃了一次便尝出味来了，以至于这般不知餍足，日日都想着裤裆里的那点事。转念一想，他这样隐藏身份多少年，难得拔枪上阵自然得火力全开。

且他除了赵无忧，也不敢随便对谁拔枪，若然泄露了身份，恐怕这大邺都容不下他。他会失去所有的一切，变成丧家之犬。

最后，赵无忧又迷迷糊糊的睡着了。一夜折腾下来，她觉得自己快要虚脱了，可第二天一觉睡醒，这厮还一脸无辜的看着她的睡颜，约莫是嫌她身体太弱，以至于他还没有尽兴，她已经精疲力竭。

赵无忧无奈的揉着眉心，“还好你叫穆百里，你若是取名穆千里，估摸着我这条命都得折在你手上。你就不能安生点？这般食髓知味，不怕提前精-尽-人亡吗？”

他一笑，单手支着脑袋，侧眼瞧着她，“敢说这样的话。浑然是个不怕死的。”

她白了他一眼，“没个正形，真不知人人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到底是不是你？”

“喂不熟的白眼狼。”他睨她一眼，“对你好还挑三拣四的，若不是你这身子骨太弱，本座一定让你跪地求饶。”

她心头暗啐一口，只道这厮越发没脸没皮，果然是到了化境，无人能及的地步。

可是面上，她得谨记着昨夜的教训，对于某人提倡的乐趣，不可轻易违逆，免得到时候真当下不来床的，还是她自己。

只不过身上有些凉凉的，她当下一怔。“你做什么？”

“好东西，能让你舒服一些。”他指尖轻柔的为她上药，“昨儿个未曾准备。”毕竟昨天夜里他也没想到，自己会突然失控，所以这东西当然未曾备下。

但是今儿他是有备而来，想着她的身子骨比较弱，被他折腾了一番必定是受不住的。所以他特意取了这些好东西带着，终是派上了用场。

“这是什么？”她呼吸微促，那微凉的感觉的确很舒服，只不过他他的手让她羞怯难当，“好了没有？你你别就此作祟。”

他于两股间抬头看她，“这凝脂膏乃是皇家专供，效果极好。以往皇上临幸了宫里头的新晋妃嫔，总要让人送上一些。当然，这也得皇上欢喜。遇见那些不得宠的，连味儿都闻不着。”

蓦地，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身子绷得这样紧作甚？”俄而笑得蚀骨销魂，“想要了？”

“穆百里，你混账。”赵无忧半嗔半恼，一颗心噗噗跳得厉害。

混账直起身来，坐在一旁饶有兴致的瞧着她，赵无忧急忙缩了身子回被窝里，“有什么好看的，小心半夜的时候趁你睡着了，我将你眼珠子挖出来。”

他慢条斯理，又一本正经的开口，“倒有几分青梅竹马的感觉。”

赵无忧先是一怔，可她脑子转得快，当即明白了穆百里这话外之音，拿起枕头便朝着他砸过去，“你给我滚出去！”

于是乎。穆百里笑了，笑得一脸欢喜。

不过穆百里的药，还真当是有效。昨儿个起来，她只觉得浑身疼得厉害，走路都腿颤。但是今儿却是大不相同，素兮左看右看，还若有所思的道了一句，“公子的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赵无忧轻抚自己的面颊，“有吗？”

素兮仔细的端详着眼前的赵无忧，“的确好多了。”

听得这话，赵无忧仔细端详着镜子里的自己，你别说，好像还真的有些气色了。她有些犹豫，是因为男女之欢的缘故，还是因为穆百里的内力输入呢？

赵无忧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毕竟她也不是大夫。

然则她正当出门。便听得奚墨急急忙忙的进来，“公子，宫里来人了。”

眉睫骇然扬起，赵无忧站起身来便已经猜到了答案，冷着脸问了一句，“人呢？”

“正在花厅里候着，是德公公亲自来的。”奚墨抿唇。

“公子？”云筝蹙眉，“莫不是简公子的事？”

素兮倒是猜到了少许，但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跟着赵无忧前往花厅。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远远便能看到花厅外头那些御林军蓄势待命的姿态。

赵无忧顿住脚步，爹还真是连半点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她。不单单是父亲果断，连齐攸王那头也是速度极快，这头刚回到京城，凤阳郡主后脚便已经到了。

蜀城距离京城何其遥远，却还能在京城里撞个满怀，这不是早有预谋又是什么？所以齐攸王和她父亲早有勾结，而且谁都没有征询过她的意见。便是父亲来了尚书府，也只是下达命令罢了！

“公子？”素兮担虑的望着她。

赵无忧苦笑两声，“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素兮敛眸不语，与云筝一道守在外头，目送赵无忧缓步进门。不多时，里头便想起了小德子的声音，“圣旨下，礼部尚书赵无忧接旨。”

眉目无温，素兮轻叹一声。

这道圣旨约莫是赵无忧入朝以来接过的最为沉甸甸的圣旨，握在手里竟有些拿不动的错觉。娶亲？她赵无忧鸳鸯袖里藏短刀，是个实打实的女儿身呀！如何娶亲？

娶的还是郡主？凤阳郡主！

小德子不明所以，浅浅的笑着，“赵大人，恭喜了！”

赵无忧真是有苦难言，面上仍是那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多谢德公公走一趟。”

“赵大人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又担了这郡马爷的位份，想必来日前途无量，杂家以后还得仰仗赵大人呢！”小德子笑吟吟的开口，“杂家还听说了，这赵大人与凤阳郡主早前在长街上，也算是打过照面了，想必心里头更放心一些。”

“这凤阳郡主人美心眼也好，就是性子活泼了一些，跟赵大人可真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呢！今儿个杂家出宫，正好逢着郡主入宫给皇上请安，皇上可是好久没有被人逗笑过了，今儿开怀大笑，大赞郡主有趣。想来赵大人也该明白杂家的意思吧！”

赵无忧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圣旨。“知道。”

“那便是最好的。”小德子拂尘一甩，抬步往外走，“杂家这就回宫，赵大人好生准备着吧！刚办了一场九千岁的大婚，如今便赶上了赵大人娶亲，京城里可真当要热闹大半年了。今年好事成双，来年并蒂开花早生贵子，这相爷定是要高兴坏了。”

赵无忧心头呵笑，早生贵子？

她生还是郡主生？她生的姓穆，郡主生的反正肯定不会姓赵。赵无忧觉得头疼，脑仁都要炸开了，瞧着这圣旨，都觉得碍眼至极。

赵无忧送小德子出门，“皇上近来可好？”她轻咳两声，“我已许久不曾入宫，这段时间身子亦不好。是故”

“皇上一切周全，赵大人放心。”小德子俯身笑道，“皇上这段时间一直在静修，不过这宫里头嘛，好像是有些动静了。”

赵无忧眉睫微沉，“公公这是何意？”

“千岁爷这一冲喜，还真的冲出不少喜事儿来。”小德子压低了声音，“王昭仪有孕，皇上大喜，大封六宫。”

“王昭仪？”赵无忧没绕过弯来，她似乎没听过什么王昭仪，“敢问是哪位王昭仪？”

“说起来，这王昭仪也算是个运气的。”小德子笑了笑，“早前入宫只是个淑女，谁知后来跟傅婕妤甚是交好，又唱功了得厨艺精湛，这不节节高升了吗？如今傅婕妤与甘泉宫那位都在养着，便教她捡了个空档，独得恩宠。”

赵无忧这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她。”

“可不是嘛，这一招出其不意，还真让人目瞪口呆，谁也没想到最后反倒便宜了她。”小德子轻叹一声，“如今她有了身孕，皇上便册了她为昭仪，来日若是诞下皇子，约莫当个妃嫔也不是不可能的。她那样的身份，还得看她的肚子够不够争气。”

这倒是实情，赵无忧笑道，“公公路上慢走。”

小德子抬头，瞧着马车旁站着的奚墨，心里也明白了少许。当即俯身朝着赵无忧行礼。“多谢赵大人，那杂家这就回宫跟皇上复命。”

“好！”赵无忧点头，目送御林军车队渐行渐远。

脸上的笑意慢慢散去，她无奈的长叹一声，这条贼船该如何才能下来？骑虎难下也得下，否则早晚得叫老虎给咬死。

“公子？”素兮上前，瞅一眼圣旨，“这可如何是好？”

赵无忧将圣旨递给一旁的云筝，“去放起来吧！”

云筝抿唇，“公子真的要娶亲吗？可是可这不现实，若是教新夫人知道，岂非露了馅？一日两日的倒也能忽悠过去，可时日长久纸包不住火的。”

就如同含音那样，若是短期倒也罢了，以公子的手段，必定能把人哄得服服帖帖的。可这夫妻与含音这样的露水之缘不同，夫妻便是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必定会露出端倪。

那可是郡主，若然知道真相一状告到皇帝那里，赵无忧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我心里有数。”赵无忧敛眸转身。

云筝俯首不敢多言，只能恭恭敬敬的托着圣旨回去。

这两日她称病不朝，原以为皇帝会顾及她的身子，为了郡主的将来着想，不会为她赐婚。谁知道这宫里头出了一件喜事，于是乎皇帝便觉得这冲喜是有效的。

也许冲一冲也是好的，说不定冲一冲，他赵爱卿的身子反倒能好起来。

凤阳郡主出了宫，也不直接回齐攸王府，婢女霍霍当下拦住自家郡主，“郡主，王爷吩咐郡主莫要四处乱走，离开皇宫就转回王府，不得有误。”

“你瞧我这些年听过谁的话吗？”凤阳郡主歪着脑袋问。

霍霍无奈的撇撇嘴，“郡主，这不是蜀城，若是出了事，奴婢的项上人头可就保不住了。”

“有我在，谁敢拿你是问？”凤阳郡主抬步往前走，“这京城我还没逛够呢，而且我还有事要办，你若跟着便跟着，若是不想跟着那就回王府跟小叔说一声，就说我暂时不回去。”

“郡主！”小丫头拽着郡主的衣角，“您就当行行好，别跟奴婢为难了。”

“我跟你说，这京城里什么都是好的什么都最大的，就比如说老鼠啊。蟑螂啊……”

这话还没说完，小丫头的脸色都变了，苦着一张脸，“郡主……”

“你爱走不走咯！”她是要走的。

没办法，小丫头只好抱着郡主的鞭子屁颠屁颠的跟在后头，一如既往的唠唠叨叨，“郡主，咱不可去人多的地方，那里不安全。还有啊，郡主初来乍到可千万别将脸上的轻纱卸下，这京城里的人一个个都是见惯了大世面的，什么都不怕，若是一不小心贪恋了郡主的美色，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

“郡主，别走黑漆漆无人的地方，那些地方最是不安全。万一冒出个人来可怎么得了？若是来人心怀不轨，欺负郡主那”

凤阳郡主白了她一眼，“怎么跟奶娘一个德行呢？”

霍霍撇撇嘴，“那人家是娘生的嘛，娘临走前交代了，一定要保护好郡主伺候好郡主，千万不能让郡主冷着饿着伤着。郡主就是咱们沐国公府的天，万万不能有所闪失，否则奴婢死了也没脸见娘，见夫人，见国公爷，还有国公老爷。所以”

她一愣，只顾着自己说话，未曾察觉凤阳郡主已经疾步走出一段距离，忙不迭跟上去，“郡主你等等奴婢嘛，走那么快容易崴脚。若是崴了脚，这可如何是好？郡主……”

凤阳郡主捂着耳朵，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多，整个就是话匣子，让她这样的直脾气简直被烦得要爆。奈何霍霍是奶娘的孩子，奶娘对她有抚育之恩，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也是她。她跟霍霍是一起长大的，而奶娘的亡夫姓霍，她嫌这丫头话太多，干脆就叫霍霍。

于是乎这么多年，便一直霍霍的叫了下来。

时日长久，这霍霍的话是越来越多，可若是有一日少了这丫头在耳畔聒噪，她又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总归是一起长大的，她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二人已情同姐妹。

霍霍一把拽住了郡主的衣角，“这、这是尚书府，郡主，你来这儿干什么？”

瞧一眼嘟哝着嘴的霍霍，凤阳郡主负手而立，“我来提前看一看自己的夫家是什么样子的，有什么不好吗？”

“郡主，身为女子当矜持，岂能这样肆无忌惮？即便是未来姑爷家，也不能现在就进去。虽然圣旨下来了，郡主早晚要嫁人，可人家说了，还没成亲不方便未婚男女见面，否则不吉利，是不会白头到老的。”霍霍抱紧了怀中的鞭子，“郡主，咱回去吧！”

“你说不能白头便不能白头吗？我偏不信。”她沐瑶是凤阳郡主，岂能相信这些无稽之谈，何况若是两个人真当不能白头，那也是缘分使然。

“什么人！”门口的守卫自然不会让她进去。

“去告诉赵无忧，就说我凤阳郡主驾到。”沐瑶自报家门。

一听是郡主驾到，这守门卫士哪敢耽搁，屁颠颠的去通禀。得知这凤阳郡主已经进了门，赵无忧也跟着愣住，“她怎么来了？”

素兮敛眸，“该不是因为昨儿的事儿，来秋后算账的吧？”

赵无忧摇摇头，心里也没有底，只得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你们莫要轻举妄动。”

素兮与云筝毕恭毕敬的跟在后头，不敢轻易吭声。毕竟昨晚是结下了梁子，若是再惹了这郡主，恐怕将来等凤阳郡主过门，这尚书府可就要闹腾不止了。

花园里，沐瑶坐在亭子里，惬意的将一双大长腿翘在栏杆处，俨然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国公府了。她瞧了一眼渐行渐近的赵无忧，你还真别说，这赵无忧生得果然是极好的。虽说是个病秧子，可多看几眼便觉得这少年生得温润如玉，眉目间凝着淡淡的愁绪，越发衬得这人沉稳安然。

沐瑶有些失了神，还是一旁的霍霍快速挡住了沐瑶的视线，低声道，“郡主，当心口水掉下来。”

闻言，沐瑶当即回过神来，下意识的将双腿放下来，端端正正的坐好。而后她私底下踢了霍霍一脚，小丫头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挪开脚步，给自家郡主腾出个地方。

沐瑶笑嘻嘻的望着终于走到跟前的赵无忧，一想起这便是自己将来的夫婿，一颗少女心也跟着怦怦乱跳，面上有些热热的。尤其迎上赵无忧那温暖的眼神，直教人如沐春风，温暖如斯。

“郡主驾临，乃如初之幸。”赵无忧俯身作揖，全了大礼，“昨儿不知郡主身份，险些伤了郡主，还望郡主恕罪海涵。”

沐瑶刚要开口说没事，可转头便看到霍霍的凝眉，当即端正了姿态道，“你也知道昨晚得罪了本郡主？本郡主初来京城，你就敢在我头上动土，今儿我已经全部告诉了皇上。皇上说了，要严惩不贷。”

赵无忧不卑不亢的躬身，“郡主所言极是，既然是皇上发了话，那便是圣旨无疑。”语罢，她伏跪在地，俯首低语，“微臣惹恼郡主在先，理当重罚，是以会马上负荆去五城兵马司领罪，交由皇上惩处。”

这下子，沐瑶慌了，“我是说着玩的，你当真了？”

赵无忧怎么可能当真？她比谁都了解皇帝的脾气，是故皇帝不可能说出那样的话。所以眼前的沐瑶，不过是在诈她，她只是顺水推舟罢了！

“郡主不可胡言，既是皇上开了口，那就是圣谕。假传圣谕等同于假传圣旨，其罪非小，是要掉脑袋的。”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说着，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

沐瑶愣了，这下子算是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

这可如何是好？

假传圣旨？这么严重啊？她不过是开个玩笑，怎么突然间就变成要掉脑袋了呢？沐瑶生在蜀城，平素恣意逍遥惯了，还真的没想过这朝堂里，能有什么大名堂。

可现在呢？

她骑虎难下，掌心都微微捏出薄汗来。她的确是撒了谎，以前在蜀城她说什么都可以。怎么到了京城就不能随便说了呢？

那这件事，怎么收场？

“赵、赵无忧，我、我就是、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她的声音越来越弱，这个时候不讨饶，等赵无忧真的到了皇帝跟前领罪，那自己这假传圣旨的罪名也就被真的落实了。

这么一想，还是及时止损比较好。

赵无忧佯装仲怔，“郡主此言何意啊？”

沐瑶伸手便将赵无忧从地上拽起来，“哎，你这人装傻充愣的本事怎么这样好？外头人人都说礼部尚书赵大人是个极为聪慧之人，你岂能不知我的意思？我、我方才不过问你开个玩笑，你、你何必咄咄逼人，非得如此？好嘛好嘛，是我错了还不行吗？”

闻言，赵无忧俯首作揖。“郡主言重，是微臣错了，微臣当街冒犯郡主乃是实情，到了皇上跟前领罪也是罪有应得。”

沐瑶一跺脚，“街上的事儿，是我错了，我不该纵容义兄当街逞凶，险些伤着你们主仆。好了，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听得这话，赵无忧笑了笑，眉目间晕开淡淡的笑意，负手而立之时竟有几分意气风发之态。少年人眉目俊朗，眸中温润，白衣翩翩随风飞。

她立于沐瑶跟前，负手笑得自信，“那微臣就不跟郡主计较了，多谢郡主给了微臣一个台阶。”

沐瑶微微一愣，想了想才明白过来。迎上赵无忧那自信满满的笑靥，瞬时懂得自己被下了套，非但没吓着赵无忧，反倒把自己给套进去，吓了个半死。

娇眉微蹙，沐瑶扭捏了半天，咬唇哼道，“你这人太坏。”

赵无忧拂袖而坐，笑靥温柔，意味深长的问道，“请恕微臣冒昧，敢问郡主，微臣坏在何处啊？”

沐瑶哑然，愣是答不上话来。

良久呢喃自语，“就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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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国寺疑云 为钻石过6000加更

云筝上了两杯果茶，淡淡的果香在风中散开。

“你们京城里的人，不都喜欢喝茶吗？为何你却舍不得让我尝一尝你尚书府的好茶？难道是舍不得？”沐瑶瞧着杯中的果茶，“为何要让我喝这些，真是小气。”

“皇上已经下旨，想来郡主也知道的，这尚书府里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微臣没必要藏着掖着。”赵无忧抿一口香甜的果茶，“女子生性体寒，喝太多茶对你的身体没好处，还不如这些果茶来得滋阴养肺。”

语罢，赵无忧含笑望她。“你若真当欢喜喝茶，让云筝去再泡一杯就是。龙井、碧螺春、雀舌，你叫得出名字的，这尚书府都有。你可以随便挑随便选，反正都是你的。”

这话说得沐瑶面色微红，“什么叫都是我的，你这人说话真是没羞没臊的。”

赵无忧报之一笑，也不反驳。姑娘家家的，面红耳赤的意味着什么，赵无忧比谁都清楚。若是再过一会，撩得沐瑶撒腿就跑，估摸着这事儿就成了。

风吹得她轻咳两声，当即放下手中的杯盏。

沐瑶一愣，见着赵无忧的面色微白，整个人都咳得轻轻颤抖起来，“你怎么了？”

“如郡主所见，是经年旧疾，这辈子都好不了的。”她略显无奈的望着沐瑶，“如此一个我，郡主还敢嫁吗？若是郡主怕了，那也无妨，微臣愿意跟皇上请旨，绝不会连累郡主名声。”

语罢，她又开始轻咳。

云筝快速上前为赵无忧覆上披肩，“公子，此处风凉，还是去歇着吧！”

沐瑶急忙起身，“你还是去歇着吧，瞧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你了。”

徐徐站起身来。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眸光带着少许暖意，“郡主心疼了？”

“你这人！”沐瑶紧咬下唇，“看上去是个斯文人，怎说起话来怎这样无赖。”

赵无忧面色苍白的笑了笑，“这世上所有的两厢情愿，不都是从温暖的无赖开始的吗？总归要有人先走一步，否则都在原地打转，如何能进一步发展呢？郡主是想守着冰块，还是执手百年呢？”

沐瑶语噎，真当无言以对。

“男儿上了战场得身先士卒，那么在这情场之上，也该先低头才是。”赵无忧轻叹一声，“郡主觉得微臣这话，可有道理？”

“你这人油腔滑调的，我说不过你！”沐瑶呼吸微促，“不与你说了。”

她一溜烟的小跑离开，赵无忧在后头俯身作揖，“恭送郡主。”

沐瑶边跑边回头，教人分不清她这副神色是欢喜还是恼怒。唯有这霍霍一直在旁边聒噪的喊着，“郡主？郡主？你慢点跑，小心崴着脚，郡主慢点！”

瞧着这主仆二人急急忙忙离去的背影，素兮上前报之一笑。“公子还真是大小通吃啊，这郡主怎么也就中了招呢？终究这天下的男男女女都是食色之人，瞧着公子这病公子的姿态，真是我见犹怜呢！”

赵无忧轻叹一声，“说人话。”

素兮轻咳两声，淡淡道一句。“公子果真厉害！”

“我若没两把刷子，你们怎么能知道这世上的男人，有多少话出自内心，有多少话又只是说说而已呢？”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拢了拢衣襟道，“回去吧！”

“公子，真当不管这郡主了？”素兮问。

赵无忧想了想，“各安天命吧！”

的确，事情到了这份上，她不能轻举妄动。这齐攸王府和丞相府很显然已经联手，凭他一人之力，如何能跟两者抗衡。此去出使邻国数月之久。这两人的密谋必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是故这两人的盘算也肯定是满打满算的。

赵无忧觉得自己得按兵不动，看清楚父亲与齐攸王的真正心思，才能对症下药，找出疏漏之处。可爹做事想来谨慎至极，这所谓的疏漏之处。又在何处呢？

疏漏？

似乎整个丞相府的疏漏，便是她与娘亲二人。至于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大的纰漏。赵无忧想了很久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得脑仁疼。

尚书府与凤阳郡主的婚事，很快便闹得京城内外人尽皆知。

千岁府内。

穆百里揉着眉心，陆国安小心翼翼的端上杯盏，“爷，这赵大人要成亲了，这事儿想来不是赵大人自己的主意。可上头有皇上压着，想来赵大人也是迫于无奈才接的圣旨。”

“这当然不是她的意思。”穆百里接过杯盏，“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娶郡主为妻。”要怪，只能怪赵无忧身是赵嵩的女儿，所谓的虎毒不食子也只是说说而已。

喝一口茶，脑子里想着的却是昨儿的风花雪月。原来有些东西还真的会上瘾，正如某些出现在你生命中的人。让你想起她的时候，不经意的唇角上扬。

“爷，赵大人要娶郡主。这事儿怕是不好解决。”陆国安蹙眉，“齐攸王那头至今也没多少动静，不知道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盯着便是。”穆百里在等消息，等赵无忧的消息。

可如今赵无忧按兵不动，他自然也不能随意出手。如今朝廷正在商议对荒澜出兵，东厂在这些事情上才该保持警惕。若是太过于关注赵无忧的婚事，反倒惹人疑心。

赵嵩的眼睛可毒着呢，否则也养不出赵无忧这样狡黠的女儿。

陆国安行了礼，“卑职明白，不过郡主方才急急忙忙的从尚书府跑出来，据探子回报，说是郡主脸红了。爷，该不是赵大人又故技重施，来个含音第二？”

穆百里斜着眼睛瞧了他一眼，“城外天高地阔的，够埋。”

闻言，陆国安眉心微蹙。不敢吭声。

须知，那可是凤阳郡主，如今圣旨已下，就算是够埋也该是署上赵大人的名讳，入赵家的族谱。今日的凤阳郡主，来日名正言顺的赵夫人。

不过当着穆百里的面儿，陆国安可不敢多说，免得到时候千岁爷一发火，烧了这千岁府。

外头传来沈言的声音，“爷，夫人来了。”

雪兰？

穆百里拧着眉心，只淡淡的道一句，“进来。”

雪兰端着杯盏进门，却在看到穆百里手中的杯盏之时，微微凝了眉头。低眉瞧着手中的茶盏，雪兰笑得有些尴尬，“看样子不需要了。”

“有话便说！”穆百里凝眉放下手中杯盏。

“活人蛊的方子快要成了，我是过来告诉你一声。还有。听说国寺香火鼎盛，我想去国寺走一走。”雪兰笑得有些悲凉，似乎已经将自身置于卑微的境地。

事实上，穆百里并不想看到这样一个卑微的雪兰，他与她是逢场作戏，可有时候还是念及过往的情义。终究是一起走出来的。当年的承诺虽是年少时的戏言，终究也是误了她此生。

“让人跟着，自己小心。”穆百里敛眸。

雪兰点点头，转身走出书房。

瞧一眼雪兰离去的背影，陆国安面色微恙，“夫人她”

“原就没想留住她，只不过是想留住王少钧罢了。”说是留住王少钧，其实也不过是想要王少钧的配方，活人蛊的方子，“盯着王少钧，拿到活人蛊的方子，马上送走。”

“是！”陆国安颔首。“那尚书府那头，爷就不管了吗？”

“想管也不能管。”穆百里揉着眉心，这摆明了是齐攸王和赵嵩的联手，若是东厂搅合进去，皇帝那头必定会以为他心胸狭隘，争权夺利。是故他得表现出忠君爱国之态，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事。所有的心思，应该放在出兵荒澜之事上。

荒澜之行，势在必行。

荒澜多蛮人，乃马上得天下，是故荒澜的骑兵在这数国之中是最强盛的，鲜逢敌手。穆百里觉得自己得想个法子。看看如何能让这帮荒澜人的骑兵撒不开腿。

雪兰走出房间的时候，还端着杯盏。缓步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身后的婢女卿若低低的喊了一声，“夫人，这茶还是交给奴婢吧！”

深吸一口气，雪兰苦笑两声顿住脚步，瞧着手中的杯盏，突然将杯盏掼碎在地上，“都不必了。”是的，她又不是赵无忧，他又岂能稀罕她端的茶？

茶水四溅，惊得身后的奴才们紧跟着躬身俯首，不敢吭声。

端正了姿态，一袭锦衣玉服，她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所有的祈求，都不过是在夹缝中挣扎，盼得那一星半点的怜爱。她想着，如今怕是连一点点的怜爱都没了吧！

她想着自己的心太乱，也该去静一静心了。京城太繁华，繁华得让人无所适从，唯有那古佛青灯，能洗去一身的枷锁。

带上几个人，雪兰去了国寺。

她并不泄露自己的身份，主持也只当她是个寻常的香客。然则来国寺的又岂能是寻常之人。必定是官宦人家或者是皇亲国戚，是以也不敢怠慢。

雪兰住在厢房里，听着窗外的梵音阵阵，那晨钟暮鼓的声音，果然让人觉得身心平静。她神情呆滞的望着窗外那繁花满园之景，想着这几夜独守空房的滋味。有泪无声无息的落下。

新婚那一夜，她看到他出去了，而那一夜……赵无忧半夜回城。

卿若在外头守着，小沙弥进来奉茶，毕恭毕敬的道，“施主，掌膳师兄让小僧来问一问，素斋是否要送到禅房？还是您自个去善堂？”

雪兰拭泪，“我自己去善堂吧，正好可以走走！”

“是！”小僧低头退出去。

长长吐出一口气，雪兰起身走下木榻，却在经过这桌案时骇然凝了眉头。她快速走出房门，冷眼扫过外头，然后疾步退回房间，将视线落在这垫在杯盏下的纸条处。

这是方才那小僧送来的，可她只顾着抹眼泪，生怕被人看到自己哭，所以没有留意这小僧是何模样。移开杯盏，取出纸条，雪兰眸色微沉。

上头唯有两字：后山。

这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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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目标，云安寺！

后山？

雪兰凝眉想着，自己在大邺除了东厂除了穆百里，便算得上是无亲无故的，什么人会把矛头对准自己呢？这国寺的后山有什么呢？那就是一片林子，把地点约在那儿，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目的？

右手微微蜷握，这些日子她的右手还是提不起力来，但比起一开始的不适应要好多了。现在她的左手渐渐的学会了握剑，虽然做不到运用自如，好歹也不至于是个废物。

雪兰收了纸条，若无其事的走出房门。

卿若在外头守着，“夫人？”

“去善堂吧！”雪兰抬步往外走。

善堂里有不少善男信女，大部分来自官宦人家，来这儿只为求个安心。

卿若在旁伺候着，扫一眼偌大的善堂，人来人往的自然得更加下心才是。可雪兰的心思并不在此，一心想着后山的事情。

要知道这卿若毕竟是东厂的人，若然真的有什么事情，必须得避开卿若才好。否则卿若一旦知道，这穆百里势必也会知道。

思及此处，雪兰漫不经心的道一句，“去给我倒杯水过来。”

卿若不疑有他，瞧了一眼周遭还算是安全，茶座就在不远处，便也没有多想。

趁着卿若转身之际，雪兰立刻起身。善堂里的人本来就都多，是故谁也没有在意雪兰的离去。何况这雪兰一开始也不曾透露过自己的身份，是以并没有受到特殊对待。

等着卿若转身回来，乍见自家夫人丢了，当下慌了神，“夫人？夫人？”这善堂里人来人往，已无雪兰踪迹。卿若立即出了善堂。直奔方丈室。

丢了千岁夫人，便是天大的事。

这约莫就是所谓的艺高人胆大，雪兰避开所有人小心翼翼的去了后山。偌大的林子里黑黢黢的厉害，这里平素就不会有人来，此刻格外的安静。

环顾四周，似乎并无异样，雪兰不由的拧了眉头，音色沉冷的道一句，“我来了，你到底是什么人？”没有回应，她当即冷喝，“装神弄鬼的给我出来。”

有窸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雪兰当即转身，凝了内力于掌心。

树后走来一名青衣的男子，乍一眼看去倒是极为清秀，然则细看之下，这眉目间的冰凉让人有些不寒而栗。他渐冷的眸无温的落在雪兰身上，笑靥凉薄，“没想到穆百里那样的阉人，竟也能娶得这般如花美眷，还真让人嫉妒。”

雪兰眸色凛冽，“你到底是什么人？”

敢直呼当朝九千岁的名讳，雪兰基本上可以确定对方是敌非友了。心里隐隐有了答案，然则雪兰还是有个疑问，既然是敌非友，为何要找上自己的麻烦？想拿她对付穆百里？

呵，也不想想这穆百里东厂千岁爷的名头是怎么来的，岂是是这般轻易束手就缚的？何况在穆百里的心里，她早已没有任何的分量，不过是担着千岁夫人的虚名罢了！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当谁。”他别有深意的笑着，“听说新婚当夜，千岁爷并不在新房中，独自留了夫人一人，寂寞守空房。”

“与你何干？”雪兰冷笑，“他饶是留下又能怎样？还指望着能琴瑟和鸣，早生贵子吗？”

这倒是实情。

对方笑了笑，“夫人倒是想得明亮，想来夫人嫁给千岁爷也不只是为了眷恋千岁爷本人吧？这东厂千岁的夫人，想来不管走到哪儿，都是风光无比。这权势在握的滋味，夫人觉得如何？”

雪兰微微放了心，没人知道自己嫁给穆百里的原因，那穆百里的身份便是安全的。如释重负，雪兰嗤冷，“与你何干？”她掉头就走，不想再过多纠缠。

“听说这段时间，千岁爷和礼部尚书赵无忧甚是交好。”身后音色凉薄。

此言落。雪兰骤然顿住脚步，旁人不知道，她还能不清楚穆百里与赵无忧的内在关系吗？表面上是水火不容，可实际上呢？

便是新婚那一夜，穆百里都不在千岁府，她想着他约莫是去找赵无忧了。

掌心凝力，雪兰突然发难，掌风直逼青衣男子而去。她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快如闪电，且下手绝不留情。但凡知道赵无忧与穆百里的关系，但凡会威胁到穆百里周全的，她都将不惜一切代价，杀人灭口。

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否则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一旦曝露在世人面前，将会便成血淋淋的杀戮。

“你要杀我？”青衣男子飞身急退。直入密林深处。

雪兰自然是不肯放过的，当即飞身急追，她已经打定主意要杀了他，否则教此人逃出去，必定要出大事，保不齐会威胁穆百里。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冉恒哥哥。

然则下一刻，雪兰骇然顿住脚步。

等等，不对劲，不对劲！

何止是不对劲，而是极为不对劲。一入密林，四周便出现了幻象，紧跟着斗转星移成了漆黑之色。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

雪兰心头骇然，“这是阵法。”

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眸，她冷声厉喝，“你给我滚出来，躲躲藏藏的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咱们一对一的较量。用这些宵小的伎俩来暗算别人，哼就凭这个，你也配跟东厂作对吗？”

“等你走出这阵法，再来断言我是否有资格，跟东厂作对吧！”半空中，那声音虚无缥缈。

雪兰抬手便是一掌朝着黑暗中击去，奈何什么动静都没有。心下陡沉，糟了，这个阵法极为玄妙，恐怕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要陷在这里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雪兰怒意盎然，“给我滚出来！”

“你身为北疆人，却要当大邺的狗？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父母亲族，对得起你的家国吗？”

此言一出，雪兰整个人都僵在当场。这一刻，她感觉到了恐惧，一种打心底里升起的恐惧，“你到底是什么人？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你给我滚出来，滚出来！”

“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吧！等你想通了，你再来告诉我，你如今是对是错！”

那声音凭空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你给我滚出来！”雪兰抓狂的在黑暗中奔跑。

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她看不到光亮，她只知道往前冲。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人在黑暗中，心里防线会变得格外不堪一击。因为人对于黑暗的恐惧，会逐渐吞噬你所有的理智。

雪兰摔倒在地，抬头时只看到前方不远处有微微升起的火光。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她疯似的冲了过去。渐行渐近之时，她却僵在了当场，痴愣的看着眼前的熊熊大火。

她睁大眼睛，眼睁睁看着火势从最初的星星之火，最后成燎原之势。

火光烈烈，那是她记忆中的噩梦，是无可复制的存在。在她年幼的心灵里，对于烈火的恐惧，对于未来的恐惧，都在那一夜里如曼陀罗一般，生长着罪恶。

她僵在当场，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面色瞬白如纸。

那大火熊熊之中，她看到了白色的砖墙，而后是雪白的穹顶，火光中的琉璃石果然是最美的，比她腕上的还要璀璨夺目。

火海中，她好似听到了呼救声，那歇斯底里的哀嚎，伴随着鲜血的喷溅。

她一下子瘫软在地，定定的望着眼前那汪洋火海，延绵不绝之中响起了义母那一声切齿的嘶喊，“叛徒巫族的叛徒！”

“叛徒！”雪兰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离，那种精疲力竭的无力，好像死过一回似的。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义母临死前的嘶喊巫族的叛徒。

叛徒！

到底谁才是叛徒？

雪兰不知道，彼时年幼，哪里知道这么多。能九死一生的逃出来，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她是个女子，没有复国的野心，也没有报仇的咬牙切齿。她想做的，不过是寻到自己的冉恒哥哥，然后白首不相离，永远在一起罢了！

可是现在呢？

什么都成了虚幻。什么都变成了如梦幻泡影，她什么都没了。身子没了，心也没可；国没了，家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她跌坐在地，痴痴的想着，自己还剩下什么呢？

好像除了胸腔里这一口气，她什么都没了。如此想来，岂非可悲可叹？寻寻觅觅了十多年，到了最后却还是这样的下场，到底怪怪谁呢？

怪命运弄人，还是怪她生不逢时？

有人从火海里走出来，然后渐行渐近。

雪兰惊恐无措的望着走到跟前的女子，风华依旧，容颜绝世。她居高临下的望着雪兰，眉目间的慈爱像极了当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一直没变，一直都还是雪兰心中的模样。

“义母？”她干哑的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声音，顷刻间泪如雨下。

那女子半俯身捏起雪兰精致的下颚，“兰儿，你怎么哭了呢？母后怎么跟你说的？女子的眼泪是极为珍贵的，能舍得让你流泪而无动于衷的，决计不是你此生的依靠。”

“义母，你还活着？”雪兰痴愣。

女子笑得温柔，“这都是你的幻觉，那年大火谁都没有跑出来。母后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母后觉得很失望，对你很失望。”

“义母？”雪兰泪如雨下。

“你愧对母后对你的教诲，愧对提兰皇族，愧对提兰的子民。”女子的眉目逐渐凝霜，“你虽不是母后的孩子，可你是母后的内定儿媳，你为何要这样辜负母后的希望？难道灭族之仇，灭国之恨，你都忘了吗？你都忘了吗？”

雪兰拼命摇头，“不不不，义母，雪兰没忘，雪兰抵死不忘。”

“那你为何要放下仇恨，你为何不能为我们报仇雪恨？你忘了当年火烧皇宫是怎样的惨绝人寰吗？你忘记母后临死前是怎么跟你说的吗？勿忘仇恨，一定要报仇！巫族的叛徒，叛徒！”她歇斯底里。

尖锐的嗓音刺痛了雪兰的耳膜，她快速捂住耳朵，身子抖如筛糠，已然崩溃到了极点。

“我不知道叛徒，我什么都不知道。”雪兰嘶喊着，“义母。你别逼我，你别逼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忘记仇恨，可我不能报仇，我什么都做不了！义母义母”

低冷的轻哼，伴随着窸窣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你忘了，你都忘了。你忘了提兰是如何灭国灭族的，你忘了那些贪婪的面孔，是怎样用铁骑践踏自己的国土，屠杀提兰的子民。雪兰，你太让我失望了，你让我很失望，失望透顶！”

“不！”雪兰歇斯底里，“义母！义母！”

女人逐渐走回火海，“若你还记得母后。就去找出巫族的叛徒，还有把蝴蝶蛊夺回来。”

音落瞬间，大火骤然吞没了一切，雪兰青筋凸起，只嘶喊了一声，便无力的倒伏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脑子里浑浊一片，过往的记忆如同洪水般不断地侵蚀着属于她的清醒和理智。

那些记忆，是她生命里最惊惧的存在。

人在恐惧面前，内心的脆弱会无所遁形。

她以为自己忘记了，以为一切都可以过去。事实证明，只有她一个人在自欺欺人，只有她自己沉静在天下太平的虚幻里，继续做着不会清醒的迷梦。

于是当美梦被人突然撕裂，露出令人惊惧的血盆大口之时，所有的信念都会崩塌。大厦倾覆，再无完卵。她的脑子里唯有两件事：叛徒和蝴蝶蛊。

叛徒当死，蝴蝶蛊可生。

这生与死，还真的是永远纠缠不清，一念生一念死。

雪兰被人找到的时候，她躺在林子里一动不动，神情呆滞得好像灵魂都被人抽走了。卿若急忙教人抬着雪兰回了禅房。卿若觉得万幸，好在雪兰还活着，身上的衣衫也都是完整的，除了露在外头的肌肤有些皮破出血，倒也没别的伤处。

还好，还好！

“夫人怎么跑到后山去了，让奴婢好找。好在夫人并无大碍，否则千岁爷怪罪下来，奴婢只怕性命难保。”卿若也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雪兰不会无缘无故的去后山，然后以这种状态转回。可现在她也不好多问，毕竟雪兰是夫人，卿若不过是个奴婢。

方丈在旁打着佛偈，道一句，“阿弥陀佛，好在施主无大碍。老衲不知是千岁夫人驾到，实在是照顾不周，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雪兰幽幽的缓过劲儿来，“我没什么事，都出去吧！”

一干人等也不敢多留，毕竟这千岁府出来的，可不似寻常的官宦人家，闹不好是要死人的。卿若小心的为雪兰涂抹伤口，也不敢吭声。

“卿若，你在东厂多久了？”雪兰问，作势起身。

卿若忙不迭给她垫了软垫子，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回夫人的话，奴婢来东厂已经数年之久。只不过奴婢身份卑微，一直都做些杂活罢了！”

雪兰敛眸，“千岁爷的脾气，你清楚吗？”

闻言，卿若当即行礼，“奴婢不敢。”

“这里没有外人，我也不是天生的主子，你不必对我如此敬畏，只当我是你姐姐便好。”雪兰轻叹一声，“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便是。你要记住，如今你是我的丫头。”

“奴婢遵命！”卿若俯首，“回夫人的话，奴婢不曾伺候在千岁爷跟前，是以对千岁爷的脾气不太了解。只知道千岁爷是费劲了千辛万苦才走到了今时今日的地位。旁的，不太清楚。”

雪兰苦笑两声，“千辛万苦？”

“是！”卿若点点头，将一旁的药盒子收起来，“夫人莫要胡思乱想，奴婢还从来没瞧过千岁爷这般温柔的待一人，唯有夫人能让千岁爷温柔相待，可见千岁爷对夫人是当了真的。”

外人不知道这是逢场作戏，可雪兰能不清楚吗？

所谓的温柔相待，也不过是虚以为蛇，不过是拿她当了挡箭牌而已，她只是他命中的一个借口罢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借口，没有她也会有别的女人，成为他跟赵无忧之间的虚幻敌人。

雪兰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当即转了话锋，“我饿了。你给我备点素斋，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卿若行了礼，小心翼翼的退出了房间。

雪兰靠在床榻上想着虚幻中的事，想着蝴蝶蛊。她是知道的，蝴蝶蛊早前是在巫族的圣女身上，而后发生了动乱，圣女下落不明，生死难料。她从北疆一路走到大邺，经过了那么多的城镇，始终没有圣女的下落。

何况这圣女慕容，本来就是中原人，所以她若是出现在大邺，根本不会引起注意。

雪兰揉着眉心，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头有些疼，她觉得身心俱疲，想着歇一歇便好。肚子有些饿。方才她也没有吃什么东西。轻轻抚过自己的腰腹。

蓦地，雪兰眉心陡蹙，指尖轻轻摸过自己的腰封，在腰带处夹着一个小纸条。这纸条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她想起了火海中走出来的义母，她曾靠近过自己，所以这东西可能就是义母给的。

下一刻，她快速打开纸条。

上头写着：欲求蝴蝶蛊，转寻云安寺。不求天下尊，惟愿人上人。

“云安寺？”雪兰倒是听过这云安寺。

因为云安寺里住了一个人，所以这云安寺并没多少香火，毕竟谁也不敢去搅了丞相夫人的安宁。唯有那些不明就里的，才会一不小心的前往云安寺游玩。好在这丞相夫人并不拒绝游人来玩，只不过不许任何人靠近丞相夫人的院子罢了！

这云安寺风景秀丽，若不是有杨瑾之在，确实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雪兰捏紧了手中的纸条，“对方是想让她去找杨瑾之？”

可这丞相夫人在云安寺里修行多年。听说从不踏出云安寺半步，难道她这样一个足不出户之人，还能知道蝴蝶蛊的下落？转念一想，若是杨瑾之知道蝴蝶蛊，那赵无忧？

她突然有些明白，为何她的冉恒哥哥一再的靠近赵无忧，难道是因为赵无忧知道蝴蝶蛊的下落？或者是蝴蝶蛊就在赵家，抑或在赵无忧的手上？

如此想来也不是没可能的，毕竟这赵无忧是杨瑾之唯一的儿子，如果蝴蝶蛊就在杨瑾之的手中，她一定会把这好东西留给自己唯一的儿子。

雪兰抿唇，当即掀开被褥下了床榻。

蓦地，她又顿住脚步，自己这样莽莽撞撞的去，岂非是为人棋子？被人利用了？可如果不去，她又如何能拿回蝴蝶蛊？那是国之瑰宝，绝对不能落在异族的手里。

雪兰想着自己只是去看看，并不会轻举妄动。这个时候外头必定守着不少人，经过这次的事情，卿若必定会让人严密把守，免得她再出岔子。

不过雪兰的右手废了，并不代表她的武功也废了，该有的底子还是有的。

这一招的确起了效用，后山被人翻了个遍，卿若也没发现有任何异样，是故这样的情况她必须马上让人把消息送回东厂。

“这件事必定是内鬼作祟。”番子上前。

卿若敛眸，“能在这国寺内动手的，必定不是外人。何况这后山地形复杂，能进出后山而不被人察觉的，必定是熟悉路径之人。吩咐下去，严格把守国寺内的所有出口，一旦发现可疑人立刻拿下。一切后续，等待千岁爷的回复再论！”

“是！”底下人俯首。

卿若这才转身朝着禅房转回，接过婢女递上的素斋，敲了雪兰的门。

“进来！”雪兰道。

卿若含笑进门，“夫人饿坏了吧！”

“还好！”雪兰上前，瞧一眼这素淡的斋饭，“有时候这古佛青灯未尝不是件好事，能涤荡心灵，少一些怨憎会。”

“夫人所言极是！”卿若笑道，“夫人快些吃吧，凉了便不太好。”

雪兰拿起筷子，慢条斯理的吃着，眼角余光则转身去关门的卿若身上。说时迟那时快，筷子被折断，锐口已经抵在了卿若的脖颈处。

她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制住了卿若。

“夫人？”卿若低哑一颤，“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夫人，奴婢没敢做什么，还望夫人能饶了奴婢一条性命！夫人此番不是奴婢做的，请夫人明鉴。”

“我知道不是你，你也没这个胆子，可你是东厂的人。”雪兰抿唇，“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你，只是要委屈你了。”

语罢，雪兰冷了音色，“不要出声，把衣服脱下来。否则后果自负！”她将断筷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惊得卿若瞳仁陡缩。

“夫人！奴婢马上脱，夫人莫要伤害自己。”卿若敛眸，须臾便开始脱衣服照做。

退下外衣，雪兰深吸一口气，“得罪了！”

一记手刀，卿若当即晕倒在地。

快速穿上卿若的衣裳，雪兰为自己梳了一个与卿若大致的发髻。想着如此这般，应该能蒙混过关，骗过外头那些人。

将自己的外衣盖在卿若身上，雪兰低着头走出了禅房，疾步离开。

房内，卿若徐徐睁开眼眸，方才她已经防着雪兰了，是故雪兰想打晕她的时候，她刻意的撇了一下身子，并未被雪兰击中关窍。

她是装晕的，如果雪兰执意要出去，那必定是有不可告人的理由。她身为奴婢不能诱着夫人把秘密说出来，是故只好兵行险着，将计就计。

师兄交代过，夫人这人性格冲动。脾气很倔，所以不能硬着来。

深吸一口气，卿若徐徐起身。瞧一眼身上的外衣，娇眉微微轻蹙了一下。轻叹一声，她朝着外头喊了一声，“来人！”

有侍女快速进门，乍见此情此景当即低头不敢行礼，“百户大人！”

“夫人已经出门，立刻放消息回东厂。”卿若眸色无温。

“是！”侍女疾步出门。

卿若面无表情的将雪兰的外衣丢在桌案上，很快便有婢女将衣服重新送上。漫不经心的穿好衣服，等来的便是国寺外的探子急急来报，说是丢了一匹快马。

“她到底想干什么呢？”她呢喃自语，眸色幽沉。

好在东厂的马，可不是那么轻易就能骑走的，尤其是这一次带来国寺的马匹和人员，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务必保证万无一失。

有了前面的马失前蹄，又岂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雪兰自然是不知情的，她策马狂奔，早已奔出数里。她对于云安寺不是很熟悉，只知道现在的云安寺并不容易进去，山下已经有御林军把守，为的就是预防上一次的突发事件会再次发生。

毕竟这赵家对于大邺天下的功劳，可谓是居功至伟，皇帝格外的注重。

雪兰一路狂奔，没有片刻逗留。她并没有从山路上去，毕竟这山口有人把守，她是绝对不可能上山的，而且会打草惊蛇，惊动赵家父子。是故雪兰在临近山口之时，从半壁的侧崖上去，她的脚下功夫自然是极好的。所以沿着垂落崖壁的树藤能爬一段路程。

等上去一些便不会有人把守，她就可以折回山路继续往上走。

虽然有些吃力，但好歹终于上去了。

深吸一口气，雪兰瞧了一眼位于山间云安寺屋顶，心头如释重负，看样子距离目标很近了。抿唇环顾四周，雪兰快速朝着云安寺跑去。

只不过得知雪兰的马匹留在云安寺山脚下，倒是把卿若给震着了。

“此事非同小可，我先上去看看，你们按兵不动。若有异样，务必要做得干净一点。夫人擅闯云安寺，若然被皇上知道，丞相一状告下去，东厂会有大麻烦的。”卿若吩咐。

雪兰闯了祸，这事儿很快就传到了东厂。

收到卿若递回来的消息，沈言眯起了危险的眸子。当即转身去找穆百里。这个时间点，穆百里正在批红，听得沈言急促的脚步声，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落下少许朱砂嫣红。

“爷，夫人擅自离开国寺闯入了云安寺，想来是要出大事了。”沈言低语。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略显头疼的揉着眉心。

沈言道，“爷，要不要去把人截回来，否则惊扰了丞相夫人，丞相府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东厂会被牵连在内。”

“这是要鹬蚌相争，以利渔人？”穆百里慢吞吞的放下手中墨笔，思虑片刻道，“去找陆国安，让他把消息透给赵无忧。”

沈言一愣，“爷就不怕赵大人若是”

“去吧！”穆百里心意已决。

“是！”沈言颔首，快速走出书房。

陆国安听得这消息，当即愣了半晌，“什么，夫人去了云安寺？”这闯祸的祖宗！收拾收拾，陆国安掉头就跑，这事儿若是耽搁了，还不定会惹出什么祸端。

闹不好，这丞相府和东厂得干架。最最关键的是这事儿，东厂不占理，纵然是撒泼打滚，到了皇帝跟前也是没有法子。

更深一些，若是让赵大人心里不痛快，那咱家爷的脾气怕是要止不住了。

陆国安心上一抖，撒开腿跑得更欢，赶紧的……

是以陆国安跳墙头进来的时候，素兮瞧了一眼极好的天色，“天还没黑，陆千户怎么就狗急跳墙了呢？怎么，是来给千岁爷探路的？”

陆国安不想废话，急急忙忙的就往听风楼走去，“我来找赵大人有事。”

“公事还是私事？”素兮岂能容他乱闯听风楼，当即冷剑横立，“这可不是东厂，这是尚书府的听风楼。陆千户若是真的有事，还望止步静候，等我通禀了咱家公子，再看公子要不要见你。”

陆国安急了，当即环顾四周，察觉并无他人，当即道，“请素兮姑娘快点让开，云安寺要出事，再耽搁下去可就了不得了。”

一听云安寺，素兮自然让开一条道。轻重缓急她还是分得清的，是故也不敢再拦着，急忙与陆国安一道去了书房。

赵无忧是当真没想到雪兰会去云安寺，她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母亲。

“公子，今日不是初九。”素兮提醒，“现在过去，万一丞相那头追问起来，公子是要受罚的。”

“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是圣旨赐婚，那我娘也该知道。”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当即取了披肩搭在胳膊上，面色沉冷无温，“带上圣旨。去云安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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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公子有命，杀无赦

都到了这个时候，赵无忧也顾不得父亲那头是否会动怒。如果母亲出了事，那这件事就不是指责的问题，而是朝廷大事，弄不好会变成双方势力的对垒。

此时此刻，赵无忧只想插上翅膀飞到云安寺。

“公子，此刻出门，今夜怕是回不来了。”素兮提醒。

赵无忧点点头，“让云筝打点府中一切，务必在我回来之前，保持尚书府原样。”她意味深长的望着陆国安，“此事还有谁知道？”

“赵大人只管放心，知道的人都会闭嘴。”包括山下的御林军，但凡闻到一点味儿，都不能留。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全凭人心操纵。

“那便最好！”赵无忧疾步出门。

陆国安边走边道，“如今丞相府和齐攸王府都在盯着东厂，千岁爷那头也着实不好出手。他这一动，只怕就该是千军万马了。”

赵无忧白了他一眼，陆国安当即闭了嘴。

赵大人的脸色不好看，约莫是得知雪兰造次，所以想把这笔账算在千岁爷头上。陆国安握紧了手中冷剑，赔笑道，“赵大人莫要生气，千岁爷着实是……”

“他自己分不开身，就把自家夫人拴裤腰带上，省得出来祸害。还嫌我这儿不够乱吗？瞎折腾！”赵无忧拂袖离去，“把这话原封不动的递给穆百里，少一个字就去诏狱领一鞭子。”

陆国安觉得很冤，这关他什么事？一字不漏的传回去，那不就是告诉千岁爷。赵大人生气了吗？而且后果很严重。也不知爷会不会生气，弄不好还得怪他这个传话筒不会办事。

赵无忧轻车简行，直接出了京城，此前没有任何征兆和迹象，是故这京城里头也没什么大动静。素兮先走一步，在城外候着，而后赵无忧才乘车出城。

马车快速离去，陆国安屁颠颠的回去复命。

“真的这样说？”穆百里揉着眉心。

陆国安俯身行礼，“卑职不敢欺瞒。”

闻言，穆百里无奈的轻叹一声，心道这丫头怕是生了气。好在她是个公私分明之人，如今能拿着圣旨去云安寺，就足以说明在她心里，他的确有着无可比拟的重要性。

这么一想，心里头倒也痛快不少。

见穆百里没有生气，陆国安低声道，“爷，是否让卿若他们撤回来？免得到时候动起手来，惹得赵大人不快？毕竟这赵大人可是出了名的孝子，若是伤着赵老夫人，恐怕……”

“马上飞鸽传书，不许轻举妄动，见机行事。”穆百里想着，若是在云安寺大开杀戒，这赵无忧估计得把东厂的门面都给拆了。

还真别说，她不但有这脾气，还真有这本事。

谁让她是礼部尚书，又官居一品呢！

“齐攸王府什么动静？”穆百里问。

“暂时没什么动静。”沈言在旁回答，“这郡主离开尚书府之后便在京城街头闲逛，才刚刚回转王府。卑职一直让人盯着，免得出现任何差池。”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彻查国寺。敢行刺本座的夫人，这事儿没完！”

陆国安心知，这是先下手为强。

趁着赵无忧去收拾云安寺的残局，穆百里先搅合了京城里的一池水，这算不算分工合作的双赢局面？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事项，却有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功效，也算是给赵无忧腾出了救援时间。

云安寺里有卿若搅局，只要能拖着雪兰便是。

雪兰的武功极高，而且是一根筋通到底，也不知这国寺里头受了什么刺激，竟然发了神经似的去找杨瑾之的麻烦。这云安寺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此刻的赵无忧握紧了手中的圣旨，此行若是不能及时拦下雪兰，这疯女人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雪兰的右手还是自己让人给废的，若是雪兰迁怒母亲，赵无忧不知该如何收场。

若然如此。她必定会不惜一切杀了雪兰，管她什么千岁夫人！

云安寺自从赵无忧出过事，便一直有影卫保护，所以雪兰想进去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她在外头观察了一会，发觉这云安寺四周高手如云，她若然想进去必须得趁着影卫换班之际，才能寻着间隙从侧门边上的墙角窜进去。

这云安寺虽然不如国寺的宏伟壮观，然则毕竟是杨瑾之的修行之地，所以赵嵩对于云安寺的规格也是有所要求，并大加修缮的。所以如今看到的云安寺，其实是这些年一直在翻修的。是以在这云安寺里，很少见到破败的景象，毕竟赵家是丞相府门第。

杨瑾之在这里修行，修的身心，最忌讳的便是被人打扰。

早年她刚来云安寺，便有人想着打着上香的名义去靠近杨瑾之。想求官谋职，谁知最后却被赵嵩找了个由头发配边疆，举族流放。

自此以后，谁都不敢轻易来云安寺套近乎。也有那一两个不知死活的，横竖最后都没有好下场。

云安寺风景秀丽，佛堂殿宇皆修缮得极好，看上去都差不多，是故雪兰一时间也找不到杨瑾之所在。何况这云安寺里有太多的影卫，她要想找杨瑾之其实并不容易。

这么多屋子，这么多院子，内院外院还有殿宇庙堂。且影卫都在暗处，并无明确的集中分布，所以雪兰很为难，不知道这哪间屋子才是杨瑾之的禅房。

天色渐暗的时候，慧灵端着素斋进了房，“夫人，该用晚膳了。”

杨瑾之的面色不是很好，自从上次受了惊吓，亲眼见着赵无忧险些殒命，她整个人的精神都垮了大半。午夜里总是喊着合欢的名字惊醒，而后一个人流着泪等天亮。

这番折磨下来，杨瑾之整个人都消瘦了下去，精神恹恹的。慧灵想着，如果不是温故的方子吊着，估计早就躺下了。

“夫人？”慧灵将素斋放在桌案上，而后去搀了杨瑾之过来坐下，“这些日子都没好好吃饭，若是公子知道了，只怕要担心得彻夜难眠的。”

“我没什么事，你别什么消息都往合欢那儿送。”杨瑾之面色微白。

“可是夫人，终究是瞒不住的。”慧灵轻叹，“夫人的脸色不好，气色也不好，这段日子食不下咽，寝不能寐，公子那么聪明怎么可能没有察觉？”

杨瑾之痴愣着摸着自己的脸，“真的有那么差吗？”

慧灵俯身为杨瑾之布菜，“夫人多吃点，让自己好受点，公子也能舒坦一些放得下心。”

“还没到初九呢！”杨瑾之长长吐出一口气，竟有种莫名的如释重负，“还有一段时间，我好好养养，好好养养！”她将米饭往嘴里送，可吃了两口又实在是吃不下。

“夫人？”慧灵蹙眉，心疼的望着自家主子，“您慢点吃，大不了少吃多餐，奴婢时时给您热着。您饿着就吃两口，哪怕是两口也好。”

杨瑾之冲着慧灵感激一笑，“这些年如果不是你陪着我，我想我早就坚持不下去了。”

“让夫人坚持下去的，是放不下公子的心。”慧灵敛眸，“夫人，公子已经长大了，很多时候她自己能处理，夫人不必那么担心。”

“儿大不由娘，我也知道自己身处这云安寺，也不过是瞎操心罢了！可是慧灵，那是我一手养大的孩子，是我的命根子啊！”杨瑾之眸色微红，“就算到死，那也是放心不下。”

吃着饭也如同嚼蜡，杨瑾之的面色苍白得厉害，可她必须强迫自己吃饭睡觉，纵然一合上眼睛就想起了女儿血淋淋的伤口，她也得睡。否则到了初九那一日，她如何能好好的去见自己的女儿呢？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知女莫若母。

这丫头心思太细，眼睛太毒，什么都看得到，什么都猜得着，所以在赵无忧跟前，她这个母亲的任何小心思都是无所遁形的。

“夫人，您慢点吃不着急，离初九还有段时日。”慧灵笑了笑。

杨瑾之点点头，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太安生，好像会发生点什么事。是合欢会出事吗？所以她这个当母亲的才会这样的悬心不安？

事实上，赵无忧也是这样的心思。出了京城。一颗心便是七上八下的忐忑，出城之后便用六匹快马拽着马车直奔，也顾不得自身能否承受得住，总归是越快越好。

是故她如今的速度比平时快了数倍，到了山下的时候，赵无忧面色惨白如纸，握着圣旨的手都在止不住的颤抖着。她气息急促的瞧了一眼守在山下的御林军，拼着最后一丝气力道，“都给我闪开，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上山。”

“是！”御林军自然是认得这位礼部尚书赵大人的，紧忙着就让开了道。

瞧这赵大人急急忙忙赶来的姿态，约莫是有什么事，可一个两个哪敢胡乱猜测。他们这样的身份，知道太多只会死得更快，是故谁也不敢多问。

素兮策马追随，“公子。你还好吗？”

赵无忧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命都去了半条，能好到哪儿去？左不过是靠着一丝执念支撑着，所以不肯让自己躺下。

若是母亲出了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马蹄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响彻山巅，惊起夜鸟无数。这云安寺里头似乎也惊觉不对劲，慧灵走出房门左右观望，总觉得这夜里似乎不怎么太平。

“怎么了？”杨瑾之问。

“没什么事，估摸着明儿要变天，夜鸟群飞呢！”慧灵佯装无事的笑了笑，“夫人别担心，这云安寺内外如今是戒备森严，公子的安排自然是极为妥当的。公子对夫人的心意，夫人还不清楚吗？”

杨瑾之笑了，提及自己的女儿，她自然是骄傲的，满心的欢喜与愉悦。人一高兴，这气色自然会好多了，是故也能多吃两口饭。

可也正是因为慧灵出去探了脑袋，让雪兰找到了杨瑾之的具体位置所在。

这云安寺里有个老女人，可想而知这便是伺候丞相夫人的婢女，由此可见，杨瑾之就在这里头。雪兰环顾四周，这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这些影卫具体藏身何处，她不能轻举妄动。

却不知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卿若已经找到了杨瑾之的所在，是故一直在禅房外头候着，就等着雪兰自己冒头，这会子她已经发现了雪兰。正按兵不动等着随时拿下雪兰。

不管怎样，都不能让雪兰在云安寺里胡作非为，否则事情闹大了谁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蓦地，卿若凝眉。

雪兰的脚下功夫极快，一个飞跃已经踏入了院中。她身影如风，右手的残缺并没有降低她的速度。这般的如风如影之速，便是卿若也是愣住。

换句话说，卿若能制住雪兰，但未必追得上她。要知道这鬼宫的功夫，若是人人都能媲美，就不算是鬼宫了。

卿若落地的时候，便有影卫上前拦阻。

出示东厂的令牌，卿若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东厂办事，诸位请围住院子。莫要放走一人莫要闯进一人，否则后果自负。”

可影卫自然不会听她的，“我们是尚书府的人，不是东厂的狗腿子。”言外之意，他们只服从赵无忧的命令，东厂根本不在他们的服从范围之内。

卿若不能来硬的，又不敢直接说有人进去了，否则影卫一旦行动，雪兰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若是伤了赵老夫人，这笔账可真的会死人的。

“那我便等着，请大家都稍安勿躁，我是一个人来的。”卿若抬起胳膊，影卫快速搜了她的身，确信没有刀刃，这才微微放了心。

影卫没有吭声，公子吩咐过不许在主院内外轻易动手，也就是说即便是东厂的人来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可轻举妄动惊扰了夫人。

于是乎双方便僵持了下来，卿若在等里头的动静。

慧灵端着碗筷出去之后，杨瑾之一转身便愣在当场，瞧着赫然出现在跟前的雪兰，当即连退数步。人老了反应也会慢一些，她转身便想去开门，想跑出房间，可因为太着急，当即摔在地了地上。

“赵夫人。”雪兰一愣，她可没有碰她。

杨瑾之被狠狠一摔，半晌没能爬起来，脚踝上疼得厉害。她呼吸急促的望着眼前的雪兰，无力的爬到桌脚处蜷起身子，狠狠瞪着眼前的雪兰，“你到底是什么人？我告诉你。不管你是什么无极宫还是什么宫，只要敢伤害我的儿子，我就跟你们拼了。”

雪兰深吸一口气，徐徐蹲下身子，“我不是来杀人的，我也不是来找赵大人麻烦的，我只是有些事想弄清楚，所以来问夫人一些问题。我并无恶意，还望夫人莫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

“少在这里装模作样，你们这些人就是想要无忧的性命！”杨瑾之咬牙切齿，“哼，不过是披着人皮的狗，以为我会怕你吗？我活了大半辈子也够了，这辈子绝对不会让你们拿着我去威胁无忧。”

“夫人真的误会了，我真的没有”雪兰想着，反正自己解释不清楚，干脆也不解释，只得轻叹一声道，“我来这儿，只是想问一问赵老夫人可知道慕容此人？”

眉睫陡然扬起，杨瑾之眸色绝冷的盯着她，那种眼神恨不能将雪兰扒皮抽骨，食肉寝皮。她一字一顿的开口，“我不知道什么慕容，我也不想知道谁是慕容。你再不走，等外头的人闯进来，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她实在没多少气力嘶喊，更怕因为自己的嘶喊而把对方逼急了。

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是故杨瑾之只能让局面继续僵持下去。她虽然精神状态不太好，可她毕竟也是丞相府出来的，能教出赵无忧这样聪慧的孩子，自身必定也有过人之处。

脑子一转便明白，这雪兰能无声无息的出现在这里，而不惊动外头的影卫，可见其武功必定在外头这些影卫之上。饶是惊动了影卫，杨瑾之也不能保证自己能否全身而退。

雪兰能进来，自然不会惧怕外头的影卫，她全然忘了自己的右手已废，但顾自里的自信却还在不断的蔓延着。她不怕任何人，独来独往惯了，为达目的，什么都可以不在乎。

“碎尸万段又怎样？人死了什么都没有感觉，想怎样便怎样吧！”雪兰嗤冷，“赵老夫人，您是起来说呢？还是一直坐在地上？”

她想搀杨瑾之起来，却被杨瑾之狠狠的甩开手。

“我宁可死在这里，我也不用你这北疆蛮子来猫哭耗子。”杨瑾之又不是傻子，雪兰这倾城容色，这深邃立体的五官轮廓，自然不是大邺之人。

雪兰冷了眉目，“我是北疆人，可你又好到哪里去呢？”她语调轻柔，音色却冷到了极点，“你大邺若不是杀人无数，若不是血溅黄沙，能有今时今日的疆域辽阔吗？左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寇，谁也别清高。”

她站起身来，眸色素冷，“我问你，慕容身上的东西是不是在你手里？”

“我说过，我不认识什么慕容，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杨瑾之狠戾怒斥，“你给我滚出去！再不出去，我就要喊人了。”

雪兰却已经猜到，她只是说说而已，若杨瑾之真的要喊人，也不会等到现在，是故她一点都不怕杨瑾之吭声。反倒是外头，传来了微沉的脚步声。

看窗户上的人影浮过，约莫就是方才出去的慧灵。

慧灵正端着刚刚洗干净的香瓜进门，准备趁着鲜让杨瑾之吃点。哪知刚刚进门，盘子里的水果刀便已经落在了雪兰的手中，此刻正抵在慧灵的脖颈上。

“别动她！”杨瑾之骇然。

事情发生得太快，以至于杨瑾之精神恍惚，都没能回过神来。等反应过来，又是晚了一步。这个时候，还真得怪岁月不饶人。

慧灵冷着脸，愤怒的看着雪兰，而后将视线落在了杨瑾之身上，“你敢伤夫人！公子若是知道，必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雪兰不想解释，毕竟她也不是那种喜欢解释的人。杨瑾之摔在地上，是她自己摔的，又不是雪兰推的。手中的刀刃在烛光里泛着微光，“我来只是求个明白，不想伤人性命。你们别轻举妄动，我不会伤害任何人。”

“蛮子可恨。”慧灵咬牙切齿，奈何这脖颈上顶着刀，谁也没有法子。

雪兰冷然，“我要蝴蝶蛊。”

此言一出，杨瑾之陡然握紧了袖中五指，极力压抑的呼吸变得有些微促，她面色僵冷的盯着眼前的雪兰。这女子来自北疆，又知道蝴蝶蛊的下落，恐怕来者不善。

“夫人，你别听她胡说。”慧灵嗤冷，“奴婢这条命不打紧，可是没有人能当着奴婢的面威胁夫人。有些事情经历一次便罢，若有第二次，奴婢抵死也不答应。”

“慧灵，你别胡来！”杨瑾之慌了神，脑子里有些不清楚，面色苍白如纸，整个人都开始神情恍惚起来。她颤抖着身子，抱紧了桌脚，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知道耳朵里嗡嗡作响，而后有些东西好像从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了。

她突然间尖叫出声来，“血！”

雪兰凝眉，她什么都没做，真当不知道这杨瑾之到底在搞什么鬼？想那赵嵩身为丞相，与赵无忧一道父子联手，把持朝政多年，其手段何其凌厉，是以这赵家夫人应该也不会太逊。她想着，这会不会是杨瑾之的缓兵之计？或者是苦肉计？

可慧灵却看出了不同，“夫人？”

雪兰松了手，当即上前去查看杨瑾之的状况。这抱着脑袋不断的尖叫，是什么情况？她并不知道，就在不久之前，因为赵无极设计伤了赵无忧，已经让杨瑾之的精神垮塌了一次。

而今，她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的刺激。

慧灵快速上前，惶恐的盯着有些抓狂的杨瑾之，她也不敢惊着杨瑾之，只能极力的压着嗓子，低低的喊着，“夫人？夫人？奴婢是慧灵，夫人你没事吧？夫人？”

杨瑾之整个人都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她眸色通红的盯着眼前的慧灵，“好多血，慧灵你看，我身上都是血，好多血啊你看，她就在那儿看着我呢！她做鬼也不会放过我的，她不会放过我！”

“夫人！夫人你醒醒，没事了！没事了！”慧灵慌了神，“夫人，你别想了，夫人！”下一刻，慧灵厉喝，“来人哪！来人！”

一声惊呼，雪兰瞬时抬手，一记手刀落在慧灵的颈后。慧灵身子一歪，当即不省人事的倒伏在地。

外头得了慧灵的惊呼，影卫和卿若几乎是同一时间闯进来。雪兰已经挟了杨瑾之破窗而出，直入黑暗中，急速奔走。

影卫与卿若在后面急追，只不过这雪兰的脚程极快，一眨眼便没了踪迹。再回过神来，已经没了雪兰的踪迹。四下看去，到处是宅院，也不知这雪兰将丞相夫人带往了何处。

其实雪兰并没有走远，毕竟杨瑾之现在的情绪极度不稳定，即便被雪兰挟持着，她仍是不断的抓挠着，整个人陷入了癫狂的状态。如果不是杨瑾之身上没力气，只怕这会早就撕了雪兰的脸。

一间黑漆漆的禅房内，雪兰只想速战速决，“我不管你是装的还是真的，我只问最后一遍，慕容到底在哪？蝴蝶蛊是不是在你手上，你告诉我，我便放了你。”

杨瑾之颤抖得不成样子，她蜷在漆黑的墙角，“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慕容什么蝴蝶蛊，都跟我没关系，我只要我的孩子，我只要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合欢我的合欢！”

“你别装了，我告诉你，得不到答案我是不会走的。蝴蝶蛊不属于大邺，不是你们赵家的。蝴蝶蛊属于北疆属于我们提兰，是巫族的瑰宝。你们这些贼寇盗匪，为了蝴蝶蛊不惜覆灭了我们整个提兰，你们才最该死。”雪兰咬牙切齿，当下揪起杨瑾之的衣襟，“告诉我！”

“死了！都死了！”杨瑾之笑得苍凉，有泪不断从眼眶里涌出，“都死了！我杀的。”

雪兰一怔，“你说什么？你杀了谁？”

房门被素兮一脚踹开，黑暗中寒光利利，冷剑直抵雪兰眉心。

雪兰心惊，着实没想到赵无忧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来了，而且此刻素兮招招毙命，完全没有要手下留情的意思。是故她有些慌了，手一松便丢开了杨瑾之，当即飞身躲开了素兮。

赵无忧捂着起伏不定的胸口，跌跌撞撞的冲进来。影卫快速将宅院包围。主持与僧人们都被吩咐各回禅房，不许出来窥探，否则杀无赦。

“娘？”赵无忧精疲力竭的轻唤，“娘？娘你没事吧？娘，我是合欢！”

杨瑾之被雪兰丢开之后，便一直缩在墙角，不断的自言自语，“是我杀的，慕容是我杀的，是我杀的，是我是我是我是我杀了她。”

“娘，你胡言乱语什么？”赵无忧只觉得心头噗噗的跳，尤其是这些话出自母亲的口中，听得让人揪心，揪心的疼。

外头雪兰和素兮交手，屋内的烛火已经燃起。

慧灵被救醒，此刻忙不迭搀着杨瑾之站起身来。

微光中，赵无忧盯着自己的娘亲，瞧着她苍白失色的脸，一股恨意油然而起。深吸一口气，赵无忧朝着慧灵道，“烦劳姑姑陪着娘亲，好好安抚一下！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慧灵颔首，搀着不断自言自语的杨瑾之去了一旁的床榻上歇着。

赵无忧瞧了一眼自己的母亲，面色冷到了极点，身子也是虚弱到了极点。她一路狂奔，早已耗尽气力，此刻只能勉强扶着门框站着。

外头，与雪兰交战的不是素兮，而是一名遮着脸的黑衣女子。这女子的武功极高，雪兰的右手废了，是故对付起来十分吃力。

赵无忧凝眉。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怎么回事？”

素兮收剑归鞘，“估计是来收拾残局的。”继而压低了声音道，“这女子武功极高，但很显然她不想杀了雪兰，只是想制服她。影卫方才说，这女子是东厂的，想必是清理门户。”

“混账。”赵无忧切齿，“竟敢找上云安寺，简直是不要命了。”

“公子，要如何处置？”素兮问。

赵无忧轻咳两声，泛白的面色透着无温阴狠，“杀了她。”

素兮颔首，“是！”

敢找到云安寺，敢来找她母亲的麻烦，这样的人还留着干什么？纵然是九千岁的夫人又能怎样？如今这云安寺里里外外都是赵无忧的人，赵无忧一声令下谁敢透露分毫？

何况山下的御林军并没有发现雪兰上了山，也就是说就算雪兰死在这里，也是不留痕迹的。如果不是赵无忧不愿意把东厂扯进来，依照她以前的心思，一定会杀了雪兰，再给雪兰换上一身夜行衣。

如此一来昭告天下，穆百里不但吃个哑巴亏失去了千岁夫人，还会让东厂缠上大事。

这千岁夫人行刺丞相夫人，就算到了皇帝那里，穆百里也是百口莫辩，而且雪兰死后也不会不得安生，不被赵家碎尸万段才有鬼。

然则说到底，这件事如果不是穆百里及时通知，赵无忧也不可能赶到这儿，及时阻止。说来说去，都是扯平了，但赵无忧心上怒意难消。

你是千岁夫人便了不得吗？敢在赵无忧的地盘上动土，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素兮得了令，当即出剑直逼雪兰而去。既然是自家公子下的死命令，那便杀了罢，免得这祸害成日留在东厂里，早晚要闹出事来。与其让公子看着碍眼膈应，那就一剑了事。

卿若没想到赵无忧会下了决杀令，当即回过头来帮着雪兰。

三个女人一台戏，如今是打得不可开交。

赵无忧气喘得厉害，这一路的颠簸，让她体力耗尽，这会子眼前一黑，当即一头栽倒在地。惊得素兮也不管不顾，赶紧飞奔回来。

管什么雪兰不雪兰的，赶紧救自家公子要紧！

影卫们齐刷刷冷剑出鞘，蜂拥而上势要将二人斩杀当场。

公子有命。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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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我又不是慕容

赵无忧是一觉睡过去了，是故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然后实在是撑不住，脑子里嗡嗡作响，都是母亲含糊不清的话语。

我杀的！

慕容是娘亲杀的？这怎么可能？娘吃斋念佛了一辈子，从赵无忧有记忆开始，娘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怎么可能去杀人？

何况温故说过，慕容一身炼蛊之术，怎么可能被她母亲这样的弱女子杀死。想来这句我杀的，必定另有隐情。难道是母亲见证了慕容被杀的过程？所以一直以来娘亲的心魔，不是赵无忧自己，而是慕容？

恍惚中，于黑暗中看到一道光，顷刻间成了一片燎原之火。

赵无忧慌了神，耳畔有人疾呼：合欢！合欢！

下一刻，赵无忧陡然睁开眼睛，咻的一声坐起身来，呼吸紊乱到了极处。身上已被冷汗浸湿，她空了一双眸，定定的望着正前方。

如此神态，把一旁的素兮也给怔着，“公子？公子你醒了？”

赵无忧幽幽然的转过头来，瞧着站在一旁，眸色焦灼的素兮，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素兮快速拧了一把毛巾过来，小心翼翼的替赵无忧拭汗，“公子又做噩梦了？不妨事，卑职一直都守着公子，公子很安全。”她自然知道，赵无忧是个极具缺乏安全感的人。

“素兮，我又梦到了那场大火。”赵无忧接过毛巾，顾自擦汗，“有人在大火里喊着我的名字，可我看不清楚那人是谁，你说这算不算是一种昭示？”

“公子不是说，那是个荒郊野外的大宅子吗？”素兮笑了笑，“公子只有这段时间才外出过，其余时间压根没有往外走，一直在京城里头，何来的荒郊野外经历呢？”

这话倒也是实情，似乎赵无忧的确是多想了。

“雪兰如何？”赵无忧问。

素兮敛眸，“人倒是抓住了，只不过还活着，此刻就关在后殿。”

赵无忧蹙眉，素兮不是那种会违背她命令的人，是故这雪兰还活着，想必她突然眯起危险的眸子，“穆百里来了？”

“千岁爷并没有搀和其中，是沈言和陆国安分明来提人。”素兮面色微紧，“公子，去看看吧！陆千户说，千岁爷有东西要交给公子。”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轻咳两声便下了床榻。她只是累着，倒也不是犯了旧疾，是故并无大碍。勉力撑起身子。赵无忧缓步往外走，“我娘那头如何？”

“慧灵姑姑安抚了夫人，给夫人喝了安神汤，是故此刻已经歇下了，想来睡上一觉精神会好些。”素兮担虑的望着她，“公子的身子如何？”

“无妨。”赵无忧拢了拢衣襟，直接去了后殿。

这件事不解决，这云安寺的问题就会一直存在，无极宫那头她刻意防着了，却没想到漏了东厂这头，也算是自己的一个大疏忽。对于这件事，赵无忧觉得自己也有过错，是她现如今对东厂太过信任。

所以她也顾不得去看母亲，只能先解决雪兰事件。

赵无忧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瞧着麻袋里有蠕动，想来便是雪兰。而那名黑衣女子则站在沈言身边，可想而知她的身份着实不简单。

不紧不慢的坐定，赵无忧面无表情的轻咳两声。

沈言与陆国安当即行礼，“参见赵大人。”

“本官可不敢受东厂两位千户的大礼。”赵无忧嗤冷，“保不齐今儿个受了，明儿就得挨上一刀。东厂的人惯来会爬墙头，如今这都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的缘故吧！”

陆国安心头微颤，这赵大人开口就骂，如今连着千岁爷也跟着一道骂上了，若然传到了千岁爷的耳朵里，恐怕是要遭殃的。

心头这样想，可面上还得赔笑。瞧一眼四下都是自己人，陆国安躬身上前，“赵大人，这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事儿都出了，好歹也得有个解决的法子。千岁爷这也是无奈之举，只因其后另有隐情，还望赵大人能多多包涵。”

素兮眉头一挑，“谁跟你是一家人？”

陆国安面上一紧，探究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

哪知赵无忧并不吭声，想来是真的生了气，所以麻烦大了……

“陆千户乃是东厂的千户，咱们尚书府是与丞相府站在一处的，你这一家人可真当算不上，若说是各为其政还差不多。”素兮也难免冷嘲热讽，毕竟这事儿可不是小事。累得自家公子一路狂奔，还累死过去一回，素兮自己也觉得心疼。

不待陆国安开口辩驳，素兮又道，“今儿放出你们千岁夫人在这云安寺横行无忌，来日是不是要一把火烧了我们尚书府？这种事情最好是防范于未然，当然是杀之而后快，难不成还得留着祸害给自己添堵吗？咱家公子身子不好，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再来一次夜半赶车，估摸着连命都得折了去，是故千户大人还是行行好，领着你们东厂的人出门左拐一直往前走，然后绕过大院子前殿，骑上你们的千里良驹，赶紧回去歇着吧！夜深了，你们在这丞相府的地盘上折腾也不合适，就不留你们吃宵夜了。不送！”

陆国安张了张嘴，平时怎么没发现这冷冰冰的素兮这般会说话？一番话说的陆国安哑口无言，只能求救般回眸望着沈言。沈言是个文武悉备之人，想来还能抵挡一会。

收到陆国安的眼神求救，沈言轻咳一声上前行礼，“赵大人，千岁爷深知此事是东厂的不对，夫人她”他指了指自己的脑门，“这儿……自从被赵大人废了右手，心里头便有些不痛快，是故郁结成疾落了心病。方才见着赵夫人的状况，想来赵大人也该清楚，这心病一事惯来难以纾解，还望赵大人担待。”

“担待？”赵无忧冷嗤，“你这意思，难不成千岁夫人擅闯云安寺，是我的不是？如果不是我废了她的右手，就不会有今日之事了吗？”

如果真是雪兰的挟私报复，那么娘亲的嘴里为何一直念叨着慕容。

雪兰是北疆人，娘亲念叨着慕容，赵无忧又不是傻子，脑子一转便想到了点子上。沈言这三言两语糊弄其他人倒也罢了，唯独这赵无忧，便是穆百里也拿她没办法。

“卑职不敢！”沈言俯首，“今日千岁爷特意派卑职二人前来，其实是有使命在身，除了带走夫人之外，还会告诉赵大人，有关于夫人的身世。”

赵无忧一怔，好你个穆百里，这是吃定她了吗？

“你以为本官会稀罕，这是你们东厂的事儿。”赵无忧冷哼两声，“素兮，送客！”

沈言不紧不慢的将一封信递上，“此乃千岁爷亲笔，还望赵大人亲自拆阅。千岁爷交代，赵大人会对这里面的东西很感兴趣的！”

“若是不感兴趣，本官就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赵无忧冷然，素兮便将信件递到了赵无忧跟前。

打开信件，赵无忧的面色渐渐变了。而后若有所思的望着麻袋里蠕动的动静。

“公子？”素兮一愣。

赵无忧敛眸，“把人带走吧！”

“公子！”素兮愕然。

怎么回事？一封信便让公子改了主意？这件事未免太诡异，自家公子是什么脾气，素兮当然很清楚，只是她着实没想到，赵无忧会突然松口。

为了以防赵无忧突然反悔，沈言当即让人进来，在卿若的陪护下将麻袋扛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陆国安、沈言以及赵无忧主仆二人，赵无忧伸手便将信件递到了烛火处。

火苗窜起，信件当着众人面被焚烧殆尽。

见状，沈言不紧不慢的将脸上的皮面撕了下来，这一过程便是赵无忧都觉得诧异，“千岁爷交代，如此言说才能让赵大人相信。卑职所言不虚。”

沈言长着一张北疆人的脸，赵无忧当即便相信了，她是见过穆百里真容的。倒是一旁的素兮，微微愣了半晌，若穆百里知道沈言是北疆人，那么穆百里的意图可就不只是权势那么简单了吧？

“如赵大人所见，卑职不是大邺人士。”沈言不紧不慢的开口，“卑职是北疆人士，来这大邺已经很多年了，所以对于大邺的风土人情和习俗都甚是了解。我是提兰人士，提兰国早在十多年前就已经从所有的国家的疆域版图里消失了。”沈言娓娓道来。

“所以现在的人，对于提兰都以为只是个传说罢了，殊不知那是真实存在过的一个小国。我们的国家虽然很小，但是子民和睦，百姓安居乐业。雪兰是跟我们一起长大的，她是母后捡的一个孤女，当年不知道是谁把她丢在宫门口。”

“母后见她可爱无比，便收了为义女。后来雪兰长大了，母后和父皇便决定让她嫁给兄长，倒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于是乎所有人都知道，雪兰长大后是要嫁给大皇子的。那时候我年纪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他们后面，直到发生了动乱。”

“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毁了，如果不是我身边的仆人忠心耿耿，用他自己的孩子替了我，也许我早就死了。我从北疆一路找到了大邺。当过乞丐，当过难民，流离失所。这一切，都是拜那叛徒所赐。我要找到叛徒，要为父皇和母后报仇。”

沈言面色平静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赵大人现在明白，为何雪兰要入东厂，为什么我家千岁爷要留着雪兰了吧？”

“穆百里是提兰大皇子？”赵无忧倒吸一口冷气，眸中冷厉，“你们来大邺，到底在图谋什么？”

“只为找到叛徒。”沈言言简意赅。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赵无忧冷笑，“你们是想复国？”

沈言摇头，“不，如果想复国。就不会是现在的状况。当年若不是进宫避难，也许我们都活不下来。我遇见兄长的时候，他已经是司礼监首座了。这些年，他只让我插手提兰的事情，对于大邺的朝堂之事，他尽量不让我插手。我知道，终有一天他会让我滚，因为在他心里，提兰二皇子已经死了，我只是个大邺人。”

陆国安轻叹，“这对你也好，总好过都陷在这里。”

“可我不想离开。”沈言敛眸，“雪兰的存在，其实与赵大人和简公子是一样的。简衍不管做了什么，赵大人也总归心存容忍，不忍心血溅三尺。虽然我们跟雪兰的情义没有那么深，然则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你若说绝情绝义，可毕竟雪兰的心是向着兄长的。”

赵无忧轻哼两声，“这算不算妇人之仁？”

“那封信赵大人也看到了，想来有些东西不必卑职再多说什么。”沈言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此刻的他除了长着一张北疆人的脸，真当没有半点蛮子的气息。当他披上皮面时，展现在众人跟前的是属于书生的儒雅与温和，骨子里还透着几分傲气。

这跟陆国安的圆滑是截然不同的，是故很多时候，陆国安和沈言就像是对立面，在穆百里身边办事算是互补的。

“我不管什么提兰国。也不管你们东厂到底在酝酿着什么秘密，烦劳转达穆百里一句话，这是最后一次。我不管他跟雪兰之间是真情还是假意，管好他的青梅竹马，下次落在我的手里，我一定会将她扒皮抽骨，到时候可别怪我心狠手辣。”赵无忧面无表情。

“她估计是来找慕容下落的。”沈言慢条斯理的将皮面戴了回去。

赵无忧不语。

素兮上前一步，“不管她来找什么，也不管她本意如何，想要做什么。凡是出现在这云安寺里，对夫人不利就该死。”

这话不假。

“不会有下一次！”沈言行了礼，至始至终他的表情都是淡淡的，这跟穆百里那厮笑里藏刀的模样，是截然不同的。虽然五官相似，可性格上却是相差千里。

在赵无忧心里，穆百里是百毒不侵的，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可以笑着扛下来。其实她也知道，这种看上去无所不能的人，其实内心才是最脆弱的，就好比她自己。

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那么无坚不摧。

挡风玻璃再僵硬，一颗小石子就能溃不成军，所以就看能不能抓住软肋。

而现在穆百里居然把软肋铺在她跟前，让她一时间难分真假。毕竟沈言这些话听上去言之凿凿，确实找不到漏洞，可赵无忧毕竟是赵无忧，生性多疑之人在听到真相的第一时间不是怜悯与同情，而是质疑。

迎上赵无忧深邃的眸，沈言轻叹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陆国安将另一封信呈上，“千岁爷交代，这是作为交换夫人的筹码，也不能让赵大人亏了。”

赵无忧一怔，赫然惊觉这竟然是……

“活人蛊的配方？”素兮骇然，“你们拿到了活人蛊？”

“千岁爷说，为了表示诚意，这东西也该有赵大人的一份功劳。”陆国安轻叹一声，“王少钧在夫人身上种下了生死蛊，若是夫人死了，王少钧也会死。早前对公子下手的并不是夫人，而是王少钧。千岁爷为了能让王少钧继续研制蛊毒，所以必须保住夫人的性命。”

赵无忧敛眸，“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吧！”

“赵大人？”陆国安犹豫了一下，“那千岁爷”

“怎么，还得我亲自跟他说？”赵无忧冷了眉目。

陆国安急忙行礼，“卑职不敢，卑职的意思是，赵大人还怪千岁爷吗？毕竟这事儿谁都不想发生，若是千岁爷刻意，也不必让卑职赶紧通知赵大人了。”

“他这是怕我赵家跟他开战呢，还真以为他安得什么好心吗？”赵无忧也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不过言不由衷是每个女人的权力。

身为女子，就是有资格任性。

身为男儿，就凭她这礼部尚书、赵家独子的身份。也有资格在他跟前放肆。

陆国安哑然，当即点点头，“赵大人说什么都是对的。”

“少拍马屁。”素兮嗤鼻。

陆国安又点点头，“是是是，这件事就是咱们东厂的不对，卑职给赵大人赔礼。千岁爷说了，等赵大人回来，一定好好的给赵大人赔个礼。”

一听这话，赵无忧下意识的眸色一转。心头微沉，她瞪了陆国安一眼，“都给我滚出去云安寺，再让我看到你们东厂的人在云安寺附近。”

这话一出，陆国安当即跟沈言退了出来。

这东厂的人自然不可能从正路离开，他们是从山崖那边爬上来的。如今自然也得爬下去。虽然艰苦，但为了能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必须神不知鬼不觉。

“赵大人怕是不会相信。”陆国安瞧了沈言一眼。

“信不信都无所谓，千岁爷要做的，只是给她一个台阶下，一个放人的诚意罢了！”沈言轻叹一声，“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赵无忧这样狡黠之人何其危险，却还要眼巴巴的靠近。若然出了事，必定是大事。保不齐连这身家性命都会折在赵无忧手中，到时候……”

陆国安拍拍沈言的肩膀，二人并肩走在黑漆漆的林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自己的选择。对于千岁爷而言，选择赵无忧这样的人的确很危险，保不齐突然出卖了他，那咱这东厂一干人等都会死无葬身之地。可你没发觉，爷他是真的高兴了吗？”

沈言顿住脚步，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冷剑。

“苦了一辈子了，难道要连最后的欢愉都放弃吗？男人也好女人也罢，你说这世上所有的荣华富贵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有必要执念太深吗？千岁爷什么都有了，唯独少了真心和快乐。临了埋进棺材里，还想着这辈子怎么就没有那么个人，能让自己开开心心的赴死呢？”陆国安轻笑。

“值得吗？”沈言不懂。

陆国安缓步往前走，“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这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凡事只求个心，何必执念太多呢？就像你们，幼时富贵到了极点又有什么用？所以这世上什么都是虚的，唯独这情爱还算是真的。”

能让人快乐点，高兴点。压抑了一辈子，总归要在此生的末路里，找一个让自己了无遗憾的借口吧！

底下人汇报，说是东厂的人全部撤离，赵无忧这才起身朝着母亲的房间走去。

“公子相信沈言说的话吗？”素兮问。

赵无忧顿住脚步，瞧一眼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灯笼，早前聚了满园的影卫，此刻早已重新蛰伏，不知身在何处。

“信不信重要吗？”赵无忧敛眸，“他只是想让我看到他所谓的诚意罢了！这份诚意，不管是不是真的，都代表着他向我迈步，想要告诉我，有关于他的秘密。至少从沈言撕下皮面那时候开始，他便已经将自己的把柄递到了我的手上。所以不管沈言说什么，都比不上他那张皮面来得震撼。”

“所以说，都不重要？”素兮微微凝眉。

赵无忧点点头，继续往前走。夜里风凉，她拢了拢衣襟，低低的轻咳两声，“是的，都无关紧要。毕竟如果他想骗你，那些都只不过是理由。然则如果他告诉你的是实情，那么我也只能当做是借口。你可知道，有些东西知道太多，反而会更危险吗？”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

“他不愿让我追查，所以干脆让沈言来跟我说。”赵无忧轻叹一声，“很多时候，我也猜不透穆百里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他这人看上去笑嘻嘻的，其实城府很深，我没办法完全看透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庆幸，若是我能看透他，那么我爹和齐攸王他们又怎会比我差？估计他早就死过千百回了。”

但至少现在，她肯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在穆百里的心中是有感情的存在的，无论是仇恨还是亲情，不管是情还是义，多多少少都证明了他这人的心是活的，也有温暖所在。

这么一想，是不是该觉得庆幸呢？

见赵无忧唇角微扬，素兮微微一怔，“公子笑什么？”

赵无忧一愣，“有吗？”

“公子在想千岁爷？”素兮意味深长的笑着。

赵无忧白了她一眼，“愈发不成体统。”不过素兮说的也是事实，“是呀是呀，还是你最厉害，连我是什么心思都瞧出来，以后还真得防着你。”

“防着卑职蹲在屋顶上偷窥？”素兮一脸无辜的望着她。

赵无忧噗嗤笑出声来，“你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牙尖嘴利，莫不是跟那陆国安相处久了，也染了他那一身不要脸的毛病？”

素兮张了张嘴。面上微微一紧，“公子你”

“没事，说说罢了！”赵无忧负手往前。

素兮撇撇嘴，只能无奈的跟在后头。果然不能跟公子开玩笑，否则随时有可能被反唇相讥，落得自己无法收场的地步。

慧灵一直在杨瑾之的床边守着，屋子里淡淡的檀香让人没来由的一片心静。赵无忧轻手轻脚的进去，刻意放慢了自己的脚步，免得惊扰了母亲的安睡。

见状，慧灵慌忙拭泪，正欲行礼却被赵无忧拦下，示意她不要出声。

慧灵点点头，会意的退到一旁继续。

赵无忧轻轻的坐在母亲床边，借着微暗的烛光瞧着母亲脸上的憔悴之色。这才多久没见着，母亲好像更瘦了一些，整个人泛着瘆人的白。这种白与赵无忧的苍白是不同的，年老之人的苍白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灰暗，让人看着油然而生一种无言的恐惧。　　想来这段时间，母亲的心里并不好受。

这些年她看着母亲的心病越来越严重，却是束手无策。找不着根源，连温故都无法对症下药。不过这一次，似乎出现了少许端倪。赵无忧不知道这是好是坏，这心里头就跟卡着刺一样。

该说的，当初慧灵都说得差不多了，是故她也不知道还能在慧灵身上问出什么。

赵无忧揉着眉心，当时慧灵都晕了，所以有些东西恐怕还真的只有母亲才知道。等等若是娘知道这其中内情，是否意味着爹也可能知道？

娘杀了慕容？

慕容蝴蝶蛊？

眉睫陡然扬起。赵无忧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肝都跟着剧颤起来，霎时盯着床榻上的杨瑾之。爹会不会知道蝴蝶蛊的秘密？温故说她体内寒气很重，阻止了蝴蝶蛊的开化与成熟，还让她的身子每况愈下。

药是爹给的，病也是爹让人给看的，爹如果知道蝴蝶蛊的秘密，那么他这么做到底是在救她还是想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袖中的手紧跟微微颤抖起来。

下一刻，赵无忧快速站起身来，朝着慧灵低语一句，“照顾我娘！”

望着赵无忧疾步离去的背影，慧灵也不知道公子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突然间就变了脸色，约莫是想起了什么事儿吧！

素兮也觉得诧异。却见赵无忧走出去甚远，直到拐个弯瞧不见夫人的房间了，这才停下来扶着廊柱，捂着胸口不断地喘息。

赵无忧的脸色极为难看，看上去还有些慌乱。

“公子你不舒服？”素兮蹙眉，想上前去搀赵无忧一把，却被赵无忧伸手推开。

赵无忧眸色幽邃的扭头看她，看得素兮一愣一愣的，当即回过神来查看自身，“卑职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公子怎这样看着卑职？”

“素兮，你说虎毒不食子是不是真的？”赵无忧略显倦怠的低问。

素兮敛眸，“你这个问题由来已久，其实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从公子遇见了温故，接触了有关提兰和巫族的事情。公子对很多事情都产生了质疑。尤其是对相爷，公子似乎已经变得极不信任。”

赵无忧仲怔，“你是说我对我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危险之中，素兮已经察觉了她对父亲的异样，那么爹是否也会察觉呢？

她顿了顿，“我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素兮摇摇头，“暂时还没有，但卑职不得不提醒公子，免得公子哪日一不小心出现纰漏，到时候相爷那头必定生疑。相爷对待公子惯来严厉，若是察觉了公子的异心，来日只怕是……”

她没敢继续说下去，毕竟将来的事情，谁都料不定。

“温故”赵无忧起身，面色微沉，“我也不妨与你说实话，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温故总有一种几欲靠近的错觉，是以对他我便不给好脸色，面色他愈发靠近，最后反倒让我自己有些手足无措。他既然深谙蛊毒，我都要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对我下蛊。”

“其实人跟人之间，强求一个缘分吧！”素兮笑了笑，“公子还是顺其自然为好，有些东西太过刻意，反倒求而不得。顺其自然，不定会收获怎样的意外。”

赵无忧没有这样的乐观，她本身就是多思多想之人，是以此刻满脑子都在想赵嵩的事情。虎毒不食子，若真当如此倒也让人欣慰。若然不是赵无忧不知道自己该拿怎样的心思，去重新认知这样一位严父。

从小的严格教育，如果只是因为把她当成养蛊的容器而加以利用，那这父亲便太可怕了。

她想着，这世上当真有这么狠心的父亲吗？

所以她在等，等着温故的最后答案。期许而有抗拒排斥着，内心矛盾重重。

赵无忧彻夜难眠，第二天一早便去了母亲房中。

杨瑾之已经醒了，此刻正精神恹恹的靠在床头，乍见赵无忧的时候，她的身子突然一缩，瞳仁紧跟着绽放着惊惧之色。须臾才放下心来，低低的叫了一声，“合欢？”

原本惊吓过后出现这样的神情也是正常的，可赵无忧此刻心里却存着其他的事情，是故这一幕落在赵无忧的眼里，便出现了微恙的错觉。

娘好像在怕她，那种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个陌生人，惊惧中透着无恙的凉，带着内心深处的排斥。

“娘？”赵无忧坐在床沿，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好些了吗？”

杨瑾之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眼睛里的光终于逐渐聚拢，“合欢，是你？”

“当然是我。”赵无忧笑道，“不然娘以为是谁呢？我又不是慕容。”

杨瑾之的手骤然抽回，紧跟着身子剧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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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我是被你逼疯的 为钻石过6200加更

那一刻，屋子里透着诡异般的死寂。谁都没有说话，毕竟赵无忧这话来得太突然，纵是素兮也没能及时反应过来。这般的突兀，实在让人措手不及，没有一丝丝防备。

说完这话，赵无忧报之一笑，“娘这是怎么了？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杨瑾之眼底的光渐渐散去，她噙着泪去看眼前的赵无忧，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摸她的容脸。直到温暖的掌心触摸到了赵无忧冰凉的面颊，杨瑾之突然哭出声来，“合欢！我的合欢！是我的合欢，是我的”

她哭得歇斯底里，让人听着肝肠寸断。

赵无忧不知道母亲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为何好端端的突然就成了这般模样？她抱紧了母亲，为自己的唐突而懊悔。她怎么能拿对付别人的心思，来对付自己的母亲呢？纵然母亲有秘密藏在心里，那也是母亲的秘密啊！

娘纵然以前有错，可她始终是娘，这世绝无仅有的亲人。

娘，只有一个啊！

紧拥着自己的母亲。赵无忧轻轻捋着杨瑾之的脊背，“娘，对不起，合欢不该这样说，是合欢不好，吓着娘了。我跟娘保证，这绝对是最后一次。以后我绝对不会再问任何有关于慕容的事情。不管发生什么事，娘始终都是合欢最重要的人。”

她如同哄孩子一般哄着自己的母亲，自己闯的祸得自己去平息。

杨瑾之泣不成声，抱紧了赵无忧，“合欢，不要逼我。”

“对不起，是合欢鲁莽。惹娘伤心是合欢的不是，娘你原谅我吧！”赵无忧噙着泪，音色哽咽。

杨瑾之泪流满面，“我这一生，唯有你这一个女儿，以后也只有你这一个女儿。合欢，娘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你，娘不忍心啊！娘好怕，真的好害怕，有朝一日若是娘走了，你该怎么办呢？你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教人害了你，娘死也不能瞑目。”

赵无忧微微一怔，“娘，合欢长大了。如今我是礼部尚书，官拜一品太子少师，来日我极有可能成为太傅，到时候我便可以落个闲职，求爹让我把你接过去。咱们娘两永远在一起，合欢将伺候母亲终老，陪着娘亲一直走到夕阳日暮。”

“合欢！”杨瑾之泣泪，“娘的合欢。”

赵无忧笑了笑，“娘放心，合欢会一直陪着娘亲的。”

杨瑾之松开赵无忧，也不知在想什么，泪眼朦胧的看着自己的女儿。良久，她才小心翼翼的张了嘴，“合欢，其实娘想跟你说一件事。”她深吸一口气，面上露着惊惧之色，“你要小心”

“今儿不是初九！”一声冷厉之音，伴随着稳重的脚步声跨门而入。紧接着，便是赵嵩那一张冷到了极点的容脸。他扫了一眼床榻上痛哭过后的杨瑾之，微微眯起了眸，最终将视线落在了赵无忧身上。

见到父亲的那一瞬，赵无忧便知道自己大意了。京城里头是准备妥当了，可她怎么忘了山下的御林军照样会把消息传回京城，传到丞相府。

这里头难保不会有父亲安排的人，丞相府的势力，无处不在。

好在赵无忧早就有所准备，当即起身朝着赵嵩行礼，“参见父亲！”

赵嵩冷哼一声。“还记得为父是如何交代的吗？”

赵无忧敛襟垂眸，“父亲交代过，每月初九方可探视，其余时间不得来云安寺走动，扰了母亲的清修。无忧谨记在心，不敢有忘。”

“不敢有忘？”赵嵩冷哼一声，“你便是这般不敢有忘的？今儿是初九吗？”

闻言。赵无忧扑通跪在地上，“父亲容禀，无忧漏夜赶来其实是因为想把成亲之事第一时间告诉母亲。只不过恰逢母亲身子不适，是故还来不及上禀。”

“成亲？”杨瑾之瞪大眸子，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赵嵩，“无忧所言可当真？”

“你先出去，待会找你。”赵嵩沉了沉音色。

赵无忧行了礼，道一句“是”便毕恭毕敬的领着所有人退出了房间。慧灵面色发白，不敢直视冷颜的丞相大人，走出禅房之后险些脚软在地，所幸被素兮一把托住。

“公子？”素兮蹙眉望着面无表情的赵无忧。

慧灵谢了素兮，便垂首守在院子里，毕竟陈平是不会让任何人靠近这个房间的。

如今父母在叙话，赵无忧只能走开一阵子。尽量离开父亲的心腹陈平的视线。是以赵无忧拐个弯便出了院子，站在了偏殿一侧的小道里，面无表情的蹲下身子抱紧了自己。

“公子？”素兮也跟着蹲下身子，“相爷来得这么快，想必昨夜也是一宿没睡，说话难免重了一些，你别往心里去。”

“素兮。你见过从来都不会笑的父亲吗？”赵无忧神情微微迟滞。

素兮敛眸，“我只有兄长，没有父母。从我懂事起，我便知旁人有父母而我没有。”

“对不起！”赵无忧轻叹。

素兮摇摇头，“其实有时候看到那些父母，还真当觉得不如没有。这可怜天下父母心也该仔细对待，天下的父母总不见得都是一样的。”

“有人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赵无忧苦笑两声，“但是”

她突然不知该如何言说，一时间竟如鲠在喉，没能说下去。该怎么说呢？如果温故的答案是……赵无忧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心里一直忐忑的祈求着，愿只是自己多思多虑，愿一切都不过她的胡思乱想。

“公子？”素兮不解。“你到底怎么了？”

赵无忧敛眸，“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累了。饶是父母亲人，即便没有外人在场，亦心中存疑互不信任，你说这样的亲情是有多可悲？”

素兮哑然，没能答上话来。

房间内，赵嵩不紧不慢的坐在了床沿上，眸色深邃的去看床榻上神情恹恹的妻子，“我一走数月，你怎么会憔悴成这样？”

杨瑾之敛眸，在他的手伸过来之际，将脸微微别开，避开了他的碰触。

赵嵩的手僵在了半空，面上仍是没有多少情绪波动。良久，他无奈的轻叹一声，将眉宇间的凉薄淡淡散去，换上了以往的淡然自若，晕开眉眼间的淡淡笑意，“怎么了？数月不见，怎又生疏了？”

“无忧说要成亲？为何要成亲？”杨瑾之方才听得仔细。“她跟谁成亲？是谁要娶她？”

赵嵩清浅的吐出一口气，温柔的替杨瑾之掖好被角，“没什么，左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是齐攸王与皇帝商议给无忧赐婚，指的是蜀城的凤阳郡主。”

“哪个凤阳郡主？”杨瑾之有些激动。

赵嵩轻描淡写，“你也知道的，便是当年沐贵妃的母家沐国公府那位。沐国公死时无后，幸得沐家小女膝下有一女，便过继给沐国公门下，也算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如今那姑娘长大了，生得亭亭玉立的，倒也是极好的。”

杨瑾之当下握住了赵嵩的手，“可无忧不是男儿，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送吗？嵩哥，便当我求你，不要在害她了。她什么都不知道，这些年在你的培植之下，也帮了你不少的忙，就算是养条狗，这么多年也该有感情了。”

“说什么混账话？”赵嵩变了脸，“我何时害她？做这些不都是为她好吗？如果不是我。你觉得她还能活到今时今日吗？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人看着，就为了她身上的东西。瑾之，我非无情之人，不是吗？”

杨瑾之落泪，“你要的不是情，你只爱权势地位。你只喜欢那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何曾稀罕过这平凡的情分？嵩哥，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忍受着心里的折磨，我真的快要受不住了。你放过无忧吧！”

“好了，不说这些！”赵嵩轻叹一声，轻轻的将杨瑾之揽入怀中，“瑾之，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这样简单。你无力更改，我也无法掌控。总归是赌一场，也不知道是谁笑道最后。”

杨瑾之只是伏在他怀里低低的抽泣着，“你可知道每次看到无忧苍白的脸，我这当娘的心里有多痛苦吗？我恨不能替了她，为什么？她有什么错？”

“谁都没错，只不过是生不逢时，怨不得谁。”赵嵩长长吐出一口气，转而又道，“上次云安寺的事情，我也听说了，那个人真的是无极吗？”

眉睫陡然扬起，杨瑾之突然挣脱开他的拥抱。眸色幽幽的盯着眼前的赵嵩，“你过来只是想知道这个？你不是来看我的，也不是来找无忧的，你是来找答案的。”

她觉得，赵嵩是来找赵无极的。

赵嵩凝眉看他，“无极就算还活着又能怎样呢？在赵家人的眼里，他已经死了。就算他回来又能改变什么？我赵嵩唯有一妻一子，妻子是你，儿子是赵无忧，跟他赵无极没有半点关系。瑾之，你太多疑了。”

杨瑾之骤然揪起他的衣襟，眸色发狠，“赵嵩，我告诉你。如果你敢为了无极而伤害我的合欢，我不会放过你的。无极的命，合欢已经还给他了。他两刀已经把他与我的母子情分彻底交代了清楚，我跟他之间再无骨肉血亲。”

“瑾之，你发什么疯？”赵嵩挣扎了一下。

杨瑾之歇斯底里的冲着他喊，不依不饶的咬牙切齿，“我是疯了。我是被你逼疯的！是你都是你！是你把我逼到今时今日的地步，你到底还想要什么？你什么都有了，什么都能得到了，你还想怎样？”

“我不会为了赵无极而伤害合欢，你给我放开！”他用力掰开杨瑾之的手，她当即被推倒在床榻上。

杨瑾之泪流满面，“早知道这样。我当初就该掐死合欢，也免得你们这些狼子野心的豺狼虎豹，日日都盯着她，想吃她肉喝她血。早知道这样，早知道”

她已泣不成声。

“我说过，我不会伤害无忧，即便是赵无极站在我跟前，我也不会让他动无忧一根毫发。就像你说的，就算是养狗养了那么多年，也有感情了。”赵嵩一声叹息，将她搀扶起来，“瑾之，我可以发誓，绝对不会让无极有机会取代无忧的地位。”

“我丞相府。只认无忧这一个孩子，我也只要你这一个妻子。除了你们，我谁都不要，否则这些年我不会守着你一人，不愿纳妾生子。你要知道，如果我真的想让人取代无忧，会有千百种方法。”

杨瑾之定定的看着他。“当真？”

赵嵩点点头，极是认真的点头，“当真。”

却在敛眸之际，眸中掠过一闪即逝狠戾之色。

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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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你嫁我？你随意！

杨瑾之哭够了，也喊够了，最后沉沉睡去。她的精神状态已经崩溃到了极点，是故很多时候很多话都说得凌乱至极。

赵嵩轻叹一声，瞧一眼这床榻上眼角带着泪痕的妻子，无奈的抬手拭去她的泪，眸色幽邃的望着那张逐渐苍老的面庞。

“还记得那年你笑颜如花，站在那楼台上盈盈一望，我便觉得这世上什么都亮了。瑾之，很多时候人都是心不由己的，有些东西不是我不想争就可以放下的。”赵嵩转身离开。

出了门，赵嵩还是那张严肃的面孔。

他眯起眸子瞧瞧外头的天，今日的天色不太好，有些灰蒙蒙的，不见丝毫阳光。

陈平行了礼，“相爷。”

“公子呢？”赵嵩问。

陈平道，“在院门外。”

闻言，赵嵩面无表情的朝着外头走去，等着赵嵩离去，慧灵赶紧回到屋里守着。见着杨瑾之安然无恙，高悬的一颗心这才徐徐放下，还好没什么事。

只不过这公子也不知该如何跟相爷交代？

交代这种事，对于赵无忧而言并不是难事，她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是以见到父亲走出来，赵无忧便一直等着他，也不急着迎上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给素兮递了一个眼神，素兮敛眸退下。

那头，陈平也不敢过来，站在原地目送赵嵩走向赵无忧跟前。

“爹！”赵无忧垂头。

赵嵩轻叹一声，“坐吧，我们父女两个好好聊一聊。”

赵无忧依言坐在赵嵩的对面，隔着一条道，虽是父女却何其生疏。对于这个父亲，赵无忧说不出是什么情义，还不如与素兮来得融洽无间。

“坐那么远作甚，坐过来。”赵嵩道。

赵无忧顿了顿，温顺的坐了过去，但是仍和赵嵩隔了一段距离，不敢靠得太近。这样的表现，让赵嵩微微凝了眉头。

“在你心里，爹是不是很让你失望，严肃得让你不敢接近？”赵嵩轻叹，“无忧，你恨爹吗？”

“无忧不敢！”赵无忧当即垂头。

赵嵩苦笑，“是不敢？”

赵无忧心头一窒，父亲这是怎么了？当即俯首作揖，“父亲是无忧的榜样。我一直以父亲的教诲来修习此身，只为能跟上父亲的脚步，不愿让父亲失望。”

“无忧。”赵嵩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可曾想过，如果有一天为父扛不起这大邺江山了，我们赵家会怎样？你可有足够的信心，扛起这肩上的担子？”

“爹？”赵无忧蹙眉。

赵嵩语重心长，“无忧，爹不许你来云安寺，是不希望你在以后的人生里感情用事。不管是亲情、爱情还是友情，对我们这种人而言，都是最危险的存在。爹不愿你被情感所羁绊，希望你无软肋可寻。虽然很痛苦，但是有朝一日你会发现，做个无情之人的好处显然胜过有情之人。”

“无忧明白！”赵无忧敛眸，一副温顺至极的模样。她低低的轻咳着。身姿单薄。经过昨夜的折腾，此刻她的脸泛着惯有的苍白，毫无血色，没有半点生气。

赵嵩盯着她，“你最好真的明白。”

赵无忧寻思着父亲的言外之意，亲情、友情、爱情，她这十数年的岁月里可曾真正拥有过吗？与父母之情，她无法触及；与简衍之谊，最后也不过是一场错位的昏聩。

便是这爱情，也因为夹杂了太多的东西，而让彼此不断的猜忌。赵无忧想着，这爱情能走多远？会不会也跟亲情和友情一样，在某个时间点突然绷断了那根弦？

心头一窒，她想起了穆百里那张脸，那温柔浅笑。

以至于连赵嵩投射而来的冷冽眸色，都未能察觉。等到赵无忧察觉。心头更是一慌，装着若无其事的模样抬头去看父亲的容脸。她若是心虚的低头，势必会引起赵嵩的怀疑，是故她不敢放松警惕。

父女之间，也得各存猜忌，不得不说，是件何其可悲的事情。

“爹还有什么吩咐吗？”赵无忧俯身。

“无忧，你有些心不在焉。”赵嵩是谁？身为百官之首，见过多少真假面孔，能做到执掌朝政，玩-弄权术的丞相之位，岂是好糊弄的。

赵无忧轻咳着，“许是最近奔波，所以身子有些扛不住，总归觉得疲累不堪。昨儿赶路来此，又是一番颠簸，是以昨晚又晕倒了一次。”语罢，赵无忧轻叹，“药效的持续时间越发短，无忧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爹，你说若是我”

“绝不可能。”赵嵩骤然起身，眸色绝冷，“你不会有事，莫想这些有的没的。”转而又道，“你最近真的在吃药？”

赵无忧点点头，“药在素兮身上，爹若是不相信，可以让素兮过来。”

“不用。”赵嵩深吸一口气，“好好吃药就不会有事，还有这次的事情就此作罢，莫再有下一次。你娘在云安寺修行，你别在打扰她。”

“爹，娘的身子不太好，您看能不能把娘接到我的尚书府”

“不行！”还不待赵无忧说完，赵嵩已狠戾的打断了她的话语。许是觉得自己的话语太过狠绝，赵嵩缓了缓口吻道，“你娘已经习惯了在云安寺的日子，何况你自己的身子本就不好，到时候两个都病倒了，又该如何得了？”

“你是朝廷命官，肩负赵家的重担，哪里还有心思腾出来顾着你母亲。是以你还是做好你自己罢，为父还是那句话，哪日你有本事担起为父的重责，哪日你便能母女团聚，否则一切免谈。”

赵无忧真的想问一问，父亲口中这肩挑重任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父母亲人吗？为何她的承担反倒要母女分离？难道是因为娘亲身上的秘密？

不过这些话，赵无忧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无忧知道了，只不过这次来是为了我的婚事。不管娘是否已经修行，娘始终是娘，有权知道我的婚姻大事。”

“这事为父已经跟你娘说过了，她没什么意见。”赵嵩道，“你收拾一下，回去吧！”

“爹？”赵无忧一怔，“我想再见一见娘。”

“不必。”赵嵩一口回绝，“你该回去了！”

语罢，赵嵩不在逗留，大步离开。

赵无忧定定的站在那里，目送赵嵩离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素兮走上前轻轻拍了拍赵无忧的肩膀，“别看了，相爷这脾气又不是一日两日了，公子应该习惯的。他是一朝丞相，自然是说一不二的。”

“我还是那句话，你见过从来都不会笑的父亲吗？”赵无忧回眸望着素兮，笑得有些凉薄，“这便是，我见过了。”

素兮深吸一口气，“公子，该走了。”

赵无忧点点头，的确该走了，父亲都下了逐客令，她还能怎样？经过院门的时候，她很想再走进去，看一看自己的母亲，可看着院子里的那些丞相府随扈，她却没了迈开脚步的资格。

只是一道门，却生生的隔开了母女二人，不得相见。

从云安寺出来，赵无忧便一直头疼，素兮也知道她心情不好，自然不敢打搅。只不过到了尚书府门前，素兮连唤两声“公子”也没见着车内的动静，当即察觉事情不对头。

掀开车帘，赵无忧躺在车内，一动不动。

“公子！”素兮疾呼。

于是，温故便派上了用场。

赵无忧发了高烧，大概是昨夜赶路太急，再加上山里的夜风寒凉，她受了点风寒。整个人高烧烧得滚烫，素白的面颊，此刻泛着让人心焦的潮红。

云筝忙里忙外的端水，素兮在旁边候着，瞧着温故为赵无忧小心翼翼的施针。

“如何？”素兮忙问。

温故拭汗，“她的底子太差。一番奔波折腾之后，便受不了风寒侵体。”收了银针，温故轻叹一声，“烧得很厉害，暂时只能冰敷降温。”

“药呢？”素兮一声喊，奚墨急急忙忙的端着药从外头进来。

“药在这里，在这里！”奚墨小心的递上，“小心烫。”

素兮瞧了一眼口齿紧咬的赵无忧，“得掰开她的嘴。”

温故捋起袖子，“我来！”

于是乎温故掰开赵无忧的嘴，素兮拿起汤匙慢慢的往赵无忧嘴里喂。然则，汤药却沿着她的嘴角涌出，似乎一点都吃不下去。

“吃不下去？”云筝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啊？”

却有一阵风吹过，素兮手上一松，穆百里已将药碗捏在了手中。“都出去！”

“你！”温故横眉怒挑，“若不是你们东厂的人恣意妄为，她何至于躺在这里奄奄一息。穆百里，你还有脸出现在这里，该滚的人是你才对！你给我滚出去，这里不需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

素兮瞧了一眼云筝和奚墨，示意这二人动手。

三个人突然拽住了温故，也不管温故肯不肯答应，直接将他拖出了房间。而后，云筝小心的合上房门，心头虽然不愿意，可公子的心思，他们几个还是有些清楚的。

温故被三人直接拖到了梨园，他才敢喊出声来，“放手！放手放手！你们这帮胳膊肘往外拐的，就不知道心疼自己人，光顾着帮衬那混账东西，真真是一帮妇人之仁。”

素兮“嘘”了一声，示意温故注意点。

见状，温故气不打一处来，瞧着楼上的微光，又想着上楼去搅局，却被素兮快速拦下。素兮忙道，“温故，你凑什么乱呢？”

温故急了，“你才是凑乱子，不知道那穆百里是什么人吗？平素倒也罢了，可是今儿个公子发了高烧，任由他们在一起，那后果将是不堪设想。”

“公子又不是头一回发烧，何况你为何料定这穆百里就会伤害公子呢？”素兮狐疑的打量着温故，而后绕着温故走了一圈。“温故”

温故一愣，“你看什么？”

“我怎么瞧着你有点不太对劲呢？”素兮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看上去可不像是纯粹关心公子的身子，更多的是关心了别的东西。温故，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温故敛眸，许是有些心虚，他没敢去看素兮的眼睛。

素兮这人有个毛病，如果你对着她说谎，她会一直盯着你看，直到你心虚不已为止。所以这会子，温故更不敢抬头看她，只是背过身去，略带不甘的哼哼两声。

瞧了一眼云筝与奚墨，二人会意的走开。

“你还真的别哼哼，这事儿若是搁在别人的身上。我必定不会多问一个字。可你如今对公子表现出来的过分关心，让我不禁怀疑了一件事。”素兮笑意凛冽。

温故眉心微蹙，“怀疑什么？”

“怀疑你跟公子是否有所关联。”素兮幽幽道来，“我跟着公子很多年了，对于她的行为方式也有一定的了解，受她熏染我也渐渐的学会了如何去看人心。有些东西凝在眼睛里，是从心里发出来的，想装都装不出来。就好像楼上那位，我并不拦阻是真的觉得，他对公子是上了心的。”

“且不论这时日能否长久，人活一世总归是得过且过的，该高兴的时候就别那么难过，该难过的时候就别假装高兴。一辈子就那么长，还要做戏给别人看，温故，你不累吗？”

温故冷笑，“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是听不懂，你是想装糊涂。”素兮笑意凉薄，缓步走到温故跟前，剑鞘冰冰凉凉的挑起温故的下颚，迫使他对上自己的眼睛，“温故，你该不会觉得我家公子是你的女儿吧？”

温故心头一怔，随即冷笑，“她是丞相府独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慕容当年身怀蝴蝶蛊，可是后来死在了大邺，蝴蝶蛊却落在了我家公子的身上。试问，好端端的慕容怎么会把蝴蝶蛊放在我家公子的身上？咱们丞相府，可没有一个叫慕容的远亲。”素兮别有深意的笑着，“公子不会瞒着我什么，是故我作为一个旁观者。看得比她更清楚。”

“纵然我撕下皮面，你还会觉得我跟公子有血缘关系吗？”温故嗤冷，“我是北疆人，北疆人五官深邃，跟你们大邺的温婉是截然不同的。”

“可慕容并非北疆人。”素兮眯起眸子，审视着眼前的温故，“女儿可能随了母亲，至少我看公子一点都不像自家相爷，跟夫人也没多少相似之处。”

“你别胡说。”温故抬步就走。

“扎木托？”素兮淡淡然喊了一声，“你可曾想过，如果公子真的是你的女儿，你该如何？丞相府里没有第二位公子，所有的一切都得落在公子的身上。”

“你到底想说什么？”温故有些恼怒。

素兮深吸一口气，“我不想说什么，我只是提醒你注意自己的身份。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跟公子有什么关系，我也希望你能坦诚的面对，别到了最后悔之晚矣，又觉得想要挽回。在公子这里，很少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获得机会。”

“公子不喜欢拖泥带水，也不喜欢任何人欺骗她，甚至于跟她动心思。否则就算是亲爹也没商量，她不会手下留情。我倒是不怕你们死不死的，我只是怕她一旦下了手，最后遗憾终生的是她自己。公子不喜欢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但我知道她心里并不好过。”

“温故，如果你跟她没什么关系，以后不要装得那么稔熟的样子，否则早晚有一天，她会杀了你。公子不会让任何人变成她的软肋，即便是我，如果有必要，她也会选择牺牲我。这是赵家的传统，今儿我就把话撂这儿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别到时候怪我没提醒你。”

说到最后的时候，温故眼睛里的东西出现了微妙的变化，连素兮都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样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有些失落，又充满了悲凉，那种悲凉是从心里发出来的，让你看上一眼都有种为之心酸的错觉。

素兮敛眸，转身走到梨树下站着，细雨绵绵而下。

“也许你是对的。”温故抬步离开。

素兮瞧着温故离去的背影，只得轻叹一声，有时候很多事情真的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时不相逢。道一句命中注定，其实饱含了多少无可奈何。

该说的话素兮都说清楚了，她也只是学着赵无忧的样子去试一试温故罢了！只不过看温故的神色，素兮心里的隐忧便越来越重了。

如果自己的胡扯一通变成了现实。那又该如何是好呢？

她也不知道，抬头望着灯火微亮的听风楼，唯有一声轻叹，满是无可奈何。

汤药有些苦涩，穆百里捏着赵无忧的下颚，将这汤药一口又一口的渡进赵无忧的嘴里。她既然咽不下去，那他就送下去。一点点的喂给她吃，直到把这一碗药都吃下去为止。

嘴巴里有点苦涩，穆百里嘬了一下嘴，想了想便俯身低头，继续噙着她的薄唇。温热在她口中一扫而过，将她嘴里的苦涩味散去。

他想着，没有哪个女子喜欢这般艰涩的味道，偏偏她吃了十多年的药。如今有了他，他希望她能断了那些药，毕竟是药三分毒，这世上所有的药都不可能完全没有毒性。

可就在他还没来得及抬头之际，某人已经睁开了眼睛，长长的羽睫半扬起，而后轻轻的煽动。赵无忧的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然后又合上了眼睛。

穆百里直起身来，“赵大人这是作甚？”

赵无忧倦怠的破开一条眼缝，眸色略显空洞的望着他，喉间发出孱弱的声音，“穆百里，我头疼。”

闻言，他报之一笑，“知道疼是好事，知道疼就是死不了。”

她合上眉眼，任凭他坐过来，将她半托起身子靠在他的身上。他的身上永远都是暖暖的，有他在似乎整颗心都安稳了下来，不再七上八下的。

虽然他们未必会有未来，但就眼前来看，也是极好的。

温热的指尖，轻轻揉着她的太阳穴，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娴熟。她跟他之间的关系越发微妙，看上去是敌人，却在做着共赢互利的打算。嘴上不留情，身子却最诚实。各自拿捏着彼此的把柄，也许突然有一天，就会置对方于死地。

就看最后，谁会情深，谁的情重。

其实打从他喂下第一口药，他便知道她有些清醒的迹象。方才喂不下去，是因为她胸腔里存了一口气，所以没办法吃下药。顺了气，便没什么大碍了。

“温故说。鬼宫”赵无忧顿了顿，依旧阖眼休息。

“鬼宫有三大弟子，其一是我师父，其二是温故。”穆百里知道，就算自己不说，赵无忧也能从温故的嘴里掏出来。

“还有一个呢？”赵无忧问。

穆百里手上的动作并没有停止，只是眸色微冷，“还有一个叫摩耶，当年大火，死在里头没有出来。他是温故的师兄，也是巫族的人。”

“摩耶？”赵无忧睁开眼睛，身子依旧滚烫，不过她已经习惯了，是故脑子还是清楚的，“说说他的具体情况。”

穆百里想了想，“彼时年幼。很多东西都是经由师父的口转述，师父也很少提及这人。只说是这人生得极好，在师兄弟当中是最为俊俏的一个，天姿也极好。鬼宫三弟子各有各的门道，为了避免师兄弟们械斗不休，嫉妒相争，是故祖师爷教授的东西都不一样。”

“我师父白须是个武痴，天赋极高，所以他精通的东西也是最多的，不过他最擅长的是布阵与破阵。其次是摩耶这个二师兄，他的武功是最好的，而温故将来是要执掌巫族当族长的，是故他所学的是医术。医术可救人也，蛊毒之术能杀人，所以算是一脉相通。”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眸色微沉的盯着他，“可是赵无极的布阵之法极为厉害，你确定你没有什么师兄弟吗？或者是你师父又开山收徒，让你有机会清理门户。”

“师父早年便不再收徒，于我是基于鬼门的约定。”穆百里忍不住，俯首含住她的唇。发了烧的唇，透着一丝干涸的灼热，却依旧糯软得让人眷恋不舍。

她无力反抗，于是乎便伸出手，在他的腰间软肉处，用力掐了一把。惹得穆百里当即笑出声来，这丫头果然是个不服输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肯轻易就范。

便也是这样刚烈的性子，才越发教人心疼。

“我倒是有个小师弟，昔年因为他父亲的缘故而被师父破例收徒。”穆百里笑了笑，“左不过师父交代过，下了山便不可使用本门的阵法，否则就当做叛徒处置。所以说，你见我何时用过阵法？破阵是不得已而为之，布阵则是有意为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赵大人可莫要混淆。”

赵无忧意味深长道，“我想不明白，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赵无忧培养成这样的神经病。”

穆百里蹙眉望着她，略显无奈，“你非得让我开口吗？”

“你说呢？”她饶有兴致的望着他，倦怠的神情，轻轻一瞥的眸，带着几分骄傲几分任性，在她身子不适的情况下，竟透着几分摄魂的迷离。

置于她腰间的手下意识的握紧，微微用力。穆百里道，“那你就不知道表示表示？”

赵无忧轻叹，“如今我身子不适，估摸着再折腾就得要了这条命。如果千岁爷不介意换个人伺候，那我倒是乐于成全。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你虽不是牡丹花，好歹也能凑个狗尾巴花的数，勉强凑合着用吧！”

音落，她的手已经娴熟的探入了他的衣衫。虽说是发着烧，可唯有掌心温热，这指尖依旧冷得厉害。她就像是冰雕的人儿，不管什么时候都冒着骨子里的寒气。

穆百里狠狠啃着她的脖颈，疼得赵无忧的脑子骤然清醒了不少。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奈何被他翻身压下。许是顾念她身子不适，所以他只是啃噬着，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

良久，穆百里意犹未尽的抬头望着她，继而是一声无可奈何的轻叹。

赵无忧却笑了，笑得面颊绯红，也不知是因为发烧的缘故，还是因为某人眼中的压抑。反正她笑了，笑得及时好看，以至于眼角都笑出了泪花。

他只是聚精会神的看着她笑，极是认真的盯着她。

“你看什么？”她轻嗤，别过头不去看他。

穆百里煞有其事道，“我今儿才发现，赵大人笑起来的样子很容易让人想入非非。”

她知道，他约莫是又想嫌她丑，然后话到了嘴边才记起她发了烧，所以干脆换了一种方式，说得这么婉转，听不懂是夸还是贬？

“穆百里。你少油嘴滑舌的，在我这里，这些阿谀奉承都不顶用。”赵无忧觉得累，想了想便让他躺好，然后顾自攀上他的胸膛，将他的怀抱当枕头，这样靠着，整个人都舒坦多了。

穆百里蹙眉，“赵大人没听懂本座的话吗？”

这丫头越发得寸进尺，没瞧见他憋得厉害吗？

赵无忧置若罔闻，“对了，你的锁阳功夫也是师父教的？怎么这样厉害，前段时间我怎么一直都没发现你这死太监是个冒牌呢？”

穆百里呼吸微促，她就这样死皮赖脸的靠在他身上，惹得他体温渐升，实在是有些憋屈。

“还得吃药。”他揉着眉心。“人又不是木头，即便心如止水，可这身子又不是铁打的木头做的。得不断的吃药，让自己所有的妄念都趋于平静。”

“那此前呢？”她问，“你可对我动过心？”

穆百里轻叹，“是谁破了我的锁阳？”

赵无忧笑得邪魅，“是你自己破的，如今还要来怪我吗？这提枪上阵的事儿，难不成还是我强要了你不成？穆百里，你若执意觉得如此，那我只好让素兮送个胡萝卜过来，成全你咯。”

穆百里的脸可谓是越听越黑，瞧着她病怏怏的样子，可这嘴上是半点都没饶人呢！这哪里像个女子该说的话？转念一想，也对，她本就不是寻常女子。

可这话他该如何反驳呢？

胡萝卜伺候？

他无奈的摇头。“赵无忧，我早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般能耐？男亦可女亦可，世上还有通杀的道理？”

“千岁爷得习惯，毕竟过不了多久，我就该娶亲了。”赵无忧笑得微冷，“等到我成了亲，千岁爷就算有心与我，也只能当个偏房。这点，您可得想仔细了！这郡马爷，不是那么好当的。”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你真的要成亲？”

“我不成亲，你嫁给我吗？”她别过头，微凉的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颚，眸中带着挑衅，“你肯吗？”

“你随意！”穆百里轻叹。

遇见这样一个女子，算不算命中的大劫？这女子出身好，容貌也好，唯独这颗心不好。七窍玲珑，把什么都看得轻如鸿毛，让身边的人都会产生一种拿捏不住的错觉。

她时而高高在上，时而厚颜无耻，最不改的是这满肚子坏水。她若想要你死，绝对会想出比东厂的一百零八种刑罚更残酷的东西。

是劫，也是结。

“我睡不着，你再跟我说说有关于你们北疆的事情吧！”赵无忧往他怀中拱了拱，“我没去过北疆，我很想知道你们北疆的风光，跟我们大邺有什么区别？”

他拥着她，想了想才道，“辽阔，壮观。终有一日，我带你去领略塞外风光。北疆美景。”

她点点头，听着他极是好听磁音悠悠转转的在耳畔徘徊，一颗心平静得不能再平静。这样的日子真好，岁月安然，时光静好。

两个人相拥而眠，笑待晨光熹微。

齐攸王府。

沐瑶吃着早点，若有所思的望着管家，嚼着筷子问道，“叔叔到底去哪儿了？为何你们都是一问三不知的？小叔他不会去干什么坏事了吧？”

管家急忙行礼，“郡主言重了，可不敢这么说。王爷去哪儿是他的自由，咱们当奴才的不敢过问。”

“身为留京王爷，一夜未归，这可是大事。”沐瑶道，“莫不是小叔出了什么事儿，你们一个个都打算瞒着我？”

管家面色一紧。“奴才不敢！”

音落，沐瑶啪的一声将筷子摔在案上，“混账！霍霍，给我拿鞭子来！”

“放肆！”一道冷音，自外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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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闯祸的祖宗

萧容进来的时候，沐瑶面色微微一紧，俄而默不作声的捡起了筷子，装作什么都没说过，继续吃着饭。厅内突然就安静下来，只能听得萧容沉重的脚步声。

沐瑶没有吭声，即便萧容坐在了她的身边。

“瑶儿，你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早前本王就叮嘱过你，不许乱说话，不许横行无忌。你是郡主，是尊贵的凤阳郡主，来日你就会嫁入尚书府，成为礼部尚书的妻子。瑶儿，这话还要本王说多少次？”萧容板着一张脸，一板一眼的教训。

沐瑶还是没有说话，只是吃着美味的水晶包。

“还有，以后少打听本王的行踪。”萧容说这话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盯着眼前的沐瑶，“本王身为齐攸王，自然有本王的去处和公务。你若是真的闲得慌，本王可以给你找个教习嬷嬷，好好的教一教你如何相夫教子，如何针织女红。”

“这些东西娘亲在世的时候尚且没有教过我，如今更不需要旁人来教。”沐瑶似乎有些厌烦，放下筷子起身道，“我吃好了，我走了！”

“站住！”萧容音色陡沉，“你这是什么态度？本王说了，这是京城，容不得你造次。昔日在京城长街之上你肆意妄为，纵人行凶。若不是赵无忧放你一马，你觉得就凭你一个凤阳郡主的头衔，还能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吗？”

沐瑶回头，嘟着嘴盯着他，“小叔这话是什么意思？那赵无忧我也见过了，不就是个病怏怏的书生吗？小叔说得这样吓人，到底是什么意思？赵无忧还能吃人不成？”

萧容近步上前，眸色微冷的道一句，“他真的会吃人。”

闻言，沐瑶心头一窒，瞳仁里的光微微敛了少许，呼吸都紧跟着急促起来，“赵无忧又不是妖怪，小叔别吓唬我。我沐瑶虽然没见过京城的世面，可我也不是吓大的。这赵无忧若真能吃人，有本事就让他吃了我。否则，就看谁笑到最后。”

瞧着这丫头倔强的丫头，萧容眸色深邃。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厅内，一片瘆人的死寂。

良久，萧容突然笑出声来，继而拍了拍沐瑶的肩膀，“果然有几分沐家的傲气，如此一来本王倒也放了心，以你这脾气嫁到那尚书府，才不至于被赵无忧欺负。”

“他那病秧子怎敢欺负我。”沐瑶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萧容点点头，“如此也好，那本王就放心了。毕竟这沐国公府如今也只剩下你一人，本王若是不照看好你，如何对得起你父母的在天之灵？”

沐瑶报之一笑，“小叔只管放心，赵无忧若是敢欺负我，得先过了我手中的鞭子。赵无忧若是不怕死，只管上来便是！这世上，我只服强者。”

“那就好。”萧容转身坐定。

沐瑶行了礼，“那我走了！”

“去哪？”萧容问。

沐瑶撇撇嘴，“去看看被小叔关起来的义兄啊！你都关着人家好几天了，还不给放出来，这不是想把他憋死吗？”

“憋死他都算轻的，若是落在了赵无忧的手里，你觉得他还能有这一口气留在胸腔里吗？”萧容冷然轻笑，“你是要他死，还是要他活呢？”

沐瑶无奈，“他也不是有心，总归是在蜀城里胡闹惯了，他又没有真的把人家大姑娘带回去，就是闹着玩罢了！在蜀城，他这样折腾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可这是京城。”萧容嗤冷。

“罢了罢了，关着便关着吧！”沐瑶抬步走出大门。

胡青上前一步，“王爷。郡主这样闹腾，会不会出事？”

“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能掀起多大的浪来？”萧容面色不太好看，“若她是个沉稳之人，那本王兴许还得忌讳点。好在，她是个没脑子的。”

胡青点点头，“一来就在京城街头闹腾，闹得人尽皆知的，这脾气若不是圣上赐婚，只怕丞相府那头也不敢要。”

萧容揉着眉心，“让人跟着她，别让她闹出大乱子。这样的不服管教，早晚得有风言风语。”

“是！”胡青颔首。

回廊里，沐瑶脚步飞快的走到了后院一间偏房。

霍霍提着食盒，朝着守门的一顿臭骂，“没瞧见郡主驾到吗？一个个杵在这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还不赶紧开门，让郡主一直在外头等着，你们担当得起吗？到底你们是郡主，还是我家主子是郡主？一点都不懂礼数。”

守门卫士觉得很冤，不就是开门的速度慢了一点吗？

被霍霍这丫头从拔钥匙开始骂，一直骂到了他们进门为止。临了，这丫头还不给好脸色，砰的一声重重合上房门。

“这丫头”守卫还没说完。

门又开了，霍霍探出脑袋，狠狠剜了一眼门口的两人，“马上退避三舍，你们谁敢偷听我就把你们的眼珠子挖出来！”

关键是，偷听不是耳朵之故吗？何以要挖眼珠子呢？

守卫表示一脸懵逼，却也只能悻悻的退到院子里，否则这丫头待会又得神经兮兮的开门出来，他们又得挨一顿臭骂。

果不其然，他们才下到台阶，还没走到院子里，身后的房门又被打开了。

见着二人已经照做，霍霍这才没有开骂，又哼哼两声合上房门，朝着沐瑶道，“郡主，没事了。”

沐瑶点点头，轻叹一声敛了神色，疾步走上前去叫了一声，“兄长？”

廉明正百无聊赖的靠在床榻上，翘着二郎腿等着。霍霍的动静，他也是听到的，只不过任由她们折腾完了再说。

“今儿怎么有空来看我，不出去闯祸了？”廉明笑嘻嘻的望着沐瑶，而后将视线落在她手中的食盒上，“哟，给我送饭来了，我正好饿了。”

“兄长”沐瑶将食盒放在桌案上，默不作声的摆开。

廉明大快朵颐，这吃相就跟快饿死的人没什么差别，全然不顾一旁的沐瑶坐在那里，定定的看着他这副吃相。

到了最后，廉明还不忘赞叹一句，“你还真别说，这京城齐攸王府的东西，就是比沐国公府的好吃。毕竟这京城与蜀城是不同的，天子脚下，什么都是好的。”

沐瑶撇撇嘴，“果真什么都是好的，那你便留下，来日我自己回去。”

廉明嚼着鸡腿扭头看她，“唯独人不好。”

她噗嗤笑出声来，然后用手肘推了他一下，“诶，这次委屈你了。”

“没什么事，在蜀城也没少干这些霸凌之事，不过是举手之劳。”廉明轻叹一声，“倒是你自己，别太委屈了自己才好。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报仇慢慢来吧！”

沐瑶垂头敛眸，“难得有这样的好机会，我不想轻易放过。”

“随你吧，你想怎样就怎样，只要能与我打个招呼就行。好兄弟，讲义气嘛！”廉明将鸡骨头丢在桌案上，“想当初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江湖不好玩，玩玩朝廷也不错。”

沐瑶轻笑两声，“就你这吊儿郎当的，穿上龙袍都不像太子，还玩玩朝廷呢！就你这样只能当个流氓痞子，光顾着闯祸了。”

“那也是极好的，至少没那么累。”廉明舒坦的靠回床榻上。

“小叔还是不肯放你，只能委屈你继续在这儿待着。”沐瑶道。

廉明点点头，“放心吧，只要别毒死我，其他的都无所谓。这儿也挺好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有吃有喝还能睡个舒坦，简直是好地方。”

“光贫嘴吧！”沐瑶瞧了一眼霍霍，“让人收拾一下，我们走！”

“小妹。”廉明突然道。

沐瑶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廉明深吸一口气，“自己小心行事，别到时候真把自己给赔进去。这沐国公府，如今可就剩下你一人了。你得当心，千万当心！”

说这话的时候，沐瑶能清楚的看到廉明眼中的担虑。

重重点头，沐瑶报之一笑，“你放心，我会的。”

房门又再次关上，沐瑶长长吐出一口气，继而伸了个懒腰，“霍霍，这京城里头哪儿最热闹？”

霍霍撇撇嘴，“郡主，这京城里的地儿奴婢都不认得，奴婢就认得蜀城。”

“废话。这蜀城是我家，我还能不清楚吗？我问的就是京城！”沐瑶蹙眉，“听说这京城里的姑娘都是倍儿漂亮，水灵灵的就跟芙蓉花似的。这京城最大的青楼是哪家？”

霍霍无奈的望着自家郡主，“郡主，您是个女儿家，别整天青楼青楼的。你要知道，那风尘女子一身的红尘味，若是在蜀城倒也罢了，可这是京城。王爷说了，京城有京城的规矩，郡主若是恣意妄为，难免会坏了自己的名声。”

“郡主是要嫁入尚书府的，若是有人看见郡主从青楼出来，改明儿全京城都知道郡主是个不安寂寞的。那赵大人该如何想你呢？堂堂郡主逛青楼窑子，这算什么事儿呢？”

沐瑶被吵得脑仁疼，“我就说了一句，你霍霍个没完！真是”

霍霍一脸无辜，“郡主，奴婢这是为了你好啊！娘说了，郡主身份尊贵”

“停！停停停！”沐瑶表示服了，“我就是随口一说，请霍霍姑娘莫要往心里去，我不去青楼，我就是去街上走一走，散散心，散散心！”

语罢，沐瑶撒腿就跑。

霍霍在后头急追，“郡主，你跑慢点，你跑那么快，奴婢追不上你！郡主。这是京城，一个人跑大街上是很危险的！郡主，你当心脚下别跑那么快嘛！郡主，你是不是不要奴婢了……”

沐瑶有一颗抓狂的心，和几近崩溃的耳蜗。

不远处，萧容负手而立，瞧着沐瑶与自家婢女一前一后的跑出去。这般疯狂无状的主仆，没有半点规矩。却也是因为这样，让人容易放心。毕竟没脑子的人，不需要太多的忌惮。只不过没脑子也有没脑子的坏处，去了尚书府怕是充当不了极为有用的棋子，最多是多了一双眼睛罢了！

凤阳郡主出了齐攸王府，便有不少眼睛盯着她，毕竟这凤阳郡主来日便是赵家的儿媳，身份越发的显贵。早前若只是个郡主，如今已经涉及了朝堂。

霍霍一直喋喋不休。沐瑶没办法，只好买了不少点心塞住她的嘴，免得自己耳朵受罪。

站在教坊司门前，沐瑶双手叉腰的笑了笑，“这地方门面气派，看上去倒是挺安静的。”

霍霍抬头一看，上头写着“教坊司”三个字，当即变了脸色，“郡主别开玩笑了，这可是教坊司，是礼部尚书的地方。”

“走吧！”沐瑶大摇大摆的走进门去，“我倒要看看这赵无忧有什么真本事，他既然要当我的丈夫，总归要有点大丈夫的能耐。”

红姑见着沐瑶时，眸色微微一沉。早前京城街头的闹腾，她也是听说的，刻意让人留意了一下凤阳郡主，没成想今儿就出现在自己跟前了。

然则红姑能执掌教坊司多年，自然也有自己的本事。佯装不认识，红姑含笑上前，“两位姑娘，这是教坊司，二位到此不知有何贵干呢？”

沐瑶瞧了一眼自身，而后又绕着红姑走了一圈，红姑依旧面不改色，果然是一派干练姿态。

“你们这儿是干什么呢？”沐瑶问。

红姑笑了笑，“听二位口音好像不是京城之人，那我就给二位说一说我这教坊司是干什么的。”语罢，当即一招手，“二位姑娘不妨坐一坐，我让人给二位奉茶，咱们好好聊聊。”

霍霍白了红姑一眼。“这位嬷嬷说得轻巧，咱们来这儿人生地不熟的，你就要款待咱们，教人听着都觉得心里瘆的慌。”

“这青天白日的，你们若是没有点胆量，还真不敢进我这教坊司呢！”红姑浅笑，“坐不坐随你们，咱们开门做生意的，讲究个和气生财。”

“爽快！”沐瑶坐定，“那我就等着你跟我好好说说，这教坊司到底干的什么营生。”

红姑颔首，“二位请。”转而去了后堂，吩咐了底下人，“马上去尚书府一趟，告诉公子，家里来了客人。快点！”

底下人急急忙忙的从后门离开，红姑便亲自去沏了两杯茶。

沐瑶瞧着偌大的教坊司，偌大的花台，“果然比蜀城大得多。”

霍霍撇撇嘴，“估摸着心思也比蜀城的老鸨子大多了，看她方才瞧着郡主的样子，就跟管家挑白菜似的，恨不能把郡主的皮都给扒了，眼睛里是贼亮贼亮的。郡主要是再听着她胡言乱语，保不齐人家就得把你留下来了。”

“留我作甚？”沐瑶对这里的一切都极为感兴趣，这教坊司里被布置得极为雅致，并不像寻常的青楼那般，一味的追求妖媚。这里有着文人雅士的淡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梨花香，跟寻常所见的脂粉浓郁是截然不同的。

“郡主生得好呗！”霍霍嗤鼻，“所以人家打量着要买了郡主，把您留这儿招揽生意。”

“那以我的容色。可当得花魁娘子？”沐瑶打着趣儿。

霍霍翻个白眼，“郡主还笑得出来，待会人家卖了咱们，你还能这样高兴就好！还有还有，待会那嬷嬷的茶，郡主可千万别喝。平素在蜀城，没人敢对郡主怎样？这可是京城！听说京城里的人坏着呢！这些人都见过大世面，都是为权为财的，郡主可千万不能把自己折进去。”

“你要是喝了茶，被她下了药，明儿一觉醒来，郡主估计就得改嫁郡马爷了！娘活着的时候就说过，出门在外，绝对不能喝别人的东西吃别人的东西，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郡主不能”

沐瑶揉着眉心，“霍霍，能不说了吗？”

霍霍不解，“郡主，奴婢哪儿说错了吗？”

“你什么都没说错，就是话太多！”沐瑶扯了唇，笑得艰涩。

红姑奉茶而出，“二位坐吧！”

沐瑶自然是不客气的，当下坐定，毫不客气的端起了杯盏。一旁的小丫鬟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自家郡主手中的杯盏。

敢情自己方才说了那么多，郡主是一句都没听进去。

这不，沐瑶端着杯盏浅酌一口，“没想到这京城的东西也是最好的，跟我们家的就是不一样。”

红姑笑了笑，“姑娘喜欢就好。”

“那嬷嬷现在可以说了吗？”沐瑶问。

红姑抿一口茶，淡淡然笑道，“姑娘是个聪明人，想必看一眼咱们这儿的摆设，心里约莫就清楚了大概。这是礼部的教坊司，从这里出去的歌舞姬很多都送入了皇宫，也有人留在了皇上的梨园之中。我们这儿的姑娘除了长得漂亮，还得讨人喜欢。”

“琴棋书画，礼仪诗书都得学，无一不精。所以很多时候，那些达官贵人也会来咱们这消遣，打发打发时光，权当是”她意味深长的笑了两声，“我说了这么多，姑娘可都明白？”

沐瑶眨着眼睛，“明白什么？”

“进了咱们教坊司的人，很少能出去的。”红姑含笑打量着沐瑶，“姑娘”

“你这是想留下我？”沐瑶笑靥凉薄。

红姑起身笑了笑，当即有不少人围拢上来，将教坊司的大门关上，“咱们这儿最是公道，姑娘可以自己给个价格。瞧姑娘这身行头，想来也是富贵人家。能走到我这儿地头上，想来也是有了难处。不过也没关系，咱们教坊司出得起价钱。”

说着，又细细打量着沐瑶，“姑娘生得还不错，虽然不是倾国倾城，但是还能看得过眼。”

霍霍破口大骂，“你这老太太说话这难听，什么叫出得起价钱，什么叫看得过眼？我告诉你，咱家主子可是大有来头，今儿你自己嚼了舌头，放我们出去便罢，否则定要你吃不了兜着走。这京城是天子脚下，你们教坊司还能无法无天了吗？”

“礼部尚书赵大人，那可是咱家郡马爷，你们这帮不长眼睛的瞎子，再敢在这里放肆无状，小心我一状子告到你们的尚书郎那里，定要你们死无葬身之地。”

这头刚说完，那头便有人打开了大门，赵无忧不紧不慢的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依旧是身形单薄清瘦，她覆着披肩，走进来的时候轻轻的低咳两声，视线始终没有落在沐瑶的身上。

坐下那一瞬，她又开始咳嗽。

云筝和素兮陪着，云筝一个眼神便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对于影卫。素兮有掌控权，但对于教坊司，云筝比素兮要稔熟一些。

人都退了下去，红姑当即行了礼，“公子！”

“都下去吧！”赵无忧轻咳两声，继而伸手打开了沐瑶跟前的杯盏，“怎么是茶呢？不是告诉过你，女子切莫拿身子开玩笑，差量伤身，对你自己不好。”

云筝极是明白，当下退下，转而泡了两杯果茶上来。

这期间，沐瑶只是盯着赵无忧看，一句话都没说。这少年人，眉目分明极为清秀，只不过是身子不大好。但也因为这样的缘故。让赵无忧看上去格外的惹人心疼，也足以教人渐渐的放下心头警惕。

赵无忧抿一口果茶，面上依旧苍白得厉害。

云筝小心翼翼的上前，“公子的身子还未痊愈，这会可千万不要受了凉。”继而冲着一旁的红姑冷声呵斥，“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公子昨儿高烧不退，今儿你们就闯下这么大的祸事？如果不是公子让人时时刻刻盯着教坊司，打量着你们都要造反了不成？”

“这位是凤阳郡主，你们这帮瞎了眼的东西，还不赶紧给郡主赔礼道歉。郡主今儿若是原谅了你们，那是你们的三生有幸，若是郡主不原谅，你们自己去暴室领罚。惹怒了郡主，又扰了公子，这罪可就重了，得重重的罚。”

红姑当即跪在地上。面露惶恐，“郡主恕罪，公子饶命啊，奴婢真的是老眼昏花，有眼不识泰山，还望二位能宽宥。”

说完，便开始给沐瑶磕头。

沐瑶撇撇嘴，“罢了！我只是进来瞧一瞧罢了，人家都说着教坊司是礼部的地方，我原想着你们就不敢拿我怎样。”

可赵无忧一直没开口，那红姑岂敢起身呢！只能继续磕头，继续喊着饶命。

“赵无忧。”沐瑶道，“我说算了。”

“不长眼的奴才，总该好好教训，否则记不住还会犯错。”赵无忧轻咳两声，面色苍白的望着沐瑶，看上去神情恹恹的，“今日犯的是郡主，来日若是犯了高高在上的主，可就不会那么便宜了。这教坊司当以严谨而执掌，不能有一星半点的疏忽，否则这歌舞姬到了皇宫里，还不得乱了套。”

“既然今日逢着机会，那我便好好的整顿清理，总不能白来一趟吧！这教坊司的规矩就是规矩，虽然是人定的，但也是让人遵守的。不遵守规矩的人，就该受罚。来人，拖下去五十棍。”

霍霍目瞪口呆，“这老嬷嬷能挨上五十棍吗？不会给打死吧？”

“打死也是她的命，谁让她自己坏了规矩。”赵无忧轻咳两声，抿一口果茶。仍是一副淡淡然的神色。

听得这话，沐瑶面上一紧，“我没想杀人，这事儿便这么算了吧！”

“郡主心地仁善是好事，可很多事情不是善良就能解决的。郡主要知道，我执掌礼部必须按照规矩来，没有规矩如何成方圆呢？”赵无忧慢条斯理，含笑望着沐瑶，“这不是杀人，这是以儆效尤！”

“那就当是看在我的面上，你要是把这老嬷嬷给打死了，那她还不得找我半夜索命吗？”沐瑶撇撇嘴起身，“罢了罢了，这是你的家务事，我懒得管。”

闻言，赵无忧轻笑一声。

“你笑什么？”沐瑶问。

赵无忧轻叹一声。徐徐站起身来，“郡主这话说得，有些使性子。家务事，是谁的家务事啊？男主外女主内，这圣旨上写的东西那就是板上钉钉的，郡主还想反悔吗？”

沐瑶的脸，噌的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你这人说话怎么没个把门的？这话也能当着这么多人说吗？”还说得情意绵绵的，让人心肝直跳。

“看在郡主的份儿，就饶了你一次。”赵无忧居高临下。

红姑当即欣喜若狂的冲着沐瑶磕头，“多谢郡主！多谢郡主！谢公子！”

“滚吧！”赵无忧轻咳两声。

红姑马不停蹄的离开，不敢逗留片刻。

“对我这教坊司，还满意吗？”赵无忧问，“你若真心喜欢，我可以带你四处逛逛。教坊司隶属礼部，这里很多东西都是朝廷置办的，虽然是我的地盘，可算起来也不过借用罢了！”

“我不想在这儿了，我想去茶楼听说书。”沐瑶兴致勃勃，“我在蜀城就经常去听说书的，什么关公败走麦城，诸葛亮大意失荆州。”

这京城里的茶楼说书的，大概就是钟楼那一块的得意楼了。

“怎么了？”见赵无忧没说话，沐瑶面色一紧，“你不愿意去，那我自己去便是。霍霍，咱们走。”

赵无忧轻咳两声，拢了拢衣襟道，“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哪一家茶楼说书的，说得最好呢？”

“当然是得意楼。”霍霍道，“咱们都打听清楚了，就是它。”

闻言，赵无忧点点头，意味深长的笑了笑，“那便一起走吧！”

直到一众人驱车离开，素兮还留在原地，转身回了教坊司。红姑在后堂等着，见着素兮进来当即道，“走了吗？”

素兮点点头，“没事吧？”

“没什么事！”红姑摸了一把红肿的额头，方才磕头是真的想下了狠手。

“没事就好，得意楼那边，你着人安排一下。”素兮敛眸，“公子在来的路上便盘算着，这凤阳郡主来教坊司只怕是另有所谋。没成想，竟然是想让公子陪着去得意楼。”

红姑笑了笑，“莫不是这郡主真的看上了公子？”

“那就是咱家公子的本事。”素兮轻叹一声，“只不过公子怀疑，这凤阳郡主恐怕不像我们所见到的那样简单。你也该知道，公子的心思很细，寻常人是没办法轻易瞒过她的。”

红姑蹙眉，“从蜀城来的，这样的脾性若是能听人安排嫁娶，的确是有些令人不解的。而且这一次分明是她自投罗网，京城里头只要打听一声，谁不知道教坊司是礼部的地方。还敢这进来，故意撞在我的手上，莫不是为了刻意引公子过来作陪？”

蓦地，红姑倒吸一口冷气，骇然抬头望着面色僵冷的素兮，“你的意思是，她们别有居心的靠近公子。那会不会伤害公子？”

“事情不明，谁知道呢！”素兮握紧手中冷剑，“我去追他们，你派人去得意楼探一探，那小丫头经不起公子试探，一句话自个儿就把事给露了。看样子应该不是什么老手，第一次接触公子这样心思缜密之人。若真的如此，倒也不必把事儿往坏处想。总归是两个乳臭未干的丫头，抱着不知名的目的，想干点坏事。”

“你赶紧去，莫教人伤了公子！”红姑忙道，“我这就去让人安排。”

素兮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这得意楼并不是京城里头最大的茶楼，比这更好的还有不少，可偏偏这主仆二人选择了得意楼，你当赵无忧是个傻子吗？

可赵无忧此刻只想当个傻子，傻子才能跟沐瑶相处得和谐一些。到了得意楼，赵无忧携着沐瑶一道进去，云筝早早的去安排了雅阁，临窗临湖，自然是最好的上房。走出门就能看到底下的说书台，能清晰的听到底下的说书声，若是累了就回去歇着，只要不关房门，照样能听得很清楚。

“你想听什么？”赵无忧问。

沐瑶想了想，“好多东西，我在蜀城就听过了，我要听没听过的。”

赵无忧眉目微垂，“那也简单，让掌柜的把单子拿来，什么书目你自己来挑。”云筝领命退下，不多时便将书目呈上，连带着掌柜也跟着一起来了。

小山羊胡的掌柜毕恭毕敬的行了礼，知道眼前这位是礼部尚书，哪敢怠慢。

沐瑶瞧着书页上的目录，娇眉微蹙。

突然，她指着那一曲“斩箜篌”笑道，“这是什么？”

赵无忧握着杯盏的手微微顿了顿，然后又继续不动声色的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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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别跟赵无忧耍心眼

斩箜篌？

赵无忧在心里头默念了一会，顾自琢磨着，这三个字到底有何重大意义。只不过一时间，她还真的没弄明白这凤阳郡主的心里头，到底藏了什么事儿？

掌柜的瞧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赵无忧，这里的人大多不认得凤阳郡主沐瑶，但是对赵无忧这个礼部尚书却是耳熟能详，是故没有得到赵无忧的首肯，谁敢轻易接手？

沐瑶蹙眉，“怎么了？没听到我的话吗？”

掌柜的随即赔笑道，“姑娘，这斩箜篌并非咱们这儿的老说书人所创的目录，是个前两年新来的一个说书老者自己编的。因为大家伙都没听过什么斩箜篌，是以也不知道这书目好不好。”

“是书目有问题，还是说书先生有问题？”赵无忧放下杯盏，凉凉的开口。

“不不不，都没有问题。”掌柜的忙道，“就是这是个新书目，早两年谁都不愿意听这些，是故一直都没开讲，后来便渐渐的冷落下来。大人您瞧，这不是摆在最后一页了吗？”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眸色温和的瞧了一眼沐瑶，“只要我家夫人喜欢，最后一页也好第一页也罢，照做便是。”

“是是是！原来是尚书夫人，失敬失敬。”掌柜的急出一头冷汗。

沐瑶张了张嘴准备反驳，可临了还是没能说话，赵无忧这么说，似乎也没什么错。毕竟圣旨在赵无忧手上捏着呢，他说她是夫人，还真的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就差大红花轿与洞房花烛了。

掌柜的退下去安排相关事宜，赵无忧则是静观其变。

这好端端的挑了个最末的书目，恐怕是有些名堂的。若然只是偶然倒也罢了，否则事情可就闹大了。毕竟掌柜的方才说了，这说书先生几年前来的京城，也就意味着这凤阳郡主很早以前就开始谋划某些极为危险的东西。

虽然赵无忧暂时还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当你不知道路在何方的时候，你只能选择沉默，然后以静制动。

沐瑶显得有些兴致勃勃，“我听过不少曲目，还真当没听过《斩箜篌》，你可知道箜篌是什么吗？”

赵无忧挑了眉看她，笑而不语。

被赵无忧这么一看。沐瑶当即避开她的视线，面上浮起些许绯红，“我怎生忘了，你掌管教坊司，天底下什么样的丝竹管弦之乐不曾见过。”

“看样子郡主知道箜篌。”赵无忧报之一笑，“不知道郡主会弹箜篌吗？”

沐瑶摇摇头，“我自小便不会学这些无聊的东西，我还是喜欢的我策马扬鞭。你体会过驰骋的感觉吗？快马飞奔，风从耳边呼呼的吹过，那种自由自在的淋漓畅快。”

赵无忧敛眸轻咳两声，她这样的身子是经不得马背上颠簸的，是故沐瑶所说的那种自由自在，她这辈子都不可能享有。即便她有健康的身子，出身丞相府这样的女儿身，也容不得她恣意张狂。

“对不起！”沐瑶许是明白了赵无忧的意思。“我不是有意的。”

赵无忧摇摇头，“无妨，我都习惯了。”

外头的人越来越多，该到了听书的时辰。赵无忧的身子不好，是以也不愿走出去坐在大堂里跟那些人混杂一处。教人开了临堂的窗户，倚窗而坐既不叫外头的人瞧见自己，又能将外头的说书声听得一清二楚，果然是极好的。

一声惊堂木，那说书先生开口便道了一首《李凭箜篌引》。

这倒是惹了赵无忧的兴致，不由的细细琢磨那一句，“江娥啼竹素女愁，李凭中国弹箜篌。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这是什么意思？”沐瑶问。

赵无忧低头一笑，“只是形容箜篌弹得深入人心，弹得极好的意思。”

沐瑶嚼着点心颔首。“我倒要听听，这斩箜篌到底能说出个什么事儿来！”

一声惊堂木，说书先生娓娓道来，“今儿我便来为大家说一说，这斩箜篌是何来由。说来荒诞非荒诞，倒是无情却有情。”

“说是在那远地边城，有一女子深谙箜篌之艺，得家族代代相传一柄凤首箜篌，乃旷世奇珍。人人觊觎，却也无人敢轻易触碰，只因这琴乐之物大多通人性，颇为灵性，也是认得主人的。”

赵无忧微微冷了心肠，这凤首箜篌的确存在，只不过很少有人认得。自从唐朝之后便很少出现。是以很多现下的箜篌，都只供应宫廷使用，相关材料制作也都是根据古籍记载而来，具体如何赵无忧自己也没见过正品。

听得那说书先生继续道，“传到这一代，已经是千百年之久，落在了这女子手中。有一后生乃是王侯将相之辈，上门拜求见这箜篌一面。有缘者，当见之，无缘者当永世不见。谁知这一见便是了不得，少年人春心动，姑娘家芳心摇，一眼便是一生。”

赵无忧嗤笑两声，沐瑶道，“有什么好笑的？你不觉得这故事编得极好吗？”

闻言，赵无忧道，“我笑只是觉得这种事不过是男欢女爱罢了，所有的一见钟情，都不过是见色起意，而后便是贼心与贼胆的问题。有贼心没贼胆的，成了默默欢喜。有贼心又有贼胆的，则成了夫妻。”

沐瑶哑然，好像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光听这赵无忧说，都错过了外头说书先生的桥段，沐瑶撇撇嘴，端起杯盏喝了一口，“你这人好像什么都说得有理，总归是说不过你。”

“多谢郡主。”赵无忧笑了笑，转头瞧了一眼底下大堂里的说书先生。

那说得唾沫横飞的先生年约五旬出头，一袭长褂灰袍，案上摆着一杯水，倒也没有什么范本，却能把一个故事说得极尽详细，仿佛是烂熟于心似的。

赵无忧微微眯起了眸子，端起杯盏淡淡抿了一口，不禁打趣道，“这说书先生倒也精神，音色沉亮，中气十足的。”

沐瑶笑道，“人家就是吃这碗饭的，难不成还得跟你一样病怏怏的？”

“他若是病怏怏的，说不定也能当个礼部尚书。”赵无忧笑着回应，不温不火，说得不痛不痒。

这话一出，倒是把沐瑶给噎着了。到底是皇帝跟前的红人，身为礼部尚书不早朝不上殿都无妨，可见皇帝对赵无忧的厚爱有加。

沐瑶兴致缺缺的拖着腮帮子，抬头瞧了赵无忧一眼，然后悻悻的敛眸吃着干果点心，没有再多说什么。而外头的故事还在继续，沐瑶也不知道赵无忧到底有没有在听，毕竟赵无忧脸上的表情永远都没有情绪波动。该怎么形容呢？

沐瑶想起了蜀城出城往东的那一潭死水，约莫就是赵无忧最好的写照。

她想着，这样的人大概是最危险的，因为你永远都猜不透对方到底在想什么，然后便开始捉急，你一捉急便将自己的所有秘密都露了馅儿，而你却还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意思。

是吃了你杀了你，还是帮着你护着你。

越是这样想，沐瑶的心里越发没底，赵无忧这人城府实在太深。

意识到沐瑶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赵无忧淡淡一笑，“郡主在看什么？”

“额？”沐瑶当即回过神来，快速将视线挪开，“没、没看什么，你以为我在看你吗？我左不过、左不过是听得入迷罢了！”

“那你听到外头在说什么了吗？”赵无忧问。

沐瑶斜睨赵无忧一眼，“自然是知道，那箜篌夫人失了夫君，一怒之下恨斩箜篌，从此便在人世间消失无踪。”

赵无忧低头一笑，也不多说。

外头传来说书先生的声音，“战乱皆生死，一念是往生。那箜篌夫人在家中苦等夫君归来，谁知却等到一纸噩耗，泪流满面。素手弹箜篌。声声催泪，夜夜哭啼。”

听得这些，赵无忧意味深长的望着眼前的沐瑶。

沐瑶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郡主果然是聪明伶俐，听了上半段就已经猜到了结局。”赵无忧笑了笑，“想来改日也可以由郡主来编一个故事，说不定到时候座无虚席，必定是极好的生意。”

“话不投机半句多。”沐瑶起身就往外走。

赵无忧仍旧坐在雅阁内，喝着茶听得外头的故事，这一个哀怨悱恻，情动缠绵的故事，还真是催人泪下。瞧瞧，已有不少客官抬袖拭泪，低低的呜咽着。

人呢？总是感悟着别人的生离死别，当做自己的来疼着。然后到了自己身上。便又忘了珍惜，等着你看到了别人再想起来，原来自己早前也有过这么一段，或者是即将面临这一幕，才知道错过了太多。

什么都没留下，唯有满腔的懊悔与遗憾，此生难了。

于是，便寄希望于下辈子。

可这辈子都没过好，还能指望下辈子吗？

云筝进门，行了礼才恭敬道，“公子，郡主怎么走了？她不是要听说书吗？”

“估摸着是这说书的说得太好，感动了郡主，所以郡主实在不忍心再留下来，只能先行离开。”赵无忧漫不经心的回答。

云筝轻叹，“这说书的还真不赖，把这故事说得催人泪下。”

闻言，赵无忧掀了眼皮，瞧了云筝一眼，“哭过了？”

云筝忙道，“这倒是没有，只不过是觉得这故事的结局太过悲凉，实在是让人心里不舒坦。”

“不舒服就去外头走走，透透气也好。”赵无忧低头抿一口果茶。

云筝行了礼，眸色微恙的颔首，“是！”

瞧着云筝退了出去，素兮这才进得门来，朝着赵无忧行了礼，“公子。”

放下手中杯盏，赵无忧含笑望着她。“如何？”

“果然如公子所料，郡主并没有离开这得意楼，如今还在这楼里。”素兮笑了笑，“估摸着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猫着呢！说不定还在等着谁，给公子戴绿帽子！”

语罢，赵无忧轻笑一声，“这个说法还真让人接收不了，左不过也无所谓，毕竟我也不稀罕她。外头的故事你可都听见了？有什么感触吗？”

素兮挑眉，“不过是个说书的，能有什么感触呢？说来说去，不就是情深不寿吗？深爱却不能在一起，一怒之下断箜篌，就当是绝了当初的缘分，免教生生世世纠缠不清。痛苦万分。”

“还有呢？”赵无忧问。

素兮一愣，“还有？还有什么？”

赵无忧轻叹一声，徐徐起身走下来，“这故事听上去有些像神话故事，编得极为顺溜，可是呢？我来了一趟，郡主点了这个故事让我听，而后又刻意露了马脚让我心中生疑。你觉得这丫头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把我当成傻子呢？还是纯粹把自己当成诱饵了？”

“这倒是没想到。”素兮蹙眉，“公子的意思，这郡主都是故意的？”

“她既然是有备而来，怎么可能如此冲动？”赵无忧揉着眉心，“这孩提般的循循善诱之计，真的一点都不好玩。”

素兮一笑，“那公子想要如何？”

“如何？”赵无忧轻叹，“你觉得你家公子我，是这样任人摆布的？所谓的主动权和被动权，我肯定会选择前者。她拿我当挡箭牌，我岂能让她得偿所愿呢？”

语罢，赵无忧出了门，“从后门悄悄离开，前院门的人不必动，继续留守便是。”

素兮轻笑，“是！”

公子这是打算戏弄戏弄凤阳郡主吧！人家总拿她当枪使，她自然不会让凤阳郡主如愿以偿，所以公子不动声色的回了一次。

“齐攸王如今在哪？”赵无忧问。

素兮道，“今儿在五城兵马司校场，好像是在巡视五城兵马司的练兵。”

赵无忧笑得极好，瞧一眼温暖的阳光，这天气果然是越来越暖和了。拢了拢衣襟，手指尖依旧凉得厉害。赵无忧轻咳两声，“我们去王介打个招呼。”

“公子，丞相也在。”素兮犹豫。

“那便正好。”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这身子总是在家待着也不好，我去那儿一趟就当是偶遇。毕竟谁都知道，我不喜欢太过热闹的场面。所以去的时候，不会有人太过疑心，只是觉得我来得不凑巧。”

素兮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陪着赵无忧徒步去了五城兵马司。

而得意楼里头，谁都没有发觉，毕竟这赵无忧的车架都还在外头，连守卫也纹丝未动，是以谁都没有怀疑赵无忧已悄悄离去。

到了五城兵马司，赵无忧的出现的确让所有人都诧异。毕竟这赵无忧很少出门，因为她的身子一直不佳，连早朝都是免了的。虽然皇帝不朝，可有丞相和齐攸王在，百官还是得上早朝的。

赵嵩与齐攸王正站在校场的墙头，与王介一道检阅五城兵马司的兵马，然后还得商议京城内外的安防与兵力部署。

“你怎么来了？”赵嵩打量了赵无忧一眼。

赵无忧朝着父亲与齐攸王行礼作揖，“回父亲的话，无忧觉得身子好些了，就出来走动走动，晒晒太阳。总好过整日闷在家里头。”

萧容道，“的确不错，多出来走动对身体有好处。成日闷着，恐怕都要发霉了。今儿凑巧，相请不如偶遇，今儿本王做东。请丞相大人和尚书大人小叙如何？”

赵嵩深吸一口气，“多谢王爷。”

闻言，赵无忧瞧了一眼自家父亲，“全赖父亲做主。”

于是乎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赵无忧也没有抗议，然后站在赵嵩身后，瞧着底下的练兵。只不过心里隐约有些奇怪，到底哪儿不对劲，赵无忧一时间也说不好，只觉得有些别扭。

可哪儿别扭了？

赵无忧敛眸，若有所思的望着底下的操练。袖中还藏着属于他的骨笛，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轻轻捏着那管骨笛，心里头才稍稍安稳少许。

深吸一口气，瞧一眼底下的声势浩大，赵无忧只觉得这练兵之音有些刺耳。她本就不喜欢这样的嘈杂之音，如今更是厌烦。

好不容易挨到晌午时分，赵无忧便与众人一道出了门。

这个时候得意楼那头应该也察觉到了赵无忧的离开，否则奚墨和云筝不会带着车马等在了五城兵马司的门外，时间拿捏得正好。

齐攸王府里，山珍海味样样俱全，赵无忧轻咳两声踏入这齐攸王府，进去的时候难免左右观看了一番，入得萧容眼里，大抵认为她在找凤阳郡主。

“赵大人是在找人吗？”萧容道，“郡主出去了。”

赵无忧当即笑道，“王爷多虑了，下官第一次来王爷府邸，难免有些失礼。郡主与下官虽然有婚约在，然则终究是男女有别。”

“可本王瞧着，赵大人怎么面露惧色呢？”萧容扭头笑看一旁的赵嵩。

赵嵩倒是稳如泰山，不管什么时候都是安之若素的神色。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也不再多言，毕竟言多必失，祸从口出。坐下吃饭，一顿饭也就是赵嵩与萧容交谈国事朝政，跟赵无忧这个礼部尚书其实没有半点关系。

所谓礼部，执掌国家的礼仪教法便是，其他的还真的跟她没多少关系。算起来是个闲职，如果不是出身丞相门庭，估摸着赵无忧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权力。

一顿饭吃得赵无忧索然无味，如同嚼蜡。好在她习惯了察言观色，即便如此也是淡然之色，安然处之。

沐瑶最后回来的时候，见着赵无忧在王府里做客。恨不能把一双眼珠子都挖出来。她看到外头停着丞相府的马车，可没想到云筝和素兮他们见着她回来，当下避开了。

所以沐瑶以为王府来了客人，这不屁颠颠的跑来看一看。

结果呢？

结果是这个中途溜走的礼部尚书赵无忧赵大人！沐瑶一口气没上来，当即呛着口水，拼命的咳嗽起来，“你、你”

赵无忧急忙躬身上前，俯首作揖，“请郡主恕罪，当日长街之上的确是下官的无礼，还望郡主海涵包容。赵无忧，这厢给郡主请罪了！”

“不是、不”沐瑶咳得满面通红，说不出话来。

霍霍急忙过去捋着沐瑶的脊背，“郡主？郡主要不要喝口水？”慌忙端起一旁的杯盏递过去，“郡主快喝点水！”

萧容起身，当即冷了脸，“一回来就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没看到这儿有客人吗？丞相大人在此，瑶儿，你太放肆了！都怪本王平素太惯着你，简直是无法无天。”

“是下官的不是，惹怒了郡主。”赵无忧俯身朝着萧容作揖。

萧容摆摆手，“总归是性子太急躁，与人无尤。”继而轻叹一声，“让丞相和赵大人见笑了，国公爷早逝，是本王未能悉心教诲，实在惭愧！”

赵嵩起身，“无妨，既然是郡主回来了，那咱们也该告辞了。”

闻言，萧容轻叹一声，“好！”

萧容亲自送了丞相父子出门，赵无忧便不再多言，很多时候她担心的不是齐攸王萧容，而是自己的父亲。只要赵嵩一直瞒着她，背着她做那些利用她的事情，终有一天，赵无忧会连自己被卖了都不知情。

身边的人，最亲最近的人，才是所有危险的根源存在。

走出齐攸王府，赵嵩并没有直接上车，而是让赵无忧陪着他走了一段。这一段路走得赵无忧是心惊肉跳的，毕竟她实在猜不透父亲对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是纯粹的利用。还是别样的保护呢？

“今儿怎么出来了？”赵嵩面色僵冷。

赵无忧毕恭毕敬道，“今儿天气好，出来走走。”

“你原就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为何还要来？”赵嵩狐疑的望着她。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是来问问王大人，京城当中是否还有无极宫的残党余孽。”

“出了什么事？”赵嵩顿住脚步，眯起眸子盯着赵无忧。他似乎要在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一双冷眸无温而冰凉。

“昨晚府中有些动静。”赵无忧轻叹一声，半垂下眉眼，“许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如今稍有风吹草动，我便觉得是无极宫的人在作祟。”

“这般草木皆兵，如何成大事？”赵嵩拂袖，“还是回去吧！”

“是！”赵无忧俯身行礼，目送父亲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

她留在原地良久，脸上堆砌的笑靥渐渐淡去。眸中微光逐渐转为微凉。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不禁苦笑两声。唯有提及无极宫，父亲才会这般迫不及待的让她住口。看样子爹知道不少有关于无极宫的事情，更重要的是，看爹的态度压根不想让她多插手。

赵无极，终究是比她重要吧！

即便那疯子险些杀了赵无忧，连捅她两刀，父亲都没有半点表情。也许在爹的心里，她这个女儿终究不如儿子来得重要。此刻需得冒着欺君之罪，都是她这女儿身所连累的。

素兮上前，“公子，别看了。”

赵无忧回过神来，“是啊，不看了，看来看去能看出什么来呢？有些人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就好像食肉动物这辈子都不会放弃吃肉的欲。”

“公子不是早就习惯了吗？”素兮苦笑，“这世上呢，什么事都会有习惯的一日，习惯了也就不再需要那些曾经渴望，毕竟人都是现实的。”

“走吧！”赵无忧轻叹。

是啊，习惯就好。

习惯了得不到，就不会渴望得到，时间久了也就不会再需要了。

赵无忧刚要上车，却听得身后传来凤阳郡主沐瑶的声音，带着几分嗔怒，几分怨怼，“赵无忧，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言，赵无忧一脸无奈的望着她，“下官也觉得奇怪，郡主不是早早就离开了得意楼吗？怎么还不如我的脚程快一些呢？下官来齐攸王府，也没有发现郡主归来，只好接受王爷款待，一边吃一边等着郡主归来。郡主这是去哪儿了？也不跟下官打声招呼，害得下官好找。”

沐瑶一怔，“你倒是恶人先告状？”

赵无忧轻叹，“既然郡主认定下官是恶人，那下官也无话可说，告辞！”

“你给我站住！”沐瑶疾步冲过来，却被素兮当下拦住。

“赵无忧！”沐瑶厉喝，“我让你给我站住，你听到没有？”

赵无忧无奈的望着她，“愿闻其详，郡主想说什么？”

沐瑶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在耍我？”

“或者郡主需要与下官一道回尚书府。”赵无忧瞧了一眼这齐攸王府的门楣，然后将指尖留在了车壁的黑漆上，轻轻敲了三下。

沐瑶一怔，眼见着赵无忧坐进马车里，扬长而去。

霍霍愣住，“郡主，就这么放他走了呀？”

“不放他走，难不成还要留下来吃晚饭吗？都怪你太蠢，让你盯着人呢，你却盯着外头的马车，连人走了都不知道。”沐瑶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就你这性子，能干什么事？”

语罢，沐瑶提溜着裙摆就一路小跑回了府门，霍霍在后头紧追不舍。

远远的萧容负手而立，略有所思的望着消失在转角处的沐瑶。

胡青道。“王爷，这郡主好像跟赵大人走得很近呢！虽说二人的婚事将近，然则如此亲昵，未免会惹人非议。看上去，倒像是郡主的一厢情愿。”

萧容敛眸，“一厢情愿也好，两厢情愿也罢，总归是一枚棋子，一步棋而已。本王也没打算让他们惺惺相惜，何况以赵无忧这样的人，也不可能与谁都做到惺惺相惜的。左不过是个联系，一个桥梁罢了！”

“可是王爷，郡主好像有事。卑职派人盯着郡主，她先是去了教坊司，而后才跟着赵大人去了得意楼。这当中会不会有什么？”胡青狐疑。“赵大人好端端的，怎么带着郡主去了得意楼呢？而且”

“而且什么？”萧容问。

“而且赵大人不知何时离开了得意楼，郡主为何没有察觉？这期间郡主去做了什么？赵大人怎么就来了这五城兵马司，丢下了郡主一人呢？怎么说，都好像于理不合啊！”按理说赵无忧和郡主在一起，是不可能丢下郡主先行离开的。

胡青实在是想不明白，这赵无忧和凤阳郡主到底在搞什么？

“赵无忧的心思，谁知道呢？”萧容凝了眉头，“赵嵩教出来的，自然跟他自己一样，城府深沉。不过这一次，本王倒是觉得赵无忧似乎有些儿戏，明知道这么简单的把戏，谁都会看出来，怎么还要凑到本王的跟前呢？”

胡青蹙眉。“该不是赵大人不喜欢这段婚事，所以故意戏弄郡主，想让郡主知难而退？”

“如果真的是瑶儿自己要退婚，皇上还真的不会说什么，反而会更加善待赵无忧。”萧容倒吸一口冷气，“若真的是这样，那瑶儿怕是要吃亏的，就算给她一百个脑子，恐怕也斗不过赵无忧。”

语罢，萧容低头自嘲般的笑了笑，“若不是沐家唯有这么一个后人，本王也不愿把她接到京城来。”毕竟沐家的直系亲属，就这么一根苗，如果萧容对于赐婚联姻首先想到的是别人，难免会让人非议无情。

也唯有沐家，能让皇帝一口答应与赵无忧的赐婚。毕竟皇家欠了沐家一份情，皇帝也不愿让人说自己刻薄忘恩。

如今想想，萧容倒是觉得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错觉。

赵无忧上了马车，面色有些泛白。今儿折腾了一番，她的旧疾又开始蠢蠢欲动。但赵无忧实在不愿吃药，她必须极力的隐忍，即便高烧烧得滚烫，她也想扛过去。

到了尚书府，赵无忧已经蜷起了身子，气息奄奄的伏在车内的桌案上。最后还是素兮抱着赵无忧下的马车，急急忙忙的就回了听风楼。

若不是红姑让人来通知，说是凤阳郡主在教坊司，赵无忧今儿是绝对不会出去的。她的身子本来就没好，如今这般一折腾，身子便愈发虚弱。

温故急了。“就不能好好静养吗？非得四处走。”

素兮白了他一眼，“就不能少说两句？非得话多招人嫌。”

一声叹息，温故坐在床沿，扣上了赵无忧的腕脉，这丫头又发了高烧，只不过这一次……温故眉头微蹙的抚着自己的白须，这脉象好似与以往不太相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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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吃了十八年的毒 为钻石过6400加更

温故仔细的给赵无忧探脉，这一次的脉象虽然依旧紊乱，可体内的寒毒似乎被什么东西正在极力的压制着。这倒是出乎温故的意料，难道说是赵无忧不肯吃药的缘故？或者是这让他想起一个人来。

穆百里！

难不成是穆百里帮了赵无忧一把，把他自己的内力输入了赵无忧的体内？借此来缓解赵无忧的病痛之苦？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这穆百里到底打的什么心思呢？

是帮着赵无忧，还是别有所图？

温故不清楚，这是一场利益交易，还是一种情感寄托呢？但不管是哪一样，至少对赵无忧的身子是有好处的。穆百里内力浑厚，乃至阳的内家功夫。大师兄的内劲是师兄弟之中最好的，所以他教出来的徒弟应该也是最好的才是。

否则大师兄这样的武痴，还不得疯了？

穆百里的功夫的确能缓解赵无忧的病痛之苦，并且他如果内力足够浑厚，还能取出赵无忧的蝴蝶蛊。只不过他不相信穆百里的内力能达到这种程度。想来能取出蝴蝶蛊的也只有大师兄。

敛了思绪，温故抬头望着眼前的赵无忧，轻叹一声。

这一叹息倒是把云筝给愣着了，“怎么了温大夫？公子这一次是不是病得严重？”

温故摇摇头，“那倒不是，只不过也病得不轻。我开点药，吃下去就能稳定一些。”

赵无忧是病着，但没有晕厥，所以此刻躺在床榻上无力的睁着眼皮，瞧着忙忙碌碌的众人。她也不说话。只是心里头寻思着，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就嗝屁了？然后死了突然就回到了家？

当温故的银针扎下来的时候，赵无忧所有的梦幻都破灭了。

她轻叹一声，无奈的望着竭力救治自己的温故，“有时候。我真的恨你们这些大夫。就是你们这些人始终觉得自己是对的，也不管病人是不是愿意接受救治，你们都要说一句医者仁心。温故，你可知道有些病是治不好的？”

就好像她母亲的心病，恐怕这辈子都不可能治好。

温故瞧了她一眼。“能活着有什么不好？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做大夫的大多都不太相信来世，毕竟这辈子才是真的。”

赵无忧阖眼，“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如果有一天我快要死了，温故，你能给我个痛快吗？”

握着银针的手当下颤了颤，显然是温故扎偏了，疼得赵无忧倒吸一口冷气，当即蹙眉望着眼前面色微白的温故，“你做什么？”

温故深吸一口气，“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你身上有蝴蝶蛊，不管怎样都不会有事。”

“我只是打个比方，你那么紧张做什么？”赵无忧觉得脑仁疼，“对了，药的事情查得怎样了？”

听得这话，温故握着银针犹豫了半晌。

赵无忧蹙眉，“你想好了再扎，若是再扎偏了弄-疼了我。我就把你扎成刺猬。身为大夫，竟是如此心不静气不沉的，打量着是要杀人吗？”

温故咽了一口口水，抬头扫一眼屋子，云筝去煎药。奚墨在外头守着，素兮则在旁边待着。

见着温故不说话，素兮挑眉，“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出去。”

“不是。”温故轻叹，“不是不方便，只是有些东西我怕我说出来，你们未必会相信。”

“你都还没开口，怎么知道我们会不会相信呢？”素兮嗤笑，“你且说说看。咱们又不是没脑子的人，你若说得言不符实，咱也能听得出来，又不是木头疙瘩，全凭你一人做主。”

温故点点头。“那好，我就告诉你们这段时日我查出了什么。虽然我没有完全查出这药丸里成分，但是我发现了一味药的存在。在这里头存了一味北疆的蛊药，千年寒冰。这种草药生长在极度阴寒的地方，是故很少有人认得，也很少有人知道。”

“但我是巫族出身，是故我对于这东西还真的见过几眼。彼年在爹那里，寒冰被列为禁-药，是不许轻易有人触碰的禁忌。毕竟寒冰这东西能存在身体里很久很久，尤其是女子生就体寒。一旦摄入过量还会影响”

他敛眸有些犹豫。

“影响什么？”素兮忙问，当下握紧了手中的冷剑。

“影响生育。”温故面色微沉的盯着床榻上的赵无忧，“我这意思你该明白！若你是个男儿，倒也罢了，男子属阳，能些许抵抗这些阴寒之物。可女子本就属阴，是故一旦摄入就很难拔除。”

赵无忧坐起身来，高烧中眸散迷茫，“你是说影响生育？就跟昔年汉宫赵飞燕一样，息肌掌中舞。此生无后终。”

“对，只不过那是麝香，但你这个比麝香更烈更毒。”温故有些不忍心，小心翼翼的为她掖好被搅。

素兮取了软垫子让赵无忧能靠得舒服一些，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宽慰赵无忧的心。毕竟这药是丞相给的，赵无忧吃了十多年，可想而知这体内的寒毒，恐怕早已累积到一定程度。

“如果不是蝴蝶蛊在你身上，这些累积的寒毒足以让你的五脏六腑都被侵蚀腐烂。”温故低低的开口，“你吃了那么多年的药。所以说此刻你的身子已经是个冰窖了。所以你会畏寒怕冷，即便是夏日炎炎，你的身上也是凉的。”

这点，素兮也觉得很奇怪。

从她认识赵无忧开始，赵无忧就一直怕冷体虚，连一月一次的月信都特别紊乱，更有甚者半年不来一次，来了就疼得直打滚，好像死过一次似得。

而且赵无忧的身子，一如温故所言。从来都没有热过。除了心口上的温热，她全身冰凉，真当如冰窖里钻出来的一样。

赵无忧重重合上眸，“也许是我爹的迫不得已。”

“好，你既然要这么说。那我也只好承认你所谓的虎毒不食子。”温故敛眸，“但是有些东西是纸包不住火的，总有一天会被人查出来。我私底下托人去找了一样东西，你们大概不认得，但是这东西就存在你的药里面。”

“小时候我跟着我爹上山，我娘头疼得厉害，所以我爹就去弄了一些。那东西长在深山里，爹说这玩意很容易生长，但是也极为脆弱，绝对不能移植，否则很难成活。而且这东西，爹坚决不让栽种回去，爹说这东西是魔。”

赵无忧被窝底下的手，死死攥紧了床褥，面上冷到了极致。

素兮道，“温故，你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什么东西这样厉害，我倒是不信了，还能长出妖魔鬼怪来？你们这些当大夫的，就喜欢危言耸听。”

“你说的这东西，长得什么模样？”赵无忧问。

温故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我不知道能去哪儿找这个，如今巫族没了，我也不可能回北疆去给你找，所以我就画了下来。你可能不认得。但这玩意的确很厉害。尤其是止痛效果，几乎是一等一的好，但也有个致命的弱点。”

接到那张纸，赵无忧只是看上一眼，便已经心惊肉跳。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当了十多年的大傻瓜，原来她所坚持的虎毒不食子，所渴望的亲情都是骗人的。

这是素兮第一次见到赵无忧哭得这样伤心，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掉眼泪的人，赵无忧一向无坚不摧，即便挨了两刀子，也没见赵无忧这般伤心绝望过。

她捧着那张纸，双手颤抖得厉害，眼泪珠子吧嗒吧嗒落下，直接打湿了那张纸。

素兮慌了，当即取过赵无忧手中的画纸，可她瞧了半天也不知道这到底画的是什么，心下犹豫的望着温故，“你到底画的是什么？公子？”

赵无忧又哭又笑，“原来一直以来，我才是天底下最蠢的人。我以为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样的，就算是自己受伤也得保全子女。我以为我爹是真心对我好，我以为他是真的怕我死了。如今我才知道，我不过是一枚可悲的棋子，如果哪一天失去了利用价值，我也会被弃如敝屣。”

“所有的善良与疼爱，都不过是一种掌控，他对我只有利用。可是可是他是我爹呀！他唯有我这一个女儿，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这到底是什么？”素兮慌了，恨不能一剑劈开温故的脑袋，瞧瞧这里头装的是什么。

温故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赵无忧，面色微恙，“你竟然认得这东西？”难道是记忆里的东西？可是这事儿除了他与父亲，还真当没人知道呢！便是慕容，他也没敢告诉。

或者是，这丫头自带天赋？

否则，她如何认得这样的东西。

“这是罂-粟，专供皇宫培植，又名阿芙蓉，番邦进贡则名乌香。”赵无忧咬牙切齿，“是一种能强力止痛，却又让人无可摆脱的上瘾，是千百年来，千百年后都没人能无法摆脱的魔。”

素兮骇然，“上瘾？”她突然醒过神来，“难怪公子一旦停药，身子便急剧恶化，整个人都好像去了半条命。原来这药不是缓解病痛的，是相爷用来控制公子的。”

“十八年！”赵无忧眸色狠戾，泪如雨下，“十八年，就算是养条狗也该有感情了！十八年一直控制我，让我不人不鬼的活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要这么对我？我是他女儿，虎毒不食子，他的心难道比虎还要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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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先天不足之症的真相

谁都没有说话，赵无忧最后的歇斯底里变成了无语凝噎，而后无力的靠在那里，眸色空滞的盯着床顶。她发泄了一番，才发觉原来发泄一点用处都没有。卡在心口上的石头还在摇摇晃晃，随时准备把自己堵死。

一口气上不来的时候，赵无忧是真的差点厥过去了。

好在有温故和素兮在侧，愣是将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她这辈子走得最远的路，估计就是黄泉路。

醒来的时候，赵无忧的身边还是只有温故和素兮，她没有先前的歇斯底里，好像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结果。她不是那种会自怨自艾，会认命的人。所有的隐忍，只是因为她觉得有些东西值得她隐忍。

但是现在看来，她已没有隐忍的必要。

又不是没人要，又不是非得要有父亲。曾经她也没有父亲，不还是活下来了吗？既然当爹的不要女儿，那她这个女儿还眼巴巴的凑上去做什么？犯贱？自己找死？

请恕她做不到！

“公子？”素兮担虑的蹲在床前，担虑的望着她，“你好些了吗？”

赵无忧敛了神，“什么时辰？”

素兮如释重负，“是戌时了，公子一直睡着，高烧刚退。你若是觉得太累，就再睡一会，卑职和温故会一直守在你身边的。”

“我没什么事，你们不必担心我。”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素兮，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心情吗？”

素兮敛眸，“卑职明白，很多坚强的理由，突然间变成了笑话。公子的心里自然是不好受的。不过素兮不管这些，公子说什么，卑职就做什么。横竖卑职是公子的人，不是相府的人。”

赵无忧勉力撑起，靠在了软垫上。刚好迎上温故偷瞄自己的眼神，随即低头一笑。

“那个”温故反倒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你为何要相信我呢？也许我只是找个由头，让你们父女反目，也许我是故意的，故意挑拨离间然后借由你的手来对付东厂，对付大邺朝廷，借此来为我巫族和提兰国报仇？”

“你是吃饱了撑着，还是觉得我没有责罚你，所以皮痒难耐？”赵无忧冷飕飕的斜睨他一眼，“我当时就说了，信不信在我自己，我相信是因为我自己怀疑过，而不是单纯的信任你。温故，你就不必自作多情了，这事其实跟你没多少关系。”

“你自己也怀疑过？”温故蹙眉。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对，前几次出门，我只要吃药就能扛过去，不吃药就不行。跟穆百里在一起的时候，好像很少有发病的时候。后来我知道，是他一直在给我输内力，压制我体内的寒毒。”

“公子是从什么时候知道，千岁爷的内力对你有好处？”素兮不解。

“从我去接齐攸王开始，我便知道自身一样。久病成良医，我自己的身子当然心知肚明。”赵无忧敛眸，“离开京城离开穆百里，我就不得不吃药，就会经常犯病。我心中有怀疑，所以问你们内力是否能助我减轻病痛。就在前不久，我假寐抓了穆百里一个现行。”

素兮点点头，“如此看来，相爷还不如千岁爷来得好，至少千岁爷是真的在帮公子减轻痛苦。”

“我想了很久，也许我不能单纯的怪父亲如此冷情薄幸，毕竟他是百官之首是丞相。人身处高阁的时候，对于很多东西都是不屑一顾的，因为太轻易得到，从不知道珍惜为何物。”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权势迷人眼，却忘了百年之后也不过黄土一堆罢了！”

“你饿吗？”温故问。

赵无忧望着，看得温故慌忙别开她的视线，“要不我给你倒杯水！”

语罢，温故急忙起身去倒水，将杯盏递到赵无忧跟前之时，他半带犹豫的望着赵无忧，一时间只觉得有些尴尬。

赵无忧盯着他的杯中水，然后将视线落在温故身上。

素兮也觉得尴尬，这杯水公子到底是接还是不接呢？

“温故，你真的只是为了我身上的蝴蝶蛊吗？”赵无忧问。

温故不语，握着杯盏的手微微轻颤。

赵无忧轻叹一声接过他手中的杯盏，他这才如释重负，笑得有些勉强，“你饿了吧？我让素兮把药热一热，然后我去厨房给你熬点药膳粥。”

“以后除了你的药，我什么药都不吃了。”赵无忧抿一口杯中水。

温故微微一怔，当即愣了半晌，然后突然笑了，“恩，好！”说完，急急忙忙的走出门去，好像是格外的高兴。

“公子为何单纯的相信温故所言呢？其实就卑职来看，温故这人还是有很多疑点的，早前卑职逼得他无话可说，显然他心里还有不少秘密。”素兮凝眸，“公子就不怕他骗你吗？”

“要想知道温故有没有说实话，你只需要去找一个人就可以了。”赵无忧眸色微沉。

素兮一怔，“谁？”

赵无忧握紧了手中杯盏，“薛易。”

“薛易？”素兮蹙眉。

薛易薛御医是不必在太医院值守的，毕竟他也是上了年纪，又加上脾气太倔，没人喜欢这糟老头子。所以今儿夜里薛易在自己的宅子里研究着古方，妻儿早逝，媳妇死于难产，唯有留下一个宝贝孙子，如今就爷孙相依为命。

小孙子就睡在身后的床榻上。薛易点着灯翻阅古籍，一边抄录一边顾自沉吟。

风从窗外吹进来，烛火摇曳不定。薛易急忙起身去关窗户，谁知脖颈一凉，有一柄冷剑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脖颈上。烛光里，剑刃寒光冷厉。

素兮黑衣蒙面，从窗外进来，伸手便合上了窗户。

“你是什么人？”薛易骇然一惊，“你到底想干什么？”

素兮挑眉，“不想干什么，只想杀人。薛御医知道太多，很多人想要杀人灭口，这个理由足够吗？”

薛易冷笑两声，“老夫自问俯仰无愧，一生坦荡。要杀便杀，只求留下姓名，也让老夫知道，到底是谁想要我的命。”

“俯仰无愧，一生坦荡？”素兮冷哼，“薛御医说这话的时候，也不会脸红吗？”

“放屁！”薛易切齿，“老夫行医数十载，救人无数，岂容你肆意污蔑。名节大于天，尔等鼠辈岂能知道这些！”

素兮收了剑，不紧不慢的在房间里走着。这薛易不敢喊叫，就是怕惊心了里屋的小孙子，免得这宝贝疙瘩也会遭遇不测。

如今见着素兮在屋子里踱步，眼见着要走向内屋，薛易自然是慌了神，当即怒斥，“你到底奉了谁的命令而来？要杀便杀，何必如此”

“你慌什么？”素兮轻嗤，“这么着急求死，不就是怕我伤了你内屋的小孙子吗？”

薛易哑然，吹胡子瞪眼的盯着素兮。

“这般看我作甚？没瞧见我连剑都收了吗？”素兮瞪了他一眼，“我只问薛御医一句话，便能让你死得瞑目，把自己刚才的话都给吃回去。”

“什么话？”薛易不信，他自问此生问心无愧。

素兮深吸一口气，“很多年前，你给一位公子看过病，得知这位公子的病因很大程度上是被人陷害，可是后来你畏惧权势篡改了病录，可有此事？”

眉睫陡然扬起，薛易瞪大眼眸，“你说什么？”

“我只问薛御医，是或不是。”素兮眯起危险的眸子。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薛易所有的气焰顷刻间小米殆尽，他是真的没有想到，时隔多年还会有人重提旧事。篡改病录？并非他的本意！

薛易显得有些神情呆滞，他晃了晃身子，无力的跌坐在凳子上，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蔫了！

从他这般神情，素兮便已经知道，公子的猜测是对的。

当年赵无忧病重，宫里的太医宫外的大夫，人人都给看过，医术不好的直接当伤寒来治疗，医术好一些就说是先天不足之症。唯有这看惯了疑难杂症的薛御医瞧出了端倪，说是并非先天不足之症，好像这身体里存了什么东西。

他不谙蛊毒自然不识蝴蝶蛊，一时间也查不出个所以然。

可因为这句话，让他付出了沉重代价。

“彼时正当气盛。总觉得这世上是有天理公道的，仗着一身的傲骨想跟这天底下的人都叫板。”薛太医神情黯淡，口吻低沉，“可是后来我才知道，所谓的邪不压正只是说说罢了，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理公道。儿子死后，我的妻子便悬梁自尽。”

“枉我自诩活人救世，却也救不活他们。便是媳妇因为难以接受刺激而难产，我也是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家人，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下我们爷孙两个，相依为命。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年没那么固执，也许现在我们还活得好好的，一家人相亲相爱的。我可怜的小孙子，也不会早早的没了父母。”

“如果你是为了这件事而来。那我也无话可说。求姑娘看在我薛家也救过不少人的份上，留我薛家一根苗吧！”

语罢，薛易跪在地上，面色沉重而灰白。他似乎是抱着必死之心，却也不肯吐露太多，只是一心求死，一心只想留下自己的宝贝孙子。

素兮轻叹，“你觉得如果你死了，你的孙子就能活得好好的吗？薛御医，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死了，你的孙子该如何自处？该如何生活下去？家里什么人都没了，他还能干什么？”

“你放过他。”薛易激动异常，“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求你饶过无辜的孩子。”

“既然我是杀手，那么多少一个和少杀一个人，对我来说根本没有区别。所谓的无辜不无辜，在自己的性命跟前，根本不重要。”素兮握紧了手中的剑柄，“也许很多时候，死亡未见得就是一件坏事。什么都没了，也许什么都是转机。”

音落，冷剑出鞘，素兮的剑已经落在了薛易的脖颈上，“黄泉路上，我就送你们爷孙两个一程。到了下面，你们一家五口可以好好的共享天轮。”

“赵嵩便如此容不得我们吗？”薛易咬牙切齿，眦目欲裂，“他已经杀了我的儿子，我已经答应他篡改了病录，他还想怎样？我已家破人亡，如今他不将我赶尽杀绝。便不罢休吗？赵嵩老贼，狼子野心，其心可诛。我就算是变成厉鬼，也不会放过他。”

“那就等薛御医变成了厉鬼，再来追魂索命吧！”音落，素兮手起剑落。

薛易合上眉眼，可是迟迟都没有感觉到疼痛，唯有一阵风掠过，白胡子被齐刷刷斩断落下。冷剑归鞘，素兮面无表情的轻叹一声，“早点说不就完了吗？非得让我动手。”

“你？”薛易愣住，“你不杀我？”

“我不是说了吗？多杀一个人和少杀一个人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既然没区别，不杀你也无妨。”素兮慢条斯理，“今儿的事儿有多严重你自己比我清楚，想来也不必我多说什么。别打听我是谁。也别管我想干什么，守住爷孙的性命便是你的当务之急。”

薛易深吸一口气，“我不会把今日之事传出去，绝对不会跟任何人吐露分毫。”

“那就好！”素兮眸色微沉，“今日能断须，明日就能断首。希望薛御医不会让我失望，也免去我再来一趟，将您的脑袋挂在城门头上，那样可就太难看了。”

音落，素兮窜出窗户，消失在夜色迷茫之中。

薛易当即如同散了骨架，瘫软在地上。他挣扎了很久，突然起身跌跌撞撞的朝着内屋走去，瞧着依旧安然入睡的小孙子，顿时老泪纵横。

孩子被惊醒，搓揉着惺忪的眸，奶声奶气的问，“爷爷，你怎么哭了？”

一老一小，也着实可怜。

薛易笑了笑，抱紧了自己的小孙子，“爷爷只是想他们了。”

“爷爷乖，孙儿会永远陪着爷爷的。”孩子年幼，可心里头很清楚，爷爷好辛苦。

于是乎爷孙两个相拥了一夜，薛易都没敢松开自己的孙子，生怕一眨眼就跟自己的儿子一样，从人间蒸发了。

不过素兮回来的时候，倒是没有直接去听风楼，而是在下面守着。云筝报之一笑，递了一个眼神给素兮。素兮自然明白，这个时辰若是东厂没什么事儿。那个谁谁谁就会过来。

公子说了，穆百里的内力对她有影响，是故素兮并不打算上去。

有些事在听风楼里已经成了一种默契，素兮百无聊赖便翻了墙头，低头一看这陆国安果然等在老地方。素兮笑了笑，“这月黑风高的，陆千户总守着尚书府，若是教人瞧见还以为你们东厂吃饱了撑的，替我们尚书府把门呢！”

陆国安凝眉，微微仰头看她，“素兮姑娘非要这样嘴上不饶人吗？”

“长夜漫漫，不说两句怕睡不着。”素兮从墙头落下，“以后别守在这儿了，难免会教人看出来。跟我来吧！”

陆国安一怔，“千岁爷吩咐”

“哦，那我去告诉千岁爷一声。”素兮作势要走。

“诶，等等！”陆国安无奈的轻叹一声，“罢了罢了，跟你走便是！”

青布马车停在听风楼的后院，素兮特意吩咐了底下人，谁都不许多看一眼多问一句，看见的也只当是没看见。那些影卫皆快速退回去，不敢多说半句。

“站在屋里头，比在外头好舒服一些。”素兮道，“等你家千岁爷出来，我会告诉他，你就在这儿。”

陆国安点点头，“素兮姑娘为何突然这么做？”

他守在尚书府外头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若素兮真当有心要让他进来，不必等到现在。抬头去看素兮脸上的凝重之色，陆国安隐约觉得这其中应该是出了什么事。

可素兮不说，陆国安也不可能从她嘴里掏出话来。跟着赵无忧这么久。能是简单的人物吗？这心思这行为举止，多多少少都会受到赵无忧的影响，接近赵无忧的行事作风。

素兮也不打算说太清楚，不过依着赵无忧的心思，这一次知道了赵嵩如此对付她，估计也会翻脸不认人。对方没有当她是女儿，她自然也不会苦情到那种苦苦哀求的地步。

赵无忧与生俱来的傲气，容不得她低头，也容不得她犯贱。

当穆百里坐在床沿，伸手去探她额头的那一瞬，赵无忧睁开眼睛，眸色微沉的盯着他。而后她直接坐起身来，一言不发的抱紧了他。

心里有很多话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于是只能抱紧他，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愿说。

穆百里微微一怔，已经感觉到来自于赵无忧的异常。一手抱着她。一手捋着她的脊背，不紧不慢的笑道，“是相思成疾了？这才几个时辰没见呢？就这么想念？”

赵无忧音色低哑，“穆百里，别说话，让我抱一会，我觉得冷得厉害。”

“冷了就破开了身子，把心拿出来捂一捂便罢！”他磁音清冽，眸色微冷，“若是受了欺负，就扒了那人的皮，拿这一腔热血暖了自己便是。”

“如果是你爹呢？”赵无忧问。

脊背上的手，当下停了下来。

穆百里眉头微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嵩那老匹夫又折腾你了？为了这云安寺一事，还是说……”蓦地，他突然捧起她的脸，仔细的看了看，“怎么眼睛都红了？”

能让赵无忧这般情绪低沉的，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穆百里想了想，“你已经答应要娶亲，怎的他还给你气受？”

赵无忧盯着他，“你且告诉我，你一直为我输内力是否也想有朝一日，让我对你形成依赖？还是说，你早前便知道我的状况？”

她说得有些隐晦，并没有直接挑明。

“你在怀疑本座？”他冷了音色。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如今我不愿亲信任何人，穆百里，你能给我一个深信不疑的理由吗？我经不起猜忌了，真的很累。”

说到最后她整个人像是颓废了大半，头也半耷拉着。早前那个虽然病怏怏，但是气势不减的礼部尚书，好像突然间消失了。

穆百里面不改色，骨节分明的手轻轻裹紧了她的柔荑，“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你先回答我。”赵无忧也不抬头看他。

一声叹，穆百里道，“其实一开始我也不曾怀疑过，只不过总见你吃着那药，心里头总是有些疑问。那一次你晕了，我便让人取了药去好生查一查，这里头到底是什么。能让你维系生命的东西，想来也是个好物件，为何赵嵩不能多弄一些，顺便上供君王呢？”

“也是直到不久之前，我才知道这药里头怕是有些见不得人的成分。我想了很久，这件事怕是不好解决。以你的心思不可能想不到这药有问题，可你一直自欺欺人。想必是舍不得那一星半点的父女之情。”

“有些东西得靠你自己走出来，外人是插不上手的。我若是多说几句，到了最后你难辨真假，反倒会让我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赵无忧苦笑两声，“所以你把温故留下，其实也有私心。”

“有温故在，你这头疼脑热的也有个照应。这京城里头的大夫，宫里头的御医，我还能不清楚，有几斤几两吗？都是些不中用的废物，摆着看看也就罢了，若真的要派上用场，估计得死一大波。”穆百里嗤冷，“与其如此，还不如找个信得过的。至少蝴蝶蛊在你身上，温故就不敢轻举妄动，会竭力保全你的性命。”

“如果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断药，你又当如何？”赵无忧鼻间泛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要代表赵家，与你东厂世世为敌，不得违拗。否则，我会比死更痛苦一百倍。”

穆百里凝眉看她，事实上他并不知道这药里头有什么大的成分，毕竟寒冰与乌香这样的东西不是寻常大夫能接触到的，一般人也不可能认得。

白须老怪传授了穆百里武功与布阵之法，医术方面还真的没有涉猎，是故穆百里自身对蛊毒也不是很了解，毕竟他离开提兰的时候年纪还小。

“赵嵩给你吃了什么？”他心里隐约猜到，却不敢猜。

“虎毒不食子，你爹会不会为了利益而拿药控制你？”赵无忧问。

谈起父亲，穆百里的脸色显然不好看。他摇了摇头，“不会。我父母会为我生死，绝不会送我去死。”

“所以这就是区别。”赵无忧笑得悲凉，眼眶通红却没有半滴眼泪，“我爹给我的药里放了寒冰和罂-粟，也就是番邦进贡君王的乌香，所以我这辈子已经毁了。没有药，我不会死，只会生不如死，最后吃得多了就会越来越消瘦，越来越面色苍白。”

穆百里手背上青筋暴起，当下拦了她入怀，“够了，别说了。世上有毒药就会有解药，既然你看清了你爹，接下来就把药戒了。”

“寒冰在我的身体里囤积了太久。遏制了蝴蝶蛊的开化，所以我的身子越来越寒凉，越发虚弱不堪。只要我断药，我就有可能会死。我爹料准了我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虚弱的身子也受不起那样的折磨，所以他不怕我脱离他的掌控。”赵无忧眸色狠戾，“这就是我爹。”

“我已经习惯他的视人命为草芥，可我是他的女儿，他怎么能这样对我？难道滔天权势就这么好吗？高高在上，便不在乎是否会孤独终老？呵果然是百官之首，果然是我的好父亲。言传身教，也算是给我上了一课。”

穆百里轻叹一声，“现在知道，总比到死都蒙在鼓里要好得多。事在人为，大不了就是一死，有什么可想不开的？想想那些死在你我手上的人，他们也曾想要活着，可都死了。所以你我还能活下来，没被人午夜索命，已经算是幸运。”

这话倒是把赵无忧逗笑了，她噗嗤笑出声来，一记软拳便落在他胸口，“没半点正形，我与你说正经的，你却在这里只管逗我笑。”

“若是教你哭，那还要我何用？”他的手撑在她的青丝里，掬起她如缎青丝于掌心。烛光里色泽油亮，果然是极好的，“我也曾恨到极处，恨不能将这天与地都与我陪葬。后来我入了宫，受尽欺辱，我才知道原来光想着报仇是件多么愚蠢的事。”

“想得多了。不定什么时候就露了馅，到时候别说报仇，便是这身家性命都得折在里头。所以后来我便学会了如何去隐藏仇恨，将这仇恨化作隐忍。百忍可成金，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俯首咬着她的耳垂，细语呢喃间，透着几分如痴如醉的暗哑，“哪日你大权在握，生杀在手，这仇与恨便不那么重要了。那些人在你眼里，都将变成蝼蚁。”

语罢，他欺身将她压下，指尖轻柔的撩开她额前散发，瞧一眼这面色苍白的女子，心头浮起无边的怜惜。远观的时候不曾有多少感觉，靠近了才觉得这是自己想要的。再得到了便不想再放手。

他心里头默念，她是他的。

他们之间掌握着对方最大的秘密，然后负距离的接触，再然后呢？

唇齿相濡，他想着其实人跟人之间的相处，哪思虑得了这么周全呢？只要能让彼此舒服，便是最好的。若来日有机会，他真的想放下一切，与她一道离开这是非之地。

当然，现下是走不得。不管是她还是他，只要出现任何的纰漏，都会变成致命的伤。他可不想让所有的美好，都变成彼此的噩梦。

进去的那一瞬，他明显感觉到来自于她的轻颤。低头间噙住她的薄唇，他眷恋着属于她的美好，贪-恋着属于她的糯软滋味。

如同不知餍足的兽。在她的世界里攻城掠寨。

他带领着千军万马，征服着属于她的城池。然后撒下种子，期许来年的收成，占据这片土地的所有权和使用权，以胜利者自居。

事罢，他轻柔的揽着疲惫不堪的赵无忧，悄悄的将内力输入她的体内，让她的身子能暖一些再暖一些，助她对抗体内的寒毒入侵。他知道这么做效果其实并不太大，可只要不放弃，终有一天累积的效果会战争疯狂的毒。

他素来不是轻言放弃之人！

赵无忧伏在他怀里，实在是精疲力竭，也不屑管他想做什么，便已沉沉睡去。睡梦里，是谁-吻-过她的额头，在她的耳畔呢喃低语。永不言弃？

她一笑，唇角弯弯如月。

暖了他的眉眼，也暖了胸膛。

他并不想这么快就让她坐地反击，对付赵嵩毕竟得过了赵无忧的心里这关。若她不开口，他绝对不会轻易出手，只会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他相信赵无忧的能力，也相信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第一时间会想到他。现在对抗赵嵩，很显然并不是最好的时机，因为在赵嵩的身边，还有个齐攸王。

齐攸王萧容，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再怎么说，那也是皇帝的手足兄弟。若然出了事，到了皇帝跟前，手足始终是手足。君臣到底是君臣。信任度，始终是不同的。

所以穆百里会等，等赵无忧的坐地反击。

赵无忧睡得很沉，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中午，便是连穆百里离开了也未曾知晓。起来的时候便看见云筝与素兮担虑的守在床前，见着她醒来如同看到了什么大惊喜一般，一个个脸上呈现出的如释重负，让赵无忧觉得很可笑。

亲生父亲，还不如随身侍婢来得更亲昵一些。血肉至亲，凉薄至此，难免教人唏嘘感慨。

好在赵无忧很快就收拾了心情，穆百里说得很对，当一个人高高在上之后，那些所谓的恩怨情仇就会变得不那么重要。

“公子没事吧？”素兮问。

云筝行了礼，“奴婢马上去备膳。”

赵无忧点点头，云筝疾步离去，素兮上前搀着赵无忧起身。

“公子很久没有这样睡过一觉，可觉得好些？”素兮取了衣裳小心翼翼的为赵无忧更衣。

赵无忧顿了顿，“昨晚如何？”

“如公子所料。”素兮低语，也不敢多说。

赵无忧轻笑两声，“罢了，其实知道那么多干什么呢？左不过是让自己更难受罢了！好在现在知道得也不晚，免得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公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素兮问。

“戒药。”赵无忧一字一顿，何其斩钉截铁。

素兮抿唇，“可是公子不是说，这过程会很痛苦吗？千岁爷也不可能夜夜都过来帮着公子渡气，所以公子要有心理准备。何况这婚事将近，公子若是出什么意外，难免会惹相爷生疑。”

“就算没有意外，他又何曾信任过我。”赵无忧眸色微沉，“吩咐下去，尚书府开始置办婚礼。我身子不适，闭门谢客。”

“好！”素兮颔首。

但愿公子，能挨得过这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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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戒药

既然是想戒药，那就得有妥善的准备，不能让丞相府那头有丝毫的察觉。云筝与奚墨便大张旗鼓的去了大街上，筹备一切婚礼该用的东西，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只有这样，所有人才不会登门打扰赵无忧。

距离成亲还有一段时间，她有足够的时间来安排自己的计划。

不过在此之前，她还得查清楚一件事，一件算得上极为诡异的事情，也让赵无忧很是困惑。但这件事不能让尚书府的人去查，所以赵无忧得让素兮去一趟东厂。

东厂的耳目遍布天下，而且当年有些事情也只有穆百里他们这些当事人最为清楚。

素兮当然不可能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只能学着穆百里主仆二人，翻墙头进去。这东厂的暗卫虽然厉害，可素兮单枪匹马什么都不怕。就算惊扰了他们这些暗卫，也没什么打紧的，除非是穆百里想露了与尚书府的关系。

暗卫围上来的时候，沈言冷眼站在回廊里，绣春刀在手，冷眸横扫，“都给我退下！”

众人行了礼，当下俯首退得干干净净。

“你来这里干什么？”沈言打量了素兮一眼。

“奉公子之命，来东厂走一遭，借东厂的东西查一些东西。”素兮怀中抱剑，含笑望着眼前的沈言，“我不偷不抢，千户大人何必拿这种眼神看我？”

“不偷不抢，翻墙做什么？”沈言掉头就走。

素兮冷笑两声，“不翻墙，难道要打着旗鼓进来。告诉天下人这东厂的千岁爷最喜欢翻我们尚书府的墙头吗？嗯？”

沈言哑然，剜了素兮一眼。

一声轻咳，陆国安从后头急急忙忙的走来，“素兮姑娘怎么来了？”

见状，沈言径直走开。

“真是个冰块脑袋。”素兮暗啐一句，转头望着陆国安，“我要借你们东厂的手，查一个人。”

陆国安一愣，“谁？”

“姚迟。”素兮凝眸。

“这”陆国安深吸一口气，“随我来吧，东厂的档案不是人人都能触碰的，得经过千岁爷的首肯才能进入地宫。”

这地宫赵无忧进去过，所以这一次赵无忧让素兮直接来问，不必跟东厂的人绕弯子。必要时候，可以拿赵无忧当借口，横竖撒泼打滚，三十六计随便用。

所以素兮刚刚才敢拿那些话来堵沈言的口，否则她岂敢这样随便开口。

书房外头，陆国安请示了穆百里，听说是赵无忧让素兮来的，穆百里自然不会不答应。

素兮进得门来，面带笑意，“卑职给九千岁行礼，咱家公子吩咐过，请千岁爷行个方便。等卑职回去，一定会如实禀报公子，公子必定会对千岁爷感激涕零，加倍奉还。”

听得这话，陆国安心里微恙，加倍……他下意识的抬眼看了穆百里一眼。要是咱家爷当了真，赵大人那头可就有苦头吃了。

好在他们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穆百里放下手中笔墨，缓步走到素兮跟前，“这话你最好一字不漏的回禀赵无忧，少一个字都不行。”

素兮觉得咬到了舌头，心头盘算着，明儿咱家公子得睡到什么时候？今儿是中午时分了，那明儿得日落时分了吧？

这么一想，素兮便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面色微微一紧。

陆国安陪着素兮下了地宫，在东厂的档案室内搜寻着有关于姚迟的踪迹。

“如果是入了官籍的，应该都有记录，宫里头不全的，咱们这儿都能补齐了。”陆国安一排排的找过去，“你给个方向吧，约莫是什么时候入籍的？”

素兮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大概是十八年前失踪的，早前应该隶属沐将军，也就是如今的已故沐国公。”

陆国安倒吸一口冷气，面色稍霁之后便带着素兮去了一排架子前头，“这里头全部是十八年前有关于边疆兵马元帅调动，已经能记录在案的伤亡人数。当年沐国公领兵出征北疆，便死在了北疆，对大邺而言也算是功勋卓著了。”

闻言，素兮轻嗤，“朝廷从不忌讳对死人的封赏，却很忌惮活着的人功高盖主。”

“没办法，死人才是最值得尊敬的，最不会有威胁的。”陆国安开始查找，“你往前面找，我往后面找，应该就在一排。”

“好！”素兮点头，偌大的书架塞满了大大小小的册子，得一一翻找过去。好在这东厂的信息库里什么都有，是故这耳目众多有时候真的不是件坏事。

“找到了！”陆国安道。

素兮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快速接过陆国安手中的册子。

“这里头记载的是当初沐国公点兵之将，如果你说的姚迟也是其中一员，应该也在其中。”陆国安解释道，“关键是得看他是死是活。”

素兮一页一页的翻过去，第一页上写的是沐将军，第二页写的应该就是副将姚迟。可是素兮凝眉，瞧着上头的字迹，微微凝了眉头，“失踪？”

陆国安蹙眉。只见上头写着：靖德元年，沐光耀领兵出征北疆，一战黄沙，马革裹尸。风沙口一战，副将姚迟下落不明。

“就只有这些？”素兮凝眉，“还有别的吗？”

陆国安想了想，“既然有了眉目，就顺着这条线往下找便是。副将姚迟，下落不明。”

“风沙口一战？”素兮深吸一口气，“改日有机会，我还真的出关去看看，这风沙口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何至于主将战死，副将失踪呢？”

确定了是沐国公的副将，这条线索便容易翻查得多。

“这些消息，还是在千岁爷接手东厂之后逐一补充的，以前也不知道什么缘故，有关于出征北疆和风沙口一战的事儿，被捂得严严实实，半点风声都查不出来。”陆国安取出一个册子，“这官府名册是按照官阶来的，死的伤的退的都在这里，约莫失踪的也能查到！”

素兮颔首，“只能试试看。”

时隔十多年，很多东西要查起来确实不容易。素兮与陆国安一本本的找过去，一册册的查过去。终于找到了有关于姚迟的户籍档案！

“姚迟，祖籍阜城，乃明武帝二十三年的武状元，后投身在沐家军旗下。深谙兵法，熟读兵书，文武全才。于靖德元年随沐家军北征，未归。”素兮冷笑两声，“阜城？”

陆国安轻叹，“只能尽力查到这么多，你这是要干什么？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要查一个失踪已久之人？这人是沐国公麾下，你在查凤阳郡主？”

素兮眸色微沉，“既然她要嫁入尚书府，总归得查清楚才好。否则教那些不明不白的人都进了尚书府，岂非显得我尚书府格外好欺负？”

“有你和赵大人在，谁敢欺负你们？”陆国安自言自语。

素兮一愣，“你胡言乱语什么？”

陆国安急忙赔笑，“不过是戏言罢了，莫往心里去！”

“谁跟你往心里去了？”素兮撇撇嘴，抬步往外走，陆国安屁颠颠的跟在后头。

“其实素兮姑娘，有些东西没比较那么较真，赵大人的身子不好，你说成日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若是因此而伤了身子那多不值当？这凤阳郡主的事情，若是赵大人能够放下心，咱们东厂一定办得妥妥的。”陆国安笑道。

素兮顿住脚步，凉飕飕的瞧了他一眼，“谁跟你是咱们？东厂是东厂，尚书府是尚书府，被以为如今你们家千岁爷会翻墙，你也进了后院就当成是自己人。我告诉你，你离自己人还有一段距离呢！公子说了，凡事总有个过程，这个过程得好好的考验考验。”

陆国安咧嘴一笑，“又不是比武招亲。还考验呢？”

“你！”素兮剜了他一眼，疾步往外走。

“素兮姑娘？”陆国安脑子转得快，眼见着素兮这般神色，知道她约莫是生了气。可这话也不过是玩笑话，平素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呢！

今儿这是怎么了？

出去之后给穆百里行了礼，素兮二话不说就往回走，陆国安这才敢拦着她，“方才是我口无遮拦，素兮姑娘莫往心里去。”

素兮站在那儿，面色微恙。

陆国安瞧着她握紧了手中的冷剑，那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好像他一不小心戳中了她的心事？这种神色，他还真的没在素兮的脸上见过。

素兮姑娘这是怎么了？

其实素兮也没什么，只是有些时候人总归是有秘密的，就好像剑鞘上的图腾。烙印在内心深处，不可能被轻易的抹去。

素兮转回听风楼的时候，四下安静得可怕。云筝与奚墨守在听风楼底下，一个个神色紧张，见着素兮回来，奚墨当即上前，“素兮姑娘，你赶紧上去看看吧！”

一听这话，素兮便知道定然是赵无忧出了事。二话不说，也不走楼梯了，纵身一跃直接上了楼台。

赵无忧的房间里，房门紧闭，里头隐约传来温故的声音，“你忍着点！”

金针在烛火上炙烤着，然后趁着热刺入身子。素兮进去的时候，几乎能听到那灼热与肌肤相互接触而发出的滋滋声。

“公子？”素兮骇然，瞧着赵无忧身上那通红的斑点。

素白的肌肤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可只要能解除寒冰与乌香带来的痛楚与折磨，赵无忧觉得什么都是值得的。她要断了寒毒对自己的侵蚀，同时也要断了对药物的依赖。她要做回自己，即便是当赵无忧，也要当得自由自在，不受人控制。

“这金针是我离开师门的时候师父特意传授给我的，用的极阳之材，乃天之来石锻造。一经炙烤就更甚，希望能助你抵抗体内的寒毒。”温故面色凝重，他也只是试一试罢了！

毕竟若单纯只是寒冰倒也罢了，可这还有乌香之毒，所以导致这寒冰根深蒂固，在她的体内扎根蔓延。很难拔除体外。

薄汗从额头渗出，赵无忧面色苍白，如果不是昨夜穆百里给她输了内力，恐怕此刻她早就经不住了。

素兮敛眸，“可是这样一冷一热，内外两种力量互相交战，不会让公子伤得更重吗？若是公子受不住，那又该如何是好？”

“我也是没办法了。”温故深吸一口气，“你若想要断药，首先就得去了寒毒，只有让蝴蝶蛊活过来，逐渐开化，才有机会能摆脱束缚。”

赵无忧咬紧牙关，体内寒冷无比，身上却是炙热难耐。这种冷热交替，谁都受不住。何况这些年她的身子本就虚弱，现下更是被折腾得奄奄一息。

等到温故施针完毕，赵无忧只剩下一口气，虚弱到了极点。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还可以煎熬多久。但脑子却是清醒的，不管病得多严重，最残忍的就是意识清晰。那就意味着，你得切实的感受到来自于身体的病痛，除非晕厥真的没有一点办法。

“这只是开始。”温故拭去额头的汗渍，“如果你真的熬不住，那我们就缓一缓，毕竟乌香这种东西不是说断就能断了的。你身体不好，我怕你若是熬了太久，反倒”

赵无忧无力的摇着头，“我要断药！”

此心已决，绝不反悔。

她不要疯魔，不要为人棋子，这点苦都吃不了，那这些年的罪岂非都白受？忍常人所不能忍，才能成其大业，才能获得新生。

冷意入骨的疼痛，和平素那些病痛是不同的。冷意之痛会渗入骨髓，让你生不如死，却又不得不咬牙坚持。连男儿尚且支撑不住，何况赵无忧这样的弱女子。

可意志力的强大，能战胜一切。

疼痛让她在床榻上挣扎，唇瓣也被咬出血来。温故的金针没能减轻她的病痛，反而激发了她体内寒毒，那无休无止的抵抗。

寒毒在体内乱窜。赵无忧一口淤血从口中匍出，脸上瞬时惨白至极。

素兮慌了，忙不迭上前搀扶，乍见赵无忧吐血，已然是心急如焚，“你别光看着啊！赶紧想想办法，这本身就是虚弱，你要是大口大口的吐血，还不得把人给掏空了？”

“可是这”温故急忙搭上赵无忧的腕脉，眼见着赵无忧大口大口的吐血，早已面色铁青，“她这是体内的寒毒在作祟，所以眼下合你我之力，将内力输入她体内，看不能镇住。”

素兮也顾不得多问，这个时候能出手便出手，先镇住再说。

到了最后，赵无忧连仅存的意识都逐渐淡去，渐渐的陷入一片黑暗中。耳畔有轰鸣声，她听见了素兮和温故的喊声，可实在是太累，累得她一点都不想动，连掀眼皮子的力量都没了。

恍惚间，她觉得自己听到了素兮的哭声。

转念一想，素兮那样的潇洒不羁的人，怎么可能哭呢？

走在雪白的世界里，赵无忧又站在了那一棵梨树下，她想着自己怎么走来走去，都走不出这梨花白的世界呢？是身体里的蝴蝶蛊又开始产生了自我保护的意识，所以再次把她引到这儿吗？

“你出来吧！”这一次。她不再惊慌失措。

这一次没有赵无极，而且她也接受了蝴蝶蛊：活死人、肉白骨的传说。是故她并不怎么抵触那个女子的出现，换句话说，她不抵触慕容的出现。

“慕容。”她低低的开口，“你便是扎木托一直在找寻的慕容吧！”

有风掠过眉梢，素白的梨花纷纷扬扬的落下。她回头望去，竟然看到了穆百里一袭红衣站在梨树下，雪白的梨花落满了他的肩头，就像积了一层厚厚的白雪。

他回过头来，冲着她温柔浅笑，一如既往的眸色温和。

“穆百里？”赵无忧骇然愣在当场。

他笑着看她，眼睛里蓄满了璀璨微光，就像三月暖阳，让人无可抗拒。他朝着她伸出手，淡淡的道了一句。“合欢，过来。”

她神情微滞，迎着风走向他。

风中散开淡雅的梨花清香，那一刻，她觉得胸腔里的心在噗噗的乱跳。

到了跟前，她含笑望他，“如果这是幻觉，我希望是一辈子。如果这不是幻觉，我还是希望是一辈子。”可眼泪却不争气的落了下来，她深吸一口气，“慕容，你活在我的身体里吗？还是说，你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蝴蝶蛊之上？”

“你在让我看清楚自己的软肋是什么，一个动了情的谋士，身居朝堂却再也无法心无旁骛。对于我来说，这是极为危险的事情。可人生在世，哪一次选择不是在冒险呢？就好比你自己。”

穆百里的身影随风而散，出现在赵无忧跟前的的确是慕容。

慕容生得极好，一如温故画中一般，容颜绝世。她温柔的望着赵无忧，眼睛里却带着少许不忍与眷恋，那种眼神让赵无忧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身居云安寺不得自由，被逼得发疯的可怜的女人。

赵无忧苦笑，“你是觉得，我其实应该蠢一些，如此一来便能在这虚妄的世界里，创造出另一番人间乐土。可是慕容，你已经死了。”

说完这句话，慕容眼睛里带着伤，噙着泪，“只要蝴蝶蛊开化，与你融为一体，我就会消失。”

这是赵无忧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与她对话，有些出乎赵无忧的意外。

“你体内的寒毒在乱窜，我才有机会出来找你。”她的身影略显虚幻，“很高兴，你不再抗拒我的存在。你也别怕，因为蝴蝶蛊跟着我多年，染了我的血所以寄予了前任宿主的希冀。合欢，我放不下你。”

音落，慕容突然散了。

风过树梢，那梨花纷纷扬扬的落下，落了一地，什么都没了。

“慕容？”赵无忧当即环顾四周。

慕容消失了。似乎她每次都只能出现一会，而且无法固定的出现。只是因为她临死前的希冀，所以蝴蝶蛊记载了曾经宿主的意识，留在了她的体内。

可是赵无忧不明白的是，慕容为什么会说：合欢，我放不下你？

她跟慕容有什么关系吗？临死前的遗愿，竟然是放不下她？

为什么？

有温润的东西从唇上慢慢涌入口齿间，水是生命的源泉，是故赵无忧觉得自己终于喘上了一口气。醒来，却是在穆百里的怀里。

她掀开眼皮，然后又慢慢的合上。这种事情不太可能会发生，毕竟白日里的他们得保持距离，不能让任何人看到他出现在尚书府附近。

“还没睡够吗？”他的齿轻轻啮啃着她的耳朵。

赵无忧一个激灵，当即睁开眼睛，盯着他看了半晌。没错，此时此刻她就躺在他的怀里，而他视线一刻也不敢离开她左右，生怕这一松手，又换来她生死难料的后果。

“如果不是素兮跑来找我，打量着你也不会告诉我，你在戒药对吗？”他略带惩罚的吻上她的脖颈。

赵无忧当即缩了脖子，快速捧起他的面颊，不许他再使坏。其实她很怕痒，他知道，所以每次都拿这个来惩罚她。而她呢？总会在第一时间捧起他的脸。

这些举动，似乎已经成了彼此的默契，不需要任何解释的默契。

她松了手，无力的靠在他怀里。

屋子里什么人都没了，唯有他一人轻轻的抱着她在怀里。屋子里暖暖的，素兮早早的备下了火盆。能让赵无忧的身子好受一些。

“我怎么了？”她低低的问。

穆百里抱紧了她，俄而一声轻叹，“素兮来报，说是你生死难料，让我速速来见你最后一面。约莫是怕我不肯救你，说的时候还带着哭腔。”

说到这儿，他轻哼一声，“便是你这样的脾气，除了本座，还有谁会愿意和你在一起呢？再者，你死了便也死了罢，只是以后难逢敌手，不知该怎样的孤单寂寞。”

她笑了笑，“一惯觉得我说话不好听，你自己不也是吗？以后谁也别说谁。都是半斤对八两。”

“有力气骂人，就说明没事了？”他仔细的审视着她，这才正儿八经的问道，“好些了吗？”

“你一味的给我输内力，会不会对你自己有影响？”她问。

穆百里道，“每天夜里辛苦操劳，第二天多补一补倒也没什么大碍。只要赵大人不再往东厂送香肉这样燥热的东西，就不成问题。”

这话说得赵无忧脸上一紧，“你自己还给我送过一锅，若要秋后算账，你这一笔也算黑账。板子是你让人狠狠的打，香肉是你让人送来的，这会嫌弃了？”

这么一说，还真有点秋后算账的意味。

穆百里无奈的望她，“旧事莫提。”

“往事莫忘。”她白了他一眼。

他可不敢继续重提旧事，毕竟有些东西男人还真的比不上女人，比如说翻旧账。比如说，赵无忧的毒舌。他说得越多，错漏越多，到时候恐怕更下不来台。

抱紧了她，穆百里轻叹一声，“你查沐国公府到底想做什么？”

“我问你一句，当年沐国公征战北疆，是不是跟你们提兰有关？”赵无忧问。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当时我并不知大邺的统帅是何人，后来才知道，就是沐光耀。不过在风沙口一役中，沐光耀已经战死，这件事是千真万确的。”

“沐光耀有一名心腹副将叫姚迟，你可知道？”赵无忧问。

她让素兮去查。素兮恐怕也只能查到皮毛。想来这些东西，不是寻常人能轻易接触的。如果真的荡然无踪，恐怕是背后有人吧！

“没错，失踪了。”穆百里凝眸看她，“你到底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沐国公府还有人在密谋一些东西，当年的风沙口一战，恐怕另有隐情。”赵无忧轻咳两声，他当即用被褥裹紧了她。

瞧着赵无忧素白的面色，穆百里蹙眉，“好些吗？”

“你听我把话说完。”她虚弱的阖眼，这样会好受一些，身上的寒凉也能稍稍减轻一些，“我听到一些很奇怪的东西，说是当年风沙口一战，这沐国公是被人害死的。”

凤眸陡然眯起。穆百里凝眉望着她，“你这话是从哪儿听来的？开战的时候你恐怕还没出生，怎么可能知道内情。这风沙口一战，何其惨烈，大邺与荒澜大获全胜，提兰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城池覆没，巫族灭亡。”

“按理说大邺和荒澜对于大漠的情况，肯定没你们熟悉。”赵无忧敛眸，“一战告败，是因为你一直寻找的叛徒吗？”

“提兰的兵力部署和风沙口的所有陷阱地图都失踪了，就因为这样，提兰溃不成军，才会被一举攻下。”穆百里深吸一口气，“这些人烧杀抢掠，所到之处屠城灭口。你能想象举国上下。几乎没有活口是什么场面吗？杀完了人就摞在一处，用火焚烧。”

毁尸灭迹，权当做提兰国从不曾出现过一样。

“为什么？”赵无忧问。

“欲壑难平，你说为什么呢？”穆百里意味深长的盯着她，“你自己身上有什么，难道还不清楚吗？整个提兰，整个巫族最珍贵的东西，不就在你身上吗？你爹，恐怕也是知情的。否则为何要用寒冰来压制你体内的蝴蝶蛊，还要控制你？”

赵无忧眸色微沉，“你是说提兰一战，杀了那么多的人就是为了蝴蝶蛊？”

“你以为呢？”穆百里如今说起这些，面上已无悲愤之色，更多的是一种冷，一种对贪婪的厌恶。“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各国流传着，说是提兰的巫族有一样至宝叫蝴蝶蛊。蝴蝶蛊乃是天下一奇，得蝴蝶蛊者能长生不老，能百病全消。”

“长生不老？”赵无忧冷笑两声，“昔年秦始皇也想长生不老，最后还不是长埋地下？这世上若真的有长生不老，教那些信奉轮回的情何以堪呢？一个个都去长生不老了，阎王爷怕是也不答应呢！”

穆百里苦笑，“人人都像你这么脑子清楚，还要战争作甚？所以战争，不就是一时脑热吗？”

她嗤之以鼻，“也可能是觊觎已久！”

他一愣，她回回都有理。

“姚迟的事情交给我。”他温热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探-入-她的衣襟之内，这一番肆意的上下搅动。直教赵无忧心神一震。

“你别动！”她抿唇，“我身上不舒服。”

他一笑，“我自然是知道的，这一套是用来舒缓筋骨的，只要你心无杂念，便会觉得很舒服。方才温故他们折腾了你一通，让你全身经脉淤塞，我与你通通经脉也是好的。”

“我怕痒。”她死死的摁住他不安分的手，险些笑出声来。

“那我轻点。”他笑意邪魅。

事实上，他是真的没打算要怎样，毕竟她如今的确身子不适，靠着他的内力才能缓过劲儿来，若是再给折腾出好歹，他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

他是真的，打算给她疏通筋脉。

只不过这丫头似乎有些想歪了，不管你的指尖落在哪儿，她总能笑个不停，好像全身上下都怕痒。穆百里觉得很无奈，这六根不净，心术不正的尚书大人！

温故与素兮越听越不对劲，怎么方才安安静静的，这会就只剩下公子的笑声了呢？而且这笑声极为悦耳，素兮想着，公子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吧！

“这是点了笑穴吧？”温故犹豫。

素兮白了他一眼，“千岁爷要对付公子，还用得着点什么笑穴？约莫是有什么正经事吧！不过”她深吸一口气，如释重负道，“从我跟着公子，就没听过公子如此开心的笑过。你知道一直压抑，一直得保持着淡然自若的姿态。有多难受吗？反正我是一天都受不住。”

温故敛眸，“所以，她是真的很高兴？”

“还用问吗？瞎子都知道。”素兮轻叹，“温故，我知道你是为公子好，但很多时候你不能只从自己的角度出发。你给的未必是她想要的，如今这里头的笑声，才是公子真正想要的东西。”

温故想了想，郑重其事的点头。

良久，温故才道，“公子让你查当年的风沙口一战，是吗？”

素兮蹙眉，狐疑的望着她。

温故忙道，“我就是在外头听了一耳朵，没有别的意思。”见素兮仍旧不信，温故眸色微沉，音色无温，“你知道，穆百里为什么一直拿我当叛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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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死于非命的统帅

素兮还真当没有想过，这穆百里一味的将温故当成叛徒，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原以为是因为所有人都死了，偏偏温故存活了下来，是以被穆百里当成了叛徒对待，一直追杀了十多年。如今听得温故如此言语，素兮才知道这其中大有文章。

而这一切都源自于，那一场风沙口一战。

生与死的对决，偏偏出了意想不到的差错。

“提兰的边关部署，兵力部署，还有陷阱地图都在我手里丢了。”这边是温故的答案。

素兮虽然不曾参军，却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些东西落在了敌军手里，那就意味着自己的国家将会任人宰割而毫无招架之力。在最短的时间内，一个国家的军力部署是不可能极快的调整的。

难怪穆百里要把温故当成叛徒，若换做素兮自己，估计也得追杀温故了。

这摆明了是纵容敌军对自己的国家，展开准确无误的进攻。军者上沙场，宁可掉了脑袋，也不能掉了这么重要的东西。

“我没办法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也知道这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证明清白，我没有出卖提兰也没有出卖巫族。可是那一场战役下来，唯有我一人逃出生天，换做是我，我也会怀疑这唯一的生还者就是叛徒。”温故轻叹一声，脸色灰暗。

素兮摇头，“不，这场战役可能还有人活着。”

温故一怔，“你什么意思？”

素兮冷笑两声，“你忘了我在查什么吗？看样子温大夫的脑子只能用来行医救人，还真的救不了你自己。公子如今在查沐国公沐光耀，还有他身边那位消失的心腹副将姚迟。”

“姚迟这人我倒是见过的。”温故仔细的回想着。

素兮大喜，“那你与我说说看，这副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是否可靠？”

记忆仿佛回到了那一年的血染黄沙之际，温故想起了那个丰神俊朗的男子，“当时大邺与我提兰是第一次交战，我随父亲上战场与统帅们共同迎敌。在沐光耀的身边，一直有一个肤色微黑的男子。”

“后来交手，我发现这人的武功奇高，对沐光耀可谓是忠心耿耿，最后一场战役我们重创大邺军队，若不是荒澜及时赶到，恐怕我们已经大获全胜。”

“这一场战役如果不是因为姚迟舍身替沐光耀挡了一箭，沐光耀早就死在了沙场上，哪里还有命活着回去。之后没多久。便发生了机密泄露之事，提兰为此举国皆灭。”

素兮敛眸，狐疑的望着温故，“那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温故苦笑，“你在怀疑我？”

“不，我只想问清楚来龙去脉，搞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如果这个姚迟还活着，那么你的冤屈很可能会大白天下。”素兮说的很有道理。

温故深吸一口气，“当年东西丢了之后，我爹存了私心，第一时间让我离开了军营回巫族去，马上的带着慕容离开。离开提兰，不管去哪都好。我非怕死之人，只不过当时慕容我不得不这么做，这个时候能逃一个算一个。总好过大家一起死。”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到时候谁也不会再记得，在曾经的大漠版图里，还有提兰这样一个地方。可是没想到，路上我们被冲散了，遇见了追杀。”

素兮凝眸不解，“提兰当时已经有敌军入侵吗？”

温故摇摇头，“没有，但当时很奇怪，有一群不明身份的黑衣人苦苦追杀，我只身引开了杀手。你们大邺人说过一句话，叫灯下黑。所以我们约好了去大邺避难，毕竟慕容本来就不是北疆人，即便回到大邺也不会惹人怀疑。可我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一生。”

语罢，温故不语，眼眶通红，没能继续说下去。

一别，就是一生！

所以遇见对的人，不要轻易转身。也许这一转身，再回头的时候，她已经消失了。再见唯有坟前荒草漫长及腰，一如她昔年青丝，终成枯冢。

素兮眸色微冷，“这些人到底是谁？难不成就是那叛徒的党羽？”

温故摇头，“我也不知道，当时脑子很乱，我一心只想找到慕容，至于其他的等我后来冷静下来再回去查找，什么都没了。整个提兰国被烧杀抢掠。覆没在黄沙中，唯有断壁残垣。”

蓦地，温故顿了顿，敛了心绪望着素兮，“你们到底发现了什么？沐光耀死了那么多年，公子为何突然要查他？还有那姚迟，都失踪十多年了，当年他若是还活着为何不回大邺？大邺班师回朝，虽然没有大获全胜，但也是灭了邻国有功。”

“估计是因为主将阵亡，所以没敢回来吧！”素兮随后搪塞。

可谁都知道，主将阵亡这种事情古有发生，又不是他这一次。对朝廷而言，抚恤犒赏便能摆平，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主将阵亡。这副将往往很容易升官加爵，除非姚迟死了，否则他没理由不回来加官进爵。

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你跟慕容是在大邺内分开的，还是在大邺之外？”素兮问。

温故轻叹，“进了金陵城，我们就分开了。”

“金陵城？”素兮凝眸，“那已经是大邺的城池。”

“对！”温故眸色无温，“我们被一路追杀，从提兰逃到了大邺，进入了金陵城内得到了我爹故友的帮助。我曾以为，这事儿到了这儿也算是告一段落，可我没想到还有人穷追不舍。无奈之下，我跟慕容商议去京城。”

素兮骇然，“你们敢来京城？”

“天子脚下，谁敢造次啊？”温故叹息，“若不是被逼无奈，我们也不想冒这么大的风险。”

“按理说你的武功那么高，连东厂都抓不住你，要避开杀手应该很容易才是。那慕容是你教的，你教出来的徒弟，怎么连还手之力都没有？”素兮不解。

温故犹豫了一下，似有难言之隐，“她终究是弱女子，而且当时身子不大好，十分虚弱。”

素兮点点头，那便说得通了，“她受了伤？”

“算、算是吧！”温故吞吞吐吐。

见状，素兮也不愿再多问，毕竟这些事儿能从温故的嘴里吐出来，已经很不容易。素兮轻叹一声，“以前有人跟我说，这命里的东西都是老天爷的恩赐，他给的都是有定数的，到了一定的时候就会拿回去。你就当慕容回到了属于她的地方，别太难过。”

温故笑红了眼睛，“我不难过，她虽然走了，我可知道她的心还在，她把最重要的都留给了我。我只是可惜没能再看她一眼，就这么分别得毫无预兆。”

“别想太多。”素兮深吸一口气，转身坐在了栏杆处，指尖微颤着拂过剑鞘上的图腾。

他说：我若是走了，你一人得好好的活下去，即便到了绝境也不可相随。你这条命，便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后来，他真的走了。

鼻尖泛酸，这是有多少年没敢回想过了？还以为忘了，没想到回头一想，伤还在疼也依旧。

长长吐出一口气，素兮不愿多想，也不敢多想。

屋内的笑声渐渐淡去，赵无忧一开始是真的觉得很痒，后来渐渐的她觉得身上有些发热，慢慢的便浑身舒畅起来。虽然有些部位他下手挺重的，摁得她有些疼，但是到了最后，她却睡着了。

穆百里无奈的望着歪了脑袋，慢慢挪进自己怀中的赵无忧。不知道他光看不能吃，本来就遏制得厉害吗？如今还敢送上来，这不是存心要折磨他？

奈何她现在身子不适。而且还在极其努力的戒药之中，他所有的欲都得以她的身体为先。这副身子不折腾好，估摸着以后有的是憋屈。

温热的指尖轻轻拨开她散落面颊的发髻，睡着了能让她的身子好受一些。否则醒着，就得一直忍受着病痛折磨。算起来这赵嵩也是够狠够绝，对待自己的女儿尚且手下无情。

曾经他还以为赵嵩是个专情之人，毕竟丞相夫人只有一个，他始终没有纳妾填房。以他对赵无忧的栽培来看，他对这个“独子”也是极为用心的。

如今穆百里算是开了眼，原来所有的用心都是别有居心，所有的栽培不过是棋子一枚罢了！所谓的专情，只是因为他要的更多，而不是羁绊权势的女人。等你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你还怕没有女人相伴吗？

所以，穆百里有理由怀疑。赵嵩要的恐怕不是眼前看到的那样简单。

狼子野心，不可小觑。

赵无忧只是小憩一会，毕竟先前她也睡了很久。穆百里的身上暖暖的，是她喜欢的温度，带着她喜欢的气息，所以她觉得安心。

似乎是命中注定，从他出现死赖在她床榻上不走，非要跟她一起睡，她就形成了一种习惯。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她便心安。

知道她正处于半睡半醒状态，他实在忍不住，就在她脸上轻轻啄着。就像是年幼的孩子，渴望着心爱之物，得到之后便爱不释手。

她唇角轻扬，心里是暖暖的。

不过，穆百里也不能一直留在尚书府，现下这荒澜与大邺即将开展，边关局势十分吃紧。东厂若想夺得兵权，就得在这场两国对峙中，有所贡献。

对于如今的局势，赵无忧心里是清楚的，端坐在梳妆镜前，望着镜子里那个为自己挽发的男儿，心里隐约有些担虑。

“我不会再去争什么兵权，毕竟我也不需要了。”她父亲如此对她，她如今的状况真的没必要去参与权力斗争，否则就是在打自己的脸。赵无忧没那么蠢，蠢到自己倒贴进去。

穆百里为她重新戴好玉冠，双手轻轻摁在她的肩膀上，“你自己当心点。戒药并非一朝一夕，你爹若是察觉，必定会杀了你。”

眉睫陡然扬起，这点赵无忧倒是真的没有想过。会真的，杀了她吗？

儿子的命是命，女儿的命就不是命？

但是她也不敢冒险，毕竟性命之忧一条，她没有多余的机会，让自己去斗胆一试。

“我要你一句实话。”赵无忧眸色微沉。

穆百里似乎已经料到她想说什么，眸色微微黯淡下去，“你说。”

“你忍辱负重出现在大邺宫闱，而后谋划了这么久坐上了东厂提督之位，执掌朝政大权。我只想问你，你是不是想利用大邺来对付荒澜，搅动两国风云。以此来报自己的灭国之恨？”赵无忧一字一句。

她的脑子永远是这么清晰，没有半点的犹豫。

“我若说是，你当如何？”穆百里问。

“我做不到出卖你，我也做不到出卖大邺，但我会退避三舍。”这是她身为大邺的礼部尚书，赵家子嗣，唯一能做的退让。

穆百里如释重负，继而苦笑两声，“大邺和荒澜都覆没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肩上的担子可以卸下来了。那么接下来呢？继续颠沛流离，继续流离失所，继续过以前那种无国无家无亲人的日子？

赵无忧垂眸，“那么，我没什么可问了。”

他伸出双臂，从后面环住她的双肩，将下颚轻轻抵在她的肩胛处，“若大邺亡了，你该去哪儿呢？若你流离失所，又该如何与我在一起？”

“那你的仇恨呢？”她问。

他别有深意的笑着，“我的恨是由爱而生的，你若给我足够的爱便能抵消，是故得看赵大人的表现。何时赵大人让本座满意，本座当死在石榴裙下，无怨无悔。”语罢，他拂袖转身。

她嗤笑，目送他离去的背影。

及至穆百里离去，素兮才敢进来，“公子？”

赵无忧轻叹一声，“让你们都担惊受怕了？”

素兮摇摇头。“只要公子安然无恙，其他的都不重要。”转而又道，“公子既然好些了，那卑职就将有关于沐国公之事与公子说一说。”

“好！”赵无忧安然静坐，细细的听着素兮将所有的调查结果一一上报。尤其是温故口述的那些事，这些即便在东厂的档案室里，也是不存在的。

等着素兮说完，赵无忧沉吟良久，“你去安排一下，尽量让凤阳郡主避开齐攸王，与我见上一面。让温故来见我，我有事要让她去办。”

“地点呢？”素兮问，“是否要让卑职选择。”

“不，还是得意楼。”赵无忧眸色幽沉。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转而快速离开了房间。

不多时。温故走了进来，瞧着赵无忧还算神清气爽，这才放了心。穆百里如此厚待赵无忧，着实出乎温故的意料。

“素兮都告诉我了。”赵无忧凝眸望着他，眸中晦暗不明，“温故，你想给自己洗白，你就得听我的。也许这一次，我还能连带着把你们一直苦苦追寻的叛徒，都给揪出来。但是你得配合我，明白吗？”

温故颔首，“只要公子吩咐，我一定照办。”

“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不能冲动，坏了我的规矩。”赵无忧难免还是要叮嘱一句，毕竟北疆来的蛮子，有时候容易没了管束。

“你放心，已经隐忍了那么多年，我若真的要做点什么，也不至于等到现在。”温故深吸一口气，“我只是心有不甘，那么多人都死在铁骑之下，却不知道到底是被谁出卖的。我不愿白白担着污名，来日去了底下，也没脸见我巫族的乡亲父老。”

“我不管你们巫族，我只要真相。”赵无忧眸色无温。

温故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沐瑶没想到素兮会来找她，而且是在沐瑶准备安睡之际，掀开被褥，床褥里头滚出个俏女子。素兮饶有兴致的望着一脸哑然的沐瑶，“这齐攸王府的东西，可真舒服。”

“你怎么在这里？”沐瑶骇然，极力压低了声音。

霍霍紧跟着取了外衣披在沐瑶身上，这会子沐瑶已经褪了衣裳准备就寝呢！

“公子太过思念郡主，如今茶不思饭不想，实在是让人于心不忍。这不，卑职就来请郡主过去一趟。”素兮笑呵呵的起身，冷剑在手，一身英姿飒爽。

霍霍道，“都已经快到亥时了，你家公子才想起来思念郡主，莫不是心怀不轨，对郡主有什么非分之想吧？我可告诉你，郡主就是郡主，谁敢恣意妄为，我第一个饶不了他。不管是尚书还是丞相之子，这可是京城是天子脚下，由不得你们乱来。深更半夜的，郡主要歇息了，有事明儿请早！”

素兮也不恼，这丫头一开口就跟个炮仗似的，倒也有趣。

“所以说，郡主是不打算跟我走？”素兮别有深意的笑着。

沐瑶也不是傻子，这大半夜的来齐攸王府，肯定不是为了相思病，自然是别有居心。就好比上一次赵无忧的心思，如果这一次自己不去，会不会又闹出什么幺蛾子？

若是惹人怀疑，又该如何是好呢？

素兮不紧不慢的从被褥里取出一个包袱，打开来是两套男儿装。“郡主若是对我家公子有意，可与婢女一道换上这衣服，剩下的便交给我来处置。”

“我为何要去？”沐瑶冷眼斜睨。

“郡主请我家公子听了一出好戏，那我家公子自然也得礼尚往来。”素兮眸色微恙。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沐瑶眯起危险的眸子。

素兮怀中抱剑，笑得微冷，“公子有句话，托卑职转告郡主！”她伏在沐瑶耳畔低语，直说得沐瑶面色骤变，当即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素兮。

“你是说”沐瑶抿唇。

“郡主想要的，不就是这样吗？既然是试探，那么恭喜郡主，您成功了。”素兮深吸一口气，“选择权还是在郡主身上，若郡主现下想要退出，公子必定不会拦阻。”

沐瑶上前。“霍霍，换衣服。”

霍霍一怔，“郡主？”

素兮带着二人悄悄的从后门乘坐马车离开，齐攸王府的探子只看到郡主与丫鬟都穿着男儿装，离去时更是鬼鬼祟祟的，恐怕是有所图谋！

胡青得了消息，当即转达了萧容。

书房里还点着灯，萧容正收到边关来的信鸽，还来不及打开看，便听得胡青汇报，说是凤阳郡主和婢女两人，女扮男装跑出去了。

萧容一怔，“这个时辰了，还跑出去做什么？”

胡青摇头，“王爷。要不要派人去找？”

“这丫头古灵精怪的，惯来会闯祸，你让人盯着点，若是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马上汇报。”说这话的时候，萧容眼底陡沉。

有些东西好像从地底下裂开，正在慢慢的往上爬。

马车停在了青楼门前，沐瑶与霍霍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老鸨倒是很热情，迎着两位新面孔便进了雅阁。这雅阁里头有两个女扮男装的等候多时，沐瑶进来的时候微微一怔，这人的身段跟自己和霍霍差不多，从背影来看，还真的难辨真假。

素兮领着二人穿过一道小门，然后让二人又换了一次衣裳，再从后窗带着二人离开。那里早有马车等候。人一上车就马上离开，直接去了得意楼。

发现自己来了得意楼，沐瑶眸色微沉，“为何来此？”

素兮也不多说，“请，公子还在原来的雅阁等着，郡主自己上去吧！”

沐瑶深吸一口气，缓步上了楼，推开虚掩的房门便看到了安然坐在里头的赵无忧。两杯果茶，香气淼淼，一室果香。

“郡主终于来了！”赵无忧含笑望她，眉目温柔。

沐瑶坐在赵无忧对面，“这么晚了你找我过来，说是有什么故人要见上一面，到底想让见谁？赵大人。你可莫要故弄玄虚才好。”

赵无忧抿一口果茶，淡淡然看她，“郡主的脸色不太好。”

闻言，沐瑶当即抚上自己的脸，却在不经意间暴露了自己的心思。呼吸微促，沐瑶有些懊恼，为什么她的脑子总是慢一拍呢？尤其是在赵无忧跟前。

也许是赵无忧这人太聪慧，眼睛太毒，什么都看得穿，包括这人心。

可赵无忧觉得，自己的眼睛并不毒，至少她没有看清楚父亲的真面目，被人眼巴巴的操纵了这么多年，如今才算醒悟。

“赵无忧，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沐瑶冷了面色。

赵无忧一笑。“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是想让郡主见一见故人，然则这位故人有些不太好找，没有郡主的吩咐，他便如同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不肯钻出脑袋来。”

沐瑶冷笑两声，“缩头乌龟也有缩头乌龟的难处，赵大人这般咄咄相逼，未免欺人太甚。”

“咄咄相逼，欺人太甚？”赵无忧掀了眼皮子，冷飕飕的剜了沐瑶一眼，“若不是凤阳郡主自己一脑袋扎进来，非得试探本官的真心，本官又何必多费心思呢？”

“郡主美意，岂可辜负。若我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岂非让郡主很失望。为了避免让郡主失望，本官只好使出浑身解数，去追查这斩箜篌的背后故事。没想到，还真的让本官查出了端倪。”

沐瑶的眉睫陡然扬起，一双美眸死死的盯着赵无忧。

赵无忧不以为意，顾自抿一口果茶，“听说在沐国公府里，还真的有一把凤首箜篌，只不过这东西并不属于国公夫人，而是属于沐家小姐，也就是郡主的生身之母。沐家的箜篌惯来是传女不传男的，所以这东西如今应该是在郡主手里。”

“当年沐家小姐与人有婚约在前，可是却珠胎暗结，生下了一个女儿，至今也没人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而后沐国公以身殉职，马革裹尸，得封国公府门第。因为膝下没有一儿半女，夫人又悬梁自尽，老太爷觉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干脆就把自己的外孙女过继，权当是自家的孙女。”

“大不了，来日招婿入府，也算是绵延了沐家的香火，对得起沐家的列祖列宗。在过继大礼过后没多久，沐家小姐便香消玉殒，至于死因对外宣称是病逝，可实际上呢？谁有知道？这大门大院里，关起门来是什么勾当，就不必多说了。”

沐瑶静静的听着，面色愈发沉冷。赵无忧在述说着沐瑶的身世，也就是说，她在用刀子慢慢的剖开沐瑶的胸膛，正打算取出她火热的心。

“此后，郡主便得了封赏，成了沐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凤阳郡主。”说到这儿，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敢问郡主，本官所言是否属实啊？”

“不过是说书的胡编乱造，赵大人怎么也当了真呢？”沐瑶冷了面色。

赵无忧轻笑，“我方才也是说笑，可郡主这脸色好像也是当了真的。”

“你！”沐瑶哑然。

赵无忧轻叹一声，“郡主其实也不必试探，这丞相府与齐攸王府联姻，原本无关你我，可偏偏皇上还是赐了婚。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呢？你想拉我过去与你统一战线，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会听你的还是听我爹的？只要我现在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丞相府，郡主只怕会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沐瑶切齿，“你赵无忧，你敢！”

“郡主这句话，算不算正面的肯定了我所有的推测呢？”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

闻言，沐瑶愣住，“你在试探我？”

“换句话，也是想在郡主这里，求个明白罢了！”赵无忧轻叹，“如今郡主什么都不必说了，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我还是知道了。”她顿了顿，“郡主想不想杀人灭口呢？”

沐瑶握紧了袖中拳头。她知道赵无忧并非泛泛之辈，这会子就算自己翻脸，也未必能杀得了赵无忧。恐怕现在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周围盯着自己。

只要她动手，她绝对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仿佛是泄了气的皮球，沐瑶垂眸，“你到底想怎样？”

“把郡主知道的，都告诉我。”赵无忧依旧笑靥清浅，“比如国公爷到底是怎么死的？当年风沙口一战的真相又是如何？”

沐瑶的身子在微微颤抖，赵无忧清晰的感觉到来自于沐瑶的愤怒，那种不知名的仇恨。身为郡主，却有这样的一股子怨气，想来这沐国公之死的确有猫腻。

“你就不怕我说出来，会连累你尚书府和丞相府？”沐瑶切齿，眸色狠戾。

“丞相府是丞相府，尚书府是尚书府，如今尚书府的主人是我。”赵无忧别有深意的说着。

这话倒是让沐瑶娇眉微蹙，赵无忧这话的意思是尚书府与丞相府是各自为政的？也就是说赵无忧并不打算跟赵嵩联手？

这父子也是人心隔肚皮，各有所谋？

“你说吧！”赵无忧淡淡道，“我爹不会知道的，何况你早晚是要嫁入我尚书府的，与我尚书府一个战线才是你最后的出路。这不是你的本意吗？想利用我尚书府对付齐攸王府。”

沐瑶的面色瞬白，“你怎么知道”

“若你不是跟齐攸王心存间隙，又为何要将目标落在我身上呢？你看上去是单纯可爱，可实际上也有很多小聪明的举动，而这些举动都是做给我看，做给那些跟着你的齐攸王府探子看的。你若觉得我能走到尚书这个职位，连这个眼力见都没有，那我也无话可说了。”赵无忧轻叹。

“当年我舅舅出征北疆，临走前叮嘱我娘一定要好好养着。等这件事完毕他就会回来，到时候就让我娘能风风光光的嫁给我爹。”沐瑶深吸一口气，“可是舅舅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后来朝廷传来了主将阵亡的消息，在舅舅的棺椁回到京城的那天夜里，舅母便悬梁自尽，跟着舅舅去了。”

“我那时候尚在襁褓，根本不知道家中出了变故。皇上感念沐家功勋，在舅舅死后追封他为沐国公，并遵循爷爷的意思，把我过继给了舅舅膝下，成了沐国公府的凤阳郡主。娘亲身体不好，历经家中变故，病得更重了一些。没过几年，娘亲就不行了。”

“在娘临走前，有一人回到了国公府，看望了我母亲。他从北疆而来，带来了有关于当年风沙口一战最关键的消息。原来我舅舅并不是光明正大的死于战场，而是被人暗箭所杀。”

赵无忧身形一震，“这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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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我要他血债血偿 为钻石过6600加更

“我舅舅的副将姚迟！”沐瑶阖眼，过往的记忆太痛苦，她必须去回忆母亲临死前的惨状，“娘走得很痛苦，那神情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赵无忧其实也已经想到了，能知道当年风沙口一战的猫腻，必定是姚迟无疑，“所以说，姚迟没死是真的。他不但没死，还回到你们蜀城，如今就在这京城里头蛰伏着，便是那位说书先生吧！”

沐瑶点点头，“你既然都知道，我也没什么可隐瞒的，要杀要剐都只有这条命，反正我早就豁出去了。横竖都是一死，我只是可惜没能给我舅舅和舅母报仇雪恨。我们沐家的仇，算是报不了了。”

“那倒也未必。”赵无忧意味深长，“也许我会帮你也说不定。”

“你肯帮我？”沐瑶诧异的望着赵无忧。

赵无忧可不想太早给沐瑶下台阶，毕竟她也不会相信。赵无忧轻笑两声，“不过这世上没有无本的买卖。郡主总该给我点好处吧！这世上没有白干活的道理。”

“你想要怎样？”沐瑶一震。

“很简单，你嫁给我，然后”

“流氓！”沐瑶当即环胸，狠狠瞪了赵无忧一眼，面色绯红。

赵无忧蹙眉，俄而笑得温和，“郡主想哪儿去了。无忧岂敢有这样的非分之想，左不过是想与郡主携手合作，共渡难关罢了！你我各有各的难处，在一处也不过是各有所图，是故郡主放心，无忧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并非登徒浪子。”

沐瑶面色微恙，“我也不怕你是登徒浪子，横竖这夫妻之名已经传遍天下，不管你做什么，对天下人而言都是情理之中。”

“这么说，郡主已经做好了准备，要当我赵某人的妻子？”赵无忧别有深意的笑着，眸色依旧温柔。

沐瑶容色微紧。“你这人惯会占嘴皮子上的便宜，实在没有半句好话。”

“好话自然是有，只不过无忧不知郡主愿不愿听。”赵无忧含笑望她。

直看得沐瑶面红耳赤，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平素任性惯了，人人都当她是假小子，可突然间有人撩她，她便有些措手不及。心慌意乱了。

未经人事的少女，哪知道眼前这少年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在猎物放松戒备的时候，将猎物一口吞入腹中，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赵无忧笑靥温柔，一眼看去还真算得上是如意郎君的典范。

少年温润，翩翩儒雅。

“我不想与你说了，我要回去。”沐瑶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这兜兜转转的，再不回去怕是会被人发觉的。若是萧容发现她们不在王府，想来是要生疑的。

“还没见到人呢？现在就走，岂非可惜。”赵无忧含笑起身，然后瞧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得意楼里没有一个人，这个时辰店家早就打烊了，是故显出几分空荡荡的孤寂。

沐瑶很肯定的告诉赵无忧，“你们找不到他。”

“若是找到了又当如何？”在赵无忧的脸上，沐瑶所看到的只有淡然自若，似乎这个人除了温润便没有其他表情，是故谁也猜不透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我不信。”沐瑶斩钉截铁。

“那你我便等一等，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就该回来了。”让温故去抓人，想来是最合适不过的。

毕竟温故见过姚迟，所以对于姚迟应该不会太陌生。即便时隔多年，即便容颜尽改，总归是有感觉的。毕竟温故这一生的冤屈，还得从姚迟的身上洗清。

不过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按理说以温故的脚程，这件事应该处理得很快才对。及至午夜时分，温故也没能回来。这倒让赵无忧有些心中生疑。

难不成这温故，真的是叛徒，见着了姚迟所以

素兮急急忙忙的从外头进来，面色难看到了极点，“公子，出事了。”

“什么事？”沐瑶比赵无忧更着急。

素兮深吸一口气，“人快不行了！”

说话间。大堂底下已经有了动静，沐瑶先赵无忧一步夺门而出，直奔大堂而去。

空空荡荡的大堂里，围着一圈影卫，不许任何人轻易靠近。所有人都在待命，只等着赵无忧下达最后的命令。担架上的说书先生浑身血淋淋的，此刻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这就意味着，他已弥留。

脖颈处有绷带缠绕着，可见温故已经做过处理，然则鲜血还是不断的往外冒。他被切中了颈动脉，温故已经尽力，所以他这条命是救不回来了。

“姚副将？”沐瑶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眼泪珠子突然落下来，一旁的霍霍已经泣不成声。

赵无忧的推测是对的。这说书先生不是旁人，正是当年从风沙口一战失踪的副将姚迟。他没死，他还活着，而且活着从蜀城回到了京城。

“为什么会这样？”沐瑶泪如雨下，突然一拳直挥温故而去，毕竟只有温故的手上，染满了鲜血。“是你杀他！是你！”

温故眼疾手快，快速摁住了沐瑶的手腕，面色黑沉到了极点，“不是我，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是这样了，如果不是我用金针止血，他根本活不到现在。”

“别打了！”素兮箭步上前，一掌推开两人，“如今还有一口气，你们是想等他死，还是听他说？”

沐瑶泣泪跪在姚迟跟前，“姚叔叔，是他吗？”

姚迟被切断了喉管，此刻只能竭力的张着嘴。痛苦的表情伴随着喉间绷带上的鲜血涌动。满是鲜血的手，死死握住了沐瑶的手，“是……是……”

赵无忧疾步上前，“姚迟，我问你一个问题，当年沐国公是谁杀的？”

如果沐瑶知道，或者沐瑶手中有证据。方才她一定会和盘托出。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听得赵无忧问这句话，一脸翘首以待的等着姚迟开口。

姚迟死死盯着赵无忧的脸，可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整个人僵直，而后伸出手去抓赵无忧的脸。可惜最后他的手僵在半空，不甘心的睁着一双眼，死不瞑目。

“姚叔叔！”沐瑶歇斯底里。

赵无忧蹙眉，眸色微沉的望着温故。温故摇摇头，表示他也无能为力。他是大夫，又不是什么神仙，做不到起死回生。能让一个喉管被割开之人，存活这么几个时辰，已经是他的极限。

“你说的是他吗，是什么意思？”赵无忧问。

“是萧容！”沐瑶眦目欲裂，“一定是他！”

赵无忧心头一窒，“齐攸王？”

爹说过，齐攸王昔年随军去过北疆，难不成那场战役他也有份参与？按理说齐攸王身份尊贵，不可能亲自上战场才对。

涉及齐攸王，那这事儿可就不能同日而语了，得好好的掂量掂量，闹不好会死无全尸。

“娘死都不肯告诉我，到底是谁害了我舅舅，她也不肯让我来京城找萧容。我便猜到这其中只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直到后来姚副将要来京城蛰伏，他告诉我如果他出了事，便是萧容之故。”沐瑶狠狠拭泪。“我不懂，本是同根生，为何要自相残杀？我舅舅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连自己的表兄弟也不放过。”

赵无忧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听着，而后走到姚迟的尸体前头。浓重的血腥味冲得她有些不适，不由的轻轻咳嗽起来。“你们赶到的时候咳咳咳，就是这样的？”

“我们赶到的时候，还有不少人在追杀他。不过”温故蹙眉，“你们不是说，他是武状元吗？可他没有半点功夫，否则也不至于在我们找到他之前，就被人割了喉。”

“没有武功？”赵无忧陡然凝眸盯着沐瑶。“你在骗我，他不是姚迟。”

“不，他是姚将军！”霍霍忙道，“只不过他从北疆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没了武功。说是当年受伤太重，摔下了悬崖，九死一生才逃回来的。到底是怎么摔下悬崖的。只有姚将军和夫人知道。”

“夫人临死前都不肯告诉郡主，还让郡主发誓不许来京城报仇。这一次如果不是圣旨传召，如果不是齐攸王，郡主是不可能违背夫人的遗愿，来到这京城的。”

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摔下悬崖？”然后别有深意的看了温故一眼。

温故是大夫，自然知道此刻该做什么。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姚迟的尸体。尸体还是软的，尸温犹存，所以他还能找出点东西。

比如他的手筋都断了，且依照温故的摸骨来推断，在此之前姚迟经历了非人的痛楚、

“他身上有些骨头都已经错位，而且再生长。”温故吃了一惊，“这就意味着。他的话可能是真的。摔下悬崖因为没来得及救治，所以很多骨头错位之后又重新与皮肉相连，重新生长在一处。”

“那岂非他其实是个废人？”素兮当然明白这意思，“所以他的日常生活，应该会很痛苦。”

毕竟身上有太多的骨头错位，遇见刮风下雨，估计更生不如死。

“我不会放过萧容！我不会放过他！”沐瑶咬牙切齿。“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他，替我舅父舅母，还有姚叔叔报仇。我们沐家的这笔血债，我一定会如数讨回来。血债，就得血偿！”

沐瑶掉头就想走。

“你拿什么去讨？拿什么让他还？”赵无忧冷哼，眸色冷蔑，“就凭你一介女流，凤阳郡主，便想螳臂当车？简直是痴心妄想！”

“赵无忧！”沐瑶厉喝，“你敢拦我！我”

还不待她说完，只听得一声脆响，赵无忧狠狠扇了她一记耳光，“脑子不够清楚，我就打得你清醒。沐瑶，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凤阳郡主？说白了，你就是萧容与丞相府联姻的棋子，如果不是他一时间找不到最好的替代，你以为你为什么能出现在这里？”

“报仇雪恨，血债血偿？你拿什么让他偿，就凭你单枪匹马一根鞭子？哼，还不得你走到他跟前，你就已经被乱刃分尸，谈什么报仇雪恨？”

赵无忧拂袖而去，“离开之前把脑子理清楚，掂量清楚自己的分量。你若还想去送死，我不介意送你一程，来日与你一口金丝楠木，让你随了你舅父舅母而去。”

“你这人说话”还不待霍霍开口。沐瑶已经摁住了她的手腕。

脸上刺辣辣的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可见赵无忧这一记耳光的确下了狠手。脸上疼了，脑子才能清楚起来，才知道自己是为何而来。

所有的牺牲都得有所意义，否则她回头望着姚迟的尸体，顷刻间泪如雨下。

她得忍，小不忍则乱大谋，她还不知道为什么萧容要杀了自己的舅舅，当年的风沙口一战，到底出了什么事，以至于……

沐瑶狠狠拭泪，笑得何其凄凉，“终究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素兮行礼。“郡主想清楚了，卑职就送您去青楼，二位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回齐攸王府了。剩下的事情，卑职会处理妥当，请郡主放心。”

“走吧！”沐瑶深吸一口气，收拾了心情，大步流星朝着外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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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晕死，丞相来了！

离开得意楼，沐瑶主仆二人回到了青楼，从青楼的正门光明正大的离开。刚出去便看见了守在正门外的胡青，胡青一脸狐疑的打量着沐瑶主仆二人。

良久，胡青才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恭恭敬敬的道了一句，“卑职参见郡主。”

沐瑶冷笑两声，“你敢跟踪我们？”俄而上下仔细的打量了胡青一眼，“看你穿得人模人样的，没想到真喜欢穿着人皮当狗。”

胡青也不恼，俯身道，“郡主言重了。”

“不是言重了，而是看在小叔的面上，不跟狗奴才计较。”沐瑶大摇大摆的上了等在外头的齐攸王府马车，眸色无温。

直到马车离开，素兮才微微打开雅阁的窗户，眉目微沉的往底下瞧了一眼。探子还在鬼鬼祟祟的，估摸着也不太相信沐瑶主仆来这儿是寻欢作乐的，是故也在等着母后的始作俑者。

可素兮是这么容易上当的人吗？公子早就吩咐过，人走三批，才算彻底的迷惑敌人。有人会从大门和后门离开，但素兮只能爬墙了！好在这尚书府的爬墙技术已经练得跟东厂某人一样，炉火纯青到了极致。

听风楼里，赵无忧坐在书房里，烛光摇曳，面色微白。

她默不作声的坐在烛光里，好像是在想些什么，许是又觉得头疼，指尖在眉心轻轻的揉捏着。温故就在一旁坐着，赵无忧没有吭声，他自然也不敢说话。

书房内的气氛变得很诡异，隐约透着一丝瘆人的寒气。

最后还是温故自己耐不住了，“真的不是我杀的，我没必要杀死姚迟，如果是我杀了他，岂非坐实了我的叛徒之名？你信我一回。”

“我有怀疑你吗？”赵无忧瞥了他一眼，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只是在想，萧容杀沐国公的理由。姚迟在此之前可有说过什么？哪怕一点也好！”

温故开始回忆今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没到巷子口，还没找到姚迟住的那间屋子，就已经听到了打斗声。然后温故直接飞身而去，一脚踹开了房门，对方正准备对姚迟补刀，所幸被温故一脚踹飞了短刃。

身为大夫，他第一眼就知道，姚迟怕是熬不过去了。伤口划开很大，割喉当时若不是姚迟自己挣扎了一下，也许当场就死了。

温故快速撕碎了衣角。死死摁住了姚迟喷涌而出的鲜血。等着底下的人赶到，他才动手诊治。先止血，只有止住了鲜血才能留下一口气，才能有转圜的余地。

只不过，即便温故尽了力，姚迟还是没能开口说出真相。

“我救他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郡爷。”温故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军爷？当时他已经说不出话来，只能听得是这两个音，具体是哪两个字，我也没没猜透。”

“军爷？郡爷？”赵无忧琢磨着，“这是什么意思？”

温故摇头，“是不是姚迟想让郡马爷，也就是公子你帮他报仇？”

赵无忧凝眸，“我也不知道。”

“失血过多，有时候人会产生幻觉。也许在那一刻姚迟想到了什么人吧！”温故深吸一口气，面色晦暗的垂下眸去。

良久没有听到赵无忧的回应，温故笑得何其艰涩，“姚迟死了，是不是意味着，我这辈子都洗不清这叛徒之名了？”

“有什么要紧的吗？”赵无忧反问。

温故一愣，“若我是叛徒，那么我将会失去此生最重要的东西。”

“你已经没有慕容了，还怕失去吗？”赵无忧别有所思的盯着他。

温故苦笑，“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也许突然间，就有了吧！”

“你这话说得可真奇怪。”赵无忧眸色微沉，“什么有没有的，自己心里还不清楚吗？温故，我不管你瞒着我什么，我只能再次强调，我最恨背叛。”

温故点点头，“在这世上，我即便坏事做尽，也不敢拿你怎样？”

她冷笑，想起了身上的蝴蝶蛊，“没想到你们巫族对于蝴蝶蛊，还真是保存了极高的恭敬度。”

温故不否认，也没有承认。在蝴蝶蛊的事情上，他其实一直保持了中立的态度。抬头温和的望着烛光里的女子，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历经十多年的折磨，让她整个人都呈现出病弱的消瘦。

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升起，氤氲了视线，再也看不清楚烛光里的赵无忧。

深吸一口气，温故快别开了视线，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没什么事，我就先出去了。”

赵无忧轻咳两声，“当初你北疆，见过萧容吗？”

温故一愣，“齐攸王？”他想了想，“见倒是见过一眼，不过当时萧容去北疆好像并不似沐光耀他们这般明目张胆。萧容一直深居简出，我还是在去敌营探消息的时候，才见过这么一眼，整个战场上是看不到萧容此人的。”

“而且当时我并不知道他就是齐攸王，只听说大邺的营帐内有一位尊贵的客人，至于是谁当时也没能得知，还是到了后来沐光耀死了，我才知道的。”

赵无忧蹙眉，“沐光耀死后，齐攸王才出来？”

“没错。”温故努力的回忆。

时隔多年。也许在时间顺序上有些凌乱，但是对于发生的事情，他还是记得清楚的，“我记得荒澜大军抵达风沙口之后，齐攸王才正式走出营帐，此前一直神神秘秘的。”

“奉命北征，何必躲躲藏藏呢？”赵无忧不解，“何况他们本意就是要灭了提兰，只要大军压阵，你们提兰国无一生还，这一段历史就会被风沙掩藏，到时候谁会记得他们干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温故摇头，“我也不知道，反正后来很乱，提兰国已经溃不成军，我只顾着带慕容离开大漠，经过金陵城进入大邺境内。后来我们走散了，再后来我便再也没有提兰国消息，只听到大邺的军队班师回朝的欢悦。他们屠杀了我们的百姓，回到自己的国家大肆庆祝。”

“这跟吃人肉，喝人血，有什么区别？”

对于这点，赵无忧倒是不认同，“战争所带来的就是死亡和杀戮，这点我并不苟同你的观点。你是北疆人，所以你觉得我大邺杀了你们的族人就是罪大恶极。可你们提兰也杀了不少我们大邺的军士，这笔账又怎么算？”

“古往今来，胜者为王败者寇，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温故，我并不否认大邺与荒澜对你们提兰的灭国政策是极为残忍的，但如果抛却蝴蝶蛊的因素，而只是国与国之间的扩张领土，你还会觉得这场战争是吃肉喝血吗？”

“捍卫领土和扩张边疆，一直以来就是军人的天职，若你提兰强大到一如大邺或者荒澜、大祁这般境地，你还会觉得欺负弱小是一种卑劣吗？国与国之间的战争没有卑劣，只有更卑劣，以及最终的胜负。”

一番话，说得温故哑口无言。

“朝代更替本来就是一种趋势，即便今日的大邺，也可能早就来日的其他王朝。当初大殷何其繁盛，可是后来还不是被大祁所取代吗？”赵无忧轻叹一声，“冥冥之中，都自有定数。”

温故点点头，“你是对的。”

赵无忧缓步走到温故跟前，负手而立，含笑望着他，“你也不必沮丧，虽然目前没办法洗清你的叛徒之名，可好歹也证明这件事跟萧容有关。萧容身为齐攸王，参与了当年的风沙口一战，还导致沐国公的惨死，如今又杀了姚迟，说明这里头的问题比你的更严重。”

“萧容？”温故细细的琢磨，“他跟沐光耀是表兄弟，按理说不该痛下杀手才对。亲表兄弟之间，有什么矛盾是不能谈的，非得你死我活？”

“难道是萧容跟荒澜勾结？”赵无忧想来想去，似乎也就这一点还算说得过去。

可即便勾结那又怎样？如果萧容得势，哪怕是夺了皇位，他们沐家还是皇亲国戚，左不过是换个人当皇帝罢了，有什么不好？

沐光耀难道忠心耿耿到这种地步？宁愿死，也不愿跟萧容同流合污？

或者。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原因。

那姚迟临死前，又想表示什么呢？

素兮叩门而入，“公子！”

“凶手抓到了？”赵无忧问。

素兮颔首，“抓是抓到了，不过当场自尽，没拦住。只不过公子可以猜一猜，凶手是谁的人？”

“看你这副样子，我便知道必定跟齐攸王府没什么直接关系。呵，该不会是无极宫的人吧？那阴魂不散的，几乎被朝廷清剿殆尽，只剩下残兵剩勇，还敢出来丢人现眼？”赵无忧眸色微沉。

嘴上虽然这么说，心里却隐约有些寒意。

“公子果然是女中诸葛，一猜就中。”素兮深吸一口气，“我跟无极宫交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他们的武功路数。我基本上是清楚的。那些残兵剩勇，还真是不怕死得很呢！”

音落瞬间，赵无忧突然拂袖将案上的杯盏悉数掸落在地。

顷刻间，满屋子都是瓷器碎落的声音。

云筝疾步从外头进来，乍见此情此景便蹲身去捡，却被赵无忧一声怒斥，“滚出去！”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云筝敛眸退了下去，没有吭声也没敢抬头。只是在走出去之后，才回头定定的望着被重新合上的房门。她就站在那里，神色黯淡，眸中雾气氤氲。

奚墨轻叹一声接过她手中的瓷片，“你别想太多，公子心情不好，跟你没什么关系。”蓦地，他瞧着素兮的指尖溢着血，当即一愣，“你出血了？赶紧去包扎一下。”

云筝抿唇，依旧盯着那紧闭的房门。良久她才徐徐转身离开，指尖的疼痛早已忘却。

目送云筝离去的背影，奚墨长长吐出一口气，略显无奈。

“公子？”素兮敛眸，“云筝她”

“我过分了点。”赵无忧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十分不好过，“我知道她会很难受，但罢了，不说她，都各自干活去吧！我得好好想一想，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摊上齐攸王府这么大的事儿，还真得好好的想一想，如果被萧容知道自己插手当年的提兰一事，是要闯大祸的。

保不齐。连爹都得对付自己。

轻咳两声，赵无忧面色泛白，疲乏的坐了下来，有些脑仁疼。

“你别想太多，你的身子不能太累。”温故忙道。

赵无忧没有抬头，自然也不会看见温故脸上那焦灼的神色，只是淡淡然的点了点头。

素兮朝着温故递了一个眼神，若要公子好好休息，就赶紧走。

见状，温故只得随着素兮离开房间，临走前还是有些不放心的瞧着屋里头，“不如你去歇着吧，我来守着她，万一要是下半夜身子不舒服，我还能赶个及时。”

“你就这么担心公子？”素兮饶有兴致的打量着眼前的温故，“老毛病又犯了？”

温故一怔。转身离开。

的确，有些时候关心则乱，想太多反而缚手缚脚。

素兮怀中抱剑，若有所思的望着温故离去的背影，眸色微沉。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若是教相府那头知道，估计是要惹出乱子的。

公子身边有这样的能人，而且还超出寻常的关心公子，势必会惹来相爷怀疑。可是素兮暂时也没法子，毕竟很多东西若是发自内心，你便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不会有所更改。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可能的避免不必要的事情发生。

这一夜穆百里没有过来，想着约莫她这里会很忙，也不好时时都过来，到时候反倒让她分了心。毕竟一个是东厂一个是尚书府，都不是闲得蛋疼的人。

躺在床榻上，赵无忧睁着眼睛去想，这齐攸王的事情怎么突然落在了无极宫的头上呢？这无极宫的人，为何要帮着齐攸王？难不成投靠了齐攸王？

这么一想，赵无忧嗖的一声坐起身来，惊出一身冷汗。

若是赵无极投靠了齐攸王，那么她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死死的扼着自己的脖颈，让人喘不上起来。赵无极这人阴狠毒辣，齐攸王连自己的表兄弟都杀，这二人若是联起手来，后果将不堪设想。

头好疼，这事她没有直接证据，如果重提当年的风沙口一战，她爹赵嵩势必会起疑心，然后调转枪头处理她这个“逆子”。

思及此处。赵无忧更是辗转难眠。

真的是太棘手，斩不断理还乱。可偏偏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你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在家族与权势面前，爱情变得很艰难。可不管有艰难，没有努力尝试，赵无忧不想轻易认输。

更不想认输的还有一个人，那便是被胡青带到正厅的沐瑶。

正厅内烛火明亮，萧容端坐在堂，慢条斯理的喝着茶，等着沐瑶归来。霍霍被留在外头，沐瑶独自一人进了大厅。

“瑶儿给小叔请安。”沐瑶抿唇，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低头攥着自己的衣角，一脸的做贼心虚。

“去哪儿了？”萧容明知故问。

沐瑶挤出笑脸，“小叔。没去哪儿，就是随处走走罢了！”

“随处走走都能走到青楼妓馆去，瑶儿，你太放肆了！”萧容放下手中的杯盏，眸光瑟瑟的盯着眼前的沐瑶，“本王三番四次的与你提及，这是京城不是蜀城，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触犯。”

“今儿夜里，还敢悄悄去青楼里，若是传出去，你这凤阳郡主的名节还要不要？看看你穿成什么样子？如此还有凤阳郡主的仪容吗？简直是胡闹至极！”

听得这话，沐瑶翻个白眼，“好了小叔，随便训训也就罢了，非得那么较真作甚呢？谁三更半夜的不睡觉，光盯着我这个凤阳郡主作甚？我又不是什么香饽饽，让他们那么费心干什么？小叔放心就是，我出去的时候很小心，不会被人瞧见的。”

萧容冷厉，“你胡言乱语什么？”

沐瑶干脆坐了下来，一脸的无赖相，“瑶儿句句属实，何来的胡言乱语。反正我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就跟天生地养的没什么区别，来人若是有人诟病我，说我的名节问题，那只能让他们去我娘坟前说个痛快。反正责任不在我！”

“你！”萧容拂袖便将杯盏掷在地上，“混账，你说的什么话？”

“小叔没听明白吗？说的是大实话，谁都不敢说的大实话。”沐瑶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我沐瑶虽然身在沐国公府，可没人教过我礼仪诗书，也没人在乎过我，反正我就是这样，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小叔若实在看不惯，大可把我送回蜀城。”

“你以为本王不敢吗？”萧容眸色狠戾，一身杀气，“即便圣旨赐婚又如何，明儿本王就能推了皇上，让你滚回蜀城去。”

“滚就滚！”沐瑶撇撇嘴起身，“反正这京城也没什么可玩的，还得处处被小叔的人盯着，就像个犯人一样，没有一点自由。”

语罢，她行了礼，“沐瑶逍遥自在惯了，受不了约束，让小叔失望了。”

目送沐瑶大摇大摆的离开，萧容怒气正盛，一掌便拍碎了桌案。砰然之声，沐瑶隔着大老远还能听见。可她也只是顿了顿脚步，然后若无其事的照样回房去。

霍霍面色微白，“郡主，你跟王爷吵架了？你这样就不怕惹怒了王爷？万一王爷起了疑心，一巴掌下来，把咱们的脑袋瓜子劈成两半，可就成水瓢了？”

“你懂什么？我今晚是故意的。”沐瑶冷了脸，“我若是一味的顺从才会惹他怀疑，毕竟我这蜀城小地方出来的，偶尔得耍点性子才对得起我这刁蛮郡主的名头。何况我若是不发脾气，怎么能堵住他的嘴？他要是继续问下去，我还一时间没办法回答他。容我一夜时光，好好想一想。”

霍霍眨着眼睛。“那郡主明儿要去赔礼道歉吗？”

“你什么时候见我膝盖软过？”沐瑶嗤鼻，“这一次我就跟他杠上了。”

霍霍撇撇嘴，不敢多言，疾步跟在沐瑶身后，屁颠颠的回房去。

萧容着实被气得不轻，这会脸色铁青，身上杀气滕然。便是胡青瞧着，也是心下一惊，自知王爷这是动了大气，只得毕恭毕敬的行礼，低低的说了一句，“王爷，郡主回房去了。”

“简直无法无天！”萧容切齿，“混账！”

胡青低低的劝慰，“王爷，郡主放任惯了。是故没有约束，这也怪不的郡主。此次赐婚乃是皇上下旨，虽说若是王爷推诿倒也无妨，可是皇上好面子，难免有些难堪。”

萧容又岂会不知其中缘故，只不过有些东西，如今想想也的确是自己意气用事了，没有思虑妥当。算起来也是自作自受，所以此刻后悔似乎也有些晚了。

扶额揉着眉心，萧容轻叹一声，“盯着她，下次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若是郡主抵抗呢？”胡青问。

这的确是个问题，沐瑶是凤阳郡主，又会点功夫，而且性子又很冲动。这般争强好胜的女子。做起事来不管不顾的，若是有人敢拦着她，她必定是要动手的。

这么一想，萧容更觉得头疼。这丫头还真是惹祸的祖宗，重不得轻不得，得想个像样的法子好好的治一治。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若这丫头是个内敛沉稳的，也许他还得多存一份心思，可现在摆明了这丫头是个直肠子，所以只要控制就不成问题。

头疼，实在是头疼。

“郡主敢顶撞王爷，说明在郡主的心里，当王爷是一家人，方才听郡主那口气，只是任性罢了！”胡青只能捡好听的说，有些事儿得王爷冷静下来才能做出选择，否则你添油加醋的。到时候出了事还得怪在你的头上。

萧容轻叹一声，起身的时候眸色微沉。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在院子里很久，身子微微僵直，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这一夜过得很漫长，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事儿。

有人提心吊胆，有人歇斯底里。

漆黑的角落里，传来女子低冷的吼声，“你说过不会杀人的，可你又骗我！”

有男儿的声音，低沉而暗哑，“我不想骗你，人真的不是我们杀的，如今我们只想自保，只想好好的活下去。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我保证我对天发誓，只要拿到解药我就会走。到时候我带你一起走，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相伴一生。”

“你还在骗我？”她带着抽泣。

最后变成了呜咽，一种让人闻之心酸的哭泣。

僻静的假山后头，云筝被他抱在怀里，她埋首哭泣着。双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襟，双肩止不住颤抖。她哭得很伤心，是真的伤了心。

男子只有个背影，熟悉的背影。

“别哭，看着你哭，我的心好疼。”他低低的劝慰，指尖钳起她的下颚，微光里俯首含着她的薄唇。辗转迂回，将她所有的哭泣都堵在了口中。

这微凉的山洞里，晕开糜-糜的气息。夹杂着紊乱的呼吸，有些迫不及待，有些低低的抽泣。分不清是你情我愿，还是别有隐情，总归是一场苟合罢了！

谁都不必带着真心，原本都没有心。各取所需，要爱要情，还是要权要利，都是人性的使然。云筝最后走出来的时候，又恢复了最初的衣冠整洁，理了理微微凌乱的发，这才大步流星的离开。

不多时，男子走出假山，然后轻轻摁住自己的左眼，消失在花园一角。

晨曦微光之时，小桑榆兴冲冲的跑来找赵无忧。可在外头敲了门，里头却没有一点动静。

此刻，云筝与奚墨正端着早膳过来，见着小桑榆一脸不解的站在门外，心下隐约有些不安。云筝快速将托盘塞给奚墨，疾步走到小桑榆跟前，“怎么回事？”

小桑榆摇头，“不知道，我敲了很久，可是大哥哥一直不开门。云筝姐姐，大哥哥是不是还在睡觉啊？可平时这个时候，她不是已经起来了吗？”

天日渐暖，入了夏的日子更舒坦一些。

云筝与奚墨对视一眼，奚墨犹豫，“按理说这个时辰，公子都该起来了，除非是他在里头，否则”

“你们在干什么？”素兮走上前，“都围在门口嘀咕什么呢？”

“大哥哥不知道怎么了，里头没有动静。”小桑榆急了，“素兮姐姐，大哥哥不会出事吧？”

一听这话，素兮面色一紧，公子这几日在戒药，所以什么情况都会发生。思及此处，素兮伸手推开众人，当即叩门，“公子？公子你醒了没有？公子？”

里头还是没有动静，下一刻，素兮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房门踹开。刹那间，所有人都涌入了房间。

房间里，一年死寂。

赵无忧穿着单薄的中衣，晕死在地上，嘴角有残存的血迹。桌案上的杯盏里，满是嫣红，可见是素兮瞪大眸子，“马上去找温故！”

云筝还愣在那里，面色青白，最后还是素兮快速将赵无忧抱起，对着发愣的云筝一声吼，“去找温故，还愣着干什么？”

闻言，云筝撒腿就跑。

倒是把小桑榆给吓坏了，哆哆嗦嗦的站在床边，看着素兮快速去生火盆，想将这屋子弄得暖和一些。年幼的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会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不敢置信的盯着床榻上赵无忧，想起了那时候在平临城之际，大哥哥是怎样的力挽狂澜，将这一场人为的瘟疫彻底平息下去。她对赵无忧几乎到了崇拜的地步，所以看到赵无忧此刻躺在床榻上，几乎只剩下一口气，小桑榆的心里是接受不了的。

“大哥哥，你是怎么了？”小桑榆哽咽着，“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啊？大哥哥，你醒醒，我是妞儿。大哥哥说过要照顾妞儿一辈子，大哥哥不能说话不算数。大哥哥……”

孩子不明所以，低低的抽泣着，生怕她崇拜的大哥哥会醒不过来。

温故进门的时候，险些被门槛绊倒，好在快速站住，这才面色紧了紧的瞧着床榻。见素兮此刻正在给赵无忧渡内劲。心知大事不好。

等到了床前，瞧一眼昏死过去，浑身冰凉的赵无忧，温故的脸色比谁的都难看。他几乎是推开了小桑榆，也顾不得孩子会不会摔倒，只想着赶紧取出金针替赵无忧续命。

体内的寒冰与乌香重新开始纠缠，此刻又紧紧的联合在一起，与赵无忧体内的蝴蝶蛊开战。冷热交替，寒毒难拔，让赵无忧陷入了深度昏迷。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半夜里实在头疼得厉害，就想着起身去喝水，这才喝了一口水便觉得这水里有股咸腥味。喉间滚动，当即吐了一口血在杯盏里，还来不及呼喊便已经晕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金针刺入身体，不知疼痛。

素兮的内力灌入赵无忧的体内，也如同泥牛入海，没有半点用处。实在没了法子，素兮银牙一咬，“我去找千岁爷。”

温故并不拦阻，却见奚墨跌跌撞撞的进门，一脸的惊慌失措，“糟了，相爷来了！”

这话一出，无疑比赵无忧晕厥更令人胆战心惊。

“赵嵩！”温故咬牙切齿，“他还敢来！若不是他，公子能躺在这里昏迷不醒吗？这老匹夫，我非宰了他不可，大不了拼了我这条命！”

素兮一把拽住温故，“你疯了！这个时候还嫌事情不够大吗？温故，你长本事了。敢去杀了丞相？你就不怕公子醒来，先宰了你吗？”

“如果让他知道公子在戒药，他会放过公子吗？”温故厉喝。

“那也得忍着！”素兮有些慌乱，脑子有些乱，这个时候该想个什么法子才好，才能制住赵嵩过来呢？如果赵嵩知道公子在戒药，一定会……素兮不敢想下去。

这可如何是好，如果公子醒着，倒也能有个主意，可现在现在怎办？

小桑榆算是听明白了，大哥哥原来是在戒药，而这些药很可能是出自大哥哥的父亲，即丞相大人之手。方才被温故一推，她也算清醒了不少，如今她正抬步往外走，“温伯伯照顾大哥哥，我去见丞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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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桑榆！”素兮疾呼，在外头拦住了孩子的去路，“你确定你要去面对丞相大人？”

小桑榆点点头，“素兮姐姐，大哥哥说过，他当我是亲妹妹，那么大哥哥有难，作为妹妹是不是该帮大哥哥一把？”

“可你还小，你根本不知道人心险恶。”素兮担虑。

小桑榆深吸一口气，“可妞儿知道是非黑白，懂得知恩图报。素兮姐姐，人心险恶比得上瘟疫来得狠毒吗？我连瘟疫都不怕，更不怕死。”

孩子的眼神格外坚定，以至于素兮不好再说什么。她犹豫了半晌，终于松开了手，“桑榆，你大哥哥的性命捏在你手里，我这么说可能有些过分，但事实就是这么个情况。你大哥哥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她如今还剩下一口气，我们必须为她争取时间，你明白吗？”

“素兮姐姐，我都明白！”小桑榆抿唇，“我是大哥哥一手教出来的，我懂得分寸。”

“那就好！”素兮道，“那个是丞相，是你大哥哥的父亲。你大哥哥是他教出来的，所以你大哥哥有多聪明，他就有多厉害，懂吗？”

小桑榆点点头。

素兮继续道，“你必须保持恭敬，保持冷静。不管你用什么手段，能拖就拖。现在温大夫在救人，我要去找后援，大家都得竭力去救你家大哥哥。最关键的，还得看你能不能拖住丞相，你拖得越久，你大哥哥就越安全。”

“好！”小桑榆深吸一口气，越过素兮朝着外头走去。

赵嵩并不直接来听风楼，而是在正厅里等着，毕竟现在这个时候，整个尚书府都在张灯结彩，操办着郡主与赵无忧的大婚，所以赵嵩也不好直接去听风楼。

如今温故在房里为赵无忧施针，极力遏制她体内乱窜的寒毒，以激发她体内蝴蝶蛊的自身抗力。素兮直奔东厂，只能再去求某人的援助，毕竟现在这个时候，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小桑榆进去的时候，一脸无辜的盯着眼前面容严肃的赵嵩，歪着脑袋奶声奶气的笑问，“伯伯，您就是大哥哥的亲爹吗？”

赵嵩先是一愣，而后当即皱起眉心，放下手中杯盏。他眸色微沉的看了一眼陈平，“这是谁家的孩子，为何会在这里？”更让他诧异的是，这孩子只有一条胳膊，另一条衣袖是空的。

陈平也跟着一愣，半晌没回过神来，这尚书府何时多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女娃子。

“我是大哥哥从平临城带回来的，大哥哥赐我姓名，赵桑榆。”小桑榆笑嘻嘻的上前，虽说断了一臂，可这孩子倒是没有半分怯弱之态。对于赵嵩而言，这样的孩子倒是难得。

只不过赵嵩的本质里，并没有悲天悯人的习惯，他冷飕飕的瞧了小桑榆一眼，心里隐约有了异样，“且不管你在这里作甚，今儿都不是你造次的时候。出去！”

见赵嵩不买账，小桑榆微微咬唇，“伯伯不喜欢桑榆？”

赵嵩冷睨，一言不发。

“我以为大哥哥喜欢我，伯伯也会喜欢我。”她有些哽咽，“是桑榆鲁莽，请伯伯恕罪！”好在她并没有哭，毕竟赵嵩最厌恶的便是弱者的眼泪。

小桑榆虽然年纪小，可她也算是跟着赵无忧一段时日，而且她的功课很大程度上都是赵无忧教授的。孩子的模仿能力和学习能力，是最好的。

见着赵嵩没有多大的反应，小桑榆当即明白这一招对赵嵩不起作用，是故她得往大了去想，毕竟要以情动人是不太可能了，因为眼前的赵伯伯，可是没有半点动容之色，可想而知得换个法子。

大哥哥是礼部尚书，而这赵伯伯乃是当朝丞相，丞相大人最怕什么呢？

小桑榆想着，当初平临城的时候，知府大人最怕被人知道，自己的儿子干了坏事。所以大概所有的当官的，都怕被人说闲话，担心自己的名声。

思及此处，小桑榆当即笑道。“伯伯，桑榆第一次来京城，所以没什么见识，可是桑榆知道，伯伯是最疼爱大哥哥的。我来京城便听到那些老百姓说，丞相伯伯尤为疼爱大哥哥，为了大哥哥不远千里去求药，只是为了保住大哥哥的性命。”

听得这话，赵嵩微微眯起了危险的眸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桑榆没有别的意思，桑榆只是觉得好羡慕。”小桑榆轻叹一声，“大哥哥如今忙里忙外的，桑榆帮不上忙，不过桑榆可以替大哥哥来招待赵伯伯。大哥哥太忙了，这会子正好歇着呢，赵伯伯那么疼爱大哥哥。想来也希望大哥哥的身体能好起来。”

说完，桑榆抿唇垂眸，一脸的无奈，“可惜桑榆帮不上忙，否则必不教大哥哥如此劳累。大哥哥要成亲是好事，桑榆打心眼里为大哥哥高兴，如今外头的人都知道大哥哥要成亲，想来很多人都会盯着尚书府，盯着大哥哥。”

赵嵩冷哼一声，“你叫赵桑榆？”

“是！”小桑榆连连点头，一脸的欢喜，“赵伯伯记住我的名字了？”

瞧着孩子稚嫩的面庞，赵嵩笑得何其冰凉，“果然是无忧教出来的小东西，倒是有几分她的影子。也罢，我改日再来！”

说完，赵嵩黑着一张脸，头也不回的走出大门。

陈平一怔，当即随着赵嵩走出门去，这还真是奇怪，“相爷，这孩子说的话奇奇怪怪的，相爷怎么就相信了呢？”

“连一个孩子都知道有人盯着尚书府，本相若还是执意留下，倒叫外人以为是父子不和了。”赵嵩眸色冷戾，“让一个孩子来转告本相，无忧身子不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平搀着赵嵩上了马车，赵嵩冷笑着去看高悬的尚书府匾额，“这是在告诉本相，虎毒不食子！无忧身子不适，本相若是执意要留下，到头会这虎崽子早晚会窝里反。”

语罢，赵嵩钻进了马车。

听得这话，陈平心下一颤，再也不敢多言。

小桑榆的掌心都是冷汗，她就是随口胡说的，只不过是拿外头的人吓唬吓唬这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说书先生不是经常说吗？说是官当得越大，越怕悠悠之口。

她没赵嵩想得那么高明，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只能拼命一试。而复杂的人呢？在赵嵩的眼里，看到的都是复杂的人心，和毒辣的阴谋诡计。

其实一个孩子，能想到什么周密的东西呢？左不过是一些小聪明，可这些小聪明摆在心狠手辣的人眼里，就成了另一种威胁。

趴在门后，瞧着赵嵩离开，小桑榆当即转身就跑，直奔听风楼而去。

温故已经施针完毕，刚刚拭汗，便见着小桑榆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来，面色微白的盯着眼前的温故。

“赵嵩过来了？”温故骇然。

小桑榆连连摇头，“走、走了！”

温故一愣，“你是怎么办到的？”

“我也不知道。”小桑榆瞪着一双眼睛，无辜的望着温故。

温故蹙眉，“你这女娃娃还真有点本事，怎么三招两式就把人赶跑了呢？”

“估摸着是我长得太吓人，把丞相大人都给吓跑了。”小桑榆笑了笑，“大哥哥怎样呢？温伯伯，你可治好大哥哥了吗？”

温故摇头，“我只能暂时压制，她体内的寒毒太深，凭我一人之力没办法力挽狂澜。”

笑意消失，小桑榆不敢置信的盯着温故，“可是温伯伯。你连瘟疫都治得好，怎么会治不好大哥哥呢？温伯伯，大哥哥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桑榆。”温故俯身蹲在孩子跟前，面色凄楚，“你可知道，若是能以命换命，温伯伯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你大哥哥的命，可伯伯做不到，伯伯只能尽力而为。”

小桑榆红了眼睛，“伯伯，你一定要救大哥哥，就算拿桑榆的命也没事，桑榆愿意为大哥哥死。”

“好孩子。”温故哽咽。

可这世上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即便你想以命换命，你也得有机会才行。

穆百里来的时候。只看到床榻上奄奄一息的赵无忧，整张脸都黑沉了下来。所有人都退出了房间，唯剩下穆百里与赵无忧二人。

她想戒药，可这药哪有这么容易就能戒掉。吃了那么多年，早已根深蒂固的驻扎在骨髓深处，否则赵嵩怎么能安枕无忧这么多年？

内力徐徐的灌入赵无忧的体内，穆百里的面色也不太好，总归是自己的内劲，总归他也需要恢复的时间，不可能无止休的日日夜夜，随时待命为她输送内力。

体力有限，内力有限，他也不是万能的。

赵无忧幽幽然醒转的时候，只看到面色微白的穆百里。

他释然浅笑，温和的望着她，“舍得睁开眼睛了？你总说这世上男人多负心薄幸，可如今呢？你若一觉睡过去，到底是谁负心薄幸？别以为你披着一张男儿的皮，便有资格无情。”

“有我穆百里一日，上穷碧落下黄泉，你便是到了阎王殿也得给我滚回来。否则我便白骨铺路，百鬼成劫，闹一场天地之殇。”

脑袋还是懵的，耳朵还在嗡嗡作响，可不知道为何，看到他一张一合的挪动唇瓣，她竟然也真的懂了。轻颤的唇，微微扬起迷人的弧度。她实在是乏力得很，低低的道了一句，“我信。”

然后，重重的合上眼睛。

却是把穆百里给惊着了，当即吻上她的薄唇。轻轻咬着她的唇瓣。微微的疼痛，让赵无忧倒吸一口冷气，终于又睁开眼睛，迎上他极为无奈的眸，“别睡，我们说说话。”

她歪着脑袋靠在他怀里，音色孱弱，“穆百里，我冷。”

他三下五除二就扒了她的衣裳，然后将她紧紧的裹在自己怀里，胸口是最贴近心脏的位置，所以这个位置永远都会保持恒温。

除非人死了，这温度才能彻底的消失。

他暖着她的身子，也暖了她的笑。她的面颊贴在他的心口上，听着那极具节奏感的心跳声，觉得心里都是暖暖的。

“好些吗？”他低头问得温柔。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穆百里，你怎么又来了？你可知道，每次睁开眼睛都会看到你，会变成一种可怕的习惯。如果有朝一日，这习惯必须更改，我怕我会受不住。”

“这世上还有比你更没良心的女人吗？”他问。

赵无忧想了想，“我把身心都给了你，你现在才来怪我没良心，当初你就不该拿我的心。”

这么一说，反倒是穆百里的不是。他仔细的想了想，这句话到底是褒还是贬呢？这丫头说话真是越来越狠，骂人都不吐脏字。如今他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好像不管怎么说都是他的错。

无奈的摇头，穆百里啃着她的耳垂，眷恋着她身上淡淡的梨花清香，“你可知道，你这一次把所有人都吓坏了。”

“尤其是你？”她笑。

他堵住她的嘴，不知餍足的啃噬，到了最后恨不能将这不知死活的东西，拆骨入腹。可偏偏到了嘴边，又是这样的万般不舍。

“你确定还要继续下去吗？”他问得认真。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回答得认真，“虽死无悔。”

穆百里不多说什么，那些所谓的劝慰或者是道理，在她的执着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你会怎样？”她问。

他一笑，眸色微沉，“誓死作陪。”

“你穆百里也有今天呢！”她口吻潮冷，带着冰冰凉凉的冷蔑，“你可想过，也许有朝一日发现我不过是美人计，那你可就亏大了。”

“若真当如此。我便更要竭力全力治好你，然后让你生不如死。”他笑意清浅，“保不齐来日里，我还能让你们赵家，从此改名换姓。”

这话一出口，她一记软拳落在他的胸口，“混账东西，竟说这些不可能的事情。我与你纵然有情有义，恐怕最后也只能分道扬镳，你心知肚明，何必还说这些话。”

他的掌心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齿啮着她瓷白的脖颈，温热的呼吸悉数匍在她的颈-窝-处，“若是有可能？”

说话间，温热的指尖已经顺着她的腹一路南下。

赵无忧的身子瞬时微微一紧，当即呼吸微促的盯着他。“穆百里，你想做什么？”

“惩罚。”他低笑，“你别怕，左不过是想让赵大人记住一些事儿，有些话总归不能轻易说出口，一旦说了便得负责。赵大人要了我的人，上了我的心，如何能这般凉薄无情。”

音落，赵无忧的身子骇然龚起，低哑的喊出他的名字，“穆百里！”

谁知这厮笑得温柔，用一惯的温柔目光掠过她焦灼的面庞。这没来由的一怔烧热，让快速握住他的胳膊，“穆百里，我错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不错，可惜赵大人说得太晚了一些。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所以嘛”他笑得何其温柔缱绻，指尖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果然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这帘外水潺潺，春意阑珊，总归是日月颠倒，鸾凤交错。

他封住她的唇，辗转在齿缝间，掠-夺着属于她的呼吸。他也知道她受不得，是故并不打算亲自上阵，只不过是她说话太狠，将未来看得太透，他觉得有必要惩罚一下太过清醒太过理智的女人。

免得她这心里头，总要惦着这些事。

这指尖缭乱，也教她素白的面上，晕开三月桃花，染了风霜林红。清醒和理智在此刻早就可以摒弃，有些东西不需要太清醒，是需要一些幻想的空间。

良久，赵无忧觉得自己的骨都跟着-酥-了，无奈的靠在他怀里，望着身边含笑如初的穆百里。这厮正单手支着脑袋，煞是欢喜的望着她这张忽白忽红的脸，屋子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明的气息。

“你真是个疯子。”她白了他一眼，快速背过身去。

“有力气骂人了？”他蹙眉，“难不成是本座伺候得不好？方才是谁忍不住？”语罢，他将血淋淋的胳膊递过去。

是谁忍不住，一口咬在了某人的胳膊上，然后浑身颤抖？

赵无忧只觉得面红耳赤，仍是不做声，佯装动了气。

他无奈的伸手扳过她的身子，迫她对着自己的眼睛，“箭在弦上，却是隐忍不发，你可知我忍得艰辛？然则总归得教你知道厉害，不能叫你白白的胡思乱想。”他轻叹一声，“以后莫再说那些绝情的话，你可知那些话，我听得不好过？”

她抿唇，敛眸。

她何尝好过？

脑子太清楚，有时候便是作茧自缚，自我折磨。

“赵大人，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他将她塞进怀里，狠狠的抱着，力道很重。似乎恨不能将她揉碎了塞进怀里，然后日日都拴在裤腰带上，走哪儿都带着。

“穆百里，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怎样？”她试探着问。

他一笑，“穷尽一生，遍寻天下。你若忍心，我便敢。只是最好别让我抓到，否则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

“你会杀了我吗？”她笑得酸涩。

他想了想，“同葬一处，可好？”

她点点头，“穆百里，我真的想跟你在一起，真的好想不顾一切。”

听得这话，他倒是极为满意，声色暗哑的道一句，“乖。”

后来的后来，他对着她歇斯底里的喊了一句：赵无忧，是你先动的我，你可还记得？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梨园内，小桑榆歪着脑袋瞧着眼前的素兮和温故，“你们都不打算告诉我吗？那个进去的还没出来，他们两个”

“桑榆，你还小。”素兮抿唇，“有些东西，终究不是你该明白。你眼前看到的，未必是真，而你听到的也未必是假，这”她也不知该如何跟孩子说。

小桑榆想了想，“大哥哥喜欢那个大人？还是那个大人喜欢大哥哥呢？早前在平临城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大哥哥看他的眼神，是不一样的。”

温故凝眉，“如何不一样？”

听得这话，小桑榆开始仔细回忆，“满心欢喜，光明磊落。”

素兮噗嗤笑出声来，“这两个词是你刚学的吧？怎么都凑不到一处，你非得说是公子的眼神。”不过说得也是八九不离十，“桑榆，有些东西放在心里知道就好，没必要说出来。有时候你若是一不小心，很可能会害了你大哥哥，明白吗？”

“所以那位大人急急忙忙的进去，是去救大哥哥？”小桑榆一本正经的盯着他们。

素兮颔首，“对，只有他才能救你大哥哥的命。”

“那我明白了。”她单手托腮，微微嘟嘴，“为什么大哥哥的父亲要这么凶，反倒是平时看起来很凶的那位大人，却是个好人呢？”

温故苦笑，“人与人之间若都是一样的，那这世上就没有杀戮了？当初的平临城，也不至于被瘟疫荼毒。孩子，看人不能看表面，得用心去看。”

小桑榆点点头，“反正谁对大哥哥好，我就对谁好。谁欺负大哥哥，谁就是我的敌人。”

素兮摸着孩子的小脑袋，意味深长道，“好好跟公子学，学着点皮毛就够你受用不尽了。”

“是！”小桑榆抬头望着听风楼，耳畔是风吹树梢，梨树叶子沙沙作响之音。

穆百里离开的时候，与外头的温故打了个照面，温故瞧了一眼面色微白的穆百里，随手将一个瓷瓶递给他，然后一脸冷凝，“这东西能让你快速恢复内力。”

冷哼两声，穆百里并没有搭理。

“你别以为你是皇族，我便必须讨好你尊崇你，若不是看在你还有救人价值的份上，我这些大补元气之物岂能白白给你。”温故随手丢出去。

穆百里伸手便捏在了掌心，眸色素冷。

“你若觉得有毒，大可丢了便是。只不过下一次，我不知道你还有没有足够的内力，给她灌输内力为她续命断药。”温故推门而入。

胸口微疼，体内的真气有些紊乱。

一如温故所言，穆百里的内力有限，这三天两头的得为她输送内力，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五指微微蜷握，他眯起危险的眸子盯着微敞的房门。

温故还真是费心？

这般费心，到底是别有居心，还是真心实意，还真是让人费猜疑。

轻咳一声，穆百里纵身一跃离开了尚书府。

温故与素兮、小桑榆进来的时候。赵无忧已经坐在了床榻上，衣衫完整，发冠端正。他每次离开之前，除非她睡着，否则一定会为她梳理更衣妥当才会离开，绝不叫人白白见了她的身子。

自己的女人，还得靠自己守护好了，才算男儿大丈夫。

“他走了？”赵无忧敛眸轻咳。

素兮如释重负，“公子终于没事了，可把咱们吓坏了。”语罢，疾步上前，“公子现下觉得如何？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不舒服？

她一想起方才发生的那些事，当即有些面上发-燥，咽了一口口水道，“没什么，我现在觉得好多了。当时事发突然，我自己也没能反应过来，是故”

“以后卑职就守在公子床前，哪儿都不去。”素兮心有余悸。

小桑榆上前，“大哥哥？”

“你怎么也来了？”赵无忧轻咳着。

小桑榆快速上前为赵无忧也好被角，“大哥哥病得很厉害，桑榆也不想离开大哥哥半步，也想守在大哥哥的身边照顾大哥哥。”

“如果不是桑榆，也许还没人发现你已经晕厥在地。”温故轻叹，“好在桑榆一大早来敲门，发现你屋子里没有动静，这才让素兮撞了门。你不知道，在你晕厥之后，你爹来了。”

眉睫陡然扬起，赵无忧面色陡沉，“你说什么？我爹来了？”她最担心的，莫过于被爹发现。她在解药、在解寒毒。

“但是被我打发走了。”小桑榆笑吟吟的望着赵无忧。

听得这话，赵无忧狐疑的望着小桑榆，“怎么回事？”

于是乎，小桑榆便将自己的话，一字不漏的都告诉了赵无忧，却见赵无忧的面色越来越难看。说到最后，孩子都不敢再开口了，只是有些畏惧的盯着眼前默不作声的赵无忧。

谁也不知道赵无忧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脸色这么难看？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阖眼靠在软垫上。

“公子，怎么了？”素兮不解，“桑榆把相爷都给应付过去了，有什么不好吗？至少这样，相爷不知道公子在戒药，如此一来咱们还有机会。”

“我爹受到了威胁。”赵无忧掀开眼皮，眸色冷戾，“桑榆。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月牙阁，进出都必须有人陪着。温大夫，麻烦你这段时日多带着桑榆，不要离开她半步。”

眸中骇然，温故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丞相会对桑榆下手？”

“我爹有一枚棋子就够了，若是这枚棋子还衍生出赝品，你觉得他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吗？桑榆现在还小，所做的事情也不过是孩童本性，有的只是小聪明和初生牛犊不怕虎。但在我爹的眼里，她将来可能会成为我的帮手，他的威胁。”赵无忧轻叹一声，伸手握住桑榆的手。

“桑榆，我说过不许你搀和我的事情，你怎么不听劝告？你可知道这么一来。我爹不会放过你。敢顶撞他，在他跟前耍小聪明的，都没有好下场。除非你有足够能力与他抗衡，否则他会先下手为强。桑榆，你太冒险了。”

听得这话，谁都不敢吭声，素兮下意识的靠近桑榆，伸手轻轻摁在了桑榆的肩头。

可是孩子不在意啊，小桑榆笑嘻嘻的望着赵无忧，“可是大哥哥安全了，不是吗？”

赵无忧鼻子一酸，有些不忍去看眼前年幼的孩子。

素兮笑得冷厉，“连孩子都知道心疼公子，那当爹的却在打着这样的心思。利用利用还是利用，除了利用便是杀戮。这样的爹，有还不如没有，没有反倒落得一身清净，也不必染上这一身的痼疾难去。”

“这世上的爹，也不全是一样的。”赵无忧眸中氤氲，“好在我还有娘，我得好好的活下去。如果没有我，娘会死的。”

素兮只觉得喉间生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温故一言不发。

“大哥哥还有我。”小桑榆握紧了赵无忧的手，“就算他们要杀了我，我也不怕。桑榆这条命是大哥哥给的，为了大哥哥，我不怕再死一次。”

“如果还得再死一次，我何苦要救你？”赵无忧轻叹，“罢了，不说这些。我爹的那些心思，你们都不会明白。他工于心计。是故在他的眼里，所有人都是别有居心的，一言一行都自成阴谋诡计。”

“不累吗？”素兮冷笑。

赵无忧想着，怎么能不累呢？至少她觉得很累。工于心计，每天都在想我要害谁，然后每天在防备，谁要害我？于是乎恶性循环，周而复始，心思越来越复杂，最后连最简单的情感都被轻易的漠视。

如果不是遇见了穆百里，赵无忧想着她以后的人生，也会在漠视中度过。而最终导致的结果便是孤独一生，孑然终老。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爱人也没有孩子。

如今赵无忧想着孤独终老四个字，就觉得害怕，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走到死亡的尽头。

“接下来该怎么办？”温故望着小桑榆，“相爷还没有起疑，咱们是不是也该有个对策，若若”他不敢说若还有下次这样的话，生怕真的一语成箴。

赵无忧揉着眉心，“容我好好想想。”

音落，四下一片寂静。

是该好好想一想，捋一捋接下来该怎么做，才能万无一失。瞧一眼这张灯结彩，满是大红喜字的窗户，赵无忧想着，先得从沐瑶那里下手。

“齐攸王府那头，有什么动静？”赵无忧突然问。

“郡主被禁足。”素兮知道赵无忧要问，是故早早的探明。

赵无忧点点头，“无极宫替萧容处置了姚迟，而偏偏这一夜沐瑶离开了齐攸王府。这萧容怎么一点怀疑都没有？你确定只是禁足？”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说是郡主发了脾气，王爷这才动了气。”素兮回禀。

闻言，赵无忧一笑，“她倒是有几分机警。”俄而眯起危险的眸子，“萧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为何一定要凤阳郡主联姻呢？若真的是萧容杀了沐国公，那他现在如此对待凤阳郡主，岂非养虎为患？这般简单的道理，萧容不会不清楚。

还是说，这背后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难不成是这凤阳郡主并没有说实话，还有什么沐国公府的秘密，是不能与外人说的？比如说当年沐家小姐的未婚生子！明明是奇耻大辱，为何沐家反倒是坦然面对了？

这在豪门大族而言，是极不正常的，除非有某种内在的约定？

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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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赵嵩的秘密 为钻石过6800加更

赵无忧猜不透父亲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而赵嵩也发现赵无忧似乎越来越脱离自己的掌控。有些东西好像在渐渐的变了模样，变得让人心焦，让人无所适从。

安静的湖心小筑，赵嵩瞧一眼被风撩动的帷幔，眸色微沉的紧握手中杯盏。从尚书府出来，他便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如今风吹得脑子倒是清醒了几分，他好像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太草木皆兵了。那不过是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难不成还真的能当第二个赵无忧吗？赵无忧是他一手教出来的，可他没想到的事，这世上还真的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存在。

赵无忧太聪明，她所有的聪明才智都落在了朝堂之上，开蒙得早，接触得早，是故赵嵩现在已经有些把控不住。

陈平上前，“相爷，王爷来了。”

音落，陈平退下。

齐攸王萧容不紧不慢的上前，面色温和的坐在了赵嵩跟前。胡青与陈平退到亭子外头，各自冷眼无温。像是盟友，又必须保持敌对的清醒。

赵嵩也不多言，只是提起茶壶给萧容倒上一杯茶，“王爷相邀，不知所为何事？”

“丞相大人好像并不愿意见到本王。”萧容瞧了一眼杯中水。笑得有些冷冽。

“那倒不是，只不过各自家中有喜事，得忙着操办，实在没心思在这里叙旧谈心。”赵嵩面色平淡。深沉的老狐狸总归得收敛了爪子，才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于是乎一个阴狠毒辣，一个冷漠无情，凑在一起就成了阴谋诡计。

萧容一笑，“既然是姻亲，也算是一家人，丞相大人何必如此见外。”

赵嵩依旧面无表情，端起杯盏浅酌，“外人自然是不知道我与王爷到底有什么如意算盘，还真以为咱们两个是联起手来了。可王爷想过，若是皇上觉得本相与王爷连成一气，又当如何？”

“皇上对丞相信任有加，丞相在担心什么？”萧容盯着眼前的赵嵩，可赵嵩是什么人呢？在朝廷里打滚了那么多年，纵然面对萧容，也是不温不火。不冷不热的，愣是教人瞧不出他到底心里怎么想的。

“本相倒不是担心自己，只不过是担心王爷。”赵嵩低头一笑，放下手中杯盏。眸色无温的望着眼前的萧容，“王爷才是皇家血脉，于皇上而言，本相是个外臣，无关威胁。”

萧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说到底兄弟手足虽好，跟皇帝也足够亲近。可对于皇位龙椅而言，越是亲近就越危险。毕竟有些东西。是存在人骨子里，就好比君王的多疑与猜忌。

自古无情帝王家，说的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比起丞相大人的欺君罔上，本王这个已经不算什么了。”萧容笑得凉薄。“丞相大人以为呢？”

握着杯盏的手，微微用力，赵嵩的脸上仍是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这跟赵无忧几乎是一个模样。萧容心想着，这父女两个还真是一脉传承。

“王爷有话就直说吧，不必再拐弯抹角的提醒本相。”赵嵩放下杯盏，“若没什么事，本相还有要事。就不作陪了。”

“盯紧你们家闺女，别让她再出来瞎搅合。”萧容冷戾。

“你在说什么？”赵嵩面色一紧。

萧容嗤笑，“说什么？丞相大人执掌朝政，只手可以遮天。怎么连自己的女儿在瞎捣鼓什么都不知道呢？尚书府有位大夫叫温故，丞相大人可知晓？”

“她身为礼部尚书，身子又不好，府中有大夫相随。有什么问题吗？”赵嵩冷笑，“齐攸王府，难道没有驻府的大夫？王爷是不是太小题大做，草木皆兵了？王爷若还想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大做文章，揪着尚书府不放，那本相就先告辞。”

“她在插手十八年前的提兰一事。”萧容音色低沉。

闻言，赵嵩眸光陡厉，“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难道还不够清楚吗？”萧容徐徐起身，轻叹一声缓步走到湖边站着，负手而立，“十八年前发生过什么事情，想必丞相大人也不会陌生吧！”

“你胡言乱语什么？”赵嵩依旧冷着脸，快速敛去眸中所有的情绪，“十八年前的事情，跟本相有何关系，当年出征的是王爷与沐国公府，跟我丞相府八竿子打不到一处。”

“是吗？”萧容回眸看他时，眸光如刃，“丞相大人就不想知道，自己当年被劫走的儿子，到底在哪吗？你假凤虚凰，用女儿充当儿子养着，不也是因为贪图那东西吗？”

赵嵩阖眼，深吸一口气。

仿佛有些话，戳中了内心深处最不能触碰的东西。假凤虚凰，女扮男装，这一桩桩一件件，若是连在一起，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儿子，女儿？

忽然想起来，这本来是一件何其悲凉的事情。可后来呢？后来成了一个笑话，一个让天下人都会为之笑掉大牙的笑话。

让儿子流落在外，让女儿登堂入朝，冒天下之大不韪，滑天下之大稽。

赵嵩深吸一口气，“这是本相的家务事，跟王爷好像没有半点关系。当年的事情，本相不愿重提。想来这对王爷也没什么好处。知道太多，想得太多，难免是要出乱子的。时隔十八年，有些东西早就该湮没在过往中。永远尘封。”

萧容别有深意的笑着，“可以这样吗？又或者，本王可以让丞相大人的儿子，亲自回来找丞相大人叙叙旧。若是丞相大人不介意。你们父子两个，可以谈一谈当年有关于丞相大人封锁消息的经过，还有你不得已的苦衷。”

“本王倒是很有兴趣，丞相大人当初为何不要自己的儿子呢？这么多年，听说丞相大人可是连半点寻找的心思都没有，就这么放任自己的儿子流落在外，似乎太过冷漠无情吧？”

“王爷说够没有？当年的事情已经过去，本相的儿子已经死了。王爷三番四次的提及，就不怕本相翻脸吗？”赵嵩仍是不为所动，可袖中的五指却在微微颤抖着。有些记忆太血腥，有些抉择太无情，以至于多年后重新面对，再冷漠的人也会为之颤抖和害怕。

每个人心里都有属于自己的阴暗面，还有不能触碰的底线。

赵嵩，亦如是。

那个十八年前，火光冲天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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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你跟简衍的情分

回过神来，赵嵩的脸色更加沉冷几分，然则此刻他还是那一副沉稳姿态。他是当朝丞相，除了在赵无忧面前偶尔会失控暴躁，其他时候永远都得保持这样的无动于衷。

若是谁都能揣摩出他的心思，那他这个百官之首的位置也该退位让贤了。

“王爷到底想说什么，有话不妨直说。”赵嵩坐回亭子里，“既然是合作那就得有合作的姿态，王爷能否别在揪着十多年前的事情不放。无忧那里，我会让她停手，不许在搀和当年的事情，王爷大可放心。”

“丞相大人觉得这样，此事就能了结吗？”萧容长长吐出一口气，安然坐了回去。

赵嵩抬眸看他，“那依王爷的意思，王爷想怎么做？杀了我女儿？王爷，人不可贪得无厌，有些东西毕竟得摆在明面上的。本相虽然被你拿捏着把柄，可你若是欺人太甚，终究也只能鱼死网破，咱们谁都落不的好。王爷以为呢？”

“丞相大人言重。”萧容笑了笑，“本王并不是鱼死网破的意思，只不过既然丞相大人开了口，那本王也该卖你一个面子。十八年前的提兰一战，对朝廷对皇上来说，都是不能提及的话题。尚书大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插手这件事，恐怕到时候皇上那儿也得怪罪。”

听得这话，赵嵩嗤笑，“皇上？王爷可曾想过，有罪还是赦免都在皇上一句话，本相也不是没有想过。若皇上得知本相与无忧欺君，会有怎样的抉择。无忧只是身子不好，可生得还是不错，人又聪明伶俐。皇上食色，王爷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

萧容眯起危险的眸子，没有吭声。

“实在不行，只好蛊惑君心，送她诈死入宫。如果王爷是想看到这一幕，那本相万般无奈之下，也会成全王爷的美意。”赵嵩冷笑两声，“虽然入不得朝堂，可是能入后宫也是极好的。以无忧的聪明才智，想来王爷也会相信，她的能力足以母仪天下。”

“只不过可惜了王爷的棋子，可惜了凤阳郡主。年纪轻轻的就得当个寡妇，为我赵家守活寡一辈子。”

音落，赵嵩起身拱手，“本相还有公务在身，就不陪王爷在这里闲聊了。至于王爷所说的本相的儿子，那纯属子虚乌有，只要本相不松口，他便有冒充朝廷官宦之子的嫌疑。若一不小心供出王爷，对王爷而言会变得格外棘手。告辞！”

终究是赵嵩棋高一着，他能从一介文官，一步步走到今时今日的地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的。他有他的退路，凡事总是留了一线，是故就算有把柄捏在萧容手中，依旧进退有度，未受萧容影响。

离开湖心小筑，赵嵩的脸色算是彻底的黯了下来。

简直混账透顶，萧容竟然知道那么多的事情，还敢让人盯着尚书府，打量着是要无时无刻拿捏着赵无忧威胁丞相府。

“相爷？”陈平上前。

赵嵩顿住脚步，“马上让人去查一下，最近这段时间，是否有不明身份之人进入尚书府。本相要知道确切的消息，尤其是有个一个叫温故的。”

“是！”陈平颔首，“卑职马上让人去查。”

赵嵩长长吐出一口气，疾步上了马车。

温故？

大夫？

如今的尚书府里头，有了越来越多的秘密，这就意味着赵无忧已经逐步建立了属于她自己的势力，若是羽翼渐丰，这小鹰终究是要变成老鹰，翱翔天际的。

思及此处，赵嵩眯起了危险的眸子。

羽翼渐丰，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利与弊到底孰重？费尽心机，若是养了一只狼，到时候反咬自己一口，那可就是要命的事。

事实上头疼的也不止赵嵩一人，齐攸王萧容也觉得很蛋疼。跟赵嵩过招，又不能把赵嵩逼得太紧，免得到时候适得其反。他知道赵嵩的软肋在哪，可他也知道就凭这些的确不可能让赵嵩，完完全全的听从自己摆布，这是不现实的。

如今的局面，只能算是互利互助的状态。

“王爷？”胡青犹豫了一下，“王爷告诉丞相有关于赵大人调查提兰国一事，岂非会让他们对咱们更加提防？以后咱们若想得知消息，恐怕会更难。这尚书府越来越小心，对咱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

“那件事对赵嵩也有影响，如果赵无忧继续调查下去，一旦查到赵嵩自己的头上。这父女二人的关系会越来越紧张。只要他们父女心存间隙，那本王的目的就算是达到了。”萧容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是赵嵩一手教出来的，这二人谁都不好对付。”

“既然都不好对付，都是厉害角色，那本王就拿他自己的矛刺他自己的盾。本王隔岸观火，反倒落了个大获全胜，有什么不好？”

胡青点点头，“就怕他们父女两太聪明，到时候不会按照王爷所想而来。”

“越是聪明的人，越见不得别人比自己聪明。”萧容若有所思，抿一口微凉的杯中水，然后一脸嫌恶的将杯盏拂落在地，“本王倒要看看，赵无忧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女子，能掀起多大的浪。竟然敢插手提兰一事。简直是自寻死路。”

胡青轻叹一声，“只希望姚迟临死前不曾说过什么，否则”

“若是姚迟真当说了什么，赵无忧会没有动静？”萧容倒是放心得很，“按照赵无忧的心思，岂会坐以待毙。”

“是！”胡青颔首，“只是王爷，那郡主真的要嫁给赵大人吗？”

“自然是要嫁过去的，这是圣旨，而且”萧容眯起危险的眸子，“凤阳郡主毕竟是沐国公府出来的，姚迟既然还活着，难免接触过沐国公府的人，本王得确保万无一失才好。若是这沐瑶知道了什么，那这事情可就不那么简单了。”

“嫁到尚书府，也正好让本王看看这凤阳郡主与沐家，是否知道当年的事情。若是心存恨意，跟赵无忧联手欺骗本王，本王也好早做准备。免得到时候教一个小丫头片子给耍了，呵，那才是真的活该。”

胡青敛眸，“王爷所言极是。”

只要沐瑶嫁过去，能安然无恙的与赵无忧相处，便可知晓这沐瑶此前必定是在装傻充愣。不管是谁，敢跟他耍花样，自然是不可轻纵的。

“提兰一事得盯着点，不能再让赵无忧搀和进来了，赵无忧太聪明，长此下去必定是要出事的。”萧容轻叹一声往外走，“若不是她生在赵家，本王对她还真的有点感兴趣。若是能为本王所用，必定是如虎添翼，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

“王爷也不必可惜，跟王爷作对的，都得死！”胡青俯首。

萧容不语，只是脑子里忽然想起了赵无忧蹙眉的情景。那一幕，至今还让他心中难以释然。让他想起某个人，想起了被刻意遗忘了很久，却始终占据在午夜梦回之中，那浑身鲜血淋漓的女子。

罢了，不去想了！却是一声长叹，也不知到底有什么东西，突然硌得心口上生生的疼。好似有什么东西，连皮带肉的撕扯剥离。

第二天下了朝，赵嵩又来了尚书府。

赵无忧正从月牙阁出来，听得这消息微微顿住脚步，眸色微沉的站在原地。

“公子，相爷这次来也不知要做什么。”素兮下意识瞧了小桑榆一眼。

桑榆倒是什么的都不怕，“大哥哥不必担心我，我不怕。”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想了想，牵起桑榆的手就往外走，“那你便与我一道去，毕竟大哥哥不能护着你一辈子，人生是你自己的。”

“公子？”素兮担虑。

“我爹是不可能为了桑榆过来一趟，毕竟桑榆只是个孩子，他还没必要兴师动众的特意来一趟。”赵无忧冷着脸往外走，“我担心的是，我爹无事不登三宝殿。”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素兮不解。

“朝廷上的事情，我爹现在已经全盘接手，犯不着我来搀和。”赵无忧眸色微沉，“你想想看，如今还有什么事情是最近发生，而且最让我爹不安。非得亲自跑一趟的？昨儿来了一回，按照他的惯例，这段时间都不会再过来，可偏偏这一次……”

素兮心头一窒，“公子是说，姚迟的事情让相爷知道了？若是如此，又该如何是好？”

“无极宫能替齐攸王杀了姚迟，那齐攸王自然也会让我爹阻止我继续查下去，毕竟我如今的身份，让齐攸王很为难。”赵无忧低头苦笑，“只要我爹提及这事，就可以证明我爹跟齐攸王，已经是沆瀣一气，彻底联手了。”

“联手对付东厂，联手夺权？”素兮低语。

赵无忧不吭声，领着桑榆走进了正厅。桑榆跟着赵无忧。随她一道朝着赵嵩行了礼。

赵嵩放下手中杯盏，瞧了一眼桑榆，然后才将视线冰冰凉凉的落在赵无忧身上，面无表情的道了一句，“闲杂人等，全部退下。”

“忘记跟爹介绍，这是桑榆，赵桑榆，是我从平临城带回来的孩子。她这条胳膊也是因为我，算起来我欠她一条命。”赵无忧言简意赅，“爹，无忧没有兄弟姐妹，从小到大我总觉得孤独。如今我已经认下了这个妹妹，以后便由我来照顾桑榆，还望爹成全。”

“都已经随你姓，为父还能说什么？”赵嵩冷厉。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多谢爹，这里都不是外人，爹有什么话就说吧！”

赵嵩瞧了一眼赵无忧倔强的面色，自然知道赵无忧这是什么意思。对于桑榆这件事，他不想置喙，毕竟赵无忧也不是三岁的孩子，身为礼部尚书，她有能力也有资格去打理她自己的尚书府。多个孩子对赵无忧而言，其实没什么大的影响，反而多了一条软肋。

眸色微沉，赵嵩倒是没有直接从无极宫与姚迟的事情说起，反而说起了另外一件事。

“为父今日前来，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赵嵩似有些惋惜，脸上的冷色渐渐褪去，若有所思的凝着女儿苍白的面庞，“今日皇上给了简家一个恩典。”

眉睫陡然扬起。赵无忧骤然盯着赵嵩的容脸，却没有说话，只是心里头骇然漏跳了一拍。自从上次把简衍送了回去，她便不再轻易关注简衍的事情。只是着人在简家外头盯着，免得简衍再出乱子。

可现在突然从父亲口中得知简衍有事，赵无忧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青梅竹马，相知相伴了那么多年，你若说绝情狠心到不闻不问，甚至于两厢厮杀的地步，赵无忧觉得自己暂时还做不到。或许有一天她真的可以狠下心来，但绝不是今时今日。

见赵无忧没开口，赵嵩继续道，“皇上有旨，让十五公主下嫁简衍，与你同日成亲。”

音落，赵嵩终于在赵无忧的脸上找到了一丝情绪波动。

赵无忧面色微恙。但神色还算镇定。赵嵩不是不知道，她跟简衍的情分有多深。从小她身子不好，身边也没有人敢跟她当朋友，是故除了简衍，她从来都只是单身一人。

在赵无忧十多年的人生里，绝大部分的孤独都来自于赵嵩，他不许任何人轻易靠近她，免得教人发现了她的女儿身，也免得她被人挑唆，生出二心来。

到了后来，赵无忧逐渐习惯了孤独，变得独来独往。

孤独能让人的脑子变得格外清新，却在感情来临之后，让灵魂脆弱得不堪一击。

“十五公主与简衍的年纪相仿，皇上有此恩典，是简衍的福分，也是简家的造化。”赵无忧面不改色，淡淡然低语。

“你能这么想自然是极好的。”赵嵩轻叹，“为父知道你跟简衍的情分，可终究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你生来就是赵家所有的希望，为父说过，有朝一日你是要接为父的位置，让赵家继续荣耀下去的。无忧，别怪父亲心狠，赵家的将来是容不得丝毫差错的。”

赵无忧俯身行礼，“无忧知道父亲的苦衷，不敢肆意妄为。简衍之事，无忧也觉得极好。所谓情分，也不过是兄弟之义，手足之情，这么多年的青梅竹马，终于看到他娶妻生子。无忧替简衍觉得高兴。”

“唉，倒是可惜了你。”赵嵩抿一口茶，“若他有半点功名，但凡能入得朝堂为官，都不至于”

“爹！”赵无忧打断了赵嵩的话，“此事我业已知晓，不知爹还有什么吩咐吗？若无吩咐，无忧该好好准备给简衍送的礼。多年的情义，得好好的斟酌。”

赵嵩点点头，“为父今日来，只是为了这件事，别无其他。既然你想得开，那我就放心了，也免得教为父为你担虑。无忧，你已经长大了，我也老了。”

说到最后的时候。赵嵩眸中灰暗了一下，面上透着一股倦怠之色。鬓间微白，好像是真的老了。

赵无忧眸光微凝，低低的喊了一声，“爹？”

赵嵩摆摆手起身，款步走到了赵无忧跟前，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管你做什么事，都得注意自己的分寸。无极宫也好，齐攸王府也罢，爹都希望你能拿捏住分寸，别到时候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爹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不希望看到你出事。”

“爹的意思是”赵无忧明知故问。

“为父的意思是，做事当小心谨慎，别叫人拿捏了把柄，最后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最后还得爹给你收拾。我护得住你一时，护不住你一时，有些东西不是你该接手的，最后离得远点。”赵嵩意味深长。

赵无忧心知肚明，“无忧记住了。”

“希望你是真的记住了。”赵嵩轻叹，“别到时候，还得有人来通知为父去救你。无忧，爹不想看到那一天，懂吗？”

赵无忧点点头，“无忧懂了。”

“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别拿鸡蛋碰石头，你虽然是礼部尚书，可你爹是当朝丞相，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出事，覆巢之下无完卵。”赵嵩谆谆教导，“你当明白为父这一番苦心，记着不该你管的就少插手，否则来日谁也救不了你。”

“是！”赵无忧毕恭毕敬的俯身作揖。

“为父还有公务在身，便不久留了。”赵嵩抬步就往外走。

身后，赵无忧躬身作揖，“恭送父亲。”

蓦地，赵嵩突然回头盯着赵无忧，“听说府中有一位大夫叫温故？”

赵无忧当即蹙眉，担虑的望着赵嵩，“爹是哪里不舒服？”随即道，“素兮，去把温大夫请来。”

“不必！”赵嵩摆手，“为父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赵无忧面露担心，“爹真的没事吗？这温大夫是早前的乡下土郎中，当初歪打正着，在我去平临城的路上救过我一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反正他是孑然一身，我便干脆将他接到京城来，虽说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有时候他那些土方子对于头疼脑热的还是挺管用。”

赵嵩道，“土方子虽好，但也不能盲目相信，这些东西毕竟是乡野草民用的。你身为礼部尚书，身份何其尊贵，不可轻易犯险试药。”

“无忧谨记。”赵无忧再度行礼，微微抬了眼皮，目送赵嵩离去。

直到赵嵩上了马车离开，素兮才迅速转回，疾步走进正厅，“公子，相爷走了。”

赵无忧点点头，沉默不语。

“大哥哥，赵伯伯是什么意思？”桑榆不懂。

赵无忧轻叹着将桑榆揽入怀中，轻轻的抱紧了孩子，“你安全了，爹放过你了。剩下的都是我的事，你还小，不必多问。”

桑榆抿唇，“大哥哥会有危险吗？”

“你听出什么了？”赵无忧笑得微凉。

桑榆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大哥哥听出了什么，反正桑榆觉得大哥哥不太高兴，而且赵伯伯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是冷的，桑榆看着就觉得心里发慌。”

赵无忧轻抚孩子的小脑袋瓜子，“桑榆真聪明，以后不要轻易去看我爹的眼睛，知道吗？”

“为什么？”桑榆不明白。

赵无忧笑得微凉，“因为我爹的眼睛会杀人。”

桑榆的笑当即凝在嘴边，有些惊惧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那大哥哥，会不会觉得害怕呢？”

“大哥哥已经习惯，但是大哥哥不希望小桑榆去习惯那样的眼神，不希望小桑榆变成像大哥哥这样的人，你懂吗？”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孩子就该无忧无虑的长大，此前你颠沛流离，无所归依。此后，大哥哥希望你当个聪慧的女子，有能力保护自己，也有能力维持赤子之心，莫忘初衷。”

孩子用极为干净的眼神，盯着眼前的赵无忧。有些话她还不是很懂，可她能记下来，刻在心里。等到她长大了就会逐渐明白赵无忧的苦心。

“公子？”素兮蹙眉，“相爷他没有说起提兰一事，这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是没提，但却给了我一个警告。”赵无忧起身，负手而立，眉目森冷，“他在警告我，若我轻举妄动，丞相府不会管我的死活。提兰一事，果然另有蹊跷，这齐攸王已经连我爹都打过招呼了，可想而知他是多么担心，此事的败露。”

素兮点点头，“这么说来，应该是齐攸王跟丞相打过招呼。所以丞相才会来咱们尚书府，警告公子一番，但父女之间又不能把话说得太绝了，是故只能暗地里给点警告。”

“不能太绝？”赵无忧轻叹一声，好似千斤巨石压在心头，只觉得整个人都好累。坐在那里，赵无忧面色发白，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脊背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素兮疾步上前，“公子？”

“我没事！”赵无忧无力的靠在椅子上，“我爹提起了温故，好在温故的确是乡野出身，就算我爹去调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乡野草民，没那么大的威胁，否则教我爹知道温故医术高明，恐怕温故也得死。”

素兮敛眸，“就如同当初的薛御医一样？”

赵无忧点点头，面色苍白的揉着眉心，“没错。”

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觉得心头悲凉。父女之间，尚且只有利用，这人世间的情意，何其凉薄无温。曾经最宝贵的亲情，也在这权与势之间，被挥散得荡然无存。

素兮搀着赵无忧起身，徐徐往外走去。

今儿的天气正好，阳光普照，到处都是暖洋洋的，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暖和吧！

赵无忧站在阳光底下，只觉得眼前的东西都在晃动，一阵风吹过，身子忍不住哆嗦。她的脸色已经到了苍白的极限，无奈的坐在栏杆处，赵无忧靠在了廊柱处歇着，“素兮。我走不动了。”

素兮骇然，“公子？”

桑榆撒丫子就跑，“我去找温伯伯。”

瞧着桑榆那飞奔的背影，赵无忧笑得酸楚，“连桑榆都知道我是个药罐子，可想而知，我这副身子骨有多不中用。要保护的人那么多，可我”

“公子？”素兮深吸一口气，“公子已经做得很好，如果不是你，桑榆会死，温故也会有危险。如今公子保全了所有人，已经尽力了。”

“人人都说我是小丞相，是奸臣之子。可是素兮，这奸臣也不好当，当得好了那就是祸国殃民，当得不好就得身首异处。”她轻叹，总算缓过劲儿来，“人总要努力的活下去，不管身处何境，不管遇见什么样的艰难险阻。”

素兮一笑，“卑职最钦佩的，就是公子的这份心思。不管什么时候，都保持着活下去的勇气。当年若不是你，也许我已经死了。”

“有人说过，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件不是闲事。”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除了生死，没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这一场劫数，我一定可以抗到底。”

她的声音愈发孱弱，身子有些摇摇欲坠。素兮当即起身坐在她身边，让赵无忧能靠在自己的身上。能稍稍舒服一些。

“公子？”素兮低低的轻唤。

见赵无忧没有再说话，素兮当下急了，快速将赵无忧打横抱起，疾步朝着听风楼奔去。到了听风楼的正大门外，温故也赶到了，身后的小桑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惊惧的望着躺在素兮怀里的赵无忧。

“大哥哥？”小桑榆吓着了。

“我没事！”赵无忧掀开眼皮，无力的瞥了一眼众人，“素兮，把我放在梨园里吧，我不想刚进屋子。黑漆漆的屋子，就跟大牢一样可怕。”

素兮点点头，按照赵无忧平素的习惯，将软榻放在了梨树下。

赵无忧安然躺在软榻上，听得风过梨树梢的沙沙声，觉得很是心安。温故为她探脉。素兮小心翼翼的为她掖好被角，每个人脸上的神色都是凝重的，尤其见着赵无忧额头的薄汗，便可知她必定不好受。

体内的乌香和寒冰在交替纠缠着，薄被底下的五指已经死死的掐进掌心里，可那张素白的脸上却不见极是痛苦之色。她依旧保持了温润浅笑，虽然笑得有些勉强，可她还是那一副不温不火的温和姿态，“我没什么事，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温故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指关节泛着瘆人的青白。

“你们若是觉得害怕，就在旁边陪我说说话，我不想失去理智，我必须保持最后的清醒。”她不想变成那些令人厌恶而恐怖的模样，她不是不知道，戒药的后果会有多疯狂。

体内如万蚁啃噬。骨头里都在叫嚣着渴望。她是想要吃药的，身子和心都在喊着，可脑子里却有人在低低的鼓励着，让她坚持下去，熬下去。

她觉得自己很庆幸，庆幸这个年代的提纯技术并不好，浓缩技术也不够先进，只要自己有足够的忍耐，这罂-粟是可以戒掉的。她唯一需要的就是坚持，还有时间。

“公子，你若是实在受不住你就睡吧！”素兮焦灼，快速取了帕子替赵无忧拭汗。

“素、素兮，若、若是我扛不住，你们就把我绑起来。”赵无忧呼吸急促，瞳仁微微溃散，似乎进入了迷离状态，“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我吃药，这是、是我下的死命令！听懂了吗？”

素兮哽咽，狠狠点头，“听懂了。”

赵无忧只觉得自己快喘不上气来了，开始撕扯着自己的衣襟，好像快要渴死的鱼，在拼命的透气。她极力的保持自己最后的一丝理智，素兮在一旁死死摁住赵无忧的手。

“公子，你一定要忍住，忍住就可以了！”素兮的手也在颤抖。

温故以金针银针封脉，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他尽可能的减轻她的痛苦。事到如今，什么法子都没了，只能看赵无忧的意志力有多强大。

当然还有一个更关键的问题，那就是赵无忧的身子。如果赵无忧的身子先垮，那这场戒药之举将会失去所有意义。

素兮不断的跟赵无忧说话。温故则极力的维持赵无忧的体力极限，尽最大努力让她熬下去。这过程自然是极为煎熬的，赵无忧一度晕厥，好在温故都极力的将她救醒。

醒来之后，赵无忧才算稍稍清醒一些，也算是熬过了一次。

“如何？”素兮面色泛白，温故面色发青，小桑榆身子微颤。

赵无忧却是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眼皮子掀了一下，又无力的合上。此时此刻，脑子里是空的，什么都是一片空白。

温故不是没想过，用麻沸散来缓解她的痛苦。可麻沸散用多了会对身体有副作用，她的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再惹出乱子，便越发不好收拾。

“大哥哥，你不会有事的。”小桑榆抹着眼泪。

赵无忧艰难的挽唇，终究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实在是精疲力竭了。

温故探了脉，赵无忧还算稳妥，众人便守着她，让她能好好的歇一歇，合上眼睛睡一觉。这样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这样的痛楚估摸着还得受一阵子，毕竟她这药实在是吃了太多，本该毒入骨髓。

若不是有蝴蝶蛊，估摸着……

一声叹，温故极是心疼的望着昏昏沉沉睡去的赵无忧，起身时便将眼角的泪，悄无声息的拭去。

模模糊糊中，赵无忧想起了父亲临走前说的那句话：简衍要成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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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你师父是谁？ 为钻石过7000加更

是的，简衍要成亲了，这件事还是穆百里促成的。

毕竟总有个人盯着自己的怀中物，枕边人，这样的感觉真当不好受。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何况还是个青梅竹马的偷心贼，怎么想着都不舒坦。他穆百里又不是开善堂的，心眼自然只有针鼻儿那么大。

“爷？”陆国安上前行礼。

穆百里站在院子里，瞧一眼极好的天色，阳光暖暖的，心也是暖暖的。可脑子里却有个不安分的女人，不断的在走来走去，让人深感无奈。

陆国安继续道，“若是赵大人知道，简公子成亲这事儿是爷授意的，不知道会不会怪爷？”

“她怪不到本座头上，这是圣旨赐婚。”穆百里想了想，他们这三个是怎么回事呢？怎么皇帝一转眼就从天下之主变成了天底下最大的媒婆呢？

千岁府赐婚，尚书府赐婚，简衍赐婚。

果然，皇帝赐婚也会上瘾吧，下一次也不知该轮到谁了。

千岁府里的风光真好，只是可惜不能与心爱之人共赏。她与他就像是妖与孽，只能昼伏夜出，不可大白于天下，为世所不容。

陆国安点点头，“只不过怕是瞒不了赵大人，赵大人聪慧，只要侧耳听一听，便会知道是爷的意思。好在赵大人心里头是有千岁爷的，是故知道也无妨。”

穆百里回头看了陆国安一眼，“本座才发现，你陆国安什么时候这么巧舌如簧？”这话说得真是顺口，也极为顺耳。

她心里有他。他自然是高兴的，尤其是离开前她说的那一句：真想不顾一切与你在一起。

赵无忧是什么人，穆百里还能不清楚吗？能说出这样的话，且动了心思的，自然是认真的。她认真了，自然也会竭尽全力。她有多大的本事。他的确无法估计，至少这个对手变成了枕边人，对他而言是天大的幸运。

他庆幸她是个女儿身，更庆幸他们不再做势均力敌的对手。

穆百里负手而立，陆国安在旁笑了笑，“千岁爷谬赞，卑职只是旁观者清罢了！”

“可惜，这条路并不好走。”穆百里眯起了危险的眸子，“荒澜国蠢蠢欲动，朝廷上还在为让人领军出兵而犹豫不决，争论不休，这局面很可能会影响到将来的兵权分布。”

陆国安蹙眉，“爷的意思是，想要”转而道，“可是爷，你不曾领过兵，是故就算想上前线也得顾及自身的周全。不懂领兵而上战场，会很危险。”

“本座自然清楚其中利弊，只不过……”他有些犹豫，“找个机会，让温故出来一趟。”

陆国安为难，“扎木托如今还保持着对东厂的警惕和排斥，怕是不会愿意出来。”

“你就说事关蝴蝶蛊和寒冰，他会出来的。”穆百里眸色微沉。

“卑职明白。马上安排。”陆国安俯首，只不过他有些不明白，千岁爷怎么突然想起来要见扎木托？扎木托此刻就守在赵无忧的身边，让他出来见一面，所谓何故呢？

不过具体是为了什么，陆国安也不敢过问。毕竟这是穆百里自己的事情。主子有命，奴才从命便是，知道太多未必是件好事。

及至陆国安离开，沈言缓步而来，毕恭毕敬的冲着穆百里行了礼，“爷，夫人想要见你。”

“在地宫里待着，还不安生吗？”一提起雪兰，穆百里便觉得头疼。

沈言苦笑，“终归是幼年相识一场，约莫还是心有不甘的。大邺有句话叫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

“她是见了棺材也会落泪。”穆百里拂袖而去。“不见！”

“王少钧也开了口。”沈言道，“爷或许可以考虑一下，毕竟王少钧还有利用价值。他这些年一直在钻研炼蛊与解蛊之术，也许有些东西可以从他的身上去拿。扎木托虽然医术高明，可他离开北疆太久，有些东西怕是已经生疏。”

沈言这话也的确有道理。王少钧虽然医术不好，但是在无极宫的培植之下精通炼蛊，所以对于如何解去蝴蝶蛊的寒冰毒估计是有点办法的。

只要蝴蝶蛊能开化，赵无忧就不会戒药戒得那么痛苦。

深吸一口气，穆百里黑着一张脸去了地宫。

幽暗的地宫里，透着冰冷与潮湿，这样的地方让沈言想起了提兰的地道，想起了记忆里不敢回忆的黑暗。他止步守在石门外头，穆百里抬步而入。

雪兰从云安寺被带回来之后，一直就留在这里，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她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很讨厌这样的冷寂与孤独。

一个人被锁在冰冷的石室内。等待她的是被人逐渐遗忘。她不甘心，不愿意就这样死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不想跟王少钧死在一起。

尤其是看到王少钧每次眸光发亮的出现在自己面前，雪兰总有种杀人的冲动。她想着，这大概就是穆百里给她的，最大的惩罚。

日日夜夜都得面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可偏偏你又不能杀了他，只能由着他继续碍眼，继续让你抓狂暴躁。这种惩罚，比什么都残忍。

穆百里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蜷缩在墙角的雪兰。微暗里，苍白的面色没有半点光亮。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风华无限的花魁娘子，此刻的雪兰黯淡了所有光华。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雪兰笑得凄婉，“你可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我一直在各大青楼里徘徊吗？我害怕孤单害怕寂寞，可我又不喜欢热闹，我只喜欢你给的热闹。但是冉恒，你为何不要我呢？”

“我走了那么多的路，吃了那么多的苦，我只是想在你身边照顾你。难道我喜欢你，也是不可饶恕的罪吗？冉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情？我只是想为你做点事情，你为什么连这样的机会都不肯给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她似乎有些神志不清，整个人靠在墙角里，怀抱着双膝，有些精神恍惚，一直说个不停。

穆百里依旧站在那里，不管雪兰说了什么，他所能表现的除了淡漠便是疏离，总归没了最初的温热。他的心，不是雪兰能捂得热的，自然也不会为她尽展笑颜，生出骨子里的怜惜。

一声轻叹，穆百里往前走了两步，但是距离雪兰还是隔了一小段。

“你觉得自己没错，却不知这世上爱错人也是错。”穆百里幽幽然开口，“冉恒已死，为何你总是记不住？”

“你所谓的死亡，在我心里却始终活着，也将永远的活下去。”雪兰徐徐站起身来，眼睛里却显得有些平静，“如今你我是名义上的夫妻，即便我要死，这墓碑上也得冠上你的姓名，不是吗？”

穆百里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眼前的雪兰。

圣上赐婚，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堂堂正正的九千岁夫人。就算来日死了，墓碑上得冠上他穆百里的姓名，生生世世都将与他纠缠不清。

不过穆百里并不在乎这些，空有夫妻之名而无夫妻之实，与他跟赵无忧的关系是截然不同的。即便同处一室，却同床异梦，还不如两心相许、生死与共来得更真实更刻骨。

这大概就是人最渴望的东西，情感！

“你若想要的是这些，本座现在就可以为你立碑。”他掉头就走。

“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雪兰问，“我不想再留在这里，日日夜夜面对着不想喜欢的人纠缠。”

他回眸看她。“你既然知道这种感觉，就该遵守游戏的规则。”

雪兰哑然。

所以他面对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吗？不喜欢，讨厌的纠缠。

眼睛里薄雾氤氲，雪兰笑得悲凉，“我明白了，我不会再靠你太近。”

“雪兰，你该知道本座为何会出现在大邺。”穆百里意味深长的盯着她，“你若真的想为提兰，想为父皇母后做点什么，你就不该感情用事。”

“你是说，为义父义母报仇？”雪兰一怔。眼泪珠子突然落下。她想起了自己的义母，那个温柔的女子，那个待自己如同亲生女儿的娘亲。

“没错。”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提兰会被覆灭，很大程度上是并不是因为大邺、荒澜的开战，你该明白提兰地处要势。如果不是叛徒出卖，荒澜和大邺的军队根本不可能攻占都城。”

雪兰点点头，快速拭泪，她只顾着自己的儿女私情，真的把这件事抛诸脑后了，“叛徒？谁是叛徒？你找到叛徒了？”

“早前以为是扎木托。后来本座发现其中怕是另有隐情。”穆百里眸色微沉，“你且回答一个问题，本座再告诉你相应的后续。”

雪兰盯着穆百里，“你问，但凡我知道的，我一定都告诉你。”

“你这一身的功夫，是谁教你的？”穆百里凝眸，眸中带着几分冷意。

雪兰心头一窒，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穆百里，“我的功夫是一位侍卫教的，他把我救出了王宫，然后带离了提兰。”

“侍卫？”穆百里轻嗤。“本座怎么不知道，提兰的王宫里，还有鬼宫的徒弟当侍卫呢？”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雪兰不解，“师父倒是提过鬼宫，但具体的他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师父只是告诉我，你若还活着必定来了大邺报仇，所以我才会进入大邺找你。”

穆百里眸光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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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梦是遗失的记忆片段

“简直愚不可及。”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即便提兰国破，你觉得那些大邺和荒澜的叛军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冲入国都吗？退步讲，如果一名侍卫有这样的能力，怎么可能救你而不去救自己的皇和皇后？”

这些雪兰着实没有想过，至今也没想过。

“你的意思是，师父他”雪兰倒吸一口冷气，“他到底是谁？”

“这话不是该问你吗？你既然能得如此功夫，想必在他身边也待了很久。”穆百里眯起危险的眸子，冷冷的盯着雪兰。

“我”雪兰抿唇，“我当时住在山谷里，与世隔绝的过着生活，前半年时光师父经常来，后来师父就不常来了。我一心想着能快点练好功夫去找你，所以什么都没有多想，一心扑在勤学苦练之上。”

“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你勤学苦练的同时，也在拼命的学会去如何与人棋子？”穆百里已经意识到自己输了一截，为何会输呢？因为雪兰的出现，因为自己的收容，没想到雪兰的身后还有他人，于是乎……

但是事已至此，他后悔也没用。

对方想必已经借由雪兰而怀疑他的真实身份，但是迟迟没有动静，就说明对方也不是极为肯定雪兰的抉择。毕竟雪兰在大邺中兜兜转转了多年，忽然有一天良禽择木而栖也是情理之中的。

雪兰自然也听出了穆百里的言外之意。“这就是说，我的出现其实已经把你的身份暴露了？”她顿了顿，“如果我的师父就是叛徒，那、那你是不是也会有危险？退一步讲，叛徒就在身边，很可能就在京城里蛰伏？这叛徒到底是谁？”

穆百里冷哼两声，“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太晚了点？从今往后，不许再提冉恒二字，以后你是千岁夫人，本座乃当朝九千岁，至死都不会改变的事实。”

“我懂了。”雪兰颔首，“你放心吧，我以后再也不会莽莽撞撞，有什么事我会先问过你。”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今儿你告诉我那么多，其实还有话没说完吧？外人皆道东厂提督，当朝就千岁心狠手辣。我想着你不会因为我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是故……”

雪兰微微凝眉，“你想让我做什么，只管开口吧！但凡我能为你做的，我都会做，即便是这条命。只要你不会再赶我走，只要能让我再留在你身边，我将不惜一切。你当知道我的执着，权当是给我一次机会为义父义母做点事情。”

“如果叛徒真的是你所谓的师父，你还敢这样说吗？来日相逢，你能下杀手？”穆百里问。

雪兰冷笑两声，“为何不能？义父义母的恩德在前，师父虽然教授我武功，可目的本就不纯，我为何要尊师重道？连养育之恩都被剥夺了报答的权力，还谈什么师父？所谓的师父，只是披着羊皮的狼。他只是想利用我，来找到你然后对付你罢了！”

“我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你！保住你，就是我对义父义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终不知，这话终究会在某年某月的某个时候，一语成谶。是以这人世间所有的承诺，切不可轻许。

对于雪兰，穆百里自有打算。

“你最后一次见到你师父是在什么时候？”穆百里问。

雪兰仔细的想了想，“三年前我还遇见过。”

“什么？”穆百里凝眉。

雪兰仔细的想了想，“三年前我在云幽州的青楼里待着，不知道为什么师父竟然找到了我，说是让我朝着大邺的都城过去。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师父的大概意思是京城里人多，消息更好一些。可我因为心里抗拒着大邺的皇城，迟迟不肯进京。”

三年前？

穆百里想着，三年前自己刚坐上司礼监首座的位置，然后正着手夺东厂大权。有些东西，还真的没有太过注意，毕竟当时东厂的规模也没有做到现在这样，眼线遍布天下的地步。

但是听雪兰这么一说，想必早前就有人疑心了自己的身份，所以特意去找了雪兰，想要确定自己的身份。是刻意去找雪兰，还是偶然相遇呢？

三年前的云幽州云幽州的知府是谁呢？

他猛然间僵直了身子，三年前的云幽州爆发了蝗灾，当时朝廷派了重臣前往云幽州，为的就是安抚民心。当时是谁一起去的呢？

想必查一查就能有所端倪！

思及此处，穆百里转身离开，脚步匆匆。

雪兰一愣，疾步跟上去。

三年前的事情想要查起来也简单，毕竟当年云幽州的蝗灾的确闹得厉害，此事人尽皆知。能让提兰国破之人绝非泛泛之辈，想必有其更深层次的目的，那这目的到底是什么呢？这叛徒是否跟朝廷官员有所联系，或者就是朝廷中人。

否则寻常人不可能知道蝴蝶蛊，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挑动国与国的战争。

所以穆百里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假设这叛徒就在朝廷之中。所以那人才能将所有的一切都掌控在自己的手里，并且不被任何人找到，毕竟一个叛徒能隐藏这么多年而杳无音信，连东厂都找不到痕迹，是有其一定的道理的。

然而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穆百里自己都没想到，当年云幽州蝗灾，是身为丞相的赵嵩亲自领着赈灾粮前往。

有那么一瞬，穆百里觉得自己脑子里空白了一下。

等到回过神来，脸色已经很难看。

又是赵嵩！

无奈的揉着眉心，穆百里觉得头疼，实在是脑仁发烫。看样子这事儿得跟赵无忧打个招呼，免得这丫头脑子太活络，以后兴师问罪，又得怪他没有提前打招呼。

单身有单身的好处，可以果断决绝，可以毫无顾忌。可现在呢？怎么总觉得有种被人钳制的错觉？而且这种错觉还带着小欣喜，莫名的觉得心里暖暖的。

不过穆百里心中还是承认的，在朝政处置上，穆百里的思虑的确不如赵无忧来得妥当。

她毕竟是从小接触，习以为常，而且对于赵嵩的势力范围十分清楚。不像穆百里，他知道东厂在众人心中什么位置，但却不是百分百清楚，朝廷上哪些人才是赵嵩与齐攸王的党羽。

思及此处，他想着自己是有必要去一趟了。

在去那儿之前，他得把东厂的批红先行办完，毕竟那也是大事。

内阁跟东厂，现在是旗鼓相当，源于当时赵无忧的欲擒故纵之计，在赵嵩接手后，没有照着赵无忧的既定计划进行，所以东厂又获得了一线生机。

穆百里甚至想过，如果当时赵无忧没有爱上自己，而是一味的跟自己作对，等到赵嵩回来对自己的女儿深信不疑，照着女儿既定的计划进行下去，估摸着东厂也得被赵无忧捅出个大篓子。

是故穆百里很庆幸，庆幸自己的先睡为强。

到了夜里，穆百里又开始了爬墙生涯。

赵无忧白日里熬了一次，又睡得久了，到了夜里怎么都睡不着。看样子早睡是不可能了，她干脆坐起身来找了本书翻看，随手拿着《史记》，却不慎刚好翻到秦始皇本纪，指尖微微一顿。

烛光里。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若有所思的望着跃然纸上的文字。有些东西在脑子里清晰的过了一遍，却让她整颗心都开始揪着疼。

佛珠若是都找齐了，她该回去吗？能回去吗？

如果真的走了，那这里的人怎么办？这里的情又当如何？自己的一走了之，会带来怎样的结果呢？这么多人，她真的可以放得下吗？

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虽然有些记忆片段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可是这里才是她生活的全部。

仿佛是有些惧怕，赵无忧随手将书卷放在案上，推开了后窗，负手而立瞧着外头的梨园。春来梨花开，殷殷胜白雪。梅有暗香来。梨香自清雅。

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敛眸垂下眼帘，有些懊恼的将指尖轻轻搭在窗棂上，烦躁的敲打着窗棂，发出微弱的声响。

却不知身后有人拿起了那本史记，眸色微沉的望着她翻开的那一页。

心下一怔，赵无忧快速转身，她张了张嘴几欲拦阻，但为时已晚。穆百里正饶有兴致的盯着她翻开的那一页，若有所思的瞧了她一眼。

在穆百里看来，赵无忧的神色有些怪异，似乎不太愿意他看到这些。

所谓巧合，就是恰逢你惶然失措，却又让你措手不及。

“好端端的，怎么就看这些？”穆百里坐了下来，继续查看着。

赵无忧依旧站在窗口，既然已经来不及，就不必拦着。否则你越紧张，穆百里便越觉得其中有问题。轻叹一声，赵无忧道，“不过是随手翻开罢了！”

“心情不好？”他问，也不看她。

“谁说的？”她揉着眉心，“不过是有些头疼罢了！”

“是因为简衍要成亲了？”穆百里随口便问。

赵无忧翻个白眼，转身背对着他。

他这才回过头来看她的背影，眸色微微暗沉了一下，“为何不说话？”

“有意思吗？”她问。“若真的心疼了，是不是该去简家门口哭闹？然后求着简衍娶我？或者是我抛下一切，跟他一走了之，答应他许诺的山高水长，成为天底下一段才子佳人的美谈？说不定到时候，千岁爷还能从天桥下说书先生嘴里，得知我的只羡鸳鸯不羡仙。”

穆百里轻嗤，“还真能想，跑得出京城再说。”

“怎么，若我真的想走，你一个东厂便能留得住我吗？”她淡淡然应了一句。

不过是句玩笑话，他却突然认了真。当即放下手中书卷，走到了她身后。强势扳过她的身子，捏起她精致的下颚。

四目相对，赵无忧蹙眉，“你做什么？”

“我想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他问。

“哪一句？”她想了想，便明白过来，只不过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要紧的。有些东西是命中注定的，谁都无法更改。

四下一片沉默，穆百里俯首含着她的软糯的唇，将所有的音节都融化在口齿之间。赵无忧心下一窒，下意识的揪着他的腰际，被他紧托着后脑勺无法动弹。

所有的空气都被某人掠夺殆尽，她拼命的争取呼吸的权力，却不慎落入某人的陷阱之中，反被口舌趁虚而入，纠缠不清。

良久，意识到她一张脸憋得不行，他这略带惩罚式的啃噬才算结束。

赵无忧摸着自己微疼的唇，“你再咬下去，我明儿就不必出去见人了！”

“那便更好，省得你跑到简家，跟那谁谁谁，只羡鸳鸯不羡仙。”他略带赌气性质，将她打横抱起，“站那么久也不怕累着。身子都好全了？”

被他抱在怀里，赵无忧嗤笑两声，“与你何干？”

“因为本座想在赵大人身上干点坏事，所以现在得好好的巴结赵大人，哄赵大人开心点。”他用一本正经的口吻，说着极度不正经的话语。

听得赵无忧心口噗噗直跳，一记软拳就落在了他身上，“你这人怎么这般无赖？这无媒苟合的登徒子，也不怕来日我一不小心给你下个崽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顿住脚步，却是含笑看她。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赵无忧的身子已经寒凉至极，是不太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的。甚至于。很可能她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成为一个母亲。

“你若敢，我便养。”他笑得温和，眉目间那灼灼星辰微光，何其迷人。温柔的抱着她坐在软榻上，穆百里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的淡雅清香，“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要跟你商量。”

她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的盯着他。

“这般看着我作甚？”他蹙眉。

“你堂堂九千岁，东厂提督，什么事儿都是一竿子敲定，怎么今儿倒是这么客气呢？”她含笑揶揄，“打量着千岁爷是嫌府中的夫人不够温柔体贴，想要再多纳几房小妾，来暖一暖诏狱的寒气？嗯？”

她尾音拖长。一番话冷嘲热讽的，音色却是柔柔软软的，惹得人心里直痒痒。

穆百里眯起眸子看她，“怎么听着，一股子醋味？”

“没办法，屋子里关了太久，难免有些发霉发臭。自己酵醋杀杀菌，总好过来日被别人倒了一身的醋要好得多！”赵无忧可不好惹。

穆百里却是笑了，眼睛里蓄满了微光，墨色的瞳仁里，唯有她一人的身影，“我是与你说真的，有关于你爹的事儿。”

眉目微沉。赵无忧凝眉望着他，“我爹他又怎么了？”

“三年前的云幽州蝗灾，你知道吧？”穆百里问。

赵无忧点点头，“我知道，那一次我本来是想跟爹一起去的，但我身子扛不住，出城没多久便打道回府了。从那以后出了云安寺，我再也没有出过京城，也不敢走出京城。”也是从那时候起，大夫给她下了命不久矣之说。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娇眉微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提起了云幽州的蝗灾，你想吃蝗虫了？”

穆百里知道她的毒舌，是故当即一五一十道，“我在追查当年的提兰叛徒。”

“不打算怀疑温故了？”她笑盈盈，“因为我的关系？”

“真够自作多情的。”他嗤鼻，“就赵大人这点身子骨，本座需要如此顾及吗？”

她翻个白眼，“那倒也是，我这身子骨还不够千岁爷折腾的，所以今儿千岁爷可得手下留情，否则可就没得玩了。”

他无奈的望着她，怎么什么话到了她这儿，她总有本事接下去呢？

“我怀疑这叛徒可能就在大邺朝廷之中。”穆百里说出自己的疑虑。

赵无忧眉睫微挑，“事先说明，我爹可不是蛮子，不可能去你们北疆当巫族的叛徒。”

“废话！”穆百里轻嗤，“我自然是知道，左不过这世上的可能性太大，没有做不到的只有想不到的。如果叛徒不在朝廷，试问大邺是如何知道蝴蝶蛊一事？要发动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可不是寻常百姓能做到的。”

赵无忧敛眸，要发动战争，光靠挑唆朝臣还不够，得蛊惑君心，让君王为之倾心，如此才能不顾一切。如此想来，穆百里的推测也是有道理的。如果这叛徒真的在大邺的朝廷之中，那么这官阶必定不低。

这么一想，赵无忧只觉得脊背发凉。

身处朝堂这么多年，她还真没发觉这朝堂上有谁，是带着面皮过活的。人心隔肚皮，谁知这脸也得隔着一层皮。

会是谁呢？

又或者是哪个官员府中，豢养了一名提兰来的叛徒。

赵无忧还没想明白，突然身上一沉，某人已经开始不安分起来，一双手在她身上恣意的游走。指尖娴熟，宛若老马识途。男人对于某些事情还真的可以无师自通，甚至于通到不能再通。在这方面，女子的确是弱势。无论是体力上，还是反应速度上，都不及男儿灵敏。

所以在这场体力的较量里，赵无忧只输给他一人。

她无奈的望他，一如不知餍足的兽，在寻寻觅觅着属于他的归宿。将这负距离的温暖进行到底，由不得她拒绝。

他自然是有他的本事，总有能力让她从最初的拒绝演变成欲拒还迎，最后也随着他一道沉沉浮浮，不能自己。天堂与地狱，不过是一念之间。

你栈恋着天堂，我便随你请漫天佛光渡你安然。

你若要下地狱，我当为你扫百鬼之路护你无虞。

总归不离不弃，不死不休。

欢-愉着彼此的欢-愉，痛快着彼此的痛快，将这人世间的爱恨情仇都在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惟愿这一刻持续到永恒。

可这世上的事情，总归有个结束的时候。

赵无忧觉得自己被折腾得死过了一回，鬼门关上又走了一圈，还是被他拽回来了。

迷离的眸，映入眼帘的是属于他的桀骜与霸道。他领着千军万马，攻占她的堡垒，成为她的王，占据了她所有的城池。

弯弓上箭，箭在弦上。

突然间万箭齐发。千军万马的铁骑攻入城门，傲娇的士兵长驱直入，直捣黄龙。这一番两军交战，换来的是守城士兵的全部阵亡，是敌军的胜利欢呼，将这一腔精血，撒在这城池的每一寸土地上。

终有一日，这座城池将带来新的生命，是每个女人都会经历的，痛并快乐着的蜕变过程。

轻轻揽了赵无忧在怀中，穆百里轻-吻着她的眉心，低眉望着她长长的羽睫垂落在瓷肌上，打着极是好看的剪影。那剪影随着他的呼吸，而被轻轻的吹动。

她实在是太累了，早前还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这一会却是连掀眼皮子的气力都没了。

他伏在她耳畔，低柔的舐过她微凉的耳垂，“好好睡吧！”

她轻挽唇角，笑靥安然。

烛光摇曳，怀中温暖。

这一幕岁月静好，倒是令人想起一句话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赵无忧睡得很安稳，也不曾告诉穆百里，白日里的她曾经忍受了怎样的痛楚。可有些事，即便她不说，他也知道。摊开她的掌心，瞧着掌心那些指甲痕，他便明白她的隐忍有多深。

温热的指腹，轻柔的抚过她掌心的每一个痕迹，眼睛里的光掠过痛楚。这些东西他无法取代她的背负，也无法替她痛楚，唯有她自己熬过去，才算可行。

她不是矫情的人，是故什么都不愿多说。

他懂，却也不能多说。

深吸一口气，穆百里小心的为她掖好被角。他时刻谨记着，她的畏寒怕冷。

赵无忧睡得极好，恍恍惚惚之中，她好像又听见了慕容在说话。然后是哭泣声。很乱很乱的哭泣声，夹杂着混乱的脚步声，耳畔还有冷箭呼啸而过的声音。

可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唯有那一片火光冲天里，才有少许光亮。

赵无忧想喊出声来，可嗓子怎么都发不出声音，万般无奈之下，她只好直奔火光而去。在那一片火光里，她看到好多人在火海里奔跑、嘶喊、挣扎。

哀嚎遍地，尸横遍野。

最后的最后，她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那人就站在火光中，冰冷的下达了一道命令。“鸡犬不留！”

手起刀落的瞬间，一颗头颅突然滚到了赵无忧的脚下，惊得她骇然尖叫出声来。顷刻间睁开眼睛，从穆百里的怀中腾然坐起身，浑身上下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穆百里凝眉看她，方才见她的身子有些颤抖，他是想叫醒她的。可还没等他开口，她便已经惊醒了。

被噩梦惊醒的赵无忧是木讷的，整个人蒙圈的坐在那里，大口大口的喘气。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面白如纸。

他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摁在胸口最暖的位置，“别怕，做恶梦而已。”

赵无忧还没从噩梦中回过神来，那如影随形的梦魇，让她很是无奈，“你可知道，我这噩梦伴随了我很多年，而且这段时间越来越清晰。”

她顿了顿，眼睛里泛着少许氤氲，“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梦到那一幕我总觉得害怕惊惧，可是现在我却只想哭。”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流泪的人，可是她真的觉得很心酸，莫名的想哭出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唯一害怕的就是有朝一日梦魇变成了现实向我走来，而我却无法承受。”她哽咽了一下，突然伸手抱紧了他的脖颈，紧紧的与他相拥，“穆百里，你明白那种感受吗？就是有些东西其实是存在你的记忆深处，可是被你遗忘了一段时间。”

“等到有一天记忆涌动，你突然发现所谓的噩梦其实就是被你遗忘的一部分，那种恐惧会生不如死。”

穆百里蹙眉，“你忘掉了一些事情，你到底梦到了什么？”

“火海。”她低语，极不愿意再去回忆那一幕，“有人在梦里对着我喊。鸡犬不留。”

他一怔，“是谁？”

她摇头，“除了出现在我梦里的慕容，所有的人都是模糊的，我看不清楚他们是谁，所以才会觉得害怕。如果都能看清楚，也许就不会那么恐惧。”

他敛眸，“我的梦里也有火，是王宫被焚烧之时的记忆。”

赵无忧仍是紧紧抱着他，“我们都要好好的。”

他伸手，轻轻捋着她光滑的脊背，温和应一声，“好。”

赵无忧再无睡意。干脆两个人都不睡，相拥着说说话。可他们之间没什么能闲谈的，除了朝政还是朝政。说起了荒澜，说起了他的提兰。

他说，有一天我带你回提兰去看看，我也有很多年不曾回去过了。

她点点头，握紧了他的手，便当做他给的承诺。不记得是谁说的，男人对女人最大的信任就是见家长，而女人对于男人最大的信任就是舍里面。

所以他们的信任已经逐渐建立，并且趋向于稳固。

他们说起了三年前的云幽州一事，这事儿赵无忧是比较清楚的，毕竟为了云幽州一行她还做了不少功课。只不过后来没有成行，让她一直可惜了很久。

“云幽州的知府已经在去年的时候告老还乡了，如今是个新上任的，没多大背景。毕竟云幽州乃是苦寒之地，确实没什么油水，所以没那么多人愿意去那。”赵无忧道，“我爹当年去了云幽州赈灾，身边只有他的心腹陈平，也没带多少官员。”

“既然是雪兰的师父，那至少应该是个武将才对。当年随行的人当中，并没有多少武将。我记得有王焕将军，李琛将军”

蓦地，赵无忧忽然顿住，与穆百里对视一眼，复而又道了一句，“李琛？”

没错，李琛！

齐攸王身边的得力干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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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事关蝴蝶蛊 为^弯弯小貂^的南瓜马车加更

说起李琛也算是个人物，其父李将军当年与大殷交战，乃是数一数二的常胜将军。而后他算是个少将军，常年随父征战在外，直到父亲战死才转回朝堂。

皇帝抚恤，让其承袭父位，继续担任军中要务。

其父当年本就在萧容麾下，承袭父业之后仍旧在萧容麾下。如今对于萧容而言，这李琛算是自己在军中的一枚重要棋子，是故上一次就是因为听到皇帝要派遣李琛出征荒澜国，这萧容才不得不随了赵无忧回京。

谁也没有说话，赵无忧对上穆百里的眸，只觉得有些东西已然变得微妙起来。

良久，赵无忧垂下眼帘。“你来是想跟我打个招呼，意思是你已经开始调查我爹。穆百里，你是不是怀疑我爹跟你们提兰国的覆灭有关，甚至于你们想找的叛徒，都有可能就在我爹的身边。或者就在丞相府里，被我爹藏起来了？”

“你觉得呢？”穆百里没有肯定，却也没有否定。

赵无忧揉着眉心，两个人靠在床壁处，她枕在他腿上，长长的羽睫半垂着，“我爹的确有很多令人费解的地方，比如说他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跟齐攸王搅合不清了？”

“以前我一直以为我爹执掌朝堂，只手遮天下，不会被人左右。可现在我突然觉得，我爹好像不再那么无坚不摧了。他似乎是受到了威胁，来自于齐攸王的威胁。”

穆百里温热的指尖，轻柔的抚过她瓷白的脖颈，“你如何肯定是受到了威胁，而不是相互利用、相互合作呢？”

“因为我爹来警告过我，所以我知道他的打算。”她笑靥凉薄，那种神情，他只在朝堂上见过。胸有成竹，而后满腹谋算，让人压根猜不到这丫头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什么打算？”他问。

“前不久我发现了一些有关于你们北疆的事情，我觉得挺有趣的就细细的打听了一番，可没想到最后的人证被杀死，所有的线索都被中断。”赵无忧言简意赅，说得有些含糊。

穆百里凝眸，“你在查姚迟。”

她一笑，“何必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呢！姚迟死了，沐国公府的事情都中断了。若仅仅只是这样，倒也不足为奇，毕竟这世上有很多人的存在，威胁到了别人的生存。”

“可偏偏，是无极宫下的手，更不巧的是因为这件事，我爹来警告过我，不许我插手当年的沐国公一事。这么听着，倒像是我爹在跟齐攸王合作，然则……”

她仰头望着他，他俯首在她唇上轻轻的啄着，眼睛里的光有些让人眷恋。他约莫又是动了心思，直勾勾的盯着她，让她有些心惊，快速别开了视线。

这厮怕是又上瘾了，可不敢再跟他对视，免得到时候星火燎原，又要她来充当灭火器。她已经累了，可不敢再往枪口上撞！

毕竟这锁了那么多年的物件突然出鞘，当然需要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擦枪，她暂时不想当那块擦枪的抹布！毕竟身子吃不消！

“然则什么？”他可不愿她避开自己的视线，伸手捏起她精致的下颚，迫使她重新直面自己。

赵无忧极是无奈的望着他，只好继续道，“然则我爹却摆明了警告我，只是旁敲侧击的，明里暗里的告诉我，是有人在威胁他，所以他为了我的周全，不得不让我退出这场无妄之灾。”

“能让我爹这当朝丞相都如此为难的人，除了你穆百里，恐怕只有他齐攸王萧容了。”

穆百里笑得微凉，“你爹还真是有本事。自己的女儿也能如此利用。”

“连你都看出来了？”她轻叹，只觉得有些无言的惋惜。惋惜的是那一份来之不易的亲情，突然间幻灭得一点都不剩。

“你爹是想让你去对付齐攸王，所以没有明着拦阻你，而只是隐晦的让你别插手。这以退为进的法子，还真是不错。改日我也试试，这以退为进是什么滋味。看看能不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穆百里的手，轻车熟路的一路南下。

赵无忧心下一惊，当即握住了他不安分的手，“有话说话，莫要动手动脚。”

他一笑，“怕了？”

她翻个白眼，“怕你伤重不治，精-尽-人-亡。总归还是要收敛一些，你这段时日与我输了不少内力，权当我是个傻子什么都不知晓吗？顾着自己的身子吧，莫要乱来。”

“没听说过一句话吗？轻伤不下阵。”他别有深意的笑着，突然俯身欺上，轻柔的喊着她的名字，“合欢……”

一颗心都跟着轻颤起来。这厮惯会撩-拨人，总能找到她最脆弱的点，然后星星之火便开始无限燎原，以至于到了最后，她这一腔的热忱也跟着发扬光大。

低低的嘤咛，她想推他，奈何这骨头都跟泡在化骨水里一般。实在没有半点力气。

无奈的轻叹，赵无忧低低的喊着他的名字，“穆百里，你悠着点你悠着点！”

他只从鼻间哼哼了两声，齿缝间唯有一个“嗯”，然后便没了然后，所有的声音都消弭在口齿间。

相爱相杀，相杀相爱，终究成了今生今世都纠缠不清的业障。

每次在关于她父亲的事情上，他总是极有默契的点到为止，不会过多强求，也不会肆意挑唆。她知道，若他执意要将最后一层窗户纸捅-破，她也是毫无办法。

但他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将这人性的劣根性早就看得透彻，是故在某些自欺欺人的问题上，他并不会强求她的认可，只是适当的点拨一下，免得她一直揣着明白装糊涂。

糊涂装得太久，会变成真糊涂。

黎明到来的时候。赵无忧依旧睡得很沉，这一次是真的很沉。以至于穆百里什么时候走的，赵无忧都毫无所知。

赵无忧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浑身上下都酸疼得厉害。便是云筝与素兮进来为赵无忧更衣，赵无忧下床时险些一个踉跄扑倒在地上。

这让素兮想起了千岁爷成亲的那一夜，穆百里离开之后，咱家公子好像也犯了腿软之症。

思及此处。素兮低头一笑，小心的搀着赵无忧坐定，默不作声的与赵无忧更衣。

屋子里的氛围有些莫名的尴尬，云筝一言不发，看赵无忧的眼神有些闪躲，只在赵无忧看不到的地方，偶尔眷眷的扬起眉眼。定定的凝望着。

谁都没有说话，可是很多东西却已经是心照不宣。

京城极为僻静的一角，茶楼里头没什么人，温故带着斗笠进门。一早还有些微光，如今渐渐的乌云密布，约莫是会下雨的。

一名陌生男子早已久候多时，当即领着温故上了二楼雅间。这一大早的茶楼里也没多少人，是故整个茶楼都显得空空荡荡。

推开雅间的门，温故一眼就看到坐在那里，气定神闲的穆百里。

温故环顾四周，唯有门外的陌生男子朝着温故一笑，“请吧！”

说是陌生男子，可这标志性的笑，倒像是穆百里身边那个叫陆国安的狗腿子。果然是极为小心的，出门还得这般着装打扮，想来有些事情是真的很重要。

温故深吸一口气，来都来了，还有什么可躲避的，当即跨入门内。

房门合上，温故坐在穆百里跟前，“你说事关蝴蝶蛊。到底是什么意思？”

穆百里放下手中杯盏，眸色无温的盯着眼前的温故，“扎木托，你留在赵无忧身边到底有何用意？你不是不知道，这蝴蝶蛊不可能取出来，除非她自愿。”

“我当然知道。”温故冷笑两声，“而且我还知道。以你现在的功力是不可能拿到蝴蝶蛊的，所以你靠近公子也是为了蝴蝶蛊吧！”

“你有见过像本座这样玩命拿蝴蝶蛊的人吗？想要蝴蝶蛊的，都是惜命之人，而不是亡命之徒。”穆百里翻个白眼。

这举动倒是让温故一愣，这神情还真当与赵无忧有几分相似，细看之下怎么两个人越看越神似呢？她染了他的毛病，他得了她的习惯。

温故冷哼，“我不是为了蝴蝶蛊，但我必须保护蝴蝶蛊，保护赵无忧。不管是谁，都休想打蝴蝶蛊和她的主意。”

“话说得太满，容易打脸。”穆百里抿一口茶，“那这寒冰和乌香，你又当如何处置？你有本事在这里大放厥词。怎么没本事让她恢复健康？”

“你！”温故切齿，“穆百里，你如果只是来羞辱我的，那么我告诉你，恕不奉陪。”他起身欲走。

却听得身后传来冰冰凉凉的声音，“只要你能让她扛过乌香之祸，本座自然有法子让她拔除寒冰。扎木托，你觉得如何？”

温故一怔，狐疑的望着眼前的穆百里，他说出来的话，自然是有其一定把握的。要拔除寒冰非一朝一夕之功，须知赵无忧服食寒冰已经十多年，这身子骨早就被寒毒浸染。

“你想怎么做？”温故蹙眉。

“那就是本座的事儿，与你无关。”穆百里并不打算直面回答，“本座只有一句话，你有把握，让她戒掉乌香吗？”

温故点点头，“是！”

“那就好！”穆百里隐约叹息了一声，“你走吧！”

“你让我过来，就是想问我能不能遏制乌香？”温故眸色微恙，“穆百里。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你可知道当年巫族将寒冰列为禁药，是故”

“是故你就是叛徒。”穆百里有些不耐烦，一脸的冰冰凉凉，“如果不是你巫族里出了叛徒，外族人怎么拿得到寒冰？那丞相赵嵩是大邺人士，如何能获得巫族禁药？你身为巫族之人，是不是该给本座一个交代？”

温故哑然。这的确是……

“不是我！”除了这句话，温故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巫族的人差不多已经死绝，那么这禁药是如何到了赵嵩的手上，并且赵嵩还知道其中关窍，借此来遏制蝴蝶蛊的开化，如此说来的确是有人在背后与赵嵩联系。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巫族的叛徒，出卖提兰的细作。

“如果不是看到你现在竭尽全力为赵无忧拔除寒毒，不管是谁都会怀疑你。”穆百里放下手中杯盏，“扎木托，你该感谢赵无忧，让你获得重生的机会，否则本座一定会杀了你，不管你是不是叛徒。”

温故深吸一口气，“你信我？”

“本座相信的不是你。但终有一天还是会杀了你，临阵脱逃、罪该万死。”穆百里冷眸无温。

温故没有言语，想来他肯暂时放过自己，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左不过穆百里如今的话语格外奇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穆百里继续道，“今日之事不许透露，但凡让赵无忧知道只言片语。本座剁碎了你。”

闻言，温故的眉心皱得更加厉害，心里头隐约有些异样。

蓦地，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骇然盯着眼前的穆百里，“你的意思是你要……”

穆百里凉飕飕的剜了他一眼，“闭嘴！”

温故缄口。身子微微僵直。深吸一口气，他眸色微沉的盯着穆百里看了一眼，旋即掉头离开了房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权当是命中注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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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消失的村庄

关于穆百里的事情，温故回到了尚书府也未能吐露分毫，毕竟有些事情的确不该开口也不能开口。然则也因为这样，温故倒是确定了一件事，那便是穆百里对赵无忧的心思。

这心思，约莫是真的。

“你去了哪里？”素兮问。

温故将手中的斗笠放在一旁，“我查到了一个古方，但是需要一些药材，就去街上筹备一番。”所幸他早有准备，在回来的路上去了药材铺一趟，备了一些药材回来。

见状，素兮便不再生疑，只是提醒一句，“公子又开始了，你赶紧随我过去。”

一听这话，温故当下急了，忙不迭将手中的药材交给底下人，急急忙忙的就赶去了听风楼。细雨落在树梢，打在叶子上，发出沙沙声响。

赵无忧蜷在墙角，整个人呈现着极为痛苦的神色。那种万蚁啃噬的疼她，与百爪挠心的欲，交织在一起，让人实在难以忍耐。第一次忍过去算是幸运，可到了现在，人的意志力被渐渐的磨平。

“公子？”温故疾步上前。

赵无忧无力的伏跪在地上。青丝散乱，一脸已经惨白到了极致。此时此刻，她对药物的渴望开始逐渐增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维持清醒多久。一次两次可以忍受，可是时间久了，她便再也无法忍受。

无限的煎熬让她濒临崩溃的边缘，她想着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口中有涎沫不断的涌出，整个人都在无止境的颤抖着。可她没有法子，脑子里最后一丝清醒都被剥夺。

“公子？公子你坚持住！”素兮疾呼，快速抱住了不断颤抖的赵无忧。

见此情况，温故已经知道赵无忧的体力快要耗尽，只要体力耗尽，相应的理智和清醒都会消失，所以他必须在赵无忧失去理智之前，帮着她压制体内乱窜的寒毒。

寒毒被乌香牵引着，不断的袭扰着蝴蝶蛊的周全，蝴蝶蛊如今处于弱势，是故没办法与这两种毒火拼，反而被寒毒紧紧包裹着，根本无法动弹。

这也是赵无忧为什么，在犯病之后越来越无法忍耐的缘故。

寒毒似乎已经意识到险境，唯有死死裹着蝴蝶蛊，才能保全自身周全，没有后续补充的寒毒，又被温故施以金针辅助治疗，这寒毒已经开始渐渐的消融。

“我”赵无忧呼吸急促，整个人僵硬着剧颤，“我快要受不住了，素兮、我”

素兮慌了，赵无忧眼珠子泛白，身子冷到了极点，这可不是什么好征兆。

金针炙烤之后，快速刺入赵无忧的身体，温故的额头满是冷汗。他不知道这样的状况能持续多久，毕竟赵无忧的底子实在是太差，以至于很难扛过这一关。

但他在穆百里跟前许下了承诺，是故无论如何都必须保证赵无忧能熬得过乌香的折磨。

只要能断了想吃药的念头，断了乌香的控制，赵无忧就能获得新生。她不能再被这样的毒控制着，一辈子为人傀儡，当一辈子的棋子。

所以，温故得竭尽全力。

金针刺入之后，赵无忧觉得脖颈后头有一股温热微微溢开，那种东西像一股暖流，在身体里突然窜动了一下。虽然是稍纵即逝，但对她而言，好像的确舒服了不少。

脑子开始逐渐清醒，渐渐的终于可以看清楚眼前的两个人，当即如释重负，瘫软在地。

“公子？”素兮愕然，急忙抱起赵无忧快步朝着床榻走去。

温故坐在床沿为赵无忧探脉，“一定要忍过去，一定要忍着！”指尖有些轻颤，温故的脸色不比赵无忧好多少，苍白之中透着焦灼，焦灼里透着极度的隐忍。

赵无忧能忍多久，他便能忍多久。

若有一天赵无忧忍不住了，温故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坚持下去，也许也会忍不住吧！忍不住的后果是什么，温故不敢想，也不能去想。他担心害怕，有无限的考量，生怕因为一着不慎而让她从此换了人生轨迹。

虽然她现在过得不好，但至少她现在位高权重，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她自己。

否则……

深吸一口气，温故阖眼。

素兮骇然，“怎么了？是公子的病更重了一些？还是说”素兮面色发白，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温故，“你可别吓唬我，我告诉你温故，如果公子有什么事儿，我拿你是问。”

“若她有什么事，我第一个不放过自己，就不劳动手了。”温故吐出一口气，瞧着因为疼痛犹存，而疲惫睡过去的赵无忧，“如今我最大的心愿，便是能助她摆脱痛苦。乌香发作起来的痛楚，不是谁都可以承受的，即便是你们习武之人也未必能熬得住。”

素兮抿唇，“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关键是得让公子好起来。这该死的乌香，该死的寒冰毒，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清除？”

顿了顿，素兮又问，“我问你，如果公子排出了寒冰和乌香，那她的身子是否就能好起来？那样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病怏怏了吧？”

“只要能排除寒毒，她的身子会好的。”温故眸色无温，“身为父亲，却拿自己的女儿性命开玩笑，这爹当得还真是够格。”

“且不论赵嵩这爹当得够不够格，那都是公子家里的事儿，跟你一个外人没什么关系。”素兮去拧了一把毛巾，小心翼翼的替赵无忧拭汗。轻叹一声，素兮冷笑着去看不置一词的温故，“温故，我发现你对公子的好奇，可真是太全面了。”

温故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素兮问。

温故顿住脚步，“我去煎药。”

语罢，再也没有回头。

素兮眸色微恙，这老头子真是越来越奇怪了。改天抽出时间，得好好的跟这老头算一算总账。免得来日他突然出招，一个个都得措手不及。

赵无忧实在是太累了，但是潜意识里对那一股温暖的感觉，极为眷恋。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只知道自己闭上眼睛沉沉的睡去之时，又梦见了那一树的梨花开。

慕容依旧站在梨花树下，浅笑着看着她。

她走近了慕容，那纷纷扬扬的梨花如同白雪一般，落满了自己的肩头。她想问慕容点什么，可一时间却迷失在慕容的温和浅笑之中，鼻子有些莫名的泛酸。怎么以前都没有这样的感觉，而现在竟生出了些许酸涩之感。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慕容唇边带笑，眸中似乎有水雾氤氲。她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那一副深情的模样，让赵无忧有种想要转身就跑的冲动。

这眼神让她有些无法承受，有些不敢接受。

事实上，赵无忧真的那么做了，掉转头撒腿就跑。在梦里，她不必顾及自己的身子是否会虚弱得跑不动，她可以无止境的奔跑，畅快的迈开步子。

然则身后，依旧听得到慕容的声音，那一句：放不下你。

骤然睁开眼睛，赵无忧骇然坐起身来。冷汗已经打湿了衣衫。

“公子？”素兮忙不迭上前，用湿毛巾快速去擦赵无忧额头的冷汗，“公子好些吗？”

赵无忧木讷的扭头看她，眼睛里的光渐渐聚拢，终于将视线落在了素兮身上。微颤的唇，匍出了低哑的声音，“她说，合欢，放不下你。”

素兮一愣，“额？”

温故端着药站在门口，手上一颤，滚烫的汤药便荡在他的手背上。手背上泛起微红，他站在那里几乎忘了疼痛。

赵无忧说的话，他都听到了。

这是什么意思，温故比谁都清楚。蝴蝶蛊里带着慕容临死前的希冀，带着她的记忆停留在赵无忧的体内，所以这段时日他不断的用金针刺激蝴蝶蛊的开化、消融寒毒，也让慕容的出现次数，一次比一次多。

可是他多么希望，慕容能出现在自己的世界里，哪怕是看上一眼也好。

深吸一口气，温故走进门，眸色复杂的望着刚刚醒过神来的赵无忧，“喝药吧！这药能逐渐减轻你对乌香的依赖性，让你能逐渐的断了对乌香的念头。”

赵无忧抬头望着眼前的温故，“你会梦到慕容吗？”

温故一愣。继而摇着头，“不会，她很少来我的梦里。约莫是怕我难受，所以即便离开了我的身边，却是连午夜梦回的机会都不给我。”

“既然是生离死别，那自然是不必再见的。再见，也不过徒添伤感罢了！”素兮应道，接过温故手中的汤药递给了赵无忧。

药很苦，可心里有那么多无解的结，才真的磨人。

“那你知道，慕容为何要对我，反反复复的说那句话？”赵无忧问，“她说她放不下我。是因为我身上的蝴蝶蛊缘故吗？”

温故一笑，“约莫是吧！终究这最后一面未能见着，是故我也不知道慕容最后的心思到底是什么。你也不必多想，等到蝴蝶蛊开化，前宿主的意识就会彻底的从你的身上消失，到时候你就不会再有困扰。”

赵无忧凝眸看他，眼睛里的光有少许寒意，“温故，你若有事瞒着我，还是那种会抱憾终身的大事，我必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听得这话，温故的瞳仁猛的一缩，有些话到了嘴边，却还是没敢吐出。有些东西太过沉重，有些人已经一去不返。

深吸一口气，温故点点头，权当是应了而没有后话。看着赵无忧将汤药一饮而尽，温故便端着空碗离开了房间，始终没有回头。

“公子不觉得这温故一直都怪怪的吗？”素兮开了口。

赵无忧当然知道这温故有些蹊跷，可她也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素兮继续道，“卑职总觉得温故看公子的眼神，一直都不太对劲，那种眼神不说是敌意，好像有几分爱意。可这种爱意又不像千岁爷那种，倒有些像是家中的长辈，对于晚辈的关心和爱护。”

“继续说。”赵无忧嘬了一下嘴。尝着口中那苦涩的滋味，心里却隐隐泛起了波澜。

素兮点点头，“公子，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很多事情旁观者看得比较清楚。卑职觉得温故对于公子的呵护并不是因为蝴蝶蛊那么简单，反倒像是有其他的苦衷。”

赵无忧敛眸，细细的想着这一路以来温故的那些神情，还有一些超出寻常的关爱。赵无忧又不是傻子，有些东西心里很清楚，只不过没说破罢了。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也是需要勇气的。

“那你觉得，他会是我什么人呢？”赵无忧轻叹一声。

素兮摇摇头，“那卑职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她打着趣儿，“跟公子的父亲比起来，温故更像个父亲，至少他在竭尽全力的救治公子，而不是一直都掌控着公子，把公子当成是傀儡和棋子。公子可能不知道，在千岁爷来尚书府的时候，温故的神情有多古怪。”

赵无忧一愣，“如何古怪？”

素兮仔细想了想，“就好像自己种的白菜被猪拱了，一个劲儿的暴躁着，想要找人算账。此前若不是卑职拦着，估摸着温故要跟千岁爷动手了。”

“他对东厂唯恐避之不及。没想到还敢如此？”赵无忧轻笑两声。

“所以，这也是值得怀疑的地方。以正常的思维方式来说，温故被东厂追杀了那么多年，对千岁爷应该是唯恐避之而不及，绝对不可能自己冲上去。可是呢？自温故遇见了公子，总是那一副恨不能跟千岁爷拼命的模样，实在让人很费解。”素兮撇撇嘴。

赵无忧翻个白眼，“罢了，不说这些，下一次换个好点的形容词，什么叫猪拱了白菜？”

素兮一怔，当即笑道，“是是是。是卑职用词不当，一不小心就把公子的心肝宝贝说成了猪，卑职罪该万死，还望公子恕罪。”

“你这人”赵无忧轻嗤，“懒得理你。”

素兮小心的为赵无忧掖好被角，“懒得理我也无妨，总归是要护好自己的身子。”

却听得外头有人来报，说是有急事。

闻言，素兮疾步往外走，左不过在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看。回到床边坐着，素兮眉目微沉，“公子是早前公子让卑职调查的事情，如今有了少许眉目。”

赵无忧的眉睫陡然扬起，“你是说我娘的事情？”

素兮颔首，“对！”

“如何？”赵无忧道。

“当年夫人被人劫持，一路朝着出关的方向离去，最后在一个村子里被拦了下来。当时这村子里发生过什么事情，谁都不知道。”素兮抿唇，似乎有难言之隐。

赵无忧蹙眉，“既然是村落，那早前的一些老人应该知道具体情况吧？”

“没有老人。”素兮低语。

赵无忧一怔，“为何？”

“那个村子已经消失了，从大邺的版图上彻底的消失了。就连一些县志上，都被人抹去了该有的痕迹。”素兮神情微恙的盯着赵无忧的脸色变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无忧心下一窒，“你是说，屠村？”

素兮面露难色，“那村子不大，又在穷乡僻壤的地方，是故村落的出现和消失对于世人而言，并没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只不过后来有人发现这村子里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过，心下存疑便去查找。可惜，村庄都被夷为平地。”

这场景，好像有些熟悉。

赵无忧盯着素兮审视了良久，“你到底想说什么？”

“卑职想说，那个地方咱们已经去过了。”素兮顿了顿，“公子想起来了吗？”

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然狠狠的撞了一下左肩下方的位置，赵无忧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素兮。“你是说、你是说那个、那个消失的村子？”

“公子想起来了？”素兮笑得艰涩，“这算不算是天意呢？我们从金陵城回来，就是在那里被无极宫的人设伏的。当时我也觉得很奇怪，以我行走多年的经验来看，这无极宫不可能做到这么万无一失，连咱们在哪里落脚都知道得这么一清二楚，而且早早的挖好地道等我们。”

“设伏倒也简单，可这挖地道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能有如此准备真当蹊跷。后来卑职去营救云筝他们，偏巧又发现了老鼠洞，然后经过了地道找到了那间关押着众人的庙宇。这地道阴暗潮湿，石壁上都生出了青苔，看青苔的颜色绝对不是这两年之功。”

“年代久远。早已有之。可想而知，这无极宫……”

赵无忧突然抬手，示意素兮停一停。

“你是说，地道修建了很多年之久？”赵无忧凝眉，“无极宫知道这条地道？而这个村落已经荒废了十多年，这意味着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去一个荒废的村落里，挖一条不中用的地道留存了十多年备用。”

“公子的意思是，十多年前的事情，很可能跟无极宫有关？”素兮骇然，她怎么没想到那么多。

赵无忧摇头，“还不单单如此，你试想一下，蝴蝶蛊为什么会在我身上。我娘当时如果正好被人劫持到这个村落里，那慕容必定也在，否则慕容的蝴蝶蛊为何会在我的身上？”

素兮僵直了脊背，“那可就巧了！”

“若说之前是巧合，那之后可能就是故意了。慕容必定是遭遇了什么，是故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只好将蝴蝶蛊寄托在他人身上。当时情况一定特别乱，而我娘一定是在那儿艰难产子。”赵无忧极力的剖析当时的粗略情况，“慧灵说当时很乱，以至于赵无极被人抢走。”

“公子没有问慧灵，当时的具体位置吗？”素兮道。

赵无忧眸色幽邃，“我当时没想那么多，谁能想到竟然是在那个地方。而那个地方，也险些成了你我的噩梦。看样子。过段时间我得重新去一趟。”

“公子？”素兮一愣，“还是让卑职去吧！”

赵无忧敛眸，“素兮，我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若是不去一趟，有股怨气怎么都散不去。”

“怨气？”素兮蹙眉，“难不成是慕容的怨气？”

赵无忧揉着眉心，“大概是吧，慕容残存的意识就在我的体内，直接影响到了我的情绪。这件事若不处置妥当，早晚是要惹出祸来。”

“那就得等着公子成亲之后。”素兮犹豫了一下，“只不过到时候，恐怕会惹郡主怀疑！”

“沐瑶如今也是骑虎难下，她怀疑我还不如与我联手，专心去对付萧容来得更实在。”赵无忧倒不担心沐瑶，她只是很担心，萧容是否知道自己的女儿身。

萧容跟父亲联手，如果父亲告诉了萧容有关于自己女儿身的秘密，那沐瑶如果还能装作若无其事，恐怕过不了萧容那老贼的一关。赵无忧所担心的，是沐瑶在萧容跟前会露陷。

想要扳倒齐攸王，当年的风沙口沐国公一案，就是关键。

想到萧容，赵无忧只觉得脑仁疼得厉害，实在是头疼！这心狠手辣的黑面神，到底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以至于连自己的亲表兄弟都不放过呢？

是通敌叛国，与荒澜或者是大殷勾结？还是说心存不轨，想要争夺皇位？

可当年明明就是齐攸王自己不要皇位，一力推着萧炎上位的，怎么到了最后反倒喜欢皇位？这好像有些说不过去。

这萧容，到底想做什么？

沐瑶也不知道，这萧容到底想怎样？派人包围了整个院子，沐瑶如今是寸步难行，只能坐在栏杆处，隔着雨帘望着这森严的守卫。

“你们到底想怎样？”沐瑶切齿，握着鞭子的手，骨关节咯咯作响，“我又不是犯人。你们这样盯着我，到底所谓何故？”

为首的行了礼，“奉王爷之命，好好照看郡主周全。再过些日子，就是郡主的大婚之喜，奴才们不敢懈怠，免得旁生枝节。也请郡主稍安勿躁，莫要让奴才们难做。”

“难做？”沐瑶一鞭子过去，那人的脸上便多了一条血痕，“你们这群狗奴才，竟敢关着本郡主，简直是活腻歪了！我在蜀城这么多年，还没人敢这样跟我说话！”

“够了！”一声低喝。伴随着萧容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而来。

众人行了礼，急忙退了下去。

外头的雨，淅淅沥沥的下着。

回廊里，沐瑶毫无畏惧的仰望着跟前的萧容。

萧容的面色有些苍白，轻咳两声道，“瑶儿，别胡闹，回房去歇着吧！”

“那是房间吗？那是小叔给我安排的囚笼，我又不是鸟，你干嘛非得关着我？”沐瑶不甘心，可当着萧容的面又不能放肆过头。她的形象定义是刁蛮郡主，然则刁蛮之外也得有分寸。

太过则让人厌烦，失去耐心。

但是太过隐忍，又会招致萧容的疑心。

“外头下着雨，你想去哪？”萧容难得耐着性子问。

沐瑶撇撇嘴，随手将鞭子丢给一旁的霍霍，霍霍会意的退出去甚远，担虑的望着自家郡主“演戏”过关。心里头直打鼓，可千万别惹怒了王爷才好，否则也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

“我就是不喜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我喜欢外头自由自在的。”沐瑶坐定，“这屋子里黑漆漆的，有什么好的？饶是小叔的齐攸王府，如今我都逛腻了，实在提不起兴趣。”

“难不成，还得去那青楼窑子。你才能有兴趣？”萧容轻咳两声。

沐瑶一怔，恰当的转了话锋，“小叔病了？”

萧容摆摆手，面色却苍白得厉害，“无妨，下了雨难免旧疾犯了。”继而又道，“你若真的想出去，可以让胡青陪着你去，但不许肆意妄为，早去早回便是！”

听得这话，沐瑶愣了半晌，“小叔这意思是可以让瑶儿出去玩？”

“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还能怎样呢？”萧容略显无奈的望着她，苍白的脸上泛着一丝微恙之色，“不要惹出乱子，记着这是京城。还有，不许再去青楼那些地方，免得坏了你凤阳郡主的名声，到时候又是麻烦。”

“是！”沐瑶欣喜若狂，可心里头却在暗暗打鼓。

这萧容如此大方，也不知到底在谋划什么，难不成是想从自己身上找出点什么痕迹？有关于姚迟被杀的事情？看看她跟谁在联络？是否真的知道当年风沙口一战的真相？

思及此处，沐瑶微微攥紧了袖中的拳头，脸上依旧摆着无害的笑意。

沐瑶若无其事的离开了齐攸王府，胡青一直跟着她。说是随行保护，其实说白了就是监视。不过只要能走出齐攸王府，沐瑶不怕甩不掉胡青。

刁蛮郡主嘛就得有自身的刁蛮脾气，若脾气太好，那还是她沐瑶吗？

胡青十分小心，不言不语，目不斜视，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沐瑶身上。王爷吩咐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郡主有所差池。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街上的人皆走得匆忙，一柄柄油纸伞撑着，一辆辆马车当街而过。

霍霍突然间尖叫出声来，“郡主你看，你最喜欢吃的冰糖葫芦诶！”说完，一溜烟朝着不远处的店面跑去，那油纸伞划着胡青跟前而过，恰到好处的遮去了胡青的视线。

等胡青骤然回过神来，身后早已没了沐瑶的踪迹。这茫茫伞群，唯有雨水飞溅，哪里还有郡主的身影。唯有不远处，一辆马车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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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东厂的冰渣子 为钻石过7200加更

霍霍丢下油纸伞，在胡青将目标对准自己之前，早早的开溜。这种事情在蜀城的时候，是经常发生的。郡主与她是一道长大的，是故郡主使个眼色，霍霍便知道郡主想干什么。

所以方才郡主瞧了一眼疾驰而来的马车，霍霍便知道郡主这是在发信号。这不，趁着她挡了胡青的视线，沐瑶已经翻上了疾驰的马车离开了胡青的视线。

等着胡青回过神来，四条腿的马早就跑远了。

胡青切齿，等回头去找霍霍，那丫头亦是没了踪迹。这次倒好。郡主没盯住，连郡主的丫鬟都跑得没了踪影。胡青一怒之下，令人搜查整个街道，还有方才跑过去的那辆马车，他隐约记得驱车的好像穿着锦衣。

蓦地，胡青身子一怔，该不会是东厂的车子吧？凤阳郡主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上东厂的车子？

可是转念一想，估计那凤阳郡主压根不知道，那就是东厂的车子，并且郡主的胆子那么大，保不齐还得跟东厂的人杠上！

思及此处，胡青只觉得喉间滚动，脊背上出了一层冷汗。

这一次，怕是要出大事了。

的确是要出大事了，沐瑶压根不知道这是谁家的马车，反正能让她开溜就对了。她可不怕把事儿闹大，反正她是凤阳郡主，早在蜀城就已经刁蛮之名，人人皆知。

沐瑶伸了伸脖子，尽量让自己的身子往后靠一些。嘴角微微扯出迷人的弧度，沐瑶尽量保持微笑的姿态，“那个麻烦公子，能不能把这剑挪开几寸？你这样，会割到我的。”

可对面这冷峻的公子爷是怎么回事呢？

是个聋子？还是个瞎子？要不就是个木头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这剑依旧牢牢的黏在沐瑶的脖颈上。

她想着只要这马车稍稍颠簸一下，自己这条小命估计就得报销了，到时候血花喷溅，别提有多壮观。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口水，沐瑶后悔了，自己怎么这样倒霉，一下子上了贼车。

“没有人告诉你，东厂的马车要敬而远之吗？”

冰冰凉凉的话语，没有半点温度，却让沐瑶松了一口气，“你不是聋子？”

他眉心微蹙，没有吭声，可手上的剑仍旧没有要收回的意思。

“既然你不是聋子，那咱们好说。”沐瑶深吸一口气，当即笑了笑，“我呢是一时贪玩，不小心上了你的马车，但我绝无恶意。当然我也不知道这是东厂的车子，如果早知道是你们东厂，我是打死也不敢上来的。”她伸出指尖，想要将冷剑从自己的脖子上挪开。

哪知这男人是个不解风情的，突然将剑更靠近了几分，累得沐瑶当即高举双手，“等等等等，我是凤阳郡主！”

这一喊，脖颈上的剑当场顿了顿，有微凉的液体从脖颈处缓缓流出。

下一刻，是冷剑归鞘之音。

沐瑶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腔里。一抹自己的脖子，已然见了血。如果自己晚喊一会，估摸着脑袋都得孤零零的滚落在地。如此一来，可真是成了史上第一冤死郡主人选。

“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沐瑶取出帕子擦拭自己的脖颈，伸手去摸自己的伤口，好在伤口并不深。否则可真当要死了。

他也不看她，只是伸手敲了一下马车的车壁。

马车随即停下来，而后便是他冰冰凉凉的声音，“下车。”

沐瑶掀开车帘，她才不稀罕与他同坐车辇，只不过一掀开车帘，瞧着外头的倾盆大雨，沐瑶便邹起了眉头，又坐了回去。

“还不走？”他冷眼看她。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是凤阳郡主？”沐瑶问。

他还是那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沐瑶继续道，“我真的是凤阳郡主，再过不久我就会嫁给礼部尚书赵无忧。既然你是东厂的人，想来也该知道这赵无忧是什么人吧？这丞相府的独子。位份不低吧！”

“下去！”他还是只有这句话。

沐瑶凝眉，“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外头下着大雨，你让我现在下车？这京城里头，我都人生地不熟的，若是遇见坏人怎么办？你们东厂。还负不负责？”

他斜睨她一眼，眸色无温，“这里就是东厂，你可以下车了。不管你是不是郡主，这儿都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下车，别逼我动手！”

沐瑶当然知道这就是东厂，而且就在东厂的门外，她都看到那巍峨的东厂大门了。只不过，外头的雨的确下得很大，她又没带雨伞，这会子下去就会变成落汤鸡。

是故，她死活不肯下去。

“要不。你让人送我去长街。”去了街上她便能找个空档开溜。

“没空。”这人冰冷得像块石头。

“不下。”沐瑶撇撇嘴，“我要是病了，如何还能成亲呢？到时候丞相府和尚书府还有齐攸王府怪罪下来，就是你们东厂的不是。”

他凝眉，“你莫无理取闹，这是你自己上的马车。与东厂没有关系。”

“可我脖子上的伤，就跟东厂有关。”沐瑶哼哼两声，“要么送我去长街，要么借我一把伞，反正我现在是不会下车的。”

“你不走我走！”他起身下车，抬步走进了大雨中。

让东厂的马车去送凤阳郡主回去。难免会惹人猜忌。

上头交代过，切莫靠近凤阳郡主，必须退避三舍，毕竟现在赵无忧在调查姚迟的事情，若是东厂也搅合进去，势必会让萧容意识到赵无忧的威胁。对赵无忧不利。

“喂！”沐瑶一把拽住那人的手，“你敢对我如此放肆？你叫什么名字？”

他不语，大踏步冒雨走进了东厂大门。

沐瑶愤愤得直跺脚，这个木头疙瘩果真是要把人气死的。她追到了东厂大门外，里头突然丢出来一把油纸伞，然后仍是冰冰凉凉的声音，“马上离开！”

握着手中的伞，沐瑶愤然啐一口，“混账东西，下次别教我遇见你。”

沐瑶撑着伞走在雨里，才离开东厂一段距离，便已经被一辆马车拦住，而后是接踵而来的王府侍卫将她重重包围。

车帘被撩开，萧容坐在车内轻咳两声，“还不滚上来。”

沐瑶撇撇嘴，收了伞便进了马车。

萧容正欲开口，却在见着沐瑶脖颈上的伤口时，快速转了话题。“谁伤了你？”

“自己闹着玩，没事就在脖子上划拉一道子，挺有趣的。”沐瑶垂眸，“对不起小叔，我就是闹着玩的，没想到”

“你可知道。本王险些把整条街都翻过来，就因为你一人之故！”萧容音色森冷，面色严肃，“瑶儿，你太胡闹了。”

“下次不敢了。”沐瑶轻叹一声，“我也受到教训了，小叔说得很对，京城毕竟是京城，不是我的蜀城。我在蜀城胡闹惯了，没人敢管我敢拿我怎样，可是到了这儿这脑袋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咕噜噜滚到地上去了，实在是太危险。”

萧容深吸一口气。该说的话都被沐瑶说完了，他只好道一句，“你明白就好，莫有下次。”

沐瑶没有吭声，心里头却在盘算着，那男子到底是谁？东厂里头的冰碴子？！

霍霍也被抓回来了，若不是沐瑶及时找到，这会子必定挨了棍子，好在她是沐瑶的贴身随婢，一般人没敢拿她怎样，上头也没有吩咐，是故霍霍逃过一劫。

瞧着主子脖子上的一道血痕，小丫头的脸色极为难看，“哪个不长眼的混账东西，竟敢拿剑对着郡主？若是教奴婢抓着，必定要将他与二踢脚放在一处，非得炸得他脑袋开花不可。”

“轻点！”沐瑶忙道。

霍霍撇撇嘴，“郡主为何不早点自报家门。白白挨了人家一剑，还不知道他姓甚名谁？”

“下次你去问。”沐瑶翻个白眼。

“郡主闹了这么一场，估摸着王爷以后不敢再让郡主出去了。”霍霍轻叹。

沐瑶也觉得很无奈，“我原是打算出去找赵无忧的，然则时不与我，又能怎样呢？不过这样也好。将萧容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约莫能让她好过一些。”

霍霍蹙眉望着自家郡主，“郡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关心赵大人了？”

“你这死丫头！”沐瑶轻嗤。

“不对不对，以后得改口称为郡马爷了。”霍霍笑嘻嘻的为沐瑶贴好绷带，“郡主嘴角带笑，眼角带喜，啧啧啧，一眼便知是春心大动之态。”

沐瑶一怔，“你再胡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

霍霍笑嘻嘻，“郡主可舍不得，若是没了奴婢这张嘴。郡主以后得多无聊！不过郡主放心，奴婢一定会为郡主打听消息的，这一剑咱不能白挨，早晚得讨回来。古人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报仇什么时候都不晚。”

“有这句话？”沐瑶狐疑。

霍霍嘿嘿一笑。“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奴婢自己加上去的。”

沐瑶翻个白眼，不予理睬。

后来，沐瑶才知道马车里那个冰冰凉凉，险些要了自己性命的东厂冰渣子是谁。不是别人，正是穆百里身边的得力心腹千户沈言！

美眸微凝。娇眉微蹙。

沐瑶临窗而坐，望着外头淅淅沥沥的雨，顾自低吟着那两字，“沈言？”

东厂，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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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奇怪的母亲

自从凤阳郡主闹了一场，这京城里头乱了一通，然后天下皆知这凤阳郡主是个泼辣户，来日嫁入尚书府势必会将那病怏怏的礼部尚书，折腾半死。

赵无忧也知道了沐瑶胡闹的消息，心里头隐隐有些明白沐瑶的心思。这丫头虽然看上去疯疯癫癫，没什么大智慧，却也是懂得大智若愚的道理。你若不想让萧容看出深沉与多思，你觉得告诉萧容你还有另一番的作用和利用价值。

这刁蛮郡主的利用价值，自然是刁蛮和闹腾。

你有足够的能力闹腾，来日嫁入这尚书府，势必也能闹腾丞相府，这对于萧容来说是有利无害的。即便是联盟，也希望看到合作方鸡飞狗跳，而不是阖家欢乐。

不过自那以后，所有的一切突然平静了下来。

尚书府没了动静，而这齐攸王府也趋于平静，便是这东厂也跟着安生了。京城里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气息，大有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意味。

这段时间，穆百里也没有再来过，赵无忧寻思着，估计是朝中要出大事了。这厮一肚子的坏水，一肚子的鬼主意，估摸着这会又打上了荒澜的主意。毕竟现在，大邺和荒澜正处于僵持状态。

荒澜屡犯我边疆，这一场仗早晚是要打的，所以朝廷得早作准备。

身为东厂提督。又心系朝廷兵权，自然不甘错过这样的好机会。

朝廷之中，谁掌握了兵权，谁就能用拳头说话。

是故赵无忧也没有让素兮再去东厂，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若是一不小心教人发现端倪，是会出大事的。既然穆百里没空，那她也不必去打扰。

赵无忧站在院子里，穿着整齐，虽然看上去依旧面色苍白而且有些疲惫，但是整个的精气神似乎好多了，连眼睛里的光都亮堂的。那种熬过了风雨，重见阳光的滋味，不是谁都能够明白的。

如获新生，何其美好。

“公子，药！”素兮将汤药递上。

赵无忧点点头，将汤药一饮而尽。

温故上前，递给她一枚枣子解解苦，“这药能让你一如既往的呈现出病态，会让你在短时间内虚弱不堪，免得教丞相大人看出端倪。”

“我知道。”赵无忧轻咳两声，面色发白的望着温故，“你也跟着吧，我不想再相信丞相府的任何人。对于医术，我信你。”

语罢，赵无忧疾步出门。

温故先是一愣，而后不敢置信的盯着素兮。

素兮一笑，“还愣着干什么，这段时日如果不是你，公子还不定得遭受怎样的苦楚。公子信任你，是你自己的努力结果。”

深吸一口气，温故似乎搓了搓手，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喜悦，只是嘿嘿的笑了两声，脚下匆匆的跟上赵无忧的脚步。

该送的聘礼都送了，该有的准备也都做好了，唯独差了一样，那就是丞相府的当家主母。今儿是赵家父女亲自动身，前往云安寺迎接丞相夫人杨瑾之的好日子。

明儿，就是大婚。

马车浩浩荡荡出了京城，赵嵩的马车在前，赵无忧的马车在后。路上颠簸，温故的药的确很有效，等到了山脚下，赵无忧一张脸已经惨白如纸，整个人虚弱至极，眼见着摇摇欲坠。

“爹！”赵无忧呼吸微促，“请爹先行上山，我想、想歇一会。”

赵嵩凝眉望着赵无忧，终是点了点头，“你自己抓紧时间，，莫要耽搁太久，到时候误了回去的时辰。为父先去让你娘做点准备，等你到了再一起下山回城。”

赵无忧垂下眼帘，无力的坐在了路边，看上去好似随时都会断气。

眼见着丞相府的队伍快速离去，温故急忙上前，“你还坚持得住吗？”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这药性得持续一日，你若是真的受不住，大可告诉我。我身上带着解药，能快速与你服下，半个时辰就能解了药效让你恢复正常。”

“这点苦都吃不了，那我之前所受的罪不就是白受了吗？”赵无忧唇色灰白，眸色晦暗，“我没事，你不必管我。”

继而轻叹一声，瞧着极好的天色，“我还想站在阳光底下，尽情的享受着如沐春风的感觉。”

赵嵩先行到了云安寺，早前便接到通知，说是父子二人一起来，可如今杨瑾之却没有看到赵无忧的踪迹，当即走到门口向外头眺望，“怎么没看到无忧？”

听得这话，赵嵩沉着脸走进了禅房。

慧灵示意杨瑾之，杨瑾之点点头，转身回到了房间，小心的合上了房门。她的精神状态依旧不是太好，身子越来越差，连两鬓的白发也越来越多。

“你怎么了？”杨瑾之低低的问。

赵嵩坐定，敛了神端详着眼前的妻子，“没什么事，坐下来说话。”

杨瑾之轻叹着，视线依旧时不时的落在门口位置，她是什么意思，赵嵩岂能不知道。只不过，他没想到杨瑾之的执念竟然这么深，她对赵无忧的感情竟然也到了这样的地步。

“无忧身子不适，在山脚下休息，待会便会上来接你，你不必担心她，她不会有事。”赵嵩说得极为平静，可这话语间的凉薄却是显而易见的。

“那就好。”杨瑾之顾自低语。

赵嵩顾自倒上两杯水，推了一杯放在杨瑾之跟前，而后徐徐起身站在了窗口，“这一次随我回相府，你若真的想留下来，就不必再回云安寺了。”

握着杯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杨瑾之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少许，却还是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云安寺挺好，暮鼓晨钟能让人的心彻底安宁下来，回到京城反倒不适应。”

“是对京城不适应，还是对我不适应？”他背对着她。

杨瑾之苦笑，“你我夫妻数十载，何来如此生分之说？你总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想得很复杂，什么时候能让自己轻松一点？嵩哥，我累了，真的很累很累。你可知道每次面对无忧，我的内心有多折磨吗？你可以做到铁石心肠，可是我不能。我是个女人，也是个母亲。”

“罢了，这话不必再说。现在说这样还有什么意义呢？”赵嵩依旧背对着她，“瑾之，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耿耿于怀也是无补于事，还不如放下！”

“如何能放下？若是能放下，这么多年我还用守着云安寺吗？”杨瑾之眸中噙着泪，“事情的确已经发生，而且无可弥补，可是我心里的劫数却始终都过不了。嵩哥，我不会拦着你。你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天，这些年我也知道你不容易。”

“你一步步走到今日的百官之首，有多么艰难，我心里头是清楚的。可是嵩哥，踩着别人的尸骨而得来的荣华富贵，我是真的一点都不稀罕。那是罪孽，是在造孽。你若真的心里还有一点点的良知，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残存的心思，你就放过无忧吧！”

“不管她身上有什么，也不管她是谁，养了那么多年的女儿，也替你办了不少事儿，该还的都还清了。养育之恩不是拿来利用的。你这样早晚是要遭报应的！”

“住口！”赵嵩厉喝，“你疯了吗？”

杨瑾之整了整，俄而笑得微凉，“是啊，我是疯了。可是赵嵩，你敢说你没有疯吗？你竟然让无忧去娶郡主，你就不怕无忧的女儿身会被人发现吗？欺君罔上，红粉朝堂，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赵嵩终于走到了她的身边，“待会她就上来了，身为母亲，我希望你给予的是祝福，而不是疯狂。”

“你是在警告我？”杨瑾之冷笑，“赵嵩啊赵嵩，二十多年了，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是石头也该被捂热了。无忧到底哪儿对不起你了，她什么都听你的，被你控制，受你指使去跟那些朝臣争权夺利。也够了不是吗？”

“哪儿对不起我？”赵嵩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说她哪儿对不起我？因为她，我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我女儿也死了，你说我还能怎样？两条命换一条狗，难道还不够吗？”

杨瑾之突然揪住赵嵩的胳膊，“她不是狗，她是人，活生生的人！你怎么能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瑾之。我不想跟你吵，如果你真要把事情扯那么远把话说绝了，那就别怪我做出什么事儿来。到时候，你可别后悔。”赵嵩抽回手，几欲出门。

杨瑾之扑通就跪在了地上，一脸惶恐，“嵩哥，我、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你莫要当真。我不会告诉无忧的，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什么都不会说。嵩哥你放过她，我什么都听你的。”

赵嵩骤然转身，眸色微沉的望着眼前的杨瑾之，这神色又有些不太对劲。

当下走到杨瑾之跟前。将杨瑾之搀起，赵嵩忙道，“你先起来，你我之前何必如此。我也不愿将事情做得太绝，只不过你也该明白我的心思，我不想杀人，但有时候也是情非得已。”

杨瑾之泣泪，“少作杀孽，终有报啊！我们丧女弃子，终究是要有报应的。”

“别说胡话了，若真当有报应，这么多年过去了，早就该有报应了。”赵嵩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杨瑾之脸上的泪，“所谓报应是人心作祟，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是故也不怕有什么报应。无忧快到了，你笑一笑，别让她担心。”

杨瑾之怔怔的望着眼前的赵嵩，那眼神何其陌生，就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有些错误，一错就是一生，而你却没有半点可更改的机会。

赵无忧来的时候，杨瑾之与赵嵩安然坐在屋子里等着她。

“娘！”赵无忧含笑望着自己的母亲，继而又微微蹙眉，“娘的脸色不太好，最近是不是又没有乖乖吃药？是不是山楂吃完了，改日我让云筝再送点过来。”

“没有。”杨瑾之报之一笑。“娘只是等你等得太着急了。”

赵无忧低头一笑，眼角的余光却落在了赵嵩身上，有些东西其实不必说破，她自己也心中清楚。握住母亲微凉的手，赵无忧笑道，“娘不必担心，我很好。”

杨瑾之伸手抚过女儿苍白的面庞，“好像又瘦了。”

“我每次来，娘总是这么说。”赵无忧笑了笑，“是不是每个母亲长久不见女儿，第一句话总是这样，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没有白白胖胖的，就是瘦了？”

杨瑾之被她逗笑了，“你何时白白胖胖过？”

“所以我没有瘦。反倒是娘亲瘦了不好啊。”赵无忧轻叹，“娘，今日我跟爹是来接你回家的，你可愿与我们一道回去？无忧要成亲了，娘该高兴的。”

可杨瑾之哪里高兴得起来，扭头看了赵嵩一眼。

赵嵩长长吐出一口气，“你们好生说说话，我在外头等你们。”语罢，顾自走出了房间，没有回头看二人一眼。

及至赵嵩离去，赵无忧才上前轻轻抱了抱自己的母亲，“娘怎么不高兴呢？无忧如今的身份是礼部尚书，是少年郎，本就该娶亲的。否则。我这身份势必会败露。”

“若是娘的合欢来日嫁得如意郎君，那娘自然该高兴的。可是合欢要娶妻，你让娘如何高兴得起来呢？明知道是火坑，还得看着自己的女儿往下跳，你让娘如何能忍心？”杨瑾之哽咽，“合欢，娘一点都不想看到你娶亲，娘只想在有生之年，能看到你风风光光的嫁人。”

“娘只希望有朝一日，合欢是最美丽的新嫁娘，而不是什么威风八面的尚书郎。到时候娘给合欢梳头发，给你做最好看的嫁衣。”

赵无忧红了眼眶，“娘，不说这些了。”毕竟这些东西是不可能成真的。是故也不必多想，多想无益。

可杨瑾之似乎并没有罢休，而是继续拉着赵无忧的手，絮絮叨叨的好像有说不完的话。母亲的心思自然都在儿女身上，在杨瑾之的眼里，赵无忧只是她的女儿，一个饱受折磨的女儿。

“娘？”赵无忧及时轻唤，“还好吗？”

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话，杨瑾之当即回过神来，面色泛着异样的白，“我是不是、是不是又不对劲了？合欢，娘是不是又犯病了？”

赵无忧报之一笑，“娘在女儿心里，永远是最好的。”

听得这话，杨瑾之笑得如同孩提一般。

“娘，你什么都不必说，合欢心里都清楚。女儿长大了，很多事情让我自己处理吧！娘不要担心我，我很好，并且会一直好好的活下去。”

杨瑾之连连点头，握紧了赵无忧的手。在父母的心里，孩子永远是孩子，却不知孩子也会长大，终有一天他们也会变成父母。

而父母，则是渐渐老去。

两个变成一个，然后什么都没了。

牵着杨瑾之走出禅房，走出了云安寺，赵无忧便发现杨瑾之的神情有些奇怪。约莫是太多年不曾跨出过云安寺的大门，她对外界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彷徨，有些不知所措。

“娘，别担心。”赵无忧含笑送了杨瑾之上马车。

杨瑾之点点头，进了赵嵩的马车。

轻咳两声，赵无忧则回到了自己的车内。

温故悄无声息的进来，“你觉得如何？”

赵无忧倦怠的靠在车壁处，眉目微合，一张脸惨白如纸，“都习惯了，还能怎样？只要乌香的毒不犯，我便什么都不怕。”

“还扛得住吗？”温故又问。

赵无忧点点头，“我没什么事，你放心。”

温故这才如释重负的走出马车，随车而行。

杨瑾之身为丞相夫人。回到京城自然也得去丞相府，不可能随赵无忧一道回尚书府。站在相府门口，杨瑾之盯着府门口的匾额看了很久很久。

“娘，进去吧！”赵无忧低唤，搀着杨瑾之往府内走去。

赵嵩始终没有说话，一直走在前头。十多年没回来，杨瑾之对于这丞相府的一切都是陌生的。这府中的人早就不知道换过多少批，是故对于这位传言中的丞相府夫人，每个人心里都是有几分好奇。

但好奇归好奇，该有的恭敬还是要有的。

“娘，你累了吧！”赵无忧搀着杨瑾之进了院子，“这是娘早前的院子，爹一直都没让人动过，一直都保留着娘离开之前的状态。”

“我走之前是什么模样。我自己都记不清了。”杨瑾之轻叹，举目环顾四周，这里的一切早已陌生得让人不太适应，还不如她的禅房来得熟悉。

赵嵩深吸一口气，“你们两个说会话，我还有点事先离开一会。晚上留下来吃饭，好好陪陪你母亲，让她适应一下。”

赵无忧颔首行礼，“是！”

可心里头却隐约有些，在父亲跟前待太久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毕竟她如今正在戒药，也就意味如果长时间不吃药就会招致父亲的怀疑。

但是现在，她的确没有理由拒绝陪伴母亲的事情。

赵嵩走了，赵无忧陪着杨瑾之坐了下来，一如在云安寺那般，轻轻的以头枕着母亲的腿，“娘，你终于回来了。”

“娘却宁愿没有回来。”杨瑾之轻叹一声，指尖轻柔的拂过女儿苍白的面庞，“这里有太多惨烈的记忆，有些事情不想面对却还是得面对。合欢，娘不喜欢这儿，不喜欢这么冰冷的地方。”

“那我去跟爹说，让娘去我那儿住一晚。可惜如今不是春日，梨花早就败了，否则娘亲一定会很喜欢我的梨园。”赵无忧笑道。

梨园？

梨花？

杨瑾之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睛里泛着少许迟滞之色，“娘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梨花。那样的白，一旦染上鲜血，就会变成噩梦。”

“娘在说什么呢？”赵无忧不解。

想了想，杨瑾之将那块玉佩重新戴在了赵无忧的脖颈上，“合欢，娘没什么可给你的，唯有这个东西原就是你的，你一定要好好的收着，千万千万不能弄丢了，知道吗？”

“娘不是说，这个是平安符吗？”赵无忧凝眉，“娘自己收着吧！”

“娘给你了，就是你的。”杨瑾之意味深长的望着她，“记着，千万别让你爹看到，不要轻易拿出来示人。这虽然是平安符，可若是不谨慎处置，很容易会变成催命符。娘累了，没办法继续保存下去，唯有交还给你，接下来的路还得你自己去走。”

“娘，你怎么怪怪的？”赵无忧不明白，娘这是怎么了？

杨瑾之红着眼睛，“娘没什么怪怪的，娘只是、只是觉得累了，老了，再也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所以呢娘相信合欢会自己保护自己的。”她俯首，将略显粗糙的面颊贴在女儿的额头，“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不必顾及我，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娘？”赵无忧心头一窒，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口窜动，微微泛着疼。

“娘最后再说一遍，娘老了，这是无可更改的事实。你可知道你为什么叫合欢吗？”杨瑾之笑问。

赵无忧摇头。

杨瑾之低低的开口，“因为有人跟我说，她此生再难见合家之欢，是故这合欢便成了她此生遗憾。她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尽欢尽乐，免去生离死别之苦。”

闻言，赵无忧蹙眉望着杨瑾之。“娘，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怎么了？”她想着，母亲难不成又犯病了，正要去叫温故，却被杨瑾之一把拽住。

一声叹息，杨瑾之将那个木箱子取了出来。早前为了调查红绳子的事儿，赵无忧打开过这个箱子，可是她没想到娘亲此刻竟然想起了这个，当下有些发愣。

“娘？”赵无忧几欲阻止，“你累了，该好好歇着，爹很快就会回来。”

“所以我要在你爹回来之前，在娘还保存一丝清醒之前，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一下。”杨瑾之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这个箱子里装着的，都是你小时候的东西。有些已经遗失，而有些却被娘捡回来小心的保存。”

看得出来，杨瑾之也在犹豫，但她犹豫的成分并不多，更多的是一种眷恋，一种难以割舍的情意。她含泪望着自己的女儿，从嗷嗷待哺，到了此刻的身段颀长，要用仰望来形容。

“娘，女儿长大了。”赵无忧抿唇，“有些事情，还是让我自己来解决吧！”这箱子里是什么东西，赵无忧岂会不懂，若是母亲发现少了一根红绳，又当如何？

赵无忧想要阻止母亲打开箱子，可惜她的母亲也是个倔强的，否则不会倔强的在云安寺待了那么多年，不肯踏出大门半步。

箱子打开来，一对虎头鞋出现在杨瑾之的视线里，“这是你小时候穿过的东西，是我一针一线做的，本来有两对，只不过后来你哥哥被弄丢了，所以那一对也被你爹丢进了火盆里烧掉了。这里头剩下的，就只有你的物件。”

杨瑾之似乎在翻找什么，赵无忧已经猜到她在找什么，只是在站一旁没有吭声。

“东西呢？”杨瑾之一愣。“为何没有了？是谁来过我这儿？”下一刻，她身子一怔，而后徐徐转身盯着一言不发的赵无忧。

赵无忧的眼神不避不躲，唇角扬起一抹无奈的弧度，“娘是在找红绳子？”

杨瑾之身子微颤，她张了张嘴，盯着赵无忧却没敢开口。

“那绳子被我拿走了。”赵无忧解释，“在平临城的时候，我发现一名北疆蛮子手上有这样一根绳子，下头悬着哑铃，我一时好奇……娘说，我也有一个。”

她顿了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只当是个寻常物件。所以顺手给拿走了。”

“那绳子呢？”杨瑾之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赵无忧抿唇，“丢了。”

她可不敢告诉杨瑾之太多，不敢告诉母亲，绳子被他拿来试探温故了。如果杨瑾之知道身边有个蛮子，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丢了？”杨瑾之面色灰白，略显黯然的坐在了凳子上，神情迟滞，“丢了便丢了吧，原就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丢了也好！”

“娘？”赵无忧忙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跟你没关系，大概是缘分尽了。”杨瑾之长叹一声，说着令人费解的话语。“有些不该来，有些不该走，果然是半点不由人。”

“娘，你累了吧！”赵无忧担虑的望着母亲苍白的脸，“好好歇着吧！”

杨瑾之苦笑两声，“这辈子都歇够了，再歇着估计就醒不来了，可我还想看着合欢欢欢喜喜的嫁人。”她含笑望着赵无忧，“合欢，你告诉娘一句实话，你可有法子能避开这场婚事？”

赵无忧报之一笑，“娘别担心，合欢心中有数。”

杨瑾之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赵无忧忽略了自己母亲的手，此刻正死死抠着那木箱子，几乎要抠出血来。

因为朝上突然有事，这顿饭是赵无忧陪着杨瑾之吃的，哄了母亲睡觉，赵无忧便在赵嵩回来之前赶回尚书府。

望着烛光里那一套大红喜服，她竟有种嫣红如血的错觉，莫名的觉得心头瘆得慌。那种无言的惊惧，不断的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人只觉得极度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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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大婚之喜，你会后悔的

今儿的京城里头，有两桩大喜事。

一则是皇帝嫁女儿，将自家的十五公主风风光光的出嫁，许的是工部尚书家的独养儿子简衍。

另一桩也是大事，帝王亲自赐婚，将沐国公府的凤阳郡主，下嫁礼部尚书赵无忧。

谁人不知这沐国公府除了名号，其他的早已荡然无存。虽说是下嫁，其实算是高攀，毕竟这赵无忧是丞相府的独子，如今又是皇帝的宠臣，身为礼部尚书的同时，又是太子少师，朝廷的一品大员。

这两桩喜事摆在一处，一大早便能听得鞭炮声从宫门外延伸到丞相府与尚书府，包括齐攸王府。公主是从宫里出嫁，而郡主则是从齐攸王府走出，是故现在的京城比大过年还要热闹。

一大早的赵无忧便起来更衣，虽然她不是新娘子，也无需那些繁琐的发髻，但早点起来还是必要的。毕竟整个尚书府忙里忙外的，有些事情还是得自己盯着点。

素兮与云筝伺候着赵无忧更衣，那一身大红喜袍穿在身上，教人看着倒是极为耀眼的。

云筝微微哽咽，“从未见公子穿得这么明艳过，还真当是不习惯呢！”

“人这一生总归是有一次要穿的。”赵无忧心想着，这不是第一次了，算起来跟穆百里在平临城的那一次。才是她第一次穿大红喜服。

这么一想，赵无忧忽然有些心里平衡了，一人穿两次，算是打个平手。

不自觉的，唇角溢开一丝笑靥。

素兮笑了笑，“卑职去看看外头准备得如何。”

赵无忧颔首，无奈的轻叹一声。

云筝神色微滞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公子穿得真好看，就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但愿今儿，能一切顺当。”

“你只管守好你自己的职责便是，至于其他的我自己心里有数。”赵无忧意味深长。

“奴婢明白！”云筝深吸一口气，却又给赵无忧跪了下来，“公子一定要当心，平日里要好好照顾自己，奴婢……”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必说了，我知道。”

云筝点点头，什么话都没说，行了礼便退出了房间。

新房并不设在这个院子里，这听风楼是赵无忧的独属，即便来日有了沐瑶这位尚书夫人，也不可能在这里出入自如。

听风楼，始终是赵无忧的听风楼。

瞧着自己身上的大红喜袍，盯着镜子里的容脸，赵无忧想起了简衍。分开那么久，他的伤应该也好得差不多了，但愿他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这痴傻之症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只要能让他心里舒坦一些，装一辈子也无所谓，反正她与他是再也不可能回到最初了。

轻叹一声，赵无忧徐徐坐定。

贺礼已经送到了简家，也算是彻底的了断了这份青梅竹马之情，以后就桥归桥路归路，再也没有任何相干。

当精致的锦盒出现在简衍手上之时，他的脸上依旧是迟滞而痴凝的表情，什么反应都没有，只是痴痴的望着盒子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简为忠不懂。

这盒子里放着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其中有一个小瓷瓶，看上去好像一瓶药。简为忠觉得很奇怪，这赵无忧到底在打什么哑谜呢？早前把昏迷的简衍送回来，让自己的儿子变成这般痴痴傻傻的模样，如今又送了这种东西过来。

赵无忧，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衍也不说话，只是合上了盒子，然后抱紧了盒子没有吭声。这里头是什么东西，当事人自然是最清楚的。

见简衍如此神态，简为忠一声轻叹，“这些日子你不哭不闹不说话，大夫说你体内血气淤塞，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好，可我瞧着你怎么越来越严重？儿子，你不说话不要紧，可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你得把喜服换上，得去迎亲呢！”

语罢，简为忠一招手，便有奴才们快速上前，为简衍梳洗更衣。

只不过他的视线始终盯着那盒子，仿佛里头承载着他此生最珍贵的东西。穿上大红喜袍的那一瞬，他又将那盒子抱在了怀中，如同抱着心爱之人，唇角带着少许笑意，眉目间晕开淡淡的温柔。

简为忠一声长叹，终是无可奈何。这大喜之日也不适合吵吵嚷嚷的，横竖就这一个儿子，如今还痴傻成了这副模样，怪谁都不合适。罢了罢了，只要不出乱子，爱怎样便怎样吧！

多方忙碌，一个个都忙得不可开交。

娶亲这样的人生大事，自然不可马虎，喜娘、喜婆还有宫里头来的司礼，一个个进进出出的，忙并快乐着。

不过穆百里却不太高兴，端坐在千岁府里的书房内，听了一天的鞭炮声，终是忍不住，焦躁的将手中笔墨丢在了案上。墨汁晕开，染了层层白纸。他深吸一口气，疾步走出了书房大门，站在院子里透气。

偏生得今儿的天气爷怪异得很，好像专门与他作对一般，阴云密布，冷风嗖嗖的刮着。

陆国安大步上前行礼，“爷，这是要出去？今儿天气不好，怕是要下雨的。”

穆百里斜睨他一眼，“谁说要出去？”

“外头的鞭炮声的确是吵闹了一些。”陆国安赔笑，笑得有些尴尬。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混账东西！”却也不知道是在骂谁，总归是心里不痛快。虽说是娶亲，可一想起某人一身大红喜袍的模样，站在人群中一脸欢喜的面对贺喜之人，怎么想都不舒坦。

陆国安跟着穆百里身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千岁爷是什么心思，他还能不清楚吗？这一句混账，约莫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冲着某位不知死活的人。至于是谁，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估摸着千岁爷也就是心里不痛快，随意爆-粗罢了。

“爷，要不回东厂，那里稍微清静一些。”陆国安低低的开口。

“东厂不还是在京城？”穆百里没好声好气，这会子所有的温和都已经消弭殆尽。他想着，自己成亲的时候，某人不也是闹了一场吗？

后来呢？

后来就吃上肉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上瘾了，成了梁上君子。日日君从梁上来，夜夜不曾放过她。

这么一想，心里更不是滋味了，有那么一瞬恨不能将那不知死活的女人拆骨入腹。娶亲？娶亲？两个女人成什么亲？

无奈的轻叹一声，穆百里揉着眉心，只觉得脑仁疼，“罢了，不关你事，你且去盯着尚书府，莫要教人闹出乱子，坏了京城的周全。本座入宫去看看，毕竟是皇上嫁女儿，此事非同小可。”

陆国安低低一笑，口硬心软，还不是怕有人趁乱伤了自个儿的心肝宝贝。

不过千岁爷没发火，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陆国安心中庆幸，当即转身离开。

出了这千岁府，穆百里还是觉得焦躁。进了皇宫。他仍旧焦躁，板着一张脸，脸色极为难看。以至于宫里人见着这样的九千岁，一个个更是提心吊胆，谁也不敢吭声。

皇帝虽说是嫁女儿，可实际上呢却是个甩手掌柜，端坐在那里，等着时辰到了，公主自个儿来辞行拜别，然后公主便上了轿辇离宫，便算是全了嫁礼。

看着从永碧宫出来的十五公主萧柔玉，穆百里躬身行礼，“恭送公主。”

萧柔玉满心欢喜，早前这皇帝就提过她跟简衍的婚事。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一直搁浅。这一次如果不是穆百里旧事重提，说是好事成双，也许她也没有离开宫闱的机会。

这冰冰凉凉的皇宫，她早已厌倦。

“多谢千岁爷成全。”萧柔玉行了礼。

穆百里报之一笑，“公主福气好，嫁得如意郎君，幸赖皇上仁德，为公主挑了一个好夫婿。”

萧柔玉隔着红盖头，没人瞧见她羞红的脸。

“时辰不早了，莫要误了吉时。”穆百里笑道。

瞧着萧柔玉一行人离宫，穆百里的心里头才算舒坦了一些。好歹去了一个简衍，这算是个实力派对手吧！毕竟是青梅竹马，一直放在那儿也不是个事儿，得早早的除了才算周全。

穆百里想了想，这下倒好，三个都是有妇之夫。这三角关系，还真是让人头疼！瞧一眼这天色，宫里头的宴席已经开始，皇帝在永碧宫坐了坐就走了，毕竟这十五公主也不是什么得宠的，皇帝能走走过场也算是情至意尽。

所以这宫里头也没什么人来，大臣们中午赶赴齐攸王府，到了晚上就赶赴两个尚书府。简衍这头毕竟是没有官阶的，除了简为忠的一些好友，倒也没什么人。

然则赵无忧的尚书府，这门槛都快要被挤烂了。丞相的儿子成亲，礼部尚书娶了齐攸王的表侄女，怎么说都比简家的来得尊贵。

只不过今儿的天气似乎不太好。到了傍晚时分竟然下起了绵绵细雨。

好在这并不影响尚书府的热度，赵无忧一身大红喜袍，踢了轿门牵着自己的新嫁娘，跨过火盆踩碎瓦片走进了尚书府大门。

众目睽睽之下，赵无忧一袭大红喜服，衬着她素白的面庞越发瓷白如玉。她浅笑盈盈，俨然见不着半点不悦之色，与所有的娶亲男子一样，看上去好似欢天喜地。

可实际上，赵无忧也就是应付应付罢了！

隔着大红盖头，沐瑶心里是欢喜的，虽然看不清楚赵无忧的神色，但她听着赵无忧的声音里似乎也带着笑意，约莫也是欢喜的吧！

她没想到。自己真的嫁人了。

司礼在那里高声叫喊着，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沐瑶被送入洞房，然后赵无忧继续在前面应付着，身为新郎官自然不能早早的入洞房，毕竟公婆都还在那儿坐着呢！

这是沐瑶人生里的一大转折，也是每个人女人必须经历的一道关卡。

从少女变成少妇，从女子变成女人。

不过沐瑶不知道的是，在赵无忧这里，她是不太可能经历这种变数了。

前堂里头，赵无忧推杯换盏。当然，她不可能喝酒，只能以果茶代酒。毕竟人人都知道赵无忧身子不好，是喝不了酒的。

几杯果茶下腹，赵无忧便什么都吃不下了。早前又喝了温故给配的药汤，这会子虚弱得不成样子，只好捡了个空挡，去院子里的僻静处坐一坐。

杨瑾之面色微白的望着赵嵩，压低了声音道，“嵩哥，我去看看无忧。”

赵嵩自然也知道赵无忧的身子不好，今日的确劳累，估计要扛不住了，便点头允了杨瑾之离去。在杨瑾之离去之后，赵嵩又冲着身边的陈平使了个眼色。

陈平当然知道赵嵩是什么意思，当即悄无声息的尾随杨瑾之而去。

整个尚书府喧嚣鼎沸，杨瑾之想着自己的女儿必定不喜欢这样吵闹的地方，一定会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好好歇一会。

杨瑾之尽量往僻静的地方走去，果不然看到了不远处赵无忧坐在黑暗中，靠在廊柱处歇着。还有一名男子似乎在旁边与她说话，那人她见过，是当日来云安寺的大夫，叫什么温故的。

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杨瑾之缓步走过去。

素兮上前朝着杨瑾之行礼，“夫人。”而后压低声音，“有尾巴！”

闻言，杨瑾之顿住脚步，当即站在了原地没有动弹。

素兮直起身子，含笑道，“夫人累了？可去客房歇会，卑职会转告公子一声。”

杨瑾之点点头，担虑的望着不远处的赵无忧。

此处人多眼杂，的确不适合说话，是故素兮想得也算是周全。杨瑾之清醒的时候还是知道一些的，素兮这么一说她便知道赵嵩让人跟着自己。

深吸一口气，杨瑾之去了客房里等着，赵无忧不多时便也进得房内。

“娘！”见着母亲，赵无忧自然是欢喜的。

烛光里的娘亲，笑靥温柔。慈爱的容色，在赵无忧的记忆里一直都没有变过。只不过母亲的鬓发不知何时已经变得花白，再也不复如初模样。

赵无忧微微一愣，下意识的盯着娘亲的鬓发，眸色微恙，“娘的头发怎么白了呢？”

“娘老了。”杨瑾之笑了笑，“娘不老，娘的合欢就长不大。唯有娘老了，合欢才能独立成长，才能”她顿了顿，不舍的抚过女儿苍白的面颊，“合欢，更瘦了。”

赵无忧一笑，“娘每次都说我瘦了，可你看看我哪儿瘦了？合欢还是旧模样，娘也是。”

杨瑾之轻轻抱着自己的女儿，“合欢还记得娘以前的样子吗？”

“娘在合欢心里，一直都没变过。”赵无忧笑道，“好端端的，娘怎么说这些话呢？娘。今儿是合欢的大好日子，该高高兴兴的。”

搀着母亲坐了下来，赵无忧倒是显得极为高兴，“只要有娘在身边，合欢什么都不怕，什么事儿都能扛下来。娘，合欢长大了，可以保护家人保护自己最亲的人。等过些时日，朝局稳定，合欢就把娘接回来，跟我一起住在尚书府里。”

“娘说不喜欢梨花，那我就在听风楼后面种娘最喜欢的花，娘喜欢牡丹，我就去洛阳亲自挑选上好的牡丹品种。到时候开的花一定是最好看的。”

杨瑾之轻笑，“娘这辈子种的最好看的花，就是娘的合欢。有了合欢，娘什么都不需要了。”握着女儿冰凉的手，杨瑾之眼睛里含着泪花，“合欢的手，还是这样凉。”

赵无忧微微一怔，“娘？”

“娘有很多无奈，很多身不由己。”杨瑾之自言自语，“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娘不能那么自私，让合欢一辈子被人挟制，不得自由。娘的合欢那么漂亮、那么聪明，应该像树上的梨花一样纯白干净。应该绽放在春日里，绽放在最高的树梢，而不是碾落成泥。”

“娘，你别说了。”赵无忧忙道，“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让温故给你瞧瞧，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杨瑾之快速拽住无忧，“别走，合欢，你听娘把话说完。娘憋了一肚子的话想对你说，可一直都不知该从何说起，如今也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过了今夜，合欢就是个大人了，不再小孩子。成家立业的人，就该担起自己的背负，有自己的家国天下。”

赵无忧蹙眉，担虑的望着自己的母亲。

娘的精神状态一直不太好，是故赵无忧也没往心里去。娘疯疯癫癫的样子她都见过，这絮絮叨叨的模样也就不足为奇了。

杨瑾之长长吐出一口气，“合欢，娘今夜说的话，你都要记在心里。娘这一次一走，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剩下合欢一个人得好好的活下去。没有娘在身边，合欢都已经习惯了，以后也得一直习惯下去。”

“还有，若是遇见了无极，你莫心慈手软。他跟你爹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心狠手辣之辈。我对他们已经不抱半点希望，可合欢是娘全部的希望，娘想把最好的都留给合欢。”

“朝廷上的事情，你多留一个心眼，不要太实诚的交给你爹。夫妻二十多年，我太了解你爹是什么样的人，权势熏心，利益惑人，将活生生的人变成了鬼。合欢，若是有朝一日能抽身离去，那些功名利禄就随风去吧！”

“来日若是遇见了心爱之人，定要告诉娘亲，让娘也高兴一下。娘最想看到的，还是合欢身穿嫁衣的模样。你可知道自从知道合欢要娶妻。娘这心里头有多难受吗？”

“难受的时候，娘就让慧灵帮娘下山买了一些料子，偷偷给你做了一套新嫁衣，就压在禅房的柜子底下。上头是你最喜欢的梨花，是娘亲手绣的，下次来云安寺的时候，你穿给娘看看。娘的合欢，穿着娘亲手做的嫁衣，一定会很好看。”

赵无忧含笑望着自己的母亲，不慎落下泪来，笑着哭的滋味还真是不好受，“娘，看你说的，都把我弄哭了。我待会还得出去迎客，若是教爹看见，保不齐又得责难了。”

杨瑾之深吸一口气，拭去女儿脸上的泪，“你别怕他，不过是个连妻儿都护不住的废物，一心想要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爬。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嵩哥，不再是我认识的丈夫了，他是个不知餍足的魔。”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过，杨瑾之的脸上露出几分惶然，几分窘迫。看着赵无忧微蹙的眉头，杨瑾之面色苍白，心里头是惴惴不安的，“合欢，娘说这些话的意思并不是、并不是你不要以为娘在挑唆，娘不是这个意思，不是让你刻意去违背你爹，我”

“娘！娘你冷静点！”赵无忧忙抚慰，“合欢知道娘的苦心，合欢懂得，娘你放宽心，娘”

杨瑾之醒过神来，突然抱紧了赵无忧，“合欢你别怕，娘会一直保护你，一直陪在你身边，谁都不能伤害娘的合欢。你放心，娘给你时间，三年够不够？三年三年够不够？”

赵无忧知道，娘的病又犯了，“够了够了，娘你别胡思乱想。”

外头传来素兮的声音，“公子，相爷快过来了，你跟夫人做好准备。”

“知道了。”赵无忧快速松开自己的母亲，抬手把杨瑾之脸上的泪擦去，“娘，爹快过来了，你整理整理心情，咱们马上出去。若是让爹见着娘哭了，不定要出什么事。”

杨瑾之点点头，如孩子般盯着赵无忧的脸，一直盯着她看。仿佛要将她刻在自己的骨子里。

走出客房的时候，赵无忧一眼就看到了走在回廊里的赵嵩。

素兮道，“卑职与陈平纠缠，是故他没了法子，只好去找相爷。”

“你退下吧！”赵无忧当然知道，就算没有素兮，他爹也不可能放任妻子在外太久。是故对于父亲的出现，赵无忧并不感到意外。

素兮转身就走，赵无忧牵着杨瑾之走上前。

赵嵩的脸色不是太好看，见着赵无忧与杨瑾之单独在一起，更是眸色无温。

见状，赵无忧轻咳两声松开了母亲的手，毕恭毕敬的朝着赵嵩行了礼，“爹！”

杨瑾之深吸一口气，也不去看赵嵩一眼，神情有些恍惚。

“时辰不早了，就不耽误你休息，我与你母亲也该回丞相府去了。”赵嵩冷飕飕的看了杨瑾之一眼，缓了缓口吻才道，“瑾之，该走了。”

杨瑾之敛眸，眷眷不舍的望着赵无忧，有多少话到了唇边，却再也无法说出口。

眼中噙着泪，杨瑾之朝着赵无忧笑了笑，“娘走了，合欢要好好的，知道吗？”

赵无忧一笑，“娘放心，合欢不是小孩子。”

“那娘就走得放心了。”杨瑾之如释重负，这才随着赵嵩缓步朝着外头走去。

赵无忧轻咳着，亲自送父母离去。上车的时候，杨瑾之又回头看了赵无忧一眼，给了她一个明媚的笑靥。娘说，“回去吧，外头天凉，当心身子。”

“恩！”赵无忧点点头，含笑目送。

马车渐行渐远，终于没入了黑暗之中。

这尚书府的喜宴也渐渐的散了，丞相都走了，那些溜须拍马之辈也跟着走了。吃饱喝足，一个个都离开了尚书府。

喧嚣的世界。即将恢复平静。

可杨瑾之的心里，却再也没有平静过。

坐在马车里，杨瑾之神色迟滞，眼睛里待着少许茫然与灰暗。

“你跟无忧说了什么？”赵嵩问。

马车摇晃，车前的马灯微光时不时的落进来，晃得眼睛疼。外头一声鞭炮声，绚烂的烟花在半空绽放，那是尚书府的方向。

杨瑾之挑开车窗帘子，含笑望着外头的烟花，“还记得当年你我成亲之时，你对我许过的承诺吗？”

赵嵩一怔，“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

“你说你会一辈子对我好，一辈子只我一人足矣。”杨瑾之定定的望着外头，“你的确做到了一辈子只有一妻绝无妾室，可是赵嵩，你为什么变了呢？”

“何曾变过？”赵嵩深吸一口气，“不还是原来的模样吗？”

“以前的你，不会这般冷漠无情。”杨瑾之话语低冷，“如今为了高官厚禄，为了蝴蝶蛊，你已经算不上是个人了。知道猪狗不如四个字是怎么写的吗？虎毒不食子，你的心比猛兽还要毒辣。亲子不要，养子也不要，光想着能一人天下。”

“赵嵩，你早晚会后悔的。可是老天爷是公平的，他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你机会。每个人的机会都是有定数的，用完了定数，你就是孤家寡人。”

赵嵩冷厉，“瑾之，你疯够了没有？说够了没有？我做的事，从不后悔。今儿是无忧的大好日子，你莫要恣意妄为，惹出祸端。明儿一早，我就会让人送你回云安寺，你好好的在里头待着，等到事情都结束了，我会亲自去接你出来。”

杨瑾之回头看他，笑得何其凛冽，“佛门净地，却成了我的囚笼，我一心求饶恕与解脱，为何连佛都不愿宽恕？赵嵩，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

音落，突然一声巨响，赵嵩骇然瞪大眸子！

后来赵嵩想着，这辈子还是有一件事是后悔的。可惜正如杨瑾之所言，所有的机会都是有定数的，他耗完了她给予的所有机会，所以她便再也没给过他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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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穆百里，我嫁你好不好？

车辕断裂的瞬间，马车在京城的长街上侧翻。夜里的繁华，被这一声巨响划破，万籁俱寂的世界里，只有鲜血的喷溅，还有无可挽回的生离死别。

赵嵩跌坐在那里，怀中抱着血淋淋的妻子，突然间觉得所有的气力都被抽离。

马车倾覆的那一瞬，他伸手想要拽住杨瑾之，却还是晚了一步。杨瑾之被马车甩了出去，然后他便听到了一声闷响。

那一刻，赵嵩承认自己是慌乱的，这辈子都没有如此狼狈不堪过。连滚带爬的钻出车厢，然后便看到了慧灵哭着抱紧了杨瑾之，声声泣喊着“救命”二字。

赵嵩上去的时候，手脚都是软的，几乎是扑通一声便跪在了杨瑾之跟前。

杨瑾之的额头撞在了路边的石柱上，鲜血布满了整张脸。她躺在慧灵的怀里，双眸紧闭，身子逐渐冰冷无温。丞相府的卫士快速疏散了人群，然后急急忙忙的去找了最近一家医馆里的大夫。

抱紧了怀中的妻子，赵嵩痴愣在那里，有滚烫的东西夺眶而出，越来越多，再也无可抑制。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她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离开自己的世界。

慧灵第一时间，便让人去了尚书府，通知赵无忧。说是夫人在长街上出了事，怕是不行了。

得知消息的那一瞬，赵无忧觉得耳朵里炸开了花，就好像有人把一串鞭炮丢进了脑子里，然后又用刀子将自己的心挖出来，放在了绞肉机里。

刹那间，鲜血淋漓，疼痛入骨。

赵无忧没命似的往外冲，此时此刻，什么风度翩翩，什么礼仪诗书，都可以抛诸脑后。所有的谋划，都变成了空谈。

脑子里嗡嗡作响，心里空得厉害也疼得厉害。

如果不是素兮策马将赵无忧拽上马背。此刻赵无忧还在连滚带爬的往前跑，没有目的不知方向。

到了那儿的第一时间，赵无忧僵在当场。

没有眼泪，也没有哭泣。

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母亲，看着大夫摇着头，嘴巴一张一合的，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母亲的脸上，那满脸的鲜血，像极了赵无忧身上的大红喜袍。

跌跪在地上，赵无忧容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到了极点。她伸手去摸母亲脸上的血，指尖止不住颤抖。当嫣红的鲜血染上了她的指尖，她才意识到这是母亲的血，而指尖那凉薄的鲜血之温。将会成为此生最无法摆脱的梦魇。

“娘？”她低低的喊了一声，音色剧颤。

杨瑾之双眸紧闭。

赵无忧又抬头望着赵嵩，“爹，娘怎么了？”

大夫说：相爷请节哀，夫人已经没了脉搏和心跳。夫人去了！

赵嵩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场噩梦。他抱紧了怀中逐渐冰冷的妻子，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灰暗之色，仿佛没听到赵无忧在说什么，只是颤了颤身子抱起了妻子。

他站在长街上，也不知此刻该往哪儿走，只是站在那里。发髻因为方才的车子颠覆而凌乱至极，身为当朝丞相，这约莫是他此生最狼狈的时候了。

素兮上前，想要搀起赵无忧。谁知赵无忧却一屁股跌坐在那里，神情茫然到了极点，“我娘怎么了？”

“公子？”素兮慌了。

赵无忧只觉得喉中腥甜，突然呕出一口心头血，当场不省人事。她接受不了，任何有关于母亲的事情，她都无法接受。

一时间，京城乱了套。

丞相夫人死于意外，礼部尚书赵无忧当场吐血晕厥。这对于朝廷而言，差不多是天崩地裂的前兆。这赵家父子把持朝政这么多年，人称大小丞相，可现在呢？

一个丧妻，一个丧母。

赵无忧是被素兮急急忙忙抬回去的，所幸温故及时诊治。这急怒攻心。让赵无忧生生去了半条命。等着她醒转之时，穆百里已经坐在了床沿。

她没有他预想中的嚎啕大哭，甚至于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安静的坐起身来，眼睛里空洞得可怕。视线轻飘飘的睨了穆百里一眼，然后便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你若想哭就哭吧！”穆百里面色微沉的将她揽入怀中，心中钝痛，“所有人都被我遣开，不会有人看到。”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晦暗的一面。

在穆百里的眼里，赵无忧是打不死的，即便你让她万箭穿身，她仍旧有法子继续活下去。可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她也是有血有肉的一个人，也会伤心难过。甚至于绝望。

是的，赵无忧觉得很绝望，人有的时候是真的不能太聪明。太过聪明便将一切都想得透透的，想透了便绝望了。原来知道太多，真的会把人逼疯，逼上绝路。

“我娘呢？”她声音沙哑的伏在他怀里。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知道事情之后，我便赶来了。你娘已经跟你爹一道回了丞相府，如今”他顿了顿，“合欢，我知道现如今说这些话很不合时宜。可是你必须记在心里，你娘已经死了，这对你来说是致命的打击。可你要知道，你娘为何会出事。”

“她是为了我死的。”赵无忧眉睫微扬，眼睛里是仇恨是愤怒，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的痛恨，“我早就该猜到了，她问我三年够不够的时候，我为何要当她是在发疯？”

下一刻，她突然歇斯底里的揪住穆百里的衣襟，“为什么我不信她？”

他第一次看到她如斯疯狂的模样，双眸通赤如血，眦目欲裂得恨不能将人生吞活剥。她揪着他的衣襟，素白的手背上几乎可以看到微起的青筋，那咬牙切齿的模样，让他只觉得心疼。

她一惯温润，一惯病弱，如今却被逼到了这样的地步，怎不教他心头发狠。

用力的将她拽回怀中，死死的摁在怀里，眸色无温，“别怕，我还在。”

并且，一直都会在。

娘说，这一次一走，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剩下合欢一个人得好好的活下去。没有娘在身边，合欢都已经习惯了，以后也得一直习惯下去。

原来那时候，娘就已经决定了她的去处。娘说，娘会一直保护着合欢，因为合欢是娘的希望，全部的希望。所以最后，娘用自己的性命，化解了她的危机。

三年够不够？

可是娘，思念自己的母亲，就算是三十年都不够啊？

赵无忧重重的合上眉眼，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她觉得很绝望，那种打心底里的悲怆，蔓延至四肢百骸，几乎要将她吞没。可她还能喘息、还能说话、还能感受，那种痛楚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她宁愿死的那个，是自己！

死死的揪着穆百里的衣襟，她已经无法表达自己此刻的悲伤，除了用力的抱紧再抱紧。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平息心头的痛。

太疼，疼得让人生不如死。

褪却了大红喜袍，换上了素白的孝服，一夜之间赵无忧觉得自己又成了孤儿。爹不疼，娘没了，兄长要她的命，身边多少人都盯着她的权位她的命。

就是因为这样，她又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披麻戴孝，眸中无神。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意外也许是人为，因为车辕上有人为割断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衙门里头的人在调查这件事，纷纷猜测凶手是冲着丞相赵嵩来的，谁知反倒让丞相夫人无辜殒命。

沐瑶是抵死都没想到，新婚还没洞房。就传来婆婆意外身亡的消息。须知大邺乃是礼仪之邦，赵无忧又是礼部尚书，对其母的恭敬与孝顺是人尽皆知的。

杨瑾之一死，赵无忧必须为其守孝。

短则一年，多则三年。

那就意味着，沐瑶嫁过来就必须守活寡。而这守活寡的时间，就看赵无忧自己的选择了。身为礼部尚书，不可能给天下人立一个不孝的典范，得教世人看见赵无忧的纯孝至善。

对于这件事，沐瑶是不敢置喙的，包括齐攸王府也不敢说什么。新媳妇刚嫁过来，家里就出了事，没说沐瑶是克星已经是客气了。

穿着一身孝服，跪在灵堂前，赵无忧面无表情的望着眼前的棺椁。纵然是金丝楠木又如何？人死如灯灭，什么都感受不到。

没了就是没了，活着的还得继续活着。

昨日欢天喜地办婚宴，今日凄凄凉凉成丧礼。大悲大喜过后，剩下来的是世人看笑话的嘴脸。赵无忧跪在那里，不哭也不闹，从始至终都没掉过一滴眼泪。

娘不喜欢她哭，娘喜欢她笑的模样。

可是娘，合欢笑不出来，但合欢也不会哭给你看，惹你伤心难过，你放心就是。

来行礼的官员一批接着一批，赵无忧神情麻木的还礼，亦不曾失了礼数。每个人都让她节哀。可这哀如何能结呢？

一口气憋在心口上，她只觉得喉间腥甜，生生的将那咸腥味咽下去。

简衍带着公主，跟着父亲简为忠一道前来。身为赵无忧的发小，在外人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之前，简衍的确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甚至于，比穆百里更有资格。

赵无忧仍旧跪在那里，不理不睬，不闻不问。她当自己是木头桩子，无悲无喜，沉浸在属于自己的封闭世界里，满脑子都是母亲的笑，母亲温柔的抚摸，还有母亲的细语叮嘱。

娘的话。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她想着自己欠了母亲的，穷尽一生都没机会再还了。剩下来的日子，都是娘给的，她得替娘好好的活下去，不能让母亲在天之灵亦魂魄难安。

简衍还是抱着他的木盒子，神情呆滞的出现在她跟前。

她也不抬头看他，只是机械性的将冥币丢入火盆里，整个人像极了没有灵魂的木偶。

两个人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便是连十五公主萧柔玉都觉得很奇怪。早前一直有传闻，说是简衍和赵无忧乃是龙阳之好，如今看来即便简衍痴傻，却还是心系赵无忧。

其实这种事情，你若是往歪了去想也是很容易的。你若不去想。单纯只是觉得兄弟之情，其实也说得通。所以这心魔，都是人想出来的。

简为忠行了礼，见着简衍如此情况，只能赶紧带着人回去。简衍如今的情况，不适合在这种情况下久留。

赵嵩也没说什么，如今他丧妻，整个人都颓废了不少。

这么多年的夫妻，说没有感情是不可能的，毕竟他赵嵩也只有这么一个女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的心思一直都不在女人这一块。

可突然间，杨瑾之走了，他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回忆过往的点点滴滴，才发觉其实自己的心还是有些温暖的，左不过这一份温暖没能敌得过功名利禄和权势地位，于是他的妻子就用她自己的方法，惩罚了他。

不可逆转的惩罚，一辈子的惩罚。

她拿此生，换他抱憾终身。

行礼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到了夜里终于可以安静消停下来。赵无忧始终跪在那里，滴水不沾，粒米不进，赵嵩也知道劝不了她，干脆也随她去了。

他连自己的心思都收不住，哪里还顾得了赵无忧。

寂静的灵堂里，唯有白蜡烛上的烛花偶尔响起，赵无忧一身白衣素裹，神情呆滞的望着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起身的时候，膝盖和腿都是麻的，那种钻心的痛丝毫不能抵消心里的苦。

瘸着腿，一步一拖拽的走到棺椁之前。

她扒着棺椁，瞧着里头的母亲。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娘化了妆的样子，额头上的伤也被刻意的遮去，几乎看不出来了。雪白的容脸，紧闭的双眼，还有再也不会说话的唇。

她微凉的指尖，抚上母亲冰冷的脸，然后握住了娘再也没有温度的手，僵硬的手。

赵无忧扯了唇想要笑，可唇瓣却在止不住颤抖，连声音都颤抖得不成样子。心里有那么多话想说。可到了喉间却只剩下了哽咽。

指甲深深的嵌入木中，恨不能把这棺椁打碎，让母亲活过来。

“娘，合欢好好的，一直都好好的。三年……三年之后，合欢一定可以做到娘所希望的那样。”有泪在眼眶里徘徊，始终不肯落下。那种想哭却哭不出来的感受，恐怕没多少人会懂。

无力的跌坐在棺椁旁，赵无忧将面颊轻轻的贴在棺椁上，那冰凉的触感真让人心疼，疼得无以复加却没有半点法子。不管什么事情，她都能努力做到力挽狂澜，唯有这生死，她实在是无能为力。

这世上终究有权势地位换不回来的东西！

四下空空荡荡的，有微弱的脚步声进了灵堂。赵无忧无力的掀了眼皮，慧灵一身白衣走到了她跟前，眸中噙着泪，“公子？”

赵无忧垂下羽睫，“你们都别过来，娘不喜欢太闹腾，有我守着她就够了。”

慧灵泪如雨下，“公子，夫人最不放心的就是你。公子的身子不好，夫人她不希望看到公子这般折磨自己。夫人疼公子，疼了一辈子，也为公子伤了一辈子的心。可即便如此，夫人还是甘之如饴，因为夫人是公子一个人的母亲。所以到了最后，夫人把自己的命也给了公子。”

“我什么都知道。”她无力，“可是知道又怎样？娘把命给了我，可她问过我吗？可曾想过我是否愿意接受？我宁可要一个活生生的娘，也不要她为我做任何事。”

“慧灵，你知道抱憾终身是什么滋味吗？如同凌迟，千刀万剐。你们每个人都说为我好，可你们真的了解我吗？娘不顾一切，可我不要娘的不顾一切，我能不能求老天爷，把我娘还给我？”

“能不能把我娘还给我？能吗？”

到了最后，赵无忧只剩下歇斯底里，还有脖颈处因为激动而突起的青筋。

慧灵跪在地上，泪流满面。“公子若是觉得难受，就哭吧！”

“娘不喜欢我哭，我为何要哭？”歇斯底里过后，只满目的空白，满脸的茫然无措，“娘喜欢看我笑，娘会一直在我身边陪着我，我不能让她失望。”

娘，回不来了。

“夫人临终前留了一句话。”慧灵泣不成声。

赵无忧僵着脸，盯着慧灵。

慧灵拭去脸上的泪，“夫人说，放不下啊！”

身子僵得生疼，有滚烫的东西在眼眶里徘徊，赵无忧笑了，笑得那样悲怆而凄凉。可她还能说什么呢？什么都说不出来。

什么都不必说了！

慧灵泣泪，朝着赵无忧重重磕了头，“奴婢能不能求公子一件事？”

赵无忧阖眼不语，精疲力竭的靠在棺椁处。

“奴婢陪着夫人半辈子了，如今夫人走了，还望公子能成全奴婢！”慧灵磕头，“请公子成全。”

赵无忧笑得凉薄，“你们每个人都希望我成全，可是谁来成全我？”

慧灵抬头望着赵无忧，竟是扬唇笑得慈柔，“公子保重。”想了想便压低了声音，“小心相爷！”

语罢，慧灵对着棺椁磕头，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出了灵堂。

赵无忧就像一滩烂泥似的靠在棺椁处，哔哔啵啵的烛花还在肆意的响着。

骨节分明的手将冥币丢入火盆里，让即将燃尽的灰烬又重燃了火花。一身玄袍，眉目微凉，在这空空荡荡的灵堂里，像极了来勾魂的无常。

他站起身来，脚下轻缓的走到了赵无忧跟前，然后又徐徐蹲下身子，与她保持了平视的姿势。

赵无忧掀了眼皮看他，眼睛里的迟滞刺得他心中微疼。

她的第一句话，竟是笑着说的。她说，“穆百里，我再也没有娘了。”

他点点头，“天塌了，还有我。”

所有的劝慰在此刻都是苍白无力的。那就不必多说什么，静静的陪着她便是。在她虚弱无力，在她脆弱的时候，至少还有一个人，在乎她的生死，在乎她的喜怒哀乐。

这就够了！

穆百里与她一道坐在地上，她无力的靠在他怀里，“若是知道会有这一日，在娘走之前我就该告诉她，其实我不是一个人。可这世上就是有这么多的遗憾，才算惩罚你的不够珍惜。”

还记得娘走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娘说她好想看到有朝一日，她的合欢能嫁给心爱之人，能穿上娘亲手做的嫁衣。

娘，你看到了吗？

你的合欢已经找到了心爱之人，相信终有一天，娘的合欢能穿上娘亲手做的嫁衣。从此以后，平安喜乐，合欢无忧。

穆百里不能来太久，好在外头有陆国安和素兮等人守着，到了天亮时分，穆百里就该走了。

吻上她的眉心，穆百里轻轻的抱着她，担虑的望着她煞白如纸的面色，“你要记得，你不是一个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在。”

她抬眸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坚强得让人心疼。

“我不是一个人。”她重复，话语却是清晰冷静的，“我还有你，还有我娘的遗愿，我不会有事，我会好好的活下去。我要幸福，要快乐，要自由。”

穆百里眸色微红，指腹轻柔的摩挲着她微凉的面颊，多少话卡在喉间，一句都说不出来。有那么一瞬，他是想让她哭出来的，可是他做不到勉强她。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活着的人。当替死去的人继续活下去。”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走了，你自己当心。”

她点点头，站在那里就像个纸片人，仿佛风一吹就会随风消散了。

穆百里走了，趁着黎明到来之前消失在丞相府。他能来这一趟已经是冒了很大的风险，若是被丞相府的人看到，势必会惹出大乱子。

赵无忧不会留他，即便悲痛欲绝，即便心如死灰，她也分得清轻重缓急。脑子永远太过清醒，清醒得令人痛不欲生。

天刚亮的时候，府里头就传来了混乱声。

赵无忧依旧跪在灵堂里，将冥币元宝丢进火盆里。听得云筝急急忙忙的进门，扑通跪下，“公子，慧灵姑姑去了！今儿一早，慧灵姑姑被发现在自己房中悬梁自尽。”

手中握着冥币，赵无忧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这本来就没什么大惊小怪的，慧灵跟着母亲一辈子，此刻去了，也算是全了这份主仆的情义。

放不下，就跟着去吧！

出殡那一天，赵无忧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可她还是坚持着，一张脸苍白到了极点，比杨瑾之的脸色还要难看。赵嵩望着她那副样子。只是心头钝了钝，始终没有说什么。

原来母女之情，真的比父女之情要深一些。赵嵩想着，既然都薄情了一辈子，何妨再继续薄情下去呢？

杨瑾之就被葬在云安寺的山脚下，她被困在云安寺大半辈子，临了还是回到了这里。晨钟暮鼓，能洗涤人的灵魂，让所有业障都得到救赎。

慧灵就葬在杨瑾之的墓旁，主仆两个也算是有个伴。

赵无忧披麻戴孝的跪在墓前，这几日她不哭不闹，在所有人眼里，礼部尚书赵无忧是最薄情最冷漠的存在。便是沐瑶也觉得心里瘆得慌，没有一滴眼泪的赵无忧，让人看着很害怕。

“相公？”沐瑶低低的喊着，“起来吧！”

赵无忧怔了怔，扭头看她时，眼睛里平淡无波，“你回去吧！我要在这里陪我娘说说话。”

沐瑶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婆婆的死”

“娘只是睡着了。”她纠正。

沐瑶俯身蹲下，“相公，你这样身体会吃不消。”

赵无忧敛眸，瞧了一眼置于跟前的靴子，是赵嵩。

“人死不能复生，回去吧！”赵嵩冷了音色。

“请爹允准无忧，陪娘最后一夜。”赵无忧磕头，“我想去云安寺走一走。请爹成全。”她说得极是无力，身子已经达到了抗压的极限。

赵嵩深吸一口气，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时候太过计较，瑾之也会泉下难安吧！

“我陪你。”沐瑶低语。

赵无忧摇头，“我只想一个人静静的，你回尚书府吧！”她扭头望着沐瑶，“这些日子尚书府的事，辛苦郡主了！”

沐瑶抿唇，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好站起身来。

霍霍冲着她摇头，沐瑶也觉得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夜幕降临的时候，素兮上了云安寺，推开了杨瑾之原来的禅房，找到了杨瑾之亲手做的那套新嫁衣。嫁衣如火，灼了谁的眸，疼了谁的心。

指尖轻轻的抚过嫁衣上的花纹，娘的梨花绣得真好看，栩栩如生，就跟梨园里的梨花是一样的。

赵无忧靠在墓碑上，神色微暗，“娘，合欢颓废了好些日子，如今一切都尘埃落地，也该站起来，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了。答应过娘的事情，合欢一定会做到。娘答应我会一直陪着，也不能食言。”

穆百里来的时候。赵无忧在孝服外头穿了一身大红嫁衣。

她在等着他，等了很久。

清冷的月光下，她眉目微凉，苍白的脸上泛着少许笑意。她终于落了泪，沙哑的嗓子里唯有那一句，“穆百里，我嫁给你好不好？”

他一愣，而后疾步上前将她揽入怀中，附耳道一句，“好！”音色磁柔，却是何其斩钉截铁，权当是此生的承诺已定。

命定之人，当缘定三生，当永世不负。

下一刻，她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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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报复，她要他亲手灭子

那一夜的云安寺山脚下，丞相夫人的墓前，那一袭红衣的女子，与那玄袍男子作了皇天后土的见证。那天夜里的月色极好，银辉落在发髻上，误以为已到白头。

他终究欠了她一场盛世婚礼，虽然对天对地对着赵夫人的墓，行了三拜之礼，还是亏欠了她。

穆百里拥着她坐在树梢，瞧着满世界的银辉绚烂，安静的世界里唯有他们两个人，相拥在一起，相约此生要生死一处。

“穆百里，男儿一言九鼎，你若负了我，别怪我翻脸无情。”她伏在他怀中低语。

他低眉看她，哭了一场，双眼肿如核桃，说话都带着浓重的鼻音。好歹也是哭出来了，否则他还怕这丫头会把她自己给憋死。

人嘛，高兴就得笑，难过就得哭，否则老天爷给人六根，让人喜怒哀乐作甚？总归不要压抑，否则早晚是要出事的。

那杨瑾之，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若我负了你，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他轻叹一声，“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要把这笔账好好算一算，算得清清楚楚。我娘不能白死，我不会放过那些逼死她的人。如果不是齐攸王府，不是我爹，不是无极宫，我娘怎么会神志不清，被逼得走投无路。”

如果不是被逼无奈，她的母亲怎么舍得下她？

怎么能这样凄凄惨惨的死去？

一想起娘亲临死前的血肉模糊，赵无忧喉间便涌上了腥甜的滋味，一张脸惨白到了极点。她极力压抑着喉间的滋味，身子有些发凉。

穆百里也感觉到了来自赵无忧的轻颤，当即抱紧了赵无忧，“是不是不舒服？”

赵无忧点点头，突然呕出一口血来。

惊得穆百里当下扣住她的腰肢。快速带着她落回地面。将赵无忧打横抱在怀中，穆百里直奔简易棚子而去。这个时候找大夫都是其次，看这种情况估计是体内的寒毒又在作祟了。

这几日温故也不知在做什么，尤其是杨瑾之死了之后，温故就消失到了现在。

内力缓缓的灌入赵无忧的体内，穆百里的脸色极为难看，素兮与陆国安在外头守着，一干影卫继续戒备，不许任何人靠近打扰。

可是穆百里已经输了不少内力，自己都跟着气喘，这赵无忧怎么还不醒？看样子，这情况怕是严重了。

素兮见着里头一直没动静，自然也是惊了，进了棚子发觉穆百里一脸僵冷。赵无忧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当即跑到跟前，“公子？”

可这一探腕脉，好像什么都正常？这体内也未见乱窜的迹象，这是怎么了？

穆百里也觉得诧异，怎么只觉得内劲对赵无忧没有作用？按理说不应该，他的内力乃是纯阳之力，与寒冰相抗，是绝对有效果的，怎么……

蓦地，素兮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穆百里面露愠色。

素兮站起身来，“千岁爷不必担心，公子是睡着了。”

穆百里一怔，忽然明白了过来。

轻叹一声。素兮无奈的望着熟睡中的赵无忧，“公子太累了，自从夫人走后，公子睡得很少，吃得也少，整个人消瘦憔悴。也就是在千岁爷身边，公子才敢放心睡，才能睡得安稳一些。”

语罢，素兮行了礼，毕恭毕敬的退出去。

是的，赵无忧睡着了。

她实在是太累，身心俱疲，再也没有睁开眼睛的气力。她需要好好休息，然后好好去想。怎么能让娘亲死而瞑目，怎么能完成娘亲的遗愿，然后让自己好好的活下去。

那一夜，赵无忧睡得很安稳。

梦里有淡淡的梨花清香，还有娘亲温暖的怀抱。娘仍旧住在云安寺里，她伏在娘的膝上，娘温暖的指尖轻轻的抚过她的面颊，温柔的低唤着她的名字。

合欢……

一觉醒来，娘依旧是冰冰凉凉的墓碑，她的身边只有穆百里一人。他一夜未眠，睁着眼睛守着她，担心她会做噩梦。

好在她睡得很安稳，纵然梦中落过泪，却也是笑着哭的。

收起嫁衣。赵无忧瞧着身上的孝服，眉目微凝。睡了一觉，果然精气神都好多了。她还是她，那个淡漠疏离的礼部尚书赵无忧。

晨光熹微，穆百里踏着晨曦归去，他们不能一起回来，否则是要教人生疑的。所以穆百里先走一步，赵无忧稍后再回。

跪在娘亲墓前，赵无忧眉目清浅，脸上无悲无喜，“娘可都看到了？合欢已有心爱之人，娘亲的嫁衣也穿在了合欢的身上。娘的手艺真好，合欢很喜欢。虽然现在会很艰难，并且以后的路也会一直艰难，可合欢不会放弃。”

她的命，是用娘的命换来的。

守孝三年，三年……

云筝上前，将披肩轻轻的覆在赵无忧身上，“公子，时辰不早了，该启程回去了。”

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瞧了云筝一眼，突然抬手，一个响亮的耳光便落在了云筝的脸上，“你是什么东西，需要你来提醒我做事吗？既然你那么喜欢多管闲事，那便在这里好好替我守着。”

语罢，赵无忧拂袖而去。

奚墨一愣，“公子，云筝她”

“你是不是也想留下？”赵无忧冷然。

丧母之痛，让赵无忧整个人都透着阴郁寒气，大有生人勿近之感。

奚墨不敢吭声，只是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墓前的云筝。所有人都随着赵无忧撤走，唯有云筝被留了下来，仍旧跪在那里。

她回眸望着渐行渐远的车队，看着那尘烟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眼睛里有温热在不断的涌动，最后夺眶而出。

云筝伏跪在墓前，双肩微微的抽动着。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驻在云筝的身边。

惨白的脸上带着黑色的眼罩，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痕，原就不够英俊的脸上，此刻更添几分可怖之状。此时此刻，赵无极正笑意冰凉，斜着眼冷睨墓碑上的那一行字迹。

“现如今，你还觉得赵无忧好吗？”他冷笑，“还觉得这个女儿是你的一切吗，如今连命都丢了，你还觉得自己是对的吗？你养的好女儿，反过来要了你的命，你还真是能耐。”

那冷冰冰的嘲讽，带着一种憎恨，没有半点温情。

看一眼仍旧伏跪在地的云筝，赵无极俯身蹲下，“还不起来，打算一直跪着吗？”

“我还能怎样？”云筝抬起头。神情略显麻木，“在公子心里，我已经成了里外不是人。若非公子念着这些年我随行伺候着，估计这会早就杀了我。我知道的东西太多了，她岂能容得下我。”

“我给你通了那么多消息，你觉得我还回得去吗？公子没让我回去，是下了狠心的，她根本就没打算让我回去。”

赵无极深吸一口气，“那你便跟我走吧！”

云筝凝眉望着他，“你说什么？”

“自然是要跟我走，难不成你还回尚书府送死吗？赵无忧已经怀疑你了，对她而言，只要她有一丝反悔，你就没有存活的必要。”赵无极眸色冷冽。“跟我走，反正你早就是我的人。”

云筝不答，仍旧跪在那里。

赵无极长叹一声，踩着缓慢的步伐，走到了墓碑之前。蹲下身子轻轻抚过母亲的墓碑，冰凉的触感让他觉得很痛快，竟有种莫名的心中舒坦。

“娘，你终于死了。”赵无极笑了，笑得何其恣意可怖。

那尖锐的笑声让云筝下意识的喉间滚动，攥紧了袖中拳头。云筝站起身子，眉目微惧的走到赵无极跟前，“你别这样，她好歹也是你的母亲。”

“母亲？”赵无极笑意凛冽，“那你可见过不要儿子的母亲？既然是她负我在先，我为何还要认她？如今她是个死人了，我看她还怎么疼爱她的宝贝女儿。若我是她，黄泉之下太孤单，一定会带着那宝贝疙瘩下地狱去。”

云筝抿唇，“你别这样，你这样让我很害怕。”

“这世上最不可怕的就是死人，若世上真的有鬼倒也好了。”赵无极冷笑，一脚踹翻了墓前的祭品，眸色狠戾。

下一刻，赵无极牵起云筝的手，“我知道，你会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对吗？”

云筝定定的望着赵无忧，继而点了点头。“但是我还是那句话，你莫要伤害公子，我断不会做伤害公子的事情。其他的，都好说。”

“你放心，对付赵无忧是我一个人的事，至于你”他轻轻的将云筝拥入怀中，抬眸间眸光狠戾，“你是我的女人，我自然会好好的保护你。那些生与死的事儿，都跟你没关系，你要做的只是留在我的身边，好好的陪着我。”

云筝颔首，笑靥温柔的伏在赵无极怀中，“你放心。我不会离开你。”

赵无极清浅的吐出一口气，敛了眉目道，“赵无忧已经容不下你，我带你去个地方。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

“好！”云筝面色微红的点点头。

她想着，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再见，亦不知是什么时候。只是这人世间的所有缘分，都自有定数，缘分尽了，谁都无可奈何。

马车朝着回城方向行驶着，赵无忧无力的靠在车壁处。

素兮进得车内，“公子还撑得住吗？”

赵无忧面色惨白，靠在车壁处奄奄一息，“死不了。”

一声轻叹。素兮点点头，“夫人”

“我娘的心思，我自然是清楚的，她不能自尽身亡，所以刻意制造了这一场意外。在我与我爹之间，她选择了我却怕伤了我爹，齐攸王府会对我不利，东厂也会对我下手，满朝文武都会落井下石。”赵无忧睁开眼眸，笑得何其酸涩。

“我娘处处为了我考虑，可我什么都没能为她做。除了保全自己，不让她失望，其实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自以为聪慧，其实很多事还是无能为力。素兮，你知道我此刻的无力感吗？”

素兮颔首，“卑职当然明白，就跟当年一样，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去，却没能为他做点什么。有那么一瞬，卑职想过随他一起去吧！如今想来才觉得释然，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回头去看当年的那些事儿，其实也就是一念之差罢了！”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的确，有朝一日我到了娘这个年纪，再回过头去想着娘当年的样子，才会发觉原来已经隔了很远很远。若是有朝一日，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很多观念都会就此更改。”

“是故公子也颓废过了，该振作起来。夫人那么疼爱公子，早早的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制造了一场意外，让公子的路能更好走一些。”素兮惋惜，“事已至此，放下吧！人总该往前看的。”

赵无忧苦笑，“后退已无路，我爹再也没了软肋，我却去了半条命。”她伸手挑开窗户帘子，瞧着外头极好的风景，“如此也好，这父女之间最后的联系，也算是彻底断了。”

以前还得顾及娘亲的感受。如今什么都不必想。

都没了！

因为杨瑾之的死，身为礼部尚书的赵无忧自然得守孝。且不说三年，至少一年是要的，这礼得做给天下人看，能不能遵守全看赵无忧自己的意思。

不过沐瑶知道，赵无忧肯定会遵守。

霍霍无奈的望着镜子里头戴白花的沐瑶，“奴婢替郡主委屈，这好端端的一桩大喜事，如今突然变了模样，成了这副样子，实在教人心不甘情不愿。这相爷夫人好端端的，突然就摔了马车，还”

“够了！”沐瑶低喝，“不要命了。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你没看到尚书府与丞相府如今是什么状况吗？”她轻叹一声，脑子里是赵无忧面如死灰的模样。

霍霍撇撇嘴，让她不说话，她自然是做不到的，“可是郡主，你看姑爷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怎么看也不像是至孝之人，却发下重誓要守孝三年，这不是耽误郡主吗？”

沐瑶骤然起身，“你这丫头，平日说什么我都随了你，可这一次由不得你胡说。”

长长吐出一口气，沐瑶缓步走到门口，瞧着外头极好的日头，“你也知道，我娘走得早，我都没来得及伤心太久，就忘了娘是何模样。所以我很羡慕你，有娘亲的陪伴。”

“霍霍，你也有过母亲，奶娘走的时候你可曾肝肠寸断？若你有过这种滋味，就别再说这种剜心的话，我也会疼。”

“赵无忧的确没有哭，可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我知道赵无忧心里是难受的，不哭比哭出来更让人不忍心。那种有泪往肚子里流的滋味，才是最生不如死的。”

听得这话，霍霍不敢再多言。

赵无忧已经回来了，只不过把自己锁在了听风楼。什么人都不见。沐瑶轻叹一声，还以为嫁过来能好好的谋划，即便赵无忧对自己没有那份心思，可自己好歹也是有心的，说不定哪天还能……

霍霍道，“不如郡主去看看吧，姑爷一直封闭自己也不是个事儿，总得走出来才对。”

沐瑶想了想，这话倒是对的。

端着厨房刚做好的小点心，沐瑶便去了听风楼。在皇家人眼里，赵无忧是郡马爷。但出了皇宫，沐瑶是尚书夫人，嫁夫随夫。

素兮踏入书房，“公子。郡主来了。”

赵无忧放下手中的墨笔，将一封信交给素兮，“悄悄让人递给千岁爷，就说是我的意思。还有，温故回来了吗？”

“没有！”素兮接过书信，“他是不是”

赵无忧敛眸，“他不会跑的，也跑不出去。让郡主进来吧，我正好也有事找她商量。”

“好！”素兮行了礼，快速退下。

不多时，沐瑶端着点心进门。

进来的时候，沐瑶的脸上显着几分小心翼翼，她将点心隔在桌案上，抿唇轻语，“你、你没事吧？”

赵无忧的脸上无悲无喜，“如今还能有什么事？你不必担心，我不会破罐子破摔。”语罢，她缓步走下书案，走到了沐瑶跟前，“很抱歉，你的洞房花烛夜要推到三年以后了。”

沐瑶的面色紧了紧，“你我本就是利益之合，本来就无所谓这些。”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坐定，“虽然暂时做不成夫妻，可这情义还在，我们的联盟依旧作数。郡主，你说呢？”

“是。”沐瑶点点头。“我舅舅的事情，我一定要查清楚，还他一个天理公道。”

“我已经让人去查当年的风沙口一事，相信会有所眉目。”赵无忧轻咳，素白的脸上泛着憔悴之色。

这几日的操劳，让她整个人消瘦得厉害，原本就单薄，此刻更显得虚弱。眼下的乌青都有些加重，可见这段时日着实折腾得厉害。

“我信你，只不过你的身子”沐瑶担虑，“还好吗？”

赵无忧抬头看了她一眼，若无其事的将点心塞进嘴里，避重就轻道，“你觉得呢？”

沐瑶坐定。“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你若是觉得心里有苦，可与我说一说，我那么大的把柄都落在你手里，自然不会出卖你。”

闻言，赵无忧笑了，“我也不怕郡主出卖，不过人死不能复生，我一味的消沉有什么用呢？”

沐瑶抿唇，“外头的人都在说，这一次意外其实是人为，很可能是你和相爷得罪了什么人，所以、所以才会对相爷下手，谁知竟然连累了相爷夫人。”

“你是说无极宫？”赵无忧冷笑两声，“这帮鬼畜，真是该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极为平静，可眼睛里还是难免掠过一丝痛楚。消息都散得差不多了，这一次赵嵩得对付自己的亲生儿子，否则如何能告慰亡妻的在天之灵？如何能平天下之怒？

赵无忧抿一口水，眸色无温。

她倒要看看这一次，她那身为丞相的爹，该如何处置。对于赵无极是纵还是杀？若是纵，那赵无忧就得亲自动手了，如果是杀赵无忧便无话可说。

父亲的心里装着权势地位，连儿子都杀，那她这个女儿想来也没有留存的必要。

权势地位，胜过一切。

沐瑶道。“我已经跟齐攸王府打过招呼，想必萧容也会有所动静。毕竟我已经嫁入了尚书府，尚书府的事儿他不能袖手旁观。”

赵无忧一笑，她怎么会忘了萧容呢！

如果不是萧容执意要把沐瑶嫁入尚书府，她的母亲也不会殊死一搏，拿自己的命去换她的周旋时间。三年一条命，怎么想都觉得心中怨恨难消。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道，“这样也好，总归不能让他闲着就是。因为娘的事情，连你的三朝回门都是你自己回去的，找个时间我陪你回一趟齐攸王府。”

沐瑶一怔，“你”

“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否则你在萧容眼里的价值。会越来越少。一个连男人都捏不住的女人，萧容会起疑会废了你这枚棋子。”赵无忧眸色微沉。

沐瑶颔首，“终究是你思虑得周全。”

“如今你我是一条船上的，你若安好我便周全。”赵无忧深思，“萧容此人，疑心深重，是故不可小觑不可大意。回去之后，你尽量实话实说，有关于我的疑点也别瞒着。回来之后，你把告诉过萧容的话一五一十的告诉我便好，其他的便由我来处置。”

沐瑶点点头，“我明白，你是要我取得萧容的信任？”

“你是刁蛮郡主，该有的刁蛮还是要有的。”赵无忧起身，“但是你又是一枚棋子，若只顾着刁蛮，什么眼力见儿都没有，久而久之就会变成弃子。”

“好！”沐瑶深吸一口气，“我会照做，若是、若是言语不当，你多担待。”

“放心吧！”赵无忧垂眸，“这点心还不错，就是太腻了，我不喜欢吃太甜的。”语罢，她抬步踏出了房门。

沐瑶站在那里，她是真的看不懂赵无忧的心思。夫人的死去对赵无忧的打击明明很大，可她却能在人前人后装得若无其事，你压根猜不到她在做什么。她想做什么。

那一惯的平静从容，足以迷惑所有人。也正是因为这样，才越发让人想要一窥究竟，想知道她的内心想法，想走近她的身边。　　　沐瑶告诉自己，慢慢来别着急。

毕竟赵无忧这样的人，城府太深，心思太沉。

赵无忧的书信送入了东厂，陆国安亲自递呈穆百里跟前，“爷，赵大人的书信。”

穆百里正在书房内查阅荒澜国的相关事宜，听得这话当即接过书信，“估摸着是要动手了。”

“相爷夫人这事儿对赵大人打击很大，好在赵大人恢复得也快。脑子够清醒。”陆国安轻叹，“卑职还从来没见过赵大人这样颓废的样子。”

“她只当是给她自己放了几天的假，如今又复活了。”穆百里瞧着书信，眉目微沉，“传令下去，撒出去的对付无极宫的人，全部原地待命，及时汇报消息但不许动手。”

陆国安一愣，“这次的事，京城里头都怀疑是无极宫的残党余孽下手，爷怎么突然撤了？”

“既然是无极宫下的手，那他丞相大人不是比东厂更有资格追杀赵无极吗？”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这次是来真的了，要逼着她爹出手灭子。”

“这一招，可真毒。”陆国安低语。

穆百里剜了他一眼，陆国安忙赔笑道，“卑职的意思是，赵大人这一招真高。有赵老爷子出手，这无极宫必定是无所遁形。”

“还用你说！”某妻奴冷嗤。

陆国安又道，“爷，若是丞相大人对赵无极手下留情，岂非”

“若是手下留情，那赵无忧也不必再对这赵家有所眷恋，她赌的就是他爹的选择。选择儿子还是女儿，最关键的还是要看赵无忧的价值够不够大。”穆百里凝眉，“但愿这丫头不会受太大的创伤。”

敢拿她爹来赌，若是教赵嵩察觉，估摸着这父女之间是要翻了天的。赵无忧这次真是玩大发了，也算是恨到了极致。

陆国安当然也知道此事不可小觑，当下犹豫，“可是爷，那原定计划该如何？”

“照旧！”穆百里斩钉截铁。

听得这话，陆国安便知穆百里的决绝，只得点点头行了礼退下。

瞧着案上的边防图，穆百里唯有一声叹息，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这世上什么都有机会重来，唯独这性命嘛是独一无二的。

听说扎木托离开了京城，不过穆百里相信他是不可能跑远的，赵无忧没那么愚蠢，傻到会放他走。是故这扎木托应当是发现了什么，莫不是叛徒的痕迹？

这叛徒一事不解决，终究是穆百里心头的一根刺。

事实上，温故并不是逃离，而是去了那个被迫消失的村庄。这消息是素兮透露的，原是想问问温故有没有印象，谁知却成了温故心头一个解不开的结。

快马奔驰，温故就站在那一片废墟之上。

那座荒废的林间旧宅，如今还孤零零的伫立着，似乎是在等着什么。

他在旧宅里待了一天一夜，满脑子都是慕容的音容笑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除了静静的坐在回廊里，幻想着她的一颦一笑，颓废到了极点。

直到后来一场大雨，让他突然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还活着。

他想着，这里约莫就是慕容的葬身之地。

如今，他只想循着她的气息，走一遍她走过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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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明镜楼前无明镜

消失的村落，荒废的旧宅，在这天地间显得何其孤单。温故想着，当年的慕容身处此地，孤立无援之时爷是这样的心境吧？

虽然大邺是故里，可她是在北疆长大的，再回大邺难免有种身在异乡的错觉。身边没有一个人，她被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可温故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儿，没能见到最后一面，连她的葬身之地都找不到。

走在长长的回廊里，温故是绝望的，越走越绝望。站在那空空荡荡的平地上，他能看到那一堆白骨冢，一旁还散落着少许骨头。那种灰白的颜色，带着尘埃，让人心疼得无以复加。

哪一块骨头会是她？

站在那白骨冢之前，温故无言的跪在地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该怎么办才好呢？多少话卡在嗓子里，再也没有说出口的勇气。

深吸一口气，温故瘫坐在地，伸手摸着地上那一块人骨，“慕容，你可听得见？若你泉下有知，能否知道我如今的备受煎熬。亲人就在眼前，我却不敢认，只怕成为她的负累，犹如你当年一般。若你没有和我在一起。若你还是自由的，也许就不会有今时今日的局面。”

“我日日都想你，夜夜不成眠，脑子里总念着回忆里的东西。慕容，我该如何才能解脱，如何才能给你一个交代？这人世间若不是因为你，我已无眷恋。可是现在随你而去，我怕到了下面你不会原谅我。总归要了结你最后的心愿，才算对得起你。”

这荒凉的地方，唯有荒凉的心。

“如果你能看到她，你必定很是欣慰。从我第一眼见她，我便心里有了答案。她的眼睛眉毛像你，连蹙眉的样子都跟你极为相似。我不敢与她对峙，我没有勇气，也没有足够的信心让她接受我。当年是我错过了你们，如今我哪有资格出现在她面前，让她喊我一声爹。”温故泪落。

“若这一生无法相认，现在这样也好，我便如同守着你一般守着她。只要她能周全，我万死不辞。我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但我知道你没能回来，必定是舍了性命才能活了她。她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

默默的拭泪，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放不下的，大概就是她了。

一如慕容残留在蝴蝶蛊里的意识，唯有一句：放不下。

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怜此生难重来。

温故留在了这旧宅里，将宅子里里外外的收拾了一番。他想着若是此间事了，他就回到这里，回到慕容最后待过的地方，一辈子都不走了。

他生死都得守着她，不负当年的月下之诺。

“我们北疆的男儿，虽然不懂温柔，但一言九鼎，言出必践。”温故在宅子后头立了一块碑，做了一个衣冠冢。以后，这便是家。

有他最爱的人，此生不离不弃。

直到后来素兮让人来找，温故才知道京城里头出了事，早知道会出事，他是不敢擅自离京的。可谁能想到。不过是离开几日，不愿看到赵无忧娶妻时的为难模样，也免得那一日与赵嵩等人撞个正着，谁知竟会发生了这样的事。

听得赵无忧伤心难过，温故的心里也不好受，急急忙忙的就往京城转回。

策马回城，温故一心念着赵无忧的周全，这丫头身子不好，若是操劳过度恐怕是扛不住的。

乌香的毒刚刚有些好转，发作的间隔时间越来越长。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她就能控制体内的乌香发作，到时候就只剩下寒冰之毒。

然而等到温故回到听风楼，第一眼看到的是赵无忧对着那一块玉佩在发呆。

她坐在梨树下，眉目微沉的盯着掌心的玉佩，神情微滞，便是连温故靠近了也未曾发觉。看似冷漠的人，其实有着世上最敏感而脆弱的心，却在失去软肋之后，再次变得无坚不摧。

素兮瞧了一眼温故，递了个眼神便快速退去，守在外面，免教闲杂人等打扰。

温故小心翼翼的上前，低低的道一句，“公子还好吗？”

敛了神，赵无忧轻叹一声，“如今也无所谓好与不好，不过是还活着罢了。你该了的事情都办完了？”

温故颔首，“已经有了落处，便也不着急了结。”他盯着赵无忧手中的玉佩微微拧眉，“这东西还是收起来吧，若是不小心教人看见，怕是要惹下事端的。”

“不过一枚玉佩罢了，你何必如此担心，虽然是信物，终究也不过是个死物罢了。你认得这是你们巫族之物，旁人却是不认得的，不是吗？”赵无忧倒是一点都不放心上，“何况这是我娘生前留给我的东西，谁敢置喙？”

温故轻叹，“随你吧！”其实赵无忧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这是巫族的东西，除了巫族的人，谁知道内中实情，说到底也不过是温故一人的心虚而已。

顿了顿，温故又问，“你接下来想怎么做？”

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盯着他，“那就要看你能给我带来什么价值。”

温故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扎木托。”赵无忧笑得凛冽。

听得这话，温故便知道了赵无忧的意思，眉目间晕开一丝浅浅的无奈，“我明白了，你放心吧！”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别有深意的望着他，“雪兰的武功与你们系出同门，穆百里怀疑她的师父便是你们鬼宫之人，现如今雪兰一直咋查找师父的踪迹。你觉得你们鬼宫到底是谁，会是雪兰的师父？”

温故敛眸，仔细的想了想，“按理说，大师兄是断断不肯多管闲事的，他是个武痴，不管俗事已久。剩下的便是我，还有二师兄摩耶。二师兄为了救我与慕容，已经死在皇宫大火，是故也不太可能。”

“这不可能那不可能，看样子最后的叛徒，还是你自己。”赵无忧收了玉佩，一脸轻蔑，“想来你是跳进了黄河也洗不清了，不如干脆点，认了这叛徒之名便罢。”

温故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甚是难看，“我不是叛徒。”

“即便我信你，可你口说无凭，又能怎样？”赵无忧笑靥凉薄，“鬼宫三弟子都不是叛徒，那救雪兰的是谁？教雪兰武功的又是谁？”

这的确是个问题，可温故答不上来。

“那一夜救走赵无极的人，你不是也觉得熟悉吗？”赵无忧起身。

风过树梢，吹得梨树叶嗖嗖作响。

四下一片死寂，谁也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素兮上前行了礼，打破了僵局，“公子，一切皆准备妥当了。”

“你们这是要去哪？”温故一愣。

赵无忧也不说话。直接拂袖而去。

温故敛眸，没有吭声。

素兮拍了拍温故的肩膀，“公子最近心情不太好，你也莫放在心上。今儿是公子陪郡主去齐攸王府的日子，时辰也差不多了。你刚回来便好好休息，其他的事情等公子回来再说。”

目送赵无忧离去的背影，温故保持了沉默。

赵无忧有她自己的思虑，她能容忍一个外族在听风楼里随意走动，已然是最大的宽宥。所以温故也不期许，只想着能留多久算多久，能留住她的性命是他目前的重中之重。

尚书府外头，沐瑶已经等候在车旁。

见着面色微白的赵无忧走出来，沐瑶尽展笑颜，“你真的可行吗？”

“不是已经跟齐攸王府打过招呼了吗？”赵无忧轻咳两声。缓步走到沐瑶跟前，“走吧！这一趟早晚都得去，照我说的做。”

沐瑶点点头，想上前搀着赵无忧上马车，却被素兮快了一步。

“云筝呢？”沐瑶一愣，素兮虽然经常伴赵无忧出行，然则赵无忧的贴身事宜一般都交给云筝打理。自打赵无忧从墓地回来，这云筝好像一直都没露面。

赵无忧的神情微微一顿，眸色沉冷，“以后别再提她。”

沐瑶张了张嘴，还不待多问，赵无忧已经进了马车。见状，沐瑶不解的望着素兮，素兮只是报之一笑，什么都没说。

既是如此，沐瑶也是个知情识趣的，不问便不问，他们的联盟本就不在云筝身上。

一路上，赵无忧也没有说话，两个一直保持沉默，直到马车停在了齐攸王府门前。车子停下时，赵无忧别有深意的望着沐瑶，“准备好吗？如今便算是新的开始。”

沐瑶点点头，“准备好了。”

“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齐攸王安插在我身边的棋子。”赵无忧叮嘱一声，抬步走下了马车。

沐瑶迟滞了片刻，紧随其后。

早就知道赵无忧和沐瑶要回来，是故萧容早早的让人等在府门口。听得家丁来报，当即于书房站起身来，朝着正厅走去。

胡青在旁跟随，“王爷，这赵无忧与郡主一道回来，会不会”

萧容顿住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眯起狭长的眸，眸光远远的落在天际，“若不是丞相夫人的事情耽搁了，早就该一起回来了。且不管这赵无忧如今是什么心思，探一探便是。郡主爱吃的可都备下了？”

“是！”胡青颔首。

萧容点点头，等在了正厅。

赵无忧偕沐瑶上前，毕恭毕敬的朝着萧容行礼。尊一声，“王爷。”

“如今都是自家人，无需如此客气。”萧容笑道，“瑶儿尊本王一声小叔，赵大人也可如此。”

“下官不敢僭越。”赵无忧俯首，“王爷始终是王爷，是皇室。”

“这是齐攸王府，是瑶儿的母家，赵大人不必如此见外。”萧容也不强求，转头吩咐胡青，“可以开始了。！”

音落，胡青行礼退下。

宴席设在荷池边上，风景秀丽，无人来扰。倒也是极好的。

知道赵无忧不喝酒，是故这宴席上唯有果茶相代。

萧容举杯笑道，“如今本王与赵大人是一家人，赵大人来了齐攸王府，不必拘泥，大可当作是自己家中，畅快些便是。”

赵无忧谢礼，“多谢王爷。”

沐瑶紧跟着笑道，“小叔如今只顾着相公，也不关心关心瑶儿？小叔真当偏心，瑶儿一点都不喜欢小叔这样。”说着，还故作嗔怒的撇撇嘴，不去看他们。

闻言，萧容轻笑一声，“你这孩子，愈发胡闹。”转头望着赵无忧，“赵大人还是要担待一些，瑶儿被惯坏了，难免有些性子野，不受管束。若是瑶儿来日闹出什么，你大可来告诉本王，本王与你做主。”

“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怎么小叔也是这德行呢？”沐瑶不悦，放下筷子起身就走，“懒得跟你们这些臭男人在一处。”

“你去哪？”萧容一愣，“没规矩！”

沐瑶眼角微挑，“我没规矩又不是一次两次了。小叔习惯了，相公早晚也得习惯才好。你们吃吧，我随处逛逛，懒得搭理你们。”

语罢，还真当不理睬任何人，大摇大摆的离开。

赵无忧心底如释重负，身为刁蛮郡主是该刁蛮一些才好。若事事都寻求规矩，那就不是凤阳郡主的秉性了，是故这样反倒最好，能让萧容放下戒心。

“瑶儿她”萧容似乎有些失望。

赵无忧报之一笑，俄而轻咳两声，“郡主真性情，倒也是极好的。”

“赵大人能担待，是瑶儿的福气。”萧容轻叹一声放下杯盏。

“能娶到郡主，是赵无忧的福分。”赵无忧敛眸，苍白的脸上带着倦怠与憔悴。她微微凝了眉头，心里头有自己的盘算。

萧容眸色微沉的盯着她蹙眉的模样，下意识的神情一滞，“赵大人好些吗？”

“多谢王爷关心，如今人人见着我都得问上一句，好些吗？可我这好不好，又有什么要紧的？我娘还是走了，我终究没了母亲。”赵无忧苦笑两声，“对不起，我不是对王爷有意见，我只是”

“本王知道赵大人刚刚丧母，心里头不好受。”萧容轻叹，“这件事本王不会置之不理，必定会查清楚，也算是给瑶儿一个交代。”

赵无忧点点头，“谢王爷。”

“不必谢本王，只要赵大人能振作，能对瑶儿好些，本王也就知足了。”萧容俨然一个慈爱的长辈形象，可心里头到底在盘算什么，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

赵无忧颔首，“王爷放心，郡主已经入了我尚书府的大门，就是我赵无忧的妻子，虽然我现在守孝在身，等孝期过了，必定好好的对郡主。”

“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这一次是无极宫下的手。”萧容蹙眉，“此事可当真吗？”

听得这话，赵无忧脸上的表情掠过显而易见的冷冽。好在她是个能克制之人，蹙眉去看萧容之时，敛尽脸上的清冽，换上寻常可见的淡漠之色，“此事尚在调查，车辕是被人刻意弄断的，所以我母亲的死的确不属于意外。”

“至于是不是无极宫所为，其实一点都不重要。无极宫这帮残党余孽，早就该死了，是故不管他们有没有动我母亲，他们都得死。”

语罢，赵无忧抿一口杯中果茶，淡淡的抬头望着眼前的萧容，“王爷觉得呢？”

萧容点点头，“倒也是实情。”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放下手中杯盏，“王爷也觉得这是对的，那自然是最好的。想来如今的朝廷，会更加迫切，将这无极宫清剿殆尽。余孽不清，朝廷难安，圣上亦复如是。”

说这话的时候，赵无忧用眼角余光瞟着萧容。当日姚迟之死便与无极宫有关，她寻思这萧容与无极宫必定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是故刻意说了一番话。

萧容喝一口果茶，点头笑道。“朝廷一定会清剿。”

“就算是掘地三尺，我也不会放过这些过街老鼠。”赵无忧笑得微凉。

萧容报之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男人之间当然不可能谈情说爱，说的都是那些令人乏味的国家大事。朝政布局，各自心肠，没有直言不讳，唯有小心谨慎。

谁都不愿在对方面前说漏嘴，谁也不敢轻易暴露了自己的本性与目的。每一句话都得斟酌再三，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三分真三分假，剩下的四分压在舌头下。

沐瑶走得急，霍霍在后头紧追不舍。

“郡主，你慢点，奴婢快要追不上你了。”霍霍气喘吁吁，“慢点！慢点！”

沐瑶突然顿住脚步，霍霍来不及止步，一脑袋撞上去。好在沐瑶反应迅速，当下闪开，于是霍霍直接扑在了廊柱处，脑袋上磕出一个大包，疼得小丫头嗷嗷直叫。

“你说你说话快也就罢了，怎的走路也这般快？”沐瑶撇撇嘴，“还好我闪开了。”

霍霍撇撇嘴，委屈的揉着生疼的脑门。就因为郡主闪开了，她才会撞在柱子上。不过这话可不敢说，难不成她还想撞郡主吗？

想了想，若是连累郡主受伤，还真不如撞柱子上。

“郡主这是要去哪？”霍霍嘟哝着。“这齐攸王府，郡主早就转遍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笨。”沐瑶轻叹一声，“自然是去找义兄，我嫁入了尚书府这些日子，也不知道小叔有没有苛待他。可惜，小叔不肯放人。”

“连奴婢都知道的意思，郡主就不必再提了。若是郡主把人带走了，那王爷拿什么要挟郡主？”霍霍揉着脑门，疼得龇牙咧嘴，“郡主还是安生一些，自己的脚跟都没站稳，可不敢狮子大开口，免得到时候反受其乱。”

沐瑶点点头。“我自然是知道的，趁着小叔跟赵无忧吃饭喝茶，没人能拿我怎样，我来看一看义兄才能放心。”

因为知道是郡主，也知道里头关着的是郡主的义兄，所以门口的守卫没人敢拦着，自然得放沐瑶进去。

屋子里还是一如既往的昏暗，沐瑶进去的时候低低的喊了一声，“义兄？”

然后她听到了床榻上的辗转反侧之声，而后是廉明的一声应，“还想睡个午觉，谁想你这丫头一肚子坏水，连睡个觉都不允，真是坏透了。”

话是这样说。廉明还是起了身，揉着眉心坐在了床沿处，“你不是嫁入了尚书府吗？怎么今儿回来了？”想了想，他突然凝眸盯着沐瑶，神思一紧，“不会是被发现了吧？”

沐瑶摇头，“没有，我与赵无忧一道回来的。”她坐在桌案旁，“丞相夫人出了事，三朝回门的时候是我自己回来的，是故赵无忧如今陪我来齐攸王府，算是跟齐攸王赔个礼。”

廉明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那是最好的。”

“你还好吗？”沐瑶问。

“唯一的不好，就是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早晚得胖得原地打滚，走不出这屋子。”他打趣的笑着，“放心吧！若我真的要走，这里可困不住我。”

沐瑶抿唇，“如果不是为了我，你就不必在此受困。”

“我辈侠义之人，自然是义字当头。你我既然是义结金兰，自然得肝胆相照，两肋插刀。”廉明若无其事的笑着，凝眸望着眼前的沐瑶，“你别担心我，还是想想你自己吧！在用脑子方面，我比不上你和赵无忧，所以帮不上你什么忙。但若你们用得着我，只管开口。”

沐瑶轻笑，“你这人”

“我这人没别的好处，就是命大。”他苦笑两声，“三番四次都死不了，想来连阎王爷都嫌弃我。”

“等到此间事了，我们就回蜀城去。”沐瑶面色微恙，“这京城，还真的没有什么好的，到处都勾心斗角，到处都是尔虞我诈。我很不喜欢，十分不喜欢。”

听得这话，廉明颔首，“也是。这京城哪有蜀城自由自在。你赶紧回去吧，别出来太久。这齐攸王府，终究不安全，你自当格外小心。”

沐瑶起身，“萧容要用你来要挟我，想来暂时不会对你下手。但你也得仔细，千万别着了他的道儿。”

“我这条命，还得留着跟萧容好好算账呢，你就放心的待在尚书府吧！我得睁眼看着，他是如何下场。”廉明说得凉薄，话语间透着丝丝寒意。

沐瑶不再多言，转身离开房间。见着廉明周全，她也就放心了。等着看萧容是何下场的，何止他一人。她也在努力。

房门合上，屋子里的光线又消失殆尽。

廉明略显失神的靠在床柱处，眉目微沉，恍惚间又想起了那一段被人追杀的日子。他想着，在蜀城的那一段日子，想来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平静最自由的时光。

然而从今往后，这样的日子恐怕都不会再有。从踏入京城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朝着无可逆转的方向而去。

深吸一口气，廉明想着，这大概就是命吧！兜兜转转了那么多年，还以为一切皆已放下，却没想到又回到了原点。

瞧一眼紧闭的房门，将自己埋在黑暗中，只希望这一次老天爷长眼睛，能让昔年的真相能大白于天下。也能还那些死去的人，一个天公地道。

偌大的齐攸王府，果然是气派非常。

赵无忧缓步走在回廊里，望着九曲廊桥与亭台水榭，眉目淡然，“齐攸王府的景色宜人，真好。”

萧容一笑，“听说尚书府的梨园也是极好的，每每到了春日，梨花胜雪，甚是好看。”

“梨花终归只有一春，不似王爷的府邸，四季如春，花开不败。”赵无忧站在九曲廊桥上，望着底下成群的锦鲤游过，漾开少许愁绪，总归一副心事重重的姿态。

“赵大人似乎有心事。”萧容邀赵无忧走进湖心亭里，“与本王说一说，看本王是否能帮得上忙。”

赵无忧摇头，“不过是思母之心罢了，教王爷见笑了。”回头去看那成群结队的锦鲤，眼底竟蒙上了氤氲薄雾。她定定的望着不断泛起水花的湖面，心底却在盘算着，这萧容想从自己身上试出什么？

蓦地，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的茂密林木处，那檐角……

“王爷，那是什么地方？”赵无忧问。

顺着赵无忧的视线望去，萧容的脸色有一瞬即逝的稍变。他深吸一口气，良久没有说话。

赵无忧凝眉，“难不成，那便是明镜楼？”

萧容一怔，脸上竟浮起少许苦笑之色，“没想到赵大人也知道明镜楼？”

“只是略有耳闻罢了，只不过没想到王爷是如此念旧之人，竟还留着明镜楼。”赵无忧轻叹一声。

明镜楼前无明镜，天涯此去故人远。

气氛似乎有些尴尬，萧容没有吭声，赵无忧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风吹得她有些不太舒服，面色苍白的轻咳着。

见状，萧容凝眉，“赵大人可去厢房歇着，或者本王可以带你去瑶儿的房间。”

“多谢王爷，我坐会就好。”赵无忧仍是咳着。

“来人，去把郡主找回来。”萧容冷了脸。

胡青上前，“王爷，卑职有事禀报。”

“不必了。”赵无忧随即摆摆手，面色苍白如纸，“王爷公务繁忙，不必顾念着我。我在这儿坐会，等着郡主玩够了就会回来的。”

萧容起身，瞧了胡青一眼，然后将视线落在病怏怏的赵无忧身上，“那赵大人在此歇会，本王去去就回。”

赵无忧俯身作揖，目送萧容离去。须臾，她直起身来，视线又落在林木深处那若隐若现的檐角上。

明镜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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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本官不喜欢东厂提督的位置

对于这明镜楼，赵无忧也只听一些老人偶尔会提起，说是早年在这明镜楼里头住着一个女子，可是后来不知道为何，这女子失了踪，此后齐攸王下令，谁也不许再提这明镜楼的事儿。

久而久之，所有人对明镜楼的事情皆讳莫如深。

时隔那么多年，所有的事情也都该尘归尘土归土，不该再被人提起。

站在亭子里，赵无忧娇眉微蹙，失踪无外乎两者，要么死了要么被赶出去了。那这女子到底为何会失踪呢？齐攸王能给她造明镜楼，定然是对其恩宠有加，既然是恩宠有加，为何会失踪？

难不成这女子心有所属，不愿与齐攸王交好，是故死在了里头，所以齐攸王才不许任何人重提此事？这倒是有些可能，毕竟就赵无忧如今对萧容的了解，此人城府极深，她就不信他还搞不定一个女人。

所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这女人死了吧！

自尽，还是他杀呢？

赵无忧无从得知，毕竟这事儿隔了太久，所有的传闻早已化为尘土，无人再提。

她想着，此刻萧容应该是去找沐瑶了吧！从自己这儿探了探口风，也该去沐瑶那儿证实一下，免得到时候辨不清真假，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的确，萧容是去找沐瑶了。

而此刻沐瑶就坐在花园里荡秋千，百无聊赖的望着渐行渐近的萧容，一脸的无奈，“小叔不去陪着赵无忧，怎么反倒在这儿闲逛呢？”

下一刻，沐瑶微微一怔，快速上前，“赵无忧走了？”

“你都还在这儿，赵无忧怎么敢独自回去。”萧容轻叹一声，转而走进了一旁的亭子里，眉目微沉，“瑶儿。你跟小叔说实话，你是不是爱上赵无忧了？”

沐瑶笑得凉凉的，“小叔知道什么是爱吗？”

萧容坐定，神情微微一怔，“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闻言，沐瑶伏在石桌上，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的萧容，“小叔，你也是男人，不如你跟瑶儿说说，这男人心中的爱情到底是什么样的？我母亲说，男人心里只有天下没有家，所以男人的眼里只有成败。没有妻儿。小叔，你觉得我娘说的对吗？”

萧容凝眉，“你娘便是这样告诉你的？”

“难道不是吗？”沐瑶坐定，拿着瓜子顾自嗑着，“或者在小叔心里，爱情不该是这样。那小叔告诉我，又是怎样的呢？”

萧容苦笑两声，“约莫是未动心思，是故才会觉得天下比家更重要。”

“那就是说，不够上心，所以才会没有心。”沐瑶深吸一口气，“小叔觉得赵无忧有没有心？”

“赵无忧待你不好？”萧容皱眉。

沐瑶撇撇嘴，“也不是不好，只不过相公这人不爱说话，总是太过安静，让我心里没底。虽然说是皇上赐婚，倒也相敬如宾，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托腮望着萧容，“小叔有没有爱过一个人？就像西楚霸王爱虞姬，虞姬爱霸王那样，为了彼此可以不惜性命的那种。”

萧容心头一窒，抬眼望着沐瑶之时，眼底掠过一丝微凉的痛楚。然这种情绪也只是稍纵即逝，难以捕捉。轻叹一声，萧容含笑望着沐瑶，“年少时总归有少许轻狂，如今渐渐的老去，便已经心如止水了。”

“心如止水也不错。”沐瑶敛眸。“总好过一厢情愿，最后什么都没有。”

“赵无忧若是敢欺负你，只管回来找小叔，本王与你做主。”萧容笑了笑。

沐瑶嗑着瓜子，“小叔觉得相公是这样的人吗？你看那样子，估计连吵架都困难，还欺负我呢？我不找茬就不错了，他哪敢惹我。”

“你们”萧容顿了顿，“你住进了听风楼吗？”

沐瑶没听懂，“没有，相公一个人住听风楼，不过我偶尔也会过去。”

“你偶尔也会过去？”萧容一怔，“你们在一起了？”

“自然是在一起的，夫妻嘛总归不能太生分，到时候教底下的奴才们见着，得有多尴尬？”沐瑶嗤鼻，“小叔的问题真当奇怪，教人听不懂。”

她端起杯盏，不愿再多说什么。

却听得萧容一本正经的开口，“本王的意思是，你什么时候生孩子。”说得太隐晦，沐瑶势必听不懂，所以萧容干脆说得直白一些。

可这直白易懂，直接让沐瑶一口水喷了出来，当即咳得满脸通红，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萧容。

霍霍急忙上前替自家主子抚着脊背，“郡主？郡主你慢点？郡主你没事吧？”

沐瑶推开霍霍，示意她赶紧出去。

这种事儿，她自己听得都是面红耳赤的，哪敢再让霍霍听见，否则这丫头得整天追在自己屁股后面，叨叨这生孩子的事儿。

“小叔，咳咳咳，小叔，咱不开玩笑了，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沐瑶终于平息了咳嗽，嗓子生疼生疼。萧容这话，还真的是吓着她了。迄今为止，沐瑶还真没想过跟赵无忧生孩子这事儿。

可转念一想，既然做了夫妻，好像这生孩子也是正常，倒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然则问题是，她跟赵无忧还没……

“这可不是玩笑。”萧容煞有其事，“你沐家人丁单薄，若是你能绵延子嗣，到时候还能过继回去，也能让沐国公府后继有人。”

“就算我有孩子，这丞相府那头也是独子。”沐瑶捂着发红的面颊，心口噗噗乱跳，“这事儿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何况这生孩子的事儿还早着呢！”

“怎么这样说？”萧容一脸的狐疑不解。

沐瑶轻叹一声，“小叔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如今婆婆刚过世，相公身上带孝，你觉得他会碰我吗？新婚那天夜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儿，隔着好几日我都没能见到他。如今他好不容易回来了，却得守孝三年。你说我能怎样？难不成我得把自己扒光了送他跟前去？”

“可即便是如此，他也未必会动心呢！相公是正人君子，他决定的事情是不会改变的。守孝三年那就得三年，少一天他都不会答应的。”

萧容凝眉，“看样子，赵无忧对自己的母亲，感情很深呢！”

“可不是！”沐瑶担虑，“你都不知道，那时婆婆刚去世，相公不吃不喝的跪在那里，就跟木头桩子似的，可吓人了。后来婆婆出殡下葬，相公愣是在墓地留了一夜，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半条命。”

“然则相公虽然是个文弱书生。骨子里却是好强得很，不哭不笑也不闹腾，看上去跟个没事人一样。正是因为这样，才最叫人担心。”

“心里有事不说出来，就容易出事。”

萧容点点头，“真看不出来，赵无忧是个如此重情重义之人。”

“我也没想到，相公会如此。”沐瑶轻叹，“婆婆的死对他的打击很大，看上去没什么事，关起门来一个人自己偷偷的难过。我好几次看到他出神的望着窗外，就站在那一动不动。”

“我娘死的时候，我都未见得这样凄凉过，可是看着相公那样子。我竟然觉得很难受。”

萧容一声长叹，“罢了，不说这些。这听风楼如今你也能随意出入，倒也是赵无忧对你的厚待。”

“听风楼不能随意出入吗？”沐瑶一愣。

“那是自然。”萧容刻意提醒，“每个人的家里，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私人禁地，是不可擅自出入的。所以你进出听风楼的时候，得格外小心，别触怒了赵无忧，最后反倒是你自己会受伤。”

“为何会受伤？”沐瑶不解，好奇宝宝般盯着萧容，“小叔是说，这听风楼里有秘密吗？”

“小叔只是提醒你该当小心谨慎。”萧容意味深长，“小心使得万年船，总归没错的。”

沐瑶一脸的不屑，“你们这些男人，总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复杂，然后还装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权势地位，不说便罢！真是无趣。”

深吸一口气，沐瑶突然道，“小叔说，每个人的家里都有一块禁地？难不成就跟小叔的明镜楼一样？”

这齐攸王府里头，她什么地儿都走遍了，唯独这明镜楼不许人进去，她也没能进去。她很好奇这明镜楼里有什么秘密，可她对京城不熟悉，问不到那些所谓的传闻。

这是一天之内，第二次被人问及明镜楼的事情。

萧容的脸色而不是太好看。只是定定的望着沐瑶良久，那眼神透着冰凉，让沐瑶面露惧色，“小叔为何这样看着我？好了，不问就不问嘛，这般凶巴巴的作甚？”

“有些东西不该问，就少问。”萧容起身就走，没有片刻的逗留。

沐瑶觉得自己触到了萧容的逆鳞，否则他何至于突然翻脸无情呢？转头望着明镜楼的方向，这里头一定有什么事儿吧！否则萧容为何话没问完就急急忙忙的走了呢？按理说，他得多问问，有关于听风楼的事情。

可是现在呢？

沐瑶若有所思的望着萧容疾步离去的背影，心想着要不要把这事儿告诉赵无忧呢？

明镜楼，里头到底有什么？

这一次。沐瑶没有打草惊蛇，反正是进不去明镜楼的，所以无所谓真的为此惹怒萧容，这对谁都没有好处。有些东西，私底下走动就好。

思及此处，沐瑶快速起身，“霍霍，相公在哪呢？”

霍霍若有所思，“王爷是从湖边那头走来的，约莫是在那里。郡主，你这是怎么了？方才在王爷跟前，怎么演得这么好？”

沐瑶啐一口，“那是真的，不是演戏。”

闻言。霍霍一怔，“郡主，演得跟真的一样。”

沐瑶觉得自己怕是解释不清了，干脆给了霍霍一个白眼，抬步就往湖边方向走去。赵无忧果然在那，只不过看上去脸色很差，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那里出神。

“你怎么来了？”还不待沐瑶开口，赵无忧已经回了头。

沐瑶一愣，这厮脑后长眼睛？

“你怎么知道是我？”沐瑶抿唇。

“脑后长眼睛，自然看得见。”赵无忧敛眸，“开个玩笑，别介意。”

沐瑶坐定，“没事，就是有些担心你，你脸色不太好。”

“不是不太好，而是相当不好。”赵无忧纠正，“你习惯就好。”

沐瑶愣愣的点头，“若你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现在就走。”

听得这话，赵无忧若有所思的盯着沐瑶，“说完了？”

“说完了。”沐瑶的视线突然越过赵无忧，落在了那林处的檐角上，方才赵无忧是在看这个？那个姿势那个神色，好像的确如此。

“那去跟王爷辞行吧！”赵无忧起身。

沐瑶上前搀着她，“你还好吗？”

“对我来说，死不了都算还好。”她报之一笑，“郡主别怕，我这条命还得留着有用呢！”

沐瑶不说话。搀着赵无忧出了这亭子。赵无忧轻咳着，一如既往的虚弱，一如既往的病怏怏。这才是赵无忧的出场方式，否则就不是赵无忧了。

萧容也不留他们，毕竟沐瑶已经嫁出去了，在这齐攸王府留了太久也容易招人闲话。何况赵无忧的身子的确不太好，若是在齐攸王府出点什么事，可就了不得。

是故，赵无忧便偕沐瑶一道转回尚书府。

马车上，沐瑶担虑的望着赵无忧，见他靠在车壁处奄奄一息的模样，难免有些心里不好受，“你还扛得住吗？若是不舒服，我”

“没什么事。”赵无忧的回答永远都没有新意，永远都只有一句“没事”。她身体上的虚弱，人人可见。可她心里的虚弱，却无人可知，也不愿被人所知。

她已经习惯了独自去扛，习惯成自然。在所有人的眼里，她是无坚不摧的存在。约莫也只有在穆百里的身边，她才会像个需要依靠的孩子，将这一腔的复杂多变都放下。

进了听风楼，沐瑶担虑的望着赵无忧被人搀进去，然后听风楼的大门随之关闭。她也没敢打扰，虽然心里担忧，可赵无忧如今的状况，的确需要休养。

温故急忙递了解药，素兮端茶递水。“公子？”

关起门来，赵无忧虚弱至极的靠在软榻上，看上去只剩下一口气。吞了药，她阖眼不语，实在是连说话的气力都没了。

乌香的毒已经不再时常发作，可她还得装成病怏怏的样子，喝着温故特意给配的药，人前人后维持生不如死的状态。

每当如此，她心里对赵嵩的怨恨就更加一分，别人的父母都恨不能把最好的给儿女，恨不能用自己的命去换子女的周全。

而她的爹为了那蝴蝶蛊，把自己的女儿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长年累月的靠着吃药维持性命。爹看不到女儿的痛苦，也看不到病痛的折磨，心里头只有权势地位。

所以赵无忧争权夺利的同时，也最痛恨权力。

“你觉得如何？”温故焦灼，“我已经加强了药效，能在最短时间内，让你舒坦一些。”

素兮上前，替赵无忧揉着眉心，“温大夫不必着急，公子如今的身子还算是好的，你没看到以前”她顿了顿，见赵无忧睁开了眼睛，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温故敛眸，“可惜我没有早点找到你。”

“缘分吧！”赵无忧无力的开口，“你先出去，我跟素兮有话说。”

温故点点头，临走前又不放心的看了赵无忧一眼，终是小心的合上房门，静静的在外头守着。他得守着，免得闲杂人等来扰了她的宁静。

“公子想说什么？”素兮轻轻的揉着赵无忧的太阳穴。

赵无忧惯来有头疼的毛病，此刻有素兮在，倒是舒坦了不少，“丞相府那头有什么动静吗？”

“相爷已经派人着手无极宫的事情，估计这一次他不出手也得出手了。”素兮照实回答，“朝廷早就下了令，要清剿无极宫，诛杀无极宫的所有人，是故丞相若想保得赵无极性命，就得去找皇上求得免死之诏。然则因为夫人的事儿，赵无极已经没了免死的借口。”

“除非我爹放弃我。坦白我的女儿身，让赵无极回归原位，让丞相府和尚书府担下欺君之罪。”赵无忧幽幽然的开口，“如果是这样，那这笔买卖，我爹就得亏得血本无归。”

“公子不怕相爷只是摆摆样子？”素兮提醒，“若然只是摆摆样子，那公子的计划会落空。”

“我娘刻意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不就是想让所有人都替她盯着丞相府吗？慧灵一死，所有的真相都随之长埋地下。我爹即便想保住儿子，也得看看如今的状况。他是个审时度势之人，是故不会任由赵无极坏了自己的权势地位。”赵无忧敛眸，眸中无温。

若他真的有心，就不会逼死妻子。控制女儿，让身边的人都生不如死的活着，只为了成全他自己的功名利禄。

素兮颔首，“所以公子故意跟齐攸王府通了气？”

“表面上看来，萧容跟我爹是合作的，可我爹却暗地里想利用我来对付萧容，可见他们的心思并不在一处。而萧容呢？他处处都提防着我、试探我，可想而知他对我爹也没有想象中的信任。”赵无忧轻叹，“欲壑难平，既然都想利用我，那我就反其道而行。”

“两个人，两条心，都自以为大局在握，可我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可以利用我。我也能牵制他们。这中间人其实就像墙头草，风吹哪边我就往哪儿倒，反正该跟谁合作都是一样的。利之所趋，各取所需。”

素兮点点头，“这倒是实情。”

“萧容不会放任丞相府一人独大，他必定要揽权力，所以嘛他得时时刻刻盯着我爹。”赵无忧觉得很累。

素兮敛眸，“可是公子也说了，齐攸王极有可能跟无极宫有所瓜葛，若是他帮着无极宫，与相爷生出了一样的心思，这二人不谋而合，岂非要联手对付公子？”

“无极宫已经被东厂剿灭得所剩无几，逃出来的也就是残兵剩勇。和一个赵无极罢了！若是齐攸王能借此大做文章，丞相府必定受创，到时候齐攸王府得了朝廷大权，也就没什么可忌惮我爹了。”赵无忧坐起身来，面色稍缓和，“因为势均力敌，所以才会相持不下。”

只有出现偏差，才会有厮杀和挣扎。

“若是丞相府输了，那公子”素兮担虑。

“若是输了倒也最好。”赵无忧是一点都不担心这些，“我还有个东厂，我怕什么？”

素兮一笑，听得有了动静，当即行了礼，安然撤出了房间，然后小心翼翼的将房门合上。

赵无忧靠在软榻上阖眼休憩，有温暖的指腹落在了太阳穴处，取代了素兮的位置，轻柔的替她摁揉着，举止轻柔，力道适中。这才是她欢喜的力度，最让人舒适的姿势。

靠在他怀里，枕在他膝上，显得如此的默契。

他低低的问着，“去了一趟齐攸王府，怎么弄成这样？”

她阖眼开口，“吃了药再去的，不装得病怏怏的，怕是瞒不过天下人。”

他轻叹，“以前是有病得吃药，如今得吃药装病。”温热的指腹沿着她的鼻尖，轻轻落在了她的唇上，温柔的摩挲着，“有收获吗？”

她又不是傻子，他不愿纠缠在她病痛之上，避重就轻的掠过了所有本该关心的事情。每个人如今见着她，总要问一句还好吗？他倒是聪明，不再问如此问题。

他如今所关心的，是如何能帮着她达成所愿。

至于她的身子，这人世间总归有人以命相付。

君生我未生，我生伴此生。

君死我亦死，来世一双人。

“萧容一直在试探我，这些倒也能应付。毕竟他也不敢撕破脸。我唯一不确定的，是他对沐瑶的态度和心思。”赵无忧轻叹，仿佛又想到了什么，“对了，你知道明镜楼的事情吗？”

“怎么突然间对明镜楼感兴趣？”穆百里捏起她精致的下颚。

赵无忧掀了眼皮看他，眼睛里泛着淡淡的光，“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一颗八卦的心，对齐攸王特别感兴趣，包括一些私事。孙子曰，这是知己知彼。”

他一笑，眉目间晕开淡然之色，“是直觉？”

赵无忧点点头，“约莫是吧！总觉得那个明镜楼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她凝眉望着他，“你懂这样的感觉吗？”

他瞥了她一眼。

她轻笑，“这叫女人的第六感。”

闻言，他意味深长的用视线将她扫了个遍，而后将视线施施然的停在她的胸前。轻咳一声，他别过头，干笑两声。

赵无忧坐起身来，冷飕飕的斜睨着他，“怎么，有意见？”

穆百里摇摇头，“岂敢岂敢，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她还能不知道，他这点心思。这眼睛里、脸上，可都写着呢！赵无忧翻个白眼，“罢了，不与你计较，免得到时候还得说我小气。”

实际上，她也没那么大方。

难得她放他一马，他自然得感恩戴德，将自己该说的就说清楚。

轻轻将她抱在膝上，如同孩子般拥着，细语轻柔，“早年我也只是听上那么一耳朵，听宫里的老人讲，昔年这齐攸王得一佳人，养在这明镜楼里，日夜欢好，如胶似漆。”

“后来也不知为何。这明镜楼突然空了下来。好像是因为这女子失了踪，而奇怪的是，齐攸王并没有继续追查，反而不许任何人重提此事。当时有传言，说是这女人趁着齐攸王出征，便与人私奔。”

“是故有人猜测，这齐攸王的心里藏着一个女人，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孑然一身。”

赵无忧娇眉微蹙，“私奔？和谁？”

“说是府中的奴才，具体是谁恐怕也只有齐攸王自己清楚。”穆百里犹豫了一下，“你信吗？”

赵无忧嗤鼻，“信不信都是传闻，便是萧容站在我跟前与我说这些，我也不会全然深信不疑。这女子既然是齐攸王的心肝宝贝，能供在这明镜楼里，想来身份必定不同寻常。如此严密的保护着，怎么可能轻易跟人私奔呢？怕是连外人都不能接触，何来的情愫可言？”

“除非这人的心思压根不在齐攸王身上，那么趁着王爷出征，与心爱之人殊死一搏，私奔离去，倒也是情有可原。否则，怎么说都不符合常理。”

穆百里轻笑，“那倒也是，你的第六感还告诉你什么了？”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的第六感还告诉我，也许这女子还在明镜楼里！”

“你是说。人死在里头？”穆百里皱眉，“若是如此，萧容连自己心爱之人都可杀，足见心狠手辣。”

“若是有朝一日你心里头也存了别人，我也会心狠手辣。”赵无忧笑得凉凉的，“估摸着千岁爷这副皮囊，画上一副春宫图，皇上必定会视若瑰宝，好好珍藏。”

穆百里无奈的揉着眉心，“赵大人好手段，本座真当要吓出病来。”他煞有其事的盯着她，“若是吓坏了本座，赵大人会负责吗？”

赵无忧嫌弃的打量着他，“这是尚书府，没听过客随主便吗？”她爱怎样便怎样，谁让她才是尚书府的主子呢！

“敢问赵大人，还有什么吩咐？”穆百里轻叹。

“你们东厂不是有不少眼线吗？”赵无忧敛眸，“顺道查一查这明镜楼，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如今已不是我东厂。”他觉得脑仁疼，“赵大人动动嘴皮子，东厂就得撒丫子的干活，看样子赵大人比本座更适合这东厂提督的位置。”

“你是嫌我发号施令？”她翻个白眼，“本官不喜欢东厂提督的位置。”她如玉的胳膊圈着他的脖颈，微凉的唇轻轻的贴上他的脖颈，“本官喜欢千岁爷身上的这个位置。”

他喉间滚动，极是无奈的望着这小妖精。

不就是仗着她有孝在身，他又不能在这个时候违她的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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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我最恨别人骗我 为钻石过7400加更

最后，还是穆百里摁住了不安分的某人，一脸妻奴的望着她，“合欢，求你一件事，把你的手放下来！放下！”

赵无忧笑盈盈的望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阖眼，“你赢了。”

赵无忧这才松了手，端端正正的坐在他身旁，瞧着某人憋得那一股子难受劲儿，她也适可而止，“那明镜楼的事就交给你了。”

语罢，赵无忧徐徐起身，温故的药的确不错，这会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虽然身上还是凉的，不过身子没有以前那么糟糕。

寒毒还在体内聚集，无法拔除，但没了乌香的控制。她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获得自由。只要能坚持下去，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日。

温暖的掌心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他松了一口气躺在软榻上，她温柔的靠在他身上。

“明镜楼的事情你别着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若是太着急难免会让萧容起疑心。”穆百里思虑。“突然对齐攸王那么感兴趣，可别把自己赔进去。”

“要把心挖出来放在你掌心你，你才能敛了你这小心眼的毛病吗？”她凉飕飕的应了一声。

穆百里轻笑，“你只要别后悔，其他的事儿我给你担着。你让丞相府与齐攸王府斗，若然丞相府败了也不打紧，这东厂的门框子还能给你撑着点。”他轻柔的抚上她的眉眼，“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也别累着，你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抬眼看他，只是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声。只觉得心中安然至极。

“穆百里，你这样会让我离不开你。”她低语。

他一笑，“那正好，惯得你没边儿了，看以后你还能看上谁，谁还敢要你。”

“来日卸下肩上重担，放下江山之任，愿与君执手不相离，白首不相负。”她说得很轻很轻，可那声音没能躲过他的耳朵。

他还是听得仔细，愈发将她抱紧，“言出必践，否则赵大人会食言而肥。”

她浅笑如斯，眸光微暗。

娘，你可都听到了？可都看到了？合欢没有吃亏，娘可放心？可即便放心又能怎样呢？娘已经看不到了……再也看不到了！

安然于眠，相安静好的感觉，果然是最好的。

可这对于十五公主萧柔玉而言，却没有想象中的美好。的确是十分安静，可一点都没有美好的感觉。简衍从始至终都只是抱着怀中的木箱子，什么话也不跟她说，甚至于都没有搭理过她。

在这男尊女卑的朝代里，她的父皇一心想要儿子，所以她们这些公主在父皇的眼里，只是和亲或者联姻的工具。女儿生来，就是要嫁人的。

萧柔玉凝眉望着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的简衍，神情黯然。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简衍不肯跟她说一句话，哪怕一句也好。

“公主？”婢女知岚端着小米粥上前。

萧柔玉深吸一口气，接过知岚手中的小米粥。“他中午没吃什么，这会应该也饿了。”

“公主，这驸马爷总是这样，是不是得找宫中的御医给看看？”知岚低低的开口。

萧柔玉轻叹，瞧着自己的陪嫁丫鬟，笑得有些微凉。“若是御医来了，没瞧出个所以然，外头的人该怎么想呢？都以为我嫁了个痴傻之人，也会坏了驸马的名声。他这副样子，倒不像是病得厉害，只不过是心事太重吧！”

知岚不解，却也不敢多说什么。

端着小米粥上前，萧柔玉走近了简衍身边，“相公，你饿了吗？我看你中午没吃什么，让人给你做了点小米粥。”

简衍不吭声，仍旧抱着自己的木盒子。神情迟滞而冷漠。

见状，萧柔玉眉目温顺的坐在了简衍的身边，端着小米粥显得有些尴尬，“相公？公公让我照顾你，可是你一直这样，该如何是好呢？你若心里有什么事。大可与我说，我们是夫妻。”

简衍只是温柔的抚着怀中的木盒子，好像这里头装着的便是他的一切。对于萧柔玉，他置若罔闻，视若无睹。自打成了亲，简为忠便将南城的一处大宅子给了小夫妻两个。

萧柔玉也不是什么圣宠在身的公主。而简衍也没有功名在身，之所以赐婚完全是因为穆百里的推波助澜，是故皇帝也没有赐什么宅邸。这南城比较安静，萧柔玉也甚是欢喜，只不过没想到的是，这简衍的病怎么看起来越发严重了？

“相公？”萧柔玉只能耐着性子讨好，“你饿不饿？”

下一刻，简衍突然起身，抬步就走。

知岚当即拦在跟前，“驸马！公主一心为了驸马爷，您为何不领情，还这样冷冰冰的？公主嫁给驸马。那就是一家人，驸马”

“放肆！”萧柔玉轻斥，“知岚，不许对驸马无礼。”

语罢，萧柔玉笑着走到简衍身边，“相公，你要去哪？”

音落瞬间，简衍突然推翻了她手中的粥碗，滚烫的热粥当即翻在萧柔玉的手背上。只听得一声脆响，瓷碗落地，小米粥撒得到处都是。

知岚慌了，疾步上前。“公主？”

灼热的滚烫，让萧柔玉变了脸色，却只看到简衍头也不回的离去，背影绝然。

“公主，驸马他”知岚急得直掉眼泪。

萧柔玉面色惨白，“别说了，到此为止。”

知岚行了礼，“奴婢马上去拿烫伤药。”

定定的站在原地，萧柔玉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打开简衍的心，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对。轻叹一声，萧柔玉愁眉不展。

抱着那盒子，简衍坐在了河渠边上，静静的靠在假山上，里面装着的是这些年他送给赵无忧的所有东西。一件不留，一点不少的全部还给他。

这意味着什么，傻子也清楚。

一刀两断，从此楚河汉界，两不相犯。

收到盒子之后。简衍把自己的东西也都放进去了，这里头承载着他与赵无忧的所有记忆，那些最是美好的童年快乐。

她第一次被无极宫袭击，他送她的白玉雪花膏。还有那一对白玉佩，如今就安安静静的握在简衍的掌心里。触手生温的玉质，却暖不透她的心。其实有时候想想。不是暖不透她的心，只不过是她的心，不是为你而暖，仅此而已。

无力的靠在假山处，他蜷起身子，死死的捏着玉佩。然后紧紧的抱着木盒子，视线定定的落在荡起涟漪的水面上。

萧柔玉终于找到了他，俯身蹲在他身边，“相公，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若你一直不说话，那我只好去找赵大人。礼部尚书赵大人与你是挚友。想必赵大人会很乐意告诉我，你到底是怎么了？”

语罢，萧柔玉起身。

简衍仍是不为所动，萧柔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只看到他的眼睛里凝着令人嫉妒的温柔，只为那一眼的温柔，她觉得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开始慢慢的碎裂。

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是她的丈夫。

可她的丈夫心里，似乎早已有了别人。

许是礼部尚书赵大人，这几个字触动了简衍的心思，风过鬓间的那一瞬，他的眼睛里突然蒙上了氤氲薄雾。仿佛痛苦到了极致，他将脸贴在这木盒子上头，举止轻柔，仿佛怕弄疼了这盒子。在他的眼里，这就是一切。

可是……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呢？

他把自己锁在阴暗的角落里，不肯迈出这一步，可这样有用吗？她还是不肯再多看他一眼。这般的狠心决绝，将该了结的一并了结。

赵无忧三个字，成了他心里的魔，无法救赎的存在。

简衍一个人待在房间里，连晚饭都没吃，萧柔玉无奈的走进房间。合上房门。屋子里黑漆漆的让人极为压抑。将饭菜放在桌案上，萧柔玉站在简衍跟前，眉目微沉。

到底是宫里出来的，这一份心智自然是天生的，萧柔玉轻叹一声，“我去了一趟尚书府去找赵大人。”

音落瞬间，她见到他微微掀起的眼皮，心知有了效果。

萧柔玉壮着胆子继续道，“是郡主接待了我，看得出来郡主与赵大人夫妻感情极好，谈起赵大人的时候，郡主的脸上是很幸福的笑。”

简衍不说话。眸色迟滞的盯着案上明灭不定的烛火。

“郡主很是欢喜赵大人，想来过不了多久，赵大人就该有好消息了。”萧柔玉抿唇，“你们是好兄弟，情谊深厚，想来也该为赵大人高兴。来日郡主若是有了孩子，想来赵大人会更欢喜。”

那一刹，她看到来自简衍的眸光凛冽。

心下骇然，萧柔玉面上微紧，“我、我说的是实话，外人皆道赵大人的听风楼是不许人轻易进去的，可是我亲眼所见。郡主能随意出入听风楼，可想而知赵大人待郡主是真心的。身为女子，谁不想得到丈夫的心？谁不想跟丈夫白首？简衍，赵大人与你情同手足，他已幸福美满，你为何会是这样？”

握着木盒子的手指，骨关节泛着骇人的青白之色，他死死的盯着眼前的萧柔玉。

萧柔玉心惊，也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你、你怎么了？”

简衍徐徐起身，一步一顿走向她。

眸色清冽无温，终是开了口，“我最恨别人骗我。”

见状，萧柔玉疾步后退，脊背重重的撞在了墙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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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我们是夫妻

眼前的简衍，双目通赤，若染了血的魔。烛光里，他面色僵冷，好似要将萧柔玉拆骨入腹。他站在那里，突然笑了，笑声低沉至极。

可是听在萧柔玉的耳朵里，却是如此的刺耳。

“你、你”萧柔玉身子一颤，却已无路可退。

简衍敛眸，“你不是想让我说话，想让我理你吗？你不是口口声声相公吗？这会子，怎么就害怕畏惧了？你的退缩是什么意思？”

萧柔玉也不知该怎么说，只是定定的盯着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也不知该如何是好。面色微白，白日里被烫伤的手还疼得厉害，此刻开始了莫名的轻颤。

当身上的力道突然袭来之际，萧柔玉还愣在那里，定定的望着昏暗中的简衍。他欺身，将她压下。身子轻颤着，那些日子未能成全的，今日他都会给予成全。

浑浑噩噩一生，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若是如此，怎么想都不甘心。

这辈子难道就这样了？失去最爱的人，失去靠近她的所有机会，连自己的所有付出，都变成了一种罪，不可饶恕的罪。

当疼与痛袭来，当花灯熄灭，黑暗中只剩下疯狂与不甘。

萧柔玉的指尖抠进他的胳膊里，她并不觉得欢悦，相反的有一种被惩罚的折磨。他如同魔一般的存在，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只是发-泄着属于他自己的愤怒和癫狂。

于是这一夜，几乎没有美好可言，简直可以用噩梦来形容。

没有一室旖旎，唯有满目狼藉。

好在，该有的该做的都结束了。

第二天一早，萧柔玉是在浑身-酸-痛中醒来的，身边早已没了简衍的踪迹。知岚说，驸马爷一早就出去了，是抱着盒子出去的。

萧柔玉没有吭声，心里却有丝丝喜悦。床褥上那一抹猩红，是属于她和他的记忆。她想着，既然他能迈出那一步。约莫也能放下过往，让她走进他的世界。

这不是预示着，他想重新开始吗？

且不论他心里装着谁，这都是最好的前兆。

知岚笑了笑，“恭喜公主。”

萧柔玉一笑，“恭喜什么？已经是夫妻了，自然是正常的。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吧！其实，能离开皇宫对我而言，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很感激他，否则还不定要许给哪一国当和亲的礼物呢！”

闻言，知岚面色微恙，“公主？”

“罢了，不说这些。”萧柔玉深吸一口气。“替我更衣。”

知岚颔首，小心的伺候着萧柔玉起身。昨夜的疯狂，让萧柔玉两股战战，走路都有些轻晃。不过她还是在花园里找到了简衍的踪迹，他一个人站在那棵梨树下，眉目间凝着伤，回眸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掠过一闪即逝的冷意。

不过这一丝冷意很快就被淡漠所取代，他淡淡然的站在那里，素衣蹁跹，如诗如画。

早年就听宫里的人说，这简家公子是个玉树临风的少年，与那礼部尚书赵无忧，堪称是京城里的两大风流公子。左不过赵无忧身子不好，寻常人难以见着一面。而这简衍除了身无功名，家世人品一点都不差。

宫里除了父皇就是那些太监，要么就是冷着脸的侍卫，萧柔玉是公主，很少接触真正的男人。脑子里一想起昨夜的疯狂，她便脸红得不能自己。

简衍低头一笑，虽然萧柔玉是公主，可正是因为这封闭的宫闱环境，让她对于情感的寄托成了一种奢望。而今，他给了她希望。

这小女人的心思，总归是单纯的，尤其是对着那个，被称为丈夫的男人，只想着一生一世一双人，得到属于他的疼爱与关心。

只要他给，那么接下来即便是毒药。她也会含笑入喉，绝不反悔。

“相公怎么在这呢？”萧柔玉低低的问，许是想起了昨夜的事情，难免有些面红耳赤，连声音都有些微颤着。

“你过来！”简衍负手而立。

萧柔玉想了想，抿唇走到他跟前。

下一刻，简衍迈开一步，当即拥住了她，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抱着。

萧柔玉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才好。她只是站在那里，神情诧异，眼睛里却有些欢喜。呼吸变得急促，萧柔玉音色轻颤，“相公这是、怎么了？”

“谢谢。”简衍附耳低语，“如果没有你，也许我还困在自己的地狱里难以自拔。以后，我会好好的对你，还请公主也能摒弃一切，与我携手百年，共度余生。”

萧柔玉心跳加速，“那是自然，你是我的丈夫，是我相公。”

简衍深吸一口气松开她，握住她微凉的手，温和浅笑，“如此，多谢公主。”

“你也不必谢来谢去的，你我是夫妻，夫妻就该相互帮扶，就该守望相助。”萧柔玉温柔浅笑，“相公能想开一些，是我的福分。”

简衍俯首作揖，“多谢夫人。”

萧柔玉想着，相敬如宾约莫是最好的夫妻关系吧？至少她所见到的父皇与后宫所有的妃嫔，呈现出来的最好的状态，便是相敬如宾。

“对了相公，你的盒子呢？”其实萧柔玉对盒子里装着什么挺感兴趣的，只不过她不敢问。

简衍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了一枚梨花玉佩，“也没什么东西，这个是我最喜欢的，送你吧！”

萧柔玉欣喜，“送我？”

他将玉佩放在她的掌心，“以后，这便是你的。玉佩随行，如影随形。”

她点头，“多谢相公。”

简衍长长吐出一口气，“以后谁也别再提盒子的事情，我已经把盒子埋了，再也不会起出来。”该埋葬的都已经埋葬，该死去的皆以死去。

萧柔玉微微一愣，捏紧了手中的玉佩，面露欢喜之色。

“我记住了。”萧柔玉浅笑盈盈。

简衍牵起她的手，缓步走在这长长的回廊里。她觉得他的掌心很暖，自己的心跳很快，唇角的弧度难以自制。这约莫就是心动的滋味，心动久了，这情毒就会入骨，便再也无法自救。

小两口恩恩爱爱的自然是极好的，简为忠来的时候，倒也放了心。对着萧柔玉可谓是千恩万谢，还以为自己这儿子就此傻了，没想到还能有清醒的一日。

萧柔玉不好意思，找了个由头便退出来，让简衍能与简为忠好好说会话。

见着儿子恢复了清醒，简为忠自然是满心欢喜，“衍儿，你能好起来已经是上天垂怜，以后便跟公主好好的过日子，至于其他的就不必多想了。”

“爹是跟东厂有什么合作关系吗？”简衍凉飕飕的问。

简为忠一愣，当即变了脸色，“混账，你说什么话呢？”

简衍深吸一口气，“我虽然不愿说话不愿清醒，可脑子里还是知道的。我与公主的婚事是九千岁跟皇上提起的。所谓的双喜临门，也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放肆！”简为忠冷了脸，“这桩婚事有什么不好？那可是公主，是皇上的女儿，能嫁给你这样没有功名在身的人都算是下嫁，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简衍望着自己的父亲，那一嘴的势利与攀附，还真是让人无比厌烦。他轻笑两声，眸光微凉，“我很满足，还能有什么不满足呢？东厂想让公主下嫁，公主就下嫁了，那父亲可曾想过，如果有一天他想让简家覆灭，那简家也就完了。”

“你！”简为忠哑然失语。还真当无法反驳。

简衍轻叹一声，“我并没有怪父亲的意思，我只是在想，一味的受制于人是不是太窝囊了？”

“你想干什么？”简为忠一怔。

简衍低眉，一如既往的温顺，“不想做什么，只是觉得既然已经成家，也该立业了。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想参加今年的秋试，考取功名，也免得委屈了公主，嫁给我这样的无名无功之人。到时候，公主脸上无光，会被人笑话。”

萧柔玉端着茶盏，正巧走到门口，听得这话，心里头更是微微一怔。

见着萧柔玉进来，简为忠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轻叹一声，眉目微沉。

萧柔玉奉茶，“其实相公不必为了我做这么多，现在这样也好，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总好过朝廷倾轧，宫闱厮杀。”

她是从宫里出来的，朝廷上的尔虞我诈也不是没听过，所以她虽然心生感动，但对于简衍要参加秋试的决定，还是心有余悸的。

简为忠道，“你该知道。秋试并非是唯一的出路。”

“若是能名列三甲，求个闲职也就罢了。”简衍敛眸，“否则一味的依靠父亲，若是来日父亲百年，我又该如何自处如何生存呢？爹，我已经娶亲了，以后得照顾妻儿，父亲老了也得颐养天年。”

这么想，倒也是合情合理。

孩子长大了，总归是要担起责任的。

简为忠点点头，似乎也默许了简衍的道理。

萧柔玉没有再说什么，闲职也好。男人有这份担当，她应该觉得感动，应该予以支持才是。她抬头去看简衍的时候，正好也看到简衍。温柔的望着她。

四目相对，温暖如斯。

简为忠揉着眉心，“今年的秋试估计得提前吧！”

“这是为何？”萧柔玉不解。

简为忠抬头，面露难色，“如今大邺和荒澜的关系很紧张，已然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如果真的开战，那么后果将不可预料。所以说，你若真的有心要入朝为官，就得早早的做好心理准备。说不定那时候连秋试都会受到影响，会不会取消还两说。”

简衍点点头，“爹只管放心，我心里有数。”

“那就最好。”简为忠舒了一口气，“你能上进，是为父最大的欣慰。好好善待公主。你们晚辈的幸福便是我这个当爹的，最大的期盼。”

简衍也不说话，只是温柔的望着萧柔玉，眉目间带着那一份笑意，教人真假难辨。不过即便是假的又如何，多少人想要逢场作戏尚且不能，能给个假的笑脸也好过板着脸一辈子。

毕竟，日子是要过的。

简为忠走的时候，是简衍夫妻二人亲自送出去的，外人一看何其琴瑟和鸣，果真是一对璧人。是故谁也不会去问这场婚事是谁的推波助澜，只想着这场婚事所带来的相安静好。

“相公真的想入朝为官？”萧柔玉有些犹豫。

简衍含笑望着她，“总不能让公主太过失望，以华贵之躯，下嫁我这样没有功名在身之人，实在是委屈你了。横竖这辈子不可能当个缩头乌龟，自然是要走出去才好。公主不赞成？”

萧柔玉急忙摇头，“没有，我只是担心相公会太辛苦。”

“再辛苦也是值得。”简衍握着她的手，转身往回走，“还望公主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站在我这边支持我。”他顿住脚步，意味深长的盯着萧柔玉，“不管别人说什么，请公主都相信我，毕竟你我才是夫妻，才是此生最亲近之人。”

萧柔玉点点头，“相公放心。”

“那便最好。”简衍轻叹一声，“这条路不好走，但是两个人一起走就会好一些。”

她听得不是太明白。然则以后总会明白的。这样的相安静好，胜过她在宫里过的那些年，那些冰冰凉凉的日子。

事实上，最近这段时间朝廷上一直就荒澜与大邺的局势相持不下，有人说要议和有人说要开战，至于究竟是议和还是开战，朝上众人各持一词，谁都不肯让步。

皇帝也头疼，这事儿弄不好是要死很多人的，一旦开战，自己还如何专心修道？

穆百里显然是主战派，朝廷上一些武将也都是主战，但是那些文官，尤其是以丞相赵嵩为首，极力主张议和。

若说是议和，那么说来说去就该是和亲这条必经之路了。

然而现在这种情况，还有哪个女子敢往荒澜去？若是和亲不成功，就会变成人质，就会死在荒澜，变成一场亏本的血的交易。

赵嵩始终不肯松口开战，却又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可以作为此次的和亲之用，所以心里头也是着急的。要想找个合适的女子，还得跟赵无忧商量，毕竟赵无忧掌管着礼部，很多京城内皇亲贵胄的女子生辰八字，都在赵无忧的手里头捏着。

赵无忧揉着眉心，听得素兮的汇报，只觉得脑仁疼，“看样子，我爹得来找我麻烦了。”

“公子。难道真的要和亲？如今和亲，可是必死无疑啊！”素兮面色微恙。

赵无忧挑眉看她，“你当我不知情吗？我当然知道，此刻若是和亲那就是送人去火坑里找死。可不送，我爹第一个就得弄死我。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站在穆百里这头，跟我爹挑明了要主战，要对着干？”

素兮蹙眉，“这不是骑虎难下吗？”

“骑虎难下，也得下。”赵无忧想了想，“在我爹找我算账之前，我得让他自乱阵脚。”

“公子的意思是？”素兮犹豫。

赵无忧随手便将袖中的纸条递出去，素兮微微一怔，接过来一看当即笑了。

“笑什么，还不赶紧去打个招呼？”赵无忧凉飕飕的开口。

素兮行了礼，疾步退下。

温故刚走到门口，便见着素兮急急忙忙的离去，当下拦住她，“怎么了？公子的旧疾又犯了？”

“这都哪跟哪儿？”素兮白了他一眼，“公子没什么事，我要去办事。”语罢，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听风楼。

听得这话，温故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端着汤药进门，温故笑道，“公子，该喝药了。”

赵无忧一听到要喝药就觉得脑仁更疼，这辈子被药给坑怕了。无奈的揉着眉心，赵无忧道，“温故，咱们能不能不吃药？或者你换个，给弄个丹也行，每日的喝药，实在是吃不消了。”

“那也行，就是所需费时。在丹药没炼制出来之前，你还是得喝药，镇住你体内的寒毒。只有镇住了寒毒，你体内的蝴蝶蛊才能慢慢的苏醒。”温故将汤药递到赵无忧跟前，如哄着孩子般哄着，“冰糖山楂也都备下了，不会太苦。”

“山楂？”赵无忧神情一怔。

深吸一口气，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将汤药一饮而尽。放下药碗，往嘴里塞了一颗山楂，酸酸甜甜的滋味却不怎么好受。

“没事吧？”温故担虑的望着她。

“我的脸色看上去像有事的吗？”赵无忧挑眉看他。

温故敛眸。“总那么要强，也不是个事儿。”

“我不好强，就会有人要我的命，我敢吗？”赵无忧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温故，我不是你。你自由自在惯了，出了尚书府的大门，你能随意的隐匿在江湖中，连东厂都奈何你不得。可是我呢？我没有法子，出了这尚书府，我什么都不是。”

“你可知道外头有多少人，眼巴巴的等着取我性命？他们不死，就该是我死。与其变成别人的俎上鱼肉任人宰割，还不如先下手为强。总归是弱肉强食的世间。容不得退出，也容不得心慈手软。”

温故不语，这的确是事实。

“罢了，跟你说了也不懂。”赵无忧轻咳两声，抬步走出了书房。

温故不是不懂，只不过是想把所有美好的，都期许在她身上。只是可惜啊，这该死的朝代，不允许太过美好的幻想存在。

赵无忧在等消息，就坐在院子里等着，梨树下捏着娘亲给的玉佩，眉目微沉。

“你在等什么？”温故不解。

赵无忧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在等着我爹的选择，还有等着给我娘报仇。”

“你娘的事情”

不待温故说完，赵无忧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管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这笔账都得算在无极宫的身上，算在丞相府的头上。”

她眸光狠戾，根本不允许任何人置喙她母亲的事情。那是赵无忧的软肋，不能被人触碰的阴暗角落。不管是谁，在她这里都没有特权。

温故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在旁陪着。

指腹抚过玉佩上的图腾，赵无忧敛眸冷笑，“总得算清楚才算账，算不清楚的就是债。”她意味深长的盯着温故，“你会下棋吗？”

温故点点头，“会。”

两个人一盘棋，温故下得心不在焉，赵无忧则是随性得很，左不过是打发时间。她也不必拆穿他。每一局她都下得恰到好处，总是给他留有余地。

温故后来也发现了，赵无忧下棋似乎喜欢留后路。他不知道这是她的习惯，还是她如今刻意为之，在暗示着什么。

毕竟这丫头的心思，的确是很难捉摸。

几盘棋下来，温故每次都输，赵无忧每次都手下留情。最后还是素兮回来，打破了这一场令人尴尬的局面。

素兮先是一怔，而后笑道，“公子不是不喜欢下棋吗？”

“只是不喜欢跟我爹下棋而已。”赵无忧苦笑两声，随即又道，“如何？”

“相爷已经知道了，这会正在点兵，马上带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前往。相爷还说请公子一道，公子的身子扛得住吗？”素兮犹豫。

温故率先起身，“要去哪？”

“备马。”赵无忧起身。

素兮颔首，旋即走出去。好在从一开始，赵无忧就料到赵嵩很可能会让她一道前往，该有的准备也都早就备下了。

“有了赵无极的消息，我让素兮通知了丞相府，我爹要我一道跟着去。”赵无忧平静的跟温故解释，眸色微恙，“还想知道什么？”

温故摇头，“小心点。”

轻叹一声，赵无忧拂袖而去。

好在一早起来，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倦怠，估摸着是染了风寒，是故不必吃什么药，这脸色就已经够苍白，也不必再假装。

翻身上马，直奔丞相府。

赵嵩已经准备妥当，见着赵无忧前来当即冷了眉目，略带狐疑的打量着眼前的她，“倒是挺快的。”

赵无忧笑靥温和，“不快不行，若是让人跑了，我又如何能为娘报仇呢？”

听得这话，赵嵩别开了视线，避开了赵无忧的目光。一声令下，所有人策马而去，赵无忧跟素兮则与赵嵩和陈平一道前往。

由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王介领路，在北郊包围了一处民宅。大批的御林军蜂拥而至，将这民宅包围得水泄不通，一只苍蝇都不让飞出去。

赵嵩立于马上。冷眼望着紧闭的大门，然后回头看着气息奄奄的赵无忧。

素白的脸上，唯有冰冷和麻木，赵无忧咳嗽着，视线直勾勾的落在大门处。纵然身子不适，可这眼睛里的光，依旧锐利得让人心生寒意。

陈平上前，“相爷？”

“进去！”赵嵩冷厉。

王介一声令下，所有人当即涌入了这民宅。

宅子里是空的，一个人都没有。

赵无忧气息奄奄的坐在回廊里，听得耳边人来人往的脚步声，而后是素兮微冷的音色，“桌案上的杯盏是热的，可见人刚走没多久。后门也开着，有些马蹄印。但没能追到人。”

听得这话，赵无忧也不恼，只是笑得有些冰凉。

这种情况，王介会一一跟赵嵩汇报，所以也不需要赵无忧插嘴。

她只需要慢慢走到院子里，然后听他爹的指挥操作，就算是万事大吉了。至于结果如何，她其实并不关心。她要的，只是她爹的一个态度和选择罢了！

事实证明，有些东西你还是得死心，不死心都不行。

你给别人机会，别人未必就会给你机会。

王介重复着素兮方才说过的那些话，赵无忧的视线一直落在赵嵩的脸上。那张冰冷的脸，始终没有多少情绪起伏，一如记忆中那个严厉的父亲形象。

从始至终，父亲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即便她的母亲因为那些事情而被迫死得凄惨，身为丈夫的男人，依旧是不为所动。偶有少许凄凉之色，也不过是对数十年夫妻情分，给予的些许怜悯。

就好像现在，听得赵无极逃走，没能追上赵无极，赵嵩的脸上依旧无悲无喜。

赵无忧缓步上前，轻咳两声坐了下来，“爹打算怎么做？”

“既然是人去楼空，只能折返回城，再图后续。”赵嵩拂袖而去。

他身为丞相，能忙里偷闲来这儿一趟，亲手灭子。已经是格外的情深意重了。所以赵无忧还能说什么呢？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嵩离开，王介在这里安置了几个人继续搜一搜，然后率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快速离去。

赵无忧徐徐起身，策马而去。可是离开那一瞬，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瞧着转瞬间的人去楼空，回眸望着民宅的大门，眼底透着一丝狠戾。

“公子？”素兮道，“算了吧！”

“我知道该算了，可人总是犯贱的，没有亲自试过怎么都不甘心。明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还非得去尝试，非得把自己戳得满身伤，才算真的死了心。”赵无忧仰头望着碧蓝色的天，眼里有东西在不断的滚动。

“还是我娘有先见之明，早就知道我会下不去手，所以早早的给我留了台阶。从今往后，真的可以一刀两断了。以后，真的可以势不两立了。”

素兮轻叹，随着赵无忧策马而去。

她本来就没打算现在就杀了赵无极，只是想借着赵嵩的手罢了。可是最后呢？赵嵩还是让她失望了，是很失望很失望的那种。

这样，也好！

赵无极与云筝从地道里出来，瞧着远处的熊熊烈火，那便是民宅的方向。如果不是他及时消息，及时撤离了当场，恐怕现在已经被赵无忧碎尸万段了。

下一刻，他眸色狠戾的盯着云筝，突然伸手掐住了云筝的脖颈，“是不是你出卖我？这个地方如此隐秘，怎么可能被赵无忧知道？连无极宫的人都不知道我的落脚点。赵无忧竟然……”

云筝被他捏着脖颈，眼见着两眼翻白，唇色发紫。

眼见着云筝要被他掐死了，最后的一刹那，赵无极终究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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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沐瑶的故事

云筝死里逃生，瘫软在地不停的喘着气。

赵无极冷眼审视着一言不发的女人，“为何不解释？”

“你已经认定我背叛了你，我还有什么可解释的？”她音色沙哑，有泪从眼眶里涌出，“你已经不是我当初所认识的浮生了，不是吗？”

赵无极当下俯身，“在我和赵无忧之间，你会选谁？”

云筝笑得悲凉，“你问我会选谁？那么我现在是该在尚书府，还是在你身边呢？”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小心的将她打横抱起，“是我多疑，不过云筝，你该知道我对赵家的仇恨。我不希望有朝一日，你真的背叛我，重新回到赵无忧的身边。”

“就算是死，我也会留在你身边。”云筝无力的靠在他怀里，眸光微沉，“无极，真当不是我。”

赵无极点点头，抱着她往前走，“好！”

可各自心思，又有几人知晓。

赵无极觉得很奇怪，这一次的事情好像来得突然，去得也突然。突然收到了消息说是已被赵无忧察觉，速速离开。他们一走，这五城兵马司的人就来了，时间似乎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但如此，这赵嵩与赵无忧来了一趟，走得也很匆忙。

按理说若是发觉人不在，应该及时去追。赵无忧那么聪明，不可能没有察觉，若说赵嵩能放他一马倒也不足为奇，毕竟这赵家也就他这么一根苗了。可赵无忧没道理这么好心，能放过他这个无极宫的残党余孽。

那么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云筝，你跟着赵无忧的时间最长，你觉得赵无忧这一次是怎么回事？”赵无极问。

云筝气息奄奄的靠在他怀里，“公子恐怕不是冲着你来的。”

马车徐徐而行。赵无极敛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筝笑得微凉，“公子的心思，旁人惯来猜不懂。有素兮在公子身边，她不可能不知道咱们刚走不久，桌上的茶还是热的，咱们什么都没来得及收拾，所以公子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是因为你？”赵无极问。

云筝摇摇头，“公子不会在乎我的，所以也不会冲着我来，她应该是在试探相爷吧！”

赵无极敛眸，“你是说，赵无忧打算跟她爹作对？”

“不是作对。”云筝咳嗽着。嗓子里特别不舒服，被赵无极那么一掐，整个嗓子如同火烧一般灼痛，“公子不敢跟相爷作对，只不过公子这人疑心深重，她不会再相信相爷了。”

这句话，赵无极倒是深信不疑。

赵家的人，好像都秉承了赵嵩的多疑毛病，赵嵩、赵无极、赵无忧，哪个不是疑心重重？

深吸一口气，赵无极点点头，“这倒也是。”

云筝阖眼，“公子的性子惯来难以捉摸，是故我也不是太清楚公子的真实想法，总归往坏处想就对了。公子杀人从不亲自动手！”

赵无极眸色微沉，低哑的喊出那人的姓名，“赵无忧！”

果然，这妹妹是自己此生的克星！

一辈子的势不两立！

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总归只能活下一人。

赵嵩倒是没有多疑，毕竟这件事是他自己心虚，他自己做了手脚。赵无忧那么聪明，未必看不出来是赵嵩有意放赵无极一马，只不过当时那么多人，赵无忧没办法赶尽杀绝，悖逆父亲的意思罢了！

毕竟在整个赵家。赵嵩才是掌权人，赵无忧再得圣宠也只是个礼部尚书。

只不过这一次事件倒是让赵无忧看清楚了很多人的嘴脸，比如听上去极好的丞相府独子，以后怕是要被取代了，而且是随时可能被取代。

父亲对赵无极的心思，不言而喻。所以该还的养育之恩，娘已经用命偿还殆尽，她也用自己的十多年煎熬，将这一份微薄的情感都给耗尽。

夜色凄冷，是谁的心，在风中颤抖。

齐攸王府，明镜楼前，有冷风刮过。

黑影在明镜楼内转悠，推开了主卧的房门，走进了阴暗的世界。主卧内空空荡荡的，这明镜楼里的女人，早已不知所踪。站在屋子里往外看，院子里空空荡荡的。许是年代久远，这院子有些败落，好似长久没有修葺过。

眉目微垂，锐利的眸子快速掠过屋子的家居摆设。

打开梳妆镜的抽屉，里头放着一些簪盒和胭脂水粉。看上去一切如常，而且就这桌案上厚厚的灰尘和屋角的蛛网来看，这屋子似乎很久都没有人来打扫过了。

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的，看上去屋子里也没有搏斗过的痕迹，若说这里真的有人生活过，那么离开的时候应该是自己离开的，并不像是出了什么意外。

似乎印证了那些传闻，说是这女子与人私奔。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的挑开了一个精致的锦盒。虽然上头蒙着灰尘，但是看着锦盒上头的缠枝牡丹纹路，以及镶嵌的宝石，里头的东西一定是极为名贵的。

里头静静的躺着一块金镶玉的锁扣，下头缀着小铃铛。指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这小铃铛，银铃微响。这东西似乎……

他在屋子里找了一会，也没找到什么可疑的地方。明镜楼毕竟是齐攸王府的禁地，不可久留。思及此处，他只能暂且作罢。

赵无忧靠在软榻上歇着，寝衣松松垮垮的披着，如今天气渐暖，也就没那么冷了。若无其事的翻着教坊司这段时日的账目，每月的账目总得盘算清楚，否则也没办法跟朝廷交代。

穆百里进来的时候，只看到自己的白玉佳人，半倚美人榻，烛光里极尽岁月静好之美。修长如玉的手，轻轻翻阅着手中的账簿，安静的世界里，只听得书卷的翻转之音。

最稀松平常的声音，在这样的氛围里，竟是如此的悦耳。

他的脚步压得很轻，似乎不愿扰了她的宁静。这如诗如画的宁静，是如此的难得，令人眷恋不舍。可她的耳朵却是灵得很，唇角早已不经意的扬起。

“千岁爷这是当贼当习惯了？走路也带了猫肉垫，是想做什么鸡鸣狗盗之事吗？”赵无忧也不看他，顾自盯着账簿，凉飕飕的说着。

穆百里轻嗤，“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想着，自己有多久没听到这熟悉的一句话了？终于放下手中的账簿，似笑非笑的睨着他，“千岁爷这话说得不对，长久以来，喂不熟的不是你自个吗？”

他无奈的望她，“你可知再这样口无遮拦。本座当下就能办了你。”

她翻个白眼，“就知道拿这裤裆里的事儿威胁我，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他已走到她身边，随手便将她抱起，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膝上，如同孩提般的拥在怀里，“不能好好说话，那便好好办事，也是一样的。”

语罢，他俯首在她唇上轻轻的啄着，若眷恋若抑制着某种难掩的情绪。

良久，他才松开，瞧着眸色迷离的赵无忧。笑得有些暖，“我为你出生入死，你当如何报答我？”

她嗤鼻，“除了扒皮拆骨，我这副身子骨，那一处没有你的痕迹？还敢问我，如何报答你？穆百里，做男人得有良心，若哪日你做了那喂不熟的白眼狼，活该变成死太监。”

他揉着眉心，当真是敌不过她这毒舌。

罢了罢了，好男不跟女斗。

“明镜楼里，有了发现。”他惩罚式的咬着她耳朵。

酥痒的感觉，让她缩了脖子，“什么发现？”

穆百里似笑非笑的盯着她，也不继续往下说。

她心道：这男人真当小气。可想归想，还是得照办！捧起他的脸，学着他那副姿态欺身而上，将他压在软榻上，轻柔的尝着他的唇。

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你瞧不出何等神色，唯有那双温暖的眸，越收越紧的怀抱，清晰的昭示着属于他的占-欲。

她身上淡淡的梨花清香，让他如痴如醉，有些东西还真的是不能有开头。有了第一次就会希望第二次。所谓的食髓知味，大概就是因为某些人会上瘾。

“够不够？”她喉间喑哑，用那极是无辜的迷离双眸，撩弄的盯着他。

穆百里轻叹，无奈的揉着眉心，“你这样，我很受伤。”

她将指尖轻轻抵在他的胸口，“可是这里？”

他不语。

她的指尖随即南下，“那么，便是这里咯！”

他当即握住她冰凉的柔荑，一脸凄凉的轻叹，“罢了，一辈子就输给一个人。也不算太丢人。何况还是自己的女人，倒有几分自作自受的意味。”

她浅笑如初，“既然知道是自作自受，那就少惹我，否则你家老二也不会答应的。”

他笑了，笑得何其心酸，“你这丫头，果然是执掌教坊司的礼部尚书，说不过你。”

“千岁爷若是不计较我这泥坑里爬出来的，倒也可以反抗试试。”赵无忧轻笑着坐起身来，“还不赶紧说？我可没时间陪千岁爷在这儿闲聊，礼部尚书的事儿可多着呢！”

“不就是一个教坊司吗？”穆百里有些吃味，“有何大不了的？”

她凉飕飕的瞥了他一眼。“三百六十行，行行无贵贱，千岁爷这都不懂？”

穆百里坐起身来，伸手揽她入怀，“好了，言归正传。”若再不说，估摸着这丫头能把他给弄死，还是-欲-求-不满的那种惨死。

这么一想，倒真是生不如死！

“明镜楼里头，什么人都没有。灰尘很厚，蛛网也无人打扫，连院子里的屋檐落了一角都没人修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穆百里正了颜色。

赵无忧凝眸思虑，“这就意味着两种可能。一种是萧容并没有传言中的这般痴迷与情深，所以在女子消失之后，也没有表露出眷恋之色。第二种则是萧容对此人恨之入骨，以至于不愿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的仇恨半步，所以听之任之，即便破败不堪也不愿再多看一眼。”

穆百里继续道，“屋子里的摆设都极为精致，尤其是对于十多年前而言，这里头的东西已经算是上等。虽然没办法跟现在相比，但当年齐攸王也算是倾尽所有了。”

“所以我的第一种言论被推翻了？”赵无忧的脑子转得飞速。

穆百里想了想，“约莫是吧！”

她凝眸，“还有别的发现吗？”

“在梳妆台里的盒子里，有一块金镶玉的锁，下头还有些银铃。保存得极为完好。”穆百里意味深长，“你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平安锁？”赵无忧身子一震。

“没错！”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眉目微凝，“这东西，平时根本用不着，唯有”

“唯有孩子。”赵无忧眯起了危险的眸子，“这明镜楼里头，不但有女人还有孩子。”这倒是奇了怪了，这么多年，谁都没听说过萧容有子嗣啊！

赵无忧揉着眉心，只觉得脑仁疼，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说这孩子是死是活？到底是谁的种？”赵无忧不解。

穆百里白了她一眼，“横竖不是我的就对了。”

她嗤鼻，“想得美。”

“有没有孩子还两说，毕竟咱们谁也没见过，而且齐攸王也未必会承认。”穆百里思虑再三，“有东西并不代表一定会有孩子，可能是早早的备下，还没来得及用。”

赵无忧点点头，“也有这种可能。有东西未必有孩子，但是有孩子就一定会有这东西。穆百里，你说如果真的有孩子的存在，那齐攸王为何要隐藏真相？这孩子如今在哪里呢？是死了还是活着？”

“没有答案的事情，你想那么多不是自寻烦恼吗？”穆百里徐徐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把心放宽，该知道的时候就一定会知道，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好比赵大人的女儿身。”

她嫌弃的望着他，“能不提这事儿吗？说起来，不是千岁爷亏得多吗？这埋在地下的女儿红，都能起出来尝两回了，还敢说我？”

他一愣，算你狠。

这指桑骂槐的功夫，赵无忧敢称第一，别人可没敢称第二。

明镜楼的事情记不得，饭得一口一口的吃，总归是要慢慢来的。有东厂盯着，想来这明镜楼里的秘密早晚得被揪出来。赵无忧也不着急，等着消息就是。

身子渐渐好起来，也该出去走动走动，这教坊司总不能放任不管。

账目倒是清楚的，每个月交付朝廷。

红姑说，“近几个月都没见着什么好货，来来去去也就是那些人。”

接过红姑递来的名册，赵无忧随手翻了翻。心里头盘算着，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红姑继续道，“前两日公子病着，奴婢也不好打搅，是而未能向公子禀报。皇上近来似乎心情不错，这宫里头三番四次的让咱们给送歌舞姬进去，可训练歌舞姬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是长此以往，怕是……”

“宫里头的事我回头处理，教坊司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这荒澜与大邺的局势不稳，难民应该不少。”赵无忧面色微沉，“盯着点。”

红姑颔首，“奴婢明白。”

瞧一眼红姑欲言又止的模样，赵无忧眉目微凝，“最近是不是吃太多，所以撑着了？若然如此，一日三餐都可免了。”

素兮在旁笑着，“有话不说。也不怕把自己憋坏了？”

深吸一口气，红姑行了礼，压低声音道，“昨儿夜里，简公子来了一趟。”

赵无忧一怔，便是素兮也愣住，“他来这干什么？”

“奴婢也觉得奇怪。”红姑道，“不过简公子不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故而奴婢也不敢多问。”

“跟谁一起来的？”赵无忧拧眉。

红姑想了想，“有兵部尚书的小公子，户部侍郎的二公子，还有几个是生面孔，平素未见得来过。公子。这简公子到底是何意？”

赵无忧扶额，“不管是什么意思，只管盯着，别闹出乱子便是。这教坊司开门做生意，最忌惮闹出事，到时候皇上跟前也不好交代。”

“是！”红姑俯首行礼。

离开之前，赵无忧又吩咐一声，“若是简衍再来，就把他同行之人的姓名记下。姑娘们要怎么做，不必我教你吧！”

红姑点点头，“奴婢明白！”

这一趟回来，赵无忧便不再多说什么，一个人静静的坐在梨树下。便是沐瑶来了也没有反应。

“你这是怎么了？”沐瑶问。

赵无忧敛眸，“没什么事，就是觉得心里有些不安，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估计是身子不太舒服的缘故。”沐瑶蹙眉望着她。

“对了，明镜楼的事儿，你查过了吗？”赵无忧问。

沐瑶颔首，“我修书一封回了蜀城，具体的事情还得等一等。这京城里头没人敢提，不代表我蜀城无人可知。当年萧容跟我舅舅的关系那么好，肯定有所透露。我让府里的亲信去问一问我舅舅的旧部，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沐国公可提过什么孩子？”赵无忧问。

沐瑶仔细想了想，而后摇头，“彼时我年纪小。什么都没记下。我娘走的时候，光顾着让周边的人照顾我，也没来得及告诉我有关于齐攸王的事情。”

“约莫是怕你受伤，怕你冲动，不敢告诉你太多。”赵无忧轻叹，“可怜天下父母心。”

沐瑶抿唇，“大概是吧！”

“这明镜楼里头，我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赵无忧揉着眉心想起了穆百里的那些话，那个金镶玉的锁，应该是孩子的吧！可是穆百里没在明镜楼里找到任何有关于孩子的信息，比如说摇篮或者襁褓，哪怕是件衣裳都没有。

是自己猜错了？

真的错了吗？

心里有些乱，约莫也是因为听到简衍的消息吧！早前她猜到简衍并非是真的傻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思。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担虑还是警惕呢？

沐瑶絮絮叨叨的跟赵无忧说起来蜀城的事情，说起了沐国公府，说起自己的母亲。

“我从来没见过我爹，从我出生开始，我娘就一个人守着我。后来我被尊为郡主，就再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喊她为娘。”沐瑶苦笑，“你知道有娘在跟前，却只能喊姑姑是什么滋味吗？”

“小时候我不懂，我喊她一次娘，老太爷就会让我娘去跪祠堂。时间久了，我便不敢再喊她为娘，只能喊姑姑。后来我娘走了，我就剩下了一个人，连喊姑姑都没有机会。”

赵无忧凝眉望着她，听她说着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那姚迟是怎么回事？”

沐瑶苦笑，“我娘重病之时，姚迟回来了，跟我娘关起门来说了一番话。后来姚迟走了，没过多久我娘也走了。我至今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我只记得我娘临终前握着我的手，让我一定要好好的活着，不许踏入京城半步。”

“你娘”赵无忧一怔，“是怕你来报仇，最后反倒深受其害。”

沐瑶点点头。“我娘什么都不肯说，我想着她应该是怕我送死，毕竟我当时年纪小，很多事情都听得迷迷糊糊的。想问清楚，也没有机会了。”

“可惜姚迟死了，不然也能问个明白。”赵无忧至今都没想明白，这姚迟临死前的那些话，还有他的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对了！”赵无忧又道，“我听齐攸王府的人说，你还有个义兄？”

“没错，这会子正捏在萧容的手里，当成对付我的人质呢！”沐瑶无奈。

听得这话。赵无忧不免一笑，“看得出来齐攸王对你这枚棋子，也算是挺上心的，否则怎么会害怕你不听使唤，要捏着你的把柄呢？你那义兄是怎么个情况？”

沐瑶想了想，“这便说来话长。”

“那便长话短说。”赵无忧轻叹。

沐瑶抿唇，“因为老太爷下过令，在我尚未及笄之前不许踏出蜀城半步，所以那天我跟霍霍是溜出去玩的。我总想着离开蜀城，没想到半路上遇见了被人追杀的义兄。大概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救了他，还把重伤的他带回了蜀城，给了他一碗饭吃。”

“从那以后，他便跟在了我的身边，他说他叫廉明。我也不计较他是谁，反正自打我回到了蜀城，就没打算再跑出去，因为蜀城里头的那些官员，见着我沐国公府渐渐的没落，只剩下我这个女儿家，谁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是廉明帮着我，收拾了那帮老东西，把蜀城捏在了手里。交给我师父，在我离开蜀城这段时间，让他代为治理。”

赵无忧挑眉看她，“你还有师父？”

“当然。要不然我这功夫是哪儿来的？我师父是我舅舅的旧部，为我舅舅出生入死，后来是因为受了重伤才会退下来。那次去北疆，就有他。”沐瑶蹙眉，“他只记得当时进了我舅舅的营帐，我舅舅已经死了，而姚迟不知所踪。”

赵无忧眸色微沉，“他晚了一步。”

“对！”沐瑶无奈，“所以这些年，他一直教导我，就是不希望蜀城脱离沐家的手掌心。不管我舅舅是谁杀的，若我手里有权，好歹也能应付。否则我一个弱女子，拿什么跟别人斗？”

“然后呢？”赵无忧继续问。

“然后我就来了京城，嫁给你咯。”沐瑶撇撇嘴，“好在你跟我是一条线上的，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你，让你与我合作。”

“想要让一个男人听你的话，你就得做好睡服他的心理准备。”赵无忧别有深意的笑着。

沐瑶先是一愣，下一刻，面色绯红至极，“你这人怎么说、说耍流氓便耍流氓？”

“纵然是耍流氓，不也是皇上钦赐亲允的吗？皇命在身，不能不耍。”赵无忧轻笑。

沐瑶随即起身，“没个正形。”

“对了！”赵无忧又问，“你那个义兄”

“廉明。”沐瑶报之一笑。“放心吧，他是个聪明人。不会成为我的威胁，也不会成为你的威胁。他之所以留在齐攸王府，只是为了稳定人心罢了！”

赵无忧点点头，也不多说什么。

从听风楼出来，霍霍眼神怪异的打量着沐瑶。

沐瑶干脆顿住脚步，“你这样盯着我看作甚？”

霍霍捏着下颚，绕着自家郡主走了一圈，终于恍然大悟，一脸的“原来如此”表情。

“你干什么？”沐瑶蹙眉。

霍霍忙道，“郡主，奴婢发现了一件事，郡主有病！”

沐瑶翻个白眼，“你才有病。”

“郡主，相思病！”霍霍一本正经，“你看，郡主眼睛发亮，面颊泛红，这显然就是老人们常说的犯桃花之症。”

“你！”沐瑶轻咳一声，“我跟你说，你再敢胡言乱语，我就把嘴巴封起来。”语罢，大步流星的往外走，心肝却是噗噗乱跳。好像是被这丫头看出来了？

自己平日里的表现，就这么明显吗？

她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面庞，好像是有些面颊发烫。可那又怎样？死鸭子嘴硬，她是不会承认，自己喜欢赵无忧的。

那病秧子，有什么好的！

心里虽是这样想，嘴角却不自觉的上扬。

霍霍在后头咋舌：完了完了，郡主怕是要栽了！

沐瑶想着，自己得找个地方冷静冷静，干脆去了茶楼。谁曾想，这一去便摊上事儿了。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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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我会不会变成瘸子？

原本去茶馆也没什么大事，偏偏这茶馆位置偏僻，沐瑶想着静一静，便寻了这么个不巧的地儿。

隔壁传来打斗声的时候，沐瑶一口茶卡在嗓子里，与霍霍大眼瞪小眼。等到对方被人一脚踹进房内，沐瑶才意识到事情闹大了。

“大胆！”霍霍厉喝，“什么竟敢闯进来，这是郡主”

话还没说完，霍霍的脖颈上已经顶着明晃晃的刀子，惊得小丫头当下没敢吭声，一脸骇然的盯着自家郡主。这闹事的，还不怕杀人？

内外被包围得水泄不通，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人。

“放开我的丫鬟。”沐瑶手执长鞭，“若她有所损伤，我绝不善罢甘休。”

这是一名青衣男子，胳膊上受了伤，约莫是方才在打斗的时候受了伤。此刻他正挟制着霍霍，眼睛里却没有多少惊惧之色，看样子应该是训练有素，或者是目的性明确。

隔壁有了动静，不多时便走来一个熟人。

沈言面无表情的站在破败的门口，冷眼看着屋子里的动静，毫无温度的说了一句，“东厂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又是你！”沐瑶切齿，难怪这么倒霉，原来是遇见了冤家对头，“遇见你准没好事。”

沈言嘴角微扯，一声轻嗤，“彼此彼此，遇见郡主，也没好事。”

“你！”沐瑶愤然，扭头盯着面色微白的霍霍，一时间也不敢轻易下手。毕竟她的功夫也就是个三脚猫，若真的要打起来，她还真没把握能把霍霍完好无缺的救回来。

所以这个时候，沐瑶不能冲动。谁闯的祸，谁来背锅。

看样子。只能寄希望于眼前的冰渣子。

沐瑶望着沈言，只能极力按捺。

沈言仍旧是冷冷冰冰的模样，一步一顿的走进屋子，“听到了不该听的，就该把命留下。”

“喂！”沐瑶冷喝，“你这人……”

这话不是把霍霍往死里逼吗？那人一着急，说不定就把霍霍给杀了。好在霍霍这丫头也是个激灵，这会子不哭不闹也不敢说话，生怕自家郡主冲上来。

她死了不要紧，可不能伤了郡主，否则娘得从地底下爬出来揍她一顿。

沈言置若罔闻，“谁的生死都跟我没关系，横竖今日你是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里。要么把刀放下。我给你个痛快，要么”

谁都知道东厂的诏狱，是个有来无回的地方，进了里头可就得生不如死。是故宁可死在外头，也不敢进诏狱那个阿鼻地狱。

“休想！”青衣男子将霍霍推在了跟前，“谁敢轻举妄动，我就杀了郡主这丫鬟。郡主如今是尚书府的人，你们东厂该不会想跟赵家作对吧！”

听得这话，沐瑶便知晓这人怕是不简单，能知道京中局势，也不知是谁家党羽。东厂要杀的，难不成是齐攸王府的人？她仔细的打量着这人，倒也没什么奇特，只不过一身杀气，看的人心里发毛。

深吸一口气，沐瑶上前，“你别轻举妄动，把人放了，我让你走。”

“郡主的话，怕是没有分量吧！”青衣男子将视线死死的落在沈言身上。

沈言不开口，东厂的人是不会放行的。

沐瑶也知道这情况，是故一个劲儿的对沈言使眼色，可这冰疙瘩是个没心的玩意，愣是不去多看她一眼，反而径直走向了青衣男子。

说时迟那时快，沈言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逼青衣男子而去。

刀子就在霍霍的脖颈上游走，那一瞬，沐瑶瞪大了眼睛。她很确定，沈言不但是个冰疙瘩，还是她所见过的最无情的人。

为达目的，不顾他人的死活。

沐瑶自然不会让沈言得逞，她才不管你东厂要干什么事，她只要霍霍活着。是故在沈言出手的那一瞬，沐瑶飞身而起，伸手便去抓霍霍脖颈上的刀。

那一刻，场面几乎乱作一团，超出了沈言的预计。

他没想到沐瑶身为郡主，竟然会不顾一切去救一个丫鬟。如果沐瑶真的徒手握刀。那她的手就会被切断，就此废掉。

可沐瑶的手会不会废，于他沈言何干？

与他有关的是穆百里和赵无忧，如果郡主有什么事，恐怕赵无忧不会跟穆百里善罢甘休。那穆百里，势必也不会与他沈言善罢甘休。

纵然是兄弟，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所以最后的最后，是沈言退了一步，没有及时去抓那青衣男子，而是转身去救沐瑶，免得她这手真当被锋利的切断。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电闪火石之间，谁都没来得及反应。

在沈言折返去救沐瑶的那一瞬，青衣男子突然挟着霍霍飞身窜出了窗户。

沐瑶被沈言推倒在地上，骇然盯着近在咫尺的沈言。这才意识到，他正面色僵冷的捏着她的手腕，杀气腾腾的模样，仿佛她犯了什么大错。

这下倒好，人没抓着，反倒连那小丫鬟都被带走了。

沐瑶急了，“若是霍霍有什么损伤，我跟你们东厂没完！”

沈言切齿，“如果事情有变，你也好不到哪去！”他快速窜出窗户，底下的人有所损伤，但是那人武功高强，而且在青衣男子跳下来的那一瞬，已有人在外围接应。

沈言策马去追，沐瑶自然也不甘示弱，跳出窗户的那一瞬，一脚踹翻了一名东厂番子，抢了马急追沈言而去。

快马加鞭，直奔西郊。

林子外头有一匹马，很显然他们是进去了。

沈言一声令下，所有人呈地毯式搜捕，“这人一定不能活着。”

探子的武功那么高，必定不是寻常的探子，能从沈言手里活着走出去的……沈言觉得很头疼，毕竟这一次约在茶馆见面，是因为那件事，如果被人知道，那所有的计划都会有所变动。

一旦计划变动，后果将不堪设想。

思及此处，他冷然望着像跟屁虫一样，粘在自己后头不放的沐瑶。身为郡主，竟如此的纠缠不休，难免教人汗颜这国公府的教养。

“不要跟着我。”沈言冷斥，“你自己去找。”

“我就喜欢跟着，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管那么多干嘛？”沐瑶可不敢走，所有的消息汇总都会到沈言的手里，跟着沈言才能得到第一手消息。

“滚远点。”他低语。

虽然她是郡主，可这事儿的确非同小可。

“那你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为何要杀人？”沐瑶不依不饶。

“那是探子，不是我的人。”沈言继续往前走。

黑漆漆的林子里，沈言冷睨身边的番子们，众人分开去找，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个探子活着离开东厂的视线，否则麻烦可就大了。

只剩下沐瑶紧跟着沈言，有那么一瞬，沈言是想丢下她不管的，又怕到时候惹出乱子，赵无忧那头不好交代。赵无忧不高兴，兄长估摸着要赶自己走了。

无奈之下，沈言只能憋着一肚子火。让沐瑶在后头跟着。

可这沐瑶却如同霍霍附体一般，在沈言后头絮絮叨叨个没完没了，“你叫沈言？喂，问你话呢！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我告诉你，如果我家丫鬟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东厂。到时候尚书府，齐攸王府，还有丞相府，都得跟你们东厂算总账。”

沈言顿住脚步，凉飕飕的剜了她一眼。

只这冰疙瘩的一眼，让沐瑶心里直发毛，“你这样看着我作甚？我是说真的，我与霍霍情同姐妹，她要是有个什么事，我肯定不死不休。你若不信，只管试试。”

“郡主好大的口气，怕是连齐攸王也不敢轻易说，找东厂算账这样的话。”沈言冷着脸。

沐瑶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长鞭，“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能让霍霍出事。”

反正她是刁蛮郡主，除了在赵无忧跟前，不管在谁眼里都必须保持着不讲理的秉性，这样才能万无一失。沐瑶不是没盘算过，这一次东厂如此拼命去追杀那青衣男子，必定是出了大事。

应该是泄露了东厂的秘密吧！否则这沈言怎会如此着急？

会是什么事呢？

如果赵无忧在这里。必定能根据这蛛丝马迹猜出一些端倪，奈何沐瑶的脑子跟不上赵无忧，是故到了这会也猜不出东厂在茶馆里密谋什么。

沈言不再搭理，只能继续往前走。

蓦地，他突然顿住脚步，瞬时环顾四周。锐利的眸子扫过四周，黑漆漆的林子里，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周遭的番子都散了出去。

沈言眯起了眸，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冷剑。

他倒不怕自身，唯恐这不知死活的东西，万一再擒了凤阳郡主为人质，恐怕……而且能从东厂手里逃脱，必定还有接应之人。

对方现在到底有多少人还不知晓。只能小心谨慎。

突然间，沈言飞身扑向沐瑶。

沐瑶其实也察觉了飞射而来的冷箭，可她的速度赶不上沈言，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已经被沈言扑在地上。抱在一块滚了两圈，快速落在了大树后头。

只听得冷箭嗖嗖从耳畔划过，便有霍霍的呜咽声传来。

沈言松开沐瑶，悄悄探了脑袋。

那头没有人，只有一个被五花大绑悬在半空的霍霍。锐利的眸子快速扫过四下，现如今他们的主要目的是把消息送出去，而不是跟自己作对，所以……沈言快速起身，纵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追去。

“喂。你这人真不仗义！”沐瑶飞身而起，一鞭子缠住树枝，飞身上了树梢。

霍霍被解下来的那一瞬，沐瑶撒腿就往沈言的方向追去。

“郡主？郡主！”霍霍喊得歇斯底里，自然惊动了附近的番子。

沐瑶想着，若不是自己也在场，估摸着听到这歇斯底里，还真以为自己被咔擦了。可霍霍不管，沐瑶在前面跑，她在后面追。

然则沐瑶身负武功，霍霍却没法子，只能看着沐瑶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直到天色暗了，霍霍都没能等到沐瑶走出这片林子。

东厂的番子还在搜寻，一切都乱透了。

赵无忧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入了夜。尚书夫人、凤阳郡主被人挟持，到了夜里还没能回来，这可是大事，何况还是跟东厂的人在一起。

穆百里表示很冤枉，这件事真当跟他没什么关系。站在这林子跟前，瞧着停在黑暗中的马车，穆百里极为无奈的蹙眉。

陆国安上前行了礼，“爷，沈言惯来有分寸，想必不会有事。”

“这便是分寸吗？”穆百里轻叹。

陆国安心道，总不能有了欢好，就不要兄弟吧？

想象力。陆国安忙道，“卑职马上去看看，如此也对赵大人有个交代。”

穆百里摆摆手，顾自朝着马车走去。

赵无忧就坐在车内，素兮在旁陪着。

见着穆百里过来，素兮极为识趣的退出去，然后在外头给两人把风。这件事已经极力控制在最小的影响范围之内，连丞相府和齐攸王府都暂不知情。

“此事太突然，我也没有准备。”某妻奴表示很无奈。

赵无忧冷眼瞧着他一脸难色，“这事儿也不怪你，总归是撞上了，郡主又是个没轻重的。”轻叹一声，赵无忧挑了车窗帘子。瞧着林中的火把，“过了今晚若还不能找回来，明天一早齐攸王府和丞相府，乃至于整个京城，都会知道郡主失踪一事。”

她回过头看着他，容色清浅，“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到时候我帮不上你。”

穆百里颔首，伸手揽她入怀，“不想问原因吗？”

“说不说在你，问不问在我。你若不愿说，即便我问了那也是半真半假的答案，与其让你骗我惹得我自己心里不痛快。还不如不问。”赵无忧靠在他怀中，“穆百里，你说两个人在一起，怎么就这么难呢？”

“难得之事难失去。”他轻叹，“沈言这一次去接触的是荒澜的人，有消息从荒澜带回来，也不敢进东厂，免得到时候被人发现，落一个通敌的罪名。所以选在这偏僻的茶馆，已经刻意的避免惊动任何人。”

“没想到郡主会找进去，误打误撞的反倒闹出了事。东厂与荒澜的探子接触，这件事是绝对不能被朝廷知道的，所以”

赵无忧敛眸，“所以这个人必须死。”

“是！”若说不担心那是假的，毕竟这意外并不在自己的计划之中。

“如果两国交战，这件事就能抬上台面，到时候你跳进黄河洗不清。”赵无忧眸色微沉，“该怎样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呢？”

“尚书府那头”

还不待他说完，赵无忧低头一笑，“你放心便是，尚书府里还有一个赵无忧和凤阳郡主，只要能尽快把郡主找回来，就不会被人知晓。”

温故的皮面做得极为精致，就算是赵嵩来了，也认不出哪个才是真的赵无忧。

穆百里点点头，“东厂以剿逆为名出城。暂时也能瞒过他人。”为了能小心谨慎，他这次带出来的人并不多，也不知能否搜到沈言和沐瑶。

这两人到底去哪了？

去哪？

在那大坑里待着呢！

沐瑶没成想自己的运气这么背，打从遇见沈言，她的运气就一路背到了底。好不容易发现了沈言与那青衣男子在林中交战，她想着在旁偷窥就是。哪知青衣男子并非一人前来，林中当下冒出三名黑衣人直扑沈言而去。

“小心！”沐瑶也是个仗义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江湖人的习惯。跟着男人混久了，久而久之也染了这豪气干云的毛病。

一鞭子过去，她当即缠住了袭向沈言的暗箭。

沈言心惊，好在下手极快，手起剑落直取青衣男子的首级。

那脑袋咕噜噜滚在地上，惊得沐瑶一哆嗦，落地的时候只听得脚踝处“咯嘣”脆响。她不免有些怨气，果然是拳到用时方恨少。

黑衣人的剑劈头盖脑的就下来，沐瑶心头懊悔：完了，早知道会这样，以前跟着师父练武的时候，就不偷懒了，这下子真当是悔之晚矣。

只听得冷兵器碰撞之音，伴随着剑花四溅，沐瑶的身子当即被人提溜起来，如同丢沙包一样被沈言丢出去。

她还来不及惊呼，耳畔只剩下冷风呼啸。等着回过神来，直接问候了沈言的祖宗十八代。

所以说，不能不信命，人倒霉的时候真的是喝水都塞牙。

这不，沈言用力过度，也没想着别的，只想着救下沐瑶，哪知反倒害了她。不偏不倚的，刚好把她丢进了猎人的陷阱里。陷阱很深，还好底下没有锐刺和倒桩，否则沐瑶这一次就真的要去阎王殿喝茶了。

沐瑶被摔得不轻，仰头望着黑漆漆的上头，感觉自己成了井底之蛙，打死也想不通，怎么就这么背呢？难不成这沈言，是自己的命中克星？

上头不断传来打斗声。沐瑶捧着自己疼痛难忍的脚踝，无力的靠在泥壁处。这个时候除了等待，好像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

她受了伤，根本爬不出这么深的坑。

渐渐的，上头没了动静。

沐瑶寻思着，这沈言可别被弄死了，否则他死了自己也必死无疑。

可这一直没动静也不是个事儿，沐瑶心想着，那该死的狗奴才不会抛下自己跑了吧？东厂怕承担责任，所以把她留在这里自生自灭？

思及此处，沐瑶慌了，“喂，冰疙瘩？你在哪儿，你给我回来！来人！救命……”

“喊什么？”沈言站在上头。

也不知是不是从下往上看，光线不太好的缘故，沈言的脸色似乎不太对劲。他站在上头显得有些摇摇欲坠，快速飞落坑底，将沐瑶带了上来。

沐瑶觉得掌心湿乎乎的，沈言松开她的时候，她当即查看自己的手掌。

是血！

满手的鲜血！

沐瑶骇然心惊，沈言突然瘫倒在地，这一言不合就装死是怎么回事？

“喂？”沐瑶快速俯身，这黑漆漆的林子里，自己的脚踝又受了伤，难不成还要让她把他驮出去？这不现实！绝对不现实！

“死了没有？”沐瑶俯身查看。

沈言的背上挨了一箭，鲜血已经染红了他的后背衣衫。方才他只是短暂晕厥，这会已经苏醒。勉力撑起身子，沈言无力的掀开眼皮，瞧了一眼跟前的沐瑶。

他也不说话，只是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往前走。

沐瑶瘸着腿，疼得额头冷汗涔涔，“你慢点走，我受伤了。”

可沈言就跟没听见似的，不理不睬不回头，权当没有沐瑶这个人。沐瑶脚疼，压根走不快，而沈言自己受了伤，自然也走得很慢。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相隔一段距离。

“沈言！”沐瑶一声喊，“我走不动了。”

沈言也不搭理她，直接走进了黑暗中，没有回头。

沐瑶坐在了地上，无力的喘着气，这该死的东厂狗奴才，果然是穆百里教出来的好奴才，没心没肺，冷血无情。她心里诅咒着，奈何也没有别的法子，这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真当是自寻死路。

原本还想着跟着东厂看情况，掩不住这求知欲的心思。想要做点事给赵无忧看看，没想到反而把自己折在这里。这下倒好，赵无忧赔了夫人又折兵。

沐瑶轻叹，问候沈言的祖宗八辈儿，最后连自己都骂得没力气了，只好喟叹自己这大好年华，不知要葬送在狼口还是虎口？

有窸窣的声音传来，沐瑶只觉得身上一颤，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她快速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特意找那种有棱有角的不规则石块。

若真的是有豺狼虎豹的，大不了拼一拼。如果不是她脚上受了伤，岂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被野兽撕裂吃掉，怎么想都觉得血液沸腾。

然则走进视线的不是豺狼虎豹，而是沈言。

沈言抱着一堆干柴生了火，不多时，又不知从哪儿拎了一只野兔回来。这期间，沐瑶只是盯着这个古怪的男人，在自己跟前走来走去的。冰疙瘩就是冰疙瘩，一句话都没有，只知道干活。

沐瑶定定的望着他，忙里忙外的，这背上的箭还扎在那儿，虽然不再流血，可瞧着总让人瘆得慌。

“诶，你没事吧？”沐瑶终于开了口。

沈言仍旧不看她一眼，只是撕了一条兔腿给她，自己则默不作声的坐在了一旁。

沐瑶望着手中的兔腿，他方才走了，是想去捡柴禾？

“看不出来，你这人其实也不坏。”沐瑶低低的开口。

沈言不搭理。

她继续道，“喂，你为何总是不说话？这里如今就你我二人，你总不说话，弄得我心里发慌，好像是在自说自话一样。”

他一言不发。

她无奈的啃着肉，“你叫沈言，又不是真的让你省话。你说这里黑漆漆的，总我一个人说话也不是个事儿。我们说说话，这黑漆漆的怪吓人。”

沈言无奈，听得耳朵都长了茧子，只得不温不火的应了一句，“死都不怕还怕黑？郡主不是艺高人胆大吗？否则跟着进来作甚？”

沐瑶被问得哑口无言，若事事都能预料，还用得着冒险吗？左不过看在上一次的份上，才敢冒险跟着他，若是不生不熟的，她哪敢轻易跟着。

顿了顿，沐瑶眸色微凝，“你的伤不碍事吗？”

“没死就成。”他冷飕飕的回了一句，“顾好你自己吧！”

沐瑶撇撇嘴，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的脚踝，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气。

习武之人的听觉自然是极为敏锐的，想了想，沈言起身走向沐瑶。她狐疑的望着他，却见他蹲下身子，伸手便去摸她的脚踝。

“你干什么？”沐瑶急了。

虽说是个不拘小节的，可男女授受不亲这道理，沐王府从小教诲，这种观念还是比较根深蒂固的。是故这沈言一上来就摸人脚踝，自然是吓着沐瑶了。

沈言冷冷的剜了沐瑶一眼，“如果不想瘸腿死在这里，就老实点。”

沐瑶没有选择，沈言也没有选择。不过在沈言心里，男女之防还是比较薄弱的，毕竟他们北疆人。没那么多规矩束缚。

不得不说，沈言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之人，虽然聪慧，但在这方面他比较克制。他不是穆百里，平素也不需要圆滑，所以在对待身边之人的问题上，看得虽透却未见得有足够的情商应付。

“怎么样？”沐瑶只觉得脸上发烫，“骨头断了吗？”

沈言面无表情的抬头看她，“断了。”

沐瑶骇然，“那我会不会变成瘸子？”

他点点头，“我需要固定一下你的脚，免得伤势加重，把你手边的木条递给我。”

闻言，沐瑶伸手去拿落在身边的那根粗树枝。

便是趁着这空档，沈言面色陡沉，快速用力。

一声骨头归于原位的脆响，伴随着沐瑶那歇斯底里的尖叫，惊起夜鸟无数。寂静的林子上头，回荡着夜鸟群飞的巨响。

沐瑶哭出声来，整个人伏在地上轻颤着，“你这个骗子。”

沈言面无情绪的起身，冷眼望着脚下痛哭流涕的沐瑶，然后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

只是脱臼了而已，并非骨头断了。

然则方才他只是想分散她的注意力，免得到时候她万一挣扎，反倒更麻烦。他是个很不喜欢麻烦的人，所以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可沐瑶不依，好端端的突然来了这么一手，她压根没有心里准备。

东厂出来的狗奴才，真是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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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赵大人的帽子颜色

不过在睡觉之前，沐瑶心里头有少许感激。当时接骨的时候很疼，此刻竟然不疼了。虽然有些感激，但面上还是不给好脸色，谁让他骗她呢！

轻叹一声，沐瑶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才算睡过去，一觉醒来，身上盖着某人的薄衣，却不见那人踪迹。心下一惊，沐瑶想着，别是这厮开溜了，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吧！

慌忙起身，沐瑶轻轻跺了跺脚，发觉不疼了真当一点都不疼了！心下欢喜，那狗奴才还真是不错，有点本事！

低眉望着手中的衣裳，那是沈言的外衣，这衣背上还有血。想来这厮也没有那么薄情，也不算是冰疙瘩吧！好歹也是有心的，只不过他的心思都藏在冷冰冰的面孔之下。

深吸一口气，沐瑶起身环顾四周，他会去哪呢？

四下都是林木，一眼望去望不到边。偶有溪水潺潺，听得少许水花声。沐瑶捧着衣衫往溪边走，远远的便看到一个身影站在小溪边。

“你在这里干什么？”沐瑶问。

沈言也不看她，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拿起她手中的衣衫搭在自己的胳膊上，径直往前走。

“问你话呢！”沐瑶撇撇嘴，“你这人是天生不会说话吗？问十句你答一句，真是无趣。”

沈言仍是不说话，沿着来时的路，继续往前走。沐瑶不认得路，他却是认得的。出生在北疆这样环境恶劣的地方，满目都是黄沙之地，是故这认路的本事算是天赋异禀。

沐瑶跟在沈言身后，瞧着他背后那触目惊心的一支箭，心里头微微发凉。其实她可以帮忙的，但是他不需要。

身上没有药，让一个毫无治伤经验的人去帮忙拔箭。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如果这箭刚好处于血管附近，一旦损伤血管，会死得更快。既然如此，还不如不动，回去再说。

反正血已经止住了，拔箭与不拔箭的区别，只存在于方便与不方便之间。

“你没事吗？”沐瑶终于问出口。

沈言还是不回答。

有没有事情，自己不会长眼睛看吗？他能吃能走，哪里像有事？不过是虚弱一些，脸色差一些，反应慢一些罢了！

“喂！”沐瑶疾步上前追上沈言，“我跟你说话呢！你能不能给点反应。”

他剜了她一眼。

“你这人……”沐瑶真觉得自己会被他给逼死。

“不是给你反应了？”他继续往前走。

心道，这郡主真当蠢笨不堪。不是已经给过反应了吗？他剜了她一眼！

沐瑶哑然。这人真当是冰疙瘩！不知道这东厂的九千岁，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奇奇怪怪的玩意？能受得了这脾气也是绝了！

殊不知这一夜里，可把穆百里和赵无忧操碎了心。

大半夜的这里找不到人，然后让人彻夜搜查。找到了黑衣人的尸体，却没找到两人，难免是有些担心的。不过发现了尸体是好事，至少说明他们逃脱了，更说明该死的都死了。

眼见着东方出现了鱼肚白，赵无忧眸色微沉，“真的没事吗？”

比肩而立，穆百里轻叹一声将她拥入怀中，“沈言武功是我教的，我心里有底。只不过现在还没回来，估计是受了伤，否则他不会这样没分寸。”

“荒澜的事情，你怎么想到让沈言去插手？”这是赵无忧所不明白的。

“他早年在荒澜流落过一段时间，是故对于荒澜，他还是比较熟悉的。”穆百里敛眸，“荒澜的事情你就不必担心了，毕竟如今朝上有你得主持，你搀和进去反倒不好办。”

提起赵嵩，赵无忧的脸色微恙，“如果我爹跟你交手，你不必看我的颜面，该下手就下手。”

穆百里微微一怔，“你……”

赵无忧苦笑。“养育之恩已经用我娘的一条命偿还殆尽，我不欠他的。”她冷眼看着穆百里，“你更不欠他，更甚者，如果不是他，也许我不用吃那么多苦。”

他将唇轻轻的贴在她的眉心，“什么时候，变得这般翻脸无情？”

“从我娘死的那一天开始，我已经不再是赵嵩的女儿。我姓赵，但我的心是我娘给的，娘的遗言和遗愿，我将誓死达成。”她冷了眉目，“穆百里。不必顾及我。”

他点点头，只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满心的悲凉。可是那张病怏怏的脸上，仍旧是淡然自若的神色。苍白的容颜，微扬的唇角，是她对世人的欺骗，她才是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穆百里没有吭声，只是抱紧了怀中的人儿，瞧着天际那一点点破开的光亮。

是以这人世间多少凉薄，都是被逼无奈。寒了心，就再也暖不得了。便是那可怜的亲情，也终究随着杨瑾之的死，而随之埋葬在黄土之下，不见天日。

“爷！”陆国安上前，“找到了痕迹，想来还活着。”

穆百里瞧着赵无忧，“你赶紧回去吧！”

她昨夜在马车里眯了一会，但终究是有心事的人，是故也睡不踏实。既然没什么事，那赵无忧先行回去，到时候他让人把沐瑶送回去便罢。

赵无忧眸色微沉的盯着他，总觉得这件事似乎有些不太简单，可她也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何处。约莫还是女人的第六感，却不知这第六感来源于何处。

“那我先回去。”她嘀咕着。

话虽如此，却始终没有迈开步子，总觉得有些舍不得走。

他岂会不懂她的心思，当即将她打横抱起，直接送进了马车，“回去好好睡一觉，等你一觉睡醒，凤阳郡主会安然无恙的出现在尚书府中，你莫担心，有我在。”

她报之一笑，“便是有你在，我才更担心。穆百里，你可知你是我此生所有的计划里，唯一的变数？”

他笑靥温和，“荣幸之至。”

赵无忧不喜欢拖泥带水，是故他让她走，她还真的没有回头，多说一句都没有。两个太过清醒的人，不管处于什么境地，理智得让人捉急。

霍霍早前就被东厂的人关押起来，一则免得她见着赵无忧与东厂的人太过亲密的接触，二则免得这丫头话太多露了马脚。这尚书府里头还有一个凤阳郡主，暂时得稳住人心，免得到时候乱作一团。

尤其是，万一惊动齐攸王府，其祸非小。

这一次的探子也不知是谁家党羽，有待彻查。

沈言面色苍白的带着沐瑶，被东厂的番子找到，接出林子时。一眼便看到了等在外头的穆百里。穆百里的脸上无悲无喜，淡漠得就像是看个陌生人一样。

见状，沈言看了陆国安一眼，陆国安当即上前朝着沐瑶行礼，“卑职参见郡主，时辰不早了，还望郡主马上回尚书府。”

“怎么，这会怕尚书府了？”沐瑶冷飕飕的剜了沈言一眼。

陆国安自然不知道沐瑶与沈言的恩怨，只觉得郡主这话酸溜溜的。转念一想，他们什么时候不怕尚书府了？咱家千岁爷不是一直都保持着惧内的优良传统吗？

心头这样想，可脸上还得赔着笑，谁让咱是当奴才的呢？得摆出奴相来，“郡主所言极是。赵大人如今乃是太子少师，皇上钦赐免朝之恩，谁敢轻易得罪。”

“心口不一。”沐瑶轻蔑。

陆国安发现了一件怪事，这郡主跟他说着话呢，可实现总时不时落在沈言身上，这是何缘故呢？

沈言受了伤，但也不急着处理，只是跪在了穆百里跟前行礼请罪，“是卑职办事不利，险些让探子脱逃，酿成大祸，还望千岁爷恕罪。”

穆百里冷眼斜睨，“你把事情办砸了，还累及郡主的声名，你说该当何罪？”

这倒是不曾想，沐瑶心下一怔，坏了坏了，昨儿彻夜不归，赵无忧肯定会知晓。那自己此刻回去，若是没有合适的解释，那、那岂非跳进黄河洗不清？

若实话实说，昨夜跟沈言在一起，纵然她说的是事实，然则孤男寡女共处一夜，换做是谁也不会相信，什么事儿也没发生呢！

这可如何是好？

沐瑶白了一张脸。想不出个由头。

霍霍不在，是去哪儿呢？

“我家丫鬟呢？”沐瑶忙问。

“还活着！”穆百里凉飕飕的应了一声，“只不过能不能继续活着，得看郡主自己的意思。”

沐瑶冷了脸，“这件事我会保守秘密，绝不在尚书大人面前提起。”

穆百里不吭声，沈言依旧跪在那里。

“你们的谋划，我是半点都没听到，所以你大可放心，我不会成为你们的威胁。”沐瑶继续补充，“霍霍什么都不清楚，你们放了她就是。回到尚书府，我也会让她闭嘴的。”

“拿什么信你？”穆百里揉着眉心。

“那你想怎样？”沐瑶咬唇。眸色微凉，却也拿他们没法子。

穆百里缓步走到沐瑶跟前，眯起狭长的凤眸，清润浅笑，“不想怎么想，只是觉得郡主出来一趟不容易，要不去东厂喝杯茶吧！”

“去了东厂，那我这名节就更别想要了。”沐瑶深吸一口气，“说吧，你们想怎样？”

“烦劳郡主留下点东西。”陆国安上前，皮笑肉不笑。手底下的人便端着托盘过来，笔墨纸砚都准备妥当，似乎就等着沐瑶签字画押。

沐瑶微怔。“你们这是干什么？”

“请郡主签字。”陆国安笑道，“总归是相识一场，郡主签了字，这京城里头不会再有人提及郡主与沈千户彻夜未归之事。”

“你在威胁我？”沐瑶切齿。

陆国安笑意浓烈，“不敢不敢，纯粹是为了大家着想。咱们千户大人这一箭，总不能白挨对不对？”

“那一箭又不是我扎的。”沐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别太过分。”

陆国安道，“那也无妨，咱们这会就送郡主回去。”

“我的丫鬟呢？”沐瑶可不信这一套。

陆国安一愣，“丫鬟？什么丫鬟？咱们东厂有的是丫鬟，郡主若是需要，可亲自去挑几个称心的。有些东西，还是新的好。”

“你们这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沐瑶深吸一口气，大笔一挥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什么东西都不如人命来得重要，何况还是霍霍的性命。

“多谢郡主夸赞。”陆国安将纸张收起，笑吟吟的开口，“咱们马上送郡主回城，保管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悄悄的回到尚书府里，神不知鬼不觉。”

“跟你们在一起久了，才真的是人不人鬼不鬼。”她狠狠的瞪了沈言一眼，哼哼两声，拂袖而去。

瞧着沐瑶离去的背影，陆国安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将纸张呈递穆百里跟前。“爷，郡主本来就跟赵大人合作对付齐攸王府，咱这么做岂非多此一举？”

“算是双重保障。”穆百里眸色微沉的望着手中的纸张，“也免得这丫头怀疑赵无忧，到时候在萧容跟前说漏了嘴，对尚书府不利。”

所有的故弄玄虚，只不过是想让赵无忧更安全一些。

她信得过沐瑶，他信不过。

有一张不算废纸的废纸在手，至少能让沐瑶警个醒，不至于肆意妄为，给赵无忧添麻烦。沐瑶在蜀城长大的放野惯了，想要一下子变成家养的，的确很困难。

穆百里轻叹一声。终于将视线落在跪地的沈言身上，“还好不是毒箭，否则要给你收尸了。这一次，就不必衣冠冢了。”

语罢，他拂袖转身。

沈言抬头，眸色微恙的盯着穆百里的背影。

陆国安上前将沈言搀起，“见着林子里的血，没见着你出来，我便猜到你可能受伤，所以让人带了大夫候着。你赶紧把伤口处理了，爷那头我去说。”

“多谢。”沈言抿唇，“这一次的确是我大意了。”

“你该知道，有些事是不能大意的。一步错满盘皆落索。到时候没有半点挽救的机会。”陆国安拍了拍沈言的肩头，“好好歇着吧！”

沈言没有吭声，陆国安轻叹。

这件事暂时就算落了幕，再追究下去也没有太大的必要，毕竟没敢惊动任何人，小心翼翼得就跟做贼一样。陆国安想着，自家爷什么时候这般小心的担心过旁人？也唯有这赵大人，实实是上了千岁爷的心。

约莫再过一些时候，这情深意重的薄情人，估计连命都愿意舍给赵大人。

东厂的书房内，穆百里蔚然伫立，眺望着远处的天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国安缓步上前，“爷？”

深吸一口气，穆百里幽幽然的转身看他。

“爷，沈言受了伤，好在伤势不重，没有刺中要害。只不过”陆国安顿了顿，“跑了一个。”

眉睫微垂，穆百里没有吭声。

陆国安面色微紧，“卑职已经吩咐下去，着东厂所有的番子格外注意京城里，各方势力的动静。沈言说，逃走的那个应该并不知情具体内容，该死的那个已经死了。卑职重新返回沈言所说的那个地方，死尸都还在。证明没人折返，确实死得透透的。”

“死得透透的。”穆百里冷笑两声，“可终究还有人活着，就不算透。”

陆国安敛眸，“好在发现得及时，不过听沈言说，这人武功高强，想来不是一般的探子。咱们京城里头能有这般训练有素的探子，恐怕就只有那两位了。”

穆百里眯起危险的眸子，“昔年本座便怀疑大邺之内有人通敌。”

“荒澜的细作？”陆国安蹙眉，仔细想了想的确有这种可能，“当年大邺与荒澜，大殷等合作出兵北疆，最后闹得不欢而散，而这荒澜竟然也没有趁机发难，好像是早有准备。按理说，灭了提兰之后就该挥师南下，直接通过金陵杀入大邺，岂非一举两得？”

“这也是本座想不通的地方。”穆百里揉着眉心，“等沈言伤势好转，让他来一趟。”

“是！”陆国安行了礼，毕恭毕敬的退出了房间。

陆国安心想，爷是不是想问沈言为何会跟郡主在一起？那郡主瞧着沈言的眼神，总觉得有些问题。这孤男寡女的，他信得过沈言可信不过沐瑶。

保不齐那郡主……

陆国安窃笑，转身朝着沈言的房间走去。

沈言心里忐忑，沐瑶的心里也是备受煎熬。这偷偷摸摸的回到尚书府，也不知该怎么跟赵无忧解释。退一步讲，若是赵无忧知道自己跟东厂的画押，估摸着要生气吧！

这把柄怎么想怎么都觉得不太对劲，总觉得好像是个套，自己一时脑热就钻了进去。

霍霍压低了声音，“郡主？你没事吧？”

沐瑶坐在房间里，忙不迭倒上一杯水，如牛饮水大口大口的喝着。一颗心噗噗乱跳，她绞尽脑汁的去想，该怎么跟赵无忧解释？可怎么想都觉得不太好，毕竟赵无忧这人太聪明，很多事儿压根瞒不住。

听得素兮来报。说是沐瑶回来了，赵无忧眉目微扬，“悄悄回来的？”

“是！”素兮道，“不过千岁爷让人送了一封信过来，说是公子看了便会知道。”

赵无忧蹙眉，“又玩什么神秘？”打开书信一看，险些笑出声来，“这厮真小气。”

嘴上这样说，可心里头却是暖暖的。有个一心为她着想的男人，做着极为幼稚的事情，如此小儿科的玩意，也就是放在了沐瑶身上，换做别人怕是不顶用。

“千岁爷说了什么？”素兮不解。

“他让沐瑶承认跟沈言共度一夜，这等于是让我戴了绿帽子。”赵无忧既好笑又无奈，“你说他这是帮我呢，还是趁机调侃我？”

素兮噗嗤笑出声来，“郡主真的签字了？”

“可不！”赵无忧将手中的书信递给她，“你自己看吧！这厮八成是拿小丫鬟的性命威胁沐瑶，否则就沐瑶那性子，能轻易屈就才怪！”

素兮抿唇，“这也是千岁爷的一番心意，公子与郡主合作，实在是没有任何的把柄在手，说来说去也就是大家的空口白牙，千岁爷怕公子吃亏呢！”

赵无忧笑了笑，素白的脸上泛起少许红晕，“罢了，不说这些！你把东西收好，让温故去一趟吧，也解了她的尴尬，免得沐瑶不好下台反而闹出乱子来。”

“明白！”素兮点头。

让温故去，自然是最好的。

温故去的时候，沐瑶和霍霍已经梳洗完毕，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还是把沐瑶给吓着了，定定的看着温故良久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霍霍试探性的开了口，“温大夫怎么过来了？”

扫了一眼奇奇怪怪的两人，温故蹙眉道，“公子吩咐，这段时间不要轻易出门。似乎是外头乱了些。”

“外、外头，乱、乱了？”霍霍结巴，可不是乱了吗？好端端的去喝茶都有杀人的事儿。

温故轻叹，“现如今大邺和荒澜即将开战，可不是得乱吗？天下不太平，京城也难免有波动。”

“那温大夫还有事吗？”霍霍低低的问。

沐瑶握紧了手中杯盏，“那个昨夜听风楼那头……”

见着沐瑶抿唇的姿态，温故轻叹一声，“放心吧，昨儿虽然忙了一宿，但公子现已无恙。”

“什么？”沐瑶一愣，当即狐疑的回头望着霍霍。

霍霍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温故说的话。她们一个字都听不懂呢？什么叫昨儿忙了一宿？

沐瑶骇然起身，死死盯着温故，“你是说昨夜相公犯病了？”

一声长叹，温故点点头，“公子这病反复得厉害，我也只能尽力而为。偶尔的来势汹汹，只能静观其变。这先天不足之症，要想完全治愈怕是不可能了。”

沐瑶面露焦灼，“现在如何？”

“下半夜的时候高热依旧反复，到了今儿早上才算退了。这会吃了药，正歇着呢！”温故敛眸，“公子昨儿身子不适，是故也没来得及告知夫人与属下众人，莫要轻易走出尚书府。是故今儿天亮，公子便让我过来提醒夫人。”

沐瑶点点头，“我记下了，等相公醒来请温大夫让人通知我。”

温故长叹一声，行了礼退出房间。

确信温故离开，霍霍才如释重负，“还好昨夜姑爷犯了病，否则咱们这次可就穿帮了！”

“什么叫还好？”沐瑶板着脸，“这犯病难道是好事吗？你这丫头再胡说，别怪我拳头无眼。”

霍霍笑道，“是是是，在郡主这里，姑爷什么都好。”

“的确什么都好，他哪里不好？”沐瑶翻个白眼，“以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相公的身子不好，这又不是他能控制的事情，你拿别人的短处开玩笑就是该打。”

霍霍撇撇嘴，不敢吭声。

听风楼里，素兮看了温故一眼，然后扭头看着端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的赵无忧，“所幸还能找这么个借口，否则还真不好给郡主找台阶。总不能说公子昨夜也不在尚书府，去留宿哪家姑娘的闺房了吧？”

赵无忧挑眉看她，“新婚才多久，我若是如此，她岂非要拆了我的尚书府。何况我这戴孝之人，能肆意妄为，又为何要放着家中的娇妻不上呢？”

素兮嗤笑。

温故也跟着笑了笑，“总算给了郡主一个台阶下，想来她也不会再为此懊恼伤神，想着该如何跟你解释她的彻夜未归。”

“我给她一个台阶下，何尝不是给自己台阶下。”赵无忧轻叹，“这合作互利的关系，弄不好是要唇亡齿寒的。她如今心虚，能更加信任我、更加依附我，是件好事。”

“好在没有惊动齐攸王那头。”素兮觉得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那个探子，到底是什么人？”温故凝眉，“这京城里头若说真有这本事的探子，除了丞相府就该是齐攸王府了吧？那夏家早已不成气候，根本不可能有这般能力。”

赵无忧抬头望着两人，“说实话，我怀疑齐攸王。”

温故仿佛想起了什么，“昔年齐攸王随军出征北疆，与荒澜和大殷都有所接触。这一想，的确比丞相更有嫌疑。”

“如果是这样，那这一次荒澜几欲犯境，是否也跟齐攸王有关呢？他若是跟荒澜一直保持了联系，是否也知道荒澜这一次的目的？”素兮不解。

“事情怕是没那么简单。”赵无忧突然问，“对了温故，你觉得齐攸王这人是否有些熟悉？”

温故一怔，“此话何意？”

赵无忧没有抬头去看他。依旧漫不经心的提笔书写，“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征询你的意见罢了！他看我的眼神，我总觉得他是在看别人。”

素兮懵懵的盯着温故，这话好奇怪：看公子的时候，又像是在看别人？

看什么？

等等，公子方才在说什么？征询温故的意见？咱家公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顾及温故了？

便是连温故也跟着愣了半晌，委实没有回过神来。喉间滚动，温故有些受宠若惊，良久才低低的问道，“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是觉得齐攸王有什么异常？昔年我也只是见上那么两眼，着实没有跟齐攸王深交过，是以真当不太知晓这齐攸王的情况。”

“你不必解释。”赵无忧神态自若，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也只是心里头觉得诧异罢了！没别的意思，只是与你提个醒，来日若是遇见，务必要仔细留意。”

素兮心里头打鼓，公子怎么没让她留意呢？反而指定温故？

这里头，怕是有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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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教坊司出事！ 为钻石过7600加更

谁也猜不透赵无忧的心思，这阴晴不定的人心，总归是难以捉摸的。猜来猜去也猜不明白，久而久之便没人敢继续往下猜。

朝廷上还在争议战与和的对外政策，赵无忧躲清静，始终没有去上朝，对外宣称抱恙在床。

到了夜里，教坊司那头竟然出哪里了消息，说是简衍又去了一趟教坊司，这一次随行的只有兵部尚书家的小公子陈云天。看上去，两个人只是来这里尽赏风月的，倒也没别的意思。

红姑刻意让人给尚书府通了消息，也教人盯紧了雅阁，免得到时候闹出乱子，不好跟公子交代。

简衍看上去并无异样，跟陈云天一道吃吃喝喝，有佳人在侧抚琴，二人饮酒作乐。相谈甚欢。这二人如今倒像是知己好友，形影不离的。一个是纨绔公子，一个是无功无名，是故不管走到哪儿，也没人把他们放在心上。

世人眼里，这二人不过是浪荡公子。只知道风花雪月，不知道人间疾苦，朝廷恩怨。

赵无忧得到消息的时候，只是微微迟滞了片刻。事实上对于简衍的踪迹，她并不感兴趣。她只是有些担心，担心简衍会做出一些不该做的事情。

有些事情她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并不代表她会选择原谅。谁都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在你犯下大错之后，还得大度能容的原谅你。

“公子在担心什么？”素兮自然是看到出来，赵无忧有心事，而且这心事和简衍有关。

赵无忧敛眸，“我只是担心。有些事情会应验在简衍身上。素兮，我不想到了最后，真的要亲手杀了他。此生灰白之中，简衍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抹彩色。”

素兮抿唇，“卑职明白！”

心里，隐约有些不安。赵无忧也不知是何缘故。而后处理公务之时，亦有些分神，连素兮也发觉了赵无忧的心不在焉。

“公子是不是累了？”素兮低低的问，端了一杯果茶上来，“累了就歇着吧！看今儿这情形，千岁爷约莫是不会过来了。”

赵无忧轻嗤，“谁在等他！”

素兮笑了笑，“是是是，卑职多嘴。”

两个人说说话，时间过得也快，便也不会那么无聊。今夜穆百里的确没过来，约莫是有事耽搁着，赵无忧也没打算等他，是故打算早早的上-床睡觉去。

哪知正褪了外衣，便听得奚墨急急忙忙的跑来，在外头行了礼，“公子，教坊司出事了。”

眉睫骇然扬起，赵无忧的心里咯噔一声，当即明白过来，恐怕恐怕不是小事。

赵无忧纵然料到会出事，却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大事。

教坊司里头，一片死寂，弥漫着浓烈的死气。教坊司隶属礼部。是故里头有自己的当值人员，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包围了整个教坊司，没有放过一人。

赵无忧进门的那一瞬，面色苍白如雪，她掩面轻咳，无温的眸子快速掠过堂内众人。

所有的客人都留在原地。或者留在原来的房间，唯有简衍站在回廊里看她。赵无忧抬头的时候，刚好迎上简衍投来的目光。

说不出什么感觉，只觉得心头一窒，有种难以言喻的阴郁。

“公子？”红姑上前行礼。

赵无忧敛眸看她，“怎么回事？”

“本来都好好的，那钟大人也是经常来的，点的仍旧是曲云，可不知怎的突然毒发身亡。”红姑面色微白，“奴婢第一时间就控制了教坊司，只等着公子来调查。”

“哪位钟大人？”赵无忧蹙眉，这朝廷上姓钟的多了去。这教坊司也闲散了很久，是故她一时间也没能想到是谁。

红姑眨了眨眼睛，低低的开口，“钟铣钟大人。”

眉睫陡然扬起，赵无忧猛然抬头盯着上头的简衍。

钟铣！钟大人！

心里头如同压了巨石，有种喘不上气的感觉。赵无忧想着这一次。恐怕麻烦大了。便是一旁的素兮瞧着赵无忧这般神色，心里也有底。

钟铣是谁？

前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后来因为章涛一案被赵无忧借口京城防卫失职而予以调离，此后便是由王介接手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一职。

如今，钟铣死在这里……赵无忧恐怕要惹麻烦上身了。

毕竟早前钟铣曾经酒后扬言，与赵无忧势不两立。并且终有一日要废了赵无忧这个病秧子。于是乎从那以后，赵无忧吩咐朝中人有意无意的给钟铣使绊子，把他从一个从三品指挥同知，逐渐降为从八品的知事。

可想而知，从神坛跌落的人，该有怎样的愤恨与消极。

钟铣已经淡出了众人视线，甚至于被挤出了朝堂，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重新出现在所有人的跟前。

赵无忧拾阶而上，大堂内乱哄哄的，各个雅间里头都有人守着，免得那些公子哥们耐不住跑出来。到时候局面会失控，流言蜚语猛于虎。

走上二楼的时候。赵无忧跟简衍算是正式打了照面。她仍旧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转身便朝着钟铣的雅阁而去。

“你为何不说话？”简衍道。

赵无忧没有回应，直接进了钟铣的雅阁，对于简衍几乎是视若无睹。

简衍正欲追上去，却被奚墨拦下。“简公子，如今这儿的所有人都有嫌疑，还望简公子莫要轻举妄动，回自己的房间去。”

苦笑两声，简衍长长吐出一口气，最后看一眼不远处紧闭的房门。只得转回自己的房间。

陈云天笑道，“被挡回来了？你不是赵无忧的发小吗，他怎么如此薄情，连你的面子都不给？”

简衍自倾一杯酒，漫不经心的喝着，“发小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都死了人，谁还顾得上面子呢！如果这事儿往皇上跟前一捅，且不论是谁杀了人，这教坊司总归是礼部的地方，无忧最先跑不了。”

这话倒是有些道理，陈云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教坊司设立多年，如今看来也该到了关门谢客的时候。没了教坊司的礼部，其实就如同老虎没了牙齿。谁不知道这些年，赵无忧往宫里送了不少歌舞姬，这林林总总的加起来，能占据后宫半边天了吧！”

简衍挑眉，“说这话的时候，也不怕招人怀疑吗？”

“能这样想的，又不止我一个。”陈云天耸肩，“你看朝廷上那些个叽叽歪歪的，估摸着都有这样的心思，只不过有贼心没贼胆罢了！今儿也不知是哪个英雄好汉，捅了这篓子。也保不齐是那人，自己把自己给毒死了，拿性命跟赵无忧叫板！”

简衍眸色微暗，淡淡的道了一句，“唯恐天下不乱。”

陈云天一笑，“我爹可是说了。天下将乱！”

唇齿间满是醇厚的酒香，屋子里透着淡淡的脂粉味。简衍仰头便将杯中酒饮尽。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此刻，合欢应该会觉得很头疼吧！

的确，赵无忧已经开始头疼了。

死者的确是钟铣，此刻他已倒伏在地上，嘴角的黑血已经凝固。素兮快速上前查看，确系毒杀无疑。

赵无忧缓步上前，看着桌案上被倾覆的酒盏与酒壶，眉目微沉，“这里的东西有人动过吗？”

红姑急忙摇头，“出了事之后，奴婢赶紧就把曲云关起来了，这里没人来过。当时是什么样子的，如今就是什么样的。”

“去把曲云带来，我有话要问她。”赵无忧敛眸。

红姑行了礼，急急忙忙退下。

素兮上前，将银簪探入剩下的酒壶之中。不多时，银簪已经发黑。显然这酒壶里的酒的确有毒。然则很奇怪的是，“为何酒壶里有毒，杯盏上却没有呢？”

桌上放着一杯酒，地上碎着一个杯盏的残片，可见地上那杯酒应该就是钟铣的。

那么桌上的……

“难道是曲云杀人？”素兮狐疑。

“既然你能想到并且怀疑是曲云杀人，那曲云就想不到。旁人会疑心她吗？这教坊司里的女子，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你觉得她们会蠢到这种地步？敢明目张胆的杀人？”赵无忧轻叹。

何况这钟铣已经没什么利用价值，身份地位早就被赵无忧废得所剩无几，此刻杀了他真没有半点好处。那么是谁，还会在这节骨眼上，拿钟铣的死来抹黑教坊司呢？

素兮蹙眉，“那卑职把这一壶酒带回去，让温故好好查一查，看看到底是什么毒。”

赵无忧点点头，“也好，总该求个明白。我如今担心的，是钟铣之死的背后。”好端端的摊上这事，赵无忧觉得莫名的压抑憋闷。

不多时，红姑便将曲云带来了。

曲云是个美丽的女子，有着江南女子天生的温柔婉约。当年南方饥荒，年幼的她便随着父亲一路走，最后被教坊司的探子发现，便将她从她爹手里买了下来。

从那以后，曲云便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教坊司的规矩立在那里，进了这教坊司的大门，便算是孑然一身了。

曲云进来的时候，面色泛着苍白。她慎慎的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快速垂头跪地，不敢再看赵无忧和素兮，可见紧张到了极点。

赵无忧低头时，刚好看到曲云轻颤的五指，死死攥着袖口。

“你不必紧张。”赵无忧漠然开口，“我问什么，你如实回答便是。”

曲云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是！”

“人是你杀的？”赵无忧突然问。

曲云快速抬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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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罚跪

曲云抬头的时候，正好看到赵无忧投来的凛冽眸光。四目相对的那一刹，赵无忧微微眯起了眸子。看似病怏怏的少年郎，却在凝眸瞬间，如同锋芒毕露，将这人心都看的清澈透底。

四下突然安静下来，便是连素兮都是大气不敢轻喘。

“当时发了什么事。”赵无忧敛眸坐定。

等众人回过神来，皆诧异的以为，方才那个盛气凌人的少年是他人，而并非眼前这个病怏怏的少年人。

赵无忧的心，惯来是最难揣摩的。

曲云只觉得自己当时呼吸顿促了少许，如梦似幻一般的不真实。再看眼前的赵无忧，依旧是那个面色苍白的尚书郎。

深吸一口气，曲云声音轻颤，“当时妾一曲弹罢，钟大人让妾过去饮酒，妾便过去了。谁知道这酒刚喝下，钟大人突然倒地不起，口吐鲜血。妾吓坏了，当即尖叫出声，红姑便过来了，事情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这酒是谁准备的？”赵无忧问。

“是妾去酒坊拿的。”曲云面色惨白。

这教坊司的酒是由后院的酒坊单独供应的，按理说不该有什么问题。否则那人能在这一壶酒里下毒，自然也能在酒坊里下毒，如此一来岂非要毒死整个教坊司的人？

所以酒坊应该不至于有问题，否则死的就不是钟铣一人。

这教坊司里来来往往那么多人，都是皇亲贵胄，官宦子弟。若真的要造成极大的影响，应该对付他人而不是对付这已经薄暮西山的钟铣。

是故赵无忧很想不通，难不成是这钟铣早前得罪了什么仇敌？以至于对方追到教坊司来杀人，一不留神就连累了教坊司？

这似乎，也说不过去。

谁不知道教坊司是礼部的地盘，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在教坊司作祟？

赵无忧揉着眉心，素兮已经知道了赵无忧的意思，当即派人查察整个酒坊里的酒，顺便把教坊司各处的酒都查验了一遍。

“除了这壶酒，教坊司和酒坊里其他的酒，都没有问题。”这就是素兮的最后答案。

一番查察下来，快要午夜时分。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教坊司里醉生梦死的好时辰，如今却成了人心惶惶的时刻。因为出了杀人命案，这五城兵马司和京畿府衙门也不肯坐视不理，一个个都大半夜爬起来，来教坊司凑个热闹。

这里头，也不乏一些喜欢落井下石的人，还有看笑话，坐等赵无忧倒霉的看客。

在大堂内这些人里，必定有凶手。

“公子？”素兮低低的问，瞧着赵无忧倦怠的模样，“这事一时半会也查不清楚，不如公子先去歇着吧！这地儿已经被五城兵马司的人包围，王大人那头，公子可以放心。”

赵无忧当然知道，王介是个可以放心的，可她不放心的是不远处的简衍。

事情发生的时候，简衍竟然也在教坊司。

昔日他们交好之际，简衍都很少来教坊司，如今三番四次的过来，未免太让人生疑。可生疑归生疑，你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过是诬赖。

赵无忧起身，若有所思的看了曲云一眼，“这段时间不要离开教坊司，红姑，看紧她。”

“大人，妾真的没有杀人。”曲云心惊肉跳，连眼神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惧之色。

赵无忧面无表情，“我没有说你杀人，但你也未能排除杀人嫌疑。留在教坊司里，衙门的人会问你一些问题，你随传随到，照实回答便是。”

曲云磕头，“是。”

走出房间的时候，赵无忧道，“简衍在哪个房间？”

红姑在前头领路，赵无忧紧随其后。

房门打开的时候，简衍仲怔了片刻，视线定定的落在赵无忧身上。可她并没有踏入房门半步，而是站在了门口。

因为赵无忧官职在身，所以不管是简衍还是陈云天，都必须跟赵无忧行礼。

二人俯身作揖，毕恭毕敬。

“我只问一句。”赵无忧道，“事发当时，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动静？除了尖叫，是否还有发现过什么异常情况？”

陈云天道，“当时一听说死人了，当然第一时间跑出去看，可谁知道外头早就有人在喧嚣，红姑已经第一时间控制了所有人，这不大半夜了也没能回家吗？敢问赵大人，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候着？这一直留在这教坊司，也不是个事儿。”

赵无忧点点头，“这事我会处置，前头已经有人开始登记在册，到时候衙门里的人问完了话，就会放你们离开。已经出了人命案子，当然得擒拿真凶，也免得一个个人心惶惶。陈公子，你觉得呢？”

“这倒也是，只不过别太久才好。”陈云天轻叹，“回去太晚，我倒是没什么，只怕公主会不太高兴！”说到这儿，陈云天将视线落在了简衍身上。

简衍一语不发，始终没有说话。

赵无忧似乎也没打算跟他说话，她只是过来看看罢了，就好像是循例问两句，仅此而已。深吸一口气，赵无忧转身离开，却听得身后传来简衍的声音。

“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我吗？”他的声音似乎有些压抑，低沉得让人只觉得心里闷闷的。

顿住脚步，赵无忧回头看他，“问你和问陈公子，似乎没有区别。简衍，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教坊司，我只希望你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语罢，她不再逗留。

“如果我说，我看见了……”简衍音色沉沉。

赵无忧陡然凝眉，站在回廊里看着门内的他，“你说什么？”

外头花灯璀璨，屋内略显阴暗，这光亮中的少年人，眉目清秀，曾是他心里最光亮的一笔。可是现在，为何变成这样？就因为他心存非分之想？就因为他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他一步一顿走出去，走到她面前，眸中若蒙着浓郁的雾霭，“我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赵无忧冷着脸。

“看到了凶手。”简衍微微扬起唇角，突然笑了，笑声凛冽而嘲讽。

素兮面色陡沉，“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开个玩笑罢了！看你们这样紧张，我也跟着紧张。”简衍终于将视线从赵无忧身上挪开，回头含笑望着陈云天，“我跟陈公子一直在一起，怎么可能看见凶手呢？只不过见着气氛太紧张，所以想让大家都放松一些。”

“这一点都不好笑。”旁人不知道赵无忧与简衍的事情，素兮却是知晓的，是故此刻她很清楚赵无忧心里的不悦与尴尬。

好在衙门的人已经来了，赵无忧朝着红姑吩咐，“你去告诉那头，公事公办吧！”

语罢，头也不回。

这一次，她是真的走了，走得决绝。

留给简衍的，只是冰凉的背影，还有显而易见的决裂。她似乎已经不愿意在他身上逗留片刻，对于他已然是不屑到了极点。

简衍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多大的错，才能让一个人抛却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之情，做到这样的冷漠无情。纵然是冷血之人，这么多年也该被捂热了吧？

赵无忧出去的时候，正巧萧柔玉也赶到了。以往简衍都是按点出去，按时回来的。可是这一次，到了大半夜也没有见着自家相公回来，萧柔玉的心里自然是忐忑不安的。

听得小厮急急忙忙的回来，说是教坊司死了人，自家公子被扣下了，萧柔玉便开始犹豫不决。毕竟教坊司是礼部的地方，简衍没有功名在身，她这个公主即便去了也没什么。

谁不知道赵无忧是赵家的独子，又是朝廷一品大员。

“公主！”赵无忧行了礼。

萧柔玉还礼，“赵大人。”

前两年，萧柔玉本是和亲公主，后来与荒澜关系恶化，这桩和亲便被东厂压了下来。后来也没被提起。这件事赵无忧身为礼部尚书，自然有所接触，是故跟萧柔玉也不算是第一面。

“这地方，不是公主该来的。”赵无忧眸光温润。

萧柔玉瞧一眼教坊司外头的阵仗便已经知道，赵无忧所言不虚。五城兵马司，还有衙门的人，都将这教坊司团团包围，可想而知死的那个怕是不简单。

“本宫自然知道，只不过本宫的丈夫还在里头，请赵大人行个方便让本宫进去。”萧柔玉又行了礼，“简衍是赵大人的朋友，你们”

“本官素来公私分明，还望公主莫要为难本官。”赵无忧敛眸，这事儿明儿一早，皇上就会知道，到时候恐怕……

萧柔玉抿唇，“本宫并非想为难赵大人，既然赵大人不肯放了简衍回家，那就请赵大人行个方便，让本宫进去陪伴丈夫。夫妻本为一体，就算是到了父皇那里，想必父皇也会应允。”

公主抬出了皇帝，赵无忧表示很头疼。

她爹是皇帝，自己的爹是丞相。

怎么说都是君臣有别，公主毕竟是公主，赵无忧轻叹一声，“公主请！”

语罢，赵无忧送了萧柔玉进去。

教坊司已经闹出了乱子。若是这会再落得一个不敬公主之名，赵无忧觉得自己的麻烦会更大。在皇帝面前她极尽谦卑，是故不能在公主跟前失了礼。皇帝再相信臣子，终究还是耳根子软，比不得相信自己的女儿，到底血浓于水。

又回到那个房间，又走进房门的时候，简衍着实是愣住了。

视线绕过萧柔玉，径直落在赵无忧身上。

她，始终不愿再看他一眼。

简衍的眼底掠过一丝哀伤，却在转瞬间，牵起了萧柔玉的手，温柔浅笑，夫妻缱绻。“公主怎么过来了？更深露重的，不好好在家歇着，就这样过来也不怕冻着。”

萧柔玉抿唇，“相公久去不归，我这厢不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这是教坊司！”简衍看了一眼赵无忧，“想来赵大人也不会拿我怎样。这是官家的地盘，难不成也能把我毒死吗？”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报之一笑，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简公子说得对，这是官家的地盘，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人，朝廷也不会放过他们。”

“赵大人。我相公不会杀人。”萧柔玉道，“相公无功无名，犯不着与他人不睦。”

“本官还是那句话，等衙门的人问清楚口供，就可以自行离开。公主应该知道，王法大如天，还望公主海涵，莫要让本官难做。”赵无忧的道理惯来让人无可挑剔。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公主与驸马。

萧柔玉深吸一口气，“不管什么时候，本宫都会跟驸马在一起。”

“公主请便！”赵无忧行了礼，转身离开。

走出了教坊司，素兮才敢开口，“敢情这是夫妻档。是来摆恩爱给公子看的？”

“恩爱也好，虚情假意也罢，总归是他们的事情，与我何干呢？让我难受还是让我高兴了？既然都没有影响，那就是无关紧要的。演戏的人没有了看戏的观众，也不知是否还有乐趣。”赵无忧漫不经心。

简衍的恩爱跟她没关系，他跟公主怎样情深意重，都不过是旁人的爱恨。

她如今关心的是，天一亮，皇帝那头该如何交代呢？

这事，必定会轰动朝堂。

“丞相那头，想必也会做出处置吧！”素兮担虑。

赵无忧揉着眉心，“谁知道呢！如今这件事，我只能静观其变，看看谁会落井下石，到时候就能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

“那简公子呢？”素兮又问。

“盯紧他！”赵无忧眸色微沉，“我总有种感觉，他跟这件事逃不了关系。”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

赵无忧想着，是该好好的盘算一下，该如何才能过了这一关。钟铣若是悄悄的死去，倒是微不足道的，可死在大庭广众，死在了教坊司，问题就大了。

齐攸王府会有什么举动呢？

丞相府又当如何？

赵无忧一言不发，心里头打着算盘，事情已经发生了，再去追究暂时没有答案的答案，是件很愚蠢的事情。是故赵无忧现在要想的不是抓凶手，而是怎么亡羊补牢，摆平眼下的困境。

齐攸王跟赵嵩是面和心不合，但眼下来说还是得维持明面上的局势，相对来说，如果赵家出了事情，对齐攸王府没有多大好处。

因为此刻朝廷上对于荒澜一战还处于争论期间，赵家主持议和，东厂与一干武将主张开战，齐攸王暂时没有挑选立场。

然则众人心中都明白，齐攸王是不可能站在东厂那边的，所以他不可能主战，只能站在议和这一方。虽然明面上保持了中立，其实并不是真的中立。

赵无忧揉着眉心，或许可以投石问路。

沐瑶等在尚书府的门口，见着赵无忧回来当即迎上去，“出什么事了？”

“事情有些严重，钟铣死在了教坊司。”赵无忧面露难色。

沐瑶很少看到赵无忧如此僵冷的表情，“那么这件事”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往大了去说，到底是朝廷命官，死在了我教坊司，那就是我赵无忧的责任。皇上一旦追究下来，我第一个就得挨刀子。”赵无忧轻叹，“但若是往小了去说，不过是某些人的挟私报复，估摸着是钟铣的个人恩怨。”

沐瑶一怔，“你的意思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她定定的望着赵无忧，“那我该怎么做才能帮你？”

“去一趟齐攸王府，马上通知齐攸王。”赵无忧凝眸看她，“你什么都不必多说，担心我就好。剩下的事情，让齐攸王自己去抉择吧！”

沐瑶骇然，“他若是落井下石，你岂非自寻死路？”

“我上头还有个丞相府，他能跟我爹撕破脸皮吗？”赵无忧问。

沐瑶点头，这倒也是。

拾掇拾掇，赶紧去齐攸王府吧！该说的不该说的就胡乱说，真假难辨是最好的。然后把对丈夫的担心与顾虑，表现得淋漓尽致，便算是完成了赵无忧的吩咐。

赵无忧这头。第二天一早就奉旨入宫了。

这件事让皇帝很不高兴，要知道梨园里头的那些歌舞姬，全部都是教坊司提供的，如果教坊司出了问题，直接会影响到后宫的安定，还有皇帝对自身周全的担虑。

所以赵无忧才说，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关键得看皇帝怎么个心思。

皇帝多疑，而且怕死！

一大早，赵无忧便跪在了皇帝的寝殿外头，皇帝一直没让她起来，她也不敢起来。

直到日上三竿，赵嵩才赶到了宫里头。

瞧了一眼跪在院子里的赵无忧。赵嵩面色沉冷，冷冽的眸在赵无忧身上略扫一番。

赵无忧白了一张脸，膝盖处的疼痛，让她有些摇摇欲坠。顶着大太阳，脊背上冷一阵热一阵，难受到了极点。她无力的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唇瓣微微干裂，低低的喊了一句，“爹？”

赵嵩一声叹息，“不成器的东西！”

语罢，在小德子的带领下，疾步进了寝殿大门。

赵无忧苦笑，是啊，让她爹丢了脸，着实不成器。就这么点事都处置不好，这钟铣早就该死了，她却没能注意到后患无穷的结局，所以活该跪在这里。

也不知这赵嵩进去跟皇帝说了什么，出来的时候笑脸变成了冰脸，看向赵无忧的时候眸光更是狠戾无温。便是一眼，让赵无忧意识到，这一次皇帝怕是动了真格的。

可是赵嵩这一走，又是什么意思？

当甩手掌柜？不再管她死活？这似乎又说不过去，谁不知道，赵家就赵无忧这么一个“儿子”呢？赵嵩若是如此无动于衷，只怕在皇帝跟前也得落个薄情之名。

皇帝自诩：以德治国。

赵嵩走了之后，皇帝便开了金口，让赵无忧进去。

小德子上前搀起了摇摇晃晃的赵无忧。眼见着赵无忧面色惨白，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倒地，小德子的眼神也是发慌的，“赵大人还好吗？”

赵无忧点点头，呼吸微促，“我、我没事。”

终究是身体孱弱之人，哪里经得起这一上午的伏跪，这会子只觉得头晕目眩的。在小太监们的搀扶之下，赵无忧颤颤巍巍的走进了寝殿。

皇帝今儿没有去三清宫，这会也不知在写些什么，端坐在书案前执笔挥墨。见着赵无忧进来，也只是挑了一下眼皮，没有说话。

赵无忧俯身跪地，音色低哑。“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帝王跟前无长色，最是无情君王心。

别看平时皇帝对你极好，可若是到了点子上，皇帝是说翻脸就翻脸。若然必有牺牲，那皇帝绝对会牺牲臣子，来弃车保帅。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没有得到皇帝的恩准，赵无忧不敢起身，仍旧跪在那里。膝盖处疼得厉害，心头也慌得厉害，皇上很少有这样动怒的时候，尤其是对她。

时间仿佛静止了，只听得皇帝的御笔在纸张上游走的沙沙声。

所有人的内心都是惶恐的。包括在旁的小德子。瞧着赵无忧跪得那么辛苦，眼见着好像是要晕倒了，可皇上却铁了心的不言不语。

如果赵无忧出了什么事，那……

“皇上？”小德子低低的轻唤。

皇帝终于放下手中的墨笔，抬头去看跪在那里的赵无忧，音色沉冷，“赵无忧，你可知罪！”

就怕皇帝不开口，只要皇帝开口，那就意味着皇帝已经心软了，想要听她的解释。赵无忧的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依旧苍白得厉害，“微臣知罪，请皇上宽恕。”

一声轻叹。皇帝冷了脸，“赵无忧，你身为礼部尚书，执掌教坊司多年，朕一直都对你信任有加，可这一次竟然有朝廷命官被毒杀于教坊司内，你说朕以后该如何再信任你？”

“朕这后宫里头，多少歌舞姬是来自于教坊司。若其中夹杂着刺客，你可知这是什么罪？”

什么罪？

那就是弑君之罪，罪当诛九族。

赵无忧磕头，“微臣罪该万死，微臣不查，实乃罪无可恕。”

“哼！”皇帝拂袖，话都让赵无忧说了，他还能说什么？赵无忧若是辩驳解释，他还能鸡蛋里挑骨头，好好的发作。可赵无忧不反驳不辩驳，反倒让皇帝不知该说什么。

早前心里盘算的好好骂一通，这会都没了用武之地。

赵无忧岂能不知道皇帝的心思，让皇帝骂一通也许能让皇帝解气，可也有火上浇油的危险。这个时候，赵无忧不能冒一点点风险，是故她只能退而求其次，避开锋芒，让皇帝也冷静一下。

该说的话，她想着父亲应该也说得差不多了，所以她没必要再强调一次自己的无辜，惹皇帝暴怒。

殿内又安静下来。唯有赵无忧极力压抑的低咳声，还在低低的传来。

良久，皇帝看了小德子一眼，然后无奈的扶额摆手，“罢了罢了，起来吧！”

赵无忧行了礼，“多谢皇上恩典！”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单薄的身子仿佛风一吹就会散了。她也不抬头，垂眉顺目看上去何其乖顺，就像被驯服的驯鹿，让人不忍苛责。

皇帝轻叹，“你怎么如此不小心？”

赵无忧抿唇，“微臣近来身子不适，是故的确失职在先，请皇上治罪。”

“治罪？”皇帝起身，“朕治罪于你，岂非也要天下人以为是朕用人不慎，用人不查？赵无忧，你说你这么多年来从无错漏，这一次怎么叫人抓着把柄了呢？”

赵无忧面色苍白，“臣”

“别跟朕解释。”皇帝拂袖。

赵无忧当即俯身作揖，“臣该死。”

她不是想解释，她也没法解释，这段时间她在戒药，所以很多事情确实都没能顾得上。再加上前段时间娘亲过世，赵无忧着实没有心思，放在教坊司之上，谁知便是这一疏忽。便出了大篓子。

“你们每个人都跟朕说该死，你们都死了，朕一人天下，坐得安稳吗？”皇帝缓了口吻，“如初，朕是看着你一步步走到今日的，朕喜欢你这样的少年郎。”

“学识渊博，脑子也灵光，不管是为人处世还是替朕办事都做得面面俱到。可是如初，你不能恃宠而骄，拿着朕对你的希冀，就这般不把朕放在眼里。”

赵无忧当即跪地，因为膝盖处的疼痛，落地的时候用力过度。疼得赵无忧出了一身的冷汗，额头上也布满了细汗，“微臣不敢，请皇上明鉴。微臣之于朝廷，之于皇上不敢有丝毫懈怠之心。”

“朕相信你的忠心，只不过这一次事情影响很大。”皇帝缓步上前，“你要知道，如今朝堂上都在争议对荒澜的战与和，朕也头疼得很。偏偏你这儿也不安生，还闹出这样的事儿，你说朕该如何是好？”

赵无忧心头微恙，敢情皇帝今儿不是因为钟铣之死而责难她，是因为朝政？

皇帝自己选不出阵营，做不了决定。所以变着法的要她选阵营？

天知道，她的立场必须是议和不能出战，否则赵家父子不和的消息，很快就会传遍天下。到时候她不好做人，而皇帝也会觉得她这人反复无常，连自己的父亲都不帮衬，反而要帮着东厂这帮外人。

最最关键的是，赵无忧得知道，皇帝的心思。

皇帝是想开战？

还是想议和？

“启禀皇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赵无忧一语双关，俯身作揖。

皇帝轻叹一声，低眉间正好看到她那双素白的手，莹白如玉，骨节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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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我是认真的

“启禀皇上，微臣长久不上朝，是以不太了解如今的形势，故而微臣的确不知该如何处置。”赵无忧俯首低语，“臣私以为这种事，应该天时地利人和，首先得清查兵力储备与国库，如此才能决定出战成本，以及战后利益。”

皇帝愣了半晌，“出战、出战成本？”

“是。”赵无忧俯首作揖，“臣以为不可轻易开战，但若是敌人来犯，咱们也不能当缩头乌龟。皇上乃千古圣君，所以咱们大邺得可攻可守。”

皇帝一想：对，是这么个理，咱是圣君呢！

“依微臣所见，应该先派使臣前往荒澜，就两国邦交进行交涉，若是交涉破裂，到时候再战不迟。”赵无忧可不想惹祸上身，是故能规避自己的责任，尽量别往身上揽。

这交涉问题，肯定轮不到赵无忧，毕竟她这薄弱的身子，估计还没走到荒澜，就已经半路翘辫子了。而且朝中文武官员众多，挑几个可信的人还是不错的。

实在不行，还是齐攸王和她爹这个当朝丞相出马。出使这事儿，他们两个比较在行。

皇帝点点头，“朕早前怎么没想到呢？也对，先让人去荒澜探探口风，如此一来也算知己知彼。”思及此处，皇帝拍了拍赵无忧的肩膀，“这朝堂上深得朕心者，如初是也！”

赵无忧行了礼，“谢皇上。”

皇帝瞧着她那双素白的手，就跟白玉似的，指甲都修剪得圆润光滑，不免问道，“爱卿平素都是拿什么护手的？”

“恩？”赵无忧愣住。

这是什么问题？

皇帝当即笑了笑，“没什么，朕只是觉得钟铣之事，你恐怕得大伤脑筋了。把主意打到教坊司头上，可见是冲着你来的。”

赵无忧是什么性子，皇帝是看得见的，这谦卑的少年怎么可能去杀钟铣，还在教坊司。傻子也知道，不能在自己的地盘上杀人，何况是赵无忧这样聪慧之人。

若赵无忧真的要杀人，恐怕谁都找不到错漏之处。

凶手这么做，估计是想对付赵无忧吧！如果皇帝真的治罪赵无忧，岂非中了他人的诡计？皇帝如此英明神武之人，怎么可能轻易的着了道。

轻叹一声，皇帝缓步走到了窗口，负手而立，“江上风雨起，何日得安宁。”

赵无忧敛眸，“盛世明君在，何愁风雨声。”

皇帝一笑，极为满意的回眸望着赵无忧，“如初最得朕心，教坊司的这件事就让锦衣卫去查。朕想过了，交给谁都不合适，唯有交给朕的锦衣亲军，对你而言才算公平。”

锦衣亲军乃是皇帝的亲属护卫军，只听从皇帝一人调遣，所以皇帝比较放心。

“谢皇上恩典！”赵无忧垂眸。

皇帝轻轻的拍打着她的手背，倒是把赵无忧给惊着了，她骇然身子一僵。

只听得皇帝笑了笑，“回去好好歇着吧！事情，总会过去的，朕也想看看到底是谁，动了礼部的心思，想要对付你。”

赵无忧浅浅的吸了一口气，“微臣一定会好好跟锦衣卫合作，查明真凶，揪出幕后之人，还教坊司一个清白。”

“教坊司若是黑了，那朕这后宫也会有危险。”皇帝一语双关。

赵无忧点点头，视线留在自己的手背上，“微臣明白！”皇帝这手是怎么回事？她如今是缩手也不是，拒绝也不行，只能保持着作揖的姿势。

外头有奴才低唤，小德子当即走出去，不多时便急急忙忙的回来。小德子自然不敢抬头，行了礼便低低的开口，“启禀皇上，九千岁在外求见。”

一听是穆百里来了，赵无忧下意识的想缩手，可当着皇帝的面，又不能拒绝得太明显。脑子里是某人睚眦必报的神色，这厮惯来小气。

这般一想，等回过神来，那人已经进了寝殿。

穆百里一眼就看到了这皇帝与赵无忧的姿势，面上依旧摆着温润的奴相，看向赵无忧时，眼睛里有冷光一闪而过。

皇帝轻轻的拍了拍赵无忧的手背，“下去吧！”

赵无忧俯首，“是！”

许是方才跪得太久，此刻双膝疼痛难忍，才走两步便觉得头晕目眩，约莫是气血运行不畅所致。惨白的脸上，唯有淡漠的神情，她也不去看穆百里，只是挪动步子往外走。

“赵大人？”小德子急忙上前。

赵无忧晃了晃神，勉强一笑，“无妨，就是有些腿疼罢了！”

穆百里不经意的蹙眉，趁着朝皇帝行礼的那一瞬，以眼角余光扫向那个自称腿疼之人。腿疼……他微微凝了眉眼，浓墨重彩的脸上，除了惯有的笑靥，瞧不出其他神色。

“皇上，微臣让人从荒澜给皇上，带了一样好东西。”穆百里从袖中取出一个华贵的锦盒，毕恭毕敬的呈递君王。

突然，身后一声闷响，伴随着门外奴才们的惊呼，“赵大人！”

穆百里已经迈开了一步，却在迈开第二步之时顿住了脚步。皇帝大步流星的走出去，对于穆百里的变化，压根没有察觉。

皇帝已经出去，穆百里这才紧随其后。

“这是怎么回事？”皇帝骇然。

赵无忧面白如纸，被奴才们抬到了栏杆处歇着。她无力的靠在廊柱处，身子有些轻微的颤。她掀了眼皮，瞧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君王，然后在垂眸间，才敢用散碎的余光去看他。

穆百里很想上前，可他们是劲敌，是势不两立的对立方，不能表露出丝毫的关心。你可以落井下石，但不能雪中送炭。

尤其是在皇帝跟前，在那么多人面前。

他的关心，会变成她的劫数。

“微臣没事。”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惊动了皇上是微臣的不是，微臣有罪。”

皇帝蹙眉看着她这副孱弱的样子，“这身子怎这样不济？”他忽然想起，那一次罚了赵无忧，她好像就此高热不退，为此还险些送了命。

皇帝突然有些后悔让赵无忧跪那么久，明知道这豆腐做的，还使劲折腾，着实有些……可别给弄出个好歹，要是赵无忧出了事，丞相府那头怕是不好交代。

“去请太医。”皇帝忙道。

“多谢皇上，微臣不打紧，现下便可离宫。”赵无忧并不希望除了温故之外的其他大夫，来为自己诊治，毕竟这宫里的太医，有不少是丞相府的眼睛。

当年自己这一身的病，没有一个人看出端倪和异样，这里头必定是有问题的，所以赵无忧不得不留个心眼。免得自己断药这事被赵嵩知道，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穆百里当然也知晓这其中厉害，赵无忧如今断药已小有成效，渐渐的斩断了乌香对自身的控制。如果这时候被赵嵩察觉……他瞧了一眼身后的陆国安，递了一个眼色过去。

陆国安当然知道自家千岁爷是什么意思，这皇帝要请大夫，但是赵大人是不能随意被人诊治的，否则闹出乱子可没人收拾。

皇帝宣御医，陆国安当即道，“卑职马上去请太医。”

小德子也是个心领神会的，见着东厂的千户亲自去请太医，哪敢抢功劳，乖乖在一旁候着，不敢吭声。

陆国安想着。这个时候能得找个人过来，背一背这黑锅。

薛易正在小憩，谁知睡梦中被陆国安提溜出来，惊得老头当即一口唾沫吐向陆国安。好在陆国安及时松手，快速躲闪，这才避开了老头不知廉耻的阴招。

“你们东厂横行无忌惯了，自去你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地方，这是太医院，我这厢可没得罪过你们。你们再敢”薛易想了想，一把操起了鞋子，“我就跟你们拼了。”

“得了得了，这不是让你去瞧病吗？装什么死？赶紧走！”陆国安拎起薛易，“皇上口谕，宣太医。”

薛易一怔，“皇上宣太医，这太医院里头有的是，你何以非得找我这老头子？不去！”

“你这死犟死犟的，对你有什么好处？这臭脾气不当吃不当穿的还让人看着厌烦，你若是做我东厂的人，我非得一脚踹你出去不可。”陆国安懒得废话，“赶紧走，再不走可要出人命了。”

薛易蹙眉，“谁死了？”

陆国安“呸”一口，“你才死了，皇上口谕，赵大人身子不适，宣太医速速诊治。你去不去？不去算你抗旨，到时候丞相府和尚书府就把账算在你头上。”

听得赵无忧。薛易的眉头骇然扬起，“你说谁？哪个赵大人？”

“这朝堂上还有哪个赵大人，能让皇上开口宣太医的？”陆国安皱眉，“赶紧走，再不走可就对你客气了！这一把老骨头了，到时候给你折腾得断手断脚，别怪……哎哎哎，你这老头怎么说走就走？”

薛易拎着药箱子就走了出去，陆国安疾步跟上。

不远处，李齐南眉目微沉。

身边的太医不解，“这皇上宣太医，怎么找这老头过去？莫非是有深意？”

另一人道，“没听见吗？说是赵大人抱恙。这赵大人抱恙，东厂的千户大人找了个不识时务的薛太医过去。这不是明摆着吗？”

“明摆着什么？”

“明摆着不想给赵大人瞧病呗！可又耐不住皇上的口谕，只好做做样子！”

李齐南想着，似乎是这个道理没错。东厂与赵家是冤家对头，所以陆国安不请别的太医，请了薛易这个老顽固也算是情理之中。

的确，薛易到场的时候，连皇帝都愣了一下。不过皇帝对于薛易的态度与外人不同，薛易算是父辈那一代人，昔年也算是有功于朝廷，而且他只是个太医，并无其他官职。

这些年薛易也从未要求过皇帝，给予他恩赐之类。所以看到薛易，皇帝只觉得可惜，可惜了薛易这一身的好医术。

赵无忧愣了愣。没想到陆国安会把薛易请来，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她想拒绝，奈何双膝疼她，她越是着急越使不出劲。体内的寒毒在恣意扩张，侵蚀着属于她的理智。

当薛易搭上她的腕脉时，赵无忧已经放弃了挣扎。

一切都是浑浑噩噩的，此刻的赵无忧才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即便她摆脱了乌香的束缚，却也无法摆脱寒毒的时刻来袭。一旦她感到疲乏或者困累，寒毒就如同猛虎野兽般，让她无可抵抗。

她自以为的逐渐康复，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寒毒不清，她这辈子都只能是赵嵩的傀儡。

赵无忧被抬进了偏殿歇着，皇帝瞧着薛易为难的模样，心中隐约有了底。“赵大人的病情如何？”

薛易轻叹，俄而摇了摇头，朝着皇帝行礼作揖，“回皇上的话，微臣才疏学浅，只怕是有心无力。赵大人这病，天底下怕是无人能医。”

皇帝骇然，极力压低了声音，“你这话的意思是赵爱卿无药可医？”

闻言，薛易俯首不语。

不远处的穆百里，冷然伫立，赵无忧是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只不过看到她现在这般模样，他的心里也是百感交集。奈何这张浓墨重彩的脸上，始终不敢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无药可医……

真正让人觉得无药可医的，是情感的羁绊，那才是致命的美好。

气氛冷到了极点，这个时候皇帝也没什么心思处理朝政。穆百里纵然担心赵无忧，却也不能长久的僵在原地，只能保持原态，随皇帝进了寝殿。

至于到底说了什么，便是连小德子也无从得知。

赵无忧歇在偏殿，薛易进来的时候，脚步刻意的放轻了少许，可赵无忧已经稍微好转，正倦怠的掀开眼眸看他。

对于当年的事情，薛易是有所隐瞒的，是故他觉得此生最大的亏欠便是赵无忧和自己的家人。

“你不必心虚，也不必对我说抱歉，我需要的是活下去，而不是对不起。”赵无忧声音低哑，无力的靠在软榻处，含笑望着愣在当场的薛易。

“那天夜里的人，是你？”薛易骇然。

“是我的人。”赵无忧敛眸，“我爹让你妻离子散，所以他也活该无子送终。”

说这话的时候，薛易在赵无忧的脸上，察觉了稍瞬即逝的寒意，那种神情极为古怪。仿佛并不太在意，可又好像刻意的表现出淡漠。

“说这话的时候，你不觉得心疼吗？”薛易上前，坐在了一旁。

“心疼的时候，谁都看不见，那要疼给谁看呢？让自己活活疼死，我爹就会觉得愧疚，然后给我立一座碑，礼部尚书赵无忧之墓。或者是放在我赵家的祠堂里，以供后人瞻仰？”赵无忧自嘲般轻笑，“你觉得这样的结果如何？”

薛易哑口无言，难怪外人都说赵无忧魅言惑主，蛊惑君心。看样子，也不是全无道理。这样一个心思缜密，言语间滴水不漏的少年，还真是厌恶不起来。

“薛太医为何不说话？”赵无忧笑问。

“赵大人知道自己的病情？”薛易皱眉看她。

赵无忧揉着眉心，“你觉得呢？”

薛易只觉得眼前的赵无忧在可悲可怜的同时，也是极为的可怕。明知道在玩火，却还在肆无忌惮的握着那柄锋利的剑，不知道意欲何为。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赵无忧干笑两声，“觉得很可怕？”

薛易苦笑，轻抚白胡，“倒也不是觉得可怕，只是觉得赵大人这一身的病，何尝不是思虑太多的缘故。人呢想得太多，容易变成负累，最后即便你想卸下来，也是无能为力。”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何必要卸下来呢？既然是生来的担当，习以为常便罢！”

“赵大人真的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身子吗？”薛易言归正传。

赵无忧挑眉，笑意温和，“我若说我是个贪生怕死之人。薛太医又能如何？你救不了我，谁都救不了我，那我庸人自扰有用吗？既然没什么用处，那就把每一天都当成末日来对待。”

薛易一怔，“赵大人这样的豁达言论，老夫生平还是头一回听见。”

“头一回听见贪生怕死的人，说出不畏生死的话，自相矛盾？”赵无忧勉力撑起身子，只觉得歇了一会，又吃了薛易的药，身子舒坦了不少，“当一个人习惯了生死徘徊，也就不觉得有什么。薛太医会保守秘密的，对吗？”

薛易点点头。不语。

赵无忧站起身来，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宫里头的太医，除了你都是废物。”

“不是废物，而是瞎子和哑巴。”薛易轻叹，“你这病症是我行医数十年来从未见过的，我无能为力，你只能自求多福了。”

赵无忧轻笑，“能不能不说这样沉重的话题？薛太医，能说点有用的吗？”

“赵大人体内阴寒累积，想来是由来已久。”薛易凝眉，“昔年我便觉得奇怪，偷偷查看了诸位太医给开的方子，竟然一律都是阴寒之药。我不明白，无论男女，炽热不得阴寒不善，凡事总有度，如此重的药量下去，早晚是要吃出问题的。”

“阴寒太甚，会侵蚀奇经八脉、五脏六腑，久而久之这人的身子，是绝对扛不住的。可是这些年，老夫看赵大人……”

见他打量着自己，赵无忧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你很好奇，我吃了那么多年的阴寒药物，为何现在还能活着？”

薛易不吭声，只是俯身作揖。以示请教。

赵无忧笑靥凉薄，“因为我已经死过了。”

闻言，薛易骤然周身剧颤，骇然盯着赵无忧，眸中略显惊惧之色。他不敢置信的望着赵无忧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永远温和的眸中，谁也瞧不出个中情绪。

“开个玩笑罢了，薛太医不必当真。”赵无忧报之一笑，俄而道，“唯有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这死亡的降临，才能有活着的感觉。活着不容易，好好珍惜！”

语罢，赵无忧缓步朝着外头行去。

她的身子已经好些，按理说应该去跟皇上道谢。然则皇帝现在跟穆百里在一起，她此刻进去势必不太方便。现在离去，才能全了她跟穆百里的不睦之情。

毕竟是势不两立的双方，皆是眼不见为净。

安然无恙的回到尚书府，早有赵嵩等在了正厅里。赵无忧瞧了一眼面露担虑的素兮，依旧笑得淡然，“没什么好怕的，皇帝都放我一条生路，他还能把我往死里逼吗？”

宫里头病一场，正好能蒙蔽赵嵩的眼睛，顺带着蒙了全天下人的眼睛。

轻咳两声，赵无忧虚弱的进了尚书府，一步一颤的走到了赵嵩跟前。宫里头的消息，赵嵩自然清楚。是故对于赵无忧此刻的状况，也不予置喙。

顾自品茶，赵嵩冷着眼看着奄奄一息的赵无忧，在他的眼里，对于赵无忧的这种情况早就习以为常。

“爹！”赵无忧俯身作揖。

“坐罢！”赵嵩音色沉沉。

赵无忧落座的那一瞬，赵嵩的杯盏也重重的落在了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一瞬，正厅之内，落针可闻。

“爹是为教坊司这事来的吧？”赵无忧轻咳着。

赵嵩抬眸看她，眸色幽邃，似要将她看穿，奈何又看不穿，“皇上那……”

“皇上是相信我的。”赵无忧呼吸微促，靠在椅子上神情恹恹。“所以爹放心，无忧不会为此连累丞相府连累父亲。皇上已经下令，着锦衣亲军调查此事。皇上相信，是有人要对付我和教坊司，是故……”

她开始剧烈的咳嗽着，一张脸惨白得厉害。

“好了！”赵嵩起身，“好自为之吧！这件事不管是不是有人要对付你，总归是你自己惹的祸。无忧，早前的你可没有这般不当心，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般大意了？”

说这话的时候，赵无忧的心里是颤抖的。

只要赵嵩有些许怀疑，那么她……就很可能露馅。当下，她必须镇定，必须忍耐。

赵无忧勉力平息急促的呼吸，颤着声音道，“让爹失望了。”

外头一声响，“夫人到！”

凤阳郡主沐瑶，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手中提溜着长鞭，皮笑肉不笑的瞧着眼前的赵嵩。郡主毕竟是郡主，即便是赵嵩见着，也得忌惮三分，否则沐瑶一状告到皇帝那儿，赵嵩也得落一个大不敬的罪名。

“沐瑶给爹请安。”嫁给了赵无忧，那就是赵家的媳妇。出嫁从夫，沐瑶得先把自己的礼给尽了，才能转头找赵嵩算账。

赵嵩作揖。“郡主。”

“爹不必客气，出嫁从夫的道理，沐瑶还是清楚的。既然是赵家的儿媳，沐瑶自然得遵守赵家的长幼尊卑。相公还未用午饭，爹要不要留下来再吃点？”沐瑶笑问。

赵嵩深吸一口气，凝眉望着赵无忧不语。

沐瑶继续道，“相公在宫里头犯了病，消息都送回了尚书府，我这厢险些吓得腿软。好在相公没什么事，否则我必定要闹到宫里去。”

“好好休息！”赵嵩丢下一句话，已经抬步走出了门。沐瑶是个郡主，若她闹腾起来还真是没完没了。赵嵩倒不是真的怕了沐瑶的郡主身份，而是怕沐瑶的刁蛮任性，最后反而闹得自己颜面无光。

赵嵩，是个好面子的百官之首。

眼见着赵嵩离去，外头的素兮这才松了一口气，朝着不远处的温故翘起大拇指。

温故也是没了法子，左思右想，只能赶紧让人去齐攸王府，把沐瑶给悄悄的请回来。沐瑶在齐攸王府，听得赵无忧在宫里晕厥的消息，拾掇拾掇就想入宫。得了赵嵩在尚书府的消息，便放弃了进宫的念头，紧赶着从尚书府的后门回来。

果不其然，等着赵无忧回来，赵嵩诚然没有好脸色，一番训斥过后就得开始算总账了。是故沐瑶看准了时间，趁着赵嵩训了几句。还没来得及算账，就出来搅合一番。

赵嵩训了几句，好歹出了半口气，所以即便有沐瑶搅局，也不会太过为难。

毕竟这沐瑶身后，还有一个齐攸王府。

齐攸王的分量，可是一点都不轻呢！

瞧着赵嵩离去，沐瑶如释重负，快速上前担虑的望着赵无忧，“你没事吧？”

赵无忧摆摆手，额头上有些许薄汗，“我没什么事，回去歇一歇便罢！”说着，她勉力起身。外头的素兮疾步进门搀着她往外走。

霍霍撇撇嘴，“郡主，咱们这一日来回的跑，还给解了这样的局面，姑爷怎连句谢都没有？”

“说句谢，能让你胖三斤还是让你多活十年呢？没看见相公病得不轻吗？”沐瑶眸色微沉，心头想着，看样子上一次发病是真的，赵无忧并不是为了给她台阶下，所以假病让她过关的。

赵无忧，是真的病得不轻。

先天不足之症，这般厉害吗？

回到了自己的听风楼，赵无忧瘫软在门口，最后还是素兮抱着她进了门。将她轻轻的放在了软榻上。温故急得眼睛发红，早早的备好了金针银针，就等着她回来给她诊治。

她的寒毒并非一般痼疾，所以……

“你在担心什么？”赵无忧虚弱的望着眼前的温故，“怕我死了吗？”

温故仔细的施针，“年纪轻轻的，说什么死不死的？”

“我若是去了，我娘留给我的玉佩，必定要随我一起安葬。”她低语。

握着金针的手，当下顿在了半空，他眸色复杂的望着她，眉心突突的跳。

她含笑望他，眼睛里透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我是认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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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教坊司一案的背后

温故的眼神有些闪烁，可有些话他不该说也不能说。迎上赵无忧的眼神，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落败，是故只敢看一眼，就早早的敛了眉目，不敢再与她对视。

否则他会私以为，赵无忧什么都知道，她其实一直都清楚。

他不敢，也没有这个脸面，去说些什么。有些空缺，穷其一生都无法弥补。

深吸一口气，温故低头苦笑，顾自施针，“你说这话的时候，就不怕那些关心你的人伤心难过吗？”

赵无忧仍是那一副淡漠疏离的神色，“他们早就已经接受了现实，伤心难过终究在所难免。我只是做好所有的准备，不希望突然有一天……”

“不会有那一天。”温故冷然抬头。

在温故的眼睛里，赵无忧看到了痛楚，隐忍的痛苦。

赵无忧目不转睛的盯着他，勾唇笑得自然而惬意，“温故，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话你问过多回，我还是那个答案，没有。”温故继续为她诊治，“公子身子不好，还是不要多思多想为好。”

“多思多想，也只是想要一些人间温暖。想好好的活下去罢了！”赵无忧轻叹，“温故，你在这世上还有亲人吗？”

“没了。”温故的手在轻微的颤抖着，神色极为不自然。

赵无忧没有再说什么，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温故觉得不安，整颗心都有些莫名的七上八下。他不明白，赵无忧为何好端端的突然说这些话，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险些以为自己深藏的秘密，已经被她所知晓。

温故也曾想过，如她真的知晓了这背后的秘密，她会怎么做呢？会选择原谅，还让他远离她的身边？他没有把握，对于赵无忧这样思虑深沉的人而言，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他猜不透她的心思，所以不敢轻易吐露。

等着温故施针完毕，赵无忧便靠在了榻上歇着，已经是精疲力竭。素兮进门，小心翼翼的为她拭去额上的薄汗。

赵无忧太累了，累得连掀开眼皮的气力都没有。

浑浑噩噩的睡着，睡梦中她隐约觉得有人进来了，然后便是席卷而来的暖意，这温暖足以暖遍全身。她极为习惯的窝在他怀中，恣意享受着独属于自己的温度。

顶上传来他无可奈何的轻叹声，只是将她抱紧，牢牢的锁在怀中，让身子冰冷的她得以暖和一些。睡得更舒服一些。

等着赵无忧睡舒服了，睁开眼睛已是夜深人静。

这一觉睡得，真的是筋骨舒畅。

“终于舍得看我一眼了？”他音色磁重，可赵无忧听着，怎么透着一股醋味？倒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这会跟她诉苦呢？

她睁开惺忪的眸，话语间带着少许鼻音，“你为何一直不叫醒我？”

他伸手拨开她脸上散乱的青丝，“难得睡得这样安稳，想来是白日里累着了，我怎么舍得叫醒你。眼巴巴的看着你，生怕你又像白日里那样突然晕过去，到时候怎么得了？好在，你没事，还能睁开眼睛跟我说话。”

她一笑，“我自然是没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身上有蝴蝶蛊，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死了呢？”

许是触及了他的软肋，他突然俯首堵住她的唇，“不许轻易再说那个字，你会好好的。”

“你好像有事。”她蹙眉凝着他，“发生了什么事？”

穆百里随之一笑，“你这丫头能不能别那么聪明？若是事事都看透，这人世间岂非少了很多乐趣？一猜就中，以后可以在天桥下摆个算命摊子，保不齐能宾客盈门。”

她一记软拳落在他胸口，“想得这样长远。是想与我双宿双栖私奔吗？”

他握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贴在自己温暖的胸口上，“那你可愿？”

她翻个白眼，“这不是废话吗？”

“如实回答。”他非要她亲口说。

她撇撇嘴，竟多了几分小女儿家的娇羞姿态，“你这人，惯来咄咄逼人，若不是我肯收了你，你还以为自己能随了谁？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开始在她的身上找安稳，一张不安分的唇，弄得她格外痒痒，音色暗哑而低沉，“说不说？本座已经忍了很久，很久了……”

算起来从她母亲离世到现在。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她的滋味了。

原本的磨刀霍霍到后来的荤素不忌，再到现在的憋了一肚子火，实在是煎熬。若当初她不来撩拨他，不开那个头，也许尚能忍耐。

可这种事情有其一便有其二，尝过了就再也戒不掉了。尤其是对着她，总有种食髓知味的咬牙切齿。恨不能将她拆骨入腹，从此以后也免得旁人再对她心生觊觎，再对她动手动脚的。

“停！”赵无忧慌忙捧起他的脸，呼吸急促，一张脸泛着迷人的绯红，“穆百里，别闹。”

他声音沙哑，“叫一句相公给我听听。”

她轻笑出声来，“你这人，怎这般无赖。”

他却是一本正经的攀在她身上，像是怎么甩都甩不开的八爪蟹，“更无赖的，你也不是没见识过。或者，你需要我重新给你展示一遍？若是如此，本座当求之不得。”

身上一凉，他已娴熟的挑开了她的寝衣。

赵无忧心下一惊，“相公！”

他突然笑了，笑得这般得意，随即含着她的唇，温柔而低沉的道一句，“真好听。”

她却不经意的，羞红了脸。

这样的相安静好，是历经沉浮之人所希冀的，最美好的事情。他们渴望却不可得，所以一旦得到便万般珍惜，握着那仅有的相濡以沫，当做天长地久来经营。

他也不想为难她，她想为自己的母亲守孝，他得圆她的心思。事实上只要他想要，她还是愿意给的，只不过这样的不情不愿，他心里头舍不得。

轻轻拥着心爱的女子，他将她摁在自己的怀里，不叫她看清自己眼睛里的万般不舍。他说，“你这身子这样差，若是我不在身边，该如何是好？”

她笑得勉强，“你不在我身边十多年了，我还不是过来了？不管你在不在，我都会好好的活下去。”他不提，她自然不会多问。

有些东西，不是彼此能控制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身在朝堂，万般皆变数，半点不由人。

“你生气了？”她低低的问。

她不提还好，这一提，他还真觉得自己有些气恼。本来是想找她算账的，可是后来看见她晕厥，心里头便不是滋味，更不是滋味的是。他不能当着众人的面，表现出自己的担心与焦灼。

想爱不能爱，想要呵护却始终横亘着跨不过去的沟壑。

“我会尽量避免进宫，除非皇上召见。”这是她所能给予的，最大的承诺了。身在朝堂，身不由己。

他知道她的难处，所以他不会对她有所要求，唯一的要求是好好活着。只要活着，总归是有希望的。抱紧了她，他一声轻叹，“无妨，我信你。”

她也跟着轻叹一声，“怎么就这样难呢？”

“只要不放手，再难都不是问题。”他低低的开口。“有件事，我必须跟你提前打声招呼，小心锦衣卫，明白吗？”

赵无忧当然知道他的意思，“锦衣卫都指挥使曾谦，早前跟夏东楼有过接触，我也一直都怀疑他肯能是夏家的人。但现在国公府已经没落，我想着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应该不会与我为难。”

“小心驶得万年船，且不管他是否与你为难，你总该知道锦衣亲军独属于皇上，若他们在皇上跟前说了你什么，这麻烦可一点都不小。”穆百里坐起身来。

她轻柔的靠在他怀中，眸色微沉，“我懂，这事我会小心处置。教坊司的案子，我总觉得有些蹊跷。钟铣此人早前被我打压得已经毫无招架之力，他对于整个朝廷而言，已然没有任何的价值可言。没想到，还会有人找上他麻烦，你觉得这其中是否有所关窍，是我没有注意到的？”

“事发第一时间，我就已经让陆国安悄悄去了一趟钟家，你猜找到了什么？”穆百里笑得凉凉的。

她不解的抬头看他，难怪那时候他没出现，他是趁着所有人都把注意力放在教坊司的时候，转道去了钟铣家中调查。

所以说，他们才是最般配的。不管做什么都这样默契合拍。

她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别卖关子。”

他满意一笑，“钟家已经没人了，但绝对不是举家搬迁的那种。”

赵无忧徐徐坐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都死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过在钟家的地窖里，我却发现了不少好东西。金银财帛，收入颇丰。”穆百里意味深长的望着她，“该知道是什么意思了吧！”

“所以我说，最讨厌的便是那些成日舞刀弄枪的家伙，动不动就要走极端，这下倒好，偏执得把一家人都给连锅端了。”赵无忧表示很无奈，“你说。我就这么招人恨吗？”

“在没有吃了你之前，你的确招人恨。分明是个病秧子，偏偏心狠手辣。”穆百里叹息，“如今我还在找，尸体的下落。只在卧房处发现了一点血迹，其他的都被人清洗干净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估计就算锦衣卫去了，也不会有线索。”

“如果被锦衣卫找到了尸首，会不会觉得是我的斩草除根呢？”赵无忧笑问。

穆百里轻轻的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保不齐就是你干的。”

“我这辈子就只干你一个，哪有这份闲情雅致去干旁人全家？”她施施然的起身。

他嗤笑，“去哪？”

“我饿了。”她白了他一眼。

“早就猜到你会这样，所以我已经让素兮吩咐厨房，随时准备给你送东西吃。”他起身。将她重新塞回被窝内，“好生歇着就是。”

他取了外衣穿上，走出了房间。不多时便端着饭菜进门，果真是一副当家做主的姿态。赵无忧已经穿上了外衣，缓步坐在了案前。

“由千岁爷亲自为我布菜，还真是莫大的荣幸呢！”她打着趣儿。

“本座不介意，亲自喂赵大人。若是赵大人觉得拿筷子都费事，本座也可以……”他笑得邪魅无双，这意思还不够明显吗？

自从遇见了赵无忧，该吃豆腐的时候，他是一点都不会心慈手软的。该吃就得吃，吃饱还能再吃两口。

赵无忧挑眉看他一眼，“希望千岁爷在多年之后，还能对我保持这样的新鲜度和好感。”她嚼着饭菜。一脸的有待考核。

他一笑，眉目间欢喜至极，“那便拭目以待。”

许不了天长地久的两个人，只能换种方式说这些动人的情话。

他给她布菜，看着她勉为其难的一点点吃下去。她其实吃的不多，他也知道，只不过她不想让他失望，他想让她多吃点。

素兮还是坐后院，扭头望着陆国安，“我家公子和你家千岁爷的感情是越来越好了，只不过不知道能持续多久，这诡谲朝堂，终究不是人待的地方。”

“除了一个齐攸王和丞相府，朝廷便可由千岁爷和赵大人执掌，那便无妨。”陆国安轻叹，“奈何天不从人愿，总归是有太多的无能为力和身不由己。”

仿佛想起了什么，陆国安凝眸望着素兮，“务必要保护好赵大人。”

“你这话，好像话外有意。”素兮笑得凉凉的，“有什么话，不能直说吗？”

“圣旨还没下来，一切都还有变数，所以我也没办法直接告诉你。”陆国安叹息，“好好保护赵大人，就算是我替千岁爷恳求的。”

素兮面色一沉，“千岁爷是要去哪吗？”

陆国安挑眉，“谁知道呢？也许吧！”

闻言，素兮不语。

什么叫，也许？

“公子知道吗？”素兮担心的是赵无忧。

陆国安摇头，“千岁爷心里也没底，所以应该不会说。等等看吧！如今尚书府正值多事之秋，还是先处理好教坊司的问题吧！”

“皇上那里，自然是相信公子的，纵然有疑心也不会太为难公子。”素兮敛眸，“只不过有人敢在教坊司作祟，皇上难免也会担心宫中防卫。”

听得这话，陆国安笑得凉凉的，仿佛知道些什么。只不过有些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退缩便是死路一条，放手一搏反而能有一线生机。

“你为何不说话？”素兮又问。

陆国安想着，也没什么可说了。说得多了，到了千岁爷那里不好交代。还没有板上钉钉，多说无益。想了想，便道，“该说的千岁爷都会告诉赵大人，有些事情毕竟是男人的担当。”

素兮嫌弃的打量了陆国安一眼，“这好像不是你的担当吧？”

“诶，我说你这人怎么哪疼戳哪？”陆国安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暴脾气，“我又不是真的，只不过是早年受了伤罢了。”

素兮盯着陆国安看了良久，“你不是朝廷中人吧？”

“如今是。”陆国安道。

“我看你的武功，有点像江湖上的某个人。”素兮眸色微沉。

陆国安无奈的抱着冷剑，“女人是不是都这样麻烦？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草木皆兵的？我如今是东厂的千户，跟我早前是谁，有什么关系吗？”

“人总归是有好奇心，正因为有了好奇心，才能有求知欲，有了求知欲才能不断的进步。”素兮皮笑肉不笑，“千户大人似乎很忌讳别人提起你的过往。”

“也没什么忌讳的，左不过以前的模样太寒碜，没脸见人罢了！”陆国安轻叹一声。

“公子说，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存在于人世间的，所以你没必要这样防着我。”素兮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往，你如此，我也如此。”

她轻抚着剑鞘上的图腾，笑得微冷。

陆国安道，“我早年行走江湖，杀了不少人，也被不少人追杀，后来在我九死一生的时候遇见了千岁爷。是他救了我，所以我这条命是他的。”他言简意赅。

也不知为什么，素兮觉得今夜的月光格外的冷，冷到了心里，让人这样的伤感。她想起了那个人，如今回头去看，竟然已经隔了这么多年。

她也曾风光一时，而后不得不用下半辈子去偿还曾经的风光债。

“你呢？”陆国安道，“你似乎也不是朝廷中人。”

“自古侠义出风尘，我不是风尘中人，但我险些堕入风尘。你能想象满门皆灭。独剩你一人的滋味吗？”素兮轻叹，“在这吃人的世道，每个人都有故事，都有自己的情非得已。如果不是公子，也许此刻我也已经死了。不单单是我，还有我所有的朋友和亲人。”

陆国安一笑，“那我比你好一些，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她扯了唇，笑得勉强，“我宁可是你这样的孑然一身，总好过有些人打着骨肉血亲的名义，做着落井下石的勾当。”素兮一声叹，“昔年我看透了，险些了此残生。是公子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她打了我两巴掌，骂我没出息。”

听得这话，陆国安背过头偷着笑。

“你笑什么？”素兮翻个白眼。

陆国安道，“就你这性子，你家公子还说你没出息？我很难想象，当时的你有多狼狈。”

“当时兄长快死了，我已经走投无路，只想着一死了之。”素兮想起当年的情景，只觉得恍如梦中，“你不知道，我第一眼看到那病怏怏的少年，只觉得虽然是个病秧子，却有种不怒而威之态。当时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在我眼里如同神祗。”

她想着。自己这辈子没见过那么霸气的女子，不是那种蛮横的恣意，而是轻飘飘一个眼神，就能觉得那是个不简单的人物。

不管做什么事，都是成竹在胸，滴水不漏。

素兮觉得，自己大概就是被赵无忧折服的，所以才会这般心甘情愿的跟着赵无忧，一路走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

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说得好像心上人一样。”陆国安轻嗤。

素兮也被逗笑了，“你跟千岁爷形影不离，倒像是鹣鲽情深。”

“你说这话也不怕被人听到，到时候千岁爷饶不得你。”陆国安打趣。

素兮挑眉，“那公子也饶不得他。”

陆国安静下心来一想。好像怎么算，都是赵无忧略胜一筹。果然这世上的人和事，总归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的。

两个人静静的坐在后院里，瞧着极好的月色，相谈甚欢。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大概就是他们最好的写照。

一个身上有伤，一个心里有伤，果然是极为登对的。

许是前一日睡得太久，到了夜里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折腾他。折腾他，便让他忍了一夜。

“你想怎样？”他黑着脸。

她闲来无事，就在他身上动来动去，戳戳这儿。抚抚那儿，如此才能打发时间。她原想起来看看书，处理一下礼部未完的事情，谁知这厮不肯，非得抱着她睡。

所以最后的结果是，她不想睡，你也别睡了……

“不想怎样。”她一脸无辜，“天快亮了，千岁爷该走了。”

“又不是让你送我出去，那么积极作甚？”他欺身将她压下，“你折腾我一夜了，临走前总该好好补偿才好。”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我还在守孝。”

他点头，“所以看在岳母大人的面上，我更得好好照顾你。赵大人知道点火不熄火是什么滋味吗？”

她身子一僵，当即笑道，“天快亮了。”

他笑得温柔，俯首咬着她的耳垂，“天亮了，有天亮了的好处，看的更仔细一些。”

赵无忧觉得后悔了……

到了巳时，自家公子都没有起床，素兮觉得有些诧异。这千岁爷都走了好一会，怎么公子还睡着呢？难不成是昨儿……按理说公子在守孝，又身子不舒服，千岁爷也该顾及着才是。

只是素兮忘了，这千岁爷是宫里出来的，有的是折腾人的本事。

直到午饭时分，赵无忧才起身，这厮下手太狠，即便没有实质性的进展，却也……让她累得够呛。她极为无奈的望着偷笑的素兮，面上仍旧是淡淡然的神色，“别笑了。”

素兮道，“公子如今的日子，才像是活着。以前的公子，不哭不笑的，让人看着很心疼。”

赵无忧轻叹，“因为以前没人会疼你，所以你得自己扛着。对了，不说这些，你让影卫去盯着锦衣卫的动静。只怕这帮奴才要闹出点幺蛾子。”

“锦衣亲军？”素兮一怔，“他们是皇上人，如果被人知道咱们盯着他们，恐怕要惹出事端。”

“所以让你找个可信的。”赵无忧凝眸，“穆百里说，要小心锦衣卫，尤其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曾谦。他早年跟夏东楼有些纠葛，难保在沐国公府没落之后，依旧心存希冀。”

素兮点点头，“若是他想帮着夏东楼东山再起，那后果还真是不堪设想。钟铣此前也是夏东楼的人，若是跟曾谦有过勾结，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如果是被杀，那终究会露出马脚。但如果是自尽。刻意布局，那这件事的背后，只怕……”赵无忧揉着眉心，“一样一样来吧！”

素兮颔首，“卑职会酌情处置。”蓦地，她顿了顿，“公子有没有觉得千岁爷哪里不太对劲？”

赵无忧抬头看她，“此话何解？”

“昨晚陆国安跟我说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我总觉得游戏而不太对劲。陆国安说，圣旨什么的，好像皇上得下旨意。到底是什么旨意，陆国安不肯说。”素兮抿唇，“公子，千岁爷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圣旨？”赵无忧先是一怔，而后徐徐起身，眸色幽邃的盯着素兮，“你是说，东厂可能要有行动了？而且这件事，还得是皇上的意思？”

素兮道，“约莫是吧！不管我怎么问，怎么套话，那陆国安就是不肯说。”

“他跟着穆百里那么多年，若是口风不紧，穆百里怎么敢留他？”赵无忧眸色微沉，“他能告诉你的，约莫也是穆百里的意思。圣旨……他到底想做什么？”

她还真的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昨天穆百里亲自进宫去找皇帝，也不知在说什么。难不成就是这一次的圣旨事件？穆百里想做什么？

在这节骨眼上，似乎做什么都不妥当，且看丞相府和齐攸王府的按兵不动就该知道，如今的局面最好是敌不动我不动。

素兮摇头，“卑职也不懂，千岁爷如今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个时候求圣旨，是想做什么呢？”

赵无忧只觉得心头跳得厉害，隐约赶到，可能要有大事发生了。

会是什么大事？

然而不管发生什么事，这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简衍环顾四周，小心的走进一座宅子。阴暗的房间里头，早已有人等候。那人临窗而立，背对着简衍，漆黑之中瞧不清楚容色。

只听得那人音色沉沉的开口。“事情已经办妥，你还想怎样？”

简衍站在门口光亮处，笑得一如此前儒雅，“好歹也是相识一场，不管来日怎样，都算是一条船上的。若是来日出了事，咱们谁也跑不了。这么一想，是否觉得关系又递进了一步？”他敛眸一笑，语速平缓而温和，“其实，我只是来道谢的。”

语罢，他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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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不简单的简公子

简衍离开之际，留下一句话，“我还会再来找你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对某些人而言，却有种无法承载的重量。有些事，迈出了第一步就没有停下来的借口，即便是错的也得继续错下去。

离开了宅子，简衍随即去了酒楼，这陈家公子早已等候多时。如今这两人算是格外亲厚，走哪儿都是形影不离。

“你去哪儿了？”陈云天拂袖给简衍斟酒。

简衍坐定，清浅一笑，“去见了一位老朋友，没想到那人不在家，只得赶紧过来。”

“去见赵无忧了？”陈云天笑问。

提起赵无忧，简衍唇角的笑微微僵冷了一下，俄而低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她如今已经是一品大员，如何能瞧得上我这样无功无名之人。若说早前还有些许情义，自打娶了郡主成家之后，恐怕早就不一样了。如今是郡马爷了！”

陈云天笑道，“那你还是驸马爷，算起来你这皇亲国戚比赵无忧的位份，要跟皇上更亲厚一些。”语罢，陈云天瞧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道，“对了，你觉得这次教坊司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简衍一声叹息，“横竖不是你杀的，也不是我杀的，关我们什么事呢？教坊司上头有礼部，礼部有赵无忧。赵无忧的父亲是当朝丞相，百官之首的位置，可不是谁都能撼动的。如今娶了郡主，跟齐攸王府也有了关系，这朝中的势力，可谓是如虎添翼。”

闻言，陈云天冷笑，“是人就有贪婪之心，怎肯与人做嫁衣呢？就算是齐攸王府和丞相府联姻，那也是人心隔肚皮的买卖。”

低头吃着菜，简衍眸色微沉。

顿了顿。陈云天又道，“对了，今儿一早皇上就让我爹进宫了，好像是有兵力调动。”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简衍凝眉，“你是说，大邺要对荒澜开战了？皇上的意思是，准备出兵？”

陈云天若有所思的摇摇头，“未必，若真的是要出兵，不可能这般小心翼翼的。我爹走的时候是悄悄的，没敢惊动朝中任何人，估摸着是有别的意图。”

“皇上这是想做什么？”简衍不解。

陈云天杯酒下腹，“你说这场仗，到底能不能打起来？”

“打不打对我们都没什么好处。与其争论这些，还不如好好喝酒，及时行乐。”简衍笑道，“咱们是文人，该做的就是吟诗作对，风花雪月。”

陈云天拍着胸脯，“我跟你说，这教坊司是去不得了，不过我听人说那红楼里头的姑娘也是一等一的好，还有几个是从南疆来的。异域风情，别提有多-风-骚-了。”

简衍手持杯盏，“你是说，蛮子？”

“当然。”陈云天一提起那些娇滴滴的美人，当即眼睛都亮了，“你不知道，那些女子前-凸-后-翘-的，一个个的堪当尤物。不过我还没去，只不过是听人这样说的。”

简衍蹙眉，“从南疆来的蛮子？”

“别一口一个蛮子，这天下女子但凡是个女子，都不分地域。女子只要能取悦男人，那就是本事。”陈云天笑道，“如何，今夜红楼一行？”

简衍一笑，“当然是舍命陪君子。”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只不过简兄跟公主如斯恩爱，公主不介意吗？”陈云天笑问。

轻叹一声，简衍抿一口酒，“三妻四妾本是常事，她该习惯。虽说是公主，但惯有的夫为妻纲，她还是很清楚的。何况她心里也明白，不管是否有妾室入门，她这正房的位置都是稳稳的。”

语罢，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云天轻笑，“那倒也是。”

放眼看去，除了当朝丞相秉承了一夫一妻制，到现在也没有个妾室填房续弦的，其他的官家男子，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哪个不是后院充盈的？

瞧瞧皇帝的后宫，进了一批又一批的美貌女子。过段时间，估计又会觉得不够新鲜又得选秀了。

“那今夜可说好了，到时候简兄莫要失约。”陈云天笑道。

简衍点点头，具备笑道，“放心就是。”

所谓南疆和北疆，是提兰覆灭之后，周遭数小国开始分裂，后来就分了南北，南疆那头已经被荒澜吞没，成了附属荒澜国的一部分。而北疆则是一片荒芜，俨然成了一处禁地，无人敢轻易踏入这片荒漠。

是故现在说南疆，其实也都是早前的提兰附属小国。只不过提兰的历史太过短暂，还来不及被人记住，就已经连同王城一起被清剿殆尽，以至于后人很少知道提兰国的存在，如今便是提兰的具体遗址在何处，也是无人得知。

横竖现在蝴蝶蛊已经不在提兰，更没有人会去记住那昙花一现的地方。

天子脚下，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逃不开的是奢靡与奢华，尤其是夜里的京都，更是歌舞升平。所有人都忘了，早前教坊司的人命案子，也忘了白日里锦衣卫抄了钟铣钟大人家里的惶惶不安。

夜京都，繁华盛世。

推杯换盏之间，记住的唯有酒色财气，谁还记得自己是谁。

赵无忧站在教坊司的阁楼里，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只有一街之隔的红楼里人头攒动，这欢声笑语还真是刺耳。不久之前，教坊司里头也曾这样热闹喧嚣。

如今呢？

教坊司出了人命案子，皇上让锦衣卫的人彻查此事，所以教坊司便不能再继续开门做生意。

素兮缓步走来，身后跟着面色微白的红姑。轻叹一声，素兮瞧了红姑一眼，“你自己跟公子说吧！”

红姑扑通一声就给赵无忧跪下，“公子恕罪，奴婢也不知为何突然变成这样。晚饭之前曲云还好好的，这才一顿饭的功夫，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奴婢、奴婢请公子责罚。”

“一顿饭的功夫？”赵无忧幽幽然望着眼前的红姑，“红姑，你早前是跟着我娘的，我看你办事仔细，云安寺那头又不需要太多人守着，这才把教坊司交给你。这么多年了，一直没什么疏漏，可这一次你却犯了这么致命的错误，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

“公子？”红姑身子轻颤，不敢辩驳。

赵无忧轻叹，“教坊司里若不是有叛徒，那就是曲云自己有问题。”

红姑骇然抬头望着赵无忧，“公子的意思是……”

说话间，温故从外头行来，神色有些凝重。

“如何？”赵无忧问。

温故摇头。“喉珠已经不行了，是故这辈子都不太可能说出话来。如果不是我来得及时，恐怕这条命都保不住。”

“那她现在怎样？”素兮忙问。

温故敛眸，“情况不太好，能不能醒过来还是个问题。”

赵无忧轻叹，迈步朝外头走去。

房间内，曲云直挺挺的躺在床榻上，面色灰白，如果不是温故吊着她一口气，估计此刻早就见了阎王爷。但是她现在昏迷不醒，跟死了也没多少区别。

瞧着床榻上还剩一口气的曲云，回眸望着桌案上的饭菜还有那地面上的黑血，赵无忧觉得心里有些烦躁。指尖轻柔的抚着袖中的骨笛，她想着这件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纯粹冲着教坊司教训一顿？想让她在皇帝跟前难做？

毕竟谁都知道。她上头还有一个丞相府，哪个吃饱了撑的，敢在丞相府头上动土？似乎怎么想都不太符合常理。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身影快速走进屋内。

温故刚要上前却被素兮一把摁住，二人随即将视线落在了赵无忧的身上。

赵无忧站在那里，小心的收了骨笛，唇角微微牵起温和的弧度，“曾大人。”

来的可不就是锦衣卫都指挥使曾谦么？

赵无忧虽然是礼部尚书，可也是太子少师，一品大员。是故对着赵无忧，曾谦还是得行礼，“下官得闻证人有恙，是故急忙赶来，打扰了赵大人，请赵大人海涵。”

“曾大人负责此事，自然得恪尽职守。”赵无忧徐徐坐下，“证人就在床榻上，曾大人自己看吧！”

她也不多解释，消息分明已经封锁了，可怎么还会传出去？道理很简单，还是赵无忧说的那两个方面，要么是有奸细要么就是曲云自己……且不论是哪方面，没有找到真相之前，赵无忧都是最大的嫌疑人。

这教坊司，始终是她赵无忧的地盘。

在自己的地盘上，连个证人都看不住，不是故意的又是什么呢？

瞧着曾谦去探曲云的鼻息，然后又开始探曲云的脉搏。温故实在没忍住，极度不悦的道一句，“还活着，没死呢！”

曾谦一怔，回头去看温故，“你是什么人？”

他认得素兮，却不认得温故这张生面孔。

“大夫！”温故不耐烦，“这人中了毒，好在及时发现，如今还吊着一口气，暂时死不了，大人可以放心了！如果是我家公子下的手，我大可不必救人，死了岂非一了百了？”

曾谦笑得凉凉的。“说不定是贼喊捉贼的苦肉计呢！”

“你说什么？”温故这暴脾气。

素兮冷笑两声，“曾大人所言甚是，说不定是咱家公子一时间没想好，一不小心就自己的教坊司里，一不小心就把钟大人给杀了，又一不小心当着曾大人的面把证人给折腾得只剩下一口气。曾大人果然是明察秋毫，想必到了皇上面前，也会这般说吧？”

“混账，你是什么东西，敢这样跟本官说话！赵大人还没开口，哪轮得到你们这些当奴才的说话！”曾谦勃然大怒。

“曾大人既然知道他们是奴才，还跟奴才生气作甚？不怕自降身份吗？”赵无忧笑得温和，轻咳两声瞧着面色铁青的曾谦，“曾大人稍安勿躁。这件事的确出在我教坊司，是我这礼部尚书的不是。只不过本官很好奇，曾大人是不是有千里眼和顺风耳呢？”

曾谦蹙眉，“赵大人这话何意？”

“没什么意思，只不过是觉得很好奇，这件事发生的第一时间，本官就已经让人封锁了整个教坊司。”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曾大人却能第一时间得知这消息，估计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天赋异禀吧？”

“赵大人，岂不闻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夜路走多了，总归会遇见鬼的。”曾谦眸色微沉。

赵无忧点点头，“也是，如今遇见的还是讨厌鬼。好在我这人呢，邪祟不侵。命格太硬。饶是这邪祟也不能拿我怎样，否则我必定要他永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曾谦深吸一口气，“敢问赵大人，如今这事你要如何处置？”

“这还用得着问我吗？”赵无忧起身，拂袖往外走，“曾大人身为锦衣亲军，理当上禀天听，是黑是白还是听皇上发落吧！”

“你就不怕皇上怪罪？”曾谦冷然。

赵无忧站在回廊上，瞧着大门方向努力努嘴，“看到没？这大门外头都是锦衣卫的人，这大门里头的教坊司奴才，锦衣卫也都一一排查过了，如今出了事恐怕要担干系的，也不止我一人吧！”

曾谦一怔，赵无忧已抬步下了台阶。

深吸一口气，曾谦的手，轻轻摁在绣春刀的刀柄处，紧随赵无忧其后，“赵大人有没有想过，也许这邪祟并非鬼-怪，而是你的死对头？”

心下骇然，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赵无忧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么久的不解之惑，好像突然间迎刃而解。死对头？她如今只想着对穆百里的欢喜与眷恋，却从未想过，旁人并不知晓此事。

在所有人的眼里，她跟他是势不两立的仇敌，是死对头啊！所以教坊司出事，在所有人的眼里就能把矛头，第一时间落在东厂身上。

倒吸一口冷气，赵无忧骤然想明白，教坊司的杀人案件其实并不是针对她赵无忧的，而是冲着东厂去的。这叫隔山打牛，也叫做迂回策略。

“曾大人这话可不敢轻易乱说，他如今是九千岁，手握东厂大权，耳目遍及天下。”赵无忧冷了眉目，“若然传到他的耳朵里，只怕会祸害无穷。”

语罢，赵无忧缓步离去。

到了门口，瞧着外头漆黑的夜。赵无忧微微顿住脚步。

夜色虽黯，可街边的灯光却是极好的。昏黄的光，美丽的花灯，在风中摇曳着，耳畔是人声鼎沸，让人心也跟着浮躁起来。

曾谦行了礼，“下官会让人严加看守教坊司，等待曲云姑娘的醒转。若是曲云姑娘有什么差池，下官会即刻上报朝廷。到时候若有什么失礼之处，还望赵大人海涵包容。”

赵无忧敛眸，“公事公办，自然是最好的。只希望曾大人能摒弃前嫌，为皇上分忧。”

唇角微扬，曾谦笑意凉薄。翻身上马之后，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还站在教坊司门口的赵无忧。这眼神里，似乎夹杂着别的情绪。

不过夜色容易迷了眼睛，赵无忧也没看得清楚。瞧着曾谦领着人扬长而去，这来了又不彻查，仿佛只是为了走个过场，还真是让人费解。

“公子？”素兮低唤，“天色不早了，还是早些回尚书府歇着吧！”

“素兮，我突然想走一走。”她抿唇，“陪我走走吧！”

素兮想了想，蹙眉看了温故一眼，有自己和温故在，约莫不会有事，便随在了赵无忧身后，一路跟着赵无忧回尚书府去。

赵无忧一袭白衣胜雪，走在这人来人往的京城街头。十里长街，花灯璀璨。她瞧着每个人脸上堆砌的笑，总觉得隔了一层皮面，如此不真实。

其实回头想想，大概是自己防人太久，以至于看到那些陌生面孔，第一反应就如同刺猬般，竖起全身的锐刺，阻挡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

简衍就站在红楼的雅阁内，开了半扇窗户，瞧着底下的那一袭白衣胜雪。她走得很慢，想来是身子不大好，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虚渺。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殆尽。

手执杯盏，淡淡然望着底下的人。

她的脸色永远是苍白的，神情永远是淡漠的。他在想，到底什么时候能让她爆发一次呢？为他爆发，哭也好笑也罢，要的是那种炽烈，可始终没有得到。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她低头咳嗽，她漠然往前走，她欢喜这街边的同心结，她坐在了街边的桌案处，出人意料的要了一碗馄饨。

温故小心的为她试探，确信无毒才放心让她食用。

不过是一碗简单的馄饨。竟然让她如获至宝。毕竟以她的出身而言，很少能接触这种平民食物。她平素也很少去想，自己要吃什么，毕竟她吃的也少。

“笑得真好看。”简衍低低的呢喃，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身后，传来陈云天醉醺醺的声音，“你一个人站在窗口做什么？”他打个酒嗝，“我、我可要、要歇着了，你跟丁香姑娘好好、好好玩啊……”

简衍也不回头，只听得有脚步声出去。估摸着，陈云天是去睡-女人了，来了这红楼，除了喝酒就是女人，还能干点什么好事呢？

顾自站在窗口。身后的美丽女子盈盈上前，将这极是柔软的地方贴在了他的脊背上。温柔似水，总叫人无法拒绝。一旦开始放纵，就再也回不到原点了。

“公子在看什么？”丁香笑问，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凝着烛光璀璨。

简衍扭头看她，这双眼睛跟赵无忧很像，可又不像。因为她的眼睛里，从来都不会有这样的光芒，带着讨好的意味，温柔得让人心醉。

赵无忧的眼睛里，永远之后温和和淡漠，浅浅的疏离，永远都不会让人轻易靠近。

越是这样，他越是想靠近，最后无法自拔。

丁香凑了上来，“公子？”

简衍含笑抚过她的眉眼，目不转睛的望着她，“以后不必接别人的场子，明白吗？”

这话自然令丁香受宠若惊，“公子的意思是……”当即行了礼，“多谢公子。”

简衍深吸一口气，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窗外，终于抬手关上了窗户。缝隙里，那抹白衣胜雪，逐渐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觉得心坎里抽抽的疼，可是窗户还是合上了。

他站在窗户前良久，久得连丁香都觉得这简公子想必是有心事。

蓦地，简衍发疯似的重新打开窗户，视线所到之处早已没了那一抹身影。她走了，一眨眼的功夫，她就走了？他应该猜到的，她本来就吃得少，而且凭她的小心谨慎，是不可能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的。

“公子到底在看什么？”丁香瞧着窗外的人来人往，着实想不通这简公子到底在看什么？看上去简公子也不像是有毛病的，可做起事来怎么就如此令人费解呢？

“没什么，只是觉得今夜的夜色特别好看。”关上窗户，简衍回眸，温柔如斯，“丁香姑娘觉得呢？”

丁香笑靥娇媚，“公子所言极是。”

红烛摇曳，总归是一场春宵一场梦。

吃上几口热乎乎的馄饨，赵无忧缓步朝着尚书府的方向走去。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不曾见过这夜都繁华，如今看来只觉得处处都是新鲜的。

温故与素兮小心翼翼的守在赵无忧所有，影卫随后。

哪知到了阴暗处，突然窜出个人来，直接将赵无忧拖进了深巷。温故正欲去追，却被素兮当即拦住，旋即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声音道，“是千岁爷。”

温故一怔，这小子……

赵无忧没有防备，却被人紧捂口鼻带进了深巷。当脊背贴上冰凉的石壁，她才惊醒过来，一脸嫌弃的望着眼前的黑影。素兮和温故没有动静，而自己鼻间这熟悉的气息显示，不是他又是谁呢？

他稍稍松了手，哪知她看准时间，一口便咬了下去。

位置很准，仍旧是虎口。

他倒吸一口冷气，猝不及防的疼痛让他蹙起了眉，“属狗的？”

“是啊，要不要把我自己炖了，再给东厂送一锅过去？”她掸落他的手，歪着脑袋斜睨着他，“堂堂大邺九千岁，不爬墙改半道劫人了？也不怕教人看到，彼时将你我都一锅端了去。”

“怕吗？”他问。

她嗤笑，“怕你吃了我？”

“我倒是想吃。奈何丈母娘的女儿不答应，只好忍耐着。”他轻叹一声，极是无奈的看她，双手撑在她的面颊两侧，将她圈在极为狭小的空间里，“想带你去个地方。”

赵无忧挑眉看他，“难不成是要带我回东厂？我可不去千岁府。”千岁府里有他的千岁夫人，她可不愿再见到雪兰。

“你我之间，总归是要一人一次才算公平。”他意味深长，俯首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跟我走。”

“可别把我卖了。”她嘀咕着。

他心道，还真的是要卖了她。

她突然发觉今夜的他一袭玄袍，而这一身玄袍上的精致纹路，似乎有些不太对劲。外头的墨色披风将他包裹其中，而后他突然将她裹在了自己的怀里，挟着他飞身半空。

穆百里的脚程自然是最快的，也就是温故还能追得上。

黑影如风，快如闪电。

赵无忧窝在他怀中，被他用黑披风裹着。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这情形倒有些像是在私奔。他的怀中极为温暖，听得他极是安稳的心跳声，心里是愿意的。

蓦地，四下什么动静都没了，赵无忧心下一怔。

到了？

温故喘着气落在了蝶园外头，凝眉望着顶上的匾额。

陆国安早早的在蝶园外头守着，快速拦下了温故，“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这里头有什么？”温故自然是不放心赵无忧，可站在外头，压根看不见门内的情况。这高耸的围墙，将内外隔开，让人无法窥探究竟。

陆国安皮笑肉不笑，“不管里头有什么，都跟你没关系。千岁爷在里头，所以赵大人不会有什么事，你就少管闲事多吃饭。”

“你！”温故切齿。

不过陆国安有句话还是对的：有穆百里在，赵无忧应该不会有事。

即便有事也没办法，温故不是穆百里的对手，就算拼上性命，约莫也无补于事。

“奉劝一句，赶紧离开这儿。若是教人看到尚书府的人，出现在这附近，可想而知给赵大人带来危险的，只能是你们。”陆国安冷着脸提醒。

温故深吸一口气，既然人在穆百里手上，那事情也就简单多了。到时候若有什么事，看他不找东厂和穆百里算账！

瞧着温故消失在夜幕中，陆国安才松了一口气。环顾四周，退入蝶园，紧闭蝶园大门。

昏暗的视线里，赵无忧瞧不真切四周的环境，直到穆百里燃起了烛火，她才借着萤火之光看清楚自己的身处位置。

竟然是个甬道，四下黑黢黢的，透着些许阴森。

这让赵无忧想起了王少钧母亲的地宫，似乎也是这样的幽闭阴暗。她对这些幽闭的场所，有一种打心底泛起的恐惧与抵触，是故此刻的脸色极为难看。

温暖的掌心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穆百里当然知道她的担虑，如今唯一能做的，是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有勇气随他一起走下去。

“这是哪里？”她问。

他一笑，意味深长的望她，“我成全了你，你也该成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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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圣旨下

赵无忧不知道穆百里这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他紧握着她的手，一直往前走。长长的甬道，寒凉入骨，可他掌心的温暖，却足以暖透人心，让她忘了心底的恐惧。

他小心翼翼的牵着她的手，时不时的回眸看她。

她淡淡的笑着，有时候他回头看她，她还觉得有些好笑。在世人眼里，这九千岁穆百里，生杀在握，杀人何时眨过眼睛。可是在她眼里，他已然成了三月暖阳的存在。

温暖了人心，温暖了她的前世今生。

犹如那一句：纵你从未言爱，我却声声愿意。

终于，他停了下来，面前是一道石门。赵无忧不知道门的后面是什么，可她知道，只要他握着她的手，她就敢跟他一起走下去。

“丑媳妇也得见公婆，纵你这般颜色，着实逊我三分，我也勉为其难收了你。否则来日若是旁人摊上你，可就要倒霉了。”他总是不忘说她丑。

她轻叹一声，“碍了千岁爷的眼睛，委实是我的不是，若是千岁爷嫌弃，如今后悔还来得及。千岁爷只管放心，我必定会好好发扬丑颜之貌，找几个不知死活的，与我共度良宵。”

他瞥了她一眼，“真是不要脸。”

她一笑，“既是丑陋不堪，那这脸面不要也罢！省得千岁爷日日瞧着揪心！”

他无奈的望她，果然是说不过她，只得放低了姿势，“不在心上，如何揪心？横竖这辈子折在你一人手中，倒也不亏。只是”他俯身吻上她的唇，“不是日日，而是夜夜……”

她翻个白眼。“无赖。”

深吸一口气，穆百里眸色微沉，轻柔的捧着她微凉的面颊，“合欢，不许后悔。”

她一顿，他已反手推开了石门。

石室内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唯有正前方立着两块墓碑，这儿看上去像个坟冢，可又不似坟冢。能把墓地做在这样隐秘的地方，委实不易。

“这是怎么回事？”赵无忧愣在当场。

穆百里笑得有些微凉，牵起她的手，缓步朝前头走去，“这是我父皇母后的衣冠冢。说是衣冠冢左不过是留个念想罢了，我连衣冠都不敢放。”

多少人盯着东厂盯着他穆百里，他哪敢疏忽。这提兰国的东西若是出现在这里，万一被人察觉，只要往皇帝跟前一送，穆百里的所有心血都会付诸东流。

他这样小心谨慎的人，是不可能给任何人留下证据的。

就连这两块墓碑，也都没有刻字，充其量只是两块无字碑罢了！

可是对于穆百里而言，这是他唯一能给父母做的事情。留两块无字碑作为念想，心里烦躁或者有事的时候就来看看，陪父母说说话。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约莫是这世间最大的悲哀。

赵无忧敛眸，“他们知道你有这份心，不会怪你。”

“昔年宫中大火，王城一片火海。”穆百里苦笑，“什么都没了，都没了。一场风暴，整个提兰都消失在北疆地界。合欢，我没有家也没有根，以后只有你。”

她一怔，定定的望着他。

他说，以后只有你。

十指紧扣，赵无忧娇眉微蹙，“穆百里，我娘死了，我也没有家了。以后，我也只有你。”

跪在墓碑前，对着两老磕头，就像他说的那样，一人一次也算是公平。他给丈母娘磕过头，她如今也给公婆磕头，算是全了这一份情义，谁都不可违背对着皇天后土发下的誓愿。

穆百里搀着她起身，“我们提兰人会对真神发誓，说过的话就一定要做到。”

她一笑，“就与你和雪兰那样？因为年幼时的戏言，所以你必须娶她为妻？”

他蹙眉，这丫头怎么又提起了雪兰，没瞧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吗？

“我们大邺之人也会发誓，只不过你我之事当与月老细说。铭刻三生石，风雨不侵，亘古不变。”她想了想，便将身上的玉佩解下来，塞进了他的手里，“这是我娘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与我性命一般重要。如今我把我的命交给你，还望郎君珍之重之。”

他一笑，当即吻上她的唇，伸手圈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扣在自己怀中，“好！”

她晃了晃手中的骨笛，“你给的东西，我都随身带着呢！”

语罢，她伸手就去他怀中掏东西，一番摸索下来，她极为满意的笑着：他的怀中也藏着她的玉笛。很好，随身携带，也不枉她如此小心的珍藏他给的骨笛。

大家扯平了！

在她缩手之际，他趁机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慢慢贴在了自己的心口处，“记住这心跳，不管发生什么事，这里都是属于你的。这是我提兰大皇子，储君冉恒的承诺。黄沙烈日，誓死相守。”

她愣愣的望着他，“你为何突然这样煽情？穆百里，你别告诉我，你有事情瞒着我？”

穆百里笑了，双手架在她的腰肢上，托起她坐在一旁的石台上。这尴尬的姿势，让她的面色稍稍红了些许，然后用审视的眼神打量着他。

她眸色锐利，惯来眼睛毒辣得很，所以他若有事真的很难瞒过她。

氛围似乎变得有些尴尬，他含笑望她而不语，她凝眸看他而思虑。在这冰冷的石室内，唯有彼此的呼吸在交融流动，再无其他。

“赵大人会一直保持这样的警惕吧？”穆百里笑了笑，“挺好的。”

“你要离开京城吗？”她问。

他一笑，“本座突然很有成就感，那么聪慧的女子，最后也会沉沦在本座的身下无法自拔，委实是了不得。”他圈着她，俯首啃着她白皙的脖颈。

她捧起他的脸，凝眸盯着他，“别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话呢？你要离开京城了，是不是？昨夜你就怪怪的，还让陆国安提醒素兮，务必要护我周全，我便想到你可能是要走了。你要去荒澜？去当使臣？”

穆百里一脸的无可奈何，“你这人，把什么都看得透透的，有意思吗？”

“看透了，能把所有人对自己的伤害降低到最少。我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也不想毫无心理准备就被人捅一刀。”她定定的望着他，“穆百里，以前没有你的时候我也能坚强的活着，以后不管有没有你，我都会好好的活着。我答应过我娘，我不会让她失望。”

穆百里点点头，“那么现在，把自己当成我穆百里的妻子，再答应一次。”他笑得温和，指尖轻柔的抚去她的额发，“皇上很快就会下旨，我接旨之后会即刻启程，前往荒澜。此去时日漫长，你若有什么事。我未必能赶得回来。若然着急，你就去找沈言，我还是会把他留在东厂。”

她点点头，“我都懂。”

“合欢，我此行势在必行。”他阻止了她想说的话。

谁都知道，此去荒澜不是非要穆百里不可的。他是东厂提督又是九千岁，实在犯不着前往荒澜冒险。可穆百里的理由是，他这一身武艺高强，足以应付荒澜的动乱，若然双方动起手来，他也比任何人更有胜算，全身而退。

赵无忧所有的话都卡在咽喉里，她知道他在给她做心理准备的时间，她也明白了陆国安为什么说，只等着圣旨下的意思。

圣旨下，万般皆无回旋的余地。

他怕那道旨意太过突然，她会一时间接受不了，所以从昨天开始就在给她做功课。

只不过她不懂，真的不懂，为什么要去荒澜？荒澜与大邺如今正处于战与和的边缘，此刻去荒澜可谓凶险万分。一旦荒澜翻脸，此去便是有来无回。

何况东厂主战，让主战的人去议和，难免会惹来非议。

赵无忧不知道，穆百里是怎么说服皇上的，但她隐约觉得此举不像是穆百里的意气之争，倒像是有什么隐情在内。

“既然你此行是势在必行，我也不拦你。只求你能安然归来。”她顿了顿，“你要记得，我在京城等你。若你忘了，那我便也忘了你，从此以后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他轻叹，“世间还有比你更无情之人吗？”

她道，“我唯有无情，你才会心心念念着，平安归来。穆百里，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若你食言而肥，那我便另寻新欢。我不会为你哭哭啼啼，也不会为你要死要活，我是赵无忧。”

穆百里轻笑两声。“是，你是礼部尚书赵无忧，也是我一个人的合欢姑娘。”

她抿唇，“你去荒澜，真的只为了议和？穆百里，你别想蒙我，我不是皇上，不吃你这一套。我要的是实话，你若不肯说，我可以自己去问皇上。”

“荒澜有皇上想要的东西。”穆百里别有深意的望着她，“那东西对皇上而言，极为重要。”

“什么东西？”赵无忧不解。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眸色幽邃的望着父母的墓碑，“在荒澜皇室之中。有一样瑰宝。你可听过雪狐？”

赵无忧摇头，“我没听过，这雪狐有什么要紧的吗？皇上也希望得到雪狐？”如果是皇帝想要，那这东西可就了不得了，估摸着又跟皇上的修仙大业挂钩。

事实的确如此。

穆百里继续道，“这雪狐乃是人间至宝，出生在雪域一带，算是灵狐类。皇上听闻这灵狐能有助于修仙之道，是故让我前往荒澜。所以我此行假意议和，为的却是雪狐。”

“也就是说，你得去荒澜皇宫？”赵无忧总是能一语中的，抓住最关键的。

他就知道，自己瞒不住她，绕了圈子也没办法把她绕进去。这脑子。果然是太过清醒。轻叹一声，穆百里只得点点头，“这东西豢-养在荒澜的皇宫里头，甚是稀少，所以如果想得到雪狐，就必须去荒澜皇宫走一遭。不过你放心，如果实在不行，那我就去一趟雪域。”

“你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把我打发了？”赵无忧下了石台，“你当我是傻子吗？去雪域？两眼一抹黑，不被冻死才怪。这般稀罕之物，荒澜国君必定派人日夜寻找保护，岂会任由雪狐在雪地里乱跑。数量多的，可就不稀罕了。”

穆百里赔笑，“你莫生气，横竖去一趟，看一看现状就知道了。”

“横竖去一趟，那你便去吧！”她抬步往外走，“这心里准备我也做够了，你该怎样便怎样，跟我没什么关系。”

“合欢？”他一愣，当即拽着她，“生气了？”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我问你，雪狐的效用是什么？”

穆百里笑而不语。

“你别告诉我，你是为了我才去的荒澜。你不是那种会自告奋勇的人，尤其是在这件事上，你主战而非主和，所以我绝对有理由相信，你此去荒澜绝对是毛遂自荐。”赵无忧冷眼看他，“我要实话。”

穆百里蹙眉看她，“就不能让我留个感动给你吗？”

“你若是一去不回，留给我的是感动吗？那是愧疚，还有此生都无法弥补的遗憾。穆百里，我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不想听人摆布。不管是你还是我爹，一个是利用一个想挽救，可你们都问过我了吗？”赵无忧甩开他的手。

“即便是挽救，我也希望你能坦诚，而不是一厢情愿的为了我去做那些事。”赵无忧面色微白，“穆百里，你可真的喜欢我？”

他凝眉看她，“你说呢？”这条命都愿意为她豁出去了。还问这样的问题？

“那你就该顾及我的感受。”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们都是为我好，可你们不能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做着让我抱憾终身的决定。如果有一天我为你拼命，你愿意接受吗？”

他一怔，眸色微沉。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突然扑在他怀里，“我知道，说这么多其实压根改变不了结局。皇上沉迷修道，必定会下旨让你一行。但是我希望不管我做什么决定，你也能给予支持。”

他抱紧了她，“不后悔吗？”

“你说的，你没有家也没有亲人，唯有我。”她低语。

穆百里笑了笑。“你说这话的时候，不要这么认真，我会被感动到，时候不定会做出怎样的事情。你当明白，一个男人下定决心之后，会很可怕。”

“所以你下定决心，要跟我生死纠缠了吗？”她问。

他嗤笑，“这话不是该我来问吗？身为女子，你把我该说的话都抢了，让我说什么才好？”

“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她抬头看他。

他凝眸，“是！”

十指紧扣，生死莫负。

走出地宫的时候，外头的月色迷人，清浅的月光如薄雾氤氲，浅浅的披在她身上。他定了心神去看她微白的脸，最是难忘，与她共度的时光。

她站在院子里，瞧一眼身后紧闭的房门，“你置办这些用了多久？”

“一直悄悄的，没敢惊动任何人，所以时间挺久了。”穆百里负手而立，瞧着站在院子里的赵无忧。白衣胜雪，容颜清浅，唇角是淡淡的笑。

她笑，“想来你爹娘与我娘在天之灵，应该也觉得欣慰。你以后最好也别惹我，否则那三个老的在天之灵也不会放过你。”

他轻嗤，俯身作揖，“是，夫人。”

她一愣，难得笑得腼腆，别开脸不去看他这无赖相。

不过，他还是得把她亲自送回尚书府听风楼，免得多生事端。两个人的爱与恨夹杂着朝政与时局，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他的脚程很快，她靠在他怀里睡得安稳，等睁开眼，已经回到了听风楼里。

绵柔的软榻，他单手支着额，一手在她的身上恣意游走。浓墨重彩的脸上，那双清润凤眸。幽幽然的落在她身上。好似只等着她苏醒，便将她拆骨入腹。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顾左右而言他，他的手已开始不安分。

他笑问，“什么事？”

“你让我小心锦衣卫，可是曾谦却让我小心东厂。”赵无忧意味深长，“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穆百里一笑，“那就意味着，教坊司一案很可能是我东厂的刻意而为之。一不小心就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认得自家人。”

“早前我、我以为是有人想要、要动摇皇上对我对礼部的信任，所以才会从教坊司下手。”她呼吸微促，“可是今天夜里，证人险些被杀，曾谦暗地里警告我小心东厂。我忽然、忽然明白过来，这一次的事情恐怕不是冲着我来了。而是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快速摁住他不安分的手，“你别闹了，我、我受不住。”

他音色磁重，“怎么不继续说了？嗯？”

赵无忧素白的面上，泛起少许红晕，“我、我跟你说真的，这事儿你们东厂自己小心，别到时候、到时候……唔……”

他堵住了她的唇，恣意的吞吐着属于彼此的呼吸，席卷着属于她的美好。他敛眸，眸中满是-欲-念，“只要不是冲着你来的，便也无所谓。你若周全，才是真的周全。”

温暖的指腹，爬山涉水，搅动满池风云。

她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奈何浑身无力，只得神情-迷离的望着他，“你莫要、莫要太过分。”

他攀上她的身子，极是无奈的看她，“过分的是你，没瞧见二弟已经抗议了吗？”

她轻颤，“你这人怎就、就……”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他觉得自己肯定也疯了，“只要你不松口，我必定会尊重你不会与你同房。当然，如果你求我，那就不一样。”

她下唇紧咬，身子已经绷到了一定程度，“我告诉你穆百里，你这样、你这样早晚是要、要有报应的。我、我……”

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伺候人的事儿，他是老手，她是有待学习的新手。是故从开始到现在，床榻之事，都是他占了上风。她无可奈何，奈何心里也是欢喜的。

一室旖旎，有你的地方没有四季变换，始终温暖如春。

赵无忧最后被折腾得气力全无，纵然他坚守了她的守孝之约，可最后还不如破戒。他自己舒坦了，她却是清醒了很久很久，直到黎明时分才睡着。

这厮是个高手，能教人思而不得，最后险些没能坚守。

她想着，他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吧！

他不好受，她也不好受，于是他就等着她的“同归于尽”。

第二天，穆百里一早就走了，赵无忧依旧睡得很沉。

直到素兮来敲门，说是宫里头来了圣旨。

赵无忧骇然坐起身来，虽说是早有心理准备，可到了这一刻，还是心惊肉跳得厉害。这才发觉，原来身子都跟着轻颤起来。

宫里头给穆百里下了一道圣旨，意思是让他前往荒澜交涉，谈一谈议和的条件。

谁都知道，穆百里是主战的，是故皇帝这意思也很明显，议和之事势在必行。皇帝这么做，倒是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让九千岁前往荒澜议和，算不算是把人往火坑里推呢？

可一想起穆百里杀人不眨眼的模样，一个个又觉得心寒。

谁也猜不透，皇帝的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不理朝政的君王，突然下了一道奇怪的圣旨，做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决定。

便是赵嵩和萧容也跟着纳闷，一时间没明白皇帝到底想干什么。

赵嵩急急忙忙的进宫，而身为中立的萧容自然没有吭声，依旧保持缄默的状态。然则这一次，赵嵩却没能见到皇帝。

皇帝说是为了此次议和是为了天下百姓的安宁。是为了大邺的国祚万载，是故要让上天看到君王的诚意。所以皇帝决定焚香沐浴，然后辟谷三日。

对于所有人来说，这是个奇葩的君王。

与荒澜国的外交政策，跟上天有什么关系，根本用不着皇帝去辟谷去焚香沐浴。这样做，只会让荒澜觉得我们是怕了他们。

可皇帝就是皇帝，他喜欢饿着，你还能强塞？

一时间，宫里头对于九千岁奉旨前往荒澜议和的消息，都是猜测纷纭。皇帝的旨意来得突兀，这决定也是突兀，虽然不能用正常人的心思去想这个奇葩的修仙君王，但……实在是太不靠谱。

“公子这是……”素兮凝眉，“去东厂？还是进宫？”

赵无忧摇头，“去丞相府！”

素兮错愕，“公子？”

“朝堂出了大事，我不是该去找爹商量吗？”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缓步朝着外头走去，“让温故把要拿来，我喝了就走。”

素兮敛眸，“卑职马上去。”

昨天夜里，直到确定赵无忧回来了，温故才敢去歇着。今儿一早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整个京城都已经是人尽皆知，温故自然也是知道的。

他想着赵无忧估计会难过，可没想到半道上遇见素兮，却是让他去备药。

“是药三分毒，总归不能多吃。”温故蹙眉，“上一次在宫里，还没吃够苦头吗？这要是天天靠药物装病，迟早是要露馅的。”

“让你去就去吧，怎这样啰嗦？”素兮不悦，“公子如今正担着心呢，你就少说两句。”

温故轻叹，“我是担心她的身子，这总是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的，怕是要扛不住的。她的底子本来就不好，哪经得起这样的折腾。”他絮絮叨叨的转身，“真当是一点都不省心。”

素兮怀中抱剑，挑了眉去看温故离去的背影，“这死鸭子嘴硬的老头。”

等着温故端着药回来，赵无忧已经等在了梨树下。白衣胜雪，负手而立。她的视线落在那些梨树叶处，唇线紧抿，心事重重。

“你真的要去相府？”温故低低的问。

轻叹一声，赵无忧转过身来看他。面上没了往日里的温润笑意，多了几分难以纾解的愁绪，“我必须去相府一趟，朝上出了这样的大事，我若不能站在我爹身边，会招致怀疑。”

她伸手接过温故托盘上的汤药，定了定神便一饮而尽。

温故张了张嘴，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不必担心我，去相府一趟不会少块肉。”她轻咳两声，“我会带着郡主一道去，尽量让我爹觉得，我是站在他这一边的。”

温故一怔，她这是在解释？

赵无忧没有多看他一眼，沐瑶已经等在了门口，这一次她还是得配合赵无忧。

“我只是不明白，东厂接了圣旨，与咱们有什么关系？”沐瑶不明白。

赵无忧缓步走在长长的回廊里，“你要知道，东厂此行是去议和的，但是议和的内容就是关键。荒澜乃是蛮夷之邦，有些东西必定要求得十分刁钻。如果单纯由东厂一人做主，到时候无论是丞相府还是齐攸王府，乃至于整个朝廷，都会很被动。”

沐瑶恍然大悟，“原是如此。不过，既然你能想到这些，想必丞相也能想到。”

“那是自然。”赵无忧苦笑，“所以我只是走个过场，免得父子之间多有猜忌，以为我生了二心。”

沐瑶颔首，随赵无忧上了马车。

温故一直送到门口，赵无忧去丞相府，他不能相随左右，免得给赵无忧惹麻烦。可心里头的担忧，越发的深重。在他眼里，丞相府就是龙潭虎穴。

纵然是龙潭虎穴，赵无忧也照闯不误。

当她领着郡主走进丞相府中，赵嵩拧了眉头。

陈平上前，“相爷，公子约莫是为了皇上的圣旨而来吧？”

赵嵩眸色微沉，“她想干什么？”这丫头的心思，是越来越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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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赵无忧的栽赃嫁祸

赵无忧一如既往的淡漠疏离，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保持着这样的镇定与从容，身后跟着沐瑶。二人朝着赵嵩行了礼，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声，“爹！”

到了丞相府，沐瑶得摆出儿媳该有的姿态。

赵嵩俯首，“郡主多礼。”

沐瑶笑道，“你们谈吧，我出去走走。”对于这丞相府，她是陌生的，所以出去走走也算情理之中。何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嵩与赵无忧摆明了有事商谈。

瞧着沐瑶知情识趣的退出去，赵无忧敛眸站在那里，率先开了口，“爹应该知道东厂的事情了？”

赵嵩坐定，有人上来奉茶。

捧着自己的果茶，赵无忧轻咳两声，没有再多说什么，只等着赵嵩的答复。

深吸一口气，赵嵩冷道，“这件事来得太突兀，早前皇上一点都没有意向，如今却突然下达了这样的旨意，着实令人费解，也不知这其中是否有什么隐情？”

赵无忧抿一口果茶，不禁淡淡道，“东厂主战，如今皇上却要主战派前往荒澜议和，这是否有防人之心的意思？”

“你是说，皇上是担心主和派前往议和，会跟荒澜勾结？所以皇上特意让主战派前往议和，如此一来也能争取大邺的自身利益。”赵嵩凝眸，他着实没想到这一点，“所以皇上明面上是议和，实际上却是靠向了主战。”

思及此处，赵嵩倒吸一口冷气，皇帝这一招玩的还真是不错。没想到这么多年的丹药荼毒，竟也没把弄成傻子，这脑子还是够灵光的。

赵无忧点点头，面色苍白的轻咳着，“得知消息的第一时间，我已经让人去兵部探消息了。想必很快就会有消息。咳，若是兵部有兵力调动，那爹就该小心了。”

赵嵩面不改色，一惯的严肃与冷厉，“那就不必你担心了，还是顾好自己的身子吧！”

“无忧一病十数年，早就习惯了。”说这话的时候，她眼底掠过少许黯然，教人看着有些凄凉。不过她所有的神色都是一瞬即逝，不会表露太久也不会表露太多，所有的情绪都表现得恰到好处。

赵嵩深吸一口气，“如果真的兵部调动，想来皇上是真的想开战了。”

“皇上如果主战，又不想驳了爹与诸位大人的议和派颜面。就得另想辙子。可想而知，皇上对于穆百里的认可和宠信，已经超出了我们所能想象的地步。”赵无忧软而细语，“东厂的势力在不断的扩展，时日长久便会朝着不可逆转的形事发展。到时候爹再想遏制，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无需你提醒，这些事为父心里清楚。”赵嵩端起杯盏，抿一口茶，然后凉飕飕的望着赵无忧，“你这份心思，恐怕是由来已久吧？你真的想对付东厂？”

赵无忧轻叹，“东厂跟赵家势不两立已久，我也只是想帮着爹，让赵家能在朝廷上再无敌手罢了！否则东厂壮大。咱们赵家迟早得毁在穆百里的手中。唇亡齿寒，覆巢之下无完卵。”

赵嵩意味深长的盯着她，“你教坊司的案子还没落定，这些事情为父会自己处置。”

“教坊司的案子已经交由锦衣卫处置，皇上说锦衣亲军可信。”赵无忧喝着果茶，面色微白。

“纵然是锦衣亲军，可终究不是我赵家的亲军，你如此大意，就不怕再失荆州？”赵嵩冷了音色，“如今你就在风口浪尖上，还是顾好你自己吧！”

“无忧明白！”赵无忧轻咳着，“不过也没人敢拿我怎样，郡主那头有齐攸王府，我这头有爹在上面挡着，我身为赵家独子，想来即便是到了皇上那儿，也能周全一番。”

“得意忘形终成祸。”赵嵩冷眼盯着她，“郡主……”

“郡主暂时还不知道我的女儿身身份，我以守孝为名，与她分院而居，所以她也没有怀疑。”赵无忧敛眸苦笑，“只是不知道三年之后，郡主会不会咬牙切齿，恨不能杀了我？”

赵嵩没有吭声，似乎在他心里，赵无忧这条命根本微不足道，所以郡主会不会杀了她，也跟他没什么关系。这般的冷漠。赵无忧也习惯了，只不过心里头仍旧有些不舒坦。

就算是养狗，养了十八年的狗，也该有所感情吧？

可她是个人，活生生的人，一个会喊他为父亲的女儿。

所以说，有些人没有心就是没有心，你别指望拿自己的血拿自己的心去捂热他。无情之人，终是无情，不必心存希冀。

好在现在的赵无忧，对赵嵩和整个赵家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所以即便赵嵩如此，她也只是觉得不舒坦，并不觉得难过。

真正让她难过的，是死去的母亲。

要有多少勇气，才敢虚耗韶华与性命，为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葬送一生。

“爹有什么打算吗？”赵无忧问。

赵嵩眸色微沉的盯着她，“暂时还没有，此事得跟内阁商议。皇上的旨意没有经过内阁就颁发了，原本是可以驳回的，然则已经昭告天下之事，而且还是国家大事，若是现下驳回，必定会惹怒皇上。”

“所以要驳回皇上的旨意，已经为时太晚。”赵无忧接过话茬，“爹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亡羊补牢吧？”

赵嵩唇线紧抿，“你来这一趟，不会只想着告诉为父，小心东厂吧？”

赵无忧笑道，“爹觉得，无忧是这种马后炮的人吗？谁不知道小心东厂，何须我来重提？我来这一趟，只是想给爹出个建议，会不会采纳全然看爹自己的意思。”

“什么建议？”赵嵩不得不承认，虽然赵无忧这人病怏怏的，说话也不可全信，但是她的脑子却是极为好使的。城府深沉，有时候还真的能想到他所想不到的地方。

“朝廷若是拍了九千岁前往议和，必定会派大军随行，等到千岁爷走后，爹可以派遣督军前往监军，借此来挟制穆百里的恣意妄为，也算是一个阻挡。”赵无忧轻咳着，“皇上既然明面上主张议和，势必会同意这样的建议，免得到时候自己打脸。”

赵嵩凝眸不语。

赵无忧继续道，“皇上多疑，兵权握于一人之手，他必定也会担心。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朝廷上多足鼎立，而皇上却没有偏向任何人的缘故吧？相互制衡，相互制约，才能保证朝堂的安稳。一人独大，势必会威胁道皇权。”

赵嵩总觉得，赵无忧这话其实是说给他听的。不过赵无忧这话说的也对，如果朝廷上有人只手遮天。皇帝势必会担心自己的皇权威严。这也是这么多年来，赵嵩身居高阁，却始终对皇帝谦卑有加的道理。

“好了，为父会考虑。”赵嵩起身，“我马上去内阁一趟，你先回去处理教坊司一事，剩下的我会酌情处置。”

赵无忧淡淡的笑着，“是！”

处置完了这事儿，赵无忧想着，也该跟上上头打声招呼了。这件事急不得，得步步为营才好，太着急容易露出马脚。

不过有件事，赵嵩说得很对。

那就是教坊司一案，得尽快完结。

教坊司一案。明面上是冲着赵无忧来的，实际上意指东厂为祸，所以赵无忧的担虑便少了一些。毕竟那么大个东厂，不是谁想动就能撼动的，否则赵嵩和齐攸王也不必那么担心穆百里执掌兵权了。

走出丞相府，赵无忧脚下一颤险些栽倒在地，好在素兮眼疾手快，当即扶住了赵无忧。

坐在丞相府门前的台阶上，赵无忧面色惨白如纸，沐瑶担虑的望着她，“相公，你觉得怎样？实在不行，咱歇一歇再走。”

赵无忧想着，怎么能歇着呢？皇上已经下了圣旨，想必很快就会启程前往。毕竟皇上对于这雪狐的渴望，早就超出了两国是否交战，百姓是否会面临战火的担虑。

轻叹一声，赵无忧勉力起身，“我没什么事，回去吧！”想了想，又道，“郡主，你先回尚书府，通知温故去一趟教坊司，就说我在教坊司等他。”

沐瑶蹙眉，“你还要去教坊司？你这身子……”她一怔，“是丞相说你什么了？”当初赵嵩是什么态度，事发当时的脸色。沐瑶都记得清清楚楚。

赵嵩，绝对不会给赵无忧好脸色。她有时候觉得很奇怪，原本慈母严父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可在赵无忧身上，沐瑶看到的不是严父，而是冷血无情。赵无忧是什么状况，是个人都能看出来，难道赵嵩就一点都不顾及赵无忧的身子吗？

便是沐瑶这样的外人，看到赵无忧连日奔波，也觉得心疼不已，可身为父亲的赵嵩，却还是咄咄逼人，实在是匪夷所思。

难道说，身居高阁的人。已然习惯了这样的麻木不仁？连自己唯一的儿子，也要生生逼死，才算是心安理得吗？

不过这些话沐瑶没敢说，毕竟连赵无忧都只字不提，她自然也得稍安勿躁。

“那我先回去，你自己小心身子。”沐瑶叮嘱，“温故会很快赶过去。”

赵无忧点点头，目送沐瑶上了马车离去。她还站在丞相府门口，回眸望着相府门前高耸的匾额，对于她而言，无论是丞相府还是尚书府，这匾额就如同千斤重担，压得人喘不上气来。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道。“走吧！”

听得赵无忧又犯病，还险些晕倒，温故拾掇拾掇就往教坊司赶去。他就知道她的身子会扛不住，体内的寒毒还在恣意窜动，难得能把乌香的毒给慢慢缓解下来，如今还要靠着吃药装病，身子哪里扛得住。

到了教坊司，温故心急火燎的去找赵无忧。

雅阁内，赵无忧躺在软榻上，显得气息奄奄。

听得脚步声，她挑了眼皮看着气息紊乱的温故。温故是个习武之人，而且脚程极快，所以他不可能会呼吸紊乱，唯一的可能性是。他拎着药箱跑了一路。

“我尚书府没有马匹可以代步？”赵无忧淡淡然瞥了他一眼。

温故见她还算清醒，便微微松了一口气，放下药箱道，“郡主说你险些晕倒，我这不是担心吗？”

素兮轻笑，“你担心什么？这不是还有我在公子身边吗？实在不行，我便舍了内力去救公子。你说你拎着药箱跑一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教坊司又出人命案子了。”

一声轻叹，温故取解药递给赵无忧，“先把药吃了，我再给你施针，让药效发挥得更快一些。”

赵无忧点点头，“我没什么事，只不过是觉得有些疲软无力罢了！你若是有空，还是去看看曲云吧！我希望她能尽快苏醒。”

“公子难道没想过，如果是曲云自己要寻死，那么即便她醒来也是无补于事的。”素兮犹豫。

“若是她自己要寻死，必定是受了威胁。既然都是要死的，那受谁威胁似乎并没有多大区别。”赵无忧意味深长，“不就是一个死字吗？她若真的想死，我当成全她。只不过，她得死得有价值。”

素兮听不懂赵无忧的意思，但她知道，公子必定心中有了盘算。

等到药效起，赵无忧才觉得身上痛快了一些，舒坦了不少。那一口憋在胸口处的气，也跟着缓了不少。

温故凝眉看着她，小心翼翼的压低了声音。“你这么着急想要处理教坊司的事情，其实是担心穆百里吧？”许是怕触怒了赵无忧，他看上去有几分胆怯。

一个被东厂追杀了那么多年的人，在赵无忧跟前，就像个随时都会犯错的孩子，小心谨慎得让人有些心疼，也倍感凄凉。

赵无忧揉着眉心，“素兮，你去办事吧！”素兮会意的退出了房间。

瞧着素兮退出房间，温故显得有些紧张，心想着该不会又惹赵无忧生气了吧？以前她一生气就会吼他，就会不理他。

那么现在呢？

温故心头噗噗跳，等着赵无忧的责难。

但是这一次，赵无忧又出人意料的没有责难他。而是轻叹道，“如果把穆百里当成是你的慕容，把你当成是我，你会不会为她做尽一切？”

温故骇然，“我”

“会吗？”赵无忧问。

温故低头不语。

“不否认那就是默认咯。”赵无忧靠在软榻上，面上的情绪似乎有些黯然，“我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泥足深陷的。我也不妨告诉你，我把玉佩给他了，一如当初你把玉佩交给慕容，是一样的心态一样的心思。”

温故骇然，“你说什么？你把玉佩交给了穆百里？”

“这玉佩是你送给慕容的，代表着你的心意，代表着你的爱。后来不知怎的落在了我娘的手里，我娘又把这个当成了平安符留给了我，这里头凝着我娘对我的爱。现下我交给穆百里，也代表着这个意思。”赵无忧幽幽道来，“我喜欢穆百里，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可你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赵家、东厂，惯来势不两立。”温故担虑，俄而又解释道，“我倒不是觉得你爱错了人，只是觉得你们若是想在一起，难免困难重重。这穆百里又是个太……”

赵无忧苦笑，“困难重重又有什么可怕的，我只问你一句话，昔年慕容险些被施以火刑，你怕过吗？可曾有过退缩和犹豫？”

“没有。”温故面色微白。

今日的赵无忧很奇怪。时时刻刻都把慕容挂在嘴边，她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我希望有来自亲人的祝福，可我也明白，我爹是不可能答应的。”赵无忧笑意悲凉，“爹是我在这世上最后的亲人，可惜了……”

温故张了张嘴，他其实很想告诉她，不管她做什么决定，他都会一如既往的支持，一如既往的陪着她。即便她喜欢太监，即便她舍身为穆百里，即便她跟穆百里历经千难万险也未必能得偿所愿。但他还是会站在她身后，永远！

看他不敢开口，在赵无忧人生里的某个位置里，他空缺了十多年，导致了她备受煎熬的十八年。

他没有资格，也没这个脸。

“其实只要你们两个能好好的，你娘会很欣慰。”温故想着，最疼爱赵无忧的就该是杨瑾之了。

“我知道娘会很高兴的，可是我不高兴。”赵无忧苦笑，“娘看不到了，在她临死之前，她都没能看到我穿上，她亲手给我做的嫁衣。”

顿了顿，她掉头意味深长的望着他，“温故，慕容穿着嫁衣的样子，好看吗？”

温故突然笑了，眼睛里泛着少许泪光，“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好看吗？”她继续问。

温故连连点头，“好看，很好看。”

赵无忧低低的应了一声，“我见过穆百里穿喜服的样子，也真的很好看。温故，这算不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自己欢喜的，总归是最好的。”

“可他们，的确是最好的。”温故哽咽，含泪望着赵无忧。

“其实我很好奇，你为何不劝我离开穆百里呢？”赵无忧端正了姿态。

温故一愣，这赵无忧情绪变化太快，他一时间还有些接受不了。僵了僵身子，温故不知道刚才和现在，到底哪个才是真的赵无忧？刚才她的话，到底是真是假？还是试探呢？

他有些犹豫，一时间哑然失语。

“穆百里此人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你就不怕他与我在一起，是有所图谋吗？”赵无忧翻脸太快，温故有些撑不住。

“不会。”温故道，“他应该、应该也是喜欢你的吧！”

“何以见得？”赵无忧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舒坦的伸了个懒腰，“本来都是朝廷中人，讲究的便是权势斗争，如何有真心可言。”

“那你方才”温故不解，一头雾水。

“方才跟你闹着玩的，你还当真了？”赵无忧气定神闲的倒了一杯水，顾自喝着，“不过是试探试探你，谁知道你也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竟然还真的以为我喜欢穆百里。怎么，想利用我去讨好穆百里，了却你跟东厂的恩怨？嗯？”

温故骇然，“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觉得只要你开心就好，什么恩怨什么权势都比不上你的幸福来得重要。我跟东厂的恩怨由来已久，早已没有了却的必要。不过是一条命罢了，与你的幸福而言，始终是微不足道的。”

“那你如何断定，穆百里不是在利用我？”赵无忧冷笑两声。“那厮惯来巧言令色，有的是手段。他若是想要利用我而打击丞相府，借此得到朝中大权，那估计我会死无葬身之地。”

“绝对不会。”温故斩钉截铁。

“因为他告诉你，他要替我去荒澜取雪狐？”赵无忧幽然盯着温故。

“是……”温故哑然。

蓦地，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被赵无忧绕着圈套话，而且赵无忧成功了。瞧她脸上的神色，还有紧抿的唇瓣，他就明白瞒不过赵无忧了。

这丫头几乎可以用狡猾来形容，一言一语专攻心。

她以情动人，让你深陷其中，在咄咄逼人，让你无法招架。

温故一声叹息。无奈的落座，“你为什么非要知道呢？”

“因为我觉得，我有必要知道我喜欢的人，在背地里为我做了怎样的牺牲。我不能在他为我做尽一切之后，还蒙在鼓里。”赵无忧敛眸，“我不喜欢被欺瞒的感觉，即便是你们自以为善意的。”

她想着终有一日，也该让他们尝一尝，所谓的善意谎言伤人有多深。

温故定定的望着赵无忧，“你这性子跟慕容很像，执拗得让人无言以对。”

“执拗有执拗的好处，至少是真诚的。”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你早就知道，穆百里要去荒澜替我取雪狐是吗？”

温故不语。

“好。那我换个方式问。”赵无忧道，“雪狐有什么作用？是能解我体内的寒毒，复苏蝴蝶蛊吗？你如果答应了穆百里，要替他保守秘密，那也没什么问题，只需要回答我是或不是。”

温故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是！”

赵无忧一声叹，没有再问下去。

有这个答案就够了，不过看这情况，穆百里似乎已经做好了所有的打算，他这是抱着九死一生的念头去的荒澜？

屋子里寂静了好一阵，素兮敲门而入，“公子。已经办妥了。”

赵无忧点点头，“那就好。”俄而望着温故，“去看看曲云吧！务必让她醒过来，此事不能再拖了。”

温故张了张嘴，奈何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吐不出。罢了！也不管她此前所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总归跟着她就是。

他还是那句话：只要她开心，只要她幸福，其他的都无所谓了。

利用与被利用，都没什么关系。

跨出房门的时候，赵无忧回眸看了温故一眼，突然道了一句，“我好久没有梦到慕容了。你说她还在吗？”

温故一怔，答不上来。

赵无忧已拂袖而去，似乎并不在乎温故的答案。在温故的眼里，赵无忧的表现似乎越来越奇怪了。

曲云还在晕厥，温故把了脉，说是毒素正在逐渐剥离，这两日若是能苏醒那就没什么问题，如果不能醒来，估计这辈子爷就这样了。

“那批银子呢？”赵无忧问。

温故快步退出房间，守在外头。

素兮道，“按照千岁爷所说的方位，卑职派去的人已经找到了那批银子。”她将其中一个元宝从袖中放在了桌案上，“少说也有数万两之多。”

赵无忧的指尖轻轻拂过白灿灿的银元宝，“成色不错。分量也够足，看起来对方下了不少血本。”她想着，这件事得有个好落处。不能摊在自己的头上，那就只能落在别人的头上了。

这栽赃嫁祸的事，就是看谁更倒霉而已。

“公子？”素兮道，“陆国安当时让人仔细的封存了地窖，所以锦衣卫的人没能查到地窖的位置，但是时日长久，难免也会有所纰漏。”

“所以，我们的速度就得快。”赵无忧低语，若有所思的盯着手中的银元宝，“前一阵子皇上充盈后宫，这户部奉旨甄选，想必也收了不少好处吧？”

素兮点头，“那是自然，这良莠不齐的都给往宫里送，肯定拿了不少油水。”

“户部是我赵家的敛财口，如果断了户部，也不知道我爹会不会病急乱投医呢？”赵无忧阴测测的笑着，“户部衙门铸造钱币，都有其特殊的印记。”

她意味深长的望着素兮，“懂我的意思吗？”

素兮心下一怔，犹豫的望着赵无忧，“公子确定要在相爷的头上动土吗？若是被相爷察觉，恐怕……”

“即便被我爹察觉，那也是东厂动的手，跟我有什么关系？”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皇上决定让穆百里出使荒澜。必定会让他兵权在握。我爹若是贸贸然在此刻弹劾穆百里，只会惹皇上不快。耽误了皇上的修仙大业，谁的脑袋都不管用。”

素兮点头，“公子所言极是。”

“我要把这摊子挪到相府的头上，然后撇干净自己。还得让我爹打落牙齿往肚里咽，又不敢对东厂发作。”赵无忧眸色狠戾，“所有的关键，还是在皇帝的身上。君毕竟是君，谁敢造次！”

她将银元宝丢给素兮，“小心照办，别露出马脚，免得到时候功亏一篑。”

素兮颔首，这事儿还真得小心小心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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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六亲不认的赵大人

这宫里宫外都开始忙碌开来，皇帝旨意已下，在内阁还没反应过来之际，已经昭告天下。赵嵩自然得乖乖的接招，也不好再驳皇帝的颜面。

皇帝如今拒不见人，谁都拿这任性的主子没办法。不但如此，皇帝的旨意上头还写着，兵部下令调动兵士，由穆百里全权执掌，以供荒澜之行能顺顺利利。

如今的朝堂，皇帝甚少临朝，也就意味着谁执掌了兵权，谁就能靠拳头说话。这朝堂之上，人心难测，一个个都揣着自己的小九九，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现如今皇帝的意思不是很明显吗？表面上是议和，实际上却让穆百里带着兵马前行，这里头的名堂恐怕大了去。然则谁敢妄议皇帝的决策，若是惹了皇帝不快，岂非要大祸临头。

最着急的莫过于萧容和丞相赵嵩，原本主张议和，就是为了防止这兵权落在他人手中，而被别人钻了空子。谁成想，这穆百里突然从主战派变成了议和使臣，杀赵嵩和萧容一个措手不及。

局面已定，似乎没了转圜的余地。

兵部尚书陈岳，小心翼翼的走进了齐攸王府的后门。胡青领路，陈岳面色铁青的跟在胡青身后，快速进了萧容的书房。

书房内，萧容临窗而立。背对着陈岳。

胡青上前行礼，“王爷，陈大人来了。”

陈岳俯身作揖，“王爷。”

萧容轻叹一声，幽幽然转过身来，朝着陈岳淡淡道一句，“坐吧！胡青，奉茶！”

“是！”胡青退出门外。

门一关上，陈岳便迫不及待的开口，“王爷，如今外头的局势十分不容乐观。皇上圣旨抵达，说是要调遣兵力，随九千岁前往荒澜。中军虎符也要交由九千岁执掌，等同于将大部分的兵权都交在了东厂手中。王爷，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萧容又岂会不知其中厉害，只不过这一次穆百里的突然掉头，杀得人措手不及。如今说什么都完了，唯一能做的事情，那便是极力的挽回大局，将兵力的驰援降低到最少。

及时止损，有时候也没有那么容易，毕竟上头还有个任性的皇帝。

“本王知道。”萧容轻叹，“皇上的旨意，谁都没有法子，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弄清楚皇上的真实意图。本王总觉得这件事十分蹊跷，皇上似乎并不是会如此布局之人，这背后要么是有高人指点，要么就是这穆百里耍了什么手段，迷-惑了皇上。”

陈岳轻叹，“王爷，这九千岁妖言惑主的事儿，又不是第一回。”

萧容敛眸不语。

陈岳继续道，“且不论这是不是皇上的本意，圣旨都在九千岁的手中捏着呢！咱们若是抗旨不遵，皇上那头势必会龙颜大怒。您没听说吗？皇上现在谁都不见，连丞相大人都碰了一鼻子的灰。”

“赵嵩都不见……”萧容觉得事态严重。

“是啊！”陈岳无奈，“下官担心这件事的背后，另有隐情，可别是这妖孽控制了皇上，若真当如此，那咱这大邺岌岌可危啊！”

萧容嗤笑，“本王还真当不信，穆百里还能领着东厂造反不成？虽然如今他出其不意，得了这朝堂兵权，但是想要一人独大，恐怕还是有些困难。”

陈岳点头，“下官也明白，只不过王爷，未雨绸缪未尝不是件好事。”

“皇上不见丞相，想来也不会见本王。”萧容眸色微沉，“然则他总会见人的，毕竟这本性摆在那儿呢！本王倒要看看，这皇上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陈岳颔首，“王爷要早做准备才好。”

萧容沉默，早做准备……

“六部衙门现在都在商议，皇上要让东厂领兵去议和，势必要准备粮草以及物资装备。”陈岳继续道，“其实大多数还是不太愿意开战的，开战就意味着国将不稳，老百姓流离失所，咱们这些当官也不好做。年年重负，年年国库亏空，逢着战乱只怕更甚。”

萧容揉着眉心，“暂且等等看，本王这厢一直保持着中立，如果此时站出来，难免会打自己的脸。看看丞相府那头，赵嵩这老狐狸势必不会轻易放过东厂，定然会有所举动。”

陈岳轻叹，“赵家父子老奸巨猾，定不会眼睁睁看着东厂做大。只不过皇上连丞相都不见，能见那位小丞相吗？”

“你别小看那病秧子，朝内朝外戏称小丞相，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的。皇上能不知道吗？皇上都知道。”萧容道，“可是皇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此可见皇上对其宠信有加。能让皇上动容的，且不论是什么手段，那都是本事。”

“赵嵩办不了的事，赵无忧未必办不成。这病秧子有病秧子的好处，容易让人疏于防范，心生怜悯。赵无忧办事比她爹更仔细，下手更毒辣。你看那不可一世的夏东楼，昔年跟本王平起平坐，如今怎样？被赵无忧打得压根翻不了身。”

陈岳蹙眉，“王爷所言极是，这夏家昔年嚣张跋扈，没想到……”

“嚣张跋扈，在皇上跟前那就是僭越。没有人喜欢嚣张跋扈的下属，也没有人不喜欢谦卑有礼的奴才。”萧容眯起危险的眸子，“可是会叫的狗不咬人，会咬人的狗不会叫。”

“王爷的意思是，丞相大人吃了闭门羹，会让自己的儿子去见皇上，打算力挽狂澜？”陈岳道。

萧容轻嗤，“谁知道呢？这赵家父子的心思惯来深沉，总归不会坐以待毙就是。”萧容突然觉得，似乎在这场博弈之中，赵嵩并不可怕，因为赵嵩一直都在明处。

真正可怕的是赵无忧，这个隐匿于暗处的敌人。他不知道赵嵩是不是故意的，故意把赵无忧培养起来，放在阴暗的角落里，是留给赵嵩自己的后路吗？

萧容觉得头疼，一想起赵无忧就觉得脑仁疼，这个让人头疼到极点的病秧子。

事实上，这个病秧子还真的不好对付。不声不响的就背着所有人办了一件大事，不损一兵一卒就把户部尚书拉下了马。

东厂在紧锣密鼓的准备出行事宜，所以穆百里不得空，也没办法来看赵无忧。

可他打死也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便传来锦衣卫获得线报，说是在被杀的钟铣家中，搜出了大批的赃银，赃银中还夹带着少许户部特有的印记。也就是说，这一批赃银之中，混入了少许官银。

官银和老百姓用的银两是有所区别的，官银是用来入库的，也就是每个省的税收、财政收入。这些银两必须刻上官府特有的印记或者图案，是不允许私自流通的。

民间或者是官员私自使用官银，私底下进行官银流通与交易，都是杀头重罪。所以在钟铣家中搜出了官银，这件事直接牵连了户部各官员，首当其冲便是户部尚书。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务必要将这一出闹剧进行到底。

官银的流通，势必会造成市面上货币的贬值或者涨幅，对朝廷而言都是不利于国家稳定的。

而且这种事很多人都心知肚，户部的官银落在了钟铣的手里，很有可能是有人贪污舞弊，窃取了国库银子纳为己用。这种挪动国库银子的事情若不杜绝，只怕这蠹虫早晚会侵蚀整个国家。

皇帝勃然大怒，户部尚书入狱，连累户部各大官员。

偶有一两个“屈打成招”的吐露，说是户部尚书与钟铣走私官银，以火耗侵吞银两，用以牟取暴利。在户部尚书的后院地底下。也挖出了不少官银，桩桩件件，似乎都是罪证确凿。

赵无忧安然于坐，从天黑坐到了天亮。刑部大牢里头的哀嚎声还在继续，她素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温暖的白玉杯盏，瞧着窗外极好的阳光。

明日，他就该出行了。

三日之期，终有别。

思及此处，她敛了视线，低眉望着杯盏中的果茶。这一夜不知喝了多少，心里头没有忐忑，唯有不舍。

她想着，就算他要离开京城，她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去送他。就算要看也只能远远的站着。站在属于自己这个礼部尚书的位置，远远的看一眼。

那样的话，心里会很痛吧？

如此还该不该去送他呢？

她迈不开步子，就怕到时候舍不得挪开视线，万一没能忍住便会让人看出端倪。所以那天，她想着自己不该去，也不能去的。

素兮疾步进门，一脸的欣喜，“公子，好消息。”

“把教坊司的帽子，摘给了户部，对吗？”赵无忧话语低沉，看上去精神极度不济。

素兮抿唇，也知道她心里头在想着穆百里，只得轻叹一声，“对！皇上下令，三司会审，查察户部尚书贪污之事。钟铣之死不会落在礼部的头上，也没有扣在东厂的头上，如今落在了户部和丞相府。公子，相爷那头……”

“我爹，应该会很生气吧！”赵无忧干笑两声，“一不小心，就把甩出去的帽子，带在了自己的头上。搬起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公子的意思是，钟铣之死可能是相爷？”素兮不解。

“我没说是他，我只是觉得我爹知道点事儿，否则这两袖清风不管不问的，怎么就那么大胆子呢？也不怕皇上摘了我的乌纱帽。端了我的尚书府？”赵无忧敛眸，“即便不是主谋或者同谋，也该是知情者。”

“所以这件事，很可能跟齐攸王府也有关？”素兮蹙眉。

赵无忧轻叹，“钟铣之死，本来就是用来对付东厂的一枚棋子，想让皇上动摇对东厂的信任，然后否定主战的心思，与我爹和齐攸王他们一道，站在议和的道路上。可是没想到，穆百里知道皇上最渴望的是什么，所以穆百里赢在了人心。”

“每个人都只想到自己的利益，而没有顾及皇上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们都输了。而穆百里知道皇上要的是什么，所以他是险胜。”

素兮点点头。“好险。”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赵无忧扶额，只觉得脑仁疼，“刑部那头盯着点，可适当的让人知道，是咱们尚书府的人在行走。让他们都注意点，不要连累丞相府。”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

赵无忧揉着眉心，“打心里记住，咱们是帮着我爹的，不是帮着东厂知道吗？”

“是！”素兮敛眸。

素兮走出去的时候，温故担虑的站在外头，来回的走，来回的晃悠。

“你这是跳秧歌呢？在这里扭来扭曲的，打算在公子跟前跳一曲，博公子一笑？”素兮不冷不热的开口。“你要进去就进去，不进去就闪远点，没瞧见公子心烦得一夜没睡吗？”

“我当然知道她一夜没睡，这灯都亮了一宿，这人影在窗户上就没下去过。”可见他也在外头待了一宿，“这身子还没好，就担心这个担心那个的，怎么不好好担心自己？”

素兮白了他一眼，“这话跟我说没用，你自己进去跟公子说。”

闻言，温故泄了气，到了赵无忧跟前，他就是个怂包。

“我知道你为了公子好，也知道你担心她的身体，可是温故。公子有公子自己的担虑。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素兮轻叹上前，“公子很好强，但是她的心是热的，这些日子一来你费尽心机的诊治，公子也是看得见的，没察觉公子对你的态度，已经发生了改变吗？”

温故面色微恙，“我只恨，我出现得太晚了些。”

“公子说过，什么事都不晚，只要还活着。”素兮拍了拍温故的肩膀，“公子头疼，你去看看吧！若是可以的话，给她煎上一碗安神汤，让她能好好睡一觉。”

温故点点头，“放心吧，我会好好照顾她。”

素兮敛眸，疾步离开。

赵无忧坐在那里，许是真的头疼得厉害，不断的揉着眉心。

温故进来的时候，焦灼的望着她素白的面色，“你去睡一觉，否则身子会扛不住的。你要知道，你体内的寒毒随时都会窜出来，就如同那日你在皇宫里一样，防不胜防。你一旦虚弱，寒毒就会肆意妄为。”

她抬头看他，脸上带着倦意，“我睡不着。”

“你这样身子会垮的。”温故轻叹。“既然已成定局，你担心再多也没有用，还不如放宽心，让自己好过一些。”

“你没有出现的时候，我体内有乌香有寒毒，整夜整夜的不敢睡，就怕一闭眼再也醒不过来。”许是因为疲倦，她音色暗哑，“温故，我娘死于心病，而我终将也难逃一劫。”

说这话的时候，她面带微笑，不卑不亢，无畏无惧。

温故还能说什么呢？

无情怎知多情苦，多情人自多情伤。

轻叹一声。温故点了点头，“罢了，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只要你此生无悔，这生与死也就不那么重要了。只不过公子可要想清楚，现下的局面，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他为你舍身前往荒澜，你为他铺垫后路，不离不弃。说起来倒有些像我与慕容的当年，只可惜我们没有好的结果，唯愿公子能得偿所愿，来日舍得这荣华富贵，得以相守百年身。”温故鼻尖酸涩，“我去给你熬一碗安神汤，就算你再不困。也得阖眼歇着。”

他缓步往外走，“凡事太尽，纵是不太好。”

赵无忧敛眸不语。

户部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穆百里不用猜也知道，这是赵无忧的大手笔。这丫头城府颇深，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但是这一仗干得极其漂亮。

端了户部尚书，让赵嵩忙于自救，而无暇顾及东厂。萧容此刻必定不会站出来趟这浑水，所以东厂便有了足够的时间喘息，让穆百里得以布置好一切，再行离开京城。

一想起要离开京城，穆百里觉得这阳光都是冷的，站在千岁府的院子里，周身凉得厉害。

沈言上前行了礼。“爷，卑职想……”

“想都不必想！”还不等他开口，穆百里一口回绝，转身看他时，眸色微冷，“你要记住自己的身份，还有本座的叮嘱。”

“为何陆国安能随你而去，而卑职却要守在京城？”沈言握紧了手中冷剑，“卑职对荒澜比较熟悉，爷大可放心，卑职必定不会误了你……”

“还记得此前发过的誓愿吗？”穆百里冷飕飕的剜了他一眼。

听得这话，沈言垂下眉目，身子微微僵直。

“如果此行不利，你便放下一切离开京城离开东厂。若你有心，就带着她一起走，权当是做兄长的托付。”穆百里眸中无温，“沈言，这一场厮杀，一个人陷进来就足够了，没必要搭上你。”

“哥？”沈言面色僵冷。

穆百里眸色狠戾，“你若是还认这个兄长，最好照办。否则就滚出东厂，滚出京城，滚回你的北疆去。你若不信，大可试试看。”

沈言不语，他知道，穆百里言出必践。

如果自己执意，穆百里真的会把他丢回北疆去。

陆国安及时的出现，及时的化解了这场兄弟之间的尴尬与僵持。上前行礼，陆国安躬身道。“爷，该准备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明日一早便可启程。”

“好！”穆百里深吸一口气，“刑部那头如何？”

“赵大人聪慧，该有的口供都会有，并且会呈递君王跟前。”陆国安道，“不过，赵大人这一招似乎很危险，若是被丞相大人知道，势必要闹出乱子。丞相铁面无情，到时候不会放过赵大人。”

穆百里冷笑两声，“赵嵩打死也想不到，这件事是赵无忧做的。便是萧容恐怕也失算了，不管钟铣这件事的背后是谁，碰上赵无忧这样力挽狂澜的，都算他倒霉。”

陆国安犹豫，“这件事，到底是谁呢？”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穆百里瞧着沈言，“盯紧点吧！这京城里的硝烟，可一点都不必边关少。边关是明刀明枪，京城是暗箭难防。若尚书府有困难，帮着她。”

沈言沉默。

穆百里已经拂袖而去，陆国安轻叹，拍了拍沈言的肩膀，“千岁爷把担子一个人挑着，的确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也许你觉得压抑，可是沈言，千岁爷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你如今能看到的是偌大的东厂，可你能想象当年的他，是如何的卑躬屈膝吗？”

“你不曾经历过他所经历的事情。就不能怪他不让你插手如今的事情。有些东西不是你觉得自己可以担当就能担当的，那些生死荣辱，谁都无法替代。”

沈言定定的望着陆国安，握紧了手中冷剑。

“千岁爷不想你走他的老路，他没有选择，但是你有。”陆国安无奈的笑了笑，“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只要做好你自己便是。千岁爷对你没有要求，惟愿你好好的活着，平安喜乐。”

语罢，陆国安转身离开。

“他会好好的回来，是吗？”沈言开口。

陆国安回头看他，眸色微沉，“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会拼尽全力。”

沈言望着他。那张没有情绪的脸上，始终只有霜冷无温。他看着陆国安渐行渐远，一颗心却再也无法安静下来。

此去荒澜，凶险万分。那荒澜都是蛮子，一个个如狼似虎，凶残万分。荒澜野蛮，惯来靠武力解决问题。这也是沈言最担心的，万一起了冲突，开战就会在所难免。

沈言不知道，穆百里此去会遇见什么，惟愿父母在天之灵，能庇佑兄长平安归来。

穆百里坐在千岁府的屋顶处，瞧着脚底下那些熙熙攘攘的人，坐在这里能俯视一切，将所有都踩在脚下。曾经他以为坐拥一切是毕生梦寐以求。可如今才觉得，原来一人天下，未见得就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你得到了天下，未必就会有幸福。

雪兰纵身而上，轻飘飘的落在穆百里的身边。她敛眸，不声不响的坐在他旁边，坐享着属于他的安静与俯瞰。

风过耳畔，许是太过安静，她终是回眸看他，“你要走了？离开京城去荒澜？”

“都知道了，还问什么？”他准备离开。

“我会好好守着京城，替你护着她。”雪兰苦笑，“你只管放心的去，平安的回来。你交付给我的事情，我会逐一替你办好。”

音落。穆百里飞身而下。

雪兰苦笑，他连跟她单独相处都不愿。不过也无所谓了，她犯过那么多的错，如今还能活着出现在他身边，已然是上天厚待。

她还在奢求什么呢？

只不过，她心心念念着穆百里，却忘了在那东厂的地宫里，也有个人在心心念念着她，时时刻刻想要见到她。

可惜……

下了地，雪兰轻叹一声，缓步朝着后门走去。

她如今只是回来看一眼罢了，现下得去做她该做的事情。她相信终有一日，她能完成他交付的任务，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街上有些乱，锦衣卫在抓人，五城兵马司的人不断的巡逻，京城内的氛围变得有些紧张起来。雪兰撩开车窗帘子，瞧着外头这纷乱的情景。

好像是说，锦衣卫去了夏家。

衰败的国公府，如今是人人可欺，毕竟宫里头那位此前小产，现下也没了多少恩宠。在宫里没有恩宠就不能活，在宫外也是同样的生存法则。

钟铣此前跟夏家关系颇近，所以现在钟铣被查出官银黑交易，自然也会有人为了撇清关系，刻意的将矛头指向了衰败的国公府。

夏东楼如今是丧家之犬，人人可欺。

国公府被包围，一干家奴谁都没有放过，一个个都被带回了刑部调查，只剩下夏东楼和后院的一干妻妾，还在惶惶不安中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赵嵩坐在六部衙门的议事房内，刑部尚书道，“相爷放心，这夏家跟钟铣早前便是纠缠不清，如今钟铣已经死了，算是死无对证，这夏家便算是百口莫辩。户部尚书那头，虽然有些困难，但是也不是全然没有生路可寻。”

抿一口茶，赵嵩眉目微沉，“夏家罪无可恕，竟然跟钟铣合谋，利用户部几位下属官员的关系，私自动用官银，打算买通朝廷官员，东山再起。”

刑部尚书俯首，“相爷所言极是，这夏家果然是居心叵测，实在是该死。”

赵嵩冷哼，“夏东楼早前得罪过不少人，原本还有翻身机会，奈何交出来的女儿也是个不争气的，在宫中横行霸道，如今自作自受。”

“相爷，那这奏章”刑部尚书低低的问。

“动用官银罪无可恕，按律当斩。这等大案要案，自然是要直奏御前。”赵嵩起身，眸光冽冽，“此事本相不会过问，你也不曾问过本相。”

刑部尚书行了礼，“下官明白！”

语罢，赵嵩抬步出门，面色依旧淡漠。

刑部尚书松了一口气，既然是丞相开口，那这桩案子就好办得多了，只要照着赵嵩的意思写，再把折子往皇帝跟前一送，这桩案子就算是铁证如山。

横竖这夏家落败之后，就已经人人避而远之，现在端了夏家，也让很多人松了一口气。毕竟早前国公府门第，也有不少逢迎拍马之人。

现在树倒猢狲散，就此断了所有人的后顾之忧。

纵然此刻夏季兰脱簪待罪跪在永寿宫外，也是无补于事。

挪用官银，私自火耗。其罪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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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离别 为钻石过7800加更

这短短数日之内，京城内外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宫里头自然也会有所波动。

傅玉颖凝眉望着手中的纸条，然后交付秋娴，快速焚化在烛火中。

“娘娘？”秋娴蹙眉，“公子的意思是……”

“公子的心思真是越发让人猜不透了。”傅玉颖起身，回眸瞧着云兮，略带疑惑道，“公子只送来这个，没说别的吗？”

云兮俯首，“是，公子只是让素兮送了这消息，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秋娴低低的文，“娘娘，是有什么不妥之处吗？”

“此刻跟皇上提这些事，恐怕不妥！”傅玉颖唇线紧抿，想着那纸条上的交代，“后宫干政惯来是帝王的大忌，得好好的想个法子才行，否则……”

“公子既然能把此事交付在娘娘手里，相信是肯定娘娘的办事能力。”云兮道，“皇上是不喜欢后宫干政，也许娘娘可以换种法子。”

傅玉颖挑眉看他，“如何换？”

“娘娘不方便说的，可以让别人去说。”云兮低低的提醒。

傅玉颖一笑，“那倒也是，如今她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后宫之中多少人眼瞧着，却是无可奈何。也亏得我那孩子，给她铺了一条生路。”

说这话的时候。傅玉颖透着隐约的咬牙切齿。一想起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心里头就跟搁着刀子一样，时不时的疼着。如果不是她们，她怎么可能没了孩子呢？

轻轻的抚上自己的小腹，孩子已经不在了。虽然皇上恩宠犹存，可这后宫之中，皇帝的恩宠能持续多久，都是个未知数。除了孩子，唯有母凭子贵，才是长久之计。

“得空，让她过来一趟！”傅玉颖敛眸。

秋娴颔首，“奴婢明白！”

不过看样子，今天晚上皇帝不会过来了，被夏季兰搅得心烦意乱的，皇帝独自憩在了永寿宫寝殿，谁都没有召见。

如此也好，也省得那些个亏偷窥脑的，在那里想着该如何争宠。

皇后李氏还在禁足之中，不过她禁足也有禁足的乐趣。

外头风雨飘摇，可这坤宁宫里却是一室旖旎。

秦安从皇后身上爬开，皇后面若桃花，一双迷离的眸望着同样喘着粗-气的秦安身上，“果然是少年人，伺候得本宫极好。不愧是从东厂出来的，本宫甚为满意。”

秦安倒也不再拘泥，轻轻柔柔的便将皇后揽入怀中，这一番苟合，实在是刺-激而又格外的尽兴，“皇后娘娘满意就好，奴才还怕伺候不周，娘娘会不要奴才呢！”

“这么好的奴才，上哪儿找？”问题是，也不敢轻易的找。万一泄露出去，她这个皇后娘娘亲自给皇帝戴绿帽子，只怕赐死还不够，还得九族皆灭。

“皇后娘娘就不担心吗？”秦安道，“外头如今都在传，大邺跟荒澜似乎是要开战了，连九千岁都得赶赴大邺，这里头问题可就大了。”

“那是男人们的事情，后宫不得干政，何况是我这个不得宠的皇后。”皇后轻叹一声，坐了起来，“这皇上一门心思都在修仙成道之上，或者就是后宫那些貌美如花的女子。本宫已经年老色衰，皇上连正眼都不瞧本宫。”

“如今本宫还被禁足，又能怎样呢？在这后宫，没有恩宠就不能活，本宫空有皇后之位，却无皇后之权，你瞧昔日的王淑女，也不过是个低贱之人，如今呢？一朝有孕，母凭子贵，到了昭仪的位份。来日若是诞下皇子，极有可能就是太子。”

“皇上是不会让太子的母亲，位份太低的，所以只要生下儿子，这王锦绣就会成为人上人。妃，或者贵妃，都是基有可能的事情。关键，还得看她的肚子，够不够争气。”

秦安点点头，“如今后宫就这么一位有孕的娘娘，自然是风光无限。”

早前又闹了两次后妃小产事件，连皇后都被牵连，虽然没有真凭实据，但是被禁足在宫中跟打入冷宫也没多少区别。是故现在，谁也不敢再拿王锦绣肚子的孩子下手。

深吸一口气，皇后面色黯然，瞧着桌案上明灭不定的烛火，“本宫这皇后做得是最窝囊的，还以为当日杀了明妃她们，皇上就会多看本宫一眼，谁知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就算你在他跟前拼尽了性命，他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秦安轻柔啃噬着皇后的脖颈，“皇后娘娘，不是还有奴才吗？奴才愿意陪着娘娘，长乐无极。”

皇后笑了，“还好，还有你这么个小东西。”

“奴才一定伺候得皇后娘娘，舒舒服服的。”秦安笑靥如花。

皇后瞧着自己的男-宠，心里头也平衡了不少。皇帝有皇帝的后宫，她也有自己的，只有这样才算是公平。可这又何尝不是女人的悲哀呢？

看着自己的丈夫与别人恩爱生子，而自己只能在别的男人身上，寻求慰藉。

轻叹一声，皇宫里的夜，越来越冷了。

皇帝也是这么觉得，听得外头时有时无的哭声，辗转反侧的睡不着，“小德子！”

“奴才在！”小德子急急忙忙的进门，扑通就跪在了皇帝跟前，“皇上，您怎么了？”

“外头的还在吗？”皇帝问。

小德子面上一紧，“皇上，还在呢！不过如今也不敢哭了，夜深人静的，只是跪在那里罢了！奴才盯着呢，皇上只管安心睡着。”

“怎么睡？”皇帝愤然，“朕躺在床-上，总觉得耳畔有哭声传来，简直是混账透顶。”

小德子轻叹，“皇上，如今前国公爷下狱，被皇上发落了一家老小，这兰婕妤有所不满也是人之常情。只不过，扰了皇上的休息，真当是有些不识大体了。”

“不识大体？朕看她纯粹是想找死！”皇帝切齿，“去，把她送回去，禁足禁足！如果她再敢出现在朕面前，为她那不争气的爹求情，就别怪朕对她不客气。”

小德子行了礼，“奴才马上去办！”

皇帝焦躁，在寝殿内兜圈子转悠。

夏季兰双眸红肿，脱簪待罪跪在永寿宫的门口。

“娘娘还是回去吧！”小德子站在她跟前。

“德公公？”夏季兰哽咽，此刻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德公公，皇上是不是醒了？公公，我也是没了法子，国公府早已失宠，连我姐姐都在冷宫里待着了，若是我再无作为，只怕连我爹的命都要保不住了！”

“娘娘如今跪在这里，国公爷的命就能保得住了？惹皇上动怒，别说是国公爷，就连娘娘您自个儿都会有性命之忧。”小德子轻叹一声，“事到如今，娘娘也不必多言，赶紧回去吧！”

“德公公？”夏季兰抽泣。

“事已成定局，如今的国公府早就不是昔年境况，娘娘应该知难而退，否则那白绫可就在脖子上吊着呢！”小德子意味深长。“来人，送娘娘回宫。这脱簪待罪实在是不好看，皇上极为厌恶不好看的东西。”

夏季兰瘫软在地，突然有种举目无亲的感觉。

夏家出了事，树倒猢狲散，那些早前依附着夏家的人，早就不知去向。如今一个个对她唯恐避之不及，就如同瘟疫一般，恨不能离她远远的。

可笑吧？

当你风光的时候，多少人眼巴巴的凑上来。

当你落魄的时候，多少人恨不能落井下石。

夏季兰是被押回去的，这是要禁足了，毕竟夏家已经没人了，夏季兰即便得宠也只是一个人的恩宠，再无家人可以分享她的荣耀。

“娘娘？”碧春低低的抽泣着。“要保重自身才好。”

事已至此，还能怎样呢？

“我以为只要我能分得皇上的恩宠，就能保得父亲周全，来日也许能让国公府起死回生。却没想到终究是我一个人的痴心妄想，谁都没有给我东山再起的机会。”夏季兰跌坐在冰凉的院子里，瞧着漫天寒月光，“碧春，夏家没了，以后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娘娘，奴婢会永远陪着娘娘的。”碧春泣泪。

夏季兰麻木的点点头，“是啊，还有你！可是碧春，我以后还能再得恩宠吗？就算是我死，我也不能放过那些人。我相信我爹是清白的，这不过是做了别人的替罪羔羊罢了！”

碧春定定的望着她，“娘娘聪慧，又生得极好，一定会再得恩宠的。”

“那就好。”夏季兰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夏家没了。这一次，是真的没了。把这个消息，往冷宫里送一送吧！总不能我一个人哭，一个人为爹伤心难过吧！”

碧春颔首，“奴婢明白！”

深吸一口气，夏季兰就趴在地上，冰凉的寒意渗透入骨，才能让她冰冻内心的痛楚。她坚信终有一日，她会东山再起。已经是孑然一身的人，还有什么可顾忌的呢？

反正家里人，都死光了。

宫里的夜。真长啊……

可赵无忧和穆百里却觉得这一夜太短，短得来不及拥抱，来不及说几句，就已经到了要分开的时候。他们什么没说，什么都没做。

穆百里用被褥裹着她，抱了她一夜。有时候情到深处，反倒什么都不需要做了，只需要静静的相处，记住彼此的眉眼，永生铭刻。

他走的时候，她站在身后看他，始终没有相送。

心里头想着：自君离别后，再无人堪与之手，共剪西窗烛。

赵无忧站在院子里，瞧着天上的日头越升越高。听着外头的喧嚣声越来越响。她只是静静的站着，白衣胜雪，面冠如玉。

素兮缓步走到她身后，“今日是出发的日子，公子不去城门口吗？皇上已经领着文武百官前往城门口送行，公子可以去看一看。”

“看什么？看他走？看他离开京城，离开我的视线，可是当着那么多的人，却不能回头看我，不能给我温暖的眼神？而我，也只能装作麻木不仁，给他一个冰冷的目光？”赵无忧敛眸，笑得艰涩，“素兮，我怕自己会忍不住。”

此生最恨离别。却又历经离别。

多少奈何不言中……

穆百里领军开拔的时候，在百官之中没有搜到她的身影，她得皇帝恩宠可以不必上朝，不必参与礼部之外的各种仪式活动，除非是皇帝下旨。

可她这样的身子，皇帝哪敢让她出来。

外头锣鼓喧嚣，马蹄声响彻了整个京城内外。她知道，他走了。可她没有法子，也留不住他。

等到城门口的百官散尽，赵无忧才出现在城门外头，撩开车窗帘子，瞧着远处的尘烟弥漫。她甚至不敢登上城楼，不敢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让人瞧出端倪。

她只能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的一角，去捕捉他领兵远去的尘烟。心头想着他离开之时。该是怎样的心境。约莫也会像她这样，好想好想疯狂的拥抱，抱紧了她或者他。

鼻尖酸涩，却是无可奈何。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道，“回去吧！”

只能送到这儿了，眼泪不争气的在眼眶里徘徊，无人可见。

回到尚书府的赵无忧，一言不发，只是坐在梨树下，喝着梨花酒。脸上没有半点悲伤，也不见半点泪痕。她就像个没事人一样，只是定定的看着桌案上的骨笛发愣，浅酌梨花清酒。

口齿间是淡淡的梨花清香，眼睛里却是他不断重复的容脸，一直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挤满了脑子里，心坎里。

温故上前，“别喝了，不要命了吗？”

赵无忧也不挣扎，只是放下了杯盏，苦笑两声瞧着温故，“我不哭不闹的，你们反倒不放心了是吗？谁说离别一定要伤心难过？我只是觉得有些不舒坦罢了！心口有些疼，喝点酒能让自己麻木一些。”

“你的身子不允许你这样肆意妄为。”温故将酒坛子塞进素兮的手里，“你也不知道劝劝？”

“我又不是大夫，治不好心病。”素兮抱着酒坛子，一脸的无辜。

温故轻叹，“虽然他走了，还是会回来的嘛！”

闻言。赵无忧斜睨他一眼，看的温故面上一紧。

谁都知道，此行凶险万分。

“钟铣的事情进行得怎样了？”赵无忧揉着眉心问。

素兮道，“放心吧，这件事如今牵连了丞相府，相爷那头必定会要求尽快结案。这件事不会再跟教坊司有半点关系，等到案子解了，教坊司就能重新开业。”

赵无忧敛眸，“我爹自然不会允许丞相府受到牵连，我只是很好奇，他会不会调查背后之人？”

“会查到公子头上吗？”素兮担虑。

“当日钟家的地窖外围，是东厂的痕迹，你只是负责把官银混入少许，其他的根本没有经手，所以再怎么查都查不到我头上。”赵无忧淡淡然。“最多会查到东厂。”

素兮一怔，“若是查到东厂，又当如何？”

“穆百里都已经出使荒澜了，皇上还能追究其罪吗？事到如今，所有对东厂不利的折子，都只能压下来。我爹应该也知道其中厉害，所以不会去触皇上的霉头。只要到时候穆百里把雪狐带回来，皇上就能把这件事一笔勾销。”赵无忧慢条斯理。

这酒真是越来越不经喝，怎么喝都不醉，脑子里还这样清楚。

素兮颔首，“这倒是。”

“盯着各方势力。”赵无忧敛眸，“估计穆百里这一走，很多人都会有所行动。我倒要看看，这一次是谁那么不知死活，往皇上的跟前去凑？”

“凑了会怎样？”温故不解。

赵无忧斜睨他一眼。对于朝政，温故是不懂的，但赵无忧身处其中，却是脑子清醒，“皇上一心想要修仙成道，谁敢误了皇上的大事，谁就是在找死。皇上可不管你有多大价值，他要的只是雪狐罢了！所以这个时候谁想吞了东厂的势力，谁就在跟皇上作对。”

温故道，“所以齐攸王府和丞相府，都不敢有所举动？”

“这个时候有所举动，不是自己找死吗？”赵无忧揉着眉心，“皇上自己可以防着穆百里，但是他不喜欢听到别人的提醒。刚愎自用的人，有刚愎自用的情-操。所以呢……一旦摸不准皇帝的心思，就会触了皇帝的逆鳞。”

温故点点头，“无情最是帝王，这夏家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何尝不是功高盖主的缘故？”

“没错，皇帝若是不肯，谁都拿夏家没办法。奈何夏家嚣张跋扈，落得这样的下场，只怪当初没有急流勇退。碍着皇权，是谁都得死。”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徐徐站起身来，眸色深远的落在天际。

穆百里，等我。

许是心灵感应，马车内的穆百里只觉得心坎里突然一抽，然后下意识的想到了她。他走的时候，她没有来，他早就料到她不会来。

这般骄傲的人，心思城府都极深，怎么可能让自己在那样的地方出现，若是乱了方寸，乱了情绪教人看出端倪，她又该如何自处呢？

赵嵩和齐攸王都不是省油的灯，都死死的盯着她，所以她不会允许自己出现这样的低级错误。

跟太过清醒的人相爱，是件很无奈的事情。因为都太过理智，理智得让人找不到爆发点，没办法突破那一层周密的安稳。

不过这样也好，小心谨慎的人，才能在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堂里，安然活下去。

教坊司的案子。已经落在了户部和钟铣，以及夏国公府的头上。很显然，赵无忧这一次的洗白行动十分见效，自己没有落得半点可疑之处。

她全身而退，冷眼看着夏家被抄。将这新账旧账都算得一清二楚，她想着自己身上的血债，也早晚会有人来讨。

时间问题罢了！

杀得人多了，早晚也会被人杀。

夏家被抄家的那天，下着绵绵细雨，赵无忧撑着伞站在那酒肆旁边，看着那一条条鲜活的性命消失在眼前。她不是什么好人，从来都不是。

在世人眼里，她是无恶不作的奸臣之子，是小奸臣。

所以，她也是该死的。

“公子，回去吧！”素兮低低的开口。

赵无忧裹紧了身上的披肩，“都是夏日了，怎么天气还这样凉呢？”

素兮轻叹，不语。

赵嵩保住了户部尚书，把底下几个小官员给推了出去，这个时候不弃车保帅，更待何时呢？皇帝自然不会过问，而内阁也不敢多说。

钟铣之死延伸出来的官银一案，就算是落幕。

且不管当初背后之人意欲何为，此刻被赵无忧玩弄于鼓掌之中，背离了初衷，未能达到期许的目的。这变数，大概是所有人都没有预料的。

本来是想看赵无忧的笑话，没想到一不留神，自己被当成了笑话的一部分。

细雨中。一切都落幕。

而赵无忧心想的是那远行的军队，此刻也不知到了何处。数日行军，再过些日子，估计就能到金陵城了吧！出了金陵城就能朝着边关继续走，再就是荒澜。

一声叹息，赵无忧转身朝着教坊司而去。

温故方才说，曲云有了动静，估计就快要苏醒了。

这都死不了，真当是命大的女子。

赵无忧去的时候，曲云已经苏醒，此刻正虚弱的靠在床柱处，面白如纸的望着眼前众人。红姑就守在床边，温故面色微紧，似乎处于戒备状态。

他这是怕曲云，再次出事吧！

不紧不慢的坐定。赵无忧的脸上泛着惯有的微白，没有情绪的眸，只是淡淡的扫过曲云的脸，“该开口了吧？还需要我多问吗？”

曲云定定的望着她，眼睛里有些空洞。

素兮道，“曲云姑娘是怎么出事的，自己还记得吗？”

“我、我不记得了。”曲云敛眸，“我只知道当时正在吃饭，吃着吃着就不省人事了。”

“不是吃着吃着，就把毒药给塞自己嘴里吗？”赵无忧笑得温和。

曲云骇然，“没有！”

“是没有杀钟铣，还是没有自尽？”赵无忧意味深长。

曲云僵在那里，约莫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一时间室内的气氛变得格外诡异。曲云僵直了身子，攥紧了被褥。可她此刻虚弱得很。即便想挣扎也没有气力。

“还不说实话吗？”素兮冷斥，“好大的胆子，敢背叛教坊司，敢瞒着公子杀人。曲云，你可知道自己的下场？”

眉目轻颤，曲云面白如纸，“我没有背叛教坊司，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钟大人不是我杀的，我也不知道是谁在我的饭里下了毒。这教坊司里有没有叛徒，我并不知情，我只知道我的命就在你们手里，你们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吧！我无力反抗，也不可能反抗。”

“你是说我们冤枉你？”素兮冷笑两声，“你刚刚苏醒。想必还不知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事吧？教坊司一案，在钟大人的府中查出了官银，继而牵连了户部众多官员。不但如此，夏家也搅合进来了，昔日的夏国公府如今已被夷为平地，夏家满门抄斩，除了宫里那位，已经无人生还。”

曲云的身子颤抖得厉害，这才几日，这京城里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夏国公府昔年何等高荣耀，如今竟然也会……

下一刻，曲云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

这看似病怏怏的少年郎，何其无害的容脸，可是却成了最危险的存在。心下惊惧，曲云颤抖得厉害，“妾没有受任何人的指使，真的什么都不知情。”

“你该知道，你已经违背了教坊司的规矩，以后都不能再接客了。”赵无忧敛眸，抿一口杯中水。

红姑道，“曲云，从你进教坊司开始，就该知道教坊司的规矩。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在你手上染过人命案子，所以教坊司也容不下你。给你两个选择，一则入军营为军妓，二则去隶所当奴隶。”

可不管去哪，都是身心折磨，差不多都是死路一条。不，应该说是比死更残忍，更可怕。

当了军妓，哪日运气好碰到了实在欢喜你的，也许还能帮你赎身，让你当个暖床的，也算是这辈子祖上积德。若是去了隶所，那这辈子算就只能在黑暗中度过。

曲云当即从床上落下，跪在了赵无忧跟前，这一次连哭都没力气了，“公子？公子饶命！真的不是我杀的，钟大人的死，跟我没有关系，真的不是我。”

有素兮当着，曲云自然无法靠赵无忧太近。

隔着素兮，曲云唇色发白，“公子，公子你信我一回。”

“为何要信你？”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红姑，你给她个选择吧！我累了！”她起身往外走。

身后，曲云泪流满面，“我是为了我爹，公子，公子饶命！”

赵无忧顿住脚步，幽幽然回眸看她，“你说什么？”

“我爹来了京城找到了我，那一次偶然的机会，我们父女碰面了。可他欠了一屁股赌债，我没有办法。教坊司里头看管严格，我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所以”曲云泣不成声，“所以为了能给我爹还债，我、我就求了钟大人。”

素兮与赵无忧对视一眼，为了控制这些女子，教坊司里对于钱财管束得极为严格。这些女子是领月例银子的，毕竟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不可能有太多的自由。

而曲云在教坊司并不算太出众，所以恩客给的自然也不多。

温故哼哼两声，竟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爹早年卖了你，你如今还要舍身给你爹还钱，你这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若你爹真的当你是女儿，怎么舍得让你在这种地方？但凡有些骨肉亲情的父母，宁可自己饿死，也不会舍得让自己的儿女在这些地方白白被人糟践。”

曲云已泣不成声，“我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心软，可他是我爹。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可他也没有办法，那我岂能不帮着他？我就这么一个爹！”

赵无忧揉着眉心，曲云这副模样，让她看着心烦，也想起了赵嵩对待自己。若血是热的，谁都不会拿自己的儿女当成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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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赵大人的追夫计划

赵无忧站在房门口，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曲云，毫不动容的问了一句，“然后呢？”

曲云泣声，“然后钟大人说他可以为我想办法，我也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后来得到了不少银子，这才替我爹还了赌债。”

“那为何钟铣会死？”素兮问。

曲云连连摇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钟大人真的不是我杀的。钟大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害他。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了，他突然就死了，口吐鲜血。我吓坏了，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尖叫。”

赵无忧凝眸思虑，钟铣的钱，是从哪儿来的？

曲云报上了赌债的数目，这笔钱可不是小数目，钟铣一时间从哪儿调拨了这么多钱财？何况在钟铣家中的地窖里，还存着这么多的银子，可想而知此前他必定做了什么。

这些钱，都是谁给的？

大概，这便是钟铣的死因吧？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那你为何要自尽？”素兮问。

曲云摇头，“我真的不是自尽，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情，还没吃完饭就突然腹痛如绞。我当时还以为，是公子你们要我死。”

赵无忧凝眸盯着红姑，红姑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奴婢不敢！”

“我知道了。”赵无忧顿了顿，“看样子，有些人的确是不安分了。”继而苦笑两声，这人吃人的地方，还真是很可怕呢！

素兮蹙眉，想来公子是猜出了大概吧！

不过素兮没猜出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爹现在在哪？”赵无忧问。

曲云不断磕头，“公子，你放过我爹吧！你饶了他，他一把年纪了。实在是……”

“别让我问第二次。”赵无忧面无表情。

素兮笑得凉薄，“即便你不说，咱们也能知道。这京城的地界上，还没有什么事儿，能瞒得过公子的耳目。曲云，公子肯开口问你，是给你机会。你若自己不想活，那就别怪咱们教坊司翻脸无情。”

曲云愣在当场，面色煞白。

在一间郊外的小木屋前，曲云下了马车。

雨下得有点大，这倾盆大雨遮去了所有的声音。曲云深吸一口气，回头望着马车上的赵无忧，素兮上前一步，“走吧！”

曲云抿唇，小心的朝着小木屋走去。

屋子里有人在交谈，好像是她爹在跟谁说话。曲云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素兮娇眉微蹙。

外头的雨下得很大，廊檐下的人心很凉。

里头那老人说，我女儿生得如花似玉，肯定能值不少钱，卖给那王员外家当个填房的，肯定不赖。那王员外虽然七老八十，老就老点呗！只要有钱就行！

曲云的身子止不住颤抖，她是断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不顾性命帮着父亲还债，不计前嫌的想要养着父亲终老。可没想到在爹的眼里，女儿只是个赚钱的工具。

那老人的心里，压根没有骨肉亲情。一切，都不过是曲云的自作多情。

人容易在爱情上犯贱，其实在亲情上也是一样的。吸血鬼一般的亲情，也是事实存在的。

曲云撞开房门的时候，她爹正在收一个女人的银子，看到曲云的时候，那神情就跟吃了死苍蝇一样。素兮怀中抱着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脑子不清醒的人，就该好好疼着，才会知道自己错在哪。

“我为你还赌债，你竟然还想着卖了我？”曲云含着泪去看一旁的女子。那人不断的打量着她。

“这就是你女儿？倒是生得不错，是个好价钱。”那女人皮笑肉不笑，“就是脾气差了点，这样的脾气若是进了员外府，可就不怎么值钱了。”

“教坊司的女人，你也敢买吗？”曲云咬牙切齿。

一听是教坊司的，那女人当即愣住，“什么？教坊司的？你这老东西可没说清楚，没说她是教坊司的。那可是礼部的地方，你这是要让我跟朝廷作对？你个老不死的！”

说着，那女人当即将钱财从老头手里抢回去，骂骂咧咧的赶紧跑出门。

这下子，老头急了，大骂赔钱货。

曲云算是死了心，“素兮姑娘，这就是我爹，交给你们处置吧！我再也不想管了，也管够了。至于当军妓还是奴隶，随便吧！”

她头也不回的离开。

可老头哪肯放她走，非得要她把那女人拿走的笔钱拿出来。他撕扯着曲云的衣裳，一巴掌扇在了女儿脸上，这般凶神恶煞，哪里还有半点父女亲情。

赵无忧撑着伞在院子里站着，冷眼看着这一幕。如果她爹不是丞相，估计她也就是个被卖掉的命。没有心的，血都是冷的。

素兮手一挥，当即把老头扣下。

这老头无缘无故的出现在京城，肯定有所蹊跷。这里头，怕是有人在背后装神弄鬼。且不管是机缘巧合，还是刻意为之，敢在赵无忧头上动土，都是该死的。

老头很快就被堵住了嘴巴，套在了麻袋里，给带了回去。

在所有人以为钟铣一案已经落幕之后，赵无忧却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查出了真相。自己的教坊司出了问题，她必定要查清楚，否则今日死的是钟铣，明日就不知道会轮到谁了。

她猜到了一些事情，没想到是真的。

僻静的茶楼里头，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走进去，“若不是仔细的问，还真找不到这巷子里的茶楼。曾大人，还真是会找地方。”

曾谦坐在二楼，这空空荡荡的茶楼里头也没多少人，现如今下着雨，谁会跑来喝茶，大部分都在家里头待着。要不就是酒肆赌坊，那才是白日里的好去处。

就算要去茶楼，也要去那些喧嚣鼎沸的热闹地方。

这个地方太僻静，太不起眼。

狭窄，阴暗。

曾谦轻叹一声，“赵大人怎么有如此雅兴，来这儿走一趟呢？”

赵无忧笑了笑，“本官闲来无事，就四处走走。这京城那么大的地界，走着走着，竟然也走到了这儿。曾大人，你说这算不算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赵大人此言差矣，这顶多算是机缘巧合。这天网恢恢，可就不是小事了。”曾谦放下手中杯盏。

赵无忧已经行至跟前，“曾大人所言极是，天网恢恢这种词儿，让人听着有些瘆得慌，尤其是心虚之人。难免会对号入座。”她一笑，“曾大人觉得呢？”

语罢，她已经坐了下来。

店小二送上一壶茶，素兮便着人将众人都领了下去，顾自站在了赵无忧身边。这素兮与温故，一左一右的站着，让曾谦微微蹙起了眉头。

曾谦凝眉望着眼前的赵无忧，“赵大人是刻意来找我的吧？不知所为何事？”

赵无忧轻嗅杯中香茗，但她体格太凉，所以不喝茶。放下手中杯盏，赵无忧含笑望着曾谦，“半道上遇见了一名老叟，他说认识曾大人。我有些不太相信，便与底下人打赌。”

“老叟？”曾谦面色微恙。

“可不是吗？”赵无忧轻笑，“我赌曾大人不认得他。”

“寻常老叟，我岂会认得？”曾谦喝着茶，一旁就放着他的佩剑。

赵无忧瞧了素兮一眼，素兮一拍掌，便有一名随扈扛着一个麻袋进来。麻袋丢在了脚下，里头发出了痛苦的呜咽。

曾谦一愣，眸色陡沉。

赵无忧捕捉到他握着杯盏的手，突然用力。

“想知道里头是谁吗？”赵无忧笑得温和。

曾谦冷笑，“赵大人开什么玩笑？如果没什么事，下官告辞！”

“那么急着走，是怕见到他吗？”赵无忧将杯中热水慢慢倾倒，滚烫的茶水，烫得麻袋里那人呜咽得更刺耳。她皮笑肉不笑，“这声音，熟悉吗？”

曾谦站在台阶处，眸色无温的回头望着赵无忧，“你到底想说什么。”

素兮不紧不慢的打开了麻袋口，露出了曲云的父亲，那个为了钱四处卖女儿的老头。素兮蹲在哪儿，抬头望着曾谦，“曾大人可记得这张脸？”

老头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团，此刻正躺在地上睁大眼睛盯着曾谦。那神情，很显然是认得出来的。

“神不知鬼不觉这东西。是得亲自出马才好。只不过我没想到，身为锦衣卫指挥使，却也有妇人之仁的时候。换做是我，事情结束之后，必定是一刀两断，如此才能永绝后患。”赵无忧笑得凉薄。

曾谦握紧了手中佩剑，冷眼看着徐徐起身的赵无忧。

“钟铣一案已经了结，所以曾大人不必担心我会翻案。”赵无忧安了他的心，“钟铣之死牵连到了官银，若是摊在曾大人头上，只怕皇上要龙颜大怒，是要诛九族的。”

曾谦眸色冷厉，“赵大人到底想怎样？”

“这话该我来问曾大人。你到底想怎样？我自问与曾大人无冤无仇，即便是曾大人跟夏家有所接触，那也是我跟夏东楼的恩怨，跟你这个外人似乎并没有多少关系。”赵无忧轻咳两声，“所以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曾大人必定是有了难处。”

她也不直说，说他受到了威胁。

曾谦不语，只是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可他看不透赵无忧到底想说什么，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若是此事被赵无忧上报朝堂，他真的会死无全尸的。

毒杀朝廷命官，还莫名其妙的牵连到了官银一案，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曾大人在想。这件事该怎样才能天衣无缝。不如我给你出个主意，要么杀了我，要么杀了这老头。杀了我显然是不太可能的，毕竟我上头还有个丞相府，想来曾大人也不敢跟丞相府对着干。”赵无忧缓步走到曾谦跟前，“那么剩下的，只有这位老叟的性命了。”

曾谦也想过，杀了这个老头，那什么事都会一了百了。可当初的妇人之仁，变成了现在的骑虎难下。

赵无忧抓着了老头，这就意味着该有的口供，赵无忧都拿到了，那么他曾谦……算是走投无路了。

“赵大人还想怎样？”曾谦已经没了后话。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看曾大人的样子，是承认了钟铣之死，乃你一手造就？”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曾谦问。

赵无忧嗤笑，“百密终有一疏，原本我也没想太多，可后来我想着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让钟铣一家，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呢？首先这组织力和执行力就必须得一等一的好。”

“丞相府没必要拿钟铣的死来冤枉我，齐攸王府也不可能对我动手，毕竟我这儿还有个身为尚书夫人的郡主。我想来想去都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从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入手。”赵无忧慢条斯理。

“你为何不疑心东厂？”曾谦冷然。

他提醒过赵无忧，小心东厂。

“你若不提醒，我未必摸得到门道。可你弄巧成拙。让我去查东厂，反而让我怀疑了你。”赵无忧只字不提自己与穆百里的关系，轻描淡写的掠过，“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尤其是后来曲云中毒，更我怀疑是锦衣卫所为。我的教坊司里有什么，我心里最清楚。除了包围在外的锦衣卫，这教坊司里都是我自己的人。曲云被毒杀，不是你们锦衣卫做的，又是谁呢？”

“曾大人，你已经是锦衣卫指挥使，何苦还要趟这浑水？皇上跟前当差不好吗？非得搅合在朝局之中，落得一身骚。”

曾谦苦笑，“人人都说赵大人是一个病秧子，都说赵大人是妖言惑主才得了今日的身份地位。如今看来，也不全是对的。”

“且不管是怎么走到今日的地位，我只想问曾大人，你接下来该当如何？是自请其罪，还是……”赵无忧笑了笑。

素兮上前，将袖中的一张口供取出，“曾大人可以在上面签字画押，咱家公子一定帮着曾大人，把此事料理得妥妥当当。”

曾谦不敢置信的望着赵无忧，“你不去告发我？”

“在我眼里，多一个朋友好过多一个死人。死人见多了，难免也觉得无趣。”赵无忧挑眉看他，“曾大人可以把供词看清楚，要不要签字画押，全凭曾大人自行做主。我这人，不喜欢强人所难。”

语罢，赵无忧也不管地上的老头，抬步就往台阶走去。

“赵大人？”曾谦一怔。

赵无忧顿住脚步，敛眸不语。

曾谦深吸一口气，“你为何要帮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曾大人能坐上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的确也不容易。与其换个人做，还不如找个熟面孔，曾大人觉得呢？”赵无忧负手而立。

白衣胜雪，少年城府。

曾谦意识到，赵无忧这个年轻人，已经开始培植党羽，开始笼络人心了。不管她用的是什么手段，都是让人无可反驳的铁腕。

深吸一口气，曾谦在供状上签名画押，摁上了手印。这就意味着，他此生最大的把柄已经落在了赵无忧手中，如果哪天赵无忧要他死，那么……

赵无忧走了，把那老头留给了曾谦，甚至于没有多问一句有关于背后之人的事情。

曾谦定定的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打心里觉得这人实在是太可怕。

“公子为何不问清楚？曾谦显然不是这件事的主谋。”素兮取了鞋袜，换去赵无忧脚下的冰凉。

奚墨快速将火盆端进屋子里，即便到了夏日。赵无忧的身子也是凉得厉害。

屋子里暖和了不少，赵无忧面色泛白，“你觉得他会说吗？”

素兮不语。

赵无忧轻叹，“这件事很显然不是曾谦的本意，他既然是受人威胁，那就说明那人手里握有曾谦最不想被人知道的把柄。受人挟制其实都是一样的，他不会在那人跟前出卖我，但也不会在我面前出卖那个幕后黑手。问不问都是一样的，又何必多费口舌惹人厌烦。”

“这倒是实情。”温故替她把脉，还好还好。

赵无忧扭头看他，这老头一看见刮风下雨的就怕她染了风寒，看她脚下一晃又怕她就此晕厥。她觉得他这辈子最后的结局，估计是被她吓死。

轻叹一声。赵无忧道，“我没什么事。”

温故点点头，“还是小心为上。”

“公子，如今曾谦有了把柄落在咱们手中，那……”素兮担虑的望着她，“咱们是不是可以出手了？”

赵无忧低头浅笑。

温故骇然，“你这是在做，离京的准备？”

“若不能走得安心，我怎么敢？”赵无忧敛眸，“有人在我身后蠢蠢欲动，我不能听之任之。不过我能不能离开京城，还得看宫里的情况。”

“宫里什么情况？”温故不解。

赵无忧报之一笑，不语。

情况当然是很简单的，那就是皇上的枕边人，能不能把皇帝的耳根子给吹暖了。

王锦绣如今身怀有孕，虽说已经抬到了昭仪的位份，但是这一应饮食供应都是按照妃位来给予的。谁都知道，这宫里头有不少公主，却没有一位皇子，只要这王锦绣生下儿子，别说是妃位，就算是贵妃之位也是唾手可得。

皇帝隔三差五的就过来，王锦绣自然也尝到了恩宠的好处。瞧瞧这春华宫，富丽堂皇到了何种境地，就能知道如今的王锦绣，是何等的高不可攀。

不过王锦绣心里还是有隔阂的，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想着自己的把柄都落在傅玉颖的手中，来日只要往皇帝跟前一送，即便是自己有了儿子，恐怕也难逃一死。

谋害皇嗣的罪名，便是诛九族也不为过。

一想起这个，轻抚着小腹的手当下便停了下来，早前傅玉颖的那些话如今还在耳畔徘徊，她得好好想着，该怎么做才能让傅玉颖放松警惕，该怎样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那份供词呢？

察觉自家主子有些怅然若失，彩云愣了愣，“娘娘，怎么了？”

“没什么。”王锦绣报之一笑，当即回过神来。

“德公公说，皇上立马就到。”彩云笑着搀了王锦绣往外走。

王锦绣深吸一口气，也不多说什么。

皇帝过来的时候，一如既往的将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然后免了她的行礼。轻柔的将王锦绣带入怀中，皇帝笑了笑，“今儿怎么看上去不高兴呢？”

“嫔妾没有不高兴，嫔妾只是觉得有些不太舒服。”王锦绣面色微恙。

皇帝当下急了，“来人，去请太医过来。”

小德子当即往外跑，这王昭仪肚子里怀着的，可是皇帝的心肝宝贝，也可能是未来的太子殿下，所以得小心谨慎才好。

皇帝抱着王锦绣上了软榻，眉目微凝。

王锦绣软软的伏在皇帝怀里，“皇上别担心，估计是吃撑着了。”她笑靥温和，“都怪嫔妾自己不好，一时嘴馋没能忍住！”

“没事是最好的，不过还是得找太医瞧瞧才算稳妥。”皇帝蹙眉看她，“面色还算红润，还好还好。”

“可是皇上的面色看上去，好像有些倦怠。”王锦绣眉睫微扬，“皇上近来担心这朝堂，想必十分倦怠。您若是觉得累，就在这儿歇会，嫔妾陪着您。”

皇帝轻叹，“这些日子，还真当是乱得很。安排了穆百里出使荒澜，又摆平了钟铣一案，处置了夏家还有一干党羽。”

“嫔妾听宫里的人都在说，千岁爷出使荒澜，执掌虎符。”王锦绣担心，“皇上，真的要开战吗？嫔妾心里发慌。”

语罢，她轻轻的抚上自己的小腹。

皇帝覆手在她的手背上，“没事，穆百里这人惯有分寸。”

“然则荒澜都是蛮子。”王锦绣嘟着嘴。“皇上，若是真的打起来，那千岁爷可有作战经验？”

皇帝一愣，这倒没多想，就想着给穆百里执掌兵权，然后帮着他把雪狐带回来。听说这雪狐乃是天之灵狐，这世上最为有灵性的东西。

既然是好东西，还有如此灵性，那他这天降星君，可得好好的瞧一瞧。没准自己修道多年始终没有白日飞升，就是少了点这些颇具灵性之物。

“莫怕，就算是要开战，也打不到京城来。”皇帝道，“这京城固若金汤，不会有事的。如今你只管安安心心给朕生个皇子，其他的都放宽心。”

王锦绣笑得腼腆，娇嗔道，“皇上……”

“穆百里虽然没有作战经验，但武艺高强，想来也没什么大碍。”皇帝自我安慰。

“话虽如此，其实嫔妾倒是有个担心。”王锦绣轻叹，“皇上可想过，若真的开战，若千岁爷打赢了那这虎符还能拿得回来吗？”

皇帝一怔，当即倒吸一口冷气，心里头直打鼓。

这倒是个问题！

光想着出去，没想着回来之后会怎样。

若是虎符拿不回来，那东厂……

皇帝虽然不理朝政，却也知道东厂如今的势力的确不小，如果穆百里再执掌兵权，那自己的皇权恐怕也会受损。然则穆百里所幸是个太监，皇帝知道他不可能篡权，但也担心自己的皇权会被架空。

一旦自己成了傀儡皇帝，那这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皇帝得顾着自己的性命！

意识到皇帝也有些胆怯，王锦绣忙道，“皇上，您怎么了？”

皇帝面色微白，“没什么，只是突然觉得你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王锦绣道。“皇上，嫔妾不懂朝政，只是孕期的女子就喜欢胡思乱想，您可别往心里去。若是教人知道，会以为嫔妾干政，那嫔妾的性命可就难保了。”

“没事没事。”皇帝心烦意乱的松开她，起身时只觉得脑仁疼。虎符已经交出去，此刻去收回来也不是个事儿，那该如何是好呢？他想要雪狐，又不想兵权旁落。

世上何来两全法？

“皇上，太医来了。”小德子上前行礼。

皇帝点头。

来的是李齐南，毕恭毕敬的行了礼，然后给王锦绣把脉。“娘娘近来睡得可好？”

王锦绣敛眸，彩云道，“娘娘最近多思多想，夜里总是惊梦，太医可有法子？”

“无妨。”李齐南道，“下官重新给娘娘配药便是。”

“多谢李太医。”王锦绣浅浅一笑。

李齐南退了下去，皇帝蹙眉，“怎么半夜惊梦呢？”

“皇上不在，嫔妾夜里总觉得心慌。”王锦绣笑靥温和，“不打紧的，可能是孩子渐渐长大，嫔妾有些不习惯。等胎像再稳固一些，便会好点。”

皇帝点点头。握着她微凉的手，“放心吧，京城很安全。你别担心这个担心那个，这虎符之事，朕的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嫔妾倒有一个法子，不知皇上要不要听？”王锦绣道。

“说来听听。”皇帝也不放在心上，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什么呢？

只听得王锦绣低低的开口，“皇上，既然九千岁已经离开京城，万事都没了转圜的余地，那您看是否可以补救呢？比如说，派个监军随行？”

皇帝的眉睫陡然扬起，“监军？”

你还真别说，这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不过这监军得让个妥当的人过去才好，否则也是个隐患。更重要的是，得找个跟穆百里不对付的，而且还能制住穆百里的。

这么一想，满朝文武之中似乎还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并且这人曾经与穆百里有过接触，共同执行过自己的圣谕，还安然无恙的回到了京城。

皇帝欣喜，没错，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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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千里追夫

王锦绣的心里是忐忑的，不过好在皇帝的心里明了。

这不，皇帝别出心裁的下了一道旨意，封赵无忧为监军，奔赴荒澜与穆百里会合。监军是什么意思，一个个都心知肚明，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东厂，生怕东厂无限制的壮大吗？

对于这提议，内阁倒是极为赞成。

原本就找不到什么理由能遏制东厂的肆意扩张，如今皇帝下旨，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只不过要让赵无忧接旨，就得经过赵嵩点头。

赵嵩是谁？出了名的老狐狸，需权衡利弊，斟酌再三。

齐攸王府如今按兵不动，即便有所动静，丞相府也能有所应对。可是东厂那头若是有什么事儿，赵嵩还真的没办法全面顾及，尤其是穆百里远在万里之遥，实在是鞭长莫及。

赵无忧为人机警，若是能挟制穆百里，未尝不是件好事。

只不过赵无忧肯不肯去，还是个问题。毕竟远赴荒澜，路途遥远，十分辛苦。赵无忧的身子不好，这是众所皆知的，如果她的身子扛不住，只怕没办法出行。

皇帝也有这个担忧，是故所有的问题，都落在了赵无忧的身上。

就等着赵无忧点头，或者婉拒。

赵无忧心里是要点头的，但是面上却得拒绝。毕竟她这个病人一口应承下来，难免会招致怀疑。所以这个时候，赵无忧得进行迂回策略。

先回一趟丞相府，表明自己身子不适，不宜远行的苦衷。

这监军的事儿，很快就在朝堂上传开了，除了丞相府和齐攸王府，谁敢轻易去跟穆百里同行？穆百里是什么人，去他身边做事，盯着他，那不是纯粹找死吗？

简为忠轻叹一声，面露愁容。

“爹是在为朝廷监军的事情发愁？”简衍淡然坐定。

简为忠点点头。“不知道皇上为何突然决定，要设立监军随行，估摸着是有人在皇上跟前嚼舌，所以让皇上对九千岁起了别样的心思。如今要让赵无忧担任监军一职，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意思呢？无忧是丞相府的独子，就算去了穆百里身边，他也不能拿丞相府怎样。皇上是想利用丞相府，分掉穆百里手中的兵权，避免到时候穆百里独权。”简衍眸色微恙，“爹，皇上除了监军，可还有别的旨意？”

“这监军一人肯定是不够的，不过是以赵无忧为首，到时候底下再塞几个人，弄个类似于内阁的样子，摆摆样子就可以了。”简为忠蹙眉，“然则，如果赵无忧不去，这监军团恐怕就难以成行了。谁敢去荒澜，谁敢跟千岁爷分权，那不是自己找死吗？”

“爹，监军是否需要主簿之类？”简衍慎慎的开口。

简为忠凝眉看他，“你就别想了，这件事怎么都轮不到你。”

简衍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阿衍，此去荒澜凶险万分，我们简家就你一个儿子。如果你有什么事，爹怎么跟简家的列祖列宗交代？”简为忠拂袖而去。“想都别想，你没有机会。”

简衍依旧坐在那里，唇角笑靥微凉。他特意来一趟，只不过是来证实一下这圣旨上的内容罢了！如今证实了，心里头反倒松了一口气。

对于这件事，多少人悬着心，多少人如释重负。赵无忧身处朝堂，很多时候都未见出手，但始终是个隐患的存在。赵无忧不在京城，这丞相府的势力也会相对的减弱不少。

这大概是很多人，乐于见成的。

但是奉旨监军，对丞相府来说，还是利大于弊的。

不过沐瑶并不希望赵无忧离开京城，沐国公的事情还没眉目。若是赵无忧走了，这件事就得继续搁置。此事已经耽误了太久，如果再这样下去，估计最后的线索都会没了，到时候再想查起来，更加会无从下手。

沐瑶面色微恙的站在赵无忧跟前，眸色微沉，“你真的要去？你可知道荒澜都是蛮夷，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尚书，去那样的地方势必会危险万分。”

“我若不去，便是周全吗？”赵无忧反问。

沐瑶哑然，的确，就算在京城里头，赵无忧也未见得就是安全的。

“此事是皇上的圣意。何况对于我来说，有利无害。若我能从穆百里的手中，握住兵权，来日就算你想为沐国公翻案，想必也是易如反掌。你当知道，如今仅凭你我之力，是绝对不可能跟齐攸王府抗衡的。”

沐瑶垂眸，微微攥紧了袖口，“可是你的身子不好，前往荒澜未必能扛得住。”

“所以我会带着温故一起去。”赵无忧似乎早已安排妥当，“我把奚墨留给你，如果你遇见什么难处，或者是有什么消息想要跟我互通，你就交给奚墨。”

沐瑶神色黯然，“你真的要走？”

“一定要去。”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不去，会惹我爹不快，你该知道惹怒了我爹，会有什么后果。何况这是圣旨，我没有理由抗旨不遵。郡主，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明白国公爷的事情耽搁太久，以后会无从下手。”

“但是事急从权，如果东厂真的窃取了所有的兵权，你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赵家会满盘皆输，而我覆巢之下无完卵。包括你，都会难逃一劫。”

沐瑶点点头，赵无忧这人，好像不管怎么说都是有道理的。说的话，头头是道，让人无从反驳。

“我不会去太久的。”赵无忧笑得艰涩，“我爹也不会允许我离开太久，如果开战，我必定会被圣旨召回。如果议和成功，那我跟东厂将会一道转回。”

“我希望议和成功。”沐瑶定定的看着她。

赵无忧轻笑，“希望不大，不过事在人为。”

安置好了沐瑶，赵无忧便吩咐了奚墨，若是郡主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些消息要传达，可让他去找东厂沈言。她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里，尚书府外头的那些眼线，会相对的放松警惕。

离开之前，赵无忧去了一趟月牙阁。

小桑榆还在很努力的读书习字，如今她已经尝到了读书习字的趣味，整日埋在屋子里，对那些方方正正的汉字格外感兴趣。

赵无忧进来的时候，小桑榆还坐在窗前，认认真真的翻阅着书籍。遇见不太懂的字，她就一笔一划的抄下来，等师傅来了之后问一问。

“桑榆。”赵无忧轻唤。

小桑榆微微一愣，“大哥哥？”

赵无忧一笑，小桑榆已经快速走了过来，“大哥哥今儿怎么过来了？”

“这段时间，大哥哥一直忙着处理公务，都没能过来看看你。”抚着孩子稚嫩的脸庞，赵无忧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笑靥。“听师傅说，你十分好学，学得很快，大哥哥很高兴。”

小桑榆歪着脑袋看她，“大哥哥今日很奇怪？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只是大哥哥得出去一阵，临走前来看一看小桑榆。”赵无忧牵着她坐在了一旁，“大哥哥还是那些话，我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不要轻易出门，如果有困难就去找奚墨哥哥。还有，不管是谁来了，你都不要走出月牙阁，权当不知道。”

孩子默默的记在了心里。重重的点头，“大哥哥放心，桑榆都记住了。”

“那就最好。”赵无忧轻叹，“要好好的。”

她想着，自己这辈子能不能也有这样一个懂事乖巧的孩子呢？不过她的身体状况，打从一开始就不太有这种可能。寒毒太深，连做母亲都没有资格。

“大哥哥会去很久吗？”小桑榆忧伤的问。

赵无忧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会多久，不过对于这一次的离京，大哥哥很高兴。”

闻言，孩子愣在那里，定定的看着赵无忧很久。许是明白了赵无忧的意思，小桑榆突然笑了，“大哥哥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赵无忧轻笑，“你这孩子才多大，就这么多鬼脑筋？”

“只要大哥哥高兴就好。”小桑榆握住赵无忧的手，“大哥哥是个好人，所以一定要幸福。桑榆希望不管在什么时候，大哥哥都能一直的高兴，一直的笑下去。”

“嗯！”赵无忧点点头。

孩子的心意是最真诚的，不带一点杂质。所以她喜欢小桑榆，如同自己的孩子一般欢喜着。她想着，要是自己有孩子该多好，最好是个女儿。

这般想着，心里却隐隐的悲凉起来。

当一切都准备就绪，齐攸王府那头没有动静，丞相府这头已经是默许，赵无忧该处置的都已经处置妥当。便也放了心。

校场点兵，清点精锐军士组成护卫军，与部分锦衣卫一道护送赵无忧等人前往荒澜边境，和穆百里等人汇合。

赵无忧自以为做到了面面俱到，却没想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当简衍出现在自己身边的时候，她才意识到，忽略了很久的面孔，终究会用他自己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愣了半晌，“你怎么会在这里？”

简衍站在马车边上，回眸看着掀开车窗帘子赵无忧，一如既往的笑靥温和，“赵大人难道不知道随行的监军，需要知事吗？很不巧。公主在皇上跟前，为卑职谋了知事之位。”

“驸马爷果然是非同凡响。”赵无忧放下帘子，心里头却久久无法平静。简衍这人毕竟是心思太细，难保这一路上不会发现端倪。带着他一道上路，无疑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可既然是皇帝的意思，赵无忧就得好好的盘算清楚，免得到时候乱了自己的阵脚。

皇帝让自己的驸马随军，想必也是防着外臣。毕竟女婿是自家人，臣子始终是臣子，这是无可厚非的！只不过赵无忧没想到，简衍的手段还挺高，连公主都对简衍言听计从。

无奈的揉着眉心，赵无忧觉得很无奈。

一个成亲不久，就出现在花街柳巷里的男子。有必要值得公主这般守着吗？

临出发前，十五公主萧柔玉亲自来送行，那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看得素兮直起鸡皮疙瘩。素兮靠窗而立，低低的开了口，“还真没看出来，这简公子是如此深情不二之人。”

这话里话外的，透着一股子嘲讽。

赵无忧挑了车窗帘子往外看，然后冷飕飕的斜睨素兮一眼。

素兮道，“看吧看吧，反正我是看不下去。这腻歪的，就跟吞了整串冰糖葫芦似的，真是酸酸甜甜各有滋味。”

“看不下去就别看！”赵无忧轻叹。

“卑职只是觉得，这人心的变数太大。这才多久？”素兮蹙眉，“最是薄幸锦衣郎，看样子是真的。”

赵无忧不语。

不远处，简衍与萧柔玉相拥，萧柔玉一脸凄美，“相公此行要万分小心，我会在家中等你归来。”

“我不能让公主失望，必定会安然转回。”简衍在她眉心轻轻落吻，“我会尽快回来，家中事宜还望夫人多担待。”

萧柔玉点点头，“你只管放心，我会的。”

十指紧扣，看上去何其情意绵绵，可这情意绵绵的背后藏着什么。又有几人知晓？不过看的出来，萧柔玉对简衍，是真的舍不得。

但简衍对于萧柔玉，就有些真假难辨了。

事实的确如此，很多时候女人比男人更容易坠入爱河。尤其遇见自己心仪的，恨不能把心肝肠肺肾都掏给他。

然则大部分情况是，你只是感动了自己，仅此而已。

离京的时候，很多人来相送，不皇帝没有来，文武百官倒是来了不少。大多是看在丞相府的面上，所以凑热闹居多。

赵无忧在想，自从和穆百里搭伙，这都离开京城多少次了？她这十多年来一直未能离开京城，可如今却动不动的踏出城门，这算不算一种选择过后的无奈？

眼见着监军队伍已经离开京城，沈言手一松，东厂专属的鹰隼便飞离了京城上空。监军其后，鹰隼先行，这件事在沈言眼里，算是十万火急了。

毕竟有关赵无忧，在穆百里那里便算是天塌了的大事。

有温故和素兮在身边，赵无忧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离开了京城，她就不必在赵嵩跟前装病，只需要防着简衍便是。

挑开车窗帘子回头看，离京城已经越来越远了，终究再也看不到。

这条路其实一点都不陌生。昔日她去金陵城，也是走的这条路。不过现在入了夏，没了当日的寒凉，这一路上绿草如茵，花开锦绣，不复当日的萧瑟之景。

一进一出，物是人非。

昔日的冤家对头，如今成了欢喜冤家，不得不说命运弄人，真当是一点都料不到。

此去荒澜，路途遥远。早前还好些，一路上艳阳高照，到了第三日便开始大雨滂沱。山路泥泞不利于行，马车陷在泥坑里无法前行。

撑着伞，赵无忧轻咳着，面色青白交加。

素兮道，“公子，实在不行只能先安营扎寨。天色渐暗，这山路不安全。”

赵无忧环顾四周，风雨交加的，让她身上衣衫都湿了。瞧一眼刚刚被推出泥坑的马车，赵无忧只能点点头，“吩咐下去，去林中那块空地处安营扎寨。”

“是！”素兮颔首。

林子里安营扎寨，能减弱风雨的来势，所以还算是幸运的。

许是受了凉，当天夜里赵无忧便发起高烧。烛光里，赵无忧静卧床榻，听得外头哗啦啦的雨声，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

“这一路走得太急，你的身子本来就不太好。”温故轻叹一声，收了金针银针，然后起身将针包放回药箱里，“歇一歇吧，不然还没赶到荒澜，你就先躺下了。”

素兮端着脸盆进来，拧了一把毛巾走到床前，探了探赵无忧的额头，“还是很烫。”说罢，便将冷毛巾覆在赵无忧的额头，“公子太着急了。”

既然素兮回来了，温故便转身走出了营帐，去给赵无忧煎药。

“我也知道是自己太着急了，只不过有些事情夜长梦多，得越快越好。”赵无忧轻叹。

素兮敛眸，“公子是担心简公子？”她跟着赵无忧那么多年，说实话，还真的没见过赵无忧，如此忌惮过一个人。

简衍，算是第一个。

“公子若是真的下不去手，却又觉得简公子是个麻烦，那不如交给卑职。”素兮笑靥凉薄，“多杀一个人和少杀一个人，对卑职这种人来说，没什么区别。”

“若真的要杀了他，早就动手了，何必到今时今日。”赵无忧勉力撑起身子。

素兮将软垫子放在她身后，让赵无忧能靠得更舒服一些。上前为赵无忧掖好被角，素兮面露担虑的坐在床沿看她，“公子到底在担心什么？”

赵无忧也不多说，“倒也没什么，只不过这一路上，你得小心盯着点。我不希望含音之事，会覆辙重蹈，再次上演。”

一提起含音，素兮的面色紧了紧，下意识的绷紧了身子，“卑职明白了。”

轻咳两声，赵无忧裹紧了自身，“我还是觉得冷。”

素兮愣了愣。急忙转身去挑火盆。可是一转身，简衍已经走进了营帐。外人并不知道赵无忧与简衍已经翻脸，所以世人都以为他们两人情义如初。

“这里不需要简大人，您请回。”素兮冷着脸，却还是得顾及颜面。毕竟简衍如今是知事大人，也算是个有官职在身的芝麻小官。

简衍面无表情，只是拿了铜剔子把火盆里的火，挑得更炙热一些。他站在那里，安静得一语不发，可到底是什么意思，想必也不用多说。

“简大人请回吧！”素兮又道。

简衍终于开了口，“我来照顾，你出去吧！”

素兮笑靥凉薄，“多谢简大人。我家公子暂时不需要……”

还不得素兮说完，简衍一个跨步越过了素兮，走到了赵无忧的床前。

眼前的赵无忧，面色素白如纸，气息奄奄的靠在那里。她无力的掀了眼皮看他，眼睛里没有光亮，只有死灰般的黯淡。

“我只是想陪着你，难道这个要求也过分吗？”他坐在床边。

赵无忧面无表情，“是！”

简衍微微一怔，“合欢，你我当真不能回到过去吗？”

“你觉得呢？”赵无忧意味深长的望着他，对他投射而来的视线，不闪不躲。她没有犯错，为何要躲闪。当日做错事的，又不是她。

简衍深吸一口气，“可不可以，重新开始？我会很努力，很努力的让你对我改观。合欢，我不奢望你会爱上我，但我只想陪着你。”

“公主已经娶了，你也成家立业了，如今还说重新开始？”赵无忧冷笑两声，别开了视线，“简衍，人不能太幼稚，不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简衍敛眸，“那么友谊呢？”

“友谊长存，你才能活到现在。”赵无忧眸色幽幽，“出去吧，我这里不适合你，你是知事大人，我是监军。若是相从过密，难免会招人嫌疑。”

他苦笑，也不多说，只是站起身来走到一旁的桌案处坐下，“我离你远点，这样可行吗？”

看样子，他就是不想出去。

素兮犹豫着去看赵无忧，赵无忧递了她一个眼色，素兮轻叹一声拧了毛巾坐在床沿，替赵无忧换了额头的毛巾，“公子阖眼歇息，即便睡不着，闭目也能养神。”

赵无忧不言语，阖眼歇着。

脑子里浑浑噩噩的，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格外的难受。恍惚中，她好似又走进了慕容的世界。真的好奇怪，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过慕容了。

也许是早前有穆百里在，所以她觉得很有安全感，便忽略了慕容的存在。而现在只身一人，心里的不安开始蔓延乱窜，所以慕容又出现了。

这一次，赵无忧突然意识到这棵梨树后头是个大宅子，这地方竟是莫名的熟悉。她愣在那里，看着慕容站在梨花树下含笑望着她。温柔的喊着她的名字，“合欢……”

不对，这地方是……

赵无忧连退数步，只觉得一颗心扑通扑通的乱窜。

她骇然盯着慕容，“你一直都在这里吗？”

慕容没有说话，素白的梨花如同白雪，纷纷扬扬的落满了她的肩头。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透着一丝喑哑，她说，“合欢，放不下你啊……合欢……”

然后便是漫天火海，那熊熊烈火顷刻间吞没了一切。美丽的女子被卷入火海之中，脸上有泪蜿蜒而下。耳畔的声音如同魔咒，始终徘徊不去：合欢，放不下你……

赵无忧骤然坐起身子，浑身寒凉。

素兮拿着湿毛巾疾步走来，快速坐在床沿去探赵无忧的额头，“公子怎么了？”

“我、我……”赵无忧呼吸微促。

不远处的简衍冷冷的站起身来，眸中焦灼的盯着床榻上赵无忧。他是知道的，赵无忧平素就睡不安稳，惯来做噩梦，所以此刻不由的悬心。

“合欢？”简衍蹙眉看她。

赵无忧摇了摇头，“没什么，做噩梦而已。简衍，你出去吧！”她看上去并不好受，整个人如同虚脱了一般，无力的靠在那里，气息奄奄。

温故端着药进来。见此情况，慌忙将药端到赵无忧跟前，“怎么回事？”

“没事，做噩梦了。”素兮忙接手汤药递给赵无忧，“公子赶紧喝药吧！等散了热，估摸着就能好受点。”

赵无忧轻咳着，脸色青白至极。等到将汤药一饮而尽，赵无忧再去看桌案处，已经没了简衍的踪迹，他终于还是出去了。

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赵无忧靠在那里垂下眼眸。

“那简衍怎么在这儿呢？”温故蹙眉，“他没对你怎样吧？”

“有我在，他敢！”素兮冷然，“上一次手下留情，不代表还有下一次。不过公子心里不好过也是事实，毕竟是这么多年的好兄弟，说没了就没了。”

赵无忧苦笑两声，“人心总是会变的。”

“你好好歇着。”温故道，“这一次我守在门口，看谁敢进来！”

“我睡不着。”赵无忧定定的望着温故，“我又梦到慕容了。”

温故的身子骇然僵在当场，“你……”

“梨花树下，她总是对我笑。可是这一次，我梦到她被大火包围。”赵无忧垂下眉睫，“我不知道她生前遭遇过什么，只是每次梦到她，我总觉得很难过。还有，很害怕。她看我的眼神。让我很想哭。”

温故张了张嘴，音色沙哑，“且不管她生前遭遇了什么，十多年过去了，早已尘归尘土归土。”

谁都没有再说话，温故当真去守门口，他是真的不愿再看到简衍靠近赵无忧半步。

赵无忧轻笑两声，素兮微微凝眉，这公子心里好像藏着什么事，而这事儿似乎跟温故有些关系。看两人如今的相处方式，真的有些说不出的怪异感觉。

“卑职去巡视一下。”素兮道。

赵无忧颔首，有温故在，大家也放心。何况赵无忧也吩咐了素兮诸事小心，尤其是简衍那头。

有简衍在，赵无忧总觉得心里不舒坦，那种没来由的心慌意乱，让她有些焦躁不安。她想着，是不是当日的事，让自己对简衍有了心理阴影，所以才会有今日的心态？

可转念一想，自己并非这样脆弱的人。

赵无忧轻叹，心中烦躁无比。

事实上，赵无忧的担心并不是没有道理的，在那大雨滂沱的林内，有人低哑的道一句，“都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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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慕容留下的东西

林子里有所异动，等素兮赶到之时，已经安静如初。低眉去看了林子里的痕迹，有一些杂乱的脚印。可惜被雨水冲刷得，变得痕迹模糊，很难继续追踪。

大雨哗哗的下着，素兮冷了眉目。回看身后的营寨，这里头肯定有问题。只不过到底是简衍的问题，还是这军中混入了不少旁人的耳目，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一句话，小心驶得万年船。

素兮回来的时候，赵无忧昏昏沉沉的睡着了。温故在药里放了一些安神的东西，是故浅睡的赵无忧才能睡一会，否则依着她那多疑的性子，这一路就别想睡个好觉了。

夜里很安静，到了黎明之前，这场雨才算告终，迎来了清晨的曙光。

“觉得怎样？”素兮问。

赵无忧神情恹恹，面色青白，“习惯了。”

“烧已经退了。”温故担虑的望着赵无忧，收了脉枕，“只不过你这身子，不宜启程，要不再歇一歇，等你好转一些再走不迟。”

“不必了。”赵无忧勉力撑起身子。

高烧过后的身子骨，总是酸疼无比。好像经历了拆骨重铸一般。她双手撑在左右两侧，在床沿坐了好一会才算缓过神来。

“你不要命了？”温故焦灼，“就这样的身子，即便到了荒澜又能怎样呢？”

“你没出现之前，我就是这样的身子，还不知照样去了金陵城，治好了平临城的瘟疫？”她反唇相讥。

温故哑然，他说不过她，可心里头还是着急。

人呢，关心则乱。

“我没什么事，这种情况比起我以前，已经好多了。”赵无忧瞧了素兮一眼，素兮快速取了衣裳。

温故无奈转身，疾步朝着外头走去，“那我去煎好药随时备着，如果你不舒服，就把药热一热，随时可以喝。”

素兮笑道，“他就是口硬心软。”

“往往口硬心软的人，内心是最脆弱的。”赵无忧凝望着温故消失的方向，“他们渴望被认同，渴望被爱，渴望着有人能理解。外表的坚强，只不过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惶恐与不安，那是极度不自信的表现。”

素兮快速与赵无忧更衣，“公子说的。好像很了解温故似的。”

“我不是了解温故，我只是觉得这是一个父亲该有的心思。”赵无忧低语呢喃。

素兮一愣，“公子说什么？”

赵无忧轻叹，“没什么，昨晚一切都还好吗？没发生什么事吧？我睡的有些沉。”

“昨晚公子睡着了，所以卑职未能及时禀报。事情倒是不大，毕竟卑职也没有查出所以然。在林子外头，卑职发现有人聚集过的痕迹，但是大雨冲刷了痕迹。”素兮如实汇报，替赵无忧系好腰带，“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的异常。”

赵无忧敛眸，“你是说，我们一直处于别人的视线范围之内？换句话说，有人一直跟着我们。”

“只要不是无极宫那帮孽障，其他的都好说。”素兮拧了一把毛巾递上。

轻轻擦拭面颊，赵无忧心下一窒，已经好久没有人提起无极宫了吧？自从赵嵩清剿了民宅之后，这无极宫便已经彻底从世上蒸发了，连半点迹象都没有。

赵无忧娇眉微蹙，“谁知道呢？世上所有事都有变数，做不到面面俱到。小心谨慎，有所准备，总好过到时候打一个措手不及。”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这件事，卑职会继续盯着。但愿是外部力量，而不是咱们内在有人接应。”

眸色微沉，赵无忧沉默不语。

今日的天气不错，赵无忧大病过后，面色惨白无光。她还是觉得冷，站在阳光底下裹紧了披肩。夏日里的天气，太阳一出来就该热得出汗，可对她来说，一年四季都是冬天。

冰凉的手，冰凉的身子，连血管里的鲜血，都是寒凉至极的。

“你还好吗？”简衍上前，望着站在风口里憔悴不堪的赵无忧。

“只要简大人不闹事。早前不好的，将来都好了。”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进了马车，“出发吧！”

简衍顿在那里，身子微微僵直。

果然所有的幻想，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赵无忧已经不是最初的赵无忧，从他痴心妄想，险些将她占为己有开始，他们之间就已经朝着无可挽回的方向，一去不返了。

深吸一口气，简衍翻身上马。

车队继续往前走，素兮朝着温故递了个眼神，小心的退到了队伍的后头。锐利的眸子快速环顾四周，如果那些人还跟着，就一定会有所察觉。

如果她没发现那些人，那么问题就严重了。这就证明那些人已经混入了军中，很可能就在他们的身边。如果是这样，这危险系数就不可估量了。

事实上，问题真的严重了。

在队伍的前后左右，素兮都已经吩咐潜伏在军中的影卫仔细观察，到了正午的休息时分，得到的汇报都是一样：并未发现可疑人！

素兮的心凉了大半，急急忙忙的就去找赵无忧。

见到素兮这脸色，赵无忧已经猜到了大概。

“公子得有心理准备。”素兮压低了声音，快速环顾四周。

温故会意的查看四下，为二人把风，免得闲杂人等靠近。

“已经混入军中？”赵无忧问。

素兮点点头，“卑职刻意回过头去追查，这一路上只有咱们留下的痕迹，附近干净得很。所以卑职大致上可以肯定，那些人就在咱们身边。是敌是友不好说，但总归是个隐患。”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是敌是友？只怕是敌非友。这一路上若真的是朋友，早就该出现了，而不是鬼鬼祟祟。我相信如果东厂要帮我，绝对不会不打招呼。沈言办事，还是可信的。”

“所以，咱们很危险。”素兮抿唇。

赵无忧喝着水壶里的水，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接下来一刻不停往前走，只要没有停下来，他们得手的机会就不大。”

离开了京城的赵无忧，就像是虎落平阳、龙困浅滩。

素兮颔首，“是！”

而后的时间，便是日夜兼程的赶路。

赵无忧的身子不是，温故便在马车里陪着她，谨防她突然的晕厥或者其他症状。实在是扛不住，马车才会停下来歇歇脚，但是在时间上的拿捏，却是极准的。

她不想给任何人可乘之机，所以只能马不停蹄的往金陵方向而去。只要到了金陵城，穆百里的人肯定有所接应。到那时候就算是万事大吉了。

简衍跟着车队策马而行，早就看出赵无忧的心急如焚。想必是赵无忧发现了什么，所以才会马不停蹄。行进中的队伍不会有太大问题，一旦停下来就会出事。

环顾车队，有锦衣卫也有中军将士，算是龙蛇混杂的。

然则你走得再快有什么用呢？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就好像突如其来的一阵巨响，车辕断裂。马车侧翻的时候，温故第一时间挟着赵无忧飞出了马车。

赵无忧眼前一黑，早已倦怠的身子，此刻险些瘫软在地。好在被温故快速搀着，这才勉力站住脚。气息奄奄的望着侧翻在地的马车，锦衣卫快速上前防卫，将赵无忧围在圈内。全神戒备。

“公子？”温故惊惧。

赵无忧摇摇头，“我、我没事，只是有些累。”

温故快速将她搀坐在一旁的石头上，已经是日薄西山，却出了这样的事情，等马车修好估计都是夜里了。夜里不安全，尤其是这荒郊野外的。

因为急着赶路，赵无忧抄的是近路，所以并没有走官道。谁知道，还是略输一筹。这车辕出行前都是检查过的，不过下手的人格外小心，只是在车辕上割开了一点点。

看上去是个很小的开口，但是时日长久，就会变成一种隐藏的危险。

下手之人也不知道这车辕什么时候会断裂，所以也在等待机会。这样的随机性，就是所有危险的根源。没有定数，就充满了变数。

赵无忧定定的望着那断裂的车辕，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如果对方想动手，他们全部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知道。来日朝廷追究，也只会落一个失踪的消息。

蓦地，赵无忧骇然凝眉，她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

这地方……整颗心都快速揪起，赵无忧不敢置信的盯着正前方，“素兮！素兮！”

她连呼两声素兮，惊得素兮也跟着愣住。“公子，怎么了？”

“前面是不是、是不是……那个宅子？”赵无忧浑身轻颤。

素兮看到不远处的屋檐一角，才惊觉竟然又到了这个地方。如同魔咒一般，这地方怕是要成为赵无忧的噩梦根源了。

便是温故也愣了半晌，他方才就发现了，只不过故意不提，免得赵无忧心中有恙。可他没想到，赵无忧竟然认出来了。

前面就是那个无人村，就是那座荒宅。

算起来，跟这个宅子的缘分，还真当不浅。一辈子走来走去，围着这个宅子转悠，如同怪圈一般。怎么都走不出去。

“公子？”素兮抿唇，“等马车修好，咱们就可以走了。公子不喜欢那个地方，咱们就越过这个宅子，再往前走就是。上次咱们带的人少，所以才会被设计，如今无极宫已经覆灭，公子不必太过担心。”

赵无忧知道，素兮这是在宽她的心，可不知道为什么，上一次看到这个宅子，她就有种想要逃离的冲动。而这一次，她却是迈不开步子。

说不出来的心里变化。让她的身子止不住颤抖，实在是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绪。

赵无忧定定的站在那里，神色微恙。

素兮看出赵无忧的不对劲了，忙不迭道，“公子若是觉得不舒服，咱们可以在这里安营扎寨，就不必过去。等马车修好，咱们再继续走。”

“也该去看看了。”赵无忧低语。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站在那座荒宅之前，她觉得整颗心都在颤抖。扭头看了一眼温故，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是不是觉得很可怕？终其一生，都不曾惧怕过什么。唯独这里……”

“倒不是觉得可怕。”温故率先走了进去，“这里头我都粗略的收拾了一遍，今夜就住在这儿吧！”

素兮一怔，“你该不会是想以后都住在这里吧？”

“等我功成身退，白发垂暮，我就回到这里陪着她。”温故有些神色黯淡，“从哪里结束，就从哪里开始。我这一生，再也不愿与她分开。”

赵无忧苦笑两声，倒也没说什么。

今天夜里，所有人都栖在了荒宅，护卫军包围了荒宅周围，赵无忧站在院子里。似乎是在找什么。

素兮不解，“公子在干什么？这院子有什么不对劲吗？”思及此处，素兮全身戒备，快速环顾四周。在她眼里，公子的周全胜过一切。

赵无忧摇摇头，“我在找一棵梨树。”

“梨树？”素兮放眼望去，这周遭哪有什么梨树，院子里倒有不少枫树，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树留下来的树桩，“这儿，没什么梨树！”

“不，一定有。”赵无忧很确定，梦里那逐渐清晰的梨花树，就是在这个院子里。可她没办法确定方位，毕竟那是梦，有一定的模糊性。

温故上前，“怎么了？”

“公子说这儿有梨树。”素兮无奈的望着温故，“你自己看吧，这里哪里有什么梨树？那是枫树，这好像是桃树桩。”

听得这话，温故若有所思的看了赵无忧一眼，二话不说便上前寻找。院子很大，一点点找过去应该也能找到。夜色漆黑，温故拎着灯笼，帮着赵无忧满院子的找那株梨树。

素兮突然觉得，这两人之间还真是很相似。固执得就跟牛一样。一个两个撞了南墙也不回头。你瞧，这两个拎着灯笼找梨树的一老一少，那躬身寻找的姿态，那微光里的眼神，何其相似。

“这，是不是你说的那棵梨树？”温故俯身蹲下。

只是个树桩而已，被折毁的年份太久，树桩早就枯死了很久。日晒雨淋之后，如今剩下的也只是干枯的一截，随时都会粉碎。

这树桩就在院子一角的假山旁边，可以想象若是梨花盛开，坐在这假山下赏花，是个极为不错的选择。只可惜，景色已经不复当初。

假山被藤蔓和青苔所覆盖，梨树也被折毁。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俯身蹲下，指尖轻轻抚过这树桩，“是梨树。”她有一个梨园，自然比谁都清楚梨树是什么样儿的。

“你好端端的，为何要找梨树？你如何知道这里有一株梨树？”温故的声音轻颤。

其实，他应该已经猜到，只是不死心，还是想问一问。

“我梦中的慕容，一直守着梨园，站在那一棵梨树下。”赵无忧眸色微沉，“她如此眷恋这棵梨树。想必这儿有她舍不得离开的东西。”

语罢，赵无忧瞧了素兮一眼，“仔细找找，看附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若然没有也无妨，权当是自己多思多想，好歹也了却了一桩心事。若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这儿，也许这便是慕容留下来的。

温故不再多问，就在这梨树桩子旁边一顿翻找，他跟素兮两个几乎开始了掘地三尺的作为。

赵无忧想了想，慢慢悠悠在树桩旁便坐在，微微合上眉眼。她得想着，如果当时慕容就坐在这里，而且身负重伤。会怎么做呢？

人在受伤的时候，思绪会变得模糊，脑筋也会变得不清楚。这个时候，人所能想到的是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临死之前要给活人留下信息，还不能被人察觉，那该怎么做呢？

赵无忧的手顺着树桩根部慢慢的摸过去，蓦地，她愣了愣。手指尖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心下一怔，赵无忧快速起身，“素兮？”

闻言，素兮急忙提了灯笼去照。

温故很小心，全神贯注的挖下去。这里头是什么。谁都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慕容能在自己生命的尽头，把东西留在这儿，必定是她此生的重中之重。

“这是什么？”素兮不解。

满是泥的东西被启出来，看得出来最外头的应该是一层布。因为埋在土里时间太久，挖出来的时候布片已经无法成片，呈粉碎性姿态。

里头包着一枚骨簪，还有一块石头片。

“这枚骨簪是成亲那天，我亲手给她戴上的，这么多年她从未取下来过。”温故哽咽得不成样子，指尖轻轻的抚过满是泥泞的骨簪，“巫族人不崇拜金银，我们钟爱骨制品。”

“这枚骨簪是我那一年第一次随我爹去打猎，用一柄匕首杀了一只豹子，拿豹子的骨做成的骨锥。后来遇见了慕容，我便把骨锥做成了骨簪，于成亲那一日，如同自己的命一起交给了她。”

这让赵无忧想起了自己袖中的骨笛，这提兰人都喜欢骨头？难怪这穆百里也是这样奇怪，送了她一个骨笛。好在她的胆子大，换做寻常女子，成日拿着骨头到处走，不得活生生吓死？

“这石头上好像刻着字，得洗一洗才能看清楚。”素兮蹙眉。

这一块石头片上面布满泥土，根本看不清楚上头刻着什么，只不过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些划痕所在。

“我去洗一洗吧！”温故握紧了手中的骨簪。

“原就是慕容的东西，也是你的。”赵无忧起身。

素兮将石头交还给温故，“不知道上头写了什么，是不是有关于蝴蝶蛊的秘密？”

赵无忧不言，温故不答，这两人倒是别有默契。

温故把东西带走了，素兮搀着赵无忧回了房间。

“公子就不怕，温故到时候……”素兮顿了顿，回头望着坐在桌案前发愣的赵无忧。公子的神色越来越奇怪，尤其是来了这宅子之后。上一次是惊慌失措，这一次是满腹心事。

赵无忧似乎并没有在听素兮说话，指尖轻柔的拂过手中的骨笛。

外头传来一声响，“大人。知事大人求见。”自从有了营帐一事，赵无忧便下了命令，不管是谁，哪怕是简衍，若要靠近她必须得通传，不可私自放行。

回过神来，赵无忧收了骨笛，“不见！”

“简大人说，有要事禀报。”外头的锦衣卫道。

赵无忧看了素兮一眼，“你去看看，我不想见任何人。”语罢，她直接朝着床榻走去。

素兮颔首，疾步走出。

在院门外头。简衍面无表情的站在那里，看到素兮出来，他便已经明白了赵无忧的心意。她不愿见他，哪怕他为她做尽一切，也挽不回当初的情分。

“简大人何必苦苦纠缠。”素兮面色无温，“如今你与我家公子唯有公事，无谓私情，是故还望简大人以后能公私分明。终究是尊卑有别，莫要乱了规矩。”

简衍凉飕飕的看了素兮一眼，“我只是想提醒她，小心为上。这一路，我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素兮一怔，“什么奇怪的事？”

“既然是规矩在先。还望素兮姑娘能代为通禀一声，就说是下官察觉了一些事情，有关于咱们身后的那些尾巴。”简衍俯身作揖。

素兮深吸一口气，看样子这简衍是非要见到赵无忧不可，否则誓不罢休的。

可偏偏，赵无忧着实不想见到简衍。

瞧一眼空荡荡的院子，密林深处总透着一股难掩的阴森诡谲，耳畔是鸟语虫鸣，本该极为悦耳，可是此刻唯有惴惴不安。

“等着！”素兮往回走。

简衍等在原地，眸色微冷。

素兮也拿不定主意，还是等赵无忧自己抉择吧！

“不见！”赵无忧还是这两个字。

“公子就不想听一听吗？”素兮不解。

赵无忧进了被窝，“若他真的关心我。真的对我好，就不会以此为要挟，而是处处为我着想，处处以我为先。素兮，感情这东西你也经历过，何为付出何为索取，你还不清楚吗？”

“这些只是他的借口罢了，想见我一面却要用借口来诓我，你觉得我会见他吗？在我跟前还玩这些伎俩，打量着我这些年的朝廷俸禄都是白拿的吗？”

素兮一笑，“公子所言极是，只不过卑职也有些担虑，若他真的知道一些……”

“那他就是同谋。”赵无忧躺在了床榻上，背过身去。

素兮蹙眉，“公子？”

“我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回他。不必顾及颜面，他如今是驸马爷，本就不该有任何的念想。我能容忍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已然是全了昔年的青梅竹马之情。若再咄咄相逼，就休怪我不念旧情。”这就是赵无忧的心思。

她不愿拖泥带水，也不会模棱两可。她给的答案，虽然伤人心，但问心无愧。

素兮颔首退下，见着简衍便一五一十的将赵无忧的原话阐述。

简衍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阴沉的眼睛里，泛着凉薄的寒意。他也不说话，听了素兮的转述，旋即转身离开。

夜里的黑，越显得月色清冷。

走在漆黑的回廊里，简衍抬头望着天空上一轮明月，再无秉烛赏月梨花夜的情景。他定住脚步，负手而立之时，万种情绪涌上心头。

这一路的跟随，她为何就不懂呢？

那一场婚礼，不就是她所希望的吗？她所希望，他便照做了，为何她反倒不满意了？

你希望的，我都做到了，为什么到了最后反倒让你变了模样？我是犯过错。可为什么连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袖中五指，微微蜷握成拳，再也没有松开。

因为天生没有安全感，所以赵无忧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即便有素兮守在外头，赵无忧还是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但……没有穆百里在身边，她就是不敢睡，何况是在这荒郊野外。

不敢睡的何止是赵无忧一人，远在边关营帐的穆百里，也没能阖眼。边关的月极为好看，地平线上徐徐升起，徐徐落下。

陆国安凝眉。“爷，你都盯着那月亮看了一晚上了，若真的不放心就去看看吧！赵大人的身子不好，早前来金陵就受过不少罪，这一次……”

蓦地，陆国安闭了嘴，咱家千岁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还是换个话题为好。

思及此处，陆国安忙不迭又道，“如今咱们的文牒已经上呈荒澜使臣，两国交接得选好日子才能进行。咱们大邺纡尊降贵来这蛮荒之地，本来就已经低人一头，现在什么主动权都掌握在荒澜国手中，咱们只能静待消息。”

“荒澜这头肯定得晾着咱们一段时间，才会放我们过去。反正都是等，爷不如……”

还不等陆国安说完，某妻奴已经拂袖转身。

“爷？”陆国安疾呼。

这速度未免太快，好歹得交代一声吧？安置妥当才是，否则这三军将士，这烂摊子可如何得了？陆国安自问，还没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执掌兵权，能处置这样的国家大事、边关决策。

可咱家那位爷呢？

喏，这会已经从营帐的僻静处策马而去，好在那一块都是东厂的人，所以即便知道千岁爷离开，也没人敢置喙。

留下陆国安一脸无奈，这么大摊子，该怎么撑？焦头烂额，看自己给出的主意，这下完蛋了！但愿这荒澜是个慢郎中，若是个急心疯，估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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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做简衍的妻子，孩子的母亲

在得知赵无忧领兵而来之时，穆百里就已经坐不住了，在荒澜边境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是一种煎熬。他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她身边，护她左右。

他还没有忘记，上一次的金陵之行，在回程途中她险些殒命山崖。如今想来，却是万般庆幸，庆幸当初自己舍身相护，否则他不知道今日的自己，是否还会有这一番欢喜忧愁。

虽然现在麻烦也多，但总算活得像个人。

那一次的山崖遇险，让穆百里始终心有余悸，所以他估算着时间，想着她快要抵达那一段路，心里头便有些莫名的发慌。

出了京城，赵无忧手无缚鸡之力，实在是太危险。

惟愿自己所有的担虑，都是多余的。须知他此行就是为了她而来，若她出了事，那他所做的一切便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不过，幸好穆百里的不顾一切以及果断，才没让他后悔一生。

赵无忧的确出了问题，出了大事。

今日的天气似乎不太好，阴沉沉的。按理说这样的天气，是不太可能会起雾的，然则密林深处什么都有可能。赵无忧瞧了一眼天色。面色越显苍白。

“看样子不宜赶路。”这句话是简衍说的。

站在马车旁，赵无忧冷眼扫过周围，林子不远处已经开始起雾，这个时候再不走，可能得陷在这里了。如今的状况，让赵无忧想起了当日途径此处，被赵无极设计的情景。

心有余悸的同时，也让人惴惴不安。

“公子？”素兮凝眸，“情形不太好。”

“不是不太好，是很糟。马上启程，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离开这里。”赵无忧回头看了一眼温故，“小心点！”

语罢，快速上了马车。

温故凝了掌力，极度戒备的随着马车前行，这氛围不太对。

简衍策马而行，她明明听到了他的警告，可最后呢？她还是没有给他机会，始终不肯相信他。无奈的轻叹一声，他想着自己在她的心中，已然没了信任可言。

既然如此，那便这样吧！

队伍快速前行，眼见着离荒宅越来越远。

温故眷眷的回眸看了一眼，心中微凉：你的心思我懂！你放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等我回来！

薄薄的雾气开始弥漫，渐渐的笼罩了整个林子，渐渐的连正前方的路都看不清楚了。队伍彻底陷在了一片白茫茫之中，就如同在每个人的眼前，都蒙上了一层白布，视线所到之处，皆是迷雾重重。

队伍已经无法前行，因为连路都看不清楚了，再往前走不知会有什么危险。

素兮快速进了马车，“公子，不能再往前走了。这前前后后都是大雾弥漫，我们只能在这里暂做停留。卑职已经让所有人都尽量聚在一起，靠近公子的马车围成一圈。如此才能避免有人落单，也免得被人偷袭造成混乱。”

赵无忧点点头，下意识的握紧掌中骨笛，“素兮，我有种感觉，是他来了。”

“不可能。”素兮一口否决。“如果真的是他来了，咱们应该能收到消息。”

“这漫天的雾，如何还能收到消息？”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只怕是要陷在这里了。”

素兮眸色微沉，“公子是觉得……”下一刻，素兮面色骤变，“公子是说，咱们又入了阵？”

毕竟不是第一次了，素兮当然知道其中危害。可她无能为力，若是明刀明枪，她还能抵挡一阵，可若是阵法，素兮只觉得已然是俎上鱼肉。

难怪方才进来，她就看到公子神情异常的握着骨笛，原来公子早就意识到了。

那么，从他们出了荒宅之后，其实就在一步步的走进阵中？

该死的东西！

“卑职就算拼得一死，也会保护公子周全。”素兮咬牙切齿，握紧了手中冷剑，“那该死的东西若敢出现在跟前，卑职一定一刀劈了他。”

“你说，我是不是太自负了？”赵无忧敛眸，“很多的自以为是，却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公子？”素兮一怔，俄而一笑，“卑职只觉得公子做什么都是好的，至少卑职做不到公子这样的面面俱到。”

赵无忧摇摇头，“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也许我与他，生来就是相克的。都想要对方死，可偏偏谁都做不到，始终是胜负难辨。”

“公子别担心，卑职就守着你，且看那妖孽该如何作祟。”素兮不信，她就盯着赵无忧寸步不离，这什么阵法不阵法的，还不都是人布下的吗？只要他敢出现，她就冷剑出鞘，见血方归，看谁更快。

蓦地，外头突然传来温故焦灼的喊声，“公子？素兮？”

素兮一怔，当即与赵无忧对视。

“怎么回事？”赵无忧蹙眉，掀开车窗帘子，只看到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压根看不到人影。心下一窒，赵无忧握紧了骨笛，“温故不能出事。”

“公子别急。”素兮安抚，转身打开了车门往外看。到处是弥漫不散的浓雾，什么都看不清楚。没有温故，没有锦衣卫也没有护卫军，什么人都没了。

素兮怔住，缓缓跳下马车，站在马车旁环顾四周，“温故？温大夫？”她喊了两声，却无人应答，“来人？锦衣何在？”

依旧没有人，四下安静得让人心生恐慌。

见状，素兮慌忙转回车内，“公子，外头的人……”

车内空无一人，赵无忧已凭空消失。

心，霎时沉入深渊，素兮愣在当场，不敢置信的望着空空荡荡的车内。她就在车外，而且一步都没有离开，为什么？为何公子会突然消失？

人呢？

赵无忧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素兮离开马车之后，四下突然景物骤变。不再是马车内部，浓烈的迷雾让她深陷其中，找不到方向。

她想着，这大概就是已经被启动的阵法，所以她不能走，只要留在原地就一定会有人来找她。素兮和温故肯定会在马车附近，且不管自己身在何处，不要随意走动就对了。

只不过赵无忧没想到的是，迷雾竟然渐渐的散去。

马车消失了，她就坐在暖炕上，跟前摆着一副棋局。

这是哪里？

赵无忧不敢置信的看着周遭一切，更令人心惊肉跳的是，此刻她竟然一身妇人装扮。快速去摸自己的头发，发髻轻挽，珠翠加身。

这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虽然是阵法，可为何会是这般模样呢？

赵无忧快速起身。疾步走到不远处的梳妆镜前，镜子里的自己，容颜依旧，却已然如同为人妻为人母，跟素日里的神色都不一样。

“娘！”身后一声轻唤，赵无忧骇然转过身。

简衍抱着一个孩子站在门口，浅笑着去看她一脸慌张的模样，“合欢，你怎么了？”他把孩子放下，那小女娃便直扑向赵无忧，惊得赵无忧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凳子上。

“娘？”小女娃定定的站在那里，嘟着小嘴看她，“娘你怎么了？怎么一觉睡醒就不认得我了？娘！”

娘？

赵无忧自问没有这么大的本事。一眨眼的功夫就捡着这么大的女儿。

“合欢，你是不是生病了？”简衍着急的上前，快速握住了赵无忧的手。

赵无忧慌了，“简衍，你发什么神经？”

这倒是把爷俩给怔住了，简衍担虑的望着她，“合欢，你怎么了？我离开前不还是好好的吗？是生病了吗？哪里不舒服？”

“这话该我问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跟你，还有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赵无忧理了半天也没闹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简衍抱起了孩子，“你是我娘子，这是我们的女儿，合欢，你怎么了？我们成亲数载，不是一直都过得很幸福吗？”

“什么？”赵无忧心下咯噔一声，不可能，怎么可能！

脑子里有人在不断的下达命令，不断的在喊着：这是真的，这是真的。然后她真的如同中邪一般，神情略显迟滞的站在原地，目不转睛的盯着简衍怀中的孩子。

如梦似幻的虚境里，她所有的期许都会变成现实，只不过加入了她未能预料的因素。比如说她没想到，梦境里的丈夫是简衍。

“囡囡，你自己出去玩吧，娘身子不舒服。爹陪着娘说说话。”简衍放下孩子。

乖顺的女儿点点头，小心翼翼的扯了扯赵无忧的衣袖，“娘，你别怕，囡囡会永远陪着娘的。娘，你要快点好起来。”

赵无忧下意识的伸手去抚孩子稚嫩的脸庞，真实的触感，让她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现实，哪个是虚幻。脑子有些浑浊，那声音还在脑子里不断的蛊-惑-着她。

孩子走了，简衍牵着她走到了窗边坐着，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的吻上她眉心，“自从有了囡囡。你便有些精气不足。合欢，你别担心，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着你。你是我此生最爱的女人，也是我此生唯一想呵护的人。”

“我们会好好的，一辈子都在一起。未来的日子，有你有我有我们的孩子。我们会幸福的过一辈子，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分离。”

赵无忧如同失了神，神情迟滞的被简衍抱在怀里。脑子里，耳畔都是那些蛊惑人心的话语，自己的意识在逐渐丧失。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也不知道接下来会遇见什么，只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可是身子有些不受控制，思想也不受控制。

简衍抱着她。笑得温柔如斯。如同得到了心心念念之物，如此珍惜，如此爱不释手。只为这轻轻一抱，他觉得如同隔了几个世纪之久，久得让人心肝肠肺肾都揪得生疼。

瞧，这幻境里，有赵无忧梦想中的一切。

有温暖的家，有深爱的丈夫，有可爱的女儿。没有朝廷纷争，没有尔虞我诈，也不必再女扮男装，操劳国事。她可以自由自在的当她的小女子，做一个受人呵护的妻子，爱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窗外的梨花胜雪。简衍牵着她的手，走在梨花漫天的世界里，看着那纷纷扬扬的梨花瓣，落满了她的肩头。她仰起头，迎着阳光笑得何其幸福洋溢。

素白的世界里，有个璞玉雕琢的俏佳人。盈盈一笑间，天地动容，这世上的一切都因她而黯然失色。那一刻，他的眼里只有她，她的世界里也只有他。

这样的感觉，真好！

缓步走向她，简衍笑靥温柔的替她披上外衣，“好了，外头风凉。别冻着。”

赵无忧定定的看他，总觉得那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哪儿不对劲，“阿衍，是不是少了点什么？我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劲？我们是怎么到这儿的？还有，为什么我不太记得发生过什么？”

简衍温柔的抚着她散乱的青丝，“记不得也好，想不起来就不必多想，如今这生活不就是你所希望的吗？恬淡无争，幸福合欢。”

好像是这个理儿，这是赵无忧潜意识里渴望的东西，如今却被无限的放大，然后呈现在她跟前，借此来迷惑她的五识，让她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这大概是最卑劣的，却也是赵无忧此生中最可悲的一幕。她所有的渴望，变成了刺向她自己的锐利刀子。温柔一剑，能感受到痛楚却看不到伤口。

“合欢。”简衍低低的唤着她的名字，如同倾注了毕生所有，恨不能将她揉碎了与自己合为一处。他轻叹一声将她打横抱起，缓步朝着屋子走去。

风过树梢，那梨花如同白雪一般，纷纷扬扬的落下。

赵无忧瞧着那洁白的花瓣，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蹦出来，可却被人死死的摁住，让她想不起来。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像个男子。却看不清容脸。

他是谁呢？

会是谁呢？

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都记不得。

直到简衍将她放在了床榻上，她才骤然醒过神来，下意识的伸手去推他，却被简衍一把握住了手腕。她呼吸微促的盯着他，“你做什么？”

“合欢，你是我的妻子，我们是夫妻呀！”简衍俯首低语，温柔的吻上她的唇。

妻？

记忆里，是她一身嫁衣如火的模样，盈盈一笑间，也不知为谁心生欢喜。

身上微凉，那是衣带渐宽的前兆，她只觉得心口骤然疼得厉害。恰似万箭穿心。她骇然捂紧了心口，一声痛楚的低吟，简衍当即担虑的望她。

“怎么回事？”他心惊，她以前好像没有心痛的毛病，这一次是怎么回事？

心疼越来越甚，以至于到了最后，赵无忧全身蜷起，疼得面色惨白，整个人都颤抖得不成样子。这心疼的滋味，赵无忧也是第一次尝到，却不知为何会这样。

她伏在床沿看他，额头上冷汗津津。

渐渐的，眼前的简衍变了模样，变成了她所喜欢的那个男子的模样。

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取而代之的是穆百里。是他的音容笑貌，是他眸光焦灼。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唯有对着她才会泛起的温柔，是如此的真实。

冲破了蛊惑人心的束缚，让蒙蔽的心顷刻间豁然开朗。

心突然就不疼了，赵无忧意识到这是阵中，这并不是真实的世界，所以……这里的一切都可能是假的，包括眼前的简衍。她相信温故和素兮，此刻一定在想办法救她，所以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且不论眼前的简衍是真是假，她都必须虚以为蛇，然后寻找突破口。

当然，在此之前，她必须保全自身。

若说在以前，她可能不在乎这男女之防，但是现在她已经有穆百里了，所以她十分厌恶除了穆百里之外的其他男人，亲密的触碰她。

“你怎样？”简衍担虑。

赵无忧轻咳两声，口齿间用了力道，疼得她眼泪珠子当即落下。口腔里满是浓烈的咸腥味，她面色惨白，一口鲜血匍出唇。

简衍面色骤变，骇然僵在当场，“你的药呢？”

心头一窒，赵无忧只觉得有东西从身体里慢慢抽离，她红着眼眶盯着眼前焦灼如斯的简衍。眼泪还在不断的流下，口齿间的咸腥味只增不减。

“合欢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等我！”简衍转身就走，“我去给你拿药。”

他知道药？

赵无忧突然觉得极为讽刺，总以为是在阵中所以什么都是假的，却原来有些东西并不是假的。真作假时，假亦真。这真真假假之间，还真是诡谲难辨。

无力的靠在床柱处，赵无忧苦笑两声，如果都是假的，倒也可以装一装。可眼前这个简衍，只怕是个真的，所以她即便想要假装，也未必能如愿。

简衍对她的了解，真的多得可怕。她唯有他一个朋友，他知道她想要什么，也知道她的软肋在何处。

赵无忧环顾四周，这里的一桌一椅，都像极了她所希望的那样。她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只可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太过纠缠只会让人厌烦，只会适得其反，让两个人越行越远。

勉力撑起身子，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缓步朝着外头走去。这里没有迷雾，唯有漫天梨花飞舞，如同仙境一般足以教人流连忘返。

不过此刻，她无心欣赏风景，只想着赶紧离开这里。

早前有赵无极暗害在前，所以赵无忧这段时间也曾经熟读过一些布阵破阵之书，从伏羲八卦到后来的文王八卦，从五行变化直至术数推演。

再加上穆百里也曾提点过她，所以她如今并不怎么惧怕阵法的存在。身在阵中，不可随意走动，当先找准自己的位置，确定这是何阵，再行寻找生死门。

有些阵法变数太大，稍稍错了一步就会马上启动阵中阵，所以赵无忧得格外仔细。

走出了院子，走出了园子，赵无忧环顾四周，小心翼翼的往前走。这里的一景一物都如同她所希望的那样生长。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厌恶过自己的梦。

蓦地，身边如白云过隙，突然间梨园消失了，只剩下了绿草如茵，一眼望不到边际。

赵无忧心头骇然，这是怎么回事？

“想去哪？”那低沉的声音，不是简衍又是何人？

赵无忧转身看他的背影，眸色微冷，“你不是简衍。”

“我是不是简衍又有什么关系，横竖你已经在这里了，你的命就捏在我的手心里。”他笑声凉薄，背对着赵无忧伫立。

这一刻，赵无忧有理由相信，他不是简衍。

“赵无极！”她冷笑，“果然是你。”

音落，他转过身来。那张惨白的脸上有一条长长的疤痕，几乎贯穿了整张脸，丑陋到了极点。更惨烈的是，他已经是独眼龙了，再也无法轻易的伪装他人。

“赵无忧，我们是天生的仇敌。”赵无极咬牙切齿，“我这只眼睛的账，得慢慢找你算清楚。”

“是吗？”赵无忧冷笑，“这不过是个开始，赵无极，你三番四次的要杀我，这笔账我又该怎么跟你算？如今你还敢暗算我，简直是不知死活。”

赵无极轻叹一声。“你是在拖延时间，打算让他们来救你吗？赵无忧，你是不是蠢的？这是我布下的迷雾阵，你觉得那些人会闯进来吗？我已经利用迷雾，把他们都引到了别处，如今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想怎么折磨你，就怎么折磨你。”

“我要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让你亲口吃下去。再在你的脸上，画上一朵花，让你也知道当见不得天日的鼹鼠，是什么滋味。我想到时候，你一定会很高兴，身为你的兄长。能亲自为你的脸锦上添花，实在是你的荣幸。”

赵无忧笑了，笑得有些冷蔑。

“你笑什么？”赵无极嗤冷，眸光狠戾的盯着赵无忧。

赵无忧长叹，“如今你已经是独眼龙了，你确定杀了我之后，你就能潇洒自在吗？赵无极，你是不是自己能取代我？若是以前，也许还有可能，但是现在你没机会了！”

“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摆在显眼处也不过是一堆废物。珠翠落于砂砾依旧光亮，砂砾落于珠翠之中，仍不改渣滓本性。”

“赵无忧！”赵无极恨到了极处。

说时迟那时快，赵无忧只觉得腕上一紧。回头却是简衍死死拽着她的手，撒腿就跑。

她一愣，却已被他带着狂奔。

“合欢！”他说，“我保护你。”

这个时候，赵无忧并不想顾及什么恩怨情仇，她这般识时务者，只会追求性命第一。所以她也没有甩开简衍的手，横竖赵无极已经出现了，她料定这附近必定还有赵无极的同党。

如果再惹怒了简衍，她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她不是自命清高之人，只知道唯有活着，万般才有继续的可能。

简衍拽着她跑，直接跑回了原来的屋子。他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泛着少许复杂微光。“你其实在骗我，你没有……”

“没有什么？”赵无忧冷笑两声，终于抽回了手，“简衍，现在到底是谁在骗谁？你看看这里，再想想外头的赵无极，你当我是三岁的孩子吗？即便你们不是同谋，你必定也有心促成，否则不会与他一道骗我，骗我留在这里陪你。”

简衍苦笑，“我骗你，是因为我爱你，我想与你在一起。即便是虚幻，我也希望能有个空间，容纳你我，让你留在我身边，与我在一起。”

“那你问过我的意见吗？”赵无忧背过身去，视线却快速环顾四周，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赵无极没能进来？按理说这是赵无极布下的迷雾阵，他应该可以追到这儿来。

凭赵无极睚眦必报之心，必定要将她碎尸万段才能消除心头大恨，怎么……

有些东西，她始终不敢往下想。

袖中五指蜷握，赵无忧微微绷直了身子。

简衍上前，赵无忧快速敛了心绪，免得让简衍看出自己是在拖延时间。温故是鬼宫弟子，即便所学不同，想必也该有所涉猎才是。

穆百里不在身边，她所有的希望只能存放在温故身上。

“你是在想，为什么赵无极没有追过来吗？”简衍话语低沉。

赵无忧转身看他，一言不发。

简衍轻叹一声，“自从你吃过赵无极的亏，我便开始钻研这一方面的书籍，我想着终有一日我能帮上你。所以我到处请高人来教我如何布阵破阵，这里便是阵中阵，赵无极一时半会是进不来的。”

“我原本想着能跟你在这里，安安静静的过上一段时间，到时候赵无极实在抓不住你，就会死心离去，那我便可以与你长相厮守。可惜，合欢你太聪明了。就不能糊涂一些吗？就让我……”

赵无忧冷笑，“我不愿将就，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简衍，你该跟公主长相厮守，而不是与我在一起。该说的话，该伤的心，一次就够。你何必自讨没趣，难道非要我杀了你，你才会知难而退？”

“你会杀了我吗？”他面色黯然。

“如有必要，会！”她没有犹豫，甚至于连半点痛楚的表情都没有。

她是认真的，因为……

她看到了外头的迷雾，逐渐侵吞院落，侵蚀了这里的一切。窗外的梨花胜雪，逐渐被白茫茫的一片所取代。这就意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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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欢喜相逢

此时此刻简衍的所有心思都在赵无忧身上，是故他没有察觉外头的变化，人在情绪高度亢奋的时候，是戒备最松懈的时候。

“为什么？”简衍眸色通赤，疾步上前。

惊得赵无忧连连后退，身子重重撞在了墙壁处。她已无路可退，只能直面尽失温润的昔日好友。眼前的简衍，眸色通红，脖颈处青筋微起，看来精神状态已经崩到了极处。

他欺身而上，指尖轻颤着抚过她冰凉的面颊。

四目相对，简衍音色哽咽，竟是带着几分哀求。

他说，“合欢，你到底想怎样？你到底要什么，你告诉我？哪怕是要我这条命，我都可以给你。合欢，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我们会走到今日的地步？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眼前的简衍让赵无忧觉得很陌生，脊背处窜起一股阴森森的感觉，就跟见鬼般的惊悚。

“简衍，喜欢一个人是希望对方幸福。”她的手悄悄放在身后，于袖管里摸了摸，只摸到一管骨笛，什么防身的都没有。这可如何是好？

蓦地，手背上一暖。

温暖的掌心，裹住了她冰冰凉凉的柔荑，然后有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滑过，这撩人的动作，像极了某个不知廉耻的死太监。

脑子里这样想，心里却盛开了花。

这本来就是虚无的世界，凭的就是功力和手腕。在赵无忧眼里，这是一面墙，可是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一道幻境罢了！

赵无忧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拽过了墙。骇然心惊，她这是生生表演了一次穿墙术？好在撞进了某人温暖的怀抱，心里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待她说话，他手中那五枚绑着红线的铜钱已经快速飞出。极快极准的落在固定的方位，只听得铜制品嗡声作响。四下的迷雾突然消散无踪。

赵无忧险些叫出声来，好在某人眼疾手快，当即扣住了她纤细的腰肢，这才免去了她坠落树桠的危险。谁会想到，他竟然把她放在这样一个地方。

树木高耸入云，坐在树梢能看到天边的晚霞，夕阳无限好，相依到黄昏。

晚霞余晖，她清楚的看到他脸上的疲惫，双眸中的血丝。那风尘仆仆的姿态，想来是连夜策马，一刻也不敢停留，直接赶到了这儿。

有时候，深爱的人之间会有些感应。就好比她心痛的时候，他便知道她已经到了绝境。天知道从边关回来，一路上跑死了多少匹快马。

此时此刻，他只想抱着她好好睡一觉。可他不敢睡，一刻也不敢闭上眼睛。

“我没气力了。”这是他说的第一句话，“你让我靠会。”饶是铁打的，此刻也熬不住了。

自从收到了鹰隼传讯，他便彻夜难安，而后开始胡思乱想，紧跟着便直奔来接她，他的身心一直处于紧绷状态。如今这一路的飞奔，让他精疲力竭到了极处。

闯入阵中，将她带出来，已经是他的极限。

看着他熬红的双眼。赵无忧不说话，轻轻的揽了他入怀。她靠着树干，他靠着她，同看夕阳落幕，再看月升月落。

对的人，为你做的事，你才会觉得感动。

否则，就是恶心了。

耳畔是他均匀的呼吸声，她知道他太累了。低眉扫一眼脚下，她明白他为何把她放在这儿，就是为了避免被赵无极他们找到。

毕竟她跟他在一起的事实，是不能轻易被人察觉的，否则一旦传回京城，赵嵩第一个不会放过他们。他即便已经累到了极处，却还是顾及了她的处境，尽量护她周全。

迷雾阵虽然还没被破，但有穆百里在身边，赵无忧便觉得心安。且不论他是奔是跑，还是一路轻功驰骋，现如今他就在她身边，什么都够了。

穆百里是被惊醒的，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抱紧她。

她能听到他胸腔里噗噗乱跳的心跳声，这如斯温暖的怀抱，让她不禁嗤笑出声来，“你这人，平素也没见你这么胆小，这会怎么如此矫情呢？”

他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瞧一眼这月上柳梢头的情景。无奈的揉着眉心，“不好意思，本座的矫情都被赵大人看到了，还望赵大人此后能对本座负责，否则东厂只好出此下策，杀了赵大人灭口。”

闻言，她翻个白眼，“还是想想该怎么出去吧！”

穆百里轻叹一声，瞧了一眼底下经久不散的迷雾，月色清冷，那迷雾越发阴森诡谲。他眸色微沉，神色似乎有些异样，“其实我进来的时候，发现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赵无忧一愣，“该不是连你都不知道，怎么出去吧？”

穆百里摇摇头，极是好看的凤眸微微眯起，“我若是不知道怎么出去，那怎么能在赵无极的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的进来布下这阵中阵呢？”

“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无忧不解，“你既然知道该如何破阵，现在带我走吧！”

他轻吐一口气，略显深沉的盯着她，“让我再看一看。”

“看什么？”她蹙眉。

穆百里瞧着底下的迷雾森森，“这阵法的布置手法，与我师父的很相似。合欢，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无忧心下一惊，“你是说，赵无极很有可能是你的师兄弟？”

“不是。”穆百里摇头，面色更黑沉了几分。月光里，他眸色清冽，身上透着一股难言的寒意，“早前师父跟我说过，他丢过一本书，那是他亲笔所书，所以他很担心会有人拿着这东西恣意妄为，为害一方。”

“师父是不愿插手红尘事的，但他自己的事儿又不能假手他人，是故在我离开山门之前，师父教了我书中记载的那些阵法的关窍。若是以后遇见，当破之。”

赵无忧的身子微微僵直，仿佛想到了什么，“你师父的书，不可能长了腿跑出去，肯定是有人拿走的。我听温故说过，鬼宫弟子各有所长，然则你师父不但是个布阵高手，还是个武痴。能在武痴手中拿走这些，要么武功更胜一筹，要么就是你师父的熟人。”

否则不管是谁，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应该都会追查下去。但很显然，穆百里的话外之音是，他师父并不想追究偷书之人，只是不想为祸一方罢了！

穆百里揉着眉心，“太聪明的人。小心被灭口。”

她挑眉，“若是真想灭我口，这眼巴巴的来这儿是怎么回事？放下三军不管，悖逆圣旨也不怕，到底是谁更危险呢？”

他吻上她的唇，“罢了，折在你手中也算是自讨苦吃。”

“你以为你顾左右而言他，我便可以放过你了？”她是谁？你三言两语的岔开话题，当她什么都不知道吗？赵无忧瞥了他一眼，“那个偷书的人，是不是鬼宫三弟子之一？因为是师兄弟，所以你师父只能就此作罢，免得坏了鬼宫的名声？”

穆百里挑眉不语。

“不如让我猜一猜，你师父是不可能监守自盗的。你这些师兄弟也不敢。”赵无忧歪着脑袋看他，“温故若是偷了这东西，绝对不可能拿来对付我，也不会教出赵无极这么个孽障。思来想去，好像问题的关键都在二师兄身上。穆百里，你觉得我猜得对不对？”

穆百里凉飕飕的看了她一眼，“是你偷的吧？”

“你少阴阳怪气，被猜中就这副表情，打量着真想灭我的口吗？”她嗤之以鼻，“我可告诉你，我……”

一眨眼，已经身处地面。

“穆百里？”赵无忧蹙眉，下次移阵的时候，能不能打声招呼？这般不声不响的突然出手，容易把人吓出心脏病来。

穆百里牵着她的手往前走，“我师父的书很早之前就丢了，所以”

“温故说，那年王宫大火，他师兄已经死在了火海之中。”赵无忧面色微沉。

他扭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既然有如此神通，为何会死在火海里呢？”赵无忧眯起了危险的眸子，“我想我有理由怀疑，他没死，而且还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教出了赵无极这么个孽障。”

一提起赵无极，她就恨得牙根痒痒。环顾四周，都是浓烈的迷雾，但穆百里似乎很有方向感。并没有迷失在迷雾之中。

“你看的见路吗？”赵无忧问。

穆百里道，“没瞧见之前我丢了五枚铜钱吗？这里是我的禁地，已经不再是赵无极的地盘。我自己布下的阵，你说我会不会认得？”

赵无忧一怔，“可这也是迷雾阵。”

“那又怎样？”他学着她的模样，翻个白眼，“我乐意。”

“赶紧带我出去，否则温故和素兮还不定怎么着急。”赵无忧撇撇嘴，“你听到没有？我要出去！”

音落瞬间，她只觉得腰间一紧，已经被某人打横抱起。

耳畔是他磁重而略显暗哑的声音，“他们困在赵无极的阵法里暂时不会有危险，赵无极要杀的是你，而不是他们。何况他不是素兮和扎木托的对手。眼巴巴的凑上去，不是自己找死吗？”

“我是来见你的，又累又饿，你就不能先关心关心我吗？一味的关心外人，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夫婿？赵无忧，你还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抬步，迷雾骤然消失，竟然身处早前的荒宅。

赵无忧哑然，“原来我们一直没有离开这里？”

“本来就在这里原地徘徊，你还真以为自己走了多远？”穆百里鄙夷，一脸的嫌弃，“蠢。”

她轻嗤，“我纵然是个蠢的，那你还要为我拼命。岂非更蠢？”

“所以说，你与我是天生一对，这辈子都别想生出二心。如果再敢跟简衍拉拉扯扯，卿卿我我的，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他将她放在了床沿坐着，撩起她的袖管，瞧着她手腕上的淤青。

她的肤色本就白皙，早前被简衍拽着跑了一阵，此刻腕上都是青一块红一片的。可见当时简衍的下手力道，其实是很重的。

穆百里轻叹，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去外头那口井里打了一些水，撕了一片衣角沾了冷水轻轻的裹着她的皓腕。

“你都看到了吗？”她低低的问。

他应了一声，“少许。”

“你是不是也想知道。我最希望的是什么？”她又问。

他温暖的掌心，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听得她这话，他的神情有些复杂，瞧不出什么才是真实。

“其实我们心里都清楚，那样的日子对你我而言，是一种无望的奢望。”她话语凄楚，却也是事实，“不管是你还是我，于这朝堂而言，终归是不死不休的。”

“谁都无法抽身离去，也不可能全身而退。你我退出，只有一个死，是故我们不会有那一天。都说恋爱中的女子喜欢幻想，可你我却得时时刻刻保持清醒。稍有不慎就是身首分离，谁敢大意？”

“所谓的幻想，也只是想想罢了！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无法白首，可那又怎样？活在这世上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心悦穆百里。这便足够了！”

他蹲在她身前，听得这话徐徐站起身来，深吸一口气将她摁在自己怀中，“做不到承诺，只能说尽力而为。惟愿此生还有这福分，能相守百年身。”

她笑了笑，“那便说好了，我……唔……”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他饿了很久很久。且将此处当做盛宴的桌案。将这喂不熟的白眼狼当成俎上鱼肉，痛痛快快的大快朵颐。

她没有抗拒，这一次，在这荒宅之中，有着特殊的意义。她想着，有些人即便不在了，可若是在天有灵，应该也会高兴吧！

相濡以沫，交织着属于彼此的气息与温度，将此生交付在对方手里，连同这条命一起融合在一处，生死不相离。

这阵法诡谲阴森，她与他都需要好好休息，那陷在迷雾中的军士们暂时不会有危险，所以穆百里爷不屑去理睬。旁人的性命在他眼里不过蝼蚁与草芥，与他有关的，只有她而已。

旖旎春光，修长如玉的指尖，攀上了他的脊背。

气息混在一处，温暖相拥。

酣畅淋漓，淋淋尽致。

赵无忧不知道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当蓄水池蓄满了水，她便已经浑浑噩噩的晕了过去。精疲力竭，精神高度紧张过后，是松懈下来的晕厥。

也不管后续会发生什么事，她已经什么都不愿多想，什么都不想做了。已经精疲力竭，她只想睡。睡一个天昏地暗，什么都别管。

悄悄往她体内灌输内力，让她的身子能舒服一些。穆百里轻叹着，揽了这单薄的身子，恨不能塞在怀中，夜夜与卿好。

她与简衍的那种状况，让他至今心存愧疚，毕竟有些东西，他是无法企及的。她所渴望的安宁与家，他可能这辈子都给不了她。偏偏，她什么都懂，脑子比谁都清楚。

抱紧了怀中的女子，他在想该从哪儿出去，然后把她安全的交给温故他们呢？得避开护卫军和锦衣卫。还得避开赵无极和简衍。

总而言之，除了那几个她身边的人，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跟他在一起。

赵无忧睡得迷迷糊糊，他给她穿衣服，帮她梳洗，她也只是破开一条眼缝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继续昏昏沉沉的睡去。

最后还是穆百里抱着她出门的，自从遇见他，她觉得自己这双腿就可以退化了。偏生的，他也很喜欢抱着她，这般柔柔软软的身子，冰冰凉凉的触感，让他有些爱不释手。

怀里的人，睡得很沉。

想必这一路，她肯定是食不下咽，寝不能寐。这样谨慎小心的人，走到哪里都是自我折磨。她与他，其实是最相似的。不愿轻信任何人，却又渴望有个人，能让自己付予全部的信任。

白雾迷茫，这个阵法真的像极了师父所创，难不成他真的还活着吗？若是已死，那这赵无极的一身布阵功夫，又是从何而来呢？

这里头，恐怕是出了变数。

无奈的轻叹着，穆百里抱紧了怀中的女子。一想起她跟简衍在一起，简衍还抱着一堆空气，对她说这是他们的女儿。就让他没来由的一阵烦躁。

即便她要生孩子，那也该是他的骨血，什么时候轮到那简衍来作祟？

不过他答应过她，没有她的允许，不准对简衍下手，所以这口气他暂时得憋着，到时候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扫一眼荒宅外头的迷雾，穆百里微微眯起了凤眸，眸光凛冽。

在这迷雾阵中，素兮与温故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更不知道时日。一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别说找人，就连自身周全都是问题。

温故更是急得火烧眉毛，这马车方才就在这儿，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迷雾中。素兮和赵无忧齐齐消失，他怎么能不跳脚？

连喊数声，始终无人应答。

军士们都在附近，可温故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地方，是他们进不去的。换句话说，他们一直在某个地方的外围徘徊。

这是温故最担心的事情，如果有人刻意布阵，到时候会有什么后果，他不敢去想。若说这世上有谁会布阵，且最希望赵无忧死的，除了赵无极那个孽障还有谁呢？

“你给我滚出来！你敢伤害公子分毫，我就是拼了这把老骨头，我也要剁碎了你！”温故仰头嘶吼。

温故对于阵法，并不是两眼一抹黑的，但是这迷雾阵太玄妙，他这略知皮毛的便有些使不上劲。一番折腾下来，还是没能走出迷雾。

“素兮？”温故喊着。

若说赵无忧有危险，那素兮武功高强，应该还能自保。

素兮在回应，然则就是找不到踪迹。你能听到素兮的声音，偏偏找不到素兮的具体位置。那声音就在耳畔，可是……人呢？

在这迷雾里兜兜转转了那么久，早已军心动摇。

素兮一直绕着马车兜圈子，不管怎么走，都走不出马车附近的范围，就好像鬼撞墙一样，始终在原地徘徊不去。

“公子？温故！”素兮扯着嗓子喊，拼命的喊。

她也能听到温故的声音，但她走不出这个怪圈，更别提去找他们。见鬼般的情况，让她恨不能一把火烧了这片林子，可又怕伤着赵无忧。

有脚步声渐行渐近，素兮冷剑出鞘，“什么人？”

一声叹，然后便是穆百里抱着赵无忧走出迷雾的身影。穆百里眸色微沉，瞧了一眼怀中沉睡的赵无忧，缓步走到素兮跟前。

素兮骇然，“千岁爷？”

可是除了穆百里，还会有谁，能冲破迷雾来救公子呢？还有谁能让咱家公子如此安然熟睡？

心下松了一口气，素兮收剑归鞘。俯身作揖，“千岁。”

穆百里顿住脚步，瞧了一眼马车，眸色微沉抱着赵无忧上了车。他不能在她身边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免得被人瞧出端倪，到时候于她不利。

所以这个时候，他连脱下外衣温暖她的机会都没有。

吻上她冰冰凉凉的眉心，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旋即转身往外走。

下一刻，她握住了他的手，幽幽然睁开眼睛，“要走了吗？”

“你放心的睡，我会安排妥当。”他宠-溺的望她，那眼神让她很是心安。他说。“我会一直跟着你们，直到护送你们进了金陵城为止。”

她松了手，继续阖眼，却再无睡意。

她听到他出去的脚步声，听到他对素兮的交代，然后再也没了动静。

她想着，他大概是走了吧！

不过，他舍不得离她太远，所以会在她的身边，在某个谁都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护送她前往荒澜边关。如此他才会放心，才能放得下她。

当迷雾以最快的速度散去，视线变得清晰，温故愕然愣在当场。

这不是荒宅附近吗？怎么兜兜转转的，一直没走出去？心下一惊，温故当即厉喝，“公子？公子在哪？快找！”

音落，能清晰视物的众人，急忙去找自家公子的马车。

马车就在不远处的林子里，素兮守在车旁，冷眼戒备，不敢松懈分毫。

温故心下松了一口气，且不管这马车怎么会落在林子里，只要素兮还在，那赵无忧应该就没什么大碍。思及此处，当即飞奔而去。

“公子她”

还不待温故说完，素兮“嘘”了一声，示意他莫要吭声。压低了音色道，“公子没事，只不过现下睡着了，别朝着她。”

知道赵无忧这几日一直没能睡好，温故自然不会吭声。

“你守着公子，我去安排一下军士们，待会公子醒了，就可以继续上路。”素兮低语。

温故颔首，悄悄打开车门，看见里头熟睡的赵无忧，一颗心终于回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只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场迷雾……

“素兮姑娘？”温故低低的开口。

素兮抿唇一笑，“什么都不必问，有些事还是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这话一出，温故便意识到了。

想必，是某人来了。

否则赵无忧怎么可能安然入睡？她那多疑的性子，走哪都没有安全感，是不可能在马车里睡着的。方才的迷雾的确是阵法，那么现在是穆百里破了阵？

这小子的本事，还真是了不得。

好在，终于没事了。

温故的身子微微-绷-直，瞧着缓步行来的简衍，面色瞬时冷了几分。出事的时候，简衍并不在车旁，而后温故一直没有见到简衍。如今没事了，简衍才慢慢悠悠的出来。自然让温故有些恼火。

昔日是谁纠缠不休，如今这副模样，还谈什么情与爱？

“简大人没事？”温故手一挥，锦衣卫随即上前包围了马车，看这阵势，是不愿简衍靠近马车半步。

简衍面色无温，眸色微沉，“赵大人没事吗？”

“我家大人福大命大，就不必简大人费心了，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温故冷然，上下仔细的打量了简衍，“简大人还是回去做准备，咱们马上就要启程了。”

简衍敛眸转身，却没有迈开步子，只是站在原地很久。

她回来了？

那个劫走她的人，是谁呢？

如果是赵无极肯定会杀了她，绝对不会让她活着回来的。那这个人会是谁呢？是路见不平的世外高人？还是一直蛰伏在她身边的？

简衍想着，这温故约莫不会有这么大的本事，否则不会持续这么久才解了这迷雾阵。

会是谁？

他疾步走开，视线环顾四周，始终没能发现异常。恐怕这件事，也只有赵无极知道原因。然则这鼹鼠一般的废物，三番四次的被人破了阵法，估计这会又缩在了哪个犄角旮旯里，不敢吭声了。

就这么点本事，还想要取代赵无忧，简直是自寻死路。

事实上，穆百里也没有找到赵无极所在。赵无极别的不行，这脚底抹油的功夫还真是跟温故有得一拼。这宅子内外，林子附近都找遍了，穆百里还是没找到赵无极。

原本还想着杀了赵无极永绝后患，如今看来是不太可能了。赵无极估计早就看出形势不对，所以还不等穆百里出手，就已经弃阵而逃，留下这迷雾阵继续困住众人，为自己争取时间。

穆百里寻思着，自己哪里出现了纰漏？让赵无极察觉了异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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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再进金陵城

若不是现在的穆百里，事事不可亲自出面，免得惊动了所有人，他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是故这一次也算赵无极命大，竟然知道先跑一步。

此行路上，赵无忧再也没有跟简衍说过一句话。

简衍只是远远的看她，终究没有再上前自讨没趣。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装作那阵中的简衍并非自己本人，但赵无忧却不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自己的亲身经历，是怎么都不可能被抹去的。

“公子是如何认出那阵中的简衍，就是他本人呢？”素兮不解。

赵无忧苦笑两声，“我当时身子不适，他的第一反应已经出卖了他。他要去给我找药，如果是赵无极的人，是不可能这么做的。所以我当时的心情很复杂，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素兮轻叹，“简衍是担心公子的周全，可他存了私心，将计就计也只是感动了他自己而已。公子要的，并不是他可以给的。”

“罢了，不提也罢！”赵无忧敛眸，“谁都没有证据，证明他跟赵无极勾结，所以我不想空口白牙，到了最后把他逼急了，反倒不利于我此次之行。”

毕竟是公主的夫婿，是皇帝老子的女婿，若是逼得太紧，难免会出乱子。

若简衍有什么事，公主那头不太好交代，皇帝那儿也没办法找托词。毕竟这简衍是皇帝钦点的随军知事，虽然位份不高，但背后的意义却不小。

为此赵无忧觉得很头疼，简衍就像是一根刺的存在，你拔不得又见不得，碰着会疼还会难受。

好在这一路上再也没什么波折，除了那一次险些沉沦的危险，直到金陵城就在眼前，一颗心才算落下。虽然路途颠簸曲折，好在心里有个他，便觉得什么都不担心。

夜里睡觉的时候。他会偷偷的进来，哄着她入睡悄悄给她灌输内力，让她能好好休息，能有足够的气力承受路途的艰辛。

她其实也知道，只不过大家都不必说破，心照不宣更好。那些感恩感激的话，不适合存在他们之间。

距离金陵城已经很近了，然则夜里入城多有不便，是故军士们便开始安营扎寨，让人前往金陵城通知一声，免得明日多有波折。

夜里，穆百里没有再来，她知道他肯定已经走了。能送她到金陵城附近，已经是他能护佑的极限。边关的三军还等着他的决策。即便上呈了荒澜文牒，也得守着边关才是。

否则三军无首，是会出大事的。

寂静的夜，赵无忧拢了拢衣襟，站在营帐外头瞧着漫天星辰。今夜无月，星星却亮得很好，就跟萤火虫一样，忽闪忽闪，像极了他的凤眸清润。

有人放你在心上的感觉，真好。

回头望着金陵城方向，赵无忧眸色微沉，低低的道一句，“没想到，我又回来了。”

温故上前。“真的没想到，还是回到了这里。”

赵无忧敛眸，神情复杂的望着温故，“其实这几日我一直想跟你说些事，但是这几天身子不好，一直反反复复的，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说。”

自从出了迷雾阵，她的身子便不太好，如果不是穆百里一直给她输内力，恐怕早就躺下了。

轻咳两声，赵无忧容色微白。

温故蹙眉，“什么事？”

“我怀疑你的师兄没死。”赵无忧望他。

“什么？”温故一怔，“此话何意？”

“就是字面意思。”赵无忧轻咳着，素兮端着一杯热水过来，搀着她坐在了空地处的一块石头上。喝上几口热水，嗓子里的干痒稍稍舒缓，“我如今越想越觉得这个猜测，具有一定的真实性。温故，你可能被骗了！”

温故僵直了身子，犹豫的盯着赵无忧。

“看得出来，你也怀疑过。”赵无忧轻叹，“从那一次赵无极被救走开始，你其实心里一直存了疑问，不是吗？”

温故抿唇，敛眸不语。

素兮道，“虽然是师兄弟，但是涉及自己的至亲，想必这点情义也可以抛诸脑后吧？换做是我。如果谁敢伤我夫君伤我亲人，即便是师父，也当欺师灭祖，绝不犹豫。”

赵无忧抬头望着缄默不语的温故，“我知道你心里不愿相信，可事实就是事实。你的军力分布图是怎么失踪的？肯定是熟悉你的人，那人必定就在你身边。”

“其二，上一次的赵无极被救走，你不是怀疑过吗？其三，就是这次的迷雾阵，出自你大师兄之手。温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这意味着他们师兄弟之间，必定有一个是叛徒。否则这鬼宫弟子是不可能轻易为祸一方的，除非有人违背师命，擅自为祸苍生。

“大师兄一直不问世事，所以他不会……”温故自己都有些说不下去。

“还想怎么解释？”素兮问，“替别人辩驳，不觉得心累吗？自己的清白尚未洗清，还想顾着别人。温故，你觉得这样会让你觉得心安理得，还是能让死去的人，就此原谅你？”

温故苦笑两声，不知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的大师兄不可能布阵害我，但是你的大师兄丢过一本书，里头记录的阵法就是前几日险些吞了咱们的迷雾阵。我想这不可能是巧合吧？”赵无忧笑意凉薄，握着手中的杯盏，还是觉得身上凉得厉害。

温故点点头，要直面自己的伤痛，是需要一定的勇气和毅力的。他神色复杂的望着赵无忧，似乎是在寻找某个支撑点，能让自己有足够的勇气，去相信自己曾经的有眼无珠和心眼盲。

赵无忧轻咳着，音色有少许轻颤，“能从你大师兄手中窃取东西，想必不是寻常人可以做到的。温故，你知道我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许真的是我、是我……”他说不下去，面色白得厉害。

“你见到你师兄的尸体了吗？”素兮问。

温故摇头，“当时走得很着急，我急着带慕容离开提兰，没顾得上。后来也不曾回去过，只想着离是非之地越远越好。那是我的伤心地，我没敢回去，是故的确不知道他……”

“还记得具体的位置吗？”赵无忧问，“如果还记得，那你就有必要回去确认一下痕迹。即便找不到，也该给自己一个心安的理由。”

“回提兰？”温故骇然心惊。

“是。”赵无忧起身，“那一片荒漠埋葬了你的前半生，大邺的荒宅将困住你的后半生。可是你连自己的前半生都不敢面对，如何继续你的后半生？”

温故敛眸踌躇，看得出来有些紧张。回去面对自己的故土，回想起曾经的厮杀与屠戮，想起恩怨情仇的过往，如同凌迟一般疼痛入骨。

“回去看看吧！”赵无忧意味深长的说着，“若是还认得路，来日我也去一趟提兰。我想知道你们口中的提兰，跟我梦里的那些境况是不是一样的。我很像看一看广袤的沙丘。看一看你们的绿洲，还有你们的沙枣林。”

温故蹙眉看她，这话里好像掺杂了别的东西，让人有些心慌无措。

“摩耶的事情，我会重新调查。”温故一字一句，“进了金陵城之后，我会酌情安排。”

“那个七星山庄的老庄主，也是你们巫族的朋友吧？”赵无忧问。

温故一怔，“你、你何以得知？”

“我前往金陵城之前，我娘刻意把玉佩给我，说是平安符。她一定要我带着，说是可以保平安。早前我一直不明白，后来遇见了你，知道了玉佩是你跟慕容之物。我便想起了我娘的那些嘱托。”赵无忧敛眸，“一定是慕容在临死前跟她说过什么，所以她才会把玉佩给我。”

心下一颤，温故目不转睛的盯着她，“你娘还说了什么？”

赵无忧笑了，“你觉得她会说什么？”

温故自然不敢猜测，也无法揣摩赵无忧的心思。只是下意识的犹豫着，不知该如何言说。

“我娘会说的，应该就是那块石头上刻着的东西吧！”赵无忧别有深意的笑着，“你不是也没告诉我，慕容临死前刻了什么东西在石头上吗？”

“温大夫是想私吞？”素兮打着趣。

温故笑得有些勉强，“不是，这上头刻着蝴蝶蛊的去处，对你们来说没什么用。但是对我来说，却是最珍贵的东西。”

素兮笑道，“那便拿出来吧！”

“我、我放在营帐里了，若你们想要看，我去取回来就是。”他作势要走。

“罢了！”赵无忧道，“不必看了，你好好留着吧！”

温故蹙眉看她，略带不解。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些东西，没必要看太多，心里清楚就好。”她意味深长的看了温故一眼，拂袖转身，将杯盏递给素兮，便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

走出几步，素兮上前。“公子这是怎么了？这石头既然是慕容留下的，对于温故而言必定是比性命还重要，他怎么可能离身呢？这会一定是藏在身上，就是不肯让你我看见罢了！”

“既然是不愿示人，那又何必多看呢！”赵无忧面色微沉，“看多了，反倒会难过吧！”

温故如释重负，他没想到赵无忧会轻而易举的放过了他。那块石头就在他的袖子里藏着，慕容留下的东西，就是他的命根子，他怎么可能离身？

这石头上面刻着的，是某个人的时辰八字，还有慕容给起的名字。

双手轻颤的捧着那块石头片，眼睛里蓄满了泪。抬头望着满天星辰，不肯轻易的落下泪来。寻寻觅觅了十多年，总算是功夫不负有心人。

还以为此生不得相见，原以为已经生死相隔，谁知还能有相逢的这一日，已经是上苍垂怜。他感激上苍，让他能有机会弥补自己的过失。

“我会好好守着她，你放心吧！”他哽咽着，硬是将泪逼回去。

深吸一口气，温故握紧了掌心的石头片，看样子的确该好好面对自己的前半生了。前半生的恩怨荣辱，前半生的爱恨离愁，欠的还的，都算算清楚。

好在这金陵城里。有不少故交，有些事情若真的想入手，还是比较方便的。凝眸望着赵无忧的营帐方向，她身子不好，回到城里得让她好好歇一歇，然后他再去药铺里配点药。

没有穆百里在身边，这一夜的赵无忧睡得格外不踏实。耳畔总有人在嗡嗡的说话，身上忽冷忽热的厉害。这金陵城似乎就是一个梦魇，上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焦躁不安与虚弱。

没想到这一次，还是如此。

素兮担虑的将湿毛巾覆在赵无忧的额头，扭头望着温故，“怎么好端端的又发烧了呢？吃了这么多药，始终不见好。”

“大概是不太适应金陵的水土气候。”温故小心的为赵无忧施针，“上一次她来金陵的时候。我便瞧出她这神色不对，实在是太过虚弱。”

素兮嗤了一句，“我自然知道公子的身子太虚弱，可你不是大夫吗？”

“我是大夫，可我不是如来佛祖啊？”温故瞪了素兮一眼，她急，他更急，“没瞧见我这正在想办法吗？这金陵城忽冷忽热的，让她体内的寒毒格外不稳定，所以影响到了蝴蝶蛊。”

“那该怎么办？”素兮忙问。

“此处距离荒澜边关也不远了，你先派人去通知一声，就说咱们得在金陵城耽搁一两日，让公子稍作休息。剩下的事儿，想必穆百里那头会看着办。”温故轻叹。瞧一眼床榻上昏睡不醒的赵无忧。

素兮点头，“天一亮就进城，让公子好好休息。”

“暂时封锁消息吧，就说是入城整顿，免得动摇军心，招来不必要的麻烦。”温故道。

“也只能这样了！”素兮深吸一口气，徐徐站起身来，“你看着公子，我去安排一下。”

“好！”温故颔首，“我会小心守着。”

担虑的看了赵无忧一眼，素兮疾步出门。

床榻上的赵无忧睡得浑浑噩噩的，其实她并没有睡着，只是睁不开眼罢了。身上冷一阵热一阵的，让人浑身无力。她心头想着。还好穆百里不在，否则他又不放心回去了。

还好没让他看到自己这般虚弱的模样，免去了他的担虑。

温故与素兮的对话，其实她都听得见，只是听得不太清楚罢了！恍惚间，她感觉到有人握住了自己的手，发出了少许哽咽的声音。

她想着，这大概是温故吧！她身边也没有其他人了，素兮是不可能哭着握住她的手。

“如果当年不是因为我的过失，你也不会变成这样。”温故深吸一口气，缩了手，不敢再轻易碰她，“就算我拼了这条命，我也会护你周全。”

指尖微微颤动，赵无忧呼吸微促，她想睁开眼，奈何眼皮子沉得厉害。

罢了！

心下却安稳了很多，竟当真睡了过去。

第二天，赵无忧的脑子才算清醒了少许，裹着披肩迎着风，颤抖着上了马车。她咳得厉害，越靠近这金陵城越发心头不安，身子不适。

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水土不服的反应，可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金陵城的气候惯来是多变的，昨夜星辰漫天，按理说应该是个好天气。然则事实是，今儿有些阴云密布，瞧着是要下雨的。

赵无忧不是第一次来金陵城。是故对金陵城也不算陌生。只不过上一次是偷摸着来的，这一次是奉旨而来，可以光明正大的招摇过市。

很奇怪的是，前来相迎的官员之中没有见着城主刘弘毅。按理说这样的场面，他该现身相迎才是。

许是察觉了气氛的不对头，领行官员忙道，“城主近来身子不适，如今卧床不起，是故不能相迎，还望赵大人宽宥。”

赵无忧隔着车门咳嗽，一张脸苍白得厉害。深吸一口气，她撩开车窗帘子，瞧了一眼外头，“无妨。既然身子不适，那就好生歇着。”

昔日离开之时，那杜玉娆的死……约莫对刘弘毅的打击很大，他如今避而不见也是正常。

外头的人听得赵无忧如此言说，自然是松了一口气，这无礼之罪能得到赵无忧的宽恕，实在是不易。毕竟谁都知道，这京官最是不能得罪，否则不知什么时候在皇帝跟前说上一句，这金陵城就得变天了。

不过赵无忧心里清楚，这杜玉娆的死跟自己脱不开关系，她跟这刘弘毅的梁子也算是结大了。之所以回到京城之后没有换掉刘弘毅的城主之位，其实也是不得已。

这金陵城地处偏僻，算是龙蛇混杂之地。要想找个能替代刘弘毅，而又能镇住边关的人，的确不多。何况刘家在金陵城根深蒂固，你要想铲除刘弘毅，并没那么简单。

京城距离金陵城何止万里之遥，赵无忧虽然是礼部尚书，在皇帝跟前伺候着，终究是山高皇帝远，鞭长莫及。

所以刘弘毅这件事，只能缓缓而治，不可能一下子撤掉刘弘毅的城主之位。

这不现实，也太冒险。

赵无忧身子不适，所以温故得在金陵城里停留一日。因为赵无忧下令不许扰民，不必让城中官员前来问候，便在七星山庄落脚。

于这七星山庄也算是有缘分。进了庄子的大门，谁也不敢轻易叨扰，的确是个避开纷乱的好地方。

“赵大人！”七星山庄的庄主亲自相迎。

赵无忧面色苍白，依旧是白衣胜雪，不改旧容颜，“如今得尊你一声宋庄主了。”

钟昊天已经不再是钟昊天，他姓宋，应是宋昊天才对。

闻言，宋昊天笑了笑，“名讳不过是个称呼罢了。”他抱拳作揖，眉目晕开浅浅的笑意，“赵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赵无忧颔首，“缘分之事，还真的是妙不可言。”

缓步前行，这七星山庄的一切，一如当日她离开时那样，似乎并没有什么改变。她瞧着这熟悉的景物，站在她当日住过的院子里，眉目间透着少许无奈与微凉。

“赵大人是不是不舒服？”宋昊天蹙眉，“你的脸色看上去……”

“没什么大碍。”她报之一笑，“就是有些累了。”

宋昊天点点头，担虑的望着她，“那赵大人还是赶紧去歇着吧，明日我会亲自送你出城，护送你们去边关与三军汇合。”

赵无忧半垂下眉眼，只是道了一句，“多谢。”

而后，便是相对无言。

温故回来的时候，赵无忧又开始发烧，这种状况应该说，是很久没有发生过了。自从靠近金陵城，她的身子便有些异常。

是因为近乡情怯，让体内的蝴蝶蛊出现了反常，所以让寒毒得了机会，肆意扩张？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呢？按理说赵无忧也不是第一次来金陵城，就算上一次是水土不服，那这一次也该无恙才是。

“为何会这样？”素兮不解。

温故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这寒毒在她体内窜得厉害。我总觉得应该是蝴蝶蛊进入了沉睡状态，放弃了与寒毒的抵抗。”

“这个有什么说法吗？”素兮蹙眉。

温故起身，“大概是慕容的残存意识对蝴蝶蛊有了影响，只是我还不知道，这里头到底是什么意思。蝴蝶蛊是巫族的，但被慕容继承之后，就随了慕容的性子，发生了性质上的改变。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懂。”

素兮觉得焦躁，“那公子总不能一直这样病着吧？在京城的时候，这一路上都没见着这么虚弱，来了这该死金陵城，就成了这样？”

轻叹一声，赵无忧摘下额头上的湿毛巾，“没事，都已经习惯了，不过是难受一些罢了！别大惊小怪的。也别妄自猜测。且不论慕容在蝴蝶蛊里倾注了什么心思，如今这蝴蝶蛊在我身上。等到蝴蝶蛊开化，与我融为一处，就会变成专属于我的东西。”

“你们两个也不必在这里担心来担心去的，该发生的总会发生，你们就算愁白了头发又有什么用？这生与死，从来都不在你我手中。”

听得这话，二人皆没有言语。

“温故，这宋昊天跟你是不是有什么渊源？”赵无忧轻咳着。

温故一怔，“你如何得知？”

“你能在金陵城内不被东厂找到，如果不是刘弘毅护着你，就该是七星山庄在庇佑。”赵无忧敛眸，面色苍白到了极点。

温故勉强一笑，“既然是你问的。那我自然得告诉你。宋昊天是我徒儿，早年你来金陵城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只不过当时我不敢贸然靠近你。公子着实聪慧，这般都能想到。”

“如果不是被宋老庄主看见了那块玉佩，他估计不会信任我，把这么重要的事儿都交给我。”赵无忧眸色微恙，淡然的脸上始终瞧不出太大的情绪波动。

可温故的心里却是澎湃难安，他有些担心，担心赵无忧太过聪慧，以至于想到那一层。

“所以我有理由相信，你跟这宋家，约莫有些不可解的渊源。”赵无忧轻咳两声，只觉得有些脑仁疼，不由的抬手揉着眉心，“你也说过，你们巫族跟大邺也有所走动，慕容就是这样被你们带回去的。”

温故点点头，“七星山庄跟我们巫族有些渊源，早年也是经常往来，只不过介于两国之间不可相从过密，是故都是悄悄往来。我当时一门心思在慕容身上，所以很多事情都不愿再插手，免得做了太多会被人察觉，到时候惹来杀身之祸。”

“昔年昊天与其母流落在外，我也是意外相逢，就妥善安置了他们母子。也是因为这样，有了他们母子的庇护。让我藏得更隐秘了一些，以至于后来东厂落在穆百里手里，他也没能找到我。”

赵无忧平静的望着温故，“既然如此，那你在金陵城一定还有些故友。”

“我懂你的意思。”温故敛眸，“摩耶的事，我一定会让人去查一下。如果真的跟摩耶有关，我想我有必要去找大师兄一趟。鬼宫门第，不允叛徒，若然为祸，当清门户。”

“好！”赵无忧甚至没有多问，这样的言简意赅，让温故很是诧异。凭她的敏锐与智慧，不该没有半点疑问才对。

自他接触赵无忧开始，就深谙赵无忧的多疑本性，可是最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赵无忧的多疑似乎是越来越少了，这逐渐增长的信任，到底是源于什么呢？

温故自认为将心中的秘密守护得很好，赵无忧是不可能知道的。

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他找不到答案，始终看不透这丫头的心。

“那我去找昊天。”温故试探性的开口。

赵无忧挑眉看他，“这是你自己的事，不必告诉我。”

温故忽然觉得有些庆幸，如果她不是遇见了穆百里，估摸着也没人敢要她吧？这女扮男装太久，于是乎就擅长盘算男人心头的小九九，久而久之便成了男人都惧怕的女子。

心头喟叹，温故转身离开。

赵无忧揉着眉心。略显无奈，“素兮，你去查一查这刘弘毅是怎么回事？”

素兮一怔，“公子是觉得这刘弘毅可能会对公子不利？”

“这倒不怕。”赵无忧眸色微沉，“我带着锦衣卫和护卫军，他若是敢对我下手，不是跟朝廷作对吗？我只是觉得这金陵城，有些怪怪的。咱们此次奔赴边关，总该进可攻退可守，万无一失才好。”

“卑职明白了！”素兮颔首。

若这荒澜与大邺开战，这金陵城会变成阻拦荒澜的第一道防线。是故，赵无忧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议和不成，或者是穆百里行动失败，就得有退守金陵城的万全准备。

她得事先为穆百里和自己谋好退路，免得到时候这刘弘毅公报私仇，那她这亏可就吃大了，闹不好还得把所有人的性命都赔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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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家和万事兴

事实上如今的刘弘毅只知道沉迷酒色，对于金陵城的军务早已无心插手。自从杜玉娆死后，他就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成了浪荡公子，其他的已经毫不在乎，连曾经的宝贝女儿，如今也不闻不问。

“所以说，情爱伤人心。”这句话是宋昊天说的，“谁能想到，当初那个雷厉风行的金陵城城主，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赵无忧静坐在院子里，裹着厚厚的狐裘，神色略显淡然的回望着宋昊天，“宋庄主如今还没寻着中意之人吗？已然执掌整个七星山庄，于这金陵城内也算是只手遮天。刘弘毅不问城中军务，不是正好给你一个机会？”

“赵大人说得轻巧，你身在其位，可觉得这是机会？”宋昊天反问，“殊不知权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重。我本不愿接手这七星山庄，然则已经身在其位，自然不能让人失望。”

他徐徐站起身来，“这刘弘毅已经不管金陵城内的要务，很多官员也都是群龙无首，办事儿都是畏首畏尾。我这七星山庄的产业现如今遍布金陵城，但我的确没有觊觎之心。老百姓能过得好，那我这日子才算真的好，否则一旦开战，饶是有万贯家财，也难免颠沛流离。”

赵无忧敛眸，“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师父说，他已经把我与他的关系告诉了你，是故我也不必瞒着。”宋昊天道，“我不希望开战，所以赵大人若是有什么需要，我七星山庄必定全力以赴。”

“不怕得罪刘弘毅吗？”赵无忧笑问。

宋昊天神情复杂的望着她，“得罪又如何？得罪一个刘弘毅，总好过得罪天下人吧！”

“宋庄主这是心里话吗？”赵无忧轻咳两声。

宋昊天蹙眉，“我总不能逢迎拍马，说是怕得罪赵大人吧？”

闻言，赵无忧先是一愣，而后报之一笑。“宋庄主真会开玩笑，我赵某人不过是一介书儒，即便身在朝廷，也跟你们江湖人没什么干系，说什么得罪不得罪呢？”

“那便是了。”宋昊天轻叹一声，话语低柔，“赵大人什么时候走？”

“只要确定这金陵城内的情况一切顺遂，我就会出城奔赴边关，跟东厂率领的三军汇合。”她只觉得冷，这金陵城里头，果然不适合她待着。

宋昊天点点头，“师父已经去筹备药草，你这身子……”

“宋庄主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应该习以为常才是。”赵无忧轻咳着。面色微白的笑着，“若是有朝一日，我面色红润，身康体健的站在你跟前，你才更该担心。”

“师父医术高明，一定会治好你。”宋昊天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昔日的情分，那一份心思都在某个地方徘徊不去，然则现在的赵无忧是以钦命监军的身份出现，不再是当初病怏怏的赵公子了。

“看得出来，你跟温故的感情很好。”赵无忧顾左右而言他。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宋昊天音色微沉，“没有师父就没有我的今日，我感激他。”

“久负大恩反成仇，不管什么东西，都得有个度。都得适可而止。”她想起了穆百里，又想起了简衍。眸色微暗，她低头苦笑两声，“多谢宋庄主陪我说话，我与宋庄主的话，也请宋庄主好生考虑。”

宋昊天点点头，“若是有朝一日，真如赵大人所言，我七星山庄必定义不容辞。”

“好。”赵无忧轻咳。

素兮端着药疾步过来，“公子，该吃药了。”

赵无忧点点头，伸手接过，一饮而尽。良药苦口，可是长年累月的吃，便不觉得是利于病了。赵无忧蹙眉，无奈的看了宋昊天一眼。

“还好吗？”宋昊天担虑的望着她。

赵无忧报之一笑，“无妨，习惯了。”

“温故说，该备的药都备下了，分量暂时都够了。到时候去了荒澜遇着欠缺，能让庄中的老管家酌情采买，再给咱们捎过去。”素兮道。

赵无忧点点头，“温故办事惯来是仔细的，那便这样吧！吩咐下去，整理行装，明日一早便走。”她歇上这一日，这身子也算是缓过劲来，能逐渐适应关外的风沙与艰苦。

宋昊天敛眸。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看着有些心酸。可有些话，终究是不适合说的，即便到了嘴边也得咽下去。

“宋庄主还有事吗？”赵无忧问。

宋昊天摇摇头，笑得温和，“曾以为与赵大人此生再无缘分相见，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宋某很庆幸，也觉得很荣幸，能结识赵大人这样的人物，乃宋某三生有幸。”

“宋庄主客气，缘分这东西着实不可预料，只希望这缘分能持久。”赵无忧意味深长。

宋昊天一笑，“那是自然。”

行了礼，宋昊天离开了院子。

老管家上前，“庄主？”

宋昊天深吸一口气，“派出去的人可信吗？”

“是当年老族长的故友，跟那头也都熟识，所以不会有事。”老管家低低的说着。

宋昊天点点头，“师父吩咐的事儿一定要办好，决不能有所差池。能让师父如此小心翼翼的，这件事必定非同小可，务必要精准无误。”

老管家颔首，“老奴明白！”

一声叹息，宋昊天低语呢喃，微微眯起了眸子，“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有些事即将发生，心里头莫名的不安。管家，你说会开战吗？”

老管家叹息着，略显无奈的笑了笑，“庄主，且不论会不会开战，只要问心无愧便是。老庄主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说的。江湖之人，当以情义为先，当俯仰无愧。”

“是。”宋昊天抬步离去。

若真的到了赵无忧所说的那一日，他想着自己就算是拼得一死，也要为赵无忧谋得周全。

白日里，该置办的都置办了。过午之后，赵无忧的身子也稍稍好转，只不过依旧觉得冷。夜里的金陵城素来热闹，如同荒漠中的孤灯，虽然微不足道，却是所有人的希望，能与星辰争辉。

刘弘毅醉倚栏杆，左拥右抱，那情景好不惬意。醉生梦死，是老天爷跟世人开的一个玩笑。你以为这便是快乐，其实却是痛苦的源泉。

因为醉了之后，你所看到的，所听到的，所拥有的都是你曾经失去过，望而不得的。你日日的沉沦，只是因为得不到，在醉梦中痛苦的活下去。

眼睛里看到的，心里想到的。都是那个死去的女子。

天磊在房间外头守着，无奈的同时，也觉得悲凉。曾经何时，那个雷厉风行的男子，执掌金陵城，生杀在握。如今却成了这副模样？纸醉金迷中，早已没了最初的模样。

有一道黑影站在窗外，一声轻叹。

天磊一愣，“什么人？”

那黑影一闪即逝，天磊当即吩咐人守着刘弘毅的房外，顾自追去。

这阴暗的角落里，站着一人，瞧不清楚容色，只看得见一袭漆黑的背影。那人站在巷子转角处。背影颀长。

天磊蹙眉，“你是什么人？”

“刘弘毅竟然会变成这副模样，倒真有些出人意料。”那人笑意寒凉。

“你们……”天磊心头一窒。

“当初不是没给过你们机会，可最后呢？”那人冷笑，“刘弘毅功亏一篑，落得如斯下场，怪得了谁呢？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天磊握紧手中冷剑，“城主……”

“盯紧刘弘毅，谨防赵无忧下手。你当知道，如果刘弘毅出了事，这金陵城就会变天。”那人冷然，“记住，保住刘弘毅，务必要让他清醒起来。赵无忧都杀到门前了，他还只顾着那死去的女人，真是愚不可及。自己的脑袋都保不住了，还想着她。”

“是！”天磊俯首，唇线紧抿。

那人冷哼一声，缓步走进黑暗中，然后彻底的消失不见。

“赵无忧？”天磊垂眸。

他知道赵无忧来了，可他没想到，那些人也会跟着来。一声叹息，也不知夹杂着什么情愫，瞧一眼这喧嚣无比的十里长街，看着这些纸醉金迷的人们，不知这隐藏的危险。

天磊敲了刘弘毅的房门，然后进得房内。

地上满是罗裙衣衫。床沿上的刘弘毅只穿着一条中裤，半醉半醒的坐着。美貌的女子三两个，各自玉-体-横-陈的躺在床榻上。

见着天磊进来，刘弘毅只是抬了一下眼皮，没有做声。

“城主，赵无忧那头真的不用管吗？”天磊只能变着法的开口，“城主，赵无忧会不会对你不利？”

刘弘毅起身，晃晃悠悠的到了桌前，拎起酒壶就往嘴里灌，“有本事，让赵无忧来杀了我。只要我不死，他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醇厚的烈酒，从唇角滑落。悉数沾在身上。

刘弘毅笑了，笑得何其凛冽，“我这一身的仇和恨，正愁没地方安置，他却眼巴巴的回来了。这是老天爷给我机会？要我为玉娆报仇吗？”

天磊一怔，“城主？如今赵无忧是钦命监军，若是城主贸贸然出手，万一被京城知道，是要掉脑袋的。何况这一次，赵无忧是来议和的。监军一死，难免会开战。”

在金陵城内出了事，那可不是小事。何况，还是赵无忧这样的京官，这样的钦差大人。

听得这话。刘弘毅的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因为酒精上了脑，整个人都神情呆滞，一双眼睛通红充血，“呵，你以为我是要杀了赵无忧吗？我没那么蠢，会拿身家性命却跟赵无忧抵命。”

“那城主的意思是？”天磊不解。

刘弘毅趴在桌案上打着酒嗝，阖眼昏睡。

天磊一声轻叹，终是没有继续说下去。城主，醉得厉害。

一夜相安无事，第二天一早，赵无忧的军队便开拔出城，由宋昊天亲自护送至边关。毕竟赵无忧人生地不熟，七星山庄对附近比较熟悉。

一路上。宋昊天一直策马随着马车，隔着一道车壁，他时不时的扭头去看车窗帘子。风过窗帘，偶尔撩起了帘子，能看见里头靠在车壁处，阖眼歇息的赵无忧。

素白的脸上，没有半点血色与红润。在阴暗处，她如同璞玉雕琢，安静得让人觉得有些心疼。靠在那儿，阖眼不语，单薄得好像风一吹就会被吹出窗户，然后消失不见。

“宋庄主在看什么？”素兮策马上前，挡在了车窗前，扯了唇笑得凉凉的。“宋庄主总是盯着咱家公子的车窗看，是打算看着咱家公子能突然长出个蘑菇来，给宋庄主下饭吗？”

宋昊天笑得有些勉强，脸上讪讪的，有些不太自在。

车内的赵无忧自然也不是傻子，素兮这提醒的，她当然听见了，当即叩了叩车壁，“素兮，歇一会吧！让大家都吃点东西再上路。”

已经是午后时分，人饿马乏。

队伍停了下来，赵无忧缓步走出了车辇。一路上的颠簸，让她格外不舒服，整个人虚弱无力。走路也是气喘得厉害。

赵无忧靠在树脚下，瞧着这极好的天色，已经看不见金陵城的所在。

深吸一口气，温故递上干粮和水，略显担心的望着她，“可还撑得住？若是受不住，咱们可以就地休息，反正已经在路上了，不怕耽搁这一两日。你若是累坏了，反倒不划算。”

轻叹着摇头，赵无忧咬了一口干粮，眸色微沉的瞧着前方的路，“我没什么事，好像离开了金陵城之后，这身子就慢慢的好转了。”她犹豫着去看温故，“你说，慕容是不是对金陵城有些顾忌？所以愈靠近金陵城，这蝴蝶蛊就愈发不作为？”

温故想了想，“不好说，毕竟当时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他起身，意味深长道，“我去四周看看，你好好歇会。”

赵无忧颔首，小心驶得万年船，让温故与素兮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尾巴，也是好的。

宋昊天上前，“没事吧？”

“没事！”赵无忧报之一笑。可一转头，简衍也靠了过来。

这气氛，就变得有些尴尬了。虽然简衍一直没说话，可只要一看到他，她这心里头就会不舒坦，总觉得有块石头搁在心口上，让人憋闷得喘不上气来。

是故吃上几口干粮，喝上几口水，赵无忧便急忙上路了。

简衍定定的望着赵无忧上车的背影，眸色微沉的苦笑着。

一旁，宋昊天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简衍，眸色微沉。

策马而行，素兮与温故一左一右的随着马车，这代表着宋昊天被挤出去了。自家师父挡在前头。他当然不可能再上去抢位置，只好在前面时不时的回头望。这视线，偶有落在简衍身上，总有些意味深长。

“暂时没有发现可疑的。”素兮靠近窗口禀报。

赵无忧敛眸，“那是最好。”

“只不过这刘弘毅一点都没作为，公子能放心吗？”素兮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的方向。

“金陵城不是只有一个刘弘毅，还有七星山庄。”赵无忧揉着眉心，“咱们的影卫也留了一些在里头应付，只要盯紧刘弘毅，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素兮点点头，“卑职明白，左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赵无忧当然知道要小心为上，否则一旦金陵城动乱，他们就成了孤家寡人，在金陵城外变成荒澜的俎上鱼肉。孤立无援的情况，是战局大忌。

车队继续往前，直到翻过那个山坡，马车停了下来。

远处，有尘烟弥漫而来，好像是有军队行进的痕迹。也不知是什么人，到底是荒澜的军队，还是自己人？这里是两国边境，荒澜与大邺开战在即，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全部警备。”素兮一声喊，当即握紧了手中冷剑。

如果是荒澜的军队，那么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能交手了。横竖是不可能让公子落在荒澜的手中，否则公子性命堪忧。

温故屏住呼吸。提了一口真气，若是真的要动手，他想着第一时间就得带着赵无忧逃命。毕竟交手这种事，难免有所损伤。但是论脚盘功夫，不管是谁，估计都抓不住他。

所有人的精神状态都是高度紧绷，直到素兮一声惊叫，“公子快看，是大邺的旗帜。”

赵无忧不言语，如果是大邺的军队，那么必定是穆百里无疑。面上毫无情绪波动，可这心里头却是澎湃万丈，是他吗？明知道他为了避嫌，是不可能亲自来接的，脑子里却还是只想到他。

来的是陆国安，领着一干军士，前来相迎赵无忧这位皇命监军。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陆国安上前对着赵无忧行礼，“卑职参见赵大人。奉千岁爷命令，着卑职陆国安前来迎接赵大人归营。”

赵无忧皮笑肉不笑，凉飕飕的剜了陆国安一眼，“你们家千岁爷想得还真是周到，让一个千户来迎我这皇命监军，真是看得起我！”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自然是嘲讽无疑。

然则在众人眼里，这样的气氛才是正常的，毕竟赵家和东厂惯来势不两立，若是太过交好，反倒不合适。是故赵无忧的刻意刁难与嘲讽，才是人之常情。

陆国安赔笑，“赵大人宽宥，前两日千岁爷已经向荒澜奉上了文牒，是故今儿一早便收到了荒澜朝廷的消息，请了千岁爷与使团入荒澜朝廷去了。”

赵无忧心下一怔，“你是说，穆百里去了荒澜？”

“是。”陆国安行礼，“是故不能亲自相迎皇命监军，还望赵大人多多包涵。”

赵无忧不言语，心头盘算着，这穆百里这一次入荒澜朝廷，会不会动手呢？转念一想，这什么准备都没有，凭着穆百里如此谨慎之人，怎么可能贸贸然动手。

明知道她即将到来，现在动手，难免会置她于危险之地。

松了一口气，赵无忧冷笑两声，“既然如此，还是赶紧回营要紧。我倒要看看，你们家千岁爷，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陆国安当然知道赵无忧的意思，面上一个劲的赔笑。赵无忧能演戏，可他在演戏的同时，还得赔笑，否则到了千岁爷跟前，闹不好得吃苦头。

宋昊天瞧了一眼这东厂来人。心里头自然不痛快。谁不知道这东厂那帮东西，惯来不安好心，都不是什么好人，谁知道会不会半道上对赵无忧等人下手。

是故宋昊天也不敢贸贸然转回，执意要送赵无忧到营寨才能放心。

温故与素兮知道赵无忧在演戏，但是众目睽睽之下，必须得保持与东厂的对立。宋昊天的坚持不是没有道理的，所以温故与素兮也不敢做得太明显，宋昊天要跟着就跟着吧！

简衍对于东厂的态度也是冷到了极点，虽然没有开口，可这冰冰凉凉的视线，总归是不友好的。默默的跟着赵无忧，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

到了营寨，已经是入夜时分。

四下黑漆漆的。赵无忧领着人进去的时候，并没有见到穆百里。素兮与温故让众将士安营扎寨，赵无忧便随着陆国安朝着穆百里的营帐而去。

简衍跟在后头，似是不放心。

陆国安拦下了简衍，“简公子这是想干什么？千岁爷吩咐了，不许闲杂人等靠近他的营帐，违令者立斩不赦。”

“我如今是军中知事，自然得跟着监军大人。”简衍眸色微冷。

陆国安笑得凉薄，“这儿是千岁爷的营帐，知事大人恐怕不便进入。”手一挥，这东厂的锦衣当即上前，这阵仗自然是不许简衍靠近。

隔着人墙，赵无忧面色无温，“简衍，你先回去！我已经身在营寨，难不成穆百里还能吃了我？皇命在身，他就算敢动我，难道敢动皇上的圣旨吗？”

简衍深吸一口气，定定的望着她。

赵无忧决定的事情，惯来不会有所更改，是故他只能作罢！瞧了一眼四下众人，此刻就算他想跟着，也是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无忧走进了穆百里的营帐。

营帐内没有燃灯，是故谁也瞧不清楚里头的动静，穆百里连半个烛光影都不肯留在任何人。

“这黑灯瞎火的，千岁爷可真是好情调！”赵无忧冷哼，“明知道我这厢是奉了皇命而来。还敢如此怠慢，就不怕来日我一份折子上禀天听，治千岁爷一个大不敬之罪吗？”

营帐内没有回声，四下都安静得出奇。

既然陆国安说穆百里在这里，约莫不会骗她。可为何没人回答？这寂静而漆黑的帐子里，穆百里身在何处？这厮该不会不在吧？

难道是陆国安诓了她？

正想着，突然腰上一紧，还不等她惊出声来，已被人堵住了唇。

浅喘低吟，她已被人抱坐在了膝上，端坐在某人的腰处。这交叉的姿势似乎有些不太雅观，一颗心噗噗乱跳。

耳畔，是某人略显磁重之音，“怎么，赵大人刚到，就想治本座的罪？岂不闻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会就像操持大局，也不怕反受其害？”

音落，是某人厚颜无耻的五爪金龙，肆意-游-走的动静。

惊得赵无忧当即摁住他的手，低声呵斥，“你疯了，简衍在帐外，若是教人听到或是察觉，你我都会有天大的麻烦。”

黑暗中，听得某妻奴嗤嗤一笑，“什么麻烦？皇上惊觉自家的奴才爱上了外臣？还是说，这外臣自甘-堕-落。与这阉党纠缠不清。暗度陈仓，或者有一天，冷不丁的珠胎暗结？”

“呸！”她啐了他一口，“没个正形，与你说正经的呢！”

他一笑，“我何时与你说假？这不也是正经事吗？”

天道苍苍，混沌生乾坤阴阳，当相辅相成，生生不息。

这厮于她惯来是轻挑无比，这娴熟的举止，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若雪花落唇，淡然清雅。轻嗅着她身上的淡淡梨花清香，果然是世上最美好之事。

唇-齿-相-濡，各自心慌慌。

突然的挤-进去，让她心下一窒，当即抱紧了他的脖颈，“你这人……”

“担心了一路，好歹是囫囵个的来了。”他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可这功夫，一刻也没停着。

“你、你去、去了荒澜？”她气息微促。

他低低的应一声，“想说什么？”

“你”她说不出话来，颠簸得她如同骑乘白马一般，真当是半点说话的气力都接不上，“议、议和的事……”

“这不是正在议和吗？”他笑声-魅-惑，埋首在前。

赵无忧的指尖，生生的掐着他的肩胛，只能极力的隐忍着，“你、你停一下，我、我有话说。穆、穆百里，议和之事到底、到底谈得怎样？你可查清楚雪狐、雪狐的所在？”

他掐着她纤细的腰肢，“议和之事不是我一人说了算，诸多条件还得与众随军协商，如今你来了，自然也得教你过目。然则目前还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她不能呼吸了。

“秋后算账！”他低喝。

她的身子骇然一僵，陡然间想起了那一日在迷雾阵中，与简衍的这三口之家……心下一窒，却是为时已晚。某妻奴一路上的随行相护，碍于不敢现身，只得极力忍耐。

而现在，这送上门来的小媳妇，又岂能轻易放过。

正所谓，夫妻和睦万事兴！

果然是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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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被发现，穆百里的秘密

帐内春意正浓，帐外却是冷眼相对。

简衍站在远处盯着那漆黑的营帐，也不知这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没有声音也没有动静，好像隔了一个帐子，就成两个世界，教人没来由的心里发慌。

然则这夫妻之间的事儿，外人是无法窥透的。

陆国安心思自然是细致的，营帐之外所有人退之三丈外，形成一个包围圈。东厂的人只听命行事，故而无人敢多说什么，也不敢教任何人靠近分毫。

不过赵无忧进了穆百里的营帐，身为贴身随扈的素兮显然是要走走过场的，至少在简衍跟前，这赵家和东厂的势不两立，得做得逼真一些才算周全。

瞧了一眼冷面而来的素兮，陆国安摆出那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这个时候，身为东厂千户的陆国安，跟素兮算是平起平坐的，甚至于比素兮还得高出一截，毕竟他是有官职在身的人。

居高临下的望着素兮，陆国安扯了唇，笑得微冷，“素兮姑娘怎么来了？”

“陆千户这是明知故问呢？还是眼瞎心盲？”素兮反唇相讥，瞧了身后的简衍一眼，“简大人都在这儿守着，想必咱家公子就在里头。”

陆国安冷哼，“在不在里面，这都是东厂的地方，还望素兮姑娘能看清楚，别到时候一股脑热没弄清楚状况，害人害己。”

素兮不说话，只是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冷剑。良久，她退开两步，哂笑两声，“那我就在这里等着，若是咱家公子少了一根毫发，我绝不与你们东厂善罢甘休。”

“素兮姑娘，好大的口气！”陆国安不再理睬任何人，依旧守在自己的岗位上。

这戏演得真累，装腔作势的同时，还得表情到位。免得被人看出端倪。这墙头上的情谊，真是不容易维持，出了这京城这尚书府，情谊都变成了负担。

帐子里头，这场惊心动魄总算结束。

赵无忧气息奄奄的躺在软榻上，穆百里正举止温柔的替她清理。

“这荒澜的事儿，你打算如何处置？”黑暗中，她眼皮子微垂，实在是连抬眼看他的气力都没了。奈何有些事的确该问清楚，免得到时候底下人问起，她一问三不知，旁人便会疑心她进帐子到底所为何事。

“明儿荒澜朝廷就会来人，到时候咱们前往贺兰敌营，由荒澜军队护送进荒澜国境。”穆百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隔着黑暗，看不清楚他脸上的神色。

可她能感觉到来自于他的犹豫与迟疑，只得轻叹一声，“这个时候还存着让我打道回府的心思，算不算异想天开？已经到了这儿，早就没了回头路。”

他端着脸盆走开，黑暗中背对着她伫立，“合欢，你可知道若是有什么突发事件，也许我都未能顾得上你。可若是顾不上你，我此行便失去了最初的意义。”他回头望她，没有再说下去。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知你踌躇，可是穆百里。于床弟之间，我是你的女人。于朝堂之上，你我势均力敌。你只当我是昔日的赵无忧，是礼部尚书，是官拜一品的太子少师，其他的我自有分寸。能走到这一步，我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不会成为你的威胁，也不会是绊脚石。”

他苦笑，“赵大人还真是心大。”

“心大才能达成所愿，否则你九千岁此刻还不知道在谁的床榻之上，能轮得到我？我这厢也不知还在何处算计着你，要你命要你死呢！”赵无忧冷飕飕的反唇相讥。

这么一想，倒也是。

赵无忧这人看上去病怏怏的，可做起事来哪像个病秧子，看她对章家的斩草除根，还有对夏家的釜底抽薪，这桩桩件件的，可不是寻常女子能干得出来的。

便是这男儿，比起她这样的心狠手辣与果断，也是逊色三分。

她做事惯来进可攻退可守，想必来这儿也是早有准备。

穆百里轻叹，“终究这辈子也没什么可操心的，所以有事没事就把心搁在你身上。如今想想，竟有些不敢置信。母后在世时曾与我说起你们大邺人的一句话，说是一物降一物。这世上总有一个人，将你放在心上，让你心悦降服。”

“是一物降一物吗？”她轻笑两声。

“约莫是吧！”他与她整理衣衫。然后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膝上伏着。

赵无忧阖眼，“此去荒澜，吉凶未卜，但愿一切能从人愿，彼时便能安然折返。”

“希望如此！”他不多言。

有些事情尚有变数，谁都不敢轻下断言。

等着歇够了，穆百里才放了赵无忧出去。好在赵无忧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病怏怏的，所以此刻病怏怏的走出穆百里的营帐，也没什么大问题。

穆百里亲自送了她出去，两个人并肩而行，各自皮笑肉不笑，可这眼睛里的神色，却有些莫名的怪异，教人有些揣摩不透。

似同盟又存疑，似敌又非友。

唇角微扬，赵无忧轻咳两声，“那明日，就等着千岁爷的消息。”

穆百里挑眉看她，笑得微凉，“赵大人不远千里而来，可谓情深意重，本座自不敢辜负圣上厚恩，不负赵大人的一番情义。”

“我与你可没什么情义，不过是刀俎与鱼肉的关系。”她笑得凉凉的，“千岁爷夸得本官，真当不好意思了。”

“无妨，赵大人这脸皮子够厚，想必也不会太往心里去。本座的谬赞，赵大人听听顺耳便罢。”他瞧了一眼外头的局势，“再过一会，估摸着赵大人的兵，都得掀了本座这营帐。”

“夏日炎炎在即，掀个底朝天，才算是凉爽透顶。这是为了千岁爷着想，又有何不可？”赵无忧缓步朝着素兮走去，可这视线分毫没有落在简衍身上。

容色不改，一如寻常，没有分毫异样。

简衍上前，上下打量了赵无忧，“没事吧？”

“多谢简大人关心，本官无恙。”赵无忧轻描淡写，这上下级的对话，让人听着有些刺耳，也让人听着心里踏实。

简衍苦笑，“没事就好，赵大人一路辛苦，还是早些歇息吧！”

赵无忧抿唇不语，拂袖而去。

“看样子，简大人跟赵大人的情义，非同寻常？”穆百里凉飕飕的开口。

简衍扯了唇，朝着穆百里行礼，“下官告退！”

目送二人离去的背影，穆百里微微眯起了眼睛。

陆国安上前，心下存疑，“爷。这皇上让赵大人过来监军，摆明了是不信任，估摸着是担心爷会独掌大权。这倒是可以理解，毕竟赵家出马，能跟咱们东厂抗衡。但是这简衍……似乎来得很奇怪，怎么皇上会让这个一个无功无名之人，担当军中知事，随军而行呢？”

穆百里干笑两声，“如今简衍可不算是无功无名，怎么说都是公主的丈夫，皇上的驸马爷女婿。算起来，也是皇家人。皇帝能让赵无忧来监军，然后又让自己的女婿过来随军，可想而知这意味着什么。”

“皇上是想收权。又不想惊动咱们，是想让咱们把矛头对准赵大人，又放松对驸马爷的警惕。”陆国安一点就透。

穆百里拂袖转身，缓步朝着自己的营帐走去，“皇上早年能夺位登基，自然是有其内在的心思，若是没有半点脑子，恐怕也撑不住这大邺的江山社稷。如今沉迷丹药，也不代表他就是个傻子。”

说到这儿，穆百里一声轻叹，眸色微沉。

陆国安点点头，“如今皇上还没有子嗣，是故对咱们东厂还算松懈。若是来日有了子嗣，恐怕东厂的局面将不容乐观。”

“来日的事情，谁能说得准？”穆百里凝眉，“明日事，明日再说！总归得过了今日，才知道后续如何，是生是死也不过一个轮回罢了！”

语罢，又是回头看了一眼赵无忧离去的方向。

漆黑的夜里，什么都没了，她早已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之内。

穆百里苦笑两声，这丫头想来若是他日有所抉择，她一旦下定决心，恐怕也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样的倔强，大约这辈子都改不了。

她一旦走了，就不会回头。

直到回了自己的营帐，赵无忧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素兮从外头进来。温故还在外头守着，领着锦衣卫不许任何人靠近，“公子？”

“他走了吗？”赵无忧问。

素兮颔首，倒上一杯水递给赵无忧，“已经走了，温大夫不许他靠近，他也没办法。你也知道，温故那性子，说不让进就是不让进，简衍也拿他没办法。”

闻言，赵无忧轻笑两声，“这老头……”

“公子最近似乎对温故有所改观。”素兮笑了笑。

赵无忧挑眉看她，“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你我之间不必试探。”

听得这话。素兮面色一紧，她怎么忘了，自家公子是谁？她这一试探，早就被赵无忧看穿了，是故难免有些不好尴尬，“公子这话说得，卑职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最近对温故如此宽容，甚至于很多事情都愿意让他知道，并且不再瞒着他不再对他避而远之。”赵无忧敛眸，“其实他一个人从北疆死里逃生，又在穆百里手中逃了这么多年，也算是挺不容易的吧！”

素兮歪着脑袋看她。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说的是实话。”

“公子可不是这种悲天悯人的性子，若是如此，章家那些老弱妇孺，夏家的釜底抽薪，就不会出自公子之手。”素兮笑得凉凉的，“公子只有在一件事上，不会说谎。”

“什么事？”赵无忧问。

“亲情。”素兮轻叹，“以往只有在夫人的事情上，公子不会说谎。”

赵无忧苦笑两声，没有辩驳，也没有继续说下去。

素兮也知道，自己触及了某种不该触及的话题，是故也只能适可而止，“卑职不是想窥探什么。只是觉得有时候公子一个人承担，未免太累。”

“其实我自己都不太肯定，只不过现如今的状况，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到时候遗憾太多。万一真的成真，我怕自己没有挽回的机会。”赵无忧轻叹，“素兮，你懂我此刻的纠结吗？”

素兮点点头，“卑职明白。”

“明儿估计得上荒澜议和，你吩咐下去，做好万全准备。”赵无忧正了颜色，“我累了，早些歇着吧！其他的事情，我不想考虑太多。”

“好！”素兮颔首。

如今身在荒澜边境，凡事还是安全第一。其他的事情还是留待以后再考虑吧！现在，她真的没心思想那么多，想那么齐全。

这一觉睡得，谁都不踏实。

不管是穆百里还是简衍，亦或是赵无忧，哪怕是温故，都觉得心惶惶的，尤其是见到了荒澜的使臣，所有人的心都高高悬起。

穆百里带着人，随荒澜使臣前往荒澜国境，赵无忧一声不吭的坐在马车里，随在东厂之后。身为监军，是必须跟主帅在一起的，所以这一趟算是他们两个在一起以来。头一回齐心协力的同生共死。

早前都是小打小闹，哪怕是平临城一事，在他们的眼里也不过是儿戏。但这一次是国家大事，两国交战，若是成了，那便是国之功臣，若是输了……将会万劫不复。

赵无忧的心里也是忐忑没谱，毕竟穆百里这一次来，并不是全然为了议和。这议和的背后掺杂着其他目的，就难免会突发意外，教人防不胜防。

车内颠簸，越往荒澜去，这地理环境和气候就越差。到了荒澜军营，已经是风沙漫天。这个时候的荒澜边境，风沙刮得人眼皮疼，脸上也如刀子似的割着。

好在到了军营，这风沙减弱了不少，穆百里回头看她的时候，她正眯着眼。约莫是风沙入了眼睛，此刻的赵无忧正站在一旁搓眼睛。素白的肌肤，因为这风沙侵蚀，而露出几番令人心疼的红印子。

“公子？”素兮担虑的上前，“卑职去拿水。”

“不必！”赵无忧红了眼睛，蹙眉望着眼前的众人，“不必扰了他人，我没事。”

“好！”素兮深吸一口气，随赵无忧一道走进了荒澜军营的中军帐。

迎接众人的是荒澜的大将军赤铎，以及文丞相李毅大人。这二人一早就等在了军营之中。为的就是迎大邺的使团入朝。

大邺与荒澜的语言有所差异，所以跟那赤铎将军有些语言障碍，但身为文丞相的李毅却对大邺的文化格外感兴趣，是故他便成了沟通的桥梁。

赵无忧掀开车窗帘子，看着外头的景象，从荒漠到了戈壁，再从戈壁进入繁华。因为此去荒澜国都有一定的距离，是故得在路上耽搁两日。

这两日隔着荒澜国的人，是以穆百里与赵无忧也都是做做官面文章，底下不敢有所接触，免得人多眼杂被人瞧出端倪。

这赤铎是个武将，心思倒也没有这般细腻，但是李毅却是个看似儒雅，实则城府较深。

快马加鞭的赶往荒澜国都。赵无忧的身子有些熬不住，素白的容色，苍白的唇，一副虚弱至极的怏怏之态。是故身为武将的赤铎，最是瞧不起这样的病弱文人，用这蹩脚的大邺的语言，冷嘲热讽大邺的监军。

对于荒澜的文化，赵无忧是有所涉猎的，是以赤铎在说什么，她都能听明白。

然则看着赵无忧身边这些人一脸懵逼的模样，这些荒澜的军士还以为这些人都是聋子瞎子，听不懂荒澜的话语，哄笑一堂。

素兮与温故担心赵无忧的身子，便一直随车而行。

早年行走江湖惯了，素兮的语言学习能力自然是不弱的，而温故本身就是北疆人，这北疆一带的话语基本都能听出个大概。当然，一些异族除外。

异族都有自己的语言文字，加上不与外界太过接触，外人是无法了解的。

温故刚要起身辩驳，却被赵无忧一把摁住。

素兮瞥了他一眼，示意他莫要轻举妄动。

见状，温故心下一怔，不觉压低了声音，“你能听懂？”

“我能不能听懂无所谓，只要你们能听懂就好。”赵无忧意味深长，“明白吗？”

温故不太清楚，但素兮却明白了。当即点点头。有些东西，你就算是懂也得装作不懂，唯有不懂，来日才能有所变数，否则……很多事情一旦板上钉钉，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所以有时候，必要的装傻充愣是件好事。并不是事事强出头，才算好的。

外头传来李毅的声音，用荒澜话语交涉，“赤铎将军，这是领国来使，还望将军能谨言慎行，莫要因为一己之快而招致两国交兵。”

赤铎最不屑的便是这些文绉绉的人，光有一副嘴皮子，论行军打仗简直就是一窍不通。他想不通的是，这些人怎么有脸执掌入朝为官？没有他们这些武将出生入死保卫国家，他们哪来的嘴皮子可以使唤？

“哼，这些大邺人，口口声声咱们荒澜是蛮夷之邦，如今还要以礼相待他们，不是自己打脸吗？”赤铎嗤之以鼻，“这些所谓的大邺人，才是真正的刁钻狡猾。”

“人与人总是不一样的，若咱们真的如此无礼，那被称为蛮夷之邦也就无可厚非了。”李毅轻叹一声，“将军，这两位使臣都是大邺的人中龙凤，若是有所怠慢，到时候回了大邺，恐怕就不是现下的口舌之快那么简单了。”

“那就更好！”赤铎冷嗤，“直接抓了他们，威胁大邺的皇帝，若是不答应就杀上京城。这大邺都是病怏怏的人，要跟我们荒澜抗衡，简直是做梦。我荒澜铁骑乃是天下第一，踏破大邺河山又有何不可？为什么非要议和？”

李毅道，“赤铎将军难道不清楚，战争带来的只有两败俱伤？分明可以免去百姓的战火，为何非要战争？赤铎将军，战火绵延真的就那么好吗？成全了你们的痛快淋漓，可是谁来成全百姓的安居乐业？”

赤铎一愣，当即拂袖，“我只是个将军，只懂行军打仗，不懂你们那些文绉绉的东西，少跟我扯这些虚的。我们要的，就是兵强马壮，就是拿拳头说话。”

话不投机半句多，约莫就是这样。

素兮低语，“公子，这算不算秀才遇到兵？”

赵无忧一笑，心头也是无奈。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跟蛮子说什么家国天下，百姓长安，简直就是在对牛弹琴。也是这李毅大人有些耐心，要是换做赵无忧。压根懒得开口。

有些人说不通，打一顿就好。

不是武将吗？

那就用武将的方式来解决问题，打得你心服口服，还敢口口声声兵强马壮。再兵强马壮，若群龙无首，你拿什么去拼？一窝蜂冲上去，然后全军覆没，简直愚不可及。

赵无忧不吭声，面色苍白的靠在车壁处。

温故担虑的望着她，“你若是觉得不舒服就说一声，让马车停下来，我给你把药热一热。如果实在不行，就给你输内力。”

“我没事。”赵无忧敛眸，气息微促。“只是觉得有些累。”

“一路颠簸，当然不好受。”温故抿唇，视线一刻不敢离开她，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晕过去，到时候……轻叹一声，这般的小心翼翼只为护其周全。

蓦地，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外头传来赤铎一句厉喝，“什么事？”

素兮走出马车查看情况，只见前面的道上还横七竖八的被人堆放着不少横木。如今只能把横木搬开才能通过，但是所需费时。

“将军？”李毅道，“此处没有第二条路吗？咱们可以绕道而行。”

“绕道就得多走一天。”赤铎眯起眼睛瞧了一眼这些横木，“让人搬开就是，最多一个时辰。”

李毅点点头，只不过心里有些担虑。

赵无忧勉力下了马车，一眼就看见了早已下车的穆百里。

见着赵无忧下来，容色苍白得厉害，穆百里的面色稍稍一紧，心下便明白了，这丫头的身子怕是扛不住了。只不过看向阻挡去路的横木之时，他的眉头便锁得更紧了一些。

想了想，穆百里朝着陆国安使了个眼色。

陆国安微微颔首，悄无声息的退下，对着自己的心腹说上两句话，对方便疾步离开。

“公子？”素兮凝眉，“这……”

“吩咐下去，全员戒备。”赵无忧轻咳两声，无力的抚着车轱辘，“恐怕是有人要拦着我们。不许我们上王城。”

素兮一怔，当即行礼退下。

温故深吸一口气，掌心凝力站在赵无忧身边，只要四下有所异动，他第一时间就是先护住赵无忧。即便是要他的命，他也得保证她的周全。

这便是他的命！

“你也不必紧张，再不济还有荒澜的将军和文丞相挡着，咱们不必出这风头。”赵无忧轻咳着，只觉得腿肚子都有些轻颤。

这荒澜的空气格外干燥，即便如今逐渐走入绿洲，可是这极大的日夜温差，还是让她染了少许风寒，如今整个人都是疲软无力的。

“我不紧张，我只要守着你便是。”温故警惕的环顾四周，“那些送命的事，跟我都没关系。”

“是啊，你只要守着我守着蝴蝶蛊就是。”她低语。

他一怔，却是张了张嘴，没有任何的解释。有些解释，终究太沉重。他自己承受便已经够够的，没必要再给她心理负担。

可是最后，为何是她先叹了一口气呢？

赵无忧瞧着不远处的李毅，约莫这李毅大人也看出了端倪，是故才会第一时间就问，能不能改道。看样子，在这荒澜朝廷里，也有不少人是反对议和的。毕竟在荒澜这样以武力宣誓一切的国家，议和是对武将的一种羞辱。

但愿。只是多想了。

然则有些事情，真的是避无可避。

就比如说这漫天袭来的箭雨，耳畔是刺耳的“嗖嗖”声，伴随着鲜血的飞溅，和惊悚的哀嚎。顷刻间，周遭的一切都乱成一团。

大概连赤铎都没想到，在荒澜的地界，还有人敢对他们的军队下手。这莽夫也想清楚了，这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冲着大邺的使团而来。

当即勃然大怒，赤铎一声怒喝，“隐蔽！”

温故第一时间扑倒赵无忧，推着她进了马车底下。

飞射而来的箭雨，将马车扎成了马蜂窝，耳畔皆是箭矢贯穿木板的声音。好在赵无忧已经让素兮吩咐下去，让所有人随时保持警惕。

是故在事发的第一时间，锦衣和军士都快速寻找隐蔽处，较之荒澜的军队，损失自然少一些。

箭雨袭来的第一时间，穆百里拂袖化去了跟前的冷箭，焦灼的回头去找赵无忧的踪迹。待察觉赵无忧被温故塞进了马车底下，心下才稍稍一松。

人在焦急或者慌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而这反应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简衍的眼里。

简衍当时是想救赵无忧的，然则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就近钻进了马车底下。一抬头，正好看到穆百里回头，看向赵无忧的方向。

平素见着穆百里，都是一副温和之态，可这眼睛里总归是淡漠疏离的。

但是这一次，简衍看得清清楚楚。

穆百里，真的很焦灼，他在担心赵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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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试探

然则简衍钻在车底下，是以穆百里并没有注意简衍。何况现在，他也没有时间过多思虑，所有的反应都出自本能。

他不能当着众人面，不顾一切的去救赵无忧。

此时此刻，救荒澜的文丞相才是要紧。只要荒澜军队得保，这局面就能控制下来，到时候赵无忧也能安然无恙。否则一旦在荒澜境内出事，他们这帮人恐怕就很难自行回到大邺。

拂袖卷风，连陆国安都很少见到自家千岁爷出手。此番出手，还在荒澜境内，可想而知是被逼到了无奈。马车随风而起，于空中被撕碎。弹指间，这车身碎片如箭雨飞射，直逼弓箭手而去。

箭雨停下来，就代表着能雨过天晴。

事实的确如此，穆百里的下手快准狠，第一时间解决了这帮弓箭手，给荒澜的军队寻得了反扑的机会。说时迟那时快，赤铎一声令下，军士们飞扑向杀手。

蛰伏在旁的黑衣人，惊觉大势已去，当即转身撤离。

可现在想撤，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赤铎令人上前，与对方厮杀成一片。局面乱作一团，穆百里越过人群走到了赵无忧跟前，身为同僚，给予适当的关心也是应该，只不过有些话不能说出口罢了。

“赵大人？”穆百里打量了她一眼，视线陡然落在慕赵无忧的手背上。

温故这才发现，方才自己下手太快，推得她太着急，以至于赵无忧钻进马车的时候，这手背擦在了地面上。此刻，素白的柔荑正泛着嫣红之色，鲜血染袖口。

因为是擦伤，如果不妥善处理，这伤口处的泥沙会导致伤口感染。

赵无忧轻咳两声，“我没什么事，多谢千岁爷。”

穆百里笑靥凉薄，可心里头却微微揪起，“赵大人福大命大。这都死不了，本座倒真得刮目相看。”

“让千岁爷失望，是我的不是。”赵无忧面色苍白，不再去看穆百里，而是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简衍身上，他已经从车底下钻出来，安然无恙。

意识到赵无忧在看自己，简衍扯了唇，心下微喜。刚要开口，她却已经快速将视线别开，落在了别处。轻叹一声，简衍怅然若失的走向赵无忧。

等到赤铎斩杀黑衣人归来，除了少许逃脱，基本上都死在了此处。

“也不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竟然敢埋伏在此处，暗算咱们。”赤铎切齿，抬头望着李毅，“李大人身居朝堂，想必能猜出一二。”

历经此番，李毅仍旧是面不改色，只是轻咳两声道，“此事我也不知道缘故，暂且放在一旁，还是先回王城要紧。等回到了王城，见到了大王，再行论断。现下无凭无据的，妄自揣测不是什么好事。”

赤铎虽然是个莽夫，但是看一眼李毅将视线投在大邺官员身上。当下便明白了过来。这些荒澜的内部战争，并不适合在大邺之人跟前提起。

须知家丑尚且不可外扬，何况是荒澜内部的朝政大事。

赤铎显得有些烦躁，吩咐人快点搬开横木，不要误了回王城的时间。又吩咐一部分人清理战场，瞧一瞧有没有幸存者，如果还有活口，到时候还能带回王城对峙。

可惜，全无活口，只不过有些却不是死于兵刃，而是死于毒杀。

“大概是齿中藏毒。”赤铎俯身检查，眸色微沉的抬头望着李毅。

李毅长长吐出一口气，“结果都是一样的，就不必惊动任何人了，不然对谁都没好处。”

赤铎点点头，权当不知情。

想了想，李毅朝着赵无忧等人走去，上前先是行了礼，“惊动了使臣，是我们的不是。这些乱民其实是因为……”

“荒澜的乱民？”穆百里笑靥温和，“还真是不简单呢？想来连乱民都这般猖狂，这般有组织，可见荒澜的军事实力的确不弱。”

音落，手中的箭羽“砰然”折断。这明晃晃的箭矢，在阳光下泛着刺眼寒光。

穆百里随手将断箭丢弃在地，浅笑道，“李大人不必担心，这是荒澜的地界。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你们荒澜自行解决。咱们这一趟是来议和的，不是来多管闲事的。你们的朝廷纷争，跟大邺没有半点关系。是故李大人也不必为难的解释，咱们心照不宣便是。”

闻言，李毅俯身作揖，行的是大邺的礼节，“多谢千岁爷理解。”

赵无忧轻咳着，无力的坐在一旁，温故正仔细的为她情洗伤口，上药包扎。

穆百里道，“看一看各自的伤亡人数，延缓出发！”如今这种状况，的确需要整顿一下。毕竟各自的马车都被戳成了马蜂窝，一时间也不可能及时上路。

李毅点点头，“这是自然，等搬开了横木，我们就会让人回王城上禀大王与王后。赵大人受了伤，的确该歇一歇。”

谁都看得出来，赵无忧的脸色不太好，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倒下。是故趁着这个时候，让大部队歇一歇，也让赵无忧缓缓。

“赵大人，还好吗？”李毅担虑的望着她。

这大邺也真当是奇怪，教人猜不透，怎么会派赵无忧这样病怏怏的人前来荒澜？大邺国都距荒澜何止万里之遥，这一番颠簸赶路，将眼前这年轻人都折腾得只剩下半条命。

不是说，大邺乃是盛世皇朝吗？怎么到了这份上，就只能出个病怏怏的少年人？连半个实干的老臣都没有吗？

“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累。”额头上渗着薄汗，身上却冷得厉害，赵无忧轻咳着，眼皮子微微垂落，整个人都显得气息奄奄。

这状况让外人一看就觉得心里发慌，保不齐这赵无忧什么时候就厥过去了。

赵无忧得了空好好歇着，温故急急忙忙的去把早前的药温一温，趁着这个空档让赵无忧赶紧服下，如此才能保证她此去王城，能扛得住。

见着此情此景，那赤铎自然是满腹牢骚，“我看这大邺压根没有心思议和，这是打算要开战！”

李毅一愣，与赤铎走到一旁，不觉压低了声音道，“将军此话何意啊？”

“何意？”赤铎冷哼，“李大人这么聪明，难道还没看出来？大邺是故意让这么一个病怏怏的年轻来议和的，若是半道上有什么闪失，到时候这笔账还得算在咱们荒澜头上。都说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如果这病秧子有什么事，咱们荒澜于邻国而言，可就是卑劣小人的行径。”

闻言，李毅凝眸不语。

这一点，他不是没有想过，只不过没想到。连赤铎都看出来了。然则一个武将尚且能看出端倪，这大邺的皇帝，真当如此愚不可及？以其拙劣计谋，换得两国名正言顺的开战，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毕竟就这一路而来，李毅对赵无忧的观察，这病秧子看似手无缚鸡之力，但心思却是够沉。赵无忧不似穆百里这般张扬，内敛得让人容易忽略了她的存在。

试想一下，能不远万里，身受皇命而来的监军大人，能年纪轻轻就担此大任的少年，会是个简单的人物吗？

很庆幸的是，在诸国眼里。父亲赵嵩的风光荣耀已经名头，早就遮盖了她的存在。人人都知道大邺有个了不得的权相赵嵩，也知道赵嵩有个独子，却无人细问这独子到底有几斤几两。

都以为既然是独子，当娇生惯养，当嚣张跋扈。

殊不知狐狸之所以为狐狸，是因为狡猾，而不是如豺狼虎豹般声名在外。最防不胜防的敌人，才是最危险的所在。

“李大人？”赤铎一怔。

李毅摆摆手，“我去试试。”

赤铎不语，看着李毅朝着赵无忧走去。

赵无忧坐在树下，阖眼休憩，素兮在旁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免得扰了赵无忧的休息。然则来人是李毅，自然得另当别论。

“李大人！”素兮行了礼。

听得动静，赵无忧睁开眼睛。其实她早就已经想到了，这李毅迟早得来找她。毕竟早前圣上下旨，让穆百里领军前来议和，并未提及监军。这好端端的突然冒出个皇命监军，自然会惹人生疑。

李毅点点头，算是还礼，含笑在赵无忧身边坐下。人到中年，看什么都比少年人看得通透一些，何况浸染在朝中多年，自然有他的城府。

“赵大人年纪轻轻，便担任监军一职，想来这大邺的皇帝对赵大人格外偏爱。”李毅笑了笑。“老夫说这些并无其他意思，只不过是觉得赵大人十分难得，年少有成，真当不容易。”

赵无忧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浮现惯有的微笑，“李大人客气，不过是运气好而已。大邺朝中比我有能力的，不胜枚数，实在不敢挡李大人的年少有成之名。”

“赵大人太过谦虚。”李毅笑了笑，“赵大人的身子不太好，是因为不适应荒澜的缘故？”

赵无忧敛眸，她自然知道李毅的意思，却也不直接回答。只是绕了个弯，浅浅笑道。“终究是故土难离，所以难免有些不适应。让李大人见笑了，我这副身子骨，实在是太不济。早知道会这样，昔年就该习武强身。”

李毅道，“我看赵大人才学兼备，你大邺是礼仪之邦，又是盛世皇朝，想必格外重用。冒昧问一句，也不知在朝中担任何职？”

闻言，赵无忧看了他一眼。

“老夫没有别的意思。”李毅解释，“只是昔日九千岁递来的文牒之中，只是提及了监军一职，其他并没有只言片语。老夫这厢带着诸位回朝。若是君上问起，实在不好作答，难免有些失职。当然，如果赵大人不愿现在说，一定要等到君上跟前方可言明，那老夫不勉强。”

赵无忧似笑非笑，“李大人觉得，我这厢年纪轻轻的，能当什么职位呢？不过是闲职罢了，偶尔参与朝政，于皇上跟前行走，得皇上青眼而已。”

李毅摇头，“老夫看人很少看走眼，听说大邺的赵丞相。膝下有一位独子。常年深居简出，很少有人识得真容。正巧，赵大人也姓赵，不知是否家眷亲族？”

“既然是深居简出，想来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理由吧！”赵无忧凉飕飕的应了一声。

李毅面色尴尬，当即道，“是老夫唐突，想来那赵丞相唯有一子，不会舍得放独子来着僻远之地，吃苦受罪的。”

赵无忧淡淡然开口，“李大人是在怀疑我，便是赵丞相的儿子？敢问李大人，就因为我姓赵？”

“不，是因为赵大人的气魄。”李毅道。“赵大人虽然身体不好，然则这眉宇间的从容自若却不是常人可有。就方才这件突袭之事，老夫从始至终都没看到赵大人犹豫与惊慌。少年人，有如此气魄，必定是从小教养。思来想去，似乎也只有这大邺赵家丞相府，能养出这样优秀的年轻人。”

“我此次来荒澜，随千岁爷与你们荒澜议和，跟我是谁并没有关系。”赵无忧轻咳着，面上依旧是难解之色，让人猜不透她到底是何心思，“李大人也不必多猜疑，只要议和能成，谁来都无所谓。”

李毅点点头。“是老夫太过纠结，还是赵大人思路清晰。”

“李大人过谦了，赵无忧是个晚辈，不敢承受。”赵无忧俯首，这一番客客气气，实在教人难以生气，连张嘴都不好意思。

轻叹一声，李毅抬步离开。

素兮快速靠过来，“公子，这李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怀疑我的身份。”赵无忧敛眸，“怀疑我是赵嵩的儿子，可又不能直接问我，所以绕着弯弯。”

“卑职还以为，他真的担心公子的身体呢？”素兮嗤鼻。

“是担心。”赵无忧轻叹，“担心我半道上死了，到时候大邺就会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对荒澜开战。是故李毅怀疑，是不是大邺皇帝命我来作死在荒澜的。”

素兮险些笑出声来，“公子这话说的，哪有人自己作死的？”

“可他们就是这样想我的。”赵无忧很无奈，“我这脸色看上去，很生无可恋吗？”

素兮看了看，“惹人心疼倒是真的。”

赵无忧轻笑一声，“贫嘴。”俄而，赵无忧瞧着来时的方向，“离金陵城越来越远了。”

“公子不会是念着那宋庄主吧？”素兮打趣。

赵无忧蹙眉看她，“你小心某人会撕碎你的嘴，到时候我可不会帮你。”

素兮撇撇嘴。“是是是，卑职不敢说。”

“不过李毅没从我这儿掏出话来，我倒是探出了少许他的意思。”赵无忧眸色微沉，“这荒澜朝廷之中，有人主战有人议和，跟咱们大邺是一样的。诸位朝臣之间，文臣武将面和心不合。有人想在半道上解决了我们，借此来发动两国战争。好在这李毅，估摸着是主和派。”

“那就是说，有李毅在，咱们的议和便能阻碍少一些？”素兮回过神。

赵无忧点点头，“是这个理儿，所以你多盯着点李毅，有必要的时候保护他。在没有探明荒澜朝廷的真实意图之前。咱们得有最基本的人身安全保证。”

素兮握紧了手中冷剑，“卑职明白。”

一抬头，便又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简衍，素兮微微眯起了眸子，“卑职怎么觉得，这简大人就跟阴魂不散似的？那眼神总是透着一股阴森，让人看了浑身不舒服。”

“那你别看就是。”赵无忧不愿提及简衍，轻咳两声低语道，“权当是个陌生人，不管做什么，皆公事公办。”

素兮起身，“好！”

别说是素兮，便是温故都觉得现在的简衍阴森森的，所以在简衍看向赵无忧之际，温故总会刻意的遮挡其视线，避免简衍与赵无忧的视线对上。

便是这一举动，连赵无忧都发笑，只觉得有些幼稚，却也让人很鼻酸。

“你做什么？”上了马车，赵无忧才问。

温故道，“那简衍总是不怀好意的看着你，我看着不舒服。”

“你这跟耍猴戏一样。”赵无忧轻笑。

“那也好过他一直盯着你看。”温故一脸的不悦，“早前看着还是个不错的少年人，如今看来就是个缺心眼的，让人看着都不痛快。”

“那温大夫是觉得千岁爷看着让人痛快咯？”素兮打趣。

温故一愣，“真小人总比伪君子来得强。”

“这倒是实情。”素兮笑了笑，“好在再过不久就能进荒澜的王城，这简衍也不敢生出幺蛾子。否则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

“但愿吧！”温故总觉得心里不痛快，“可我总觉得这简衍有些不太对劲，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就是觉得这小子如今阴测测的，让人有些心慌意乱。”

闻言，赵无忧挑眉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

事实上，赵无忧自己也是这样的心思，不知为何，好像会有什么事早晚得应验在简衍身上。该知道的，她都知道了大概，还能有什么事，会应验在他身上呢？

这处处提防，难不成还防不住他？

“公子别担心，卑职已经让人盯着他了，想必在荒澜境内，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素兮瞧出了赵无忧的神色微恙。

赵无忧点点头，温故也跟着道，“我就是这么一说，你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

音落，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盯着他。

温故面上一紧，当即敛眸不敢多看她一眼。

马车继续往前走，因为路上耽搁了，所以只能彻夜赶路，直到第二天的日暮时分，马车终于停在了荒澜王城的城门外。

王城石国，白泥砖瓦，素白而圣洁。

赵无忧轻咳着撩开了车窗帘子，瞧着外头满眼的白。这里跟大邺都城几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雪白圣洁，京城荼蘼奢华。文化与地理差异，到此便有了清晰的见证。

“公子？”素兮道，“要进王城了。”

瞧了一眼落在地平线上的太阳，赵无忧点点头，“日落真美。”

温故有些怅然，“大漠里的日升日落，都是极好的。”

她回眸看他，“慕容也喜欢看落日吗？”

他一愣，几乎是本能点头，“喜欢。”说完又是一愣，她怎么好端端的又提起了慕容呢？现如今提慕容的次数，似乎有些频繁，这是什么缘故？

赵无忧等人并没有进城，而是在王城外头安营扎寨，没有宫中来人，李毅也不敢带着他们进城。等到李毅上禀君王，荒澜的帝君同意之后，就会派专人前来接他们入宫。

议和这种事情，摊在大邺得走一关关的程序，但荒澜没有那么多规矩，是故只要皇帝点头，就没什么大问题。

王城外的夜，繁星满天。

赵无忧裹着狐裘站在高高的沙堆上，瞧着眼前这一片辽阔之景。月光下如同镀上一层银子。

素兮怀中抱剑，“公子似乎很喜欢这样的大漠之景。”

“不是喜欢，只不过觉得”赵无忧无奈轻笑，“其实我并不喜欢这样的了无生机，一眼望去满目黄沙，何其萧条。”

“这黄沙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素兮笑了笑，“沙漠无情，可是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生就是生，死就是死。不像大邺，很多时候会让人生不如死。”

赵无忧点点头，回头望着雪白的王城，“没想到荒澜的王城，这样美丽。荒澜如今的大王是阿达汗。他的王后叫也金儿，听说阿达汗很宠爱自己的王后，这一座石国就是为了自己的妻子重新改建的。白色，在荒澜人的眼里，象征着纯洁。”

“公子似乎很了解荒澜？”素兮一怔。

“知道要来荒澜，却一无所知，不是自寻死路吗？”赵无忧笑得微凉，“我总得知道，自己要来的地方，是怎样的龙潭虎穴。”

素兮点头，“所以公子的意思是，如果走阿达汗这条路不通，咱们可以从王后也金儿的身上下手？”

“是。”赵无忧道，“多少英雄流泪处，自古难过美人关。”

温故急匆匆的上前，“那简衍又来了。”

果不其然，简衍定定的站在山坡下，仰头望着顶上的赵无忧。

大漠中日夜温差大，赵无忧又染了风寒，是故十分畏寒怕冷。裹着狐裘的女子，一袭白衣胜雪，眉目无温如旧。月光下，倒映着属于她的清冷，成了他心中的白月光。

可赵无忧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他心中的白月光。

四目相对，温故极为不悦，“别看了，这小子……”

赵无忧已缓步朝着简衍走去。如同看待陌生一般，呈现着淡漠疏离之色，“简大人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不能站在这儿吗？”简衍问。

他终于可以和她面对面的站在一起，她终于肯回头看他一眼，跟他说几句话了。只为这一番奢望，他已经等了很久很久。

“夜里风凉，明儿大概要进城，简大人还是早点歇着吧！”语罢，赵无忧抬步朝着营帐方向走去。

“合欢？”他低语。

她顿住脚步，“请简大人注意言辞，本官赵无忧，乃是此次监军，请简大人想清楚各自的身份，莫要在荒澜朝臣面前失了礼数。我大邺乃是礼仪之邦，可不想在荒澜这儿，丢人现眼。”

“我记住了。”简衍深吸一口气，“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

“不能！”赵无忧继续往前走。

他回头，“你是不是在怪我，当时荒宅外被人布阵暗算，我没有及时救你？其实我当时……”

“你在哪里并不重要，你能不能及时救我也不重要。”赵无忧转身，目色比月光还要清冷，“重要的是我并没有指望你能救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看清楚自己的位置，比那些有的没的，要好太多。”

“赵大人？”简衍垂眸。“我知道当时你认出我来了，我也知道我不该留你在阵中。”

素兮骇然，不敢置信的望着身边的温故。

“我给你一刀，事后跟你说对不起，你觉得管用吗？”赵无忧淡淡然，没有多少情绪起伏，“简衍，做好你的本职工作，至于其他的就不必多想。你若是觉得亏欠，就多想想公主。”

“至于我，跟你没什么关系，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终究不会落在你我身上。别逼我对付你，也别逼我杀你。你当知道，在我这里只有一去不回，没有一给再给的机会。”

“无忧？”简衍望着赵无忧的背影，“你是不是爱上了什么人？”

赵无忧没有回答，也不必回答，既然是没有关系，那就是陌生人。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与我而言，无关痛痒。

她没有回答，他却黯然神伤。

他宁愿她争辩，反驳，只要她还有少许情绪波动，就能说明她的心里还是有些在乎他的。可是现在呢？赵合欢已经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冷漠无情的赵无忧赵大人！

“公子？”素兮上前，“简衍在阵中……”

“都过去了！”赵无忧不愿多说，“还是好好准备，明日的进王城事情。”

“那今夜，公子还要去找千岁爷商量吗？”素兮问。

赵无忧顿了顿，按理说是该去找他的，毕竟有些议和的内容，还需要最后商榷一下。如此一来，明天上荒澜朝堂，才能有备无患。

可是……

穆百里的营帐里，灯火通明，里头人影攒动。

有这么多人在，他应该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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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王后娘娘请您过去

赵无忧还没进去，便有陆国安亲自来请，大致的意思是说明日入朝，得重新商榷有关议和内容。大致的内容基本都已经确定，只不过明日该如何说如何开口，还得统一方式。

这营帐内已有官员不断前来，很多事还是得摆在明面上，免得到时候这些官员回到京城，不定会跟皇帝说什么。

所谓三人成虎，饶是穆百里手握大权，亦不敢马虎。

君心多猜忌，小心驶得万年船。

赵无忧进去的时候，所有人起身，毕恭毕敬的朝着赵无忧行了礼。轻咳两声，她示意众人安坐，自己则坐在一旁安静的角落里，半眯着眼睛打瞌睡。

谁都知道赵无忧身子不好，是故没人敢轻易打扰她。这般身份，人人都得敬她三分，忌赵家之威。

穆百里也不吭声，任由赵无忧在旁小憩，不过他心里清楚，这丫头心思城府不在他人之下，如此不言不语，估摸着心里头另有盘算。

简衍身在其中，这视线时不时的落在赵无忧身上，对于众人所言，也不知听进去多少。

烛火哔哔啵啵的响着，偶尔三两声交谈声响起。也不知怎么了，突然间没了声音，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在穆百里跟前说话，必须小心谨慎。东厂的诏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那一百零八种刑罚，谁敢轻易尝试？这突然间的寂静无声，让气氛陡然僵冷到极点。

穆百里没有说话，只是扶额揉着眉心。

众人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氛围诡异至极。最后还是底下一名官员，小心翼翼的走到了赵无忧跟前，行了礼，低低的道一句。“赵大人？”

“嗯？”赵无忧仿佛如梦刚醒，蹙眉不悦。

瞧了一眼众人，赵无忧轻咳两声，头疼的眯了眯眸子，“说完了？既然说完了那就散了吧，明儿一早都收拾妥当，准时入城。”她伸个懒腰，有些酸疼的揉着肩膀，“都散了吧！”

如获大释，众人赶紧行了礼，鱼贯而出。这个时候不走，还想留在这里被扒皮拆骨吗？

简衍顿了顿，陆国安笑吟吟的上前，“简大人是觉得千岁爷方才的意思。还不够清楚？想着让千岁爷再跟你细谈吗？”

闻言，简衍担虑的看着面色苍白的赵无忧，只得转身往外走。

赵无忧徐徐起身，眨眼间，整个帐子都安静了下来。陆国安与素兮会意的退到帐子外头，回头可见倒映在帐子上的清晰人影。

四目相对，隔着一张桌案，两人面面相觑。

烛影摇动，赵无忧垂眸，“明日你便照着你自己的法子去说去做，我不会掺合其中。我有我自己的行为方式，在解决议和这件事上，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穆百里敛眸，“记得留意宫中的一举一动。我们此行的目的并非真的为了议和，而是为了雪狐。”

她点头，“我心中有数，你只管放心去做你自己的事儿，剩下的我会酌情处置，无需担心我。”

“好！”穆百里颔首，凝眸看她时，眼睛里泛着少许微亮。虽然办事手法不相同，但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所以在做事上不会有太大的分歧。

顿了顿，他蹙眉问道，“还扛得住吗？”

“我有蝴蝶蛊，所以只要遏制寒毒的侵蚀，我就不会有事。”她轻叹，“你莫要如此担心我，我又不是会无理取闹的女子，纵然身处险境，我也不希望你在人前予我温暖。对我而言，你我唯有周全，才有将来。谁都可以担心我，唯独你不可以。”

穆百里抬眸看她，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烛光里，那白衣胜雪的女子，容色苍白，唇边笑意清浅。她说着绝情的话，却有着一颗深情的心。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讳莫如深，让人瞧不真切。可是你能感觉到来自于她的情感倾注。

她便是这样一个如迷似雾的女子，永远让人捉摸不透。

“但愿有朝一日，你我无需再如此纠结。”穆百里轻叹。

赵无忧徐徐站起身来，“只要你不死，只要我还活着。”她笑靥温柔，“穆百里，我还等着你，与我白首不相离。”

他面无表情的注视着她，这丫头果然是个很角色，对谁都狠。却偏偏也是世上最深情之人，唯独对他情有独钟。

这大概就是宿命，注定了这辈子会有那么一个人，让你愿意舍身相付，无怨无悔。

“我会从王后下手，该怎么做我会自己掂量。”她留下一句话，拖着病怏怏的身子，缓步走出了营帐。于外人看来，这赵无忧跟穆百里几乎是两个世界的人，所以不管做什么事都应该势同水火。

而事实上呢？

赵无忧跟穆百里的分头行动，如同分庭抗争，各自为政，的确有几分内斗的意思。谁都知道，这两人是个极为聪明的，是故有些战争是不可能摆在明处的。

只不过这一场战局，到底是穆百里获胜，还是赵无忧略胜一筹，谁都不好说。

走出营帐，赵无忧裹紧了身上的狐裘。这夏日里的天气，男人们都身着单薄，唯独她似乎在赵无忧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冬季，没有春夏两季。

不过，这些朝臣们早就习惯了赵无忧的体弱多病，谁都没有放在心上。

简衍还在赵无忧的营帐外等着，他站在微亮处，神色怅然的盯着缓步走来的她，“赵大人？”

他终于改了口。

“时间不早了，回去歇着吧！”赵无忧并不多言，与他擦肩而过。

“明日就要入王城了，若是”他踌躇片刻。

“没有如果。”赵无忧凉飕飕的回头看他，“做好你自己的本职工作，便是对朝廷尽忠，对皇上尽心，其他的就不是简大人的能力范围。有些事情你做不了，却把手伸得太长，早晚是会被人剁下来的。明白吗，简大人？”

简衍微微一怔，赵无忧已经走进了帐子。

温故冷眼看他，“不管你明不明白，赵大人都要歇息了，还望简大人早些回去！别到时候落了单，回去没办法跟皇上与公主交代。”

深吸一口气，简衍瞧了一眼营帐上的影子，敛眸离开。

素兮从里头走出来，“他走了？”

“还不走，难道要等在这里吃宵夜？”温故扯了唇。拂袖转回营帐。

素兮蹙眉嘀咕，“早前不是挺看好简衍吗？这老头的心性倒转变得极快……真是风往哪儿吹，就往哪儿倒，整个一墙头草。”

温故自然是站在赵无忧这边，她对谁好，谁对她好，他都看的清楚。人虽然老了，可这心里却是透亮的，是故他不会再允许简衍靠近赵无忧半步。

赵无忧的厌恶已经摆在了脸上，温故都看在眼里。

那一夜的营寨显得格外安静，穆百里与赵无忧各自安歇，除了那一场会议，便再无更多接触。赵无忧心知肚明，今夜他不会过来。毕竟有些事情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是故这一夜，一切都显得如此平静祥和。

直到黎明曙光，带来了王城里的消息。文丞相李毅带着皇宫里的卫士，拿着荒澜帝王的手谕，领着少许官员前来营寨，接了穆百里与赵无忧等大邺官员。

在议和这件事上，赵无忧和穆百里是挑大梁的，其他的也就是个附和。身在异乡，若还要窝里反，是要出大事的。何况这底下官员，要么是亲东党，要么是赵家的人，只要大趋势没错，那就不会有太大的异议。

对于这点，文丞相李毅似乎早已看出端倪。

赵无忧与穆百里分别随车入城，及至王宫之前才下了马车。驻足在白泥墙瓦之前，入目何其圣洁，何其壮观。这样的异域风情，在大邺是断断看不到的。

荒澜崇尚白，而在大邺，这一身的白，恐怕只有国丧之时才能在朝堂上见着。一个个身着白衣，看大邺官员的眼神，就如同在动物园里隔着铁丝网，瞧那些被圈养的动物一般。眼神中带着打量，也带着嘲笑。

纵观自身，身着大邺的官袍。

一众官员因为等级区别，而导致补服上的动物图像皆有所差异。文官与武官也是不同。如此一看，林林总总的，还真有些像是动物园展览。

赵无忧心头喟叹，被人这样打量的心情，还真是不怎么美丽。

抬头去看身居高阁的荒澜王，浓眉阔目，乍一看还真有种不怒自威之色。这络腮胡，实在让人瞧不清楚，这君王的年纪。在大邺，如此罔顾仪容的君王，是要被天下人诟病的。

可在这荒澜，但凡孔武有力者，皆络腮满面。是以这些画面，容易让人得脸盲症。有些分不清楚谁跟谁。毕竟半张脸都是胡子，哪知道谁是谁？

在荒澜，对武将的尊崇要胜过文官。

所以此刻，赵无忧等文官受到了冷落，毕竟此前穆百里在赤铎将军跟前露了一手，如今人人都知道这大邺的九千岁，是个武功了得之人，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崇敬。

赵无忧觉得很无奈，谁说杀人一定要武功高强？

大邺与荒澜的议和，在第一条内容上就有了争执。那就是主权！到底是荒澜向大邺称臣？还是大邺向荒澜称臣？如果实在僵持不下，到时候就以友国身份自居。

然则一旦如此，就会对以下的协议内容造成影响。

那便是关于进贡与纳赋的问题。

一旦开战，就会各有胜败，成王败寇。失败的肯定是要称臣的。打从赵无忧知道荒澜愿意接受议和开始，她便知道这荒澜国的内部，恐怕也遇到了一些问题。

至于什么问题，现下还不好说。

“荒澜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未必就真的没有问题。如果有必胜的把握，对于荒澜这样以武立国的国家，议和对于他们而言就如同耻辱，是不会接受的。”偏殿内，赵无忧漫不经心的看着穆百里，二人对面而坐，各自眸色深沉。

穆百里点点头，表示对赵无忧的赞同。

“僵持不下的结果只有两种，要么继续僵持，要么开战。”赵无忧轻叹。“若是开战，我们就回不去了。恐怕，葬身异乡！”

“你怕吗？”他问。

“怎么能不怕？看看外头咱们的官员们，再看看荒澜人的凶神恶煞，说不怕那是自欺欺人。”赵无忧苦笑，“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能活下去，如果这一趟冒险失败了，岂非功亏一篑，得不偿失？原本想活着，却一不小心作死了。”

穆百里轻笑两声。

“很好笑吗？”赵无忧无奈的望他，“或许我该说，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死都不怕？”

他嗤笑两声，“赵大人真是快人快语。”

“若然真的有朝一日。我希望不管发生什么事，另一方都能活下来。于这万千尘世间，将这人生唯一一抹彩色延续下去。”她笑了笑，“于我此生灰白，终归有你而风采。”

他仲怔，她却已站起身来，“歇够了，也该问问这荒澜到底是什么意思了。这总把咱们晾着，关起门来商议怎么对付咱们，也不是个事儿。”

穆百里笑靥凉薄，“既然来了荒澜，就得做好长期准备。这荒澜崇尚武力，是故你要让一帮武夫去争论那些文绉绉的议和内容，恐怕有些难为他们了。还不如直接来个比武夺魁。更简单明。”

走出偏殿，素兮快速上前，赵无忧裹上披肩，面色素白如雪。她轻咳两声，扫一眼这院子的大邺官员，再瞧着那紧闭的金銮大殿，只是觉得隐隐头疼。

“大王吩咐了，若是诸位使臣觉得无趣，由奴婢带着诸位去花园走走。”一名女侍用生硬的大邺话语，上前对着赵无忧和穆百里行了礼。但实际上，她的视线却时不时的落在赵无忧身上。

赵无忧敛眸，别有深意的瞧了穆百里一眼。

“赵大人乃是大邺之栋梁，想必不会让本座在这儿独挑大梁吧？”穆百里冷飕飕的开口。

赵无忧笑靥温和，“千岁爷才是国之栋梁，我这病秧子充其量就是个凑数的。”她轻咳着，“千岁爷好好待着吧，本官身子不适，还是四处走走散散心为好，免得到时候跟千岁爷意见不合，看着都碍眼。”

这皮笑肉不笑的，如果不是外人听不懂，估计都会以为这两位大邺高官，情感极好。

不过那名女侍肯定能听懂的，只不过一直垂着头，装成没听懂罢了！

赵无忧拂袖离开，似乎一刻都不愿意跟穆百里待在一处，而穆百里似乎也没有意愿要跟赵无忧同行。只不过当视线落在紧随其后的简衍时，穆百里的脸瞬时沉了下来。

陆国安在一旁。早就将自家千岁爷的脸色看的清清楚楚。浓墨重彩的脸上，按理说不会有太多的情绪变化，可唯独在赵大人的事情上，咱家千岁爷的确不好惹，惯来情绪多变。

“赵大人不会搭理的。”陆国安低语。

穆百里哼哼两声，“她倒是试试看。”

试试看不试试看的，赵无忧道不觉得怎样，只不过简衍一直跟着她，的确让她有些无奈。然则在荒澜的王宫里，她不想节外生枝。

荒澜人并不希望她这个文官之首参加议和之事，大概是对文官的一种排斥，又或者是对于武力的崇尚太过，所以极不喜欢赵无忧这样文官。

文官就文官吧，关键还是个病秧子。给人塞牙缝，人家还嫌肉细的那种。

赵无忧表示很无奈，这帮莽夫！

不过，走到御花园的那一瞬，赵无忧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荒澜人也并非都是莽夫。就好比这位坐在花园中，与婢女下棋的贵妇人。

瞧这妇人的衣着打扮，很明显不是寻常妃嫔。

而身前的领路婢女，似乎并没有要带赵无忧避开的样子，而是直接领着赵无忧过去了。见状，赵无忧微微顿住脚步，示意身后的人都别再跟着，唯有素兮随着赵无忧上前。

婢女走到亭子前，对守在亭外的女侍们叽里呱啦一阵，然后便近到那贵妇人跟前，毕恭毕敬的行了礼。

赵无忧站在外头，拢了拢披肩，冲着素兮使了个眼色。素兮敛眸表示会意，不管赵无忧要做什么，她只需要配合就是。

不多时，大概是征求了贵妇人的允准，女侍疾步转回赵无忧跟前，对着赵无忧行了礼，用不太熟练的大邺话语对着赵无忧道，“大人，王后请您过去。”

这便是荒澜的王后也金儿？

赵无忧背对着也金儿，出于礼节，也不敢窥探一国之母的容颜。在大邺这是极为不敬的行为。是故赵无忧格外小心谨慎，这如履薄冰之态，俨然回到了大邺宫中，事事都格外仔细。

听得王后让自己过去，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将披肩解给素兮拿着，缓步走上亭子。

她不敢绕到王后跟前行礼，始终半低着头，走到一旁朝着王后行了大邺的最高礼节，躬身尊一声，“大邺使臣赵无忧，不知王后在此歇息，扰了王后娘娘，请王后娘娘宽宥。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听得这些话，也金儿突然噗嗤笑出声来。

赵无忧低着头，不知这王后娘娘脸上是何神情，只是捏紧了自己的两手，仍呈作揖礼，没敢起身。

“你们大邺人还真是文绉绉，真不如我们荒澜人来得痛快爽直。”这声音清清脆脆，十分悦耳，听上去十分年轻，充满了活力。

这跟赵无忧几乎是两极之差，一个极尽温润如玉像是三月暖阳，一个清脆爽朗如同夏日里突然给你来一盘冰镇西瓜。那种感觉，真当不好形容。

赵无忧心里头盘算着，这荒澜的女子跟大邺的女子，这心思是否相似呢？

也金儿笑道，“你也不必拘礼，其实是我让人把你们带来的，我就是想见一见，大邺来使到底是什么模样呢？是不是有三头六臂，还是能腾云驾雾？你们与我荒澜本来相约安好，可为何又要关闭两国贸易？是你们坏了规矩在前，如今要开战要议和又由你们说了算，这到底算什么事儿呢？”

她虽然是笑着说，可字里行间，却是句句责问。

这王后果然是个爽快人，对于爽快人，你所能博取好感的第一条件，那就是实诚，还有胆魄！不过赵无忧很奇怪，荒澜不是崇尚武力吗？为何王后不找穆百里质问，而是找自己这个病怏怏的文官？

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有些不太对劲。

赵无忧直起身子，依旧保持着礼仪之邦来使该有的谦卑与恭敬。她轻轻的咳嗽两声，低头浅浅的笑着，“王后娘娘所言极是。”

原本还在轻笑的也金儿，蓦地愣住，赵无忧会回答这话，倒是出乎也金儿的意料，她是真心没想到赵无忧突然顺着杆子往下爬。以至于她突然间不知该如何再说，早前准备好的所有质问之声，都在此刻变成了哑口无言。

四下的氛围变得有些古怪，王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未完的话题。也不知该如何说下去。这一次，她终于领教了来自大邺礼仪之邦的回击，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我想过千万次你们的辩驳，却没想到你竟然给我这样的答案。”也金儿笑得有些勉强，“你就是赵无忧赵大人？我听文丞相提起了你，他说你是个很聪明的人。早前我有所怀疑，如今我相信了，也许你真的跟那些人有所不同。”

“大邺的君王能让这样一个你来到荒澜，参与议和这么重要的事情，想必是做过考量的。我也有理由相信，赵大人是个不喜欢战争的人。”

赵无忧轻叹，“没有人喜欢战争，然则古人云，明犯国土者。虽远必诛。利可让，身可殒，唯独家国天下，寸土不可相让。”

也金儿微微一怔，这病怏怏的少年人，竟然也能铿锵有力的说出这样义正词严的话，还真让她刮目相看。深吸一口气，也金儿瞧了一眼桌案上的棋局，“我喜欢大邺的文化，也喜欢大邺的很多东西，就比如这下棋。赵大人能解开我这棋局吗？”

闻言，赵无忧上前作揖，“赵无忧可以一试。”

不但聪慧有骨气，没想到还是个有气魄的。这病怏怏的躯壳里，装着极为倔强的灵魂，不卑不亢，倒是让人有几分期待。

“这棋局是早年一位高人留下的，他说能解此棋局者，必定是天人下凡，有天赋异禀之能，当礼而待之。”也金儿意味深长的望着赵无忧。

面无血色的年轻人，轻咳了两声，定定的望着桌案上的棋局，似乎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素兮在旁边候着，不敢多说什么，只是下意识的抱紧了怀中的披肩。她在想着，公子会不会解开棋局呢？照王后这么说，如果解开了棋局。那么公子想要什么，这王后大约都会成全。

所以，公子应该会解开吧？

公子虽然不喜欢下棋，可这棋艺却是大邺数一数二的，若她有心，大概会解开。

然则出乎素兮的意料，赵无忧捏着棋子想了半天，也只是起身作揖，毕恭毕敬的道一句，“赵无忧惭愧，帮不了王后。这棋局，我解不了。”

也金儿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身旁的女侍们逐渐退出了亭子。

这一瞬间，气氛冷凝到了极点，尴尬与冰凉在彼此之间穿梭。

王后将视线落在使臣身上，而这位年轻的使臣始终没有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使臣还是使臣，王后还是王后，只不过王后的脸上，有不少情绪波动，似愠怒之色又似颜面尽失过后的尴尬。

素兮下意识的握紧手中冷剑，若是王后生了气，会不会突然下令把公子抓起来呢？毕竟这荒澜都是野蛮人，一言不合就动手，也是情理之中。

然则也金儿盯着赵无忧看了良久，这手中的棋子捏紧了一次又一次，最终没有下令抓赵无忧。

“听说大邺是礼仪之邦，可我没想到会被人拒绝。”王后冷笑两声，“看样子赵大人也是徒有虚名。不过是浪得虚名之人，腹中无点墨，连这棋局都解不了。”

“赵无忧很愿意陪王后下几局，然则这副棋局还是留给王后娘娘等待的那位天人吧！”赵无忧轻描淡写，笑意温和。

闻言，王后骇然一怔，僵在当场。

“今日我身子不适，改日吧！”也金儿拂袖而去。

一旁随侍走得干净，只剩下原先那名女侍还等在亭子外头。赵无忧轻叹一声，坐在了亭子里，瞧了素兮一眼，然后瞧着外头的女侍。

素兮环顾四周，确保四下无人靠近，这才上前压低声音道，“公子，你当真解不开那棋局？”

赵无忧瞧了一眼缓步朝着亭子走来的简衍，示意素兮回去再说。轻咳两声，她敛眸不语。

“这世上还有你解不开的棋局吗？”简衍问，面色担虑，“赵大人，你到底是怎么了？”

“看样子，王后说的话你都听到了。”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说不定简大人就是王后口中的天人，极具天赋异禀之能。”

简衍一怔，“赵大人何必挖苦我。”

“那简大人，何必自以为是？”赵无忧吐出一口气，徐徐站起身来，“素兮，陪我好好走一走吧！”

素兮一怔，“公子不回去吗？若是议和……”

赵无忧轻飘飘的瞥了简衍一眼，“人家摆明了是不希望我参与议和，我还要拿自己的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不是闲得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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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夫人所言极是

“赵大人身为监军”

还不待简衍说完，赵无忧干笑两声，“简大人身为知事都知道跟着我这个监军，看样子我这个监军也该出城守着自己的军队才是。毕竟皇上赐我为监军，可没赐我为议和大使。简大人尚且知道坚守岗位，我这高高在上的监军大人，反倒渎职了。”

简衍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然则赵无忧这是拐着弯的提醒他，各自的官位与品阶。她终究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不再是曾经的赵合欢。

“下官明白！”简衍逐渐退出亭子，没敢再纠缠。

可有时候，简衍的知难而退，反倒让赵无忧心中不安。这阴测测的感觉，让人有些心中发凉。目睹简衍退出亭子，赵无忧回眸看着桌案上的棋局，面色微沉的望着那白色棋子的一方。

这荒澜的花园，多的是奇石嶙峋，少有大邺皇宫里的花团锦簇之景。这蛮荒之地，终究不比京城繁华，始终是少了点生气勃勃之景。

不过在这些地方，最常见的便是一些沙枣树，赵无忧瞧着那沙枣树很久很久，一直定定的站在那里，就仿佛看着久违的恋人，那般眷眷不舍。

素兮也不懂，公子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如此多愁善感？对着一棵树发呆，这是中邪了吗？北疆有巫族有巫蛊之术，难不成这荒澜也有？难不成是方才的王后？

“素兮？”赵无忧开了口，“你觉得这沙枣树好看吗？”

如今的沙枣树还处于花期，若是问好不好看，素兮只能摇头，“这还真没什么看头，沙枣树家家户户都有，也没什么可稀罕的。”

“你别瞧着这一点点的小花，来日结出红红的果子，一眼望去成片的沙枣林，会很好看。”赵无忧抿唇浅笑，“不管什么东西，单一虽然显得特别，可只有聚集在一处才能成为壮观。”

素兮蹙眉，不太明白赵无忧的意思，“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赵无忧苦笑两声。“没什么意思，大概是一个人孤单太久，如今逐渐摆脱孤单，一时间不太适应，所以有感而发吧！”

“公子不像是这样多愁善感的人。”素兮低语。

赵无忧报之一笑，而后轻叹，“因为以前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什么都是唾手可得的，所以不曾放谁在自己心上，成了铁石心肠。”

“后来才明白，原来我也有人疼有人爱，原来我也不是一个人，渐渐的我便换了模样。素兮，心里暖暖的感觉。比身上感到的温暖更让人眷恋。”

素兮笑了笑，“公子这样真好，这才是活着。”

摘下一朵细小至极的沙枣花，细白的花朵，就那么一点点，可到了来日就能变成红色的果子，清脆可口甚是惹人欢喜。

修长如玉的指尖，微微颤动，脑子里却想起了那个死去的女子。

“她应该很喜欢沙枣树，只可惜大邺没有。”她自言自语。

素兮不解，“公子？”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没什么。”

逛了一圈花园，也该回去了。那女侍便领着赵无忧等人朝着原来的金銮大殿回去，怎么来的就怎么回去。只字不提在花园里见过王后之事。

偏殿里已经没有了穆百里的踪迹，很显然，穆百里等人已经去了正殿商议议和之事。总体上的条件，早就商议妥当，只不过最后的结果在荒澜国君的许与不许之间，也没什么可参议的。

赵无忧进了偏殿里歇着，身子凉得厉害，轻轻的咳嗽着。

素兮快速端了热水递给赵无忧，简衍在院子外头站着，蹙眉望着殿内气息奄奄的赵无忧。见状，素兮上前，毫不犹豫的关上了门。

“省得看着碍眼，到时候教那位瞧见了，公子估摸着还得多费唇舌去解释，真当是冤得慌。”素兮嘀咕着，缓步走回赵无忧身边，“公子不舒服，去一旁躺会吧？”

赵无忧摇摇头，“身处异乡为异客，不可轻易放松警惕，得时时刻刻都记着，旁人的刀子就在自己的脖颈上架着呢！”她轻叹一声，下意识的裹紧了身上的披肩。

素兮点点头，“卑职明白。”

“你方才不是问我吗？”赵无忧笑了笑，“那棋局的事。”

素兮蹙眉，“卑职的确不太明白。”

赵无忧轻叹，“我终是明白，这王后也金儿何以能得到荒澜国君的欢心。如此聪慧的女子，想必没有人会不喜欢吧！她那棋局其实是我大邺之内很简单的一个局，可是她说能解开棋局之人，必定事荒澜的贵人，是天赋异禀之人。”

“所以卑职不明白，为何公子不解开呢？”素兮不解，“既然是如此简单的事情，一旦解开了，咱们的事儿不就好办多了吗？”

赵无忧摇头，“你错了，她等的就是我的迫不及待。王后很聪慧，她想用一个棋局来试探我大邺的野心，我岂能让她如愿？”

素兮一怔，“若是公子解开了棋局，后果将不堪设想？”

“是。”赵无忧轻咳着，面色素白如纸，“她先是责问，然后以利诱之。人在慌乱之中，很容易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被别人察觉自己的弱处。可惜，她没能在我身上找到弱处，反倒让我把自己的立场说得清清楚楚，想来今日我对她说的那些话，很快就会一字不漏的落在荒澜国君的耳朵里。”

素兮忙道，“那公子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倒不至于，只不过会引人注意罢了！”赵无忧轻咳着，喝一口热水，胸口里的干涸才算稍稍平息。咳嗽稍平，赵无忧掀了眼皮瞧着面露担虑的素兮，“其实这样也好，我与他分担，或者让所有人的目标都落在我身上，他的行动才能更妥当周全。”

素兮沉默点头，不置一词。

赵无忧还在咳嗽着，估计是空气太干燥，日夜温差大，让她这风寒之症时常反复，着实令人不太舒坦。她无力的伏在案上，眼皮子半阖着。

“公子歇一会，卑职会守着你的。”素兮低低的开口。

赵无忧阖眼歇着，脑子里有些浑浑噩噩的。想起了成片成片的沙枣林，想起了那个日升日落的美景。荒芜的沙漠与戈壁，却有着最动人的笑容，让人为之沉醉。

沙漠上，那女子翩然起舞，翻飞的衣袂裙角，灼灼了谁的双眼。

有泪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却是心到动情处，曲终不散只为她。

素兮一怔，公子怎么哭了？

赵无忧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哭了，一觉醒来，满脸是泪。好在除了素兮，无人看见，倒也能遮掩过去。只不过这发红的眼睛，若是教人看到。难免要问几句。

风沙迷了眼睛，也算是个好借口吧！

议和这种事情不可能一蹴而就，是个极为漫长的过程，条条框框都得细细推敲。是故今日的议和还停留在双方的君臣问题上，始终没人让步。

这一让步，就关系到一个国家的兴衰荣辱，是故谁都不肯松口。

文丞相李毅来偏殿的时候，赵无忧已经站在了门口，也打算离开。她已经看到穆百里领着人，冷着脸离开了荒澜王宫。至始至终，穆百里都没有瞧赵无忧一眼，这样很好！

轻咳两声，赵无忧裹紧了披肩，笑吟吟望着李毅。“李大人是来通知我，有关于此次协商的破裂结果吗？”她轻笑，“我已经看到了，就不劳烦李大人多费唇舌。”

李毅笑得有些尴尬，“赵大人说笑了，我这厢是来送赵大人出宫的。”

“既然如此，那便走吧！”赵无忧轻咳着，面色不太好。

李毅颔首，送赵无忧出行，“其实大王并非不愿见你们，只不过文人喜欢咬文嚼字，尤其是你们大邺的文人，不是很喜欢称呼我们荒澜人为蛮夷吗？是以大王怕到时候一言不合起冲突，倒不是刻意避开，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你们内部解决，到了这殿上，还是让千岁爷那头出面为好。”

赵无忧顿住脚步，“李大人的善意提醒，我会铭记在心。”

闻言，李毅轻叹着，朝着赵无忧作揖，行的是大邺的礼节，“多谢赵大人明白老夫苦心。”

“我身为监军，本就不该参与议和太多，虽然是文官，但这件事皇上交付给千岁爷，理当千岁爷全权处置。李大人提醒得对，有些事的确不该我插手。”赵无忧轻咳着。一脸的谦卑恭顺。

“这千岁爷怎么也不等一等？”走到门口，李毅蹙眉。瞧着东厂扬长而去，脸上有少许不悦之色。

赵无忧眸色微沉，站在阳光底下淡淡然笑着，“东厂自然有东厂的规矩，我赵家还不屑与这帮阉人为伍。”语罢，她抬步上了马车，不愿再多说什么。

瞧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李毅微微眯起了眸，大将军赤铎缓步走过来，瞧着马车离去的方向冷笑两声，“没想到大邺朝廷里，也是内忧外患一大堆。这两大高官，原来也是面和心不合。”

“赵无忧说赵家？”李毅冷了脸。

赤铎不解。“赵家又怎么了？这大邺皇朝，姓赵的人多了去。赵无忧姓赵，自然要说赵家，难不成要说是你李家？”

李毅深吸一口，意味深长的望着赤铎，“那你可知一直以来跟东厂不睦的赵家是谁吗？”

“谁？”赤铎是个武官，是以对这些大邺之事不甚了解。他知道大邺出色的领军将领都有谁，却不太熟悉大邺朝廷里有多少姓赵的官员，又哪里知道哪个姓赵的，跟东厂有什么过节。

“能在大邺能东厂抗衡的，想来只有丞相府赵家，赵嵩！”李毅眯起危险的眸子，“赵无忧，难道真的是赵嵩的儿子？”

赤铎一怔。这赵嵩二字他自然是有所耳闻的，是故当时就愣住，“你是说，那个只手遮天的大邺丞相赵嵩？赵无忧是赵嵩的儿子？”

“但愿不是他，否则就麻烦了。”李毅拂袖转身。

赤铎不敢置信的凝眉，“就这病怏怏的，乳臭未干的臭小子，便是那赵嵩的儿子？”

马车内，赵无忧轻轻咳嗽着，好在温故一直守在宫外，紧跟着就将药瓶递上，“好在我一直都热着药，就怕你不适应。前两日又染了风寒，这一路的颠簸让你的身子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我没那么弱。”赵无忧轻咳着。将瓷瓶里的汤药一饮而尽。温度刚刚好，可见温故是费了不少心思。

“公子？”素兮担虑的望着她，“别逞强了。”

赵无忧轻叹，“不都已经习惯了吗？十多年都过来了，不打紧。”

“公子方才跟李毅大人说那些话，卑职怎么听着有些不太对？”素兮低低的问，将车内备着的狐裘盖在赵无忧身上。

赵无忧敛眸，“我不是说了吗？我得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尽量系在我自己的身上。所以，我没有明着告诉李毅我是谁，便只好打着漏洞，告诉他有关于我的真实身份。”

“你告诉他，你是赵嵩的儿子？”温故骇然，“你可知道。大邺邻国对于你爹赵嵩都有所耳闻和忌惮，若是知道你是赵嵩的儿子，万一挟制你怎么办？你这样，会把自己置身于危险之地。”

赵无忧笑靥凉薄，“我就算不说，便是安全吗？只要穆百里行动失败，那么我也会被连累。但是现在，我给自己也留了一条后路，那便是我与东厂的不睦乃是人尽皆知。就算东厂行动失败，我还是独立的赵家人，荒澜不会迁怒与我。”

“所以我这么做，对谁都有好处，只不过以后荒澜人会更加防范着你们，你们各自安好吧！身在异乡。我恐怕没办法顾及你们。”

温故深吸一口气，“这就不必你担心，我们会照顾好自己，只要你能周全，其他的一点都不重要。”

“那公子与王后又是什么意思呢？”素兮问。

赵无忧意味深长的望着她，“身为一国王后，亲自在花园里接见使臣，而且还说着一口流利的大邺话语，你说这不是刻意又是什么？她是替自家的男人来探我口风的，可惜了……”

温故轻叹，“那你就得小心了，过了今日，恐怕所有人的视线都会落在你身上，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早前咱们遇到了埋伏，若是一着不慎，想必是要出大事的。”

“我明白！”赵无忧轻咳着挑开了车窗帘子，“这荒澜国中，必定也藏着什么大事，否则他们不会轻而易举的答应议和之事。素兮？”

素兮颔首，“公子放心，已经着人开始调查了，想必很快就有结果。”

赵无忧阖眼，“那就最好。”

她想着，有关于自己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到荒澜君王和王后的耳朵里，估计明日起来，所有人的态度都将有所改观。文官，也未必是弱势。至少在赵无忧这里，除了身体虚弱，其他的哪一点输给武将了？

武将能上马安天下，她却是一根笔杆子定生死。

荒澜王宫。

御书房。

“赵嵩有一独子，很少有人见过其人，但此人却天赋异禀，九岁便已闻名天下知。十三致仕入朝堂，而今年纪轻轻，已经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当朝礼部尚书。听说不久之前还曾治好了大邺境内的瘟疫，及时阻止了瘟疫蔓延，得皇上钦赐太子少师，一品大员之位。”李毅行了礼。

阿达汗一怔，回头望着坐在自己身边的王后也金儿。眸色微沉，“这么说来，倒是我看走眼了？这病怏怏的小子，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赵嵩身为大邺的丞相，执掌朝堂多年，这大邺邻国，谁不知道这赵丞相是个了不得的人物。”李毅轻叹，微微直起身子，“没想到，他竟也舍得让自己的独养儿子，来荒澜冒险。这是打的什么主意呢？”

“听说赵家和东厂乃是死敌。”也金儿笑得凉凉的，“那这事儿其实也简单，只不过是双方都不想让彼此执掌兵权罢了！一个掌权，一个监军，这不是明摆着内斗吗？”

阿达汗点头，“没错。”

李毅轻叹，“内斗是不错，但是在咱们的地盘，这赵无忧太过聪慧，想必不会让咱们有机可乘。在大邺是死敌，到了异国他乡，大概就是同盟了。何况，咱们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这军营里头蠢蠢欲动的，也不知赤铎将军部，能否镇得住。”

“反了他们！”阿达汗切齿，“这些老东西，食古不化，一天到晚就想着打打杀杀。最后能怎样？荒澜越打越穷，边境是扩展了，可是百里无人，什么都跟不上，光有土地能当饭吃吗？拿什么去守？”

也金儿长叹，“荒澜历代郡主忙着扩张，却无心耕种，如今荒澜国的领域比哪个国家都大，可是一旦发生动乱，后果不堪设想。边境处，若无官军驻扎防守，你厮杀抢夺了土地又有什么用？夺得下一时，守不住一世，最后还浪费了国力以至国库空虚，反倒让百姓更贫困。”

语罢，她看了一眼阿达汗，“如今大邺断了与我荒澜的贸易，边境的百姓更加困苦，实在不能这样下去了。大王，武力不能代表一切，拿武力夺来的，早晚会被人抢回去。荒澜如今要做的，是发展农牧，让国力提升，国库充盈。但是前提必须是没有战火，得让老百姓喘口气。”

阿达汗点点头，“我也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父王留下来的那些老臣武将，一个个倚老卖老，仗着在军中的威信，不将我放在眼里，我又能怎样？答应议和，已经让军中动乱，如果不是赤铎家族力压，此刻还不定是什么情况。我是怕把他们逼急了，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可想而知这结果会怎样的惨烈。

一旦国家暴动，这君王要么变成傀儡，要么死无葬身之地，被新的君王取而代之。

所以话题到了这儿，就算是陷入了僵局。这边没办法挪动，那头赵无忧和穆百里又不肯松口，还有荒澜军营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为老不尊。

这桩桩件件的加起来，足够让人头疼至死。

李毅压低了声音，“如今的状况复杂，大王和王后觉得，微臣该怎么做才好？”

“白日里我试探过赵无忧，的确是个很聪明的人，如果她能退一步，那么这僵局大概就能迎刃而解了。”也金儿敛眸，“问题大概就在赵无忧身上了。”

阿达汗蹙眉，“你的意思是，只要让赵无忧开了口，那这件事就容易多了。”

也金儿点点头，“赵无忧身为大邺丞相之子，来荒澜当监军想必也是他爹的意思。赵嵩是不可能容许东厂之人。窃取大权，所以让自己的儿子监军，以此来削弱东厂对兵权的独权。只要有分歧，那我们就有机会。如果赵无忧能帮我们一把，让军营里的那帮老东西能安分下来，此后的事情就好办多了。”

这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只不过该怎么做呢？

一声叹息，的确得好好的谋划，否则赵无忧那么聪明，怎么可能轻易遂了他们的心意呢？是故这件事，还得从长计议，且不能因为赵无忧一句话，就信以为真，该有的调查还是得有的。

所谓的调查也很简单。让人去军营里问一问，这赵大人是何许人也，实在不行就去金陵城里探探消息。鸿雁飞过尚且留声，是人总会有痕迹可寻的。

只要确定赵无忧的真实身份，那这件事就可以低调的进行了。

赵无忧也知道对方在查自己的身份，所以她也不拦着，但是军营中人早已受过训，不管荒澜人问什么，谁敢多言，以泄露军事机密处置。泄密者，当以叛国罪论处，罪当处斩。

这么做，也是为了安全起见。

如今荒澜吃了个闭门羹，什么消息都探不到，便对赵无忧的身份更加好奇。有好奇是好事，荒澜的好奇心，会变成赵无忧暂时的保障，至少他们不会对她下手。

夜里的时候，穆百里悄悄过来，要在军营中避开那么多人的视线，的确不太容易。得趁着天黑，还得速度极快，得有人接应。

好在穆百里和赵无忧的目前状况，都符合了这几项要求。

人人都知道赵无忧身子不好，是故赵无忧早些安歇也是正常的。而且赵无忧睡得很浅，不喜欢任何人的打扰，便用厚厚的遮阳布将营帐围着，里头点着灯。外头看着也是漆黑一片。

穆百里轻轻的坐在床边，瞧着床榻上面色素白的赵无忧，眉头微微蹙起，“怎么病得越发严重了？”

素兮轻叹，“公子的身子本就不好，如今染了风寒，自然会更虚弱一些。温故说，这风寒之症最少也得十天半月才能好，公子身子不好，只能温补不能着急。”

语罢，素兮退出帐子，守在了外头。

温暖的掌心，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温度的传递让她倦怠的掀开眼皮，无奈的望他蹙眉的模样，“还说不许我蹙眉，怎么这会倒传染给你了？”

他轻嗤，“知道自己不好，就赶紧让自己好起来。你若安好，我何须蹙眉？这一日日一天天的提心吊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没有尽头，才能证明还活着。”她勉力撑起身子。

他干脆褪去鞋袜外衣，钻进了她的被窝里。

她一笑，“你就是个伺候人的命。”

“伺候你，也是心甘情愿的事。”他抱紧了她，用身子暖她这冰冰凉凉的被窝。他就知道，她的被窝是凉的。虽然如今不能恣意妄为，但为她暖被窝还是能做到的。

暖一暖。也好。

她靠在他怀里，只觉得这温暖的感觉已然是毕生所求，“我已经放了长线，就等着鱼儿上钩。你答应过我的，不会拦阻也不会干涉，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谁要对付我，还请吾君莫要心慈手软。”

他胳膊处的力道微微收紧，“你拿自己去当鱼饵？”

“又不是第一回了，那么吃惊做什么？很快这荒澜的君王会知道我的身份，会忌惮我爹在大邺的威势，会想要跟我联手，离间你我之间的关系。若我有什么过分之处，还望吾君能多多包容。”她笑得苍白。

“别伤了你自己便是。”他唯有这一句。

她轻笑，“就不怕我杀了你吗？”

“你舍得吗？”他问。

“若舍得，你当如何？”她抬头看他。

他俯首含着她苍白的唇，“当舍命陪夫人。”

她一笑，“你这个死太监。”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撩开她脸上的散发，低哑的道一句，“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点点头，“这次，又要当白眼狼了。如果荒澜动了我的心思，想必会借我的手暂时压制你们东厂，又或者会帮我夺了千岁爷的军政大权，到时候我就可以帮着处理荒澜的内忧外患了。”

“你可知这样的利用……”

还不待他说完，她勾唇笑得邪魅无双，“能被利用，那就说明我是有价值的。只有废物，才会被人弃如敝屣。你当知道，你家夫人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要想从我这里讨得好处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轻笑两声，俯首啃着她的脖颈，音色沙哑的道一句，“夫人所言极是，为夫当全力配合。”

外头，温故蹙眉看着阴魂不散的简衍，如同鬼魅般站在阴影里晃悠。

老头牙一咬，这暴脾气一上来，谁都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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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你这人怎生得如同狗皮膏药一般，甩都甩不掉？”温故一脸的愤懑，“这是在荒澜，你到底想怎样？身为军中知事，不去做你的事情，反倒当了跟屁虫。咱们跟着公子也不是一日两日，你是怕在咱们吃了她，还是活吞了她？”

简衍只是轻描淡写的看了温故一眼，也不作答。

“赶紧回你的营帐去，少在这里瞎转悠。”算起来，温故也是救过简衍的性命，所以对着简衍的时候，温故是半点都不客气的。

“我只是在想，无忧今日见着了王后，只怕以后会有危险，所以想守着她罢了！”简衍清浅的吐出一口气。儒雅的书生，站在阴暗里却有些阴测测的，让人瞧着心里瘆得慌。

温故冷笑两声，“那也是公子自己的事儿，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知事大人，操心监军之事？简公子，简大人，好自为之吧！凡事太尽势必缘分早尽，你这样只会让人心生厌恶，不会让人觉得你有多好。你一点点的磨，把公子对你最后的愧疚与情义，都磨光了。”

简衍的羽睫微微轻颤，目不转睛的盯着眼前的温故，一语不发。

“赶紧走吧！”温故道，“没看到这里没有人欢迎你吗？你即便为了公子奔赴荒澜，又有什么用？你想在她身边，可你问过她是否愿意呢？就好比你不喜欢吃胡萝卜，可有人告诉你，胡萝卜对你的身体有好处，非要塞给你，你觉得有意义吗？会招人喜欢吗？”

简衍敛眸，苦笑两声。

温故深吸一口气，“不要再做无用功，没人会领你的情。公子就算孤独终老，也不会跟你在一起，毕竟你们只是兄弟之情。”

长长吐出一口气，简衍转身离开。

素兮上前。瞧了一眼简衍的背影，扭头望着温故，“他怎么又来了？”

“不是又来了，是死赖着不走。”温故轻叹，“年轻人，总归是执念难消，总觉得自己是对的，殊不知很多时候是人心中的欲在作祟，得不到的总是最好的。他对公子未必是真爱，只不过得不到罢了！”

素兮冷笑，“得不到的多了，难不成天下之大都是真爱？早前看他还算儒雅温和，如今看着倒是有些心术不正。总觉得这人有些阴阳怪气的，但是说不出来到底哪儿不太对劲。”

“大概是讨厌这样的狗皮膏药！”温故嗤笑。

素兮耸肩。“约莫是吧！”

外头的那些动静，无一例外都落在了穆百里的耳朵里。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如此才能周全。

低眉望着怀中的娇娘子，穆百里似笑非笑，“这笔桃花债，尔当如何？”

赵无忧秀眉轻挑，“情债总归要肉偿的，若千岁爷舍得，我倒是没什么意见。女人嘛，跟着谁不是过呢？若是能换换口味，也未尝不是好事。”

“你敢！”他低喝，翻身将她压下，“这般肆无忌惮。可是仗着我欢喜你？”

她浅笑，眉目间晕开淡淡的光亮，“你能在这里进出自如，不也是仗着我喜欢你吗？狼狈为奸之事，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双打便是战火连天，双挨便是乏味无趣。是以”

修长如玉的指尖顺着他的胸膛，沿着那极好的线条缓缓而下。盈盈一握间，软语呢喃，“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他一愣，身子当即一紧。这喂不熟的白眼狼，浑然是个女-流-氓。

“要为夫接下去吗？”他欺身迎上，学着她的模样，亦是一路向南，“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交颈而欢，本来今儿他是打算放过她的，可这丫头也不知怎么了，约莫是心里在担心，是故舍不得他走。

然则她是个倔脾气，时时不肯服输，是以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述自己的心思。

的确，她表面上什么都是胸有成竹，可实际上还是难免担虑。毕竟你若真的是为了议和而来倒也罢了，偏偏议和只是迷雾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荒澜的瑰宝雪狐，这不得不让人提心吊胆，做事畏首畏尾。

女子终究是女子，很多事情想得太过纤细。难免会有些放不开。

穆百里走的时候，赵无忧还在熟睡着，他将帐子里的火盆挑得更热乎一些，然后试探了她的额头，确系一切都安然无恙，这才放心的离开。

他的出现和消失，是不能被人看到的。

事实上，他做得很好，人前冷漠无情，着实是东厂的派头。

无奈的轻笑，这偷偷摸摸的日子，也不知得持续到什么时候？他想着，等着拿到雪狐入药，她的身子便能好起来吧！

等她的身子好转，那么她跟他的可能性就更大一些。

穆百里悄无声息的回到自己的帐子，避开了所有人的耳目。这大概是他最幸运的事情，因为就在他回去后不久，简衍远远的站在阴暗处，瞧着守在门口的陆国安，眸色微沉。

当陆国安从帐子里头出来，险些吓了一跳，不过简衍也不是傻子，被陆国安看见了自然得走，否则跟东厂对着干绝对没什么好处。

是以陆国安只看到简衍离去的背影，也没注意他在此处徘徊了多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简衍盯上了自家千岁爷呢？

这情况，还真是够诡异的。

招了随扈上前，陆国安问道，“简大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里的？”

“已经很久了，约莫有几个时辰了。”随扈回答，“因为一直没做什么，所以属下等没有厉声驱赶，免得惊了千岁爷，惹千岁爷不快。”

陆国安点头，“吩咐下去，以后发现简衍靠近咱们这一块，不必惊动千岁爷，只管来报我就是。”

“是！”随扈行礼。

想了想，陆国安转身回到帐子里，穆百里已经褪去了外衣准备再睡一觉，谁知见着陆国安去而复返，当即明白有什么急事。

“爷，卑职发现一个怪事。”陆国安跟穆百里之间是过命的交情，是故也没什么该说不该说的。

穆百里坐起身来，“说。”

陆国安道，“卑职方才发现，简衍在咱们附近转悠，这恐怕不是什么巧合。一问才知道，原来人家守着咱们已经好几个时辰了，想必是有什么目的。”

“好几个时辰了？”穆百里揉着眉心，“估摸着是从赵无忧那里回来，就守着本座这帐子了。”

陆国安心头恍然大悟：原来是等着抓-奸-呢？

可转念一想又不对，咱家爷跟赵大人白日里一直演戏，按理说没人能瞧出千岁爷对赵大人的心思，这简衍难不成长了第三只眼？要不然。他怎么会把心思打到咱家千岁爷身上？

是想替赵无忧盯着千岁爷，还是……

这便是问题所在，若是为了赵无忧盯着千岁爷，倒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这简衍也算是个痴情种。可若是怀疑千岁爷跟赵大人有关系，而盯着这儿，后果将不堪设想。

穆百里眸色微沉，“让你送的信，送出去了吗？”

“是！”陆国安颔首，“已经鹰隼传书回京城，沈言会看着办的。估计这么大的事儿，他会亲自去一趟，不敢假手他人。”

“这一个个小鬼从地府里蹦出来，倒是蹦跶得很欢实！”穆百里意味深长。

陆国安轻笑。“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太久。”

“下去吧！”此刻，穆百里已经睡意全无。

想起赵无忧的处境，拿她自己当诱饵，他就觉得心里不安。以前倒也没觉得什么，拿她当无极宫的诱饵，也是格外的得心应手，可是现在他倒宁愿自己成为她的诱饵，至少这样，安全系数会比较高。

他有自保的能力，她却没有。

陆国安退出帐外头，想了想也该去找找素兮，这个情况还是得通通气为好。可他的身份也是尴尬，是故不能直接去赵无忧的营帐。

每日天亮之前，温故都会去煎药，而后素兮来端药。

陆国安掐准了时间过去，素兮恰好过来端药，见着陆国安的时候也是一愣，赶紧随他进了帐子。放下手中的汤药，素兮不解，“你怎么过来了？若是教人瞧见，是要出大篓子的。”

“我知道我不该过来，只不过有些事该跟你们打声招呼。”陆国安办事惯来是仔细的，“昨儿个简衍守在千岁爷帐中，好在千岁爷的帐子惯来不点灯，除非是商议要事之时，是以没有教他发现千岁爷不在帐子里的事实。但是这件事始终有些怪异，爷说简衍应该是从赵大人处回来。就开始守着千岁爷的帐子了。”

“我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总觉得为了安全第一，该跟你们通通气，让你们也有所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惹出乱子。”

温故倒了药渣回来，听得这些话，险些炸毛。黎明将至，不好惊了旁人，温故只能压低声音，“那臭小子还真是贼精贼精，看上去是个温温润润的，没想到也是个满腹城府之人。”

素兮嗤冷，“官宦子弟，哪个是简单的角色。耳濡目染的，总归是有些心计和手段的。只不过我没想到，这简衍的心思这么细，什么时候她注意上你们东厂了？”

一言既出，所有人面面相觑，开始回忆这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似乎从一开始，简衍的视线都在赵无忧身上，倒也没有疑心过穆百里什么，跟东厂也没有任何的接触，按理说不可能察觉穆百里与赵无忧的关系。

“莫不是上一次千岁爷动了手的时候？”陆国安忙道，“上次简衍身在何处？”

温故一摊手，“我没注意，当时我只顾着公子的周全，哪还管他什么简衍不简衍的。”

素兮仔细回忆。她当时在后面，也没怎么看清楚，“约莫是在车子底下吧！”

陆国安蹙眉，“谁都没有看仔细，所以很有可能就是那时候出了纰漏。人在危险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最真实的。千岁爷心系赵大人，是故当时万箭齐发，千岁爷第一反应就是去查看赵大人的周全。我当时就在千岁爷身边，是故千岁爷回了头，我是看见的。”

“难道简衍也看见了？”素兮一怔。

三人面面相觑，这可说不定。

保不齐那时候简衍就在周旁，一不小心就把千岁爷的表情尽收眼底。如果是这样的话，那麻烦可就大了，但愿这简衍没看清楚。或者没想明白，否则这荒澜一行，只怕要功亏一篑。

“静观其变吧！”陆国安轻叹一声。

素兮点点头，“你仔细千岁爷身边，我盯紧公子这头，若简衍真的有所察觉，咱们也得有所准备，不能让他坏了大事。”

陆国安颔首，默认了这个口头协议。

各自回去，素兮将陆国安的话一五一十的转告赵无忧。

听得这些，赵无忧似乎也不奇怪，只是轻咳两声，低低的冷笑道，“我与简衍一道长大。他的心思其实一直都很深，只不过在我面前，他一直都收敛得很好。如果不是估计我都不会发现他的可疑之处，是以这样的人其实是很危险的。”

“公子为何不直接杀了他？”素兮抿唇，“卑职可以代劳。”

“他救过我，我也救过他，该还的都还了。只不过他是皇上的女婿，你以为皇上只是随便派个人过来随军吗？素兮，你想得太简单了。”赵无忧摇摇头起身。

素兮快速取了衣裳，为赵无忧更衣，“你信不信，只要简衍出事，公主往皇上跟前这么一走，我赵家在皇上跟前辛辛苦苦堆砌起来的信任。就会土崩瓦解。”

素兮骇然，“为何？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公主，而简衍早前又无功无名。”

“就因为无功无名，所以谁都不会把他放在心上。那么我问你，这样一个谁都不会放在心上的人，为什么会死了呢？”赵无忧反问。

素兮哑然，一时间还真的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一个谁都不放心上的人，却死在了异国他乡，你觉得皇上会相信吗？圣上多疑，原本对外臣就不够信任，若简衍出事，恐怕会连累到我自己。我不能在这个时候冒任何的风险。”赵无忧轻咳两声，“所以简衍暂时不能有事，他能如此肆无忌惮，应该也想到这一层。”

“赵家一旦垮了，放眼大邺天下，你可知道会有多少人，想要我的项上人头？到时候我恐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素兮敛眸，“这也是公子之所以知道相爷那么对你，也不敢轻易反击的原因？”

“素兮，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所有的反击都得在你有足够的能力，保全你自己的基础上，才能进行才能实施。否则你就是以卵击石，就是愚不可及。”赵无忧面色素白，“你该明白，我不是那种一股热血冲上头的莽撞之人。”

识时务者为俊杰，她不想变成任何人的牺牲品。

她赵无忧不会任人欺辱，但也不会傻到不自量力的地步。

素兮点点头。“卑职明白公子的意思，不会动简衍分毫。只不过公子可想过，若任由简衍一直这样下去，万一出点什么事，约莫就是大事。”

“我也知道简衍不能多留，但就算要出事，也得先让他囫囵个的回到京城，站在皇上跟前才算完。否则只要简衍有所闪失，不是我的过错就是穆百里的过失，我们两个总归要有一个人，为简衍的死承担责任。若换做以前，我将不惜一切让穆百里无法翻身。”赵无忧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到了这一步，她唯有一声轻叹。

现如今让她对付东厂。她已经下不去手，是故只能退而求其次，先保全各自的周全，再去想该如何应付简衍。对于简衍，其实赵无忧心里是有谱的，打从一开始她就猜到了少许，历经阵中一事，便越发证实了她的猜测。

这事必须得好好斟酌，稍有不慎，怕是会惹下大祸。

赵无忧揉着眉心，“怎么听着像是下雨了呢？”

素兮一怔，“方才还没有。”说着，抬步往外走，果然见外头有些毛毛细雨，落在帐子上，发出窸窣声响。不免清浅一笑，素兮回头望着赵无忧，“公子的耳朵可比咱们这些习武之人强多了。”

“算不上耳朵灵敏，只不过是心烦意乱，所以稍有声音便觉得刺耳。”赵无忧轻叹一声，“今日的议和，绝不简单。”

“如果宫里头对公子改了态度，公子当如何？”素兮问。

赵无忧笑靥冷冽，“自己挖的坑，当然要自己跳。”

素兮凝眉，“万一底下有危险呢？”

“我所做之事，所活之年，何处无危险？”她有气无力的冷笑两声。“罢了，等着便是！”

好在这大漠里也不经常下雨，在这里，下雨代表着吉祥，是以连宫里的那两位也觉得，这大邺使臣也许是吉祥的象征。

昨儿个因为议和内容的事儿，双方闹得不欢而散，今儿这荒澜的国君便找了说头，说是改日再议。这是什么意思，一个个都是心知肚明的。

皇帝这是不满大邺的条件，打算晾着大邺的使臣，拖延议和的时间。时日越久，对于大邺使臣们而言，就越不利越危险。这毕竟是荒澜，身处异乡太久会出事。

不过皇帝虽然身子不适，但是却在午后设了接风宴。

在荒澜没有那么多的顾忌，所以不会太在意接风宴的良辰吉日，只要皇帝高兴，什么时候都可以。赵无忧瞧了一眼身上的官服，又瞧了一眼不远处的简衍，穿着官服的简衍的确俊朗不凡，乍一看还真是温润少年风度翩翩。

东厂的车辇已经等在了营寨外头，既然是要去赴宴，自然不可擅自独行，该大邺使团一道前往。

赵无忧慢慢吞吞的走出来，穆百里笑得凉凉的，“本座还以为赵大人出不来了。”

闻言，她报之一笑，“不好意思，又让千岁爷失望了。改日千岁爷可以知会一声，到时候赵无忧必定遂了千岁爷的心思，必定卧床不起，让千岁爷也能开心开心。”

他凉飕飕的剜了她一眼，这丫头的嘴真毒，这是拐着弯说他没用啊！旁人听不懂，可他却是心知肚明的。若不是怕她太过了劳累，他刻意身下留情，她还能站在这儿冷嘲热讽的说风凉话？

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穆百里干咳两声，“赵大人这么客气，反倒落得本座小气。”

“千岁爷什么时候大度过？”赵无忧笑靥凉薄。

他一愣，她已经上了马车，放下了车窗帘子。

穆百里略显无奈的看了陆国安一眼，心道：真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陆国安却是心中乐呵：果然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上了车，队伍进了城，进了宫。设宴的地点在花园里，这宫闱内都是忙忙碌碌，来来去去的宫人，十分的热闹喧嚣。

赵无忧本来就不喜欢太过热闹的场面，是故早早的寻了一个僻静的亭子坐着。荒澜的宫里没有依山傍水的风景，但是空旷得让人心神舒畅，也算是一种难得的自在。

“公子？”素兮上前，断了赵无忧的思绪。

这厢回头一看，竟然是早前那位王后跟前的女侍，赵无忧认得出来。心下已经有了底，估计这位聪慧的王后娘娘是要在自己这儿下手了。

至于这王后到底想做什么。还有待思虑。

那女侍朝着赵无忧行了礼，毕恭毕敬道，“王后请赵大人过去一趟。”

“去哪？”赵无忧居高临下。

“去破棋局。”女侍别有深意的说着。

闻言，素兮凝眉望着赵无忧，赵无忧低头一笑，似乎已经明白了王后的意思。

轻叹一声，赵无忧瞧了一眼跟前的女侍，“王后娘娘不是早就知道，我赵某人棋艺不精吗？这厢还要去破棋局，莫不是想给我难堪？烦劳姑娘回禀一声，就说赵无忧才疏学浅，怕是帮不上王后娘娘，多谢娘娘美意。”

语罢，赵无忧抬步欲走。

女侍一愣。没想到这大邺使臣竟然拒绝了王后的邀约，想着连自家君上都不曾拒绝过王后，怎么今儿个还真出了怪事。

“赵大人？”女侍急了，一口不流利的大邺话语，变得更加生硬，“赵大人请止步。”

赵无忧凉飕飕的望着她，“怎么，这顿接风宴还吃不成了？”

女侍急忙摇头，“不是不是，奴婢只是王后、王后……”

素兮在一旁窃笑，这女侍的大邺话语本就不流利，被公子这么一逼，如今都变成了结巴。看样子，这王后身边的人，也没那么得力。可想而知这王后是有多渴望，能得到外来力量的援助。

其实赵无忧心里头也清楚，这荒澜国君与王后可谓是内忧外患一大堆，素兮让人探了探便得到了消息，说是这荒澜的一帮老臣都是武将出身，因为这议和之事，已经威逼宫闱不止一次了。

然则君毕竟是君，臣终究是臣。

就在不久之前，荒澜国君还处置了一帮犯上作乱的臣子，以此压制了不少。否则这荒澜国内的情况，更加动荡不安。

赵无忧扬唇笑得微凉，“敢问姑娘，王后到底想干什么？”

女侍犹豫着，仿佛憋着一口气。就是不肯说。

“既然无法做到赤诚相待，烦劳姑娘转达王后娘娘，你若想要旁人一心待你，首先你得用心。”赵无忧拂袖而去，素兮疾步跟上。

那女侍一愣一愣的，自然不懂赵无忧这饶舌的话语是什么意思，是故也只能屁颠颠的滚回去找王后。

素兮不解，“公子，你不是一直在等着王后那头的动静吗？怎么这会反倒拒绝了呢？这么好的机会，王后亲自来请，想必是经过思量的，是想跟公子联手吧！”

“易得之事易失去，难得之事难失去。”赵无忧笑靥凉薄，“素兮，这人心总是不知足的，太容易得到的反倒会不踏实，会心生怀疑。我这欲拒还迎，请君入瓮，总得讲究个时效。时候未到，不能应承得太早，否则就是作茧自缚了。”

素兮点点头，“卑职明白了，那王后娘娘她……”

“越是啃不下去的骨头，才越有滋味。”赵无忧意味深长。

这荒澜国里的事儿，可真是越来越热闹了。只不过赵无忧没想到，更热闹的还在后头！

荒澜帝君亲自下旨，举办了一场接风宴，本来也算是国之大事。这文武百官也都齐齐到场。然则人多了就容易出事，就比如说这“劳苦功高”的先帝老臣。

这些老臣随先帝东征西讨，在先帝跟前尚算臣子，在如今的帝王跟前，就有些居功自傲了。是故他们极度反对议和，总觉得凭着各自的战斗力，不该跟大邺这样的以文治国服软。

所以在酒过三巡之后，有些武将便开始灌酒，紧接着便接着酒劲，开始了恣意妄为之举。

当大将军端着杯盏走到赵无忧跟前，用那种凉飕飕的嘲讽眼神打量着赵无忧时，赵无忧便知道这一场闹剧终于还是开始了。

“我不喝酒。”赵无忧端起一旁的杯盏，“以茶代酒，如何？”

音落瞬间，便是那一泼烈酒，洒在了脸上，然后顺着她的脖颈不断往下滑落。

几乎是刹那间，四下陡然一片死寂，安静得落针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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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赵大人重伤

若不是赵无忧此前有所交代，此时此刻的素兮真想箭步上前，直取那人性命。这荒澜虽说是蛮夷之邦，可谁都没想到，竟然会蛮横到这种地步，连大邺的使臣都敢这般对待，简直是野蛮人的具体表现。

阿达汗身为荒澜的君主，在邻国使团面前，算是颜面尽失。

再看这位大将军，乃是先帝最器重的巴里将军，早前就是倚老卖老的人物，如今来这么一出，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阿达汗的脸上不好看，当即拍案而起，“巴里，你在干什么？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巴里晃晃悠悠，端着杯盏，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拭脸的赵无忧，然后笑吟吟的朝着阿达汗行礼，“大王，臣老了，方才只不过是一时手抖而已。这大邺自诩礼仪之邦，想来也不会因此而介意我这一老头子的无意之举吧！”

他说着一口流利的荒澜话语，惹得荒澜诸臣紧跟着哄笑一堂。

这是欺负赵无忧这个外来人，听不懂荒澜话语，所以用这种方式羞辱。可素兮却是听得懂的，是故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恨得牙根痒痒。如果这不是荒澜，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是现在，素兮只能忍耐。

这笔账，早晚是要算的。

赵无忧不吭声，仿佛这里的一切都跟她没关系。接过素兮递来的帕子，赵无忧不紧不慢的拭去脸上的酒渍。这巴里将军说的什么，她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当着荒澜人与大邺使团的面，佯装什么都不知道。

当自己是聋子瞎子和哑巴，有时候是必要的。

穆百里笑了笑，端起杯盏朝着赵无忧晃了晃，用大邺的话语笑道，“恭喜赵大人贺喜赵大人，这大邺境内还没有人敢对着赵大人泼这一身的酒，如今可算是开了荤。恭喜啊恭喜。实在是太让人大快人心了。”

赵无忧随手将手中的帕子丢出去，扬唇笑得温和，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举重若轻之态，让荒澜的人一个个都有些面露疑色。

“多谢千岁爷，这份贺喜我先收下，左不过有些事情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总归是有轮着的时候。”赵无忧轻咳两声，这口吻如同开着玩笑，一点都没有压迫感。

语罢，她起身朝着阿达汗俯身作揖，行的是大邺的礼节，“大王，我身子不适。暂且告辞。”

她知道王后必定能听懂，是故也不管阿达汗如何作答，说完这些话转身便带着素兮离开了花园。于众目睽睽之下，头也不回，拂袖而去。

那巴里将军也是愣了愣，自己泼了人家一脸的酒，人家还笑着行礼。这没有半点火气，实在让人有些心里发毛。可转念一想，文人多刁钻，这大邺来的更是了不得。

鼻间哼哼两声，巴里仗着酒劲冷笑，“大王，看样子这大邺来的使臣，也不过如此！”

也金儿看得很清楚。也听得很清楚，这东厂跟赵家的确不睦，但是即便是这堂上的所有人，都未必能有一个像赵无忧这般潇洒之人。这举手投足间没有丝毫愠怒之色，教人看不清也看不穿其真实心思。

赵无忧的心思，太沉太沉。当所有人在为巴里将军捏一把汗，为赵无忧悬着心之时，赵无忧却趁着擦脸的空挡，扫了一眼底下众人。

这般的不动声色，实在让人没有办法揣度。

“放肆！”也金儿轻斥，“这是什么地方，撒酒疯就出去撒，若将军还把大王放在眼里，最好想清楚自己的身份。”

巴里无奈的轻笑两声，朝着君王与王后行了礼，“老臣失礼，还望大王与王后娘娘海涵。”说着，不紧不慢的回到自己的席位上，仿佛方才的事情跟他没有半点关系。这般趾高气扬，让大邺的使团面面相觑，连荒澜的百官也跟着愣了半晌。

一时间，谁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下去这场接风宴。

主角少了一个，就穆百里撑着场子，怎么看都有些不和气。赵无忧出了事，简衍在外围坐着，却没敢起身相随。毕竟这个时候不管是谁做出些许举动，都会变成众人的焦点。他并不想引人注意，是故只能眼睁睁看着赵无忧渐行渐远。

赵无忧走了。也不管会留下怎样的局面，怎么的烂摊子。

“公子？”素兮担虑，“就这么走了，没问题吗？”

赵无忧轻咳两声，“放心吧，穆百里在那里坐镇，没人敢多说什么。荒澜那头理亏，更不会追究。这种场面我本来就不喜欢，如今借着这一杯酒离开，也算是给荒澜甩个脸子。文人是柔弱，但不代表会任人欺负。”

素兮点点头，“方才卑职真是恨不能一剑劈了他，哼，什么荒澜将军，如此莽撞无礼的匹夫，也能上得朝堂，难怪这荒澜被人称为蛮夷之邦。”

“阿达汗的脸色很难看。”赵无忧笑了笑，“那一杯酒，却让我看清了很多事情。”方才那一眼扫过，荒澜百官的众颜，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谁暗自窃笑，唯恐天下不乱。

谁面色凝重，生怕殃及池鱼。

还有一些人左右观望，只等着做那墙头草，风吹哪边就往哪儿倒。

赵无忧尽收眼里，众生百态，足见荒澜朝堂的局势。一杯酒，换一眼，也算是值得。在旁人都疏忽的时候，她的精神状态却是高度紧绷的。看上去的云淡风轻，其实眸色敏锐。

“看样子，这阿达汗与王后的日子也不好过。”赵无忧轻叹。

素兮一愣，“何以见得？”

“出了这样的事儿，文丞相李毅没有半句话，文官不敢吭声，武官翘首观看，都等着下文。”赵无忧嗤笑两声，“君王连基本的威严都没有，反而让臣子得了权势，你说着局面是好是坏？”

素兮敛眸不语。

赵无忧瞧了她一眼，“你不是查过了吗？这荒澜里头，巴里的权势是最大的，他跟随先帝南征北讨，是故在军中的威信也是最高的。”

“那咱们该如何是好？”素兮担虑，“在君王跟前尚且敢如此放肆，若是到了底下，还不得直接吃了咱们？公子，这荒澜已是龙潭虎穴，若实在不行，咱还是另想法子吧？这雪狐，卑职去盗来便是。”

“你去哪儿找？你打听到雪狐的藏匿地点了吗？”赵无忧问。

素兮一怔，答不上话来。

“有些东西，是急不得的，太着急就会露出马脚，难免会有纰漏。落在别人的眼里，那就是刻意而为之。容易被人看穿。”赵无忧慢条斯理，风一吹，这衣衫上被酒水打湿的地方，透着几分冷飕飕的，这滋味还真是不好受。

轻咳两声，赵无忧有些迈不开腿，干脆坐下来歇一会再说。

“公子是不是觉得冷？”素兮忙问，“要不让人去给你拿狐裘过来。”

“免了吧，你看这儿的人都穿得那么夏日，我这厢狐裘一裹，一个个都会把我当成有病的。”赵无忧轻笑，“我没什么事，只是觉得有些累，有时候是真的心累。不想再斗了却不得不斗。”

素兮点点头，视线落在赵无忧胸前那一片水渍上，“公子不冷吗？”

赵无忧裹紧了披肩，也还知道素兮在看什么，是故面上紧了紧，“没什么事，不必担心我，我很好。”她想了想，尽量坐在太阳底下，似乎是在晒太阳。

见状，素兮觉得有些奇怪，公子这是怎么了？看上去也不像是疲惫，倒是有些介意身上的酒渍？

坐了好一会，身上的酒渍也干得差不多了，至少乍一看是看不出被泼过。赵无忧这才徐徐起身，瞧一眼接风宴的方向，那头还没散。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缓步往外走。

温故在宫门外守着，见着赵无忧出来，面上当即大喜，可转而却觉得奇怪，“这宴席怎么这样快就结束了？”俄而忙问，“公子喝酒了？”

赵无忧低头一笑，“喝了少许，不碍事，我自己知道分寸。”

“你不能喝酒。”温故轻叹，“早前喝了酒还险些出事，如今稍稍好转。又想折腾自己吗？”

然则看一看赵无忧的前后左右，除了她带进去的人，也不见荒澜的官员以及大邺的使臣团，连穆百里和跟屁虫简衍也没见着。

“你独自出来？”温故蹙眉，“这样离开不会有事吗？荒澜国君也肯答应让你一个提前离席？”在他的印象里，荒澜人可没有这么好说话，酒不喝尽兴是不会散席的。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出了一点事，所以我离开不会有人追究。”她轻咳两声，“走吧，回营寨去。”

她只字不提在宴席上被人泼酒之事，也让素兮明白了一件事，公子方才是刻意把水渍晒干，免得到时候温故看见了会担心。公子这是在乎温故的感受？所以方才温故闻着酒香。误以为公子喝了酒……

公子这是……

一言不发的回了营寨，赵无忧面色微白，第一时间便换了衣裳。少年白衣，眉目如画，这才是舒服的样子，她还真的不喜欢那些冷冰冰的官袍。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重新走出帐子，瞧了一眼端着汤药过来的温故。低眉望着他手中的汤药，赵无忧的眉心微微一蹙。

“你放心，这药不苦，但是能尽快将你体内的酒排出体外，如此你才会舒服一些，免受酒毒侵扰。”温故担虑的望着她。

素兮刚要开口，却见赵无忧端起汤药一饮而尽。然后将空碗递还给温故，“这下放心了吧？”

温故笑了笑，“那你好好歇着。”

赵无忧点点头，目送温故离去。

“公子？”素兮不解。

赵无忧低头苦笑，“有些好奇心，还是烂在肚子里吧！”

素兮会意，敛眸低眉。

瞧一眼极好的天色，早上还有些毛毛雨，此刻已经是艳阳高照。赵无忧想着接风宴上发生的事，想着王后看自己的眼神，赵无忧觉得有必要帮王后一把。

荒澜重武轻文，所以很多东西，荒澜的武将并不懂。

大邺营寨里燃起熊熊大火，有几名黑衣人窜入使臣营寨中。焚烧粮草，刺杀赵无忧。场面有些混乱，所有人只听得素兮与温故的厉喝，然后便是温故急急忙忙的跑出来，脸色黑沉得厉害。

所有人都看着一名黑衣人窜出了赵无忧的营帐，素兮在后头紧追不舍，那黑衣人直接窜出了营寨。后头，不少护卫军拼死追赶。

然则到了荒澜的驻军营寨附近，黑衣人消失了，只留下一踹脚印，还有蜂拥而至的荒澜驻军，不许大邺的护卫军靠近半步。

这事到了这儿，就算是闹开了。

接风宴那头，穆百里酒醉微醺。推杯换盏间眸色有些暗沉。心里装着事的时候，是最容易喝醉的。听得外头的十万火急之报，说是大邺营寨被偷袭，赵无忧重伤，穆百里骨节分明的手，骇然握紧了杯盏。

听得杯盏少许脆响，他收了手。说好的，各做各的不可妨碍，于外人跟前不可轻易露出担虑之色。

陆国安是知道自家千岁爷的心思，当即在心里捏了一把冷汗。让千岁爷把放出去的力道生生收回来，的确需要足够的自制力。

杯盏被掷出去，落地一声脆响。

穆百里冷笑两声，拂袖起身，“想不到在荒澜境内。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看样子你们荒澜是压根没有心思要议和。这边说是接风宴，其实是想把我们所有人引开，那头泼了赵大人一身的酒水，逼着赵大人返回营寨。这目的是什么，果真是司马昭之心！”

巴里将军起身，“混账！”他用荒澜的话语解释着自己的不可一世，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

他一着急，穆百里的心里头便隐约有了答案。赵无忧那丫头惯来狡黠，心狠手辣，而且有素兮和温故在身边，怎么可能会身受重伤呢？

所以，赵无忧这是出手了？

思及此处，穆百里越发咄咄逼人，“既然没有心思议和，就不必弄这些花样。知道那位赵大人是谁吗？大邺丞相的独子，当朝礼部尚书，皇上钦赐太子太师，官拜一品大员。尔等有眼不识泰山，这一次若赵无忧有什么闪失，恐怕大邺的丞相大人，是不会与你们善罢甘休的。”

穆百里说这些话的时候，人人听着都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临走时，他笑靥诡谲，那一副看热闹的姿态，让人心里发慌。

一场接风宴从欢喜开始，泼酒转折，再到现在的一发不可收拾。短短的时间内发生这么多的事。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可是正如穆百里所说，这泼酒事件与行刺事件，原本是毫不相干的，然则现在却成了必然的联系，于是乎就成了一场早有预谋的阴谋。

满朝哗然，阿达汗大怒，“巴里，你太放肆了。”

巴里骇然，“不是我。”

“如果不是你，那这件事为何会如此巧合？你这杯酒若不是故意的，那为何会有人把时辰掐算得这么准确，料定了赵大人会回到营寨，借机行刺于赵大人？”也金儿亦是怒不可遏，“我们知晓你想要开战。可是你若用这种卑劣手段，就不怕被荒澜的文武百官和天下人看不起吗？”

“自古有言，两国交兵不斩来使。到了那时候一旦战起，大邺可名正言顺，而我们荒澜却是卑劣小人，为天下所不齿。这诸多邻国必定群起而攻之，你能敌得过大邺的军队，你能敌得过荒澜附近诸多邻国的联手吗？”

一番话说得巴里面红耳赤，也让他恼怒到了极点，当即醉醺醺的拂袖而去。

使团出事，又是在荒澜境内，这荒澜是脱不得干系的。是故在穆百里赶回来的第一时间，这荒澜的王后与文丞相李毅，也跟着上了营寨来探视。

这赵无忧的身份，荒澜人都听得清楚，这可是大邺丞相的独子，换句话说，这是老赵家的命根子，若是有什么闪失，这大邺还不得挥师报仇？

赵嵩是谁？那可是如雷贯耳之名，在荒澜也是人人闻之色变的人物。这些年大邺与大祁交好，与附近几个邻国交好，无外乎跟赵嵩离不开关系。

这大邺百姓都知道，上头有个丞相赵嵩，执掌朝政多年，与其子赵无忧一道把持朝政，人称大丞相和小丞相。

现下，要是赵无忧死在这荒澜。这事儿可就闹大了。

早前王后也金儿还在怀疑赵无忧的身份，这下得到穆百里的亲口证实，确实有些心中发慌。毕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得到证实，的确有些让人无法承受。

不过也正是因为在这样的状况下，才显得穆百里的话有极高的可信度。

赵无忧气息奄奄的躺在床榻上，胳膊处的绷带上仍旧嫣红斑驳。温故已经处理的伤口，面色黑沉到了极点。见着那么多人进来，更是没有好脸色，“都给我出去，公子还处于昏迷之中，谁都不能进来。”

闻言，李毅与也金儿对视一眼，李毅上前施以大邺的躬身礼，“这位大夫，赵大人的伤势如何？”

“一剑贯穿胳膊，差点整条胳膊都废了，你说伤势如何？”温故眸中狠戾，“还不出去？若是误了我的诊治，以至于公子有所闪失，你们谁赔得起？”

闻言，也金儿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穆百里站在外头，皮笑肉不笑，“王后娘娘这是被赶出来了？也难怪，这赵无忧的身边都是一些奇人怪人，那位大夫脾气不好，医术倒是不错，所以只要赵无忧还有一口气便也没什么大碍。”

他说得轻瞧，好像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姿态。

这般轻描淡写的不屑口吻，让王后也金儿的眉头微微凝起，“千岁爷就不怕赵大人真的出事？”

“真的出事，那也是他们老赵家的事儿。”穆百里笑得凉凉的，“王后娘娘也看到了，这赵大人身子不好，能一路长途跋涉到了这儿监本座的军，的确是个命硬的主。一般这种人，生来就是为了克制旁人的。所以说，赵大人是生是死，还真的跟本座没什么关系。”

这言外之意是：她是他的克星，他得日夜祈祷，巴不得她一命呜呼才算人间美事。

陆国安心道：前半句是真的，后半句是假的，这半真半假才是最难分辨的。

也金儿顿了顿，扭头看着李毅。

很显然李毅没能问到什么，脸上的少许无奈已经表明了温故与素兮的口风严谨。

“如何？”也金儿问。

李毅摇摇头，“微臣问了那大夫，说是赵大人的胳膊险些废了，而且素兮姑娘也说，的确有黑衣人行刺。当时赵大人刚刚换好衣服，是故素兮姑娘也一时大意了。”

也金儿敛眸，不语。

“看样子，这时间掐得可真好！”穆百里冷嘲热讽，“果然是无巧不成书，刚刚换好衣服便挨了一剑，想来赵大人必定是恨得咬牙切齿，赵大人呢平素就喜欢一身白，如今血染白裳啧啧啧。还真是说不出来的艳烈。”

陆国安归来，“爷，问过了，护卫军一路追刺客，直到荒澜驻军的营寨之前。”他顿了顿，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荒澜王后的面色，压低了声音道，“追到了营寨前就没了踪迹，大批的荒澜军士冲出来，不许护卫军靠近半步搜查。现如今，这护卫军还在营寨外头与荒澜驻军对峙不下。”

也金儿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难道荒澜注定要在战火连天中艰难存活吗？她想给老百姓谋一个太平，莫非也错了？

穆百里揉着眉心。似乎也觉得头疼，“敢问王后娘娘的意思？”

“这件事，荒澜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也金儿转身离去，“烦劳丞相留在营寨中，仔细赵大人的情况。这件事必须得彻查，绝不姑息纵容。”

闻言，陆国安与穆百里对视一眼，没有吭声。

李毅轻叹，只得朝着穆百里点个头示意，然后让人留守在赵无忧的帐子外头，转身去处理荒澜驻军与大邺护卫军的对峙事件。不管怎样，先得把双方的战火压下来。否则一旦动手，不管赵无忧是死是活，都将是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

“爷？”陆国安上前。

穆百里冷笑两声，缓步朝着营帐走去，一脸的不以为意。在外人看来，这赵无忧若是死了，那么东厂便能少一个劲敌。

进入帐子的那一瞬，温故正背对着门口为赵无忧施针，当即暴怒，“都滚出去，听不懂人话是不是？要我用荒澜话重新说一遍吗？”

“不必！”穆百里低喝，三步并作两步近至床前，突然推开了床前守着的素兮，快速坐在床沿儿上，“怎么是真的？”

“自然是真的。”素兮面色泛白。

穆百里眸光狠戾的盯着素兮，“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两个守一个都守不住，还要你们何用？”

“你少嚷嚷！”温故咬牙切齿。眸色通赤，“你以为我们愿意？伤她还不如伤我们自个，你以为我们是你吗？惯来心狠手辣，惯来下手无情。”

音落，穆百里当即愣住，“你说什么？”

素兮敛眸，握紧了手中冷剑，“这一剑是、是我刺的。”

电闪火石间，穆百里一身杀气，愣是被温故给拦下，“闹够没有？是不是要让外头的人也知道，是我们自己人干的？”

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可终究是赵无忧的意思，穆百里也没有法子，只好极力的隐忍。瞧着床榻上面白如纸的女子，好不容易给养得稍微好转一些，可今儿这么一折腾，又是一朝打回原形。

“到底是怎么回事？”穆百里冷问。

“那就要问公子自己的意思。”素兮深吸一口气，“是公子下达的命令，我只是……”她说不下去，虽然名为主仆，可实际上却是情同姐妹。两个人同生共死那么多年，一直以来都是相互扶持。在赵无忧这里，从来没有把素兮当成下人，委以了难言的重任。

温故拔出银针，拭去额头上的冷汗，“都别吵了，血已经止住。我又用金针暂且遏制了寒毒的借机迸发，所以她暂时不会有事。”

收了针包，温故轻叹一声，一脸的心疼如斯，“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就这身子骨还敢用苦肉计，若是有个好歹可怎么得了？”

说到最后，连音色都变得哽咽无比。

穆百里顿了顿，他这厢还没开始，这老头怎么……心下迟疑，却听得床榻上传来一声呻吟。

“合欢？”穆百里低唤。

羽睫轻颤，赵无忧幽幽的掀开眼皮，没有聚焦的眼睛里，透着少许空洞，让穆百里的心迅速揪起。没想到，还会有这样胆战心惊的一日，看到这样虚弱的赵无忧，恨不能以身相待。

“合欢？”他又低低的喊了一声。

赵无忧勉力扬唇，笑得有些嘲讽，“死不了，别喊了，免得教人听见。”说这话的时候，她才察觉他温暖的掌心，已经扣住了自己冰凉的手。

她的手本来就凉，如今受了伤更是冷到了骨子里。可是有他暖着，便也不觉得冷。

“你不能在这里待太久，马上走。”她气息奄奄，“我们说好的，各凭本事各做各的，你不能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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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坐实了他的可疑

穆百里自然知道，自己此刻在做什么，接下来又该做什么。大家都是最冷静而理智的人，一时脑热过后就逐渐归于平静。凝眸望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心爱之人，虽有万千不舍，却也不得不换上揶揄的笑，装作冷漠无情的模样。

这样的折磨，才是此生最大的折磨。

明明想要关心，却不得不疏离对立。

直起身子，冷漠的望着面无血色的赵无忧，穆百里勾唇邪魅，用冰冷的话语，说着最动人的情话，“喂不熟的白眼狼，若能周全，便是我此生万幸。”

语罢，他头也不回的离开，宛若方才那个柔情之人，全然跟他没有关系。

赵无忧笑了笑，“这才是我认识的穆百里。”

惯来喜怒不形于色，生杀在握间，不受任何羁绊。唯有心狠手辣，果断决绝，才不会在这异国他乡受制于人，身处被动。

“公子？”素兮上前，“你觉得好些吗？”

“你下手，我自然是放心的。位置和力道都是极为精准的，有温故在，当然不会有事。”赵无忧无力的笑着，眼皮子好沉，身上有些忽冷忽热。

“伤势太沉，有些发烧。”温故轻斥，“以后你们办这些自戕之事，别来找我，也别把我算在其中，这一个个的都以为我是大罗神仙吗？能有起死回生之力？我告诉你们，这一剑下去，你这胳膊都险些废了。”

“素兮不会让我废了。”赵无忧倒是不以为意，“我相信她。”

“可我不相信你。”温故急红了眼，“你要知道，你这身子刚刚有些好转，好不容易摆脱了乌香的牵制。如今只要克制体内的寒毒，久而久之就能慢慢的催化蝴蝶蛊。只要蝴蝶蛊开化，就是万事大吉，可你一旦虚弱，寒毒就会恣意窜起。”

赵无忧敛眸，“我都知道。”

“知道还敢这样？”温故气不打一处来。

“要想速速回到大邺，要想摆脱如今僵持的局面，我只能借着苦肉计去帮一帮这荒澜的帝后。只要他们能执掌大权，这议和之事就会有所眉目。那我就是议和的主力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那穆百里就能借此去盗雪狐。一举两得，有什么不好？”赵无忧轻咳着。

因为咳嗽而引起的身子轻颤，以至于绷带上的血迹当即晕开少许。她的轻微举动，都能触动伤口。疼痛之余也有可能导致伤口的开裂。素兮这一剑下手不轻。

可是下手太轻就太假，若不是这样，如何能避开所有人的怀疑呢？

想来也不会有人觉得，赵无忧这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弄死。这般孱弱的文官，想来给她十个胆子，也没敢往自己身上捅刀子。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极力的平复，额头上渗着薄汗。

“我没事！”瞧着素兮与温故焦灼的眸，赵无忧笑得苍白，“真的！”

温故转身就往桌案走去，也不叫人看清楚他此刻的神色，“我去给你配药，最好能让你止止疼。也是老大不小的年纪了，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你们再这样下去。我得第一个被你们折腾死。”

这话刚说完，许是想起说这个“死”字实在是不吉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红着眼看了看赵无忧，发觉二人正盯着自己看，当即着急忙慌的出去了。

素兮看了一眼赵无忧，“公子？”

“我歇一会，别让人来打搅我。”赵无忧觉得浑身难受，昏昏沉沉的，只想睡觉。可胳膊上疼得发麻，疼得让人辗转难眠。想睡又睡不着，这种滋味别提多难受。

素兮疾步出门，吩咐门口的影卫，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温故去煎药，素兮上前轻叹，“你跟公子是不是达成了某种协议？还是说真的有什么关系？”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温故顾自抓药，幸好在金陵城的时候弄了不少药，所以现在都还算齐全。

“公子不想让你担心，她在接风宴上被巴里将军泼了一身酒的事情，故意在宫里等着酒水干涸才出宫，这可不是公子的一贯作风。公子只有对待自己在乎的人，才会这般仔细，就如同昔年对待夫人是一样的态度。”素兮眸色微沉，“就连你问她是不是喝酒了，她都没有辩驳。”

温故怔住，“你说什么？她没有喝酒？”

“非但没有喝酒，反而是因为不喝酒，而被人泼了一身的酒。你端来醒酒汤。她都没有犹豫的喝下去，可想而知她对你不是一般的情愫。”素兮轻叹，“当然，我知道公子是肯定不会对你这个糟老头子动心思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们达成了某种协议。”

温故握紧了手中的小称，“没有。”

“那是为何？”素兮追问，“公子从不做无来由的事情，一定是你做了什么，或者她自己感觉到了什么。公子说，让我把自己的好奇心，烂在肚子里。我跟着她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温故不敢置信的盯着她，“公子真的这样说？”

“那你以为这是我瞎编的？”素兮嗤鼻，“我还不屑拿公子做幌子，来诓骗你说真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故好似也没有想到会是这般模样，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我只是、只是不知该说什么，我跟公子之间绝对没有达成某种协议，我也不知道公子为何突然对我改观。”

“自从夫人死后，公子对你的态度就开始转变。”素兮深吸一口气，“真是太奇怪。”

温故不语，心里头的秘密在发酵，潜意识里告诫自己，不能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毕竟事关重大，只要传出去只言片语，对赵无忧而言简直就是灭顶之灾。

他不能毁了她，不能让她置身险境。

所有的隐忍，不都是为了……

“你想太多了，也许公子是觉得身边没有亲人，而我的年纪又大了，所以格外的怜悯吧！”温故继续手上的动作。

素兮轻笑两声，“怜悯？公子的怜悯之心少得可怜，你以为我是第一天跟着她吗？温故，你少来糊弄我，对于公子的了解，我比你更多。”

温故不语。

“该不会公子是你和慕容的女儿吧？”素兮问。

此话一出口，温故的手瞬时抖了抖，“胡说什么？”

素兮转身离开，“不过是信口胡诌罢了，你却也当真。”

温故只觉得胸腔里的一颗心噗噗乱跳，险些跳出嗓子眼。一低头，才发觉自己的手竟然抖得厉害，是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了？还是赵无忧她……

他不知这件事会如何结束，只知道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种无措的境地。再这样下去，这秘密想必会被揭穿吧？赵无忧那头是真的察觉了什么吗？否则她何以要如此善待他？

难道说，被发现了？

温故自以为小心谨慎，殊不知有些东西，是装不出来的。

素兮回到营帐，赵无忧还在睡着，额头有些发烫，她给换上湿毛巾，便端着脸盆出门。走出帐子之时，素兮想了想问守门的影卫，“方才没有人来探视吧？”

“没有！”影卫们摇头。

素兮觉得有些奇怪，“简大人没有过来？”

“没有！”影卫们斩钉截铁。

若说是锦衣卫。也许会说假话，然则这些尚书府带来的影卫，是不可能说谎的。那么说这简衍真的没有来？难不成这厮又跑穆百里的营帐去守着？

素兮将脸盆交给身边的人，抬步便朝着穆百里的营帐方向走去。

私底下找了陆国安，陆国安摇头，“不曾见着这小子。”

素兮凝眸，心下略有不安，“那便奇了怪了，难道真的被温故给骂跑了？这小子不是倔强得很吗？如今公子出了这么大的事，反而不见人影，可别给惹出祸来。”

陆国安一怔，“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还想怎样？拎着把菜刀就去找人家巴里将军拼命？但凡有点骨气，白日里在那接风宴上就不会当缩头乌龟了。这厮就是个孬种。好赖一张嘴，其他的半点用处都没有，你还真以为他能做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省省吧！”

“你这人，怎么一说起简衍就这么大的火气？”素兮不解。

陆国安轻叹，“就简衍这小子，千岁爷都动过好几次气，再这样下去，估摸着千岁爷早晚得剁了他喂狗。到时候惹了赵大人，我们这些底下人反倒受气。”

素兮轻笑，“回头告诉千岁爷，咱家公子心里没有简衍的位置，如今挨了这一剑还不是为了让千岁爷避开锋芒吗？这点心思，你家千岁爷还能不清楚？”

“脑子是清楚的，心窝窝是疼的，管什么用？”陆国安无奈，“这般折腾下来，千岁爷非得疯了不可。让你家公子小心点，可别太使劲了，这一剑下来，千岁爷的心窝子也挨了一刀。”

“我家公子的心思你又不是不知道，脑子太好使，所以……”素兮也没法子，“回去吧，待会若是察觉了简衍，记得让人来告我一声。简衍与我家公子青梅竹马十数年，平素看上去倒是温润至极，但公子说过，实际上简衍并不简单。”

陆国安蹙眉。“你的意思是这简衍，这会躲在哪儿，想要干什么坏事？”

“谁知道呢？”素兮警惕的环顾四周，“小心无大错。他能盯着你们千岁爷的帐子，肯定是有所怀疑的。公子如今开始布局，若是被他给搅合了，这一剑可就白挨了。”

陆国安冷了眉目，“这臭小子，早知道这样，当初在平临城的时候就该一刀宰了作罢，也不至于现在这般防着。”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如今暂时不能动他，否则你家千岁爷也不会如此隐忍，我家公子更不会这般小心防着。”素兮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走了，我若遇见简衍，必定也告你一声。”

“好！”陆国安转身就走。

二人碰过面，素兮便知道这简衍并没有在穆百里的营帐附近，那么这人会去哪儿呢？这简衍的心思城府其实挺深的，所以素兮才会像防贼一样防着简衍。

毕竟点点滴滴算下来，赵无忧和穆百里之间的有些事，还真的是源于简衍。

想了想，素兮决定去简衍的营帐瞧瞧。当然，素兮不会蠢到亲自过去看看，派个人过去瞧瞧就是。然则奇怪的是，简衍并不在他自己的营帐中。

素兮极为头疼揉着眉心，这该死的臭小子，一定没干什么好事。

可她又不能大张旗鼓的去找简衍。否则事情闹开了，荒澜的人很可能会把一些事推在简衍头上，这个时候谁出事，谁就有可能摊上大事。

思及此处，素兮只能回去找赵无忧。

赵无忧还在发烧，忽冷忽热的厉害，好在眯了一会，脑子还算清醒。听得素兮如此言说，登时打了个冷战，“你是说，简衍失踪了？”

“暂时可以这样说。”素兮小心的搀着她坐起身来，在她身后垫了软垫子，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

赵无忧低低的咳着，“简衍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过敏感，所以注定很多事情是庸人自扰。太过小心在外人看来，就是刻意。”

“公子，我们该怎么做？”素兮问。

“什么都不必做，先前如何，现在还是这样。该盯着就盯着，其他的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赵无忧眸色微沉，“在这荒澜之中，简衍无亲无故，按理说是不可能失踪的。除非有什么故人，否则……”

素兮蹙眉望着赵无忧，“公子的意思是……”

“京城那头还没有消息，暂时都只是猜测。”赵无忧眸色微沉，“只不过凡事皆有可能。没见着发生并不代表不会发生。”

素兮沉默不语，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件事可就不那么简单了。

的确不简单，听闻赵无忧被行刺以至重伤，简衍第一时间就往赵无忧的营帐赶去，然则半道上有人塞了一张纸条在他手里，不他也弄得一愣一愣的。

营寨外的小树林里，简衍找了个僻静无人之处等着，“出来。”

须臾，便有黑影在不远处闪现。那人也没有过来，只是站在阴影中，冷笑两声望着简衍，“公子终于来了，让我好等。”

“你怎么会在这里？”简衍凝眉。

“自然是主子让我来的。”那人轻笑。“怎么，公子不愿见着我？”

“有话快说，少说废话。”简衍一脸的不耐烦，他还要赶回去看看赵无忧的伤势。说是重伤，还不定会伤成什么样子呢！

那人又笑了，“公子那么着急，是因为赵无忧重伤吗？”

音落刹那，简衍陡然凝了眉头，“是不是你？”

“我？”那人轻叹，“公子这是要冤死我吗？我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出入赵无忧的身边。赵无忧是谁，如此聪慧警惕，岂是人人都能伤得了他的？再说了，我这厢是奉命而来，可不是为了赵无忧。”

“哼，花言巧语，有什么话快点说，说完了就赶紧滚。这可不是大邺，这是荒澜！一旦被人察觉，你会死无葬身之地，到时候还得连累我。”简衍背过身去，不愿再理睬他。

那人笑道，“公子整颗心都在赵无忧身上，若是教主子知道，恐怕……”

“不说就滚蛋！”简衍抬步就走。

蓦地，那人纵身一跃，拦住了简衍的去路，“不过问你开个玩笑。公子何必如此上心呢？罢了，我这次是奉了主子的命令，前来荒澜接洽。议和之事绝对不可成，你务必要从中作梗，不可让两国议和成功。”

简衍一怔，“这是为何？如果议和不成功，那赵无忧他们恐怕就回不去了。”

“啧啧啧，这公子还死鸭子嘴硬，这不就是对赵无忧上心吗？放心吧，主子只有决断，到时候赵无忧还是你的，只不过还得看公子你能不能做好这件事。”那人轻叹，“自古以来，儿女情长英雄气短。公子可莫要因小失大。你要赵无忧那也无妨，首先得办好主子的交代。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谈什么恩爱情长？”

“滚！”简衍拂袖而去。

身后，那人低低的笑着，如同午夜里的夜鸟低哑，让人闻之惊悚而骇然。

简衍站在营寨外，定定的望着赵无忧的营帐方向，心里有万千枷锁，不知该如何解开。他曾经与她说过的话，她从未放在心上，他却可以执念一生。

这大概就是爱与不爱的区别，不爱的，你做什么都是错的。爱的，哪怕错的也是对的。

简衍不知道赵无忧的心里是否已经有心爱之人，可始终执着的觉得自己这一场青梅竹马的痴念，终究会有善始善终的那一日。他想着以自己的聪明才智，终究会感动她。

有朝一日，他要带她走，离开她不喜欢的京城，远离她厌倦的朝廷，做回女子，穿回女儿装。到了那时候，就是才子佳人，如花美眷。

这样，才是最完美的轨迹。

可惜他千算万算，算不到穆百里，一个死太监的插入。这一场妄念，终究也只是妄念。成不了真的。

温故伺候着赵无忧吃药的时候，素兮疾步进门，“公子，简衍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吧，没死就不必大惊小怪的。”赵无忧轻叹一声。

温故将空碗放在桌案上，“那不省心的臭小子，实在让人厌烦得很。上一回骂了一顿，估计还不够味，这小子八成还得闯祸。”

果不其然，外头传来一声响，说是简衍求见。

“不让他见一见，估计这一次你是骂不走他的。”赵无忧太了解简衍，情同手足这么多年，他什么脾气，她还能不知道吗？只不过了解一个人的脾气，不代表你能了解他所做的所有事情。

人嘛，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简衍进来的时候，温故看不过眼，气冲冲的走出去。素兮在旁边候着，赵无忧跟简衍的事儿，她都知道，所以也没必要避嫌。

毕竟简衍不是穆百里……他跟公子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避讳。

简衍蹙眉望着赵无忧胳膊上的血色绷带，“你这是……”

“不都看见了吗？挨了一剑而已，死不了。”赵无忧轻描淡写，毫无血色的脸上，连唇瓣都是苍白的。她说得很轻，极度的虚弱与无力。

简衍抿唇，“很疼吧？”

“你要不要试试，不是想跟我同甘共苦吗？”赵无忧笑靥凉薄，“来一剑如何？”

简衍笑得有些尴尬，“无忧？”他已经不敢再称她为合欢，已经失去了拥抱她的资格，是故他也只能逐渐的生疏。

“开个玩笑，简大人不必放在心上。”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没什么事，都不必大惊小怪。行刺之事，荒澜会给予我们一个交代，你就不必担心了。”

“这刺客实在是该死。”简衍很想靠近她，然则有素兮在前，他是断然无法靠近赵无忧的，是故只能极力忍耐的坐在桌案这边，定定的望着赵无忧出神。

眼下的赵无忧，虚弱至极，让他想起了与她闹翻之前，那梨花树下的饮酒之趣。可是以后，恐怕都不会再有这样的美人美景。

“该不该死，都不是你我说了算。”赵无忧话外有意，“如今时局比较乱，你别乱跑。否则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有事先提醒你。”

“你在关心我？”简衍僵直了身子。

赵无忧勾唇笑得凉薄，“或许，是警告。”

简衍敛眸，“无忧，我……”

“简大人看也看过了，问也问过了。请回吧！”赵无忧无力的阖眼，“我累了。”

“那你好好休息！”简衍难得能跟赵无忧说上话，实在舍不得离开。可她实在是太累了，他看着又不忍，兴奋的同时又觉得可惜，可惜了这么好的机会。

他很想像以前那样，能抱一抱她，能为她掖好被角，能看着她熟睡的容颜。然则现在都不可能了，渐行渐远的剧烈，他便是伸出手也无法触及她的脸。

但是合欢，以后你一定会理解我的，我们一定会回到过去，你等我！

素兮亲自送了简衍出去。换句话说，是赶了简衍出去。

对着简衍，素兮皮笑肉不笑，“简大人好意，咱家公子心领了，还望简大人能记住公子的点拨，别到处乱跑，免得到时候这么大一个黑锅罩下来，你简大人身单力薄的扛不住。”

简衍凝眉看她，回眸望着已经合上的营帐大门，略有不甘的离去。

素兮回到赵无忧床前，却见赵无忧眯起了危险的眸子，“你去外头转一圈，看看营寨附近哪儿的地是湿的。今天早上下过雨，后来又出来太阳，一般太阳所及之处，这水渍早就干了，所以……”

“公子在说什么？”素兮不解。

“简衍的脚上沾着湿泥，看上去还是新鲜的。若是早上沾的，必定已经干了，既然是湿泥，想来就是此前沾染的。他这人很爱干净，从宫里出来，回到这儿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出去了，可见事情是很着急的。”赵无忧思虑，“去找找看，如果运气好，也许能有所发现。”

“是！”素兮敛眸。“卑职会悄悄的，尽量不惊动任何人。”

外头的天已经黑了，温故回来之后，素兮便离开了。赵无忧身边，必须有一个人守着，否则谁都不会放心。

荒澜对于此事追查得很紧，有关于巴里将军设局刺杀大邺使臣，想要掀起两国战争的言论，在荒澜国内快速流传。人言可畏，巴里又是个自视甚高的武将，觉得居功至伟，不屑与人解释，是故很快的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很可能就是巴里将军做的。

赵无忧在荒澜被行刺，如今身负重伤的消息，很快传回了大邺境内。

当消息飞入皇宫之后，满朝哗然，连皇帝也跟着勃然大怒。我大邺的使臣在荒澜的王城附近被行刺，还险些殒命异国他乡，怎么说都是一个国家的奇耻大辱。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乃是国际惯例，如今荒澜却坏了这条规矩，不是跟天下人，跟各国作对吗？若一个国家连最基本的信用都没有，如何能在天地之间立足呢？

大邺风云涌动，大邺边境三军齐集，眼见着两国的战事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白日化。不管是大邺的百姓还是荒澜的百姓，都跟着惶惶不可终日。生怕一个引爆点，就会带来两国的兵戈不歇。

所以这世上最不愿开战的，是无辜的百姓。

一旦战乱，将流离失所，无所依存。

陆国安将一根小竹棍交给素兮，“这是从尚书府来的信件，如果赵大人有什么要回复的，请尽快。”

素兮接过，快速回到赵无忧的营帐内，“公子，尚书府来信。”

“东厂的千里鹰隼，果真是极好的。”温故不由的感慨，可是瞧着赵无忧的伤口，又蹙了眉头，这伤口实在是太深了。

也因为伤口深，所以连荒澜的大夫也瞧着瘆得慌，相信了这不是赵无忧的苦肉计。是以现在，荒澜开始查察巴里将军的有关事宜，整顿军务，假意是有他国细作混入。

实情如何，赵无忧比谁都清楚。

这不过是荒澜帝后趁着这件事，收回兵权的一种手段罢了！

行伍之人，最不能容忍的有两件事：一则通敌叛国，二则临阵脱逃。

“京城里头，有什么异动吗？”素兮问。

赵无忧面色微沉的盯着手中的密信，眸色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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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逐渐浮出水面的背后之人

赵无忧随手便将手中的迷信递过去，素兮快速接过。

温故疾步凑上去看了两眼，眸色微恙的与素兮对视一眼，然后抬头望着赵无忧，“这……”

“消息是沐瑶传来的，想必不会有假。齐攸王府太过安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赵无忧轻咳着，素兮上前为其掖好被角。

素兮握紧手中的密信，“公子，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郡主信笺上说，齐攸王府大门紧闭，齐攸王称病，这是不是想隐藏什么？”

赵无忧揉着眉心，“齐攸王是个老狐狸，还真的不好说。”

“京城太过太平，齐攸王称病，东厂的主力又在这里，那这京城不是赵家一人独大吗？”温故犹豫，“你爹赵嵩，估计该要收权了。”

“那倒不会。”赵无忧敛眸，“我爹老谋深算，这个时候你若是独揽大权，到时候一旦议和失败，这朝廷的担子可就要落在赵家一人的头上。我爹没那么傻，会在这个时候独揽大权。”

温故蹙眉，“那会怎样？”

“观望！”赵无忧轻叹，“这个时候不管做什么都是不合适的，我这事儿一传到京城，势必会惊动皇上。旁人不知道穆百里来此是为了什么，但皇上是心知肚明，是心虚的。所以皇帝不敢真的跟荒澜来硬的，只能摆摆架势罢了！”

“趁着我这个事儿的热度还没下来，京城会有所作为，但是如果这个时候是我爹掌权，你说他是打呢还是不打？开战就意味着皇帝的计划会落空，不开战嘛……他怎么对得起自己这个身在异国，身负重伤的独养儿子呢？”

素兮顿了顿，“丞相跟齐攸王不相上下，这齐攸王是什么姿态，他自然是看在眼里的，所以肯定不会当出头鸟。如今两国局势动荡，不管是谁独揽朝堂大权。来日都没有好果子吃。”

赵无忧点点头，“所以说，我爹没那么蠢，会在一人独大的局面中，独揽大权。这不是把自己放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自己找死吗？”

“果然是老奸巨猾。”温故嘀咕。

说完又看了赵无忧一眼，见赵无忧没有反应，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赵无忧已经不在意所有人对赵嵩的评价，事实上，赵嵩真的是老奸巨猾。养一条狗养了那么多年尚且有感情，何况是人呢。

“让沐瑶多回齐攸王府看看，这段时间我在荒澜出了事，齐攸王府肯定会有所举动。”赵无忧凝眸，“萧容可不是省油的灯。”

“是！”素兮颔首。转身朝着桌案走去。

赵无忧受了伤，这笔墨就得素兮代笔。写好密件，还得交给陆国安。

“卑职出去一下。”素兮行了礼，毕恭毕敬的退出去。

对于京城，赵无忧该有的安排都已经在离开之前做好，唯独齐攸王府和丞相府，这两块心病，始终无法彻底的治愈。

齐攸王府和丞相府变数太大，实在是没办法。

陆国安鹰隼传信，直抵京城，这比飞鸽传书要快很多。

“齐攸王府太平静，齐攸王称病闭门不出，公子觉得里头怕是有什么猫腻。”素兮望着陆国安，“你们东厂若是有什么消息。记得也通知我们一声，大家也好各有准备，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陆国安点点头，“东厂会仔细齐攸王府和丞相府那头，我们得到的消息和你们的差不多，所以暂时也没什么大消息可以告诉你们。然则很快，就会有好消息了。”

素兮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千岁爷还没收到消息，所以我暂时也无可奉告，不过东厂已经着手处置，想必很快就能有答案。”陆国安眸色微沉，“有些东西，是骗不了人的。只狐狸是狼，总归有个结果。”

既然陆国安不愿多说，素兮自然也不会追问，环顾四周，这才警惕道，“你仔细简衍，那一日他不知与谁在营寨外头会过面了。”

陆国安握紧了手中冷剑，“是谁？”

“不知道。”素兮摇头，“我按照公子的提示，在营寨外头刻意绕了一圈，只发现几对脚印，不过经过辨认应该是简衍和另一个人的。那个人到底是谁，我还没查出来，这些日子也没在附近发现新情况，不知道那人身在何处。”

“这些该死的东西。”陆国安冷了眉目，“这事我会转告千岁爷。这段时间千岁爷也一直让人在打探雪狐的下落，但是消息很少，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去查。如今荒澜风头很紧，出了刺客一事，整个荒澜都在彻查细作，不利于行动。”

素兮也知道，只能无奈轻叹，“那就各自小心吧！”

陆国安颔首，二人快速离开，各回各家。

荒澜如今局势很乱，趁着大邺使团被刺事件，大刀阔斧的调查军政要务，说是有邻国的细作为了挑起两国的战争，刻意而为之。

这么做一来可以摒除荒澜的嫌疑，二来能暂时安抚大邺使团，三者还能借此来铲除一些军中的老臣，顽固不化的那些武将。

荒澜重武轻文，导致很多政策无法得到实施，因为有军部的阻挠，那些政策便得极为困难。文官无法得到重视，也没办法得到重用，以至于荒澜国内，武将的大权盖过了帝王的皇权。

那位巴里将军的日子也不好过，因为赵无忧一事而被天下人误解，都以为是他下的手，以至于被朝廷调查。文官推手，武官有些不敢插手，这么一来巴里将军的职位就被暂时卸下。

心中愤懑，巴里大摇大摆的领着人冲进了大邺的营寨，直接言要找赵无忧。

可这个时候的赵无忧，身子刚刚有些好转，素兮和温故岂能容巴里将军放肆。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巴里操着一口生硬的大邺话语，对着帐子厉喝，“给我滚出来，缩头王八。”

“公子？”素兮握紧手中冷剑，“他要是再敢放肆，我就一剑劈了他。”

“你这一剑下去，我这棋局可真的要破了。”赵无忧笑得凉飕飕的，“放心吧，这可是大邺的军营，那巴里要放肆也得看地方。人都欺负到自己头上了，穆百里是不会置之不理的。虽说赵家跟东厂本来就不睦，但是在对敌上，还是得一致。否则完不成议和的任务，他这第一把手，不得吃不了兜着走吗？”

这么想，倒也是的。

素兮守在门口，温故拦在外头，锦衣卫和护卫军包围了整个营帐，不许荒澜的人靠近半步。

温故冷哼两声，瞧着那嚣张至极的巴里将军，眉目微挑，用极为熟练的荒澜话应付，“身为将军，不知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吗？私闯使团军营，到底意欲何为，还想对使团不利，还想要掀起两国战争吗？将军不知收敛，一而再再而三的犯我大邺底线，实在是可恨。”

巴里没想到这老头竟然能说荒澜话语，先是一惊，然后怒目圆睁，“混账，这是我荒澜的地界，不是你们大邺这些软蛋可以耀武扬威的地方！”

“到底是谁在耀武扬威？”温故反唇相讥。

谁都不能碰赵无忧，否则他会拼命。

“让赵无忧滚出来见我！”巴里怒喝。

温故冷笑两声，“赵大人身负重伤，巴里将军不是心知肚明得很吗？这会倒好。是想再补一刀吗？我告诉你，今日有我在，你们休想在这里张狂。”

“杀了他！”巴里咬牙切齿。

荒澜的军士受了命，当即拔出弯刀，顷刻间双方刀剑相向，战局一触即发。

简衍站在一旁没有吭声，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双方，谁也不知道他是否听懂二人的对话，谁也不明白他此刻在想什么。

唯有门内的素兮撩开门帘，眸色微沉的看了他一眼。这简衍，实在是不简单。素兮回头，“公子，你觉得简大人能听懂荒澜话语吗？”

“这可说不好。”赵无忧揉着眉心，“别的不说，就学识上，简衍读的书不少，保不齐也学过荒澜话语。只不过这些年他一直没有提及，我也未曾问过，具体不太清楚。”

素兮敛眸，“我觉得他听得懂。”

“何以见得？”赵无忧问。

“听不懂的人，眼睛里会有探究的意思，可是在简衍的脸上，卑职可什么都没看出来。连半点犹豫，一丝迷茫都未曾可见，想必是有些听得懂的。”素兮冷笑两声，“这人太过阴森，看着就心里发慌。”

赵无忧轻叹，“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看着发慌便多看几眼，习惯便无碍。”

素兮一笑，不语。

外头的动静很大，帐子里头依旧很安静，赵无忧似乎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巴里已经动了怒，眼见着要开战，这穆百里总算不紧不慢的赶到，凉飕飕的剜了巴里一眼，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靥，“巴里将军怕是走错地儿了吧？这可是大邺的军营，若是将军要去王宫，本座倒能使人送你一程。何必动刀动枪呢？徒伤两国和气。”

“把赵无忧交出来！”巴里可不管穆百里在说什么，依旧用他生硬的大邺话厉喝。

“赵大人？”穆百里笑得凉凉的，“巴里将军想怎样？生吞活剥。还是千刀万剐呢？这赵大人乃是大邺的栋梁之拆，是礼部尚书，是一品大员。若本座轻而易举的就让你在眼皮子底下把赵无忧带走，来日回到京城，本座恐怕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巴里将军还是莫要为难本座，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免得到时候你家大王和王后赶到这儿，谁的脸上都不好看。将军，您意下如何？”

身边的副将一翻译，巴里的脸上更是挂不住，“今日不见着赵无忧，我是不会走的。你们这些狡猾的大邺人，敢如此栽赃嫁祸于我，简直是该死至极！今日我若不问个答案。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答案？”穆百里笑了，“这答案自在人心，又不是在赵大人身上，将军如此执着，就不怕最后越抹越黑吗？奉劝一句，赶紧撤兵离开，否则传出去将军这肆意挑起战争之名，可就要落在头上了。”

“混账！”巴里已然到了极限，“给我杀！”

“住手！”赤铎一声吼，与李毅对视一眼。二人急急忙忙的从马上下来，纷至沓来的马蹄声在后头响起。可想而知，这后头是谁。

阿达汗与自己的王后也金儿也跟着赶到，这巴里将军私闯大邺使团的营寨，此事影响很大。在第一时间就被人捅进了王城里。

“放肆！”阿达汗怒喝。

当下，所有的军士都下跪行礼。

穆百里瞧了一眼陆国安，陆国安上前，“都退下！”

音落，所有的锦衣卫和护卫军随即推开。见状，巴里也只能下令撤军，此刻脸上五彩斑斓，显然是愤恨到了极点。

巴里不甘不愿的朝着帝后行礼，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还不滚回去！”阿达汗怒斥，“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荒澜是蛮夷之邦，连邻国使臣都容不下，在自己的王城之外都要赶尽杀绝吗？”

“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巴里抬头，“老臣……”

“滚！”阿达汗的怒气已经到达了极点。

在众目睽睽之下。巴里也不能悖逆君王的意思，是故只能狠狠的瞪了一眼赵无忧的营帐，当即拂袖而去，甚至于连对帝后行礼都忘了。

这般的恣意妄为，实在是太不把君王放在眼里了。是故除去这居功自傲的老大臣，是维护皇权的必要途径，而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这一次的事情，是我约束不善。”阿达尔轻叹。

“事情都平息了，本座这厢倒也没什么。赵大人的身上还有伤，这巴里将军三天两头的来闹一通，估摸着受不住吧？”穆百里笑得凉凉的，意味深长的望着阿达汗，“到时候赵大人有所损伤，可别怪本座没有事先提醒过。”

也金儿颔首。“千岁爷所言极是。”她回望着自己的丈夫，意味深长的开口，“这件事我与大王一定会处置妥当，横竖也是要办的。”

阿达汗点点头，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想了想，缓步朝着赵无忧的营帐走去。

素兮早早的告诉了赵无忧，荒澜帝后驾到，是故这会子，赵无忧已经躺回了床榻，她这体温本来就教常人偏低，所以装不装病，她都像有病的。

帝后进来的时候，赵无忧仍是奄奄一息的模样，二人也只是在床边看了一眼。素兮行了礼，也不敢说话，然后随帝后走出了帐子。

“公子的身子本来就虚弱，是故伤势反复，吃了那么多药始终不怎么见好。”素兮一脸担虑，面色凝重，“若是丞相知晓公子会受这么大的罪，估计也不敢让公子来冒险。”

最后那一句，自然是给帝后施压的。

也金儿道，“我们知道赵大人受了不少罪，这件事我们一直在调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请赵大人放心，我荒澜绝非你们口中的蛮横无理，一定会公事公办，绝不会纵容姑息。”

素兮行了礼。“卑职替公子谢过大王和王后。”

既然来了一趟营寨，自然不能走得太快，阿达汗便跟穆百里去了别处，素兮也不想去管这二人会说些什么，只是回头去找简衍的踪迹。

这小子简直是要疯了，方才比谁都安静，现在比谁都跑得快。如果说简衍心里没鬼，素兮就把自己的冷剑吞下肚子去。

混账东西，若是真敢作祟，素兮觉得自己还真的会撕了这小子，早晚得撕。

蓦地，素兮陡然眯起眼眸，交代温故一声，“保护公子！”

音落。素兮已经飞身离去。她的速度很快，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容不得温故多问两声，就已经消失在温故的视线里。

“怎么回事？”温故一怔，心下骇然，当即转身回了营帐，“素兮有急事出去，好像是发现了什么。不知道会不会出事？”

赵无忧蹙眉，“什么急事？”

温故摇头，“素兮什么都没说，就是走得很急，连交代一声都来不及。”

“素兮不是那种没有交代的人，必定是发现了什么，你且盯着这里，估计是方才一场动乱，有人在浑水摸鱼了。”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

温故一怔，“你的意思是……”

“等素兮回来便可知。”赵无忧冷笑两声。

能让素兮这么着急的，大概就只有简衍那头，否则依着素兮的性子，是不可能这样离开的。她这些年一直跟着赵无忧，是故她的行为方式，赵无忧很清楚。

的确，素兮不是无缘无故离开的。她发现有人在营帐内窜走，按理说这大邺的使团营帐内，不该有人如此肆意。想来这不是细作，就该是……

林子里的人吧？

是故素兮毫不含糊，她暂时动不得简衍，公子也拿简衍没有办法。但如果证据确凿。拿到了真凭实据，那就由不得简衍不承认，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

这件事情告诉我们，看热闹也得有限度，还得看这场热闹的主角是谁。赵无忧的热闹，是那么好看的？

素兮的脚下飞速，小树林里将某人拦了下来。

那人的外头穿着护卫军的衣裳，可始终半低着头。素兮一眼看去，便觉得这人的表情有些生硬，估计这皮面是临时做的，手艺也不好，所以做得一点都不精致。

好的皮面能跟人的脸高度重合，而且能有表情浮动，可是眼前的男子，却是极度生硬的。

“你压根不是护卫军的人。”素兮冷剑出鞘，凉飕飕的望着眼前的男子，“你到底是谁？竟敢在军营中出入自如，到底意欲何为？”

那人冷眼盯着眼前的素兮，只不过这眼神，素兮觉得有些熟悉。看人的眼神很熟悉，好像是在哪里见过。可是到底在哪里见过呢？

素兮想了想，一时间还真的想不起来，毕竟隔着一张陌生的皮面，看见的是个全然陌生的男子。

既然认不出来，那就手底下见真章。

一声怒喝，伴随着冷兵器交接的声音，素兮与那人交上了手。这人的武功也很熟悉，似乎早前交过手，但具体在哪里交过手又好像想不起来。

好在在武功上，素兮占了上风。

冷剑呼啸而过，一剑割下那人的袖口，露出内里黑色的一截。她这才发现，这男子的里头大抵是穿着自己的衣裳，应该是没想到素兮会发现他并且追赶至此，所以一时间他来不及褪下伪装，只能硬着头皮跟素兮交手。

有血溢出，那男子一时慌乱，许是没想到素兮的武功会如此之高，当即一愣。愣过之后，男子拔腿就想跑，奈何素兮穷追不舍，岂能任他逃离。

素兮飞身而去，一剑贯穿了那人的右肩胛，她得留活口，暂时不想杀人灭口。是故断了他的肩胛骨，以至于他手中的冷剑，当场落地。

眼见着已经抓到了人，哪知四下林中突然传来冷箭的呼啸声。

数箭齐发，素兮当即连退数步，一个快速的后空翻，这才避开这些乱箭。可就在她避开的那一瞬，那男子已经勉力起身，撑着重伤的身子，纵身跃去。

“混账！”素兮咬牙切齿，“什么人？”

一回头。却是荒澜的军士，一个个趾高气扬，手持弓箭。为首的是个陌生容脸，用荒澜话语警告素兮，“这是荒澜的土地，你若敢在这里杀人，就让你知道厉害。”

若非不想给赵无忧惹麻烦，依着素兮的脾气，必定要让这些人付出代价。奈何这人有句话还是对的，这是荒澜，可不是大邺，由不得素兮恣意妄为。

收剑归鞘，素兮冷着脸站在原地，看着这群趾高气扬的荒澜军士大摇大摆的离开。这就跟早前说好的那样，这些人出现得太巧合了一些。

想了想，素兮捡起了地上的破衣片，打算循着血迹去追，可是没追两步就发现血迹没了。到处是脚印，也不知那人去往了何处。

“简直是该死。”素兮恨得咬牙切齿。

到嘴的鸭子，说飞就飞了，换做是谁都得发疯。

是故回到营帐的时候，素兮一脸的愤恨，“啪”的一声将手中剑摁在桌案上，把赵无忧都给惊着了。她可从来没见过素兮发这么大的火气，这可奇了怪了，不是去办事吗？怎么回来就发火？

“是没办成？”赵无忧问。

素兮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心绪，“剑已染血，奈何煮熟的鸭子还是飞了。”

“这鸭子是个什么货色？”赵无忧慢条斯理的问。

素兮道，“我已经断了他的肩胛骨，可没想到竟然冒出一群荒澜军士，乱箭齐发将那人放走了。简直是岂有此理，我看就是他们说好的。这人能在我大邺的军营里来去自如，如果说咱们这儿没有内鬼，我倒是不信了！”

“你是说，简衍？”赵无忧眸色微沉。

温故递上一杯水，素兮轻叹一声，将杯中水一饮而尽，这才稍稍平复了情绪。顿了顿，素兮从袖中取出黑色布片，“就带回来这么点没用的东西。”

“从那人身上割下来的？”温故瞧着这布片的缺口。细细的查验，“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就是料子似乎比较贵。”

“给我看看。”赵无忧道。

温故将布片递给她，“我瞧不出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个布片吗？”

“这东西，荒澜未必有。”赵无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布片，“我是掌管礼部的，是故很多时候礼部得接触司织坊，对于祭祀大典以及国内的一些礼仪教导，都有严格的规定。这种布料应该是官制的一种，换句话说，很少有民间敢私自挪用。”

“这话是什么意思？”温故不解。

“做官服的料子，老百姓敢用吗？”赵无忧眸色微冷。

温故骇然，“你是说，这是、是做官服的料子？”

“丝缎绸料，在大邺都有严格的明文规定，士农工商，等级森严，岂能僭越？”赵无忧嗤笑两声，“一般来说，每个朝廷官员的服饰都是由朝廷颁发的，这料子都是宫里出来的，民间不可仿制，否则就是犯上作乱。”

“但是也有一种情况，那就是零碎料子。素兮，你摸一摸自己身上的，看看跟这个是不是很接近呢？”

闻言，素兮心下一愣。当即伸手去摸自己的衣裳。说实话，她对于布料这块的确不了解，毕竟有些东西根本不必她来经手。而赵无忧之所以了解，都是源于云筝对于这一块的重视。

“朝廷做官服，用不了那么多的料子，所以有些布料就被皇上拿来赏赐各府院大臣，而大臣也会赏赐给自己最亲近的奴才或者心腹之类，然后添加上自己府邸特有的图腾，就会变成各府院的特有服饰。毕竟那么好的料子，也不是所有奴才都配拥有的。”赵无忧眸色微沉，视线冷冷的凝着手中的布料。

下一刻，赵无忧的身子骇然绷直，不敢置信的盯着手中的布料。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布料的表面，“这是什么？”

温故上前，“是血。”

“不！”赵无忧摇头，“我说的是这条线！”

在黑色布片的一角，有一滴血，在鲜血的覆盖下似乎隐隐有一条线。更确切的说，这不是一条线，而是因为被抽了一根丝，所以留下了极为不明显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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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巴里之死

听得这话，素兮疾步上前，瞪大眼睛去看赵无忧手中的黑布。猛然间，她惊惧的抬头盯着眼前的赵无忧，“公子，这是否意味着你当日的三者之间言论，变成了现实？”

赵无忧轻叹一声，“可惜云筝不在，否则她一定知道那根线是否出自这块布。”

“罗锦华贵，是故有一点点瑕疵也是不敢丢弃的。毕竟这一星半点的，别说是旁人，便是自己都瞧不出，所以人这心里的侥幸便开始作祟。”温故轻叹一声，“年年打鹰，最后竟然被鹰啄了眼，果真是这世上最可笑的事情。”

素兮干笑两声，“我说呢，怎么这人处处都透着熟悉，却原来是故人。这作死的东西，没成想竟然跟着咱们来了荒澜，真是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闯。”

“先别高兴得太早。”赵无忧冷眼看她，“可曾想过，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目的何在？意欲何为？”

素兮一愣，与温故对视一眼，光顾着高兴还真的没想过那么多。心下顿了顿，素兮凝眉，“他是不是来杀公子的？”

“若是来杀我的，当日杀了含音就该连同我一道杀了，如此岂非一了百了？”赵无忧笑靥凉薄，“怕只怕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

温故心中微凛，“他们会不会冲着议和而来？”

“历经战争果然不一样，知道什么是大局了。”赵无忧揶揄，“他们能跟着来荒澜，而一路上却没有动手，除却赵无极那蠢货，剩下的实在是太安静了。荒澜帝后正打算与我大邺议和邦交，这对于百姓而言是件好事，但是对于行伍出身之人而言，却不是喜闻乐见的。”

“没有战争，将军们将无所适从。没事儿做就渐渐的不受重视，到那时就是重文轻武。想独揽大权的人，是绝对不会眼睁睁的看着手中权力，逐渐被他人窃取。是故未雨绸缪，最好的法子，就是让议和失败，如此一来，兵权将重新落回武将手中，文官就成了纸上谈兵的废物。”

温故愤然，“如此狠毒，实在为人所不齿。”

“不齿的多了，也就习惯了。”赵无忧慢条斯理，“我只是在想，他该用什么法子来阻止议和呢？肯定不会来杀了我。我身上还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想了想，赵无忧娇眉微蹙，“你方才说，是因为荒澜军士的出现，他才跑的？”

素兮点头，“对，荒澜军士乱箭齐发。一开始，我以为是因为我在公子身边，所以荒澜军士认得我，是故对我发难。可是之后我回到原地，发现了很奇怪的一幕。我发现我原先站过的地方满是乱箭，而他所在地竟然很少有箭。”

“这就说明，他们针对的只是你，而那个人要么是同谋。要么算巧合。只不过巧合的成分似乎太少，毕竟当时那人还穿着大邺军士的衣服。”温故接过话茬。

素兮苦笑两声，“可笑我后来才想明白，也不知那些军士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来得可真及时。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留活口，大不了拖着尸体回来。”

“他伤得重不重？伤在何处？”温故问。

素兮道，“我一剑断了他的肩胛骨，他想要拾剑都很困难。没有一年半载的，是绝对不可能再用武功杀人的。除非他有本事，左手剑。”

温故点点头，“受了伤就好办多了，到时候教人盯着点王城内的药铺医馆，想必能找到治伤的人。”

“这倒是不错。”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吩咐影卫小心蛰伏，看看最近都有谁在药铺里去看伤。”

“剑伤和其他的伤不一样，剑伤不易愈合，尤其是被素兮挑断了肩胛骨。肩胛骨断了不至于丧命，但是能让人疼得只剩下半条命，是故需要强效的止痛。”温故深吸一口气，“我看，还是我去一趟王城各大药铺为好。”

“你？”赵无忧一愣。

温故轻叹，“我会很小心的，横竖我也是北疆人，出了大邺便处处是家。”

赵无忧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其实很多事就隔着一层窗户纸，只不过这层窗户纸，谁都没有捅破。握紧手中的布片。赵无忧敛眸不语。

夜里的时候，穆百里悄悄的过来了一趟。白日里阿达汗见了他，他自然是要过来跟媳妇汇报情况，并且交流交流人生心得。

“没叫人看到吧？”赵无忧问。

穆百里轻叹一声坐在床沿处，“禁了这么久，也该拆封了吧？难得过来一趟，又想赶我走？”

她无奈，“若不是现在时局太紧，我也不愿长久不见你。你我现下如履薄冰，岂敢有丝毫差池。这才几日没见，怎么的如此怨气冲天？”

“白日里，阿达汗和王后找我探了探。”穆百里为她掖好被搅。

如今赵无忧身上有伤，他可不敢轻易碰她，万一伤口裂开，心疼的又是自己。他想抱一抱她，如今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轻轻的握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裹在温暖的掌心里，慢慢的暖着她。

“是想看看大邺的意思？”赵无忧笑问。

他点点头，“荒澜境内若是发生动乱，势必会影响到你我。”

“所以他们就让人包围了营寨外头，不是监视而是保护咯？”赵无忧笑得凉凉的。

他扬唇一笑，“你如此聪慧，还用得着问我吗？”

赵无忧撇撇嘴，“如果帝后事成，那倒也好说，咱们可以继续议和。但若是失败了，想必咱们就会变成他人的口中食腹中餐。捏着咱们当大邺的人质，这帝后二人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

“争权夺利之事总要两手准备，免得到时候一败涂地，无处翻身。”穆百里轻叹，他们都是朝堂里出来的，那些个尔虞我诈的，平素还见得少吗？是故各自心知肚明，也不必多解释。

“还有呢？”赵无忧问。

穆百里道，“估计这两日，荒澜该有所行动，大概是帝后要收回兵权了。”

“从巴里手中？”赵无忧凝眉，“没那么容易吧！”

“那就不是咱的事儿了，你负责咄咄逼人，我负责冷眼旁观。”穆百里握紧她的手，“那些该操心的还是让荒澜自己去操心吧！事事都要你我来想，以后若是出了事，还不得落在你我头上？荒澜经此变动，想必国内混乱一片，彼时不议和也得议和。”

“群龙换首，总归是不服管束的，还得乱一阵子，才能让荒澜缓过劲儿来。所以他们必定希望邻国不犯，否则他们哪有力量去对付内忧外患的局面？”

赵无忧轻笑两声，“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横竖也是有道理的，不是吗？”他笑了笑，吻上她的眉眼，“还疼吗？”

她摇头，“你还不信温故的医术吗？早就不疼了。这些伤都是拿来糊弄荒澜人的，怎么反倒把你糊弄了？早前那个心狠手辣的东厂提督去哪儿了？”

他发笑，“不是被你吃了吗？怎么，吃完就不认账？”

她一怔，面上微微一紧，“都说了是喂不熟的白眼狼，千岁爷还指望着我能认账，这不是自欺欺人吗？便是哪日一不小心造下孽债，我也不会认账，是故千岁爷还是做好心理准备。”

“若不是仗着我不敢动你，你何来如此嚣张？”他蹙眉望着她始终垂落的胳膊。

她笑靥温和，“就是仗着你不敢动我，我才敢嚣张，你又当如何？”

还能如何。唯有无可奈何。

轻叹一声，穆百里道，“能抱一抱你吗？”

她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别碰着我这条胳膊就是。”

他喉间滚动，小心翼翼的起身坐在床头，然后慢慢的钻进她被窝，再将她慢慢的拢入怀中，生怕碰到她那条受伤的胳膊。

等到他终于抱到她了，他这才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看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比她还紧张，“我不疼，你别那么紧张，虽说伤口很深，但是也没那么严重。我的身子已经不似从前虚弱，所以你别怕也不必如此担心。”

“哪日伤在我身上，我便什么都不怕。”他凉飕飕的剜了她一眼，“也亏得你，对自己都敢下这样的狠手，没教你当这东厂的头儿，倒是委屈你了。”

“如今不也是头儿吗？”她笑靥如花，“还是人上人。”

他蹙眉，“不占便宜不行吗？”

她摇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

他宠溺轻笑，眸光温柔的拥着她，“这样也好。不管是什么样子的赵无忧，我甚欢喜。我心欢喜。”

“穆百里，我这人的心眼很小，你自己说的话自己要记着，否则哪日你若食言，我必定将你的心都挖出来，将这些话一字一句的都刻上去。”赵无忧轻咳两声。

他伸手轻轻捋着她的脊背，唯有一字，“好。”

等着入了夜，赵无忧睡着了，这被窝也被他暖透了，他才敢起身离开。她身上有伤，不适合与他睡在一处，他怕碰着她压着她的伤口。被窝里暖暖，他起身的时候。她习以为常的掀了眼皮瞅他一眼，然后继续安然入睡。

他的习惯她都知道，她的浅睡他也明白。

所以很多时候默契使然，大家都心照不宣。

离开的时候，他小心翼翼的为她掖好被搅，然后蹑手蹑脚的离开，尽量不发出任何动静。他走的时候，不能惊动任何人，免得教人看见他跟赵无忧的私下接触，到时候对谁都没有好处。

只不过赵无忧没想到，这一觉睡的虽然安稳，但不代表所有的事情都能尘埃落定。那巴里闹了一通，被帝后训斥一番，早已颜面尽失。第二天一早就被人发现死在了房中。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素兮蹙眉望着赵无忧，睡个饱饱的一觉，赵无忧的气色好多了。只不过听得这事，赵无忧的心情便一点都不美丽了。

这事儿说起来是巴里有错在先，是他先对大邺使团不敬，几欲掀起两国战争。可巴里终究是荒澜的老将军，位高权重，就这样死了，会惹来军政的动荡，时局不安。

巴里有众多的旧部，得知老将军自尽的消息，当即煽动军中众将士，大有揭竿而起的意思。打着为老将军报仇雪恨的名头，要为老将军讨个公道。

这公道到底是问谁讨。不用想也知道。

“公子，咱们麻烦大了。”素兮低语，“虽然成功的惹人注目，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公子身上，可是这代价似乎也有些大。”

“我倒不是在意这代价，什么样的代价是我赵无忧给不起的？我只是在想，这巴里是谁？怎么可能无端端的自尽？我不信。”赵无忧眸色微沉。

“卑职也不信，那样一个不可一世之人，在没有折腾死公子之前，怎么舍得死呢？”素兮敛眸，“该不是诈死吧？”

“阿达汗和王后那头，可有什么消息？”赵无忧问。

素兮摇头，“卑职得了消息就赶紧来这儿了，还没来得及去看。”

“也金儿是个聪明的女人。所以军中动乱，这心病还须心药医。”赵无忧道，“为我更衣吧！”

“公子要出去？”素兮一愣。

“这次，是被请出去的。”赵无忧轻叹，“那两位未必能镇得住这军中动乱，是故这个时候，就得弃车保帅。没有人愿意舍生取义，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奋不顾身，我也没有资格要求他们能如此待我，只要不出卖我，我便觉得已经很对得起我了。”

穿好衣服，赵无忧的额头有些薄汗，素兮道，“要不等温故回来？公子身上有伤。实在不宜出去。”

“他身在王城，想必消息比你我灵通，是故他肯定在回来的路上。”赵无忧敛眸，“我倒要看看，他们想玩什么花样。”

“公子是说巴里将军是被人杀死的？”素兮道。

赵无忧凉飕飕的望着她，“你觉得我会自杀吗？还是说，你觉得穆百里会自尽？巴里又不是小孩子，这么大的人了，临了临了的还要把自尽的骂名带进棺材里，他怎么对得起这一生戎马的赫赫战功？所以，我相信巴里有叛国之心，但绝不相信他有轻生之意。”

“这几日的事情连在一处，细细的想着，其实很多地方都有莫名的契合点。你在抓人的时候，有荒澜军队的干涉。那人跑了之后，荒澜的将军死了，而这位将军与我有仇怨，你说……”

素兮切齿，“一定是他。”

“且不论是不是他，肯定都跟他脱不了关系。如今巴里死了，那这议和之事还真的没办法再进行了。阿达汗和王后想要夺回兵权，就得除去巴里，但是现在却被人提前一步下手，打破了他们所有的计划。我想这凶手也是被逼无奈了，如果巴里现在不死，早晚会失去利用的价值。”赵无忧缓步朝着帐子外头行去。

“没有价值还不如早点死了，现在死了，至少能换得一场动乱。闹不好这荒澜都得变天。这法子想得可够绝的，简直是让人防不胜防，甚至于连力挽狂澜的机会都不给。”

素兮犹豫，“那公子，现下该怎么办呢？巴里一死，荒澜军中动乱，势必会对我们下手。”

“那就要看我的命，够不够硬了。”长久不出门，这外头的光线还真是够强烈的，赵无忧当即别开视线，良久才适应外头的光亮。

不远处，简衍无声无息的站着，如同午夜鬼魅幽魂，不管出现在何处。都是静然无声。

无奈的轻叹一声，素兮也觉得头疼，心里头更是恨得切齿，如果不是简衍这人面兽心的东西，事情恐怕到不了今日的地步。然则她又不能光明正大的撕了简衍，就差这么一步，素兮功亏一篑。

“无忧？”简衍疾步上前，“你的伤好些吗？”

“好不好都一个样，有区别吗？”赵无忧云淡风轻，如同对待一个陌生人，用最平淡最疏离的口吻。

在赵无忧受伤后，简衍只被允许进来过一次，所以……又能见着赵无忧了，简衍心里是高兴的，这种高兴变成了眼睛里的亮光，始终停留在赵无忧苍白的脸上。

“你没事就好。”简衍轻笑，“没事就好。”

素兮冷飕飕的应了一句，“你就那么希望公子出事吗？公子出事对你有什么好处？”

简衍一怔，面上笑靥顿时消失无踪，“无忧，我不是这个意思。”

“素兮，我们走！”赵无忧并不想多说什么，转身离开。她想着，这个时候王城里头也该有动静了。一抬头，穆百里就站在那里，四目相对，各自淡漠疏离。

“赵大人这是好全了？”穆百里笑得凉凉的，“看样子这胳膊是保住了。”

“多谢千岁爷关心。我这条胳膊，阎王爷说受用不起，还是还我比较好。”赵无忧反唇相讥，“千岁爷如此惬意，难道不知道这天都要变了吗？若是一不小心砸下冰雹来，可是要死人的。”

“已经死了人，赵大人的意思是说，会诈尸吧？不过本座与巴里将军无冤无仇，想必也不会来寻本座的烦恼。”穆百里终于走到了赵无忧跟前，“然则赵大人可要小心了，人吃人，鬼也会此人的。”

“活着尚且不怕，死了还怕什么呢？”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活着斗不过，死了照样也是。”

外头传来清晰的甲胄声，那是军队齐集的声音，带着令人惊悚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包围了营寨外头。

穆百里漫不经心的瞧了外头一眼，“赵大人的买卖来了。”

来的是赤铎将军，这让赵无忧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那些作乱的巴里旧部，否则这麻烦还真的大了。这一次若是遇见巴里旧部，对方肯定会宰了她，绝对不会给她任何喘气的机会。

这使团营寨没有多少兵马，一旦交手肯定会死伤无数。

“大王有命，接赵无忧进宫。”赤铎冷着脸，说着一口地道的荒澜话语，压根不理你赵无忧能不能听得懂。可想而知，这赤铎是憋着一肚子的火气。

素兮瞧着赵无忧不为所动的模样，低低的开口，“公子，大王请赤铎将军来接你入宫。”

赵无忧挑眉看了她一眼，“那便走吧！”转头冲着穆百里报之一笑，“这营寨不太安全，就托付给千岁爷一人担着。若是外头有骚动，千岁爷可得好好保重自身，别到时候我还没回来，千岁爷就已经被人打得满地找牙，那可真是丢尽了我大邺的脸。”

穆百里勾唇笑得意味深长，“赵大人如此关爱本座，本座自然会铭记在心，一旦有所骚动，必定大喊一声赵大人已入王宫，还望诸位速速离去。”

“真是一点都不客气。”赵无忧拂袖而去。

这一次赤铎是亲自来接赵无忧入宫的，所以简衍只有看看的份儿，没办法跟随左右。赵无忧走了，坐着宫里来的马车，消失在简衍的视线里。

简衍觉得很失望，这才看上一眼，转眼就离开了，心里头那一股火气愣是没能消下来。再回头去看穆百里，人家可没有半点眷恋，早就走了十万八千里，这会估计都已经回了营帐，压根没理会赵无忧的死活。

“难道真的是我多思多想？”简衍凝眉，可那眼神。似乎不会有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自己看走眼了？还是自己太过敏感，这一颗心都挂在赵无忧的身上，以至于看谁都觉得与赵无忧有关系？

赵无忧直接进了宫，荒澜帝后正襟危坐，只有一李毅在旁候着，并不见其他人。

“大王与王后娘娘召见，不知所为何事？”赵无忧行了礼。

阿达汗看了一眼自己的王后，没有吭声。

也金儿道，“巴里将军出了事，想必赵大人也知道了吧？那么我们找你来是为了什么，想必赵大人如此聪明，也该懂得其中道理。”

赵无忧点点头，“娘娘说的是大邺话，无忧自然能听懂。”

闻言。也金儿一怔，这少年实在是不好驾驭。你不管说什么，他都好像早已计算在内，这副不慌不忙的神色实在教人揣摩不清，赵无忧到底在想什么！

“我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吗？”也金儿又提醒一句。

赵无忧岂会不懂，只不过……她并不想那么快就顺了他们的心意，毕竟赵无忧自己也是有身份的人。她大邺的使臣，岂能随随便便应承邻国帝后。该摆的架子，还是得摆一摆的。

“王后娘娘有话不妨直说。”赵无忧环顾四周，“这儿似乎也没什么外人。”

的确，除了一个文丞相李毅，就剩下方才带她进来的赤铎将军，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也金儿朝着自己的丈夫使了个眼色，阿达汗点点头。见状，也金儿才道，“巴里将军死了，说是自尽，但……我与大王都不相信，而且军中巴里的旧部也都不相信。这件事已经闹得一发不可收拾，如果再不及时遏制，恐怕你们大邺使团也会有危险。”

“我与大王怕是护不了你们的周全，所以特邀赵大人进宫商议，要么你们撤出荒澜，我们马上送你们平安离开，这荒澜动乱我们自己会处置，再晚可就来不及了。”

赵无忧不言语。含笑望着也金儿。

王后继续道，“还有就是，如果赵大人还能坚持初衷想要跟我荒澜议和，就得先保住我与大王。一旦荒澜军变，你们的议和政策恐怕也得落空。两国开战在即，是去是留还请赵大人自己斟酌。”

“王后娘娘与大王是想让我留下？”赵无忧笑靥温和，“留下来帮你们争权夺利，保住皇位，清剿叛逆？”

“这是双利，有何不好？”李毅道。

赵无忧摇摇头，“倒没什么不好，只不过风险太大，荒澜与大邺原本就是邦交，可是你们荒澜屡犯我大邺，你们的承诺，我可不敢轻易承受。”

“你这是借势要挟！”李毅直起身子。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面上依旧不改颜色，“李大人这话言重了，我身负重伤，于荒澜落难，我还如何借势要挟呢？左不过如同老百姓所言，漫天要价，落地还价罢了！你们不也是要挟我，要想安全离开，就得保住你们为上吗？”

李毅顿了顿，扭头望着帝后，没有吭声。

也金儿深吸一口气，“那么赵大人是要留下了。”

“我不留下。难道你们会放我走吗？”赵无忧笑靥凉薄，“都是聪明人，就不必绕着圈子了。我们此行是为了议和，议和则是为了两国邦交。一旦荒澜换了君主，这议和的内容自然会作废，所以保住你们对大邺而言是利大于弊。”

这让在座的所有人都燃起了希望，一个个目不转睛的盯着赵无忧。

可赵无忧说话就是喜欢大喘气，“只不过大邺也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咱们有来有往。”

“你想怎样？”也金儿问。

“既然是议和，自然是以国家大事为先。”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王后娘娘觉得呢？”

也金儿眸色幽邃，“赵大人是想现在就跟咱们敲定议和协议吗？”

“我只有两条而已，其他的都好说，只是这两条算是我的底线，也是我大邺的原则所在，还望大王与王后斟酌。”赵无忧温和浅笑。

音落，也金儿身子绷紧，犹豫再三还是跟阿达汗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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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连环杀1

阿达汗的面色变得有些凛冽，然则如今的局势却容不得他翻脸。赵无忧也真是料到了这一点，才敢借势要挟。

“赵大人不觉得卑劣吗？”李毅问，“都说大邺是礼仪之邦，却在这个时候，借以要挟我们。赵大人如此邪心，就不怕来日传出去……”

“大邺是礼仪之邦没错，可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赵无忧笑得温和，这般的果断决绝，与皮面上的温润如玉是大相径庭的，“李大人，我可从来都没有承认过，自己是什么好人。在大邺，我赵无忧的名号，从来跟善良无缘。”

说这话的时候，她脸上始终保持微笑，惊得在场众人一愣一愣。

这十八九岁的少年郎，生得眉清目秀的，看上去病怏怏的手无缚鸡之力，可说起话来却是字字珠心，哪有半点仁善之意。

“要么答应，要么杀了我。”赵无忧笑了笑，“左不过是在你们的一念之间罢了！”

“杀了你？”也金儿顿了顿，“我们真的可能退而求其次。”

“所以，我都把退路给你们想好了。”赵无忧笑道，“杀了我，你们就可以给荒澜的军士一个交代，到那时他们一高兴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你！”赤铎怒然。

赵无忧揶揄，“剑已出鞘，你们却希望老虎吃素，野狼怜悯，那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从我入宫之初，我便猜到你们的心思，所以这条命我带来了，要不要全在于你们。烦劳诸位能给予全尸，让我的家奴带回去，也算全了我这一份家国大义。临死前，也能博个美名。”

“赵大人好大的气魄。”李毅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倒不是气魄。谁吃饱了撑着没事干，会想到拿自己的命去博身后名？”赵无忧轻叹，“实在没有法子，便只好选择站着死。来日史书工笔，也给我赵无忧留个好名声。”

阿达汗深吸一口气，对着也金儿点了头。

“好。”也金儿道，“你的要求，我们会办到！”

“口说无凭，咱们还是立字为据吧！”赵无忧道，“拿到大王的亲笔书函，我当予你们出个法子，夺回兵权又能坐稳江山，顺带着还能清理那些犯上作乱的乱臣贼子。”

音落。众人面面相觑，实不敢相信，一个病秧子竟然有这么大的口气。

阿达汗面色僵冷，终究大笔一挥，达成了双方的协议。拿着印着荒澜帝王玉玺大印的圣谕，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眸色深邃难辨。

“这就好办了。”她顾自低语，收了圣谕于袖中。眼皮子微抬，眸光狠戾决绝，“你们荒澜不是重武轻文吗？那也容易，既然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那就只好以杀止杀。”

闻言，赤铎的弯刀已经落在了赵无忧的脖颈上。“放肆，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赵无忧笑了笑，用一口极为流利的荒澜话语开口，“身为武将，若无战死沙场的勇气，算什么男儿大丈夫。军士的刀已经对准敌人，而不是盟友。”

那一瞬，赵无忧看到了所有人脸上的震惊。她的话说得可比谁都好，这字正腔圆的，哪里听得出来是大邺人士。

“你一直听得懂？”也金儿骇然。

“以前是听不懂的，只不过拿到了圣谕，突然就醍醐灌顶。”赵无忧面不改色，“大王和王后娘娘还不打算让赤铎将军把刀子拿下来吗？将军的刀，该保护大王与王后，而不是对付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

赤铎愤然，“大邺人好狡猾。”

“狐狸的狡猾，也只是求生的本能罢了。”赵无忧冷了脸。

也金儿一声轻斥，赤铎愤愤的将刀刃从赵无忧的脖颈上挪开，咣当一声弯刀归鞘。

“我没想到，到头来你才是那个最厉害的角色。”也金儿低语。

“王后娘娘没想到的事儿，还多着呢！若能事事洞悉，那就是大罗神仙下凡了。”赵无忧笑吟吟的说着，“接下来，咱们还是好好合计合计，该怎么做才能保全大王与王后，保全整个荒澜的安宁。”

四下一片死寂。赵无忧觉得自己一瞬间给了他们太多的惊喜，是故这些人都有些心里瘆得慌。不过没关系，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当个坏人的感觉其实很美妙。

你可以无所忌惮的做你想做的事情，把这些人玩弄于鼓掌之间，成全你自己的兴衰荣辱。

素兮焦灼的等在外头，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她自然是满心担虑。终于等到赵无忧出来，素兮这高悬的心，才算落回了远处，疾步迎了上去，“公子没事吧？”

赵无忧轻咳两声，面色有些苍白，“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了，回吧！”

“好！”素兮小心上前，随在赵无忧左右，警惕的环顾四周。这是荒澜王宫，谁知道这些野蛮人会玩什么花样，一个个都是不讲道理之人，只知道以武力解决。

不过及至他们走出了王宫，谁也没有动手。

素兮如释重负，快速带着赵无忧转回营寨。

好歹营寨里有个穆百里，若然真的动手，有他们几个舍身相护，让穆百里带着赵无忧先行离开荒澜，也是一步退路。

“他们走了。”赤铎从外头回来。

也金儿长长吐出一口气，眸色微沉的与自己的丈夫对视一眼。

“微臣没想到，这病秧子竟然还有这么大的本事。”李毅苦笑两声，“微臣入朝为官数十载，竟还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实在是愧对大王与王后娘娘的厚爱。”

也金儿摇摇头，“这赵无忧也出乎了我的意料，昔日我只当他是聪慧过人，可现在才知道，这病秧子也是个心狠手辣之辈。然则他的法子却能解荒澜的燃眉之急，的确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阿达汗颔首，“这少年了不得，恐怕来日回了大邺，将会成为下一任的荒澜大敌。有如此能人在大邺为官，只怕我荒澜以后的日子，不会太好过。”

“兵戎不犯，约莫便不会有事。”李毅轻叹一声，“大王，王后娘娘，那……”

“照办吧！”也金儿无奈的望着自己的丈夫，“其实从巴里出事之后，就注定了会有这样的结果。我们只想着眼前，赵无忧却想着将来，把路子都给咱们铺好了。从赤铎将军出宫去接赵无忧开始，赵无忧就已经赢了，咱们早就输了。”

“不过这样也好。赵无忧至少赢得光明磊落，没有跟咱们玩阴的，如果她要算计咱们，那咱们这一次恐怕得吃大亏。”

事实的确如此，赵无忧的聪明才智无可厚非。

深藏不露的少年，隐忍着任人欺辱，只为了最后的成功，完全没有寻常少年的躁性，不成功也难。

赵无忧拿到了自己该拿的东西，但她暂时没想召集所有人宣布这个消息，毕竟她还在等，等着荒澜那头的行动。而自己手中的协议，会变成最后的护身符。

城门口。温故在翘首期盼，但也不敢太过分，免得教人看出自己的身份。直到发现赵无忧的马车离开了王城，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回到了自己的地盘，素兮绷紧的神经这才松懈下来，“公子，方才可真是吓死我了。卑职还以为……”

“以为什么？”赵无忧笑了笑，“以为我回不来了？以为荒澜帝后会留下我，给三军一个交代，给三军祭旗？你以为你家公子的性命，是人人都可拿的吗？”

进了帐子，赵无忧便将袖中的圣谕递给素兮，“放你身上吧！在我这儿，终究目标太大了。”

“这是什么？”素兮一愣，打开来却是愣在当场，“他们答应了？荒澜愿意向大邺称臣，并且年年朝贡？公子这是如何做到的？”

“且不管是如何做到的，他们也是狗急跳墙了。”赵无忧顾自倒上一杯水，眸色微沉的啜饮，“温故回来了吗？”

“估计快了。”素兮道。

赵无忧点点头，“你去准备一下，需要做皮面的所有材料，等温故回来马上就能用得着。”

“是！”素兮愣了愣，“公子要离开荒澜？”

“不是我要走，是你。”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

素兮愕然。“卑职？”

是啊，的确该“走”了。人太多总归是惹人注目的，赵无忧已经吸引了所有人的主意，这么大的蜡烛杵在这儿，惹得所有人都盯死了她。

可谁都不知道，灯下黑才是最危险的事儿。

越是光亮处，暗影越深。

有关于巴里将军之死，穆百里特意召集了诸官员，说是商议，其实只是给素兮一个离开的借口罢了。有关于荒澜国内的动荡，巴里的死几乎引起了难以预料的连锁反应，诸官员也是惴惴不安。

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若然死在这里。那家里的老老小小可怎么办？是故，谁都害怕就此回不去。客死异乡的担虑，让所有人惶惶不可终日。

简衍没有插嘴，视线始终落在坐在一旁的赵无忧身上。一如上一次所见，穆百里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不置喙不言语。

所有人都在思虑着，该怎么才能妥善解决这件事。

而今，荒澜的军队已经封锁了附近所有的通道，也就是说他们想送消息，这会怕也无能为力了。东厂那么大的信息网络，如今也只能坐看。

毕竟落水的凤凰不如鸡，这可不是大邺，也由不得东厂恣意。

“这消息总该透出去才行。否则若是一直困在这里，来日就算全军覆没恐怕也不为朝廷所知，那……”这便是所有人的担虑所在。

闻言，所有人的视线不是落在陆国安身上，就是落在素兮身上。

谁也不敢打扰赵无忧和穆百里，是故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的心腹身上。这般的翘首期待，只想着他们这两个高高在上的掌权者，能给条活路。

简衍道，“赵大人，事到如今是否也该有所举措？总该拿个主意吧！”

“咱们这些人，是走不出去了。”赵无忧淡淡然开口，“荒澜军队一见到我们逃离，必定会赶尽杀绝。再也不会有所顾虑。”

“那该如何是好？”简衍问。

赵无忧凉飕飕的剜了他一眼，“我说了，咱们出不去，这消息却未必出不去。我们是使臣，国与国之间的连接桥梁，如果我们在荒澜出事，那就是大邺的耻辱。只要把消息传回大邺，咱们也许还能宝得住性命一条。当然，前提是这个人能把消息送到大邺朝堂，要是半道上出了事，咱们照样是个死。”

所有人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看向陆国安。

谁也不敢说，让穆百里去送信。在这里穆百里的武功是最高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然则穆百里一走，很容易打草惊蛇，是故眼下似乎只有陆国安去送信，才算最妥当。

然则穆百里肯不肯放人，又是个问题。

东厂是不会听从赵无忧的调遣的，毕竟赵无忧是赵家人，与东厂对峙了那么多年，不可能真正的站在统一战线上。

一个个心慌慌，不知该如何开口。

穆百里笑得凉凉的，“赵大人的意思极好，本座也正有此意。既然你与本座身为大邺使团的首要人物，本座这厢是离不开人的。不如就让赵大人身边的人离开荒澜，前往大邺报信吧！”

赵无忧反唇相讥，“千岁爷还真看的起我，如此放心，就不怕我的人回了大邺，在皇上跟前奏报一通，千岁爷这办事不利的罪名，可是跑不了的。”

“有本事能回得了大邺再说！”穆百里勾唇，“你以为这荒澜人，都是吃素的吗？还不等你出了这营寨，就已经被射成马蜂窝了。荒澜的骑射，比之大邺可厉害得多。”

“那不如试试。”赵无忧徐徐起身，缓步朝着穆百里走去。

营帐内的氛围陡然变得紧张而诡异，所有人站在那里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赵无忧走到穆百里跟前。这病怏怏的少年人，有着令人惊颤的胆魄，不管身处何地，不管在什么时候，永远都是这无畏无惧之色，让人猜不着她到底想做什么。

赵无忧徐徐俯下身，凑近了穆百里的面庞，一如既往的笑得温和。凝上他的清润凤眸，赵无忧压低声音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千岁爷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若是支开了我身边的人，一旦遇见什么事。我都会比你死得更快更早。”

凤眸微扬，那凝在眼角眉梢的似笑非笑，教人看着胆战心惊。他启唇，音色靡靡，“赵大人果然聪慧，本座这点小心思，果然是瞒不住你的。”

“千岁爷如此坦诚，那我赵无忧就却之不恭了。”她直起身子，清冽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知道消息的唯有在场诸位，若是有人敢泄露消息，当以军法论处，立斩不赦。”

最后那四个字。惊得众人面色微白，当即俯身作揖，“是！”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回过头来冷眼看着穆百里，“如果是千岁爷不小心泄露了消息，本官也定斩不饶。话就撂在这，还望诸位在心里自己掂量，别到时候保不住脑袋，连九族都丢了。”

语罢，她扫了一眼简衍，拂袖走出了帐子。

这般的冷傲无情，让所有人都觉得这件事已经到了极度危险的边缘，否则这温润的病秧子，是不会言辞激励，连带着东厂的九千岁，也被她警告了一番。

事情，想来已经到了绝处。

“无忧？”简衍追上来。

赵无忧顿住脚步，却没有转身。等着简衍走到了身边，她也只是轻描淡写的瞥了他一眼，“简大人还有事吗？”

“你不觉得这是东厂的阴谋吗？若是你身边没人，万一再像上次那样又该如何是好？”简衍担虑。

“你到底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荒澜？”赵无忧眸色复杂的望着他。

简衍一愣，“我自然是在担心你！”

“那就不必了。”赵无忧面无表情，“而且行刺之事，有其一自不会有其二，没有人会这么蠢。故技重施再来一次行刺。荒澜如果真的要动手，只会直接攻营。所以你只管放心，要死就一起死，绝对不会我先死。”她不想再多说什么，迈步就走。

简衍不依不饶，“可是无忧，你身边不能没有人。”

“怎么，你想当我随扈？”赵无忧笑得凉凉的，“不过你也该知道，能为我死的人多了，不差你一个也不多你一个，你想怎么做是你的自由，但是……你最好尽守本分。对付穆百里的那句话，在你身上一样适用。这件事如今就咱们几个知道，若有泄露，别怪不认往日情意。”

音落，她再也没有回来。

淡漠疏离，早已不是他的青梅竹马。

简衍定定的站在那里，望着赵无忧渐行渐远，然后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终究还是背道而驰，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也不知是可惜还是可恨，在可憎可恶的同时，何其悲凉。

十数年的情义，曾以为可以青梅竹马绕东床，谁知竟便得相逢陌路，相顾无言各自行。

到底是谁错了？

回到营帐，素兮收拾了一番，瞧着温故递上的皮面，无奈的轻笑两声，“那人做的皮面怎么都不如你的精致，你这手艺可真是一绝。”

温故笑了笑，“来日不当大夫，也能当个走街串巷的，做个小本买卖。”

“你不当大夫岂非可惜？”素兮摇摇头，将东西收好，“我此行尚需时日，公子就烦劳你多多费心。她的身子不好，你”

“我省得。”温故轻叹，“你自己当心就是。这荒澜可不比大邺，男儿尤其力气大，不好对付。”

“力气大能敌得过我手中的剑吗？”素兮笑着回头去看一语不发的赵无忧，“公子保重。”

赵无忧敛眸，放下手中墨笔，掀了眼皮子瞧着素兮，“成败在此一举，我也不知道事态会有怎样的发展，左不过人这一生都在冒险，也无所谓现在还是将来。”

“卑职会竭尽全力。”素兮面色凝重。

“你去吧！”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待会我也该去一趟巴里将军府了。”

“公子要当心！”素兮张了张嘴，可终究也不敢多说什么。

“放心吧，荒澜帝后都已经安排妥当。所以我跟温故一道过去不会有什么事。”赵无忧眸色微沉，“这一次我得把他们在荒澜的根都断得干净，唯有搏一搏，以后才能有机会。”

素兮不知道赵无忧所言的机会是什么，但她知道，公子的筹谋必定是最周全的。

“卑职一定会帮着公子，铲除这些该死的东西。”素兮切齿，一想起煮熟的鸭子还飞了，素兮就觉得一肚子的火气。如今只等着天黑，就可以离开营寨，到那时……

温故陪着赵无忧出了门，有赤铎和李毅在外头候着，还有穆百里及陆国安。

见着他们二人。赵无忧先是一愣，不知这是穆百里自己的意思，还是荒澜帝后的意思。不过这样也好，人人都还以为这东厂盯紧了赵无忧，算是一种像是盟友又内部作战的关系。

巴里将军府一片黑白交织，到处是哭声。

阿达汗与王后早就在里头候着，提前处置了一切。有不少巴里的旧部就守在院子里，虎视眈眈的盯着赵无忧，若是眼神可以杀人，估计这回赵无忧已经被凌迟了。

将军忽雷是巴里的心腹大将，如果没有他点头，赵无忧是进不了将军府的，是故此刻忽雷正狠狠的盯着赵无忧。

温故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赵无忧出现的那一瞬，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唯有灵堂里的白蜡烛在哔哔啵啵的发出脆响。

火盆里的飞灰随风而起，纷纷扬扬的落下，漫天的冥币迎风而舞，透着一股子诡谲杀气。

“你们想验老将军的尸？”忽雷上前一步，紧握着腰间的弯刀刀柄，指关节泛着瘆人的青白之色。下一刻，弯刀出鞘，冰凉的刃口已经落在了赵无忧的脖颈上。

温故本欲出手，却被赵无忧一个眼神震了回去。

一旁的穆百里，依旧面带微笑，只不过这眼睛里透着森森寒意。袖中的五指紧了紧。只要忽雷的刀刃再近一点点，她就会皮破出血。若是如此，他必定不会与忽雷善罢甘休。

如果性命都无法保全，还要这天长地久有用吗？

“难道你们不想查出大将军是怎么死的吗？”赵无忧面不改色，“就这么入土为安，是真的能死而瞑目？还是说你们各有各的算盘，打量着大将军一死，你们就瓜分大将军的权势。”

“混账！”忽雷厉喝，“你敢如此……”

蓦地，他愣了愣，“你会说荒澜话？”转而切齿，“果然大邺人最狡猾。”

“这话从我来荒澜，就一直听你们说起，狡猾不是人的本性吗？你敢说你拿刀威胁我，不也是狡猾之一吗？真正的男儿大丈夫，当顶天立地，而不是拿着刀架在别人的脖颈上，再言论其他。”赵无忧慢条斯理，好像这身处险境的并不是自己。

这般的云淡风轻，反倒显得一旁的忽雷极为的尴尬。一个是武将，一个是文官，反倒是占据上风的武将抓了狂，怎么看都是有失风度的。

“住手！”阿达汗一声怒喝，“大将军灵前，不许放肆！”

忽雷愤然，当即收剑归鞘。

赵无忧的脖颈上有一条淡淡的红线。刀刃割开了肌肤，微微渗出少许血渍。不过她不以为意，这点血跟开战后的黄沙染血比起来，真的不算什么。

“温故。”赵无忧眸色微沉。

温故点点头，拎着药箱随在赵无忧身后，一道跟着李毅去了灵堂。穆百里一颗心终于回落，好险……差点没绷住。

当着帝后的面，又身在大将军府，这些武将虽然对赵无忧恨之入骨，却也不敢造次。

巴里的尸体就放在灵堂里，直挺挺的躺在那儿。因为是刚死的，事发太突然，所以这灵堂也只是布置了一下，棺木都是新备的。

李毅遣走了所有的人，“听说你们大邺的仵作很厉害，人是怎么死的都能查出来。我们荒澜不兴这个，是故有劳了。”

“温故！”赵无忧道。

温故颔首，“我是大夫，并不是仵作出身，不过有些东西仵作和大夫还是可以共通的。”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很多东西早已融会贯通。

行医数十载，看完了活人看死人。

“是断颈而死。”李毅道，“当时发现的时候，脖子上的血都干了。”

温故蹙眉查验巴里的颈部伤口，“的确是弯刀致死，而且力道很重，几乎是一刀毙命。”

李毅点点头，“当时初步推断也跟你一样，那还有其他的发现吗？”

闻言，温故摁了摁巴里的尸体，然后翻看了巴里的尸斑，小心的摊开巴里的掌心仔细观察，继而重新查验巴里的颈部伤口，再拿起一旁的弯刀反复查看，“好像不太对。”

赵无忧低头一笑，“因为巴里将军是个左撇子，对吗？”

温故点点头，“没错。”

然则李毅却变了脸色，“何以见得是左撇子？巴里将军，并非左撇子！二位这是什么意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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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连环杀2

温故解释，“人在自尽的时候，因为感到的痛楚不一样，所以下刀的力度也不会一样，由深到浅就是一个过程。可是巴里将军的伤口是从左到右，并且没有收刀的痕迹，力度很均等。要么说这老将军一心求死，要么就是有人代劳了。”

李毅骇然扬眸，“我寻思着，这老将军并非自尽，但一时间也寻不着原由，没想到还真的是他杀。”

赵无忧补充说明，“方才我看温故在检查老将军的手掌心，大概是在确认这老将军是不是左撇子吧！”

温故点点头，“然则事实说明，巴里将军并非左撇子，他所有的掌心茧都集中在右手，而左手的茧子应该是马缰的勒痕，所以我可以很肯定巴里将军并非左撇子，这一刀应该是别人代劳的。”

“哪个不知死活的，竟然敢杀了巴里将军？”李毅面色泛白，“这件事不太好处理。”

“只要他杀的消息传出去，我就是第一个嫌疑人。”赵无忧笑了笑，“李大人也不必担心，反正这消息传不传出去，我都会变成嫌疑人，都跟我有关。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李大人可以暂时把我收监。”

李毅一愣，“这……”

“以安军心。”赵无忧意味深长。

李毅蹙眉，俄而仿佛想明白了什么，这才点点头。

温故又道，“死因是一刀毙命，这是毋庸置疑的，敢问李大人，这事发地点在何处？是否可以带我们一观？”

“自然可以，大王和王后吩咐过，一定要细查。”李毅俯首，在前头带路。

巴里将军的卧房外头，满是军士守卫，好在赤铎已经安排好了一切。见着赵无忧与温故走来，极为不屑的瞥了二人一眼，这才打开了房门，“里头什么都没变，自己看吧！”

他倒是不信，这赵无忧还能看出什么来。

屋子里没有打斗痕迹，他们这些武将早就看过了，也确认过，所以才会觉得巴里将军是自尽。李毅已经在尸体上见证了自己的怀疑，如今来这屋子里便更加小心谨慎。

没有搏斗的痕迹，那人是怎么被杀的呢？

赵无忧站在床前，看着地面上的一滩血迹，眸色微沉。

温故道，“死之前出了这么多的血，死的时候应该不会太痛苦。”

环顾四周，李毅道，“的确没有搏斗的痕迹，所有的一切都整整齐齐的，忽雷和诸位将军也都确认过，所以一致认为巴里将军是自尽身亡的。”

“仔细看看，也许会有疏漏。”赵无忧轻咳两声，“是人总归会留下痕迹。”

温故颔首，绕着床边走了一圈，然后在整个屋子里慢慢的搜索着，柜子里也不放过，床底下枕头底下，都得好好的找一找，说不定忽然有什么痕迹也不一定。

赵无忧蹙眉望着窗棂上的一点暗色，“这是什么？”

“什么？”温故与李毅疾步上前。

这屋子里的窗户颜色偏深，所以这一点点的痕迹很容易被忽略。看上去是什么东西滴上去了，也不知是何物，只是颜色比周遭的稍深一点点而已。

温故想了想，用小刀子将那痕迹刮下来，然后取了白瓷杯，将这粉末倒入水中化开。

“是血！”温故很肯定的望着赵无忧。

“还真是长了见识，巴里将军的血都在那一处，那这滴血是自己长腿跑到这儿的？”赵无忧搬了个凳子，想要爬出窗户。

惊得温故紧赶着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莫慌莫慌，你身上有伤，别磕着碰着。”音落，急忙取了凳子摆在外头，然后回来帮她扶着凳子。“你慢慢来，小心点。”

赵无忧一笑，眉目弯弯如月。

小心翼翼的跨出窗户，再踩着外头的凳子，慢慢的落地，赵无忧很小心的避开自己的胳膊，免得某人又得大惊小怪的。她这伤在他的调理下，伤口已经开始愈合，根本没有那么严重，有些事儿只是做给荒澜人看的而已。

不过温故是真的很紧张，这让赵无忧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笑意。

“没事？”温故上前。

站在窗户外头，赵无忧含笑摇头，“无妨，又不是三岁孩子，哪那么容易受伤？”

“我是怕你伤口二次开裂，若是如此，这伤可就不容易好了。”温故轻叹，“这条胳膊好不容易保下来，可不敢大意。”

赵无忧瞧了一眼李毅，为避免温故继续唠叨下去，她便扫了一眼附近，“这滴血要么是凶手从巴里将军身上沾来的，要么就是凶手自己也受伤了。左撇子杀人，力道还挺重的。”

见着赵无忧刻意提起左撇子，温故眉头一皱：左撇子……

这巴里将军的房间外头有个园子，景致倒也不错。环顾四周，都是白泥砖瓦，看着格外清幽雅致。赵无忧绕着这园子慢慢的走着，温故在墙头发现了一滴血迹。

“看样子，是那人受了伤。”赵无忧笑得凉凉的，她几乎可以肯定凶手是谁，只不过说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是以不说为妙。

温故心下更清楚了，但这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决不能告诉荒澜人。

“凶手身上有伤？”李毅倒吸一口冷气，“可既然有伤，又怎么能杀得了巴里将军呢？老将军虽然年迈，但是常年征战，这体魄不是谁都能拼得了的。”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凶手跟巴里将军是旧相识，而且关系还很好，以至于凶手受了伤也能偷袭成功。”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李大人难道没想过，你我尚且人心隔肚皮，为何巴里将军对于凶手没有半点防备呢？”

李毅想了想，“因为凶手受伤在先，所以巴里将军根本没有预料到，对方会出手，一时大意了。”

“没错。”赵无忧点点头，“还有一点，利益所趋，有所图谋。”

闻言，李毅审视着眼前的赵无忧。

“为何这般看着我？”赵无忧挑眉。

“赵大人年纪轻轻，没想到所思所想比我这多活了数十年的人，还要缜密谨慎。”李毅轻叹一声，“我自愧不如。”

赵无忧苦笑两声，“你们荒澜人不都说我们大邺人，是狡猾的狐狸吗？既然是狐狸群中长大的，若不能更狡猾，岂非早早的被人吃了？足见你们荒澜虽然重武轻文，却也有重武轻文的好处，至少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赵大人这是在夸我荒澜？”李毅轻笑。

赵无忧浅笑，“各有利弊，李大人若是如此觉得，那我也……”

“来日两国邦交，不知赵大人是否有意向留在荒澜？若是有赵大人这样的人才鼎力支持，想必我荒澜一定会变得更好。”李毅笑道。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若有朝一日我离开大邺，必定永生不入朝堂。”

李毅一怔。没想到赵无忧竟然是志不在此。身居高阁，竟也有如此心思，难免教人费猜疑，“赵大人这是不恋朝堂？”

“是不恋权势。”赵无忧笑得凉凉的，“开个玩笑罢了，李大人莫往心里去。”

李毅含笑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巴里将军是被杀的消息，是经由赵无忧的口，向荒澜诸位将军陈述的，有凭有据，由不得人反驳或者不信。她身着大邺的官服，眉目间始终是淡然自若之色。不卑不亢，不慌不乱，大有泰山崩于前而不乱之态。

穆百里站在院子里看她。这样的赵无忧很迷人，恐怕谁都不会相信，如此少年竟然是个女儿身，缠绵床榻亦温柔如斯的女子。

心想着，能拥有这样的女子成为此生挚爱，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分。

殊不知，这是上辈子欠下的债，冥冥中父债女还罢了！很多年前，是温故与身为神女的慕容，背弃了巫族对提兰皇族的守护誓言，所以……

“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不管你们怎么做，我都会酌情接受。”赵无忧面色淡然。

李毅道，“那就只好将赵大人暂时囚于宫中。还望赵大人能理解。”囚于宫中也是为了保护赵无忧，毕竟这院子里这几个大将军，如同猛虎般虎视眈眈，在听说巴里将军是被人杀死之后，一个个恨不能将赵无忧撕成碎片。

赵无忧点点头，继而轻咳两声，“那便带着我的大夫，我不信任你们荒澜人。”这是她的退步。

忽雷冷笑两声，“我一定会查出凶手，到时候亲手杀了你。”语罢，他冷眼看着帝后。

这意思自然很明显，如果真的是赵无忧杀的，那这王宫也未必能护得住赵无忧。他们这些巴里将军的旧部，一定会杀入王宫，势必要赵无忧血债血还。

“凶手有伤，是用左手杀的巴里将军，忽雷将军查案子的时候，还望留心。”赵无忧善意提醒。

忽雷一愣，没成想这赵无忧竟然会告诉他这些。不过这的确是个大信息，凶手身上有伤，那么这事儿也好办多了。只要把王城里的所有药铺和医馆都封锁起来，逐一盘问，肯定会有所斩获。

而赵无忧要的，就是这个后果。

“赵大人这是躲清闲去？”穆百里凉飕飕的问，“若然出了事，那这荒澜的麻烦可就大了。赵大人如此身份，什么没见过什么没玩过，唯独这牢狱之灾，恐怕还是头一回吧？”

“是啊，还是荒澜的牢狱之灾，实在是荣幸之至。”赵无忧眸色微凉，“千岁爷如此感兴趣，要不要一道去？到时候咱们还能做个伴，有事没事还能下下棋。我瞧着这外头也不安全，不若千岁爷跟我走一趟如何？”

穆百里嗤之以鼻，“就赵大人这样的棋，本座早就领教过了，实在没什么趣儿，还是留着跟三岁的孩子好好下一盘吧！”语罢，他拂袖而去，“大邺的使臣被囚荒澜王宫，若是不洗清罪名还一个清白，大邺必不会与你们善罢甘休。”

这对于一个国家而言，算是耻辱。可对于东厂而言，赵无忧若是死在了荒澜，却是极好的事儿。但同为使臣，说上几句也是应该。

赵无忧被赤铎带走，若不是如此，她未必能安然无恙的回到使团营寨。这么多只军中大老虎，虎视眈眈的盯着她，她能走哪儿去呢？说是囚于王宫，只是找个罪名让自己更周全一些，也让荒澜的帝后更放心的安排那些事情。

只有把赵无忧捏在他们的手里，阿达汗和也金儿才能放心。

所以赵无忧，只能选择如此。

对于赵无忧被囚于王宫之事，大邺营寨中。各官员反应不一，偏东厂派自然是乐于见成的。而偏赵家的一派，则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群龙无首，怎能不着急？

好在这荒澜帝后对待赵无忧还算客气，这好吃好喝的待着，虽然是囚禁，但也算是礼遇。温故在殿内好一通来回的走，有些急上眉梢，“这么一直留在这儿，不会出事吗？”

“在没抓住凶手之前，我们会安然无恙的活着。”赵无忧抿一口水，“别走了，晃得我头疼。”

温故一愣，“头疼，我给你看看！”

赵无忧拂开他的手，“无妨，不必太紧张，老毛病而已。你且坐下来，与我说说话吧！”

“好！”温故点点头坐定，“你真当没事。”

“那么担心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她有些自言自语，音色低柔，“你让我想起了我娘，每次我离开云安寺的时候，她总会这样又是紧张又是唠叨，总是没完没了的。”

温故定了定神，没有开口。

“言归正传，凶手是谁，你我都心知肚明了吧？”赵无忧啜一口水，不再抬头看他。

温故点点头，“是。”

“所以我现在已经很肯定他们到底想做什么了。”赵无忧放下杯盏，略显头疼的揉着眉心，“看样子，人都是喜欢往高处走的，总归是人心不足的。已经位高权重，却还是栈恋着高高在上的位置。只不过我不明白，昔年分明有机会为何不要，反而到了现在，却想起来要高高在上呢？”

“也许是随着年纪的增长，被权力浸染的时间越长，这内心的欲望就越发膨胀吧！”温故道，“昔年年少，所以未见得就喜欢那高高在上的滋味。这么多年过去了，尝到了权力的滋味，萌生夺回来的心思。”

赵无忧苦笑，“是这样吗？为何我反倒厌恶呢？高处不胜寒，一人天下又有何趣？”

“人心总是不同的。”温故轻叹，“若都是千篇一律，何来那么多的恩怨情仇？”

“温故，除却慕容的事情，你可还有什么心愿？”赵无忧问。

“你这话问得奇怪，如今我一无所有，还能奢望什么呢？”温故笑得有些勉强，“好端端的怎么问起这个？”

赵无忧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你似乎很忌惮我跟你提及慕容？你跟慕容有孩子吗？成亲生子，似乎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没有。”温故敛眸，顾自倒上一杯水。

“如果你有孩子，你会怎样？”赵无忧又问。

温故摇摇头，“没有孩子，所以也不必多想这样的问题。公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闲来无事聊聊天，打发时间罢了！”赵无忧笑了笑，“你也别往心里去，只当是我一个人在自言自语罢了！我想着若我将来有孩子，我必定护在掌心里如视珍宝，便是让我舍了这条命我亦甘愿！”

温故没有吭声，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杯盏，心里头有万千话语，却是不敢言说。赵无忧太聪慧，但凡你有少许松口，她就能猜到一切。

氛围渐渐的冷了下来，就如同外头的温度，入夜就变得寒凉。

荒澜王宫里的夜，别有一番景致，站在院子里望着漫天月华落在自己的身上，如同披着沁凉的纱，让赵无忧想起了素洁的婚纱礼服。

那一夜的大红嫁衣，那一夜的执手承诺。

一个人的时候最懂得思念的滋味，就好比现在，她想着他，他也正念着她。奈何隔着白泥砖瓦，不得相见。今日的离别。是为了来日的长相厮守。

轻咳两声，赵无忧眸色幽邃。

该动手了！

王城的夜，死寂；王城的月，血染。

寒光乍现，有鲜血喷薄而出，染了一地的血月光。俄而是收剑归鞘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黑影快速离开府院，消失在夜幕之中。

城外僻静一角，有火燃起，一道黑影转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延辛将军府内传来凄厉的尖叫声，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四下奔走。不多时，整个王城的人都知道，昨天夜里延辛将军被杀。死因跟巴里将军是一样的。

顷刻间，有关于凶手的传闻快速四散，整个王城里的人，几乎都惶惶不可终日。

这就意味着，有一个连环杀人凶手，在王城内连杀两位大将军。谁都不知道下一个是谁，在没有抓住凶手之前，谁都有可能遇见那个凶手，谁都有可能死于屠刀之下。

赵无忧还在王宫里待着，自然不会是她，她已经早早的把自己挂起，摘得干干净净。

李毅和赤铎奉命前往，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还是左撇子的手法。下手干净利落，不留半点痕迹。

“昨天夜里谁来过？”李毅问。

家奴战战兢兢，说是昨天夜里唯有忽雷将军与赫峰将军来与自家主子商议过事情，并无他人。巴里将军一死，手底下这三个大将军自然有一人会成为将来的三军之首，三个人商议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怪就怪在，昨天夜里三位将军是不欢而散的，好像是三个人吵了一架。

忽雷赶到的时候，刚好听到家奴汇报，当即面色陡沉，“混账。”

家奴当即缩了身子，不敢再多说什么。

一旁的赫峰冷笑两声，“军中要务一时间意见不合，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三个一直都是同进同出随大将军麾下。怎么，李大人怀疑是我们两个杀了延辛将军吗？简直是岂有此理。”

李毅笑了笑，“既然出了人命案子，依律询问不是很正常吗？赫峰将军何必如此介意，不过是走个规矩罢了！”

赫峰冷着脸，不予理睬。

这些行伍出身的武将，最不屑的就是李毅这些文官，仗着三寸不烂之舌，置身朝堂耀武扬威。是以在赫峰面前，李毅没有半点分量，人家压根没放在眼里。

深吸一口气，李毅耐着性子去问家奴，“两位将军走后，还有谁来过？”

家奴战战兢兢的盯着忽雷，似乎不敢言说。

还是赤铎一声吼，“你怕什么，有这么多人在这儿，你有话只管说。扭扭捏捏，莫不是你杀了延辛将军？”

这话一出口，家奴扑通就给赤铎跪下，差点没哭出声来，“不是我不是我！”

“那是谁？”李毅追问。

“昨晚两位将军走后不久，又有人叩门，是是忽雷将军去而复返，所以……”

一声惨叫，伴随着忽雷怒不可遏，“混账，你敢诬陷我！”

这一脚踹在家奴的肩胛骨上，力道可不轻。直接把人给踹飞出去，连滚数个圈重重的撞在一旁的花坛底下，半晌没有动静，估计是晕死过去了。

话已出口，难以收回。

李毅快步上前，急忙俯身查看。一探家奴的颈动脉，李毅的身子微微僵直了一下，蹙眉回望着在场的所有人，“死了！”

“什么？”忽雷一惊。

他承认自己方才是力道不轻，但也不至于一脚就把人踹死了。皱眉看着有些迟疑的赫峰，忽雷心下一顿，估计这一次真的是死无对证，自己有理也说不清了。

“不可能！”忽雷快步上前。

没想到是赫峰快人一步，上前去探家奴的动脉。没有脉搏，没有呼吸，的确已经死了。赫峰陡然眯起危险的眸子，狠狠盯着眼前的忽雷，“昨夜你去而复返？”

“没有！”忽雷冷厉，“你竟也不信我？昨天夜里我跟你一道离开的，走的时候延辛将军还好好的。我回到府邸就一直沉睡，并没有再回来，我的夫人和奴才们可以作证。”

“那这是怎么回事？”赫峰指着死去的家奴。

忽雷语塞，他若是知道怎么回事，就不会有口难言了。

“忽雷将军太冲动了，原本还能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今死无对证，又该怎么问呢？”李毅轻叹，“这件事不好办！”

赤铎冷笑，“延辛将军的死因和大将军是一样的，想来是同一个凶手所为，要想证明自己不是凶手也容易。昨儿赵无忧说过，凶手左手有伤，想必忽雷将军不会这么巧吧？”

音落，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忽雷身上，这意味着什么，忽雷比谁都清楚。这是要验明正身，要验伤呢！可他身为将军，岂能遂了他们的心思。

“放肆！”忽雷厉喝，“你们当真以为是我杀了人？大将军待我恩重如山，我岂能当那忘恩负义之徒。我没有杀人，你们再敢诬陷我，别怪我不客气。”

弯刀出鞘，可手却有些轻微的颤抖。

“连刀都握不稳，忽雷将军的伤是加重了吗？”李毅笑得凉凉的。

“真的是你？”赫峰拔刀。

“混账！”忽雷切齿，“你我伴随大将军多年，我们跟延辛情同手足，如今却听信赵无忧那个大邺人的话，在这里自相残杀。赫峰，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是我杀了人，我为何要杀大将军？”他愤然转身离去。

赫峰愣了愣，一时间还真的找不到杀人动机。

“杀人无外乎为名为利，难道是杀着玩吗？”李毅音色沉冷，“三军无首，难道不是最好的理由吗？”

赫峰蹙眉不语，他跟延辛与忽雷情同手足。这么多年来一直伴随在巴里身边，出生入死，可谓比亲兄弟还亲。可若说亲兄弟自相残杀，他还真的有些下不去手。

“赫峰将军可要小心了。”李毅深吸一口气，“能杀了延辛将军，如此干净利落，还没有半点挣扎的痕迹，可想而知是熟人所为。话已至此，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不管李毅这话是有意还是无意，在赫峰的耳里，都听着有些心慌。如果真的是忽雷为了大将军的位置而杀人，那么他能杀了大将军和延辛，自然也能杀了他。

思及此处，赫峰面色微变。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狠狠的剜了李毅一眼，然后去查看延辛的尸体。

赤铎看了李毅一眼，然后望着赫峰的背影皱起眉头，“你就不怕……”

“人就是忽雷杀的，有什么可怕的？”李毅笑得温和，“赤铎将军以为呢？”

赤铎一怔，不语。

“如果确定我所言不虚，赫峰将军就会明白，忽雷能杀了巴里大将军和延辛，就一定也会杀了他。”李毅眸色微沉，“说不定赫峰会先下手为强。”

赤铎犹豫，“但愿吧！”

李毅低头笑得意味深长，赵无忧这少年人果然心狠手辣。真真是不好惹的狠角色。这种人要么纳为己用，要么处之而后快，否则早晚会成为无穷无尽的祸患。

检查了延辛的伤口，赫峰急急忙忙的离开，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可想而知，李毅的那些话已经奏效了，这赫峰已经开始为自己做打算了。

赵无忧说：人的本性是求生，贪生怕死是人的本能。无论什么时候，趋利避害才是最真实的人性。

李毅不免叹息，小小年纪就把人性看得太透彻，以后可怎么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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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连环杀3

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情，如今跟赵无忧没有半点关系，她只管安然置身在荒澜的王宫里。眼见着宫娥们将棋盘搬进来，赵无忧无奈的笑了笑，抬眼便看见王后也金儿含笑走进门来。

温故不明其意，担虑的望着赵无忧。

“没事。”赵无忧抿一口水，不改面上淡然之色。

也金儿笑道，“这一次，赵大人肯跟我好好下一盘棋了吧？”

“只要王后娘娘，不必再唬我，哄我说那些天赋之能的故事，下一盘棋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赵无忧笑靥如初。

“好！”也金儿点点头，朝着周旁的婢女们道，“都下去吧，这儿不需要人伺候。”

“温大夫，你也先出去。”赵无忧明白王后的意思。

深吸一口气，温故点点头，缓步朝着外头走去。

殿内只剩下荒澜王后与赵无忧二人，名为下棋，其实各怀心思。赵无忧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王后估摸着又是来探话的，不过不让她得逞，估计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是故，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呢？

“想必赵大人也知道延辛将军的事儿，他已经死了。”也金儿下了一枚黑子。

赵无忧也不抬眸看她，顾自捏着手中白子，不加斟酌便落了棋盘，“知不知道。与我有什么关系？被囚之人知道太多也没好处，该着急的只能干着急，不是吗？”

也金儿一笑，“赵大人果然是好气度。”

“这不是气度不气度的问题，左不过是无能为力，所以听听就好，别往心里去也能让自己活得舒坦一些。”赵无忧落下棋子，“王后娘娘，您说是不是？”

也金儿深吸一口气，“文丞相对我说，赵大人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多谢丞相大人赞赏，我可不是什么人才，左不过是吃的人多了，也就知道了吃人的规矩，知道从哪儿下嘴比较容易。这其实跟王后娘娘下棋是一样的，总归在想我下一步会走哪儿，所以娘娘提前把路给我堵死了。”赵无忧摇头，“瞧，王后娘娘的一手好棋，无忧真是望尘莫及。”

“赵大人未尽全力。”也金儿意味深长，“我胜之不武。”

赵无忧笑了笑，“在王后娘娘的眼里，赵无忧未尽全力，可在我这里，已经是竭尽全力。所以说，娘娘和我终归看不到一块去。”

音落，也金儿轻笑两声，“跟赵大人说话，还真的提着心，否则一不小心赵大人就把歪理都说成了正道，我这厢一不留神就上了道。”

轻叹一声，也金儿抬眸看她，“赵大人如此聪慧，可叹我荒澜没有这样的人才。也难怪这大邺皇帝不管朝政这么多年，这大邺依旧能国泰民安。”

听得这话，赵无忧笑了笑，“王后娘娘莫不是想说，赵家父子把持朝政多年，为祸大邺多年，其实跟巴里将军也差不多。”

也金儿一顿，一时语塞。

“我不能代表大邺跟荒澜有任何的私下协议，所以王后娘娘还是别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上头还有我爹，若娘娘觉得我能代表赵家全权行事，那便错了。”赵无忧终于抬头看她，修长如玉的手，轻巧的捏起一枚白子。

指腹摩挲着棋子，浅浅笑着，“娘娘还是别多费心思在我身上，我爹虽然是大邺的丞相，而我是一品大员，但君臣有别，岂敢越俎代庖？越是身居高阁，越不敢有所差池。娘娘懂我的意思吗？”

也金儿苦笑两声，“赵大人看人看事，总是如此犀利吗？我这厢还没开口，你已经把路给我堵死了。”

“没办法。这丑话总要说在前头，如此才能不伤和气。”否则到时候王后说出口，赵无忧再拒绝，可就是驳面子，让王后下不来台。

到了那时，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也金儿落下棋子，“赵大人赢了。”

“谢娘娘成全。”赵无忧含笑落子。

也金儿愣了愣，这才多久，一来二往的，自己在棋盘上的战局已经到了绝处。想要绝处逢生似乎是个大问题，尤其是面对赵无忧这样的人。

“你……”也金儿蹙眉，举棋不定。

赵无忧笑了笑，慢条斯理的拾起被自己吃掉的黑子，“打从第一步棋开始，我就知道娘娘心里有事。若只是延辛的事儿，咱们早前就通过气了，娘娘根本没必要上心。”

棋子哗啦啦的落回棋盒里，再瞧着棋盘上被自己“吃”得所剩无几的黑子，赵无忧轻叹一声，“我爹当初教我下棋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她抬头，“娘娘要听吗？”

也金儿望着她，“不知是什么？”

赵无忧回忆道，“我爹说，人生就是棋局，你若不想当棋子就作下棋的人。你若当不得下棋的人，你就做这棋盘上最后的棋子，能一子定生死，如此才能活得长长久久。若你只当下棋是兴趣，未能全力以赴，你的人生也会变成别人的兴趣。”

“赵丞相说的太深奥。”也金儿深吸一口气，“不过细想之下，也有些道理。”

“是故不管做什么事，我都得当做生死来对待。”赵无忧笑了笑，“虽然这么说显得有些矫情，可摆在现实面前，就是这么残酷。”

也金儿放下手中棋子，“我输了。”

“输了并不可怕，可怕的以后每次都会输。”赵无忧亦放下棋子，“心里有了阴影，再也跨不出去了。希望无忧不会成为王后娘娘的阴影，也希望我大邺能与荒澜永世交好。天下无战，海晏河清。”

也金儿报之一笑，“可你太聪明了。”

“聪明人总是活不长久的。”赵无忧意味深长，“所以王后娘娘也不必担心。”她轻咳两声，不管什么时候，这张脸永远都是苍白至极，毫无血色的。

闻言，也金儿蹙眉看着她，李毅说过，赵无忧的身子很差，在来的路上就一直反反复复的病着。所以今日赵无忧说这话，恐怕是当真的。

赵无忧的身子的确虚弱，如今又伤势未愈，整个人看上去孱弱无比。气息奄奄的病秧子，虽然手段高明，可就如同她自己所言，越是聪明的人越活不长久。

毕竟天妒英才，越聪明的人操心越多，所以……

轻叹一声站起身来，赵无忧瞧一眼外头极好的天色，“这样的阳光真好。”

也金儿心头疑惑，“赵大人好像病的不轻。”

“倒也没什么，不管有没有病，人总有一死。”赵无忧笑得温和，好像说着与己无关的话语，没有半点伤感，“只要如今还活着，就算是上天的恩赐了。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个先来呢？”

也金儿被赵无忧弄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头有些打鼓。

等着也金儿离去，温故蹙眉进门，“这王后到底想干什么？咱们都已经在这儿当了她的人质，她还想怎样？还不放心吗？”

“倒不是不放心这次的事情，她只是不放心，我若回朝是否会生变故。”赵无忧笑了笑，“在荒澜之境，有如此国母也是荒澜百姓之福。”

温故嗤鼻，“她算是荒澜之福，可依我看，对你我而言却未必是福分。她进来的时候，我瞧着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咱们帮着她夺回大权。她未必就能兑现承诺。”

“所以她想给我选择，可惜我把路给绝了。”赵无忧瞧着外头极好的天色，面上依旧待着温润的笑靥。

温故一怔，“什么？那他们会不会对付完了忽雷等人，最后掉转头对付你？”

“会。”赵无忧一笑，“所以我需要你说几句话，做些事。”

“你只管吩咐。”温故道。

“如果荒澜的人想问你有关于我的状况，你可如实告知，就算说我命不久矣都没问题。”赵无忧轻叹一声，“把汤药都给换一换，至于换成什么，不用我再提醒你了吧？”

温故思虑一番，郑重其事的点头。

离开了赵无忧的囚点，也金儿轻叹一声。瞧着一直等在宫道上的李毅，眉目微沉。

李毅快速迎上去，“王后娘娘，如何？”

“赵无忧太聪明，我还没开口就已经被拒绝了。”也金儿缓步往前走，“我没有开口的机会，所以也不算丢人，赵无忧给足了我台阶下。但……如你所言，这个赵无忧太危险。若他回到了大邺，对大邺而言便好似如虎添翼，于我们荒澜来说不是件好事。”

李毅点点头，“微臣想的也是这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些威胁若是能铲除，最好……”

也金儿摆摆手，“暂时别轻举妄动，我听赵无忧所言好像另有隐情，去大邺的探子可有消息返回？”

“大概就在这一两日。”李毅道，“娘娘这是为什么？”

“赵无忧的身子不太好，而且好像命不久矣了。”也金儿凝眸，“赵无忧所言，我并不敢相信，所以还需要更多的确凿证据。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也没必要赶尽杀绝，毕竟杀大邺使臣容易落人口实，到时候会带来无穷无尽的祸患。”

李毅颔首，“娘娘所言极是。”

也金儿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少年人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怎生得这样一颗七窍玲珑心？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今儿夜里的王城，显得格外戒备森严。若说巴里之死教人心存疑惑，那这延辛死于他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凶手还没找到，怎么不叫人心慌慌？

日夜温差大，可穆百里觉得这温差也不能大到这样的程度，寒凉入骨，让人有种极度不悦的焦躁。漆黑的帐子里，穆百里一个人静静的坐着。

陆国安进来的时候，瞧不真切自家千岁爷是何神色，只隐约觉得这屋子里冷得很。倒不是真的觉得冷，左不过是有几分心里发毛的阴森森。

“爷？”陆国安端着托盘，“爷晚上没有用饭，会饿坏身子的，还是吃点吧！”

一声轻叹，穆百里没说话。

陆国安上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赵大人在宫里一切顺遂，诸事平安，何况还有温故在旁陪着，必定不会有事。这荒澜人还没解决好朝局动荡，肯定不敢拿赵大人怎样。赵大人如此聪慧，岂能任人宰割。能束手就缚入得荒澜王宫，想来是早有打算。”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扶额揉着眉心，黑暗中只听得他那低沉的声音，透着少许倦怠的喑哑。“本座自知她聪慧过人，然则荒澜局势太乱，明枪易躲终究暗箭难防。温故纵然脚下功夫极好，的确能护她安然离开王宫无虞，然则”

“本座担心的倒不是她如今的周全，而是她替荒澜办完了这些事，荒澜未必会放过她。太过聪明的敌手，在物尽其用之后，是该消失的。锋芒太露，必定……”

陆国安放下手中的托盘，黑暗中低低的叹息一声，“爷该明白，赵大人这么做的良苦用心。赵大人一个人把所有的锋芒都揽在身上，是为了千岁爷能全身而退。锋芒毕露，也是无奈之举。”

“正是因为知道，所以担虑。”穆百里徐徐站起身来，“荒澜不是大邺，若是在王城里出事，本座也是鞭长莫及。平生第一次有了挫败感，觉得很无力。虽然是为了将来，可这将来的前提，却是今时今日。”

“赵大人知道千岁爷会顾及她，是故早早的为千岁爷做好了选择。不是说互不相干吗？千岁爷心里清楚，又何必作茧自缚呢？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千岁爷还是……”陆国安顿了顿，“保重自身，才能让赵大人放心。若是赵大人知晓千岁爷的坐立不安，恐怕得取笑千岁爷一番，这般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穆百里突然笑了，的确如此，如果被赵无忧知道他如此焦虑，恐怕得挖空心思的挖苦他。这丫头嘴里，没有半句好话，可说的都是心里话。

轻笑一声，穆百里缓步朝着外头走去，“今夜的王城，应该也不会太安静。”

陆国安紧随其后，“不安静才是好消息，太过安静，带来的就未必是好消息了。”

月光极好，他想着白泥砖瓦围困中的她，此刻是否也同赏一轮月？

“简衍没有动静吗？”穆百里问。

陆国安颔首，“着人紧紧盯着，他就算想有动静，也折腾不起来。如今到了关键的时候，岂容他恣意妄为，坏了咱们的计划。”

穆百里凝眉，“荒澜如今局势不稳，到处戒备森严，鹰隼怕是也飞不进。小心留意着，一旦有东厂来的消息立刻汇报。”

“卑职明白！”陆国安行礼，“只要有黎山来的消息，卑职马上汇报，绝不敢耽搁爷的大事。”

“但愿这一次，沈言能带来准确的好消息。”穆百里眸色微沉，负手而立。

月光清冷，长身如玉。

王城，又不安生了。

这赫峰将军府，戒备森严，大批的军士把将军府团团围困，生怕再出现昨日的情景。所有人都瞪大眼睛，谨防这黑夜的鬼使会突然降临。

幽暗中，有人缓步而来，快速窜入了高墙。

“什么人？”军士一声吼，已将黑影包围。

玄袍斗篷缓缓掀开，露出忽雷僵冷的容脸，锐利的眸狠狠剜过在场众人。所有人当即撤下，这赫峰将军府里的人自然是认得忽雷的，是以不敢有所怠慢。

谁都知道忽雷将军来这儿，必定是找自家主子的，所以忽雷还没有开口，就已经被领路往书房走去。此刻赫峰正与自己的副将在一处商议，听得外头有人来报，说是忽雷将军到了。

心下一怔，赫峰瞧了一眼自己的副将，“他来干什么？”

副将凝眉，目露担虑，“白日里刚出了这些事，晚上就来了，该不会是……”顿了顿，副将又道，“将军，那延辛将军的家奴说。最后见过延辛将军的就是忽雷将军，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还是小心为妙。”

“我倒是不信了，在我自己的府邸，众目睽睽之下还敢对我动手。”赫峰冷笑两声，“你下去。”

“是！”副将行了礼，快速退下。

不多时，忽雷走了进来。

关起门来，烛光随风摇曳。

“你怎么来了？”赫峰问。

忽雷冷笑两声，“我只是来解释一下，白日里的事。”

“既是如此，为何要翻墙而入？你这个理由未免太牵强，恐怕谁都不会相信的。”赫峰笑得凉凉的，“你可知道我赫峰将军府这么多人都看到你，一介大将军翻墙进来。不是落人笑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将军府里没有门呢！”

“我身上的确有伤，但我不是凶手。”忽雷轻叹一声，“你当知道，如果有太多人知道我身上有伤，一定会觉得我就是杀死巴里大将军和延辛的凶手，可我不是，我没有杀人。”

“既然没有杀人，行得正坐得端，何须躲躲藏藏。”赫峰眯起危险的眸子，“你深更半夜的来我这儿，莫不是觉得我知道得太多了，所以也想杀了我？只要我一死，大将军的军队将全部归于你手。再也无人能与你匹敌？”

忽雷凝眉，“你胡言乱语什么？我说了不是我杀的，你为何不信我？”

“我为何要信你？”赫峰直起身子，“深更半夜的闯入我家里，你这怀的什么心思只有你自己知道。如果今夜不是我加强了戒备，你是否也决定要杀了我呢？就像你杀死大将军和延辛那样？”

“不是我！”忽雷厉喝，“那天夜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觉睡到了天亮，之后便发现自己右肩受了伤。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什么事，我完全不知情。”

“你一句不知情，就想把所有的问题就此解决吗？”赫峰自然不信，“你若不来这一趟，我倒是对你还有几分相信，可你来了……我便有足够的理由怀疑，你就是凶手。这就叫做贼心虚！你若没有杀人，何必怕我怀疑？”

忽雷笑得凉薄，“简直是冥顽不灵，我右肩受了伤，如何还能杀你？你对我已经起了戒备，我还能杀了你吗？”

他拂袖出门，显得很恼怒很生气。

赫峰蹙眉，“你真的没有杀人？”

忽雷顿住脚步，快速出手。

电闪火石间的速度让赫峰骇然一怔，急忙连退，这才避开了忽雷的掌风。说时迟那时快，赫峰飞身而起，一个漂亮的旋空翻落在院中，当即厉喝，“来人！”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并没有阻止赫峰与忽雷的交手。

这忽雷出手极快，即便是右胳膊不便，迎向赫峰之时也是招招致命。弯刀出鞘，赫峰第一次知道忽雷的左手竟然也是如此灵活，虽然跟右手相比略输一筹，但如此不加防备，还是极有可能死于其手。

大批的军士将院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团团包围，这阵势几乎让忽雷成了瓮中鳖。

“你为何要杀大将军？”赫峰怒喝。

忽雷厉喝，“分明是你动的手，把我设入圈套之中，如今还有脸问我？赫峰，今日我便要为大将军和延辛报仇！”

两个人的话把周遭的军士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不过有一件事却能肯定，那就是这两人之间必有一人是凶手，可到底谁是凶手呢？

听这话的意思，不是赫峰将军，就是忽雷将军。

然则不管是哪个将军，都不是这些军士可以置喙的，军有军法，军令如山，这些军士哪敢轻易动手，否则放过了真的凶手，来日可就是同谋之罪。

所有人都在观望，都拿不定注意。

蓦地，忽雷突然撤了手，赫峰一掌落在忽雷的胸口。借着赫峰的掌力，忽雷飞身而起，突然窜出墙头，消失在夜幕之中。

可是既然已经在众目睽睽之下交了手，岂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打架容易红了眼，容易蒙了心。

是故眼见着忽雷撤离，赫峰当即飞身急追。

副将慌了，“快跟上！务必保护将军安全！”

然则这两人的脚程却是极快的，众人追到了门外，这二人早已消失不见。这一下子，所有人都慌了，整个王城顷刻间沸腾起来。

赫峰的军队挨家挨户的搜寻，满城搜索这两人的踪迹。

一不小心把自家的主子丢了，那还了得？

可是即便找遍了全城，也没能找到这两人，那么这会在哪呢？

突然有人来报，说是赫峰将军杀入了忽雷将军府，并且屠了将军府。这事可就闹大了，这忽雷的罪名还没确定呢，赫峰就赶着杀人全家，这不是摆明了把自己丢进了泥潭里，惹一身的黑吗？

这下倒好，估计谁都不会觉得是忽雷杀了巴里和延辛，反倒是赫峰……

剧情反转太快，以至于赫峰的副将都没能醒过神来。

还没醒脑，自家主子就成了这件事情的最大受益人，换句话说也成了最后的凶手。因为荒澜执掌兵权的这几位大将军都死了，就成了赫峰的一人独大。

赫峰还在杀人，军队冲入的时候一个个都愣在了当场。

整个忽雷将军府，横七竖八全是尸体，老幼妇孺皆没有放过。不少军士被砍杀在地，而剩下的军士则不敢靠前。

这骇人的局面，让所有人都不知所措。

外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伴随着赤铎领军闯入，乍见此情此景，着实也把赤铎给怔住。好在他很快就恢复了理智，当即下令，“还愣着干什么，拿下！”

军士一拥而上，副将随即飞身直扑发狂的赫峰而去。这个时候再不制止，这赫峰也不知会发狂到什么地步。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谁也无从知晓。

所有人心里最清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赫峰在忽雷将军府内，大开杀戒。光凭这一条。就足以让赫峰声明扫地。杀人重罪，罪无可恕。

赫峰的力气很大，不知为何会发狂至此，便是副将也没能制住他，最后还是赤铎亲自出手，这才生生将杀红了眼睛的赫峰擒下。

“我要杀了你！”赫峰咬牙切齿，那一副几欲吃人的模样，男人见着也心里发慌，就跟恶鬼重现一般面目狰狞而可怕。

赤铎一掌落在赫峰的颈后，直接将其打晕，“马上去搜，看看忽雷将军身在何处。”

“是！”所有人都开始搜寻。

赤铎冷眼望着晕厥的赫峰，眸色微冷。

不多时，便有军士一脸惊慌的跑来。“将军，不好了！忽雷将军……”

闻言，赤铎疾步跟着军士往前走。在忽雷的房里，忽雷直挺挺的躺在地面上，双目怒睁，可见是死不瞑目。在忽雷的手中，还握着染血的弯刀，想来生前是有所挣扎的。

赤铎俯身查看，忽雷的脖颈上有一道刀口，鲜血已经凝固，伤口显而易见是从左到右切开，跟杀死巴里和延辛的手法一致。

徐徐起身，赤铎瞧着被打翻的香炉，“把那东西带回去吧！”

香炉里还有未焚烧殆尽的香料。在武将的书房里找到香炉，其实是件很奇怪的事情。忽雷似乎没有焚香的习惯，所以这个十分可疑。

然则家奴说，“自从巴里将军死后，主子便觉得身子不适，一直都头疼。这还是巫医给的香料，是专门治头疼的，是故这几日将军的卧房里一直都燃着熏香。”

“去把巫医找来。”赤铎转身，“暂时把赫峰将军收押天牢，待大王与王后定夺。”

别的且不说，这杀人重罪是跑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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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穆百里的平生夙愿

这一夜的王城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第二天老百姓们都是一头雾水。原先还以为是忽雷杀了人，可没想到最后剧情指向，竟然是赫峰将军。

一时间，所有人猜测不断，实在弄不清楚各中原由。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老百姓的茶余饭后，逃不开“凶手”二字，到底是谁杀的这些人？

若说是忽雷，那么忽雷脖子的伤为何又跟巴里将军一致呢？难不成忽雷自己吃饱了没事干，往自己的脖子上划拉一刀，纯粹是为了拿自己的命去嫁祸赫峰？

若说是赫峰杀人，那为何杀了人还不跑？最后被赤铎将军生擒在案发地点呢？

众说纷纭，就是没有一个官方答案。

答案还在巫医身上，巫医给的熏香本来就有一些催眠作用。但巫医也不知为什么到了赫峰身上，就变成了令人着魔的力量？

是故这道难题，最后又落在了温故的头上。

赵无忧抿一口水，眼皮子也懒得抬起。李毅就在自己跟前站着，外头还有大批的军士守着，这气氛就这么僵持下来，似乎有些尴尬。

见赵无忧没有动静，李毅终是有些耐不住，“赵大人？”

“嗯？”赵无忧如梦初醒，竟是一脸迷茫的望着李毅，“哦，李大人说什么？方才我一时走神，没听清楚呢！能否重复一遍？”

李毅也不知道这赵无忧是有意还是无意，只能耐着性子又重新说了一遍。“忽雷将军死了，死因与巴里将军和延辛将军一致。在忽雷将军府发现了抓狂的赫峰将军，所以大王想弄清楚，这赫峰将军为何会无端端的发狂。”

放下杯盏，赵无忧徐徐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饶有兴致的望着李毅，“李大人何不直说，借温大夫一用？这般绕着弯弯的，其实是想问，说好的目标是忽雷，怎么突然变成了赫峰将军？”

李毅没有吭声，站直了身子微微敛眸，就如同好学好问的好学生，虚心以待赵无忧的释疑。

赵无忧缓步往外走，“这么说来，我的嫌疑是可以洗清了对吗？”

“对！”李毅颔首，“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都跟你没关系，所以不管怎样都落不到赵大人的头上。”

赵无忧报之一笑，“那这一场场好戏，李大人觉得好看吗？”

李毅苦笑两声，“其实从一开始，赵大人就没有信任过我们，不管是王后还是大王，赵大人始终心存芥蒂未能赋予全部信任。”

“李大人此言差矣，荒澜对我心存猜忌，我却把一颗心都掏出来，到时候难以自保，又该如何是好？身处异乡为异客，我这当客人的自然得小心谨慎。”赵无忧笑得温和，这无害的容脸，泛着足以教人迷惑的笑靥，“你们自己尚且没有把握，还想让我把身家都搭进去，世上有这么便宜的好事吗？”

李毅哑然无语。

“不管我想对付的是谁，这结果都是一样的。若早早的知道了结果，诸位大人还能在人前人后表现得如此精彩吗？这演技得真一点，那这事儿就得突然一些。”赵无忧抬步走出了大门。

她终于重获自由，终于可以堂而皇之的走出荒澜的王宫。

温故站在赵无忧的身旁，“这一次不会再有事吧？”

“放心吧，荒澜人跟大邺的狐狸们不太相同，武将出身不相同于文人之间的绞尽脑汁。”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文化与地域的诧异，导致人接受的教育和思维方式都会有所偏差。”

她顿了顿，意识到温故的蹙眉便当场打住，没有继续往下说。这些话，搁在现在应该有些太前卫，所以不适合说太多。

赵无忧恰当的住口，她本就是心思缜密之人，观察入微。

“那我该做什么？”温故问。

赵无忧道，“跟着李毅去吧！放机灵点就好，别的没什么可做。”

“那你呢？”温故忙道。

“我会在营寨等你回来，顾好你自己吧！”赵无忧抬步就走，回到营寨才能让人放心，毕竟她现在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了。温故不在，素兮也不在。回到营寨有东厂和穆百里，这才是最安全的方式。

温故点点头，这才放心的随李毅离开。

事情其实很简单，天地万物相生相克，其实早在延辛将军府内，温故就已经在赫峰的身上动了手脚，只不过温故下手很准，而且有些东西平素是不会有反应的。但若是与旁的东西碰触，就会产生效应，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赵无忧回到了营寨，马车经过王城，代表着向所有人昭示，她洗清了自己的罪名，她是无辜的。在王城里发生的连环凶杀案，跟她都没有半点关系。

简衍站在营寨门口，等着赵无忧归来。

下车的那一瞬，简衍把手递了上去，赵无忧一时不察，还以为是个寻常奴才，谁知一抬头竟然是简衍。她想缩回手，但是已经在下车的过程中了，便也不去计较那么多。

换做早前，他们之间有如此行径算是很正常的，但是现在……

隔着楚河汉界，终究不是一类人。

下了车，赵无忧缩回手，眉目间晕开淡淡的凉薄之意。她说不上是庆幸还是幸运，庆幸的是简衍在这期间没有丝毫的动静。幸运的是，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就此了结，就算某些人还想从中作梗，也是为时已晚。

“无忧，你没事？”简衍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着赵无忧，一脸的欣喜展露无遗，“你没事就好，我还以为……”

“以为我会死在宫里？”赵无忧浅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可是没想到，我竟然安然无恙的出现在你跟前。简衍，失望吗？”

她话语低柔，口吻一如从前，只是再也没有往日里的情义。

简衍一怔，定定的望着她，唇边的笑意逐渐消失。他看见她与自己擦身而过，没有顿留也没有回头，就这么走过去了。

“我是真的担心你，我从未想过要你死。”简衍低语。

她深吸一口气，音色低沉，“那我谢谢你。”

简衍转身，急追而上，一把握住赵无忧的手腕，疼得她突然抽回手，道吸一口冷气。简衍骇然，慌乱的望着她，“我是不是碰到你伤口了？”

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她，缩回手的时候以至她触碰了伤口，此刻疼得面色青白，额头薄汗涔涔而下。赵无忧呼吸微促，眸光微发直，“你有话就说，动手动脚的作甚？”

她是真的很疼，轻轻捂着自己的胳膊，紧咬下唇。影卫快速上前，拦在简衍跟前，不再允许简衍靠近赵无忧半步。

“我只是、只是想多跟你说几句话罢了，无忧，我不是故意的。”简衍也被吓着，她的身子有多差，他是清楚的，所以她的任何风吹草动，很可能会演变成一场无妄之灾。

“啧。这简大人跟赵大人还真是同袍之谊，情深意重呢？这一回来就在这儿拉拉扯扯的，真让人羡慕嫉妒恨呢！”穆百里一嘴酸溜溜的靠近，含笑望着赵无忧，然后又将视线落在简衍身上。

陆国安紧跟着笑道，“二位若是不方便，可以去帐子里泡上两杯茶，慢慢的说。这儿人多眼杂的，看的多了还真以为简大人跟赵大人之间，有什么龙阳之癖。”

这话都说得这么难听了，如果简衍还不能知难而退，那这的确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赵无忧转身便朝着自己的帐子走去，简衍站在原地没有动弹，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背影上。方才。她是真的扯动了伤口吧！

穆百里不紧不慢的进了帐子，东厂的人快速包围了营帐，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陆国安就在外头守着，含笑盈盈的望着简衍，“简大人要一块进去看看吗？”

“你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我说话？”简衍切齿，“不过是个阉贼。”

“是，卑职是阉人。只不过简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其实这世上的阉人分两种，一种是身子上的残缺，一种是心里的残缺。卑职瞧了瞧简大人，顿时觉得心里好受多了。”陆国安皮笑肉不笑。

“你！”简衍怒然。

陆国安吩咐道，“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若是惹了千岁爷不痛快，东厂就会让他不痛快！”

异口同声的应声，让简衍的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冷哼一声，简衍拂袖而去，走两步还得回头看两眼，可惜赵无忧始终没有出来。

帐子里，赵无忧跟某妻奴大眼瞪小眼的站着。

数日不见，他觉得她清减了不少，单薄的身子好像越发单薄，风一吹就能把她吹跑了。外头的动静，谁也没有理睬，毕竟有陆国安在外头，不可能真的放了简衍进来。

“这般看着我作甚？”她低眉打量了自身。

“我得好好看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他带着一身的醋味，“好像少了点头发丝，估计是落在某些人的手心里了。”

赵无忧掀了眼皮，凉飕飕的剜了他一眼，“既然千岁爷开了金口，那我这就去要回来，你且在这里候着便是。”

她转身作势要走，脊背处快速一暖，便已经落在了他的怀里。

健硕的臂膀紧紧环着她纤细的腰肢，他从身后抱住了她，将下颚轻轻的抵在她肩头，尽量顾着她身上的伤，免得碰着她又惹她疼痛。

“还疼吗？”他低低的问，音色低哑而绵柔，“你坐下来，我给你瞧瞧，万一伤口再裂开就危险了。”

她靠在他怀里，面颊微微转动，斜睨着近在咫尺的人。太近处看人，总是看不真切，带着令人无奈的模糊不清，“不生气了？”

“不是生气，只是这么多日忍着不敢去见你，你可知我这心里七上八下得厉害？约莫此生都未曾这样牵肠挂肚过，唯独你，也唯有你就如同宿世的冤家，教人无可奈何。”他轻叹一声松开她。

温暖的掌心裹着她冰冰凉凉的柔荑，穆百里牵着她走到床边坐下，“来，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她含笑看他，“不打紧，就是当时扯了一下。”

他却不容分说，手法娴熟的解开了她的衣襟。

胳膊上的伤原本已经开始愈合，但方才赵无忧被惊着，本能的抽回手，以至于牵动了伤口，此刻伤处微微渗出血来，好在也只是一些血星罢了，并没有全然开裂，否则这伤就麻烦了。

“伤口太丑，别看了。”她轻叹一声，“来日是要留疤的，会更丑。不过这样也好。跟你身上那些算是情侣伤。”

他抬头，皱眉望着她谈笑风生的容脸，“疼就说，于我跟前你是我的妻子。”

她摇头，“我用这一道伤，换得如今的局面，值得。”见着他沉默不语，面色不太好，赵无忧笑道，“穆百里，你当对得起我，来日你若负心薄幸，这道伤我必定要从你身上讨回来。”

“那我便记在心里。”他转身去拿药。

他包扎的手法惯来是最好的，对待她又格外的温柔，是以她只是定定的看着他，任由他为自己重新包扎伤口。

“这般盯着我看作甚？”包扎完毕，他小心的为她穿好衣裳。这青天白日的，总归不能再让人沾了便宜，还是好好藏起来为妙。

“数日未见，总觉得你又好看了一些。”她打着趣，揶揄般调戏着他。

穆百里收拾好药箱子，白了她一眼，“进了荒澜王宫一趟，是不是又戏弄了宫里的一波宫女，一出来便这般油嘴滑舌？若是哪日有女子要付你终身，我必定不会奇怪。”

“倒是就当给你纳几房小妾，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她笑吟吟的起身。

“有劳赵大人费心，我这厢受用不起，只盼着有照一日能教赵大人三天三夜下不来床，便是全了我平生夙愿。”他那双极是好看的清润凤眸，凉飕飕的望着她，“赵大人意下如何？”

她扯了扯唇角，带着几分赔笑的意味。这厮惯来心狠手辣，说得到自然是做得到。如果不是顾念着她身上有伤，估计这所谓的“平生夙愿”此刻已经付诸实践。

“好了，不跟你开玩笑了，咱们还是说说正经事吧！”她轻咳两声，作势避开这话题。

岂料某妻奴却是不依不饶，“在赵大人眼里，本座的脸上写着不正经吗？还是说，赵大人的心里头，日日都想着那些个不正经的事儿？”

赵无忧无奈的揉着眉心，“穆百里，你别没完没了。”语罢，她起身走到桌案处。

见状，他冷着脸给她递了一杯水。

瞧着他那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姿态，赵无忧忍俊不禁，噗嗤笑出声来。极为无奈的走到他跟前，放低姿态握住他的手。

“于旁人而言我是高高在上的礼部尚书，是朝廷的一品大员。可只有在你跟前，我才是赵合欢，你穆百里的夫人。”她踮起脚尖，微凉的唇轻轻贴在他的喉结处，然后落在他的唇瓣上。

下一刻，他伸手揽住她纤细的腰肢，直接将她拽入怀中，用自己的胸膛火来暖她这冰凉的身子。俯首含着她微凉的唇，唇齿间的胶着，教人神魂颠倒，恨不能将她揉碎了与自己融为一处。

这不要命的东西，浑然就是世间最危险的存在，可偏偏是这样的致命危险，越教人欲罢不能。

轻叹一声，他终于松开她。

“总归拿你没办法。”他将她抱在膝上坐着，她如玉的胳膊轻柔的环着他脖颈，将头靠在他肩头，亲密无间的拥着。

“这世上之事，大多数都是自作自受的。”她笑了笑，“你如此，我也如此。”

他一笑，“一辈子只错一件事，到头来就是对的。”

“也好。”她浅笑暖人心。

“雪狐的事儿，有些眉目了。”他抱紧了她，“军中动乱，宫中难免也会受到波及。彼时巴里刚死，三军动乱之际，探子发觉北郊一带似乎有动静。王城北郊外有座极高的邙山，山顶上终年积雪，这王城内外很多的饮水供应，都来自于高山融雪，所以我怀疑雪狐就在上头。”

赵无忧蹙眉，“你要去邙山？”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自然是要去的，这东西不能有任何的闪失。于我而言。那是你的命，而你是我的命根子。”

说完这话，赵无忧微微红了眼，他自己反倒笑了，“这话听着怪别扭的，说说罢了。”

她抱着他的脖颈，轻轻的靠在他肩头，“穆百里，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再也找不到我，你会怎样？”

“上天入地，为何会找不到？”他不解，好端端的怎么说起这个，“哪儿丢的。我就从哪儿找回来。我们已经成了亲，你赵合欢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魂，此生还想逃往哪里？”

她想了想，也对。

如果能把病治好，免去了死亡的威胁，那么回不回去又有什么打紧的？她在这大邺已经活了十多年，很多事情都已经适应。

何况现在她有了一个他，如何还能舍得放下？

穆百里微微凝眉，赵无忧似乎话外有话。她要去哪？逃到他找不到的地方去？为何要逃？为何要离开？他想起她说这话可不止一次两次了，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殷勤？

然则赵无忧的口风是极为紧的，她若不想说，你便是有千万种借口，也撬不开她的嘴。反倒会招来她的疑心，是故穆百里亦不敢多问。

有些东西该知道的一定会知道，她若想说早晚会说，也不急于一时。

赵无忧跳过话题，她知道现在的穆百里不会强迫她去说，她不愿意说的事情，是故这个跳跃式的话题，便变得很轻松简单，一切都是她占据主动权。

他只是聆听，聆听着她的话语。

“这一次解决了荒澜的四个大将，对我们大邺而言是件天大的好事。虽然表面上看，我帮这荒澜帝君收回了兵权，是对荒澜有利，可实际上我压根没想着帮他们的忙。我只是绕着弯削弱了荒澜的作战实力而已，空有万千士兵又如何，饶你骁勇善战，无将可用也是枉然。”她笑了笑。

穆百里点头，“你这一剑换得荒澜四将军，着实厉害。”

“人人都以为忽雷是凶手，我偏要调转头对准赫峰。忽雷在三位将军之中，算是位高权重，最有话语权的一位。如果他变成了杀人凶手，把他逼急了很可能会拥兵造反，到时候反而不利。”赵无忧把玩着他的鬓发，如同不谙世事的少女，笑得如此无害。

他凝眉看她，谁能将这样一副无害的面孔，与那把持朝政玩弄权术的狠辣之辈联系在一起？眼前的她，笑靥温柔，若三月暖阳，教人只一眼便不由自主的想随她一起笑。

“王后说，三位将军之中，赫峰的资历算是最低的，并且跟延辛的感情最好，所以我先杀了延辛，如此一来就能排除赫峰的嫌疑，让忽雷进入众人的视线。赫峰这人虽然在军中资历不高，但胜在年轻，年轻人总归有些自负有些刚愎自用的，所以到了生死关头，会不管不顾。”赵无忧娓娓道来。

“等到赫峰怀疑了忽雷，那这件事就算是成功了大半。你知道一个团队最忌讳的是什么吗？”

穆百里敛眸，“猜忌。”

“对！”她笑得极好，眉目间晕开点点星光，眸光璀璨，“还有贪。佛门三毒之所以将贪列在其首，是有一定的道理。贪生嗔生痴，是而无药可治。”

穆百里握着她冰冰凉凉的手，吻上她冰凉的手背，“累了吧？”

她颔首，乖顺的靠在他怀里，“你抱我一会。”

他将她打横抱起，缓步朝着床榻走去，“在宫里头没睡好吧？”

“哪里敢睡，那又不是自己的地盘，岂能安枕。”她轻叹一声。

他小心翼翼的将她放在床榻上，自己坐在床边，她很自觉的枕在他膝上，他温柔的为她掖好被角，“好好睡一觉。”她说得眉飞色舞，可他听着心疼。

很多事情本不该她来费心，这单薄的身子骨，却扛下了所有的一切。

在她这个年纪的女子，大多数已经在家相夫教子。出嫁之前有父亲为其担起一片天，出嫁之后便由丈夫撑起，可她呢？事事都只能靠着自己。

不怪她手段毒辣，也不怨她毫无安全感，他们何尝不是一类人呢？

他身为男儿，看着都累，何况她还是个女儿家。

指腹眷恋的摩挲着她素白的面颊，轻轻拨开她面上散乱的发丝。这才伏在他膝上一眨眼的功夫，她便已经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着了。

他就知道，她这人警惕性那么高，安全感那么低，在宫里这几天肯定没睡好没吃好，又操心那么多事。表面上安之若素，实际上却是步步盘算，哪敢放松片刻。

清浅的吐出一口气，望着这面色素白的小妻子，穆百里不经意的勾了勾唇，笑得有些忍俊不禁，“看你安然，才算最大的幸福。”

好好睡吧！

凡事，有我。

只希望在她无力承担的时候，他能给予她无限的扶持，能让她有坚强的后盾。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始终站在她身边，永不离弃。

赵无忧这一觉睡得是极好的，几乎睡到了日落西山的时候。期间温故回来了，陆国安拦着他，没能放他进去。

见着陆国安在外头，温故这心里头便算是明白了几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与陆国安一道在外头候着。两个人瞧着日头慢慢的从头顶上移到了西边，然后慢慢的落下，心头各自盘算，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来。还是陆国安在外头低低的喊了一声，“千岁爷？”

赵无忧幽幽睁开眼，“我睡了很久？”

他一笑，指尖轻轻抚过她的面颊，“只要你愿意，我不动，你可以继续睡。”

闻言，她微微皱眉，“时辰不早了。”

“饿吗？”他问，温柔的搀着她坐起身来。

睡得有些迷糊，赵无忧靠在他身上，尽量让自己快点恢复清醒。

“我让人给你备晚饭，你醒一醒神，待会肯定会饿。”他吻上她的眉心。不舍的抱了抱她，“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别担心，接下来就是我的事儿，你只管好好的养身体，好好的养伤就是。”

她慵懒的看他一眼，笑得有些懒洋洋的，“好。”

温故进来的时候，赵无忧已经下了床，面色看上去好多了，可见她这一觉睡得极好。心里的大石放了下来，温故如释重负的舒了一口气。

穆百里什么都没说，径直走了出去，一如进来时那样面带嘲讽之色。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像他跟赵无忧之间，只有东厂与赵家的恩怨情仇，再无其他。

“还好吗？”温故不知该说什么。

赵无忧笑了笑，“好得很。有他在，我睡得很安稳，所以现在我饿了。”

温故点点头，“我这就去准备，你且等着。”

“温故。”赵无忧犹豫了一下，“待会一起吃吧！”

闻言，温故微微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应答。却听得赵无忧又道，“还愣着干什么，难不成要我亲自去？”

“哦，我、我马上去！”温故转身就走，一颗心怦怦地跳着。

身后，赵无忧不自觉的扬起唇角，低头温暖一笑。

剩下的事，让荒澜人自己去收拾！她想着终于可以松口气，好好的歇一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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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现出原形1

那一顿饭，吃得温故是坐立不安的，时不时的偷瞄赵无忧的脸色。可赵无忧的脸上却瞧不出任何的神色，这般的淡然自若，似乎也没什么不妥。

温故想着，大概是自己多心了，素兮约莫也没跟赵无忧说什么。

赵无忧又岂会不知这温故的心思，吃着饭默默的思虑着接下来的事情。

于是乎温故只能找了话茬，“我跟着李毅去了一趟，那赫峰神志不清，可见中毒不浅。我当初给的药量很重，是故到了现在，我也没办法解开。”

“那便不解开吧！”赵无忧笑了笑，“发狂杀人，即便痊愈了也不能再领军打仗，是故这样的人当不得荒澜的将军，也没办法再执掌三军。即便是最后的受益者，也是无用了。”

温故点点头，“素兮这次办得漂亮。”

赵无忧轻笑，“她出身江湖，那一套口技不是谁都能学得会，这件事除了她没人能办得更好。当然，也多亏了你的皮面，能做得如此以假乱真的，还真是不多。”

“多谢公子夸赞。”温故俯首。

赵无忧放下碗筷，“你慢慢吃，我出去消消食。”

温故一愣，“我跟着你。”

“这营寨又没有外人。不必如此小心。”赵无忧缓步出门，大概她也知道温故的局促，所以想着自己还是出去吧！

夜里的营寨很安静，火盆里火光窜起，巡逻的卫士拿着火把四处转悠着，赵无忧负手而立，站在营帐外头瞧着极好的月色。

邙山在哪个位置呢？穆百里要去邙山，是否会很危险？若是那么危险，该不该让他去呢？

自己体内的寒毒已经受到了控制，就算没有雪狐也该没什么事吧？最多是一辈子带着定时炸弹，反正暂时也没有生命危险。虽然不知道能支撑多久，但是相比邙山，应该会安全得多吧！

轻叹一声，赵无忧蹙眉敛眸，回过神来便看到了简衍。

简衍还是站在阴暗处，这倒是把赵无忧又吓了一跳，这人如今怎么阴测测得这般厉害，动不动就站在阴暗处，真让人心惊肉跳。

“我吓着你了？”简衍缓步上前。

赵无忧拂袖，身边的影卫退开少许。有些事不可为外人道也，也不能教外人觉得她跟简衍之间真的发生过什么事，是以在外头她还是得给简衍面子。

好在她这人在所有人眼里，是个喜怒不形于色之人。这样也有好处，那些想巴结的人，实在摸不透她的心思，也就不敢白目的往前凑。

清浅的吐出一口气，赵无忧道，“简大人若是没什么公务，就不必在这儿待着，回自己的帐子去吧！等着荒澜处理完了这些内部事宜，就可以重新与咱们议和。只要议和完毕，回大邺的日子就不会太远了。”

简衍敛眸，“我知道你在怀疑我，我也明白，那一日在阵中教你看出了端倪。我并非不想救你，只是想与你多待一阵子，我想跟你在一起。”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赵无忧面色无温，“简衍，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我知道，十多年的情义不该生出别的想法，只该是兄弟之情，而非男女之爱。”简衍笑得有些悲凉，“可是合欢，有些东西还是无可避免的，我欢喜你，从开始到现在。你可知我曾许愿，惟愿此生与你白首，我只想带着你离开朝堂。”

“哪怕是走天涯也好，总归只有我们两个，我与你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合欢，你可知看到你与我渐行渐远，我心里有多难受吗？”

赵无忧凉凉的望着他，始终不为所动，“渐行渐远？到底是谁渐行渐远。你心里还不清楚吗？我始终站在这里，越走越远的是你而不是我。简衍，时至今日，你始终不明白自己错在那里，却还在这里言辞凿凿，说什么情深意重的话。”

“若真当情深意重，昔日取我性命的是谁？那日强迫我的又是谁？你只当你自己欢喜，可问过我愿不愿意？一个人的欢喜是一厢情愿，两个人的相互喜欢才是天长地久。你根本不懂，却还在这里大放厥词。”

语罢，赵无忧一脸的无趣，似乎也不愿再跟简衍胡搅蛮缠，背过身去不愿再多看他一眼。

“合欢……”简衍顿了顿，“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你什么都不做，就是对我最大的善良。”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简衍，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简衍蹙眉，骇然盯着赵无忧的背影，却见赵无忧缓步离开，朝着月色极好的光亮处走去，没有再回头。

他永远属于黑暗，而她即将走向光明，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最大的区别吧！

坐在那空地上，赵无忧取出了袖中的骨笛，莹白如玉的骨笛，若是不说这是骨笛，想必谁都看不出来。她很难得有今日的雅兴，低哑的笛声，透着少许幽静祥和，足以安人心，足以定军心。

在异国他乡里，历经动荡，只觉得故乡的曲笛声才是最好听的。

简衍远远的站着，看着月光下白衣胜雪的女子，眉目清朗如月，如何能让人割舍得下呢？可是她与他之间，似乎真的走不到一处了。

那该如何是好？

黑漆漆的营帐里，穆百里也听到了属于她的笛声，他很少能听到她吹笛子，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太一样。她是在担心他？担心他上邙山的事？

邙山一事必须趁着荒澜还没能解决好内部的军政问题前，妥善处置，而且还不能被荒澜察觉，得在议和之后安然离开荒澜。

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而且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这件事败露，身为大邺的帝君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觊觎荒澜的宝物，是以所有的罪名将只会落在穆百里一人头上。这掀起两国战争之名，将会遗臭万年，来日史书工笔，会被后世口诛笔伐。

放下骨笛，赵无忧轻叹一声，却也不敢扭头去看他的营帐方向。

营帐里的他，也在念着她，听得那乡音是何其的动容。可是他不能出去，不能在人前恩爱。毕竟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何止是楚河汉界。

温故取了披肩，披在赵无忧的身上，“夜里凉得很，莫要贪凉。你身子不好，还有伤在身，不可大意啊！”

“我爹从来没觉得，我的身子好不好有多重要。”赵无忧笑靥凉薄，“我之所以必须活着，是因为我体内豢养着他想要的东西，只是因为我还存在着利用价值。温故，当父亲的都这样残忍吗？就因为没有经历过十月怀胎，所以就可以这般心狠手辣？”

“不是。”温故斩钉截铁，“世上的父亲不是一样的。你爹只是个例，他心狠手辣不代表所有的爹都是这样。母爱无疆，父爱如山。”

赵无忧回眸看他，“你应该是个好父亲。”

语罢，她转身回营帐。

温故僵在原地，没能回过神来。

好父亲？

他低头一笑，他倒是想做个好父亲，一定要做个好父亲。

因为这几日荒澜国中发生了数位将军被杀的大事，所以议和之事也就耽搁了下来，穆百里干脆闭门不出，懒得理会外头的风风雨雨。他东厂本来也就是这样嚣张恣意的，是故不会惹人多疑。

赵无忧就显得忙碌很多，昨儿刚回来，今儿又得入宫了。好像是因为昨天夜里义庄大火。义庄里头放着不少尸体，其中包括被忽雷一脚踹死的延辛家的家奴，以及被赫峰杀死的，忽雷家的家人。

如今这些人都成了焦炭，也就是说，事情到了这儿也该落幕了。该死的都死了，所谓的死无对证，如今还尸骨无存，拿什么去查，拿什么去翻供？

阿达汗与赤铎一道去了军中，如今要接手一切军政大权，所以宫里如今只有王后也金儿和李毅。赵无忧依旧面色温润，默不作声的跟在也金儿身后，与李毅并肩而行。

“这一次多亏得赵大人鼎力相助。我荒澜才能逐渐恢复太平，赵大人可谓是功不可没。”也金儿笑意浅浅，“还以为是要江山易主，却原来以杀止杀也能起到好作用。”

“恭喜王后娘娘，再过些日子，便能安枕无忧了。”赵无忧俯身作揖。

也金儿回眸看她，然后走进了殿内。

这里里外外都是荒澜帝后的心腹，赵无忧瞧了周遭一眼，大致情况已经做到心中有数。这荒澜帝后，已经逐渐掌控了所有的主动权，只等着最后的收网行动。

心头喟叹，万里江山万里尘，一朝天子一朝臣。

天子没换，要换的是朝臣。

阿达汗终于可以完全执掌朝政，这就意味着过不了多久，这荒澜终于可以皇权至上了。赵无忧也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总归要处理完眼前的事情再说。不可能把以后的事情，都放在跟前思虑，毕竟世间所有的事，皆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端坐在席，赵无忧依旧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这般的从容淡漠，给人一种疏离的感觉，让也金儿有些迟疑，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李毅开了口，“听说赵大人已经娶了亲？”

“看样子李大人已经查过我了。”赵无忧笑了笑，“这也没什么可瞒着的，赵某于家中早有妻室，内人知书达理，甚好。”

“赵大人这般幸福洋溢，可见赵夫人是个美人。”李毅笑道。

赵无忧想了想，“身在朝廷多年，什么样的佳人美女没见过？所谓美人，不过是一张皮面罢了！百年之后，也不过是红粉骷髅而已。”

李毅点点头，“赵大人所言极是。”

“赵大人如此聪慧，做什么事都条理清楚，真让人佩服。”也金儿笑道，“原还想着实在不知该如何感激赵大人，能不能帮着赵大人纳几房小妾……”

也金儿的话没有说完，这意味深长的停顿，自然是在探究赵无忧的意思。

赵无忧笑道，“无忧身子不好，怕是无福消受美人恩。这家有贤妻，一个就够。何况赵家有家训在身，不可纳妾，驳了王后娘娘的好意，还望娘娘宽宥。”

也金儿点点头，“难得赵大人为人正直，我这厢自然不会强人所难。只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感激赵大人，倒是让我有些为难。”

“若王后娘娘真的要感激我，不放请李大人把那枚戒指还我。”赵无忧笑得温和，“那家奴已经被焚尸灭迹，这枚淬了毒的指环，你们留着也没什么用了，还是还给温大夫吧！”

李毅面色微微一紧。而后凝眉望着赵无忧，笑得有些勉强，“这指环的确是个好东西。”

“是个好东西，所以才舍不得给人。”赵无忧笑道，“李大人不会看上我这点东西吧？荒澜地广物博，想必也不会贪温大夫那点东西，是吧？”

李毅看着也金儿，也金儿笑道，“那便物归原主，完璧归赵。”

音落，李毅从袖中取出了那枚极为简易的指环，这指环有个暗扣，里头藏着一枚毒针，这毒见血封喉，乃是温故精心铸就。

当日那忽雷一脚，力道虽大，却也不至于让那家奴当场毙命。是李毅快人一步上前，看上去是在探人鼻息，实际上是给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把弄着手中的指环，赵无忧笑靥温和，“我会转交给温大夫，这东西可不能弄丢了，否则落在他人手里，总归是个麻烦。”

也金儿不语，只是审视着看似云淡风轻，实则谨而慎之的赵无忧。良久，也金儿才道，“赵大人真是小心。”

“是呢，心很小，所以没什么魄力也做不得大事。我这人呢，就爱计较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赵无忧自嘲般笑了笑，“让王后娘娘和李大人见笑了。”

她收了指环，有些东西会在将来变成一种罪证，是故还是收回来的好。如今他们还处于合作关系，能明目张胆的收回，来日这些荒澜人若是耍赖，那她想拿回来也是不可能了。

“赵大人说笑了，你若是没什么魄力做不得大事，那我们这厢可就都是鸡毛蒜皮的事了。”李毅皮笑肉不笑，这赵无忧太狡猾，实在是摸不透她，拿她不住。

赵无忧点点头，抬手作揖，“多谢李大人谬赞。”

“如今事情已经处置得差不多了，也不知赵大人有何打算？”也金儿试探着问。

赵无忧凝眉，“打算？既然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那就等着千岁爷来跟诸位议和吧！”她轻咳两声，“这些日子我已经累到了极点，是故不会再管议和之事。且等着看大王什么时候处置完了叛党，什么时候召开议和大会吧！”

也金儿敛眸，“赵大人真当不参与议和之事？”

“我说过，我只在乎当日大王与王后娘娘，和我签署的协议，其他的内容我并不在乎。”赵无忧笑道，“当然，这东西其实并不在我身上，我托人送回了荒澜，此刻大抵已经在我爹手上了。”

也金儿骇然扬眸，“什么？”

“王后娘娘想拿回东西，于是乎在我进来之时，把周遭所有人都换成了自己的亲卫军，你当我不知道吗？”赵无忧笑得凉凉的，“娘娘是觉得我赵无忧是个防备心格外沉重之人，所以那么重要的东西一定会随身携带，不会轻易交给任何人，所以想留下我搜身吗？”

也金儿不语。

“那道协议盖着王后与大王的金印，如果你们单方面撕毁协议，以后四方邻国将不再信任你们，很可能会被群起而攻之。”赵无忧徐徐起身，眉目间依旧温润如玉，笑靥清浅，“过河拆桥的事，我干得多了，所以这事也不怨你们下手太慢，只是怪我自己经验太足。”

“一不下心就让身边的人，把东西送出去了，这会王后娘娘想拆桥也是来不及。我这一不小心让娘娘失望，还真是满心愧疚。娘娘，请多包涵！”

她俯身作揖，极尽恭敬，让人挑不出错处，也无法责怪。

也金儿与李毅面面相觑，有种被人看穿后的窘迫，实在是有些下不来台。

赵无忧这一次算是没留面子。你们都打算对她动手了，她还能给你们留面子，真是想得太美。她没把你们剥皮拆骨，那是因为身在荒澜，要是搁在大邺早就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了。

轻笑两声，赵无忧直起身来，“娘娘和丞相还有别的事儿吗？若是没有，那赵无忧这厢就告辞了！”说着，她俯身行礼。

“赵大人！”也金儿起身，“惟愿我荒澜与你大邺永无交兵之日。”

赵无忧抬了眼皮，笑靥如初，“我也是那句话，惟愿天下太平，海晏河清。我与娘娘的心思是一样的。谁都不希望打仗，这损人不利己的事儿，还是谨而慎之为好。然则我还有一句话，人若犯我，斩草除根。”

语罢，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转身离开。

也金儿与李毅站在殿门口，望着缓步走出大门的赵无忧，竟有种莫名的无奈与挫败感。

“娘娘，就这样放他走吗？”李毅蹙眉，“那协议怎么办？”

“在赵无忧这里，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是收不回来了。”也金儿轻叹，“他这步步为营的，你我加在一起都不是他的对手。还能怎么办呢？难不成要拘了他，以死相威胁，让赵无忧交出东西？可你没听见，他说东西已经到了大邺。”

李毅道，“这段时间荒澜国内动乱，想把东西送出去，可没那么容易。那忽雷等人，想来也是做过准备的，这协议应该还在赵无忧的手上。”

也金儿摇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赵无忧的话虽然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你没发现赵无忧的身边，少了一个人吗？他说把东西送出去了，那就说明他已经想到了咱们会过河拆桥。既然早就想到了这一层，你觉得他会毫无准备吗？所以我们早就输了，从盖下金印的那一刻开始，就在赵无忧的掌控之中。”

“我们病急乱投医，不得不听从她的安排，以杀止杀，伤了我荒澜自己的根本，也让荒澜大军元气大伤。如今我们单方面撕毁协议，只会让事情便得更糟。让荒澜陷入了比动乱更可怕的局面中，到了那个时候再想服软，就没这么简单了。”

一声轻叹，这赵无忧自己都说了，心眼很小，所以锱铢必较。

这算是警告吧！

李毅皱眉，这才想起赵无忧身边的那名女子，的确好久不曾见着了。心中一窒，这女子消失已久，难道从一开始，赵无忧在对付忽雷他们的同时，就已经在防着自己与王后？

他怎么忘了，赵无忧这人生性凉薄，谁都不信？

无奈的轻叹一声，好像什么都晚了一步。

赵无忧走出王宫的时候，温故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没事吧？这些人不许我进去，我实在是其心可异，不得不防。”

“没事。”赵无忧蹙眉，瞧着头顶上的灼灼烈日。

“这些人全然不可靠。”温故轻嗤。

赵无忧笑了笑，“本来就是敌人，何来的侥幸之想？所谓的可靠，只是在他们需要我们的时候，才会表露给你看。一旦不再需要，剩下的唯有过河拆桥。有人说我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没想到荒澜国也有不少白眼狼，还真是稀罕。”

温故道，“医馆有消息了。”

赵无忧神色一怔，“你是说……”

温故点点头，也不敢明说，毕竟隔墙有耳，始终得防着这些荒澜人作祟。虽然延辛等人是赵无忧设计杀死的，但巴里却并不是赵无忧下的手，所以说那个打算把罪责嫁祸给赵无忧的凶手，一直都还在。

之所以没有出手，约莫是受伤太重。

素兮那一剑是下了狠手的，没有一年半载的根本无法再拿剑。

马车徐徐而行，赵无忧掀开车窗帘子，瞧着荒澜王城里的人潮涌动。历经了四位大将军的出事，这王城内的气氛显得有些诡异，老百姓的脸上都透着一股难掩的惊惧之色。

虽说现在抓住了赫峰，但是这案子一日未结，人心都会高高悬着，不敢落下。

半道上，赵无忧下了车，与温故一道消失在王城的街角，那些负责盯着赵无忧的荒澜军士，哪里是温故的敌手。温故的下盘功夫极好，带着赵无忧三两下便摆脱了这些令人厌恶的尾巴。

带着轻纱斗笠，一袭白衣如雪，谁知道这里头是荒澜人还是大邺人，至少温故披着皮面，看上去是个地地道道的荒澜人。

坐在酒楼里头，赵无忧掀开了轻纱斗笠，打开了临街窗户的一条缝隙，不远处是个庄子，一直大门紧闭，未见有人进出。

“就是那里吗？”赵无忧问。

温故点头，“没错，他十分小心，没有住酒楼客栈，而是寻了一个庄子寄宿。就连治伤的药，他都是分成好几家药铺分别抓的，是故荒澜的人没能发现他的存在。但那些方子有些奇怪，我看上两眼就猜到其中必定有诈，这不……终于逮着了。”

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没想到就在眼皮子底下待着，竟然让我们找了那么久。对了，没发现有人跟他联系吗？”

“暂时没有。”温故道，“他估计伤势太重，是故杀了巴里之后就一直留在这里。这庄子里的具体情况还不太清楚，有待核查。”

赵无忧瞧了他一眼，“我倒是想看看，他们会不会再联络。只要有一次，我……”她顿了顿，仿佛是下定了眸中决心，“决不轻饶。”

“如果你下不去手。我来。”温故知道她在犹豫什么。

她笑了，“何以见得我是如此心慈手软之辈？在我遇见你之前，我手上无活口。”可这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唯有冰冷的死气，“那个时候的我，是最可怕的存在。”

温故愣了愣，“都过去了。”

“荒澜的人发现我没有回营寨，必定会来寻我。”赵无忧敛眸，“我就在这里坐着，你去外头转一圈，把人引过来吧！该打草惊蛇，惹人注意了。”

温故蹙眉，“你就不怕他跑了？”

“他的事儿没做完，怎么能跑呢？”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杀巴里是为了破坏议和，现在眼见着荒澜动乱逐渐平息，议和即将继续，他哪敢现在跑回大邺去？现在回去，如何复命？带着这么重要的任务亲自来荒澜，可不是闹着玩的，弄不好是要掉脑袋的。”

温故颔首，“我这就去，你自己当心，我就在下头。”

“好！”赵无忧点点头，“我想吃沙枣。”

他一怔，愣在当场没回过神来。

“上来的时候，我看到底下有干枣，你给我带一些。”她浅笑着。并不像是在开玩笑，“我知道现在没有新鲜的，干的也好。”

“好！”温故半晌才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外头走去。

赵无忧临窗而坐，她之所以要在荒澜人跟前闹失踪，就是想把荒澜的军士引过来，让事情闹得更大一些。但她又不想让庄子里的人出现在荒澜人跟前，否则这场议和会无疾而终，让荒澜抓住大邺的把柄。

她要对付的，是大邺那高高在上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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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现出原形2

抿一口杯中水，赵无忧面无表情的望着外头，她本就不是喜欢喧嚣的人，听得这酒楼外头的纷乱之音，只觉得脑仁疼。

放下手中杯盏，取出袖中骨笛，欢喜之情浮上眼角眉梢。

这世上总有一个人，能让你一想起来，就欢喜到了骨子里，不由自主的弯起唇角。当这种欢喜成了习惯，就成了刻入骨髓的本能。

有甲胄声伴随着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赵无忧笑得微凉，这王城里的荒澜守卫军看样子已经全部换成了荒澜帝后的人，否则怎么会这么快就赶到了？

赵无忧轻笑两声，施施然回头望着门口的人影晃动。李毅率先走了进来，有些气喘吁吁的，约莫是一得了消息就快马加鞭的出来了。

“赵大人想出来逛逛，怎么也不约我一趟，这王城里头如今不太平，还是有个熟人带路比较好。”李毅有些气喘，见着赵无忧的时候，还是挤出了一丝僵硬的笑。

赵无忧挑眉举杯，“就是走半道上觉得有些渴了，所以进来喝杯水，正好有些疲乏，干脆就不走了，在这里歇一歇。我并不知这王城其实不太平，有李大人和赤铎将军在，想来是平安无虞的。是赵某思虑不周，还望李大人莫要怪罪。”

“赵大人太客气，你是客，原就该带着你四处走走。然则近来事情太多，实在也顾不上。”李毅笑了笑，坐在了赵无忧跟前，然后快速环顾四周。

“李大人这是在找温大夫？”赵无忧笑问。

李毅当即将视线落在外头，佯装若无其事，“我只是觉得这儿环境不错，早前我怎么没来过。”

“那以后多来几趟。”赵无忧抿一口茶，笑靥淡然，“温故去给我抓药了，很快就会回来，李大人若是没什么事，大可先送我回去，也免得我到处乱走，到时候你们还得满城的找我。”

说到最后那一句的时候，赵无忧一字一顿，用荒澜话语说得格外清晰标准。

李毅面上一热，略显尴尬的赔笑，“本官现下不忙，可以送赵大人回去。”

“那便走吧！”赵无忧起身，最后瞧了一眼窗户外头，“有时候真想变成一只鸟，飞上浩瀚的天际，与苍穹为伍，不屑落于尘泥。”

“世上之事，不如意十之八九，习惯便好。”李毅顺着赵无忧的视线看向外头，心里隐隐有些疑惑，“赵大人这是想上天呢？”

赵无忧嗤笑出声来，“荒澜以骑射驰骋天下，我可不敢在荒澜上天，否则箭无虚发，我岂非要当你们的口中食腹中餐？”

李毅嘿笑两声，连连摆手，“赵大人说笑了，说笑了。”

走出酒楼，街上人来人往，不少人驻足观看，想着这酒楼里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文丞相亲自来接。见走出个白衣胜雪的少年人，一个个猜测非议，这少年人到底是谁。毕竟赵无忧一直以来都是坐着马车入城，所以真正见过赵无忧的人并不多。

赵无忧上了车，李毅还刻意环顾四周，并未发觉什么不妥。

车内，风过车窗帘子，赵无忧微微扬起唇角，想来能请动她布这么大的局面，也算是客气的。这么大的动静，那人应该都看到了吧！

看到了也该有所准备，身上有伤，又身处异国他想，早前跟巴里他们或许有所勾结，然则在无奈之下杀了巴里来破坏议和，所以现在的他应该是举目无亲了。

自绝生路，还想着能釜底抽薪，没想到落得如斯下场，真不知道该说他愚不可及还是蠢？

耐不住性子的狗急跳墙，只能让他死得更快。

赵无忧被护送回营寨，李毅掉转头就回城去找温故的下落，他倒要看看赵无忧安排温故到底去做什么。温故对赵无忧忠心耿耿，按理说不可能放任赵无忧一人在酒楼里，温故的离开必定是有大事。

那温故现在会在哪里？

李毅实在猜不透赵无忧的心思，这少年人长着一张无害的容脸，却有着满腹的阴谋诡计。有时候真让人恨得咬牙切齿，可又拿赵无忧没有半点办法。

“搜！”李毅低冷的下令。

即便知道温故可能乔装改扮，未必能找到，但李毅还是决定好好找一找，万一找到了呢？

赵无忧是一个人回来的，未见温故在侧，穆百里微微蹙眉，“这赵大人去了一趟王宫，怎么把人也给丢了，这孤零零的回来，不知道的还以为那荒澜王宫是要吃人的。”

轻叹一声，赵无忧翻个白眼，“这吃人的东西，不还好好的站在这儿吗？”她凉飕飕的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冷飕飕的望着跟前站着的简衍。

别说是穆百里，便是赵无忧见着简衍这副阴测测的模样，也觉得莫名的焦躁，难怪穆百里心里不痛快。可不痛快归不痛快，该说的还是得说，该做的依旧要做。

赵无忧想着，她得在给简衍一个上下乱窜的机会，得在穆百里离开之前把该做的事儿都做好，免得他到时候悬着心，办事儿总分心。

“荒澜的事情即将结束，所以荒澜朝廷很快就会寻我们商议议和之事，千岁爷还是早早做好准备，免得到时候又手忙脚乱的。”赵无忧冷着脸走回自己的营帐，“通知诸位大人，前往商议！”

陆国安蹙眉，“爷？赵大人这是怎么了？”

“照办吧！”穆百里掉头就走，似乎对赵无忧的命令不是太感兴趣，这般的兴致缺缺，看在简衍的眼里，倒是有些生疑。

早前真的是自己看花了眼吗？这穆百里当日出手，不是为了赵无忧？

简衍犹豫，莫非真的是自己想错了方向，误以为这穆百里心悦赵无忧？但愿是自己多心多疑，并不是事实，否则简衍真的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承受。

这一众官员经历了荒澜动乱，如同惊弓之鸟，如今只想着赶紧议和结束，赶紧回到自己的大邺，回到锦绣繁华的天子脚下，继续过荣华富贵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提心吊胆。

所以不管赵无忧说什么这些人都附和着，连连称是。

至于东厂那头，穆百里没有吭声，谁敢附和？

但眼见着有赵无忧出头，便也心中落了一半，谁不知道这赵无忧是赵家独子，她的话能顶得上半个丞相大人。是以，听着听着，所有人便都开始兴奋。

终于快要议和了，议和结束就是豁然开朗的晴天。

等到赵无忧说完了所有的安排，这些人便赶紧撤了，谁都不是瞎子，难道没看见千岁爷的脸上，布满了阴霾，一脸的不高兴吗？

也难怪，这东厂和赵家本来就不睦，如今赵无忧安排了一切，顺带着连东厂都被安排了，身为东厂提督、高高在上的九千岁，自然是不高兴的。

被一个黄口小儿如此使唤，换做谁也高兴不起来。

陆国安领着所有人退下，简衍也只能随大众暂且退出去。

紧闭的帐门，隔开了内外。

穆百里拦了手，“合欢，过来。”

赵无忧低头一笑，缓步走向他，然后理所当然的被他拥在怀里，抱坐在他膝上。极为稔熟的将头靠在他的肩头，冰冰凉凉的额头贴在他温热的脖颈处，冷热交替的感觉真不错。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他还没开问，她倒是先开了口，“你在想，我是不是又想做点什么事儿，惹荒澜什么大篓子？我若说没有，你可信？”

他吻上她眉心，将唇瓣轻轻贴在她的肌肤上。没有挪开，“你都把话说完了，让我说什么？你安排所有人准备议和事宜，那给我安排个什么呢？”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我该做的都已经尽力在做。”她顿了顿，“穆百里，你会平安回来对吗？你应我一声吧！”

“会！”他抱紧了她，而后长长吐出一口气，“你这是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我发现了那人的踪迹，估计这两日就能有所动静。到时候你自己找个由头，避开议和之事，到那时剩下的由我来接手。你便放了心去做你的事，还当我是无所不能的赵无忧便罢！”她话语低柔。

穆百里显得有些无奈，可这手却是极为不老实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探入她的腰间。这温热的指腹一寸寸的摩挲着她身上的微凉，一冷一热的感觉倒是有些中和。让她格外舒服。

这厮伺候人的功夫果真是极好的，这温暖的掌心贴在她的后腰上，身上的寒意便渐渐的褪却。她有些懒洋洋的合上眉眼，慵懒得如同尊养的猫儿，恣意的窝在他的怀中浅眠。

“京城来的那只东西就在王城里，我想个法子把他和同伙一道逼出来，到时候趁着乱，你便离开这儿去做你要做的事。这乱摊子我会自己收拾，在你回来之前，办得妥妥当当，绝对不会惹人怀疑。咱们兵分两路，等你回来，我这议和也就差不多了。”她垂着眉眼，长长的羽睫落着斑驳的剪影，煞是好看。

他恣意拨弄着她的发，那温暖的唇。如雪花落在她面颊上。轻盈中带着温温凉凉，让人暖暖的生出满心眷恋，“等拿到雪狐，我们就回家。”

她的羽睫止不住轻颤了一下，他方才说什么？

他说：回家？

睁开眼，她仰躺在他怀里，微微蹙起眉头看他，“家？”

“可愿？”他问。

她一笑，如花绽放，“有你便是家。”

他俯首吻上她的唇，眸色温柔。那及时清润的凤眸中，是她一人身影。幽邃亮光，唯映此生挚爱。他的指腹眷眷不舍的抚过她的眼角眉梢，似要将这一寸寸的都刻在自己的骨髓里，融入灵魂深处，“你什么时候动手？”

“就这两日吧！他杀了巴里，如今又被我闹了一通，必定是待不住的。”赵无忧将冰凉的掌心覆在他的手背上，侧过脸在他的掌心落下轻轻一吻，“我估计就他一人，还有少许乌合之众，所以并不打紧，只要到时候闹一闹就好。”

“然则他的身份是不能被荒澜知晓的，否则荒澜追究起来，连环杀人的罪责会重新落在我的头上，是故他要么被我生擒，要么必须死无全尸。”

下一刻，她音色暗哑的捧起他的脸，“你、你有没有听我在说话？”

“你只管说，我只管做，有什么冲突吗？”他凝眉，一脸的无辜之态，好像不明就里的是她而不是他。

赵无忧气息微促，“你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吗？非要动手动脚？君子动口不动手，你……”

还不待她说完，他已经动了口。

含着她的唇，不依不饶的吞噬着她未完的话语，直到她险些窒息，他才算松开她，放了她一马，“这一次算君子了吗？”

她红着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脑门里冲，时至今日她仍有心口噗噗乱跳的感觉，这般的真实而炽烈。她想着，这辈子大概就栽在他一人手中了。

不过，也好。

最了解你的，往往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毕竟他这一门心思，都在猜她的心，是故了解得更透彻一些。

他很小心，虽说压抑了太久，若不是见着她如今身子已渐好转，看着并无大碍了，他也不敢这样。她坐在他的膝上，如玉的胳膊紧紧的圈着他脖颈，他则是两手捏着她纤细的腰肢。

情至深处，她一口咬着他的肩膀。

虽说隔着衣衫，然则已入夏，这衣衫也都逐渐单薄。她咬得发狠，他的力道有多大，她的咬合力就有多狠。到了最后，也不知是谁更狠。

这一场棋局，似乎逐渐走向了平局，不再有那么多的跌宕起伏。

只是结局未定之时。轻言胜负，为时太早。

床榻上的人，面若桃花，泛着极是好看的嫣红。长长的羽睫垂落着，许是累到了极处，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又或许做了什么迷梦，唇角微微牵起，如月弯弯。

他单手支着脑袋，眼睛里堆满了笑意，看向她的时候更是凤眸温润。浅笑着与她掖好被角，这暂做休憩的会议帐子里，恰好摆着一张软榻，果真是极好的处置。

“你这样一直让我睡，会将我惯坏。若你不在，我来日如何安枕？”她闭着眼睛轻叹。

换得某妻奴偷香窃玉，于她唇瓣上轻轻偷香，“那便一直留在我身边，旁人许不了你安枕，我能许你无忧。如此才显得我的身份贵重，于你而言如天如地般的重要存在。”

她轻嗤，“不要脸的死太监。”

他却是宠溺浅笑，伏在她耳畔低柔浅语，“我这死太监，心悦赵合欢这喂不熟的白眼狼。”

相安静好，幸福亦是刚刚好。

赵无忧睁开眼睛看他，看见他眼底的明亮，那流光璀璨，似乎只为了她一人而燃起光亮。原来跟相爱的人在一起，不管怎样都不腻，怎么看都看不够。

若是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这心里头永远都是发毛的。

这大概就是真爱吧！

她想着，她已无可自拔。这如妖似孽，果真是世上最毒的毒药。他一笑，她满盘皆输。

可于他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一笑动容，天地失色。

赵无忧出来的时候，依旧是衣冠楚楚，白衣胜雪。看上去并没什么异样。陆国安说，简衍早就走了，这厮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按理说没见着赵无忧出来是不会离开的。

听得这话，赵无忧也只是笑了笑。

违背常理的事情，有时候恰恰是一种需要。

王城里头李毅还在搜捕，却不知温故早已离开了，此刻已身在赵无忧的帐子里，跟赵无忧汇报那庄子里的情况。

“李大人大概是起了疑心，所以在城内搜捕着，但他们并不知道我们要找的是谁，所以这只能是无用功。”温故如实汇报。

“李毅有动静是好事，打草才能惊蛇。”赵无忧抿一口水，眸光微冷，“只不过能不能把蛇赶出来，就得看这条蛇的内心够不够强大。如果他有足够的耐心，应该会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但如果他命数已尽，应该会出来。”

温故点头，“营寨附近我都布下了暗哨，若有动静一定能抓住他们。”语罢，温故犹豫了少许，仿佛是想再三确定，“你真的、真的可以吗？”

“欠的总归要还，我欠过他，也还过他。”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难不成要我拿一辈子来还吗？我做不到，也不愿。”

“这一次，一定能抓到。我尽量生擒，如此对谁都好。”温故深吸一口气，“只要能扣下他，回到京城你……”

“这些都是后话，还是先想想该怎么才能抓住他吧！跟了咱们一路都没有发现他，可想而知这人的确不简单。”赵无忧敛眸，“如果不是素兮伤了他，这会我都未必能应付得了荒澜动乱。”

温故沉默不语，的确，这件事必须一击即中。如果这一次让他跑了，基本上不会有下一次机会。

今晚的云层很厚，四下黑漆漆的，无风无月，透着一股诡异的阴森。

赵无忧拿着剪子，面色微冷的剪着烛心。烛火跳跃，如同胸腔里的心，也跟着轻轻跳跃着，只等着跃然而出的机会。

有影卫行礼而进，“公子，鱼饵已出。”

手上的剪子突然颤了颤，烛火窜起，灼了指间，泛着清晰的痛。放下手中的剪子，赵无忧轻叹一声抬头望着前方，“听温故指挥，若有反抗杀无赦！”

“是！”影卫疾步出门。

眸色幽沉，赵无忧一步一顿的朝着外头走去。

无风无月，漫天都是厚厚的云层，这大漠的夜第一次如此不美丽。她扭头望着营寨外头的黑漆漆之景，远处那一片林中，有夜鸟惊飞。伴随着凄厉的鸣叫声。

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想着应该是开始了吧！温故早早的设置好了陷阱，预备出其不意，想必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然则奇怪的是，直到天快亮了，温故都没有回来。

按理说温故对付一个受伤之人，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即便对方人多也无妨。赵无忧编派给温故的影卫，足够温故应付突发状况。

但为什么还没回来？

心下一紧，赵无忧眸色微沉，难道出事了？派出去的影卫一个都没有回来，就连不久之前的探子也是杳无音讯，这林子里难不成还藏着毒蛇猛兽，把这些人都吃了？

碍于身份，赵无忧不能去找穆百里，这件事不管有怎样的结果。都只能是赵家的事情，不可能跟东厂有所联系，免得让人生疑。

“无忧，你站在这儿作甚？”身后一声熟悉的音色，是简衍缓缓走到赵无忧跟前。

赵无忧眼中的疑虑一闪而逝，下一刻立即带着人疯似的往外跑。她的身子不好，是以跑得不快。简衍还在军中，那么出去的那个简衍把温故引出去的简衍又是谁？

温故？

温故出事了？

赵无忧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如果温故出事，如果……那她该如何是好？漆黑的林子里，影卫拿着火把追随在赵无忧左右，身后不少锦衣卫与护卫军贴身保护。

“马上去找，就算把整个林子都翻过来，也要把温大夫找回来。”说这话的时候，赵无忧的面色黑沉得可怕。

“我从来没见过，你如此慌乱的神色。”简衍站在火光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下一刻，赵无忧三步并作两步，突然揪起简衍的衣襟，直接将他摁在了树干处。她的力气不大，只是简衍没有反抗而已。

他从未想过，赵无忧对温故这样一个随从，竟然也会有如此深重的情义。

赵无忧红了眼，几乎可以用眦目欲裂来形容此刻的她，“如果温故有所闪失，如果他少一根毫发，我都不会善罢甘休。谁敢动他，我就要谁的命！”

“温大夫……”简衍顿了顿，“对你如此重要？只是合欢，你为何要冲着我发火？温大夫若是出事，与我何干呢？你该不会以为，我在对付温大夫吧？他是你的大夫，离开他，你会有生命危险，所以你该知道的，即便为了你，我也不会伤他分毫。”

赵无忧骨节青白，“最好如此，否则我绝不放过你！”她松了手，预备好好的找一找，就算搜遍林子，也要把温故找到。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一回头，赵无忧便觉得不太对劲，四下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了。她站在那里，眼睛里凝着泪光，身上的气力好像被快速抽离。

再回头，简衍也消失了。

赵无忧站在原地，看着空空荡荡的林子，逐渐泛起薄薄的白雾，一如当日在荒宅外头一样。她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是故也没觉得怎样可怕。

她也终于明白，为何温故会消失。

其实并非消失，而是极有可能误入阵中，难以脱身。温故的功夫自保足矣，但是要闯出这些迷雾阵，恐怕所需费时。温故并不熟谙五行之术，也不懂奇门遁甲，是以只能在阵中茫然游走。

赵无忧醒过神来，她的人都在阵中，那么有没有办法能遇见他们？如果能在阵中找到温故，只要温故还活着，她才能放心。

温故还能活着吗？

看一眼简衍消失的地方，赵无忧不确定这一次简衍是否也入了阵内。不管简衍是否在阵内，赵无忧觉得自己目前最需要做的，就是找温故。

满脑子都是他鲜血淋漓的样子，满脑子都是他焦灼如热锅上蚂蚁的模样。他应该可以想象到，如果他深陷泥淖，她会怎样着急。

所以现在的温故，大概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吧！

但愿不会有事！

“温故！”赵无忧喊了两声。

不管这是什么阵，她也不是第一次入阵，此刻也没有了早前的慌乱。阵不过是障眼法，一种高级的障眼法，让你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温故！”她又喊着，“你在何处？我是赵无忧，温故！”

她清脆的声音在林子里徘徊不去，脚下匆匆在林子里穿梭。轻咳两声，赵无忧觉得有些累，实在是走不动了。这林子里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压根看不清楚。方才还有些光亮，这会已经彻底的黑沉下来，就如同走不出的阿鼻地狱。

无力的靠在树干处，赵无忧环顾四周，她不相信是赵无极下的手，所以能出其不意布下这阵法的，估计就是她最没想到的那个人。

蛰伏了那么多年，到底是为了什么？

难道说从一开始，所有的情分都是虚情假意，都是逢场作戏吗？她看了一辈子的人，唯有这一次是真的看走了眼。

难怪娘说，情义这东西会害死人，原来真的会英雄气短。太重情义，真的不是什么好事，容易被蒙了双眼，忘了丑陋的东西。

“你有本事就给我出来，故弄玄虚做什么？”赵无忧无力的坐在树脚下，“你来荒澜不就是想破坏议和吗？只要杀了我，这大邺与荒澜的议和就会破裂，你也可以回去跟你家主子复命了，不是吗？”

“还不快滚出来，难道非要我喊出你的名字，你才肯出来？是不是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又或者觉得我不可能知道你是谁，觉得我这是兵不厌诈？”

赵无忧徐徐站起身来，林子里的风吹得她有些寒凉，禁不住咳嗽起来。她站在那里，扶着树干笑得凉薄，“胡青！”

唯有两个字，却足以让人心惊肉跳，让剑鞘里的剑发出了嗡声长鸣。

有人害怕，有人心慌，终化作腾然而起的杀气。

赵无忧站在黑暗中，无畏无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干出什么事来？你们之所以没有直接杀了我，是因为知道我身上有你们想要的东西，救命的东西。只要我一死，你们什么希望都会落空。一个人若是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天下江山。”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望着不远处逐渐升起的旭日，将这林中的每一寸土地都一一照亮。晨曦微光普照天地，也不过是一场虚幻的光亮而已。

她不会被迷惑，也不会忘记这是在阵中，周遭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术罢了！

不过这样也好，光亮回来了。能让她看清楚身边的东西，不再置身于黑暗之中。她厌恶黑暗，厌恶那无边的不知名的恐惧，可脸上还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容色。

天塌不惊，面不改色。

“你给我出来！”赵无忧缓步走在林中，“出来，有本事就别躲躲藏藏！我手无缚鸡之力，你要取我性命不是易如反掌吗？出来！”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赵无忧快速转身，眸色幽幽的盯着他，“温故？”

“公子？”温故疾步上前，“快跟我走。”

赵无忧连退数步，凉凉的笑着，“乔装易容这种事，我见得多了，但是像你这样装什么都不像的。还真是少见。一眼就看出来是假的，还真是无趣。”

音落，温故一怔，“公子在说什么？咱们不小心入了他人的阵法，还是赶紧走！你跟着我，我马上带你出去。这里太危险，但我绝不会让公子有所损伤。”

“你第一次见我时，给我算了命格，还记得你说过什么话吗？”赵无忧扯了唇，站在原地笑得凉薄。她就如同看小丑一般看着眼前的温故，眼睛里满是戏虐与嘲讽。

温故僵在原地，面色微冷的盯着赵无忧，“赵大人如此聪慧该如何是好？”

“胡统领不好好的在京城里待着，非要跑到荒澜凑什么热闹呢？你想破坏议和，杀了巴里嫁祸给我，可惜啊功亏一篑。”赵无忧慢慢的往后退。“你失败了，这就意味着你们家的主子也跟着失败了。”

低头轻叹一声，温故面无表情，“原本可以留你性命，可你咄咄逼人，知道得太多了。”他抬头，眸色狠戾，杀气腾腾。

他穿过薄雾，终于换回了自己的模样。

没错，是胡青。

“敢问赵大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出是我的？”胡青抽出腰间软剑。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从你杀死含音开始，我就已经开始怀疑你们了。那时候军中并无他人，赵无极也没那么大的本事能杀死军中的含音。俗话说，麻袋是从内部戳破的，所以问题一定出在内部。可能你不知道，含音在死的时候，手上握着你留下的罪证。”

“是什么？”胡青一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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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阿衍，这是我最后一次这样叫你 为钻石过8000加更

赵无忧眸揽月华，笑靥凉薄，“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你惯来身着的中衣袖口，被含音用指甲抽掉了一根丝。对于常人而言，这细枝末节根本不会被察觉，但我没想到你竟也没有察觉。是当初天太黑，还是心太慌？或者是杀人太多早已盲目自信。”

胡青握紧了手中冷剑，突然冷笑两声，“即便如此又能怎样？赵大人觉得自己现在。还有资格在这里指责我的失误吗？你的命，此刻就在我的手里。虽然拿不到赵大人身上的东西了，但是……赵大人恐怕也看不到明日的太阳，有些秘密只能是秘密。”

冷剑出鞘，寒光利利。

赵无忧蹙眉环顾四周，光亮处也难免有阴寒。她似乎是在找什么，又或者是在期待着什么，然则赵无忧的心思又岂是能猜得到的。

当冷剑袭来的那一瞬，赵无忧只觉得腕上一紧，已经被人拽着连退数步。有白雾迷茫，遮去了她的视线，然后是熟悉的拥抱，是熟悉的气息。

她知道那不是穆百里，她也明白这是谁。

有那么一瞬，迫使她回忆起昔年的流光，那些回不去的只能追忆的年少时光。

胡青消失了，物换星移的世界里，只剩下她跟简衍面面相觑。四目相对的那一瞬，赵无忧的脸上并没有多少讶异，更多的是一种失望。一种漠然的疏离。

她笑了，笑得有些悲凉，眼睛里堆满了对简衍的失望。

她并不是一个容易失望的人，但是此刻她觉得自己跟简衍的情分，真的是彻底彻底的到头了，这一次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无忧？”简衍深吸一口气，“你怎么了？”他环顾四周，“你放心，我一定会带你出去。”

“带我出去？”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简衍，你什么时候学会布阵了？我跟你相识十数年，为何从未听你提起过？你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直到今时今日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点都不了解你。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太自负，竟然没发现你藏得这样深。是我小看了你，有今时今日也是我咎由自取。”

简衍定定的望她，“若我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你可信？”

“你跟无极宫勾结，要取我性命也是为了我？”她面色冰凉，眸光无温，“如今你又跟齐攸王府合作，打算破坏议和，为此不惜杀了巴里嫁祸于我，也是为了我？简衍。你要我信你，可你拿什么让我信你？十多年的情义，我给过你一次又一次的机会，可你给我的答案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听得这话，简衍的第一反应并非辩驳。而是快速环顾四周，“你……”

“我并不知你师父是谁，可我知道你这阵法是从旁人手里偷来的。偷来的东西，迟早是要还的，从荒宅出事之后我就已经有过心里准备。也想过你可能会布阵，所以……”赵无忧低头苦笑，“你中计了。”

“所有的一切只是在做戏引我入局？”简衍眸色微红的凝着她，“合欢，你何时变得这般冷漠无情？我伴你十数年，就算是顽石也该被我捂热了吧？为什么？为什么你就不能喜欢我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赵无忧退后两步，负手而立，那一袭白衣胜雪。她站在那里，眸色迷离的望着远方，“阿衍，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所有的解释都是苍白的，从你跟无极宫勾结的那天开始，就该想到会有今日。这阵法很快就会被破，你要么做困兽之斗，要么选择全尸。”

“你没看出来，我这几次都在救你吗？从赵无极手里，从胡青那儿，我都在救你，我并不想害你。合欢，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简衍音色哽咽。“你竟然要我死？”

“你所谓的救人，是你自己的私心，跟我有关系吗？”赵无忧凉飕飕的回头看他，“方才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带我走，所以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话。就算没有你，胡青也伤不了我，你以为我是傻子吗？会眼巴巴的等着胡青来杀我？”

“简衍，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所以我们算是扯平了。明年的今日，我会去看你，这件事会变成属于你的荣耀。公主那头我会酌情善待，你简家不会受到牵连。”

简衍的表情变得格外古怪，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有泪在眼眶里盈动。他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女子，他爱了那么多年的女子，一袭白衣胜雪，是他最爱的颜色。

可是，为何会变得如此霜冷？

他从来不知道是自己错了，总觉得自己为她付出了那么多，她该给予相同的回报。可他忘了，有些东西是不计回报的，也要自愿回报，否则一厢情愿只能感动自己，恶心了别人。

“你还是要杀我？”他神情呆滞的站在原地。

“不杀你何以安我心？”赵无忧望着他，眼睛里没有半点情愫，唯有冷漠无情，“我也曾想过。放你一条生路，毕竟是你皇上的乘龙快婿，背负着皇上的希冀。可是留你越久越危险，到了今日我也没有退路。你若不死，这一场议和早晚得出乱子。”

“简衍。我不想到了最后，你简家会九族皆灭，丧于我手。我不是铁石心肠，我的心也曾为你热过，是你自己不曾珍惜过。太自以为是。时至今日……”

音未落，他已经抱住了她，“别动，最后一次让我抱抱你。合欢，我喜欢你，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真的很爱你。”

“我跟无极宫合作，是因为他们说可以取出你体内的蝴蝶蛊，可以让你的身子好起来。你可知我有多害怕那东西在你的体内，侵蚀你的性命。每每看到你如此虚弱的模样，你可知我心中煎熬。”

“我从未想过要你死，可我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一次又一次的未能保护你。合欢，我所做的一切只是想带你走，想让你跟我在一起，离开朝堂离开尔虞我诈。”

“你不是最喜欢自由自在吗？我是真的……”

是刀刃刺入身体的声音，伴随着鲜血的涌动与滚烫。喉间满是鲜血的滋味，简衍依旧抱着赵无忧，愈发的抱紧。有泪夺眶而出，伴随着音色的哽咽，“我是真的只想跟你在一起，我想要你好好的……”

简衍的身子逐渐滑落，重重的倒伏在地，只剩下出的气，可这一双眼睛仍是死死的盯着赵无忧。赵无忧站在那里，手中的短刃“咣当”一声落地，素白如玉的手上满是鲜血。

耳畔不断传来简衍痛苦的呻吟，赵无忧袖子里的手，微微的颤抖着，逐渐蜷握成拳。掌心里，满是属于简衍的鲜血。她不是素兮，做不到一刀毙命，刺下第一刀之后便已经失去了刺第二刀的勇气。

她是杀过不少人，可还是第一次亲手杀人，杀死自己的青梅竹马。

奈何这青梅竹马。至死都还在重复着魔咒般的言语，口口声声说着爱她。

脚下一软，赵无忧跪在了简衍身边，面上仍是冰凉无温，“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亲手解决你我之间的事，还是用鲜血的方式。阿衍，就这样吧！”

深吸一口气，脑子里恢复了少许清醒与理智，赵无忧重新握住了短刃。徐徐站起身来。低眉最后看一眼躺在血泊里的简衍，这个时候其实应该再补上一刀的。

他仰望着自己心爱的女子，手中抓着杀他的刀，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不见往日情分。他早该知道，她是这样凉薄之人，唯有无情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唇角牵起艰涩的笑，泪水顺着眼角不断滑落，“死、死在你手里，也好……如此便可一辈子记得我。”

“我不会记得你，我会彻底忘了你。”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你安心的去吧！家里我会替你照顾好，权当你对我做过的事情，都是梦一场。”

赵无忧想着，是该补一刀了，否则越拖下去越下不去手。握着刀的手在止不住颤抖，但终究还是刺了下去。鲜血飞溅在她手背上，染红了她的眼。

简衍睁大眼睛看着她，看到她眼里的泪缓缓滑落，垂直落下。为这一份情义，画下了句号。

四下的迷雾快速散去，原是那胡青跟他们就隔着一段路，如今他已经飞身朝着赵无忧而来。腾空而起的除了胡青，还有穆百里。

骨节分明的手于半空中捏住了冰凉的剑身，浓墨重彩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只是眼睛里泛着浓烈的狠戾之光。冷剑被生生折成数断，胡青的身子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被生生的掷出去。

拂袖卷风，穆百里翩翩而落，站在距离赵无忧一段距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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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他没有回来

穆百里眸色无温的望着不远处的两人，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他身为这一次议和使团的首要负责人，对于使团内的所有官员安全问题，都得负责。

陆国安早就带着东厂的人，呈现屏蔽性的将所有人都避在包围圈外。

外头的人只能听到些许打斗声，还有赵无忧歇斯底里的哭声。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锦衣卫和护卫军都在外头候着。一片黑黢黢的林子里，埋葬了多少恩怨情仇。

赵无忧跌坐在地，抱着浑身是血的简衍。说不心疼是假的，说不难受也是假的。眼泪是真的，痛苦也是真的。为了这一份十数年的情义，也该放纵的哭一哭。

哭完了，就算结束了。

可她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穆百里也没想到，会有人从天而降带走了简衍的尸体。穆百里的武功何其高，可是硬生生接下对方一掌，竟是连退数步。

那人拂袖，强大的气劲卷走了赵无忧怀中的简衍。撒下漫天的金粉，落地即焚。四下顷刻间燃起熊熊大火，惊得穆百里不作二想，第一反应便是先救赵无忧。

且不管对方是谁，那深陷大火之中的女子，才是他的重中之重。

能穿过东厂的封锁线，能在穆百里的眼皮子底下劫人的，其武功必在穆百里之上。那神出鬼没的功夫，实在教人叹为观止。

陆国安已经让人围了上来，救火的同时，急忙护着穆百里与赵无忧离开。

赵无忧被烟熏着，呛得不断咳嗽，被穆百里抱在怀里，避开了锦衣卫和护卫军，寻了一个僻静地歇着。暂时没有回营寨。

“如何？”穆百里看的心疼。

赵无忧满脸是泪，眼睛被熏得通红，“是火磷粉。”

轻柔的将她放在树下坐着，穆百里眸色微沉，低眉看着自己的掌心，“那人武功奇高，且在我之上。我不信会有人无缘无故去抢一具尸体，除非……”

“你怀疑是他来了？”赵无忧视线模糊，极力的晃动脑袋，可眼前的东西依旧看不清楚。方才磷粉突然燃烧，她避之不及，被火光灼伤了眼睛，是故此刻只觉得眼睛好疼。

穆百里没有吭声，只是凝眉望着她的双目，“眼睛没事吗？”

她摇摇头，“只是觉得有点疼，等温故出来看一看便罢！你自己做好准备，别忘了此行的目的。我们赶紧办好差事早些回京，我……”她捏紧了手中的鲜血，“不想再留在这里。”

“好！”穆百里应允。

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柔荑，她亲手杀了简衍，应该算是对简衍最大的宽容了。简衍做了那么多的错事，不管落在谁的手里，都会比死更惨。

他心疼她满脸的泪痕，也心疼她通红的眼。温暖的掌心轻轻贴在她的面颊上，“别担心，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丢下你一人。”

她笑得微凉，有泪滑落在他掌心，“所以我才敢拿自己冒险，我知道你一定就在我身边，最懂我的始终是你。谢谢你的成全，让我自己处理了简衍的事。”

“若觉得难受就哭出来，以后便都忘了吧！”他温柔浅语。

赵无忧点点头，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楚他的容脸，却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温柔。温暖的指腹，轻柔的抚去她脸上的泪水，熨烫着她的面颊。

谁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说是有人引了赵无忧出去，而后埋伏了杀手袭击了赵无忧。知事大人简衍为了救赵无忧而葬身火海之中，那一具烧焦的胡青的尸体，便成了简衍的替罪羔羊。

胡青当时被穆百里打伤，是故根本没能逃出来。他浑身是火，陆国安等赶到的时候，也是来不及相救，只能眼睁睁看着胡青被活活烧死。

对方压根没想救胡青，估计已经猜到了胡青暴露，是故早有杀人灭口之意。

只不过他为何要带走简衍的尸体，倒是赵无忧和穆百里费疑猜。不救活着的胡青，反而要抢尸体，这行为……

不仅如此，如今整个营寨里的人都知道，九千岁穆百里还为此负了伤，被磷火灼伤。至于上是如何，一律对外保密，是故谁也不知内情，只觉得人心惶惶，不知该如何是好。

两个能拿主意的都躺下了，这接下来的议和还如何进行呢？

听说使团出了事，这荒澜也是紧张的，赶紧就让人过来看看。毕竟还死了一个大邺官员，虽说官不大，可听说是大邺皇帝的女婿。也就是当朝驸马爷，那这事就了不得。

阿达汗亲自前来，身边随着李毅和赤铎，看上去面色有些难看。如今荒澜正逢多事之秋，若是大邺翻了脸，那该如何是好？

难不成要阿达汗御驾亲征，平息这事？

“赵大人伤势如何？”阿达汗一愣，便是身边的李毅也跟着愣了半晌。只见赵无忧双目之上覆着绷布，一袭白衣胜雪的她极是安静的坐在那里。

唇角弯弯，不管何时何地，她始终保持着最温润的笑靥，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安静如斯，少年如玉。

“这是……”李毅愣了愣，“赵大人的眼睛？”

温故冷了脸，“没什么大碍，就是被大火灼伤，需要静养罢了！如今敷了药，很快就会恢复，诸位就不必担心了。”

赵无忧起身，循着声音的方向行了礼，“给大王添麻烦了。”

“是我荒澜……”阿达汗轻叹一声，“总以为已经平息了事件，谁曾想竟还是会有疏漏。”

赵无忧眉心微蹙，侧耳低问，“大王这话可有深意？”

李毅道，“赵大人有所不知，就在赵大人这件事发生之前，赫峰将军……赫峰将军被人从天牢里救走，如今还不知身在何处，尚未擒回。是故大王担心赫峰将军会对诸位不利，所以想来确定一下，此次事件的元凶是否就是赫峰一党？”

赵无忧笑得凉薄，“天牢重地，竟然也会失策，可想而知这荒澜诸位将军的权势地位非同小可。我这厢倒也没什么，只等着与荒澜议和结束就会离开。可是大王和王后，就得小心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斩草不除根，早晚会春风吹又生，还望大王与王后娘娘早作准备。”

“多谢赵大人提醒，看样子这赫峰一党的确盘根错杂，不除不快。”阿达汗略显无奈。

朝廷对付这四大将军已经费了不少气力，安抚军心，君王重掌军政，这桩桩件件就已经够让阿达汗这个荒澜帝君头疼不已。如今赫峰逃离，阿达汗却是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实在没有足够的精气神去应付，去追捕。

若是帝君做得太过，那些旧部便会开始闹腾，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军政，就会再起波澜。虽然赵无忧的提醒是对的，但是……

赵无忧也不再多说什么，听得这荒澜帝君的口气，她已经心里明白了少许，有些东西确实不能急于一时。

等着荒澜帝君回宫而去，温故才道，“他们担心是赫峰袭击了你。”

“千里长堤，溃于蚁穴。”赵无忧轻叹一声，“罢了，荒澜的事儿也无需你我多费心，终究是荒澜自己的问题。他们觉得已经执掌了大权，便不想赶尽杀绝，殊不知这星火燎原的可怕。”

“他们见着了你，没见着那位千岁爷，估计心里越来越没底了。”温故低语，轻叹一声开始碾磨药草，“那个偷袭你们的人，会是谁？这好好的一场局，原本干净利落，谁成想今日会功亏一篑。”

赵无忧摇头，“倒也不是全然功亏一篑的，至少简衍死了，我亲手杀的。”她说得很轻，音色沉沉，仿佛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似哽咽又不像哽咽。

温故顿了顿，心知她大概还在难受着，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你的眼睛被火灼伤，不可大意。我每日与你敷药。但是药量必须恰到好处，否则这冰片的力道太重，就会诱发你体内的寒毒，牵一发而动全身。”

她知道他与她细说是什么意思，有些东西，还是得让她自己注意才好。

“不可掉以轻心。”温故生怕她没注意听，又反复的唠叨。

赵无忧始终保持微笑，静静的听着温故的絮絮叨叨，有时候能听得三两句唠叨，也是人生美事。有时候听不到唠叨，就意味着这世上，你又少了一个真心待你的人。

“公子，你在听吗？”温故蹙眉，压低了声音小心的试探。

赵无忧点点头，“你说吧，我在听。”

温故点头。却忘了她其实看不见他的脸，看不到他的表情，“莫要贪凉，免得惹了风寒更加雪上加霜，也要避免湿热，否则伤口容易红肿，不容易恢复。别碰到水，也别用手去摸，莫要……”

那絮絮叨叨的声音，始终在赵无忧的耳畔萦绕不去。

她浅浅的笑着，看不到温故的表情却能听出他话语里的担虑与紧张。

良久，温故又问，“我说了这么多，公子不嫌我烦吗？”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心反倒更透亮了一些，想得也更多。你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她在世的时候也喜欢跟你一样，一开口就没完没了的。那时候觉得很烦，觉得娘说的虽然有道理，可这些道理明明我都懂，为什么她还要反反复复的说呢？”她袖中的五指，微微蜷握着，唇角依旧挂着笑。

她音色平静，话语轻柔，“后来娘走了，再也没有人在我耳畔絮絮叨叨的，世界一下子清静了下来，我突然明白只有在娘这里，才会永远的当我是个孩子。在所有人眼里，我有我无坚不摧的盔甲，没有人在乎我会不会疼，会不会难受。”

“娘走了以后我才知道，我再也当不成年幼的孩子了，因为那个眼中只有我的娘，已经不会再回来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待，那种感觉如同撕心裂肺，却是悔之晚矣。孤单的时候，落寞的时候，我真的很希望娘能回来，哪怕以后再唠唠叨叨的，我也觉得是极好的。”

温故悄悄抹去眼角的泪，好在她未能看见。他犹豫了很久，才敢用半带沙哑的嗓音开口，“你也别难过，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你娘虽然走了，可她在天之灵会一直伴你同在。她那么疼你，必定也舍不得你难过舍不得看你哭。”

“我不难受。”赵无忧笑靥温和，“我只是觉得心里有些话该说出来，否则我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温故，如果我的眼睛就此瞎了……”

“不会！”温故厉喝。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口气有些重，温故当即软了口吻，“我是说，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有所闪失。你的眼睛不会有事，只是被烟熏火灼所以暂时失明，但我一定会治好你。”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爹更适合当一个父亲。”赵无忧轻叹一声。

温故张了张嘴，眼眶通红，“你好好歇着，我去给你煎药。”语罢，也不管赵无忧有没有应声，转身疾步而去。

他走得很急，直到走出了帐子，这眼泪珠子才禁不住落下。深吸一口气，他快速拭泪，然后急急忙忙的离开。

不远处，陆国安眸色微恙，难不成是这赵大人的伤势……

思及此处，陆国安疑惑不解的望着温故离去的方向，然后又扭头望着赵无忧的营帐。赵大人是灼伤了眼睛，但依照温故的医术，应该不会太严重。最严重的是赵无忧体内的寒毒，所以……难不成是赵大人寒毒发作了？

陆国安三步并作两步朝着赵无忧的帐子走去，影卫是认得陆国安的，通禀了一声便放了他进去。

“赵大人？”陆国安行了礼。

“你怎么过来了？”赵无忧依旧坐在那里，现在她伤了眼睛，哪儿也去不了。

陆国安直起身子，“赵大人的眼睛没事吧？”

“没什么大事，只要仔细体内的寒毒就好。”赵无忧微微皱眉。“是穆百里让你过来的？”

“是！”陆国安道，“千岁爷不放心赵大人的伤势，自己又不方便出来，所以差卑职前来问一问。赵大人没什么事，千岁爷就能放手去办事了。”

赵无忧抿唇不语，单手抚着床柱徐徐站起身来。

“方才温故这是怎么了？”陆国安随口一问。

“什么怎么了？”赵无忧明知故问。

陆国安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温大夫的脸色不太好，还以为赵大人的伤势有变。既然没什么事，那卑职就先回禀咱家千岁爷。”

“去吧！”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也不多说什么。

陆国安是个聪明人，有些东西不该问的自然不会多问。静悄悄的退出帐子，陆国安眉头微皱，疾步折回穆百里的营帐。

“爷！”陆国安行了礼。

“她没事吧？”穆百里蹙眉。

他跟她之间最悲凉的莫过于，永远无法光明正大的在一起，相爱不能相守，相守不能大白于天下。永远都只能躲躲藏藏，悄悄的深爱。

“按赵大人所说，赵大人的眼睛应该没什么事，可温故的表情却不太对劲。”陆国安对着穆百里自然不会有所隐瞒，“卑职瞧着那温故走出了帐子，一直在那里抹眼泪，也不知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穆百里神色微恙，“你是说温故哭了？”

“是。”陆国安颔首，“卑职看得很清楚，那老头出来的时候直掉眼泪，也不知是受什么刺激了。大老爷们还哭哭啼啼的，又怕被人看见，那表情别提多滑稽。这人颠沛流离了一辈子，怎么临了临了的，反倒又儿女情长起来？他莫不是……”

穆百里犹豫了一下，“看样子温故的确隐瞒了一些事情，这事儿想必内有蹊跷，你好生留意着。”

“是！”陆国安点点头，“爷，那接下来……”

“本座不在的这段时日，你自己看着办！”穆百里负手而立，长身如玉，“邙山有狐鸣，应是确定无疑。此去凶险却必须一击必中，容不得丝毫闪失，当本座亲取之。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日必定归来。”

陆国安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卑职一定坚守到千岁爷归来。”

“这一次幸赖沈言办事得力，早早得了师父的书信。你在此候着，随时留意消息，若师父决议出山，亲自清理门户自然是极好的，如若不然也当会有回复。”穆百里敛眸，“无忧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本座决不能让她失望。”

“那这一次劫走简衍尸体的是谁呢？”陆国安不解，“这人的武功出神入化，绝对在千岁爷之上，细想之下朝堂之中似乎也没有。难不成来自江湖？”

“齐攸王的武功若是在本座之上，昔年就不会挨那一箭以至于如今伤势反复，久久不见痊愈。”穆百里摇了摇头，“暂时先放一放，还是雪狐的事情要紧。这几日你便协助赵无忧，把这议和大事给敲定下来，一旦本座归来，立刻启程返回大邺。”

陆国安深吸一口气，“卑职领命！”

拂袖落座，穆百里面色沉沉，此去凶险万分，那雪狐乃是荒澜的瑰宝，必定有人严加看守，绝非轻易可以取之。但雪狐他势在必得！

不管有多艰难，他都要拿到。

谁能想到，昔日的生杀在握，如今竟成了只为一人的奋不顾身。不过这样也好，背负的满身血海深仇，可以暂且放一放。被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日子，实在是痛苦而不堪回首。

现在这样，其实也很好。

爱与恨其实是一样，一样的执迷不悟，一样的不死不休。只不过前者是幸福，后者是毁灭。一念之间的抉择，或天长地久，或生死相隔。

事关简衍的消息，很快就以正常的途径传回了大邺。

简家陷入了一片哭声之中，满目白绫翻飞。便是那十五公主萧柔玉，如今也穿着一身的白，剧颤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哭断了肝肠。

当然，这些早就在赵无忧的预料之中。

简衍身死，那具被烧焦的尸体得随着赵无忧等人一道回朝，所以暂时简家还不能将简衍入土为安。简家的人在等，等着命丧异国他乡的公子，马革裹尸而归。

这头，赵无忧已经抓紧了议和的进程。虽然她看不见，但是有温故在身边，而且……营寨中也有第二个“穆百里”在坐镇指挥，所以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

因为荒澜不再纠结在赵无忧提出的那两个原则性条件上，所以很多协议内容敲定得很顺利。毕竟只要确定了主线，其他的旁支便也没那么重要了。

荒澜对大邺称臣。并且年年上贡，便是大邺最大的胜利。

能不打仗是最好的，如今还得了这样的好处，算是大邺的大获全胜，幸赖赵无忧等人运筹帷幄，才得了这样的好消息。

所以说拿这张议和的协议，就足以平息简衍之死给赵无忧带来的波动。那一份沉甸甸的议和协议，承载了多少人的性命。

血染的协议，将为天下百姓换得一夕太平，至少就近几年，这荒澜都会安分守己，不再犯我边疆。

温故解开了赵无忧的覆眼布，“你慢慢睁开眼睛。”

时隔数日，这是赵无忧第一次见到了光亮。是那种很模糊的光亮，眼前的东西并不太清晰，看什么都有些重重叠叠的感觉。

“初期会觉得有些模糊。毕竟长久不见光亮。”温故担虑的望着她，“你慢慢来，切莫着急。先适应一下，这眼睛也没办法一下子好全了，得慢慢的治疗，免得药性太猛反而伤及根本。”

赵无忧蹙眉望着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大概，能看到有人影晃动，凭着自己的意识反应，可以猜测眼前的是谁。

“觉得怎样？”温故问。

赵无忧依旧笑得淡然，“还是很模糊，但是我能看出轮廓。”

“那就是有希望的。”温故如释重负，“你莫要着急，这眼睛不是一时半会就能痊愈的。好歹现在能看到光亮了，也是好事。”

比起当时的漆黑一片，现在确实已经很好了。

然则赵无忧并没有预想中的高兴。她虽然笑着，可这一颗心始终高悬着，想起了那个迟迟未归之人。她掰着手指头算，生怕算错了，他走的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六天了吧？”她道。

温故一顿，欣喜之情逐渐冷却下来，“是。”

“他还跟陆国安说，少则三五日，这都六日了。”她轻叹一声徐徐站起身来。

温故赶紧上前搀着她，扶着她坐在了桌案前，与她倒上一杯水，“你别担心，他那人福大命大，连阎王爷恐怕都得避忌着他，又有你护着，他哪敢有事。”

这话说得赵无忧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算哪门子的事儿？”

“你在他心上。”温故轻叹一声，“谁能想到，最是无情之人，最后反倒是最多情的。公子别担心，他就算是为了你，也会平安归来。”

赵无忧抿一口水，心头还是惴惴不安。外头传来脚步声，她眉心一皱，“是他来了吗？”

来的是另一位“穆百里”，身边随着陆国安。

“公子？”这不是旁人，不就是那神通广大的素兮么？

“素兮？”赵无忧有些失落，也有些失望，终归不是他，他还是没有回来。

素兮轻叹一声，也不敢撕下脸上的皮面，只是无奈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公子的眼睛好些了吗？”

“好多了。”赵无忧轻叹，“议和的事情也已经到了最后，基本上敲定了内容，只要这荒澜帝后审阅之后盖上金印，这事儿就算是大功告成，便是板上钉钉了。”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的其他人都心知肚明。

陆国安深吸一口气，“千岁爷一定会回来的。”

“少则三五日，这都第六日了，还能再等多久呢？十天半月吗？拿什么借口一直留在荒澜，迟迟不归？简衍的死，容不得我们在荒澜耽搁太久，否则公主闹到皇上那儿，皇上必定怪罪。”赵无忧口吻沉沉，仿佛极为倦怠，“使团当同去同归，若是先让简衍的尸身回国……皇上那头也会不高兴。”

皇帝惯来喜怒无常，所有的决定都出自他自己的喜好，所以……赵无忧知道这个时候得顺着皇帝的毛捋，绝对不能逆鳞，否则后果很严重。

使团有人丧命，还是当朝驸马爷，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要不要追究她与穆百里的失职之罪，只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公子，若是千岁爷迟迟不归，那该如何是好？”素兮终是问出了所有人的担虑。

“协议这两日就会敲定，也就是说，我们最多还能在协议敲定之后停留一日。”赵无忧敛眸，“否则简衍的死就会令人生疑，我这个失去好友理当悲伤，理当急急赶回大邺之人，若是没有悲伤且故意耽搁回程，是会惹来祸端的。”

温故犹豫了一下，“也就是说，如果穆百里迟迟不归，咱们也只能班师回朝，不可在此久留？”

赵无忧抿唇不语，这是必然，也容不得她选择。

“还有三日。”赵无忧顾自呢喃，视线里一片模糊。

我希望在我恢复视力之后，第一个看见的人，会是你，并且一直是你！穆百里，你不会让我失望的，是不是？

娘，你在天之灵帮我护着他。

眼睛里蓄满了泪光，坚强得不肯落下。一颗心为他七上八下，愁肠百结却无处诉说，不敢与人细说共剪西窗烛的爱恨离愁。

穆百里，你一定要回来！一定一定要回来！

当议和协议盖上了荒澜与大邺使团的大印，签署了赵无忧等人的名，剩下的便可以一式两份传送回京城，等着盖上皇帝的玉玺金印，将另一份送回荒澜，再昭告天下便算是彻底的完成了议和。

可是穆百里还是没有回来，赵无忧定定的站在营寨外很久很久，负手而立，举目眺望。有些爱无法说出口，也不敢说，最怕那一瞬间的天塌地陷，不管是他还是她，都会变成彼此最危险的软肋。

虽说也不至于一定会死，但……谁也冒不起这风险。

直到使团要离开荒澜，穆百里都没有回来，甚至于跟陆国安他们都断了消息。一去邙山，从此音讯渺茫，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任何回音。

是生是死无人知，赵无忧坐在那回程的马车上，心字成灰。

温故也不知该如何宽慰，这种事情本来就凶险万分。你要偷人家的宝贝，那还不得被人打死才休？奈何这东西，即便穆百里不去，温故也会去，但凡能清除赵无忧体内的寒毒，这一趟就势在必行。

“他兴许在回来的路上。”温故也知道。这话连自己都不信。

如果真的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依着穆百里如此谨慎的性子，一定会提前来消息。否则两个穆百里，教荒澜的人看见，势必要惹出事端。

赵无忧神情略显迟滞，“算上今日，已经是十日，他还会回来吗？温故，如果早知道会这样，我宁可一辈子都离不开药，也不愿他去冒这风险。但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你也不必担心我，我不会那么傻，跟寻常女子一样要死要活。”

许是觉得自己被人看穿，温故的脸上露出几分窘迫之色。“我就是怕你想不开，毕竟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也不知他遭遇了什么。他的武功那么好，这邙山虽说凶险，却也没有千军万马，想来即便遇见了难处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里，不知疼痛。

面上依旧维持着最初的笑靥，眸色温和，无波无澜。

赵无忧含笑望着温故，“我从不相信奇迹，可是后来我信了，而现在我渴望有奇迹。如果真的没有奇迹，我仍旧感恩上苍，能让我此生遇见他。于这一生的灰白之中，终于有了明媚的色彩。温故，我无悔。”

温故点点头。这无悔二字说出来，该有多疼？温故心里很清楚，能说无悔的，都是在绝望的情况下，给自己此生下的最后的结论。

可真当无悔吗？

相爱不能相守，何来的无悔？是抱憾终身！

夜色擦黑的时候，传来赵无忧旧疾复发的消息，是以大部队便停下来安营扎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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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她不等了

夜凉如水，今夜特别冷。

赵无忧将自己裹在棉被里，即便温故把诸多的火盆都挑了热了送到帐子里，自身已经大汗淋漓，她的脸色却没有半点好转。

苍白，无力，倦怠。

这就是此刻的赵无忧！

不是那种绝望，也没有简衍死之时的歇斯底里，有的只是一种令人惊惧的沉默。她不是那种容易情绪激动的人，习惯了将所有的心思都埋在心里，是以不管发生什么事，赵无忧还是那个冷静的赵无忧。

只是这刚刚暖透的心，又再次冷了下去，那种滋味也只有赵无忧自己心里清楚。

“还觉得冷吗？”温故担虑的望着她。

赵无忧点点头，“依旧很冷，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我已经习惯了。”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把事儿都担在心里不肯说出来，这身子虽说是因为寒毒，可又何尝不是你思虑太多的缘故？”温故轻叹，“你若是想哭就哭出来吧，这儿也没外人，我帮你看着点，不会被人看到的。”

“我为何要哭？”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没死，我还不是寡妇。”

温故不语，只能在旁陪着。

“我只是在想，这一场骗局能持续到什么时候？素兮不可能一去不归，她装不了一辈子的穆百里，所以这件事的最终解决，才是我的当务之急。”赵无忧面无表情。

温故一怔，“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些？”

“就因为他不在，所以我得把他要做的事情，都尽量做到完好无恙。免得他到时候回来，京中已是一片狼藉。他能奋不顾身为我去邙山，我自然也能竭尽全力，为他扫平障碍。”赵无忧眸色微沉，“京中还有齐攸王府，不管穆百里有没有回来，我都不能便宜了他们。”

温故点点头，好像说的也有道理。

“没有穆百里的赵无忧，是无坚不摧的礼部尚书赵无忧。”她顾自低吟，许是觉得更冷了，愈发用被子裹紧了自身，脸上毫无血色。

她颤动了唇，音色沉沉略显倦怠，“不必担心我，没见到他尸体之前，他就是活着。等回到京城，我还得对付齐攸王，还得替你查清楚当年慕容的真正死因。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怎么可能先躺下呢？不必担心我，我很好。”

可她越是这样，越让人担心。

“你可知你们大邺有一句话，叫做过刚易折？”温故心疼的望着她，“坚不可摧，有时候也容易伤了你自己。”

“我不坚强，没人替我坚强，你也替代不了。”她顾自笑了笑，眼睛里蓄着泪，视线还是有些模糊，“温故，你颠沛流离了那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有些东西谁都替不了的道理？”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放心吧，我没事。我还得打起精神，回京城跟萧容好好的对付。他害了我那么多次，我总要还他才算公平。我总觉得这萧容看上去很奇怪，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先别想那么多了，好好歇着吧！”温故与她把脉，“你的脉象很乱，体内的寒毒又开始乱窜，你若不好好休息，只怕到时候先躺下的是你。”

赵无忧报之一笑，没有言语。

躺下去也睡不着，辗转反侧只觉得冷。她从来没有像这样思念一个人，眷恋一个人的怀抱。原来不知不觉中，那死太监已经进驻了她的心池，竟是到了这样难以自拔的地步。

若不是他这一走，她还真的不知道，原来她真的比自己想象中更心悦他。

这大概就是真爱吧！

嘴角是笑的，眼睛里却是下着雨。明明是件好事，可心里却难过得疼痛难忍。心如刀绞的滋味，原来就是这样？如同锐利的刀子，片片凌迟。

彻夜难眠的结果，就是第二天起来气色越来越差。

她无意识的对着温故说了一句，“穆百里，我头疼。”

温故愣了半晌，赵无忧自己也微微怔住，两个人相顾无言。她终是念着他的，却始终不肯轻言出口，却一不小心把他的存在当成了习惯。

赵无忧忽然在想，如果有朝一日她消失了，他是否也会如此寝食难安？想到那一刻他可能会比她更疯狂，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面色更是白上几分，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头疼了？”温故递上药，“先把药喝了，我再给你把把脉。”

赵无忧依言，将汤药一饮而尽。

再多的药再好的药，也治不好相思病！

体内的寒毒又开始发作，赵无忧又成了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温故自诩能妙手回春，却治不好赵无忧的心病，他变不出第二个穆百里能让她开怀一笑，能让她眸色温和。

看着逐渐枯萎如花儿的她，他也是束手无策。

但是赵无忧的脑子却是格外清楚的，这一路的风沙始终没能让她停下回京的步伐。简衍的尸身同行，虽然是胡青，但既然冒上了简衍之名，就得以简衍的身份来对待。毕竟除了他们几个，也没人知道这具烧焦的尸体到底是谁。

所有人都以为，赵无忧是为了好友之死而难过伤心至此，所以没人生疑。

眼见着已经到了金陵城外，还是没有穆百里的消息，所有人的包括陆国安都觉得，可能是回不来了，唯有赵无忧的心里还坚信着那一丝奢望。

金陵城的官员以及七星山庄的庄主宋昊天，都在城门口迎接。

早前就通知了，说是穆百里负了伤，所以依着穆百里那不可一世的性子，不出来看一眼也是正常的。

赵无忧虚弱的站在众人跟前，看了一眼穆百里的马车徐徐入城，也只得无奈的笑了笑，不由得轻咳两声，喉间泛着少许腥甜。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喉间的滋味咽下，“多谢诸位大人，本官身子不适，就不与诸位叙旧了。”她身着官服，与众人作揖。

见状，众人急忙行礼，“赵大人好生保重。”

赵无忧点点头，“都回去吧！今夜我还是住在原来的地方，就不劳诸位大人多虑了，都回吧！”语罢，赵无忧转身上了马车，甚至于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

宋昊天微微凝眉，略显不解的望着一旁的温故。

可师父的脸上似乎也有些难色，难不成这赵大人的身子有恙，已然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且看赵无忧的气色，的确是状况不好。

眼见着马车入城，宋昊天翻身上马，快速追去。

赵无忧依旧住在七星山庄，如今刘弘毅不管事，只沉溺于风月之中，所以城中官员也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这七星山庄如今愈发的壮大，逐渐掌控了城中大势。

住在七星山庄，也没人敢说什么。

瞧一眼原来的院子，瞧一眼跟前的宋昊天，赵无忧依旧保持着最初的笑靥，淡然从容，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赵大人没事吧？”宋昊天担虑的望着她。

他记得自己送她去荒澜的时候，也未见她这般虚弱，怎么这一趟荒澜就给折腾成这样了？不是还有师父吗？师父医术那么高，怎么也治不好呢？

赵无忧瞧了一眼极好的月色，他走的那天夜里似乎也有这样的月色，只不过如今弦月当空，已是半月有余。轻咳两声，她裹紧了身上的狐裘。

这样的天气，谁都嫌热，唯独她还裹着厚厚的狐裘，面色苍白得让人心疼。

“没什么事，宋庄主不是早就知道我的病况吗？如今还能跟你站在这儿说话，已经很不错了。”她轻咳着，一脸的倦怠，“看得出来，如今金陵城内的官员也是忌惮着七星山庄。锋芒毕露虽然不是什么好事，但有的时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宋昊天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放心就是。你走之后，我已经逐渐开始着手。将得力之人穿插在刘城主的军队之中，慢慢的渗透。这种事情急不得，只能缓缓而至。”

赵无忧扭头看着他，笑靥淡淡。眸色淡淡，“那便最好，有劳宋庄主费心了。你我算是故交，如今有你守着这金陵城，把住大邺与荒澜的门户，无论于朝廷还是百姓，宋庄主功不可没。”

“什么功不可没，我都不感兴趣。”宋昊天轻叹一声，“只不过如你所言，既然是故交，那就得交心了。我与赵大人一见如故，当日也算是得了赵大人一臂之力，我宋昊天恩怨分明，必定对你报以桃李。”

“久负大恩反成仇，但愿我不会对宋庄主造成什么压力，免得到时候又要跟我反目。”她打着趣儿的笑了笑。身子一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好在不远处的温故眼疾手快，还不等宋昊天伸手，已经快速搀了赵无忧一把。温故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并不愿宋昊天去碰赵无忧，而是顾自挡开了宋昊天，背对着他站着，挡在了二人之间。

“没事吧？”温故忙问。

赵无忧摇摇头，“有些累，送我回去吧！”

温故颔首，紧赶着把赵无忧搀回屋子。

宋昊天一直站在外头，既然师父不愿他跟赵无忧接触，那他自然得尊师重道，站在外头候着。想来师父，也是有话要交代的。

“我没什么事，你也不必太紧张。”赵无忧躺在床榻上。视线还是模模糊糊的，干脆闭上眼睛，“不过是寒毒发作了，死不了。”

温故轻叹一声，“你好好歇着，说不定一觉睡醒他就回来了。”

“知道吗，如果换做以前我一定会杀了你，因为任何敢欺骗我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可是现在我却满心欢喜，但愿你说的话能变成真的。”她背过身去。

温故为她掖好被角，轻手轻脚的出去。她的眼睛不太好，所以屋子里的灯不能熄，免得她万一起夜，容易摔着她自己。

“师父？”宋昊天瞧了一眼温故身后紧闭的房门，“赵大人怎么样？早前看她这身子骨不是有些好转吗？怎么如今瞧着，好像又反复了？”

温故点点头，缓步走到院中，免得说话声惊了屋子里浅睡的她。

“她的身子本来就不大好，反复也是正常的。”总不能说她是因为心中有结吧？

宋昊天颔首，“那赵大人……”

“不是你该关心的，就少操心。”温故搪塞，“以后离公子远点，她不是你能沾染的。”

“嗯？”宋昊天不解，狐疑的望着温故，“师父这话说得好奇怪，我与赵大人算是故交之友，什么叫沾染？师父，你怎么了？方才就有些怪怪，如今说的话也教人全然听不懂。”

“听不懂便听不懂，只要记着就是。”温故有些烦躁，“难不成当了庄主的人，都这样啰嗦？说起话来也是没完没了的。”

宋昊天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平白无故被训了一顿，一脑袋的雾水。

“师父？你没事吧？”宋昊天低低的问。

“我能有什么事？没看见有事的是房间里那位吗？她得尽快回到京城，路上再耽搁再累着，估计还得犯病。”温故轻叹一声。

宋昊天凝眉，“师父看上去很担心赵大人，这般热心肠还真是少见。师父不是不愿轻易救人吗？如今倒有种舍命为君子的感觉。”

“废什么话。”温故训斥，许是觉得自己声音太大，又急忙回头去看房门。他顿住良久，没能察觉屋子里的动静，这才安下心来放低了音量，“少问那么多，你只管做好公子吩咐你的事情就是。那刘弘毅跟公子有仇，刘家惯来不是什么好人，你自己盯紧点，别粗心大意。”

“是！”宋昊天俯身作揖，“徒儿知道。”

“还有，功夫不可废，当日日历练。”温故叹息着，“为师不在你身边，你自己当时刻保持警惕。别最后落得跟你爹一样，一不小心被身边的人钻了空子。”

宋昊天敛眸不语。

师徒两个坐在院子里，温故轻轻拍着宋昊天的肩膀，“你如今也长大了，师父再也教不了你什么，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自己好自为之！”

宋昊天报之一笑，“从我回来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也要多谢师父一直帮着我。如果没有师父帮衬，也许不会有我的今时今日。”

“长大了。”温故笑了笑，竟是老怀安慰，“年纪也不小了。该娶个媳妇成个家了。”

闻言，宋昊天微微一愣，竟有些微微面红，“这娶亲之事尚早，徒儿还不着急呢！”

“不着急也得成家。”温故长长吐出一口气，“多少男儿到了你这个时候，早就成家立业了。你如今已立业，所以……”

“师父？”宋昊天犹豫了一下，“徒儿真的不着急。”

“是有属意的人选了？”温故蹙眉。

宋昊天一怔，连忙摇头，“不是不是，只不过徒儿觉得来日若是成家，必得挑选跟自己情投意合的女子。执手百年之人，当与师父和师娘一样，有着生死与共之心，而不是一如既往的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徒儿不喜欢相敬如宾！”

提起慕容，温故脸上的表情僵冷了少许。

要找一个这样的人，怕是不易。

更何况……

温故别过头去，瞧着那一轮明月，笑得有些微凉，“昊天，如果可能还是挑一个相敬如宾的吧！太过儿女情长，看似美好，实际上一旦有了波折，将会痛苦一生。趁着你还没能体会，就早早的断了这样的念头吧！否则来日懊悔，将是遗憾终生。我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找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期盼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了。你可知被留下来的人的痛苦，这种痛苦就像是钝刀子杀人，不会致命，却能生不如死。昊天，这是师父给你的最后忠告，别以为爱情很美好。恰恰人这一生所有的痛苦，也都来源于感情。”

温柔一刀，不见血，不致命，却能痛不欲生。

宋昊天凝眉，“师娘她……”

“其实早就有了答案，却不死心非要找。答案既定，上天不会因为我的痴心不悔，而再给我一次机会。现实总是残酷的，你寄予多少希望，就会给你多少绝望。”温故红了眼睛，好在他还是有机会的。

弥补的机会！

宋昊天低头，“师父很是伤情。”

“趁着你还没动情，好好的告诫你一下，对你也有好处。”温故起身，“昊天，你父母的结局你自己都是看在眼里的。年少时总觉的，得有一场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恨才算完美，可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只觉得平平淡淡才是真。找个温柔的女子，相互扶持，相伴一生，比什么都强。”

语罢，温故转身离开，“我去煎药。”

宋昊天站在原地，凝眉望着师父渐行渐远的背影。看样子师父这些日子过得很伤情，不过听师父的口气，他好像已经认可了师娘的死，从失去师娘的痛苦中走了出来。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师父那么爱师娘，是怎么走出来的？

难不成是赵无忧帮着师父走过了最艰难的一程？若是如此，也就能解释，师父为何如此看重赵无忧了。

管家上前，“庄主？”

“如何？”宋昊天问。

管家道，“千岁爷那头已经安置妥当，老奴并没有见到千岁爷本人，只看到了陆千户。千户大人不许任何人靠近，所以老奴什么都看不到。另外，如庄主所言，老奴也没有发现素兮姑娘的踪迹，好像一直都没瞧见，不知是不是还跟在赵大人身边，又或者去荒澜的时候出了什么事？”

“出事了？”宋昊天顾自低吟，“若说是出事也不无可能，那简大人不就是……”

顿了顿。宋昊天若有所思的望着赵无忧紧闭的大门，门口有影卫守着，便是锦衣卫和护卫军也无法靠近。这赵无忧在荒澜，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呢？

素兮哪儿去了？

这里头，定有文章。

赵无忧躺在床榻上，脑子里浑浑噩噩的，依稀仿佛看见了那满园的梨花盛开，纷纷扬扬的白，若雪花般盈盈落下。

她定定的望着那站在梨花树下的慕容，突然间悲从心来。

“慕容？”她不记得自己有多久不曾梦到过，好像只有寒毒发作的时候，她才能看到梨花树下的女子。大概每次寒毒发作的时候，慕容都得出来帮她，对抗寒毒的侵蚀，所以她的存在只是护卫赵无忧的周全。

踩着满地的梨花，她一步一顿的朝着慕容走过去。

四周的景物突然变得清晰无比，她看到了慕容身后的荒宅，耳畔是喧杂的说话声，那时候的荒宅还不是荒宅，那时候的林子里，还有村落和无数的村民。

慕容站在门内，含笑望着渐行渐近的赵无忧，风姿绰约，笑靥如花。纷纷扬扬的梨花，落满了肩头。朱唇微启，她的音色有些哽咽，透着一丝难掩的悲凉，“合欢，放不下你啊……”

有泪从眼角滑落，赵无忧站在门外看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蓦地，赵无忧开始在自己身上找寻什么。找了一圈之后，她忽然想起来那些东西并不在自己身上。抬头望着眼前的慕容，迷人的笑靥是谁的刻骨铭心？

“娘说，那根红绳是我的。温故说，那是巫族的象征。你说，你放不下我。”赵无忧泣泪，“是不是因为因为我，我本就不是赵家人？你们敢不敢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慕容淡淡的笑着，轻轻蹙眉。

赵无忧觉得她蹙眉的样子，真好看。

一瞬间，风过。

慕容消散无踪，唯有漫天飞花，依旧纷纷扬扬的落着。

“你给我回来！”一声疾呼，赵无忧从床上坐了起来。

温故忙不迭上前，错愕的望着赵无忧，“做噩梦了？”

赵无忧呼吸微促，还觉得一如梦中，神情略显迟滞的盯着眼前的温故。她看的并不真切，模糊的视线里，始终只有大致的轮廓。

敛眸，赵无忧苦笑两声，“你们敢不敢告诉我，我到底是谁？”

温故一怔，“什么？”

“其实我都明白，我也知道要跨越一些东西，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很多事情不是做不到，只是过不了心里这一关罢了！人心是最坚强的所在，也是最不堪一击的。”她顾自低吟。

“我知道穆百里的事情对你打击很大，他至今未归你很担心他。但是你得保重身子，若是你先垮了，那他回来还有什么意义？”温故轻叹，“他是为你去的，对他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意义。”

赵无忧瞧了一眼窗户，“天还没亮吗？”

温故摇摇头，“还早着呢，你再睡一会吧！我守着你，不会有事的。”语罢，温故转身就往外走，打量着去外头守着，如此才能让她这个没有安全感的人睡得安稳一些。

“我又梦到了慕容。”赵无忧望着他的背影。

温故骇然顿住脚步，不敢置信的转头看她。

赵无忧红了眼睛，“你可知我已经很久不曾梦到她，你可知她在梦里都对我说了什么？你说过，她存在蝴蝶蛊里，残存了她临死前所有的遗愿。所以梦里的她不会骗我，对不对？”

闻言，温故显得有些紧张有些窘迫。他僵直了身子，似乎一时间没敢回声。

赵无忧知道，他是想知道的，可他不敢问。低头笑得苍凉，赵无忧干笑两声，“你为何不敢问？为何不敢知道？温故，我曾问过你是否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你说没有。如今我最后问一次，有还是没有？如果现在不说，以后都不必再说，我也必不会再信你。”

她看不清他的容色，模糊的视线里唯有烛光暗影。

四下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赵无忧一直在等，鼻间酸涩，很多事情她有自己的答案，可她不敢确定，不敢确定这个答案是否也存在温故的心里。

那一层窗户纸。不该由她来捅破。

温故迟疑了很久，终化作一声苦笑，“没有！”

赵无忧的面色逐渐冷了下来，眼帘微微垂落，音色冰冷，“出去吧！”有些东西，真的是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

机会给过了，没有勇气承担，就只能放逐。

温故出去的时候，有些失魂落魄。恰好遇见悄然归来的素兮，当下愣了愣，“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公子的身子……”

“不是！”温故不知该从何说起，有些话只能憋在心里，“她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没敢。”

“没敢什么？”素兮不解。

温故摇摇头，“没什么。我去、去煎药！”然后逃似的离开。

素兮蹙眉，“这个时候煎药？”天黑黑的，这深更半夜的煎什么药？

影卫快速给素兮开了门，素兮进去的时候只看到赵无忧伏在床沿，面色苍白如纸，“公子？公子你怎么了？公子？”

赵无忧茫然的抬头看她，她很努力的去看，始终看不清楚素兮的容脸。她听得出声音，“素兮吗？”

“公子的眼睛还没好吗？”素兮蹙眉，小心的搀着她靠在床柱处，“趁着夜，卑职悄悄过来一趟看看，实在是有些不放心。卑职这装神弄鬼的也不是个事儿，若是到了京城，怕是眨眼就会被人看穿。多少人等着抓东厂的把柄，是以公子还是要早点相处对策。”

“千岁爷迟迟不归。公子又犯了旧疾，如此下去可怎么办？卑职没有法子，只能过来征求公子的意思，看看如何才能两全其美。”

赵无忧靠在床柱处，一言不发。

屋子里安静得出奇，只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伴着烛花迸溅的响音。

素兮耐着性子，公子有时候不说话，代表着她心里已经有了策略。跟着赵无忧那么久，她是什么性子，素兮还是略有所知的。只不过这一次，赵无忧遇见了穆百里的事儿，会不会受影响就不得而知了。

“公子？”素兮低低的喊了一声。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让陆国安挑个可心的人替你，这东厂的摊子我们接不下来。负伤总有痊愈的时候，到时候万一你露了馅。势必是一网打尽的下场。最坏的结果是被齐攸王和我爹，收了东厂。”

“公子要弃车保帅？”素兮骇然。

“都这个时候了，还死死的揪着东厂做什么？”赵无忧音色微沉，“若不弃车保帅，那就只能一起死了。我不能死，所以……”

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无情也罢，若不是到了万般无奈的境地，我也不会舍弃他拼搏了那么多年的基业。”

素兮抿唇，“卑职明白公子的心思，死守的确不是最好的法子。”

“不管你们能不能理解，我能做的只能是保全自身，只能是弃车保帅。”她低语，仿佛思虑了很久，“拖着东厂。我身心俱疲，根本无法与齐攸王府和丞相府抗衡。然则没有东厂，我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我的安全系数会高很多。”

素兮点点头，“只要没有跟东厂沾上关系，公子就还是丞相府的独子，那齐攸王必定不敢轻易动你。否则连丞相恐怕都要对公子生疑，来日也会联手对付你。”

赵无忧揉着眉心，“素兮，我头疼。”

轻叹一声，素兮缓步上前坐在床沿，轻柔的与赵无忧揉着太阳穴，“公子别想太多，身子要紧。如今眼疾未愈，身上的寒毒又发作了，若不好生保重，如何还能应付京中的大老虎？”

“若他真的回不来了，你说我该如何是好？”她苦笑。

素兮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夜凉如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谁知个中焦灼？

从天黑等到了天亮，从黄昏等到了黎明。

“天亮了。”她定定的望着窗外。

晨光熹微，光亮逐渐占据了整个屋子。

素兮已经走了，温故端着药进了屋，听得赵无忧如此言说，只觉得心中钝痛，“你别担心，就算为了你，他也一定会回来。”

赵无忧笑了笑，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口心头血。惊得温故手上一松，药碗砰然落地，碎得四分五裂。汤药溅了一地。

“公子？”温故疾呼。

床榻上的人却满嘴是血的笑了，笑得那般冷厉无温。

温故怔住，竟有些不敢靠近，僵直了身子站在那里，看着她慢慢的坐起身来。

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抚去唇上的鲜血，却是极为镇定的道一句，“吩咐下去，马上启程回京。”她不等了，真的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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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百官相迎，唯缺他一人 为钻石过8200加更

宋昊天送了赵无忧出城，眸色微恙的凝着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这么着急走，也不顾及自己的身子，就不怕路上……”

赵无忧摇摇头，苍白的唇微微颤动，“我不能在金陵城久留，你当知道我是奉了皇命而来，如今完成使命当及时返回京城复命。何况使团内有人伤亡，容不得我多耽搁。”

那马车里的棺椁。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到。

宋昊天点点头，“那你的身子扛得住吗？”

赵无忧颔首，“你只管放心，我这厢还想看到天下太平的一日，必定会好好保重自身，绝对不会让自己有所闪失。何况温故在我身边，你当信他的医术。”

“此去一别，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倒真是有些舍不得。”宋昊天无奈的望着她。

赵无忧低头一笑，“宋庄主如此情深意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我有龙阳之好。相逢便是缘分，离别也是缘分，随缘吧！”

“但愿此生，还能有机会再见你。”宋昊天送赵无忧上车，“一路当心。”

“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吗？”赵无忧回头望他。

宋昊天抿唇，笑靥温和，“你说的话，我都记在了心里头，你只管放心吧！若真的到了那一日，我必定取而代之，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好！”她浅浅的笑着，眉目间晕开温暖微光。因为有眼疾在身，所以她的视线暂时无法聚焦，透着少许迷茫之色。但是她脸上的淡然素雅，仍是最温暖的样子。

宋昊天目不转睛的望着她，看着她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目送车队渐行渐远。

他想着，若是上苍垂怜，也许还能再见面的。只是不知下次再见，是何年何月。

车内颠簸，赵无忧不断的咳嗽着，寒毒在体内肆意乱窜，即便裹紧了狐裘抱紧了汤婆子，也是没什么用处。温故显得很无奈，药石都已经下了，却治不好她，多半是因为她心里的那个劫数难逃。

这世上最难治愈的，大概就是这相思之痛了。

“你觉得怎样？”温故眸光焦灼。

赵无忧缩成一团，将自己裹成一个球，抱紧了怀中的汤婆子，“放心吧，又不是第一次来金陵城。我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累了，想睡一觉。”

温故一怔，急忙上前去探她的额头。

高烧烧得滚烫。难怪她会一直觉得冷。这寒毒来势汹汹，让人有些无可奈何。温故定定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这样的倔强这样的不服输性子，何尝不是继承了她的？

轻叹一声，温故敛眸。不再多说什么。

这一路上，赵无忧始终没有多话，高热一直持续着，可脑子却是极为清楚的。使团回京的消息，自然早一步送入京城。她知道会有多少磨难等着自己，但心里却已无所畏惧。

软肋没了，剩下的只有盔甲。

眼见着快要到京城了，队伍便停了下来稍作休整，等明日再行入城。

站在那荒凉的月下，赵无忧眉目无温，回头看着陆国安的时候，眸光比月色还要清冷。这两日，她已经逐渐能看清楚眼前的东西，虽然还不是很清晰，但总算没那么模糊了，可以分辨来者是谁。

“赵大人还是在担心千岁爷吗？”陆国安行了礼。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负手而立，“担心有用吗？我在担心的是城里的情况，胡青死了，萧容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不知道他得到了多少消息，若是知道我们认出了胡青，并且设计杀了他，你觉得他会怎么对付东厂和我？”

“有些东西虽然没有明确的答案，但是我们心里都有了模糊的概念。知道大致的情况。这简衍既然能为无极宫办事，且跟胡青有所联系，那就代表着他跟萧容也是有勾结的。所以不管是为了杀人灭口，还是为了报仇，这萧容都不会放过我。”

陆国安敛眸不语。赵无忧的顾虑是有道理的，如今穆百里不在，什么都得赵无忧自己担着。东厂没办法出面帮着赵无忧，是故……赵无忧的处境并不乐观。

赵无忧低低的咳嗽着，孱弱的身子止不住颤抖。掌心有些潮热，喉间一股腥甜不断涌上，她无奈的笑了笑，唇齿间染着嫣红血色。

“赵大人？”陆国安骇然瞪大眸子。

取出袖中的帕子，轻轻擦拭着掌心的血迹，赵无忧一脸的无所谓，“别大惊小怪，我这副身子骨能撑到现在，早就是上天垂怜。只是可惜了，很多心愿未了，也不知能不能做完？”

陆国安捏紧了手中冷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素兮也该告诉你了，东厂那头我帮不了你。穆百里的行为习惯，你最清楚，所以很多事情还是你自己去操办吧！他这身负重伤之名，委实拖不了太久。若是若是再有半月还不回来。你便跟沈言一道离开东厂！山高海阔，去哪都好。”

陆国安一怔，蹙眉望着赵无忧。

她这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连沈言都想到了？

“我是脱不了身了，这辈子就在朝廷里颠沛流离，要死也只能死在自己的战场上。”赵无忧拢了拢狐裘，“你们还有机会，能走的时候都走吧！”

“赵大人？”陆国安欲言又止，“那就让素兮回到你身边吧，东厂这头我已经传信给沈言，他已经做好了准备。是以我们会自行调配。”

“好！”赵无忧没有多话。

让素兮回来也好，免得到时候惹出乱子，她第一个跑不了。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瞧了一眼帕子上的血，无奈的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她在等京城里的消息，等着明日的波澜壮阔。

看这满天繁星，明天的天气应该会很好吧！

的确，第二天一早醒来，素兮就在她身边，外头的阳光极好。灼热而刺眼，可不知为什么，落在身上还是凉飕飕的，始终暖不透她的冰凉。

“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温故低低的问。

赵无忧报之一笑，永远那一副镇定自若的神色。苍白的脸上无波亦无澜，“探子回报，说是皇上令文武百官在城门口相迎，好在皇上并不在场。毕竟有棺椁随行，对于君王而言是大不吉利之事。但是百官以我爹和齐攸王为首。他们对我倒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刁难，只不过东厂那头……”

她轻叹一声，仿佛是自言自语，说得格外低沉，“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温故不语。相伴无言。他知道她一路上都在等穆百里，可穆百里始终杳无音信。从荒澜等到了金陵城，又从金陵城等到了京城，如今再也没了等下去的路。

城门外，文武大臣毕恭毕敬的列队相迎。

素兮小心的搀着赵无忧下了马车。眸色担虑的望着她。这夏日的天气，人人都衣衫单薄，她却身着披肩，容色苍白的站在阳光里，与众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无忧一步一颤的朝着自己的父亲走去。然后毕恭毕敬的伏跪在地，“无忧给父亲请安。儿不辱使命，监军归来，得议和协议，平两国之战。”

赵嵩轻叹一声。上前一步搀起了赵无忧，“身子怎么这样虚弱？”她的手凉得厉害，赵嵩当即伸手探她的额头，“还在发烧？”

“没什么事，都习惯了。”赵无忧扯了唇，笑靥淡然。

赵嵩面色凝重，“先回府歇着，皇上那头为父会去回禀。”

闻言，赵无忧瞧了一眼身后的素兮，素兮上前一步。双手递呈了协议书。赵无忧虚弱的笑着，“那就请爹多费心，无忧多谢父亲体谅。”

她身子不好，眼前文武也是看得见的，所以到了皇帝那儿，她也没什么可心虚的。皇帝知道她身子不好，是故也不会责怪什么。

“素兮，把简衍送回简家吧！”赵无忧回头看了素兮一眼。

素兮颔首，行了礼退去。

萧容眸色微沉的望着一侧的马车，“怎么，千岁爷这是负伤太重，连马车都下不来了吗？赵大人，你这身边不是随着医术高明的大夫吗？怎么也不舍得给千岁爷瞧一瞧？”

闻言，赵无忧扭头去看萧容。

萧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上去有些倦容，并且说话时有些中气不足。是不是蛊毒发作了？还是受了伤？总不至于这段时日真的病了吧？

“东厂还不至穷得连大夫都请不起。”赵无忧呼吸微促，身子晃了晃勉力站住，“我这厢还真的舍不得把自己的大夫，让给千岁爷瞧，万一瞧不好还得怪我的不是。”

萧容缓步朝着穆百里的马车走去，“好在本王听说千岁爷受了伤，一早就备下了御医随行。就等着千岁爷一到，便可给千岁爷疗伤治病。想来千岁爷不会拂了本王的好意吧！”

音落，他已经站在了马车跟前。

陆国安握紧了手中冷剑，面色僵冷。

事实上在场的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内心的平静，可袖中的五指却已不由自主的微微蜷握。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萧容身上，一个个屏住呼吸。

这穆百里是什么人，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东厂提督，皇上亲赐九千岁。也唯有萧容这样的亲王殿下，才敢不将他放在眼里。

下一刻，萧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撩开了车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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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眼睛还疼吗？

车内，空空如也，什么人都没有。

赵无忧当即瞥了一眼自己的父亲，用一种探究与不解的目光，表示自己的疑惑不解。赵嵩的第一反应也是去看赵无忧，然则赵无忧这表情似是在告诉他，她并不知情。

其实不知情也是情有可原，毕竟那是东厂的九千岁，不是赵无忧想靠近就能靠近的。这赵家和东厂惯来势不两立，是以穆百里防着赵无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略带挫败的垂下头，赵无忧也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波澜。

是陆国安不曾安排，破罐子破摔？还是说陆国安另有考量，所以这是故意的？赵无忧不想去猜测，内心却渴望着某种奇迹的发生。

萧容厉喝，“千岁爷何在？”

陆国安躬身行礼，“千岁爷惯来不喜欢这样的场面，是以提前一步入城，未能跟诸位大人打声招呼，是我东厂思虑不周。千岁爷临走前让卑职转告诸位大人，多谢相迎之情，来日金銮殿上再谢过诸位大人。”

语罢，陆国安笑得凉凉的，望着眼前面色僵冷的萧容，“让王爷白忙活一场，还真是对不住。不过王爷大人有大量，既然连御医都带着，想必也是真的关心咱们千岁爷。王爷的这份恩情，卑职替千岁爷心领了，是以王爷以后若是闲暇，可多来千岁府走动走动，这是千岁爷的原话。”

萧容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吐出。“穆百里想得可真周到，自己先走了，把你们留在这儿？”

“千岁爷也是怕诸位大人失望，所以才留下咱们这些当奴才的，也好跟诸位大人告个谢，免得诸位大人心里不痛快。”说这最后三个字的时候，陆国安的神色陡沉，眸色冽冽的扫过在场众人。

谁不知道陆国安是东厂千户，是穆百里的走狗，是以谁敢表现出不痛快的神色，谁就是活腻歪了。

文武百官虽对阉人不屑，却又忌惮着东厂的生杀，敢怒不敢言，还必须笑颜相陪。

萧容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他们议和成功而归，对朝廷有功，自己太过刁难功臣，是会落人口实的。所以萧容轻笑两声，徐徐退开，眼见着陆国安领着东厂众人，声势浩荡的转回东厂。

赵无忧的心里松了一口气，这算不算逃过一劫。

“回去歇着吧！”赵嵩留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领着协议与文武百官转回了宫闱。

按理说，看到自己的女儿如此虚弱不堪，身为父亲怎么忍心就这样不闻不问呢？可赵嵩身为父亲，却能做到这样的冷漠无情，连头都没有回，直接走出了赵无忧的视线。

赵无忧轻咳着，站在阳光里冷得发抖。

温故上前，将狐裘披在赵无忧的身上，“回府吧！”

她敛眸，回过神来看他，神情有些黯然。

马车经过十里长街，能听到隐约的哭声。赵无忧撩开车窗帘子，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那应该是简家的方向。

“等等！”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去简家吧！”

“不回府了？”温故一怔。

“身为至交故友，连朋友死了都不去一趟，似乎说不过去。”赵无忧话语微凉，“去一趟吧，也算是尽一份心，不管是做给自己看的还是做给别人看。”

温故颔首，吩咐了锦衣卫与护卫军各回各家，然后领着尚书府的影卫护送赵无忧前往简家。

哀乐齐鸣，满目的白，透着无言的伤。

赵无忧定定的站在简家大门口，文武百官如今都在宫里，许是要开庆功宴，唯有简家却陷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简衍是简家的独子，是简为忠唯一的儿子，算起来这桩孽债也该算在她身上。

门口的守卫也都认得赵无忧，是以快速领着赵无忧去了灵堂。

“老爷得知少爷的事儿，已经病倒了。这灵堂早就设下了，公主也一直在守灵，如今终于等到棺椁归来。”家奴哭着说。

赵无忧红了红眼眶，音色哽咽，“公主还好吗？”

“这才成亲多久，哪能好得了，日日都哭，实在是……让人听着都难受。”家奴将赵无忧领到了灵堂。

素兮还在这儿，回头便看到赵无忧，当即上前行礼。

赵无忧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肃穆的灵堂，简衍的灵位高高在上，一眼望去满目皆是：白烛、清香，元宝、冥币。公主萧柔玉跪在灵堂内，双眼红肿如核桃，神情略显迟滞的盯着那棺椁。

新婚燕尔，这才多久，便要面临着夫死成寡妇的结局。少年夫妻，正当你侬我侬之际，却突然成了孤身一人，怎么不令人悲伤难耐？

夫君便是她的天，可是现在她的天塌了。彻底的天崩地裂，所有的美好都覆灭殆尽。

在她抬头看到赵无忧的时候，萧柔玉突然发了狂。许是身子虚弱，她冲上来的时候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当下扑在了赵无忧的跟前。

素兮紧忙护着赵无忧连退数步，这才避开了萧柔玉的撕扯。

“是你！是你害死我的夫君，你还我丈夫！赵无忧，你把我的夫君还给我！”萧柔玉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那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惹得众人纷纷落泪，却又不敢干站着，赶紧过来好言相劝。

毕竟这赵无忧如今是有功之人，跟简衍又是至交好友，所以……

谁都没有想过，这简衍是死于赵无忧之手，都还以为是真的为了保护赵无忧而死。毕竟在此之前，简衍为了赵无忧，也做过不少傻事，这是众人有目共睹的事实。

是故所有人都相信，简衍会舍命救赵无忧。

“是你把他带出去的，为什么你好好的回来，他却变成了一具焦炭？为什么不是你死！赵无忧，你早该死了，为什么你还活着？我的夫君，拿自己的命去换你的命，你为什么不能拿你自己的命也把他换回来？你们不是兄弟吗？为什么他为你牺牲，你却不能救他？”萧柔玉泣不成声。

这多日来的憋屈与痛楚，终于在见到赵无忧的时候，彻底的爆发。

“住口！”简为忠被人搀着，气息奄奄的出现在灵堂之外。

赵无忧俯身作揖。

简为忠朝着赵无忧回礼，“阿衍……”

“请节哀。”赵无忧俯身，“是我没能、没能……”她哽咽着，一时语噎。

“我知道。”简为忠老泪纵横，“身在荒澜本就凶险万分，临走前我也告诫过他，是他执意要跟着你走。赵大人不必多说，老夫心里都明白。知子莫若父，有些东西是拦不住的。”

拂袖拭泪，简为忠缓步朝着棺椁走去，颤抖的手轻轻抚上棺盖，“他是为国殉身，也算是死得其所。我简家就这么一个儿子，没想到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老来丧子，老来丧子啊……许是我这一生造孽太多，终究是老天爷的惩罚。”

赵无忧落泪，一言不发。

有些东西难以言明，可心里依旧会疼，疼的时候却只能告诉自己，那不过是须臾十数年里自己造的业障，是以此刻要自己来偿还。

蓦地，知岚惊呼，“公主？公主！”

萧柔玉伤情太深，昏厥不醒。好在温故随在赵无忧左右，见着众人将萧柔玉抬起靠在一旁之际，赶紧上前把脉。

指尖微微一颤，温故骇然回望着赵无忧，面色不是太好看。

“如何？”赵无忧忙问。

简为忠亦是顿了顿，一脸惶恐的走到萧柔玉跟前。

温故音色微沉，朝着赵无忧行了礼，然后对简为忠道，“简大人，公主有孕。”

这算不算是悲凉之中，唯一一抹色彩呢？公主有孕，也就意味着简家还有后，且不论是儿是女，那都是简衍的骨血，是简家最后的希望。

简为忠愣在了那里，萧柔玉幽幽醒转，却没有预想中的喜悦，只是用手轻轻的抚上自己小腹，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赵无忧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第一次觉得心虚，第一次觉得杀人是一件如此痛苦的事情，好像有东西在心坎上搅动着。那种相爱不能相守的感觉，她已经深有体会，就像是一种报应，她加注在萧柔玉身上的悲痛，此刻自己也是感同身受。

切肤之痛，锥心之痛。

晃晃悠悠的走出简家，赵无忧觉得全身的气力都被抽离。就在她险些瘫软在地的那一瞬，素兮眼疾手快，快速将她搀着抱上了马车。

气息奄奄的靠在车壁处，赵无忧无悲无喜，神情略显黯淡，“是我亲手造就了这一场人间悲剧，且不管简衍是对是错，我付出的情感是真的。素兮。如果没有穆百里的出现，也许、也许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公子没有错，错的是简衍。”素兮轻叹，“你现在是可怜公主腹中的孩儿没有父亲，可如果不那么做，也许失去父亲的会有更多。一旦面临战争，孤儿寡母将不胜枚数。公子与简衍从小一块长大，心中不忍也是人之常情。”

“然而错就是错，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谁都不会例外。公子的难过只是一阵子，还是好好的冷静一下！等到事情过去，就不会这样难受了。”

素兮不敢提起穆百里的事情，免得公子会更加难受。所谓的心软可怜，也不过是因为自身带着悲凉，所以看什么都觉得感同身受罢了！

等到事情过去。感触就不会一样。

当年的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无奈的轻叹一声，素兮担虑的望着虚弱至此的赵无忧。公子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虚弱过了，奄奄一息得好像随时都会背过气去。

这一次，公子是真的伤了心。那一去不回的男子，如同蛊毒一般烙在心口上，割舍不去又隐隐作痛，将伴随着她的一生，与性命同在。

沐瑶在尚书府门口等了很久都没能等到赵无忧回来，心下存疑，“不是说先行回来吗？这是怎么了？都这么久了还没回来，不是半道出什么事儿了吧？”

“郡主不要担心，姑爷大概是半道上耽搁了吧！来人说，姑爷的身子不好，所以皇上特意恩准，连相府都来了消息，说是让公子先行回来。”霍霍一开口就没完，“说不定现在就在路上呢，郡主一大早得知姑爷要回来了，早早等在这里，一定会感动……”

“别说了！”沐瑶有些心烦，“你让人去看看，怎么还不回来。”

霍霍撇撇嘴，转头看了奚墨一眼。

小桑榆撅着嘴，“奚墨哥哥，大哥哥为何还没回来？”

“不知道。”奚墨摇头，“公子的心思惯来不好猜，等着就是。”

小桑榆点点头，突然眼睛一亮，惊喜的尖叫起来，“快看，是素兮姐姐！那个一定是大哥哥的马车！”

顺着小桑榆手指的方向看去，的确是赵无忧的马车，一旁随着面色凝重的素兮和温故，两个人看上去面色僵冷，似乎情况不是太好。

沐瑶当即迎了上去，“相公？”

素兮拦下了沐瑶，“郡主。”

“怎么了？”沐瑶顿了顿，神色微微紧张起来，面上的笑靥逐渐散去，“相公出事了吗？”

“公子的身子不太好，所以郡主不要轻易打扰。”素兮说得格外含蓄，但言外之意是什么，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小桑榆担心的站在马车旁，“素兮姐姐，大哥哥这是怎么了？”

素兮轻叹一声，俯身抚过孩子稚嫩的面庞，“大哥哥没什么事，只不过身子不太舒服，所以小桑榆要乖，不要扰了大哥哥养病，知道吗？”

孩子连连点头，“桑榆明白。”

赵无忧是被温故搀下马车的，整个人都脱了血色，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倒下。她站在那里裹着厚厚的狐裘，气息奄奄的看了一眼尚书府门口跪了一地的奴才，然后将视线落在圈红了眼眶的沐瑶身上。

眸光微凉，素白的脸上浮现出惯有的温润笑靥，赵无忧轻叹一声笑道，“我没什么事，郡主不必担心。来的时候去了一趟简家所以耽搁了，让郡主久等，是无忧的不是。”

“如初？”沐瑶愣了愣，极是担虑的望着她这副模样。“你赶紧进去吧！”

简家的事情，沐瑶早就知道了，所以也不用赵无忧多加解释。

回到了自己熟悉的听风楼，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幽静，赵无忧站在梨树下瞧着那碧绿的叶子，微微红了眼眶。今年梨花盛开的时候，她还跟简衍两人同坐梨花树下，赏花对饮喝得半醉。

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画面，明年梨花盛开的时候，他坟前也该荒草漫长了。

躺在软榻上，素兮将屋内的炉火都挑得旺盛，可赵无忧还是嘴唇冻得发dash;令人眷恋。

“我们拜过天地，禀过父母先人，这辈子你都只能是我一人之妻。我怎舍得丢下你一人。情非得已，让夫人担虑，是为夫的不是。”他吻过她冰凉的面颊，笑靥如初。

“原来终是我喝醉了。”她敛眸。

他一愣，然后突然将她打横抱起。

惊得赵无忧当下抱紧了他的脖颈，骇然瞪大眸子。

“如今还觉得是醉了吗？”他蹙眉看她，“你可看清楚，我是你的夫。若还不清楚，那只好做给你看咯！嗯……”

他尾音拖长，轻柔的将她放在软榻上躺着，“不知道身子不好吗？还敢喝酒，不要命了？”却在话语的结尾处，用一个吻来结束所有的担虑。

夏夜凉风，唇齿相濡。

这才是最真实的感觉，不是吗？

他为她褪去鞋袜，然后用掌心捂着她冰凉的脚丫子。“这样会不会暖和一些？”

她仰躺在软榻上，瞧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逐渐圈红了眼眶。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那一份久违的喜悦快速取代了冰凉的痛楚。

温故端着药，在远处愣了半晌，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好好吃药，却在这里偷偷喝酒，我该拿你如何是好？”他略显无奈的望着她，起身朝着温故走去。且不管怎样，这药还是得吃。

可还没走出几步，便听得身后有风浮动。

那纤瘦的女子快速掀开了毯子，赤着脚下了地，疯似的冲向他。

背上一凉，是她从身后紧紧的抱住了他。如玉的胳膊，死死的箍着他的腰。将这冰凉的身子都贴在他的脊背上。

见状，温故轻叹一声，端着药默默走开。也难怪素兮会退开所有人，原来该回来的终于回来了。难得见着赵无忧重展笑颜，可温故心里却不知该喜还是该愁。

正如他对宋昊天说过的一样，深陷儿女情长，未见得就是好事。

“死太监。”赵无忧哽咽了一下，终于相信他是真的回来了。

轻叹着转身，穆百里轻轻的将她打横抱起，“外头风凉，回屋吧！”他走得很小心，这一步一顿的姿态，仿佛抱着全世界，这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女子，几乎可以取代他的全部。

她红了眼睛看他，看着那焰火不断的在天空炸开。斑斓的色彩落在他身上，如梦似幻。那浓墨重彩的脸，近在咫尺，却始终给人不真实的感觉。她想着，是不是因为眼疾未愈，所以看他的时候会这般模糊？

脸上一凉，她这才明白原是落了泪，所以才会如此视线模糊。

柔软的床榻，温柔的男子，依稀恍如梦中。

他伸手抚过她的眉眼，“中途出了点事儿，我没能及时回来。我思虑再三，干脆提前回宫，赶在了你们的前头，也免得到时候再出意外。”

她冰凉的柔荑反握住他的手，泪眼迷离的望他。却没有半句言语。

“莫哭，眼睛还疼吗？”他吻上她的眉眼，“我回来了。”

他说得很轻，她却哭得很认真。

积蓄了半月的情绪顷刻间悉数爆发，再也没能收住。不曾分别，哪会知晓这份情义原来已经深入骨髓，若无离别，怎知失去对方是件如此生不如死的事。

他高估了她的承受能力，她也低估了他对自己的影响力。

“你可知我真的以为你回不来了？”她泣泪。

他心疼的拭去她脸上的泪痕，“我心知你会难受，却未料想竟是如此痛彻心扉。我道自己用情比你深，岂料你我仍是旗鼓相当。此后我必定来去有音，绝不叫你空等，也不教你如此担惊受怕。”

“若你违背誓言，我当也叫你尝一尝等待的滋味。”她拭泪，抓紧了他的衣襟。许是想看得更清楚一些，可这泪眼朦胧的，又怎么能看得清楚呢？

罢了，横竖他都在自己心里，看不看得清楚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在你们回城之前，我已经入宫见过了圣上。”穆百里轻吻着她的眉心，将她拥在怀里。半月未见，她的身子竟然这样凉，可见这些日子她并不好过。心里是欢喜的，又是心疼的，百感交集。

“那雪狐呢？”她问。

“雪狐在蝶园里，而白狐已经送进了宫里。”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拿雪狐的血入药，佐以温故的医术，你体内的寒毒将很快被祛除殆尽。而皇上那头，还以为这白狐是圣物，将会小心供养。不会被人察觉。”

赵无忧点点头，“你当真没事吗？”

他浅笑，“怎会没事？心好疼。”

她嗔笑，又哭又笑了一夜。

等着哄了她睡着，穆百里这才悄悄的走出房间。站在底下的梨园里，仰头望着那点着灯的屋子，眼睛里有流光微颤。

胸腔里一阵翻滚，他急忙背过身去，当即一口淤血匍出唇。身子重重的靠在了梨树上，瞬时脱色的面容，唇角仍带着浅浅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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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可怕的诅咒

赵无忧一觉睡醒的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喊着他的名字，可是环顾四周，并无任何踪迹。心下微凉，难道是昨夜自己喝醉了，所以才会有那些错觉吗？

素兮端着脸盆进来的时候，赵无忧还愣愣的坐在那里发愣，神情略显迟滞。

“公子？”素兮放下脸盆，“这是怎么了？”

赵无忧敛眸，素白的脸上带着一丝阴凉。蓦地，她的视线陡然瞥见床头的白玉骨笛，眉目间的阴霾瞬时一扫而光。掀开被褥，赤着脚便下了床，赵无忧有些不知所措。

唇角扬起，那眼睛里的流光，便是素兮见着也跟着愣了半晌。

“公子？”素兮蹙眉。

赵无忧欣喜若狂，“是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公子昨儿没见着吗？”素兮不解。

“不，我以为是做梦，没想到原来是真的。他真的回来了，回来就好！”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赵无忧有些尴尬的坐回去，却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素兮笑了笑，“公子这一惊一乍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怎么了呢？千岁爷已经回来了，只不过昨儿公子一直睡着，谁也没敢打扰。千岁爷说，这个消息还是眼见为实的好，所以要亲自过来，是故卑职等就不便多言。如今公子的心病好了，那这身子也能渐渐的好起来吧！”

赵无忧握着手中的骨笛，“他没事吧？”

“听陆国安说，千岁爷为了以防万一。此事连他都不知情，是以这些日子一直都是千岁爷单独行动。”素兮抿唇，“千岁爷这么做也是无奈之举，毕竟当时在荒澜，有人隐身昏暗之中，为了公子的周全，千岁爷不得不防。”

赵无忧敛眸，“我不怪他，身在朝堂多年，那些伎俩我比谁都清楚。我跟他的身份地位，多少身不由己，难道我自己还不清楚吗？我感同身受，所以对于我放弃了东厂之事，他应该也很清楚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明哲保身四个字，说出来是一种凉薄与冷漠，可又何尝不是无奈之举？”

素兮点点头，替赵无忧梳洗了一番。

瞧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赵无忧轻叹一声，“他见到这样的我，是不是很失望？”

“是心疼多过于其他。”素兮将玉冠与她束上，“在千岁爷的心里，公子永远都是最初的样子。”

赵无忧笑了笑，“今日似乎暖了很多。”

素兮一笑，瞧着镜子里的笑脸，心头的一块大石头逐渐放下。只不过她还不敢告诉公子，昨儿千岁爷来的时候，气色不太好。温故说，看着似乎有隐疾，只是穆百里不言语，谁也不敢多问。

因为议和成功，所以现如今的大邺皇朝，全国都在庆贺着天下太平的盛世来临。歌功颂德君王恩。谁人还记黄沙事。有人欢喜有人伤，笑颜难掩泪横流。

使团那么多人，唯独简衍是马革裹尸的，所以对朝廷来说也是功臣。是以皇帝追封简衍为三品忠勇伯的爵位，也算是全了简家这忠烈。该高兴的还是得高兴，不会因为简衍一人的死，而举国恸哭。

伤心的，也只是小家而已。

天下人，都在笑。

赵无忧已经官至一品，已然没有再继续往上升的必要；而穆百里如今已经是九千岁，并且经过这一次的荒澜之行，还将不少兵权都捏在了手里。

现下的东厂，已经是无人能撼动，到了权势熏天的那一日。

皇帝已经想不出来，该怎么奖赏这两人。

好在赵无忧的身子不好，而穆百里又是个太监。很多东西他们都不需要。赵无忧身份再尊贵，也不过是个病秧子，也许晃不了多少年，就得病死了。而穆百里纵然权势滔天，也不过是个没有根的太监，对皇帝而言，这两个人暂时还不会构成威胁。

只不过简衍的死，多多少少让皇帝的心里不痛快，尤其是听到公主回宫啼哭，如今又身怀有孕，来日这孤儿寡母的……

但事情已经这样了，还能如何呢？

人又不是神，做不到起死回生，死了便是死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

外人皆知这简衍是赵无忧的好友，所以赵无忧不能如此冷漠无情。而今简衍去了。她自然得上简家帮着处理后事。皇帝的赏赐到了尚书府，也无人承接。

小德子蹙眉，“赵大人这是去哪儿了？”

奚墨行了礼，笑得有些勉强，“德公公不是不知道，咱家公子跟忠勇伯那是生死之交，打从小就是一块长大的。忠勇伯金顶玉葬，咱家公子也不能闲着，得去那儿……简家的事儿，公子不能袖手旁观。”

奚墨轻叹一声，伏跪在地，“奴才替主子给公公赔不是，让公公这厢白走了一趟。”

“这两人情义极深，赵大人如此也是无可厚非之事。”小德子拂尘一甩，“得了，把东西放下吧，杂家这就回宫。皇上乃是当朝圣君，想来也能体谅赵大人的心思。这死了的倒也全了情义，反倒是这些活着的不容易。活着的，得替死去的把这余生都给担着。”

“公公所言极是！”奚墨俯首。

“罢了！”小德子转身，这底下人急急忙忙的就把一应赏赐都送进了尚书府。

此刻的赵无忧领着沐瑶已经走进了简家，沐瑶身为郡主，又是女子之身，是故可以好生的宽慰公主。女人之间毕竟好说话，所以赵无忧去找了简为忠。

赵无忧是礼部尚书，简衍被追封为忠勇伯，这一道流程是要经过司礼监和赵无忧的手。

简为忠仿佛一下子老了很多，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人这一生最不能承受的痛楚。父母之于子女，大多数是只付出而不求回报，是故在这不平等的等式里面，受伤的时候会更疼。

“一切都听从赵大人安排！”简为忠俯身作揖，“有劳赵大人了。”

赵无忧急忙搀起他，“是无忧连累了简衍，是以愧对简大人。我跟简衍是一道长大的，谁曾想竟是这样的结果。奈何事已成定局，还望简大人能好自保重。”

简为忠红了眼睛点头，赵无忧道，“皇上钦赐，金顶玉葬，这事儿我与诸位大人商议过，虽然是三等忠勇伯，但我会请示皇上以一等公爵的礼数来置办。”

闻言，简为忠一愣。

“我会处置妥当，还望简大人放心。”赵无忧哽咽了一下。

身为男儿有一个好处，那就是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必哭哭啼啼的。即便到了伤心处没有眼泪，旁人也不会说你冷漠无情。

谁让故人云：男儿有泪不轻弹呢？

简为忠颔首，“多谢赵大人。”

赵无忧抿唇不语，瞧了一眼院子里被风吹得左右摇晃的白灯笼，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跟着简为忠商议着简衍的后事，走出院子的时候，刚好看到沐瑶陪着萧柔玉坐在花园里。

萧柔玉的气色很差，好在精神状态已经不似昨日的癫狂。她不再歇斯底里，坐在那里就跟一个牵线木偶一般，神情呆滞而麻木。一双眼，死死盯着手中的梨花玉佩。

瞳仁骤缩，心头一钝，那玉佩……

看到了赵无忧，沐瑶起身行了礼，简为忠急忙还礼。

毕竟沐瑶是郡主之尊，始终是高人一等。

萧柔玉徐徐抬头，目光冷冷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赵无忧俯身作揖，“公主。”

深吸一口气，萧柔玉站起身来，捏紧了手中的玉佩，一步一颤的走到了赵无忧跟前。她就盯着赵无忧，眼睛里再也没有旁人。

“能不能跟赵大人，单独说两句？”萧柔玉开口，音色沙哑。

赵无忧敛眸，回头瞧了一眼简为忠。

简为忠会意，沐瑶也知道退避，是故众人皆散，留下萧柔玉与赵无忧四目相对。这个时候，谁都不敢惹公主不愉快，毕竟她身怀有孕，若是再有什么闪失，那这简家可真的就要绝户了。

“坐吧！”萧柔玉坐了回去，“我有话要问一问赵大人。”

赵无忧俯身作揖，依言坐定，“不知公主想问什么？”也不知为何。看着萧柔玉摆弄着手中的梨花玉佩，赵无忧便觉得如坐针毡，心里头隐约浮起一丝隐忧。

“我夫君临死前可有说过什么？”萧柔玉问。

赵无忧摇头，“事发突然，什么都来不及说。”

萧柔玉苦笑，“是吗？”她似是不信，又好像这个答案是在她的意料之中，“是真的不曾留下只言片语给我，还是那些话赵大人不便转达与我？相公临死前，最挂念的人应该不是我。”

说到这儿，她的泪突然落下，滴落在那梨花玉佩上，“你可知我这腹中的孩子是怎么来的吗？”

“公主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极力保持镇定。

“初初成亲的时候，他对我不理不睬不言不语，如同空气一般。后来有一日。我谎称去找了赵大人的麻烦，惹怒了他。他知我扯了谎，十分生气，一怒之下便成全了我。”萧柔玉满脸是泪，“从那时候起，我便知道他这心里头，再也住不下旁人。”

赵无忧别开了视线，长长吐出一口气，“公主多虑了，我与简衍只是朋友罢了，绝没有旁的心思。”

“赵大人没有生出旁的心思，不代表相公没有。”她缓缓举起手中的玉佩，“这东西，赵大人还认得吗？早前相公一直随身带着，后来有人看到，赵大人也有一块。”

赵无忧容色清浅。淡淡然望着眼前的萧柔玉。

有些人看上去柔弱，却并非是真的柔弱，就好像这个萧柔玉。到底是宫里出来的，很多时候这心思不是寻常女子可以比拟的。

“公主到底想说什么？”赵无忧面色清浅，言语间透着少许倦怠。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赵无忧的身子不太好，这般虚弱的状况是装不出来的。

萧柔玉笑完了哭，哭完了又笑，“想说什么？赵大人那么聪明，何必要明知故问，何必还要问我，想说什么呢？赵无忧，你跟相公之间不清不楚，他对你早已不是寻常的兄弟手足之情，你当我是瞎子吗？我有感觉，我有感受，你可知道那种爱而不得的滋味？”

赵无忧揉着眉心，“简衍始终是你的夫君，何来的爱而不得。我与他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兄弟手足之情，绝无其他。公主心情不好，无忧就不打扰了。”

语罢，她轻叹一声，起身欲走。

还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萧柔玉难掩的哭声，“就算你不承认，就算你否认又怎样？他的心里始终只有你，无论是兄弟之情，还是旁的情愫。人都死了，你便当承诺随风，可我不行。我怀着他的孩子，却始终成不了他心尖儿上的女人，赵无忧，都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你，他不会跟着去荒澜。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为了救你而死在荒澜。如果不是你，他怎么会抛下家中的父亲和妻子，不管不顾的远赴他乡。”

“他是跟着你走的，为什么你回来了，他却没有回来？为什么死的不是你？为什么你还活着？赵无忧，你欠我们母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诅咒你不得好死，这辈子都爱而不得，尝尽人间苦楚。怨憎会，爱别离，不得善终。”

突然晴空一个炸雷，惊得赵无忧的身子骇然一颤。袖中五指快速蜷握成全，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肉。疼痛能让人的脑子变得更清醒，不会轻易的被情绪所牵制。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幽幽转身看她。

萧柔玉跌坐在地，双手死死的捧着掌心里的梨花玉佩。那曾经是简衍送给赵无忧的东西，也是赵无忧确定简衍跟无极宫有所联系的罪证。后来她还是心软，把东西都还给了简衍。

没成想，简衍竟然转送给了萧柔玉，以至于如今成了萧柔玉的断肠念。

“我只说最后一次，不管公主信不信，我与简衍之间没有儿女私情。两个男儿能有什么情分，不过是兄弟之情罢了！”赵无忧轻叹一声，“公主的忠告，无忧铭记在心，以后绝不会跟任何男子轻易靠近。”　　音落，赵无忧拂袖而去，再也没有回头。身后的哭哭啼啼，她都可以充耳不闻，横竖不是她在乎的人，这生与死跟她有什么关系呢？

对不起公主的是简衍。又不是她赵无忧。

“公主她跟你说了什么？”沐瑶不解。

赵无忧面色微白，神色不是很好，“没说什么，只是怨我为何没把简衍安然带回。”

沐瑶撇撇嘴，“可这种事，哪里是人力可以为之？这突发的事情，谁都无法预料，谁能想到那简衍会死在荒澜。你能把事儿都给办妥了，能平安领着使团归来，已经不易，何苦还把这事往你身上推。”

“再说了，那简衍是自请前往，又不是你非要带着去的，这事儿怎么怪都怪不到你头上。公主悲伤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个怨气实在是不该出在你身上。便是到了皇上那头，她也没理。”

霍霍接过话茬。“当初望夫成龙的是她自己，如今还要怪姑爷的不是，这公主实在是不讲道理。”

“好了！”赵无忧轻声斥，“她身怀有孕，如今难免会情绪激动。”她不愿再在简衍的事情上苛求太多，“你们先回尚书府，我去一趟六部衙门，简衍的身后事还是得好好的置办，毕竟皇上那头也会盯着，容不得丝毫闪失。”

“是！”沐瑶颔首，“那我回一趟齐攸王府。”

赵无忧顿了顿，然后点点头，“自己多留心点。”

“没事！”沐瑶转身离开。

“对了，你那个义兄还关在那里？”赵无忧蹙眉，“你真当放心，就不怕……”

“义兄自己不愿走。我也是没有法子。”沐瑶轻叹，“他聪慧过人，不会有事，所以我不担心。你……好好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赵无忧摇摇头，“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罢了！你走吧，等简衍的事儿办完了，我找你说几句。”

沐瑶笑靥如花，“好。”

礼部对于简衍的身后事，还是得酌情处置的，首先简衍是个驸马，其次又算是为国捐躯，再者简家也是官宦人家，简衍是单传……

林林总总的算起来，简衍的事不能太简单。

赵无忧觉得头疼，吩咐底下人按照一等公爵的位份给了排场，剩下的只要跟司礼监那头打声招呼，就算是彻底了事。

可司礼监那头，谁敢轻易过去？

“司礼监那头我自己去，剩下的你们去准备，别丢了皇家的脸，伤了皇上的心便是。”赵无忧留下一句话，便拂袖离开。

身兼数职的穆百里，是司礼监首座，是东厂提督，也当朝九千岁。赵无忧是因公而上门，所以得去东厂，而不是去千岁府，免得落人口实。

听闻赵无忧就在外头，穆百里将手中的空药碗递给沈言，“这事儿不许泄露分毫。”

沈言握紧了手中的空碗，点点头退下。

“那卑职去请赵大人进来。”陆国安俯首。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起身往外走，“带她来卧房找我。”

“是！”陆国安疾步离开。

一听是卧房，赵无忧便想起了初来东厂，进他的房间后发生的事情，然后还有一次便是……不由的面上微微泛起潮红，却还得摆出那一副不屑的容色。

素兮与陆国安守在外头，赵无忧推门而入。

轻咳两声，眸光慵懒的扫一眼四周。一模一样的屋子，一眼望去根本分辨不清，到底哪一间屋子才是他的藏身所在。

她站在那里，只觉得身上凉的很，当下裹紧了披肩，“再不出来，我可就回去了。”

门，吱呀一声打开。

“这么急着走，是念着家中女眷，想着早些回去夫唱妇随吗？”那酸溜溜的声音，不是那不要脸的死太监，又是谁呢？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走进屋子，却不是那一间奢华绝顶的，而是最初那一间简单而简朴的。眸色微恙的扫过四下，赵无忧不免戏笑，“怎么，堂堂大邺朝的九千岁，如今也是落魄了？住不得那繁华锦绣，非得在这待着迎客，也不怕被人笑话。”

“那是因为赵大人喜欢。”他轻笑两声，“坐我身边来。”

她一笑，依言走过去，却被他快速揽入怀中，抱在膝上坐着。许是觉得冷，她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习以为常的将冰冰凉凉的手探入他的腰间。

身上骤然一凉，他当下抱紧了她，“这手怎么又这样凉？外头很冷吗？”

“已然是夏日炎炎，你觉得冷不冷？”她笑问，“左不过在我这里，你得习惯冬日严寒，不得温暖。”

“卿若不暖，君当暖之。”他吻上她的薄唇，贪婪的轻嗅着她身上的淡雅清香，“合欢，我想你。”

她一怔，如玉的胳膊圈紧了他的脖颈，“那你可知你不在的那些日子，我如何度日如年？穆百里，心狠手辣的是你，我终是不及你。”

他一笑，抱紧了怀中的女子，“如今知道为夫的厉害，还敢离开吗？”

娇眉微蹙，她愣在那里，脑子里却突然想起萧柔玉的那些话。怨憎会，爱别离……此生不得善终。深吸一口气，她终是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的幸福，需要多少人的付出，才能换得？

“早上醒来的时候，我以为昨夜不过是黄粱一梦。知道握紧了骨笛，我才知晓你是真的来过。穆百里，你可知我当时的欢喜？温故说，提兰人对于骨制品有一定的特殊意义，那么我是你的肋骨吗？”她低语。

他蹙眉，“肋骨？”

她直起身来，捧着那张浓墨重彩的脸，细细的看着，“有一个神话故事，说天工开物，上神造人。然则世上只有一个男人，委实太过寂寞。神就用男人的肋骨，造了一个女人，以此来促进人类的繁衍生息，这才有了后来的万代子孙。”

“你们提兰人不是相信神的存在吗？那你们是不是也相信，每个人到这人世间爱一场，就是为了寻回属于自己的肋骨？”

他突然笑出声来，“赵大人何时会相信这些鬼神之说？”

“彼时不信，遇见你之后便什么都信了。”她笑得极是温和，“穆百里，你说你好端端的招惹我作甚？无端端的把这铁石心肠都化作绕指柔，这不是害我吗？”

“谁让你是我的肋骨？”他放下她，牵着她的手缓步走到窗口。

推开后窗。秋海棠还在静静的养精蓄锐。夏海棠谢了一地，一眼看去如同铺着一条花毯子，煞是好看。

腰上一紧，他站在她伸手，轻轻的环着她纤细的腰肢，将下颚随意的抵在她肩头，“比之你那梨园如何？还能入得你眼？”

“那你可知这海棠花代表着什么吗？”她眼眶微红。

“代表着什么？”他不是很明白，只知这海棠乃是宫中豢养，寻常百姓家根本不得一见。换做旁的女子，见着如此场面，必定得欢喜得惊叫出声，然她却并没有想象中的喜悦。

赵无忧转过身，与他面对面站着，他依旧搂着她的腰，饶有兴致的等着她的答案。

“海棠自断肠，恩爱多波折。恋恋难成全。一别已经年。”她敛眸，“秋海棠又名断肠红，相思红，终是断肠之花。”

穆百里愣在那里，凝眉望着眼前的赵无忧。

“其实跟花没什么关系，只要两个有足够的勇气和毅力，绝不放开彼此的手，也就够了。”她无奈的笑了笑，“怎么，你还认真了？”

“该明儿都送进宫里去吧！”他抱紧了她，恨不能将她揉碎在怀中，“惟愿此生都不曾经历断肠之痛，不在有苦恋之伤。”

“好！”她轻语。

如果没有那么多的繁琐之事，就两个人静静的待在一处，静静的守在一块，该有多好！可惜，老天爷是最不长眼的。

“我今日来是想与司礼监交涉简衍的身后事，皇上钦赐金顶玉葬，是以我上奏皇上，请旨以一等公爵之礼处置简衍的葬礼。皇上已经应允，只要跟司礼监妥善接洽，就算是成了。”她抬头看他。

看着她的唇一张一合的，他总有禁不住想吻她的冲-动。

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唇齿相濡，那涌上脑门的热血是怎么都压制不住，若不是担心她的身子，他估计早就将她拆骨入腹。他抱得生紧，吻得何其认真。

她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他的容脸，只能感受到来自于他的灼灼之热。那一份几欲焚烧的热，让她不由自主的回应着。

耳畔，是他暗哑的磁音。“可以吗？”

她眸色迷离，踮起脚轻轻啃着他的下颚。

下一刻，他快速将她打横抱起。

不管这条路有多漫长，只有心还在，只要人还活着，就要手牵着手走到白发苍苍。

赵无忧出来的时候，依旧是衣冠楚楚的模样。仍是陆国安送了她出来，看上去的确是来谈公务的。在赵无忧的脸上，无悲无喜，是故谁也看不出这位赵大人到底是什么心思。

没有情绪的人，走哪都是淡然自若。

上了马车，赵无忧也没有眷恋，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东厂大门。没有那么多的拖泥带水，才能活得更长久，走得更远。

简衍的葬礼很快就举行了，浩浩荡荡的声势。看上去风光无限。也有人感慨，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了，这一辈子的风光，也只有在死了之后才被人看到。

萧柔玉哭晕了好几次，最后是被人托着才能走到简衍的墓前。

一切都按照大邺的公爵礼仪下葬，赵无忧的胳膊上系着白布，至始至终一言不发。她只是静静的陪着，静静的一路相随。

墓地的位置选得很好，风水极佳，在东城门外的一处山水之地。赵无忧想着，虽然墓里的人并非真的简衍，可好歹也算是全了简衍的心思。行走在山水之间，了却此生尘缘。

简为忠也晕了过去，伤心欲绝的人，总归是没有力气坚持到最后。所以最后的最后，也只有赵无忧领着人让简衍入土为安。简为忠和公主都被人抬了回去，这件事对于他们而言，算是雷霆之击，这辈子可能都缓不过来了。

风起，那纷纷扬扬的白色冥币在半空飞旋、落下。

到了日薄西山时分，这墓地里的事才算处置妥当，封棺入墓完毕。

赵无忧站在墓碑前，指尖轻轻抚过墓碑上的刻字，触感冰凉。

“公子，回去吧！”素兮低语，“时辰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

四下的人都散了，墓地里透着几分阴测测，像极了那时候的简衍，只一眼就让人觉得瘆得慌。

“不管他身在何处，都是我杀了他。”赵无忧苦笑，“从死亡到入土为安。都是我一手打理。素兮，你可知我内心的不安？”

素兮轻叹，“公子心思太细，难免会多思多想。如今事已成定局，且将所有的不安都放下吧！这京中的老虎还在虎视眈眈，公子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再去惦记这个已死之人。”

赵无忧点点头，“是我最近精神太紧绷了，所以……走吧！”

这儿也算是告一段落，可以暂时放一放了。那么接下来，就该好好的对付齐攸王那个老狐狸。这蛰伏甚深的老狐狸，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无极宫，荒澜，皇位？还有当年的沐国公府死因，到底是怎么回事？

“公子在看什么？”素兮不解。

却见赵无忧眉头紧蹙，回头瞧着荒凉的墓地。她环顾四周。唯有阴风阵阵，吹起漫天的白色冥币，纷纷扬扬的落满四周。

“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赵无忧顾自低吟，“难道真的是我的幻觉吗？”

素兮依言环顾四周，眸色谨慎，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冷剑，“公子，快些离开这里吧！”

赵无忧收了视线，低头思虑一番，终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疾驰而去，没有片刻的逗留，似也不敢逗留。这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后都无需再来了！

墓地依旧荒凉，死去的人带着不甘的怨恨，挣扎着想要再续前缘，却又无力为之。那一双冰凉的眼，透着前世的伤，带着解不开的恩怨纠葛，死亦不敢忘。

鹤唳风声，萦绕不去。

终有怨恨，冥冥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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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终于出手 为钻石过8400加更

欢喜过后，悲伤落幕，京城还是最初的京城。没人会记得谁的功德，也没人会记得谁为此付出了性命的代价。依旧是欢声笑语，纸醉金迷。

“爷”陆国安行礼，“爷的身子不太好，还是歇一歇吧！事儿已经到了这份上，可以往后延迟，也不计在这一两日。”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低低的轻咳两声，面色微白，“没什么大碍，早点治好她这副身子骨，早点放了心。也不枉这一趟凶险。”

“皇上那头没人见过雪狐，是故可以遮掩过去，但是……”陆国安犹豫，“这雪狐真当能治好赵大人的病吗？”

“能不能治好，一试便知。这雪狐生长在极寒之地，它这心血乃是世间至热之物。若是连雪狐都治不好，那……”穆百里凝眉，“那就只能看天意了。”

语罢，穆百里拂袖出门。

“那红楼那头的事儿如何处置？”陆国安犹豫，“这夫人一直在外头，也总不是个事。”

“什么时候把人找到了，什么时候再让她回来。这是她该赎的罪，怪得了谁？”他没有半点犹豫，也未曾有丝毫的怜悯之心。

早有的情义。已被消磨殆尽，如今剩下的也不过是保她性命，平了昔年的青梅竹马之谊。

他来的时候，她正独自坐在书房里，手中捏着那本《史记》出神。她想了很多，想起了当初跟简衍的情义，想起了自己的来历。想着那些佛珠。

她思虑了很久，理了理头绪，这才记起自己的初衷。原就想着找回佛珠，然后离开这个阴暗的世界，回到属于自己的光明之境。

总觉得朝堂之争，虽然尔虞我诈，却也是极为简单的。不过是人吃人和你争我夺罢了。可后来掺杂了无极宫，掺杂了荒澜和齐攸王府，包括自身的身世之谜，所有的一切都开始天翻地覆。

一双手，从身后轻轻遮住她的眼。温暖的掌心，除了他还有谁？

总有一人，能让你遇见他、想起他之时，唇角牵起，眉目弯弯如月。

她遇见了，心悦至极。

“素兮？”她笑，“温故？或者是奚墨，抑或陆千户……”

“喂不熟的白眼狼！”他轻嗤。

她明知是他，却始终不提他的名字，她就知道他会吃醋会不悦。可他生气的样子，她竟也觉得那么喜欢，这大概就是着魔了。

将他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挪下来，她低头浅浅一笑，再回头时却已被人堵住了唇。这不安好心的死太监，攻城略地，不容她喘息，快速将她抱坐在桌案上，将她这双腿轻巧的架在自己腰间。

她不得不伸手圈住他的脖颈，免得一不小心这厮突然将她悬空抱起，到时候自己措手不及。

好在他的猴急适可而止，吻过之后便松开了她，浅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先给点暖暖的垫肚子，待会再收拾你，好好的喂饱我家的白眼狼。”

她笑靥如花，却又顿了顿。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眼睛还没痊愈，亦或者光线缘故，为何瞧着他的眼睛，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你很累？”她问。

穆百里一笑，“何以见得？”

“你这眼神看上去有些倦怠，似乎有些疲惫。”她笑了笑。“若是觉得累，就好好歇着，不必日日过来。我这心病因你而起，如今你回来了便也无恙。如今身子好些了，寒毒已经被控制住，并无大碍。”

“有你便是家，回家的感觉自然是疲累与松懈。”他捏着她精致的下颚。笑得何其魅惑众生，“看到自己的妻子，总归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睡了她。”

她轻嗤，“你这不正经的死太监。”

音落，他当下抱起了她，惊得她快速用腿-夹-紧-了他的腰。胳膊紧紧抱紧他的脖颈，“你这是作甚？要去哪里？”

“回家。”他唯有两个字。

她一笑，只觉心安。

闭眼，睁眼。他是她最好的安全感，即便走到天涯海角，都可以依赖。这是她第二次来蝶园，第一次是与他拜祭父母，如今他说：回家。

“回家的感觉真好。”她靠在他怀里，被他如同孩提般抱着，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虽暧昧却最是心贴心。

“雪狐就养在地宫里，温故会取雪狐的心血为你入药，若是能就此断了你的病根，你将获得重生。”他说这话的时候，话语间透着几分欣喜。

赵无忧轻笑着，“你就那么怕我死了？”

他无奈轻叹，“你既称我为死太监，那我这太监娶个媳妇当着不易，可得好好的养着，免得来日当了鳏夫，可真当要孤独终老了。”

她掀开他的衣襟，竟在他的胸口“种”了一颗草莓，然后一脸趾高气扬的宣誓主权，“好了，如今你便是我的人，此后我当与你生死同在，谁敢先走谁就是孬种。”

他将她抱进了房间，眉目温柔。眼睛里透着流光，只倒映她一人身影，满满都是她，“那你便好好吃药，好好的治病。愿上苍垂怜，不以业障绝怜悯，换吾妻康健。于愿足矣。”

“那你岂非要日日都来带我回家？”她笑得面颊微红。多日来的面色苍白，终有了些许桃花色，逐渐浮上眼角眉梢。

他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拂开她面上的散发，“那你可愿，夜夜与我回家？”

羽睫微扬，她毫不犹豫。“一言为定。”

相思难舍，倾心只为君（卿）。

这样也好，夜里归家，白日里各自为政，谁都不知道这暗度陈仓的同时，很可能会珠胎暗结。雪狐的心血入药，果真是极好的，也难怪这荒澜会把雪狐当成瑰宝，对付寒毒果真有意想不到的奇效。

赵无忧能感觉到身子渐暖，不再如从前那般寒彻入骨。这是她十数年来从未有过的体会，让身子回温的感觉真好。

这头，赵无忧和穆百里没有闲着，而齐攸王府也没有闲着。

齐攸王萧容如今时不时的入宫，随皇帝讨论道法，研习那修仙之道，看上去好像是认真的。可到底心里有什么打算，旁人不知道，赵无忧却是心知肚明。

这萧容八成是要使坏了，如今他身边还有一个胡青，这掩人耳目的功夫还真是不赖。

赵无忧坐在梨树下，凝眉瞧着案上的公文，素兮在旁候着。

“卑职瞧着那胡青的皮面做得甚好，估计都能赶得上温故了。”素兮犹豫了片刻，“至少卑职没瞧出真假，如果这是齐攸王自己做的，那他这本事还真是大了去。”

“郡主早前说过，自我走后，萧容便以旧疾复发为由，齐攸王府闭门谢客，不与任何人往来。”赵无忧眸色微沉，“若真当与我想的差不离，估计那个劫走简衍尸体的要么就是他本人，要么就是他派来的。可是连穆百里都不敌，想来这杀手当真不是寻常人物，搞不好就是那鬼宫弟子。”

温故顿了顿，端着点心的手下意识的捏紧了托盘。

赵无忧抬头便看见了他，面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只是淡淡然道一句，“放下吧！”

“你、你在怀疑什么？”温故明知故问。

赵无忧将手中的文件随手丢在案上，眸色微沉，“你说我在怀疑什么？我早前就说过了，你们鬼宫可能有叛徒。而你所谓的二师兄很可能是诈死，此刻不定在哪里伺探，图谋不轨。”

温故敛眸，“消息还没转回，暂时……”

“别跟我说暂时。”赵无忧仿佛有些不太高兴，“等你有了答案再来开口，我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好！”温故颔首。

素兮在一旁不语，公子对待温故的态度有些反复。这两人好像是在赌气，带着一种莫名的情绪。让人看着很是无奈，又有些着急。

赵无忧有些坐不住，起身就往外走。

温故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素兮轻叹一声，疾步随行。

这萧容的确不是省油的灯，这些日子一直陪王伴驾。哄得皇帝也很是高兴。

一番棋局下来，这萧容输了半子，只得无奈的轻笑，“皇兄棋艺高超，臣弟自愧不如。瞧瞧，皇兄虽然修仙问道，可这棋艺还是一点都没有生疏，这进退有方，攻守戒备，实在让臣弟心有余而力不足。臣弟还是赢不了，怕是这辈子都赢不了的。”

“你这人就是太容易认输，征战沙场多年，也不见你对他人低过头，到了这棋盘上你却回回都认输。”皇帝笑了笑。毕竟赢了棋，还是心里高兴的。谁都不喜欢输，都向往赢的感觉。

“臣弟老了，又是有陈年旧伤在身，以后怕是上不得战场了。”萧容轻叹，“这兵权呢，也该早早的卸下。交给有识之士，年轻的一辈儿。皇兄的大邺江山，还得靠着下一辈才好。”

皇帝微微一怔，“这还没老呢，怎么就想着退出了呢？”

“臣弟身子不好，皇兄也是知道的。臣弟孑然一身多年，如今膝下无子，早晚也得退出朝堂安享晚年的，早退晚退都没什么区别。”萧容慢条斯理的收拾棋子，“如今我皇室一脉，幸赖皇兄。听说王昭仪肚子里怀着的，是个小皇子，臣弟这厢可就先行恭喜皇兄了。”

听得这个，皇帝当即大笑。“太医说，王昭仪怀着的的确是男胎。朕如今终于要有皇子了，这王昭仪深得朕心。”

“恭喜皇兄。”萧容笑得极好，“如此皇兄便可以安心修仙得道，这大邺江山后继有人。只是皇兄既然知道王昭仪腹中乃是皇子，这担子卸下之前还得好好斟酌，得未雨绸缪才好。倒不是臣弟危言耸听。左不过这江山，始终姓萧，臣弟也是担心呢！”

皇帝眸色微凝，“担心？”

“昔年有陈桥，不得不防。”萧容将棋子收回棋盒，“皇上若是成仙而去，那皇子年幼，又当如何担得起江山重担？臣弟身子不好，彼时怕是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皇帝皱眉不语，陈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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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她得落井下石

身居高阁的人，哪个不是生性多疑？哪个不是提心吊胆？都存着那一份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的心思，想着不能教人从自己的手里，把这一份已得之物抢走。

虚道长轻叹一声，吩咐了身边的小童一声，“去透个信儿，怎么听的就怎么说。”

小童行了礼。

很快，这消息便传到了赵无忧的耳朵里。

临江楼畔，眸色幽沉。白衣胜雪的少年，眉目微皱，若将这一心都随波逐流，倒也自在。至可惜身在局中，不愿为人棋子，却也勉为下棋之人，该当如何？

“公子？”素兮打发了来人，担虑的望着赵无忧，“这齐攸王开始对付东厂了。”

赵无忧摇头，“错了，齐攸王府和丞相府一直跟东厂不睦，对付东厂是早就有过的心思。只不过现在他要的未必是对付东厂，而是穆百里手中的兵权。”

“此去荒澜，虽说是议和并且已经成功，但也有个无法忽略的事实，那就是穆百里的拥兵自重。东厂手里有了更多的权力，就成了文武百官心中的心病。若是在皇上跟前叨叨两句，那就是皇上的心病。”

轻叹一声，赵无忧缓步走在长堤上，绿柳成荫，夏日里的风吹在脸上是暖暖的，可这心头却还是凉得厉害。萧容毕竟是皇帝的兄弟。他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不轻，这一日两日的言语，皇帝未必会放在心上，可若是长日言说，恐怕皇帝也会动摇。

一旦皇帝对东厂起了杀意，那这件事将再无转圜的余地。

要么东厂权势滔天，到了皇权都不敢撼动的地步，一如昔年的宦官当政。要么穆百里只有死路一条，被皇帝收回权力，最后……

赵无忧顿住脚步，负手远眺碧波荡漾，江河东流不停歇，没有硝烟的战争也没有停歇的一日。看似繁华的京城，却处处杀机四伏。

她觉得有些累，干脆坐在了柳树下歇歇脚。

暖阳落在身上，赵无忧轻咳两声。

素兮上前俯身蹲下，“公子不回去吗？”

“有些烦躁，想静一静再回去。”赵无忧揉着眉心，“素兮，你觉得我现在对东厂的表现，有没有太明显？”

素兮想了想，然后摇头，“倒也没什么太明显，谁也不知道公子私下跟千岁爷有过接触，外人看着还是两个不相干的人，或者说是对立的人。”

“那便好！”赵无忧抿唇。

“公子这是何意啊？”素兮不解。

赵无忧道，“看样子我得帮着萧容一把！”

“公子这是要参东厂一本吗？”素兮忙问，“如此岂非落井下石？”

“你可知物极必反的道理？”赵无忧报之一笑，计上心来，“人呢。总是有逆反心理。很多时候你让他往西，他这心里头不甘不愿的总是要往东的。尤其是君王，忠言逆耳为何总会触怒君王呢？那是因为驳了皇帝的颜面。”

“脸皮不好看了，那皇帝的性子也就上来了。咱们这位皇上，就是这样一位喜欢跟人对着干的主。哄人的话说得太多了，听也听倦怠了，所以有时候得下猛药。”

素兮担虑，“万一皇上信了公子的话对东厂起疑，继而对付千岁爷，公子岂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以为皇上是傻子吗？没听来人说吗？萧容是拿皇子来说事，也就是说，如果皇帝生了皇子，那这事儿皇上才能放在心上。如果皇上没有皇子，你说他哪还有这闲情逸致，来捣鼓朝政误了他的修仙大业？”赵无忧眸色微沉。

“那王昭仪是傅玉颖一手提拔上来的。如今她有证据握在咱们手里，想来不敢与咱们对着干。”素兮想了想，“这傅玉颖也不是省油的灯，王锦绣有了身孕不能侍寝，傅玉颖的机会便多了不少。倒是夏家那位，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蹦跶不了多久。”

赵无忧揉着眉心，“最讨厌这女人的宫斗，没完没了的怨恨，就为了抢一个男人，真是愚不可及。你得空进宫一趟，跟云兮接洽一下。”

素兮颔首，“是！”

徐徐起身，赵无忧松个懒腰。这雪狐的心血还真是极好的，体内的寒毒在逐渐的消失。那种感觉才是重生的感觉，活着的感觉。

回到了尚书府，赵无忧当即写了一道折子。

“送去丞相府。”赵无忧道。

素兮一愣，“不往宫里送吗？”

“直奏御前是不错，但得过我爹与内阁这一关。对付东厂这么大的事，得跟他好好商量，不可擅作主张，免得到时候皇上怪罪下来，还落得我的不是。”赵无忧笑靥微凉，“我爹会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他跟齐攸王有过默契的话……”

素兮明白了少许，“公子的意思是，齐攸王对付东厂，很可能跟丞相有过交涉？”

“那齐攸王如今的权势，要想独挑大梁对付东厂，还是不够格的。当日我纵皇上册了穆百里千岁之名，然后又恣意东厂的扩张，原是想着欲擒故纵的。没想到后来我倒是喜欢了那个死太监，我爹又信不过我，不愿随了我这欲擒故纵之计，这才让东厂越发壮大。”

“算起来，这穆百里能有今天，还是我在推波助澜的。我这一道折子，就当是与我爹将功折罪，想必他会答应的。毕竟这折子上头，署的是我的名讳，是尚书府的印鉴。”

“左不过拿简衍的死大做文章，非我所愿，不得已而为之。穆百里身为使团之首，未能保护好大邺朝臣的周全，本就是罪加一等。我得挑刺、找茬，得把这秋后算账做得滴水不漏。”

赵无忧苦笑两声，“只有这样，才能帮他一把。”

“公子还真是煞费苦心。”素兮轻叹，“只是皇上那头怕是会对公子起疑，公子的秋后算账，难免有落井下石，与齐攸王府联手之嫌。”

“那便是了。”赵无忧一笑，“送去吧！”

素兮抿唇，“是！”

目送素兮离开，赵无忧站在窗口，瞧着外头那一片郁郁葱葱的梨园，再过些日子这梨树上的果子就该长大了，瓜熟蒂落就是一年中最好的丰收之景。

温故叩门而入，“郡主来了。”

赵无忧顿了顿，缓缓转身走到了案前坐定，“让她进来，正好我也有话要跟她说。”

“如初。”沐瑶含笑进门，身后的霍霍，手中端着一个瓷盅，“我给你炖了燕窝粥。”

霍霍补充一句，“这可是咱家郡主第一次下厨。”

赵无忧轻笑两句，依言打开了瓷盅，勉为其难的吃上两口，“我有话与你说。”言下之意是什么，自然是各自清楚。

“你出去！”沐瑶看了霍霍一眼，小丫头知情识趣的退出房间。

“齐攸王这段时日一直往宫里跑，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痊愈出府的？”赵无忧单刀直入的问。

沐瑶一愣，原本还想着赵无忧要跟自己说什么，如今听得这话，便也只能将自己的心思放一放，细细的去想着，“约莫就是在你们回来之前的几日，小叔突然康复走出了齐攸王府，然后便入宫跟皇上修仙问道。你问这些是什么意思？”

赵无忧揉着眉心，“没什么，只不过在荒澜的时候，我们遇见了一些对手，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总觉得……”

“你怀疑是萧容的人？”沐瑶一怔，“你有证据吗？”

“没有。”赵无忧摇头，“我只是怀疑罢了，所以接下来的事情，得你自己留意。你国公府的冤屈能不能洗清，还得看郡主自己的本事。我这厢身子不好。很多事没办法帮你。”

沐瑶颔首，“我明白。”

“你那义兄一直锁在齐攸王府也不是个事，改日抽空我去帮你要回来吧！你嫁到尚书府也有段时日，若是长久下去，旁人还以为你我有多无情。”赵无忧眸色微恙，“我也该好好见一见你这位义兄了，是有多深明大义，才能为你留在齐攸王府。”

沐瑶抿唇，担虑的望着赵无忧，“其实他……”

“不管他怎么样，我只做我该做的。”赵无忧轻咳两声，“齐攸王府那头还望郡主多费心，我不好出面，只能劳烦郡主了。”

“那也是我的事。”沐瑶轻叹，“我只想知道。当年我舅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更想知道，为何这么多年，我娘始终不肯告诉我真相。是在害怕什么？不敢说？”

赵无忧也想不通，那一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过赵无忧倒是有些肯定了一些事情，那就是在他们回来之前，萧容才出府的，那他的伤呢？

“齐攸王当时真的旧疾复发？”赵无忧问。

“太医都来了，说是这样说的，但具体的我也没见着。”沐瑶回忆，“我每次去的时候，都被拦在房门外头，等着太医出来了才能进去。”

赵无忧凝眉，“哪位太医？”

“我也不太熟悉，好像是什么李太医。”沐瑶道。

“李太医？”赵无忧敛眸，“好了。你先去忙吧，我还得处理这些日子囤积下来的公务，暂时不能陪郡主。等我抽空，还是与你去一趟齐攸王府为好。”

“你要亲自去向萧容讨要我义兄？”沐瑶一怔。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记得你说，他好像叫廉明？”

“是！”沐瑶点头。

赵无忧抿唇不语，似乎是在想些什么。见状，沐瑶只能先行离开，赵无忧的确很忙，她也都看在眼里，实不敢过多叨扰。

“郡主，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霍霍不解，“都说小别胜新婚，这姑爷怎么还是这样拒人千里？难得从荒澜回来，这九死一生的，怎么还是这样？人人都说尚书公子玉面郎，温润如玉世罕有。可奴婢瞧着啊，这姑爷才是世上最冰凉的人，看上去笑着，实则没有半点温暖，这眼睛里都没有笑意。”

“如初惯来如此，你又不是第一次才知道，”沐瑶训斥，“他不过是孑然一身惯了，你没看到他如今还在守孝期间吗？三年守孝，岂能随意坏了他的规矩？霍霍，我不许你再说姑爷的不是，知道吗？”

“知道了知道了，那姑爷就是天上的星星月亮太阳，就是郡主的心肝宝贝，说都说不得，却只让自己受委屈。”霍霍撇撇嘴，“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

“够了。”沐瑶轻叹，“说起来也怨不得他人，这原本就是我自己的事情，如今连累了如初还怎么能心生责怪呢？”

霍霍只得作罢，险些便说，若是如此，那姑爷又为何要撩拨郡主。如今倒好，娶也娶了嫁也嫁了，却把各自都陷在了这尴尬的境地。

沐瑶也说不上来，如今到底是怎样的局面。说是夫妻，却又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若说是陌生人，偏生得赵无忧待她极尽温柔。

她想着，如果不是那一夜发生了赵夫人的事，若不是赵无忧戴孝在身，那他们之间的关系能否更进一步？可中间隔着孝义，这三年想来都是不可能有所进展了。

“也许过些时日，等如初守孝完毕，事情会有所该观吧！”沐瑶轻叹。

却也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赵无忧的身子那么差，外界早有传言，说着这赵无忧天生不足之症，想必活不过几年了。三年之后，谁知道会是什么光景呢？

瞧着沐瑶离开，温故缓步进门，“郡主的脸色不太好。”

“萧容不死，谁的脸色都不好。”赵无忧抿一口杯中水，“你那头还没有消息吗？”

“暂时还没有。”温故道。“此去提兰本来就路途遥远，时隔十多年，什么都没了，想要重新查起来，甚是不易。”

赵无忧想了想又道，“你那二师兄的易容之术比之你如何？”

“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领悟得有些差距，但是其根本还是一样的。都是同气连枝，所以即便有差距也不是很大。若说这易容之术，想必也不会逊色太多。”温故顿了顿，“你在怀疑什么？”

“我怀疑这摩耶不但没死，而且就在京城，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那么巧，每次我出行都能被无极宫知道具体细节。那么巧每次都能赶上。赵无极，简衍，这一个个都蛰伏在我身边，若京中无人，我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温故颔首，“我也怀疑过，他可能真的没死。如果真的没死，那么这问题就大了，当年的叛徒极有可能就是他。只是我不明白，他到底想要什么？”

“在我的印象里，二师兄是个很聪明的人，有时候我还会心生羡慕，他不管学什么都很快，所以在武功造诣方面只有大师兄能与他匹敌。三个师兄弟之中，我是最小的一个。也是资历最差的一个。”

“二师兄喜欢游历山河，喜欢到处走。但是我们约好，每年都会小聚，是故三兄弟的感情还算比较稳定。我实在想不出来，二师兄有什么理由，非要提兰灭国巫族灭族？”

语罢，温故一声长叹，“难道说他有什么苦衷，非得要付出鲜血的代价才能成全？这兄弟间的情义，就这么虚假吗？”

“虚假的多了，又不是虚你一人，那么多愁善感干什么？”赵无忧冷笑两声，“人若要变坏，就有千万种理由。我可不相信什么人之初性本善，善良只是被人欺负时候不能还手，作为自己无可奈何的借口。”

“无极宫的背后可能是萧容，而萧容自当年一战后心性大变，也就意味着他很可能发生过什么事。这件事是什么？是杀了国公爷？是跟荒澜勾结？还是其他？若只是跟荒澜勾结，按照当时萧容的身份背景，手握重兵来看，是没必要杀了国公爷的。”

“除非，有不得不杀的理由。你觉得那理由是什么？”

温故顿了顿，眸色略显迷茫。须臾，他骇然盯着赵无忧，“你的意思是……”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赵无忧笑得凉薄，“把思维扩展一下也好，多一种可能性，就能距离答案更进一步。萧容认得慕容吗？”

“不认得。”温故道，“当时两国交战，而慕容她的身子有些不便，是故不可能来到前线。我跟萧容也只有数面之缘，是以慕容就更不可能认识大邺的齐攸王。”

“我长得是不是有点像慕容？或者说我蹙眉的样子，很像慕容？”赵无忧眸色幽邃。

温故僵在当场，“你的意思是……”

“萧容未必认得慕容，但是摩耶是认得的，对吧？”赵无忧意味深长。

温故的身子有些莫名的轻颤，竟是突然退后一步，神色晦暗，“你是说，摩耶与萧容这两人之间，很可能、可能是……”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我也只是随口猜想罢了，毕竟谁都没有证据。但是你如何解释无极宫在京城的行动自如？如何能解释赵无极和简衍熟悉你鬼宫的阵法？如何能解释，萧容身上的蛊？还有我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怪异，总觉得一脸的故人重逢之意。”

“如果有机会，那我还真的好好的会一会这齐攸王。”温故袖中双拳紧握。

“你别乱来，不管萧容是不是摩耶，你温故都是扎木托。所以若是事情被戳破，你会比他更危险。你是正儿八经的提兰人，是巫族，若是落在了朝廷的手里，你觉得自己会有什么下场？那萧容是齐攸王，若是我猜错了，那我这罪过可就大了。”赵无忧抿唇，“所以你最好安分守己，别说风就是雨。”

温故颔首，极力保持镇定，“是我不够冷静。”

“未曾亲身经历过你那些事，所以我才能安然若素的告诉你，不许冲动。也许到了我自己的身上，早就炸了。”赵无忧轻叹，“你且安生着，等那提兰的消息，只要确定摩耶没死，这件事就算是彻底开了头。”

“好！”温故切齿，“如果他真的还活着，我必不会放过他，我定要问个清楚明白。巫族上下，提兰举国，那么多条人命，怎能说放过就放过。我要讨个公道，定要血债血还。”

“这话为时太早，还是留着找到摩耶再说吧！”赵无忧道，“我是基本可以肯定摩耶没死，那一次你跟素兮追那黑衣人而去，那人不是救了赵无极一命吗？可能就是摩耶本人。我倒要看看这张遮脸布，他能戴多久。”

温故圈红了眼眶，就因为这巫族的叛徒，他丧父丧妻，成了孤家寡人。背负着冤屈的叛徒之名，颠沛流离了十数年。如今想起来，怎能不恨之入骨？

“你也不必有心理压力，终究寻了那么多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赵无忧抿一口杯中水，“到时候还没抓住他，你自己就急怒攻心了，这多划不来？”

温故颔首，“在抓住叛徒，为巫族和慕容报仇之前，我一定不会轻举妄动，绝不会先躺下。”

“那便是最好，该说的我都说了，能领会多少你自己去想，跟我没关系。”赵无忧起身往外走，“我只是尽了自己的能力和本分而已。”

温故愣了愣，赵无忧已经走出了房间。那一袭白衣胜雪，不管说话还是为人处世，永远都是淡淡然的，不起波澜却又能运筹帷幄。

想起她的蹙眉，当初第一眼看她的时候，他也有那样一个错觉，只觉得这少年人蹙眉的样子，像极了慕容，像极了记忆中的模样。

站在楼上去看梨园里的白衣。温故不自觉的笑了笑，“慕容，你可看到她如今的模样？你所有的放不下，也可以放下了。她很好，比你还优秀，是天生的捕猎者。你可知道她如今还有了心爱之人，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这些，便是死了也能与你有个交代了。”

说到最后，竟是顾自哽咽得不成样子。

是劫还是缘，真的谁都料不到。

穆百里追杀了他那么多年，最后上天竟然用这种方式，化解了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算不算另一种清算？

素兮回来的时候，赵无忧正坐在梨园里，淡淡然的抬了一下眼皮子。没说也不没问。

“公子就不好奇，丞相大人那头有什么回复吗？”素兮笑问。

“让你去的时候，我这心里头已经有了盘算。我爹必定是脸色不好，然后假意训斥我一番，再来一句尚书府有尚书府的规矩，这六部有六部的方圆，我做的事不必与丞相府有所干系。毕竟我是皇上的臣子，而不是丞相府的臣子。”赵无忧松个懒腰。

素兮轻笑，“公子还真是料事如神。”

“不是料事如神，而是小心谨慎了十多年，什么人说什么话，早就心知肚明了。”赵无忧笑了笑，“把折子送上去吧，直奏御前，直抵君上。”

“是！”素兮颔首，“那这消息，可要与千岁爷知会？”

“穆百里那头必定也会得了消息，这宫里头还有什么能瞒得过他的眼睛？”赵无忧敛眸，“不必告诉他了，免得太过知晓彼此，反倒露了馅儿。偶尔有些措手不及，才能装得更像。何况他这老对头，我还能不清楚他那些把戏吗？”

“倒也是。”素兮笑道，“千岁爷与公子，是旗鼓相当的默契。”

“对手当久了，一下子成了彼此的心头好，还真是有些不习惯了。”话虽然这样说，可这心里头就如同酿了蜜一般，甜到了心坎上。

素兮起身，“卑职去一趟宫里。顺道跟云兮说几句。”

赵无忧点点头，“我去荒澜这么久，这宫里头天翻地覆的也不是个事，如果傅玉颖不能得君所爱，那她在宫里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是！”素兮俯首行礼。

夏意正浓，午睡刚好。树下静听风声，安然静好。

可到了夜里，各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这齐攸王府也是不安生之所。

“还没找到吗？”书房内，萧容冷着脸。底下跪着清一色的黑衣奴才，一个个面露惧色，无人敢吭声。听这话的意思，好像是丢了什么。

至于到底丢了什么，也只有萧容自己心里清楚。

丢的是书房暗格里的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的是什么没人知道。就在他旧疾复发的那些日子里。这东西便不翼而飞了，似乎有些诡异。

敢在齐攸王府偷东西的自然不是寻常小贼！奇怪的是，王府里闹了贼，这齐攸王却没有声张，而是让自己手下的死士竭力找寻，不许泄露分毫。

是故这王府里的人，并不知道齐攸王丢了东西，只知道那一夜闹过贼。

“继续找！”萧容切齿。

“是！”一声应答，众人快速消失在夜幕中。

这东西必定已经被带出了齐攸王府，定然已不在府中。可到底是谁敢对齐攸王府下手？能知道这东西的人本身并不多，该死的都死得所剩无几，还有谁会知晓呢？还有谁能知道这东西所在？

眯起危险的眸子，萧容想着，问题到底出在哪呢？

难道当年还有人活着？

推开窗，视线凉飕飕的落在漆黑的夜幕中，那是明镜楼的方向。如果说当年还有人逃出生天，估计就是那里出了问题。

夜里的明镜楼，无声中透着森森寒意。见着是齐攸王到来，暗卫迅速现身，然后快速下跪行礼。

萧容也不多言，只是顾自走进了明镜楼。

他想着，自己应该有十多年不曾踏入过这里。环顾四周，什么都是陌生的。明镜楼里没有灯，萧容手提一盏灯，缓步走在这阴冷的长廊里。

在整个齐攸王府，他最不愿意看到，最不愿意来的便是这明镜楼。

明镜楼不是王府里最繁华的所在，可这里的结构设计还有物件摆设，却是最温馨的。属于那种让人见着极为安心的感觉，如家之感觉。

长长吐出一口气。萧容站在漆黑的院子里，看一眼那主院里的肆意生长的竹子。还记得早年进来的时候，也不过是一小片，如今没人打理，那竹子竟是长满了院子。如今这院子倒像是竹林一片，胡乱生长的竹子，将这路都给拦腰折断了。

绕过竹林，他推开了主卧的门。

原本的亭台楼阁，现下早已荒废。可即便荒废了十多年，却没有一处腐朽，还是早前的模样，可见当初费了多少心思，细细的对待这里的一切。

站在卧房里，瞧着被风吹动的帷幔，萧容的面色不由的沉了沉。微微眯起了危险的眸子。眼前的一切让他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几乎没有片刻逗留，快速转身离去，直到站在门外，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听说这世上的人，亏心事做多了会心虚，可即便心虚还是会继续做亏心事，因为已经习惯。所以别期望那些人会改，浪子回头也不过是说说而已，哄哄年幼无知罢了！

试问这世上有多少浪子，是真的回过头的？

胸口生疼，萧容眸色狠戾的捂着自己的胸口，那伤处隐隐作痛，让他觉得格外愤怒。如果当初不是……他怎么会落得如此处境？因为这伤，牵制了他所有的计划。

深吸一口气，萧容疾步离去，不愿再在这里逗留片刻。

这诡异的地方，早晚得掀了去。可是暂时还不行，毕竟这里头的秘密还不能教人知道，除非有朝一日他能执掌大权，否则……就只能任由这碍眼的地方，继续存留下去。

萧容急急忙忙的离去，脚下生风。这大概是他心里的一个大秘密，所以每次面对的时候，人心深处的抗拒性会让他疯似的逃离。

殊不知就在他走出明镜楼，那卧房的门便自动合上。

黑暗中，有人轻笑一声，透着阴测测的凉意，伴随着石门一开一合的声音。有些东西你越想斩草除根，越是欲速则不达。一旦某个环节出了差错，便会万劫不复。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那一夜的萧容，只觉得焦躁不安，辗转难眠。也不知为何，这些日子总觉得莫名不安，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一如当年。

更让萧容头疼的是，第二天便有人来报信，说是赵无忧过午时分会跟沐瑶回来一趟。

萧容眯了眯眸子，气色不是太好。这赵无忧早前身子不适，所以一概闭门不见，只操持着简衍的后事，连上殿谢恩也免了去，可今日却要来齐攸王府拜谒，也不知是什么缘故？是跟沐瑶说好的？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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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冤家路窄

沐瑶多少是有些紧张的，赵无忧今儿亲自陪她回一趟齐攸王府，也不知这心里是怎么想的。赵无忧从荒澜回来，忙着处置简衍的身后事，这六部衙门的事儿也是一大堆，还有这教坊司可现在竟然要陪她回齐攸王府。

偌大的尚书府库房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好东西，奇珍异宝，不计其数。

“不能空着手去。”赵无忧笑道，“瑶儿，你自己个挑。我也不知道王爷欢喜哪个，你比较上心。”

沐瑶轻笑，点点头上前挑选。

这里头好多都是宫里的，也有一些是百官送的，赵无忧这些年得了不少皇帝的赏赐。番邦进贡的好东西，皇帝也给了不少。

沐瑶看得眼花缭乱，便随意挑拣了一些。转头却看到赵无忧打开了一个锦盒，眸色温和的盯着里头的东西，唇角微微扬起。

见状，沐瑶上前，“你看什么呢？”

竟是个极是好看的金镶玉锁，应该是宫里的能工巧匠雕琢镶嵌，这金镶玉的手艺极巧，严丝合缝的让人好生欢喜。

“真好看。”沐瑶笑了笑。

赵无忧合上锦盒，收入袖中，“回来的时候你去一趟简家，把这个给公主送去，就说是我的一番心意。简衍不在了，我得好好的替他照顾他们母子。”

沐瑶面色微紧，脸上的喜悦逐渐淡去，“公主怕是不愿接受吧！”

“我知道公主不缺这东西，左不过是我一番心意。她要不要在她。我送不送在我。”赵无忧轻叹一声，拂袖出门，“就当是讨个心安理得吧！”

沐瑶长长吐出一口气，瞧一眼这满屋子的奇珍异宝，只觉得索然无味。

到了齐攸王府，早有人守在门口。

赵无忧抬头瞧了一眼这“胡青”，心里头是嘲讽的，可这面上依旧是惯来的温和。携着沐瑶入府，萧容早已在花厅候着，见着赵无忧与沐瑶同来，旋即起身相迎。

“下官参见王爷。”赵无忧俯身行礼，“前些日子无忧身在荒澜，不知王爷身体抱恙，如今回来京城，亦忙着处置公务，未能及时来请安，还望王爷海涵。”

不管怎么说，这齐攸王府也算是沐瑶的“娘家”，是故赵无忧前来探视也是有必要的。

“赵大人客气。”萧容笑了笑，“本王这身子惯来如此，也不必大惊小怪的。赵大人为了大邺而前往荒澜，实在是功不可没，本王这点小事，赵大人就不必放在心上了。”

待坐定，底下人奉茶完毕，萧容又道，“胡青，你也下去吧，本王要跟赵大人好好说会话。”

胡青行了礼，赵无忧瞧了素兮一眼，素兮与霍霍便都行了礼退下。这花厅里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赵无忧倒是没什么，依旧是淡淡然的神色。

只是就这样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沐瑶觉得有些尴尬。

“赵大人与瑶儿似乎相处甚欢。”萧容笑了笑，视线落在沐瑶身上，笑得意味深长，“瑶儿与赵大人在一起，才算是收了心，也难为赵大人能容忍得了这丫头的脾气。”

沐瑶撅着嘴，“小叔？”

“好了，不说你这丫头了。你先出去吧，本王与赵大人说几句。”萧容笑道。

沐瑶本来就坐不住，这会自然是抬步就往外走。

花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赵无忧抿唇笑了笑，“王爷是想问什么吗？”

“本王是觉得，赵大人有话要问，不是吗？”萧容眸色微恙的盯着她，“赵大人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一趟想必是有事而来。本王与你也算是姻亲，如今你与瑶儿相处甚欢，本王也深感安慰。”

赵无忧抿一口果茶，心头想着，睁眼说瞎话还能说得这么淡定自如的，和蔼和亲的，还真是不多了。轻叹一声，放下手中杯盏，赵无忧含笑道，“王爷有话不妨直说。”

萧容笑道，“其实本王也知道赵大人心存仁孝，然则你赵家也只有你这独子，沐国公府也就瑶儿这么一个女儿，你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能给两家添后？”

一口茶在嘴里，赵无忧有种想要喷人一脸的冲动。这萧容明明心里头清楚，却还要在这里当搅屎棍。让人厌烦的同时只觉得可笑得很。

咽下一口茶，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王爷既然知道无忧心存仁孝，还望王爷能成全无忧这份心意。这世上什么事都可以重来，身居高阁什么都可以得到，唯独这父母之爱，失去了便再也没有了。无忧身为礼部尚书，那天下典范，守孝三年岂能自毁诺言？”

萧容面色微紧，只得点点头，承认赵无忧这话有些道理，“可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

“王爷是怕下官活不到那一日吗？”赵无忧口吻陡凉。

萧容陡然凝眉看她，笑得有些诡谲。

“王爷放心吧，虽然无忧这身子骨不好，可总归还有先人庇佑，想来还是可以支撑下去的。”赵无忧苦笑两声，“若王爷觉得自己的身子不太好，我这府中有一大夫，想必还能凑合着替王爷看一看。王爷，意下如何？”

“不必了。”萧容轻轻捂着自己的胸口，“陈年旧伤，都带了十数年，早就不以为意了。”

“不瞒王爷，无忧今儿前来，其实还真的是有事相求。”赵无忧笑了笑，起身朝着萧容俯身作揖，“还望王爷能大人有大量，得以成全。”

“何事？”萧容一怔。

赵无忧这架势看上去，好像还真像那么回事。

“瑶儿嫁入我尚书府，便是赵无忧的妻，是我尚书府的夫人。偶听瑶儿提起还有义兄在齐攸王府，无忧心想着，既然是瑶儿的义兄，那便是我的义兄，当以兄长之礼相待，实不敢懈怠。”赵无忧毕恭毕敬，“早前一直忙着，如今总算得空，还望王爷能成全。”

萧容不语，只是眸色微沉的盯着她，“是瑶儿让你来说情的？”

“是无忧自己要来的，终究是兄长，不管早前有过什么芥蒂，如今也都该以礼相待，方能对得起我这礼部尚书之名。若是王爷不信，我可以上禀天听，请皇上见证。”赵无忧作揖，“还望王爷能成全。”

萧容干笑两声，“赵大人都这样说了，本王岂能不与成全。这瑶儿的义兄乃是乡野匹夫，实在没有规矩，早前还在街头与赵大人发生过冲突，是以本王也担心来日他会闯下祸来，这才将他扣在了王府内。如今赵大人愿意接了这烫手山芋，本王自然没什么可说的。”

语罢，萧容站起身来往外走，“随本王来吧！”

萧容边走边说，“这人名叫廉明，可这心里头一点都不明白，总觉得不过是个糊涂人。被扣在府中这些日子，也只管着吃吃喝喝，全然没有半点挣扎反抗，可见这骨子里也就是纨绔子弟，浑然是不成器的。赵大人来日收了他回尚书府，若是闯下什么祸事，还望赵大人顾自担待。”

“无忧必定不会牵连王爷。”赵无忧道。

萧容轻叹一声，“那便是了。”

沐瑶急追而上，“如初，你与小叔要去哪？”

赵无忧笑了笑，“去接了你义兄回府，也省得你心里惦记着。”她轻咳两声，“郡主可要一起？”

“好！”沐瑶浅笑。

一道去了关押着廉明的地方，沐瑶的心里是紧张的。往日来的时候，廉明总教她不许与萧容提及带他出去的事，总让她放心。这一次不知道廉明会怎么想，不知道会不会跟自己走。

是以沐瑶的心里是忐忑的，身子微微绷紧。

开了门，廉明还靠在床榻处，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见着外头来人也不多看一眼，极度不屑的道一句。“不是刚送过饭了吗？这会还不饿，放着吧！”

却听得萧容一声低斥，“混账。”

廉明一怔，虽然自己一直被困在这里，然则这齐攸王很少来看他。最初有几次，还是因为想要试探他，从他嘴里问出些有关于沐瑶的事，后来实在没能问出个所以然，这才作罢，便将他彻底晾在这儿。

今儿不但齐攸王来了，连赵无忧在？他是见过赵无忧的，早前在街上那一通假意为之，大家曾经打过照面。

廉明不解的望着一旁的沐瑶，沐瑶只得别开视线，不敢有太多的眼神交流。

“廉明？”赵无忧笑了笑，然后冲着萧容行了礼。“王爷，能否容无忧与其说两句，进尚书府之前也该好好的训教一番才是。”

萧容心下有些犹豫，但这么多人在，也不好说什么。当即拂袖转身，离开了房间。

见状，赵无忧递了沐瑶一个眼神。沐瑶颔首，快速走出房间，急追萧容而去。

“赵无忧？”廉明上下打量了赵无忧一番，“没想到又见面了，当日你与小妹成亲，我未能出席，倒真是遗憾。”

“既然是遗憾，那这杯水酒倒是可以补给你。”赵无忧笑了笑，缓步坐下，瞧了一眼这阴凉的屋子。“这屋子背阴，夏日里倒是凉快得很。”

“赵大人到底想说什么？”廉明靠在床柱上，翘着腿极为不屑的瞥她一眼。

“我来是带你回尚书府的。”赵无忧望着他，面上始终带着笑。

放下腿，廉明怔住，“你要带我回尚书府？赵无忧，你没开玩笑吧？我当日在长街上如此无礼冒犯，你还会带我脱离苦海？”

“不管你信不信，我在王爷跟前已经说好了。当然，如果你不愿走还想继续留下，那我也只能随你。”她浅浅的笑着，背对着窗户坐着，有光从后头落下，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极显阴郁。

廉明蹙眉看她，实在猜不透她心里头到底在想什么。

“赵无忧，你到底想搞什么鬼？”不管换做是谁，都不会相信这无缘无故的示好。赵无忧可不是什么好人，她不管做什么，都肯定有自己的目的性。

“你既然是帮着郡主对付齐攸王的，那我自然也得帮你一把！”她笑得意味深长，“不管你是帮郡主也好，帮自己也罢，终究我们的目的相同。我不求过程，只要结果，仅此而已。”

廉明嘬了一下嘴，有些迟疑和犹豫。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从袖中取出锦盒，“如果你肯跟我走，我便允你暂时跟着瑶儿。你可以先适应一下在尚书府的生活，暂时帮着郡主处理一些事情。”

“你这是什么意思？”廉明不解。

“意思很简单，从最简单的做起，看看我该给你多少信任。”赵无忧笑了笑，慢条斯理的打开了锦盒，“这东西是要送到简家的，就暂且交给你保管，由你陪着郡主去一趟。不知廉明公子，是否愿意承接这一桩事呢？”

廉明快速别开视线，可赵无忧已经看在了眼里。

打开盒子，看到金镶玉锁的那一瞬，他的眼睛里有一些寻常时候没有的东西。那种情绪一闪即逝，可无心之为哪里能敌得过赵无忧的刻意为之。

合上锦盒，赵无忧随手递出去，“接还是不接，你自己决定，我没有时间陪你在这里虚耗。”

廉明迟疑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但难掩面上的无所谓神色，“那便这样吧，换个地方住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好歹能走出这个鬼地方了。”

“那就当你答应了。”赵无忧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赵无忧领着廉明走出去的时候，外头的阳光惊得他快速以袖遮眼，可见他是真的很久不曾见过强光了。赵无忧也不理睬，径直朝着萧容和沐瑶走过去。

这二人还在说话，见着赵无忧来了，便自觉的断了话语。

萧容含笑望着缓步而来的赵无忧，然后瞧了一眼廉明，不冷不热道，“看样子还是赵大人能言善辩，阎王小鬼都逃不开赵大人的手掌心。”

赵无忧随即一笑，“若无忧有这般本事，早就把那些药罐子统统都给砸了，也不必日日担虑自己的性命，吃着那些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的药，真是自己作践。”

萧容哑然。面色微沉。

“义兄？”沐瑶倒是很欣喜。

“这连哄带骗的，果然当官两张嘴，还真是了不得。”廉明瞧着沐瑶，“小妹，咱以后离这些人远点，这京城里的官真是惹不起。还是蜀城比较适合我，这里真当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既已嫁入尚书府，义兄当随我一处。”沐瑶笑道。

“你这夫君可说了，要给我补上你们的喜酒。”廉明扯了唇，含笑望着沐瑶。

沐瑶连连点头，“只要义兄开口，我一定答应。”

“如此，便算是皆大欢喜。王爷以为如何？”赵无忧反问。

萧容转身，“既然是尚书府的皆大欢喜，那本王就不搀和了，你们自己的事儿自己去操心。本王还有要事，就不陪诸位一道了。”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别有深意的看了廉明一眼，也跟着拂袖往外走。

“如初，去哪？”沐瑶不解。

“王爷都下了逐客令，还不走？”她凉飕飕的丢下一句话，负手而行，走出了齐攸王府。到了门口，看了一眼这门口的卫士，紧跟着便是齐攸王府的大门逐渐合上。

瞧，那王爷生气了。

沐瑶顿了顿，面色有些难看，“以后要想再进去，估计有些困难吧？他以后可能都不会再信任我了。”

“他早就不信你了，所以现在都无所谓了。”如果深信不疑，胡青就不会去荒澜动手。拖着沐瑶可能是有别的什么原因，但到底是什么原因，赵无忧暂时不得而知。

回过头，赵无忧看了廉明一眼，“就有劳廉公子陪郡主去一趟简家，把东西送给公主。”

沐瑶蹙眉，“你把东西给了义兄？”

“他要入我尚书府，第一件事就得取得我的信任。我看在你的面上，得给他一个机会，想必廉明公子那么聪明，应该也会好好珍惜。”赵无忧勾唇，笑得邪魅，“廉公子，你说呢？”

廉明不语，只是看了一眼沐瑶，极度不屑的轻哼两声。

赵无忧上了车。扬长而去。

“义兄，你是不是身子不太舒服？脸色不太好。”沐瑶抿唇，“公主刚刚丧夫，心情不太好，这东西还是我去送吧！你可以找个地方歇着，等我回来找你，再一块回尚书府。”

廉明将盒子递给沐瑶，“那你自己小心。”

“你自己也小心，出了这齐攸王府并不代表安全了，这尾巴还是得提防的。”沐瑶低声叮嘱，“我先走了，你自己多长个心眼，这京城不是蜀城，若出了事我保不住你。”

“知道！”廉明颔首，目送沐瑶上车离开。

素兮不是很明白，为何公子要救这样一个乡野匹夫。全然忘了当日在长街上的放肆无礼吗？即便齐攸王不再相信郡主，可有廉明在手，那齐攸王多少还是有些信任郡主的，不是吗？

“你在想，我为什么要救他出来？”瞧着一语不发的素兮，赵无忧扭头看她。

素兮颔首，“卑职把所有的理由都想遍了，还是没想出来。”

赵无忧眸色微沉，“你真当那廉明只是个小流氓吗？你见过这么隐忍的小痞子？乡野匹夫吗？这份心性，可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即便如此，大概也是郡主授意，没什么好奇怪的。”素兮道，“公子为何如此看重他？莫不是察觉了什么？公子是怀疑这廉明，是刻意靠近郡主？难道是齐攸王的眼线，在跟咱们做戏？”

“都不是。”赵无忧道，“我给了他一样东西，他便认了真，可见他印证了我的猜测。”

“什么猜测？”素兮不解，这好像没有一点征兆。

赵无忧揉着眉心，“再等等看吧，如果他够聪明，就会知道什么叫良禽择木而栖。有些东西单枪匹马是成不了气候的，若无依靠就等于以卵击石。”

听得这话，素兮便不敢再多问什么。

萧柔玉自然不会给尚书府的人好脸色看，但对于郡主还是得留几分颜面的，毕竟郡主是皇帝亲封的郡主，又是功勋世家，还跟齐攸王有亲眷关系，谁都得给她几分薄面。

东西是收了，但萧柔玉的话还是那样难听。

“让赵大人以后别再送东西来了，人都没了，还要这些虚伪的情义做给谁看？有些人不长眼是看不到的。但老天爷一定会看到，善恶到头终有报。”萧柔玉冷笑两声，“请郡主转告赵大人，我不会想不开，我会好好的生下这个孩子，会让他好好的记住赵大人的恩德。”

沐瑶听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种切肤之痛她还未有亲身体验，情爱之毒，毒入骨髓。

离开简家，霍霍抖了抖身子，“郡主，奴婢瞧着那公主都快疯了吧？说出来的话不但带刺，还句句惊悚，让人听着总有种阴森森的感觉。你说她身为公主，怎么就能这样恶毒的诅咒咱姑爷呢？那简大人出了事，也不是谁都希望的。怎么能怪罪在咱姑爷身上？”

“罢了！”沐瑶轻叹，“大概是太过悲伤，所以胡言乱语吧！”

“奴婢听着就不舒坦，什么叫善恶到头终有报？若真当如此，那简大人的死，也是因为恶有恶报吗？老天爷就是因为看到了，所以才会施以惩罚？”霍霍撇撇嘴，搀着沐瑶上车，“郡主以后还是别来了，这样的人总归是善恶不分，不识好歹的。”

沐瑶白了她一眼，“那么多话作甚？她这也不容易，新婚丧夫，孤儿寡母的……”

霍霍撅着嘴，“奴婢就是看不惯旁人欺负郡主。”

“回去吧！”沐瑶进了马车。

可哪知这冥冥之中还是有些定数的，这马车原本走得好好的。哪知道忽然后头有快马疾驰而来，高呼“东厂办事，都给我闪开。”

哒哒的马蹄声惊了街上的众人，有几个顽皮的孩子正在玩鞭炮，不慎将鞭炮丢了出去。

这下倒好，马惊了，直接将霍霍掀下了马车。

发了狂的马在大街上飞奔，沐瑶这三脚猫的功夫此刻被马车颠得连站都站不稳，直接扑在了车内，“霍霍？来人？”

马车侧翻的时候，沐瑶被甩了出来，身子重重的装在了街边的墙角处。

这个时候沐瑶只觉得浑身都疼，可到底哪里疼哪里不舒服，沐瑶自己也说不上来了。眼前发黑，耳膜嗡嗡作响，整个人黑天昏地的。

“郡主！”霍霍那大嗓门哭喊的。终于把沐瑶从浑浑噩噩的地步给拽了回来。

昏暗的视线逐渐恢复，她终于可以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蓦地，一张脸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冰渣子。”她张了张嘴。

霍霍一愣，“郡主，你说什么？你哪里受伤了？奴婢马上让人去尚书府报信，郡主你可撑着点！”

沈言凝眉，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随行，“把她抬到医馆去。”毕竟是尚书府的人，是赵无忧的人，若是出点什么事，估摸着不是善茬的赵某人得寻东厂的麻烦。

到时候，估计自己就麻烦了。

东厂的人，三下五除二的将沐瑶抬到了医馆，好在当时只是摔得麻木了，好在脑子没有摔坏。不过这个时候，沈言却凝了眉头。为何这丫头没把脑子摔坏呢？

若是真的摔坏了，估计也不必这样扯着他的衣袖，死活不放他走了吧？

极度不悦的瞧着自己的衣袖，死死的被沐瑶拽在手里，即便她疼得龇牙咧嘴，还是要揪着他不放，“是你惊了我的马，你就得负责。你们东厂的人，若是不给我个交代，我必不会善罢甘休。”

让她摔个半死，还敢放下她就跑，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沈言想掰开她的手，可又不愿碰她，免得又让她伤上加伤，到时候算起账来，得在赵无忧的本子上落下黑漆漆的一笔。赵无忧这人。最是小气。

“放手，我不会跑。”他无奈，音色冰冷。

“你以为我是傻子吗？我一放手你就跑了！”沐瑶死死扯着他衣袖不放，“霍霍，尚书府的人到了没有？在尚书府的人到来之前，不许他跑了。”

霍霍堵在门口，一干奴才都跟东厂的人干上了，谁也不肯相让，谁也不敢率先动手。

大夫看得心惊胆战，这是先治病呢还是先逃命？拎着药箱子双腿直颤，这可如何是好？一边是东厂一边是尚书府，不管哪头出事，都是惹不起的主。

“放手！”沈言像是动了气。

沐瑶切齿，“你敢摔了我，还敢对我吼，你真当以为我好欺负吗？我告诉你。即便你是东厂的人，到了皇上跟前，这事也跟你没完。”

沈言无奈，突然手起刀落，直接斩断了自己的衣袖。

手上一松，沐瑶当即落回床榻。脊背处原本撞着了墙壁，这下子又算是伤上加伤，疼得她当即蜷起了身子。习武那么多年，她还真当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

在前在蜀城，她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敢伤她？

这下倒好，一次性伤得透彻。

沈言原是要走的，可听得沐瑶那低低的哭声，只觉得心里有些发毛，“没事吧？”

沐瑶一脸的泪，本就不是什么能扛痛的人，这会疼得直打滚，始作俑者还敢问有事没事这种话。沐瑶心头想着便是委屈，当即哭出声来。

“你别装了，不过是皮肉伤，何来这般要死要活的？”沈言整张脸都黑了下来，最是厌恶女子落泪，如此的不堪一击，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眼见着沐瑶越哭越带劲，沈言自然更加焦躁，“哭够没有？大夫，进来给她瞧瞧。”

一听这话，大夫赶紧进来瞧病。

可沐瑶却来了劲，“你别以为找了大夫就了不得，若我有所损伤，必要你东厂好看。我会一状告到皇上那儿，教你吃不了兜着走。”她本就是刁蛮女子，本来就不是那种大家闺秀。换句话说，若不是真的摔得太狠，她也不至于这么丢人，在这里嚎啕大哭。

的确好疼，这手腕上都摔得淤青，手背上都擦破了皮，可想而知身上看不见的地方，伤得更严重。她是真的很疼，浑身都疼，尤其是脊背。

这可是郡主，是尚书夫人，那赵家岂是好惹的。大夫为沐瑶探脉，这手指头也是颤颤巍巍抖得厉害。

“如何？”沈言冷着脸问。

许是吓着了，大夫扑通就给沈言跪下，愣是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只是哭丧着脸。身子抖如筛糠。

这下怎么得了，霍霍一见这情景，当即吓得嗷嗷大哭。她这一哭，倒是把掉眼泪的沐瑶都给怔住了。沐瑶身子一抖，骇然盯着那不按常理出牌的丫头。

她这身负重伤的还没这样惨烈的嚎叫，这丫头凑什么热闹？

沐瑶忘了哭，泪眼朦胧的看着霍霍跪在床前，“若是郡主有什么损伤，奴婢也不想活了。你们东厂若是不能赔一个囫囵个的郡主回来，尚书府、沐国公府绝不会善罢甘休。郡主郡主”

“我还没死呢？”沐瑶凝眉，“你哭什么？”

霍霍猛抽两声，满脸是泪的看着沐瑶，“那大夫不是、不是……”

大夫一哆嗦，这丫头便以为自家郡主没救了？

沈言轻嗤，“你看她活蹦乱跳的，还能开口骂人，哪里像是快要死的？”语罢，他将一锭银子放在桌案上，抬步就往外走，“好生照看着，尚书府的人很快就会过来。”

“不许让他走！”沐瑶生了气。

霍霍撒丫子冲到门口堵着，“郡主说不许走，就是不许走！”

音落瞬间，这“咣当”一声出鞘的佩剑，已经不偏不倚落在了霍霍的脖颈上。惊得这丫头尖声惊叫，险些把人的耳膜都给震碎了。

“闭嘴！”沈言呵斥。

叫声戛然而止，张弛有度，确实极好。

霍霍满脸是泪的盯着沈言，然后眼巴巴的望着病榻上的沐瑶。沐瑶也慌了，这冰碴子可是个冷血动物，东厂那些人说杀人就杀人，何曾眨过眼睛？这一刀下去。估计霍霍就得身首分离。

外头，赵无忧凉飕飕的声音，“怎么，这京城的街是东厂开的？医馆也是东厂办的？我这尚书府什么时候轮到，东厂的人来置喙生死？今儿我可得好好问一问千岁爷，这底下的奴才到底是怎么养的？这对招子，是摆在脸上让人看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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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皇帝的心思 为钻石过8600加更

赵无忧的出现，让沈言面色一紧，也不知该当如何。好在他生就一张冰块脸，也不至于见到赵无忧就变了脸色。

不紧不慢的，沈言俯身行礼，朝着赵无忧躬身，“卑职是无心之失，不是有意要伤了尚书夫人，还望赵大人明察。”

“温故。”赵无忧看了一眼温故，温故会意的进了屋子。

“都出去等着吧！”温故把霍霍留了下来。“帮着看看，郡主到底伤在何处。”

所有人都退到了房外，赵无忧站在外头，凉飕飕的望着沈言，“千户大人是觉得，你三言两语就能把我糊弄过去？这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你当一个个都是睁眼瞎吗？”

“郡主再不济那也是我礼部尚书的夫人，千户大人一句明察，就打算把这事儿给撂下了？我尚书府什么时候这么好欺负了？”

沈言深吸一口气，“卑职并非有意。”他本就不善言辞，这说来说去都是这一句话，好像也没有第二句话可讲。是以到了最后，沈言只是站在一旁，不言不语跟个木头桩子一样。

赵无忧见过砌词狡辩的，见过为了争执而面红耳赤的。唯独没见过这样一言不发的。沈言这人是穆百里的兄弟，赵无忧又不好刻意为难。可这明面上，尚书府和东厂是势不两立的，又不能轻易放过。

好在陆国安急急忙忙的赶到，“赵大人！”

行了礼。陆国安看一眼身旁的沈言，无奈的轻叹一声，“赵大人，这件事是东厂的责任，千岁爷交代了，该承担的必定不会逃避，是故请赵大人放心。”

“郡主还在里头躺着，你让我放心？”赵无忧凉飕飕的剜了陆国安一眼，“你们家千岁爷好大的架子啊，伤了郡主还敢躲着不见人，是不是要本官一纸诉状告到皇上那儿，才算罢休呢？”

陆国安面色微恙，来之前千岁爷就交代了，这赵无忧估计会刻意刁难，不会轻易放过此事，保不齐还得大做文章。是故陆国安心里是有所准备的，可没想到赵无忧还想告到皇帝那里，这事儿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赵大人海量，千岁爷身有要务，是故不能前来亲自处置，但千岁爷交代了，只要赵大人能平息怒火，什么要求咱东厂都能一力承担。”陆国安心惊肉跳，反正这两个是一家人，不管说什么大话都无所谓。

到时候赵无忧要算账。都只能找穆百里。

陆国安想着，千岁爷那么聪明，手段又高明，想必能哄着，定然可以息事宁人。可这额头上还是冒着少许冷汗。赵无忧做事惯来不按常理出牌，所以他也摸不准赵无忧这一次到底想做什么。

毕竟这事儿，早前可没有通过气，谁知道这赵大人怎么想的。

“素兮。”赵无忧道，“去一趟宫里。”

素兮一愣。“公子？”

“郡主受伤，皇上那头必定是要知会一声的。”赵无忧眸色幽沉，“否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我尚书府亏待了郡主，弄得郡主一身的伤，这黑锅尚书府背不得。”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

这个时候想要瞒着是瞒不过的，还不如先一步禀报皇帝，否则拖延不报那就是跟穆百里……陆国安也知道这个缘故，但当着众人的面，还是得恭敬。

东厂的人，在对待朝廷命官时，该有的敬畏还是得有。否则传到皇帝耳朵里，那就是恃宠而骄。

素兮走了，陆国安面色微沉。

不多时，温故走出房，朝着赵无忧行了礼，“郡主受的大多数是皮外伤，伤得最重的是胳膊。这两日得好生静养着，恐有所不便。”

“胳膊？”赵无忧凝眉望着陆国安。“你们还觉得这是小事吗？郡主伤了胳膊，这几日都会行动不便，是故也别怪本官得理不饶人。”

“赵大人，此事虽说是东厂之故，然则郡主并无性命之忧。若是赵大人东厂愿意派人贴身伺候郡主，直至郡主周全。”陆国安行礼。

赵无忧轻笑两声，嗤之以鼻的开口，“你当我尚书府是什么地方，我自己的夫人受了伤。连个伺候的人都没了？还要你们东厂来操心？”

语罢，赵无忧面色陡沉，“滚回东厂去，让穆百里等着面君吧！这事，咱们到皇上跟前。好好细说。温故，带郡主回府。”

“是！”温故俯首。

这一场闹剧，也算是闹大了，还真当闹到了皇帝跟前。

赵无忧面色苍白的站在一旁，瞧着穆百里缓步走进御书房。面上凉凉的，眼睛里也是凉凉的，这一看就是各自为政的两个人。

穆百里毕恭毕敬的行了礼，“微臣叩请皇上圣安。”

皇帝揉着眉心，略带忧心的望着一旁的赵无忧，“都不必拘礼了，今儿朕在这里主持公道。赵大人今儿入宫来找朕，说是东厂的人惊了尚书府的马车，摔了郡主。如今郡主伤势微重，穆爱卿觉得该如何处置？”

“回皇上的话。这件事微臣也觉得是东厂的人处事不当。只不过当时沈千户正在执行公务，约莫是性子急了一点，恰逢边关来报，未能防备这长街上的尚书府马车。臣以为，下一次东厂的人出行。一定会避开尚书府的人，还望皇上能从轻发落。”穆百里这话里话外的嘲讽，谁都听得出来。

皇帝心下一怔，当即朝着赵无忧笑道，“这大街上碰撞也是难免。何况也是为了公务，这朕……”皇帝也不好判定，到底是谁的责任，毕竟大街不是尚书府的。

赵无忧皮笑肉不笑，“皇上所言极是。是臣小题大做了。臣只是觉得身为男儿，连自己的妻子都未能护佑周全，实在是臣的不是。”

“这……”皇帝顿了顿，复又望着穆百里，“这事毕竟是东厂的不是。赵爱卿并无过错。只是事发突然，谁都没有准备，是以这件事也不能全怪东厂。磕磕碰碰再说难免，大家平心静气，有话好好说。”

语罢。皇帝看了一眼小德子。

小德子忙道，“皇上所言极是，其实这事儿算是意外，既然是意外那两位大人还是不要置气为好。与其在这里争执是谁的责任，还不如好好商量该如何处理为好。”

皇帝忙道。“对对对，既然事情发生了，还是商议该如何处理吧！赵爱卿，你不如说说你的要求，看东厂有没有这个诚意。”

“诚意？”赵无忧笑得凉凉的，“郡主如今受了伤，总不能让沈千户来伺候郡主吧？”

“那又何妨？只要赵大人觉得高兴，沈言随时可以过去伺候郡主。什么时候郡主满意了，什么时候再回来。”穆百里勾唇笑得邪魅无双，继而俯身朝着皇帝行了礼，“皇上，臣愿意。”

“你！”赵无忧哑然。

这厮答应得太快，以至于她还来不及发作，他就给堵了后路。要知道这皇帝惯来是个怕麻烦的主，而方才这话又是赵无忧自己说的。且不管是不是开玩笑是不是嘲讽，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怎么都是收不回的。

“这样也好！”皇帝点点头，“穆爱卿照办吧，朕这厢跟赵爱卿还有些事，你先回去处理。”

穆百里躬身行礼，“臣告退！”

临走前，穆百里用眼角余光凉凉的瞥了赵无忧一眼。这丫头也正用那种邪邪的光睨着他，看上去还真是势不两立的模样。

心头喟叹，这种日子以后会越来越多。毕竟是对手。原来有时候还真的挺厌恶这种尔虞我诈的争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是最让人疲惫的锁在。

等到穆百里离开，赵无忧的面色仍是不太好看，这让东厂的人进了尚书府，怎么说都不是好事。偏偏也只有这样，才能让人觉得，这两人不对付，各自都挖空心思钻对方的空子。

至少在皇帝看来，事实的确如此。

跟着皇帝走在九曲廊桥上，赵无忧轻咳两声。即便到了夏日，这风吹得人还是不舒服。身子虽说逐渐好转，但她对这风凉还是不太适应。

病了十多年，一下子要当个正常人，还是需要时间转换的。

“赵爱卿的身子还不见好？”皇帝坐了下来。

亭子里凉风习习，赵无忧轻咳着，素白的面色泛着少许病态，“臣这身子经年如是，早就习惯了，多谢皇上关心。”

“坐吧！”皇帝道，“难得你进宫一次，与朕好好的下下棋，说会话！你此去荒澜那么久，朕在这宫里还真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说贴心话的人。”

赵无忧行了礼，“多谢皇上。”

黑白棋子，赵无忧走得小心翼翼，如同现实中一样。进退有度，生怕行差踏错。

皇帝瞧了瞧赵无忧那惯来嘴角带笑的模样，视线凉飕飕的落在了赵无忧捏着棋子的手上。冰肌玉骨白玉人，十指纤纤若无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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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有眼识得金镶玉

赵无忧顿了顿，面上依旧淡然自若，“皇上的棋艺越发精进，微臣不敌皇上，还望皇上宽宥。”语罢，赵无忧放下手中棋子，起身朝着皇帝行礼。

“赵爱卿是忙着替朕办事，所以把棋艺都疏忽了。”皇帝敛了神笑了笑，“不过也无妨，等赵爱卿的身子好些，就入宫来多与朕练练手就是。”

“臣遵旨。”赵无忧行礼。

皇帝轻叹一声，“别站着了，坐吧！”

赵无忧坐定，“皇上是有什么心事吗？”

闻言，皇帝点点头，“早前爱卿给朕递了一份折子，如今那折子就在御书房的案头放着，朕寻思着实在想不透赵爱卿的意思，所以还是当面与赵爱卿好好聊一聊为上。”

赵无忧报之一笑，“臣所言句句属实，还望皇上明鉴。”

“朕知道赵爱卿为国尽忠，为朕效命，是以朕并不怀疑赵爱卿所言真假，只不过”皇帝起身，略显无奈的轻叹，“前阵子，齐攸王一直跟朕说，这东厂权势熏天，已然到了不可小觑的地步，朕还不信。可是今儿收到了爱卿的折子，朕想着是不是该好好的考虑一下。”

“自秦开始，便有宦官误国的先例。是故朕也不得不防。只不过朕纵了他这么多年，如今他已经是九千岁，赵爱卿觉得朕该如何是好？如何才能不动声色的收回大权？”

赵无忧俯身，“启禀皇上，臣私以为皇上乃是天下之主，只要皇上一句话，这东厂便还是皇上的东厂，是您的奴才。有些事儿终不是一蹴而就的，得缓缓而治。王爷心系朝堂，又手握重兵，想必对朝堂的布局，比臣更清楚。皇上大可寻了王爷……”

皇帝摆摆手，“他不在朝堂太久，一直在外领兵打仗，旁的是半点用处都没有。”语罢，皇帝负手而立，瞧着那一池湖水，“齐攸王跟朕说，唯恐东厂终有一日酿成灾祸，重蹈史上陈桥兵变，黄袍加身的事。朕有些拿不定主意，是故想跟爱卿说一说，这事儿当真可成吗？朕这皇位，就那么多人想要吗？”

“皇上？”赵无忧低低的轻唤，“皇上乃是天下明君，谁敢觊觎皇上的皇位？臣私以为如今天下太平，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敢跟天下人作对？百姓安居乐业，终究是国之根本。百姓敬爱皇上，势必也容不得那些乱臣贼子，窃国动乱。”

这绕弯子，说了等于没说。赵无忧觉得越发佩服自己这打太极的本事，一番话说得绕了九曲十八弯，愣是没给皇帝一个法子。

可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说了等于没说。

“朕是圣君？”皇帝犹豫着，凝眉望着万顷碧波，一声轻叹。

“如今荒澜与大邺已经议和，两国决议不再交战，对天下百姓而言这就是最大的恩惠。皇上恩泽天下，乃是旷古第一明君。”赵无忧俯身作揖，“臣愿为皇上鞍马，助皇上江山永固，国祚绵延。”

皇帝将手轻轻的搭在赵无忧的手上，“爱卿果然是忠心耿耿，朕甚是欢喜。”

“此乃臣子本分。”赵无忧俯首。

皇帝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赵无忧轻轻蹙眉，却也不敢抬头去看君王龙颜。良久，皇帝的手才放了下来，竟是有些欢喜。“罢了，难得爱卿入宫一趟，便随朕四处走走吧！说说你这些日子，都见到了什么，遇见了什么奇人异事。”

赵无忧笑了笑，“臣乐意之至。”

素兮一直在外头等着，直到赵无忧倦怠的出来，这才疾步迎上去，“公子没事吧？”

“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累罢了！”赵无忧娇眉紧蹙，回头望着宫门。

“公子的脸色不太好。”素兮搀着她上了马车。

车子缓缓离开，赵无忧挑开车窗帘子，瞧了一眼渐行渐远的宫门，这才冷着脸开口，“皇上在试探我，所以我只能跟皇上打马虎眼。”

素兮一怔。“皇上为何要试探公子？就是因为郡主的事？”顿了顿，她恍然大悟，“是折子的事。公子，皇上是怀疑你跟东厂串通好了？”

“皇帝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试探我的立场。我既然要上折子对付东厂，首先皇帝就得确定我是哪一边的？我爹都没上折子，我却上了这样一份落井下石的东西，而且就在齐攸王跟皇帝进言之后，岂非怪哉？”赵无忧眸色微沉，“皇上是怕丞相府和齐攸王府联手。”

“皇上怕这个？”素兮不解。

赵无忧低头一笑，“咱们这个皇上没别的本事，唯有一样是极好的，那就是平衡各方势力，让朝廷中各方势力相互制约相互牵制。只要没有出头鸟，他这个皇帝的皇位，就坐得稳稳的。”

素兮道。“身为帝王，竟然只知道和稀泥。”

“他若不是和稀泥，哪有时间修仙问道呢？他若是不修仙问道，你以为我爹这个丞相能当得痛快？若不如此，东厂如何能崛起？我爹的权势太大，皇帝看在眼里，所以他需要东厂来制衡丞相府。可当东厂扩张势力之后，皇帝又觉得不放心。”赵无忧顿了顿。

“尤其在齐攸王挑唆之后，皇帝便觉得自己的隐忧怕是要成真了。尤其是现在王昭仪有孕，说是皇子之胎，这皇帝当然得未雨绸缪。我身为太子少师，来日是要教习太子学业的，是故皇帝若是连我的忠诚都不敢信任，来日如何敢让我教习皇子？”

赵无忧凝眸，“让你查的事，查过了吗？”

“查过了，当日去齐攸王府治病的是李齐南李太医。”素兮道，“公子应该还记得他吧！”

“怎么能不记得？”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可跟薛太医打过招呼了？”

“公子放心，已经吩咐过，薛太医说会帮忙盯着点。这李齐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初跟着皇后与夏家那两个在后宫作乱，没想到这一次连齐攸王的事儿也搅合进去，看样子还是有点本事的。”素兮冷笑两声，“一个溜须拍马的鼠辈，愣是不安生。”

赵无忧拂袖，“若是人人都安生，那还用得着斗吗？”

素兮轻叹，沉默不语。

这宫外头是一出好戏，这宫里头也是一出好戏，难怪人人常说，人生如戏。可这戏毕竟不像台上的走秀，这戏演不好是会死的。

“云兮那头有消息吗？”赵无忧问。

素兮颔首，“那王昭仪虽然得宠，但是也不敢跟傅玉颖对着干，毕竟早前这妃嫔小产一案跟她有所关系，她也不敢恣意妄为。日日都去莲华宫请安，看上去好像极为知恩图报，不忘旧恩，但实际上只不过畏惧傅玉颖罢了！”

赵无忧娇眉微蹙，“有孕？皇子？”

“公子？”素兮犹豫再三，“这夏季兰还在皇上身边待着，听说这两日皇上又想起她来了，传召侍寝呢！若是长此下去，这夏季兰怕是要作祟的。夏家跟赵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夏家覆灭是因为公子……”

“所以得在夏季兰之前，有个对策。”赵无忧笑了笑，“回头告诉傅玉颖一声。”她伏在素兮耳畔低语两句，“凡事都找薛太医吧！这么好的苗子，落在宫里，不用白不用。”

素兮点点头，“卑职明白，只不过这样似乎有些危险，若是教人查出来……”

“放心吧！皇帝只会高兴，不会多疑。”赵无忧抿唇，“剩下的让傅玉颖自己去操心吧，路已经铺好，走不走随她。”

“是！”素兮道，“横竖在这宫里头，没有恩宠就不能活。”

只不过赵无忧没想到，刚到尚书府，这奚墨便急急忙忙的出来说，东厂来人了。赵无忧凝眉，这穆百里难不成是当真了？当真把沈言送来了？

赵无忧心下一怔。轻咳两声去了沐瑶的院子。

果不其然，沈言还真的来了。褪却了东厂的锦衣玉服，穿着尚书府的衣裳，当沐瑶院子里的粗使奴才。这一脸的冰块，可想而知内心深处的崩溃与厌恶。

乍见这样的沈言，赵无忧的内心也是拒绝的。看惯了东厂那冰冰凉凉的僵尸脸，突然有人穿上尚书府的奴才衣裳，会让她误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便是素兮也跟着杵了一会，这才反应过来。心头寻思着，这千岁爷对待自家兄弟，还真是够冷酷无情的，真是半点情面都不留，愣是把兄弟送来当牛做马的赔罪了？

赵无忧坐在床沿，瞧着一脸怨怼的沐瑶，扯了唇笑道，“觉得怎样？”

沐瑶吊着胳膊。白色绷带往脖子上一挂，就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半残废。无奈的轻叹一声，沐瑶道，“我倒是没什么，只不过见着东厂的这些狗奴才就觉得心烦。”

“如今人都给你送来了，随你使唤。”赵无忧笑了笑，“是你院子里的奴才，你自己看着办。这皇上那头，也是打过招呼的。”

言下之意，不管沐瑶要让沈言做什么都是可以的，毕竟这是皇帝恩准，她可以肆意妄为。

沐瑶恍然大悟，“是皇上的意思？”难怪这冰碴子会出现在自己的院子里，还穿上了尚书府的家奴衣服，打量着也不是自己甘愿来赎罪的。

思及此处，沐瑶笑得凉凉的。“多谢相公。”

“有温故在你只管放心，好好的养伤就是，其他的交给为夫处置。”赵无忧淡淡的笑着。

沈言凝眉望着眼前的赵无忧，这人还真是了得，把谎话说得如此情深意重的，这大邺朝上下也真是少有。不过，若不是知道内情，谁能猜到赵无忧这明面人背面鬼的做派，竟是如此认真。

“皇上那儿……”沐瑶顿了顿，“你是如何说的？”

“且不管我如何说的，这人都在这儿受罚了，还用得着我说得更详细吗？”赵无忧轻咳两声，面上的倦怠显而易见。今儿她的确有些累了，是故着实不想再纠缠下去。

沐瑶笑了笑，“这一次，我定不会让你失望。”

“好好休息！”赵无忧撩开她散落面上的发丝，“霍霍，好生照顾着。”

霍霍颔首，“姑爷放心就是。”

语罢，赵无忧凉飕飕的瞧了沈言一眼，缓步走了出去。外头的院子里，廉明一言不发的站着，似乎就在等着赵无忧。

“去那坐会！”她顾自朝着一旁的凉亭走去。

廉明仍是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的跟着赵无忧，素兮守在外头，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我今儿有些累，你最好长话短说。”赵无忧敛眸，抬手揉着眉心，看上去的确精神状态不太好。在宫里跟皇帝斗智斗勇，出了宫还得劳心劳力，谁都扛不住。

环顾四周，廉明有些犹豫，他定定的看着赵无忧良久，这才压低了声音道，“你在齐攸王府跟我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东西都看到了，还问什么意思。我倒要问问你，这么优柔寡断有意思吗？”赵无忧有些不耐烦。

廉明蹙眉，“你……”

“你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明字，廉明？明镜高悬方称廉明，你若跟那明镜楼没有半分关系，那我倒要敬佩你跟郡主的感情了。萍水相逢，也能这般隐忍，还在大街上跟我叫板。我与郡主也算相处过一段时日，她是什么心性我也是摸得清楚的。”赵无忧挑眉。

“郡主固然有些小聪明，但却没有大智慧，所以不可能想到要在大街上闹腾，借此来给她自己抹黑。以消萧容的戒心。”

“想必这些日子以来，郡主也该跟你说过不少有关于我的事情。我们是联盟，不是敌人。若我真当要出卖郡主，那沐国公府的事情，我大可放手不管。”

“我还是那句话，信不信在你，我给的时间有限，你自己看着办！选择全在你自己手上，别到时候怪我没给你机会。”

语罢，赵无忧起身，她惯来不喜欢胡搅蛮缠，是故也不愿再多说什么。说得这么清楚还不觉悟，那这人留不留，也就没什么要紧的。

“我需要时间。”廉明起身。

赵无忧顿住脚步，幽幽然转身看他，“我可以给你时间，但答案只有两个，要么你选择跟郡主一样信任我，要么大家各干各的，到时候输了别来怨我也别连累我。我不会帮你也不会救你，毕竟谁也不欠谁的。该知道的，我早晚会知道，就好像那个金镶玉锁扣。”

音落，赵无忧已经拂袖离去，独留下廉明站在原地。

素兮轻叹一声，“但愿公子说的那么清楚，这廉明能听得进去。”

“都挑明了还不识趣，那这人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处。”赵无忧冷笑两声，缓步朝着听风楼而去。

仿佛想起了什么，素兮压低声音道，“卑职昨儿个夜里得了一个消息，前两日咱们的影卫发现京城里似乎有人在活动，而且好像在找什么。所以卑职特意留意了一下，结果公子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有人活动？”赵无忧想了想，“如果是东厂，你必定不会如此言语。丞相府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唯一能让你有如此神色的，恐怕就是那位不安生的齐攸王了。”

素兮一笑，“终是瞒不过公子。”

“那齐攸王又怎么了？”说话间，赵无忧已经迈步走进了听风楼。

风吹梨树叶子嗖嗖的响着，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坐在了石桌处，回头望着面色微沉的素兮，“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素兮道，“卑职发现那些人都是齐攸王府的，他们似乎是在找一样东西。卑职悄悄听了一耳朵，好像是什么盒子。”

“盒子？”赵无忧凝眉思虑，“什么盒子？”

“也不知郡主是否知情。”素兮抿唇，“要不问一问郡主，或许郡主能知道一二。”

赵无忧摇头，“她虽然是从齐攸王府嫁出来的，但毕竟一直生活在蜀城，对于齐攸王府始终是不熟悉的。要说这盒子的事情，我估计廉明知道的，比郡主多得多。若真的想知道盒子的事情，也许廉明会亲自来找我。”

素兮顿了顿，“那廉明看上去并不敢信任公子。”

“敢不敢就看他自己的。”赵无忧觉得连说话的气力都快没了，劳心劳力的，实在是撑不住。回到了房间，她只想好好的睡一觉。

赵无忧本就睡得浅，是以谁都不敢轻易打扰她。这一觉睡得倒也是极好的，睁开眼睛，那人便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床沿上，眉目温柔的盯着她。　　“睡醒了？”瞧着爬上自己膝头的小妻子，穆百里宠溺一笑，伸手撩开她面上的发丝，将她圈在了怀中，“白日里跟皇上对弈游园，累着了？”

她轻笑，“醋了？”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伸了进去，落在她的腰间软肉处。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有了这怕痒的毛病，这厮手指一动，她忙不迭推开他，一脸娇羞，“你这人……”

“都是自家人，你害羞什么？”他快速欺身而上，眼角眉梢微扬，那一副勾魂蚀骨的模样，真真是足以魅惑众生。

“你别乱动。”她道，“你再敢挠我痒痒，今儿”

“今儿怎样？”他笑问。

“今儿就回你的东厂，不许碰我。”她别过头，不去看他。

穆百里低头轻嗤，“就这么舍得？”

“舍不得孩子套不找狼……”

音未落，却有温暖的唇，堵住了她未完的话。某妻奴顶着风华绝代的容脸，极为不要脸的笑着，“你这是要让本座，拿孩子套着你这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她啐一口，“不要脸的死太监，你可悠着点，若是我真当有了身孕，皇上跟前如何交代。难不成要天下人都知道。堂堂大邺皇朝九千岁，弄大了礼部尚书的肚子？”

这么一想也对，穆百里饶有兴致的望着她，“那你说，本座该拿你怎么办才好？”话虽这样说，可这手上的功夫一刻也没闲着，该干嘛还是干嘛。

被撩得有些受不住，赵无忧呼吸微促，“你、你听我说，我、我有话要跟你说，我……”

“说！”他俯身咬着她耳垂，“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你这样，我、我如何说话？”她只觉得身上若星火燎原，实在是酥了骨头，使不上劲儿，连说话的气力都无法提供。

他笑靥魅惑，“那就不必多言。”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水不在深，有龙则灵。

终是：破开清池分两路，单刀直入捣黄龙。搅动风云不辞苦，一腔热血敬娇娥。

情到浓时，她的嘴里只有他的名字，再无旁的。他甚是欢喜，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所喊出来的，便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他很高兴，成了她骨子里的人。

事罢，他揽了她入怀，“温故说你服药已经有一段时日，所以这几日得停一停，免得你的身子一下子接受不了雪狐心血之效，到时候被反噬便是无妄之灾了。”

她颔首。难怪他今夜在这里留宿，也没带她回蝶园。修长如玉的指尖，在他的胸口轻轻打着圈，抬头看他的时候，赵无忧微微支起了身子，“脸色不太好，早些回去歇着吧！”

穆百里含笑看她，眼睛里透着少许倦怠，“你说你那么聪明，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你若不是没辙了，如何能上得了我的床？你若是拿我有半点法子，何至于来硬的？就因为有话不能好好说，才来这一招以色侍人，不是吗？”如今她倒像是胜利者，万般无奈的是他，而不是她。

穆百里也觉得奇怪。这样一个传奇般的女子，竟然搅动了他的一池春水，让他陷入了这样的境地，真是是时也命也，万般不由人。

不过他也的确该走了，倒不是时辰不早，而是……

他轻咳了一下，起身下了床榻，快速穿衣服。

她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皇上今儿个是来试探我的，我上了一道折子，这事儿必定也瞒不过东厂的眼睛。说的不是什么好话，是给你落井下石的。”

“你这样反倒让自己招了皇帝的怀疑。”穆百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落井下石才是人的本性，也只有这样，你的日子才能好过点。皇上不理朝政，但是极为重视朝堂力量的相互制衡。我这一道折子无疑是在告诉皇上，齐攸王和我赵家有所联系，否则也不会上折子这般及时。”赵无忧慢条斯理的开口，“所以只要确定齐攸王府和赵家的关系，皇上便不会再信萧容。”

“若疑心赵家，你也会受到牵连。”他回头看她，烛光里面色不太好。

赵无忧点点头，“我知道，但我有分寸。”

“你做了什么？”穆百里问。

赵无忧笑了笑，“明日你便知道了，总不能让萧容一个人演戏。我只是把戏台子扩展了一下，让宫里更热闹了一些。”

他蹙眉看她，“你对后宫下手了？”

“难道只许你掌控皇后娘娘，就不许我摆弄皇妃吗？”她笑得恣意，这满腹算计的模样，果然是最让人心惊肉跳的。“不就是女人那点事儿吗？比起朝堂之争，只不过是皮毛而已。平时逗逗乐子还好，若真当要来真的，那就得见血了。”

穆百里低头一笑，“一肚子坏水，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脑子里装的什么，你还不清楚吗？心头住着你，脑子里装着你，够不够？”她斜眼睨着他，衣衫半敞，香肩半露，果然极好的姿色。

他轻笑，“看样子本座的下半生有着落了，赵大人可得好好的担待着，本座此生颠沛流离，若你敢弃了我。必要你寝食难安。”

“为什么不说，若言相弃就宰了我？”她挑眉。

他一脸无奈，“舍不得。”

她心头一暖，“惯来花言巧语。”却是欢喜得紧。

“你把郡主的义兄也弄来了？”临走前，他问了一句。

赵无忧笑了笑，“他或许就是那个金镶玉锁扣的主人，虽然只是猜测，但脑洞大开也未尝不可。这样想着，事情是不是就有趣多了。”

“你想说什么？”他凝眉。

“你分明已经想到了，为何还要我说那么清楚？”她撇撇嘴，这厮惯来喜欢装傻，就喜欢诓她的话，明明心里头已经有了猜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悄悄的给鬼宫你的师父递了消息。”

穆百里心头一怔：陆国安那混账东西……

面上却堆着略显苍白的笑，“毕竟这是鬼宫的事儿。我不想让你过多参与，是因为师父他老人家不喜欢多管闲事，不理俗事很久了。他能不能亲自下山清理门户，尚未可知。”

赵无忧蹙眉，“你师父若是真的能下山清理门户，那这件事估计就好办多了。那人的武功在你之上，到时候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就算动了手也会有危险。”

穆百里点点头，“何况现在你我都没有证据。”

她一笑，“那就看谁，先撕开这层皮面，把事儿给办妥了。不如你我打个赌，赢的一方，能让输的一方无偿做一件事，如何？”

“好！”他应了一声。

穆百里走后，素兮才进了屋。赵无忧已经披上了衣裳，神情微恙的靠着床柱坐着。素兮担虑的望着赵无忧，“公子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不舒服的是那位千岁爷，又不是我。”她低语。

素兮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公子别太担心，千岁爷武功卓绝，想来是在处置雪狐之事上受了点伤，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碍。这白日里瞧着，好像也没什么大事。”

“若是能让人看出来，那就不是穆百里了。”她又不是没见过他身上的疤，只不过身处他那个位置，自然是不能有任何伤痛的，否则容易教人钻了空子。不管什么时候，他都得撑着，决不能轻易倒下。

“公子的意思是，千岁爷伤得很重？”素兮凝眉，“卑职有些察觉，但好像”

“枕边人总是看的最清楚。”赵无忧轻叹一声，“去让温故来一趟，我有话要跟他说。”

“是！”素兮颔首。

赵无忧起身穿好衣裳，等着温故来的时候，她已经安然坐在案前，掌心捏着一杯茶，愣愣的出神。

“公子？”温故低低的喊了一声，赵无忧这才回过神来。她素来警惕性很高，今儿却连人进了屋子都没有反应过来，可见是有心事，而且心事很重。

“来了？”赵无忧敛眸，“坐吧，我问你点事。”

温故点点头，依言坐定，“公子要问什么？”

“你在蝶园这么久，为我诊治的同时是否也发现了穆百里的异常？”对着温故，她似乎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说实话，不许瞒着我。”

温故犹豫了片刻，这才点点头，“我的确发现穆百里有些神色异常，只不过……你也知道，我只对你负责，穆百里那头自然有他自己的法子。”

“从他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赵无忧起身，缓步走到窗前。伸手推开窗，眸色微沉的望着外头的漆黑夜幕，“我只是装成不知道而已。”

素兮不解，“那公子现在为何要问？”

“回来这么久了，他却装得越发辛苦，可见这伤非同小可。”赵无忧负手而立，长身如玉，“若我再置之不理，恐怕要酿成大祸。雪狐之事乃是皇上的密旨，所以不可为外人道也。即便他有伤也不能轻易的找太医诊治，只能自己私底下解决。”

“估计也怕我担心，都这个时候还在我跟前装模作样，真当我这么多年的朝廷俸禄是白拿的吗？温故，你去一趟，替我看看他。我不管你们怎么想，觉得我这人恬不知耻也好，不要脸也罢。如今他是我的心头肉，我舍不得他。”

温故一怔，与素兮对视一眼。

赵无忧这承认得太干脆，以至于这二人都没能回过神来。心头肉？那就是心肝宝贝咯？

罢了罢了，温故一声叹。穆百里追杀了他那么多年，到头来他还得给穆百里治病疗伤，这到底算什么事？不但如此。最后连自家的宝贝疙瘩都给赔上了，这输赢早就没了界限。

“好！”温故点头，“我现在就去。”

赵无忧不语。

原本他想瞒着，她就当不知道。如今看来，不能依着他了，这事还得温故出马。

好在温故去了，否则这一次还真的要酿成大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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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赵无忧的先下手为强

陆国安也没料到，穆百里竟是伤得这样厉害，这急急忙忙的从尚书府出来，穆百里的面色已经惨白到了极致。不回千岁府，也没有赶回东厂，而是直接去了蝶园。

这前脚刚踏进蝶园，后脚便一口淤血吐出，紧接着穆百里便一头栽倒在地。

如此，饶是经验丰富的陆国安也给吓着。若是穆百里有什么闪失，那东厂这事可就闹大了。思及此处，陆国安也顾不得太多，赶紧把穆百里弄进了房间。

一扣穆百里腕脉，这体内真气乱窜，浑然不受控制，再这样下去估摸着要经脉爆裂。是故当务之急得先稳住穆百里体内乱窜的真气，护住穆百里的心脉。

陆国安深吸一口，以自身内力缓缓灌入穆百里体内，将乱窜的真气逐渐导气归元。

过程是漫长的，而且不能受任何的干扰。

好在温故来去蝶园也不是一日两日，这附近的暗卫也都认得。温故进门的时候，陆国安正收功，勉力将穆百里放平在床榻上，额头满是汗珠子。

“怎么是你？”陆国安一怔，“今儿赵大人不在……”

“就是公子让我来了。”温故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他这种状况多久了？”

一听是赵无忧让温故来的，陆国安心下便明白了少许，估摸着咱家千岁爷还是露了馅。终究是枕边人，就算这一言一行瞒得过，这气息也是瞒不过的。

那赵无忧是什么人？

陆国安轻叹道，“打从邙山回来，爷就身上带伤。回朝途中又一路颠簸，压根没有好好的疗伤。是以如今拖了太久，越发的严重。不过昏迷不醒，却还是第一次。”

“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简直是儿戏。”温故冷斥，坐在床沿扣着穆百里的腕脉。

陆国安拭去额头的汗珠子，顾自喝了一杯水，然后去端了脸盆过来，替穆百里拭去额头的汗。呼吸微促，陆国安瞧着温故逐渐深沉的面色，捏着毛巾的手有些微微轻颤，“如何？”

“若不是鬼宫的内功心法有自行疗伤的本事，这会该去阎王爷那儿打招呼了。”温故白了陆国安一眼，“你们还真是了不得，竟然瞒了这么久。他这是冻伤肺叶，伤及心脉，再拖一拖，估计你们东厂可以换个九千岁了。”

陆国安面上微僵，抿唇不语。

“去打热水过来。”温故走到案前写了一张方子，“按方抓药，他这伤势太重，我得把他泡着再行稳住他的心脉，为他施针。”

“好！”陆国安急赶着出去准备。

陆国安走出门之后，又愣愣的回来，凝眉望着站在桌案前取出金针银针的温故。

温故抬头，“怎么，怕我趁机对他不利？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若真的要杀了他，大可不必等到现在。虽然你们觉得我是叛徒，然则我清者自清，绝不会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我是奉命而来，自不会让公子失望。”

闻言，陆国安捏紧了手中的方子，复看了一眼床榻上躺着一动不动的穆百里，只道一句，“我信你。”

温故轻叹一声，转头看着性命堪虞的穆百里，“若不是你，我此生也不至于如此颠沛流离。然则颠簸了十多年，临了却还是上天垂怜。是故到了现在，我也不必怨你憎你，终是上辈子的孽债，这辈子的恩怨。那丫头心中念着你，就算是我死我也不会让你死。”

近至床前，温故望着昏迷不醒的穆百里，“不过，你小子也别得意。若是有朝一日你敢负了她，我必要你死无全尸，新账旧账一起算。”

话虽这样说，可这语气里总带着几分不甘心。

那一夜的蝶园。温故忙进忙出，为了救穆百里而倾尽全力。赵无忧说了，这穆百里就是她的心头肉心头好，所以无论如何，温故都得治好穆百里，不能让赵无忧伤心。

赵无忧也是彻夜难眠，一直站在窗口等着温故的消息。

温故一夜未归，她便担心了一夜。

“公子还是去歇着吧！”素兮瞧了一眼东方的鱼肚白，“天都要亮了，再不睡怕是身子扛不住的。”

赵无忧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望着夏日的清晨里，那迷雾蒙蒙的景色。无心赏风景，一心只念他。

“温故还没回来，说明这一次他真的伤得很重。他这伤，大概是在邙山上留下的，也不知是经历了什么。我的身子渐好。可他却躺下了。”赵无忧面无表情，“素兮，终是我欠了他的。”

“既是两心欢喜，何来的欠不欠？”素兮笑了笑，“公子放心吧，若是真当有事，温故早该来报了，如今没有消息便算是好消息吧！”

赵无忧敛眸不语，算是好消息吗？也不知他如今怎样了，伤得到底有多重？

一颗心高悬着，终究落不到实处，真当憋得慌。

左不过，赵无忧这头寝食难安，宫里头却有人尽享风花雪月。

那坤宁宫里头，皇后翻个身，这个时辰了是该起床了。免得到时候外头有人进来伺候。会撞到不该看到的一幕。

秦安伺候了皇后那么久，自然是心知肚明，再过一会是该下榻了。这些日子以来，皇后被秦安伺候的舒舒服服，是以每日起身的时候，总有些舍不得。

而这东厂出来的人，伺候人的功夫自然是一等一的好。

“皇后娘娘？”秦安低低的轻唤，见皇后醒了，这会子正欺身而上胶着。

皇后觉得很舒服，秦安这小子总知道哪个位置是最舒服的，把人伺候得好了，心情也跟着好了。前段时间她让李齐南递了消息，说是王昭仪怀着男胎。皇帝一高兴就大赦天下，顺带着解了这皇后的禁足令。

反正那些皇子没了就没了，终究也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是皇后动的手。若是传出去，会成为皇家丑闻，会让皇帝极为没面子。

总而言之，诸多原因加在一起，这皇后李氏又重获自由了。

“小安子。”皇后抚着秦安的面颊，“你说你伺候得本宫如此舒服，可想要什么赏赐吗？”

“奴才此身都是皇后娘娘的，奴才不要赏赐。娘娘不嫌弃奴才，肯让奴才上娘娘的绣床，奴才已经感激涕零，岂敢再有旁的心思。”秦安言笑晏晏，“娘娘就是奴才最好的赏赐。”

皇后极是满意，马屁拍得正好。

这一番缠绵下来，皇后满意的下了床榻，秦安伺候着皇后更衣之后便按照惯例，提前离开了皇后寝宫。紧接着便是静仪领着一干婢女过来，伺候皇后梳洗。

“娘娘！”静仪笑道，“娘娘的气色看上去越来越好了。”

皇后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果然是面带桃花，方才那一番纠缠下来，如今两颊绯红，果真是气色极好的。指尖轻轻拂过自己眼角的细纹，皇后轻叹一声，“气色再好又有什么用，皇上又不会过来。昨儿个夜里，还是歇在王昭仪处吗？”

“娘娘，皇上去了傅婕妤那儿。”静仪低低的开口。

一听这话，皇后的面色当即暗沉下来，“傅玉颖？”

“是！”静仪颔首。

深吸一口气，皇后冷眼瞧着镜子里的自己，“本宫已经年老色衰，的确比不得那些年轻的妃子，容貌艳丽，手段妖娆。”

“娘娘永远都是正宫娘娘，不管那些妃子怎么折腾，他们也只是个妃子罢了！有娘娘一日，娘娘永远都是妻，那些后妃也不过是个妾。”静仪为皇后梳理发髻。

听得这话，皇后心里是痛快的。

的确，本宫一日不死，你们终究是妃。

在皇帝跟前，她才是发妻，只可惜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没有子嗣。自己这平坦的小腹，长年不曾隆起，还真是让人很绝望呢！

“娘娘放心，奴婢会替娘娘盯着后宫那些后妃们。谁敢造次，奴婢一定会替娘娘处理干净。”静仪低低的开口。

皇后笑了，眼睛里透着寒凉，“好。”

“对了娘娘。李太医待会要过来请平安脉。”静仪提醒。

皇后顿了顿，眸色微沉，“好。”

李齐南如今在太医院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薛易惯来清清冷冷的，对这些趋炎附势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瞧着李齐南出去，薛易眸色微沉。

赵无忧说了，让他盯着点。话说这李齐南最近跑坤宁宫跑得很勤快，不但是坤宁宫，连带着后宫都跑得很勤快。

薛易抹着自己的小胡子，略有所思，总觉得这里头怕是有什么问题。一回头，却见着秋娴站在不远处，含笑朝着他行礼。

心下一顿，这莲华宫的人怎么来了？

话说李齐南拎着药箱进了坤宁宫，说是给皇后请平安脉。

皇后在偏殿内一坐，李齐南便紧跟着上前请脉。

“王昭仪那头现下如何？”皇后居高临下的问。

李齐南跪在那里。毕恭毕敬的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王昭仪那头对微臣的话深信不疑，想着肚子里怀着的一定是皇子，所以这会子已经答应了下来。”

皇后嗤笑两声，“谁不想生个太子，来日母仪天下？然则要想母仪天下，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命，有没有这个本事。后宫终究不是什么好地方，若真当要杀人，能让人死无葬身之地。”

“娘娘所言极是。”李齐南笑了笑，“微臣听闻，皇上昨儿又留宿在莲华宫里了。”

“是有这么回事。”皇后捋了捋袖子，看着李齐南收了脉枕，“不过又能怎样？那傅玉颖失了一个孩儿，身子受了损。能这么快恢复吗？皇上许是一时兴起，等着过段时间，本宫再琢磨琢磨，往这宫里添人就没她什么事儿了。”

李齐南微微一怔，“娘娘的意思是……往皇上身边送人？”

“本宫不得恩宠，却还是守着皇后之位，总归有些人是见不得本宫的好。既然如此，那本宫自然得成全她们，让她们斗个痛快。”皇后深吸一口气，“你好好盯着那王锦绣，本宫可不太相信她。”

“娘娘放心就是。”李齐南笑道，“微臣会一直盯着。”

“好生置办着，王昭仪肚子里的孩子，一定要是个皇子。”皇后眯起了危险的眸子。

李齐南面上紧了紧，当即叩首，“是！”

这宫里的差事，不好当啊！更不好当的是，李齐南这厢还没走出坤宁宫呢，静仪便急急忙忙的赶来了，乍一看连面色都变了。

“娘娘，不好了。”静仪呼吸急促。

皇后凝眉，“慌慌张张的做什么，这般失措成何体统？”

静仪当即行礼请罪，“娘娘恕罪，奴婢奴婢方才在外头听得一个消息，是故、是故一时间有些紧张，还望娘娘恕罪。”

“什么消息让你如此慌张？”皇后不解。这静仪也算是坤宁宫的老人了，跟着自己多年，惯来不会如此失态，难不成这宫里头真的出了什么事？

静仪道，“娘娘，莲华宫那头来了消息，说是、说是傅婕妤娘娘有了身孕。”

皇后骇然，当即面色骤变，“你说什么？”

“是真的娘娘，奴婢生怕消息有假，刻意前往。听说是薛太医亲自把的脉，皇上也在当场，是故不会有假。前阵子王昭仪有孕，皇上不是去过莲华宫吗，估计是那时候……”静仪垂头，“娘娘，这该如何是好？”

“没想到，她竟是如此厉害。”皇后冷笑两声，“夏家那位如今没有半点恩宠，反倒是那傅玉颖，竟然又扳回一局，真让人太意外了。”

李齐南蹙眉。“娘娘，不管怎么说，这傅婕妤的孩子即便生出来，也是在王昭仪之后。是故不管怎样，还是有胜算的。”

皇后顿了顿，似乎是这个理儿。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皇后眯了眯眸子，瞧着湛蓝色的天空，今儿的阳光可真好。

“娘娘，该怎么办呢？”静仪问。

“好吃好喝的待着，让皇上也知道，本宫对待未来的皇子母亲，皆是真诚而极好的。是以，本宫绝不会谋害皇子们，本宫昔日是被冤枉的。”皇后笑盈盈的开口，眉目温和，“你们说对不对？”

静仪俯首，“娘娘所言极是。”

李齐南笑了笑，“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瞧着李齐南离去的背影，皇后硬生生的将一口气咽下，“不就是有孕吗？本宫倒不信了，她傅玉颖能一举得男。只要王昭仪能生出儿子，那就是大皇子。无论是立嫡还是立长，都轮不到她傅玉颖的孩子。”

“是！”静仪点点头。

“这事很快就会传出去，你且去准备准备，到时候挑拣一些好东西送过去，权当是本宫的心意，也当是本宫为皇上感到高兴。”皇后冷哼一声，拂袖转身。

莲华宫傅婕妤有孕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毕竟是当着皇帝的面，由那古怪太医薛易把脉的，所以一个个都是深信不疑的。

傅玉颖温柔浅笑，伸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娘娘，这宫里头都传遍了。”秋娴上前，搀着傅玉颖坐在了院中亭子里，“如今娘娘有了身孕，这有点眼力见的，怕是都得回来巴结了。早前娘娘小产，一个个都以为娘娘失了皇宠，这会还不得瞎了他们的眼？”

傅玉颖轻笑两声，“瞎了眼也好，瞎得多了，咱们才算安全。”

秋娴颔首，却见云兮缓步行来，毕恭毕敬的行了礼，“娘娘，王昭仪来了。”

闻言，傅玉颖面上一顿，嘴角微微牵起，继续保持温润浅笑，“备茶！”

王锦绣小腹隆起，身后跟着一大波的人，一个个手上都端着东西。不用想也知道，这些都是好物件。只不过大家都在宫里，再好的物件也没什么用处。就算皇帝把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摘下来，也拿不出这四四方方的囚笼。

“恭喜姐姐，贺喜姐姐。”王锦绣行了礼，“今儿一早我就听得奴才们说，姐姐有了身孕，这可是大好的喜事儿。所以呢，我就紧赶着给姐姐挑了几样好东西送来，也不知能不能讨得姐姐欢心？”

“你我姐妹二人，当守望相助，何来的讨欢心之说呢？妹妹如今也是有身子的人，就不必对着我行礼了。”傅玉颖笑着牵起王锦绣的手，“何况妹妹这肚子里的是皇子，来日可是皇长子，怎么说都是妹妹比较金贵。”　　王锦绣笑得腼腆，“我做了杏仁酥，太医说多吃点硬壳的东西，对孩子有好处。”

说着，彩云端着杏仁酥上前，“娘娘有所不知，主子得知娘娘有孕高兴得不得了，亲自去做了这点心，趁热就给端了过来，娘娘快尝尝。”

一旁的秋娴笑了笑，“娘娘这几日肠胃不太好，太医吩咐，要少吃这样生硬的东西为好。”

傅玉颖紧跟着笑了笑，“无妨，就吃一点，也不能拂了妹妹好意。妹妹挺着肚子给做的杏仁酥，岂能白白浪费了。”说着，竟是当着众人的面，拿起了杏仁酥送进了嘴里。

王锦绣的视线一直落在傅玉颖身上，盯着她一举一动。她着实有些没想到，傅玉颖竟然毫无疑心，当真吃了一块杏仁酥。

须知，便是一旁的秋娴也跟着变了脸色，反倒是这傅玉颖如此放心。

该说傅玉颖心大呢？还是当真以为有了那一纸东西，她王锦绣就成了乌龟壳里的缩头乌龟？王锦绣面带微笑，心里头却是五味陈杂，说不清楚是什么滋味。

“对了，如今你有了身孕，深得皇恩。可曾念着家里人？”傅玉颖坐了下来。

王锦绣回过神来，略显怅然若失，“现如今也不敢联系家里人，虽说有孕在身，可也怕人说我恃宠而骄。我娘家终究是小门小户的，不比姐姐出身显赫。”

说到这儿，王锦绣轻叹一声，“还以为入了宫能让娘亲的日子好过一些，却没想到也不过如此。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进宫，好生的侍候母亲也是一样的。”

傅玉颖敛眸，面色不改，“妹妹不必如此，皇上那头会念着妹妹为皇家开枝散叶，到时候亏待不了你的母家。再说了，妹妹肚子里怀着的是皇子，皇长子的外戚怎能身份太低呢？皇上就算不顾念旁的，也得顾念妹妹肚子里的皇长子。”

王锦绣微微一怔，“皇上真的会这样？”

“放心吧，这宫里母凭子贵，乃是历来的规矩。”傅玉颖笑了笑，“妹妹做的糕点真好吃。”她递了一块给王锦绣，“可惜我不能多吃，糟践了妹妹的一番好意。”

王锦绣含笑接过，咬上几口便笑道，“姐姐若是喜欢，等姐姐的肠胃好些了，妹妹再给你做。便是日日都做，也是无妨的。你我姐妹情谊，比那些个糕点珍贵多了。”

这话说得虽然矫情，可听得让人舒服。然则再舒服的话，终抵不过心尖上的刺。

一番寒暄之后。王锦绣才离开了莲华宫。

“娘娘怎么敢吃呢？”秋娴蹙眉，“早前……”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哪敢呢？何况她知道自己有了先例，怎么会那么蠢，听得消息就过来作祟？”傅玉颖笑了笑，“我这是为了安她的心，也是为了装得更像一点。她自己做的东西，若是有问题，不是往自己脸上抹黑吗？”

秋娴点点头，“奴婢倒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王昭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实际上心狠手辣。一口一个妹妹的，当初干那些缺德事的时候，可是半点都没有留情呢！亏得娘娘，当初还这样待她，还救过她的命。”

傅玉颖眸色微沉。“当日的事情，本宫怎么会忘记呢？只不过如今，她盯着莲华宫，咱们也得盯着她。当过一回老鼠，就再也见不得光，这个道理本宫还是清楚的。”

“奴婢会盯着春华宫的。”秋娴抿唇。

轻叹一声，傅玉颖起身，“如今举宫皆知本宫有孕，一个个心里头是怎么想的，本宫心知肚明。但既然是公子的安排，想必会置办得妥妥当当，只待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便能逆转时局。”

如今这消息何止是宫里，便是宫外也都知道了。

消息传入了赵无忧的耳朵里，素兮紧跟着笑了笑，“公子这太子少师。是做定了。”

赵无忧正坐在梨树下，喝着那梨花佳酿，听得这话当即干笑两声，“我倒是不稀罕什么太子少师，只不过皇帝也该有个太子了。皇后那头没动静吗？”

“皇后着人送了礼品过去，如今全后宫的人都开始巴结。傅玉颖倒是分了不少王昭仪的风头，估摸着得招人恨了。”素兮深吸一口气，“保不齐又有人得打皇子的主意。”

“这一次是没人敢轻易作祟了，否则皇上真的会大开杀戒。”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眸色幽然而深沉，“国无储君，便无根本，早晚是要动乱的。有人把心思打在储君身上，我自然也不能落于人后，总归是要出手的，不如来个釜底抽薪。”

素兮点点头。“这倒也是。”

“跟东厂那头打个招呼，傅玉颖是我的人。”赵无忧敛眸，“他们要对付傅玉颖也无妨，但务必别拿皇子开玩笑，这宫里头的孩子，我要定了！”

“是！”素兮俯首，“卑职马上去办！”

赵无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云筝走了很久了吧？”

素兮正欲转身，当下愣在当场，“公子？”

“没什么，只是随口问问罢了！从小陪着我一起长大，这梨花酒也是她酿得最好。”赵无忧有些微醉，“不过也没关系，终有一天这酒也是要戒的。”

素兮敛眸不语。

赵无忧起身，“郡主那头怎样？”

“郡主？”素兮笑得有些尴尬。“郡主跟沈言就像是冤家对头，公子觉得会怎样呢？”

赵无忧嘬了一下嘴，无奈的笑了笑，“这沐瑶的性子一上来，估摸着不会给沈言好果子吃，真当是委屈了他。堂堂东厂千户，如今要当牛做马了。”

“何止是当牛做马！”素兮轻叹，“呼来喝去，估计这辈子都得恨在心里。”

赵无忧蹙眉，好歹也算是小叔？这么做，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呢？

可不，沈言当真可以用：士可杀不可辱，来形容自己的崩溃与抗拒。

沐瑶一本正经的坐在木轮车上，“把亭子里的椅子凳子都擦干净点，我这人特别讨厌灰尘漫天的样子。还有啊，最好用湿布擦。擦完不能有水痕，我也最讨厌那一道道的水渍。”

沈言想着，自己的手是拿来握剑，是来报仇雪恨的，可今儿竟然擦桌椅板凳，被一个女人呼来喝去的使唤，怎么想都是憋屈。

虽说已不是提兰皇子的身份，可好歹这些年在东厂也算是个人物，还是个千户。身负官职，却要在这里充当苦力，简直是奇耻大辱。

“郡主别欺人太甚。”他可是忙了一早上了。

自打沐瑶起床，就指挥他干这个干那个，浑然没有空闲的时候。他倒不是怕累，只是不甘被一个女子使唤，若是自家兄长吩咐，便是洗衣做饭也是无妨。

奈何这刁蛮郡主。他一见着便觉得心中不快。不甘不愿的事儿，不管是简单还是困难，总觉得怎么做怎么反感，甚至于打心底厌恶。

“欺人太甚？”沐瑶歪着脑袋看他，“你想违背皇命吗？这可是皇上口谕，你打算让东厂担上这抗旨不遵的罪名吗？我这条胳膊，不是拜你所赐吗？我都还没委屈，只是让你干点活，你就说我欺人太甚？我倒要问问沈千户，到底是谁欺人太甚？”

“你若是觉得心里不痛快，大可打我一顿，没必要这么羞辱人。”沈言冷着脸。

“羞辱？”沐瑶呵笑两声，“我可没胆子羞辱东厂的千户大人，只不过是我这院子里的人手有限，你沈千户怎么说都是东厂出来的，想必伺候人的功夫也是一等一的好。这擦点桌椅板凳，想必也难不倒你吧？若你真的不会，那我只好禀明皇上，让东厂换个人来伺候。”

沈言僵在那里，眸中盛怒显而易见。不过他本身就话不多，是故也不懂得辩驳，只得转身朝着亭子走去，一遍遍的擦着那些石凳石桌。

沐瑶怎么看怎么顺心，原本还想着这沈言过来，自己会看着碍眼，如今却觉得果真是极好的。也多亏了自家相公，能想出这么好的折磨人法子。看着沈言有火不能发的样子，沐瑶觉得浑身舒畅，便是这疼痛都减轻了不少。

真舒坦！

打心眼里的舒坦！

“郡主在笑什么？”霍霍并不觉得好笑，不就是使唤人吗？

“没觉得那冰碴子板着脸的样子，很可爱吗？”沐瑶不亦乐乎，“你看他那张脸，就好像全天下人都欠了他一样。每次遇见他，总没好事，这一次我要赚够本，看他以后还敢不敢惹尚书府的人。”

“郡主，这东厂的人可不好惹，弄不好是会给姑爷惹事的。”霍霍担虑，“郡主这样使唤他，若是来日他回到了东厂，会不会挟私报复？”

这倒是个问题。

沐瑶顿了顿，“那以你之见，该如何是好？”

“奴婢不知道。”霍霍撇撇嘴，“奴婢哪能想那么多，左不过觉得这东厂可不是什么好地方，里头出来的人必定不是什么好人，所以还是别招惹为妙。咱们自个的事儿还多着呢！”

沐瑶深吸一口气，瞧着自己挂彩的模样，“你觉得我这个样子，还能办多少事？”抬头看了一眼渐行渐近的廉明，沐瑶微微一怔，“义兄夜夜都做贼吗？”

廉明一愣，“什么？”

“瞧你眼下的乌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义兄夜夜不睡觉，不是做贼爬墙又是什么？”沐瑶打着趣儿，“你怎么了？是不适应这尚书府，还是另有心事？”

廉明俯身蹲在沐瑶跟前，若有所思的望着她，“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沐瑶顿了顿，“怎么表情这样严肃，你问吧！”

“你对赵无忧的信任里，是否掺杂着你的欢喜？”廉明挑眉看她。这是什么意思自然不言而喻，所谓欢喜。自然是男-欢-女-爱的事儿。

沐瑶面色紧了紧，“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是相互需要相互利用罢了，义兄说哪里去了？”

“回答我！”廉明盯着她，“很重要。”

沐瑶定定的望着他，“有多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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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齐攸王要找的东西，在我手上 为钻石过8800加更

“攸关信任。”廉明抿唇，“你当知晓，我不容易信任一个人，是故赵无忧找过我，他要我信任她。”语罢，他低头苦笑，徐徐起身负手而立，终是一声长叹，“为此我思虑了很久，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这样一个狡黠之人。”

“瑶儿，赵无忧太聪明，他如果知道太多。万一有朝一日他弃车保帅出卖了你我，那我们将会死无葬身之地。你要知道，他是赵嵩的儿子，其为人狡诈如狐，不可不防。”

沐瑶想了想，“早前我也觉得自己太过轻信，可后来才发觉一件事情。”

廉明不解，“发现了什么？”

“赵无忧这人有个很奇怪的行为准则，那就是你给予他多少信任，他就会回馈你多少信任。你若疑心于他，他必定也会同样疑心你。”沐瑶笑得极好，“也就是说，如果你信任他，他就会反过来信任你。当然，前提条件是，在有关于你的事情上信任你。”

“他身上有太多的秘密，所以不可能对我们和盘托出，但对于他答应的事情。他真的会做到。即便远在荒澜，只是靠着只言片语传递消息，他都能做到对我的深信不疑，我就明白他不是个简单的人物，是个值得信任的盟友。”

廉明敛眸，“你让我信任他？”

“你还有第二条。那就是离开京城，回蜀城去。”沐瑶笑了笑，“选择在你自己手中，义兄可以选择知难而退，不必帮我。”

廉明嗤笑，“若是知难而退。何必来此一趟，还在那齐攸王府过了这样一段暗无天日的日子。”

沐瑶眨着眼睛，“所以啊，义兄既然都来了，为何不能放手一搏。横竖我舅舅这件事，我是誓死不休的。得不到答案，我没脸回蜀城，没脸去见我沐家的列祖列宗。”

“好！”廉明喘一口气，“我饶是不信赵无忧，也该信你的。”

“至少我的秘密在你的手心里攥着，你若是有事，我也难逃一劫。”沐瑶笑道，“所以义兄也不必担心，我的秘密也在赵无忧的手心里，他若真的要对付我，大可不必瞒着。”

“如今赵家跟齐攸王府的关系，你都看到了，只要赵无忧一句话，我们早就从人世间消失了，怎么还能好端端的坐在这里说话？”

廉明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在赵无忧这里，所有的秘密都将不是秘密。”沐瑶轻叹一声，“我倒也没什么，我只想知道当年的事情。只想还我舅舅一个公道。”

“我的心是与你一样的。”廉明眸色微沉，“我也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沐瑶怔了怔，“你？义兄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瞒着我？”

“瞒得了你却瞒不住赵无忧，狡猾如狐，还真是当之无愧。”廉明转身离开。“罢了，总归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不如死个痛快。终究这世上的人世上的事儿，都得拿命去搏一搏的。”

沐瑶听不懂，然则廉明已经大步流星的离开。

事实上这个义兄的身份。沐瑶也是有所怀疑的，但是她当时缺的就是人手，所以只要有利于自己就没必要坚持太多。不过现在看来，赵无忧似乎拿着廉明的什么把柄，以至于廉明如此焦灼不安，一度怀疑赵无忧的用心。

“郡主？”霍霍不解，“你说这大公子是怎么了？”

“他这是自己跟自己较劲，分明都搅合进来了，还想全身而退。这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情？何况是在赵无忧的地界，还想有公平交易，恐怕很难。”沐瑶微微凝眉，然后又极是欢愉的望着亭子里，那个忙里忙外的冰碴子。

这一次，她得好好的修理修理这东厂的冰疙瘩，反正这笔账到时候也算不到自己的头上。背靠大树好乘凉，这话果然是对的。

有齐攸王府和尚书府在，东厂能奈她如何？

听得奚墨来报，说是廉公子来了。赵无忧手中的墨笔微微顿了顿，眼皮子一掀，道一句，“让他进来吧！奉茶！”

奚墨行了礼退下，廉明缓步入门。

“你可知本官这听风楼，一般人是不允许踏入的？”赵无忧先声夺人，倒也没有拿正眼瞧他，顾自伏案翻阅公文。

廉明站在门口一怔，“那我……”

“来都来了，现在退出去是不是太晚？”赵无忧又道。

廉明蹙眉，“赵大人这话颇有深意。”

“哦，是吗？”赵无忧抬头一笑，眉目清朗，“本官倒没怎么觉得，只不过是觉得有话得说在前头，免得到时候嗔怪起来，还得落人口实。”

廉明上前行了礼，“参见大人。”

“这不是好好的吗？”赵无忧笑了笑，“分明是个知书达理的公子爷，非得要做那些下三滥的给人看，也不怕自己膈应得慌？”

廉明面色微白，“赵大人……”

“坐！”赵无忧合上手中公文，然后又拿起了一侧的公文继续审阅，“廉公子登门造访，不知所为何事啊？”

廉明道，“赵大人日理万机，想必是我来得不是时候。”

“倒也没什么日理万机，左不过是瞎忙活。”赵无忧似是而非，“有些事儿做得多了，也就成了习惯，一日不做就觉得憋得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顿了顿，竟是含笑望着廉明，“廉公子有事吗？”

这下换廉明有些不知所措了，好在他也是个极为隐忍的人，纵然心头砰砰跳。可脸上还得摆出最初的桀骜不驯，“没什么事，就是想过来跟赵大人说两句话。”

赵无忧明知故问，“哦，那你说吧！本官听着呢！”

至始至终，她一直用本官来称呼自己，可见这尊卑与话语间的严肃性。这便是生分了，也就意味着她只会给廉明这一次机会。

廉明也不是傻子，思虑了良久才道，“我是来告诉赵大人，我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赵无忧一门心思扑在公务上，似乎压根没心思跟廉明打马虎眼。这一番的视若无睹，是谁都得心慌慌。何况早前还是赵无忧自己给了廉明时间考虑，如今却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廉明心里头想着，莫不是这赵无忧又得了什么消息，所以对自己给予的消息，已经不怎么在乎了？如果一个人没有了利用价值。在赵无忧这里恐怕是很难立足的。

事实的确如此，赵无忧可不是那种有太多闲情雅致的人。

见着廉明没有说话，赵无忧顿了顿，“怎么了？廉公子若是没什么事，就先请回吧！本官这厢还有要务在身，实在没什么空与廉公子闲话家常。要不这样吧！等本官处置完手头的事儿。在找廉公子好好的喝几杯，秉烛夜谈也没问题。”

廉明蹙眉，起身行了礼，“我今日前来是想跟赵大人合作的。”

赵无忧一脸的兴致缺缺，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合作？廉公子如今身无长物，如何跟本官合作？你可知本官从不做赔本的买卖？身为礼部尚书，朝廷一品大员，要什么没有？无需跟廉公子这样无功无名之人合作！你懂吗？”

“我明白！”廉明点头，“所以赵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能达到你的期望。很可能连成为棋子的可能都没有？”

赵无忧笑了笑，“你觉得呢？这世上有多少人想跟本官合作，但往往下场都很惨。因为达不到本官的期许，就是废物。与废物浪费时间，不是在浪费自己的生命吗？本官事太多，没多少时间用来白白浪费。”

廉明深吸一口气。“我自然是知道赵大人的期许，所以我今日来，早有准备。”他轻叹一声，“从你给我看了那个金镶玉开始，我便知道赵大人是个了不得人物。外人都道赵大人是个病秧子，殊不知这钝刀子杀人。才是最心狠手辣的存在。”

“我暂且无法告诉你，有关于明镜楼和我自己的身份，但我能给你一样东西。想必赵大人这么神通广大，也该知道如今齐攸王府里，正在找一样东西。齐攸王翻天覆地，出动了暗卫却不敢惊动朝廷，可想而知这东西是不该被外人所知晓的。”

闻言，赵无忧放下手中的公文，面色微沉的盯着眼前的廉明。

四目相对，廉明笑得微冷。

赵无忧清晰的看到了，属于一个男人的狠戾。没错，是一种杀气。极力隐忍的杀气，透着一丝悲凉，伴随着眼眸的微微眯起。

“那东西，在我手上。”廉明低语。

赵无忧听得很清楚，一字一句。

那东西在廉明手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廉明知道齐攸王府的布局？知道齐攸王最宝贝的东西藏在何处？更重要的是，廉明不是被囚禁吗？可他还能在齐攸王府行动自如，窃得这样的东西？

思及此处，赵无忧上下打量着廉明，“你的意思是说，你能在齐攸王府行动自如？”

廉明笑得凉凉的，“赵大人的关注点，似乎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我还以为你第一句话要问的。是那东西为何物，没想到你却问的是这个？”

赵无忧也笑得凉凉的，“既然那东西都在你手上了，我又何必急于一时？齐攸王想得到的，想必不是寻常之物，那你拿到手想必也没什么大用处。我对那东西不太感兴趣，倒是对你很感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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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竟然是这样

不管是谁听到这话，估计都得吓一跳。若是心有情愫，估计得癫狂欣喜。可这心有芥蒂，听到这话难免会心中微颤，带着几分探究与防备。

能让赵无忧感兴趣，似乎就意味着他很可能会成为赵无忧的猎物。面对赵无忧这样不按常理出牌，太过聪慧的人而言，这绝对是一种很危险的存在。

廉明思虑了片刻，始终没有言语，只是极为安静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

“心里头在盘算着，我到底想做什么？你想给予我信任，却又不敢放手一搏。你觉得我这厢骗了沐瑶，才会得到郡主的信任？可是廉公子难道不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吗？不管是你还是郡主，以及我这尚书府，但凡有一方受损，其余的就是唇亡齿寒。”赵无忧一声轻叹。

廉明俯首，“在下愿意相信赵大人，也愿意把东西交出来。”

赵无忧瞧着他，没有吭声。

“其实那东西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少人为了这东西粉身碎骨，挤破脑袋想要成为那人上人。”廉明眸色微沉，“昔年先帝在世，齐攸王和当今圣上都颇得皇宠，是萧容退出了皇位之争，扶持了当今圣上，这才有了今日的大邺之局。”

“然则这世上的人恐怕都不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先帝属意皇位之人，并非当今圣上。而是齐攸王萧容。可那一道遗诏却被人换过了，以至于将天下人都蒙在了鼓里。”

赵无忧的眼眸微微眯起，“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在告诉赵大人，一个有关于很多年前的宫廷秘辛。赵大人那么聪明，我这么一说，想必能联想到的就更多了。”廉明意味深长的望着她，“也许赵大人会想着，萧容野心勃勃，既然手头上有这样一个东西，怎么还能安于室呢？”

闻言，赵无忧敛眸，轻笑两声，“要么时机未到，要么这东西压根就不在萧容手里。”

“都不是。”廉明长长吐出一口气，“今儿既然把话说开了，我也不妨说个痛快，反正横也一刀竖也一刀，终究是难免的。”

“这东西就在萧容的手上，而且被保存得好好的。但是很可惜，萧容不敢拿出来，也没办法拿出来。他手握兵权之后，不是没想过要争夺皇位，但是他没办法，他压根打不开那精铁铸就的盒子。”

“没有钥匙，一旦强行打开，这里头的机关就会把遗诏一道焚毁。萧容觊觎皇位，却又束手无策。这些年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却一直找不到钥匙，开不了盒子，拿不到遗诏，上不了皇位。”

赵无忧嗤笑两声，“你别告诉我，钥匙在你手上。”

“遗诏，我随时能取出来。”廉明眸色凉薄。

赵无忧蹙眉看他，“钥匙在你手上？你到底是谁？明镜楼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听说里头曾经住着一个女子，乃是齐攸王的挚爱，那是你什么人？”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来报仇的。”廉明冷笑两声，“你可知道身负血海深仇，是什么滋味吗？”

赵无忧怎么可能不知道，穆百里也是身负血海深仇，那种被仇恨折磨的滋味，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如今再加上自己左不过所有的仇恨，都得建立在保全自身的基础上。

连自己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报仇雪恨？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也没有仇恨，我只知道活着是人这一辈子唯一需要坚持的事情。”赵无忧起身，面上无悲无喜，“你跟萧容有仇，可看你的年岁，应该不是你这个年纪该结下的仇怨。是上一辈人的恩怨？是明镜楼？”

“你不必再试探我，我不想多说什么。的确，我跟明镜楼有关，但至于其他的，我没必要告诉。”廉明深吸一口气，“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瑶儿说，你这个人给予他人的信任是很公平的。别人给你多少信任，你会还给对方多少。”

赵无忧笑了笑。“毕竟要当同盟军，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儿。昔年张仪合纵六国为何没有成功，还不是因为起内讧吗？若没有相互扶持的决心，大可不必趟这浑水。”

廉明点点头，“我做好准备了。”

“遗诏依旧留你保管，这是我给你的信任。”赵无忧道，“可否跟我说说你跟齐攸王的恩怨？免得到时候，你报错了仇，会惹出乱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廉明不解。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萧容为人处事很奇怪。早前放弃皇位把这遗诏都给锁了，可为何现在却要争夺皇位？吃饱了撑的，也不必这么折腾吧？至少用常人的想法来看，这是自相矛盾的事情。”赵无忧挑眉看他，笑得意味深长，“你觉得呢？”

廉明顿了顿。不语。

二人围桌而坐，赵无忧不紧不慢的倒上两杯水，将其中一杯推到廉明跟前，“很多事情讲求一个逻辑性，难道廉公子就没想过这其中的缘由？”

廉明眯起危险的眸子盯着眼前的赵无忧，“你到底知道什么？”

“这话不是该我问你吗？廉公子方才说了，郡主说我这个人呢？很公平。”赵无忧抿一口水，“你给予我多少信任，我就还你多少。可是很显然，廉公子食言而肥，拿话诓我，那我也只好跟你较较劲。毕竟我知道的东西，远远超过你所能想象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她一听便知。而廉明在很大的程度上，有了欺瞒与诓骗。

廉明握紧手中杯盏，不动声色的饮茶。

“看样子，我们之间的信任也只能仅限于此。”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奚墨，送客。”

外头，奚墨在门口行了礼，“廉公子，这边请。”

廉明面色微变，松开手放开了杯盏，“赵大人？”

“你能在齐攸王府行动自如，可见你对齐攸王府很熟悉。连王府都如此熟悉，我不信你对萧容会陌生。既然是故人，想必你也该知道，今日的萧容未必就是昔日的萧容。”赵无忧慢条斯理的开口。

此言一出，廉明骇然，“你如何知道？”

“我如何知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早就知道了。”赵无忧扯了唇，笑得何其邪魅无双，“能识得萧容的真面目，能在齐攸王府行动自如，你若说你跟萧容没有半点关系，我就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廉明抿唇，低头敛眸。

“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找我吧！”赵无忧有些不耐烦。

“我”廉明犹豫了很久，“我并非不愿说，只不过我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如今的萧容，可能并非真的萧容。”

“这话我已经说过了。”赵无忧懒洋洋的望着他，“重复我的答案，不觉得无趣吗？我要知道的是这答案的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隐情。这明镜楼里藏着的女子，莫不是你的亲人？那金镶玉的锁扣，很显然是属于幼童的。”

她嗤笑，“该不会，就是你的吧？从齐攸王府出来的，深得萧容喜爱，自然会对萧容以及这府中的一切，了如指掌。而且这明镜楼的女子必定位份低微，否则以萧容的身份，足以明媒正娶。可萧容却没有这样，反倒是放弃了皇位。”

“身为皇子，放弃皇位就等于置自己的性命于不顾。多少人觊觎那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说放弃就放弃，想必是有不得不放弃的苦衷。到手的皇位，就为了一个女子……”

廉明的面色微变，赵无忧适可而止，“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来，这萧容有什么理由要放弃到手的东西。那可是皇位，是天下之主的位置。不如廉公子来告诉我，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恨离愁？”

“明镜楼里的确住过一个女子，的确位份卑微，这并不是主要的。身为王爷，即便是个青楼女子，也可以纳为妾室，也可以名正言顺。”廉明苦笑，“奈何这青楼女子却不仅仅只是个青楼女子，她来自不该来的地方，是北疆女子。”

赵无忧的眼皮一跳，“你可别告诉我，她是提兰国的。”

廉明一怔，“你何以知晓？”

“我说是猜的。你信吗？”赵无忧笑得淡淡的，不知道的人还当真以为她不过开个玩笑。廉明不知底细，着实猜不透这赵无忧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过廉明这一反应，倒是让赵无忧相信了明镜楼里的女子，的确是提兰人无疑。

因为当时萧容是代表大邺，与荒澜大殷等合作，一心要夺取这提兰的瑰宝蝴蝶蛊，所以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明镜楼里住着一个提兰女子的事实。一旦被人所知道，萧容就会有通敌的嫌疑。

想必当时萧容也不希望开战，并不愿意跟提兰作战，可又没什么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前线。上前线之后，又遇到了什么事？以至于他回来之后性情大变？

早前不知为何，如今却料定。估计就是在那个时候，有人取代了真正的萧容。

廉明自然是不信的，这点鬼话说给谁听呢？可在赵无忧这里，是需要等价交换的，你若不说点真材实料的，她就会一直跟你绕圈子，真真假假、实实虚虚的跟你闹着玩。

“那的确是个提兰女子，只不过早年做错过一些事情，而被迫流落大邺，沦为风尘女子。不过她已经知道悔改，是故在得知大邺要对提兰出兵之时，也曾拦阻过萧容。萧容当时答应过她，但凡有一点可能，都不会亲手覆灭提兰，至少要保留提兰皇族。”廉明轻叹。

赵无忧瞥了廉明一眼，心头开始打起自己的小算盘。

事情知道得那么详细，还敢说跟明镜楼里的女子没关系？按照年岁推断，这廉明应该不过二十，这个年纪，当时应该刚出生没多久，又或者还没出生。

那女子是他母亲，还是他的亲眷？又或者是萧容曾经的心腹之后？

“你娘是提兰皇族？”赵无忧问。

廉明犹豫了一下，蓦地，他骇然盯着眼前的赵无忧。

赵无忧依旧保持浅笑，一副天塌不惊的模样，可对于廉明，却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内心再也无法平静。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所以出口成快会成为一种潜意识。尤其是在被人干扰的情况下，便成了一种无意识的默认。

“你”廉明有些切齿，却没有半点法子。

“因为她是萧容的枕边人，所以回来的那个萧容是真是假，你娘自然是最清楚的。”赵无忧笑得凉凉的，“自己的丈夫去时和回来时，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再者回来的这个萧容身上，带着你娘略显熟识的东西。”

廉明一怔。

赵无忧压低了声音，“蛊！”

这一瞬，廉明彻底没了话语。在他眼里，赵无忧似乎什么都知道，不管他提及什么，赵无忧总能把话接下去说。那些在他眼里所谓的秘密，到了赵无忧这里，却成了早已知道的事实。

“该说的，都说完了？”赵无忧问。

廉明一声叹息，仿佛是泄了气的皮球。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能极是无奈的笑了笑，“赵大人什么都知道了，还让我说什么？”

“只有这些了？”赵无忧徐徐起身，眸色微恙的望着廉明。

“该说的都说了，该吐的也都吐干净了。”廉明苦笑两声。

赵无忧道，“可否请廉公子告知一件事。”

“什么事？”廉明问。

“那盒子早前是放在哪的？”赵无忧问。

廉明蹙眉，心想着不该隐瞒，便道，“在明镜楼。”

“那廉公子是不是该告诉我，这齐攸王府的地底下藏着什么吗？”赵无忧笑了笑，“打从你入府，素兮就仔细观察过你，你虽然有些手脚功夫，但绝对不足以避开齐攸王府的暗卫、在齐攸王府内行动自如。若是如此，那就说明这齐攸王府底下有秘密。”

廉明唇线紧抿，“有时候跟太聪明的人合作，想必是在自寻烦恼。齐攸王府底下确实有秘密，当年是为了方便出入，能让我母亲在底下能活动自如，进出齐攸王府的所有房间。如此也方便他们相会，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在先帝时期，这底下就有一些暗道，后来继续扩展，便成了当下的规模。也许是年代久远，齐攸王是在无意之间发现了这个秘密。”

说到这儿，廉明又是一声轻叹，“密道的暗口，都在我脑子里装着，如果赵大人需要，我可以给你画出来。”

“这么说来，当年你娘就是从地道里逃出去的，并非所谓的私奔，而是带着你逃命去了。”赵无忧揉着眉心，“她还活着吗？”

“若她还活着，我必定不会离开她，也不必再来京城圆她这一场梦。”廉明神色暗淡，“你当知道，我并不愿杀人染血，可是……”

“可是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丧母之痛，岂能了了。”赵无忧接过话茬，“大致情况我都清楚了，我也信你。烦劳廉公子把地道图画出来，也许有朝一日，真的能派上用场。”

廉明蹙眉看她，“你要进齐攸王府？”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请廉公子只管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的人不会轻易踏入密道。否则一旦泄露了密道，萧容就知道你回来了。”赵无忧笑得凉凉的，“还望廉公子能收好遗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别拿出来。”

“那是自然，我绝对不会让萧容有机会，为祸天下。”廉明切齿，“这样的乱臣贼子，当人人得而诛之。”

“你当知道，虽然我们都觉得这个萧容并非真的齐攸王，可你我没有证据。你敢去掀他的脸吗？若是出了岔子，谁都担待不起。他是皇上最疼爱的兄弟，是齐攸王，执掌兵权多年。何况就凭他的武功，恐怕也是罕有敌手。谁都冒不起这风险，懂吗？”赵无忧意味深长。

廉明嗤笑两声，“你当我是傻的吗？我不会轻易触他霉头，在没有十足把握之前，我不会动他一分一毫。但这份遗诏是先帝留下的，我必须亲自取回，这是我娘的遗命。”

赵无忧点点头，“那便这样吧！”

四目相对，多少真假唯有自己心里清楚。

素兮不太明白，“公子为何不取回遗诏，既然知道了遗诏的存在，留在自己的手里不是更安全吗？”

“我并不觉得放在我的手里，这遗诏便是安全的。我目标太大，你觉得这齐攸王丢了东西，会把视线落在何处呢？”赵无忧笑得凉凉的。

素兮敛眸，“尚书府，丞相府，还有东厂。”

“那不就成了，你都已经想到了，那齐攸王岂能忽略？我在萧容的黑名单上，尚书府的风吹草动都会招致萧容的怀疑。”赵无忧轻叹，“所以这东西在我手里反倒不安全，落在廉明的手中，还能成为他的护身符，也算是我们之间给予的信任。”

“公子就不担心吗？”素兮道，“万一这廉明带着遗诏干出点事儿来。”

“去找皇帝说，这皇位是皇爷爷留给我的。请皇伯伯退位让贤？”赵无忧轻笑，“你以为廉明是傻子吗？隐忍至今，需要多少耐力，你可知道？他如今即便有心皇位，也不敢去跟萧容合作。与我合作，就当等于跟丞相府联手，这才是最周全的法子。”

素兮颔首，“就算他觊觎皇位，恐怕也得在此之后了。”

“没错。”赵无忧道，“就算他想当皇帝，首先第一件事，就是攀附权贵，揽权在身。即便来日想要杯酒释兵权，那也得有权可释才行。空口白牙就像登基，你当所有人都是软蛋吗？”

外头，奚墨低低的喊了一句，“公子，温大夫回来了。”

素兮凝眉，却见赵无忧依旧不为所动，好像彼时说着“心头肉”的那个人，并非赵无忧本人似的。

但见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淡淡然道一句，“进来吧！”

素兮识趣的退到一旁，见着温故面色微恙的进门，心道：这温故一去那么久，如此方回来，估计千岁爷伤得不轻。

很奇怪的是，在此期间，赵无忧并没有让人过去询问。顾自担心得彻夜难眠，也不曾问过半句有关于穆百里的伤势。

“公子！”温故喊了一声。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回来就好。”

温故一愣，“公子就不问一问吗？千岁爷的伤……”

“你都回来了，我还有什么可问的？”赵无忧苦笑两声，“若真当有事，你早该回来了。既然都没事了，我又何必多问？”

“公子不是说，千岁爷是你的心头肉吗？”温故不太明白。

“可我这心头肉不愿叫我难受，我又何必驳了他的好意呢？他不愿我知道，我便是知道了，也只当是不知道。”她握紧手中杯盏，“这件事，都不必再提了。”

温故原本还想着跟赵无忧汇报穆百里的伤势，如今看来是没有这个必要了。一声长叹，温故点点头，“你是对的。”

“且不论对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行为习惯，我既欢喜，自然得尊重。”赵无忧苦笑。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心慈手软了？可这心里却还是暖的，倒也是极好。

“原本命悬一线，如今已缓过劲儿来，左不过这段日子都不可能过来了。”温故道，“也亏得你让我过去了一趟，否则就该是东厂大丧。”

“不好意思，误了你的复仇，否则这个时候正当时你报仇的好时机。”赵无忧无奈的笑了笑，“反倒让你去救人，这么多年的颠沛流离之苦，都白受了。”

温故张了张嘴，这丫头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如果不是在她身边这么久。他估计又得上套。好在脑子里快速敲响了警钟，一旦靠近那方面，他会马上醒过神来。

俯身道，“如今已不再颠沛流离，冤冤相报何时了，终究是要免去仇恨的。现下倒也不错，用这种方式免去了彼此的恩怨纠葛，也是极好的。”

赵无忧点点头，“但愿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温故直起身来，默然不语。

他心里怎么想的，其实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既然如此珍视穆百里，他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去保全穆百里的性命。即便这几日不眠不休的为穆百里诊治，也是值得的。

他不是为了穆百里，只是为了她。

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赵无忧便道，“对了素兮，最近有赵无极的下落吗？”

素兮摇头，“暂时没有，连放出去的鸽子都没有回来一只。不过丞相府那头也没闲着，咱们不敢明着找，他们也是。”

“丞相府？”温故蹙眉望着赵无忧。

抿一口杯中水，这才惊觉水已凉。赵无忧觉得有些烦躁，放下杯盏敛眸道，“仔细盯着，我爹已经安静了太久太久，安静得让我觉得太不踏实了。”

素兮不解，“公子的意思是……丞相府估计在预谋什么？”

“估计是在等时机。”赵无忧蹙眉，“他明里摆明了态度，不想让我搀和太多有关于齐攸王府和丞相府的事情。可暗地里却希望我能跟萧容两败俱伤。如果我现下跟东厂不睦，还在明争暗斗，你觉得我会怎样？是输是赢？还是被人拆骨入腹呢？”

素兮冷笑两声，“这样的母家，还真是让人心寒。公子为丞相府所做的一切，桩桩件件，哪件不是拿命去拼的？就拿章家和夏家来说，如果不是公子筹谋得当，丞相府这个时候未必是丞相府。”

“有些人是很奇怪的，风光的时候是不记功的，只记仇。落魄的时候就反过来了，只要能苟延残喘，什么仇恨都可以放下。”赵无忧望着杯中渐冷的水，“我的风光已经过去了，已经是朝廷一品大员。还能怎样呢？”

“对于丞相府而言，已经算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了。该做的我都做完了，所以也没什么更大的利用价值了。之所以还能留着，左不过是为了牵制齐攸王府和东厂罢了。只要没了这两大巨头，丞相府调转枪头，就该对付我了。”

素兮身子一怔，便是温故也僵在当场。

“你好歹也是相府公子，再怎样都不会这么绝情吧？”温故音色轻颤。

赵无忧歪着脑袋看他，勾唇笑得凉薄，“绝情？那也得有情，才能绝。你觉得我爹赵嵩，是个多情的人，还是觉得他这么多年一直没有纳妾，唯有我这一个孩子。便是专情之人？我身上发生过什么，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所谓虎毒不食子，那是因为这儿子是自己的。可如果这儿子并不是自己的，又有什么下不去手的呢？多一枚棋子，能让他免去后顾之忧，能让他为自己的亲生儿子铺更好的一条路，何乐而不为？”

“在动物的生存法则里，狮子在占领一个狮群的时候，会留下母狮子，那是因为得繁衍子嗣。但它得把小公狮都咬死，以绝后患。”

“其实我得感激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把我也咬死，真是福大命大。其实他最大的错，不是留下我，而是没能留下我娘。我对赵家的所有亏欠，都已经用我娘的血，洗得干干净净。”

说到最后，赵无忧还是笑了，只是笑得惹人心疼。一提起母亲，她就再也无法平静。眼睛里蓄满了泪光，泛着骇人的红。

她在乎的人和物本来就不多，在丞相府的冰冷世界里，唯有杨瑾之给予她温暖，让她活得像个人，是个有血有肉需要被关爱的孩子。

轻叹一声，赵无忧抬头望着两人，“好端端的，又想起了我娘，还真是惹人伤感。不过话说起来，我回到京城这么久，却没能去见一见娘，也委实不孝。素兮，安排一下，明日启程去一趟吧！我想娘了！”

素兮眉头微蹙，然后会意的点点头，“卑职明白，马上去安排。”

赵无忧颔首，本想喝口茶，到了嘴边才想起来这杯水已经凉了。许是觉得心头不快，赵无忧不悦的冷了脸，端起杯盏就往外走。

伸手便将杯中水泼了出去，谁知却突然闪出一个人影来。饶是她想收回也来不及了，泼出去的水，悉数落在了小桑榆的脸上。

小丫头一声惊叫，许是吓着了。后来发觉这是冷水，不是什么热水，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只是可惜了她手上的白纸黑字，这会墨汁都晕染开来。

小桑榆撇撇嘴，睁眼瞧着一脸错愕的赵无忧，“大哥哥这是怎么了？”

赵无忧当下回过神来，素兮已快速递上了帕子。

尴尬一笑，赵无忧俯身替小桑榆擦脸，“大哥哥没什么事，只不过吓着小桑榆了。”抬头便对着一旁的奴才道，“去给小姐拿套衣服过来。”

“我原是想着写了一幅字过来给大哥哥瞧瞧的，可是……”小桑榆撅着嘴，“坏掉了。”

“无妨，大哥哥这儿也有墨笔，你可以慢慢的重新写一幅字给大哥哥看。”赵无忧笑了笑。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庞，什么情绪都在脸上的单纯，她满心欢喜。

早前那点阴霾，此刻在见到小桑榆之际，已然消散殆尽。

小桑榆点点头，“大哥哥真好。”

赵无忧转身将帕子递给素兮，然而后伸手去摸小桑榆的脸。可那双手还停留在半空，赵无忧唇边的笑意逐渐消失。　　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事态转速得太快，以至于所有人都有些不知所然。

这公子是怎么了？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停住了？

“公子？”素兮低低的喊了一声，“怎么了？”她不解的看着小桑榆的脸，这孩子脸上的水不是都擦干净了吗？

小桑榆亦是不明白，伸手去摸自己的脸，“大哥哥怎么了？我的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脸上东西？”赵无忧顾自低吟，视线死死落在小桑榆的脸上。这种眼神让小桑榆觉得很紧张，锐利的视线似乎要将人穿透，让她有些焦虑不安。

“大哥哥？”小桑榆慌张的打量自己，“怎么了？”

赵无忧低头去看自己的手，继而一声嗤笑，“我早前怎么没想到，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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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是你出卖我？

“公子在说什么？”素兮实在不懂，这赵无忧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变成这样？发现了什么？这话里话外都觉得怪怪的。

赵无忧直起身子，“我突然明白姚迟临死前想说什么了。”

“什么？”素兮一怔，回头看着温故。

温故亦是一脸懵逼，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当时姚迟的动作很奇怪，我一直以为他是想告诉沐瑶，让沐瑶防着我，或者是别有深意。”赵无忧嗤笑两声，“你们还记得他当时在干什么吗？”

温故道，“他当时就剩下一口气，把手伸向了你。”

“不，他是想伸手去撕我的脸。因为当时他根本说不出话来了，实在没办法告诉我们所谓的真相。好在临死前，他想通了。他告诉我们，那人披着一张人脸。”赵无忧轻叹，“这便是沐国公的死因。”

素兮蹙眉，“是因为沐国公发现了萧容的身份？”

赵无忧进了房间，伸手抚过小桑榆稚嫩的脸庞，“如果有朝一日，小桑榆发现大哥哥是假的，有人杀了大哥哥然后取而代之，小桑榆会怎么做？”

桑榆极是认真，“那我必定要戳穿这坏人，为大哥哥报仇。”

听得这话，赵无忧直起身子瞧着温故与素兮，“明白了？”

温故颔首，“明白了。”

轻柔的拂过自己的面颊，赵无忧笑得有些寒凉，“一张皮面，也不知葬送了多少人的性命。我只是觉得很奇怪，这皮面下的假人，当年是怎么瞒天过海的？怎么会出现在大邺的军营里。并且若是要杀人，也得取得沐国公或者萧容，哪怕是军中诸位将军信任。”

素兮蹙眉，“这倒是个问题，不可能那么轻易就得手。即便武功再高，独自一人也做不到天衣无缝。要杀齐攸王，再杀沐国公，可不是容易的事。”

“如果真的是摩耶，也并不是全无可能的。”温故低语。

赵无忧眸色一沉，“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故笑得凛冽，“他蛰伏大邺，并非一朝一夕。”

闻言，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一众关起门来，好好的说一说这昔年的故人。所谓故人，应该活在记忆里，一旦从记忆里窜出来，就会闹得天翻地覆。

东厂那头，幸得温故施以援手，穆百里这才逃过一劫。

一觉睡醒，竟发现自己被泡在药桶里，满室药香弥漫。等到陆国安禀明了事情的经过，穆百里只得无奈的揉着眉心，“倒是欠了这老东西一个人情。”

“倒也无所谓欠不欠的。”陆国安将衣服放在一旁，“如今千岁爷与赵大人交好，这温故又是尚书府的人，怎么说都是一家人，也就不分彼此了。”

“就你脑子快。”穆百里轻叹一声，然后没有再说话。

身子的确轻快多了，不得不说这温故的医术是极好的，这大邺宫廷里的太医加起来，未必都能抵得上他。毕竟是鬼宫出来的，有些东西不是常人可比，再者还是巫族人。

“爷昏迷了很久，如今觉得怎样？”陆国安在旁伺候着。

“没什么大事，不过是一时大意被寒箭灼伤罢了！”穆百里嗤笑两声，“也亏得这些荒澜人，思虑得如此周到。寒箭入体顿化无踪，却能伤至肺腑。”

陆国安颔首，“爷这两日昏睡着，东厂和千岁府那头，卑职已经着人替着了。”

穆百里点点头，“她也该知道了吧？”

“其实千岁爷瞒不过赵大人，那赵大人聪慧绝顶，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这一次温故若不是奉命而来，那便是奇怪了。”陆国安轻叹，“爷就算不说，赵大人也是知道的。”

闻言。穆百里蹙眉，然后没了话语。

其实她第一次见他，就已经起疑了。如同陆国安所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若不是见着他着实不对劲，她也不会让温故来一趟。

无奈的轻叹，家里有个太聪慧的妻子，就如同给自己按了一面镜子。你看到的，她也能看到，你想到的她也会想到。

到底是好是坏呢？

但这幸福感，却不会骗人。

“对了爷，赵大人想必是要出城。”陆国安道，“昨儿素兮来递了消息，说是要出城给相爷夫人上坟。去了一趟荒澜，回来之后赵大人也未曾前往，如今终于得空去一趟。爷，咱要让人跟着吗？”

“她没说别的？”穆百里问。

陆国安想了想。“素兮的意思是，东厂的人最好不要出现在云安寺附近。”

闻言，穆百里手上的动作一顿，陡然握紧了手中的玉佩，“不要出现？”

“是！”陆国安道，“这是素兮的原话，具体的什么意思，还有待思虑。估计是不想让人看到尚书府与东厂有所接触，所以才会这样说吧！出去上坟，最多也就几个时辰，估计日落之前就能回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穆百里问。

陆国安俯首，“爷，是卯时二刻。”

“尚书府的人出去了吗？”穆百里面色沉沉。

陆国安心惊，自知大概是要出事，忙不迭回答道，“还没有。不过也快了。赵大人出门，宜早不宜晚，不愿太多人见着，是故不会太迟。估摸着再有一会，也该出城了。”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不希望东厂的人出现在附近？你去告诉雪兰一声，让她带好人做好准备。”

“爷？”陆国安一怔，“爷这是要让雪兰出手？难不成是……”

“赵无忧惯来喜欢拿自己当诱饵，这不要命的东西，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真当一点法子都没有。”说这话的时候，穆百里一脸的无奈，“去准备了，很快就要派上用场了。”

“是！”陆国安旋即离开。

千岁爷的脸色不太好，话语中透着几分寒意，可想而知这次是来真的。面色那么难看，这是会意到什么意思了？

东厂的人最好不要出现在附近？那云安寺一带本来就荒凉，能有什么人呢？不想见到东厂的人，就意味着会见到东厂以为的人，或者是……

陆国安倒吸一口冷气，千岁爷说，赵大人又把自己当饵了？坏了坏了，这不要命的赵大人，又得玩一票大的。思及此处，陆国安一路急奔。

若是赵大人有什么闪失，那咱家爷估计得掀了天去。

穆百里坐在桌案前，极为头疼的揉着眉心，心头盘算着赵无忧这一次要对付谁。这丫头办事从来不做无准备之战，但每次都是放手一搏，就跟不要命似的，让人瞧着都心惊胆战。许是有这一番心狠手辣，她想做的事儿，只要不出意外，十有八九都能成。

这一次是对付谁呢？

蓦地，穆百里骇然站起身来。

这丫头是要闹事啊！

这个问题，赵嵩也想到了。

“上坟？”赵嵩眯起危险的眸子，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瞧着这逐渐亮堂的天色，“哼，她说的话不能不信，又不可全信。”

陈平道，“相爷，那咱们要不要让人盯着？估计这一次，公子是要釜底抽薪了吧！”

“这些日子，她一直盯着齐攸王府和东厂不放，对丞相府倒也没什么念想。可她是本相一手教出来的，她是什么秉性，没有人比本相更清楚。”赵嵩冷笑，“说是上坟，可这心里头却另有打算。”

“谁都知道，她最敬重的就是她母亲，所以上坟是件很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她不会在坟前动手，毕竟那是她母亲的坟。”

“可本相却很清楚，她心狠手辣的时候，真的能做到六亲不认。吩咐下去，盯着公子，还有……”

陈平俯首，“卑职明白相爷的意思，一旦发现大公子，马上带回来，不许公子伤害其分毫。”

“带不回来就放了，总归别落在尚书府手里就是。”赵嵩眸色微沉，“天罗地网，也会有破绽。本相倒不信。她这病秧子还能闹出多大的动静，能有多大的本事。”

正好仔细看看，这赵无忧的势力和本事，到底长到了怎样的程度。

尚书府的马车离开了城，缓缓朝着云安寺方向而去。

马车略显颠簸，赵无忧靠在车壁处，眸色微沉的望着窗外。素兮在旁伺候着，“公子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温故的药下得太重了点？”

“无妨。”她轻咳两声，“总归是要病怏怏的，才算我赵无忧的本色。你也不必担心我，我没什么大事，左不过是觉得这一路上的风景真好，早前一直无暇欣赏，如今总算看了个仔细。”

素兮敛眸，“咱们的后头。不太平。”

“不太平才好，否则我岂非白费心思？”赵无忧拂袖坐定，挑眉看着素兮，“人多才热闹，不是吗？我娘住在云安寺那么久，那冷冷清清的滋味还真是让人憋得发慌。如今我给我娘演一出戏，就叫杨四郎探母。只不过主角不是我，那杨四郎也不是来探母的。”

素兮深吸一口气，“公子可曾想过，未必能把人引出来。”

“城外的不安生，城内的盯得紧，一定会出来的。”赵无忧笑了笑，“你要知道，宫里头已经有妃嫔接二连三的有孕，等到来日生下皇子，我就会正式成为太子少师。到时候出城的日子就越来越少了。在此之前，我上奏皇上与东厂有隙，闹得人尽皆知。不趁机对我动手嫁祸东厂，来日可就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公子上奏皇上，原来还有这层深意。”素兮顿了顿，“公子高明。”

“人呢，锋芒毕露的时候，麻烦也就会接踵而至。”赵无忧望着她，“我既然愿意惹麻烦，就该早早的想到自己的敌人有多少。树大招风，我得想好这风会从哪儿来。否则我死得不明不白，怎么都不甘心。”

素兮颔首，“公子所言极是。”

“话已经带到东厂了？”赵无忧问。

“是，但陆千户未必能领会。”素兮犹豫，“他即便聪明，做事老成，也未必能听懂公子的意思。”

“他听不懂自然有人会听懂。”赵无忧敛眸，“你早前不是说，雪兰经常不在千岁府吗？”

“这跟雪兰有什么关系？”素兮不解。

赵无忧干笑两声，“你以为穆百里还真的会好吃好喝的，伺候着雪兰？早前我也以为他会念着青梅竹马的情义，可后来雪兰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是故最终也只能成为一枚棋子。身为千岁府的夫人，不经常在府中待着，而穆百里又没有半句多言，没有多加拦阻，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素兮道，“雪兰之前做过不少错事，若真当千岁爷不可能听之任之。”

“那不就结了。”赵无忧笑得凉凉的，“雪兰被你废了右手，后来又做错了太多事，若她现在仍是任性的，估计早就容不下她了。”

“所以公子的意思是，千岁爷已经开始谋划退路？”素兮蹙眉，“东厂动不了手的，若是交给一些江湖组织，也未尝不可。就像是齐攸王跟无极宫一样？”

赵无忧一声叹息，敛眸不语。

真头疼！

到了杨瑾之的墓地，赵无忧白了一张脸，下车的时候神情都带着凄楚与黯淡。娘的坟就在那里立着，墓碑是冰冰凉凉的，风也是冰冰凉凉的。

站在娘的坟前，赵无忧半晌都没有说话。

温故与素兮对视一眼，去一旁的简易棚中收拾了一番。赵无忧来了，自然不会马上就走，她对谁都可以无情，唯独对娘可以不惜性命。

因为娘的死，她也难辞其咎。

如果不是为了那三年守孝。娘不会轻易赴死，因为娘还没看到自己的女儿，成亲嫁人。

静静的站在坟前，赵无忧面无表情。风吹得耳边的发，呼呼作响。赵无忧轻叹一声，极是悲凉的笑了笑，“娘，合欢来看你了，这段日子合欢一直在荒澜，临走的时候也没能跟娘打招呼，娘会不会不高兴？”

“娘，合欢知道错了，娘你别不高兴。以后不管合欢去哪，都会来跟娘提前报备，还是跟以前一样，娘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语罢，赵无忧缓步走到墓碑前，指尖轻颤的抚过墓碑上的刻字。鲜红的字迹，像极了那时候娘脸上的血，也是她心中的噩梦。

“娘，合欢好想你。”她轻轻的贴在墓碑上，冰凉的触感，愈发让人感伤。

素兮与温故开始摆放果品冥币，这些事情赵无忧不喜欢经他人之手，所以只能素兮与温故亲自来做。奴才们都在马车那头远远的站在，不许靠近半分。

这是赵无忧的禁地，是不容许任何人轻易踏入的。

温故定定的望着杨瑾之的墓碑，心里头却是百感交集。

我当谢你，谢你养育了这样优秀的孩子，也谢你最后将命都给了她。若不是你，那么此生痛苦不堪的将会是我，魂魄不安的将会是慕容。

你是个好母亲，值得无忧这般待你。

请放心，以后由我来照顾她。必当与你一样，竭尽全力，不惜性命。

“娘，合欢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却不知从何说起。娘走的时候跟我说，不要心慈手软，合欢记在了心里，刻骨不忘。”她深吸一口气。

上香，磕头。

赵无忧毕恭毕敬，不敢有半点不敬。她蹲在坟前焚烧着冥币，素兮与温故在旁戒备，生怕行差踏错，有所闪失。

“娘，你若是想我，便托个梦给我罢！合欢很想你，真的好想好想。”她顾自低语，“娘走了之后，合欢连个可以撒娇的人都没了。”

温故心下钝痛，只得攥紧了袖中拳头，微微别过头去。

突然“嗖”的一声响，伴随着一支冷箭迎面而来。

素兮当下拔剑出鞘，一剑砍断了冷箭，厉声大呵，“有刺客，保护公子！”

音落瞬间，温故疾步靠近赵无忧，双拳紧握，谁敢暗箭伤人，他必要那人死无葬身之地。所有的影卫和奴才都扑了过来，将赵无忧团团包围在内。

若对方乱箭齐发，那这些人就是赵无忧最好的挡箭牌。就算他们死，也不会让赵无忧有所损伤。位高权重自然有位高权重的好处，那就是会有很多人不得不为你死。

黑衣蒙面，弓箭手。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包围了整个墓地。

赵无忧带来的人不少，但很显然再快的剑也未必有弓箭来得快。何况这些人手上拿着的不是弓箭，而是弓弩。

弓弩可以连发，所以一旦发射，谁都得死。

手中最后一叠冥币落入了火盆之中，赵无忧徐徐站起身来，幽幽然瞧着四下的黑衣蒙面人，轻嗤一声反倒笑出声来，“赵无极，你就不怕娘在天之灵，会魂魄不安吗？在坟前染血，你可想过自己的下场，可想过你要付出的代价？”

有马蹄声渐行渐近，从不远处的密林深处行来。

虽然蒙着脸，可那一道长长的疤，恨不能将赵无忧拆骨入腹的独眼，不是赵无极又是谁呢？在他身边还有骑着马的云筝。

云筝是跟着赵无忧一起长大的，旁人不认得，赵无忧却能第一时间认出来。纵然黑衣蒙面，也难敌往日主仆情深。

策马而来，云筝的视线在人群里搜索，然后准确无误的落在了赵无忧身上。那一刻，她眼睛里蕴着笑，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情愫在内。

就像是行走在沙漠里的路人，饥渴到了极点，突然间看到了那一片沙漠里的绿洲。那一份渴望，有着异样的情绪波动。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站在人群里望着那策马而来的两人。

“代价？”赵无极琢磨着这两个，“赵无忧。你可知道什么是代价？你放眼看看，如今的局面，你还有资格跟我说代价吗？”

赵无忧环顾四周，低头干笑两声，“赵无极，在母亲坟前如此大逆不道，你就不怕遭天谴吗？”

“天谴？”赵无极笑了，“赵无忧，该遭天谴的是你而不是我。这女人是怎么死的，难道还要我来告诉你吗？你身为人子，却未能尽孝，该死的是你。”

“当年抛却你的不是我，为何你非要置我于死地？”赵无忧嗤笑两声，“难道还是我生了你丢了你不成？你不去找丞相府算账，怎的次次都要与我为难？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就凭你如今的尊容，还能取而代之我这礼部尚书吗？”

赵无极握紧了马缰，“所有人都想让你活着，因为他们都在等你身上的东西。可我并不需要，我只需要出那一口怨气就够了。可是可是这个女人，宁死都不要我这个儿子，这是为什么？”

说到最后，他已歇斯底里，快速翻身落马，疾步走到墓前。

手指着杨瑾之的墓碑，赵无极咬牙切齿，“我才是你的儿子，才是赵家唯一的儿子，是赵家所有的希望。为什么你宁死都不要我？为什么？我是你生的，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赵无忧定定的站在那里，心头微冽。她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赵无极才有点人的样子。就像个被丢弃的孩子，在母亲跟前歇斯底里的发脾气。

有时候再邪恶的人。内心深处也是有渴望的。赵无极渴望的，估计是被母亲承认吧！只是很可惜，他越做越错，越错越回不去了。

“当年的事情，只有当事人知道，你那些道听途说岂能当真？没有不爱子女的父母，若不是万般无奈，你以为娘愿意丢下自己的孩子不顾吗？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你以为就跟你平日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也许男人很难体会女人生孩子有多痛苦吧。

那种疼痛，几乎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可是在极限的尽头，却是一种无限欢喜，对新生命的一种渴望与激动。

赵无极回头，狠狠盯着赵无忧，“这一次。我会送你下去陪她。既然她当年选择的是你，那么这一次由我来替她选择。”

素兮与温故快速靠近，神情戒备，素兮的剑已经微微出鞘，只等着最后的饮血而归。

温故想着，这一次怕是要染血了，这辈子很少杀人，第一次是为了提兰与巫族，然后是为了慕容。如今，是为了自己的命根子。

“赵无极，你真的觉得自己赢了吗？”赵无忧轻叹一声，无奈的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儿的天色真好，可惜你眼神不太好。你可知这世上有一句话叫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无极骇然盯着眼前的赵无忧，“你少唬我。来之前我已经让人查过，你的后头除了丞相府的人，压根没有旁人。所以这一次，你的兵不厌诈，已经不管用了。”

“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是昨儿夜里得的消息吧！”赵无忧轻叹一声，“可惜啊，那时候”她刻意顿了顿，笑得凉凉的，“我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只等着今日，请君入瓮。”

“你不是很喜欢布阵吗？可我却很喜欢排兵。丞相府的人在我后头，我当然知道得很清楚，但你肯定不清楚谁在我的前面。趁着你现在还能喘气，不妨好好猜一猜。”

听得这话，赵无极快速环顾四周，可除了自己这一圈手持弓弩的黑衣人。并无他人在场。赵无极微微放下心来，“赵无忧，你又骗我。”

“骗你能干嘛？”赵无忧挑眉，“我可没兴趣，骗一个将死之人。赵无极，早前留着你是想等你无极宫的主人现身，可是后来”

后来简衍死了，再后来萧容也逐渐暴露了身份，所以这赵无极也逐渐失去了存在的必要。没有价值的人，就该早早的除去，以绝后患。

她早就想杀了赵无极，一如赵无极一门心思想杀了她一样。

赵无忧轻叹一声，“我没工夫跟你在这里逗嘴皮子，赵无极，兄弟一场，我会给你留个全尸。到时候娘的身边。你好生伺候着吧！”她退后一步，素兮与温故快速护着她退到一旁。

赵无极冷了眉目，这赵无忧不像是在糊弄他，好像是来真的？早前他查探过墓地附近的地形，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可被赵无忧这么一闹，他顿觉危机四伏，好像真的有些不太对劲。

“杀！”赵无忧一声令下。

顷刻间墓地四周的空地处，突然掀起沙尘，五城兵马司的人快速从地下爬出来。他们蛰伏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早前一直不敢动，不可吃喝拉撒，就等着迎风而动，一举拿下这些无极宫的叛逆。

灰尘弥漫而起，那些早早挖掘的沟壑里，蛰伏着大批的军士。只是在上头压了一层板。然后覆上遮盖物，与这片荒地俨然成了一色。

谁都没想到这附近竟然埋伏着这么多的官军，一时间无极宫的逆党都乱了手脚，第一反应不是对付赵无忧，而是想着该如何突破重围。人的本能，是求生。

趁着这档口，温故挟着赵无忧飞身退出了“战场”。这温故别的不行，逃跑却是一等一的好，否则穆百里不会抓了他那么多年，始终杳无音讯。

素兮惯来杀气重，这种局面自然是想手刃赵无极。自家公子已经下令杀无赦，新账旧账一起算，素兮岂有退缩之理。拎着剑，素兮就往上冲，势要拿下赵无极。

可这赵无极自然有自己的退路，不管什么时候。一看情况不对就会先撤。这种跑路的事情，赵无极也不是头一回了，只不过这一次，他翻身上了云筝的马，二人一道离开。

马蹄声声，素兮切齿，“死到临头，还想跑。”当即飞身而起落在马上，策马急追而去。

温故护着赵无忧急退到林中，免去兵戈之乱。

王介策马而来，寻着赵无忧，当即下马行礼，“赵大人！”起身时，王介不免笑道，“等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动手了，这一次必定能一举成擒，将这无极宫逆党彻底剿灭。”

“都安排好了吗？”赵无忧问。

王介俯首，“赵大人放心，一切都照着原计划进行。”

赵无忧点点头，面色微沉的望着远处。

温故道，“好像是相府的人赶到了？”

“我们走！”赵无忧轻咳两声，转身离开，“这里就交给王指挥使。”

王介在身后行礼，“下官明白！”

这里都是无极宫的残党余孽，就交给丞相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处置吧！她要做的是放长线钓大鱼，反正是请君入瓮，她只等着去收网便是。

素兮一路急追，然则追到了山脚下便没了踪迹。环顾四周，马匹在不远处甩着尾巴，可四下并无一人。素兮翻身落马，云筝不会武功，必定跑不远。而赵无极想带着她走，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赵无极做事，惯来留有后路，是故在这山脚下有个早就备下的地洞。这个洞倒不是刻意而为之，是早年监视这云安寺时，无意间被无极宫发现的。后来被无极宫的人贯通了山脚，可以从这头直接走到另一头去，而不被人发现。

如今素兮还在这边寻找，赵无极已经带着云筝走出了山洞，到了山脚的另一侧。一山之隔，却是安全到了极点。

云筝面色微白，“我走不动了，你走吧！”

赵无极眯起危险的眸子，四下皆是茂密的林子，若在此处逗留绝不是明智之举。深吸一口气，赵无极道，“你再坚持坚持，我们很快就能走出去。等出去了，我就寻个安全的地方，让你安心养胎。”

听得这话，云筝心神一震，眼眶微红的望着他，“养胎？”

“你放心，不管早前如何，以后我都会和你在一起。”赵无极牵起她的手，带着她继续往前走。

云筝跟在他身后，瞧着不远处的大道，只要走出林子，就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不管后头有多少杀戮，只要离开就算是安全的。

可是……

“我们走不了了。”云筝低语，“别走了。”

赵无极顿住脚步，身子微微一颤，回眸看她时。脸色全变了，“你说什么？”

云筝甩开赵无极的手，笑得有些悲凉，连退了两步这才苦笑道，“我说，我们走不了了。公子已经让人包围了此处，从你我走出山洞之后，就已经没有了转圜的余地。”

音落，尚书府的影卫纷纷从树梢落下，将二人团团围困。

赵无极骇然大悟，“是你出卖我？”

云筝一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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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 赵无极被擒 为钻石过9000加更

“你认真的？”赵无极顿在那里，脸上是一种极度扭曲的狠戾无温。掀开遮脸布，他不禁嗤笑两声，“云筝，我自问待你不薄，你何以要如此对我？你想杀了我，那你可想过，我还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

“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如何能取得你的信任？”云筝站在原地，苦笑着看他，“赵无极，你已无路可走。束手就擒吧！”

赵无极笑得凄厉，“你竟然为了赵无忧而出卖我？”

“从一开始，我就是公子的人。”云筝面不改色。

四下的人缓缓靠近，冷剑齐出的那一瞬，赵无极终于看到了不远处的赵无忧。她站在那里，却没有胜利者的姿态，永远的淡漠疏离。

成也好，败也罢，终不过是一场赌而已。所以是输是赢，都不必放在心上，说到底也只是人生的一种历练罢了！

“公子？”温故道，“如何？”

“在丞相府没有到来之际，杀无赦。”赵无忧拂袖转身，笑得有些寒凉，“终究是要上路的，早走一步晚走一步都没什么区别。事成之后，留个全尸葬在我娘附近，也让她临了能弥补心中的亏欠。”

温故俯首。“是！”

赵无极本来就没什么手脚功夫，所以要拿下他是件很容易的事情。素兮得了信，已经穿过山洞走了出来，瞧着被摁在地上无法动弹的赵无极，冷剑业已出鞘。

这一次，她得把赵无极的脑袋拧下来。永绝后患。

哪知到了这份上还是有了意外，有人从天而降，想就走赵无极。然则赵无忧又不是傻子，你能劫走简衍，她必定想到会有人劫走赵无极。赵无极这条命耽搁了太久，每次都有人来救。是故这一次，她不想再给任何人机会。

赵无极有弓弩，赵无忧也有！

万箭齐发的时候，素兮挟着云筝飞身落到了一旁，影卫第一反应是扣住赵无极，死死的摁在原地。

武功再高，你也不可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人终究是人，有血有肉就会受伤。车轮战，万箭齐发，饶是你铜皮铁骨，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别乱动！”素兮低喝，云筝颔首。

飞身而起，长剑呼啸。素兮的武功自然是极好的，温故亦是不甘示弱。这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武功身法像极了那天夜里在小镇上的人。

这黑衣人下手快准狠，招招致命，素兮在他手底下没走过十数招便已经落了下风。温故自然不能眼看着，这一次非得把这不知死活的拿下不可。

然则合二人之力，却还是很吃力。

这人武功极高，到了最后温故被一掌弹开，狠狠的撞在树上，素兮也没落得好处，一脚飞起落在她肩胛处，生生的被踹开甚远。

所有扑上去的暗卫都没什么用。悉数被掀翻在地，横七竖八甚是难看。

赵无忧心头一惊，云筝已经快速的来到赵无忧身边，“公子，形势不太对，还是赶紧撤吧！”

“现在想走。走得了吗？”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待着吧！是生是死，上天早就注定了。”

云筝敛眸不语，面色青白相加。

轻叹一声，赵无忧看着不远处还在撕扯纠缠的众人，依旧稳如泰山。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如果今日布局反倒会让自己命丧于此，那也是老天爷的意思，她还能怎样呢？

跑？

跑得到哪儿去？

蓦地，赵无忧眉目微凝，看到不远处那僻静的树后站着一个人。很显然，那是个女子，黑衣女子。这让赵无忧想起了一个人来，不禁唇角微扬。

看样子她说的那些话，穆百里都听懂了。这样也好，还算是默契。

突然间，那黑衣女子飞身而起，直扑那黑衣人而去。说时迟那时快，她并不直击黑衣人，而是丢了一样东西出去。白色的粉尘当即扬起，那黑衣男子显然一怔，之后好像有些不太对劲。

素兮与温故对视一眼，咬着牙就扑了上去。

黑衣男子推出一掌。但很显然是力不从心，紧接着便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飞身离开。这一次连赵无极都没能来得及救走，便匆匆逃离。

黑衣女子穷追不舍，紧随而去。

“别追了。”赵无忧道，“你们不是他对手，去了也只是送命。”

的确，真当动起手来，温故和素兮不是那人对手，若是一对一，那是必死无疑的。

素兮面色苍白，温故面色铁青，可见这两人都伤得不轻。赵无忧想着方才那黑衣人约莫是旧疾复发了，否则怎么会落荒而逃呢？

心头盘算着，猜测这人是谁，但没有证据也只是猜测罢了！回头瞧着依旧被摁在地上的赵无极，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不远处，是王介领着人包围了过来。

赵无忧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缓步走到了赵无极跟前。

他抬头，只能看到她华贵的靴子，绣着金丝银线，那一身的锦衣玉服。这些本属于他的东西，如今都在赵无忧的身上熠熠生辉。无数的不甘与愤恨都涌上心头，让他痛苦了一生。

赵无忧低头望着如此狼狈的赵无极，不免面色凉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你可知道，有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局面，很大程度上是拜你自己所赐。”

“若说早前我的确想让你死，为的就是不想被你取代，可后来我也变了心意，我是真的想过，若然可以被你取代，或许是件好事。是你自己太急功近利，是以到了今日我也不得不杀了你，永绝后患。”

“赵无忧！”他咬牙切齿。“你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赵无忧蹲下身子，看着那张狰狞的独眼容脸，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容脸，然后捏起了他的下颚，迫使他艰难的与自己对视。

“你做人的时候，我都不害怕，难道你当了鬼，我就会怕你吗？”赵无忧嗤笑，“别傻了，我身上煞气那么重，就算鬼看到我也得绕道而行。若然是你，我必定打得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赵无极，你我也算是手足一场，左不过各人有各人的命，有些东西强求不得。我留你全尸，就当是给娘一个交代，你就安心的去吧！”

赵无极冷笑。“你觉得你爹赵嵩会答应吗？”

“他自然不会答应，然则你觉得到了我手上的猎物，存活的几率有多大呢？”赵无忧起身，淡淡然笑了笑，拂去身上的灰尘，“温故！”

温故俯首。捂着生疼的胸口缓缓靠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了一枚药丸在赵无极嘴里。赵无极不备，被温故一掌拍在背上，生生咽了下去。

“你给我吃了什么？”赵无极憋红了一张脸。

“我不是说了吗？我想杀了你，但我爹一定会救你。所以我得弄得繁琐一些，如此才能顺顺当当的让你下去碰我娘。”赵无忧转身离去，“你便安心的睡吧，不会很痛苦的。”

毕竟启动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这事连朝廷都惊动了，不把赵无极交出去是不行的。

在此之前。她还得竭尽全力的跟丞相府周旋。否则爹一生气，这朝堂也得抖三抖，她赵无忧的日子不会好过。这礼部尚书，这太子少师，虽然是皇帝封的，可到时候也不过是内阁一句话的事儿。

赵嵩往皇帝跟前说几句。那怕麻烦的皇帝说撤，也就撤了。

无权无势的赵无忧，会变成俎上鱼肉，少了丞相府的庇佑，很多人都会忙着落井下石。早前建立起来的势力，也会随之逐渐瓦解。

姜还是老的辣。所以在赵无忧没有彻底的站稳脚跟之前，她还是得避忌赵嵩的反复无常。只要赵无极不死，这爷俩就不会翻脸，赵无忧就不会有事。

横竖一句话，赵无极决不能死在赵无忧的手里。

王介赶到的时候，发现赵无忧的影卫死的死，伤的伤，局面有些混乱。按理说就赵无极与云筝两人逃脱，不该……不该是这样的局面。那赵无极看上去没多少手脚功夫，怎么可能把素兮和温故都打伤了？

“没什么大事，闹着玩罢了！”赵无忧瞟了王介一眼，并不愿多说那黑衣人的事情，“无极宫的事情，也该了结了，不必再拖。”

王介颔首，明白了赵无忧的意思。拖久了人心惶惶，在皇帝跟前还得落个办事不利的罪名。是故明哲保身这种事，就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糊弄糊弄也就过去了。

既然赵无忧不愿多说，那便当他们是闹着玩罢了！

无极宫的头目被抓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朝堂内外，整个京城都沸腾了。也亏得王介是个办事仔细的，抓了赵无极之后便用套子将其脸蒙着，免去了不少麻烦。

云筝身为赵无极的女人，众目睽睽之下自然也得下大狱。毕竟现在赵无极始终处于昏迷状态。也唯有云筝还能问供。然则云筝有孕在身，狱卒也不敢轻易动用刑法。

毕竟上头有命，暂不问供，暂且关押。

云筝面无表情，看着依旧昏睡的赵无极，眼睛里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她想着，这件事很快就要结束了，彻彻底底的结束。

很快，刑部便以提审为由，将赵无极和云筝提到了刑部大牢。这是什么意思，赵无忧心知肚明。刑部那头有赵嵩的心腹，所以……到了刑部，赵无极就算是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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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此生，无悔

刑部大牢就真的安全吗？进去了换个死囚，再把人弄出来，就真的万无一失吗？只不过赵无忧暂时得安分守己，丞相府盯得太紧，她不能轻举妄动。

而另一头，有人却在发了疯似的找着。

“师父？”雪兰身处林中，锐利的眸快速环顾四下，“师父，徒儿知道是你。师父，我是雪兰！”

可四下并无回应，只有空荡荡的风吹过树梢，落下摇曳的树叶，再无音色。

“师父，徒儿方才撒的是引蛊虫粉，身上有蛊毒的人，是会受到威胁的。师父，徒儿不孝，引了您的旧伤，您没事吧？”雪兰缓步走在林子里，“师父，您出来吧，徒儿不会再用引蛊虫粉了。”

然则还是没人回应，左不过雪兰俯身，快速掀开脸上的黑布，凝眸瞧着地上的几滴血。指尖轻触，这血还是新鲜的，可见刚走没多久。

站起身来，雪兰深吸一口气，眯起眸子瞧着地上的血迹，当即沿着血迹追去。她就不信了。自己的引蛊虫粉已经勾起了他的旧伤，他还能走多远呢？

走出了林子，有数名黑衣女子等在外头接应，“夫人！”

“可有看到什么可疑人出去？”雪兰问。

众人摇头，“不曾。”

不曾？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然身上带伤，却还是能轻而易举的躲开所有人的视线，逃之夭夭。师父果然是师父，但她的确也没有认错。

深吸一口气，雪兰道，“四下查看一下，看看有没有血迹。还有，马上回去禀报陆千户，就说我找到了师父的下落。”

“是！”身边的女子快速离开。

雪兰便不信了，是个人就得留下痕迹，这附近一定会有迹可循。果不其然，在不远处的一处草垛附近，有人发现了少许的血迹。

在齐攸王府的后门外，所有的血迹都消失不见了。

雪兰凝眸瞧着那高耸的墙，目光微沉，“进去了？”这四周也没有别的痕迹，唯有这齐攸王府一座府邸。未免打草惊蛇，雪兰只是让人远远盯着齐攸王府，自身暂时转回东厂。

回去的时候，陆国安刚给穆百里上好药，当日他冻伤了肺腑，是温故用金针银针在肺脉处开了一道口子，如今伤势好转，但这道口子还得继续敷药。

穿好外衣，穆百里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拂袖坐在案前，冷眼看着走进门来的雪兰。事实上他也好久不曾见过雪兰了，一直以来都是陆国安在传递消息。

有些人，不见也罢！

雪兰深吸一口气，整理了衣裳，朝着穆百里行礼，“千岁爷。”

“说吧，这么着急什么事？”穆百里没那么多时间陪她闲话家常，听她汇报日常。

“早前我让人……”

“消息已经收到，夫人请放心！”陆国安随即接过话茬。

闻言，雪兰点点头，谨慎得让人有些心疼。她显得格外小心翼翼，靠近穆百里的时候也是极力的压低了脚步声，低低的开口，“我不会认错，那就是我师父。师父当年身上被蛊所伤，是他无意之间说漏了嘴被我得知。所以这一次我便用王少钧给的引蛊虫粉试探，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你用了引蛊虫？”穆百里骇然起身，“当时还有谁在场？”

“赵无忧也在，不过她隔得远，未必会受到影响。”雪兰忙道，“你放心，我断然不敢拿赵无忧的性命开玩笑，引蛊虫的分量，我掐得很准。”

王少钧对于蛊毒的掌控，穆百里还是相信的，但是对于赵无忧的事，他还是一万个不放心。

她在他心上，不管怎样都怕摔着磕着碰着。

“夫人的意思是，你用引蛊虫把他的旧伤给引发了？”陆国安问。

雪兰点头，“是！否则就凭赵无忧身边的人，压根制不住他，连我都没有把握。若非如此，谁都拿他不住。我唯有这样，才能先发制人。”

“后来呢？”穆百里问。

雪兰道，“后来我追着人到了齐攸王府后门外头，就再也没有踪迹了。毕竟是齐攸王府，我也不敢太造次，是故没有打草惊蛇，就赶紧回来跟你说一说。齐攸王乃是东厂的劲敌，与那丞相府联手对付咱们，所以我不敢轻举妄动。”

“不敢是对的。”穆百里揉着眉心，“看样子所有的猜测都变成了现实，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殊不知，原来就在身边。这一招诈死用得还真好，足足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十数年。”

顿了顿，穆百里朝着雪兰开口，“你先回去，齐攸王府那头就不必盯着了，本座会自己处置。红楼的事儿，你自己抓紧便好，剩下的等本座消息。”

“是！”雪兰行了礼，她还想多说几句。那么久不曾见过，她着实想他。可他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始终没有她想要的期许。

他终究是穆百里，不是她的冉恒哥哥。

走到门口的时候，雪兰刻意放慢了脚步。

身后传来穆百里凉飕飕的声音，“对了。”

她骤然转身，一脸欣喜的望着他。

穆百里轻叹一声，“得空去一趟地宫，看看王少钧。那活人蛊的方子还是有问题，还是缺了一些，他是不是没有说实话？牢里的死囚也都折腾得差不多了，再这样下去，本座就让他变成活人蛊。”

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雪兰抿唇敛眸，“好。”终是没有再多的话语。

是她自己要留下来的，所以这后果，她应该早就想到了。其实她若是要走，穆百里也不会拦着的。无情的人之所以无情，是因为他的情从不肯轻易给人。

陆国安轻叹，“爷，夫人如今也算是将功折罪，那王少钧……”

“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他人。”穆百里眸色微沉，“盯着齐攸王府，看看是否有大夫进入？本座若没有记错，赵无忧说这齐攸王的伤并非真的箭伤，而是蛊毒。”

“所以爷可以肯定，赵大人的推断要成真了。”陆国安低语。

穆百里没有吭声，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

“爷寻找叛徒寻了那么多年，一直以为是扎木托，可没想到原来这叛徒就在眼皮子底下。”陆国安轻叹，“终究是造化弄人，原来最近处才是最恨之人。”

“这件事不必告诉沈言，他年轻气盛，免得惹出祸来。”穆百里叮嘱。

陆国安颔首，“卑职明白！那夫人那头……”

“随她去吧！”穆百里不愿多说什么，陆国安自然也点到为止。

冰凉的地宫里头，雪兰面无表情的站着，看着那做在木轮车上的王少钧。如今他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倒是把这肤色给养得甚好，通透的雪白莹润。

见到雪兰的到来，王少钧自然是很高兴的，转动着木轮车就眼巴巴的到了雪兰跟前，欣喜至极，“雪兰你终于来看我了？这些日子你去了何处？为何一直没有音讯？雪兰，你可是在生我的气？我以后再也不会惹你生气，你莫要不理我。”

雪兰敛眸，心里头却有些无奈和感慨。你爱的人不爱你，不爱你的人却舍命爱你，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道？偏生的人都是心里犯贱的吗？得不到的是最好的，而在眼前的。偏偏又不愿去珍惜。

大概是太容易得到了，所以才会这样。

“我并没有生气。”她难得缓和了口吻，不紧不慢的坐在了一旁的石凳上，清浅的吐出一口气，“我只是最近有些事儿耽搁了，所以不曾出现罢了！”

雪兰难得能跟他说话，王少钧自然是受宠若惊。他安安静静的坐在木轮车上，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只得压低了轻颤的声音道，“你的手，好些了吗？”

闻言，雪兰才想起来自己被废掉的右手，笑得有些干涩，“手”

“我给你的药，可还在用吗？那膏药是我特意为你做的。能断筋重续。即便没有这样的神效，但也足以让你这只手逐渐的恢复正常的使用。”王少钧眼巴巴的望着她的手。

雪兰抬手，右手还是有些无力的。毕竟被素兮挑断了筋脉，想要恢复自如是不太可能了，毕竟耽搁了太久。修长的指尖轻轻的颤抖着，她想要捏紧成拳，奈何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一声轻叹，雪兰放弃了。

王少钧却快速握住了她的手，温暖的掌心裹着她的冰凉，“别放弃，还有机会的。只要有我在，我一定能治好你的手。”

她下意识想抽回，却猛然间觉得有些贪恋他掌心的温度。

“你的手怎么这样凉？”王少钧蹙眉。按理说习武之人是不惧寒凉的，尤其是雪兰这样武功高强之人。他快速去摸她另一只手，终于将雪兰从浑浑噩噩之中震醒。

她当下抽回手。面色有些微恙，稍显紧张。如今的她已经不是当日那个任性妄为的雪兰，现下也懂得了内敛是什么意思。

王少钧蹙眉看她，眸色担虑，那副神情恨不能把整颗心都掏给她，“你没用我的给你的药？”

雪兰顿了顿，不语。

“你为何不用？”王少钧脸上的笑意逐渐散去，他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音色都带着少许喑哑，“是因为我给你的，所以你不愿意用？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不过没关系，这些日子我也想得很通透，就算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还是爱着你的。”

雪兰蹙眉看他，眸色微沉。

王少钧摇了摇头，“真的没关系，只要我喜欢你就够了。但你如果因为我的关系而放弃了你的手，那我就真的罪该万死了。雪兰雪兰！”他疾呼着去抓她的手。

下一刻，雪兰快速起身，连躲带闪的避开了王少钧的碰触。

王少钧落了空，瞧着雪兰一脸防备的模样，伸出去的手在半空顿了顿，然后笑得有些勉强，“我、我又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雪兰你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就是想看看你的手。我真的只是想治好你的手，我想治好你，真的！”

“你不必那么紧张，我没有生气。”她轻叹一声，右胳膊微微垂着，长袖遮去了右手，“我只是这段时间很忙，所以没顾得上擦药罢了！你给的药我也随身带着，既然效果那么好，我一定会继续使用。”

王少钧点点头，“你若是用完了，记得来找我，我重新给你配药。”

那种灼灼的目光，让雪兰有些莫名的焦躁不安。她背过身去，似乎不愿直视眼前的王少钧，“我这一次来还是为了活人蛊的事情，你给的方子好像有些问题。”

王少钧一怔，俄而笑得有些凉薄，“问题？本来就有些缺陷。当然会有问题。”

雪兰骇然转身看他，“你可知道，若是千岁爷知道这事，必定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那不是我的问题，我给的方子没有问题，但是这方子上的蛊毒却有很大的缺陷。”王少钧嗤笑，“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蛊毒也是如此。每一种蛊在不同的人身上，所表现出来的效用自然是不同的。我给的只是大致的方子，但具体的实践却有很大的要求。”

“这方子是从提兰传过来的，也就是说，最适合的是提兰的人，还得用提兰自产的蛊毒才能炼制成功。在大邺的人身上炼制活人蛊，十有八九是会失败的。穆百里不曾问过我，我也只是给他方子罢了，这怎么能怪我呢？与我何干？”

雪兰深吸一口气，敛眸不语。这话的确有些道理，只不过王少钧不说，东厂的人又如何知道这蛊毒不适用于大邺之人？

为了这活人蛊死了太多人，雪兰也不知道穆百里到底想干什么，这般重视活人蛊，该不会是想跟无极宫的人一样，想利用活人蛊造就一支不死军队吧？

若是如此，那冉恒哥哥是要谋反吗？反了这大邺帝君，然后……

心下一怔，雪兰面色微白。

“雪兰？”王少钧低低的喊着，“你生气了？”

雪兰凝眉看他，转身就走。

“雪兰？雪兰你别走，你再陪我呆一会，就一会好不好？雪兰，我好不容易等到你来看我，你别走，在陪陪我好不好？”王少钧哀求着。

这副情景，让她想起了很久之前的自己。爱一个人真的会让自己变得如此卑微吗？卑微到尘埃里，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可有时候，她就是想让他多看她两眼，多说几句话罢了！

她对待王少钧，一如穆百里对待她，终究是居高临下的不平等。

是故看到王少钧这般，雪兰便想起了自己，油然而起的厌恶。厌恶王少钧，其实何尝不是在厌恶自己。

可这陷入深情的一厢情愿，又有几个人能保持最初的清醒呢？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卑微，恨不能将心肝掏出来，捧到他面前。

雪兰没有再回头。即便身后的王少钧苦苦哀求，她依旧心如寒铁。

走出地宫，这才松了一口气，可这心里的阴霾再也无法消散。

深吸一口气，她敛尽容色，抬步去找穆百里。活人蛊的方子没问题，但是炼制过程存在缺陷，这问题她是必定要上报的。

如此也才能再见他一面，哪怕只是多看一眼也好。

可有时候，你想见的人，最想见的却不是你，这不是自寻悲哀吗？放不下，得不到，大概就是这人世间，最纠结的悲凉所在。

穆百里如今担心的倒不是活人蛊，那东西也不急于一时，他担心的是刑部，是赵无忧该如何对付赵无极。赵无极被提入刑部大牢，这意味着他算是进入了赵嵩的手中。赵嵩势必不会让赵无极死，那自然有千百种不会死的法子。

赵无极下狱，最担心的莫过于赵嵩本人。

丞相府内，气氛冷凝。

“相爷，要不卑职去把人提出来？”陈平道。

赵嵩长长吐出一口气，“提出来？谈何容易！皇上亲自下旨要清剿无极宫，如今他身为无极宫的头目，首当其冲受到了瞩目。赵无忧这一招下得够力道，竟然让五城兵马司的人搅合在内。否则若只是她一个小小的尚书府，还不够资格跟本相对着干。”

陈平蹙眉，“那现下就没有别的法子了？”

“法子不是没有，只不过不能眼下进行。该走的关道还是得走。不然皇上跟前，本相不好交代。”赵嵩眸色微沉，“已然入了刑部大牢，剩下的就看刑部尚书有没有这本事，接下这烫手的山芋。”

“说是云筝已经有孕在身。”陈平压低了声音开口。

赵嵩嗤笑两声，“不过是个伺候人的贱丫头，也配吗？”

闻言，陈平俯首，“终究是输在了女人的手里，听说就是这丫头出卖了大公子。”

“自古以来红颜祸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危险。”赵嵩眯起危险的眸子，想起了那年那月，那个惨死的女子。

当初要不是杨瑾之心软，时时刻刻的阻拦他。也许今时今日就不会是这样的局面。为了顾全大局，他也答应过她，不会在她有生之年动赵无忧分毫。而杨瑾之的承诺，便是此生都不会将真相告诉赵无忧，永远不再踏出云安寺半步。

这在赵嵩看来，简直就是妇人之仁！

是故至今想起来，赵嵩都觉得咬牙切齿。不过是个臭丫头，却教自己的夫人改了性子，到最后宁愿死也要成全她。

“可她肚子里终究是赵家的骨肉，是大公子的孩子，相爷觉得该如何是好？”陈平犹豫了一下，“听说尚书府那头也在准备着营救之事，大概是想从这丫头的嘴里掏出点东西来。”

“赵无忧不是心慈手软之辈，除了她母亲，谁都牵制不了她。是故她不是因为念着旧情才去救云筝。没有目的，就不是赵无忧。”赵嵩眯起危险的眸子，“只要赵无忧敢把人提出来，就杀了那贱丫头。”

陈平骇然一怔，“可是相爷，云筝肚子里的孩子……”

“只要人还活着，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还怕没有孩子？”赵嵩冷然，“云筝是尚书府的丫头，自小跟着赵无忧一道长大，这种人不该留在这世上。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否则早晚会成为一种威胁的存在，一旦她生下孩子，那无极就更没救了。”

他自身从不愿被女人束缚，所以他不希望自己的儿子也被女人束缚。一旦儿女情长，势必会功败垂成。男人就不该对女人有情。否则就是作茧自缚，是自寻死路。

丞相府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何必要一个伺候人的下贱东西？

陈平不敢再说什么，毕竟这是丞相府的事儿。自家相爷下的命令，他只需要服从便是。这云筝也是个可怜人，被赵无忧利用，迷惑了赵无极，如今还怀上了赵无极的孩子，却又成了一枚弃子。

没有了利用价值，也只有死了。

这两日，无极宫头目被擒的消息闹得很厉害，百姓自然是高兴的，虽然他们也不太清楚无极宫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但既然朝廷觉得这是好事，那老百姓也就凑凑热闹罢了。

此事惊动了皇帝。皇帝自然是想杀了赵无极，毕竟这无极宫坏事做尽，还三番四次的追杀他的宠臣。皇帝下了圣旨，待刑部定罪之后，要将赵无极凌迟处死。

所谓凌迟，那就是三千多片的活剐，千刀万剐一片都不少。

尚书府很安静，丞相府也很安静，东厂、齐攸王府亦是安静如斯。

好像这赵无极一案，跟他们都没什么关系。这就给人造成了一种假象，那就是谁都不在乎这赵无极的死活，毕竟皇帝已经下了圣旨，无外乎也就是一刀子的结局。

板上钉钉的事儿，就没有必要再翻来覆去的说。

刑部戒备森严，但是仍旧没有人来问供。

云筝坐在牢里。与赵无极关在一处。如今的赵无极一直处于昏迷之中，全赖温故的药所赐。也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安安稳稳的待在这里。

只要赵无极醒转，估计就该开始提审了，然后她的噩梦就会降临，哪里还会有今日这安静的时光？烛光摇曳，她坐在木板床边，伸手抚上那张丑陋的面庞。

那一道长长的疤，就如同他内心深处的丑陋。然则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试想一下，如果当初他不曾被人带走而是一直留在他母亲的身边，是否就不会有今日的后果？

她想起了那些在他身边的日子，如同梦一般，历历在目。

在赵无忧的身边待久了，往往会养成一种猜人心的习惯。她知道赵无极最缺少的是什么。那便是关爱。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人，独自坚韧的成长，不管什么都必须自己担当，所以最需要的是被人重视，被人关怀。

云筝做到了，那段日子她不闻不问，尽量做一个贤妻良母。她给了赵无极家一般的温暖，给了他一个属于男人，属于丈夫的责任和安全感。

后来又因为有了身孕，她彻底了成了他身边最信任的女子。

并非素云筝有多漂亮，只是过刚易折，善柔不败。以柔克刚这东西，真是百试不爽。家的温暖，变成了赵无极的一种依赖，填补了他人性中的空缺部分。

云筝在等。等着尚书府的消息，她想着赵无忧应该已经在准备了。这几日她一直心里不安，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就怕自己睡得太死，到时候错过了什么。

刑部戒备森严，若没有十足的把握，赵无忧也不会让素兮去。好在温故这大夫做得极为地道，给了素兮暂时压制内伤的药，但这药的药效也只有三个时辰。

是故，素兮必须早去早回。

所幸素兮恢复了九成，入这刑部大牢也算是容易。毕竟这刑部这么大的地方，也不全然是赵嵩的人。赵无忧不是傻子，这些关键部门，自然得安排一些人混入。

只要避开这些惹人厌烦的守卫，便已经有人在大牢内接应。

素兮身着狱卒的衣裳。谨而慎之的来到了云筝的牢门外头。因为是重要的囚犯，还是死囚，所以这个牢房与其他的牢房是刻意隔开的。这是赵嵩的意思，不许犯人与任何人接触。

“云筝！”素兮一声轻唤，云筝骇然回过神来。

乍见素兮就在外头，云筝已经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内心激动，“素兮？”她欣喜的抓着栅栏，眸中噙着泪，“是公子让你来的？”

“是！”素兮颔首，“公子在外头等你，今夜就会送你离开。”

“离开？”云筝愣在当场，“公子要送我走？”

“你不能再留在公子身边，甚至于不能留在京城内。公子已经为你想好了退路，只要把你送出关外，你就安全了。以后山高水长。你便是自由了。”素兮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牢门。

云筝却站在那里，愣了半晌才回头看着木板床上赵无极，“那么他呢？”

素兮眸色微沉，从腰间取出了一枚药丸，“只要给他吃下这东西，他就会醒过来，到时候只要犯人逃狱，就可以格杀勿论。公子说过，要给他留有全尸，免得到时候去了下面不好看，会吓着夫人。”

语罢，素兮缓步朝着赵无极而去，“今夜无星无月，格外的漆黑一片。最是适合做这样的事儿。云筝，你别担心，公子不会……”

下一刻，云筝拦在了跟前。

素兮一愣，“你要做什么？云筝，你想背叛公子吗？”

“若我有心要背叛公子，就不会等到今时今日。”云筝苦笑，有泪缓缓划过面颊，“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我求过公子，可是公子没有应允。我不过是想留在公子身边伺候罢了，却不曾想，缘分尽了的时候，谁都无能为力。”

“很庆幸公子至今还是信任我的。即便那么多次，我亦被赵无极蒙在鼓里，眼睁睁看着他伤害公子。到了今日的地步，云筝最后悔的是不能再伺候公子左右。”

素兮松了一口气，“你让开，等给赵无极喂了药，我很快就带你走。”

“还能去哪呢？”云筝笑得微凉，“我哪儿都不想去。”

素兮蹙眉，“你疯了？不离开京城，你就只有一个死。丞相府的人不会让赵无极死的，但你必定难逃一死。如今除了公子，谁还会顾得你的生死。”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成为公子的负累。”云筝泣泪，“把药给我吧！剩下的事情，我来做。”

素兮犹豫。她的时间不多，只有三个时辰。如果把药交给云筝，那一切就省事多了。可是……她不是赵无忧，下不这样的决定。

赵无忧对云筝的信任，和素兮对云筝的信任是有所差别的。

一个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情义，一个算起来只是共事罢了！

云筝从亵衣里头的缝隙里，抽出了一片东西，那东西缝在里头，谁都没有发现，“这是我被擒之前那天夜里写的书信，原本是想飞鸽传书的，但后来怕有意外，所以一直缝在亵衣之中贴身收着。烦劳素兮姑娘替我交给公子，务必亲手交到公子手上。”

素兮愣愣的接过，小心的收了起来。“你真的想好了？”她时间不多，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外头已经安排好了，是成是败就在此一举。”

深吸一口气，云筝缓缓跪地，朝着素兮磕了三个响头，“云筝拜别公子。”

闻言，素兮俯身蹲下，“云筝，我问你一句话，你要如实告诉我。你到底是因为公子而做了这决定，还是因为赵无极？”赵无忧那头若是问起，素兮必须有个能让她满意的答复。

云筝笑了笑，“我是为了公子。”

素兮抿唇，然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将解药交到云筝的手中，“我不是公子，不知该不该信你。但若是公子在场，我想着她是愿意信你的。你们相依相伴了那么多年，情义比我深，你当不会害她，否则也不必在这里待着。”

“云筝，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莫后悔！”素兮往外走。

云筝捏着手中的药，泪眼朦胧的望着素兮离去的背影，含笑垂泪，“云筝无悔。”

云筝此生，生是公子的奴婢，死是公子的魂。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都是不可更改的誓言。

此生，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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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水火不容

烛光摇曳，阴森森的牢狱内，偶能听到呼啸而过的哭喊声，估计是怨气不散的缘故吧！在这里，死了太多的人，不管是冤死的还是咎由自取的，终究都是一样的下场。

赵无极睁开眼睛的时候，云筝正含笑坐在床边，眉目温柔的望着他。

她的手抚着他的脸，却被他用力的扣住了手腕，力道很重，带着刻骨的恨意，“是你背叛了我，你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云筝敛眸，淡淡然环顾四周，“如今你我也算是患难夫妻，你看看这里，我还能去哪？我只能跟着你，生死一处。”

赵无极一怔，当即起身坐起，快速环顾四下，这是在大牢里头？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他一点都不记得，毕竟他一直都在沉睡。

“你一直都睡着，自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云筝抽回手，淡淡然的笑着。她这副模样，倒是让赵无极想起一个人来。

那就是云筝的旧主赵无忧！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也是这副表情，不管什么时候都保持着淡淡然的神色，从未变过。

是故，赵无极恨极了这副表情。他翻身坐起，因为沉睡了太久。所以有些不太习惯，脑袋有些晕晕的，略显浑浑噩噩。

“这是刑部大牢。”云筝笑了笑，起身走到桌案前，不紧不慢的倒上一杯水。

然则赵无极当然不会再信她，杯盏还没递到跟前，就已经被他打翻在地。赵无极切齿，“你少来这一套，你是赵无忧的人，留在这里是为了监视我，看我到底会不会死。”

“你觉得如果我想杀了你，还用得着等到现在？我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让你死得无声无息，大可不必留你到今时今日。”云筝苦笑，俯身捡起地上的碎瓷片，“无极，我跟你时日不短了，人都是有感情的，若然真的无情，我大可不必留下这个孩子，更不必跟你待在这里。”

“你以为你现在说这个，我还会信你？”赵无极怨毒了她，如今还能这样平心静气，没有动手杀了她，已经是仁慈到了极点。

云筝点点头，“是啊，你的性子本来就多疑，能信任我到今时今日的确是不容易。”她轻叹一声，“其实我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事情，我一直没能告诉你，你所有的恨是来自于爱吧？”

赵无极一怔，终于翻身下了木板床。

“你恨夫人。是因为你得不到夫人的母爱。你恨公子，是因为她占据了你所有的亲情，而不仅仅是因为那一份荣华富贵。我知道被人抛弃是什么滋味，当年如果不是公子，我也活不到今日。可有些事情毕竟是有先来后到的，迟了就是迟了。”云筝低低的开口。

赵无极眸光狠戾，“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恨赵家，是因为你渴望有个家。”云筝一针见血。

下一刻，赵无极已经捏起了云筝的脖颈，“我要杀了你。”

窒息的感觉很难受，但很多时候死亡并不那么可怕，尤其是到了现在，无可挽回的时候，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可最后赵无极还是松了手，看着云筝松松软软的瘫在地上。

他背过身去，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云筝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其实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如果没有恩怨情仇，就我们一家三口平淡度日，也是极好的。”

许是触动了某些不该触动的心思，赵无极捏紧了袖中的拳头，身子微微绷紧。

慢慢的从地上爬起来，云筝站在那里，面色微微苍白。烛光里的她，纤瘦而憔悴，透着一股难言的悲伤。可这种悲伤是极为隐忍的，于是格外惹人心疼。

外头有狱卒成队而来，快速打开了牢门，对着赵无极躬身行礼，“大公子，卑职是来救你的。”

赵无极凝眉，他又不是三岁的孩子，无极宫有多少本事，他自己心里清楚。所以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些人绝对不是无极宫的人，是故……他不会轻易跟人出去。

“公子，咱们是丞相府的人。”为首的行了礼。

见状，赵无极不再犹豫。能在这刑部大牢劫人的，必定是丞相府的人，否则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刑部动手？求生的本能，以及刚刚醒转的浑浑噩噩，让赵无极顾不得多思多想。

看得出来，他已经准备跟他们走了。

云筝还站在烛光里，看着赵无极快速换去囚服，换上了早早准备好的狱卒衣裳。走出去的时候，赵无极还是有些犹豫的，他回头望着云筝。她依旧保持着最初的浅笑。

这让他想起了那些日夜，想起了缠绵不休的温暖，想起了她肚子里还有自己的孩子。

最终，云筝还是跟着他走了。换上了狱卒的衣裳，跟在他的身边。走出刑部大牢的那一瞬，云筝牵了他的手。

她这辈子不曾觉得亏欠过谁，她想着自己这辈子大概最亏欠的就是他，还有……可这世上的事，桩桩件件，哪个是不需要付出代价就能得到？

突然有巡卫军路过，对方问了一句，“什么人？”便被杀死在当场，双方当即动了手。

接下来，便成了一场灾难。

云筝回过神来，看着眼前那厮杀的一幕，眼睛里却是出奇的平静。她似乎是在找什么，在所有人都疲于奔命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耳畔的厮杀声，她听不见，这些都跟她没有多少关系。远远的，她看到了黑暗中的闪光。唇角微微扬起，素兮早就准备好了。

她也准备好了！一切准备就绪！

她什么都听不到，唯独能听到冷箭呼啸而来的声音。冷箭直指赵无极而去，素兮的箭，快准狠，而且力道十足。

冷箭穿透胸膛的那一刻，云筝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赵无极睁大眼睛，看着突然扑上来的云筝。她的出现，遮挡了他的视线，让那一支冷箭一瞬间贯穿了他们的身子。

她直勾勾的盯着他，然后扑在了他的怀里，胸前的血窟窿不断的冒出嫣红的液体，染红了她的衣裳，也染红了彼此的双眼。

一箭双雕，一箭穿胸。

素兮收了弓箭，手背上青筋微起，转身离开了现场。所有尚书府的影卫，当即撤退无踪，再不见踪影。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云筝的愿望也就此终了。

倒伏在赵无极的怀中，云筝仰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唇角带着嫣红的鲜血，笑得如此安然。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感觉到赵无极握紧了她的手，低低的唤了一声她的名字，“云筝？”

赵无极是抵死都没想到，最后的那一刻，她竟然会扑上来替自己挡了那一箭。所以在临死的那一刻，他释然了。原来此生并非一无所有，原来她也是情非得已，终是身边的女子才是最了解自己的，她知道他最需要的是什么。

于是，这便够了。

真的，够了。

渴望被爱的人，得到了爱，死也瞑目。

所以到了最后，事件平息，劫囚者被杀死之后，卫士们在死尸中发现了这相拥在一起的两具尸体。一箭穿心，没有更多的遗言，却令人红了眼眶。

同是天涯沦落人，只是各自的方式不一样，好在临了能做个伴。

素兮回来的时候，赵无忧安安静静的坐在梨园里。温故在旁边陪着。桌案上一角，摆着一个盛满酒的杯盏，淡淡的梨花清香在黑暗中飘荡。

“公子？”素兮低低的轻唤。

赵无忧晃动着手中的酒盏，“成了？”

“是云筝她……”素兮有些犹豫。

赵无忧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旁的温故想要劝诫，却不知该怎么开口才好。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苦笑两声，“我早该想到，她是那样的性子。此生，终是我欠了她的。”

素兮取出那份信，毕恭毕敬的呈上，“这是云筝此前交给卑职，让卑职务必交给公子的。”

闻言，赵无忧微微晃神，犹豫了片刻才伸手接过。

“她一直缝在亵衣中。大概是很重要的遗言。”素兮低语。

是很重要，打开来也唯有那寥寥只言片语，细数跟着赵无忧之后的日子，一字一句，都透着无比的眷恋。然后便是淡淡的忧伤，却从不悔此生跟着赵无忧一场。

云筝道：酒窖里的梨花酒，最左边的是年份最久的，依次往右。公子身子不好，切莫贪杯，浅酌便罢，勿要伤身。

唯有那一句始终不曾言说，自公子的书籍上借得两句戏词：侬为君痴君不知，且将长夜话相思。

云筝叩别，终不悔。

赵无忧不是容易哭的人，是故也只是红了红眼眶，将杯中酒轻轻的倾泻在地。而后一声长叹。

素兮愣了愣，“我从不知她竟是这样的心思。”

“云筝那丫头……”温故也怔住，“竟然是这样，真是出人意料。”

“如此便能解释，她为何要做这样的选择。自知再也回不到公子身边，与其生不如死，相思难续，倒不如让公子一辈子都记得她。”素兮摇了摇头，“实在是太傻了。”

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然后看着那一杯酒，便将手中的信件送到了烛火跟前。火光燃起的时候，心还是会痛的。云筝一个丫头尚且知道情义，可有些人呢？

纵然青梅竹马，也不过一场枉然相待。

“以后，再不会有梨花酒了。”赵无忧低语，唇齿间满是淡淡的梨花清香，可她头一回知道，这梨花酒是苦的。

“今夜刑部大牢被劫，明日一定会满城风雨。”温故道，“还是好好的想一想，该怎么应付才是。”

“应付？”赵无忧苦笑两声，“这是刑部的事儿，就算在六部衙门，我礼部跟刑部也是八竿子打不到一处。从五城兵马司提人的是刑部，把人就算秋后算账，也得找丞相府算账，与我何干？”

“我的奴才以色相诱，还没能上奏皇上请功，就做了箭下亡魂，这笔账我又该找谁去要？拿住了无极宫的头目，这是何等功劳？傻子也知道，这件事必不是我所为。那么好的请功机会，我怎么会白白错过呢？”

温故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不过现在赵无极也死了，这件事，相爷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素兮道，“公子，相爷心狠手辣，如今逼急了，想必……”

“逼急了我也是他丞相府的独子，是天下人眼中唯一的丞相公子，他还能当着天下人的面，大义灭亲吗？”赵无忧嗤笑两声，“他还有东厂和齐攸王府要对付，赵无极死就死了，我爹又能如何？难不成要拿我的蝴蝶蛊，去救活他的儿子吗？”

“就算他想这么做，可他有这个能力吗？若不是他拿不出我的蝴蝶蛊。他用得着养我这么多年，还用寒毒克制我的蝴蝶蛊？人总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的。昔年他选择了我又利用我，就该想到终有一日，会有报应。”

素兮轻叹，“如今还真是报应不爽，真当断子绝孙了。”

赵无忧苦笑，“那也是他自己做的孽，业障难恕。”

烛花哔哔啵啵的响着，四下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哗哗的叶林声真好听。听得让人心酸，天边犹似有人清唱：何处寄相思，唯有东流水……

刑部大牢发生的事情，已经惊动了朝堂。

皇帝自是勃然大怒，这无极宫还有逆党犹存，务必要清剿干净，必不能放过一人。连刑部大牢都敢劫，以后说不定就能冲入皇宫，是故这种事得断在源头。

宁枉勿纵，是每个君王生来就会的手段，算是嗜杀的天性吧！

皇帝不高兴，首当其冲自然是百官之首的丞相。一番训斥，赵嵩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朝堂之上，赵无忧站在一旁低低的咳嗽着，看着被当众训斥的父亲，只能极力的忍耐着。

等到下了朝，赵嵩拂袖而去，赵无忧才松了心头的一口气。但她也不能干站着，可赵无极的事情她知道得太多，此刻去找赵嵩无疑会惹来赵嵩的怀疑。

倒不如放宽心，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在赵嵩的字典里，唯有心虚的人才会急切的需要解释，如果你没做过什么，何须这般紧张别人的误会？赵无忧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什么性子，如今要当个对手，自然不能先乱了自己的阵脚。

只不过今儿没有看到齐攸王萧容，倒是有些奇怪。

拂袖掩面轻咳两声，赵无忧瞧了一眼迎将上来的素兮，低低道一句，“去查一查，这齐攸王为何不朝？”

皇帝难得上朝，按理说这齐攸王如今这般讨好帝君，自然得来捧场才是。

素兮颔首，悄然退去。

回到尚书府，赵无忧才知道，原是那齐攸王病了。

“病了？”赵无忧想了想，“是因为那个粉末吗？”

“温故还在查那是什么东西。约莫很快就会有回音。”素兮搀着赵无忧上了马车。

赵无忧点点头，“他这两日似乎很忙。”

素兮颔首，“说是提兰那边有了消息，估摸着很快就有答案。当年的事情耽搁了这么多年，如今也该有个交代了。”

闻言，赵无忧眸色微沉，瞧着不远处渐行渐远的丞相府马车，只轻叹一声。

靠在车壁处，赵无忧想着赵嵩如今是什么心思？明明历经丧子之痛，可明面上却没有半点动摇，方才在朝堂上，也是一惯的应付自如，压根没有半点痛楚与失控。

她想着，终究是高估了赵无极在赵嵩心里的分量。

可惜了云筝，如今是一尸两命，再也回不来了。那时候她也去看了一眼，云筝与赵无极两人临死前十指紧扣，怎么都掰不开。

所以赵无忧想着，既然不想分开那就不必分开了，人死如灯灭，所有的爱恨离愁都该尘归尘土归土。

二人的尸体如今就悄悄的葬在云安寺的山脚下，跟杨瑾之作伴。虽然不能立碑，但总算一家团聚了。刑部那头出了这样的事儿，早就不敢多说什么，即便丢了尸首也是不敢吭声，随便拿死囚的尸体给替上了。

跨进听风楼的那一瞬，赵无忧隐约还能听到云筝的声音，那低低柔柔的声音，带着丝丝笑意，轻唤一声，“公子回来了。”

赵无忧回头，唯有风过鬓发。心上微凉。

她一个人静静的站在那里，许久都不曾回过神来。

有人欢喜有人忧，有人哭自然也有人笑。

赵无忧这头为云筝的事难受，但沐瑶依旧过着自己的逍遥日子。坐在木轮车上，任意的使唤沈言，还真是人生的一大乐趣。

早前觉得这沈言是东厂派来监视自己的，如今看来，这冰碴子是赵无忧送她大礼。这冰碴子隐忍的功夫不过关，一张脸将这怨气都写得清清楚楚。看着某人这受气包一般的神色，沐瑶只觉得心中痛快。

往日都只有东厂欺负人的份儿，如今掉个头换过来，怎么想都觉得有趣。

霍霍蹙眉望着那“受气包”剥葡萄皮，自家郡主还在旁边防贼一般盯着，时不时叨叨，“把葡萄皮剥干净点，去皮去籽这种事。你们东厂的人没教过你吗？还有这葡萄上有些细细的筋，你最好也给剔除干净，我怕到时候塞着我的牙。”

“你的手受了伤，关你的牙什么事？”沈言愤愤，“我是为了你的手来赔罪的，又不是专门来伺候你的，你这诸多刁难实在是欺人太甚。”

沐瑶抚着自己缠着绷带的胳膊，一脸委屈的望着他，“陆千户难道不知道，如果我吃的不好，就会心里难受。心里难受，这伤口愈合就慢，一旦伤口愈合太慢，那你回东厂的日子也就遥遥无期了。你是想继续留在这里伺候我，还是早日回东厂，还望陆千户自己斟酌。”

“你在威胁我！”沈言冷着脸。

沐瑶撇撇嘴。“这是威胁吗？”她扭头望着霍霍。

霍霍急忙摇头，“不是不是，郡主这般善良的人，怎么可能威胁陆千户呢？陆千户体力好，办事仔细，颇得咱家郡主的心意，郡主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威胁你呢？陆千户不妨细想一下，若是咱家郡主吃了葡萄塞牙，到时候就得剔牙，剔牙是个体力活，难免会用到郡主的胳膊。”

“千户大人，你是愿意剥葡萄，还是想给郡主剔牙？剔牙这活恐怕更不好做，千户大人要不要自己斟酌考虑，二选其一呢？奴婢这是真心为陆千户着想。陆千户意下如何？”

沈言忽然觉得有句话说得还真是很有道理：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深吸一口气，他只好拿起剔子，一点点的剔去葡萄上的筋。这郡主比皇上还难伺候，沈言就没见过这么不好伺候的主。这若不是皇命在身，他还真想撂挑子。

沈言一点点的将葡萄挑好，好不容易拾掇了一碟子，却听得沐瑶道，“我突然不想吃葡萄了，你去给我弄个冰镇西瓜，记得这冰定要宫里上好的万幽泉泉水结冻，这万幽泉的水格外甘甜，是……”

话还没说完，沈言丢下竹剔子，转身就走。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沐瑶站起身，从木轮车上了下来。疾步走到沈言跟前，“你要去哪？我跟你说话呢，你为何装作没听见？”

沈言居高临下的望着她，“让开！”

沐瑶的身高自然及不上沈言，心想着矮人一截难免说话气短，所以干脆站在了栏杆处，反过来居高临下的盯着蹙眉的沈言，“我是郡主，你别忘了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皇上有旨，你岂能抗旨不遵！”

“皇上是让我来照顾郡主的伤，但绝不是来伺候郡主的饮食起居。”沈言眯起凛冽的眸子，“郡主再胡搅蛮缠，那我只好上禀天听，请皇上自己定夺。”

“你敢拿皇上来压我！”沐瑶哼哼两声，“你以为我会怕皇上吗？到了皇上跟前，到底是谁吃亏还不一定呢！不管怎么说。我都是沐国公府的郡主，是尚书夫人，你一个东厂千户还敢跟我犟嘴，真当以为我拿你没辙吗？”

沈言顿了顿，这倒也是实情。

来之前，长兄就耳提面命，让他万莫闹出事来。此番是受了皇命，是故得安分守己，得好好的服侍郡主以安君心。毕竟现在皇帝因为齐攸王的事情，对东厂颇多猜忌，万不能因为这点小事而惹出更大的祸事来。

深吸一口气，沈言硬生生将胸腔里的一口气咽下，瞧了一眼居高临下的沐瑶，沈言只得僵着身子作揖，“卑职不敢！”

“哼，谅你也不敢！”沐瑶心头却是捏了一把冷汗。若是教人知道自己这般使唤东厂的千户，估摸着出了尚书府的大门，自己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如今是拿着皇帝的口谕，恰似拿着鸡毛当令箭，要不是这沈言沉默寡言，稍稍有些脾气的人，早就炸了。

沐瑶道，“我不想吃冰镇西瓜了，我想出去逛逛，你随我一趟便是。”语罢，她跳下栏杆。

哪知这木轮车坐久了，手脚也变得不灵活，沐瑶当下扑在了沈言的脚下，胳膊落地的时候，疼得她龇牙咧嘴的半晌没能爬起来。

沈言心头发笑，可脸上依旧是惯有的冷冷冰冰。用那不冷不热的音调，不紧不慢的开口，“卑职不过是个东厂千户，实在当不起郡主如此大礼。郡主还是赶紧起来吧，否则教人看到，又要说卑职的不是。”

“狗奴才！”沐瑶疼得冷汗都出来了，反倒要被这厮嘲笑，只觉得一股热血就往脑门上冲。可她又没有什么法子，对付沈言着实不能用强，也只能平素折磨折磨罢了。

霍霍紧赶着就把沐瑶搀了起来，担虑的四下打量，“郡主伤得重不重？怎的这般不小心？摔着哪儿了？郡主，要不奴婢去请温大夫过来看看？”

沐瑶深吸一口气，面色发白的摇摇头，“没什么事，不必大惊小怪的。尚书府最近事儿多。所以别惊动了如初，免得到时候他又要分心照顾我。”

“郡主真的没事吗？”霍霍担虑，“郡主疼得脸都白了呢！”

沐瑶其实是惊吓多过于疼痛，温故的药还是很有效果的，其实本没那么疼，只不过突然落地，让她自己也吓着了，生怕摔出个好歹。

“走吧！”沐瑶这下子觉得沈言不是个好东西了，遇见他怎就回回都这样倒霉呢？她寻思着该出去透透气了，顺便也接收一些外头的消息，免得自己变成井底之蛙。

不管发生多少事，最热闹的终究是茶楼酒肆，说书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说的故事也是换了一个又一个，不换的是听书人的心情。翘首期盼，茶余饭后的笑谈。

沈言不懂。这郡主也真是奇怪，有事没事的怎就那么喜欢听说书的？今儿说的是那白蛇传，且说那人与妖之恋，肝肠寸断，生死决绝。

“故事都是骗人的，有什么可听的？”沈言嗤之以鼻。

“就因为是骗人的，所以骗人的话才会格外动听。好听的话未必是真的，但听听又有何妨？”沐瑶撇撇嘴，鄙夷的看着他，“你这冰碴子自然不懂其中奥妙，冰块做的心，哪里知道温暖的滋味，跟你说了也是白说。”

沈言不语，只在一旁陪着。

他其实不想出来，毕竟自己好歹也是东厂千户，多少人认得他这张脸。可如今却穿着尚书府的家奴衣裳，伺候在沐瑶这刁蛮郡主的身边，委实不太方便。

等到看客都散了，沐瑶还沉浸在悲欢离合里，那一副小女儿家的心思，明显显的摆在脸上。沈言想着，这赵大人跟自家兄长一处，八成是要冷落这郡主了，也难怪郡主一脸的思春。

如今想想，也着实可怜。

可怜的，竟教东厂的头子给撬了墙角，还不知道上哪儿说理，上哪儿哭去。

“我去外头等着！”沈言看不过去，约莫是觉得心虚。分明是兄长惹下的风流祸事，如今总觉得偷偷摸摸的好像是自己。

到了外头的马车旁，却见陆国安在不远处的转角招手。

环顾四周确信无人。沈言深吸一口气上前，二人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你怎么来了？”沈言冷着脸，“是千岁爷有何吩咐？”

“千岁爷最近的身子不太好，如今将将好转，那扎木托吩咐最近两月，最好不要动用武功内劲，免得到时候不利于伤势愈合。”陆国安笑得别有深意，“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

沈言眉心一跳，转头就走。

陆国安当即拽住他，“好说好说，别走这么快嘛！”

“是想让我给开后门？”沈言轻叹，“你当知道，我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那郡主百般刁难，着实让人心有余而力不足。奈何皇命在身，否则我岂能搭理她这般刁蛮之人。”

“俗话说。过刚易折，善柔不败，你就好言好语一番。那郡主也就是个刁蛮了一些，耍耍小孩子脾气，你若是能哄得郡主高兴，到时候千岁爷肯定能帮你说好话，你便能更早的脱离苦海。”陆国安哄着他，“再说了，那是你兄长，亲兄弟之间不得相互扶持，守望相助吗？”

沈言蹙眉看他，面带疑惑，“这不算守望相助吧？这是帮着偷人。”

陆国安扯了扯唇，笑得有些勉强，“这不也是为了你们提兰的今后着想吗？你想啊，千岁爷为了提兰牺牲太多。如今好不容易找着伴了，你忍心瞧着他再回到最初的孤独寂寞之中？我也知道，你素来不管这些，让你插手也的确有些为难。”

语罢，陆国安轻叹一声，“罢了，若你真当不愿意，我便回了千岁爷，到时候让千岁爷稍稍动用内劲翻墙就是。反正见不着心上人，这心窝里就跟刀子戳似的生不如死，还不如来个痛快点。”

陆国安说完，作势就走。

“唉！”沈言顿了顿，“我不会哄人，如果应付郡主？”

“其实事情也很简单，也不必开后门，只要你别走出郡主的院子，千岁爷就能带着你的皮面进一趟听风楼了。”陆国安一脸的坏笑，“这么点要求，应该也不难吧？”

“郡主的腿没长在我的身上，她如今出门，必要我随在身边，府中之人怕是要看到的。到时候两个沈言，难免会教人起疑。”沈言担虑。

陆国安笑嘻嘻道，“那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沈言嘴角一抽，怎从未发现这陆国安笑得这般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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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她被袭击 为钻石过9200加更

穆百里如今身上有伤，这温故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说是让他别动内力，免得伤势难愈。可身上有伤，这心里也有病，还是实打实的相思病，又当何解？

没法子，为了能进听风楼又不被人发现，似乎也只能利用沈言了。毕竟沈言是奉了皇命进尚书府，光明正大的同时，谁敢有所异议那就是非议皇帝。

沈言想着，这郡主惯来喜欢四处走。可谓是一点都闲不下来，该想个怎样的法子，避免她走出院子。否则若是教这郡主瞧见另一个自己在外头行走，那事儿就算是穿帮了。

毕竟这尚书府内，也就是沐瑶敢对着自己大呼小叫，旁人即便见着也不敢有所非议。

回尚书府的路上，沈言一直心思不宁，他不是能言善辩之辈，摊上郡主这么个说话如同放鞭炮似的主仆，也着实有些吃不消。

眼见着天色渐黯，沈言想着该怎么拦阻呢？

这郡主吃完饭就要出去散步，这几日因为养伤。都是吃了睡，睡醒了就吃，所以她那“不停蹄”的性子已经开始生出了东奔西跑的心思。

许是睡得太多了，这两日大半夜的，沐瑶也会出去散散步，说是太闷了。这夏日里的夜，着实是闷热的，屋子里饶是放了冰块也不见降暑。

沐瑶斜着眼，瞧着那忙忙碌碌的沈言，托着腮凝眉看了霍霍一眼。心道：一直没仔细看，今儿的太阳是从西边升起的吗？受气包怎么主动干活了？

霍霍也觉得奇怪，这人把一大摞的冰都往郡主的屋子里放，到底是何用意？

终是忍不住，霍霍上前行了礼，“千户大人，你这是做什么呢？”

沈言一怔，“冰能消暑，郡主夜里能睡得踏实点。”

闻言。沐瑶想着自己吃得圆滚滚的肚子。这两日光吃了睡，睡了吃的，手脚都不利索，白日里更是摔了个狗啃泥。怎么想都觉得是自己不能再这样堕落下去，否则早晚连功夫都忘了。

“谁说我要睡觉？”沐瑶嗤鼻，“正所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沈言觉得女人这玩意真当很扯淡，对她好点她说你是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你若是不理不睬，她又觉得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总之，你是冷也不对，热也不对。

一句话，说什么错什么，做什么也全都是错。

沈言很无奈，本就不善言辞的他，此刻更是憋红了一张脸，“你说什么？非奸即盗？”他上下打量了沐瑶一眼。

“你这是什么眼神！”沐瑶插着腰，“看不上本郡主是吧？沈言我可告诉你，你再敢如此眼神，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抠出来当珠子踩。”

沈言当即蹙眉，“粗鲁。”

“你！”沐瑶嘴都气歪了，这人不鸣则已，一鸣气人。真当是朽木。想那穆百里身为九千岁，伺候皇帝跟前，那可是察言观色样样精通，可这底下教出来的人，怎是个木桩子？

“我便是粗鲁你又当如何？如今你是来伺候我的，不是来评头论足的。我这厢是好是坏，与你何干？”沐瑶恨不能冲上去咬上一口。

沈言想了想，自己的初衷是拦着沐瑶，怎么反倒惹她生气了。她这一生气估计就睡不着了，睡不着就会外头瞎转悠，这好像不是他的初衷。

思及此处。沈言只得缄口不言，然后极为知情识趣的退下。

霍霍道，“郡主，今儿这千户大人不太对劲啊，往常郡主要是这样吼两声，那千户大人的脸色必定很难看。可奴婢此刻瞧着，千户大人好像有心事。”

沐瑶白了她一眼，“这么大的人，若说没有半点心事，那还不真的成了木头疙瘩？他有没有心事我不管，只要他在尚书府内生出旁的心思，我定然饶不了他。”

“旁的心思？”霍霍眨巴着眼睛半晌，“郡主是说千户大人估计喜欢你？”

“噗”的一声，沐瑶刚喝进去的水，一点不剩的全部落在了霍霍的脸上。她剧烈的咳嗽着，“你这丫头，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揍你一顿。”

霍霍一脸无辜。“是郡主自己说的，旁的心思。那沈千户跟郡主朝夕相处，若说旁的心思，除了这个，奴婢还真的想不出来其他的。”

“懒得与你废话。”沐瑶坐不住了，这话让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面上有些燥热，想着出去透透气。

说也奇怪了，今儿的沈言的确不太对劲，如今就守在院子里，沐瑶走哪他都盯着，一刻也不敢松懈。可被人盯着看，难免会心里发毛。

沈言也知道，不该盯着一个女子看太久。想当初自家千岁爷和赵大人，不就是看着看着就看对眼了吗？他这厢倒是没什么，但若是那刁蛮郡主一不小心看上自己，那他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可若不盯着又不是个事儿，总不能去门口守着吧！

敛了心思。沈言心头轻叹，这些年一直在东厂办事，办的都是暗差。兄长从不轻易让他插手东厂与朝廷事宜，所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追寻着提兰叛徒的踪迹，实在没有多少旁的经验，尤其是这女子他着实很少接触过女子。

这一回过神，突然有一张脸在自己的视线里放大，惊得沈言心头一怔，好在他惯来一张冷冰冰的容脸，也没有多少喜怒哀乐的呈现。

“郡主想干什么？”他口吻中透着不悦。

“这话该我问你，你到底想做什么？”沐瑶眯起眸子，“你一直盯着我。是想作甚？我可警告你，这是尚书府不是你的东厂，你若敢在尚书府造次，就别怪我不客气。”

沈言凝眉，“不知道郡主在说什么。”

“你少装蒜。”沐瑶哼哼两声，“懒得搭理你。”

语罢。沐瑶抬步往外走，惊得沈言心下一怔，当即伸手去拽，“郡主去哪？”

这一拽可了不得，沐瑶心惊，谁让他刚好拽着了自己的伤处。疼得她脚下一软。下一刻，沈言迈步就踩着她的裙摆。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沐瑶甚至来不及惊呼，反手就揪住了沈言的衣襟。

沈言也没想到，这沐瑶的力道竟然这么重，换句话说他是着实没想到。一个女子竟然有这般力气，直接将他拽在了地上。

这下倒好，两个人都滚在了一处，一个压着一个。

沈言心里是庆幸的，还好是自己压着郡主，否者换做沐瑶压着他。估摸着这腰都要被她撞折了。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是哪儿不太对劲？

是郡主的脸色不太好，那瞪大眼睛看他的模样，恍若要吃人。

蓦地，沈言陡然意识到问题出在了那里。

霍霍在旁边愣是张大了嘴巴不敢喊出声，一直低低的喊着。“手、手、手……”

快速收了手，沈言急忙从沐瑶的身上爬起，手上的柔软触感清晰尚存。沈言的脸上一寸灰一寸白，表情冷到了极点。这副神色，好像吃亏的是他，而不是她。

下一刻。沈言清晰的想明白了，吃亏的是自己。

这不，脸上就有了清晰可见的五指山。

他也没看清沐瑶是什么神色，总归那丫头给了他一耳光，然后就跑回屋里去了，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脸上的疼倒也罢了。只是沈言低眉看着自己的手，怎么就好死不死的摁在她那里了呢？

霍霍气急了，“还以为沈千户是个正人君子，却原来也是个登徒浪子。你此刻还有什么话要对郡主解释吗？若没有合理的解释，单凭你轻薄郡主这一条罪状，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沈言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想了想才道，“让她少吃点！”

“什、什么？”霍霍一愣，沈言已转身离开。

霍霍站在原地半晌没会过意来，这是什么意思？蓦地，她突然破口大骂，“我就知道你们东厂没有一个好东西。欺负了人还敢嫌郡主……”语罢，她急急忙忙的往屋里跑。

下一次郡主要折腾沈言，霍霍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帮着说好话了，简直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沈言站在院门口想着，这些好了，郡主今儿夜里大概是再也不会走出院子了。别说走出院子。怕是连走出屋子都不大可能。

然则这种事的确不太厚道，瞧着自己惹祸的事，又摸着自己脸上的红肿五指印。沈言想了想，觉得自己吃亏了，吃了大亏。

可这笔账该找谁算呢？找自家兄长？还是……

真是为难。

尚书府内静悄悄的，尤其是到了夜里。这尚书府就透着一股难掩的阴森。尤其是最近云筝又死了，底下知道的人都晓得公子心情不太好，谁敢大声喧哗。

廉明蹙眉瞧着跟前的沈言，“你不在郡主的院子里伺候着，来这儿做什么？”

“路过罢了！”沈言掉头就走。

终究是东厂的千户，廉明自然也不好为难。但是瞧着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怪怪的，又寻不着什么错处。

东厂的人在尚书府内行动自如，毕竟不是什么好事。

廉明眯了眯眸子，倒也没敢多说什么，毕竟尚书府是赵无忧的尚书府。他如今也只是借住罢了！等办完事，他就会离开。

眼见着廉明离开，那沈言拐个弯又回来了，一个箭步就进了听风楼。

好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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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这屋子里静悄悄的，某人轻车熟路的上了听风楼，许是早有安排，四下的影卫一个都没有出来。这影卫不出来早就成了惯例，但那丫头也不出来，当真是一点都不想他吗？

推开卧房，房间里也是空空荡荡的，打量着他不能使用武功，她便如此戏弄他？这般恣意妄为的作弄他？是觉得他寻她不到？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某妻奴直接推门而入。

哪知这书房里还是没有人，蓦地，他突然转身，直接把门后那人给揪了出来。

赵无忧嗤笑一声，“不是说不能用武功吗？”

他拥着她纤细的腰肢，“是不能用武功，但没说把武功都给废了。本座的白眼狼怎么到了此处，就变得有些傻傻笨笨的？”

她翻个白眼，“那千岁爷可得离我远点，要是被我传染了，到时候整个东厂都得蠢蠢笨笨，岂非是我赵无忧的不是？”

想了想，她有些不悦的凝眉，“把这张脸掀下来，不然到了明儿，我一不小心对你家兄弟动了心，可怎么得了？”

“你敢！”他咬着她的耳垂，当下就把脸上的皮面撕了下来。

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就着书房里的软榻轻轻放下，小心翼翼得犹如稀世珍宝，恨不能含在嘴里，捧在掌心里。

躺在他的怀里，她翻身攀上他的胸膛。打开衣襟就能看到心肺处那一道疤。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伤口，这是一道新伤，甚至还没有完全愈合。

“这是……”她顿了顿，心里清楚，却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抬头看他的时候，她有些犹豫，音色带着少许暗哑，“是为了我？”

他一笑，“正当胸口，离心脏却还有些剧烈。旁人想要我的命，恐怕还得几世修为，唯独你你若伤我，来日怕是要诛心的。”

她深吸一口气，笑得凉凉的，“你若不相负，我必不会诛心。你若哄得我高兴，估摸着我放你一马，到时候许你纳一房妾室如何？”

“当真？”他笑问。

下一刻，她一口要在他肩胛处。

他就知道这丫头是个狼性，不过是逗她一逗，她却亮出了她的爪牙，真当是无可奈何。舍不得伤她便由着她咬着，他还能怕这小妮子吗？咬一口便咬一口，他伸手捋着她的青丝，早些年再疼再难的日子都过来了，如今对着她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他无奈轻笑。

她抬头看他，笑得如同孩提般澄澈，全然没有朝堂间的狡黠与阴暗。原是以为自己此生注定了要当冷漠无情之人，没想到，只是未遇见自己命中的阳光罢了！

“好好养伤吧！那么多废话。”她嗤笑，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穆百里神情微恙，裹紧了掌心的柔荑。“可想我？”

“不想。”她翻个白眼。

闻言，他已纠缠上来，那一双灼灼凤眸，饶有兴致的将她上下打量个遍。最终，那不安分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心口处，“本座不信，是以想掏出这颗心来好好瞧一瞧。”

话虽这样说，可他却不是这样做的。这哪里是掏心窝？分明是轻薄。这一双手，骨节分明，自脖颈处徐徐而下，真当是轻车熟路。

她被挠得有些痒痒，笑得不能自己，只好死死摁住他的手，“莫莫乱来，你的伤……”

他吻上她极是好看的眉眼，“我纵然不能乱来，但也必定能伺候得赵大人舒舒服服。难得来了一趟，却听得赵大人此番口是心非，真真教本座伤心。本座一伤心，下手难免重了一些，还望赵大人能多担待点。”

赵无忧一愣，下意识想下榻就跑。奈何他纵然不能动武，可男人和女人终究是力量悬殊的。想仗着某人的软处就恣意欺负，还是有些危险的。

是以到最后，只有赵无忧服软的份儿。

“穆、穆百里，有话、有话好说。”她气息奄奄，“咱们、咱们好好说话，都许久不见了，这、这难得见上一次面，别动手动脚的，咱……”

他凝眉看她，若有所思道，“倒也是，难得见到，得好好的伺候赵大人，叫赵大人食髓知味，日日夜夜都想着我才是。否则再数日不见，赵大人怕是要忘了本座是谁。”

“岂能忘记，不过问你开个玩笑罢了！”她求饶，“穆百里，我与你说正经的。”

他点头，“我也正在办正经事，反正也不耽误说话，你直说无妨。我这厢忙着，你也别顾着我了，我会自己看着办的！我这厢力道不重，赵大人觉得可还舒服？”

唇，一路向南。星火燎原之处，冷一阵热一阵，这种感觉真叫人难以言说。穆百里这厮力道把握得甚好，恰似：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赵无忧满面通红，一双迷离的眸，透着氤氲的烛光，就这么直勾勾的落在他那张浓墨重彩的脸上。他吻着她，拥着她，恨不能将她揉碎了，与自己融为一处。

有些东西，真的是不知餍足的，犹如她之于他。之前他从未体验过爱是什么滋味，如今尝到了滋味，便再也舍不得放开这心口上的暖阳，永远的眷恋不舍。

直到后半夜，赵无忧幽幽醒转，也不知自己方才是怎么睡着了，竟是没有半点感觉。只觉得那一阵悸动过后，身子便彻底的柔软了下来，然后便有温暖的怀抱，拥着她沉眠。

她醒来的时候，发觉某妻奴一直睁着眼睛看她，那一副眼巴巴的表情，倒真有些好笑。

“你作甚？”她嗤笑。

他倒是有些委屈，“好不容易抱在怀里，自然是舍不得睡，只想多看两眼。每每天亮，便总要各奔东西，各自为敌，实在有些乏了。”

他贪恋这一刻的岁月静好，她又何尝不是。这居高临下，并非她此生所愿，唯有这温暖的掌心，才足以托起她灵魂的重量。

赵无忧与他面对面躺着，指腹轻轻抚过他的两道眉，然后停驻在他笔尖上，像是在勾勒着属于他的轮廓，“惟愿有朝一日，你我都能摆脱这样的束缚。山高海阔，自在遨游。”

他含着她的指尖，眸光灼灼若三月桃花。

“既然不想睡，我们就说说话。”她笑了笑，“那一日的黑衣女子，是你家夫人吧！”

他挑眉看她，“醋了？”

她轻笑，“你以为我是醋坛子？你人都在我的床榻之上，我有什么可醋的？左不过是觉得某些人甚是暴殄天物，放着这么漂亮的夫人不要，非得要上我这尚书府的床。是我这褥子够暖和，还是我这儿的家居摆设惹你欢喜？”

“这尚书府冷冰冰的有什么好？”他不屑一顾，“唯这床榻上的妙人，才是世间的瑰宝。”

她愣了愣，“花言巧语。”

“我用行动证明自己不只是个会说爱的人，赵大人显然是没满意本座的做法……”他意味深长，欢喜的瞧着她微微变化的面色。

赵无忧就着他腰间的软肉掐下去，力道有些重，可某人却是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依旧是欢天喜地的瞧着她，真是不要脸的死太监。

“温故说，那女子撒的粉末很是奇怪，他有些辨不清到底是什么东西。我想着这世上还有什么能让温故解不开的？大概只有你东厂，才能出这样的幺蛾子。”她话里话外透着一股子酸味。“没想到，还真的是雪兰。你倒是了得，给了人家夫人的位置，又让她去当个探子，真当是……”

他堵住她的唇，不让她继续说下去。这丫头一旦说起狠话来，可是半点都不留情。管你如今是否还在她的床榻上，一旦翻脸可真是心狠手辣。

“好了，不说她。”他略带讨好。

赵无忧想着，罢了，这么久没见，不说雪兰便是。殊不知他不愿说雪兰，并非是因为怕她吃醋，而是另有思想。

“那粉末对某些人的伤口有极大的伤害。”穆百里一笔带过，把玩着她修长如玉的柔荑，“你就不想告诉我一些。你所知道的秘密吗？”

“你是想听我对齐攸王府的结论吧！”赵无忧笑道，“我说着齐攸王很可能早就死在了当年的提兰一战中，你可信？我又说眼下这齐攸王极有可能是鬼宫弟子，你可信？我还想说，鬼宫弟子摩耶还活着，你敢信吗？”

穆百里的眸色复杂，可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你说的，我都信，只不过得有真凭实据。”

“知道这件事的人，包括沐国公都已经死了，连最后的幸存者姚迟也死于非命。死无对证的事情，又时隔太多年，想要现在翻案，恐怕不易。我也问过素兮，若是要易容。怎样才能做到万无一失？”赵无忧轻叹。

“素兮说，只要把那人的皮面，用药水覆在自己的脸上，时年长久便再也取不下来了，如此就能真亦假时假亦真。毕竟那皮面是真的，取不下来便会逐渐变成了那个人。所以即便我猜到了，也是无可奈何。”

穆百里点点头，“饶是枕边人，怕是也难如登天。奈何这萧容早就是荤素不进，呵，连半个后院都没有，连美人计都没有法子。软的不行，硬的也不行，真是软硬不吃。”

“明知道自己是假的，还得容得那些心思敏锐的女子靠近自己，世上没有这么傻的。”赵无忧笑得凉凉的。

穆百里凝眉看她，“夫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忘调侃自家夫婿吗？”

她直起身子看他，“不行吗？”

“只要夫人欢喜。”穆百里赔笑，“左不过如今这局面可算是棘手了，总不能趴上去撕人家的脸，问他是不是假的萧容，是不是摩耶假装的？”

“若是千岁爷肯牺牲皮相，愿意上去勾了那齐攸王的魂儿，保不齐那王爷殿下，就肯束手就缚。”赵无忧取笑着，指尖轻轻捏起他精致的下颚，“不知千岁爷意下如何？”

穆百里笑得魅惑，那极是清润的凤眸微微挑起了眼角，“若是赵大人舍得心头好，那本座自然也舍得一身剐，愿意当赵大人的长线……”

“既然千岁爷肯如此牺牲，那本官一定会把这条大鱼，扒皮抽筋，为你报仇。”她软耳低语。

他笑着拥了她入怀，身上的伤虽然没好，可有了她这样的妙人，便是废了这一身的功夫又如何？怀里那柔柔软软的身子，可真当舒服，还有些凉凉的，但已不再冰冷。

赵无忧睡着了，有他在身边，她也睡得安稳。

穆百里不能在这里待太久，毕竟他暂时不能动武，得早早的离开听风楼才算周全。这白眼狼睡得倒也安稳，呼吸匀称，身子暖暖的，再不似从前了。

他今日来。也是带了令一层意思。当日雪兰散了引蛊虫粉，他担心她会受到影响。虽然雪兰再三强调，她距离赵无忧有一段距离，引蛊虫粉不会影响到赵无忧，但他还是不放心。

毕竟这段时间温故一直在用雪狐的心血调理赵无忧体内的寒毒，寒毒被逐渐清除，对蝴蝶蛊就会产生一定的影响。虽然寒毒不可能一下子铲除干净，但只要寒毒趋势减弱，蝴蝶蛊自身的治愈能力，就会让她逐渐好起来。

一旦蝴蝶蛊占据了优势，若是遇见引蛊虫粉，穆百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有什么效果呢？

她的手已经不再如从前一般冰凉，身子也逐渐回温，虽然还是不及常人的温度，但已经有了明显的变化。他是真的有些担心，担心蝴蝶蛊的突然开化，会让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

深吸一口气，穆百里小心的查看她的后颈位置。

那个大椎穴的位置，一片绚蓝，已经不再是最初的椭圆形，如今那东西仿佛有了破开的痕迹。隐约可见这椭圆形之中，已有少许翅痕。

穆百里定了定神，小心的为赵无忧掖好被角，看样子引蛊虫粉还是对她有了些许影响，只不过她自己并没有在意罢了！好在隔得远，否则这蝴蝶蛊已经到了这样蠢蠢欲动的地步，怕是要出大事的。

轻轻的吻上她的眉眼，他起身离开，尽量压低脚步声，免得扰了她的安然静睡。

赵无忧睡得很沉，即便是在睡梦中，唇角也不自觉的挽起。她又看到了慕容，只不过这一次她并不觉得难过，而是有些高兴。

那一片梨花胜雪的世界里，她静静的凝视着慕容，“我已经好久不曾见你了，你怎的今日出来了？我知你放不下我，可有些已成定局，你且放宽心。”

“不管当年发生过什么事，你的心思我业已记在心里，来日必当报在你夫君身上。我知他在顾虑什么，是故一次次的逼他，然他终究没有松口。”

“他担心我，我都看得到也都感觉得到，那不是简单的担心。我当初身子不好，我娘看我的眼神。和温故如今看我的模样，是一般无二的。”

“我如今也想清楚了，与其逼着承认，还不如就这样吧！我这一生于宫闱倾轧之中，处处生死难料，也无需再搭上他一个。等着处置了你们提兰的叛徒，我会让他离开，让他回荒宅去陪你。”

“他最想念的人，莫过于你。慕容，我现在所说的一切，你未必能知道，毕竟你就是残存的一线意志，可我能见着你，即便是在梦中，也已经心满意足。”

“我想，在遇见温故之后，爱上穆百里之后，我有了足够的勇气和信心，让自己幸福的活下去。慕容，谢谢你！”

娘，谢谢你。

醒来的时候，外头的天都已经大亮了。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瞧着面色担虑的素兮，“我没什么事，就是有些累罢了！”

素兮点点头，心道：累是正常的，只要不是病了就行。

“公子，丞相府那头说是病了。”素兮低低的开口，“卑职想了很久，这相爷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呢？他这身子骨原就不错，是不是……”

“你想说，是丧子之痛。所以才会病了？”赵无忧嗤笑两声，“十多年前都没有历经丧子之痛，如今觉得痛了？是不是痛得太晚了一些？”

素兮为赵无忧更衣，眸色微沉，“那相爷这是为什么？如今都跟皇上请了折子，说是告假休养。相爷惯来身子健朗，卑职还是不太相信相爷是真的病了。但相爷此人极重权势，这告假不是把权势放一旁吗？如今朝廷局势不好，各方势力动荡，如此一来岂非要成全了别人？”

赵无忧起身，不免轻叹一声，“人在落魄的时候，最能看到身边之人的真面目。我爹明面上不想再理朝政，估计会有很多人来试探他。若他是装病，那就是欺君之罪。若他是真的病了，如今的局面很容易树倒猢狲散。”

“他到底是想试探朝臣。想要有所举动？还是想试探我的忠心？看看是不是该换了我？毕竟我这厢一不留神就弄死了他的亲儿子，他这心里头的怨恨是可想而知的。”

见着自家公子都有些犹豫，素兮的心里头更是没底，“也不知这老大人到底想做什么，不声不响的就病了，若如公子所言是另有所谋，难不成还要造反吗？这都没了儿子，还肖想那些有的没的，有意思吗？”

赵无忧摆摆手，“你不懂，我爹执掌了大权一辈子，在朝廷里摸爬滚打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能坐到今日的位置，怎么会舍得放手。早年也没儿子，如今这儿子死了，只能说是心疼了一阵。若说是心痛……恐怕是不可能的。”

无情的人，对谁都无情。

“若天下在手，还怕没有儿子吗？在皇上跟前，我爹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即便妻子在云安寺多年，始终孤独寡居，不似寻常官员三妻四妾。而且我这当儿子的身子不好，我爹也没有动摇纳妾的心思，可想而知在皇上那里，这样的臣子是很难得的。”赵无忧敛眸。

“丞相大人也不容易，这装情深意重的模样，一装就是十多年。”素兮调侃。

赵无忧思虑，“我只怕我爹对我起了疑心，若是这一次不能让他满意，他会让人撤了我的位置，被人取而代之。”

“如此公子也落得逍遥。大可不必再多管这朝堂闲事。”素兮道。

赵无忧嗤笑两声，“没有利用价值，我又知道那么多的秘密，你觉得我还有活下来的必要吗？亲生儿子尚且可以牺牲，何况是我？我的女儿身本来就是欺君重罪，算是潜藏的危险，除了我反倒让他更周全，不是吗？”

素兮一怔，依着赵嵩的性子，的确会赶尽杀绝。毕竟赵无忧这人太聪明，知道得太多，若是不能再用，那就只能弃而杀之。死人才能永久的保守秘密，所以……

“觉得很寒心？”赵无忧淡淡的笑着，抬头望着面色微沉的素兮，“不是早就习惯了吗？怎么还这副表情？我爹惯来凉薄。你又不是头一回知道。”

“公子想怎么做呢？”素兮担虑。

“凉薄的人，你别心存侥幸就是。凡事对自己狠点，也就是了。”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眸子微微眯起，“看样子，我得去一趟丞相府了。当爹的生了病，做儿子的不能不管。”

素兮身子一僵，“公子可想过，若是相爷若是相爷万一对公子不利，那公子岂非危险？卑职不太放心，毕竟在丞相府里万一动手，咱们会很被动。”

“很被动就不去了？皇上自诩以仁孝治国，我这礼部尚书若是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岂非被天下人嘲笑？皇上又会怎样看我？”赵无忧笑得艰涩，“横也一刀，竖也一刀。去准备一下吧！”

“是！”素兮行了礼退下。

外头，温故默默无言的站着，见着素兮时，神色微恙。

二人走到了梨园里，免得教赵无忧听到。

“你想说什么？”素兮问。

温故道，“丞相府真的那么危险吗？好歹也是她爹，面子上不也得挂着？父子之间，纵然会有些手段，大抵也不会到那种你死我活的地步吧？”

素兮怀中抱剑，竟是一脸的嘲笑，“温故，你能治好蠢笨之病吗？”

“什么？”温故一怔，不太清楚素兮的意思，“这是什么意思？”

“自欺欺人的时候，烦劳也带上脑子。丞相能下寒毒冻住蝴蝶蛊，不惜用药控制公子。世上有这样的父亲吗？纵然是奴才。也不会这样对付吧？养一条狗，养了那么多年也该有感情，可想而知丞相压根没有感情。”素兮长长吐出一口气，“对一个无情之人提及手下留情，你觉得到底是你蠢，还是他蠢？”

温故不语，面色微白。

素兮扳直了身子，凉飕飕的望着眼前的温故，“我不知道你在操什么心，我也不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只不过温故，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那就是你别把公子想得太坚强。”

他抬头看她，眸色微恙。

“公子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她也会哭会笑，但她绝对不会跟你喊疼。这些年我跟在公子身边，她经历过什么。我心里很清楚。病痛折磨，朝廷尔虞我诈，她能有今日完全是命大。”素兮轻叹，“有些话藏着不说会发霉，发霉的东西就不会有人再稀罕了。”

温故的唇瓣轻颤，“你、你是说”

“你权当我是在胡言乱语罢了，我说的是我的心里话。温故，公子心软的时候能容忍你的一切，但如果有一天她换上铁石心肠，就是石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别等到公子铁心石肠了，才想着有些话还来不及说。”素兮扯了唇，“到时候我也不会可怜你。”

语罢，素兮掉头就走，“等到蝴蝶蛊开化，估计就没你什么事了。”

眉睫骇然扬起，温故不敢置信的瞪大眸子。“素兮，你的意思是”

素兮回头看他，“怎么，我说的这样清楚你还不懂？你的存在只是因为公子的身体不好，等到公子的身体恢复过来，你觉得你还有存在的必要。你们提兰的事情跟尚书府有什么关系？我们要对付的是齐攸王和丞相府，但跟你还是没有关系。”

“公子帮你找出了叛徒，你帮公子铲除寒毒，可谓是一件换一件，大家扯平了。公子的身子日渐好转，等到她恢复过来，帮你揪出叛徒洗清罪责，你觉得你还有留在尚书府的必要吗？”

“温故，公子身边不留废物。你若没有什么用处了，到时候就自己走吧！识趣一点，比大家撕破脸。要好得多。”

瞧着素兮渐行渐远的背影，温故眸色黯淡。

素兮心里也打着鼓，这一剂猛药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效果。公子此去丞相府的确危险，是故有些东西还是早些挑明了为好。

都说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真的在丞相府出事，万一真的后悔一辈子，那该如何是好？

说那些话，也不过是为了刺激温故。有些东西，素兮随在赵无忧身边那么久，早就窥得一二，只不过那两人还僵持着，她这个旁观者也着实不好多说什么。

干着急也不是个事儿，所以得狠狠的敲一敲。

如果这样，温故还不愿意开口，那她就真的没辙了。公子。素兮只能帮到这儿了，接下来就看某人的心肠够不够软了。

温故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有些踌躇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其实方才赵无忧站在楼上，已经看到了素兮跟温故在说话，隐约也听到了一些素兮让温故离开的意思。敛眸回到屋子里，赵无忧顾自倒上一杯水，仿佛自嘲般的笑了笑。

素兮惯来不喜欢多管闲事，唯独对她的事情很上心。名为主仆，实际上素兮若是想走，谁都拦不住。朋友之交贵在交心，这大概就是朋友能为她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温故在外头徘徊，赵无忧也还是听到的，只不过这一步她已经不想迈开了。她给过温故太多的机会，事到如今已经累了。

“公子！”温故低低的喊了一声。

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进来吧！”

温故局促的进门。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就是不敢落在赵无忧身上。关心则乱，尤其到了温故身上，恨不能把一颗心都掏给她，奈何却不知该用什么借口来赠与真心。

“有事吗？”赵无忧问，口吻依旧是淡淡的。

温故僵直了身子，“公子，我想问个事。”

赵无忧轻叹一声起身，“有什么事都留着，等我从丞相府回来再说吧！”她不容分说的往外走，有些东西真的是强求不得。也许人的内心是犯贱的，总归是要失去才知道遗憾为何物。

“我有话要说。”温故又道。

赵无忧站在门口，施施然回头望着他，“有话就说，等我跨出这个门，我便不会再听你废话了。”

温故的眉心都渗着汗。他心头寻思着，赵无忧会不会赶他走？又想着素兮那些话是不是真的，到底是唬他还是真当会如此？他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我想问、想问你一句话，你、你”

心头微颤，赵无忧等着他那句话。

可温故自觉理亏，总觉得亏欠了太多，实在是没脸认她。面对着赵无忧之时，他总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般的手足无措。

他怕！

怕她万一不愿意认他，万一怪他隐瞒事情的真相，一怒之下将他赶出去，那他可就连半点退路都没有了。是以，他一直不敢冒险。宁愿永世不相认，只要能守着她就好。

可听得素兮那些话，他慌了。

人在慌乱之中是无法思考的。尤其是面对感情，面对手足无措的亲情。缺失了十多年，突然要亲手捡起来，用刀子剖开在众人跟前，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只会觉得无地自容。

“你若无话可说，就不必再说。”赵无忧不愿再逗留，已经走到了门外。

“如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能不能答应我，别赶我走？”话到了最后，剩下的只有乞求，一种透着苦涩的焦灼。

她轻叹一声，只得又站住脚步，看着那张局促不安的脸，颇为无奈的眯起了眼眸。薄唇微启，音色寒凉，“那就要看你这个秘密，够不够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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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杀机四伏的丞相府

“那一日你说梦中遇见了慕容，你说慕容对你言语，说了那一句令人费解的话。”温故深吸一口气，“你可还记得那是什么话？”

赵无忧点点头，“记得又如何？很重要吗？”

温故颔首，“早前在你不知道真相的时候，并不重要，那只是慕容临死前的一缕意愿罢了。可后来却很变得极为重要，以至将来会更重要。我想着如果现在还不肯告诉你，那么有朝一日等到蝴蝶蛊开化，你就再也见不着慕容了，那我……”

“我可能会带给你无限的遗憾，你也会因此而怨恨我终生。是故到了今时今日，我也不该躲闪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终究是要面对的。”

赵无忧凉凉的看着他，“面对？你何时选择了这样勇敢的方式，你不是不想说吗？”

温故一怔，“你”

“我觉得我有必要转身就走，毕竟有些东西，真的没必要再知道了。”她拂袖离开，“我曾给你机会，可你始终不曾把握。机会这种东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终究不会有一而再再而三的机会。”

“合欢！”温故哽咽。

赵无忧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听人喊过这两个字了，自从娘亲走后，自从简衍死后，能喊这两个字的大概也只有穆百里了。

可是穆百里不经常在自己身边，以至于时日长久，她都已经忘了自己的另一个名字。

合欢。合家欢喜！

可如今的她，何来的合家欢喜之说？有的不过是磨难，是挣扎，一种挣不开摆不开的魔咒束缚。合欢二字，明明是一种希冀，怎么到了她身上，就成了一种诅咒呢？

赵无忧轻叹一声，幽幽然转身，“以后别再叫这两个字了，希望太大失望也更大，我终不是那个能拥有合家欢的人。我娘死了，我爹处处设计我利用我，这个家早就随着我娘的死，彻底的烟消云散了。”

“不，你还有。”温故疾步上前，突然握住了赵无忧的手，将一样东西塞进了赵无忧的手里。

赵无忧愣了愣，是那根红绳，那根她曾经让素兮拿来试探温故的红绳。

“其实我都知道，早前你不过是在试探我罢了！你知道这红绳对我来说有多重要，是故……”温故哽咽着，“这是我留给慕容的，也是留给我与慕容的孩子的。我从未告诉你们的一件事，便是那年离开提兰的时候，为何慕容没有跟我一起走。”

“我的妻子慕容有了身孕，大腹便便，眼见着是要生了。所以她无法跟我一道快速转移，我只得拼死把贼人引开，借此保全自己的妻儿周全。可我没想到我是真的没想到，这一别竟然是一生。”

“若我早知会是这样的下场，倒不如夫妻两个死在一处，至少她会走得心安。至少我也不会抱憾终身，以至于现在连她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我这些年一直颠沛流离，除了寻找叛徒之外，还有一件事，那便是寻找我跟慕容的孩子。我不知那孩子是男是女，我也不知道我的孩子身在何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有生之年永不放弃。”

温故落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赵无忧定定的看着他细数过往，脸上无悲无喜，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她只是静静的听着，听着属于温故与慕容的那些生离死别。

死亡，是最可怕的分别。

只要活着，总归有机会再在一起，唯独死亡天人永隔的悲凉。一个生不如死的苦苦追寻，一个早已香消玉殒的埋入黄土。

这该是怎样的悲怆？

“比被人追杀更痛苦的，是生不能相见，死不能同穴。”温故老泪纵横，“所幸上天垂怜，终是在那一日的金陵城，我见着了一少年，眉目间恍惚有慕容的几分影子。她走到我跟前，我便借着摸骨算命，与她有了第一次的接触。”

“她那蹙眉的样子，与慕容真的很像，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心里有些激动。即便暴露了身份，我亦不在乎。蛰伏了十多年，千帆过尽，终是让我见着了少许可以幻想的存在。”

“后来七星山庄的老庄主说，他见过那个玉佩，也是因为玉佩，他选择了相信你，给了你那些东西。再后来，我亲眼目睹了你身上的蝴蝶蛊印记，我更加肯定你就是我的女儿。”

“慕容是巫族的神女，她身上的蝴蝶蛊能活死人、肉白骨，而她唯一放不下的，大概也只有我们的孩子，唯一的孩子。”

“我不知当年发生了怎样惨烈的事情，我也不知道慕容经历过了怎样的残忍厮杀。她宁可自己死，也要保全我们的孩子，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已泣不成声，“我知我话太多，许是你体会不了我此刻内心的激动，我也知道有些事情你暂时无法接受。可这些话其实憋在了我心里很久很久，我一直都想告诉你。可是我没脸告诉你，没脸让你喊我一声爹。是我这个当父亲的无能，连自己的妻儿都护不住。”

“慕容说，她放不下你，我又何尝能放得下你们。可我我找到了你，我也不敢告诉你当年的真相。你是相府公子，尊享荣华富贵，若、若你不愿认我，反倒将我赶出去，我连靠近你的机会都没了。”

“合欢，我的女儿，我不敢告诉你，我也不敢认你……我不知道你会不会认我，我只求你让我留在你的身边。你不认我没关系，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只要能留下来，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想弥补，我想弥补对你们母女的亏欠，我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这些。一个在你生命里缺席了十多年的便宜爹，实在是没脸跟你提要求，可我我……”

此刻的温故，已经无法形容自己的烦乱心绪，他胡言乱语的说着，不知该怎样表达对赵无忧的亏欠，更不知该如何恳求赵无忧的谅解。

一个缺席了十多年的父亲，即便是亲生父亲又如何？他不曾养育过她一天，也不曾抱过她关心过她。如果不是那一场金陵之行，也许她此生都不会知道，自己还有一个亲生父亲。

温故已经泣不成声，可眼前的赵无忧呢？依旧是那一副轻轻浅浅的模样。

她不哭不笑没有半句话，连脸上的情绪波动都很少。从一开始她就保持着极为平静的表情，到了最后还是犹如一潭死水。

即便温故老泪纵横，声泪俱下，她也没有半点感动之色。听着温故的故事，就如同听着戏文一般，毫无动容之态。她将自己置身事外，就好像看着别人的故事，没有半点受到影响。

赵无忧的这般神情，出乎了温故的意料。

他想过千百种赵无忧的神情，可能会很生气，可能会很难过。或者是气得让他滚，不相信他的“胡言乱语”，又或者存有一种幸运，赵无忧会被感动得潸然泪下，然后与他相拥而泣。

很显然，温故所有的考量都不在内。

赵无忧出乎寻常的冷静，这般的冷眼旁观，已经超出了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悸动。沉稳持重，冷静得让人有些心惊胆战，实在摸不透她此刻到底是信还是不信？

温故站在那里，只觉得氛围变得有些尴尬。

“这是、这是怎么了？”素兮早就远远的站着，奈何方才温故的情绪不对，她也不敢过来。可现在她再不过来，这事怕是要变了味道。

温故快速拭泪，犹如犯了错的孩子，站在一旁只等着赵无忧发落。

赵无忧一声长叹，终是没有说话。也不去看温故，她拂袖离开，缓步下了听风楼。于梨园中放慢了脚步，然后停下了脚步。

风吹梨树叶子哗哗的响着，撩起衣袂翻飞。她一袭白衣胜雪，站在碧绿的园里，有种孤独落寞的绝美。

素兮上前，慎慎的唤了一句。“公子，你没事吧？”

“都听见了？”她的音色中夹杂着倦怠。

素兮敛眸，然后诚实的点头。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苦笑两声，“早前我为了得到答案，逼了他数次，可他始终紧咬着不放，死活不肯吐实。如今我已不想再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他却主动迎了上来，这人世间的事，还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来得如此出人意料。”

“公子不高兴？”这话一出口，素兮觉得不太对，怎么能说不高兴呢？换做是任何人，突然间天降一个便宜爹，换谁都接受不了。

只不过赵无忧的情况有些特殊。她母亲待她情深意重，而父亲却是极尽利用，是两种极端的爱与恨。赵无忧就是在这种夹缝中生存下来的，活得有多艰难，多么如履薄冰，唯有她自己知道。

曾经，她所有的努力都只是为了活下来。年幼的孩子，对着世界唯一的要求，就是苟延残喘。

“人人都知道相府公子身娇体弱，人人都觉得相府公子尽享荣华富贵，是这天底下最命好的人。即便如此，丞相大人未曾纳妾，始终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可没人知道，相府公子有做不完的课业，扎不完的针，吃不完的药。受不完的训斥。”赵无忧站在那里，眸色微暗。

“每每到了那个时候，我都恨不能自己没有生在相府。哪怕是个寻常布衣，有父母疼爱，粗茶淡饭也是极好的。可这些不过是我的幻想，我生来便是相府唯一的公子，荣耀有多大，肩上的担子就有多重，你不扛也得扛。”

素兮垂头，有些东西真的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美好。

温故远远的站着，听着那飘渺的音色，听着赵无忧浅浅的诉说，只觉得心如刀割。这些原本他都可以给她的，可因为那一场战乱，他什么都给不起了。

“其实对公子来说，这样也好。”素兮宽慰，“至少公子还能相信：虎毒不食子之说。原不是自家女儿，所以才会肆无忌惮的利用，凉薄得理直气壮。”

赵无忧苦笑着点点头，“唯这点对我爹倒是很有利，着实凉薄得理直气壮，利用得毫无顾忌。如果不是我娘，估计依着我爹的脾气，我今日所受之罪肯定更甚。”

“所以公子应该觉得高兴，至少这世上的父母也不都是冷漠无情的，总还有为了儿女不顾一切的。”素兮扭头望着不远处的温故。

温故站在那里，一声不吭，眼睛通红。

他没敢过来，没敢来找赵无忧，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吐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他只能等着赵无忧的决定。是去是留，终究在她一句话，毕竟这是赵无忧的尚书府。

“公子？”素兮低低的轻唤，“这也不是个法子，总归要给个定心丸吧！你瞧瞧，他也都一把年纪了，饶是昔年有不周的地方，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和提心吊胆，也足够惩罚了。何况，昔年也是无可奈何啊！”

“我不曾怪过他，只是突然间挑破了窗户纸，我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他。”赵无忧极是无奈的笑了笑，“让他过来吧！我有话要跟他说，免得他惴惴不安的，到时候又要惹出祸端，最后又是我自己收拾，倒也麻烦得很。”

素兮欣喜，疾步招了温故过来。

父女相认。没有预想中的歇斯底里，无波无澜，就好像最稀松平常的谈话。

“冷静下来了吗？”赵无忧问。

温故还是有些局促，一颗心怦怦乱跳，不知道赵无忧该如何发落他。但不管赵无忧做什么决定，他唯一的要求便是，别赶他走。他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还是扫地守门都无所谓，只要能留下便是。

赵无忧的唇角微微扬起，保持着惯有的浅笑淡然，“既然冷静下来了，那我便说几句。方才一直是你在说，如今你便听我说。”

“血缘之间的很多事情无需言明也会有所感应，偏偏那一日金陵城之行，我竟然遇见了你。东厂寻了你多少年始终未果，却教我碰上了，这大概就是上天的意思，要你我重逢在你与慕容昔年分别的地方。”

“缘从何地灭，分亦因何起。有些缘分真的是撕扯不断，能重聚便是上天垂怜。我并非凉薄之人，只不过一时间突然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温故张了张嘴，几欲开口，却听得赵无忧继续道，“你别说话，继续听我说。”

“其实很早之前，打从慕容说了那句话，我便已经心生怀疑。我又不是傻子，那红绳，那玉佩，还有慕容临死前留下的石头片，桩桩件件何尝不是在暗示我，真相就在你身上。”

“我并不知你内心的愧疚竟是如此深，大概是见惯了我爹的凉薄，总觉得父亲的爱肯定不及母爱，所以并未希冀太多。而今，我知道自己错了。原来天底下的父亲，也不都是一样的。”

说到这儿，赵无忧苦笑两声，“其实多一个父亲疼爱自己，有什么不好？多一个好父亲，少一个杀气腾腾的爹，我的人生只会越来越圆满，不是吗？”

温故骇然瞪大眼眸，不敢置信的盯着赵无忧，“你、你都信我？”

“我纵然不信你，也该信慕容。她就在我的身体里，残留了最后的一丝意志。若非爱到极处，若非父母之爱。怎么会临死都放不下？”赵无忧微微红了眼，始终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从小身子不好的她，早就养成了淡然自若的习惯。所以别奢求她的大悲大喜，那种起伏不太适合她，除非痛到了极处，否则……

“我的身份特殊，所以你的很多期盼，我可能都没办法满足。”她细细的叮嘱，“即便今日你我把话说开了，我也希望你能保持冷静，记住彼此的身份，莫要乱了分寸。这是京城，若然出了事教丞相府探出端倪，我也保不住你。”

温故点点头，他自然是知道这一层厉害，所以迟迟不敢告诉赵无忧真相。如今得赵无忧提醒，他自然更得小心谨慎。

素兮将药端了上来，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端起汤药的时候娇眉微微一蹙，“我要去丞相府一趟，如果你能谨记我如今的忠告，你方能随我一道而去。”

“我会记在心里，不管发生何事，你是主我是仆。”温故一字一顿。

赵无忧点点头，将汤药一饮而尽，等着汤药发作，她才能前往丞相府，如此方可不露馅。赵嵩为人太谨慎，不管是哪方面，赵无忧都得做到事无巨细。

口中艰涩，心里却是喜忧参半。

赵无忧浅浅的笑着，直到面色苍白。手脚发软，她这才徐徐起身往外走。她本就是一个病怏怏的人，是故太健康的面色的确不太适合她。如今这副模样，才是她赵无忧的本色，才能让赵嵩放心。

轻咳两声，赵无忧拢了拢衣襟缓缓往外走。

素兮担虑的望着她，“这次的药量有些重，公子可还撑得住？”

“惯来如此，也无所谓撑不撑得住。”赵无忧上了马车，“去了丞相府，让大家别东张西望的，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

“卑职明白。”素兮退出了马车，瞧了一眼随行在侧的温故，“有些东西不能操之过急，公子对你说的那些话，还望你能记住。我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到了尚书府就得以公子为重。”

温故颔首，“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个大夫罢了！”

素兮点点头，无奈的轻叹一声。

这丞相府如今是门禁森严，尚书府的马车出发的那一瞬，赵嵩就已经得了消息。

陈平躬身行礼，赵嵩轻轻的咳嗽着，看上去面色的确不太好。可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如鹰，冷冽到了极致，凝着经久不散的戾气。

“相爷，公子要过来了，如今就在路上。”陈平压低了声音，“公子身为礼部尚书，的确该过来一趟的，左不过这个时候过来，就不怕惹相爷不快吗？”

“你自己都说了。她是礼部尚书。”赵嵩靠在床柱处，眉目微沉，“若然这个时候不以孝道为先，皇上那儿她如何拉得下脸面？如今她丧母，眼下只有本相这一个父亲，自然是要极尽恭谨的。”

陈平点点头，“可不管怎么说，这一次的事儿多多少少是因为公子的处置不当。公子若不是把大公子逼到了绝处，落在了五城兵马司的手上，惊动了朝廷，那大公子……”

许是觉察到了赵嵩脸上的杀气，陈平没敢继续说下去。且不管这赵无极到底有多无能才会落在赵无忧的手中，任人鱼肉，这赵无极终究是赵家唯一的子嗣。如今赵无极死了，云筝也死了，算是一尸两命。赵家所有的根。被断了个干净利落。

赵嵩是哑巴吃黄连，有苦不能言。这个时候还能说什么呢？儿子死了，赵家算是断子绝孙了。

陈平跪地，“卑职万万没想到，无极宫的人会比卑职提前一步去劫狱，否则卑职一定不会给任何人机会，伤害大公子的。”

“无极宫的人？”赵嵩眸色狠戾，“本相可不像你这么蠢。说是无极宫的人，可实际上呢？保不定就是赵无忧的人，这世上最希望无极是的人，大概就只有她了。无极一死，本相必定不会再对她怎样，毕竟这朝堂还需要她来辅佐。”

“这丫头的心思是最狠的，看上去病怏怏的，可实际上呢？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她是本相一手教育的。难道还不清楚她的那点小心思吗？”

陈平不敢多言，听得赵嵩又道，“既然她自己送上门来了，你便去好生安排。人死不能复生，赵无极既然这么想当本相的棋子，那本相倒要看看，她还有没有这个资格与忠心。”

“那如果公子心生叛逆，相爷您……”陈平犹豫。

赵嵩长长吐出一口气，“若有叛逆，就让她下去陪她娘吧！”

陈平俯首，“卑职明白！”

然则赵嵩却忘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青出于蓝的事儿，也是为数不少的，赵无忧大概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她虽然受教于赵嵩，可她毕竟不是这儿的人，这一副早早成熟的心思。让她早早的养成了察言观色的好本事。毕竟人要活着不容易，很多东西不能只靠人教，还得自己好好领会。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站在丞相府门前，单薄的身子轻轻的颤抖着。她掩唇轻咳，只觉得这是龙潭虎穴，这一趟进去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

毕竟谁都不会相信，虎毒食子这句话。

就好像早前的自己，也是抵死不信的。后来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也就在心里释然了。这里头住着的不是她的父亲，而是她的对手。

但现在，她得抱着敬畏之心进去，得把里面的人当成自己的亲爹伺候着。决不能有任何的悖逆真心！

陈平出门相迎，“公子！”

“我爹怎样了？”赵无忧轻咳着，缓步踏入相府的大门。

身后，大门合上。赵无忧的人全部都被关在了外头，唯有素兮和温故左右相随，小心翼翼的陪伴着。

原本赵无忧还想着，至少在目前这个节骨眼上，赵嵩不会对自己动手。毕竟前有齐攸王府，后有东厂，丞相府若是少了尚书府，就如同翔鹰折翼。

可她没想到赵嵩这人竟是狠戾到这种地步，是想一命偿一命，让她为赵无极偿命吗？

然则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事，十多年的修养与沉稳心智不允许她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好在她早前就吩咐了素兮，是以素兮也权当那些个窥探的杂碎是空气。这些个探头探脑的，很显然是在设伏。

素兮也觉得心寒，赵嵩不曾养育过赵无极一日，就因为赵家需要子嗣传承，便要杀了自己养了十多年的养女。养狗也舍不得杀。何况是人？

十多年，人还不如狗。

温故不说话，他所有的目标只有赵无忧的周全，其他的都跟他没有关系。素兮早就说过，让他记住自己的身份，所以他只记得自己是个大夫，赵无忧的全职大夫。

“公子稍待，卑职去禀报一声。”陈平行了礼，“方才相爷吃了药，这会也不知醒了没有。”

赵无忧点点头，在外头站着。

不多时，陈平就出来了，“相爷还在睡着，卑职不敢打扰，若是公子有什么急事……”

“那我便在外头等着，不必扰了父亲安睡。”赵无忧敛眸。拢了拢衣襟站在原地。

温故有些着急，她今日吃的药，药量有些加重，所以她身子可能会吃不消。这边上就有个亭子，她大可以去歇着。然则赵无忧却只是站在赵嵩的房门口，老老实实的等着，丝毫没有要偷懒懈怠的意思。

她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僵直，始终保持着最恭谨的姿态。不管身边的人怎么想怎么看，她只知道自己要做到最好，做到让赵嵩满意。

惩罚也好，恶趣味也罢，有些东西是你该受的，你就得受着。

手脚发软，眼前的东西在摇晃，赵无忧脚下一颤。险些倒在地上。所幸一旁的素兮眼疾手快，当下搀住了赵无忧，合温故之力将赵无忧搀到一旁的栏杆处坐着。

赵无忧半阖眼靠在素兮身上，面色苍白如纸。这种状况，像极了早些时候的自己，随时面临着死亡，所以成夜成夜的不敢睡。就怕一闭上眼，再也醒不过来了。

再艰难，也总是希望能活下去的。

陈平进了房间，不多时便传来赵嵩的轻咳声。

赵无忧心头释然，想着终于结束了。

果不其然，陈平出来行礼，“公子，相爷醒了，请公子进去吧！只是相爷的气色不太好，精神头不足。公子自己小心。”

赵无忧瞧了他一眼，敛眸进了门。

她是自己进去的，哪怕手脚发软也不曾让素兮搀着。素兮在外头候着，一颗心七上八下的，也不知道公子该如何应付赵嵩的刁难。

温故的神色还好，毕竟他并非赵无忧的随扈，不似素兮的身份，有些小情绪必须完全遮掩，别叫人看出端倪。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朝着赵嵩行了礼，“爹！”

“你怎么过来了？”赵嵩气息奄奄的靠在床柱处，“你自己的身子都不好，何必走这一趟。为父不过是偶然风寒，这么大惊小怪的万一惊动了朝堂便不太好。”

赵无忧轻咳着，“爹所言极是，是无忧思虑不周。左不过抛开朝堂不说。无忧已没了母亲，如今唯有父亲一个亲人，听闻父亲病重，岂能置之不理？饶是无忧身子不济，却也及不上父亲的万中之一。”

“坐吧！”赵嵩轻叹。

赵无忧行了礼，毕恭毕敬的坐下，呼吸微促的靠着桌案。

赵嵩也看出来了，这丫头的身子有些吃不消。想来自己的那些担虑应该……应该暂时不会成真，他低头咳嗽着，面色不太好。　　见状，赵无忧急忙倒了水，小心翼翼的递上，“父亲还好吗？”

接水的时候，赵嵩可以触碰赵无忧的指尖，这手上还是这样凉，那就是对的。接过水。赵嵩若无其事的抿一口，“年纪大了就是这样的，病痛缠身是难免的，不必大惊小怪。”

赵无忧眸色微虑，“爹一定要保重身子。”

“自你娘走后，我这身子是越发的不济，如今趁着染了风寒之际，歇一歇也是极好的。”赵嵩神情悲伤，“你娘”

赵无忧垂眸，身子微微绷紧，“这两日，我也总梦到娘来看我。可是爹，人总得往前看，娘走了不会再回来。爹还有我，我也还有爹，我们父女两个才是这世上最亲近之人。爹一定好起来。无忧愿意长侍床前，伺候爹爹。”

赵嵩摆摆手，“这倒不必，你好生看着点朝堂就是。这齐攸王府虽然与你联姻，可终究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有那东厂你早前跟东厂的那位倒是走得很近呢！”

心头一窒，赵无忧的唇角微微扬起，“爹是说，九千岁穆百里？那一次去平临城，乃是皇上的旨意，无忧也是没有法子。那平临城闹了一场瘟疫，无忧身子不好，本也不敢去，奈何……”她轻叹着，“也是命大，无忧还能活着回来。”

“听说之前，还有一次。”赵嵩音调平缓，可听在赵无忧的耳朵里，却有着雷霆之意。

还有一次？那就是金陵城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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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她的利用价值 为钻石过9400加更

然则不管赵无忧想到什么，她这张苍白的脸上压根不会有过多的表情。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淡然，只不过她习惯性的喜欢蹙眉，这是她在这十多年里，唯一养成的坏习惯。

“爹是说这一次的荒澜之行？”赵无忧敛眸，“此次议和，无忧有负众望，还赔上了简衍的性命，是无忧办事不周，请爹责罚。”

赵嵩轻咳着，“这事也不能全怪你，这荒澜与大邺本就纷争无数，如今能议和停战也是有你的功劳。”若说这件事是赵无忧的不是，那不是打皇帝的脸吗？皇帝指派的监军没办好差事，还把驸马爷给折腾没了，这不是闹心吗？

“爹？”赵无忧轻咳着，拢了拢身上的披肩，大概还是觉得冷。她稍稍缩了缩身子，“远赴边关本就不是无忧所愿，毕竟我也吃不消。但既然是皇命，那自然是不敢懈怠的。当日在去荒澜的路上，无极宫仍是紧追不舍，若非如此。我断不会在回来之后对无极宫赶尽杀绝。”

“兔子急了还咬人，何况我身负皇命，乃大邺的礼部尚书，官拜一品少师，怎么说都不能教人以为我好欺负。我若是输了，输的何止是尚书府的颜面，还有爹的颜面，皇上的颜面。”

赵嵩愣是一句话都说不上来，这丫头还真是能拿捏人心，字字珠心，只把皇帝摆在了台面上，便以为他不敢动她了？

可偏偏，又没什么错漏之处。

不过赵无忧倒是肯定了一件事，赵嵩在诈她。险些将早前的金陵城一行说了出来，还真是好险呢！要知道那一次是皇帝密旨，谁敢轻易泄露秘密，那可是死罪。即便是赵嵩，恐怕也不敢多问。

赵无忧还险些自报。险些着了道。

这一招她诈过很多人，险些自己也被套了进去。

“爹？”赵无忧低低的轻唤，“你可觉得好些了？饿不饿？要不无忧去厨房给你熬点粥，病了多走走也是好的，要不我陪你出去走走吧！”

赵嵩摇摇头，“身子倦得很，不想四处走，你且坐在这里陪我说说话。”

赵无忧俯首行礼，“是。”

“我且问你一句话，刑部大牢被劫，跟你可有关系？”赵嵩突然这一句，换做是谁都得心惊胆战。这到底是应还是不应呢？

说有关系，可赵无极死了，若是赵嵩一怒之下杀了她，那也是没有法子的。

说没有关系，万一叫赵嵩看出来，自己又是死路一条。

赵无忧神色平静的抬头望着自己的父亲，看着他鬓间的白发，眼睛里透着少许温凉，“爹希望无忧如何回答？”

“如实回答。”赵嵩面色微沉。

赵无忧点点头，“有。”

赵嵩长长吐出一口气，“是你杀了赵无极和云筝？”

“没有。”赵无忧摇头，“我只是想救云筝，她毕竟是我派过去的。如今又有了赵无极的骨肉。念在多年的主仆情义，我当放她一条生路。可我没想到，她会带着赵无极一起走。”

“然后呢？”赵嵩问。

赵无忧继续道，“然后就惊动了狱卒，便有了此祸害。不过杀人的真不是我的人，那箭来得很奇怪。爹想必也看过尸体了。难道就没发现别的吗？”

赵嵩蹙眉看她，“什么意思？”

“那支箭是军队用的，分量和箭矢的尺寸长度，都符合军队的要求。”赵无忧低头嗤笑两声，“爹怕是还不清楚无极宫的背后，到底有什么吧！”

赵嵩唇线紧抿。眸光利利，“你到底知道什么？”

“抓赵无极的时候，有个黑衣人窜出来打算救他。”赵无忧笑了笑，“爹觉得这个人会是谁呢？”

“自然是无极宫的人。”傻子也知道的问题。

赵无忧点点头，面色苍白的轻咳两声。许是身子真当有些扛不住，她半依着桌案，将自身重量大部分都落在桌案处。说话有些无力，好在条理还是清晰的。

“这人受了伤，后来消失在齐攸王府的墙外头，爹觉得这是什么意思呢？”赵无忧的意思很明显，这齐攸王府也掺合进来了。

赵嵩定定的审视了赵无忧良久，脸上除了憔悴和深沉，也没有别的神色。

她想着，赵嵩这会不会觉得她是在误导呢？但转念一想，赵嵩为人多疑，他能疑心自己，必定疑心齐攸王萧容。既然这疑心都落不到实处，那自然不会轻易下结论的。

“你所言当真？”赵嵩问。

“自然是当真的。”赵无忧道。“无忧不敢欺瞒父亲，若不是父亲问起，这件事我还想好好的查一查。为什么齐攸王府会跟无极宫有所联系？听说自此之后，齐攸王便又旧疾复发了。”

她轻笑，“这旧疾最近好像一直在复发，真让人心疼这齐攸王的身子。若然真当扛不住，爹可以请皇上换个御医前往齐攸王府诊治。最近一直都是李齐南李太医，在照料齐攸王的伤。”

赵嵩眯起了危险的眸子，眼前的赵无忧让他感觉到了威胁。她太聪明，知道得太多。很多东西他这个丞相尚且不知晓，她却能如数家珍。

也正因为如此，他处理朝政的同时。也需要有一双眼睛，安插在京城的各个角落里。

“此事为父已经知晓，你继续盯着吧，若有什么事随时来报。”赵嵩阖眼，“为父累了，你且先回去吧！”

“爹的身子既然不是。无忧理该侍奉床前。”赵无忧俯首行礼。

“不必了，这丞相府又不是没有奴才，你自己的身子尚且不好，何必瞎折腾。”赵嵩摆摆手，“回去吧！为父与皇上告假，这朝堂不能一日无人，你当盯着点内阁，别让某些宵小惹出乱子来，尤其是东厂那头，明白吗？”

“是！”赵无忧颔首，“东厂那头最近很安静，也不知是在酝酿什么。”

“那不是有个千户在你府中待着吗？”赵嵩凉飕飕的开口。

赵无忧直起身子，面色素白，“那是无忧当真失策了，没想到穆百里竟然会顺水推舟，把人弄进我的尚书府了。如今我只能小心行事，只等着郡主的伤势康复，就能把东厂的这尊大佛给请出去。”

“那沈言是东厂的三把手，上头有个穆百里和陆国安，留在你府中也未尝不是好事。”赵嵩意味深长，“懂为父的意思吗？”

赵无忧先是一怔，然后躬身行礼，“无忧明白了！这东厂终究是要用人的，是故这沈言若窃取我尚书府的消息，必定要与东厂的人联络。若是能抓个正着，皇上那儿就有了说头。”

“你明白就好！”赵嵩眸光沉沉，“为父等你的好消息。”

赵无忧作揖，缓缓退出了房间。

这最后一句不就是死命令吗？意思就是，哪怕沈言跟东厂没有联络，也得有个联络。牛不喝水强按头，真是无可奈何之举。

赵无忧想着，这事只怕不好解决。一旦到了皇帝那里，这东厂……恐怕得大祸临头。毕竟皇帝现在对东厂有诸多猜忌，若是再摊上沈言出事，那该如何是好？

陈平在外头候着，“公子出来了。”

“爹的身子不好，你得用心照料。若有什么不方便的，只管来尚书府告我一声。”赵无忧轻咳着，面色苍白如纸。

陈平行礼，“卑职明白！卑职送公子出去。”

赵无忧点点头，与这陈平一前一后的走着。

“大夫怎么说？”赵无忧问。

陈平道，“大夫说相爷是操劳过度。是以这一次的风寒才会如此来势汹汹。得好好的将养着，静养一两月便能无恙。”

“那便最好。”赵无忧轻叹，“爹一生都在为国事操劳，实在也是累得慌，还好有你这样忠心耿耿的在旁伺候着，我这厢也能放了心。我会晨昏定省的来问候父亲安好，也会上云安寺祈福，愿娘在天之灵能庇佑父亲快些好起来。”

“公子要去云安寺？”陈平蹙眉。

“我娘就住在那里，那儿受了我娘十多年的香火，想必是最灵的。”赵无忧笑了笑，“为了爹，我愿意一试。爹的年纪也大了。我是真当不想看到他太操劳，只想着他能平平安安的，健健康康的。”

陈平行了礼，“公子仁孝，卑职定当尽心竭力的伺候好相爷。”

赵无忧开始咳嗽，此处风大。她的身子咳得有些轻颤。

素兮当即上前，面露担虑，“公子，要不要吃药？”

“回去再说吧！”赵无忧有气无力，袖口有些血迹。她轻叹一声，看了一眼身旁的陈平，“看到了不该看的没有关系，但一定记住，有些东西不该说就不能说。我爹身子不好，你自己看着办吧！”

语罢，赵无忧颤颤巍巍的走出丞相府。

目送尚书府的马车离去，陈平转头就进了赵嵩的房间。

“走了？”赵嵩冷了脸。

“相爷没让动手，卑职自然不敢动手。”陈平如实回答，“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赵嵩问。

陈平俯首，“公子咳血了。”

赵嵩眼皮子微挑，“是吗？”

“公子还威胁卑职，管好自己的嘴，不许与丞相提及此事。”陈平是赵嵩的心腹。有些事自然不会瞒着赵嵩的。

“她是怕自己没有了利用价值，所以这丫头越来越谨慎，越来越深不可测。”赵嵩眸色狠戾，“还拿齐攸王府来保命，真是了不得。”

“齐攸王府？”陈平不解，这是什么意思？

“她在告诉本相。她已经着手对付齐攸王府，如果本相放弃了她，那这齐攸王府的事情，就得本相自己出马。对付一个东厂尚且心有余而力不足，再来一个齐攸王府，这丞相府还不得鸡犬不宁？”赵嵩眸光利利，“这丫头掐人软肋，真是一掐一个准。”

好在她这副身子骨，看样子也撑不了多久。所以不管赵无忧如此聪慧能干，终究也是个命薄之人。

这大概是最值得让人欣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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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跟着我

回到车上的时候，赵无忧已经气息奄奄。素兮觉得委实奇怪，这公子虽说是服了药的，然则温故早前可没说过，能把人弄出好歹来。

这不，都吐血了。

“这药，不可能这样烈。纵然是药性使然，然则我这厢也是有把握的。”温故急了，慌忙对素兮解释，更怕赵无忧误会。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跟你的药没关系。”她啐一口鲜血，“是我自己把口腔咬破了，否则哪来的血。早知道这样，就该早早的备一些。”

语罢，赵无忧靠在车壁处笑得艰涩，“事到如今，能有这样的局面已是极好，你们这般愁眉苦脸的做什么？我囫囵个的进去，完完整整的出来，没缺胳膊没少腿的，有什么不好？”

“只是公子方才可真当把咱们给吓着了，卑职还以为温故的药出了问题，一不小心又把公子带回原来的坑里了。”素兮如释重负。

赵无忧伸手拭去唇角的血渍，“我若不来点动真格的，能骗得过呢？”

“你这般苦肉计，对自己也太狠了点。”温故也是被吓着了，真没想到赵无忧会对她自己动手。

“我没能以死明志，都算是命大。”赵无忧轻咳两声，气息奄奄，“罢了，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如今丞相府还处于动荡之期，我得安分守己拿成绩说话。”

素兮点点头。

“这一次，我拿了齐攸王府当挡箭牌，但是下一次如果还是这两句话，那就没这么简单了。”赵无忧阖眼，“先回听风楼再说。”

她着实累得慌，今儿的药量下得比较猛烈，是以她的身子有些吃不消。说也奇怪，累归累，这脖颈后头怎么总有股热热的感觉？是这蓝色的印记开始变化？还是因为吃了药，所以蝴蝶蛊对此有所抵抗，开始保护她的周全？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房间，吃了药这一口气才算从胸腔里透了出来。赵无忧这才感觉到，能健健康康的活着，这种感觉真好。

“相爷问起了沈言？”素兮愣了愣。

赵无忧点点头，“毕竟东厂的人在我尚书府里活动，我爹还是得盯着点，一不留神我尚书府若是跟东厂勾结。那他这买卖可就赔大本了。一不小心还真的养了一头白眼狼，联合外人对付自家人。”

闻言，素兮挑眉看着赵无忧，“哪有这样说自己的？”

“横竖那死太监也都是把这白眼狼挂在嘴上，我自己还说不得了？”她嗤鼻，“我饶是白眼狼又怎样，若不是生吃人肉这么多年，我何至于成了如今的模样？”

温故端着药进门，“把药喝了，免得你到时候嘴里疼。”

赵无忧嘬了一下嘴，方才咬得有点狠，差点眼泪星子都出来了。好在她故意咳嗽着，才没被陈平发现端倪。瞧着黑漆漆的药，赵无忧轻叹一声，“难道这一辈子都离不开吃药了？”

“你体内的寒毒已经逐渐的排出体外，然则这寒毒毕竟随了你十多年。要想彻底断个干净，尚需时日，实在是急不得的。”温故低低的宽慰。

“自小就最恨吃药，可又不敢不吃，终有一日我非得砸了这些药罐子。”她蹙眉将汤药一饮而下。

“公子对陈平说，要去云安寺给相爷祈福？”素兮蹙眉，“这是为何？”

“做给皇上看的。”赵无忧瞧了素兮一眼，“皇上现下对谁都不信任，我爹为什么告假，估摸着也有这一层缘故。前些日子齐攸王进谗言，挑唆皇上与东厂的关系。此后不久，我上奏弹劾东厂。这桩桩件件就跟说好了一样，皇上必定起疑身边的臣子有所图谋。”

“我的一举一动，关系着丞相府，所以这个时候我爹也算是以退为进，跟皇上表清白。呵，这老狐狸贼得很，齐攸王病着，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左不过是想试探我的实力，看看我还有多少价值罢了！”

“朝堂之上，最近东厂很安分，齐攸王府很安静，剩下的便是丞相府一人独大。总在皇上跟前晃悠，难免会招人嫌，有一人天下之感。皇上很不喜欢朝堂上的臣子，只手遮天。”

尤其是现在，宫里已经有了两位有孕的妃子，来日不管是谁诞下皇子，那都是太子的人选。皇帝见着了希望，自然要为自己将来的皇子，铺平皇权之路。

赵无忧把玩着手中的杯盏，眸色沉沉如暮霭，“宫里不安生，朝堂也是风雨瑟瑟，真让人头疼。”如果穆百里和她没有走到这一步，估计此刻会更头疼。

齐攸王府、丞相府、东厂，这三个若是一起上，她想着自己还不够旁人塞牙缝的。不管是哪一方势力，都会压得她喘不上气来。

“对了，沈言那头……”她其实是想问，昨夜没有起疑吧？

素兮轻笑两声，竟是有些莫名的欢愉。

“你笑什么？”赵无忧蹙眉。

素兮道，“公子有所不知，那一对冤家，成日吵吵闹闹的，听说昨儿个有些不愉快。”素兮想了想，“约莫是出了什么事，听院子里人说。沈千户今日的脸上，还留着五指印。”

“挨打了？”赵无忧一怔，“郡主好端端的怎么会动手？”

这沐瑶虽说是刁蛮的，可她多少还是有些分寸的，按理说也不会对沈言动手。哪有人明知道这是东厂的人，还敢捋着袖子往脸上呼耳光？不怕来日秋后算账，她这个郡主恐怕也奈何不了穆百里这个九千岁吧！

“应该是！”素兮窃笑，“也不知这沈千户对郡主做了什么，竟惹得郡主如此大动肝火。然则这沈千户平素话不多，又为人谨慎，他该怎样的无法无天，才能挨郡主的打？”

“别是一不小心轻薄了郡主便好。”赵无忧轻叹一声，略显无奈的揉着眉心，“有空过去关照一下，各自收好本分，别到时候惹出乱子来，可就不好收拾了。”

这话刚说完，她又想起了赵嵩的那一句嘱咐。

乱子？

这青年男女日夜相处，能惹什么乱子？赵嵩身为赵无忧的父亲，这是摆明了要让这个“儿子”戴绿帽子。抓不住沈言与东厂联络，借此来窥探尚书府的把柄，就得从旁的路子下手。

赵无忧眉心突突的跳，这沈言要是惹出乱子，那死太监会不会吃了她？

无奈的揉着眉心，这还真的有点棘手，毕竟说起来也是自家的小叔子，不好弄死也不好弄残。你若是要对他下手，还得掐得准点。

这就是个问题了，再说还摊上一个不好说话的郡主。

然则转念一想，若是郡主能跟沈言在一处，那自己这包袱是不是就丢出去了？来日郡主若是发现她是个女儿身，会不会比较容易原谅？

如此说来，这红娘当得也算有所价值。

当然，沐瑶是断然想不到赵无忧会是这番心思。这弃车保帅只是违背了一些道德准则，其他的倒也没什么。反正说到底，也都是自家人。即便来日说起来，也不过是从夫妻变成了妯娌。

沐瑶打了个喷嚏，心头寻思着，是谁在编排自己？

“郡主是不是哪儿不舒服？”霍霍歪着脑袋，瞧着有些异常的郡主。今儿一早起来，郡主就不说话，一个人闷闷不乐的坐在窗边上，还裹着毯子，就露出一张脸在外头，怎么看都有些不太对劲。

廉明从外头走来，“谁又惹咱家的郡主大人不高兴了？”

沐瑶先是一喜，然后又有些兴致缺缺。

“看这副神情，是在等人。”廉明含笑坐在她边上，“怎么了？”他抬头望着霍霍，“这是在玩什么把戏呢？”

霍霍撇撇嘴，“郡主今儿一早就是这样，也不知这心里头是怎么想的。奴婢是猜不透的，估计跟昨儿的事有关吧！”

“昨儿发生什么事了？”廉明忙问。

霍霍嘴角一抽，坏了当着大公子的面，险些说漏了嘴。再看自家郡主那一副要吃人的表情，霍霍当即干笑两声，“没、没发生什么事，大公子您稍后，奴婢去沏茶！沏茶！”

说着，小丫头一溜烟似的跑出门去。

这心口处还怦怦乱跳，差点就要被郡主打死了。安全第一，还是赶紧开溜为好，免得郡主一翻脸，那就是一顿鞭子。

“这小丫头有事瞒着。”廉明笑道。

沐瑶翻个白眼。还是不说话。

“怎么，受内伤了？”廉明不冷不热的问。

沐瑶瞪了他一眼，微微别过头去。

“这是在等你家相公吗？”廉明凑上去，扯了一张二皮脸，半死不活的龇牙笑着。

被廉明逗笑了，沐瑶有些苦笑不得，“好了，别闹了，人家正烦心呢！兄长，你说男女授受不亲，是什么意思啊？”

廉明蹙眉，煞有其事的打量了沐瑶一眼，“昨儿赵无忧来过了？”

“没有！”沐瑶撇撇嘴。

廉明骇然，“那你这是……”

“嗨嗨嗨，别胡思乱想，我可没有做那些丢人现眼的事儿。”沐瑶及时打住某人这花花肠子乱飞的思绪。“我可是正儿八经的沐国公府郡主，没有做任何对不起相公的事情。”

“那就好，那就好，谢天谢地。”廉明如释重负。

沐瑶不悦，“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谢天谢地？好像巴不得我干出点出格的事儿，我是这样的人吗？我就是性子急了点，又不是骚狐狸。”

廉明挑眉看她，“瑶儿，你是不是看上谁了？”

闻言，沐瑶没好声好气的将一旁的扇子甩在他身上，“就不能正经点？我跟你说事儿呢，你这脑袋瓜子里能不能别装这些个风花雪月，装点有用的成不成？”

“成！”廉明轻咳一声，一本正经的坐好，“敢问郡主小妹，尔此番到底是为何而愁结？因何愁眉不展？可与为兄细细说来？”

沐瑶道。“我”

她刚要开口，一眼就看到沈言端着茶水进门。

方才在外头的时候，霍霍那丫头就跟着了魔似的，把这托盘杯盏往他手里一塞，让他进屋送茶。沈言也不知是廉明到了，乍一见屋子里坐着两个人，退出去也不是，继续往前走也不太对，一时僵在当场。

沐瑶来气，“还愣着干什么，茶都端来了，还不给我义兄上茶？”

沈言凉飕飕的瞧了她一眼，“我是来伺候郡主的，不是来伺候郡主的义兄的。”说着，直接撂挑子，把杯盏往一旁的桌案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不知为何，自昨日之事后，她见着他就觉得一股热血蹭蹭蹭的往脑门上冲。沐瑶直接蹿下，箭步冲到了门口，直接拦住了沈言的去路。

廉明愣了愣，好像从来没见这丫头这般怼人。这沈言还真是有本事，能让沐瑶这般怒气昂然的，估计先前一定做了让沐瑶愤怒的事。

他突然想起来沐瑶方才问的那一句话：男女授受不亲。

心头倒吸一口气，廉明心道：该不是这沈言一不小心“碰”了沐瑶吧？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事可就闹大了，沐瑶好歹也是尚书夫人，再不济也是郡主之尊。

沈言好整以暇的望着沐瑶，沐瑶还裹着自己的小毯子，乍一看就跟个卷了个毛球的猴子。居高临下的望着尖牙利嘴的沐瑶，沈言微微蹙眉，“郡主还有何吩咐？”

“你这是什么态度！”沐瑶切齿。

沈言打量了她一眼，“郡主想说什么？”

“端茶送水，难道委屈你了吗？”沐瑶也不知该说什么，一看到他，总觉得胸口隐隐作痛。想起昨儿他还跟霍霍说，让她少吃点，就气不打一处来。

“是！”沈言字正腔圆。

沐瑶觉得自己这个时候应该一口血喷在他脸上，他竟然还敢回答“是”啊！呼吸急促，沐瑶来回的在屋子里转圈，仿佛是寻不着发泄的点。

最后的最后，沐瑶又道，“你、你给我、我……”

“剥葡萄？”沈言凉飕飕的瞧着她，“卑职马上去，公主稍待！要去皮去籽还要去筋是吗？”语罢，他直接越过她身边，大步流星走出门。

沐瑶气得脸都歪了，廉明上前。“这是什么规矩？去皮去籽倒也罢了，怎么葡萄还要去筋？”

“你看看他，真是气死我了。”沐瑶愤然将身上的毯子掼在地上，“你说他东厂的奴才，怎么就这样欺负人？”

廉明蹙眉，“他不是来伺候你的吗？怎么变成欺负你了？他欺负了你何处？”

沐瑶自然不会把胸膛挺起来，告诉廉明，沈言那小子就是一不下心丈量了她胸前的尺寸，还一不下心的让霍霍转告，让自己少吃点？

这种事还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没什么，就是见着他这般冷言冷语冷面孔，怎么都不舒坦。”沐瑶轻嗤，“义兄惯来主意多，可有什么法子激一激他？”

“怎么，连东厂的也要戏耍，就不怕惹出事来？”廉明轻笑着端起案上的茶盏，淡淡然抿一口，“这东厂九千岁，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沐瑶愣了愣，“兄长也有怕的时候？”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又不是蜀城。”廉明顿了顿，放下杯盏犹豫了片刻，“不过有句话我还是应当提醒你的，这沈言不简单。昨儿入夜时分，我竟在听风楼外遇见他，估计这沈千户也是个不安分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沐瑶眉心微皱。

“还不清楚吗？”怜悯轻叹一声，“东厂跟赵家不睦已经多年，那九千岁会这么好心，让自己的左右手来伺候你？若真当有什么歉意，随便使唤个人过来也就罢了，为何非得是自己的心腹？”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可是这些日子我变本加厉的使唤沈言，这沈言始终没有露出马脚，所以让我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猜错了？若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到最后反倒是尚书府的不是。”沐瑶抿唇，“对了，你说昨夜？”

沐瑶觉得有些不太对，“昨夜真当在听风楼外？你是什么时候遇见他的？”

廉明打量着她，“怎么，你不信我？”

“并非我不信兄长，只不过昨夜院子里的人说，沈言一直在院子里守着。你见着了他，倒有些见鬼了，莫不是看错了吧？”沐瑶问。

这倒是把廉明给弄懵了，“我分明看见了沈言，还说上了话。难道是我梦游？”

沐瑶也愣了愣，“说上话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廉明顿了顿，“还真是奇怪，莫非真的是我看错了？还是说有两个沈言？”

“这件事，我随后问一问就是。”沐瑶道，“兄长先回去便是。”

廉明颔首，“你自己小心点，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傻乎乎的被蒙在鼓里。”

沐瑶轻笑，“你真当我是白面馒头吗？我可没那么傻，这天底下谁敢卖了我？你可别忘了，我现如今是尚书夫人，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这么不怕死。”

“是是是，尚书夫人！”廉明俯身作揖，“那我想走了，你自己当心便是。”

“兄长近来都往外跑，可有什么事儿？”沐瑶边走边问。

廉明笑了笑，“没什么事，就是在京城内外四处转转，偶尔也得盯着齐攸王府，免得到时候惹出乱子来，咱们还浑然不知。”

沐瑶点点头，“有劳兄长。”

眼见着廉明离开，沐瑶面色微沉，瞧了一眼怯懦上前的霍霍，“好端端的为何让沈言来奉茶？”

“郡主的脸色不太好，奴婢这不是担心吗？”霍霍撇撇嘴，小心翼翼的开口，“郡主，奴婢下次不敢了，你就别生气了。”

“沈言呢？”沐瑶问。

“回房了。”霍霍道。

沐瑶眯了眯眼睛，拎着裙摆就朝着沈言的房间走去。到了门口，这房门紧闭的……沐瑶心道：青天白日的关房门，这东厂的探子估计是在干什么坏事吧！

深吸一口气，沐瑶猫着腰跑到沈言的窗外蹲着，霍霍远远的躲着，直勾勾的盯着自家郡主，怎么越看越像做贼的？这不是尚书府吗？咱家郡主不是尚书夫人吗？怎么在自己家里却好像……

可沐瑶哪里想到这些，探头探脑的趴在窗口看。

这尚书府的厢房也是够宽敞的，沐瑶扫了一眼也没看见沈言。娇眉微蹙，沐瑶只手撑在窗台上，翻身跃入了沈言屋子里。

这厮青天白日的关门，肯定要干什么坏事，说不定此刻正在给东厂的九千岁也写什么告密信。这东厂的番子最是狡猾，为达目的不折手段。

沐瑶顿了顿，好像内屋里头隐约有些动静。

她靠在门外，悄悄的往里头窥探。这不看不要紧，一看险些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她骇然僵在当场，恨不能这辈子都没有踏入过这个房间。猫着腰，憋着气，她想着赶紧走吧，否则被人逮个正着，可真当是什么脸都丢光了。

身后有什么动静，她也顾不得了，只知道赶紧走赶紧走，再不走就真当要丢脸丢大发了。

霍霍觉得好奇怪，这郡主出来的时候，怎么脸颊绯红？心道，难不成是发烧了？是染了风寒？她刚迎上去，还来不及开口，却见自家郡主就跟一阵风似的开溜了。

不解的挠着头，霍霍不明白，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直到回了房间，沐瑶都没有回过神来，只觉得面上滚烫，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痒了。虽说如今已嫁为人妇，可她跟赵无忧始终是有名无实的，算起来爷只是个懵懂少女，压根算不得少妇。

如今倒好，看见了不该看见的，这……

霍霍盯着郡主那通红的脸蛋，心下存疑，“郡主这是怎么了？脸红红的，好像发烧了。”

“没事没事！”沐瑶快速上了床榻，翻个身就背对着外头，“不管谁来都说我睡了，我今日谁都不见，不见不见不见！”

“这是怎么了？”霍霍不懂，郡主这是中了哪门子的邪？

听说东厂的人，身上多多少少都人系着冤魂，是以总会有些邪门之术，难道这沈千户还真当有什么邪术在身？郡主中邪了？

霍霍不懂，只觉得无果。

既然郡主说不见，那就不见吧！

沐瑶仍是面红耳赤，闭上眼睛，还是沈言那健硕的脊背线条……脑子里乱的很，这个时候什么东西都已抛诸脑后。

有些东西可以抛诸脑后，但是承诺这东西却得尽心尽力。

赵无忧已经开始准备行程，等着明日叩请了父亲康安之后，就要前往云安寺祈福。有些东西即便是做给旁人看的，也得做得逼真像样。你抱着糊弄的心思去做，落在旁人的眼里，也不过是一种敷衍。

所以要想糊弄别人，首先你得糊弄你自己。

只要你觉得自己是真心的，那就是真心的。

夜里的时候，穆百里没有来，他如今也不太方便日日进出听风楼。这梨园也变得空空荡荡的，再过些日子，树上的梨子会逐渐长大成熟。

只不过这一次，再也看不到云筝踮着脚尖跟奚墨一道摘梨的情景了。

“云筝的身后事，可都安排妥当了？”赵无忧问。

素兮点头，“公子已经问了好多遍。”

“是吗？”赵无忧回过神，“总觉得不放心，却原来只是放不下而已。一起长大的情义，有人为你以命相付，有人却要你的命，还真是让人唏嘘感慨。”

“公子早些安睡吧！千岁爷今儿不会过来。”素兮道，“听说荒澜那头好像有些乱子，如今千岁爷正与边关的守军互通消息，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有待探查。”

“乱子？”赵无忧挑眉，“这荒澜的大权力都在荒澜帝后手中。若说还有什么乱子，莫过于赫峰的逃狱。若真当是赫峰之过，那这场闹剧恐怕一时半会是停不了的。”

素兮凝眉，“公子的意思是，荒澜又得乱了？”

“当日的以杀止杀不过是权宜之计，关键是得一击必中。可如果赫峰逃离，他会纠集旧部，卷土重来。”赵无忧揉着眉心，“且不管这赫峰是什么精神状态，打虎不死反被咬的事儿，古来有之。荒澜，怕是要有战祸了。”

“那是否会波及我大邺？”素兮忙问。

“这就不好说了。”赵无忧道，“荒澜若是有难，必定会向大邺求援。这赫峰是跟着巴里老将军一起出生入死多年的，本身作战实力浑厚，若真的开战，这荒澜国内实已无将，恐怕得吃亏。如果阿达汗和也金儿输了，这场戏就闹大了。”

素兮敛眸，“单方面撕毁协议，恐怕……”

赵无忧轻叹，“想来穆百里会自己处理妥当，这事儿既然还没昭告天下，你我权当不知情。这种事一旦泄露，难免会引起天下恐慌。”

“卑职明白！”素兮俯首。

“准备着，明日去云安寺一趟。”赵无忧眉目微沉，“我娘的长生位还在那儿供着，如今该再加上两个了。”

素兮颔首，“是！”

人死如灯灭，她跟赵无极之间的仇恨，原本也不算仇恨，只不过是渴望到了极点。变成一种了可怕的执念罢了！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说的就是赵无极。

是以第二天一早，赵无忧便前往丞相府门外，毕恭毕敬的行了礼，问候了父亲安好，然后启程去了云安寺。这一趟，且不管是否做戏，都该亲自去一趟。

娘生前为了她不愿认赵无极，为了她疯癫无状，死后也该有子嗣陪在身边。

她走得悄悄的，如今没了无极宫的隐患，走哪都无所谓了。偌大一个无极宫，竟逐渐消亡至此，也真当让人可惜。

站在山脚下的杨瑾之墓前，赵无忧瞧着一侧的小土包，立着一块无字碑。因为赵无极的身份是钦命要犯。所以不管在哪儿安葬，都必须隐瞒身份，连带着云筝的名字也不能一道刻上去。

不过这样也好，两人临死相拥，死后同穴葬于一处，不管是缘还是孽，都是一种了结。人死了，也就不必那么认真。

拎着酒壶，赵无忧缓步走到了无字碑前，席地而坐，倒上两杯酒，“赵无极，这杯酒是敬你的。敬你我也算是兄妹一场，如今你死了，我又少一个人惦记了。”

清酒洒在地上，淡淡的梨花清香四散而开。

“这酒是云筝亲手酿的，旁人我还舍不得，但念在你临死前还是作对了一件事，握紧了她的手，我决定与你分享。”她苦笑两声，“你说，若当初你没那么偏执，我没那么心狠手辣，这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倒上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说这些其实都没什么用处了，且不论你我的恩怨，惟愿在世界的另一头，你能善待自己的妻儿。昔年父母对不住你，来年愿你是个合格的丈夫、父亲，莫要赴爹娘的后尘。”

“其实你一直不知道，娘的心病与其说是为了我，还不如说是因你而起。从始至终，娘都是爱着你的，只是你不懂罢了！”

赵无忧长叹一声，“等有一天我到了下面，能跟你化干戈为玉帛，愿执杯盏，不醉无归。不过现在，我还不想死，好好陪着娘吧！如今，娘是你的，云筝也是你的，你赢了。”

她起身将酒壶放在了坟前，拂袖而去。

白衣胜雪，不染尘埃。来时匆匆，去也潇洒。

云安寺里景物依旧，娘的院子还被保存得完好。便是主持也不敢轻易进入。

杨瑾之的长生位就供奉在屋子里，如今添上了赵无极和云筝，不过这两人的牌位上都盖着一块布，毕竟是不该轻易示人的。

“再加一个吧！”赵无忧道。

素兮一怔，“公子，不都在这儿了吗？”

赵无忧苦笑，“把简衍也放上去吧！我与他相依相伴了十数年，总归有些情义是是真的，至少我是真的用过心。”

“是！”素兮颔首，转身去找主持。

定定的望着眼前的三个长生位，风吹得满室檀香浅浅幽幽的四散，让人觉得无比心安。赵无忧毕恭毕敬的给母亲上了香，“娘，你再也不会孤单了。”

素兮回来的时候，这儿便多了一个简衍的长生位，燃上长明灯。供上果品。

赵无忧瞧着那简衍的牌位，已经不再有心痛的感觉。人的愈合能力是无可估计的，走过去了也就忘了，疼不会疼一辈子，只是还会觉得难受罢了！

走出云安寺的时候，赵无忧下意识的环顾四周。

“公子怎么了？”素兮问。

赵无忧蹙眉，“总觉得有一双眼睛跟着我。”

素兮一怔，“卑职去探一探，让温故陪公子先行离开，在山下等一等卑职！”素兮握紧手中冷剑，“卑职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你自己当心！”赵无忧快速上了马车，温故掌心凝力，格外小心翼翼。

马车渐行渐远，素兮冷眼环顾四周，这云安寺坐落在山中，是故山林茂密，若要藏人也不是什么难事。但下山也唯有这一条路，真当有人跟着，素兮一定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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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得锦盒者，得天下

赵无忧在山下等着，面色不是太好看。不知道为什么，自打出了京城，她便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然则温故和素兮的武功那么高，若真当有人跟着，他们岂能毫无察觉？

武功高强的人没有察觉，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反倒疑神疑鬼，这是何缘故？难不成真的见鬼了？

素兮策马而来，翻身下马的时候便冲着赵无忧摇了摇头。

赵无忧敛眸，“没有？”

“卑职就着云安寺搜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人。至少，并没有活人的气息。”素兮敛眸，“公子是否是多心了？”

“是吗？”赵无忧顿了顿，“其实我也说不上来，自从简衍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她环顾四周，“老是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温故皱眉，扫一眼四下，“按理说我跟素兮的武功也不若，不可能被人跟踪而浑然不知。这一路上我们都格外警惕，想着也未曾有所疏漏，应是不太可能被人跟一路。”

赵无忧揉着眉心，“估计是我自己的缘故，有些东西毕竟是心病吧！”

“是简衍的死，让公子放不下吧！”素兮轻叹，“公子终究也没有多少可在乎的人，这简衍跟着公子一块长大，这份情谊且不管简衍是否当真，至少公子是认真的。是故在这事上，公子就落了下风。如今怕是落了心病了。”

“约莫是吧！”赵无忧道，“我自问死在我手中的不在少数，但是头一回杀人却是自己最好的朋友。我最珍视的青梅竹马，成了最后的利剑。罢了，既然是我的心病，那么时间便是最好的良药。不说了，回尚书府吧！”

素兮点点头，搀着赵无忧入了马车。

“其实卑职倒是觉得，公子有如此感觉，是不是真当有人跟着我们？”素兮犹豫了一下，“探子回报，说是齐攸王府的暗卫集体出动，已然开始了大规模的搜寻。”

“这估计是在找那个盒子。”赵无忧敛眸，“暗卫集体出动，这在齐攸王府的历史上，可从未有过。看样子这齐攸王是很想当皇帝的！”

“毕竟昔年的萧容是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可如今的萧容却是……对皇位趋之若鹜。”素兮轻叹，“估计拿到了盒子，就得出大事。”

赵无忧点点头，“这倒是个好时候。”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素兮不解。

“我这人呢虽然不喜欢热闹，但偶尔却喜欢看热闹。就比如说唯恐天下不乱，这热闹才算是真的热闹。”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了笑，“素兮，你有不少江湖同道，对吗？”

素兮点点头，“是有不少，不过如今我身在公门，很多事儿尽量不去麻烦他们，免得大家都搅合进来。江湖毕竟是江湖，朝廷终究是朝廷，不可同概而论。”

赵无忧眸色微沉，“这一次，还真的得用到他们了。”

素兮一怔，公子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过赵无忧的心思惯来深沉，素兮虽然陪着她那么多年，实在也不了解她真实的内心想法。赵无忧这人，最喜欢赌，拿命去赌拿身家去赌。

她想着，若是萧容知道了这个消息，保不齐得怎样的跳脚。这所谓的养伤，恐怕就得变成伤重不治了。

萧容的确受了伤，这齐攸王府内安静得就跟地狱一样。丢了东西，自然是着急的，这一着急就难免急怒攻心，伤上加伤。

李齐南行了礼，“王爷这伤虽然暂时控制住了，但还得细细的养着，切莫再有任何的情绪波动，以免伤口再次裂开。”

低眉望着自己胸口上的伤，萧容面色苍白，“有劳李太医，本王知道了。”

“下官这一次给王爷换一换药，看看会不会有更好的效果。”李齐南毕恭毕敬的行礼，收了针包。

“好！”萧容点点头，“宫里头怎么样？”

李齐南笑了笑，“回王爷的话，一切安好。皇后娘娘那头已经盯紧了王昭仪肚子的皇子，所以请王爷放心，这一次王昭仪生的必定是皇子，就算不是那也得是。”

萧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便是最好的，皇上有了盼头，就不会允许东厂和丞相府无限制的执掌大权，否则他这大邺的江山社稷，怕是要易主了。”

“王爷所言极是。”李齐南道，“现如今皇上就等着王昭仪和傅婕妤肚子里的皇子出世，这宫里头一下子有了两位有孕的妃嫔，现下可算是热闹透了。只可惜了皇后娘娘，这肚子不争气，想必来日这顶上的凤冠也得易主了。”

萧容嗤之以鼻，“皇后早就过气了，现如今不过是仗着母家还在执掌兵权，守卫边疆的份上，才在皇帝心里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地位。否则，她早就是冷宫伺候了。还能赖在这坤宁宫里？”

李齐南点点头，“王爷说的是，只不过皇后终究是皇后，有些东西还是得皇后出手才算周全。这后宫毕竟是皇后娘娘在执掌，所以……”

敛了衣襟，萧容眸色幽邃，“盯着点，现在就等着皇子的诞生了。”

“是！”李齐南俯首行礼，毕恭毕敬的退出了房间。

不多时，“胡青”疾步进了卧房，行了礼才低低的开口，“王爷？”

“如何？”萧容正襟危坐。

胡青摇摇头，“回王爷的话，尚未找到。”

“废物！”萧容愤然，许是触动了伤口，当即倒吸一口冷气靠在了床柱处。他白了一张脸，眸色狠戾无温，“齐攸王府全部暗卫出动，没想到竟也找不到一个盒子，本王养你们何用？”

胡青扑通跪地，“王爷恕罪，卑职等会继续寻找，一定会找到的。这盒子既然是在王府内丢失的，恐怕也是内贼居多。毕竟咱们齐攸王府的守卫也不是泛泛之辈，若是有外人来偷窃，必定会有所察觉，怎会像现在这样，毫无痕迹？”

这话的确在理，萧容也想过这个问题，然则在齐攸王府内着实没什么外人。这里头的奴才丫鬟，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便是齐攸王府自身的暗卫，也都是层层把关，严格到了一定的程度。

萧容对自己的安全问题还是很有把握的，所以他不太相信，是自己手里头出了内贼。

内贼？

蓦地，萧容微微直起了身子，这段时日的确有不在自己把控之内的人出现过。比如蜀城来的那几个，比如沐瑶和廉明。

那个时候，沐瑶已经不在府中，事发时是在沐瑶离开之后，是以如果真的要怀疑，那这廉明就该是首当其冲。可怪就怪在，萧容自己也观察过，这廉明没什么手脚功夫，换句话说，以廉明的本事压根不可能进入自己的领域禁地。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如果真的是廉明动的手脚，是否意味着这沐瑶的身上，也带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能偷这个盒子，必定是跟明镜楼有关。

会是谁？

萧容靠在床柱处，他得好好的捋一捋，好好的想一想，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难不成他遮掩了十多年的秘密，已经被人发现了？

思及此处，萧容骇然坐起身来，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致。

“盯紧丞相府！”萧容道，如果说还有人知道十多年前的秘密，大概就是这位深不可测的丞相大人了。十多年的故人，又知道那么多的，想来想去也没那么几个。而且当时知道的都死得差不多了。

“王爷是怀疑丞相大人？”胡青蹙眉。

“且不管是不是真的，这京城之内最不能惊动的就是丞相府。东厂那位不过是个阉人，说到底也没那么大的本事。”那份遗诏留在盒子里，即便落在东厂手里，对穆百里也没有什么用处。

深吸一口气，萧容只觉得脑仁疼。原本还想着能名正言顺，这些年他一直在找寻着打开盒子的方法，所以他南征北战出使邻国。毕竟有些东西是不敢在大邺境内明目张胆的去做，而走出了京城之后山高皇帝远，倒也是极好的。

难道真的是那个廉明有问题？这廉明，初次见他的时候，还真的有些不知名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觉得有些不太舒服。

胡青退下，这盒子里也不知装的什么东西，王爷如此大动肝火。弄不好里面的东西是要命的。

然而萧容这才刚下令加强丞相府外的盯梢，江湖上却已经开始了风起云涌。以往这些乌合之众，是压根不在朝廷眼里的，毕竟这些个江湖人在所有朝臣看来，不过是乌合之众，只要盯着点别闹出大事也就罢了。

可偏偏这段时间，这些乌合之众还真的惹出了大乱子。

小德子急急忙忙的进了莲华宫，这会子皇帝正在跟傅玉颖下棋。说到底，傅玉颖毕竟是富贵人家出身，这琴棋书画可谓是样样精通，这些东西不是王锦绣这个小门小户的女子可以比拟的。

是故同为有孕，王锦绣的恩宠便落了下风，终究比不得傅玉颖更得君心。

“皇上！”小德子行了礼，额头上满是汗珠子。

皇帝有些不悦，“这么火急火燎的。在这宫廷内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小德子挨了一顿训斥，当即扑通跪地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扰了皇上与娘娘的雅兴。”

见状，皇帝正欲继续训斥，却听得傅玉颖轻笑了一声，“你这奴才，若是真的就这样获罪而死，那才是真的扫了本宫与皇上的兴致。皇上，您说是不是？”

听得这话，皇帝宠溺一笑，“你这人呢就是心眼好，心肠子软。”

“小德子跟着皇上多少年头了，比嫔妾陪着皇上的时候都长久。”傅玉颖知情识趣，“不过嫔妾也觉得很奇怪，怎么德公公今儿有些不太一样呢？这么火烧眉毛的，是出了什么大事吗？”

闻言，皇帝才醒过神来，正了颜色问道，“还不赶紧说。”

小德子行了礼，直起身来道，“皇上，大事不好。奴才方得了消息，说是宫外头有人在肆意传播谣言。说什么如今的江湖人都在找一个盒子，还说什么得锦盒者得天下。”

“混账！”皇帝拍案而起，惊得一旁的奴才宫女，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傅玉颖也跟着跪身行礼，“皇上息怒！”

皇帝龙颜大怒，“到底是谁敢肆意散播这样的谣言？朕的江山自然是在朕的手里，什么得锦盒者得天下？朕还没死呢，岂容得这些人如此诅咒朕！”

这是什么意思？这摆明是在说，江山即将易主，只要拿到这个锦盒，就代表着可以当皇帝，可以取代如今的萧家天下。

是以，皇帝自然是勃然大怒的。

这不是公然想谋朝篡位吗？

“皇上息怒！”谁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跪在那里，一遍又一遍的高唱着这句话。

皇帝深吸一口气，“说，到底是谁在散播谣言？还有，这锦盒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会有这样的谣言在外头的四散？”

小德子战战兢兢，“奴才不知，奴才只是听得外头这般传言。所以赶紧回来禀报皇上。皇上恕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发了一顿火气，皇帝稍稍冷静了下来，伸手将一旁的傅玉颖搀了起来，“爱妃快些起身，你有身孕不必如此，方才吓着你了吧？”

傅玉颖温柔浅笑，“皇上，当局者迷。”

皇帝一怔，“爱妃此话何意啊？”

“皇上，谣言止于智者。只不过既然皇上觉得这背后有人操作，那不如咱们好好的查一查。与其在这里发火，还不如找个可信之人，细细的调查一番。”傅玉颖言辞恳切，“皇上，如果真的有人想利用这场谣言做什么可怕的事情，还是要早些未雨绸缪才好。”

皇帝点点头，“爱妃所言在理。”

“皇上，嫔妾觉得这件事似乎有些不太寻常。常人都该知道，说这话无疑就是谋逆。谋逆之罪当诛九族，不是吗？”傅玉颖道。

皇帝凝眉看她，“你还想说什么？”

傅玉颖面色忧虑，“皇上，嫔妾的意思是，空穴不来风，来风必有因。”

“你是说”皇帝倒吸一口冷气，突然想起了一些很多年前的事情。眯起清冽的眸子，皇帝板着脸，“爱妃好好歇着。朕有要事要办。”

语罢，当即拂袖而去。

眼见着皇帝走出了莲华宫，秋娴眉目紧蹙，“娘娘，方才皇上生气了。”

“皇上不是在跟我置气，估计是想到了什么。”傅玉颖把玩着掌心的棋子，“这件事来得蹊跷，不过对皇上对朝廷而言，的确是一记重锤。”

秋娴不解，“可是娘娘，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样的事情？这不是明摆着要造反吗？”

“嘘！”傅玉颖示意秋娴不可大意。

秋娴快速环顾四周，好在也没人，云兮早早的将人都给撤了下去，如今就守在亭子外头。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秋娴继续道，“娘娘，现下该如何是好，要通知公子吗？”

“通知？”傅玉颖轻笑，“秋娴，这消息是从哪儿传来的？”

秋娴一愣，当即明白过来。既然这消息是从宫外传来的，那就是说，这消息必定早就入了自家公子的耳朵。既然都在公子的心里盘算了，那就没有通知的必要。

“奴婢明白了！”秋娴行礼。

傅玉颖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棋子，缓步走下亭子，“不过我真的挺好奇的，到底是谁敢这样肆无忌惮。如果朝廷追究起来，这可是要诛九族的大罪。是什么样的锦盒，能有这样的一句谣言传出？得锦盒者得天下？呵，好大的口气。”

秋娴摇头，“如娘娘所言，空穴不来风，怕是这问题还真的出在这个锦盒身上。”

“锦盒？”傅玉颖想了想，不过是个锦盒，怎么能有让人放出如此豪言壮语？这锦盒还跟天下挂钩，里头到底装着什么呢？该不是先帝的什么东西吧？

听说先帝传位的时候，起先并不怎么中意当今圣上。

其实皇帝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是故才会急急忙忙的离开，直接回了御书房。他开始翻找自己当年的承位诏书，这诏书是父皇当年留下的，是自己继承皇位最名正言顺的证据。

诏书还在，皇帝这才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跌坐在龙椅上。眉睫微微垂落。

“皇上？”小德子低低的喊着，“您这是怎么了？”

皇帝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记得当年的事情吗？”

小德子微微一怔，“皇上？”

“当年你也只是刚入宫的小太监，估摸着还没适应宫闱生活，所以才会在朕危险之际不管不顾的扑上来。知道朕为何当时要把你留在这边吗？”皇帝想起了自己的当年，“朕在诸位皇子之中，其实是最不惹眼的，但朕有个好母亲，朕的母妃是皇后。”

“即便是不得宠的皇后，那也是六宫之首，就好像朕如今的皇后。虽然朕不喜欢她，可她身居高阁，谁敢轻易得罪？终究是母仪天下的女子，高高在上的国母。”

“当年父皇最属意的是齐攸王萧容。因为他的母妃虽然只是个贵妃，却是父皇最钟爱的女人。连带着沐家，也跟着荣耀备至。那时候谁都觉得，这储君之位非萧容莫属。”

“甚至于，连朕都是这样觉得。可没想到最后，拿到这传位诏书的竟然是朕！那些皇子们勾心斗角，不惜斗得你死我活，最后竟然让朕沾了便宜。”

“不仅如此，齐攸王还一力扶持朕登基为帝，这份情谊朕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是故后来在诸王分封离京之时，朕特意给了他优待，让他能留在京城里陪王伴驾。”

“其实当时，朕也需要有人在身边，毕竟朕没什么威信，朕担不起这个天下重任。但齐攸王不一样，父皇在世的时候，曾手把手的教他如何处理朝政，如果管理军政大权。”

说到这儿，皇帝握紧了手中的传位诏书，眸色微沉，“如果他想要皇位，估计早就没朕什么事了。”

“皇上这是在怀疑什么吗？”小德子低低的问，“当年皇上登基继位，这遗诏可是经过百官验证的，不会有假。是故如今外头的那些谣传，难不成是为了动摇江山，让皇上心下存疑？”

“这件事非同小可，齐攸王如今病着，你且去把朕的赵爱卿传召入宫。”皇帝犹豫了片刻。

小德子深吸一口气，“皇上。您是找礼部尚书赵大人，还是丞相大人呢？”

“废话，当然是赵小爱卿。”皇帝剜了小德子一眼。

小奴才赶紧出门，屁颠颠的出宫去尚书府。这事非同小可，小德子去的时候尽量不惊动他人，速去速回才好。

宫里头有了动静，礼部尚书府自然早早得了消息。

梨园内，赵无忧面色微白的坐在那里，与温故下着棋。

“公子不准备准备吗？”素兮问。

“准备什么？”赵无忧问，“我入宫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心里有准备就成，何必那么麻烦。”皇帝是什么脾气，她又不是头一回知道。

棋子落，赵无忧抬头看了素兮一眼，“宫里头这么快得了消息。这倒是让我有些诧异。原本在我的计划里，还得过两日，至少得让那些不安分的都知道，然后把消息压一压才能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没想到，有些人的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素兮道，“公子，不是卑职。”

“我当然知道不会是你，我的计划从不瞒你。”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是有些人自己按捺不住罢了！”

温故一怔，“是东厂吗？”

“东厂忙着压制荒澜的事儿，穆百里尚且自顾不暇，哪有这闲情雅致去管这些个谣言纷飞的事？”赵无忧嗤笑两声，“谁觊觎皇位，谁想借力打力，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是那两位？”温故捏着手中棋子。“只不过我其实有一点想不通，你就不怕拿着真东西的那位，是想利用你往上爬吗？一个两个对皇位的觊觎，那种野心勃勃，不可不防啊！”

“廉明若是想要皇位，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赵无忧道，“他利用我，我又何尝不是在利用他？古人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温故点点头，“就怕最后反被蛇咬。”

“咬得多了，也就不疼了。”赵无忧报之一笑，“等着吧，皇帝的疑心越来越重，到最后他谁都不会再信，包括我！”

“那公子该如何是好？”素兮担虑。

“谁都不信倒也不错，如此一来谁都占不得好处。”赵无忧若无其事的笑了笑，“皇上的身边再也没有可信之人，这到底是谁的悲哀呢？”

素兮苦笑，“皇帝也不好当。”

赵无忧道，“站得高看得远，可也是高处不胜寒。”

奚墨急奔而来，“公子，宫里来人了。德公公亲自过来，说是要请公子速速入宫。”

“这副棋，下不成了。”赵无忧起身，“我该去宫里下棋了。”

温故捏紧手中的棋子，一语不发。

赵无忧跟着小德子入宫，小德子脚下匆匆，但在宫道里也难免要叮嘱几句，细说事情的原委。“想必赵大人也有所耳闻，如今天下人都在传，说什么得锦盒者得天下。皇上为之而勃然大怒，是以一定要彻查此事，所以奴才希望赵大人能有些心理准备。”

“得锦盒者得天下？”赵无忧顿住脚步，“德公公，这玩笑可开不得。”

小德子面露难色，“赵大人真当不知？”

“本官这些日子一直病着，所以……甚少出门，来往也只是丞相府的晨昏定省，着实不知德公公口中这话的意思。”赵无忧蹙眉，“谁敢如此大逆不道，说出这样的话来？”

小德子轻叹，“好像是前些日子闹出来的，但究竟出自何人之口便不得而知了。如今京城里头倒也无人敢说什么。但出了这京城，便已经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的笑话了。”

“既然是笑话，自然是当不得真。”赵无忧随着小德子朝着御书房走去。

“若是不当真倒也罢了，偏偏皇上今儿认了真。”小德子轻叹一声，“赵大人有所不知，皇上今儿大发雷霆，奴才们都不敢吭声，生怕一不小心就把吃饭的家伙给弄丢了。”

赵无忧敛眸，“我知道了，只不过这么大的事，皇上为何只传召我一人？无忧资历浅薄，怕是比不得其他大人。”

“齐攸王府那位病着，丞相大人也是告假休养，这眼下不找您找谁呢？”小德子赔笑，“在皇上心里，赵大人饱读诗书，又深谙为官之道，这朝廷里里外外的哪个不是拜服？丞相大人与齐攸王出使邻国这么久，赵大人把朝政料理得妥妥当当的，皇上也放心。”

说话间，已经入了御书房的大院。

“赵大人且在外候着，奴才去禀报一声。”小德子行了礼，赵无忧作揖还礼。

等着皇帝首肯，赵无忧才毕恭毕敬的入了御书房，身后的房门被轻轻合上，赵无忧敛尽容色，俯身行礼，“微臣叩请皇上圣安！”

皇帝一声叹，“免礼平身吧！”说着朝皇帝招招手，“赵爱卿不必拘礼，过来吧！”

“谢皇上恩典！”赵无忧起身，缓步走到了棋盘前，行了礼坐定。

赵无忧微微一怔，面色有些微恙。

毕竟皇帝方才在自己博弈，见着赵无忧来了便敛了棋盘。可他竟然十分熟练的将那一筐白子递给了她，就好像深谙她的秉性与习惯。

让人知道太多自己的行为习惯，是件很危险的事情。事实上，赵无忧回想起来才发现，很多时候皇帝也是摸到了她的几分鳞。

那些下意识的行为，成了一种无声的习惯。

赵无忧俯首表示恭敬，等着皇帝落子。

“小德子都与你说清楚了吧？”皇帝开口。

赵无忧颔首，“德公公已经告诉了微臣，微臣也已清楚。”

“那你来说说吧，这件事该如何处置？”皇帝轻叹一声，“得锦盒者得天下。这口气还真是够狂妄。朕思来想去了很久，始终没想出个子丑寅卯。赵爱卿聪慧过人，不妨替朕想想，什么样的锦盒能事关江山社稷？事关皇位千秋呢？”

赵无忧落下棋子，抬头笑了笑，“回皇上的话，这能定天下者，要么手握大权，要么名正言顺。昔有秦朝乱世，方有大楚兴，陈胜王。后有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一则是官逼民反，二则是权势滔天。这两者在皇上这儿都不现实，所以这外头传言的锦盒一事，怕是当不得真。”

皇帝竟是笑了。“赵爱卿说的话，深得朕心。朕也反思良久，着实想不出来这江山易主之因。”

闻言，赵无忧作揖，“皇上乃天下明君，如今大邺与荒澜议和成功，在皇上的治理之下举国太平，何来的乱世纷争，群雄逐鹿。所以微臣以为，此事必定是有些人故意为之，大概是想掀起我大邺皇朝的内乱。皇上圣明，不可被这些人所惑。”

“这倒也是。”皇帝的心情看上去不错，“爱卿一句话，朕如同醍醐灌顶，真当是受益良多。”

“皇上圣明。”赵无忧俯首。

“爱卿可想过。朕若是任由这些人恣意妄为，来日这群乌合之众不定要闹出怎样的乱子。”皇帝落下一子，然后盯着赵无忧那双素白如玉的柔荑，“天下之事，不可大意。能传出这样的谣言，想必这内心也有所叛逆之心，是以宁枉勿纵。”

赵无忧捏着棋子，面上依旧是淡淡的笑，“微臣明白，只不过微臣一无兵权，二只是个礼部尚书，实在不知该如何对付这些江湖上的乌合之众。”

她佯装无意的顿了顿，又道，“皇上不如请王爷王爷毕竟是皇上的手足，想必办理这种事情，应该会格外谨慎，知道从何处入手。王爷武功好，手底下不乏能人异士，也有些来自江湖的奇人，若是有王爷出手，想必是”

还未说完，她已经察觉了皇帝的面色微恙。

见状，赵无忧咽了咽口水，身子微微僵直，稍显无措。

皇帝随手将棋子丢在棋盘上，乱了一副好棋。

赵无忧当即跪在地上，俯首磕头，“微臣口不择言，皇上息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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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皇帝的心病 为钻石过9600加更

皇帝不高兴，黑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冷眼看着跪在跟前的赵无忧，一声不吭。赵无忧也不多说什么，仍是跪在那里，只等着皇帝的发落。

有时候以退为进也不失为是件冒险的好事，赵无忧知道自己错在哪，但她必须错。

“这件事朕自有主张，既然你不愿做，朕自然会找个可靠的人。赵爱卿说手上无人。那朕就找个手上有人的。”皇帝冷着脸起身。

他一步一顿的走到赵无忧跟前，负手而立时冷眼看着伏跪在脚下的赵无忧，微微眯起的眼睛，面色沉冷，“赵爱卿入朝为官多年，一直都深得朕心，那你可知今日朕为何会生气？”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皇上是对微臣失望了。”

“朕为何对你失望？”皇帝又问。

赵无忧敛眸，“皇上是觉得微臣有意与东厂不睦，微臣……”

“朕知道，东厂办事惯来狠辣无情，可有时候朝廷需要这样的酷吏。朕昔年登基，若不是东厂这般人，朕如何能铲除异己，如何能坐稳江山？”皇帝嗤冷，“如今天下太平，的确不怎么需要他们了，然则……外患未平，岂能先自乱阵脚。”

“皇上所言极是。”赵无忧磕头。

“起来！”皇帝道，“随朕出去走走。”

“是！”赵无忧弓着身子站起来。毕恭毕敬的跟在皇帝身边。

皇帝瞧了一眼她素白的面庞，只轻叹一声，生出几分不忍来。这少年人身形单薄，不管什么时候都是面若白纸。可也因为这样，她竟比他后宫的女子都要白上几分。阳光里透着几分剔透光感。可惜是个男儿，若是一个女子，约莫这般模样，要惹得多少人心下垂怜。

屋子里的气氛不太好，走出屋外能让人喘一口气，透透气也不错。

皇帝坐在栏杆处，扭头望着站在一旁一动不动的赵无忧，“坐吧！”

“微臣不敢！”赵无忧俯身行礼。

“让你坐你就坐！”皇帝忽然伸手去拽赵无忧。

这倒是把赵无忧吓着了，直接被他用力拽在了栏杆处，这一屁股落下，还真是够疼的。她眉心突突的跳，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赶紧缩手，想将手抽回来。

哪知皇帝凝眉盯着她素白如玉的柔荑，“爱卿看上去病怏怏的，这一双手倒是养得极好，倒真应了那一句，冰肌玉骨。”

赵无忧心跳加速，若是换做早前她一定不会有所波澜，可是现在……都说做女子和做女人是不太一样的。难不成是自己有所改变，教人看出端倪来了？

可面上，这一惯的云淡风轻还是维持着，赵无忧不紧不慢的撤回手，“回皇上的话。微臣自小便有娘胎里带出的不足之症，是故从小到大微臣一直被父亲养着，用名贵药细细的养着。”

说这话的时候，赵无忧的脸上有些黯然神伤之色。

“你这病”皇帝顿了顿，“饶是太医也是束手无策。好在有丞相为你求了妙方。想着你吃些药，应该也会好吧？”

赵无忧笑了笑，“皇上所言极是，父爱如山，终究是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她低低的咳嗽着，“微臣只愿此生还能有机会，伺候父亲终老，其他的也没什么可求。”

皇帝皱着眉头看她，“赵爱卿这话倒是颇为伤感，罢了，不说这些。朕只是想着，赵爱卿这双手似乎比女人的还要好看，朕这后宫之中佳丽无数，但跟赵无忧这般双手如玉的，却是不多。”

“也有人跟皇上一样。觉得微臣这双手好看，打量着要剁了去存起来。”赵无忧极是无奈的笑了笑，“臣这副身子骨已经衰败到了一定程度，如今也就这双手还能见人。”

皇帝挑眉，“赵爱卿，朕问你一句话，你可愿如实回答？”

赵无忧俯身行礼，“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对穆百里的所作所为，是何想法？”皇帝问。

这话一出。赵无忧只觉得心头一窒，袖中的指尖止不住轻颤了一下。皇帝的这话，让她想起了不久之前在丞相府，与赵嵩的对话。

她这才觉得，自己跟穆百里接触的次数太多了。相爱的人总觉得时间不够。可在别人眼里，他们却是相从过密。

你若说没什么想法，那就是在打自己的脸，毕竟早前还给皇帝上过一道折子。若说得太过，皇帝势必又要不高兴。

君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启禀皇上，微臣所有的意见都在那道折子里说得清清楚楚。不管皇上觉得如何，臣该说的都已经说了，臣与九千岁并无私怨，请皇上明察。”赵无忧行礼。

皇帝敛眸。若有所思的望着赵无忧，然后没有说话。

赵无忧得用最短的时间去揣摩皇帝的心思，然后尽量让自己避开所有的错误，毕竟在皇帝跟前，话不可乱说。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稍有差池，就有可能人头不保。

“此事，朕交给你和东厂去办。你跟穆百里合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基本上这几次都很让朕满意，所以朕相信赵爱卿会以国事为重。”皇帝意味深长。

赵无忧娇眉微蹙，“皇上要让微臣跟九千岁一起去查？”

“既然赵爱卿不太放心东厂，那就由赵爱卿自己去监督，若是东厂有什么异心，也好及时来报朕。朕相信赵爱卿一定会秉公办理，不偏不倚。”皇帝起身。

赵无忧行礼。“微臣遵旨！”

看样子这次的事儿闹得有些大了，让她去跟穆百里合作，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送吗？本来赵嵩就已经疑心她跟穆百里有私，如今再来这么一次，恐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无忧只觉得脑仁疼。这该如何是好？

搬起石头，一不小心砸了自己的脚。本来是想借着皇帝的手对付齐攸王，这下子怎么把祸水引到了自己的身上？弄不好还得搭上穆百里。

小德子亲自送了赵无忧出去，宫道长长，二人一左一右的走着。

“皇上近来可还高兴？”赵无忧问。

小德子摇摇头。“皇上有心事。”

赵无忧蹙眉，“什么心事？”

闻言，小德子细细的想了想，“奴才也不太清楚皇上到底有什么心事，总归有些闷闷不乐的。有时候去了一趟莲华宫散散心，回来的时候还是闷声不吭的。便是跟虚道长讲道，有时候也心不在焉。”

赵无忧顿住脚步，“最近都是哪宫的娘娘在伺候皇上？”

“皇上近来惯去的便是傅婕妤和王昭仪处，偶尔也会去芙蓉宫。”小德子据实回答，然后停顿良久。犹豫道，“赵大人，您说皇上是不是想那位了？”

“那位？”赵无忧一怔。

小德子压低了声音，“就是甘泉宫的那位。”

甘泉宫住着夏季兰，早前失过一个孩子。所以皇帝若心心念念的，倒也是人之常情。可皇帝身边又不是没有女人，怎么就想着那个被抄家灭族的后妃呢？

“皇上近来见过她吗？”赵无忧问。

小德子摇头，“不曾！奴才日日都跟着皇上，着实没见皇上去过甘泉宫。那甘泉宫里的人倒是来过几次，皇后娘娘也把绿头牌给放了上去，但皇上却不曾翻过。奴才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皇上到底是什么心思？最近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赵无忧也觉得奇怪，皇帝这是抽的哪门子的疯？

“皇上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赵无忧问。

小德子细细的想着，“奴才早前都未曾察觉，着实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皇上近来还跟齐攸王有所接触吗？”赵无忧又问。

“不曾！”小德子道，“齐攸王最近一直都病着，皇上如今除了召见赵大人您，也不曾召见过任何外臣。连千岁爷。最近都没有入宫，皇上也没有惦念着。”

赵无忧觉得头更疼了，这无缘无故的毛病是从哪儿惯的？眼见着已经走到了宫门口，赵无忧轻叹一声，“我都知道了。多谢德公公。容本官好好想想，看皇上这心病到底是缘何而起。”赵无忧拱手。

小德子拂尘一甩，俯身行礼，“赵大人慢走。”

上了车，赵无忧的脸色不太好。

温故担虑。“是不是不舒服？我带着药，你先把药吃了。”

赵无忧眸色微沉，“暂时不必。”她推开了温故的手，“你可知道皇上方才与我说了什么？我想着，我可能把穆百里给坑了。”

“什么？”温故一怔，“此话何意啊？”

“那锦盒的事情，皇上已经知晓，并且要让我去处置。我故意抛出了齐攸王府，惹怒了皇上，教皇上疑心了齐攸王。原本这是极好的，可谁知皇上突然调转枪头，让东厂去处理锦盒的事件，势必要拿到锦盒。”赵无忧揉着眉心。

温故愣了愣，“那就是说，你搬起石头，砸了穆百里的脚？”

赵无忧有些为难，“约莫、约莫是这个理。”

“那你这该如何是好？”温故不懂朝政，“是否有折中的法子？赵嵩那头不是已经怀疑你了吗？若你再跟穆百里在一处，若是教赵嵩抓住把柄，他会废了你。”

“所以我得好好的想一想，怎么才能不受其乱。”赵无忧眸色幽幽，靠在车壁处瞧着外头路过的风景。直到马车都到了尚书府门前，赵无忧还没想出法子。

下车的那一瞬，她突然顿住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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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我们扯平了

“公子，怎么了？”素兮上前，“是哪儿不舒服吗？咱们进去吃药……”

赵无忧却突然笑了，回头看着素兮与温故的时候，笑得有些邪魅，“好，我们这就进去。”

素兮一怔，与温故对视一眼，公子如今的表情好像有些不太对啊！公子这是怎么了？素兮觉得心慌慌，别是出了什么大事就好。

哪知赵无忧从正门进了尚书府，却又换了一身衣服，从尚书府的后门走了出来。

“公子这是要做什么？”素兮不解。

“跟着就知道了。”赵无忧缓步往前走，“早前我就想着，一不小心把祸水引到了自己的身上，该有什么办法能导流呢？如今我想出来了，这真亦假时假亦真。”

温故也不明白赵无忧到底在玩什么花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去一趟齐攸王府，即便我没有跟齐攸王合作，如今看上去鬼鬼祟祟的，到了皇上的耳朵里，恐怕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赵无忧笑了笑，“你们觉得呢？”

若不是心中有鬼，为何要偷偷摸摸的去齐攸王府。赵无忧如此身份的人，大可堂堂正正的去齐攸王府，何必走齐攸王府的后门进去？

对于赵无忧从后门进来这件事，萧容也觉得很奇怪，这赵无忧到底是在玩什么花样。难不成是有要事相商，所以不得不从后门进来？

毕竟自己也是见不得光的鼹鼠，所以思考问题的时候，总归有些见不得光。

瞧着眼前的赵无忧。萧容苍白的脸上微微牵起一丝笑意，“赵大人这是做什么？如此打扮，如此小心翼翼。难不成是本王的王府正门太小，赵大人这尊大佛进不得？”

“倒不是王府的门太小，而是下官心里揣着的事儿太大，若是一着不慎，恐怕教人落了把柄。”赵无忧行了礼，“下官此次前来，一则是为了探病，二则……是想告诉王爷，皇上方才传召下官入宫，又准备让下官跟东厂联手了。”

萧容眯起危险的眸子，“赵大人这玩笑开得可一点都不好，什么叫跟东厂联手？你赵家跟东厂不睦，乃是世所皆知的事情，如今却要联手，这不是打你爹赵丞相的脸吗？”

“下官本来是拒绝的，可皇命在身，奈何不得。”赵无忧轻叹着，“所以实在没法子，只好来王爷这里请王爷指点迷津，也教我回去的时候，免了我爹这一顿责罚。”

萧容顿了顿，“赵大人聪慧绝顶，什么时候也需要旁人指点迷津了？”

“岂不闻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下官在王爷跟前可不敢当聪明绝顶这四个字，着实是折煞下官了。”赵无忧俯身作揖，“下官这次是真心到访，未曾提前投递拜帖，还望王爷恕罪宽宥。”

“那本王倒是好奇，皇上为了什么事，让赵大人跟东厂联手？”便是傻子也该知道，这事儿必定不简单。不过赵无忧的话，不可全信不可不信，终究是要保持警惕的，免得一不下心就被她给绕进去。

赵无忧轻叹一声，“王爷不曾听闻江湖上的传言吗？”

“什么传言？”萧容明知故问，心下有数，“这些日子本王一直在府邸养病，连府门口都不曾踏出去，哪里知道什么传言。只是不知道，什么传言竟连带着皇上都上了心，还特意让赵大人跟东厂合作？”

毕竟能出动东厂的，可不是小事。

赵无忧面露男色，低低的轻咳两声，“既然王爷什么都不知道，那无忧就从头说起，与王爷细说，还望王爷莫要嫌无忧啰嗦。”

“无妨！”萧容道，“本王闲着也是无聊，权当是听戏本子了。”

赵无忧点点头，正襟危坐的娓娓道来，“近来这京城外头一直有江湖人行走，各个都听到一个传言，说是什么得锦盒者得天下。这锦盒是什么东西谁也没见过，但这天下二字，着实容易教人红了眼，黑了心。”

“皇上也不知怎么就得了这消息，于是让德公公急召下官入宫见驾。下官进了宫，德公公说皇上盛怒难平。这传言无疑是想叛逆谋反，皇上自然是龙颜大怒的。”

“皇上让下官彻查此事，务必要找出是谁在背后散播谣言，势必要将这等居心叵测的贼子正法。然则下官的身子不济，要彻查这样的事情，想来也是人手不足，心有余而力不足。”

说到这儿，赵无忧面带愧色的起身，朝着萧容毕恭毕敬的行礼，“下官，对不住王爷。”

萧容一怔，“赵大人这是何意？”

赵无忧抿唇，面色微恙，“下官当时一时情急，想着以王爷的能力必定能妥善处置此事。是故跟皇上举荐了王爷。”她刻意顿了顿，“然而皇上……”

“赵大人，本王卧病在床，如何能有多余的精力去摆弄这些事情，你这不是在坑本王吗？”萧容的不悦明显摆在脸上。

赵无忧当即道歉，“王爷恕罪，是下官思虑不周，是下官的过错。”

“皇上怎么说？”萧容最想知道的是皇帝听到后的反应。

皇帝也不是个傻子，这些年不理朝政却能放心朝政，无外乎是觉得朝上这几方势力各自为政，各自掣肘，是故谁也咬不过谁，借此来保持朝廷上的势力均衡。

这尚书府本来就是丞相府的附属，如今再跟齐攸王府合作，一道对付东厂。万一东厂败了，那所谓的三足鼎立局面就会被打破，皇帝的相互制约政策也会失效。

是故皇帝很不愿意这几方势力联合起来，只要他们一直在争斗，他的皇位就会一直坐得稳稳当当的。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道，“皇上大怒，训斥了下官。下官还从未见过皇上盛怒至此的模样，即便那一次下官挨了板子，也不曾这般令人惊惧。”

萧容的身子微微绷紧，“是吗？”

“是！”赵无忧俯首，“若不是皇上动怒，下官又怎么会忐忑不安。王爷终究是皇上的手足，有些话咱们外臣不方便说，然则王爷却是可以的，是以下官这次来是想向王爷讨个人情。王爷您看，是否能在来日，替下官在皇上跟前美言几句呢？赵无忧，感激不尽。”

萧容眯起眸子盯着赵无忧，见着她眉目微微蹙起的模样，竟有几分晃神。他定定的看着她娇眉微蹙，看着她微微抿唇深思的模样，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个人的一颦一笑。

真当是心魔难灭，真当是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轻叹一声，萧容冷笑道，“本王自问跟赵大人的关系，似乎还没好到这样的程度。赵大人有丞相大人做主，什么时候也需要这般委曲求全了？”

赵无忧苦笑两声，“王爷有所不知，父亲一直养病在府内，当儿子的实在不敢打扰。早前爹还训斥了我一番，如今我哪敢再去惹他的不快，不是给自己找晦气吗？今日来这齐攸王府，实则也是来碰碰运气的。”

“不瞒王爷，无忧现下心头忐忑，实在不知该说什么为好。跟东厂合作实非无忧所愿，可想要推了去，皇上那儿又不敢开口。思来想去，着实没了着落，还望王爷能指条明路、搭把手。”

“郡主是无忧的妻，说起来尚书府跟齐攸王府也算是连襟，王爷您看……”

萧容挑眉看她，“赵大人把郡主都给搬出来了？”

“不敢！”赵无忧俯首，“若不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下官岂敢劳动郡主大驾。”

“你着实不想跟东厂合作？”萧容问。

赵无忧轻叹，“不想！早前跟东厂合作了两次。已经惹怒了父亲，若是这一次再教爹知道我跟东厂有所干系，到时候爹会扒了我的皮。”

“你爹就这么不放心你？”萧容蹙眉。

赵无忧苦笑，“赵家唯有我一个子嗣，我爹如此思想也是理所应当。若我有什么闪失，或者行差踏错，都会牵连丞相府，牵连整个赵家满门。赵家能有今日地位实属不易，我爹不敢让我冒险也是情理之中。”

“谁人不知，那九千岁是个杀人不眨眼的，若是一不小心惹了他，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更何况现在他正得圣上恩宠，换做谁都得避一避他的锋芒。”

萧容寻思着，这赵无忧真当是来，让自己给她说情的吗？怎么听着这些话都是滴水不漏。条理清晰呢？不过那赵嵩也的确是个凉薄之人，这点，萧容还真是比较认同赵无忧的说法。

若是赵无忧没有按照赵嵩的意思去做，当真会被赵嵩剥了皮。

“此事本王怕是帮不了你。”萧容揉着眉心，一副倦怠已极的模样，“赵大人还是另谋生路吧！”

“王爷？”赵无忧面上一怔，“王爷这是……”

“本王自己都身子不适，如何还能帮你？”萧容嗤笑两声，“赵大人还是去求丞相大人吧！”

赵无忧直起身子，面露难色，“既然王爷那下官先告辞了！”语罢，竟是一声长叹，一脸黯然的走出去。

“赵大人！”萧容一声喊。

赵无忧蹙眉回头看他，神色淡然而微暗，“王爷还有什么吩咐？”

“本王只是觉得。既然是皇命，赵大人何不就此接了手，到时候比东厂早一步拿到锦盒，不是正好可以解了你与东厂有私的嫌疑？到时候去了皇上跟前，皇上也必定会很满意赵大人的聪慧。而丞相大人，想来也会很高兴。”萧容含笑看她。

赵无忧心头暗啐一句：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

面上，扬起一丝淡淡的笑靥，“多谢王爷指点迷津，既然推不掉，那下官只好迎难而上。下官先去丞相府请罪，告辞！”

目送赵无忧离去，萧容面色微沉，“这小狐狸到底是想干什么？难道她怀疑是本王把消息透进了宫？”转而冲着胡青道，“吩咐下去，查一查到底是谁把消息捅进了宫里。到底是东厂还是丞相府？又或者是赵无忧故布疑阵？”

可不管哪一项，都是极有可能的。

“是！”胡青颔首。

从齐攸王府出来，赵无忧苍白的面上没有半点血色。

“如何？”素兮慌忙搀着摇摇欲坠的赵无忧，在一旁的街角台阶上坐下，“公子先歇一会，别着急。”

“至少我肯定了一件事，消息不是萧容捅进皇宫的，看样子是我爹。”她很清楚，穆百里做这些事一定会实现跟她打招呼，而这消息又不是自己弄进去的，剩下的也就只有安静得出奇的丞相府。

素兮不解，“相爷为何要这么做？”

“他在投石问路。”赵无忧嗤笑，“这老狐狸心里头的算盘打得啪啪响，约莫也是发现了齐攸王府的暗卫形迹，否则他怎么知道那锦盒的事情？”

蓦地，赵无忧微微僵直身子，“赵嵩知道锦盒？”

“那就是说，丞相其实一直都知道，先帝属意的帝位人选，其实并非当今圣上？”素兮只觉得头皮发麻，“那这相爷……”

闻言，赵无忧站起身来，一张脸更是白上加白，“他到底都干了什么？”

温故嗤笑，“还能干什么？很显然是不干好事，保不齐偷天换日，江山易主。”

素兮当即环顾四周，“你疯了，敢说这样的话！”

“走吧！”赵无忧正了正脸色，抬步就走。

看样子，得回去好好的问一问廉明。他母亲在世的时候可还说过其他的？赵无忧总觉得这里头好像有些不太对头，尤其是赵嵩在这件事上的了若指掌。

有关于这遗诏的事情，赵无忧也是刚刚得知，看皇帝的面色，似乎也是不知道的。

入了听风楼，赵无忧服了药，这才喘过气来。靠在梨园里的软榻上，气息奄奄的盖着薄毯，实在是累到了极致。

“你这病，还得假装多久？难道出一次门，就得喝一次药吗？”温故心疼，拿着湿毛巾小心翼翼的擦拭她额头的薄汗。

赵无忧半合着眉眼，“还有更好的办法吗？我做不到只手遮天，就必须委曲求全。打从我出生开始，就一直是这样的生存法则。”

素兮递上一杯水，“公子觉得好些吗？”

阖眼，赵无忧点点头，“没什么大碍，你去把廉明叫来，我有话要问清楚。”

“是！”素兮转身离开。

只不过谁都没想到，廉明竟然不在府中。沐瑶说，他近来总去一个茶馆里听说书的，听到兴头上，往往人都散了也不愿走。

素兮不解，“果然是有一个必有一对，这兄妹两个还真是有共同的兴趣爱好，都那么喜欢听书。话说这京城里的戏本子也就那么写老调重弹的，实在没什么新意，卑职去听过几回，听不上两句就坐不住了。”

赵无忧笑了笑。“你自然是浪荡惯了，跟那些公子小姐的当然不同。只不过这廉明也真当是奇怪，他自己是什么身份还不清楚吗？非得去外头招摇，不怕哪日落人眼睛里，到时候闹出大乱子来。”

“如此也正好说明，他不曾告诉过任何人，有关于他跟公子提及的事情。”素兮道。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那我便等着他，什么时候回来了，什么时候知会我一声。有些东西，该好好的问问。”顿了顿，赵无忧撑起身子半坐着，“我问个问题。”

温故点头，“你说便是，如今我最大的秘密都告诉你了。着实没必要再瞒着你什么。”

“你们巫族或者是提兰皇族，有没有谁是叛逃的？比如犯下什么大错，被驱逐出境之类？”赵无忧抿唇低问。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廉明口中的大错。能被赶到大邺，孤苦无依的沦落风尘，想必是不可饶恕的大错吧！

“驱逐？”温故想了想，“你是说，犯了族规被赶出去了？”

“对，而且是必须赶出提兰，不许在巫族逗留，属于那种被赶走而背井离乡的。”赵无忧描述着，“有没有这样的女子？”

“这我得好好想一想。”温故道，“昔年我离开提兰的时候也是年轻气盛，有些东西还真的知道得不多。所幸我爹是族长，比起那些同龄人，倒还是懂得多一些。”

“女子？犯了错？被赶出去巫族，驱逐出提兰国境？这好像、好像还真的有这么一个人。好像有，对，如果你想问的是在慕容之前的前一任神女，那估计就差不多了。”

“前一任神女？”赵无忧蹙眉，“也是巫族吗？”

温故点点头，“是巫族，而且她的天赋才能一点都不逊色于你娘。”

赵无忧来了兴致，“你可否给我说说，这神女是如何模样，如何本事？”

“她也算不得神女，否则这蝴蝶蛊也落不到你娘身上。”温故细细的回忆，“每一代神女一旦继任就会开始寻找下一任神女，毕竟要继承蝴蝶蛊，必须要这人根骨奇佳，能养得好这蝴蝶蛊才可以。”

“当时巫族有一女子。好像叫昭雪。我倒是未曾见过，毕竟当时我只顾着你娘，倒也无暇顾及他人。这女子好像是生于雪天，所以就取名昭雪。你当知晓，提兰很少下雪，所以族人觉得这便是祥瑞。”

“事实上，昭雪的确很有能力。她的领悟力在巫族算是最高的，不过巫族也有很多部落，他并不在我爹的部落里，但身为族长，我爹还是得亲自去确认，这女子是否真的有能力担当神女一职。”

“如果可行，那便要着重栽培，到时候就是继任神女。我爹去了，回来的时候很是欢喜。提及这昭雪更是赞口不绝，算是我巫族内灵气最高的。”

素兮一怔，“若是这昭雪姑娘继任了神女，那么也就没你们什么事了？”

温故颔首，“没错，的确是这样。”

“放着好好的神女不做，她到底做了什么，竟然跑出来了？”素兮又问。

温故轻叹一声，“只叹太聪明的人，总归是有些自负的。她在巫族内名气大涨，可她总是希望去看一看大漠外头的风景，总羡慕大邺的国土人情。这大概就应了一句你们常说的话，家花没有野花香。太容易得到的总觉得不够好，那些不容易得到的，才是心头之爱。”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赵无忧眸色微沉，“想要离开提兰，就等同于背叛了你们巫族？”

“听说是这样吧！”温故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总而言之就是她是被赶出去的，听说真的去了大邺，然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赵无忧凝眉，“那你们巫族，知道这个事儿的人多吗？”

“不多，大多数都是传说罢了！”温故苦笑，“就跟你们一样，都说家丑不外扬，所以出了这样的事情，是不可以轻易对外宣扬的，是故便连提兰的皇族恐怕都不知道巫族有个叫昭雪的女子。”

“那就是说，还没来得及上报？”赵无忧道。

“她的年纪还不到继承蝴蝶蛊的时候。所以我爹出于谨慎，自然不敢上报朝廷，免得将来万一有所意外，就悔之晚矣。”温故轻叹，“所幸也没有上报，否则巫族的颜面早就丢尽了，这提兰皇族也会训斥我爹。这件事便如斯遮掩过去，也是因为这样，后来实在寻不到神女，你娘才能继任神女一位。”

赵无忧顿了顿，“你方才说，继任蝴蝶蛊是有年岁要求的。”

“对！”温故点点头，“蝴蝶蛊是巫族的圣物，不能轻易被人继承。存在身体里，神女只是作为养蛊的器皿。否则蝴蝶蛊会被吸收，到时候就再也没有蝴蝶蛊了。”

“到了一定的年龄，又深谙养蛊之道，方可经过特定的仪式来接受蝴蝶蛊的进入。像你这样，就算是冒险了。”温故道，“你可知道赵嵩为什么一直要冰冻蝴蝶蛊吗？”

赵无忧道，“不是为了避免蝴蝶蛊开化，到时候被有心人察觉，然后窃取之。”

温故苦笑，“昔日我一直想不明白，你爹是怎么知道蝴蝶蛊在寒毒之下会冰冻不化？如今我想大概是你娘当时自知将死，所以冒险把蝴蝶蛊种到了你的身上。因为你太小，根本无法承受，所以她就用自己一生的功力锁住了蝴蝶蛊。”

“又或者你当时已经死了，是你娘的蝴蝶蛊给了你一线生机。但蛊太过猛烈。你身子太弱，所以会对你的身子乃至于你的记忆都造成一定的损伤。”

“你是说记忆？”赵无忧一怔，“可能是这样，所以我没有小时候的记忆。从我懂事起，我娘就一直住在云安寺，之前的那些时光，我一点记忆都没有，完全想不起来。”

温故无奈，“有利必有弊，这世上总归有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得到的，蝴蝶蛊继承了你娘所有的心血，是以到了你的身上……”

素兮忙道，“那位昭雪姑娘就再也没有出现了吗？”

“既然背叛了巫族，自然是要被驱逐出去的，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谁都不知道。横竖她已经不再属于巫族，是故她的生与死都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温故道，“不过临走前想必也会让她发下重誓，出了提兰，坚决不可用蛊毒害人。这是巫族最不可触犯的族规！”

“谁敢动用蛊毒害人，谁就是我巫族的敌人，生生世世都会受到巫族的诅咒。巫族虽然致力于蛊毒，但从不轻易害人。”

赵无忧笑得有些嘲讽，“你那二师兄如何？”

温故面上一热，“他嘛？自然是巫族的敌人，来日若是能落在我的手里，必教他知道千蛇万毒蛊是什么滋味。”

“什么东西？”素兮一怔，“千什么蛇？”

“千蛇万毒蛊！”温故笑靥凉薄，“这是巫族最残忍的刑法，就是把人喂了蛊。然后丢入蛇窟里，任千万种毒蛇啃噬。你要知道，等人被吃完了，那这些蛇将会变成最好的蛇蛊。”

素兮撇撇嘴，“真恶心。”

“要不，你们怎么说北疆是蛮夷之邦呢？”温故无奈的笑了笑，“不过这个刑罚我也只是听我爹他们老一辈的提及，着实没人试过。”

“那倒还好，否则真要比那东厂的刑罚厉害多了。这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这可真当是生不如死。生生吓了半死，然后被咬个半死，最后看着自己一点点的被啃完，变成了蛇腹中的蛊。”素兮轻叹，“这蛇蛊，真吓人。”

温故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些时候，酷刑是必要的，否则谁都乱来，这巫族不是乱了套吗？人人都会炼蛊用蛊，若是没有束缚，恐怕早就为祸天下了。可你要禁止族人炼蛊，这技艺怕是会失传。没有半点本事，巫族如何做得了提兰皇族的守护人呢？”

一听得这个，赵无忧突然笑了。

“公子一听守护人便笑了，这真当是父债女还了。”素兮打趣。

赵无忧轻笑，“油腔滑调。”

温故先是一愣，然后笑得有些尴尬：父债女还。

说起来，好像还真的是这么一回事。

廉明一直没回来，沐瑶那头也在等，她想着赵无忧找义兄那么着急，肯定是有事。可她又不敢走出尚书府在外头招摇，毕竟廉明说了，最近齐攸王府的人在京城里活动得厉害。

“怎么还没回来？”沐瑶撇撇嘴，“霍霍，你带人再去找找，我这厢不太方便出去。”

霍霍一股子酸味，“郡主就是待姑爷好，姑爷一句话，郡主都担心到了现在。这大公子长着两条腿，又不是走不回来，还得奴婢亲自去接。”

“怎么，劳动霍姑娘大驾，还真是折煞我了？”沐瑶歪着脑袋看她。

霍霍嘿嘿一笑，“郡主哪里话，奴婢就是发个牢骚，奴婢这就去。”说完，小丫头一溜烟的跑了，倒是把一旁握着扫帚的沈言给看愣了。

这么着急去找人，估计是发生了什么事。

廉明是郡主的义兄，算起来也是半个皇亲国戚，而且长得也不错，难不成这赵无忧他心想着，该不是想一脚踏两船吧？

仗着兄长这几日不能动武，又被荒澜的事情缠着，来不了这尚书府，所以赵无忧一时孤单寂寞冷？

这么一想，沈言便觉得这赵无忧不是个东西！专挑好看的下手！

“喂！”一不留神，沐瑶已经站在了他跟前，“让你扫个地，你发什么愣？还不赶紧扫地？我看你这神色。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我可告诉你，我会一直盯着你，你要是敢打这尚书府的主意，敢动我家相公，我绝饶不了你。”

沈言冰冰凉凉的看了她一眼，“郡主觉得自家的相公是宝贝疙瘩，可旁人未必如此觉得。你家相公，我还犯不着打主意。”

那是兄长打的主意，他要是敢动心思，那打的可能就是自己这双腿了。

兄长，会打断他的腿。

瞧着沈言嗤之以鼻的模样，沐瑶就气不打一处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人看上去是个正人君子模样，可实际上呢？就是个登徒浪子。专好毛手毛脚。”

沈言握紧了手中的扫帚，想起了当日对沐瑶的不算轻薄的轻薄。

轻咳一声，“那个郡主，那一日卑职并非有心，那个”

“住口！”沐瑶疾呼，“你再敢提那一日的事情，我就拔了你的舌头喂狗。”

“郡主出身高贵，有时候还是注意一下仪态为好！”沈言握着扫帚转身离开。

沐瑶气急了，一脚踹过去。

可沈言又不是真的木桩子，能站在那里随你踢一脚。他好歹也是东厂的千户，这一身的功夫是穆百里亲授，若是这样都能被踹到，岂非窝囊。

沈言身子一撇，完美的躲开了沐瑶这一脚。

“你还敢躲！”沐瑶随手便取出了身后的鞭子，即便是一条胳膊吊着。可另一条胳膊还是能用的。这一鞭子下去，沈言当即用手中的扫帚去挡，直接把扫帚给甩成两截，且这左脸上也多了一道血痕。

虽然不重，但终究是在脸上，谁看着都不太好。

沐瑶一愣，他方才不是会闪躲吗？这次怎么不躲？还好她方才收得快一些，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沈言冷着脸，抬手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血痕，眼睛里的光冷得可怕，“这一鞭子算不算还郡主一条胳膊？让郡主打了一鞭子，我们算是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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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一肚子坏水的东厂千户

沐瑶一听这话，便心知这沈言大抵是觉得，给人当牛做马太窝囊，干脆也挨上这一记打，如此到了皇帝跟前也好有个交代。

“这世上有这么便宜的事儿吗？”沐瑶不依，“如今你可不止是一条鞭子的事儿，你你、你除非把那条摸了不该摸的胳膊，给我剁下来我才能罢休。否则你沈言就是欠了我的，我一个黄花大闺女，怎能受这奇耻大辱。”

黄花大闺女？

沈言想着，好像她跟赵无忧成亲那夜，丞相夫人出了事，所以赵无忧得守孝三年。可转念一想，这赵无忧越发不是个东西，说是守孝三年，怎么光晾着郡主，死命糟蹋自家兄长？累及兄长身负重伤，真当是憋屈。

当然，这话也就是他自己心里想想，可不敢放在明面上说，否则会吃不了兜着走的。

“手？”沈言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他对自己的手还是很满意的，就这么为了一时意气而剁了下来，真当是吃了大亏，“郡主觉得是你脑子不好，还是卑职这脑子坏了？剁手？”

他打量着沐瑶的胳膊，“郡主的胳膊都生得好好的，卑职为何要把胳膊剁下来。纵然是摸了不该摸的，难不成郡主也得眼珠子挖出来吗？你也看了不该看的，不是吗？”

沐瑶骇然瞪大眼眸，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沈言。心里一万头草泥马践踏而过……他知道？他竟然都知道？他知道那天她看到了、看到了那些？

沈言微微眯起眸子，这郡主的脸，还真是说红就红了。

大概也想到了，这郡主一个出了阁却不曾历经男女之事的女子，说起来还算个少女，如今听得这些话，自然是要面红耳赤的。

沐瑶的呼吸有些急促，“你这人这人怎么这样不要脸？你们东厂的人，是否脸皮子都如同你这般厚？简直是、是厚颜无耻。”

“比起郡主，卑职只是隔着衣衫轻轻碰了一下，郡主那一日进来，卑职刚好沐浴完毕，估摸着”

“别说了！”还不待沈言说完，沐瑶已经歇斯底里的大喊。

沈言居高临下的睨着她，“郡主怎么了？”

“不要脸！”沐瑶啐一口，转身就跑进了自己的屋子。

沈言略带无辜的摸着自己的脸，这道红印子怕是很难消除了，还得找个机会跟兄长说几句。免得他突然来了兴致易容进尚书府。却因为这道红印子而露了馅。

毕竟上一次，这廉明可没少在沐瑶跟前嚼舌根。那廉明看上去秀气得很，怎么也是个如此嘴碎之人？

沈言无奈的捡起地上的扫帚，挨了一鞭子，也不知这郡主的心头之恨是否缓解了？按理说他也就是弄伤了她而已，犯得着这么苦大仇深吗？

这事得跟陆国安好好商量商量，怎么想都觉得有种被人抛弃的感觉。

打量了一下自身，沈言瞧着郡主那紧闭的房门，心头寻思着，自己这身段也没差到不可见人的地步吧？何以这郡主见着自己，就跟见鬼一样？

深吸一口气，沈言幽幽离开。

他掐着时间，日暮时分这陆国安隔三差五就会过来瞧一瞧他，与他互通消息，免得他在尚书府里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惹出乱子。

今儿一去，果然陆国安已经进了后门。

“你倒是把这尚书府都当成自家后院了，来去自如啊！”沈言不免调侃。

陆国安一笑，“你这是从郡主那儿受了气，转头就撒我身上了？”语罢，他没奈何的笑了笑，“罢了，不跟你说笑了，看你这脸上这道痕，可想而知你这日子也不好过。”

“这日子再不好过，也比从前的日子强多了。”沈言僵着脸，“千岁爷有什么吩咐？”

“就是让我过来看看你。”陆国安笑道，“瞧一瞧自己兄弟是不是被人欺负够了，若是不够，就多留两日，横竖这尚书府的日子也算是清闲的。”

“是兄长又要进来了？”沈言斜睨陆国安一眼。

陆国安赔笑，“这不。让我过来看看，免得你有所改变，咱到时候措手不及。如今瞧着，我大抵也要在千岁爷的脸上，弄道红印子才好。”

说到这儿，陆国安顿了顿，“这倒像是鞭痕？郡主动鞭子了？”他有些犹豫，“这郡主虽说是刁蛮，可还不至于这般狠戾无情。动了鞭子，想必是动了真格的，你把人家郡主怎么了？”

“什么叫我把郡主怎么了？”沈言很是无辜，“是郡主自己任性刁蛮，不讲道理，与我何干？”

“喏喏喏，沈千户这话可就不对了，正所谓男未婚女也未什么什么。这有些东西还是有前途的。如果你能抓把劲儿，说不定到时候千岁爷的问题，也就迎难而解了。”陆国安一肚子坏水。

沈言眼皮子一跳，“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有前途？什么叫抓把劲？我这厢跟千岁爷有什么关系？陆国安，你可别揣着一肚子小聪明坑我，我这厢是奉命来赔罪的，可不是来谈情说爱的。”

“啧啧啧，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想啊，那郡主生得如花似玉的，如今独守空房得有孤单寂寞冷。你跟我不一样，我若是没受伤，估摸着也能挺身而出，为了千岁爷，值得呀！”陆国安拍着沈言的胸膛，“你说你家兄长吃了那么多的苦，受了那么多的罪。如今难得见着个倾心的，你是不是得成全呢？”

沈言道，“你这话扯得太远，我听不懂。”

“那就这么说吧！”陆国安把心一横，“这郡主若是等了赵大人三年，守孝三年之后才知道，赵大人跟咱家千岁爷有染，你说着郡主是不是得大闹京城呢？”

“这一闹，皇上知道了，全京城全天下都知道了。那千岁爷和赵大人，就算了是玩完了，这不值当啊！明明有三年的时间可以转圜，为何要浪费呢？你若是有本事把郡主收了，这问题不就不是问题了吗？”

“到时候这郡主还觉得自己红杏出墙对不起赵大人，反过来还得帮咱们的忙，你说对不对？”

沈言就跟看怪物似的打量着陆国安，“你这一肚子的老谋深算，怎么全都用到我身上了？好歹也是共事多年，你就这么巴不得把我推出去？陆国安，我可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小九九。”

陆国安拱手抱拳，“客气客气，没什么老谋深算的，都是自己人，哪用得着老谋深算这四个字，沈千户太客气！”

“你少来这一套。”沈言环顾四周，这倒也奇了怪了，每次陆国安来的时候，这后院附近连个鬼都见不着。估摸着是素兮安排好的吧？

沈言顿了顿，又道，“你有本事，怎么不去捣鼓那素兮姑娘。那女子与你倒也般配，一个是好好先生，一个是侠女。两个人都是一肚子的坏水，保不齐凑一起，还能少祸害点人。”

语罢，沈言哼哼两声，以示抗议。

“荒澜那头最近出了点事儿，若是不好好的处置，可能这和平协议就会被撕碎。”陆国安轻叹，“所以千岁爷迫切想让大邺境内维持太平，即便是假象也好。”

“荒澜？”沈言蹙眉，“当日回来的时候，不都说着荒澜几大将军都死了吗？赵无忧一招以杀止杀，颇见成效。”

“赵大人的确做得很好，当初也颇见成效。但是有一人未死，后来也不知是被谁劫走了。如今放虎归山，终成大祸。”陆国安担虑，“这件事必须妥善处置，但大邺也不能现在出兵，毕竟双方的信任不够，若是贸贸然出兵，很容易激起荒澜军士的抵抗情绪。”

沈言点点头，“得荒澜自己去解决。”

“所以我们暂时按兵不动，如果荒澜的战火蔓延到了大邺，到时候咱们不管也得管。趁着山高皇帝远，得把所有的战火都压制在边境。不然这协议破裂，皇上会追究尚书府和东厂的失职之罪。”陆国安轻叹，“是以千岁爷今夜要过来一趟，跟赵大人好好商议。”

沈言顿了顿，“看样子，的确很棘手。”

“方才与你说的都不过是玩笑罢了，我的本意是想让你稳住郡主，多抓住一些筹码。尽量把可预见的危险和伤害，都降到最低。”陆国安握紧手中冷剑，瞧着暮色沉沉，心下微凉，“一旦战火燎原，很多事情都将无可预料。”

沈言敛眸，“若是真的开战，我当为兄长一马当先。”

“得！”陆国安示意他打住，“你若是能周全退出，山高水长都好，这才是千岁爷的本意。你若是一马当先，估摸着千岁爷就该提刀随后了。”

沈言嗤冷，“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你若是个三岁的孩子倒也罢了，直接送去山林中交给猎户或者隐士高人寄养，倒也省了心事。可你不是三岁的孩子，你当知晓千岁爷的担虑。当明白自己肩上的担子。”陆国安难得一本正经，“这趟浑水，千岁爷蹚进来便是出去了，你又何必再搭上？”

“千岁爷所希望的，便是有朝一日所有的事情都能圆满解决，而无需落在你的身上。他此生没什么希望了，唯独你是他所有的希冀。你是提兰的皇子，若是来日这呵，当然，也可能不会发生，但终究还是有这么一天的。”陆国安长长吐出一口气。

沈言的脸色不是太好看，“莫说这些丧气话，郡主那头我会盯着点，至于千岁爷的事儿，你们自己看着办吧！其实我早就知道，从他掌权开始。就不曾让我接手过东厂事宜。除非万般无奈，否则基本都是你在处理，我寻思着，他就是这样的心思。”

“兄弟两个，一个染血就已经够了，何必都搀和进来。”陆国安拍了拍沈言的肩膀，“我去回了千岁爷，你自己看着办吧！”

沈言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吧！”

二人分个手，各自离开。

黄昏日落，夜幕沉沉。

廉明是晚饭后来的，赵无忧正靠在软榻上，依旧坐在那梨树下乘凉。这夏日里的鸟语虫鸣，风吹烛影摇动，果然是最好的美景。

倒上一杯梨花酒，风吹过鬓间，带着那点点梨花酒香，连带着发梢都染了少许清香，甚是好闻。

“赵大人！”廉明行礼。

赵无忧点点头，“坐吧！”

廉明颔首，赵无忧的身边只有素兮陪着，四下显得格外安静。素兮在旁边擦着剑，浑然不去注意这二人，当他们都是透明的，顾自自在。

“听郡主说，赵大人寻了我一下午？”廉明道。可心里却明白，如果赵无忧真的有什么急事，这京城就这么大，她必定能第一时间找到自己。

是以这般无所谓的态度，大概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廉公子的喜好跟旁人有些不同，是以觉得有些好奇罢了！”赵无忧顾左右而言他，“不知道廉公子喜欢听什么戏本子？”

廉明笑了笑，“不过是众人皆知的一些东西，不说也罢！”

“午后时分，我倒是听到了一个好故事，也是一个戏本子，只不过说得真假难辨。”赵无忧笑道，“廉公子可有时间，听我这人叨叨两句？”

“洗耳恭听。”廉明拱手抱拳。

“那戏本子说，在北边有个神之国，素来供奉神女。这神女乃是天与地的连接所在，是以受北边众人的推崇和敬奉，那是上天给予的选择。可是有一日，这神女思凡了。”说到这儿，赵无忧端起手边的梨花清酒，淡淡的抿一口。“这酒不错，你今儿有口福，可以尝尝鲜。”

廉明怔了怔，面上笑意全无。闻言，他顾自去倒了一杯酒，依旧坐在石桌这儿，却也不敢去看赵无忧一眼。估摸着是在想，赵无忧是如何知道这些事情的。

赵无忧笑道，“这酒的滋味如何？”

“很清雅。”廉明应声。

“那是云筝留给我的，最后的一窖子梨花酒。明年梨花开的时候，恐怕要我自己亲自动手了，只可惜我是酿不出她这样的好手艺。”赵无忧顾自哀伤。

这可把廉明给急了一下，这赵无忧怎么说话完全不着调，说着故事呢？突然怎么说起了云筝？若在这样歪下去，估摸着等会又不知要说什么了。

“公子还未说完那个故事。”廉明提醒。

赵无忧愣了愣，“故事？哦你不提醒我。我倒是给忘了。我这人呢，喝了酒就容易话多，难免会胡言乱语，你莫介意。”

廉明摇头，“岂敢。”

“云筝这酒入口甘甜，回味清雅，真是好酒。”赵无忧似是半醉，靠在软榻上，面上带笑，可神色却有些悲伤，“我自己都还舍不得喝呢？云筝那丫头……”

她顿了顿，回头去看廉明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下微冷，面上带笑，“让廉公子见笑了，我这人还真是让人太失望了，说话都说半截。罢了，我们继续说戏本子的事儿吧！说到哪儿了？说到……”

廉明道，“说到了神女思凡。”

“哦，对！”赵无忧报之一笑，“你瞧我这人记性太差，这说到这儿就忘了，如今捡起来了，还得好好的想一想，否则还真的一时半会的接不上去。”

廉明深吸一口气，“神女思凡，想必是大事吧？会受到惩罚。”

“廉公子戏本子听得多了，这脑子就是比我灵活。”赵无忧笑了笑，“话说这神女思凡，有违族规，是故会受到相应的惩罚。族人们逼着她发下毒誓，不可用蛊毒害人，从此以后再也不是族中之人。”

“她被族人们驱逐出境，去寻找自己命中的天子。兜兜转转，于人世间颠沛流离，却始终未能找到自己的心上人。说起来也是可怜，好好的神女不做，非要去做那沦落风尘的女子。”

“临了，却是孤独终老，不得善终。”

廉明一怔，“赵大人为何觉得她会孤独终老，不得善终？”

“难不成还有另外的版本？”赵无忧摇摇头，“我听到的便是这样的，着实是死于非命，不得善终。一个瘦弱的女子，放弃一切去追求爱情，可最后呢？多情女子负心汉，终究是这世上最残忍的诅咒。”

“也许这女子寻到了此生挚爱，与他长相厮守，许下誓愿，永不分离。”廉明斩钉截铁。

“哦，廉公子是觉得这个结局不太好，所以想改一改吗？”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烛影摇动中，瞧不真切她的真实容色。

廉明轻叹一声，“这个结局太悲凉，委实不好。人生太苦，已经有太多的折磨，何必还要听这样的一曲悲歌呢？既然戏本子，何妨改一改，改成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好！”

“好是好！可你不知唯有遗憾，才能流芳百世吗？”赵无忧望着他，“大周后唯有芳华早逝，才有这后人的惋惜。”

廉明嗤笑，“只不过这不得善终，的确恶毒了一些。”

“背叛了神的旨意，背叛了自己的族人和家国，难道就不恶毒吗？”赵无忧反唇相讥，“人不忘本才是人，否则与禽兽何异？”

“她并未忘本！”廉明厉喝，哗然起身。

许是陡然意识到自己有些情绪过激，又慎慎的坐了下来，“抱歉，我只是觉得这神女的故事太过伤感，也许她有自己的情非得已，只是情之一字，独钟难求，实在不是人力可以改之。”

“人活一世，但求无悔。”赵无忧道，“你娘的故事好听吗？”

廉明苦笑。“我就知道，你又在诈我。”

“你自己不说实话，还非我的来诈一次，真当是无趣。”赵无忧一脸的不悦。

“只不过，你如何知道这样清楚？这巫族神女之事，早已随着提兰的覆灭而湮没在黄沙里，不可能还有人知道。”廉明疑窦丛生的望着赵无忧，“你知道巫族？”

“我不但知道巫族，我还知道你娘的名字叫昭雪，因出生那年大漠里下了雪，那雪下的很大，被族人们认为这是祥瑞之兆。所以很多人都觉得，你娘就是神女。”赵无忧笑得凉凉的，“只可惜，这即将继位的神女，却动了情。跟着别人跑了。”

赵无忧定了定心神，“我更没想到的是，你娘会跟着齐攸王跑了，竟然会爱上萧容。昔年提兰毁于萧容等人之手，你娘的心里就不曾怨恨吗？且不管萧容是否真心出征，至少他是领军将领，这是毋庸置疑的。嫁了人，便是连自己的家国天下也不顾了吗？”

“没有！”廉明道，“我娘没有忘记。”

“那你倒跟我说说，提兰是怎么被灭的？”赵无忧问。

“我爹临走前跟我娘发过誓，绝不会伤害提兰的子民，更不会殃及巫族老小。那是我娘的族人，是我娘的根。当年我娘背叛了巫族，本就内心愧疚，如今又怎么能伤了他们？”廉明绷直了身子，“爹说，若万不得已，当用苦肉计。”

赵无忧顿了顿，“苦肉计？就是你爹胸前那一箭？”

“对！”廉明道，“当时齐攸王受伤，想必京城内外也都是知道的。那一箭不假，只不过后来出了一些意外。沐国公死在了边关，我想那个时候，我爹应该也不在了。娘说，她那时候在京城的明镜楼里待着，也有了些许感觉。我爹中箭的那一日，我娘在明镜楼里生下了我。”

“那个金镶玉的锁扣，就是你爹留下的？”赵无忧问。

“是！”廉明点点头，“可惜，我没等到我爹回来。”

赵无忧凝眉，“真的齐攸王没有回来，假的那位回来了。看到你们娘两，竟也没有动手杀了你们？”

“呵，就他？”廉明嗤冷，“赵大人方才不是说了吗？我娘险些就是神女，只是差一步而已。可她不当神女，不代表那些能力都消失了。我爹和我娘以鹰隼为号，往来的信件上都写有彼此才看得懂的暗记。可是后来，鹰隼还是照旧回来，但是暗记却消失了。”

赵无忧顿了顿，“就凭这个，你娘便觉得此事有蹊跷？”

“我爹深爱着我娘，你可以想象，他为了她而造一座明镜楼，放弃到手的皇位，是怎样的心思。他怎么可能忘记跟最爱的女子的约定？鹰隼还在继续，暗记却消失了。边关也没有传来齐攸王战死的消息。这意味着什么，我娘那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廉明苦笑，“直到沐国公的死讯传来，我娘便绝望了。”

“明镜楼里的侍婢都是我爹精心挑选的心腹，她们只服从我娘。是以我娘在齐攸王府这么久，始终没有人见过她。她碍于自己的身份，从不肯踏出明镜楼半步。明镜楼底下的地道，可以通往齐攸王府的所有房间。其中有一条地道，是直通城外的。”

赵无忧蹙眉，突然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廉明问，“我说的是事实，我娘当初就是这样离开的，神不知鬼不觉，所以齐攸王府的人都说我娘估计跟人跑了，失踪了。”

“我只是觉得你娘这样会不会后悔？”赵无忧问，“若是你爹一不下心因为战事吃紧而忘记了暗号，一回家，老婆孩子丢了，这得是什么心情？”

“我问过我娘同样的问题。”廉明苦笑，“我娘说，当你经历过那种刻骨铭心的爱，当你生下你与心爱之人的骨肉，你所思所想便会有些不同。那种默契和感应，是谁都取代不了的。我娘失去了我爹，所以她必定竭力保全我。因为这世上，唯有我的存在，才能证明她跟我爹真的爱过，真的相守过。”

赵无忧没有吭声，时间久了，真的会有默契的感应。就好像她跟穆百里，有时候真的不是她察言观色看到的，只是有一种莫名的感应。突然间就懂了他的喜怒哀乐。

喜欢一个人，会想成为他的喜怒哀乐吧？

“赵大人能否告诉我，你何以知道神女的事情，还要我娘的名讳？”廉明道，“你可知我也是直到我娘离开人世，才知道我娘的名讳。”

“若我说还有巫族的人活在这世上，你信不信？”赵无忧问。

廉明僵直了身子，扭头去看一旁的素兮。

素兮冷剑归鞘，“你别看我，你看我也没用，我是土生土长的大邺人士，祖籍大邺，听得懂吗？”

“算起来是一家人。”赵无忧意味深长，“你先回去吧！”

“一家人？”廉明不敢置信的望着赵无忧，上下打量着眼前的赵无忧。她的面相是大邺人士无疑，但是总觉得比大邺的人更五官分明一些。旁的倒也没什么。

可他不知，这大邺的女子是不及关外女子来得身高，她这身高完全超出了此时大邺女子的标准。否则，她这女扮男装也不可能瞒得住这么多人。

可惜，他不知道这赵无忧是个女儿身。

“有些事情，等到将来你会明白的。”赵无忧抿一口梨花酒，“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或许过不了多久，你会回来找我。”

廉明颔首，行了礼转身离开。

走出去两步，他又别有深意的回头望着赵无忧，“赵大人可听说了外头的传言？”

“什么传言？”赵无忧笑问。

“得锦盒者，得天下。”他望着她，眸色复杂，“这事，我只跟你说过。”

“是我。”赵无忧点点头。“消息出自尚书府。”

“我懂了。”廉明一声长叹，“不过我还是选择信任你，我想我大抵也没有退路了。如果巫族的人还活着，那么请替我转告一声，不管怎样我都会遵循我娘的遗愿，誓死护卫巫族的周全。提兰虽然没了，可我还在，我身体流着的是巫族的骨血。”

语罢，他拂袖而去。

及至廉明走出了听风楼，温故才从树梢上落下，面色凝重的坐在了石桌处，一言不发。

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都听到了？你觉得他这话有几分真假？”

“不全然是真，但也不全是假的。”温故倒上一杯酒，当下一饮而尽，“我只是有些难受，有些感慨。提兰覆灭了那么多年，巫族也从世上消失了，没想到今日还有人活在这世上。”

“且不管我娘是不是大邺人士，她是你的妻子，是巫族的神女，那就是巫族人。”赵无忧遥望星空，并不去看温故的容脸，“我也是巫族人。”

温故身子一震，凝眉去看那素衣白裳的少年人。

她仰头看着星星，“这大漠里的星光，比京城里的好看。若是能选择，我还是喜欢大漠风光。虽然萧瑟却壮观，没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

“你跟我娘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也特别喜欢去看星星，去看月亮？我在荒澜的时候，就特别喜欢看夜空，真的很好看。”

温故噙着泪，“是啊，我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陪她去沙枣林，坐在一块看星星月亮。她会把头靠在我的肩上，我会握紧她的手，想着这辈子都别松开。有时候还会傻乎乎的想着，这太阳若是别升起，能一直坐到天荒地老，也是极好的。”

赵无忧回过神看他，这语调中的哽咽是显而易见的。她知道，他在难过，她也知道，这种伤心是一辈子都填补不了的空缺。

是终身遗憾，无法成全。

抿一口杯中酒，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她想着自己是否也该做点什么。有些东西真的只是第一步比较困难，只要迈出了这一步，后面的就会水到渠成。

她窥了素兮一眼，放下手中酒杯，“素兮，你去给我再弄一壶梨花酒，到时候千岁爷来了，也能尝尝味道，那厮惯来嘴馋，就好我这点东西。”

“是！”素兮不疑有他，转身离开。

温故将眼眶里的泪逼了回去，低声温柔，“你的身子刚刚好些，这体内寒毒尚未彻底清除，不可恣意，不可大意。这酒以后还能喝，如今就少喝一些，尝尝味道也就罢了！”

赵无忧定定的看着他，没有吭声。

“怎么了？”温故顿了顿，“我、我就是就是怕你喝坏了身子，你别往心上去，我不说便是。”

赵无忧敛眸，咬着杯口低低的应了一句，“我知道了，爹。”

温故先是一怔，然后僵在当场。

她方才……方才叫他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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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这白面小生倒也极好 为钻石过9800加更

温故愣在那里半晌都没有回过神来，等着回过神来，瞧着赵无忧那眼神，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泪如雨下。估计是等这一句话，等了太久太久。

赵无忧心里也有过挣扎，喊了赵嵩这么多年的爹，突然间要改口喊眼前这老头为爹，一时间她还真的有些难以适应。可即便难以适应，爹还是爹，她得找个空档表明自己的心意，总不能让这老头永远等待着。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孤身一人也不容易。

孤独的人，最盼望的也不过是一份情感罢了！

她刻意支开了素兮，趁着喝了酒的劲，便喊了一声。可她没想到温故竟然会如此表情，到了最后反而是赵无忧这个云淡风轻的人，有些不知所措了。

素兮回来的时候，愣了愣，“这是怎么了？”

温故意识到自己失态，急急忙忙的起身，“没事，高兴的！高兴的！我、我去煎药！”语罢，温故一溜烟似的跑了。

“这温故是怎么了？”素兮不解。

赵无忧若无其事道，“估计是看星星看月亮，看了太久，所以眼睛发酸吧！”她放下手中杯盏，“后门那头可都安排妥当了？”

“放心吧！陆国安一直都在那个位置等着，千岁爷很快就会过来，不会有事。”素兮道，“影卫我都吩咐妥当了，很周全。”

“把酒放着，你先下去吧！”赵无忧道。

素兮点点头，“我去看看温故，这老小子大悲大喜，实在让人不放心。”

赵无忧颔首，没有吭声。虽然温故是她惹哭的，但这真的不是她本意，她没想到一个爹字，能把这老头也弄哭了。

她顾自想着自己的事情，是以穆百里进来的时候，她还一个端着酒杯低低的笑。

“你在想什么？边想边笑，很有趣？要不，说来我听听？”某人笑吟吟的望着她，这烛光里，眼眸锃亮，就跟要吃人似的。

赵无忧放下手中杯盏，“没什么事，就是逗了个趣，如今想着倒也挺好笑。”

“什么趣儿？”他坐在软榻上，伸手将她抱在膝上，揽入怀中。

“就比如，你堂堂东厂九千岁，进我这尚书府还得偷偷摸摸的，若是传出去，还不得让人你笑掉大牙？”她凉飕飕的望着他。

穆百里轻叹一声，“无奈这尚书府的墙太高，否则本座何必偷偷摸摸。倒不如那些个寄居之人，堂而皇之就能进这听风楼，还能跟赵大人浅酌两杯梨花清酒，真是好生潇洒恣意。”

赵无忧当即坐直身子，“你什么时候来的？”

“本来是急不可耐，想着早些来见你一面，毕竟我也不能久留，得趁着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可谁知一来就看到了不该看的，这白面小生倒也生得极好。只不过太过纤弱，本座动动手，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蚂蚁般容易。”穆百里瞥了她一眼，端起她那杯酒，一饮而尽。

“一股子山西老陈醋味，也不怕把自己给醋得慌？”她嗤鼻。“那是郡主的义兄，早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一些有关于他的事儿吗？”

她下了软榻，略带鄙夷的朝着楼里走去。

下一刻，双脚突然悬空，身子已被某人打横抱起。那人手中还拎着梨花酒，看样子这一次的醋吃得还不少。这厮什么时候。这样来劲了？

她用胳膊圈着他脖颈，将额心贴在他的脖颈处，两处的肌肤相贴，熨烫着彼此的温暖。她能听到并感触到他脖颈的脉搏跳动，那种能让人心安的动静，还真是教人眷恋。

“穆百里。”她低低的喊着，“你醋了？”

他低低的应了一声，“隔得远听不到你们在说什么，等了那么久，自然是不太高兴的。不过我信你，算不上吃醋。”

“你想听吗？”她笑了笑，“听我跟廉明到底说了什么。”

“若你觉得有必要告诉我便说来听听，若暂时不便就不必多言。”他轻柔的将她放在床榻上，“如今是多事之秋，着实不必知道太多。”

她含笑看他，见他走到桌案前。撕下皮面，倒上两杯酒，返身递了一杯与她。“我今日来是有些事要跟你知会一声，这荒澜的境况不太好，保不齐我要再去一趟了。”

握着杯盏的手轻轻颤动了一下，她凝眉看他，“何时出发？”

“不着急，到时候还得请示皇上。终究要走到这一步了。”穆百里轻叹一声，坐在她的身边，“还没出发便已经开始担心为夫了？”

她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这场情分本来是两人共同努力的结果，没必要遮遮掩掩。

“上一次去荒澜我便是不放心，这才有了监军之行。这一次你若再去，我已经找不到理由，再追你一次了。穆百里，我不放心你。”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拾起她的手，竟与她交杯，杯酒下腹总是酒后情多，“我当为你保全自己，你在京城安安心心的，莫要再出来了。出了京城，你这副身子骨怕是要吃不消。好不容易取了雪狐，可不能再出任何的问题。”

掐起她精致的下颚，他眸色温柔的吻上她的唇。

唇齿间的相濡，漾开淡淡的梨花清香。

“如今你便是我的命了。”他一笑倾城，极是好看的眼睛里，跳跃着迷人的烛光，“在京城里乖乖等我回来，这一次应该不会太久。只需要帮着荒澜剿灭叛军，大抵就不会有事了。”

赵无忧凑上他的唇瓣，“你哪次不是这样说的？”

他抚过她紧蹙的眉头。“身在朝堂，万般无奈，惟愿这种事情越来越少。”

她却不敢说，古来征战几人回？

轻轻的靠在他怀里，赵无忧面色微白，“今儿皇上传召我入宫，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他撑开五指伸进她的头发里，肆意的拨弄着，“是为了京城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吧？得锦盒者得天下，还真是口气狂妄得很。这谋逆之事，也能闹得如此人尽皆知。着实是不易。”

“皇上已经口谕，着我与你东厂合作，将此事查个一清二楚，”赵无忧道，“我刻意举荐了齐攸王，不提你们东厂。惹怒了皇上。此后我又去了一趟齐攸王府，想必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

他不安分的动作当下顿了顿，但是口吻依旧平静无波，“你惹怒了皇上？你可想过，如果皇上觉得你跟齐攸王府有所勾结，以后都会处处提防着你。你如此。无疑是把自己摆在了皇上跟前，不怕出事吗？”

“被人盯着太久，自然是会出事的。可你当知道，我并不是那个大头。齐攸王府的实力和丞相府的大权，比我这小小的尚书府更具备威胁。我虽然是祸水东引，但何尝不是釜底抽薪？”赵无忧望着他。“至少这样，你会比我安全。”

他抱紧了心爱的女子，“早前觉得你这人挺聪明的，是个心狠手辣的主，怎么如今这般大义凛然？”他无奈的笑了笑，“你这般如此，我当拿你怎么办？”

“此事也简单，用你的一生来赔付便是。”她浅笑，“这朝堂纷争，你我无力制止，只能随波逐流无法抽身。既然如此，倒不如搅它个天翻地覆。横竖大家都别好过。许是搅着搅着，你我突然有了转机也说不定。惟愿有朝一日能离开京城，能摆脱所有的束缚。一叶扁舟从此逝，此身已是自由身。”

“会有这一日的。”穆百里眯了眯眸子，“曾经我以为仇恨很重要，在夹缝中生存下来的我，早已没有了心没了情。我只想执掌大邺的大权，只想与荒澜开战，只想着为我提兰复仇。我步步为营，从不敢行差踏错，这十多年来的折辱，让我心如寒石。”

“可是后来我遇见了你，总觉得是有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竟是一发不可收拾。许是你便是上苍派来解救我的，将我从这无妄的世道上带出来，看到一丝世间的温暖，不再被仇恨蒙蔽双眼。”

“合欢，我想此生都与你在一起。你莫离开我。”

相拥着，彼此心贴着心。

她浅浅的笑着，“你若不相离，我自不相弃。明日我当去一趟东厂，毕竟是皇上的意思，我得谨遵皇命不得有违。今日你便早些回去吧。身上不利索，若是教人抓住了把柄，你我就算是彻底完了。”

他点头，“为夫知道，你放心便是。”

“我知道锦盒在何处，很快就会弄到手。而且我应会拿到钥匙打开盒子。”她深吸一口气，“那里面的东西出自齐攸王府，十分重要。”

眉睫微微扬起，穆百里蹙眉看她，“你说这东西出自齐攸王府？”

赵无忧一愣，“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好歹也是宫里出来的。早些年我一直在司礼监大太监身边待着，而后留在了皇后宫里。一些不外传的宫闱秘辛，我倒是知道那么一点。”穆百里意味深长，“有人说当今圣上登基，虽有遗诏却还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先帝驾崩的时候，只有你爹并齐攸王，还有夏国公夏东楼这三人在场。而皇上的继位诏书，是从你爹的手里接过来的。前些年，夏东楼的嚣张气焰，你也是亲眼看到的，你爹在朝的时候也不曾多说过什么，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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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她嫁过人

赵无忧怎么会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呢？那遗诏她已经从廉明的口中得知，只不过始终未曾跟穆百里提及罢了，毕竟这样的事情她自己也还没有把握。这遗诏被锁在盒子里头，如果硬要开锁，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静静的望着他，眸色微微暗沉，“我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若真如廉明所言，这锦盒里头的遗诏是真的，那就意味着皇帝登基的先帝遗诏，可能是被人伪造的。在那几个人之中，齐攸王是不会那么做的，夏东楼是个武将，所以也不太可能想出伪造遗诏的事情来。

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自己的父亲，才有这样的本事。

赵嵩很聪明，而且就才情而言，他是文官出身，伺候先帝身边多年，一直从事文案处理工作。所以若皇帝手中的先帝遗诏是假的，那只有一种可能，出自丞相府之手，如此在他继任丞相一职时，那夏东楼和齐攸王都没有异议。

这原本是最完美的各取所需，齐攸王要美人要自由不要江山，夏东楼要权势要一个听话的皇帝，而赵嵩也要朝廷打大权，想要控制帝王。

最完美的解决方案，原本也没什么不好。唯一的不好，那就是齐攸王换了人来做。早前的萧容是不在乎帝位的，可摩耶来了，这个提兰的叛徒，这个巫族的叛徒。他想尽一切办法，就是想从赵家和夏家手里得到属于自己的大权在握。

谁知一不小心，诸方势力都忽略了东厂的崛起。那个在宫里唯唯诺诺的小太监，一跃成为司礼监首座，然后堂而皇之的奉命执掌东厂。

短短的数年间，东厂已经达到了鼎盛。

到达鼎盛之后，穆百里不急于扩张，而是沉稳下来，开始做资本的原始积累。这种先上车后买票的行为，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等着想要反扑，他已经牢牢的把握住了皇帝，深得皇帝恩宠。

“想到了？”穆百里轻笑着，“早前觉得可能有假，如今倒是想着，约莫是真的。现下的皇帝，当年并不得先帝恩宠，他母后也如同现在的皇后一般，被置之不理，空有一个后位而已。”

“所以……他可能是摩耶。”赵无忧道，“沐国公的心腹大将曾经对我做过一个动作，他伸手来撕我的脸，我一直不得其意，后来才想明白。他临死前大概是想告诉我，那齐攸王不过是披着他人皮面的一头豺狼罢了！萧容已经死了，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否则当年唾手可得的皇位，没必要费如今这番心思。”

她敛眸，不知该不该将这遗诏的事儿告诉他？他顾自担虑荒澜的事情已经心力交瘁，若再担心这锦盒的事情，会不会太累呢？

她想着，这件事自己也能处理，还是不必说了。

“皮面撕不下来，就不是摩耶。”穆百里意味深长，“什么时候咱们把他的脸给撕了，那就是彻底的赢了。”

她点点头，“会有这一日的，我且等着，等着寻了他洗清温故的冤枉。”

“你对温故倒是很上心。”穆百里道。

赵无忧抿唇，“我此生最大的秘密都在你身上，但如今我又有了一个最大的秘密，你可要有心理准备才能听哦！”

他嗤笑，“难不成你有孕？”

她翻个白眼，“我与你说正经的。”

“那是什么？”他问。

赵无忧笑得邪魅无双。

是以到了最后，陆国安一脸懵逼的看着自家千岁爷，这脸色不太对啊！自打回了东厂，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半晌都不出声。

陆国安想着，他得去一趟尚书府问问，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去，陆国安自己也吓着了！

“当真？”陆国安定定的望着素兮。

素兮斜睨他一眼，“你我都是刀尖上讨生活的，你伺候着千岁爷，我伺候公子，大家都是一家人，有必要瞒着你吗？倒是那沈言处，你便不必说了，咱们五个知道这事儿就算是了了。”

陆国安愣愣的点头，“知道知道，只是知道归知道，还是把人吓了一跳。敢情这追杀了那么多年的巫族叛徒，原来是自己的老丈人。哎呦，这可真是冤家路窄。”

“你说什么呢？”素兮轻斥。

陆国安一怔，慌忙赔笑改口，“说错了说错了，应该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命中注定来相会。难怪千岁爷的脸色不太好，换做是我这一时间也没办法转换过来，实在是太吃惊了。”

“倒腾了半天，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素兮无奈的笑了笑，“你先回去吧，好生宽慰千岁爷那受伤的心，估计他一时半会是接受不了的。毕竟要对一个追杀了那么多年的人放下芥蒂已经不容易，如今还要改口尊称为岳父大人，怎么想都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嗓子里。”

陆国安笑得尴尬，“也是。左不过这事儿还是缓缓吧！千岁爷毕竟是千岁爷，退一步讲，他还是提兰的皇子，怎么说都是扎木托的主子。这突然转变得太快，我这厢还缓不过劲呢！”

“你有什么打紧，你又不需要喊温故为老丈人，只管做好你自己就是，你缓什么劲？”素兮调侃，“赶紧走吧，天一亮估计就得被人瞧见，到时候要给公子惹乱子的。”

“好！”陆国安拔腿就跑。

素兮在后头轻笑，“这人真是说风就是雨。”

“却也是这样的心肠，才能跟着穆百里多年而忠心耿耿。”温故从后头走出来，“不好意思，听了这么一耳朵。方才见合欢的房间亮着灯，我想着她会饿，打量寻了你让你去给她熬点粥。”

素兮笑了笑，“无所谓，反正你才是当事人。”

温故轻叹，“说到底，你跟陆国安所言不虚。我跟东厂的恩怨几乎可以追溯到很多年前，从穆百里掌权之后，就更是变本加厉。我颠沛流离，何尝不是拜他所赐。可最后的最后，如果不是他，我也未必能找到自己的女儿，未必还能在有生之年，如此无怨无悔。”

“那你现在，要这个女婿吗？”素兮问。

温故有些无奈，“这女婿不是我选的，只要合欢高兴就好。日子毕竟是他们过的，不管是艰辛还是快乐，都是合欢自己的选择。只有一样我是断不会答应，若来日穆百里敢负了她，我这当爹的就是拼得一死，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素兮笑道，“你瞧着千岁爷如今的模样，会有这么一天吗？荒澜去了，雪狐取了，命也差点丢了。一个能用自己的命去换得的女子，怎么舍得轻易放弃？怕是除了死，他们谁都放不下谁了。”

“那便随他们去吧，我只有祝福和护他们周全，才对得起慕容在天之灵。”温故长叹一声，幽幽然转身，“走吧！”

素兮抬步跟上，“温故，你该觉得高兴。找回了一个女儿的同时，你还收到了半子。何况这半子早前还是提兰皇族，是你们巫族的人上人，对你来说应该是全了你们巫族的大义。这是好事，不是吗？”

温故顿住脚步看她，“素兮，你人真好。”

“跟着公子久了，说是主仆实为朋友，也是生死之交。”素兮道，“我只希望公子能高高兴兴的，平素原就不易，能快乐的时候尽量别烦恼。”

“我瞧着你跟那陆国安倒是挺登对的。”温故眉头一皱，“陆国安那小子虽然油腔滑调了点，看上去老沉了一些，但总体来说还不错。”

素兮歪着脑袋看他，“温故，你别得寸进尺，这好端端的怎么扯到身上了？”语罢，她掉头就走。

温故疾步追上，“我是认真的，我想着你跟着合欢那么久，一直是一个人多难啊！我也是一个人过来的。是故我懂得你的滋味。这陆国安我也瞧了，估摸着是有些隐疾，但你放心，我这医术还是可行的，放眼天下若说是我治不好的，那可屈指可数。”

“喂，老头，你别没完没了，我这厢可没有那个意思。保护公子是我毕生所愿，其他的一概不想。”素兮训斥。

温故笑道，“那是没遇见真心待你的，若是缘分到了你不抓紧，迟早是要后悔的。我与慕容这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跟前，难道还不够给你们这些后生晚辈一些惊醒吗？当抓住的时候，千万别松手，别等到松了手才惊觉一别就是一生。”

素兮深吸一口气。“我此生不嫁，你莫要多言。”

温故站在那里，瞧着素兮渐行渐远，这丫头怎么这样固执？好像心里头有什么事。温故想了想，素兮这丫头帮了自己和闺女不少忙，是该好好的待她。

寻思着，改日去找陆国安一趟，看看能不能帮着治好他的隐疾。听闻这陆国安来自江湖，并非天生“残疾”之人，是以……那玩意还在不在呢？

问问赵无忧，应该很清楚吧？

等天亮之后，他决定先去找闺女问清楚事情的原由，再去找陆国安看病。到时候撮合撮合，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这孑然一身的日子，他也是过够了，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滋味。何况素兮是个女子。女子虽然可以刚强，然则有些东西还是需要旁人给的，比如说陪伴和呵护。

温故的一番话，让素兮想起了很多往事，桩桩件件都历历在目。她不是不曾爱过，只是爱得太难，江湖人自有江湖事，江湖事便是伤心事。

她能有今日，幸赖那人所赐，可后来也是他带给了她无穷无尽的悲凉。若不是赵无忧施以援手，她大概已经死了。

深吸一口气，瞧着锅里的粥，不知不觉竟也红了眼眶。

人到底要有多少勇气，才能让此生无憾呢？

对她来说，那种卑微的委曲求全，实在是往事难以回首。是故从她遇见赵无忧之后，她便再也不去肖想那些东西。

赵无忧没想到一觉睡醒，刚喝上一口热粥，这温故就嬉笑着凑了上来。她娇眉微蹙，瞧了一眼自己碗里的粥，然后伸手推到他跟前，“爹饿了？”

温故直摇头，“不饿不饿，你趁热吃，我就是想看着你吃，跟你说说话罢了！”

搅动着瓷盅里的粥，赵无忧瞧了一眼四下，“怎么不见素兮？”这粥还是温故给端来的，素兮去哪儿了？按理素兮要是出门，必定也会告知一声。

“她忙着呢！你不是待会要去东厂吗？她自然要去准备。”温故神秘兮兮的凑近她，“合欢呢，爹问你个事，你能不能如实相告？”

赵无忧送了一口粥进嘴里，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这巴巴的温故，心道：爹这是要玩什么花样？这笑得可不同一般呢！

“那要看是什么事。”她还是那一副不死不活的表情。

温故笑道，“我问的是素兮的事儿。”

一口粥下腹，肚子里暖暖的，赵无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你要问素兮的事儿？素兮招你惹你了？你想做什么？”

“不不不，你别误会，我的意思是你看素兮一个人也怪可怜的，你跟穆百里在一处，她就在后院跟陆国安闲话家常，我瞧着他们两个倒也挺登对的。你说你不能总顾着自己，也得想想身边的那些人吧？”温故笑了笑。

“爹，你最好别这么笑，我心里看着发毛。”赵无忧放下手中的汤匙，“咱能、能好好说话吗？”

温故敛了笑靥。一本正经道，“我就是觉得素兮这丫头不容易，跟你这么多年，一直都忠心耿耿的。可她也是个女子，是女子早晚得嫁人。与其嫁给旁人，还不如嫁一个咱都熟悉的人。”

“你什么时候大夫不做，改行当了红娘？”赵无忧凝眉，“爹，你是穆百里派来的细作吧！”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温故起身，“我怎么能是他的细作，我是、我是……”

“是什么？”赵无忧问。

温故一声叹，“说不过你！我跟你认真的，你别、别不放在心上。光顾着自己痛快了，也得给人方便不是？这素兮成日看着你跟穆百里卿卿我我，你想想人家的心里得有多难过？”

赵无忧轻叹望他。“爹，你别白费劲了，这事儿成不了。”

“为何？”温故一怔。

赵无忧徐徐起身，“她心里有人，而且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没有忘记。即便陆国安愿意，素兮也不会答应的，你就别白费力气了。”

温故凝眉，“是什么人？”

“是她的丈夫，也是她师父。”赵无忧苦笑，“年少时，总觉得年龄不是问题，有情饮水饱。可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暗藏杀机的风花雪月罢了！等到所有的激情都褪去，终究会归于平淡。”

“素兮她嫁过人？”温故愣住。

赵无忧敛眸不语，“爹，别问了。以后也别再操心这种事，你对着谁胡闹都可以，甚至于拉郎配都无所谓，唯独素兮你放她一马吧！她能重新鼓起勇气活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温故面露难色，“那、那我就不问了。”语罢，他缓步往外走。

门外头，素兮端着糕点，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

“素兮？”温故怔住。

赵无忧刚刚抚平的眉头，顷刻间又紧蹙起来。她看着素兮勉强一笑，缓步走进了屋子，将糕点摆在桌案上，“我都听见了，不过也没什么，都过去了。”

赵无忧面色微白，“素兮，其实我不是有意……”

“我都知道，你们是为了我好。”素兮笑得勉强，“若说这世上还有谁是真的关心我，真的拿我当亲人的，估计也就是你们了。我很感激你们对我做的，但是……我可能一时半会还是接受不了，所以在这件事上你们都别操心了。”

语罢，她行了礼，疾步走出了屋子。

温故面上青一阵白一阵，“她生气了？”

“她不是生气，她是有些自卑。”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大邺可不比你们北疆，大邺门第森严，对于女子的要求更是苛刻。二嫁的女子，会受到夫家的白眼和奚落，更有甚者是去当牛做马的。她已经不是小丫头了，所以若不提及那件事倒也罢了，一旦提及她便会觉得低人一等。”

“这是骨子里的劣根性，跟你没什么关系。是跟从小的教育有关，所以说这心态很重要。彼年她跟着我的时候，一直都小心翼翼，连我看着都生气。好在年头久了，她自己慢慢的受我影响，也就改了过来。”

温故自觉有愧，“是我不该提及此事。”

“早前我也觉得你不该提起，可现在我突然觉得这样也好。人不能一辈子囚禁在自己给自己设定的牢笼里，她若不走出去，一辈子都是孤零零的。如今我还尚在倒也罢了，难不成以后还得给我陪葬吗？她是人，不是物件，是该有感情的。”赵无忧站在回廊里，看着梨园底下一个人静静站着的素兮。

素兮握紧了手中的剑，身子绷直。

赵无忧站在上头看她。如今的素兮，又让赵无忧看到她昔年的伤痛模样。

疼痛这东西，在人的一生里还真是乐此不疲。时不时的回来一趟，把人疼个半死又悄悄的蛰伏起来。等到哪天你觉得高兴了，这疼痛又得冒出来作祟，总是见不得人好。

“你打算怎么做？”赵无忧问。

温故道，“陆国安有隐疾，我想着先给好好的治，若是能治得好倒也罢了，横竖他是江湖人，又不是入宫后才成了……终究得先试试看，若是不行也就不凑这热闹了。总不能害了素兮！”

“那你试试吧！”赵无忧回眸看他，“我也不知道这么做是对是错，可是时隔多年素兮还是放不下，我觉得是有必要让她有个新的开始了。这尚书府，我是迟早待不下去的。”

温故颔首，略略会意赵无忧的意思，“我懂了，我会仔细的。”

“走吧！”赵无忧站在素兮的身后，“陪我去一趟东厂。”

素兮报之一笑，“我没事。”

“我知你不会有事。”赵无忧也不多说，何必戳破呢？她说没事，那就当没事吧！心里的伤，总该逐渐平复，才能有新的开始。

赵无忧轻车简行去了东厂，虽说是奉了皇命，然则也不好太招摇。就算齐攸王和丞相府知道她此行为何，但老百姓却是不知情的，所以她还是得把握分寸。

径直进了东厂大门，赵无忧缓步走在长长的回廊里。她来东厂的次数也不少，这记性又好，走上几次便基本上认得了路。

被人挡在书房外头。赵无忧瞧了一眼守在院子里的陆国安，凉飕飕的喊了他一眼，“陆国安，你这眼珠子是长在脑门上的？连个门都看不好，这千岁爷也不知是怎么挑的人？”

音落，陆国安已经近至跟前，赶紧使唤守卫让开，“瞎了你们的狗眼，这是尚书大人，你们也敢拦着？”然后赔着笑，“皇上的圣谕早前就到了，千岁爷还想着什么时候去一趟尚书府，跟尚书大人谈一谈相关事宜，没想到赵大人倒是先来了！赵大人里面请！”

“是嫌我不请自来，还是来得太早，耽误了千岁爷香玉满怀的好事？”赵无忧本就尖酸刻薄。是故此刻更是不留情面。

“哪里哪里！赵大人这边请，这边请！”陆国安惊了一身的冷汗，赵大人这话还真是不好接，饶是他舌头灵活，也不敢说别的。若是惹怒了千岁爷，估计千岁爷又要发作了。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进去，然后陆国安赶紧进了书房去给穆百里请安。

“爷，赵大人来了。”陆国安行礼。

还不等穆百里开口，赵无忧已经长驱直入，压根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有些时候强势一些，看上去像极了针尖对麦芒，如此才是她跟东厂作对的架势。

“千岁爷不会怪本官不请自来吧？”赵无忧负手而立，站在书房中央，眉目间依旧是惯有的云淡风轻。

穆百里挥挥手，陆国安便行了礼退下，临走前顺带关门。

房门一关。上座的某妻奴屁颠颠的走了下来，一脸笑意的迎上，“坐！”他拥着她坐在一旁，“出来的时候又吃了药？”

她点点头，“若不如此，教人看出我这身康体健的，如何得了？到时候惹了丞相府生疑，我会吃不了兜着走。总归要在他手里控制着，他才能放心让我为朝廷办事。”

穆百里轻叹一声，“这一次的锦盒之事，你当如何处置？”

“我当让所有人都看到锦盒为何物。”赵无忧道，“但里头的东西就不必公诸于众了，毕竟就算得了锦盒，谁也打不开。”

“你要把锦盒丢出去？”穆百里蹙眉，“你这样会引起国内动荡，闹不好是要引起内战的。如今荒澜动乱不休。若是我大邺也跟着动乱，那这件事恐怕会酿成大祸。”

赵无忧点点头，“我知你在担心什么，可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当知晓那齐攸王有多想拿到这个盒子，甚至于丞相府大概也在等着盒子的现身。我只是希望你能拿着盒子，献给皇上罢了！东厂能立于不败之地，能让皇上看到齐攸王府和丞相府的野心，那这一场战，我们就算赢了。”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你当知道，把盒子丢出去，万一有所变数你……根本防不胜防。何况还想让皇上知道是齐攸王府与丞相府在干扰，就更得小心翼翼。只要有一个环节出了差错，不管是哪一方知道是你在捣鬼，你都会粉身碎骨。”

“我自己会小心的。”她报之一笑，“你放心便是，只要能扳倒齐攸王府和丞相府，你我才有未来可言。只不过到时候，你莫放不下滔天权势便好。”

“这命都可以送你，何况这手中权势。权势这东西原就不属于我，贪恋何用？”他本就是提兰皇子，有些东西历经亡国之痛后，什么都明了了。

那些权势本不属于他，所以上天用一种很残忍的方式结束。这平白无故得来的东西，总不见得有多珍惜，失去了才知道曾经握在手里的，是现在遥不可及的。

赵无忧笑得有些勉强，“你可知当你说这些话，我心里有多踏实？女子之于男儿，不是真的想要你的承诺有多好听，话说得有多圆满，想要的也不过是一个心安。你对我以命相付。我自无所再求，心满意足。可人呢，又是矛盾的，即便心里知道还想让你哄我。”

“漂亮话人人都爱听，不管是你，天下人都喜欢。”穆百里轻柔的将她放在软榻上，埋首胸前，“你当知晓，我这席话可不是在哄你。不过我如今这姿势，确实是在哄你。”

她面上微微一燥，“你这人……真不要脸。”

“毕竟男人的脸，是自己女人给的。”他眷恋着她脖颈处的梨花清香，真是个迷人的小妖精，“合欢，可以吗？”

她嗤笑，“这话不该是我问你吗？”

他面上一顿，“你当知道，这个问题反过来问男人，是有多危险吗？”

“好在也是自家的男人，旁人我还不屑问这句，你便知足吧！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她轻笑着伸出胳膊，圈着他的脖颈。

“我若卖乖，你可买？”他笑问。

她笑，“满盘接收。”

他极是心悦，“甚好。”

有些人惦记着吃你，也只是吃你，对别人却从不肖想。这也算是一种执念，执念于你，执念你这一生，结果是好是坏却要因人而异。

有人爱而不得成恨，所以恨不能毁天灭地，有人则不然，即便得不到亦全心成全。倒不是真的愿意祝你们幸福，只是愿你幸福，仅此而已。

赵无忧全身上下如同拆骨重造一般，倒是那始作俑者却是神清气爽，每次出力的都是他，可到头来被榨干的却好像是他。

她想着，就他那样的体力，自己早晚要死在这床榻之间。

他顾自穿好衣裳，回过头来便开始伺候她。

“劳千岁爷大驾，还真是让本官受宠若惊。”她笑着打趣。

他温热的指尖有意无意的滑过她那胸前的两座山，惊得她骤觉身子绷紧，快速握紧了他不安分的手，当即赔笑道，“不过是问你讨个玩笑。”

见她那一副快速转变的，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姿态。他面上仍是惯有的浅笑。心里头却是欢喜的。却又存了几分戏弄的心思，突然双手支在她左右，欺身靠近她。

“夫人如此喜欢开玩笑，不如为夫再来与你说道说道，何为玩笑。”他那张倾城艳绝的容脸，越发逼近。

赵无忧此刻哪里还有气力抗拒，只得极是无奈的蹙眉，“罢了，我终是要回去的，你再玩可就要玩坏完了。你总不希望，我颤着两条腿走出东厂的大门吧？”

他轻笑，“赵大人这是服软了？”

“何止是服软。”她笑靥嫣然，“对着千岁爷这样的绝世佳人，我这心里头早就是一潭春水，柔软到了极致。如此答案，千岁爷可还满意？若不满意。我还能再跟千岁爷说一说这服软的事儿。一直说到满意为止，如何？”

穆百里无奈的望着她，“你再说着软与硬的问题，估摸着我这厢要绷不住了。”他伸手取了她的衣裳，极为体贴的为她穿戴整齐。

玉篦梳头，青丝如瀑。

他站在她伸手，仔细的为她挽发，“可惜了，不能让你像个女子一般，为你挽发贴鹅黄，终究还是得等一等才能有机会。”

她浅浅的笑着，“虽然现在不能，可不妨抱着这样的心思走下去，终有一日会达成所愿的。”

他轻叹一声，为她玉冠束发，“少年颜如玉。面若桃李色。不知青衫下，竟藏女儿身。”他顿了顿，“你想做的事情，我是拦不住你的。唯有一样，若觉得形势不对，你必须及时抽身。你当晓得这齐攸王府和丞相府奈何我不得，可对于你，他们一个是豺狼一个是虎豹，你这小身子板还不够人塞牙缝的。”

“够你塞牙缝就是。”她起身，“这事儿我会看着办的，倒是你别刻意让着我，免得让人看出端倪。若是真当泄露，你就继续饿着吧！”

他一笑，“如何舍得？”

东厂外头的天色极好，她走的时候，一如来时般。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苍白的脸，单薄的身子，轻轻的咳嗽着，不曾轻易表露过任何情绪。

除了，面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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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连同我的命，一道交给你

赵无忧回了听风楼，便瞧出了温故的神色。当着素兮的面，赵无忧自然不好多说什么，吃了药便在书房里待着。

温故也懂了赵无忧的意思，偷摸着就去约了陆国安一趟。

东厂戒备森严，陆国安只能早作安排，这才把温故弄进了东厂。瞧着那老头贼溜溜的眼神打量着自己，陆国安怎么看都不舒服。

“扎木托，旁人不知道你，咱们东厂可有你的底，你别以为跟千岁爷攀上亲，就能把这东厂当成自家的后花园瞎晃悠。”陆国安领着他进了一见僻静的屋子，“说吧，什么事。”

“你早前不也是关心你自己的身子吗？”温故意味深长的笑着，“我今儿是来办好事的。”说着，温故竟还真的不认生，堂而皇之的坐了下来，“来来来，我给你把把脉。”

“什么？”陆国安被弄得一愣一愣的，心道：这温故是哪根筋不对啊？今儿这太阳是从西边上来的？早上的时候还真没看仔细。瞧瞧这小老头那一脸的坏笑，保不齐一肚子的坏水，不定要玩什么花样。

“坐啊！”温故道，“还愣着干什么？来来来，我给你看看，是否能治好你的隐疾。”

陆国安干笑两声，“有劳了，只不过我现下没什么空，要不改日……”

“改什么改！坐！”温故这老头倔强的时候，是九头牛都拽不回来的。

见状，陆国安只得坐定。一脸疑惑的伸出手，“扎木托，旁人不知道你是谁，我却是清楚的，你别耍什么花样？你这样笑得，让我心里直发毛。温大夫，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不必这样绕弯子。我这人虽说嘴上沾点便宜，可若是办起事来还是很认真的。”

温故蹙眉看他，“你觉得我这一老头子，实在逗你这后生晚辈玩？”

陆国安呵笑两声，然后一本正经道，“难说！”

“呸！”温故啐他一脸，“就你这小子这副嘴脸，我还真的没必要帮这个忙。要不是觉得你这人忠肝义胆的，跟着穆百里狼狈为奸得那么忠心耿耿，我……”

“等等等等！”陆国安忙道，“这狼狈为奸怎么就跟忠肝义胆和忠心耿耿闹一处了？温大夫，你是北疆人我是知道的，但是大邺的成语可不是这么用的，你得分门别类，你得把话捋清了再说。不然教人听见，还真当要让人笑掉大牙。”

“我来是办事的，不是听你说教的。”温故厉喝。

陆国安急忙赔笑，“得得得，我也不是跟你吵架的，若是赵大人有什么吩咐，你只管说就是。咱们东厂如今是尚书府的后院，赵大人有什么事，咱肯定照办。”

温故哼哼两声，“赵大人说，让你坐着别动，我给你施针。”

“啥？”陆国安愣住，“别开玩笑了，我这厢还有事忙着呢，施什么针？”语罢，他作势要起，却见温故还真的从袖中取出了针包。

哎呦，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来真的？

陆国安愣了半晌，“来真的？”

“你以为我偷摸着进东厂，是跟你猫捉老鼠来了？”温故翻个白眼。

“哈哈，那个那个我真的有事，温大夫要不改天？”温故道，“你躺好，若是我一不小心扎歪了，你这辈子都得耷拉着脑袋当个死太监。”

“啧啧啧，这就是温大夫的不是了，大夫都是救死扶伤的，哪有威胁恐吓病人的？”耐不过温故的软磨硬泡，陆国安只好褪去了上衣，“温大夫稳点，可别扎歪了，我一会还得去给千岁爷办事呢！”

温故又是一个白眼，“那么啰嗦，还是不是个男人？”一针下去。

陆国安嘴角一抽，“现在还不是，估摸着温大夫要是医术高明，痊愈之日才算。”

“有你这张嘴，她的日子能闹腾一些，不至于那么清冷孤苦。”温故自言自语。

“谁啊？”陆国安问。

温故不语，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说太多为好，治好在说。好在他方才给他探脉，虽然他这隐疾的确不太好治疗，好在某人这一直以来也始终在坚持吃药看病，估摸着还是有希望的。

虽然……希望并不大，可自从颠簸一生还能遇见自家闺女，温故对人生是信心满满。这瞎猫遇见死耗子的事，也不是没可能的。

保不齐所有的人生，蹭的一下就圆满了呢？

等着施针完毕，陆国安面色青白，身上满是汗涔涔的。回过头，陆国安边穿衣服边望着温故，“你说你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给我治病了？我自己都没怎么放心上，你哪来的善心满满？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我这追杀你也不是一日两日。”

“如今虽然局面缓和了，不过当年是咱们东厂逼得你没有藏身之所，你就不恨吗？扎木托，如果你恨我，恨我们东厂，我都是理解的。”

温故轻叹一声，“我今儿来，就是转呈给你治病的。这件事无忧也知道，所以你别以为我是在害你。治好了你，是因为有件事得让你去办。且不管能不能办好，总觉得有希望就行。”

“此话何意？”陆国安问。

温故无奈的笑了笑，“大概是觉得前半生欠了太多，所以后半生都在偿还中度过。过些时候，你若是身子有了反应，我便告诉你。现在不管什么时候，烦劳陆千户洁身自爱。”

“哎哎哎，你这人……”这次换陆国安着急了，“怎么说话呢？”他什么时候不洁身自爱了？何况他想不自爱，也得硬得起来才行啊！

真是的，这老头说话太不靠谱，哪疼戳哪，跟那赵大人还真是一个模子的。

“得，我也不跟胡扯。”温故收拾了针包，“每日的这个时辰我都会来一趟，若是来不了，夜里也会去蝶园，你记得去那里等我。蝶园那头，我自己飞进去就去。”

“你这会怎么对我的病那么执着？”陆国安诧异，“不是中邪了吧？”

“邪你个头。”温故破口大骂，“你这小子真是不识好人心！我这厢辛辛苦苦的为你打算，你倒好，还觉得我在坑你，我是这样的人吗？”

“差不多！”陆国安已穿好衣裳。

“你！”温故气得七窍生烟，“罢了，不与你这小辈置气，免得失了我这长辈的风度。”

陆国安挑眉看他，还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啊！不过温故这番心意，他还是领情的，只不过有些东西还是丑话说在前头为好，如此一来到时候即便有了什么事，也不会期望太高而失望太甚。

送温故出去之前，陆国安道了两个字，“谢了。”

温故笑笑，这才像句人话。

眼见着温故回来了，赵无忧不冷不热的斜睨他一眼，“这么高兴，是觉得有希望了？”

温故环顾四周，“素兮那丫头不在？”

“我让她去打听江湖消息了。”赵无忧敛眸，抿一口杯中果茶，“你有什么好消息，还是赶紧说吧！估计外头闹得这么厉害，某人也该耐不住了。”

“有希望。”温故乐不可支，“我跟你说，那陆国安的身子不过是早年受过伤罢了，而后他自己也一直在调理，是故今儿我给他施针疏导筋脉，想着这两日大概就会有些反应。只要能有反应，就说明痊愈有望。到时候我再给他重新配药调整，就算是成了。”

“这就是说。暂时是有希望，就看这两天他的身子能否有效用产生？”赵无忧总能一针见血。

温故尴尬的笑了笑，“你总能听出来。”

“这点意识都听不出来，还怎么在皇上跟前混？”她略显无奈，仿佛是在等什么。

“你这是在等什么？”温故问。

赵无忧淡淡一笑，梨园底下有动静，她缓步走到回廊里站着，执杯在手，“瞧，这不是来了吗？”

温故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看到廉明一步一顿的走进梨园，然后站在底下抬头望着上头的赵无忧。这廉明是来……

廉明上得楼台，面色极为凝重，他看了一眼温故，然后将视线落在了赵无忧身上。“赵大人是否得空，我想跟你说些事。”

赵无忧淡淡的笑着，“好，去书房谈吧！温故，你去门口等等素兮，什么时候回来了就报我一声。”

谁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温故也明白这廉明此行必定是跟赵无忧有要事相商，不会赵无忧不会避开自己，只为给廉明所谓的安全感。

温故渐行渐远，廉明才跟着赵无忧踏入书房。

合上房门，安静的书房内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赵无忧不紧不慢的拎着桌案上的茶壶，缓步走到了炉前一放，“我这书房有些宽敞，感觉凉飕飕的，好在景致不错。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外头的梨园全景。”

她拂袖落在窗前，“坐！”

廉明行了礼，坐在了赵无忧跟前。

发觉廉明瞧着自己棋盘上的棋子，赵无忧不免淡淡浅笑，“这些不过是自己的戏耍罢了，我平素很少下棋，除非心里有事，否则我尽量不去触碰这些东西，太伤脑筋。”

廉明点点头，“公子的心思还真是让人难以猜测，我还以为这是公子平素的消遣。”

“我不喜欢下棋。”赵无忧轻叹一声，捋了捋了袖口，“说吧，今儿来找我是什么事儿？”

“我昨晚想了一夜，好似有些想明白了。”廉明苦笑，“我总以为能报仇雪恨，可如今看着京城外头的形势，听得那些流言蜚语，我便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齐攸王也不是傻子，这齐攸王府后院没有一个女人，府内上下都是精心挑选的奴才，压根没有什么外人。只要他费心想一想，大概就会怀疑到我身上，毕竟锦盒丢失的时候，瑶儿已经嫁给你，入了尚书府。”

“我的嫌疑太大了，由我收着那些东西，早晚也是个祸害。我不想费尽心机弄到的东西，最后就这样白白的丢了，落回齐攸王的手里。横竖我和瑶儿所有的筹码都放在你手里，也没有什么可再藏着掖着。”

“你知道我的身份，你也知道我这锦盒里是什么，并且还信我那些话，与我站在一条线上，认定眼前的齐攸王是个假的。光凭这点，我觉得我就有必要跟你合作。”

赵无忧笑了笑，起身朝着火炉走去。她的屋子里都有一个火炉，火炉里的小火都是燃着的。虽然现在不太怕冷，可还是保持了这个习惯。

拿出剔子，不紧不慢的挑动火苗，让火更旺一些。

赵无忧始终没有说话，她现在只想听廉明说。

“我知道，对你来说，我这个筹码其实可有可无。即便我有遗诏又如何？皇帝登基十数年，就算拿出先帝遗诏。也不可能让我爹继位。何况，我爹已经死了，现在的齐攸王只是个有狼子野心的畜生。”廉明咬牙切齿，“我只恨空有鸿鹄愿，奈何是燕雀。”

眉睫微微扬起，赵无忧话语低沉，“若我能让你当那在天鲲鹏，你可愿展翅？这苍穹之昴，并非人人都担得起来。我不急于一时，你可再好好的想一想。”

廉明一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听着是什么意思，那就是什么意思。”她淡淡然的掀开茶壶盖，许是烫，让她惊了一下，然后伸手去取一旁的毛巾。

“鲲鹏展翅？你可知晓这若是传出去。是要杀头的。”廉明试探。

赵无忧面不改色，“你现在就不用杀头了吗？”

遗诏在手，即便是现今皇帝知道，也容不得廉明。都当了十多年的皇帝了，要白白的让出自己的皇位，天底下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杀了廉明，毁了遗诏。毁灭了真的，那皇帝手中的假诏书就成了真的。反正这天下的黑与白，都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儿。

廉明原想试探一下赵无忧的本意，让自己的心头更安稳一些，谁知反倒被赵无忧反唇相讥，一时落得无趣，只得苦笑道，“赵大人可知道，我什么都没有？”

“这还用问？”赵无忧放下铜剔子，“可这世上的事，不经过一番磨难，怎么能再见彩虹呢？我且问你，你有没有把握独挑齐攸王？”

“这不是以卵击石吗？”廉明敛眸。

“那加上我呢？”赵无忧问。

廉明蹙眉，“你愿意帮我？”

“从一开始，我就站在了郡主这一边，费心去查齐攸王的事情，你觉得我是吃饱了撑的？还是觉得我很空闲，有事没事去自己找晦气，给尚书府树敌？”赵无忧冷冷的剜了他一眼，“廉明，如果你连自己身处何境都没弄清楚，就不必来找我。”

廉明有些着急，“我自然知道自己身处何境。只不过你当知晓我如今要做的事情，若是输了我自己的性命倒也罢了，只恐怕会连累更多人。”

“若是赢了呢？”赵无忧问。

廉明一怔，他倒是真的没想过后果，只想着要复仇，要掀开齐攸王的真面目。至于赢了……赢了不就是齐攸王身死，他大仇得报吗？

“赢了，我爹娘在天之灵，也算是有所安慰。”廉明深吸一口气。

音落，赵无忧冷哼两声，“愚蠢！”

廉明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得还不清楚？”赵无忧觉得脑仁疼，“你娘为何临死前要让你拿到遗诏？你睁眼看看这大邺的天下，好好看一看吧，你娘的遗愿只是让你拿到遗诏吗？枉你娘精心栽培你，你娘是个敢爱敢恨的人，她要你做的肯定不止是阻止齐攸王的阴谋。”

廉明顿了顿，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

“遗诏在手，是想让你做完你爹没做的事情。”赵无忧轻叹，“男儿志在四方，我不会强求。”

“你是让我谋反？”廉明倒吸一口冷气。

赵无忧揉着眉心，“这本来就是你爹的江山，做儿子的拿回父亲的东西，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我还以为你爹娘如此不顾世俗，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个硬汉子，却没想到是个怂包。既然这样，你回去吧！”

语罢，赵无忧拂袖朝着外头走去。

“我把东西带来了！”廉明道，口吻中带着少许无奈，“今日我就是来送锦盒的，把这遗诏连同我的性命一道交给你，还望赵大人能善加利用。”

赵无忧顿住脚步，微微僵直了身子，幽幽然转身看他，“你可想过，到了我手里的东西想要再拿回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既然是送出去的东西，我自然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廉明苦笑两声，“其实说最坏的打算，说起来也不过是我这一条性命罢了！性命这种事，若是自己看得不重，那么也就没那么重要。”

“总会有人在乎你。”赵无忧缓步走到他跟前，那头的水烧开了，咕咚咕咚冒着泡，她置若罔闻，“至少郡主一直当你是兄长，她待你是真心真意的。”

廉明笑而不语，眼睛里是无限的麻木。

从一开始，赵无忧就知道他带了东西，因为他的手始终藏在袖子里，不曾拿出来过。赵无忧又不是傻子，这点眼力见和分析力还是有的。

果不其然，廉明露出了手，手中拿着一个长方形的锦盒。

赵无忧不是没有见过圣旨，用视线大致估算了盒子的长度，应该是对的。她敛眸轻叹，瞧着廉明将锦盒放在了桌案上。

“这便是你那盒子？”赵无忧坐定。

“对！”廉明点点头，“这里头放着先帝的遗诏，只要取出来就真的要风云骤变了。京城外头已经闹得沸沸扬扬，我想着估计跟你有关系。但虽不知你目的为何，总归已经到了这一步，再无退路。”

赵无忧笑了笑，是这个理儿。

钥匙一直在廉明身上，便是赵无忧也没想到，他这头上的束发簪子竟然就是钥匙。着实将赵无忧给看愣了一下，“这……”

“谁都不会想到，我会把钥匙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廉明眸色微冷。

赵无忧伸手，从他手中接过发簪，的确是玉簪没错。簪子的末端是金镶玉结构，看上去就是最为寻常的簪子，没有半点异常之处。

“这簪子就是钥匙？”赵无忧娇眉微蹙。

廉明颔首，拿回玉簪之后将末端的金镶玉处的接口打开，里头的形状有些奇怪，不像是寻常的钥匙，倒是呈现了几个小玉柱。

“这盒子里有些机关，你若是金铜铁器做钥匙，一旦碰触出火星，里头的东西就会炸毁。何况这东西太过珍贵，想不就连齐攸王也不敢轻易让人去试开。万一炸毁，他那满腹的山河天下该怎么得逞呢？”廉明笑得冷冽，“这大概也是人心的考验。”

说话间，只听得“咔擦”一声，盒子真的打开了。

赵无忧身子微微绷紧，终于看到了那一道被封存的先帝遗诏。明黄色的圣旨完好无损的保存在内，这盒子分内外两道，中间的那些被处置得极好的缝隙里，都藏着磷粉还有硝石。打开来不会有事，但是强制打开就会炸毁。

廉明取出遗诏的时候，双手有些激动。“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先帝遗诏。”

“你此前没有打开？”赵无忧一怔。

廉明摇摇头，将遗诏毕恭毕敬的托在掌心，眸色微沉，“我娘说过，这钥匙次数用多了便会磨损。磨损到一定程度就再也打不开盒子了，所以我不敢轻易打开。这大概是我爹娘能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接过廉明手中的先帝遗诏。打开来细细查看，早在知道有先帝遗诏这么一回事，她就特意去翻看了先帝时期的一些文档，故意拓下了一些先帝的笔录。

翻开桌案上的一本书，对比上头自己拓下来的字，这道先帝遗诏确实是真的。还盖着先帝的玉玺，应当是当年的没错。

“如何？”廉明问。

赵无忧眸色微沉，视线微恙的落在被烧开的茶壶处。室内陡然安静下来，只听得茶壶在不断的叫唤着，吵得人的心里更加烦躁慌乱。

“你可以好好考虑我说过的话。”赵无忧道。

廉明定定的看着她，眸色微沉。他徐徐站起身来，握紧了手中的发簪，“你当知道，若是如此的话，你的风险比我更大。你可能会搭上整个尚书府乃至丞相府，你赵家的九族性命，而我不过是一人罢了！生也一人，死也孑然。”

“所以你更没什么可怕的，放手一搏又有何可惜？”她笑问，那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让人实在猜不透她心里所想。旁人遇见这么大的事儿必定心慌意乱，可她仍是稳如泰山，仿佛也不过是芝麻绿豆的小事。

“我当随你。”廉明轻叹。“这命连同先帝遗诏，都归你。”

赵无忧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先帝遗诏，“那便把东西留下吧，我有大用。”

廉明张了张嘴，有些欲言又止。

“你放心，若东西就这样回到了齐攸王府，你不是白费心思吗？”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东西我得拿来鹬蚌相争，你只需安安稳稳的当你的渔翁便是。”

闻言，廉明毕恭毕敬的朝着赵无忧行礼，“多谢赵大人。”

“谢我还不如谢你娘，你有个好母亲。”赵无忧意味深长的望着他。

廉明报之一笑，没有多言。

等着廉明离开，素兮这才急急忙忙的进门，“公子？”乍见这案上的东西，素兮急忙将房门合上，“这是那个锦盒？”

“还有先帝遗诏。”赵无忧面色僵冷，“这遗诏你放起来吧！”

素兮毕恭毕敬的接过，小心翼翼的藏入书房密室之中，“那廉明还真当识时务，竟然也肯把东西交出来，这般信任公子。”

“他是没办法了，才把东西交给我的。”赵无忧淡淡然坐定，把玩着手中的玉簪，然后重新将锦盒锁上，“京城外头，人人都想得到锦盒，他势单力薄如何能跟天下人斗？再者连他自己都想到了，齐攸王找不到锦盒。已经开始怀疑他了。”

素兮敛眸，“他没有退路，公子就成了最后的生路。”

“且不管是不是生路，他如今能依靠的只有我。报仇也好，另有所图也罢，至少他不是个傻子，还算是个可塑之才。”赵无忧轻叹一声。

素兮犹豫了半晌，“公子想当第二个丞相吗？”

赵无忧沉默不语，她倒是没想过要去当什么新皇朝的丞相。如今的局面，她似乎也没有多余的选择权，能走到这一步，她想着估计是上天的另有深意吧！

否则何必让她遇见温故，惹出巫族这一段提兰历史？乃至于在后世，这提兰古国都难寻踪迹，却没想到竟攸关自己的身世。

“我不想走赵嵩这条路。”赵无忧敛眸。

素兮递上泡开的果茶。“有时候不是公子不想这么做，便能避开的。人生际遇实是无常，终不能料。”

赵无忧抿一口果茶，瞧着案上的锦盒，“把这个空盒送出去吧！”

“卑职明白！”素兮颔首，“那头已经万事俱备，就等着东风了。”

“这一次，必须小心谨慎，决不能有丝毫的差错。”赵无忧握紧了手中杯盏，只觉得心头有些莫名的不安，好像有些喘不上气来。

想了想，她又道，“素兮，你把窗户大开。”

素兮依言开了窗户，“公子这是怎么了？”

“总觉得心里不安，好像会出点什么事。”赵无忧敛眸，“素兮，你说会出什么事呢？”

“公子是把这件事看的太重了，所以才会这样心里不安。往日从不见公子把任何人任何事放在眼里、心里，所以公子从不会因为一件事而焦虑不安。”素兮轻叹，“这大概就是公子如今的改变，心里有了人就做不到潇洒恣意。”

赵无忧点点头，“约莫是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可我实在是不想做回曾经的自己了，狠辣无情并非我本意，眷恋权势也并非我所愿。罢了，不说这些，你去办事吧！我在这儿，等你的消息。”

“约莫午后时分，这消息就能天下皆知了。”素兮眸色沉沉。

赵无忧似笑非笑。瞧了一眼那锦盒。

锦盒被送出去了，是悄悄的送出去的，谁也不知道锦盒会落在何处。只是在傍晚时分，听得江湖上有传言，说是三日后在威震山庄有一场“赏盒大会”。

主办方曾经是个镖局，后来逐渐壮大规模，成了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地方。说起来也是有威信的，如今跟江湖上诸位翘首递了名帖，说的就是“赏盒大会”。

至于是什么盒子，用得着如此兴师动众，那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一时间别说是江湖，便是朝廷也不敢有所举动，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了威震山庄处。山庄四下随处可见不明身份的人在转悠，是故山庄内外戒备森严，安静得让人实在无从入手。

皇帝得了消息的时候。正打算歇在王锦绣处，一听得这话当即眉头皱起，“赏盒大会？”

小德子颔首，抬头瞧了一眼皇帝身边的王锦绣，然后俯首低语，“是，外头是这么传的。而且千岁爷已经递了东西进宫，奴才也不敢轻易放置，就搁在皇上的案头了。”

“混账！”皇帝拂袖起身。

王锦绣一怔，“皇上？”

皇帝置若罔闻，抬步就出了宫门，压根没有搭理身后的王锦绣。横竖现在有孕的也不止王锦绣一人，并且……若这江山都没了，还要这后妃子嗣作甚？难道还真的要给自己养老送终？

王锦绣眸色微沉，定定的站在院子里。

“娘娘。当心身子。皇上必定是遇见了难处，这才”彩云低低的宽慰着，“娘娘，回去歇着吧！等皇上得空，一定会再来的。”

“如今莲华宫那头也有了身孕，她本就比我得宠，呵呵皇上自然不会再把我放在心上。”王锦绣苦笑两声，“彩云，你可知道我等了多久才能等到这一天吗？为什么？”

彩云愣了愣，“娘娘在说什么？什么为什么？如今娘娘怀着皇子，皇上对娘娘恩宠有加，这不就是娘娘想要的结果吗？真正是极好的。”

极好的？

王锦绣眸色微冷：这后宫里哪有什么极好的？唯有六宫独宠，一人之下，那才是好的。其余的，都不过一场浮云罢了！免不了说消散就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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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不安于室的女人 为钻石过10000加更

“皇上今儿从我这里连夜离开，明儿后宫都会知道这件事，估摸着那些想笑我的人，会觉得很高兴吧！”王锦绣笑靥微凉，又好似在安慰自己，“不过那又怎样？我终究是有了皇子，那些个肚子不争气的，凭什么跟我争？”

她转身回到寝殿，有些东西就该努力争取。

比如这个孩子，又比如……高高在上的。

皇帝急急忙忙的去了御书房。关起门来去翻看那名帖，“威震山庄？”

“是！”小德子道，“奴才得知威震山庄一事，就着人赶紧去调查了，原来这威震山庄早前是个江湖上的一个镖局。”

皇帝眉头一皱，“不过是个镖局，竟然也敢说什么赏盒大会？这是公然挑衅朕，挑衅朝廷的权威吗？简直是不知死活！”

小德子点点头，俄而继续道，“奴才细细的打听了一番，这威震山庄是镖局出身，然后经过这几年也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成了江湖上的翘首。这数一数二的江湖地位，倒是不可小觑的。”

“几年时光，就成了这副不可一世的模样，若说是没有人在背后支持，朕打死也不信。”皇帝愤然将名帖掷在桌面上，“这些刁民莽夫，仗着自己有点手脚功夫，就敢肖想朕的皇位，肖想朕的天下，简直是愚不可及。若是朕出动大军，看他们还闹什么得锦盒得天下！”

“皇上，咱们还不知道那锦盒是个什么东西，也不晓得他们说的锦盒和咱们想知道的锦盒，是不是一样东西。若是贸贸然出兵，恐怕会引起民愤，到时候可就是官逼民反了。”小德子毕恭毕敬的行礼，“还望皇上三思。”

皇帝愤然落座，几近咬牙切齿，“朕倒要看看，这些乌合之众到底想搞什么鬼？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真格的，朕就扒了他们的皮。”

“所幸如今皇上着赵大人和东厂一道处置此事，想必千岁爷和赵大人如此聪慧，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小德子道。

皇帝剜了他一眼，“你这狗奴才懂个屁，如今齐攸王一直想劝朕收回穆百里手中的权力，而赵无忧也想连同齐攸王分一杯羹。赵家和齐攸王府联手，东厂必定有些招架不住，一旦东厂失势，那朕可就孤立无援了。”

“一个是手握兵权的亲王，一个是执掌朝政的丞相，那赵无忧也不过是个供人使唤的刀子罢了！这背后，估计是他爹赵嵩的意思。赵嵩自己不出手，让儿子打前锋。还敢偷偷摸摸的跟齐攸王府联络，真当朕是傻子吗？”

小德子战战兢兢，“皇上圣明。”

皇帝一声长叹，“朕坐这江山已经十数年，什么没见过。什么不知道。朕的心里跟明镜似的，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赵嵩执掌朝政多年，他的权势其实早就超过了朕。齐攸王执掌兵权那么多年，朕若是处置不当，就会成为宫变、兵变。”

“朕已经不想再回到昔年先帝时期。诸子争斗的局面。呵，可有时候你想安安静静的过，旁人未必会应你。这觊觎的野心，终究是越发膨胀的，到了一定的程度，就再也遏制不住了。”

“如果这锦盒里藏着先帝的某些东西，那朕该怎么办？一旦公诸于众，有人揭竿而起，那才是真正的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祸。”

小德子骇然，“皇上是说，齐攸王殿下……”

“先帝在世的时候最宠爱的就是他，如果这锦盒真当有什么天下之重，朕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这些。”皇帝一脸晦暗，“一旦那东西落在了有心人手上。一旦朕的想法成真，那这天下可真的要易主而治了。”

小德子伏跪不起，“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朕倒真希望万岁，可惜总有那么几个不安分的。”皇帝眯起危险的眸子，“这一次。朕真的要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些个面上敬重朕对朕阳奉阴违的人，到底有几个是背着朕想要谋夺朕的江山。”

小德子不敢吭声，只能继续跪在那里。

皇帝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对于君王，你后宫争宠不过是女人间的争风吃醋，一旦涉及朝政涉及天下江山，那可就要了皇帝的老命了。皇帝是君，是天下之主，这皇位就是皇帝的命。没了皇位的皇帝。还是皇帝吗？

也许，比阶下囚还不如。试问这世上有几个太上皇，是寿终正寝的？

败军之将，是不会有好下场的。

走出御书房，皇帝一声长叹。瞧着漆黑的夜色，夏日里的天气还真是格外的闷热。走在那长长的宫道里，能听到隐约传来的琵琶声。

“皇上？”小德子一怔。

皇帝抬手，示意他不要开口。这个时辰了，各宫应该都歇下了，所以皇帝并不打算去后宫，只想着会永寿宫就是。

“这声音好像是从御花园传来的？”都这个点了，还有人在御花园里待着？皇帝心下存疑，抬步就朝着御花园走去。

皇宫是皇帝的，他想去哪就去哪。

小德子面上一紧，朝着身后的侍卫们一声吆喝，“赶紧跟上，保护皇上！”黑漆漆的夜里，要是出点什么事，谁都别想活。

皇帝也真不愧是皇帝，这头原本还着急自己的江山社稷。转头又想着风花雪月。这不，瞧瞧那桂花树下一袭白衣如莲，再瞧瞧咱皇帝的眼神。

像是见着了仙女下凡似的，眼睛都发直了。

琵琶声声，音色缭绕。借着这若隐若现的月光，这微弱的烛光，那白衣女子果真是容色极好。只不过这细细一看，皇帝也跟着止住了脚步。

琵琶声幽幽传来，整个御花园透着无形的伤。琴声似夹杂着少许相思之苦，那种缠绵悱恻的婉转低柔。在某人的指尖上，悉数流淌而出。

“夏”皇帝愣了愣。

这不是夏季兰又是谁？

昔日夏家落魄，夏东楼被满门抄斩，唯独这宫里的夏季兰还捡回一条命。后来皇帝想着，既然夏家都没了，夏季兰一个人位份太高也不是个事儿，就让人找个由头给贬了位份。

如今的夏季兰，不过是个侧六品的选侍罢了，位份只比当初的王锦绣高那么一点点。

见着皇帝来了，夏季兰当即放下手中的琵琶。毕恭毕敬的朝着皇帝行礼，“奴婢不知皇上驾临，君前失礼，请皇上恕罪。”

皇帝愣了半晌，毕竟是罪臣之女，这会子要是估计明儿得满宫皆知晓。可看这月光下朦朦胧胧的夏季兰，这长夜漫漫的确有些耐不住。

终究是下半截思考的动物，皇帝上前一步，“起来吧！你在这儿做什么？”

“储秀宫里人多，奴婢一时兴起又怕扰了众人。只得在这里”夏季兰一脸卑谦之色，在皇帝跟前，她本来就是那种柔弱的女子，柔弱得可以掐出水来。此刻光线柔和，更让男人生出保护欲来。

皇帝轻叹一声。“过来。”

夏季兰怯懦的上前，再次毕恭毕敬的行礼。自从夏家一事之后，她看上去比以前更消瘦了，这腰都只够盈盈一握。瞧这极好的容色，不可否认夏家女儿，在这宫里的姿色算是上乘，并且夏季兰也算是乖巧懂事。

她既没有夏琼芝的嚣张跋扈，也没有傅玉颖的太过聪慧，一直温柔平静，在皇帝这样后宫三千的男人眼里。这样的女人是很适合养在身边解解乏的。

小德子也看出来了，这皇帝对这夏季兰还是有些属意的，尤其是当初夏季兰一曲琵琶震惊四座，而这容色身段又生得极好。眼见着皇帝是动了心思的，这长夜漫漫总得找个消遣的事儿。否则皇帝这满心的朝廷江山，保不齐什么时候又得龙颜不悦。

“皇上，储秀宫那头应熄灯了，这兰选侍只身在此也不是个事儿。”小德子附和着，“您看……”

“那边随朕回永寿宫吧！”皇帝自然知道这是底下奴才给自己下台阶。

夏季兰也不敢恃宠而骄。自然赶紧行礼，“奴婢愿意伺候皇上，谢皇上恩典。”

皇帝心里倒是美滋滋的，这夜里总算有事儿可以打发了。横竖心情不好，找个女子发泄发泄也是理所当然。谁让他是皇帝呢？皇帝是天下之主，若皇帝心情不好，这江山社稷都得抖一抖。

夏季兰就这么乖乖的跟着皇帝去了永寿宫，这一曲琵琶还真是百试百灵。皇帝看着她那柔弱的模样，指尖在琵琶弦上飞速拨动的模样，脑子里却想起某人的那双柔荑。

修长，如玉；白净，如瓷。

一声轻叹，这眼前的人儿看上去也就顺眼多了。

这失宠的人儿，突然又被宠幸上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曾谦有些犹豫，左不过事到如今旧主算什么，自己都保不住了，还哪里顾得了旁人？左右吩咐一声，“去一趟尚书府吧！这宫里头的事儿，旁的倒也罢了，唯独这夏家女儿，马虎不得。”

旁人不知道，他还能不清楚吗？

夏琼芝看上去嚣张跋扈，其实就是个没脑子的。但这夏季兰不一样，说是柔弱，实际上却满腹的心思。她若是动了心思，只怕是防不胜防的。

别到时候这赵无忧怪下来，自己还得背这口黑锅。夏家已经没了，他真的没必要再坚持太多……人呢，总要活下去的。

天还没亮，消息已经到了赵无忧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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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抢功劳的媳妇

赵无忧本来就悬着心，想着威震山庄的事情，如今听得素兮如此来报，当下抬了眉睫。坐在那桌案前，她眸色微沉的望着素兮，“是曾谦的人？”

“是！”素兮道，“公子，你去再睡会吧！威震山庄有咱们的人盯着，不会有事。但凡有风吹草动，卑职都会第一时间报你。”

“那就是说，曾谦已经彻底抛弃旧主了。”赵无忧如释重负，“宫里头多了一双眼睛，倒也是极好的。只不过还是得小心一些，毕竟这些人实在太过反复无常。”

说旁人反复无常，其实她自己也是。

曾谦抛却旧主，她觉得早晚有一日，自己也会成为旧主。可若不好好利用这枚棋子，她如何跟丞相府和齐攸王府斗呢？拿什么去斗？就一个礼部，一个教坊司吗？

这样也好，反正都是赌，那就放手一搏吧！这一条命谁有本事，谁就来拿！

“公子？”素兮倒是不关心这些，她只是担心赵无忧的身子。温故吩咐了，她这身子刚刚开始复原，估计这蝴蝶蛊也开始渐渐复苏，到底什么时候开化还不一定。

蝴蝶蛊开化的时候，会有一个难熬的过程。破茧成蝶，不会太容易，毕竟她这蝴蝶茧还是历经寒冬的，并非正常复苏。

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谁都说不好，估计会很疼，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反应。

呵，谁知道呢？连温故也不清楚，毕竟当年慕容接受蝴蝶蛊的时候已经具备了一定的能力，所以当时慕容只是沉睡了一个多月罢了！

到了赵无忧，就不太清楚了。她的身子和慕容的根本无法相提并论，要想跟蝴蝶蛊并存，还得看看老天爷的造化。

赵无忧揉着眉心，“没什么事儿，近来身子大好，熬一熬也无妨。左不过这宫里，恐怕又要不太平了。夏季兰竟然会想到跟皇帝偶遇，大半夜跑到御花园去弹琵琶，还真是好本事。”

“她如今只是个选侍，连个正当的位份都没有，怕是成不了威胁。”素兮道。

赵无忧挑眉看她，“这话就错了。常言道无毒不丈夫，最毒妇人心。”

素兮一愣，“公子是觉得，她要为夏家复仇了？若是如此倒也简单，直接往那死人堆里一丢，宫里头少个人也无妨。”

“可她现在已经留在了皇帝的身边，往死人堆一丢，皇帝追查起来是谁的错？”赵无忧问，“就算皇上觉得她位份卑微，死了也就死了，可我在皇帝的心里，那是个怎样心狠手辣之辈呢？皇帝允许自己心狠手辣，可未必能允许身边的人也这般如此。”

“这夏季兰出了这样的家门不幸，还敢往皇帝跟前凑，若是没有人精心安排，没有人在背后教唆，我就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素兮蹙眉，“会是皇后吗？当日的事，皇后脱不了干系。”

“是不是皇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过不了多久这夏季兰就该有孕了。”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皇后自己不能生，后宫里的两位妃嫔都有了身孕，她能坐以待毙，看着旁人母凭子贵取代自己？”

“这后宫还真是越来越有趣了，你猜皇后要安排夏季兰做什么事？”

素兮道，“无外乎蛊惑君心。”

“还有呢？”赵无忧问。

“就想要个太子。”素兮答。

“让夏季兰生不出来，这事不就彻底解决了？”赵无忧笑了笑，“屁大点事，你自己看着办吧！我最近没空招呼她们，这些个撞破脑袋争宠的事儿。”

素兮点点头，“卑职明白了。”

赵无忧着实没心思去对付夏季兰，威震山庄的事儿尚且忙不过来，哪有心思去管那些争宠之事。横竖这傅玉颖有了身孕，她这一半的心思早就落了地。

威震山庄如今可算是大热门，只不过距离京城有些远，所以赵无忧得拾掇拾掇前往。在临走前，她还得去一趟丞相府。依照常理，父子两就该有商有量才正常，否则外人会怎么想。

大清早来丞相府请了安，赵无忧随赵嵩走在花园的小径上，毕恭毕敬，垂眉顺目。

“威震山庄？”赵嵩一字一顿，口吻低沉，似乎是在琢磨着这山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是！”赵无忧俯首，“我已经得到了名帖，想必很快就可以进入庄内一窥究竟。毕竟是江湖人聚集的地方，乌合之众太多。无忧会以玉面书生的身份住下，且看一看这锦盒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物件。”

赵嵩点点头，“你自己小心便是，估计这一次这什么山庄的，得大闹一场了。为父让陈平跟着你，随行保护吧！”

“陈平乃是父亲的亲随，理当跟着父亲保护父亲的周全。我此行有素兮和温大夫跟着就是，这二人本就来自江湖，浑然天成的江湖气息，不会惹人疑心。”赵无忧婉拒。

赵嵩斜眼看了一眼面色素白的赵无忧，“你这身子不太好，就这两个人在你身边，唯恐多有不便，多个人多份照应。为父在京城里，天子脚下无人敢欺，你只管带着陈平就是。”

“是！”赵无忧轻咳着颔首，“那孩儿多谢父亲。”

赵嵩坐定，“什么时候出发？”

赵无忧在旁站着，“回父亲的话，待会回去就该准备出发事宜，自然是越早过去越好，到时候也能早做准备，免得措手不及。”

一声轻叹，赵嵩道，“坐吧，父子之间也不必如此拘礼。”

赵无忧俯首坐定，轻轻的咳嗽着，面色依旧苍白。

“自从你娘走后，咱们爷俩疏远了不少。”赵嵩眸色微沉，“我知道，你是在怪我，怪我当初非要你去娶郡主，这才导致了你娘……”

“娘是因为遭受了无极宫的袭击，才会出了这样的事儿。不过现在，娘已经走了很久，无极宫也没了，该结束的早就已经结束了。”赵无忧低低的开口，“孩儿不曾怪过任何人。”

赵嵩摇摇头，竟是有了几分动情之色，“你娘的死，为父一直心有愧疚，是故后来这些日子一直对你态度不好。为父知道，你跟你母亲的情分远远胜过我，可是你也该明白，我对你的望女成凤之心，从不亚于你娘对你。”

“你娘走后，为父守着这空空荡荡的丞相府，总觉得你娘还活着，还在我身边陪着我一样。可我知道，她再也回不来了。以后，也唯有你我父女相依为命。”

“你这藏了十多年的女儿身，是咱们赵家最大的秘密。爹平素待你严厉，只是不想让你粗心大意，失了分寸。虽说这一步非你所愿，可既然这担子已经挑在了肩膀上，断没有放下的可能。”

“许是哪日你爹我彻底归隐，你方能以孝义之名随为父离开京城。左不过现下，前有狼后有虎，容不得你我退缩，为父也是万般无奈。”

“且不论这齐攸王府，只看这东厂的权势无限扩张，你就该明白，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有退路可言。无忧，你明白为父的一番苦心吗？”

赵无忧起身，朝着赵嵩行礼，“无忧明白，爹不必再说了。如今的局面，唯有你我父子二人齐心协力，才能共御外敌，才能保全我赵家满门，不至于落得夏国公府一般的下场。”

赵嵩竟有些红了眼眶，身子颤抖着搀起了赵无忧，“你明白就好，不枉费为父辛辛苦苦教导你这么多年。”

“此次外出，无忧一定会竭尽全力拿到锦盒，绝不会给齐攸王府和东厂任何的机会。”赵无忧斩钉截铁，“爹请放心。”

赵嵩拍了拍赵无忧的肩膀，“你办事素来有分寸有谋略。为父岂有不放心之理。只不过为父担心你的身子，这些年你哪里吃过这么多的苦头，又是平临城又是荒澜的，这颠沛流离的，看着真让人心疼。可是为父如今老了，实在是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赵无忧敛眸，“父亲放心，无忧心中有数。爹只管好好的养病，这锦盒的事儿，我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

“那你自己小心，若有什么需要，只管让陈平飞鸽传书回来报为父一声。丞相府一定会竭尽全力，助你一臂之力。”赵嵩轻咳着，“都是自家人，若是连我们自己都不帮着自己，那咱们赵家就岌岌可危了。”

赵无忧俯身行礼。“无忧省得。”她直起身子，“那我这就回去准备，早些出城早些前往威震山庄，以免有所闪失。”

“去吧！”赵嵩仿佛格外倦怠，“自己小心。”

“好！”赵无忧俯首。

瞧着赵无忧离去的方向，赵嵩眸色微沉。

陈平上前，瞧着赵嵩抖了抖袖子，冷着脸坐在那里，当即行礼，“相爷？”

“赵无忧要去威震山庄，你也跟着去，到时候若有任何消息，随时来报本相。”赵嵩眯起危险的眸子，这亲情牌打得，也不知效果如何？

赵无忧这丫头，从小就懂得了自我保护。脸上从来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不管是大喜还是大悲，她总是平静得让人极度厌恶。

可这又怪得了谁呢？

怪只怪自己当年未曾太过放心上，总觉得一个小丫头片子，到时候也只是拿来利用一番罢了，哪知晓这丫头是个深藏不露的冰块脸。

她永远保持那种恬淡与浅笑，仿佛极度无害。却恰恰因为如此，这内心深处的阴暗，才是最可怕的。笑着杀人，跟软刀子杀人，大有异曲同工之妙。

赵嵩揉着眉心，对于赵无忧很是无奈。

陈平颔首，“卑职明白，一定会小心跟着公子，若公子有所异动，一定会及时禀报相爷。”

“若有异动？”赵嵩想着，该是怎样的异动呢？赵无忧这性子，不管做什么都是小心翼翼的，若真的有异动那就是大动。眸光凛冽，赵嵩低语，“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陈平骇然，“相爷？相爷的意思是若是公子，那卑职、卑职就……”

“就当机立断，杀了她永绝后患。”赵嵩眯起危险的眸子，“赵无忧这人太聪明，若是教你发现了异动，只怕会先下手为强。还不等你汇报消息，你就已经上了黄泉路。是故最好的解决方法，就是你先下手，明白吗？”

陈平重重点头，“卑职明白了！”

“明白自然是最好的，否则你怎么都不知道。赵无忧杀人，又不是第一次了。”赵嵩起身，负手而立，全然没有方才的倦怠之色，“你当记得，一定要拿到那个锦盒。”

“锦盒？”陈平蹙眉，“相爷是说，得锦盒者得天下？”

“本相倒要看看，是不是那东西。”赵嵩冷笑两声，“断不能落在齐攸王府的手上，这可是他最大的把柄了。”

陈平行礼，“是！”

“跟紧赵无忧，不得有误。”赵嵩拂袖而去。

陈平直起身子，握紧了手中冷剑。相爷说：格杀勿论！有时候还真是无可奈何，真是让人有些心寒。为了这权势地位，至亲之间也可以反目成仇。视对方为死敌。

他想着：相爷想杀了公子，说不定公子也想杀了相爷，只不过他不曾听赵无忧亲口说出来罢了！力是相互的，公子那么聪明，只怕早就看出了相爷的心思。

离开丞相府，赵无忧直接上了马车回尚书府。

素兮愣住，“公子是说，相爷要把陈平安排在你身边？”

“没错。”赵无忧点头，“到时候你跟温故机灵点，陈平毕竟跟着赵嵩这么多年，很多东西比你们都知根知底。”

“是！”素兮敛眸，“这不是变相的监视公子吗？”

“顺带着，只要我有二心，就让我人头落地死在京城门外。”赵无忧嗤笑两声，“他还跟我说什么不得已，说什么父女一心？还敢提起我娘。还敢试探我。他但凡有一点真心，我都不会背叛他。”

素兮定定的望着赵无忧，“公子？”

提起杨瑾之，赵无忧的情绪总是难免失控的。那是她唯一没有料到的事情，明明夫人都提及了，都说明白了，赵无忧却没有及时的制止。

“我没什么事，只是觉得很可笑罢了！”赵无忧干笑两声，“我娘怎么死的，我比谁都清楚。她临死前交代过什么，我更心知肚明。如果我娘还在，也许我还能顺着做丞相府的狗。可现在，放着好好的人不做，谁愿意去做那待宰的走狗呢？”

素兮蹙眉看着她，“公子每每提起夫人，总要难过一阵。”

“有我娘在，总觉得还是个家。我娘不在了，这家早就不是家了。如今倒是很庆幸，我骨子里流着的血不是赵嵩的，否则我该憎恨自己，竟有个如此不堪如此心狠手辣的生父。”赵无忧释然一笑，“你别担心，我不难过，如今有你们有穆百里，我反倒轻松了很多。这么多年了，终于找回了做人的感觉。”

素兮一笑，笑红了眼眶。

这赵无忧要出行的消息并没有外泄，毕竟她是要悄悄的去，不是大张旗鼓以朝廷身份前往的。所以这尚书府里头也没有多少人知道，赵无忧又要走了。

沐瑶已经从木轮车上站起来了，成日坐着，她觉得自己屁股都要生茧子了。说也奇怪。自从甩了沈言一鞭子之后，看他就顺眼多了。

她想着，估计是这冰碴子看上去太盛气凌人了，所以她怎么看怎么碍眼。如今有了一道血痕，倒是有了几分滑稽可笑，倒也没那么讨厌了。

沈言依旧在剥葡萄，他觉得今年夏天这尚书府里的葡萄，估计都让沐瑶一个人吃了。想必是霍霍的话没有传到，否则这郡主怎么如此变本加厉呢？

往常沐瑶也不爱吃葡萄，今日倒也奇怪，安安稳稳的坐在一旁看着画本子，拿着竹签子把葡萄戳进嘴里。她不是嫌他手艺不好？

沈言犹豫了一下，心道：估计是手艺纯熟了，自己真当是越发厉害了，伺候得了这么嘴刁的郡主。换做旁人，估计早就歇菜了。

“郡主！”霍霍大步流星的走来。“郡主，奴婢得了一个消息。”

沐瑶嚼着葡萄，冷飕飕的白了沈言一眼。

得！卸磨杀驴！

沈言起身，两手黏糊糊的往亭子外头走。

霍霍一怔，“郡主，你这教得真好啊，如今你跟沈千户可真是默契天成呢！”

“废什么话？有话快说有屁快放，也不怕憋死你个说快板的。”沐瑶撇撇嘴，嚼着葡萄也无心看画本子，想着霍霍方才的话。好像是有些默契了，她方才什么都没说，只是翻个白眼，那大色鬼就走开了？

“奴婢听说，赵大人要出京了，也不知要去做什么，反正是悄悄的走。”霍霍压低了声音凑上来，可她这话说完就蹙起了眉头，歪着脑袋细细的盯着自家郡主的脸，“郡主？你在听吗？”

发现沐瑶走了神，霍霍突然大喝一声，“郡主！”

吓得沐瑶手中的画本子“吧嗒”一声落地，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一般，当下浑身一哆嗦，脸都吓青了。

霍霍定了定神，压低了声音道，“郡主这是神游太虚了吗？元神出窍呀！郡主好本事，能不能教教奴婢一二？”

“死丫头，想吓死我啊！”沐瑶良久才缓过神来，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我告诉你，我要是吓出个好歹，我就罚你三天不许吃饭！”

霍霍苦着脸，拉着耳朵跪地，“奴婢是无辜的，奴婢冤枉。是郡主自己要让奴婢去打听消息的，可奴婢打听到消息了，郡主自己反倒心不在焉了，还来怪奴婢说话太大声。奴婢不服，饿死也不服。”

“说吧，什么消息！”沐瑶心口噗噗的跳，这脸色还没恢复过来，可见着实吓得不轻。

“赵大人要悄悄的离开京城，也不知是不是要去外头找十七八个小妾回来，抢郡主的尚书夫人位置。”霍霍嘟嘟囔囔。

此言一出，沐瑶撒腿就跑。

“郡主，你去哪？”霍霍慌忙起身，“后半句是奴婢瞎说的！郡主……”心中叫苦不迭：完了完了，要是郡主到了姑爷跟前，一顿吵闹，那自己估计得吃不了兜着走。

“郡主，奴婢开玩笑的！”霍霍哭着追，“郡主……”

沐瑶哪里是在意霍霍这后半句，只听得这前半句便已经慌了神。听得后头霍霍的哭喊，沐瑶回头一记大白眼，“饿死你算了！跪着不许跟来！”

霍霍扑通就跪在了院门口，眼眶红红的。郡主说：饿死算了？

心里头委屈，平素不也是这样没大没小开玩笑吗？怎么今儿郡主当了真呢？环顾四周，见着路过的奴才们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自己，小丫头想着这样好像挺丢脸的，就把自己挪门后面去跪着了。

这样还好些，即便是要打个盹，也不会别人抓包。

沐瑶直接跑去了听风楼，正好赵无忧被素兮和温故搀着进了门。

“郡主？”素兮一愣，“您怎么来了？”

赵无忧回头便看见跑得气喘吁吁的沐瑶，伸手推开了素兮与温故，勉力站直身子，“怎么了？跑得这样急，也不怕把自己摔着。你是这尚书府的女主人，不管去哪儿都无妨，何必这样着急呢？”

沐瑶径直走到赵无忧跟前，“你要出京城？”

“皇命如山，不过这事儿我未对外人言说，你是从齐攸王府听说的吗？”赵无忧淡淡的笑着，神色微恙，眸光微冷。

“是霍霍打听到的，约莫就是齐攸王府给的消息。”沐瑶抿唇，“你为何这样看着我？”

“若是齐攸王府透露了这样的消息，连霍霍都能打听到，那这京城里会有多少人知道我要出城呢？”赵无忧轻咳着，面色苍白如纸。

沐瑶神情一震。“你会有危险吗？”

“会。”赵无忧轻笑一声，“不过留在京城就安全吗？你放心吧，我有分寸。”

“我也不问你要去哪，义兄该说的都跟我说得差不多了，所以你自己小心点。”沐瑶敛眸垂眉，“我会好好留在尚书府，一如上次你去荒澜一般，做你的眼睛做你的耳朵。”

赵无忧点头，“瑶儿当小心谨慎，这京城也不是十分周全，莫要忘了你的初衷。”

“我都会记得。”沐瑶信誓旦旦，“绝不敢忘记。”

赵无忧笑得温柔，“如此，我便放心了。”她低低的咳嗽着，脸色苍白到了极致，“好好养伤，好好吃饭。至于沈言，你自己也多盯着点，多留个心眼，尽量别放他独自一人活动。懂我的意思吗？”

沐瑶颔首，“我明白，他是东厂的人，保不齐就是细作。虽说早前有所合作，但毕竟不是一路人。”沐瑶深吸一口气，“京城内的那些事，我和义兄都会掂量着办。”

“相关事宜，素兮会跟廉公子有所交代，你们两个看好家。”赵无忧语重心长。

沐瑶笑靥迷人，“你交代的事儿，我一定办到。”

赵无忧回了听风楼，沐瑶没有继续跟着，傻子也知道赵无忧那脸色不太好。估计身子吃不消了，她哪敢继续纠缠着。临走前能看上一眼，已经心满意足，不再有过多的奢望。

“公子？”素兮小心的搀着赵无忧坐在梨园里的石凳上，“觉得怎样？眼见着是要出京城了，要不咱把药吃了吧！”

赵无忧摇了摇头，“你别忘了，还有一个陈平跟着我们，大意不得。这病本来就是装给赵嵩看的，陈平是赵嵩的眼睛和耳朵。”

温故一声轻叹，转身就走，“我去把药带上。”

“公子，为何不通知东厂？”素兮问，“你就不怕千岁爷担心吗？其实公子有什么计划也可以跟千岁爷言说，只是咱们先走一步，千岁爷万一着急。岂非……”

“他把我看得太重，又太过聪明。若我告诉他，他必定会赶在我的前头离开京城，所以我事先跟他打过招呼，但没有确定具体的出行日期，就是怕他……”赵无忧苦笑两声，“我们先出城而没有与东厂同行，到了皇上的眼里，就等于是在抢功。”

素兮蹙眉，“公子？”

“我身系丞相府和齐攸王府，一举一动无不代表着他们的心思。早前布了那么多的刻意，不就是为了这个结果吗？若穆百里一时心软，我岂非前功尽弃？”赵无忧眸色清冽，“素兮，到了这一步不能有丝毫的差错，一点都不行。”

“千岁爷会不会觉得公子这是不信任，也许他并不需要公子这样的付出。”素兮担虑。

赵无忧极是无奈的笑了笑，“我倒不是不信任，只是有时候把某些人某些事放在心上太久，容易变成习惯。我不希望他下意识的习惯，会让我们万劫不复。素兮，我跟他和普通人不一样。”

“我们活得小心翼翼，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远离朝堂能厮守一生。可现在呢？他只要放下手中权力，就必定会死无全尸，而我亦如是。谁都没有选择，都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斗得过就能活，斗不过挫骨扬灰。”

素兮轻叹一声，“这到底是孽还是缘呢？”

“以前是孽，现在是缘，以后是否成劫，就要看各自的造化。有勇气就过一生，没有勇气就只有你死我活。”赵无忧笑了笑，“你也别想太多，这不是早就预见的结果吗？从我跟他在一起，我就已经想到了结果。如今每天都是偷来的，珍惜便是！”

素兮点点头，“公子还真是想得开，换做旁人早就愁死了。”

“我们比东厂先走一步，轻车简行，不必与任何人打招呼。到城门口的时候，你自己看着办吧！”赵无忧揉着眉心，“做给人看的东西，得做到位。”

“卑职明白！”素兮俯首。

收拾了一番，等到陈平赶到，赵无忧已经上了马车。马车快速朝着城外驶去，等东厂得了消息的时候，赵无忧已经离开了京城。

“城门口检查的时候，咱们的人发现了陈平。”陆国安道，“按理说，赵嵩是不可能出城的，他告假在家休养，应该不会冒这种欺君之罪的危险。后来问过才知道，马车里是个年轻人。”

赵无忧一惯深居简出，很少抛头露面，底下的人认识她的并不多。素兮身为影卫，很少大庭广众的引人注意。至于温故来京城也不过几个月，一直在尚书府里进进出出罢了！

唯一能让人有点眼熟的就是陈平了，然则天下相似的人多了，城门口的守卫换了一批又一批，哪知道谁跟谁呢？

也唯有那些个暗卫、影卫，对于京城里的熟面孔有少许记忆。

“赵无忧！”穆百里无奈的干笑两声，“这是赶着抢功呢！”

陆国安蹙眉，当下回过神来，“千岁爷找了个好帮手。但到了丞相的眼里，那就是胳膊肘往外拐了。”

穆百里转身走出书房，“本座可不领她这情，这丫头防着本座，本座得去找她算账。说好了是奉命而行，怎么如此任性妄为？真当东厂是吃干饭的吗？若是本座下令，她前脚走出京城大门，后脚就得乖乖的回来待着。”

陆国安也知道千岁爷这是说说罢了，若是真的让赵大人乖乖回来，估计自家千岁爷今夜得跪搓衣板。别瞧着东厂提督，千岁之身，到了赵大人这儿，简直就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心里头这样想，可这话不敢明说，男人总归是要面子的。

这不咱家千岁爷，找自己的面子去了。

赵无忧出城的消息传到了东厂，自然也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这说好的一起办事？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皇帝不高兴，极度不高兴，捏着手心里的名帖顾自琢磨。

所幸咱们这位万岁爷是个任性妄为，不管不顾的皇帝。你瞧他数年如一日的修仙问道就该知道，这是一头倔驴，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驴。

一拍大腿，皇帝拿着名帖就往外走。

小德子急急忙忙的跟在皇帝身后，“皇上？您这是要去哪？皇上……”

废话，还能去哪？

陆国安收到消息的那一瞬，竟有些莫名的嘴角直抽抽，紧赶着去找了穆百里，“爷，坏了坏了，东厂外头来人了！”

穆百里已然换好了出行的衣裳，正打算立刻起身去追赵无忧。听得这话，当即眉头一皱。陆国安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可这会连对方是谁都不敢说，可见这人的身份……

心下一顿，隐约猜着皮毛。

穆百里边走边道，“收拾行囊，按时出发，不可耽误。”

陆国安行了礼，额头上有些冷汗。按时出发？恐怕有些麻烦，毕竟咱东厂若是一不小心，估计这次会把天都给捅破了。

瞧，有人轻装简行的在东厂门口蹲守着呢！拿着名帖，换下明黄色的龙袍，摇身一变就成了富贵人家的大老爷，摇着折扇好不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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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醋坛子

穆百里着实没想到，大邺朝会走出这么一个不怕死的皇帝。这是出去办事，跟那些难缠的江湖人交手，保不齐会有血光之灾。皇帝以为这是去玩吗？

皇帝却不这么想，这说走就走的微服私访多有趣？他手上还拿着江湖门派的名帖，如今这一趟是势在必行了。

锦衣卫都指挥使曾谦在旁作陪，俯身朝着穆百里行礼，“千岁爷放心，宫里头已经安排妥当。皇上近来会闭关修行，在三清宫虚道长处，不许任何人打扰。而下官则因身子不适，由手底下的千户暂代锦衣卫都指挥使一职。”

穆百里一声轻叹，皇帝就是皇帝，这次任务重了些。

有皇帝在身边，自然很多东西都必须小心谨慎。皇帝是个一根筋，决定的事情必定不会回头，再拖下去估摸着要惊动丞相府和齐攸王府了。

没法子，穆百里只好带着皇帝一起走。

走出京城的那一瞬，这位天底下最大的囚徒，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可也有些紧张得不知所措。小德子在旁边伺候着，“爷，咱出城了。”

皇帝兴奋得就差手舞足蹈了，“出城了？出京城了？天哪，朕竟然出来了。”他顿了顿，“对了，不能说朕，得说我！我出城了！”

小德子笑了笑，“是！”

“朕此生困在京城，困在宫闱不得自由，没想到今儿做了一件此生最大胆的事情，竟然微服私访。”皇帝欣喜若狂，“你可知道，父皇在世的时候，我可不敢有半分失礼之处，就怕失了皇家的仪态被父皇责骂。如今”

小德子行礼，“皇上万岁！”

“不可再高呼万岁！”皇帝撩开车窗帘子，瞧着外头极好的阳光，看着渐行渐远的京城大门，突然高喊一声，“停车停车！”

马车当即停下，穆百里第一个从前面的马车上下来，“怎么回事？”

皇帝站在马车旁，尽情的站在阳光下呼吸，缓缓撑开双臂。整个人看上去神叨叨的。穆百里很是苦恼，这皇帝被关在皇宫里太久，如今走出这京城就跟没见过世面的小老头没什么差别。这儿瞧瞧，那儿看看，摸摸这个，摸摸那个。

分明东厂出来办事，如今却好像游山玩水。

陆国安无奈的望着穆百里，“爷？这得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威震山庄？照皇上这个速度走下去，怕是赶到威震山庄，人家的赏盒大会也都结束了。保不齐赵大人都把盒子带回来了，咱是去踩人后脚跟吗？”

穆百里一声长叹，上前行礼，“老爷，此去威震山庄还有一段路程，若是路上不抓紧点。怕是赶不上赏盒大会了。赵大人那头已经先过去了，咱们……”

这一说，那位还在树下研究这“大灯笼”为何物的万岁爷，猛然想起自己出行的初衷。

小德子急忙附和，“老爷，时间不多，这赏盒大会怕是要开始了。”

“走走走！”皇帝拂袖而去。

小德子急忙拭去额头的汗珠子，心道：还好万岁爷没有一时兴起去玩那马蜂窝，否则千岁爷又该头疼了。唉皇上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跃跃欲试，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赵无忧也觉得很奇怪，自己都赶到威震山庄了，这京城那头竟然没有动静？穆百里不像是反应迟钝的人？宫里头也没有消息吗？这倒是奇了怪了，真当是见鬼了。

走出威震山庄，赵无忧素白的脸上透着一股难掩的阴霾，旁人见着还以为她是在担心明日的赏盒大会，倒也没有上心。

陈平道，“公子当心，卑职一定会守护公子周全，不负相爷所托。”

赵无忧轻叹一声，站在山庄门外，瞧着四下严密的守卫。江湖豪杰齐聚威震山庄，都只为看一看那所谓的锦盒。谁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锦盒，能攸关天下命数？

别说是威震山庄热闹非凡，便是这山庄外的长街上，也是人来人往。镇上的客栈酒肆，甚至于一些农家也都挤满了江湖人。有名帖的就住在威震山庄安排的地方，没有名帖的则自己找地方住。

坐在街边的茶铺里，赵无忧轻咳着，眸色沉沉的瞧着熙熙攘攘的人潮，心里盘算着如果穆百里没来，自己该如何独挑大梁？这威震山庄里头，有哪些人是齐攸王府的人，哪些是丞相府的？

喝着白开水，吃着瓜子点心，赵无忧瞧着身边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偶然间发现不远处有一男子，正盯着自己这边看，等着发现赵无忧察觉，急急忙忙的敛了视线。

赵无忧不动声色，只是与素兮对视一眼，算是做了交流。

素兮也察觉了那人，心下留个意，并不作声。倒是一旁的陈平稳如泰山的，不动声色的饮茶。也不知是否瞧见了那男子。

“这些都是四面八方赶来的江湖人士，有些还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素兮故作轻松道，“没想到一个锦盒而已，却是引得天下人趋之若鹜。”

“可见不是没有野心，只是没找到释放野心的机会。”赵无忧接过话茬，“威震山庄内龙蛇混杂，你们都注意点，今儿夜里提个醒，免得明日出乱子。”

“是！”三人齐齐应声。

只不过方才还算极好的天色，这会有些乌云密布，喝完茶出来，天空已经雷声轰鸣，磅礴大雨随即而至。雨下得大，出来的时候未曾带伞，这会只能站在屋檐下避雨。

雨水飞溅而起，容易让人湿了鞋袜。

赵无忧一个喷嚏，面色更是青白了一些。温故赶紧脱衣服，想着给她披着。即便是炎炎夏日，下了大雨的时候总归有些寒凉的。

哪知却是有人快了一步，将油纸伞撑在了赵无忧的头上。

陈平当下上前，却被素兮快人一步摁住，毕恭毕敬的尊了一声，“宋庄主。”

宋昊天？

赵无忧愣了愣，“你何以在此啊？”

宋昊天的气色看上去不太好，整个人有些憔悴，胡子拉渣的，眼下乌青极为严重。不过见着赵无忧的时候，他还是挽唇笑了笑，“相逢不如偶遇，自然是缘分。”

当初还想着，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见面了，没想到这么快又能见上一面，真当是缘分不浅。

赵无忧也觉得自己是被雷给吓傻了，来这儿还能干什么呢？自然是为了那锦盒！只不过没想到宋昊天对这个锦盒竟然也敢兴趣。

心下存疑，面上仍是最初的淡淡之色，赵无忧笑道，“你也是来威震山庄拜谒的？”

宋昊天颔首，“我接到了名帖，想着既然是广邀群雄，必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素兮倒也没想到，这消息能传出这么远，连边关都知道了锦盒之事。看样子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欲的存在，有了欲望，多远的地方都能把谣言散开。

“只是没想到，会遇见你。”宋昊天笑了笑，“你的鞋袜都湿了，你住在何处，我送你回去吧！”

赵无忧本想拒绝，奈何她服了虚弱之物，此刻湿了鞋袜更是身上发冷。还没开口，又是一个喷嚏。惊得温故赶紧将衣裳披在赵无忧身上，“你先回去吧！我们不碍事。”

“等雨小一些你们再回吧！”赵无忧瞧着这倾盆大雨，久留在此也不是个事儿，还是得回去赶紧把鞋袜衣裳给换了才好。好在这宋昊天是温故的徒弟，是故这里的人除了陈平之外，对宋昊天的信任度，自然是要胜过旁人。

宋昊天撑着伞送了赵无忧回威震山庄，陈平几欲跟着，却被温故一把拽住，“你小子不要命了。拿着一把剑走在大雷雨底下，不怕雷电一不高兴就劈了你？待着吧！”

“可那人”陈平想挣开温故的手，奈何小老头拽得还挺牢固，他怎么都甩不开。

“赵大人都开口了，照做就是！”温故笑吟吟，“人呢要知情识趣，没瞧见那伞只能撑下两人吗？你再挤一挤，就不地道了对不对？”

“我”陈平骇然，这老头的嘴巴怎么那么厉害？早前还以为是个闷葫芦，没想到是个油罐子。可偏偏这个时候，陈平也找不到理由反驳，他如今只是一人罢了，这温故和素兮加起来，他压根不是对手。

且看方才温故扣着自己，陈平便知晓这温故的功夫决绝不在自己之下。温故扣着他。他竟然半分都动弹不得，可见这人的功力深厚。

再看素兮，素兮在赵无忧身边多年，虽然陈平没有亲自跟素兮交过手，但一个能让赵无忧如此放心留在身边的女子，必定不可小觑。

这么一想，相爷所说的那个“格杀勿论”之令，似乎就不太可能了。

相爷的担心，是有一定道理的，若然发现赵无忧异动，恐怕还不等陈平动手，素兮和温故就会直取他性命无疑。

一对一尚且有些困难，一对二……那是绝无胜算的。

陈平也停止了挣扎，将视线清清冷冷的落在雨里。大雨瓢泼之中，宋昊天带着赵无忧。一伞而行，进了这威震山庄。

心头微怔，陈平不免问道，“这宋庄主，又是何人呢？”

“宋庄主就是姓宋的庄主呗！”温故笑了笑，“陈大人问那么清楚作甚？难不成你是看上宋庄主了？觉得宋庄主年少有为？”

陈平被逗笑了，当即呵笑两声，“温大夫说笑了，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

素兮冷了眉目，“公子有个惯例，想必是得跟陈大人打声招呼了。”她冷飕飕的望着陈平，一脸的严肃，“不该问的少问，不该说的少说。公子决定的事情，不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以插嘴的。还望陈大人记住，免得到时候惹怒了公子，莫怪我没有提前告知。”

“我记住了。”陈平跟着赵嵩多年，这点识时务的态度还是有的。

只不过谁都没发现，在距离威震山庄的门口不远处，停着两辆马车。因为下着大雨所以一时间不方便出来，哪知道这窗户帘子一掀开，就看到那一袭白衣。

呵，还跟个男人在一起，共撑一把伞。

陆国安无奈的凝眉，这下子赵大人得吃苦头了。平素千岁爷都让着她，可是在这种事情上，只怕千岁爷也不是吃素的，闹不好……

他瞧着倾盆大雨，还是让大雨下得更久一些吧！

穆百里觉得有些烦躁，早前看着她跟廉明如此亲近，这心里头就有些不痛快，如今再看着她跟宋昊天两个人，卿卿我我的，简直浑身都炸了毛。

这算什么？

大雨漫步？一柄伞？这是想当白娘子，来个借伞还情？这丫头想得可真好，还真以为天高皇帝远，自己就能嘚吧嘚吧的找个小白脸潇洒、恣意、妄为？

穆百里表示很烦恼，不就是这些日子他少来尚书府走动吗？

瞧瞧，她身子虚弱，迈个台阶都有些困难，他都恨不能冲上去直接将人扛走。可现在呢？宋昊天一手撑伞，一手圈着她的肩膀，尽量将伞遮在她头顶上。

陆国安隔着车壁都能感觉到车内的怨气，无奈的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惨咯！

赵无忧只觉得这心口上噗噗的跳。心里头好像有些不是滋味。宋昊天圈着她肩膀的时候，她想躲开，奈何这湿了的鞋袜格外重，一淋雨吹风，这身子便有些使不上劲。

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回了房间，宋昊天刚好进门，谁知赵无忧反手便将房门合上了，生生教他吃了个闭门羹。

“我换衣服不喜欢有外人在场。”赵无忧在门内道，“宋庄主也赶紧去换一身吧，免得到时候伤风感冒的，又要劳动你师父大驾。”这话似乎也有道理。

宋昊天颔首，“我待会再来。”

赵无忧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外头大雨瓢泼，她想着赶紧把衣裳给换了，湿哒哒的难免要惹出风寒。取出衣裳。赵无忧又打了个喷嚏。

哪知刚褪下衣裳，窗口却突然窜进一道黑影。来不及尖叫，这窗户随之合上，紧跟着便有温暖的怀抱，快速裹紧了她。

这般速度，这般神出鬼没的，除了那个不要脸的死太监，似乎普天之下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你你竟敢闯进来，这是威震山庄，又不是你的东厂，也不是我的尚书府。”她吓了一跳。好在是老熟人，要不然她这不着片缕的样子，着实是……

某人哼哼两字，凌迟着她这身子。

“快把衣服给我。”她赶紧捂着，“穆百里，别闹。”

下一刻，他随即将她摁在了床榻上，“胡闹？嗯……”他尾音拖长，似是要让她知晓，什么才是真正的胡闹。

“爷，咱们有话好好说，你说这青天白日的，若是有人闯进来该当如何？我知晓你武功高强，只不过你也不希望自己的女人被他人瞧了身子吧？”她笑盈盈，活脱脱一副耍赖的模样。

他不是不能动武吗？怎么这一次……

见着她娇眉微蹙，穆百里随手取了衣裳，亲自伺候她穿衣，“方才你做了什么？”

“淋了雨而已。”她道。

“和谁一起淋雨？”他又问。

赵无忧算是清楚了，敢情是喝了一坛山西老陈醋来的。低头一笑，她伸手圈住他的脖颈。跨了坐在他的腿上，“你看见了？”

穆百里凉飕飕的剜了她一眼，“本座没那个闲工夫，有事没事光盯着你看作甚？”

“可是本官有这个闲情雅致，就喜欢盯着咱家的千岁爷看，越看越是心中欢喜，恨不能拆骨入腹，据为己有。”她煞有其事道，“不知千岁爷是否能委曲求全，嫁与本官为妾呢？”

他蹙眉，“妾？你也有脸说。”

“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她笑嘻嘻的吻上他的脖颈，“千岁爷以为呢？”

“喂不熟的白眼狼。”他笑出声来，“罢了。只不过是见着他碰你，心里头不舒坦罢了！我这厢处处小心谨慎，没想到让人捡了便宜。”

“隔着衣裳呢！又不会少块肉！”她嗤鼻，“你怎么从窗户进来？”

“何止是我！”他无奈的抱紧了她，埋首胸前，“皇上也来了。”

“什么？”赵无忧骇然，“他简直是胡闹，这是江湖人的聚集地，龙蛇混杂，闹不好是要出乱子的。这皇上来惹什么、什么热闹，他、他你别闹！”

他抬头笑了笑，“那你以后少让他碰你，他碰你一回我就惩戒你一回。”

“你的伤怎样？”她问。

“说起这个，我还得骂一骂我那老丈人真不是个东西。”他面色黑沉，“什么不许动武。左不过是想给我点苦头吃，这般戏弄我，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闻言，赵无忧噗嗤笑出声来，“这倒是他能做的事。”

“敢诓我，这笔账我得记着。”他挑眉看她，“父债女还。”

她当即敛了笑靥，“这冤有头债有主，你为何要牵连我？虽说是父女，可你当知晓沙场无父子，亲兄弟还明算账呢？这笔账，我不还。你若有本事，自己拉下脸去找他。”

穆百里揉着眉心，“果真是白眼狼。”

“赶紧走吧！”赵无忧道，“若是教人看见，会惹出乱子的。”

“你的账和你爹的账，我暂且记下了，等回到京城看我怎么找你们父女算账。”他将她放下，“等外头雨小一些，皇上就会进来了。”

“我省得。”赵无忧颔首，“赶紧走吧！”

他走了两步，又回来在她眉心落下轻轻一吻。窗外无人，他快速窜出窗户。以他的武功，只要小心一些，这威震山庄里的人都不会是他敌手。

关上窗户，等着赵无忧穿戴妥当，这宋昊天也已经回来了。

门一开，他就站在门外候着，见着赵无忧出来当即笑道，“你还好吗？”

“没什么大事。晚间让温故熬一碗姜汤喝下便是。”她依旧是神色淡淡，“多谢宋庄主送我回来，瞧着雨势也收了不少，估计他们也该回来了。”

“夏日雷雨，估摸着就是一盏茶的时间。”宋昊天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真的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见你。”

“这不是你早就该想到的问题吗？得锦盒者得天下，说白了就是蓄意谋反，朝廷岂能置之不理。今日就算不是我出现在这里，也该是其他的公门人。”赵无忧笑了笑，仿佛早就看穿了，“按理说，你本不该来。七星山庄还没有这样的野心，你也不至于在三日内赶到这儿。”

这一路上日夜兼程，马不停蹄的跑死了多少马。也只有宋昊天自己心里清楚。他来京城附近到底是为了什么，也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

宋昊天尴尬一笑，“公子还真是……我只是，只是好奇罢了！”

“好奇也不必不眠不休吧？”赵无忧又不是没去过金陵城，那里距离京城有多远，她心里清楚。这一路上如果不是宋昊天不眠不休，是绝对不可能出现在自己跟前的，“瞧瞧你自己眼下的乌青吧！以后骗人，也得做全套，不然容易教人看出来。”

闻言，宋昊天更是窘迫得只剩下干笑。

着实如赵无忧所言，他得到消息之后，便是日夜兼程，可真当是半点都没有耽误。否则，怎么能出现在赵无忧跟前呢？

原本是想着若是来了一趟京城。可以去找一找师父。事实上说是找师父，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公子的眼神永远那么好。”宋昊天无奈的笑了笑，“你如此直白，真当我是自己人了？”

“不然呢？”赵无忧轻叹一声，“无关紧要的人，我总归是懒得搭理的。”说话间，便已经听到了院外传来一些争吵声。

这雨还下着呢，虽然不大但淋湿衣裳是绰绰有余的。什么人这样着急，还不等这赏盒大会开幕就紧赶着闹事了？

站在院门口的檐下看着，赵无忧微微眯起了眸子。

因为她的名帖是素兮拿来的，找的是江湖上甚有名气的人，上头写着“玉面书生”，也算是当初那首屈一指的人物。虽然她也声明自己并非玉面书生，左不过是受了玉面书生所托，但庄子里的人还是毕恭毕敬的待她。是故将她安排在东厢，跟主院是最近的。

此外还有南厢和西厢，都已经是人满为患。

闹事的是一个两个大汉，一旁观看的都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一个个的脸上都写满了各色表情，但眼睛里却都是希望他们打起来为好。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丢了，这个怀疑那个，那个怀疑这个。

“丢了什么东西？”赵无忧蹙眉望着宋昊天。

宋昊天已经从人群那头回来，压低了声音道，“好像是剑丢了。”

“什么？”赵无忧一笑，“吃饭的人把饭碗丢了，难怪要着急了。”

“混账，你说什么？”那满脸络腮胡的大汉显然已经听到了赵无忧所言，当即冲着赵无忧来了。赵无忧虽然没有武功，可身边有个宋昊天，宋昊天有多少本事。她心里有数。

是故，赵无忧也没什么可怕的，依旧站在那里稳如泰山。

“我说什么，你没听见？没听见便没听见吧！”她懒得说第二遍。

“你敢这样目中无人！”那大汉不依不饶，“依我看，南厢房没有，西厢房又不让搜，那肯定是你们东厢的人偷的！”当即一声招呼，“给我搜！”

“站住！”赵无忧站在那门口。

她又不是包子，你说搜就搜，还真当是自己家？

这东厢是赵无忧等人的居住地，若是教人搜到有关于朝廷的物证，或者起了疑心，那她在江湖人堆里该如何自处？只怕还没等到赏盒大会，就会被赶出威震山庄，到时候连庄主都没办法。

“你敢拦我！”那大汉横得很，“你可知道我是谁？我乃云州六虎。”

赵无忧站在东厢的院门口，冷眼看着眼前这六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所谓的六虎原来就长得这般模样？除了这性子暴躁如虎，哪里有虎虎生威的气势，纯粹是吓唬人罢了！

“是六个。”赵无忧笑了笑，“不过是瞎了眼，你真当这是你云州？这是威震山庄，你就算要大肆搜威震山庄，可想过人家庄主是否同意呢？在别人的地盘上横行无忌，你说你是怎么个意思呢？一点都不给庄主颜面，打量着是要跟威震山庄作对？与诸位江湖同道不睦？”

“好刻薄的嘴！”大汉一震。

赵无忧这话一出，众人才想起这是威震山庄，当即议论纷纷。可也有些人巴不得他们去搜一搜，到底是丢了剑还是想找东西。也就这些人自己心里清楚。

“这还不到刻薄的时候呢！”赵无忧冷笑两声，“你云州六虎昔年强抢民女，被官府追杀，后因助朝廷剿灭兰山草寇有功，这才将功抵过归顺了朝廷。如今你虽还是江湖人，可你敢说你跟朝廷没有半点关系？不是朝廷派来的细作？”

一听这话，众人是慌张的。

毕竟这锦盒攸关朝堂，外头人人可传：得锦盒者得天下。

如今尚且不知这赏盒大会是否就是那个锦盒，若是穿插了朝廷中人，可还真的就棘手了。来日不管锦盒落在谁的手里，都会惹来朝廷的追捕。

是故这个时候，朝廷细作四个字，是格外的刺耳。

“你到底是谁？”大汉愣住，能把自己的身家如数家珍道出，必定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若是任由赵无忧继续说下去，估计这篓子就要捅大了。

赵无忧负手而立，一袭白衣胜雪，“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帮谁搜威震山庄？”

“什么人在闹事！”一声怒喝，伴随着威震山庄的护卫大批赶来。为首的是护院王远，“这是威震山庄，谁敢闹事？庄主有令，谁敢在庄中恣意妄为，就请离开山庄，不必参加明日的赏盒大会！”

音落，底下人也不敢再看热闹了。本就是为了明日的赏盒大会来的，这会子要是闹厉害了，不是白来一趟吗？是故散的散，走的走，一个都没敢停留。

王远冷笑两声。“云州六虎，你们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是跟这位公子开个玩笑罢了！”那大汉的气势当即软了下来，随即笑道，“开个玩笑，开个玩笑罢了！”

赵无忧站在那里没有动，王远上前抱拳，“贵客莫要放在心上，是我们山庄处置不当，下次一定会注意的。”能住在东厢房的，自然是庄主的贵客，当即吩咐，“谁敢在东厢房附近闹事，一律赶出山庄。”

“是！”身后护卫齐齐应答。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没什么事。”抬头间便看到了不远处的穆百里，领着皇帝走进门来。

穆百里道，“老爷放心，奴才方才已经跟庄主打过招呼了，是故一切都安排妥当，咱就跟赵大人一块，住在东厢房里。房间已经让人收拾好了，老爷随时可以歇息。”

“坐了那么久的马车，着实累了。”皇帝大摇大摆的走过来。

方才那一幕，他也都是看到了的，这摆明了是有人要搜这东厢，大概是想借着闹事所以捷足先登，探一探这威震山庄的虚实。

穆百里领着皇帝进去的时候，赵无忧微微俯首以示敬意，毕竟是在外头，不可能行礼。

宋昊天蹙眉，“这人是谁？”

“家里的长辈。”赵无忧淡淡然看了他一眼，“你帮我去找找温故和素兮吧，并且私底下转告他们一句话，就说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宋昊天不解，“这是何意？”

“他们会明白的。”赵无忧拂袖而去。

一声轻叹，宋昊天撑着伞，领着自己的几名心腹朝着外头走去。赵无忧则快速转回东厢，直奔皇帝的房间。

这东厢没有多少人，而且厢房都是独门独院的隔开，所以十分幽静，倒也不会被人察觉什么。

陆国安在外头守着，赵无忧毕恭毕敬的推门而入，皇帝与穆百里正端坐在案前喝着水，小德子在一旁收拾。深吸一口气，赵无忧行了礼，“微臣叩请圣安。”

皇帝瞧了她一眼，“赵大人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闻言，赵无忧当即伏跪在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微臣不敢藐视圣威。”

“是吗？”皇帝冷哼，“那朕当日是如何与你言说的，赵大人可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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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出事了 为钻石过10200加更

赵无忧自然是记得的，不但记得，而且还故意跟皇帝唱了反调，比穆百里提前一步离开京城。到了皇帝的眼里，那就是抢功，闹不好还得落个忤逆圣谕的罪名。

是故赵无忧不敢起身，只能依旧跪在那里，“微臣还记得，只不过微臣微臣……”

“说不出来了？”皇帝嗤冷，随即一声冷哼，“你赵无忧也有哑口无言的时候？”

“皇上，这可是威震山庄。”小德子低低的提醒。

皇帝抿唇，“起来吧！”横竖这赏盒大会还没有开始，是以现在惩处赵无忧实在太不明智，毕竟自己身在宫外，还是需要赵无忧这样聪明的人随侍在侧的。

赵无忧行礼起身，“谢皇上。”

“方才是怎么回事？”皇帝问。

赵无忧道，面色稍紧。看了一眼穆百里，然后压低了声音慎慎的开口，“方才是一些江湖人闹了一番，倒也没什么大事，左不过是有些人耐不住了想提前出手罢了！”

皇帝蹙眉，“耐不住性子了？”

“是！”赵无忧毕恭毕敬。“按理说大家都是为了赏盒大会来的，自然都是早有准备，若说是武将丢了剑，文臣丢了书，微臣是抵死也不相信的。”

穆百里笑了笑，“也许是偶然呢？”

“偶然也不至于闹到东厢来，谁不知道这东西南北四个厢房院子，唯有东厢住着的是庄子里的贵客，也是距离主院最近的地方。闹到这儿，就不怕被庄主知道吗？明儿就是赏盒大会，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折腾出庄子呢？这般引人注目，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赵无忧面色淡然。

皇帝不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朕打量着他们是来搜屋子的，看看这儿是不是藏着锦盒，难道不是这样吗？”

赵无忧笑道，“皇上此言不假，只不过有人反其道而行了。”

“此话何意？”皇帝忙问。

“试想一下。若是这一次惹怒了庄主，岂非要被赶出山庄，那不是得不偿失吗？”赵无忧笑道，“皇上，您会冒着被赶出的风险，这般大张旗鼓的闹一场吗？”

“废话，朕又不是傻子。”皇帝这话刚说完，就觉得自己的脸上火辣辣的，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顿了顿，皇帝揉着眉心，“好好说话，别跟朕绕弯子。”

赵无忧行礼，“微臣是觉得，这些人未必是真的想搜院子，只不过是闹一闹，把所有人都闹出来，顺带着吸引众人的目光。恐怕这么一来，威震山庄的人也得盯上这云州六虎。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也会是他们。”

“给自己背黑锅？”穆百里尾音拖长，“赵大人这话可真当有意思。”

“弃车保帅的道理，千岁爷不会不懂吧？这投石问路，弃车保帅，往往都能连成一串的苦肉计。”赵无忧笑得凉凉的。“千岁爷觉得呢？”

穆百里报之一笑，“赵大人聪慧，想来言之有理。皇上，赵大人所说不无道理，这庄子那么大，里头的江湖人众多。龙蛇混杂的难免就会有些宵小之辈。”

赵无忧不语，轻轻低哼两声。

“赵爱卿这是何意？”皇帝蹙眉看她。

赵无忧轻叹一声，“微臣倒是不觉得，这是宵小之辈能做下的计谋。早前这云州六虎无恶不作，为朝廷所追捕，而后将功补过入归顺朝廷。可今儿出现在这里。微臣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巧合。”

皇帝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这云州六虎是什么时候归顺朝廷的，大概是自己久不临朝，这刑部的事情着实不太清楚，“你是说，方才那几个人早已归顺了朝廷？”

“对！”赵无忧点头，“所以微臣有理由相信，这威震山庄里的公门之人，大概不只是咱们几个。说不定就混在方才的人群里，又说不定已经认出了我。”

这最后一句，赵无忧自己也不太确定，她方才的确是扫了一眼，没瞧见谁的神色不对。当然，如果对方带着皮面，隔了一层皮还真的瞧不真切这神色变化。

皇帝的身子陡然绷紧，“你是说，这里还有朝廷的人？会是谁呢？”

赵无忧笑了笑，“皇上莫要紧张，朝廷是皇上的朝廷。大邺天下最尊贵的是您呢！”

闻言，皇帝一愣，也对，自己是皇帝，怕什么公门之人呢？如此一想，便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东厂和尚书府的人都在朕的身边，朕可以排除你们两个了，剩下的估计就是那些野心勃勃的。”

穆百里笑道，“皇上一路奔波也累了，好生歇一歇。到了夜里奴才陪着皇上出去走一走，顺道着也熟悉熟悉这威震山庄附近，免得到时候一不小心动起手来，皇上没个方向。”

“好！”皇帝当然是高兴的，这穆百里最是知道他的心意。

行了礼，赵无忧和穆百里退出了屋子，陆国安还在外头守着。

“爷？”陆国安抱拳，“这……”

“让人好生看着。若老爷要出门，必须第一时间汇报。”穆百里看了一眼赵无忧，缓步朝着院门外头走去。三个人三个小院子，赵无忧在左，穆百里在右，皇帝堂堂中间住。

走出院子。穆百里斜睨她一眼，“身边的人呢？”

“陈平也跟着我。”赵无忧面色微沉，“我不能让他看到皇上也在此处，所以给素兮和温故打了个号子，让他们拖住了陈平。幸好这东厢是独门独院的，只要别看到皇上身边的人。就不会有大碍。”

穆百里微微颔首，“自己小心。”

“放心吧，我又不是第一次跟赵嵩交手了。”赵无忧苦笑两声，“说起来似乎都是美色误人呢！”

他嗤笑两声，“这话倒是极为悦耳的，本座甚是欢喜。”

“陈平在我身边，你尽量别来找我，免得到时候碰了头会惹出乱子。”赵无忧道，“我不想杀了陈平，带着他的尸体回丞相府。”

“好！”他应允，“若有什么事让身边的人来一趟，别自己一个扛着。再有下次。我当扒了你的皮，把你栓起来，免得你为祸不休。”

她轻笑两声，“那也得看千岁爷有没有这个本事，还是好好护肾吧！免得年纪轻轻的，走路腿软！”

语罢。她拂袖而去，恣意潇洒。

穆百里蹙眉，这丫头还真是个不怕死的，不由的顾自低吟，“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也是心头的狼。

素兮和温故没想到宋昊天会来找他们，一人一把伞的递过去。送到温故的手里时，宋昊天瞧了一眼不远处的陈平。陈平急着回去守着赵无忧，是故不曾注意宋昊天与温故的咬耳朵。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温故也不是太清楚赵无忧的作风，是以不解的望着面色凝重的素兮。

素兮握紧了手中的油纸伞，扬唇笑得凉凉的。“多谢宋庄主，这些伞我们会随后送还。”

见素兮不肯多言，宋昊天也不好强求。瞧师父的神色估计也没明白，独独素兮懂了赵无忧的意思。宋昊天抱拳，“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语罢。转身离开。

素兮撑着伞走进了雨里，陈平已经早一步朝着威震山庄走去。他的目的是监视赵无忧，而不是跟素兮和温故打成一片，所以没必要在乎这两个奴才。

温故知道素兮必定有话说，是以刻意放慢脚步。

“皇上来。”素兮道，“公子让宋庄主传来信号，估计是不想让陈平见到皇上。”

温故先是一怔，然后便明白了少许，“懂了。”

“记得别露陷。”素兮抿唇。

要想让陈平与皇帝错开，那就需要多方努力。若陈平发现了皇帝的存在，想必丞相府的所有行动都会戛然而止，所以瞒不瞒得住就是关键。

赵无忧这一次要搅动风云。既然皇帝亲身参与，就得让他眼见为实，扎扎实实的看一出好戏连台。

左不过，皇帝的亲身参与似乎有些太过于热情了。皇帝是个不安分的，又是个过于自负的。总觉得自己修道多年，肯定是有神灵必有，必定是身负奇力，所以他便闲不住了。

赵无忧低低的轻咳着，接过温故递来的姜汤，蹙着眉头喝上几口，“素兮，地形图呢？”

素兮快速在桌案上摊开了威震山庄的地形图。“这东西是我托人弄来的，多亏了江湖同道的帮忙。咱们住在这东厢，主院就在咱边上。这是南厢房，西厢房，北院。”

她指着地图上的标志，“大家把路线都记清楚，免得明儿出什么差错。这些小路大路，大家也要记下。我这里标记着白日里的守卫人数以及换班的时辰，所以明日大家要格外小心。”

陈平记在心里，这威震山庄的坐地面积不小，要完全记住还得用点心才是。毕竟是受命而来，自然得小心谨慎。

赵无忧放下空碗，仍是轻咳着。温故不免担心，奈何有陈平在，赵无忧的药就不能断，她就必须一直都病怏怏的才算正常。

所以在温故的心里，就存了一口怨气，看那陈平的眼神总有些瘆人。陈平想着，得离这老头远点，也不知什么地方惹了他。

夜色渐深，外头却突然有了一些异动，赵无忧已经歇下了，却被温故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赵无忧勉力起身，披着外衣去开门。

却见温故身边跟着宋昊天，温故的第一句话便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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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赏盒大会

“出了什么事？”赵无忧娇眉微蹙。

温故深吸一口气，瞧了一眼逐渐靠近的陈平，冷了眉目道，“有人夜闯陈庄主的书房，惊扰了陈庄主，大概是想找锦盒。”

赵无忧一怔，“现下如何？”

“约莫是受伤了。”宋昊天道，“我就是从主院那头回来的，陈庄主那头戒备森严，压根无法靠近。但护卫长王远说，对方受了伤，地上有些血迹。”

武功不及宋昊天，还非得去盗一场，真是自寻死路。

“有什么线索吗？”赵无忧问。

宋昊天摇头，“你瞧，整个山庄的灯都亮了，如今威震山庄的护卫军已经彻底包围了整个山庄，若那人还在庄子里，恐怕是逃不过了。”

赵无忧点点头，见着素兮面色微沉的回来，心下会意，“大家都回去睡吧，反正不是咱们这几个人去的，所以没什么大碍。”她刻意将视线留在陈平身上，“陈平，我有话问你。”

语罢，众人面面相觑。

陈平一怔，当下明白了赵无忧的意思。

既然没宋昊天什么事了，他自然也无法久留，留来留去也是多余。与温故作揖，宋昊天转身离开了院子，回自己的居所。

“公子要问什么？”陈平站在赵无忧身后，“卑职并没有违背公子的意思提前动手，今夜并非卑职所为，卑职可以发誓。”

“发誓就不必要了。”赵无忧眸色沉沉，“我只想问你，真当不是你吗？”

“真的不是卑职。”陈平举手发誓，“卑职一直在自己的房内，未曾踏出过房门半步。而且卑职是奉了丞相命令来保护公子的，对于锦盒的事情不可轻易插手。”

赵无忧敛眸，“那没事了，你先回去吧！今夜庄子里不会很太平，所以随时做好准备。”她意味深长的站在窗口，眸色沉沉，看上去有些心事。

“公子是在担心什么吗？”陈平低低的问。

赵无忧苦笑两声。“我在想今夜的事儿，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平不解，“这件事闹的这样大，还能有假吗？”

“真亦假时，假亦真。”赵无忧淡淡浅笑，“你跟着我爹那么多年，难道还看不透人间百态？人心百种吗？若是这威震山庄没有锦盒又当如何？”

陈平一怔，“公子的意思是，若是这威震山庄只是挂羊头卖狗肉，只是想把众人都召集起来，用了一个假的锦盒，然后明日没办法下台，就闹了今夜这么一出？”

“又或者，锦盒被盗了。”赵无忧冷笑两声，“山庄里闹开了。唯独主院处现在很安静。整个护卫军都在搜寻厢房，为什么陈庄主不出来主持？难道庄子里进贼了，他也不管吗？”

“丢了？”陈平凝眉。

外头传来护卫军的甲胄声，然后是王远的恭敬之音，“公子。”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轻咳着走出门口，“何事？”

“庄子里进贼，庄主吩咐务必搜查干净。”王远抱拳，“还望公子能海量包容。”

“进贼了？”赵无忧问，“可有丢了什么东西？”

王远笑了笑，“那估计是个不认识路的贼，一不小心就进了庄主的院子，所以没讨了好处反而被庄主打伤。为了诸位的安全，在下有必要搜一搜庄子，还请公子能体谅。”

赵无忧咳嗽着，“搜也无妨，只是我随身物件比较珍贵，还请王护卫长能手下留情一些。”

“那是自然，我们只搜能藏人的地方。”王远格外强调。

赵无忧敛眸，缓步走出了门，陈平虽有蹙眉，但也没说什么。与赵无忧对视了一眼，便悄悄退去。他来的时候丞相给了点东西，所以此刻必须得收好，免得一不小心教王远查出来，到时候就惹了大乱子。

瞧着陈平离开，素兮上前，“公子身子不好，莫要夜里贪凉，去温故的房间坐一坐，等着护卫长搜完了再回来。”

赵无忧点点头，朝着王远点了个头。

王远报之一笑，抱拳颔首。

关上房门，素兮道，“曾大人受伤了。”

赵无忧嗤笑两声，“我就知道是那位胡闹的，这不是添乱吗？”

温故揉着眉心，“纯粹是吃饱了撑的，这是人家的地盘，还打量着是自己的皇宫吗？以为拿别人的东西，就跟探囊取物一般容易？简直是愚不可及。”

“如今说这些都没什么用了，事情都发生了，想想怎么解决吧！”赵无忧揉着眉心，“搜完了这里，就该搜皇上的院子了。只要搜到曾谦身上有伤。他们这帮人就算了露馅了。”

“不能走走过场吗？”素兮压低了声音问。

赵无忧挑眉，“忘了我当初是怎么说的了？小不忍则乱大谋，走走过场也有走走过场的一本正经，岂能胡来？教人看出来，你觉得这场戏还能做多久？”

素兮轻叹一声，“那只能动真格了。”

“有穆百里在，约莫能挡一挡吧！他是东厂的头，脑子也够灵活，希望能想出应对的法子。陈平那头我已经开始逐渐引到，剩下的就看谁的定力更好。”赵无忧合上眼眸。

搜完了赵无忧的屋子，就该搜赵无忧底下人的屋子，这是必经的程序。

好在都没事，连陈平处也是安然至极，没有半分泄露。

瞧着王远领着人离开，素兮的面色紧了紧，“公子，你说这威震山庄是不是因为白日里的事情，所以故意在赏盒大会开始之前，搜一搜这里的所有人？”

“你是说他们都在做戏？”陈平问。

素兮点点头，“何尝不可？那云州六虎与朝廷有所关联，庄主必定也有所担心，是以干脆借着闹贼来搜一搜所有人，确保明日的赏盒大会里，不会有朝廷的耳目。”

“东厂的眼线遍布天下，恐怕不易。”陈平道，“就算把云州六虎赶出去又怎样？这就能保证山庄里头没有朝廷的人了？咱们不也好好的吗？”

赵无忧轻叹一声，“朝廷的人，东厂必定会凑热闹。剩下的，又会是谁呢？我相信以穆百里的谨慎与聪慧，是不会在没有确定这锦盒是否存在之前，贸贸然让人私闯陈庄主的院子。就算要去，这么重要的东西也该他自己亲自去取，才显得对皇上的诚意。”

陈平点点头，“那明日……”

“明日的赏盒大会，就看运气吧！”赵无忧拂袖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都去睡罢，免得明儿没精神应对突发状况。”

众人颔首，素兮道，“卑职守夜！”

赵无忧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

夜里还是不安稳，到处是脚步声。

皇帝也没想到，这曾谦的武功这样好，到了陈庄主这里竟然会挨了一刀。眼见着曾谦捂着出血的胳膊转回，皇帝吓得险些爬墙。

好在小德子急忙宽慰，“皇上，奴才去找千岁爷。”

皇帝一想也对，穆百里是武夫出身，想必能医治这些跌打损伤。若是惊动了赵无忧，文官出身的赵无忧必定要啰嗦一阵。

穆百里乍见曾谦这鲜血淋漓的模样，当即吩咐陆国安快速包扎。可这头还在包扎，外头的脚步声便已经朝着隔壁的院子去了。

心头一紧，穆百里沉眸道，“约莫是威震山庄的护卫军到了，来不及了，先把人藏起来吧！”

皇帝急得在屋子里团团转，就这么屁大点的地方，藏个大活人谈何容易！皇帝两手一摊，他没办法，实在不行只好告诉世人。他是大邺的君王大邺的天。

穆百里瞧了一眼房梁，然后将视线落在了烛火上。

清理了屋子里的血迹，穆百里与陆国安快速窜了墙头回到自己的院子，佯装无事。担心着皇帝的同时，他也担心赵无忧。

自从见了赵无忧一面，穆百里这心里头便一直都悬着。她面色苍白，身子虚弱，可想而知又是吃了温故给的药。这般羸弱可经得起折腾，大半夜的搜屋，她这后半夜必定是睡不着。

毕竟，她一直都睡得浅。

王远进了门，发觉这屋子里的灯亮着，小德子站在院子里往外张望。见着王远便上前行了礼，“王护卫长，这大半夜的是怎么了？外头的动静闹得这样大。可是出了什么事？”

“庄子里进了贼，为了确保所有人的周全，庄主吩咐，务必搜查全庄。”王远瞧着亮了灯的屋子，“你家老爷醒着吗？”

“这么大动静，睡都醒了。”小德子笑了笑，“这会睡不着了，就干脆坐一坐。”

“烦劳带我去见你家老爷，庄主的吩咐，不得不执行。”王远抱拳。

小德子轻叹一声，“好！”

踏入屋子，王远微微眯起眸子，也不知是察觉了什么。说实话，王远总觉得这屋子里有些不太对劲，可他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屋子里只有一个男人。再无旁的。即便是满屋子都搜了一遍，也没搜出可疑的东西来，更何况是人。

“你们的人都在这里？”王远问。

“睡着的没睡着的，都在这院子里，王护卫长可以自己慢慢找。若是少了，估摸着就在那茅坑里蹲着呢！”小德子笑道，也不过是个正常的玩笑。

王远勉强一笑，“既然如此，告辞！”

就在王远转身的那一瞬，有一滴血从房梁上落下，不偏不倚刚好落在皇帝的杯盏里，惊得皇帝双手直颤。

好在小德子脑子转得快，紧跟着挡在了跟前，“王护卫长慢走。”

王远蹙眉回头看了一眼小德子，心下还是觉得有些怪异。

等着人都撤了，曾谦这才从房梁上头飞落下来，胳膊上的血还在涌现，方才险些露了馅。

皇帝的腿肚子在颤抖，他咽了咽口水，砰地一声将杯盏放在了桌案上。惊得曾谦扑通就跪在了地上，“是微臣无能，不能为皇上分忧解劳，还拖累了皇上，请皇上恕罪！”

“罢了罢了！”皇帝深吸一口气，“所幸穆爱卿反应快，调整了这烛光与屋子结构的布置，这才让你隐没于黑暗中不被发现。你赶紧下去包扎伤口，其他的明日再说。朕、朕累了，要歇息。”

“微臣告退！”曾谦行了礼，毕恭毕敬的退出去。

走出去的时候，曾谦的脸都白了。

好险！

他是断然没想到这江湖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还以为不过是个山庄的庄主而已，能有怎样的身手？谁知道一番交战下来，他竟然如此落人下风。

这威震山庄的庄主，真当武功了得，难怪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敢开什么赏盒大会，可见也是个有几把刷子的，着实不容小觑。

等着王远领着人离开了东厢，穆百里这才重新回来。

小德子在外头守着，见着穆百里过来，急急忙忙的上前行礼，“千岁爷。”

“皇上如何？”穆百里问。

“躲过一劫，如今睡着了。”说起这个，小德子也是一身的冷汗。“也亏得千岁爷思虑周到，否则怕是难过这一劫了。若是过不去，皇上那头怕是要生气的。”

穆百里点点头，“威震山庄的人搜到本座的院子，本座便知道你们周全了。是皇上说，让曾谦去夜盗锦盒的吗？”

小德子环顾四周，俯身行礼，“奴才不敢说。”

“罢了！本座知道了。”穆百里也不是傻子，这皇帝不吭声，曾谦怎么敢私自行动？退一步讲，若是曾谦私自行动，皇帝必定会勃然大怒。看皇帝的反应，分明是知道前因后果的。

这下倒好，给了威震山庄搜查全庄的借口，反倒把自己给栽了个大跟头。

“好好歇着吧！”穆百里拂袖转身。

没事最好。左不过她怎样呢？有陈平在，实在是不方便。这千算万算还是少了一算，没算到赵嵩防备赵无忧，已然到了这样的地步。

可见赵无忧如今的形势，的确不容乐观。偏偏这丫头，从不诉苦水。

回到自己的院子，穆百里不由的轻叹一声，如今只求各自安好，这样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否则一旦露陷，她会更危险。

隔着墙隔着院，赵无忧站在窗口亦没有安睡。如同穆百里所料，她这人本来就没有安全感，这么一闹就更睡不着了。

素兮陪着赵无忧，“公子是在想着千岁爷吗？”

赵无忧低头一笑，“不能拥抱就只能想念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同一轮月，却隔着墙隔着跨不过的沟壑。”

“公子对千岁爷用情很深了。”素兮苦笑。

赵无忧回头看她，“那你呢？素兮，我问你一句正经的，你可愿如实回答我？”

素兮颔首。

“你可放下了？”赵无忧道，“别回答我似是而非的答案，我要准确的答案。放下，或者未曾放下。”

素兮轻叹，“公子不是说，人所有的痛苦都来自于放不下和得不到吗？我如今并不觉得痛苦，正如你曾经告诉我，那是人生的一种历练。每个人出现在你生命里，都会教你一些东西。太过执着，最后害的还是自己。多少年过去了。我也不再是豆蔻芳华。”

她苦笑，“该放下的都已经放下了，只不过伤痕还在，未能磨灭记忆罢了！偶偶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会有些可惜，倒也并不觉得太难受。”

赵无忧点点头，“那便是最好。”

“怎么，公子也要学温故，给卑职做媒吗？”素兮无奈的笑了笑，“公子这是要把卑职嫁出去不成？公子不想留卑职在身边了？”

赵无忧摇头，“缘分这种事情是强求不得的，如我自己，如你。我不会强求你什么，只是你若是已经放下，我又何必执着呢？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好。一辈子也就那么长，说闭眼的时候也就闭眼了。”

素兮一笑，“公子说得好轻巧。”

“我在生与死之间徘徊了十多年，那些东西早就看透了。”赵无忧拍了拍素兮的肩膀，“如果将来的某一天，遇见了自己喜欢的并且真心待你的，一定要握住。有些东西一转身就没了，也许连个思考的机会都不会留给你。”

“我会的。”素兮浅笑。

赵无忧揉着眉心，“素兮，我又头疼了。”

“千岁爷不在，卑职替公子揉一揉吧！”素兮笑道，“虽然技艺不如千岁爷，好歹也能稍稍减轻公子的痛楚。”

赵无忧点点头，她真的好怀念当初的那些日子。

赵嵩和萧容都不曾在京，唯有她跟穆百里的日子。两个人的相处。两个人的耳鬓厮磨，虽然当初带着几分尔虞我诈，可终究是她这一生里，最没有负担的时光。

可惜啊，她自己没有把握住，这时光便一去不返了。她想着，这大概就是自己跟穆百里的劫数，等这劫数过去就该是幸福到来的时候。所以，她一直在等。

等着两个人的幸福，等着执手百年的那一刻。

夜里闹了一场，然后又归于平静。王远搜遍了整个山庄，也没有抓住那个所谓的贼。于是乎这个贼便成了所有人心中的迷，到底是否存在，也值得旁人怀疑。

今儿是赏盒大会，是故所有人都早早的起来，生怕错过了这大事。

赏盒大会在山庄内的校场举行，因为地方大小有限，很多人是进不去的，但凡进去也得丢盔卸甲，不可带一兵一刃。

素兮犹豫了一下，才把手中的剑交了出去。解了剑，她的面色微微泛白了少许，然后又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有些如释重负的回头望着赵无忧。

“进去吧！丢不了。”赵无忧缓步进门。

因为是贵客，所以都坐在贵宾席上，能清楚的看见校场正中央的那个高台。赵无忧与穆百里分别坐在皇帝的左右，看上去并不相识，各自陌生。

宋昊天来的时候，不偏不倚的坐在了赵无忧的另一侧，压低了声音道。“若是待会有什么事，还望公子跟紧我。”

赵无忧侧过头看他，但也只是看了一眼，没有吭声。

底下的人越聚越多，所有人都想知道，这所谓的赏盒大会到底是赏什么的盒子。什么样的盒子能惹来如此轰动？能有得锦盒者得天下的豪言壮语？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下意识的握紧了袖中的骨笛。握着骨笛的时候，脑子里满是穆百里，即便他无法坐在自己身边，即便他只能与她假装陌生，可这心里的东西还是想通的。

一个握着骨笛，一个握着玉笛，倒也是无形中的默契。

曾谦的脸色不太好，大概是受了伤的缘故。可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他不可擅离职守。即便是死也得守卫皇帝周全。

小德子紧张得很，一双眼珠子左顾右盼得厉害。

眼见着人越来越多，这小小的校场四下已经挤满了人，如今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了。赵无忧一眼就看到底下的云州六虎，眸光微微沉了少许。

那六人也看到了赵无忧，然后将视线落在了赵无忧身边的这几人身上，最后才敛了视线去看校场上搭砌起来的高台。

这高台足足有三米多高，寻常人是爬不上去的，如今人太多，轻功也是不容易施展，是故所有人都挤在下头。唯有坐在贵宾席的人，才能与这高台平视。

蓦地，高台的地面开裂，竟是从里头走出了一个人来。

王远站在上头，瞧了一眼底下攒动的人群。然后对着贵宾席的人拱手，“诸位诸位，请诸位江湖好友们安静一下，请容在下说几句。”

四下瞬时安静了下来，只翘首期盼着，这所谓的锦盒何时才能出现在众人跟前。

“诸位远道而来，乃是我威震山庄的面子，在下替庄主谢过诸位。庄主还在准备之中，稍后便至，是故由在下暂时替庄主与诸位说几句。”王远笑道，“诸位都是江湖豪杰，绿林好汉，是以在下就长话短说。”

“想必诸位都知道现如今这天底下都在传言一句话：得锦盒者得天下。很多人都在找这个锦盒，想一睹为快，想据为己有。咱威震山庄倒没有叛逆之意。也并非想据为己有，着实是偶然的机会得了这东西。”

底下有人在叫嚣，“少特娘的废话，赶紧把东西拿出来。咱们来威震山庄不是来听你废话的，是要看东西！你少特娘的唬人，赶紧干点实在的。把东西交出来！”

赵无忧眯起了眸子，眼角的余光不偏不倚的落在皇帝身上。

皇帝的身子微微绷直，上半身微微往前倾，可见对这件事是极为关注的。他如今只想着见一见那锦盒，看看所谓的能威胁到自己皇位江山的锦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却听得王远笑了笑，“锦盒在鄙庄庄主手中，诸位若是想看就得耐心等待。这锦盒在下也不曾见过，是以不知到底是何模样。不过昨儿有人窃盗，所以庄主就把锦盒随身带着。不再轻易交给他人保管。请诸位稍安勿躁，锦盒马上就到。”

“在此之前，咱们也得说一说规矩。这锦盒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惹得朝廷也跟着穷紧张。庄主不相信一个锦盒就能改变天下的命数，并且庄主也不想成为这个改变之人，是以庄主把诸位集合起来，实则是想当众销毁这锦盒。”

此言一出，底下沸腾。

皇帝更加紧张了，底下这些人看上去并不想答应。这世间最尊贵的男儿是谁？那自然是九五之尊的帝王。是故谁不想当这人上人，享天下之福？

一说要销毁锦盒，众人便有些按捺不住。

没大本事的，想着看热闹。

有点本事的，想着抢锦盒。

于是，热闹成了一锅粥。

但是没见着锦盒之前，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这个时候闹出幺蛾子，那威震山庄必定会说出于安全考虑，暂且延期举行赏盒大会，如此便是得不偿失了。

“大家稍安勿躁，庄主马上就到。”王远站在上头，视线敏锐的掠过底下众人。

蓦地，校场的大门合上，外头的陈平有些急了，“何以要关上门？”

守卫道，“这是庄主的意思，一旦赏盒大会开始，禁止任何人进出校场。”语罢，大批的护卫守在了校场外头，里三层外三层。

温故也有些紧张了，瞧这些守卫竟然还身负弓箭。也就是说如果里头出了事，恐怕这弓箭是不长眼的。思及此处，温故的手心也是汗涔涔的厉害。

自家闺女可没告诉他，会发生这样的事。他只顾着拽着陈平，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后果。

这下子别说是陈平，便是温故也愣了。

然则有素兮和宋昊天在赵无忧身边，温故想着，这两人应该就算自己身死也会保护赵无忧。再不济还有个不要脸的东厂假女婿呢！那不要脸的东西，约莫也会看着自家闺女吧！

心里砰砰跳，温故紧张。

然则看着身边跃跃欲试的陈平，温故觉得还是得照着闺女说的去做。不然小不忍则乱大谋，到时候她若是周全出来，而自己没办好事儿，该怎么跟她交代。

“你呀就睁眼看看，这么多人，你一人能打几个？”温故嗤鼻，“我可警告你，你别乱来，到时候你自己被乱箭穿心倒也罢了，可别连累我。我老头子虽然年近半百，但是我这条命还是宝贝着的，你别给我瞎折腾。要是我出了事，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你！”陈平已经怒上心头，“公子在里头，你何故一大早就拦着我！”

“你不是肚子疼吗？我身为大夫自然要为你负责。”温故倒是理由充分。所幸这陈平的肚子也够争气，不枉费他这当大夫的亲自去下药。

陈平面色铁青，“一定是有人给我下药，否则好端端的我怎会腹泻不止，耽误了这等大事？”

温故蹙眉看他，故作小心谨慎的环顾四周。“哎呦我的祖宗，你可得小心点。若是让这些威震山庄的奴才听到，还以为是威震山庄的人给你下了药。到时候人家不依不饶的喊冤，你自己看着办，千万千万不要拖我们下水。”

“不过也没什么，你身为那个那个的护卫，想必就算你落难威震山庄，你家主子也会来救你的。所以呢，你只管在这里胡言乱语，只不过旁人问起来的时候，你可千万别说认识我。”

语罢，温故快速退开一段距离，跟陈平隔开。

乍见这等情景，陈平愤然，奈何这肚子又咕噜噜的叫。他咬咬牙，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要是拉了一裤裆，你自己回去换，我是不会再陪你的。”温故道，“我都说了我随身带着的药有些缺少，得去外头的药铺里重新抓，你偏不信。这下倒好，你这腹泻来得太厉害，药也压不住。”　　他轻叹一声，无奈的摇摇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陈平已经疼得面色青白，转身就跑。

温故瞧着那急急忙忙离去的背影，默默翻个白眼，他可是巫族出来的，手里的药都是药性极烈的。就算是回到了京城，那些草头大夫都未必能治得好陈平这腹泻的毛病。

这断肠蛊，可不是人人都会解的。

还好他药量下得准，要不然这陈平得拉肚子拉到断肠为止。

想了想，为了以防万一，温故还是决定去茅厕盯着陈平。虽然臭气熏天，可为了自家闺女，这点臭算得了什么呢？只希望素兮和宋昊天能机灵点，护着她一些，可千万别出什么乱子才好。

不让陈平进去，自然是有赵无忧的理由。

温故行走江湖多年，什么样的局面没见过，只不过初来威震山庄的时候，他便觉得有些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总觉得好像是有人刻意布了这样一个山庄，为的是聚天下豪杰，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一下子从镖局改头换面，变成今日的威震山庄，需要多少人力物力的支持方能做到？

的确，这威震山庄的背后，是有人在操纵。

校场内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那高台上有人飞身落下，稳稳立于正上方。这人一袭锦衣玉服，还带着一张罗刹面具，不叫人看清他的真容。

王远当即躬身行礼，“庄主！”

众人皆惊，这便是威震山庄的庄主？早些年这威震山庄还是个镖局的时候，这陈庄主似乎也没有带着面具的习惯吧？后来成了威震山庄，怎么反倒羞于见人了？

阳光里，铜制的罗刹面具泛着刺眼光芒，那双幽暗的瞳仁冷飕飕的剜过在场众人，最后将视线落在了贵宾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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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杀

这陈庄主往那高台上一站，四下便已经安静得落针可闻，饶是底下这么多人，此刻也是无人吭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了陈庄主身上，想知道他把锦盒到底藏在了何处。

不过即便要销毁，也会拿出来吧！

皇帝已经绷直了身子，神情略显紧张的盯着高台上的陈庄主，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那个锦盒的事情。赵无忧已经把皇帝的神情尽收眼底，看到皇帝如此模样，便知晓自己的计划基本上是成功了。

宋昊天倒也不去在意那所谓的锦盒，这精神头都落在赵无忧身上。饶是他隔着赵无忧隔着皇帝坐着，某妻奴还是能觉察到不怀好意的危险。

自家这小娇妻，还真是男女通吃的主。不管是当男人还是当女人，都不乏裙下之臣。

“诸位英雄豪杰能齐聚我威震山庄，乃是我山庄之幸事。”陈庄主笑了笑，面具下的眼睛却没有半分笑意，“今儿大家来的意思，我也很清楚，都是为了一个锦盒罢了！”

“方才我这家奴也说了，得锦盒者得天下，我倒不想要什么天下，如今这大邺天下太平，不该再起波澜。是故我之所以召集所有人，只是为了告诉大家，这锦盒在我手上，并且我会当众销毁。”

“大家都是江湖同道，想必对打打杀杀也是深恶痛绝，所以没必要执着在这些事情之上。这所谓的天下，也不该是我等武夫该得的。”

底下有人叫嚣，“扯什么废话。盒子呢？说是赏盒大会，大家是来看盒子的，又不是听你废话的。”

陈庄主笑了，“也是！想必大家等得有些着急，这盒子就在我身上，大家想看也无妨。”

语罢，他还真的从袖中取出了一个锦盒。

赵无忧面色微沉，一语不发的坐在那里，瞧着底下所有人都对这盒子虎视眈眈的模样，只觉得心里可笑至极。不过是个盒子罢了，若真当拿了这东西就能当皇帝，昔年先帝开国立朝，死那么多人作甚？

“这就是你们大家心心念念想要见到的锦盒。”陈庄主手托锦盒，“这里头是什么，想必所有人都想问。很可惜，我暂时没有法子打开，这盒子里的东西也是暂时无法大白天下。只不过拥有这盒子的世外高人说，这盒子里装的是先帝遗诏。”

音落，皇帝的眼眸骇然瞪大，哗然起身，“混账，先帝遗诏如今还存在宫中，何来的第二份遗诏？你这分明是恣意造谣！”

穆百里想阻止也是来不及，只得快速提了内劲，随时准备出手。皇帝是他带出来的，若是出了事，他第一个跑不了。

的确，当今圣上是奉旨登基的，先帝遗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诵读，并且昭告天下。所以这突然来了第二份遗诏，底下的人也是极度怀疑的。

“的确，这世上不会有第二道先帝遗诏，先帝的遗诏独独只有这一份。”陈庄主笑得凉凉的，“在宫里的那一份，和我手上的这一份，必定有一道遗诏是假的。”

音落，满座哗然，所有人都错愕当场，议论纷纷。

如果真的有一道遗诏是假的，那么这先帝的皇位到底是留给谁的呢？

“昔年先帝诸子，这储位之争一直激烈，但所有人都知道先帝曾经属意皇六子，也就是如今的齐攸王萧容。可是为何到了最后，竟然是如今的皇二子继位呢？非皇长子，也非皇上最中意的儿子，这是何故？就因为当今圣上与世无争吗？”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纷纷猜测之中。

便是皇帝也是愣住了，的确，在诸多皇子之中，他一点都不出众，甚至于有些散漫，浑然不像寻常皇室子弟，要么骄奢淫逸、嚣张跋扈，要么觊觎皇位、默默蛰伏。

而皇帝恰恰两种都不是，既不骄奢淫逸，也不觊觎皇位。

曾经，皇帝以为正是因为自己的这个属性，先帝才会选择将皇位留给他。如今这么一闹，他自己都在怀疑，当初是不是自己太过顺其自然了。忽略了很多问题。

“我手中的这个盒子里，装着先帝当年的亲笔遗诏，只不过这个盒子需要用钥匙才能打开。”陈庄主笑了笑，“这盒子的钥匙并不在我的手中，那交给我盒子的人说，必定有一人是未来的帝君，亲自打开这个盒子。而这个盒子里头藏有机关，也就是说如果强行打开，这个盒子就会当即炸毁。”

“钥匙是有的，但能不能找到，就要看缘分。可是这样会引起江湖的血雨腥风，朝廷势必也会大肆搜捕，到时候惹来无数的麻烦，引起国之动乱，岂非得不偿失？为了一道先帝的遗诏。就闹得如此人仰马翻，非我陈某人之愿。”

他伸出手，锦盒就置于他的掌心中央，“这锦盒大家可都看仔细了，从下一刻起，就不再有这样的东西了。”

“我们怎么知道你这锦盒是真是假，不是在诓骗我们？”江湖里的人，又不是傻子，“你若是拿个假的出来，藏了个真的，我们找谁哭去？既然是锦盒，那便让我们大家验过再说。皇家的东西，肯定有皇室特头的印记，不是吗？”

反倒是贵宾席上的皇帝，不再那么着急了。

皇帝静静的坐在那里，一言不发的苦笑两声。

穆百里突然拂袖，强大的气劲顷刻间将锦盒拿在了手里，下一刻，他随即将锦盒递到了皇帝的手里，“老爷，您仔细看看。”

见状，皇帝骇然接过锦盒，细细的查看着。

可底下人不依不饶，既然已经有人动了手，那这个时候不抢又待何时？众人面面相觑过后，突然间蜂蛹而起，直奔贵宾席而去。

高台上的陈庄主显然愣一下，穆百里的武功那么高，这拂袖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可想而知，这穆百里的功夫远在陈庄主之上。

眼见着所有人都飞身而起，直扑贵宾席，穆百里的第一反应就是一掌推出，推开了飞上来的众人。回头便冲着曾谦厉喝，“带人走！”

音落，宋昊天的第一反应是去抓赵无忧的手，带她躲开这无妄之灾。可惜他的速度比不上素兮的灵敏度，素兮已经圈住了赵无忧的腰肢，一个飞身而起快速落在了高台之上。

底下已经不安全，如今只能在这避一避。

赵无忧站住脚步，眸色微沉的望着底下疯狂的众人。穆百里此举无疑是惹来了众怒，也彻底掀开了争夺锦盒的序幕。这会子，整个校场已经乱做了一团。

曾谦护着皇帝想要撤离，奈何人太多了，一人一脚都足以把你踩死。你想施展武功，可人家也有三招两式。双手不敌四拳，这个时候方见群众的力量，果然是排山倒海的。

皇帝的盒子已经被抢走了，自己都趴在地上被人踩了几脚，要不是小德子死拽着皇帝躲在了廊柱后头，皇帝都被人把肠子都踩出来了。

“盒子！盒子！”皇帝疾呼。

小德子慌乱，“哎呦老爷，别顾着什么盒子了，这情景还是顾着您自个的身子吧！”要是教人知道这里还有个皇帝，估计皇帝性命都难保。

看看这帮凶神恶煞的，哪是吃素的主，这要是落在他们这帮人手里，还不得被扒皮抽筋呢？

不过皇帝方才也是看清楚了，那盒子、那盒子他曾经见过一眼，那时候还是先帝在世的时候，左不过里面原先没什么机关。后来皇帝便不曾再见过。没想到啊没想到，再见这盒子，竟然是在这样的场景里头。

一群人哄抢，还说里头藏着先帝的遗诏。

“把盒子拿回来！”皇帝急得直跺脚，可这个时候他的声音哪里比得上这些人。

一帮人哄抢，那声音比菜市场还要热闹，除了哄哄声，什么都没有。是故谁也没听见皇帝的吩咐，而皇帝只能躲在廊柱后头不敢动弹，生怕再被人踩半死。瞧着这些人打群架的模样，皇帝心惊肉跳，却有无可奈何。

局面无法控制，已然混乱到了一定的程度。

王远在台上高喊着，“住手，都住手！”

可是这个时候。谁还能听他的，谁抢到就是谁的，这锦盒所有人都势在必得。

赵无忧站在高台上，面色苍白的注视着穆百里的一举一动。穆百里的武功自然是极好的，可即便武功再高，这被人挤在一处，你压根施展不开。如同烙馅饼一样，人都快要喘不上起来了，被死死的压在人群里，实在是有些窝囊有些狼狈。

到了最后，穆百里也不知道这盒子落在谁手里，这耳朵里都是闹哄哄的，眼前都是窜上窜下的人，鬼知道现在是什么局面，简直是一锅粥。

纵身而起。穆百里稳稳落在高台处，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恼羞成怒动了刀子。这下子可把底下人逼疯了，一个个都刀剑相向，谁都不肯相让。

为了这样一个东西，命都不要了。

看样子皇帝这位置，的确够吸引人的，这不才有了这么多的亡命之徒。

皇帝看着那血溅场景，看着那些人举刀乱砍，整个人都颤抖起来。眼见着很多人倒伏在地，鲜血淋漓，皇帝一屁股跌坐在地。如果不是曾谦来扶，估计谁都拽不起他。

皇帝吓坏了，平素自己一句话就能要人性命，那是在自己看不见的情况下。而现在呢？这眼跟前都是血淋淋的画面，这可是实打实的杀人画面呢！

高台上的人也越来越多，曾谦也顾不得其他，只能带着皇帝也飞了上去，小德子一溜烟钻进了一旁的桌子底下。

抢盒子的都在外头，没人会躲起来。这会，人都在为欲望而奋斗呢！

“盒子！”皇帝跌坐在高台上喊，“那个盒子、盒子……”

穆百里飞身而起，尽量去争夺锦盒。

赵无忧敛眸，急忙俯身蹲下，“老爷你没事吧？盒子咱不要了，还是赶紧走吧！这儿已经不安全了，再不离开恐怕都要死在这里了。”

“想去哪儿？”陈庄主眸光微沉，面具之下瞧不清楚真实的容色，“睁眼看看，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夺。为了一个锦盒，那么多人不要性命，可曾想过就算拿到了先帝遗诏又如何？先帝遗诏上写的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赵无忧回头看他，“是你挑起的事端，惹来这么多的杀戮。”

“杀戮不是我惹来的，我只是一次解决罢了！”陈庄主含笑道，“你看看这些人的嘴脸，恨不能此刻就坐在龙椅上，让天下人都对自己高呼万岁。”

“我们要离开，请庄主把暗道打开！”宋昊天道，然后担虑的望着赵无忧苍白的面容。

陈庄主轻笑，“这地道是打不开了，今儿在这里的人，但凡起了邪念的都走不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宋昊天冷了眉目，“你设这样一个局。就只是为了把所有人都一网打尽，杀死在这里吗？”

“我这是为朝廷尽忠，难道阁下还没看出来吗？”陈庄主嗤鼻，“你看看这些人，一个个争得头破血流，你真的以为他们是为了自己吗？这遗诏罢了，又不是先帝留给他们的。”

皇帝这一次可算是脑子清楚了，“你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些人都是受人指使？你是不是说，他们抢遗诏是为了推翻帝王，想要、想要谋朝篡位？”

“昨儿个闹了贼，东西厢房和北院都被搜了个底朝天，有不少东西都露了出来。”陈庄主轻叹，瞧着这底下越来越血腥的画面，“只要拿到锦盒，那就是名正言顺。当今圣上名不正言不顺。若是被人揭竿而起，也是没有法子的事儿。”

皇帝身子颤了颤，这下子连体温都开始下降了。若这道遗诏是真的，想必也是留给萧容的。一想起自己当了十多年皇帝，突然间要被人赶下台了，皇帝急了，“把那锦盒毁了！”

且不管这锦盒里头的遗诏是留给谁的，只要没有了遗诏，那他这皇位就算是周全了。

“素兮！”赵无忧厉喝，“照做！”

“是！”素兮瞧了一眼宋昊天，伸手抱拳，“烦劳宋庄主护着我家公子！”

宋昊天蹙眉，“你来保护赵公子，我去毁了盒子！”

音落，由不得素兮拒绝。宋昊天已纵身而去。

见状，素兮也不好再说什么，都了这个份上，纠结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赵无忧都没有吭声，素兮自然就当她是默许了。

有人要抢锦盒，有人要毁了锦盒，这局面已经无法控制。

有人抢到了锦盒，飞身而出想要离开校场。可这刚飞上半空，愣是被弓箭给生生射了下来。乱箭横飞，素兮骇然抱紧赵无忧，当下旋身离开原地，这才避开了两支冷箭的突袭。

冷箭扎入木台，发出清晰的“咚咚”声，皇帝面色煞白如纸，“这是、是要杀人灭口？要全部灭口吗？”

此言一出，底下的所有人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然则那盒子有人手握锦盒，竟是轻而易举的打开了。里头，是空的。

“这个盒子是假的！”众人皆惊。

“威震山庄是在诱杀！”那云州六虎方才也不知在什么地方，此刻竟是冒了出来，一声厉喝，惊醒了刚从厮杀中醒过神来的众人，“他用假的盒子诓了我们，然后骗我们自相残杀，便可独吞锦盒！”

陈庄主站在那里，依旧是铜面具流光微泻，幽暗的瞳仁里没有半点情绪波动，“一不小心就被人拆穿了，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你！”皇帝直指，“你竟敢骗、骗天下人！”

“但凡觊觎锦盒的人都该死。”他干笑两声，“那盒子是在我的手上，若是方才，想必你们还能搏一搏，可现在你们看看自己，一个个身负重伤。这校场外头都是弓箭手，我倒要看看，你们是否还有命能活着走出去。”

停了下来，脑子也清醒了。

什么锦盒什么遗诏，什么皇位都不重要了，还是保命要紧。既然校场出不去了，但是这高台上有唯一的通道，方才这陈庄主就是从里头出来的，是故……这里就成了最后的生路。

生路，也是绝路。

盒子既然是假的，所有人都调转枪头扑向了高台。

都到了这个份上。那威震山庄自然也是不甘示弱。王远突然朝着天际打了信号，顷刻间外头的护卫军手持弓箭冲进了校场，似要将在场的所有人都剿灭殆尽。

穆百里等人一方面要应付江湖人的混乱厮杀，一方面还得折返回到皇帝身边，场面乱到了极致。护卫军的加入，让这些江湖人几乎成了亡命之徒。被人瓮中捉鳖的感觉，还真是太糟糕，这鳖已经全疯了。

飞身而起，穆百里一掌便袭向王远，他最直接的目的就是带着赵无忧和皇帝走。赵无忧不能出事，皇帝也不能出事，否则他早晚是个死。

然则这威震山庄的庄主似乎早就看出了穆百里的企图，说时迟那时快，在宋昊天和曾谦还来不及从人群里抽回来的那一瞬，直击皇帝而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帝这小老儿便是这帮人的核心。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这是兵家惯来的行为准则。

素兮冷剑直刺，岂容那陈庄主对赵无忧和皇帝下手。高台上打得厉害，江湖人士的蜂拥而至，让素兮有些措手不及。这些江湖人就跟疯了一样，不管跟前是谁，只要有人挡着那密道的入口，谁就得死。

这个时候，便是人命最不值钱的时候。

江湖中不乏武功极高之人，尤其是留到最后的，十有八九都是身怀绝技之人。那云州六虎亦在其中，见着素兮之际，直接扑了上去。素兮被这六人缠着，压根腾不出手来对付陈庄主。

那庄主便冲着皇帝去了，一掌而至，赵无忧便扑在了地上，脖颈处的青筋都跟着微微凸起，一口鲜血喷在了地上。

“公子！”素兮疾呼。

皇帝骇然怔住，这赵无忧还真是忠君爱国，不顾性命的扑上来救驾，着实是自己的大忠臣。思及此处，皇帝也紧跟着爬起来想去搀赵无忧。

眼见着赵无忧出了事，穆百里彻底疯魔了。

这会子也顾不得什么掌法、章法，横竖不顾一切的杀人便是。舍了身边众人，直逼威震山庄的庄主而去。掌风相对，大有摧枯拉朽之势，这小小的一庄之主，谁曾想还有这样的高深武功，着实教人不敢置信。

大部分的人被震下高台，素兮和宋昊天死死护着赵无忧，曾谦则舍命保护帝王。

直到一声巨响，那威震山庄的庄主被震飞出去，狠狠的落在了高台之下，眼见着身受重伤。这穆百里二话不说便朝着赵无忧去了，然则赵无忧一个凝眉，他便顿住了脚步，旋即握紧了袖中拳头直奔君王。

“皇上，咱们走！”穆百里眦目欲裂。

乱箭齐发，这个时候是无法犹豫的。

皇帝赶紧起身，也不知在地上摸了什么东西在手，紧跟着下了密道。

赵无忧是被宋昊天抱着的，气息奄奄，几近晕厥。这一掌伤得不轻，好在也不至于要了她的命。靠在宋昊天的肩头。赵无忧苦笑两声，“让素兮背着我便是，不劳烦宋、宋庄主了。”

“废什么话，都什么时候了？”宋昊天管不得这些，抱着她紧跟着前方的脚步。这个时候，安全第一，赶紧出去便是。

这威震山庄既然想要杀人灭口，那这出口未必就是周全。

然则等着众人走了出来，当下愣了半晌。

这是什么地方？

“这似乎是西厢房。”穆百里蹙眉，俄而望着身边的帝王，“好像是西厢房。”

皇帝勃然大怒，这意味着什么？九死一生逃出来，听得那已经消弭无踪的惨叫声，可想而知正如那庄主自己所言，这庄子里有不少朝廷中人。

西厢房。呵呵这只有一条密道，庄主是从西厢房进入密道，然后出现在高台上的，想来他平素也跟西厢房的人有所联系。

方才在底下的时候，有一条岔道，另一个方向也不知通往何处。

“别说这么多，先出去再说。”曾谦胳膊上的伤已经裂开，“那庄主的功夫果然了得，昨夜我道是自己不慎，却原来是技不如人。”

“走吧！”穆百里走出院子，拂袖便朝着空中发了信号，“陆国安就在庄子外头领人蛰伏，这一次看看到底谁才是瓮中之鳖。”

听得这话，一直以来始终没有说话的皇帝，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东西。眸色狠戾无温。

“公子？”素兮有些无措，“公子你怎样？”

赵无忧已经不省人事，彻底晕死过去。

皇帝一愣，“赵爱卿？”

“也不知温故在什么地方。”素兮圈红了眼眶，“只要找到温故，就不会有大碍。请宋庄主和千岁爷保护皇上与公子离开，卑职要去找温故，唯有找到温故，我家公子才能保住这条命。”

皇帝急忙点头，“你快去快去，务必要让赵爱卿无恙。”

听得这话，宋昊天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皇上？

他下意识的抱紧了赵无忧，却总觉得有人凉飕飕的盯着自己。一抬头，是不远处的穆百里，那一双凤眸里的光，总觉得有些瘆人。这千岁爷之名，宋昊天早有耳闻，说白了就是东厂的太监头子。

这太监不阴不阳，不男不女的，是故看人都这般阴测测吗？

宋昊天低眉看着怀中晕死过去的赵无忧，眼睛里的光下意识的柔和了少许。

这一低头的温柔，让某人心里彻底炸了毛，奈何君王在上，只得委曲求全。这笔风流账，他早晚得好好的算一算。

似乎是知道了事情的败露，这一路走出山庄竟然也没有人拦阻，连半个守卫都没有。

陆国安得了信号，领着人长驱直入，攻占了整个威震山庄。

陈平拉得手脚发软，最后被温故打晕在地。没法子，眼见着东厂的人攻破了威震山庄，温故便知道校场那头出了事。他想着赶紧打晕了陈平，折返去找赵无忧。

然则这校场里头横七竖八的尸体，让温故彻底愣在了那里。原本还背着那陈平，这下子手一松，直接把陈平摔在了地上。

“合欢呐？”他咽了口口水，下一刻，突然歇斯底里，“公子？公子你在哪？”早前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为何今日会是这样的局面？

四下都是在搜捕的东厂番子，到处都是锦衣在搜捕，温故只觉得眼前一片茫然，在死人堆里不断的翻找着赵无忧的踪迹，“公子？人呢？素兮？昊天？人呢？”

最后还是小德子从桌子底下钻出来，他送过赵无忧出宫几次，跟温故也算是有数面之缘。“温大夫！”

温故白了一张脸，红着双眼看他，“他们呢？人呢？”

“都下地道了。”小德子面色煞白，“有千岁爷他们在呢！”

四下都是东厂的人，也算是安全了，小德子忙道，“估计这会子已经出了庄子了，咱们还是赶紧离开去找找吧！”

温故这才意识到，东厂的人都在这，那就是说穆百里早前有所安排。思及此处，温故撒腿就往外走，若是自家闺女有所闪失，他非得跟那假女婿好好算一算总账。

这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口口声声欢喜至极，关键时候真是屁用都没有。

这一走，直接把昏死过去的陈平给忘了。

东厂的奴才们也不是人人都认得这丞相身边的随扈，眼见着是气息微弱，干脆就当做死尸往那运尸车上一丢，便运往了死人堆。

大批的东厂番子涌入这僻静的小镇，顷刻间占据了整个镇子。这般的阵仗，老百姓人人自危，一个个房门紧闭，偶尔探头窥探。

百姓们只知道这威震山庄在举行什么赏盒大会，其他的着实不知情，也不知着的就惊动了官府呢？

庄子外头搭建了营帐，赵无忧奄奄一息的躺在木板床上，皇帝则站在帐子外头面色铁青的瞧着手中的物件，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

这里距离京城虽然有段距离，然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踩着朕的土地，却跟朕叫板，这是要造反吗？是朕平素太惯着你们了！”

闻言，穆百里以及周遭一干人等，扑通扑通跪在了地上，“皇上息怒。”

“息怒！朕这条命都差点折在这里，还息怒！”皇帝恨得咬牙切齿，“朕倒要听一听，这般设局到底意欲何为？说得真好听，是为了平息锦盒一事，是为了天下太平。可实际上呢？狼子野心，其心可诛！朕要不是亲眼看到，朕是打死也不会相信。”

“朕宠了他们一辈子，信了一辈子。到头来到头来把朕当成这天底下最大的傻瓜！把朕玩弄于鼓掌之中，还私以为是绝顶聪明！这些人，都该杀！都该死！”

四下，一片死寂。

温故再见到赵无忧的时候，险些没腿软瘫在地上。这活蹦乱跳的进去，怎么就横着出来了呢？瞧着木板床上那面白如纸的赵无忧，他颤颤巍巍的伸手去探赵无忧的脉搏。

素兮道，“放心，没事。”

还好，还好！

“下手很准，没什么事。”素兮压低了声音。

温故震了一下，“你”

“不挨这一掌，公子不能全身而退。”素兮这才道出实情，“公子早前就吩咐过，若你太着急就告诉你实情。免得你太过着急，反倒惹人怀疑你与公子的关系。你不过是个大夫，着实没必要这么心急火燎的，懂吗？”

温故长长吐出一口气，“原是如此，我记住了。”

“我已经给公子服了内伤药，暂时稳住了一些，你再给看看。”素兮道，“公子这身子骨不便他人插手，所以我没敢让人碰她。”

“这是对的，她如今的蝴蝶蛊有所变动，万一教人探出异样，便是了不得的。”温故细细的叮嘱，“那这事，穆百里知道吗？”

素兮瞧了一眼帐门口，“公子并未如实告知，但千岁爷约莫是猜到了，尤其是公子挨了这一掌之后。”

温故一声叹息，“这两人太聪明……罢了，我也管不了！”

如今，还是先给赵无忧治伤要紧。

“对了，陈平呢？”素兮问。

温故骇然，“坏了，把他给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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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疑心生暗鬼的开始 为钻石过10400加更

素兮觉得有些头疼，赶紧去问了陆国安，这威震山庄里的死尸都丢在了何处。听得一不小心把陈平给丢死人堆里了，陆国安的面色紧了紧。

这死尸都是悄悄处置的，皇帝还在跟穆百里等人发脾气，是故陆国安也不敢打扰穆百里，干脆道，“我陪你去一趟，横竖已经落幕，也就无所谓了。”

“事情结束了，陈平看到皇上也无妨。”素兮道，“走吧！”

这陈平定然是要找回来的。还得让他看到赵无忧生死一线的模样，否则回去怎么跟赵嵩交代？所以陆国安悄悄带人随素兮一道去了，这死人坑里那么多死尸，一个个血淋淋的，也不知哪个是陈平。

翻来覆去，在一堆死人里，素兮和陆国安把陈平给抬了出来。这陈平本来就被温故打晕了，后来被丢在这死人堆里挤压着，险些没给活活压死。

“还活着！”素兮探了探陈平的鼻息，“幸好。”

陆国安如释重负，“还好，赶紧抬回去让温故看看吧！我瞧他脸色好像不太对，这不是给压坏了吧？”

素兮干笑两声，“不是压坏的，估摸着是被温故的药给喂坏了。”

闻言，陆国安愣住，“喂坏的？”

“还不是为了这一次的威震山庄之事。”素兮无奈，“带回去吧！”

她只能说这么多，剩下的还是让穆百里自己去猜吧！只不过这回去的路上，素兮时不时的用眼神去瞟陆国安，有些话存在心里也不知该怎么说。

而陆国安呢，这脸上也是怪怪的。怎么怪呢？那就是这脑袋一直僵在一个方向，有种始终不敢回头的错觉。两个人僵持着，最终谁都没有开口说什么。

皇帝受了惊吓。整个都不太对劲了，便是喝了安神汤歇着，也是一惊一乍的。小德子在旁伺候着，也是心惊肉跳的。

穆百里站在营帐外头，眸色微沉的问身边随扈，“陆千户何在？”

底下人压低了声音。“出去了。”

一听说是出去了，穆百里心里有了底，约莫是赵无忧那头。可如今这么多人，他自然是不方便去的。一想起营帐里的皇帝，赵无忧身上的伤，他整颗心都跟猫爪挠着一般，实在不是滋味。

陆国安回来的时候，见着神思异常的穆百里便知晓咱家这位千岁爷心里，必定是惦念着那位知己红颜尚书郎，“爷？”

穆百里站在营帐里，“如何？”

想了想，陆国安笑道，“千岁爷是问威震山庄的事情，还是赵大人的事？”

穆百里皱眉，口吻倒是淡淡的，有几分如释重负的释然，“什么时候学会调侃本座了？陆国安，谁借你的狗胆？”

陆国安轻叹一声，“威震山庄的人基本被控制，但是很奇怪的是，除了围困在校场处的护卫军，威震山庄别处并无一人把守。咱们的人冲进来的时候，已经是座空城。”

“赵大人那头素兮姑娘倒是给卑职透露了几点消息，卑职想了一路。觉得这一次的威震山庄一事，怕是没那么简单。”

穆百里幽幽然望着他，“察觉了什么？”

“素兮对陈平的重视程度，似乎有些超乎寻常。”陆国安道，“明知道是丞相大人的眼线，还在极力保全。但是在某些地方，尽量避开了陈平。”

“素兮说，陈平和温故当时并没有进入校场。卑职一直觉得奇怪，如果只是因为不想让丞相府的人发现皇上，也不会如此。怕只怕，赵大人知道这校场之内。还有丞相府的其他人。”

穆百里嗤冷，“何止是丞相府的人，还有不少各方势力。你没看到威震山庄下的令吗？是灭口！知道太多，才会被灭口，当着皇帝的面杀人灭口。却又不小心，把自己的把柄落在了皇帝的跟前。这桩桩件件的连起来，就没那么简单了。再加上，赵无忧挨了一掌。”

“唯有本座与曾谦，跟那庄主交过手，那庄主的功力绝非泛泛之辈，所以若是依着他自己所言的需要灭口，赵无忧就不可能还活着。那一掌下去，蝴蝶蛊还没开化，她必死无疑。”

陆国安心头一怔，“那曾谦会不会……”

“赵无忧能如此放心，想必自有打算，本座便等着她的消息。只是这丫头的心思太深，本座也觉得猜不透。实在是让人头疼。”他无奈的轻叹，竟带着几分沮丧。

那样病怏怏的一少年，结果却把所有人都玩弄于鼓掌，混乱得让人猜不透她到底做了什么，到底想做什么，到底还要做什么。

赵无忧挨了一掌。倒是件好事，许久不曾再见慕容，却在此刻终于又见上了。慕容还站在那梨花树下，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了一地，她站在那里盈盈浅笑，眼中却是噙着泪。一如初见时那般模样。

赵无忧想着，这大概就是娘亲临走前的表情吧！生育是欢喜的，可濒临死亡，面临生离死别却是痛苦的。舍不得，放不下，割不断的骨肉亲情。

这一次，赵无忧没有犹豫，径直走到了慕容的跟前。她伸手想去摸慕容的脸，却只触碰到一挥即散的空气，再也无法凝结的花雨。

“娘！”她哽咽，“我是合欢。”

花雨中，慕容站在树下，依旧只有那一句，“放不下你啊！”

赵无忧含笑落泪，“早前不知，如今却是感慨万千。唯有父母之爱，才会至死都放不下。我已经认了爹，所以娘便放心吧！以后爹交给我来照顾。你便放心吧！”

“早前不敢言说，总觉得迈不开这一步，可血缘这东西又怎么能容得自欺欺人呢？如今我也不再纠结，树欲静而风不住，子欲孝而亲不待，我已不敢再有第二次了。”

慕容静静的望着她笑，静静的站在梨花雨中，那般恬静美好，那般的眸光似水。她虽不言，赵无忧却已心如明镜。

母女二人靠着梨树坐着，在那梨花烟雨中默然相处。这样的日子，已经是过一日少一日了。

等到蝴蝶蛊彻底适应了赵无忧的身子，慕容就会彻底消失，连这最后的念想都会随之覆灭，彻底离开赵无忧的世界。

“公子笑了？”素兮愣了愣。

是做了什么美梦？

温故定了定神，“估计见到她母亲了吧！挨了一掌，便把骨子里的东西给激发出来了，那蝴蝶蛊会努力护着她，是以慕容的意念又会出现在无忧的潜意识里。”

素兮点点头，“能见面也是好的。”

听得这话，温故只剩下一脸苦笑，“以后能见着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当蝴蝶蛊彻底成为无忧的一部分，慕容就会消失。再也不会出现。”

素兮敛眸，“这是公子早就知道的事情，想来公子把该说的都在梦里说了，这才觉得高兴。”

温故眸色微红，“慕容终是没有我的福气，未能见到无忧如今的模样。”

“缘分薄。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素兮轻叹，“我出去转一圈，你守着公子。对了，那陈平……”

“我已经把蛊给解了，即便再好的大夫，也查不出端倪。只当是他吃坏了肚子而已。饶是回到丞相府，丞相怀疑威震山庄也是没办法。山庄都被端了，要算账要细查还得去找皇帝的麻烦。如今皇帝已经对周遭所有人生疑，想必不管是谁，但凡有所轻举妄动，就会变成对皇位的威胁。”温故冷笑。

素兮握紧手中冷剑，“疑心生暗鬼，终究是自己把自己给吓死的。公子说，每个人最大的敌人，其实是自己。很多时候受外界影响，最后作茧自缚罢了！”

望着素兮走出门，温故敛眸不语，他作茧自缚的日子似乎也不短。

走出去的时候，宋昊天竟然在外头等着，乍见素兮出来忙不迭迎上前，“素兮姑娘，赵公子如何？”

“宋庄主一直在这里等着？”素兮环顾四周，“你还没不回去吗？七星山庄不可一日无主。公子临走前对庄主的叮咛嘱咐，庄主全然忘了吗？”

宋昊天摇头，“不敢相忘，只不过赵公子受了伤，未见他一面着实不敢轻易离开。”

“公子还没醒来，温故还守着他，所以暂时不便相见。”素兮一声轻叹，“还是赶紧走吧！皇上这一次是真的动了气。是以公子早前吩咐过，若是能安然走出威震山庄，宋庄主等务必尽快离开。”

“他这样吩咐过？”宋昊天怔住。

“公子思虑周全，什么都想到了，所以宋庄主还是赶紧走吧！等皇上想起来。你恐怕就走不了。”素兮轻叹，“公子太聪慧，宋庄主有些话还是藏在肚子里吧！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这般千里迢迢这份情谊，我替公子心领了。你若是还不肯走。那我只好请温故来跟你谈谈了。”

宋昊天苦笑，“罢了！就这样吧！”他掉头就走。

素兮站在那里，眸色微沉，“这算不算当了棍子？”

这不该成对的鸳鸯，着实要打一棍子才能清醒一些，否则越陷越深是要惹出乱子来的。无奈的轻叹一声，这温故教出来的好徒弟，虽说喜欢了不该喜欢的人，但眼力见还不错，知道什么是最好的。

一回头，却见一道黑影闪过。

素兮急忙去追，却也没能见着人。

这是东厂的地方，东厂的番子是断不可能有这样的身手，除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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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穆百里病了

素兮没有继续追，东厂的地盘上就那么几个外人，用脚趾头猜也能猜个大概。

宋昊天走的时候，是温故来送的，其实那个时候赵无忧已经醒了，只不过有些人还是不见为妙，免得某些不该滋生的东西越发不可收拾。

如果没有人相送，估计这宋昊天也未必能走出东厂的地界。

牵着马，带着自己仅存的两名随扈，宋昊天的面色不是太好看，走出镇子的时候还不停的回头去看。温故都看在眼里，只能无奈在心头。

估计是自家的闺女太优秀了，男男女女都大小通吃。

“在等公子吗？”温故道。

宋昊天笑得有些无奈，“师父，我……”

温故摆摆手，“你也不必说了，我是你师父，你心里头怎么想的师父也都知道。昊天，你从小缺失关怀，从小就别谁都好胜，所以在你的心里是渴望被人征服的。无忧说，那只是欲，不是欢喜。”

“这话，是赵公子说的？”宋昊天蹙眉。

温故一笑，“除了她还能是谁呢？昊天，你跟着师父多年，师父一直对你很严格，怕的就是有朝一日师父不在你身边，你护不住自己。如今我想着，你终于长大了。”

“师父。”宋昊天苦笑两声，“你别说了，我都懂。”

温故点点头，“那师父就不多说了，有些东西不该肖想的，就忘了吧！朋友之谊，胜过一切，若是强求不该得的，到时候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昊天，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好自为之吧！”

宋昊天朝着温故行礼，“师父在上，受徒儿拜别。”

“赶紧走吧，趁着天黑，趁着皇帝还没缓过神来。”温故凝眉，“这天下，很快就要动乱了。金陵城乃是大邺的门户，你当紧守金陵城，切不可放松分毫。肩上的担子一旦扛起来。这辈子都没有恣意妄为的机会了，懂吗？”

宋昊天颔首，“徒儿明白，此后当以金陵城为重，定不负、不负师父所希望的，做个顶天立地之人。”

语罢，宋昊天翻身上马，再也没有逗留。

看着宋昊天策马而去，温故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宋昊天是他一手教导的，这孩子心性如何，他最是心知肚明。执拗得跟他母亲一个德行，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但愿距离能让人逐渐淡漠了记忆，别到时候落得跟他母亲一样的结局。

回到营帐的时候，却见着素兮守在外头，一副冷冷冰冰的模样。

“怎么了？”温故上前。

素兮环顾四周，“曾谦来了。”

温故一怔，“他来干什么？”

“自然是来试探试探，别忘了，他跟威震山庄的庄主是交过手的，还负了伤。”素兮干笑两声，“说起来，如今还是你给包扎治的，否则这胳膊怕是要废了。”

温故敛眸，“他不会威胁公子吧？”

“那就不一定了。”素兮笑得凉凉的。

曾谦坐在凳子上，含笑望着靠坐着的赵无忧，“赵大人伤得不轻，亏得温大夫医术好。”他抚上自己的胳膊，“这伤口反复开裂，险些就废了，也亏得温大夫。”

“救死扶伤乃是医家本分，曾指挥使不必放在心上。”赵无忧轻咳着，素白的面色没有半点血色，只是她一惯如此面色苍白，旁人倒也习以为常。哪日她活蹦乱跳的，反倒让人觉得奇怪。

曾谦点点头，“赵大人从哪儿找了这个好大夫，着实羡煞旁人。”

“既是曾指挥使羡慕，那换指挥使替我生病替我卧床不起，这温大夫就归你了。”赵无忧含笑道。

曾谦面上一紧，“下官不是这个意思，赵大人莫要当真。”

“我也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又何必当真呢！”赵无忧淡然，“曾大人是奉命前来探病的，如今看见了，可以去回复皇上了。”

曾谦有些犹豫，没有起身。

“还有什么话吗？”赵无忧问，眸色幽邃。

曾谦抚着自己的伤处，“下官、下官其实想问个问题。”

“我累了！”赵无忧明知道他想说什么，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赵大人？”曾谦不死心，大约是有些紧张，毕竟赵无忧这人实在太过聪明，自己栽在她手里也不是第一次了。曾谦不敢直视她的眼睛，免得到时候被看穿的是自己。

赵无忧嗤笑两声，“曾大人可带了镜子？”

“什么？”曾谦一愣。

赵无忧继续道，“曾指挥使可以看一看自己此刻的神色，你这般欲言又止，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对我有意思，想与我断袖成癖，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曾谦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其实是想说，赵大人这一掌……”

“曾指挥使的意思是，威震山庄的庄主武功高强，这一掌就该打死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才算正常。毕竟连曾指挥使都身上挂彩。险些废了一条胳膊，何以我这文弱之人反倒安然无恙，只是昏睡了一日呢？”赵无忧眸色狠戾，“你是这个意思吧！”

一直抚着自己的伤处，不就是想暗示赵无忧这个道理吗？

曾谦骇然，“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换个词吧，这句话本官听腻了。”赵无忧轻咳两声，“皇上让你来，可不是让你来试探我的。我若是告诉皇上，曾大人……”

“下官不敢！”曾谦起身行礼，“赵大人莫要多心，下官并不是这个意思。下官只是觉得那威震山庄的庄主乃是穷凶极恶之辈，赵大人为了保护皇上而受伤，自是皇上有上天的庇佑，绝不敢揣测天意。”

“既然是天意，想必也是皇上修道多年的结果。皇上修仙问道，诚意被上天知晓，所以才会在危急时刻庇佑了我等。”赵无忧眸色沉沉，“曾指挥使可听明白了？”

“是！”曾谦俯首，面色青白相加。

“到了皇上那儿，曾指挥使可要如实回答。”赵无忧轻叹一声，“此次皇上龙颜大怒，曾指挥使在御前伺候，要更加当心才是。雷霆之怒，可不是人人都能扛得住的。”

曾谦点点头，“下官明白，赵大人好好养伤，下官这就回去复命！”

赵无忧报之一笑，“不送。”

等到曾谦走出帐子，他这才松了一口气，脊背上竟有些莫名的凉。见着素兮与温故在帐子外头守着，便朝着二人抱了抱拳，“多谢温大夫救命之恩。”

温故摆摆手，“换做是谁，都会这么做。我是做大夫的，又不是当屠夫。”

“告辞！”曾谦急急忙忙的离开。

素兮轻笑两声，“瞧，走得这么着急，没在公子这里讨得好处，反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撇撇嘴走进帐门，“这些人即便心头存疑，却也没有法子。被公子三言两语的吓着，没吓死就算是不错了。”

“我可不是老虎，人看着我就会吓死。”赵无忧翻个白眼，“左不过他的好奇心太重，我得压一压，免得这奴才不听话，到时候背后捅我一刀。这事儿过去了，也就翻了篇，只要不在这个节骨眼上跟皇帝提起，我就是安全过关。”

“你就不怕来日？”温故问。

素兮道，“来日？来日再说起这事儿，皇帝一想起自己的狼狈样，还不得先宰了曾谦。曾谦护主不利，连累了公子受伤，这笔账他自己都吃不了兜着走，还敢旧事重提，不怕皇上事后追究？若是真这样，那就纯粹是自己找死。”

赵无忧点点头，“这一掌也不轻，如果不是恰到好处，不是有蝴蝶蛊护着我，估计我也吃不消。”

“倒是把我给吓死了。”温故至今想起来，仍是心有余悸。“你们这不声不响的就把事情办了，我是全然不知蒙在鼓里。”

“若是告诉你了，你必定不会放心。若是教你看到里头的场面，估计你要不顾一切了，哪还轮得到我挨着一掌呢？”赵无忧苦笑，“如今我这般苦肉计，倒是撇清了跟丞相府的关系。”

素兮笑道，“皇上还欠了公子的救命之恩呢！”

“你那朋友如何？”赵无忧问。

“放心吧，大不了以后归隐山林，横竖当年他留下来，也只是欠了我一个救命之恩罢了！好在从未露过脸，虽挨了千岁爷一掌，所幸千岁爷也手下留情了。”素兮若有所思的望着赵无忧，“公子怕是没能瞒得住千岁爷。”

赵无忧低头笑了笑，“那我得好好想一想，自己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我倒是没瞧出来。公子在哪有纰漏。”素兮笑道，“两人的事，只有你们心里清楚。”

蓦地，外头似有异动。

温故疾步出门，眼见着不少人都围向了皇帝的营帐。这漆黑的夜里，那成片的黑影移动，让人有些心内不安。一问才知道，原来是皇帝做了噩梦。

“白日里喝了安神汤，夜里还要做梦，可见这一次是吓得不轻。”温故难免调侃。

赵无忧轻叹一声，“他养尊处优了多少年，一直在深宫内修仙问道的，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一次我本没想把皇上搅合在里头，可皇上自己进来了，这麻袋口一扎上，断没有再松开的可能。毕竟要重新安排。我也没有这么多的精力和能力，到时候难免要出乱子的。”

温故蹙眉，“那你可想过，若是没有这一掌，你跟丞相府可能就要倒霉了。”

“我想过。”赵无忧道，“不过就算没有这一掌，我也有办法避开。横竖这黑锅，我是要留给齐攸王府和丞相府的，我自己怎么能染黑呢？”她显得有些麻木，“素兮，去办件事吧！”

素兮一怔，“公子，办什么事？”

“皇上恐怕要吃人了。”赵无忧轻叹一声，“我突然不想造孽了。”

温故与素兮对视一眼，“公子？”

“那些觊觎皇位，不惜他人生死的，的确也算是死有余辜。所以死在校场里的倒也没什么可惜，然则有些人是无辜的。”赵无忧苦笑，“你们就当我是杀人太多，突然良心发现了吧！自己幸福的时候，心也跟着软了，再也狠不下心了。”

素兮颔首，“公子只管吩咐便是。”

赵无忧眸色微沉，唇角微微扬起，眼睛里却有种难言的担虑。

那头，皇帝受了惊吓，便是梦里也跟着一惊一乍的，浑然是疯癫的模样。梦中，皇帝大喊大叫，“护驾！来人，护驾！不要杀朕……”

一觉醒来，已经是双眸通赤，几欲吃人的模样。

皇帝浑身是冷汗，一想起那铜面具，就浑身都不自在，恨不能将眼前的人都撕碎。他坐在那里，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恐惧，浑身止不住的打颤，唇瓣也跟着抖动得厉害，面色发青唇色发白。

小德子与曾谦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皇上！皇上息怒！皇上息怒！”

自知是做了噩梦，皇帝精神稍缓，瞧着眼前跪了一地的奴才们，只觉得自己脸上挂不住，转而怒斥，“滚，都给朕滚出去！”早前危险的时候不见有人来护驾，这个时候倒是积极得很。皇帝自然是愤怒的。

穆百里进门，快速对着皇帝行礼，“皇上息怒！”

见是穆百里到了，皇帝无力的靠在了床榻上，“爱卿来得正好，朕不想睡了，陪朕说说话吧！”

穆百里颔首，“微臣遵旨。”

早前一个是老爷，一个是奴才，所以他得自称奴才。

如今一个是君王，一个是臣子，穆百里便又是微臣了。

端坐下来，穆百里接过小德子送进来的杯盏，毕恭毕敬的呈给君王，“皇上是累着了，这舟车劳顿的难免夜里睡不踏实。是微臣安排不周。请皇上恕罪。”

这三言两语便把皇帝的狼狈给遮掩了过去，皇帝自然也觉得舒坦。是啊，自己不是被吓着了，是因为太累了，这一路上的马车颠簸太累人了。

皇帝点点头，抿一口茶道，“都抓住了吗？”

“为首那两人逃脱，剩下的都是一些残兵剩勇，并没什么可用之人。”穆百里道，“微臣已经让人彻查了整个威震山庄，并且检查了所有的密道出入口，始终没什么结果。想必这些人早前布置这一切，就已经想好了所有的退路。”

“这帮逆贼！”皇帝咬牙切齿，“竟敢算计朕！还想杀了朕！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无法无天！朕若是今日不将他们碎尸万段，朕这帝王还是帝王吗？传令下去。无论如何一定要将这些人全部抓回来，朕要亲自审问，亲自把他们剁成肉泥。”

穆百里起身行礼，“微臣遵旨。”

“你认得这个吧！”皇帝将杯盏放在一旁，终于从袖中摸出了一样东西。

是块令牌，其实穆百里早前就看见了，后来皇帝临走前从地上捡走了。他当时也没看清楚，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如今算是看清了。

这是丞相府的东西，实打实的物件。

“这令牌刻着丞相府的印章，丞相如此谨慎之人，想必不可能轻易把这东西给予他人。”穆百里眉心微皱，反复验看手中的令牌，“皇上，这好像是丞相府的东西，只不过微臣还是有所疑虑。”

“朕也想了很久，始终没想明白此中干系。这东西既然是丞相府的，那这人必定也是受命而为，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皇帝实在琢磨不透。

穆百里思虑，“是不是哪个环节出错了？这丞相大人若真的是幕后操纵之人，那他何以要杀这么多的武林中人？江湖人各行其道，似乎也没必要……”

“这是要激起民愤，这是要把罪责落在朕的身上。”皇帝愤然，“赵嵩执掌朝政多年，是朕给了他太多的便利，给了他太多的权力，以至于他如今已开始蠢蠢欲动，不安于室。激起民愤，那朕就是罪魁祸首，是最该死之人。来日史书工笔，朕会是史官笔下的昏君暴君。”

穆百里当即行礼，“大邺天下太平。邻国来朝，皇上乃是少有的圣君，岂能任人如此污蔑。皇上圣明，此次大劫亦得上天庇佑，实乃大邺之幸，天下万民之福。”

听得人赞颂自己的功德，皇帝这愤愤然的心思总算稍稍平复下来，“朕自问算不上明君，但也绝不昏庸，知人善任也算是一种明德吧！朕知道，这些年多少人在背后骂朕无能，朕也知道赵嵩为人心狠手辣，早年的章家，然后的夏国公府。”

皇帝顿了顿，“朕都知道，朕心里很清楚。可朕不觉得自己错了，朕是皇帝，谁想让谁死谁就得死。那章家早年仗着先帝时期，便极力的打压朕，所以朕继位之后，他们的确该死。朕又不是软包子，能任人欺凌。而那夏家，平素嚣张跋扈惯了，死也不冤。”

穆百里轻叹一声，“皇上，您累了吧！别想太多，好好歇一歇，明儿咱们就启程回京。”

“那盒子到底是真是假？”皇帝苦笑，“你可知道若这件事确有其事，那朕这皇位恐怕就不保了。朕若当不得皇帝，那你这东厂恐怕也是岌岌可危了。”

“微臣此身富贵皆是皇上所给，此生唯皇上之命是从。”穆百里跪地。“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便是表忠心了！也表得恰到时机。

皇帝点点头，口吻中透着阴狠的凉薄，“朕如今也只剩下锦衣卫和东厂了！先帝若有遗诏，遗诏上必定位传齐攸王。而威震山庄的庄主乃是丞相府的人，虽然是个空盒子，可那盒子朕觉得是真的。也就是说，这遗诏很可能就在赵嵩的手里。”

“先激起民愤，然后跟齐攸王联手夺位。一个执掌朝政一个手握兵权，然后朕就被架空了，不得不退位让贤，去做那等死的太上皇。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是让人心惊胆战，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朕待他们不薄，朕把朝堂都交给了他们，可他们呢？竟然还敢谋夺朕的皇位，还想要朕的性命。简直是混账透顶，该杀！”

穆百里忙道，“皇上息怒。皇上既然知晓了内情，想来皇上也该明白，有些东西已经由不得皇上做主。既然皇上有心要收回大权，还望皇上能三思。这朝政与兵权都落在了内阁和齐攸王殿下的手上，皇上若是突然发难，难保他们不会兵变逼宫。”

皇帝怒不可遏，拂袖便将边上的茶盏掀翻在地。

碎裂之音震得外头的小德子跟曾谦心口噗噗跳，面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皇上息怒，微臣该死！”穆百里跪在那里。

“这些个该杀之人，真当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真以为朕的皇位是这么好夺的吗？”皇帝咬牙切齿，“朕倒要看看，这些人该拿什么样的嘴脸，来面对朕！”

穆百里犹豫了一下，“只是皇上，这赵大人……若说这丞相要对付皇上，那赵大人这不顾生死的，似乎有些说不过去。微臣跟那庄主交过手，那人的武功绝对不可小觑，这一掌下去若不是温故医术够好，赵大人的命够硬，这会丞相府怕是要办白事了。”

皇帝点点头，对于这点他倒是承认的。能跟穆百里交手并且最后逃脱的，这武功必定不可小觑。是以他相信，赵无忧扑上来那一刻，几乎是抱着必死之心的，或者压根没有过多考虑，是真的要忠心护主。

“约莫赵嵩，连自己的儿子都骗了。”皇帝冷了眉目，“虎毒不食子。他这狼子野心，倒真的比老虎还毒。为了自己的目的，连这独养儿子也不要了。”

语罢，皇帝一声长叹，“朕都有些自愧不如。”

穆百里故作轻叹，“若真当如此，那这丞相大人的心思，可就真当太可怕了。就这么一个儿子，关键时候也可以牺牲，真是让人心惊胆战。”

“朕倒要看看，他这当朝丞相接下来又该做什么？跟齐攸王合作，谋夺朕的江山，朕这一次断然不会再听之任之。”皇帝眦目欲裂，“朕且等着看，看他这次如何收场。”

回到京城，他第一个不能放过的就是赵嵩。

“皇上，那这令牌当如何处置？”穆百里问。

皇帝收回令牌，眉目无温而冰凉，“朕会拿这个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架在脖子上的刀，来自何人。朕会记得，这两日所经历的一切，记得这生与死一念之间的切齿之恨。”

穆百里俯首，不敢多言，只是低低的咳嗽了两声。

“你怎么了？”皇帝问。

不仔细瞧还真的没发觉，这穆百里的气色似乎有些太对。

长长吐出一口气，穆百里摇了摇头，“小伤而已，多谢皇上。”

“你何时受过伤？”皇帝问，他此前好像没看到穆百里受过伤。

“自打荒澜回来，微臣的身子便每况愈下。”他无奈的笑了笑，“微臣不打紧。皇上不必多虑，微臣一定会竭尽全力，护佑皇上周全，平安抵达京城。”

皇帝似是明白了，“是因为雪狐？”

穆百里笑了笑。

“朕明白了！”皇帝如释重负。原是如此，难怪他让威震山庄的庄主跑了，不是穆百里不追而是他自身早有旧伤在身。

等着从皇帝处出来，穆百里只觉得夜空又黑沉了不少，扭头去看赵无忧营帐的方向，眸色微凉。她成功的误导了君王，成功的骗过了皇帝。

这世上有太多的谎言无法圆满，但只要能骗过皇帝一个人就算是最大的成功。

她成功了！

“爷？”陆国安上前。

“明日照计划启程！”穆百里道，“皇上已经不再信任丞相府和齐攸王，咱们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陆国安颔首，“亏得赵大人这一招釜底抽薪，只不过这个锦盒……”

“且不管锦盒是真是假。皇上已经无心去管，只要皇上收回大权，试问天下人谁还敢反他？”穆百里音色凉凉，“这个时候，皇上需要的是心狠手辣，而不是多思多虑。”

“是！”陆国安俯首，“爷要去看一看赵大人吗？”

“不必了。”他顿住脚步，眸色暗沉，“这个节骨眼上，她需要的是万分周全，容不得丝毫闪失。本座不去见她，她便能一直好好的。但凡有所闪失，第一个死的就是她。”

陆国安不语。

夜色沉沉，皇帝那头没了动静，赵无忧却是再也睡不着了。皇帝不可能没看到令牌，也不可能猜不到先帝的遗诏是留给谁的。所以她只需要耐心等待，细细的回响自己走过的每一步，确保无虞便可。

这一夜，难熬到了极点。

黎明时分，东厂开始动了起来，穆百里亲自护送皇帝和赵无忧先行一步离开此地。只不过看上去，穆百里竟也有些奄奄一息，好像是伤重了些。

皇帝蹙眉，吩咐小德子，“去找赵大人身边的那位温大夫给千岁爷瞧一瞧。”

小德子行礼，快速离去。

一听说穆百里病了，温故当下蹙眉，“他病了？”

小德子点点头，“皇上吩咐，请温大夫过去看一看吧！您的医术好，。咱们都是看得见的，是故……”他回头去看坐在一旁轻咳的赵无忧，“赵大人，您瞧这……”

“温故，既然是皇上的吩咐，你就去一趟。千岁爷好歹也是救过我，就当是替我还个人情罢了！”赵无忧面白如纸，看上去极为憔悴倦怠。

温故点头，“那便走吧！素兮，你看好公子！”

皇帝让人请动了温故，所有人便都知道，千岁爷伤了身子，怕是伤得不轻的。这么多人看着，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温故进得账内，陆国安随即退了出去，与小德子道谢。

小德子也是会意的。行了礼便告退。

“病了？”温故瞧了一眼坐在床边的穆百里，“是染了风寒，还是染了相思病？千岁爷这般神色，可不像是生了病的。”

“你们父女两个终于有一点是很像了。”穆百里冷飕飕的开口，“嘴上不饶人。”

温故轻嗤，“天性罢了！”

“上次的账，本座待会跟你算。”穆百里道，“本座对皇上说身上有伤，你知道该怎么办吧？”

温故蹙眉，“没出事之前你不装病，这会子事情都结束了，你倒上赶着要装病？你这脑子是不是有病？无忧挨了一掌受了伤，你又凑什么热闹？现在一个个都是伤员，你还嫌我不够忙活？添什么乱？”

穆百里凉飕飕的剜着他，“你当真以为自己时下了不得了？你可知道敢跟本座如此言说之人，都没有好下场？”

闻言。温故把脖子往他跟前一伸，“来，往这儿来一刀！”

“你！”穆百里眸光冷厉，“扎木托！”

“你说你当个太监还不安生，非得祸害她，我能乐意吗？”温故也不甘示弱，“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已经是退一万步了，还敢跟我说什么下场。我老头子这辈子什么下场没试过了？妻离子散，颠沛流离，还能被你这晚生小辈给威胁了？”

“要不是看在无忧的份上，上一次我就不会出手救你。若不是念在族规森严，就凭你这般追杀我多年，我也不该放过你。”

说到最后，温故竟只剩下一声长叹，“终是我巫族欠了你们皇族的。”

穆百里嗤笑两声，从这叹息里倒是听出了多少无奈的成分。他还是赢了一筹，“说完了？”

温故翻个白眼，不语。

“那轮到本座来说。”穆百里道，“皇上已经彻底不再信任丞相府和齐攸王府，你叮嘱无忧要格外当心皇上如今的反复无常。其次，皇上怕是要有举动了，知道锦盒之事的人太多，势必要有些镇一镇的作为。本座不想当那刀子，只好躺下了。”

温故骇然盯着他，这说话的口吻倒是跟无忧很像。

不想当刀子？

“我明白了。”温故点头，这事儿赵无忧也想到了，所以才会让宋昊天赶紧离开。没想到穆百里竟然也有这样的觉悟，这两人都是皇帝的近臣，所言之事大抵会成真。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她有什么打算吗？”

温故若有所思的望着他，“她说，人觉得幸福的时候便做不到心狠手辣，所以她不想再造孽了。”

心头一窒，穆百里的身子微微僵直，眸光幽幽的盯着他。

她真的这样说？

蓦地，他低头一笑。

她说：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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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阴魂不散

“你于她心中已然有了无可取代的地位，我自身也是历经情殇，是以不想让她步我后尘。”温故道，“便宜你小子了，碰着这样一个不顾一切的人。你若哪日负了她，我必定死都不会放过你。”

穆百里也不在意，“你只管开药便是，剩下的就无需你来操心了。”

温故清浅的吐出一口气，开了方子便离开。开的是治重伤的药，然后便甩袖子离开。他也是看明白了，这两个小的一个不听劝一个不听话，都是个硬骨头。

罢了罢了，自己这老一辈的确不够分量了。如今这世道是年轻人的，他已逐渐老去，再也管不了了。

事实的确如赵无忧和穆百里所料，因为穆百里伤得不轻，皇帝便启用了锦衣卫的力量。

这才刚踏出镇子不久，东厂的人还没撤离，曾谦便已经着手处置了。事发后，大批的锦衣卫已经赶来，这马不停蹄的锦衣夜行，不管是谁见着都会心惊肉跳的。

马车徐徐而去，曾谦站在镇子口，所有锦衣皆是便衣，没有一人身着飞鱼服。绣春刀在手，原是护卫帝王周全，如今却用来屠戮百姓。

皇上有命，威震山庄附近，鸡犬不留。

屠村！

赵无忧伸手挑开车窗帘子，素兮敛眸，“卑职已经尽力了，该劝的都劝了。有些人还是不肯走，所以卑职能做的只能是尽量的不打草惊蛇，免得害了旁人。”

“所以村子里还有人？”赵无忧低语呢喃。

素兮点点头，“有些人压根不信任我们，即便费尽了口舌，也只当咱们是空口白牙。公子，卑职和影卫们都尽力了。皇上还在，谁都不敢把人打晕了扛出去，若是惊扰圣驾，恐怕死的人会更多。”

赵无忧阖眼，然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那便是命了。”

温故蹙眉看她，“你已经尽力了。只不过皇上若是让人屠村，这村子里的人不多。会不会惹来帝王的怀疑呢？”

“皇帝这事儿巴不得办得悄悄的，所以即便是空村子，他也没有任何办法。”赵无忧揉着眉心，“所谓灭口，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就算把人都放走了，皇帝也不敢有所动作。”

素兮颔首，“公子所言极是，皇上已经不敢了。”

“祸是我带来的，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赵无忧苦笑两声，“我没事，左不过是觉得不太舒服罢了！总觉得胸口闷闷的，我想着回去之后该好好的歇着了。陈平那头如何？”

“陈平醒来之后，便已经快马加鞭率先赶回京城去了。估计是去丞相府告状的。”素兮道，“好在公子负了伤，想必丞相就算有所作为，念在公子救了皇上一命的份上，必定不敢为难你。”

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未必！回去之后，皇上必定会责难内阁无能，必定对齐攸王府心存忌惮，一旦闹起来，我与东厂就难脱嫌隙。这个时候，就要看这胳膊和大腿，到底哪个更胜一筹了。”

“皇上虽然有心收回大权，可他不理朝政多年，权力早就被架空了。如今即便想收回，又岂是如此容易之事。送出去的东西。想要拿回来，难！赵嵩和齐攸王，又不是傻子。”

温故道，“那该如何？若是连皇帝都没法子，那……你的处境不是更危险吗？皇帝这次，可是跟着你和穆百里在一起的，若然皇帝对丞相府和萧容态度大变，那也是你们两个出了问题。你可有把握能顺利过关吗？你当知晓，丞相府和齐攸王府的刀子也是会要人命的。”

赵无忧点点头，“放心吧！我自己有打算，这一掌能替代很多言语。我还不至于这么不要命，赵嵩和萧容也不敢此刻造反，毕竟这东厂还在虎视眈眈，荒澜也在蠢蠢欲动。”

谁都没有再说话，赵无忧的身子虚弱到了极点。马车里昏昏沉沉的睡着。一会是校场里的杀戮，一会是屠村的惨状，桩桩件件就跟梦魇似的纠缠不休。

一梦醒来，浑身都教冷汗打湿了。她从来没有这样不安过，即便以前对付夏东楼，追杀章家余孽，格杀无极宫，她都没有这样的惶惶不安之日。

这到底是怎么了？

“公子醒了？”素兮蹙眉看她，快速取了帕子替她拭汗，“做噩梦了？”

“素兮，我觉得我变了。”赵无忧神情略显迟滞的盯着她，“你知道吗，我竟然觉得害怕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自己是铁石心肠，除了对待我母亲，对于其他的我一直保持着漠然的态度。可现在，我发现我所在乎的越来越多，我的担心也越来越重。”

杀戮太多，终有报。

一路上，穆百里与赵无忧始终保持着淡漠疏离的姿态，毕竟大家在立场上不是“一路上”，是故在帝王跟前就必须这么做。

如此，她周全，他也安然。

这大概是这场爱情最无奈，最悲凉之处。不是不喜欢不是不爱，只是爱得很艰难。

皇帝很生气，曾谦回报说村子里其实压根没有多少人，该灭口的都灭了口，然后一把大火就把尸体处理了。村子成了荒村，此后就如同那个消失的村子一样，逐渐被人淡忘。

在这个杀伐决断只在帝王手中的年代，这些都是稀松平常之事。

屠村的事情，做得很小心，所以帝王也不敢再过多追究，免得到时候一旦齐攸王府和丞相府联手造反，这便成了自己的倒行逆施和暴政。

回到京城是夜里，穆百里“病”得不轻，便由陆国安亲自护送入宫。而赵无忧也因为病体孱弱，紧赶着就回了自己的尚书府。

午夜的街道显得格外静谧，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赵无忧下了马车，站在自家门口的那一瞬，她骤然转身往后看，也不知在看什么。

“公子怎么了？”素兮问，紧跟着环顾四周，“怎么回事？”

“我还是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她顾自低语，眯起了危险的眸子，“从我回到京城，那种感觉便又回来了。素兮，你去四周看看，我不太放心。”

素兮颔首，“卑职马上去。”

温故陪着赵无忧回了听风楼，赵无忧险些一个踉跄扑在梨树下。温故慌忙搀她，他还真的没有见过赵无忧这般手足无措的时候。

“你这是怎么了？”温故不解，“是发现了什么吗？”

赵无忧只觉得心慌意乱，“爹，我问你一个问题。”

温故搀着她回了房间，然后赶紧给她倒上一杯水，“你问吧！”

“你深谙蛊毒，巫族的人都会蛊毒对吧？”赵无忧问。

温故颔首，“基本上都会，这是从小父母必教的东西，就跟你在丞相府，赵嵩定然会教你如何揽权是一样的道理。你想说什么？”

赵无忧喝了一口水，定了定神，犹豫半晌才问，“那有没有人死后，还能复活的蛊？不说复活，至少是行尸走肉那种。”

“行尸走肉？”温故蹙眉，想了想忽然点点头，“还真的有这种，不过这是巫族族规禁止的东西，算是巫蛊邪术，是不可轻易动用的。”

“比之活人蛊如何？”赵无忧忙问。

温故轻叹一声，“活人蛊是拿活人去炼蛊，炼成之后尸身不腐。但是脑子会被腐蚀，只会听令行事不会有个人思考的余地。但是若是死人成蛊，那这条件就简单多了。在人刚死，尸体尚有余温，也就是我们说的人气未散之前拿去炼蛊。”

察觉赵无忧的面色愈发惨白，温故眉心皱起，“要不还是明日说吧！”

赵无忧只觉得手中的杯盏都有些握不住，却还是倔强的抬了头，“继续说吧，我想知道。”

温故抿唇，担虑的坐在她跟前，“合欢，你当有些心理准备。这拿死人炼蛊乃是巫族的禁忌，因为很容易让死人复活，但又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复活。人已经死了。是不可能活过来的，但脑子却还能思考，这违背了人世间的生存法则，早晚会受到反噬的。”

“这种死人蛊一般情况下是用在战争时期，为的是那些心有不甘之人，能活着回到家里见家人一面才不得已而为之。但是会有报应的！”

“我要听的是这东西真的存在吗？”杯盏落地，赵无忧握住温故的胳膊，“爹，真的有死人会回来？真的可以，死而复生？”

温故定定的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素兮疾步进门，“公子，外头并没有人，卑职没找到任何可以踪迹。”

赵无忧只觉得冷，异常的冷。整个人都在瑟瑟发抖，“爹，你继续说。”

“这种死人蛊，能让人暂时存活一段时间，但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活，因为人死了会腐烂。所以这死尸虽然还能思考能做活人想做的事情，却没办法阻止自己尸身的腐烂。等到他胸腔里的那颗心逐渐腐烂，蛊毒的效用就会渐渐消失，最后还是难免一死。”温故咽了咽口水，“合欢，你好端端的，为何想知道这些？”

“这种巫蛊邪术是不被允许的，因为违背了生与死的规律，早晚是要受到惩罚的，是故我们一般是不敢动用的，除非是迫不得已。”

素兮似乎有些顿悟，能让公子这般害怕的，估计是那冤魂不散的主！

“公子是想说，这段时日以来，一直跟着公子的那双眼睛，很可能是简衍的？”素兮低低的开口。

赵无忧定定的坐在那里，眉目间没有任何神色，唯有麻木与淡漠，“他一定回来了。”她说得很轻，“他回来了。”

素兮与温故骇然对视，赵无忧如此肯定，那就是八九不离十。

“公子？”素兮俯身蹲下，“也许也许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糟。如果真的是简衍回来了，他为何还要跟着你呢？”

温故欲言又止，“我”

“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赵无忧苦笑，“该说的都说吧，免得吞吞吐吐的，最后反倒成了祸患。就算是他回来了又怎样？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对于简衍这件事，我从不后悔。”

温故道，“除了那些战死的，因为不知是谁杀的，所以没办法实现冤有头债有主。若是知道是谁杀了自己，那这人就会回来，你身上残留着他临死前的最后一丝气息，也就是说，除非他杀了你，否则是绝对不会离开的。这蛊毒，原就叫阴魂不散。”

“杀了我？”赵无忧眸色狠戾，“他倒是来试一试。杀了我又能怎样？杀了我。就能让他自己免去腐败的结果吗？”

“或许是想杀了你，把你也做成蛊人，然后”温故深吸一口气，“然后你就只能跟他在一起了，因为是他杀了你，你身上的蛊会迫使你追随他的脚步。”

素兮蹙眉，“相爱相杀？开什么玩笑，这简直就是脑子有病的人才能干得出来的事。”

“大邺乃礼仪之邦，你们所追求的是入土为安，而巫族却在追求传承与不灭，这大概就是区别吧！”温故道，“我们需要把很多东西都代代流传下去，即便是死了，也该有所价值。这才有了骨笛，有了人骨之物。在我们眼里。这些其实并不可怕。”

“还不可怕？”素兮嗤鼻，“都让人从地底下爬出来了，还想怎样？这简衍不会是一身蛆吧？若是这样，我可下不去手。”

温故呸了一口，“内脏会比外在最先腐败，所以就算有虫，那也是由内而外的。何况，他又不是光溜溜的在外头晃悠。你要知道如今全天下人都知道简家公子已经死了，再出现在大众跟前，这不是诈尸吗？保不齐还不等他靠近咱们，就有哪个牛鼻子老道来收他了，哪用得着你来动手。”

“也是。”素兮松了一口气，“是故公子也不必担心，咱们一直跟着公子，想来他也没有机会靠近。”

“你们别忘了。他会阵法。”赵无忧冷笑，“他的阵法来自于鬼宫，你们也该知道这其中厉害。他如今只是寻不着机会罢了，若是有机会，你们就没有机会了。”

素兮僵直了身子，“倒是忘了这一点，那该如何是好？卑职去知会千岁爷一声吧！这种事情，还是得有心理准备才好，否则一旦出了事，谁都措手不及。”

温故也不太懂阵法，这时候也只能依着素兮，“你赶紧去一趟，所幸他如今装病，皇帝又忙着对付齐攸王府和丞相府，想来东厂的动作近期会少些。”

“去吧！”赵无忧开了口。

这种事可不敢瞒着。她不想死，更不想死在简衍的手里。

素兮转身离开，赵无忧无力的靠在软榻上，“简衍这一次，一定会杀了我，对吗？”

温故深吸一口气，“如果他还能念着旧情，估计会下不去手，但如果如果他执念太深，一定要你跟她在一起，那么在他尸身腐败之前，他会想尽办法杀了你。”

“呵，这便是他所有的欢喜。”赵无忧冷笑，“喜欢你就杀了你，还真是让人很无奈。”

“合欢，他虽然还有思想，但是因为身子逐渐腐败，人性这东西会渐渐消失，所以你别心存侥幸，觉得他会舍不得杀你。那种临死前的执念，十分可怕。”温故担心，“倒是我自己疏忽了，忘了这一层。”

赵无忧阖眼，“我以为我杀了他，却原来是给自己留了个刀子在脖颈上。与其等着他来杀我，不如我再杀他一次，这一次我必定不会再难过。”

“他没有气息，所以我跟素兮即便武功再高，也无法察觉他的存在，你别粗心大意。”温故叨叨不休，“他将不惜一切。”

“我也将不惜一切。”赵无忧揉着眉心，“爹，我累了。”

温故颔首，“先把药吃了，再好好歇一歇。想来他不会功夫，也进不了这尚书府。不管什么事，还是等明日再说吧！”

赵无忧吞了药，便和衣而眠。

今夜的震撼太大，以至于她辗转难眠，这来来回回都是简衍的脸，逐渐腐败的尸身。她觉得有一双温暖的手在触碰自己的面颊，当下惊醒。

睁开眼，是穆百里担虑的眸。

下一刻，她已扑了上去，抱紧了他的脖颈，“你来了。”

“素兮都告诉我了，所以我必须来一趟。”他将她抱起，放在自己的膝上坐着，“你莫担心，以后我尽量每夜都来守着你。白日里有素兮和温故守着，想来也不会有事。我会叮嘱沈言，注意尚书府外的一举一动，总归以你为重。”

她靠在他温暖的怀里，只觉得安心，“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难道我会蠢得把脑袋送给一个死人吗？他已经死了，我所有的青梅竹马止于坟墓，现下活着的也不过是个行尸走肉罢了！”

穆百里轻叹一声，“伤还疼吗？”

“不疼了。”她道，“就是这些日子没有一夜安睡。实在是太累。穆百里，你抱紧我，我想靠着你睡一会。”

他颔首，依言抱紧了她，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她的身子有些凉，大概是这几日出门在外，一直服食温故的汤药，所以身子的体温一时间没能恢复回来。

握紧她冰冰凉凉的柔荑，穆百里紧皱眉心。

还以为简衍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定，谁知道竟然又会再生波澜。这死人还能活过来，的确有些出乎穆百里的预料。活人蛊倒是听过，也见过了，但是死人……

想来那王少钧，应该也不知道这东西。

没想到摩耶竟然已经到了这样的地步，这巫族的东西他知道得太多了。可惜啊。他无所不能却唯独治不好他自己身上的蛊，这东西到底是谁给下的呢？竟是如此厉害。

赵无忧这一觉睡得极好，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身边的那人已经走了。今日的阳光极好，金灿灿的光从窗外落进来，满屋子亮堂堂的。

她不自觉的笑了笑，睡个好觉，人的精神头都好多了。

素兮进来的时候，瞧着赵无忧脸上褪去的苍白，取而代之的笑意，这才松了一口气，“公子醒了，千岁爷走的时候说公子睡得很熟，卑职都不敢进来打扰。”

“他什么时候走的？”赵无忧起身，一声轻叹，“总算睡了个好觉。”

“今儿皇上开朝了。”素兮道，“丞相上朝了。”

赵无忧眉目一滞，“不休假了？”

“已经上朝了，约莫是陈平说了什么。”素兮道，“卑职想着，这丞相大人如今也该是提心吊胆了，这皇上往金銮殿这么一坐，他这丞相总归是矮人一截的。想着把皇帝拉下马，偏偏又不能现在拉下马，还得看着皇帝的脸色夹着尾巴做人。”

赵无忧洗漱完毕，一言不发的用过了早膳。

阳光很好，可心里却有些微凉。靠在梨树下的软榻上，赵无忧听着风吹叶林声，总觉得浑身都不痛快，也不知哪里不痛快。

脖颈后头总是痒痒的，这蝴蝶蛊似乎是要开化了，身体上的改变她也在尽力的适应。然则还是架不住，架不住这蝴蝶蛊的逐渐催化。

温故上前，“你这是怎么了？”

“就是觉得身子懒懒的，一点都不想动。”她半垂着眉眼，“好像是软骨头了，一点都不中用。我此刻，连抬手指头的念头都没有，跟你说话也都是强撑着的。”

“你让我看看你的印记。”温故道。

赵无忧翻个身，温故小心的靠近，只一眼就身子一颤。这蓝色印记已经……温故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定，“这段时日你若是有什么身子不适，定要告诉我。”

“已经开出来了吗？”赵无忧问。

“还差一些。”温故道，“你自己小心点，若是觉得不太舒服就一定要告诉我。此前你身子太虚弱。我怕你如今承受不住，所以切莫瞒着我。”

赵无忧笑道，“早前赵嵩和我娘恨不能我独当一面，而如今你们却一个个把我当成三岁的孩子，做什么事都是千叮咛万嘱咐的，真当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你就永远是个孩子。”温故略显心酸的笑了笑，“你好好歇着，累了就睡会，我会让素兮每隔一段时间来叫醒你。”

赵无忧眉目微沉，然后会意的点点头。

他这是，怕她一睡不醒吗？蝴蝶蛊开化，会冬眠？会长眠？还是……若然受不住，会死吗？

最近好像关于死亡的话题太多，赵无忧觉得自己有必要宽宽心，有素兮在，那就好好的歇着吧！管他什么朝廷什么丞相府什么齐攸王府呢！

听得赵无忧回来了，沐瑶自然是极为高兴的。

更高兴的还有沈言，因为赵无忧回来了，就意味着温故也跟着回来了，那这沐瑶胳膊上的绷带是不是也该拆了呢？这伤筋动骨一百日，看沐瑶这般活蹦乱跳的模样，应该可以减少一半的时间。

“你这般看着我作甚？”沐瑶冷飕飕的斜睨。

沈言继续剥葡萄，“没什么，只是替郡主高兴。赵大人回来了，郡主这心里头也有着落，想必也不必日日对着我。”

“你是说，你日日对着我所以心生怨怼？”沐瑶断章取义。

沈言蹙眉，女人都这么无理取闹吗？看一眼就说你不怀好意，说替她高兴。她又觉得他是在厌恶她。好像怎么说都不太对。

沈言很头疼，只好继续剥葡萄，以后还是少说话为妙。

沐瑶定定的望着他，这厮一言不发，估计又在打什么坏主意，当下靠近他。

她的速度太快，沈言险些把竹签子戳到自己手指头上，当下不悦的望着她，“郡主想吃葡萄了？”

“你是不是又在打什么主意？”沐瑶眯起眼眸盯着他。

沈言更头疼了，“我不说话，你觉得是在打什么鬼主意。若是言语，你又觉得我这是在找茬。敢问郡主，你当真对卑职这般恨铁不成钢吗？”

沐瑶撇撇嘴，“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还恨铁不成钢呢？我又不是你娘。不是你媳妇，我恨你干什么？何况就你这破铜烂铁，我也没指望你能成钢。”

“那郡主为何非要盯着卑职呢？”沈言放下手中的葡萄，“卑职就是个东厂千户，除了平素跑跑腿，当真什么坏事都没做。郡主若是觉得东厂出来的奴才，都是混账，烦劳郡主离卑职远一些便是。卑职干完活，一定会悄悄的来悄悄的走，绝不会碍着郡主的凤眸。”

沐瑶翻个白眼，“你悄悄来悄悄走，是打量着要做贼吗？”

沈言觉得跟女人讲道理，根本就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干脆闭上嘴一言不发。

眼见着冰碴子又不说话了，沐瑶更是不高兴。见着他这冰块脸就满心的不痛快，“你为何不顶嘴了？沈言，我可告诉你，你若是敢在尚书府里”

“你若是敢在尚书府里打什么鬼主意，本郡主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沈言接过话茬，“郡主，这话您每天说上千百遍，卑职都能背下来了。”

“有、有吗？”沐瑶顿了顿，“可我是郡主，我爱说多少遍就说多说遍，你管得着吗？”

沈言愣了半晌，好像是这个理儿，干脆又闭嘴不言。

霍霍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听得屋子里那不像争吵声的争吵声，都有些习以为常了。她想着，若是有朝一日这两人不斗嘴了，自己反倒不习惯了。

说来也奇怪，小丫头觉得自从沈言跟着自家郡主以后，郡主好像变得叨叨不休的，而自己反倒没话说了。这到底是什么缘故呢？

沐瑶也不知道什么缘故，只觉得一日不怼他，自己这心里就不舒坦。一日不见着他，跟他吵两句，就觉得浑身不舒服，好似少了什么。

她想着，这估计就是冤家路窄的意思。

殊不知这世上还有一句话叫：不是冤家不聚头！

她想着，她该去看看赵无忧了。这才刚踏出门，霍霍那丫头就拽住了她，“郡主要去听风楼？”

沐瑶翻个白眼，“难道要去茅厕吗？”

“郡主还是晚些再去吧，听说姑爷受了伤正在修养，郡主暂时别过去了，免得扰了姑爷的休息反倒不太好。”霍霍眨巴着眼睛，一本正经道，“奴婢是认真的，早前奴婢都问温大夫打听过了，不会有错的。”

“受伤了？”沐瑶拂过自己的胳膊，“那我还是迟些再去吧！如初刚回来，约莫会很累。”

“对。”霍霍道，“奴婢可都打听过了，这皇上今儿都临朝了，说是大发雷霆呢！”

说这话的时候，廉明正站在院子里，“皇上大发雷霆？”

霍霍点点头，“反正齐攸王府有钱，那奴婢就随便撒钱咯。这宫里头没有眼线也是不成的，奴婢就、就看到人就给钱，横竖给咱弄点小道消息就是。一不小心，就有侍卫刚好守在金銮殿外头的。换班的时候，正巧听得里头皇上大发雷霆，一大早就给我递了消息。”

“这话为何不早说？”廉明问。

霍霍回头望着屋子里的沈言，言外之意自然是清楚的。

沈言挑了眉，“东厂又不是没有眼线，不稀罕你那些乌合之众。”

沐瑶“呸”了一声，“就你们东厂厉害，你既然那么厉害，有本事你别给我剥葡萄。”

沈言僵直了身板，“这是皇命。”

“那你有本事抗旨。”沐瑶不依不饶。

沈言深吸一口气，“好男不跟女斗。”

沐瑶嗤之以鼻，“贱人就是矫情。”

某人气得不行，却只能继续剥葡萄。东厂才不稀罕霍霍那点小心思，这就是小孩子的家家酒，给钱能搞定的消息都只是皮毛罢了。

不过，皇帝大发雷霆，还真是少有。

毕竟咱们这皇帝，惯来是修仙问道的，修的就是自身脾性。虽然偶有小性子，但有当着赵嵩等文武百官的面，他还是很少发火的。　　可想而知，眼下这帝王必定是动了大气。

外人自然不知这君王此段时间并不是在闭关修行，而是溜出去跑了一圈，更不知道赵无忧设了个套，借着皇帝的手逐步铲除齐攸王府和丞相府在朝中的势力。

一个个都在猜，这皇帝到底抽的哪门子疯。

当日赵无忧“遮住”了陈平的眼睛，他又回城心切，自不知皇帝就在威震山庄。也是因为这样，赵嵩错失了最重要的消息。

谁都没把皇帝放在眼里，可皇帝却把他们都记在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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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别惹发脾气的小女子 为钻石过10600加更

对于皇帝大发雷霆之事，赵嵩始终保留意见，金銮殿上连个屁都不敢放。倒不是真的不敢，只是齐攸王府没吭声，东厂没动静，赵无忧那头又听说受了伤。赵嵩是个老狐狸所以得掂量着这其中到底哪个关节出了问题。

下了朝堂，赵嵩跟内阁交代了一声，然后便转回了自己的丞相府。原本他想去尚书府看一看，却又好似想起了什么，便打道回府。

“相爷不去看看公子？”陈平不解。

“齐攸王府没有动静，本相也得耐得住才是。最近这段时间，萧容太平静了，本相怀疑他必定在背后谋划什么。”赵嵩眸色微沉，“盯紧齐攸王和尚书府，本相倒要看看这两个。谁先耐不住跳出来。”

陈平一怔，“相爷的意思是，皇上这次动怒很可能是因为齐攸王在背后挑唆？至于公子是否搀和其中，还有待观察？”

赵嵩阖眼，“赵无忧是本相一手教出来的。城府之深却又让本相看不懂了。若是她跟萧容联起手来，那本相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公子娶了郡主，听说待郡主极好，郡主对公子也算是倾心。”陈平顿了顿，“这公子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牵制着郡主，便能和齐攸王府联手。”

“这一次离开京城之前，赵无忧还去了一趟齐攸王府，这里头的东西可就大了去。”赵嵩眯起眸子，“若是本相连他们什么时候联手都不知情。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陈平骇然，“在威震山庄的时候，公子并没有跟任何人过多接触，只不过是有个不知何处而来的少年人，倒是对公子好像有些别的情愫。”

“不知从何而来？”赵嵩蹙眉，“可有调查清楚？”

“卑职还在调查，只不过一直没有消息，估计这人是远道而来的。”陈平行礼。

赵嵩吐出长长的一口气，“远道而来？赵无忧的本事可真是越来越大了，能长翅膀飞了。继续查，但凡有一点蛛丝马迹，都不可轻易放过。”

“是！”陈平颔首。

赵嵩揉着眉心，这赵无忧到底存了多少秘密？昔年也未见得这丫头如此本事，没想到竟是个深藏不露的危险，如今他想铲除危险却也是投鼠忌器了。

皇帝那头，齐攸王那头，赵嵩还是需要帮手的。此刻自断双臂，的确不是明智之举。

赵嵩想着，所幸赵无忧此生就算心生背叛也是没办法逃过一劫的，这药长年累月的吃，已经毒入骨髓，让她此生都难逃自己的掌控。

散了朝，京城内外都是议论纷纷的。说的无外乎今日早朝，皇帝雷霆大怒之事。

至于皇帝为什么生气，谁也不清楚。就看到皇帝莫名其妙的发火，说句话都带着火药味，冲到不行。不管是谁开口，皇帝都是暴跳如雷的。

廉明坐在茶楼里，听着身边那些聒噪。也有些捉摸不透皇帝的意思。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暴跳如雷呢？总该有什么导火索吧！这闹腾起来，还真是措手不及，连半点准备都没有。

除了那几个，谁都不知道皇帝悄悄去了一趟威震山庄，毕竟那些奴才们有几个是见过高高在上的皇帝？便是锦衣卫又如何？这深居简出的帝王养在宫里。成日修仙问道的，连声音都听不到一个，何况是面君。

蓦地，廉明顿了顿，他只觉得隔壁桌那几人好像在看着自己。寻思着自己身无长物，穿得也比较素，长得又不是倾国倾城，那些人盯着自己作甚？

想必又是谁家的狗腿子，这会上赶着要寻自己麻烦。

思及此处，廉明觉得自己赶紧回尚书府才是。早前在沐瑶处听得这么一耳朵，他就迫不及待的上酒肆茶楼听详细的，倒也没觉得身后有尾巴。如今回去时，清晰的觉察到了自己身后的影子，还真是目的明确。

他们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廉明赶紧出了茶楼，疾步朝着人多的地方去。

可后头的尾巴却怎么都甩不掉。廉明有些心慌，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想抓他？是齐攸王的人？还是丞相府？或者是其他人？

原以为赵无忧回到了京城，自己便算是周全了，这些人不敢对自己动手，到底还是自己算错了主意。这下该如何是好？

廉明脚步匆匆。可越往前走人越少。他一着急就拐进了巷子里，心想着赶紧避一避，毕竟已经甩不开了，只能找个地方暂且躲起来。

后头的人紧追不舍，可到了巷子里。着实没看到人。当下四散开来，势要将人找到为止。

廉明就躲在垃圾边上的那个箩筐里，捏紧了口鼻，免得自己发出声音。透过那些缝隙，眼见着这几人散去。他赶紧从里头出来，撒腿就往外跑去。

可还没跑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动静。刚要回头，脖颈上顿觉一凉，紧跟着便倒地不醒。

异样的动静，让散去的那几人快速聚回来。但听得有人凉凉的开口，“把他带走。”

麻袋一套，廉明已经被装了进去，至于去哪就看他自己的运气了。

察觉廉明失踪已经是日落之后的事情，眼见着夜深了，按理说廉明这人虽然恣意潇洒，但还没有夜不归宿的时候。如今外头的局面如何，廉明自己也是清楚的，何以还不回来？

沐瑶站在院子里，瞧着漆黑的夜空，心里隐约浮起不安。

“郡主，大公子平素喜欢去的那几个地方，奴婢都让人找过了。其中有一小二是认得大公子的，说是大公子惯来喜欢去那里喝茶，但是今儿过午匆匆就走了。”霍霍跑得气喘吁吁。“小二还说，大公子一走，这后头就有几个人急急忙忙的跟上去了。大公子，好像是在躲他们。”

沐瑶慌了，“你是说。义兄被人跟踪了？那他们可看到，他往何处去了？”

霍霍摇头，“奴婢沿着回来的路一直寻找，始终没有找到大公子的踪迹，所以……郡主恕罪，奴婢让人继续去找。”

“我自己去找！”沐瑶抬步就走。

沈言蹙眉，“去哪？”

“不关你事。”沐瑶不容分说。

可沈言是奉了皇命来伺候沐瑶的，岂能离她左右，当即就跟了上去。他想着这丫头这么着急，八成是出了大事吧！

很少能看到这刁蛮任性的郡主，如此在乎一个人的时候。

这廉明，分量不轻！

繁华的京城街头，红楼处仍是莺歌燕舞不休。

沐瑶与霍霍带着人，一条街一条街的找，一个巷子一个巷子的寻。始终没有找到廉明的下落。一个大活人就这样在京城里头蒸发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

无力的坐在京城街边的台阶上，沐瑶神色黯然，“就这么消失了？”

沈言很少看到她这般模样，不觉坐在了她身边，蹙眉看了她一眼，“也许是跑哪儿风花雪月去了，你这满大街的找也不是个办法。”

“他不是你的兄长，你自然可以在这里说风凉话。”沐瑶怒从心起，“你们东厂的人。一个个都是没心肝的，你自然说得出这种绝情的话。我兄长失踪了，你觉得很高兴是吗？”

沈言愣了半晌，他这不是在安慰人吗？怎么到头来，反倒惹她不高兴了？沈言想不通。

“他是谁与我何干。我为何要高兴？他是生是死，都与我没关系。”沈言仍是面无表情，“郡主自己心里不痛快，就想拿人撒气吗？”

“你！”沐瑶愤然，“说不定就是你们东厂的人把我义兄给带走了。”

沈言皱眉。哎呦，这可了不得，一不留神就把屎盆子带自家里了？沈言不服，当即起身，“郡主此话可有证据？若无凭无证岂能随意诬赖？”

“你们东厂办事，还需要什么证据吗？杀人抓人，不就是一句话的事？”沐瑶如今是急红了眼，看谁都不顺眼，“今天夜里若是找不到兄长，我、我……”

“你想怎样？”沈言靠近。

沐瑶一怔，当即退后一步，“我……”

沈言凝眉，又是靠近她。

两个人的间距只有一指距离，她几乎能数清楚他那浓黑的睫毛有几根。心下一窒，沐瑶紧咬唇瓣，“我必定杀上东厂。”

沈言想了想，“我便是东厂的，你要不要先杀了我？”

沐瑶此刻只想跳脚，这人的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没看见她发脾气吗？还敢凑过来！人在情绪激动的时候，脑子里是一团浆糊的，“沈言，你别欺人太甚！你再敢对我无礼，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郡主又想挥鞭子吗？”他指着自己的脸，那道鞭痕清晰犹存，“东厂不会无缘无故劫持你的义兄，还望郡主能想清楚再说，免得到时候自己搬起石头砸脚背。”

沐瑶站在了台阶上，“鞭子？我告诉你沈言，我沐瑶若是要对付你，必定让你哑巴吃黄连，让你有苦无处说，你信不信？”

沈言很诚实的摇头，“郡主还是回尚书府吧，这深更半夜的，累得都开始说梦话了。”

“我真的会！”沐瑶咬牙切齿。

沈言轻叹一声，“卑职送郡主回去，这种找人的活，还是通知赵大人吧！”语罢，转身便走。

却听得身后沐瑶一声喊，“沈言！”

沈言一回头，经年不化的霜雪之眸，骇然瞪大如铜铃。

这女人、这女人……

古人云：世上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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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贪睡的赵大人

后来的后来，沈言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很久，沐瑶则一脸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在灯前干坐着一夜。霍霍守在院子里，双手托腮的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

摸了摸自己的唇，想着郡主是怎么鼓起勇气做下这等“大事”的？不过倒是极好的，直接把东厂的千户大人给制服了，乖乖的一言不发滚回房间去闭门思过。

可这事，算不算红杏出墙呢？

霍霍想着，这尚书府的墙，郡主这枝红杏能出否？会不会还没出墙就被人一竿子打得花枝乱颤？这好像是个大问题，她得好好想想，怎么才能成全这对“苦命鸳鸯”才好。

然则沐瑶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那么冲动呢？冲动的直接扑上去了，这下自己身为郡主的里子面子都没了个干净，该如何是好呢？

转念一想又觉得那沈言活该，没看到她正在生气吗？还敢凑上来，不惩治他惩治谁呢？自己是郡主，想怎样便怎样吧！那沈言还能跑回东厂，告诉他家千岁爷，他被人轻薄了不成？谅他也没有这个胆子和脸皮。

沐瑶长长吐出一口气，“活该！”躺在床榻上，却是怎么都睡不着了，这嘴上洗了多少遍，怎么总觉得还有他的温度与气息残留呢？中了邪了？

不少人还在外头搜寻廉明的下落，沐瑶自知是徒劳无功，若是廉明真当出事，是找不回了的。她想着，明儿得去一趟齐攸王府，若说这京城里头还有谁会动廉明，估计也就是这位齐攸王殿下了。

沐瑶满大街的找廉明，赵无忧是知道的，但也不怎么着急。穆百里这会正在挑灯看着边关文件，查看这边关地形图，赵无忧就在旁边陪着。

“荒澜真的要扛不住了？”赵无忧问。

穆百里轻叹一声，“有些困难，我们回来的时候这荒澜帝后本就根基不稳，这数位大将被杀，荒澜的朝中暂时无大将可用。那些三两个大将军，也不是赫峰的对手。”他放下手中的公文，“荒澜朝廷元气大伤，赫峰纠结了旧部，还拉拢了不少早前的巴里旧部。”

赵无忧敛眸，“武将联手，这以武夺权便了不得了。”

“如今双方僵持不下。我担心的是若是赫峰拿不下荒澜的王城，会掉转头来大邺走一圈。”穆百里眯起危险的眸子，“若是把战火延伸到了大邺境内，恐怕那些不安于室的也会跟着造反，到时候会乱作一团。”

“皇上想要收回齐攸王手中的兵权，可现在又不是好时候。一旦边关来犯，齐攸王称病，这底下武将悉数罢休，这朝堂该如何是好？”

赵无忧笑了笑，“你这是怪我把夏家收拾得太早了点？要不然这会子夏家还能冲锋陷阵，为大邺江山求得一方太平？”

穆百里无奈的看她，“要把夏东楼从地下刨出来吗？”

“你难道不知道，这夏东楼还有得力助手在宫里头吗？此刻就在皇上身边待着，保不齐正谋划着想要坐上皇后的位置，跟你东厂以及我尚书府。势不两立呢！”赵无忧凉飕飕的开口，“那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都被贬谪了还能东山再起。”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她来了？”穆百里缓步走到软榻前，伸手取了她手中的小本子，“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还不如看着相公我。”

她半坐起身来，“你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如看我自己呢！”

他轻嗤，“你的就是我的，不一样吗？”话虽这样说，可这手上是半点都不含糊。轻车熟路的，三下五除二之间，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

“穆百里，还不去看你的公文。来日皇上问责。你当心吃、吃不了兜着走。”赵无忧呼吸微促，“你、你听到没有？”

某人埋首胸前，慵慵懒懒的抬头看她，“这不是在吃吗？”

她轻斥，“无赖。”

他攀上她纤弱的身子，“那赵大人可欢喜我这无赖？旁的不会，这伺候人的事儿，定然会让赵大人心悦诚服，心满意足。不知赵大人意下如何？”

她笑问，“我能拒绝吗？”

闻言，某人一本正经的思虑片刻，然后摇了摇头，“不能。”

她笑着想推开他，奈何这是就如同狗皮膏药似的，黏在身上怎么都掰不下来。一番挣扎下来。她已汗涔涔，某人的兴致却将将而起。

话语轻挑，眸色迷离。那厚颜无耻的人，笑得如此勾魂摄魄，“赵大人此刻还想着拒绝，那本座可真要将这颗心掏出来看一看，打量着还装着某个小白脸，这里头死活放不下呢！即便某些人远在金陵城，这心里呀还是跟猫爪子挠似的。”

她一把握住他不安分的手，笑靥如花“千岁爷这话错了，我这里头的确藏着的人可不在金陵城，而是在山峰之上，层峦之中，此刻正不安分的攀山越岭。”

蓦地，她神色一紧，但听得某人笑盈盈道，“何止攀山越岭，还得跋山涉水。”

“你这不要脸的死太监。”她低低的骂着，可这心里却是欢喜的。

如今不受药物控制，换得了自由身，这寒毒也渐渐的拔除，身子越发的舒坦，是以在某些事情上也终于能尝出味儿来。

两厢情愿，真真是极好的。

管他谁主沉浮乾坤，今宵纵情伴美人。

折腾了一夜，等着赵无忧醒来又是第二天的早上。赵无忧越发觉得今年的夏日越来越热了，终能感觉到来自于外界的闷热。活了这些年，旁人说是水深火热，她却只知水深不知火热。

瞧着赵无忧起了身便寻了折扇，素兮当场愣了半晌，“公子觉得热？”

赵无忧顿了顿，瞧着手中的折扇，不免微微红了脸，“你也觉得很稀奇？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近来总觉得乏，如今还觉得热，这身子都快不像我自己的了。”

素兮笑道，“这样才好，总比夏日里还要裹着厚厚的狐裘，来得正常一些。”

轻叹一声，赵无忧扭头瞧着夏日里极好的阳光，不由的又想起了云筝。往年这个时候，她又会开始准备过秋冬的衣服了。赵无忧畏寒怕冷，所以云筝得把衣裳尽量做得精致一些，既要保暖又要看上去不会太庞大，这是个技术活，也唯有云筝这一针一线都格外的仔细。

赵无忧放下折扇，淡淡的吐出一口气，“温故去哪了？”

素兮道，“小桑榆好像有些不太舒服，大概是夏日里太闷热，这伤口早前虽然处理妥当，但条件没那么好，多多少少有些不太痛快的。”

“桑榆不舒服？”赵无忧抬步就往外走。

当初处理这伤口的时候，外在条件不太好，所以没办法做到十全十美。而小桑榆自身的身体素质又差，原就是个消瘦单薄的孩子。伤重，底子差，难免还是落了病根的。

“如何？”赵无忧进门便问。

小桑榆奄奄一息的躺在床榻上，面色发红。赵无忧上前探了探孩子的额头，“发烧了！这伤口不是已经愈合了吗？怎么还会这样反复？”

“原就身体消瘦，当初我给处理伤口的时候，很多东西都是缺少的，所以难免落下病根。”温故轻叹，“不过你放心，她没什么事，就是有些高热罢了！退了烧，好好补一补也就是了！”

赵无忧点点头，蹙眉坐在床边上。

小桑榆挤出倦怠的笑靥，“大哥哥莫要担心，小桑榆很乖，不怕疼不怕苦。再苦的药，我都可以吃下去的。大哥哥别怕，我没事。”

轻抚孩子滚烫的面颊，赵无忧眸中微涩，“这倒是像极了我小时候的样子。”她轻叹。“小桑榆不必强撑着，在大哥哥这里，你可以做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爱哭爱笑爱闹爱玩，都可以。大哥哥以前做不了的，你都可以做。”

“大哥哥是有什么遗憾吗？”小桑榆问。

赵无忧笑了笑，“遗憾倒是算不上，毕竟只有这样才能造就今日的我。只是有些可惜了，在本该天真浪漫的年纪，却做着勾心斗角的谋划，实在非我所愿。桑榆，大哥哥不是要你变成痴傻之人，只是希望你去做你喜欢做的事，并且能好好的坚持。”

“就好像你喜欢读书识字，你就努力去做，并不是说大哥哥希望你放下一切只顾着玩。”她顿了顿。“你懂我的意思吗？”

小桑榆点头，“桑榆明白。”

“真乖。”赵无忧笑得有些勉强，“孩子的天性，应该是最纯真干净的，大哥哥不希望你走我这条路。倒不是辛苦，而是时间久了，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

小桑榆不懂，可一旁的温故却懂了，“你……”

“我没事，只是随口说一说罢了！”赵无忧起身，“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想吃什么就让厨房去做，不要委屈自己。我这尚书府如今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便是那千金小姐，知道吗？”

小桑榆点头。“谢谢大哥哥。”

“我还有事，你好好养着。”赵无忧含笑转身。

“大哥哥？”小桑榆道。

赵无忧转身看她，“怎么了？”

“大哥哥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桑榆可以吃少点的。”孩子年纪小，又是出身乡野，自然不太明白赵无忧到底在做什么，但她唯一明白的就是不能拖累大哥哥。

“你可以敞开肚皮吃，大哥哥吃得起。”赵无忧一笑了之，抬步走出房间。

不多时，温故也跟着出来了，赵无忧在院子里等着。

“到底情况如何？”赵无忧问。

温故道，“情况不是太好，伤口有些红肿发炎，如果不能镇下来，恐怕得吃大苦头。”

赵无忧蹙眉，“什么大苦头？”

“就是得把腐肉刮掉，如此才能保全，否则一旦继续溃烂，她另一条胳膊乃至于性命都会有危险。”温故轻叹，“孩子年纪太小，当初的伤口没有处理妥当，而她又一直悄悄忍着，延误了病情。”

“是我的错，我以为给了她锦衣玉食便是尽了最大的努力，呵如今才知道，养个孩子不容易。若我多关心关心她，也许不会变成这样。是我大意，没想到……”赵无忧愧疚，“我相信你的医术，你尽量别让孩子受苦。不管有多难，只要你开口，我必定尽量做到。”

温故点点头，“你放心吧，我懂你的意思。只不过你对桑榆的关心出乎了我的意料，你这是想把自己的遗憾都弥补在她身上？”

“不是弥补，有些东西是不可能弥补的，丢失的岁月，失去的人，消失的过往。”赵无忧苦笑，“谁都回不到过去，又谈何弥补呢？”

温故沉默，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无忧渐行渐远。

小桑榆病着。赵无忧的心情也不太好，一个人有些情绪闷闷不乐的。

素兮上前，“公子，郡主来了。”

“是为了廉明的事情？”赵无忧坐在园子里，有些不悦的揉着眉心。

素兮点头，“约莫是吧！到现在为止，郡主的人还在满大街的找人，就是没找到廉公子，所以没了法子，只好找到这儿来了。”

“让她进来吧！”赵无忧道，“也该闹一闹了，否则这齐攸王府跟一潭死水一般，皇上早晚又得动摇了心思。”

“是！”素兮颔首。

不多时，沐瑶便急急忙忙的赶到了赵无忧跟前，“如初。我求你一件事，你务必要帮我。”

“是廉明的事情？”赵无忧轻叹一声，“这件事，素兮已经告诉我了，说你满大街的找，始终没有找到。”她顿了顿，“这事儿我只能请五城兵马司的人留意，你当知晓你义兄一无官职二无功名，公然出动护卫军是不太可能的事情。”

沐瑶点点头，已然是急红了眼，“我都知道，所以只要能让人继续找，我便也满足了。只不过我今儿来倒不是想让你帮着找人，我是想想问一问你，你帮着想一想。这京城里头还有谁会对付我义兄呢？”

赵无忧蹙眉看她，“你心里都清楚，非要在我这里求一个答案。我若是说了，你当如何？那毕竟是高高在上的人物，又不是寻常百姓，你身为郡主又是从那嫁出来的，你说你还能怎样呢？”

“还能怎样呢？”沐瑶苦笑，“已经都找遍了，兄长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离开，他还有他未办完的事情，如何能放得下我？只不过，如你所言，我心中早有答案，非要不死心的问一问。”

“瑶儿，你当知晓有些东西空口白牙没有证据。就算你去当面对质，也不会有人承认的。”赵无忧道，“他不会在脸上写着心虚，也不会觉得理亏。旁人的性命在他眼里只不过是草芥，你能奈何？”

沐瑶深吸一口气，“我是拿他没办法，可同时他也拿我没办法。我是郡主，是尚书府的夫人，是丞相的儿媳妇，说白了不看僧面看佛面。我若是闹腾一场，他必定颜面尽失，在皇上跟前都不好抬头做人。”

“你确定？”赵无忧轻笑两声，“你要当那泼妇骂街？”

“不，我要去衙门告他。”沐瑶道。

赵无忧微微一怔，“你告他什么？强抢少年郎？怕是没有衙门敢受理吧！”

“那我就去告御状。”沐瑶是个不怕死的，沐国公府如今就剩她这么一个，她有什么可怕的？娘死了，爹不详，舅舅被人杀。如今对着自己的仇人，还得委曲求全，连自己的义兄都保不住，算什么凤阳郡主呢？

赵无忧挑眉看她，“你可知道若是诬告，会挨板子的。”

“我知道。”沐瑶冷笑两声，“我忍耐得够久了，这一次便是撕破脸又如何？我义兄都没了，又剩下我这孤零零的一个，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大不了搭上整个沐国公府，横竖沐国公府也没什么人了。只是，我想求你一件事。”

赵无忧不语。

“若是我出了事，还望你能继续查下去，替我舅舅讨回一个公道。”沐瑶哽咽了一下，“人总归是被逼的，我没有办法了。”

“也许你义兄还活着，你这么一闹，齐攸王反倒会杀人灭口。”赵无忧敛眸。

“我不闹，我义兄就能安然无恙的走出来吗？”沐瑶冷了容色，“到了齐攸王府，就没有活路可言。”语罢，沐瑶转身就走，“你会记得我的，对吗？”

赵无忧定定的坐在那里，“会，只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三思而后行。齐攸王如今安静得出奇，你这么去闹一场，就不怕到时候谁也不会信你吗？如果一个两个都不信，你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

“那你说，我该如何是好？”沐瑶问。

“古人云，先礼后兵。”赵无忧道，“齐攸王近来一直病着，你就不能上门慰问吗？顺道搜一搜这齐攸王府，至于为何要搜，你可以自己找个借口。你身边的丫鬟，好像也挺聪明的，不是吗？”

沐瑶愣了半晌，微微回过神来，“我懂你的意思了。”

瞧着沐瑶离去的背影，素兮蹙眉，“公子就不怕郡主真的闹出什么事来？”

“她若真的要闹事，何必还要跟我打商量。郡主虽然没有大智慧。却还是有些小聪明的，没瞧着她把事儿说得很严重吗？”赵无忧轻笑两声，“连丞相府的儿媳妇身份，都给搬了出来，你觉得她这是要冲锋陷阵的前兆吗？”

素兮回过神来，不免忍俊不禁，“敢情郡主这是跟公子讨法子呢？”

“你以为呢？”赵无忧略显无奈，“她一来就是同归于尽的说法，想要闹得人尽皆知，奈何自己有没有任何的证据证明这齐攸王府着实有嫌疑。闹半天是想问我要个法子，好调转枪头去找那齐攸王府的麻烦。”

“那郡主，会忍耐吗？别到时候真的闹起来，一发不可收拾。”素兮轻叹。

赵无忧想了想，面上有些倦怠之色，“小不忍则乱大谋的事儿。她自己心里清楚，否则不会来找我，而是在出事之后便去齐攸王府闹事。毕竟如果人真的是被齐攸王带走的，那个时候去闹，兴许还能把人给闹回来。如今隔了一夜再去，骨头都成灰了，再闹还有多少意思呢？”

素兮颔首，“这倒也是。”

“仔细盯着点吧！这丫头也是个心大的，闹不好还真的会折腾到皇上那儿去。”赵无忧揉着眉心，靠在软榻上，一副昏昏欲睡的神情。

素兮皱眉望着如此神思倦怠的赵无忧，“若是折腾到皇上那儿，不是正好合了公子的心意吗？公子这是在担心什么？”

良久不见赵无忧回应，素兮凑近了软榻，这才惊觉赵无忧竟然睡着了。

素兮愕然，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情。赵无忧惯来是个警惕性极高之人，今儿这是怎么了？就这样便睡着了？好像不太对！

猛然间想起了温故的提醒，素兮面色骤变，一颗心噗噗的跳着，伸手便去探赵无忧的鼻息。所幸还好，呼吸正常。素兮松了一口气，当下环顾四周，看样子她得守着自家公子才好。

端坐在旁，素兮想起温故的话，此后赵无忧入睡之后，必得每隔一段时间唤醒她一次。好在赵无忧这人没多少起床气，尤其是素兮等人。

梨园里安静得很，素兮守着赵无忧掐着时辰。

沐瑶匆匆离了梨园，霍霍在外头等着，见着郡主出来便快速迎上去，“郡主，姑爷怎么说？”

闻言，沐瑶审视着霍霍良久，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霍霍当下跪在地上，一脸的委屈，“郡主明察，奴婢没有抓大公子，奴婢是冤枉的。”

沐瑶蹙眉，“你这脑子里装的是草包吗？”极是无奈的撇撇嘴，沐瑶一声轻叹，“一会随我去齐攸王府，到了那儿你找个空档离开。”

“郡主这是要做什么？”霍霍蹙眉，“奴婢不能抛下郡主一人，奴婢生是郡主的人，死是郡主的魂。奴婢得为郡主抛头颅洒热血……”

“得得得，这又不是上战场，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沐瑶边走边道，“我是去找萧容算账的，你只要离开齐攸王府，我就能借口搜人。”

霍霍恍然大悟，“奴婢明白了，郡主放心就是。奴婢到时候有多远滚多远，一定不会让郡主轻易找到。”

“别滚太远，免得到时候真的找不到，你可滚回尚书府待命。”沐瑶吩咐，这丫头有些缺心眼，若不叮嘱仔细，保不齐还真的会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儿来。

“奴婢明白！”霍霍颔首。

尚书府门口，沈言冷着脸站在那里，眼下略显乌青。

一想起昨儿夜里的举动，沐瑶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当初怎么突然就脑热了呢？想着当初那一摸之辱，所以、所以沐瑶轻咳两声，对着霍霍道，“我们走。”

沈言在后头跟着，沐瑶顿住脚步回头看他，“你、你何以要跟着我？你可知我要去哪儿？”

他冷冷的剜她一眼，“奉皇上之命，伺候郡主左右。郡主是想让卑职抗旨，然后被皇上处置？”

沐瑶自问没有这样的想法，只是经过这些日子的某些事情，总觉得见面有些尴尬。可既然他都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什么？

“我回齐攸王府，你若是有胆子跟着，那、那便随你罢！”她快速上了马车。

沈言策马随行。一言不发。

车内的沐瑶小心翼翼的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抿唇去看那冰冰凉凉的面孔，这张冰块脸，侧面瞧着倒也不赖。逆光里，那棱角分明的五官，坚挺的鼻梁，还有那始终绷着的唇，倒也是精致的妙人。

早前只觉得赵无忧是个精致的妙人，却没想到今儿还能再发现旁人的美，真当有些匪夷所思。

沐瑶看得有些晃了神，不自觉的扬唇浅笑。脑子里想起了昨夜的癫狂无状，竟连笑出声来都不晓得。最后还是霍霍的脸突然出现在窗外，惊得沐瑶一个后仰，重重靠在车壁上才算彻底结束了沐瑶的痴愣。

霍霍摸着自己的脸，自己长得也没那么吓人吧？怎么郡主见了她。就跟见了鬼似的？

“郡主？”霍霍又凑了上去，“齐攸王府都到了，你发什么愣呢？”

沐瑶捂着怦怦乱跳的小心肝，一张脸乍青乍白得厉害，若霍霍不是奶娘的女儿，她真想把这丫头摁在地上狠狠揍一顿。

走出马车，沐瑶的脸色仍是青白。

霍霍错愕，“郡主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这脸色着实不太好，要不要紧？”

沐瑶翻个白眼：还不是被你吓的？

“我没什么事。”沐瑶抬头看着齐攸王府的匾额，抬步走了进去，也不敢回头去看身后的沈言，免得自己到时候又要被霍霍这丫头吓着。脑子里有警铃大作，她想不通，自己方才到底是怎么了？瞧着那冰碴子，怎么就入了迷呢？

她想着。都说九千岁穆百里身为宦臣，魅颜惑主，定然还是有妖媚之术。难不成这沈言的身上，也有这些个狐狸精惯有的术法？所以自己方才不是失神，是被沈言把魂儿给勾了？

不行不行，她觉得自己得淡定！

沈言生得再好，可自己已经嫁为人妇，赵无忧的容色哪里逊了这沈言？那可是自己名正言顺的夫君，才高八斗、聪明绝顶，外加脾气好性子好，哪像这冰碴子，永远一副冰块脸。

萧容闭门谢客了很久，自赵无忧来了一趟齐攸王府，他便隐约觉得这赵无忧心怀不轨，想必是要把什么事往自己头上牵。思来想去也没有个准确的答案，干脆就闭门不出。

既然猜不透，那就以退为进，避避风头再说。

不过养病之说倒也不是全然诓骗，他这伤的确是有些严重了些，自从上次被那引蛊虫粉给折腾了一下，连寻日里吃的药物都镇不住，生生疼够了七天七夜才算稍缓。

如今这伤总算控制住了，这蛊虫也重新被压住，萧容这才有些精力转圜。

“胡青”上前，“王爷，郡主回来了。”

萧容和衣，“这丫头回来作甚？就她一个人吗？”

“胡青”行了礼，如实回答，“赵大人并未随行，只不过身后还跟着东厂的沈言沈千户。”

“沈言？”萧容眯起眸子，“皇上吩咐，让他伺候郡主。”他徐徐起身，“此刻人在何处？”

“已经朝着这边来了。”语罢，胡青俯首退到一旁。

这沐瑶素来喜欢胡闹，而且属于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今儿来是想要什么？萧容穿上外衣，面色微白的往外走，缓步走到了院中亭子里。

便在这里等着便是，沐瑶每次来，总喜欢东看看西摸摸的，萧容不是太喜欢旁人动自己的东西。

“胡青”合上房门，随行伺候。

“小叔！”沐瑶瞧了一眼坐在亭子里的萧容，当即朝着他走过去，“小叔，你不是病了吗？怎么在这儿坐着呢？”

萧容面色温和，“这儿舒坦一些，屋子里都是药味，怕你受不住。”

沐瑶点点头，“小叔真好。”

“你今儿怎么得空过来看本王？”萧容笑了笑，“这伤都好了吧？”

沐瑶瞧一眼自己仍是吊着的胳膊，“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温大夫一直不肯让我放下来，说是要多观察观察，免得落下病根便不太好。”

萧容点头，“这倒也是，你自己好生顾着，别太任性便好。”

沐瑶抿唇，环顾四周道，“小叔这儿都没什么人伺候吗？”

“本王不喜欢人多。”萧容心头存疑，这丫头今儿似乎有些怪怪的。底下的探子来报，说是沐瑶昨儿夜里找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为的就是廉明失踪一事。

他寻思着，这丫头该不会以为廉明在自己手上，所以来探探口风吧？

“霍霍，去备茶。”沐瑶道，“我最喜欢喝小叔这儿的果茶，尚书府的我都喝不惯。”

霍霍行了礼，“奴婢马上就去。”

眼见着霍霍离开，萧容轻笑两声，“你嫁到尚书府也有段时日了，怎么还这样嘴刁？你若当真喜欢，本王送你一些带回去，也不必你这大老远的跑一趟。”

“小叔这是在赶我走？”沐瑶一脸的委屈。

萧容淡淡的笑着，“你这丫头惯会胡思乱想，本王若是要赶你走，就不会让你入府了。”话虽这样说，可这心里头还是在盘算，怎么能让沐瑶尽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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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可能有了

沐瑶可没这么好打发，她是带着目的来的，自然是不达目的不罢休。这齐攸王府虽然大，可她来来去去这么多回，也算是摸得透透的。

“若是这宫里的太医无能，小叔可以试试温故的医术。温大夫医术极好，若是我去请，他必定爷会卖我一个面子。”沐瑶煞有其事道，“小叔要不要试试？”

温故的医术，萧容倒是试过，只不过医术太高明而且又是赵无忧的人，萧容可不敢再试。

无奈的笑了笑，萧容轻叹一声，“本王这是老毛病了，谁来也不管用，罢了！年纪越大越不愿意折腾，横竖此生孑然，生死都是孤身一人，倒也没什么可惜。”

沐瑶心头凉凉的，这话说得可真漂亮，若这般不愿折腾，昔年何必杀人？这荣华富贵若是不重要，就不会有今日金碧辉煌的齐攸王府。

“这霍霍怎么还不回来？”沐瑶撇撇嘴，扭头瞧了一眼沈言，“你去看看，霍霍是不是迷路了，让她弄点果茶就跟逛大街似，还真当费事。”

“卑职去吧！”那胡青行了礼，抬步就走。

沈言不说话，他是来伺候沐瑶的，又不是真的来当奴才的，是以听得胡青自告奋勇，沈言当然是求之不得。这沐瑶主仆两个，一路上就神神秘秘的，保不齐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等着胡青急急忙忙的回来，说是没瞧见霍霍，厨房里也没有人，沐瑶当下便急了。

这丫头一急就开始大呼小叫，张罗着要搜齐攸王府。

“放肆，这是齐攸王府，岂容你说搜就搜。”萧容自然不肯。

可沐瑶翻脸不认人，“今儿要是找不到霍霍，小叔可别怪我这当晚辈的翻脸不认人。到时候，我定然要告到皇上那儿，说你齐攸王府草菅人命。害了我家丫鬟。”

“混账！”萧容愠怒，“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左不过是个丫鬟，你竟然为了个丫头要跟本王对着干？沐瑶，谁给你的胆子，谁教的你这般没有教养？”

“教养？”沐瑶冷哼两声，“我从小没有亲爹，国公府也没人教我，我娘也不管我，我一直是天生天养的。小叔要问教养，烦劳来日去了下面，亲口问问我娘便是！”

“你！”萧容切齿，奈何一句话都吐不出来。

沐瑶大摇大摆的带着沈言去搜，好在出来的时候就带着一帮尚书府的卫士，这下刚好派上用场。瞧着萧容气白的那张脸，沐瑶一脸黑沉。她可不管这么多。

这齐攸王府，除了明镜楼和萧容的书房进不去，其他能藏人的地方，沐瑶觉得自己都搜得差不多了，却始终没有半点痕迹。连昔日关着廉明的屋子，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实在是没能找到蛛丝马迹。

沈言算是明白了，敢情这郡主来一趟齐攸王府是找人的，这翻天覆地的，估摸着连萧容都知道沐瑶的心思。这听之任之的倒是有几分奇怪，好像是一点都怕沐瑶搜府。

是压根没有抓廉明，所以清者自清？还是说，萧容早已处置了廉明，所以此刻才这般不惧？

沐瑶有些气馁，无奈的坐在九曲廊桥里。就像泄了气的皮球。

“别找了。”沈言道，“你找不到的。”

“你何出此言？”沐瑶抬头看他，显然是受挫严重。

沈言蹙眉瞧着远处，“齐攸王淡然至此，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人不是他抓的，所以你在这里只是白忙活，根本找不到廉明。”

“人到底会在哪里呢？”沐瑶深吸一口气，“我相信，这世上若说还有人要对付我义兄，除了萧容就没有旁人了。”

语罢，她大步流星朝着萧容走去，“求王爷能大人有大量，把义兄还我！”

萧容摆着一张脸看她，这副煞有其事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真当以为是他劫了这廉明。当即拂袖冷哼，“沐瑶，你胡闹够了没有？这廉明之事本王压根不知道，说什么还不还的？廉明当日不是被你们带走了吗？如今却还要来本王这齐攸王府闹腾，简直是混账透顶。”

“在齐攸王府的时候，义兄被你关着。如今出了齐攸王府，他又失踪了，我不找你找谁？”沐瑶惯来一肚子歪理，她若是认定了，那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

“你！”萧容气不打一处来，“本王没有抓他，你滚出去。”

沐瑶死活不肯，“今日你若不把我义兄交出来，我死活都不会出去。”

“那本王就劈了你！”萧容气急，当即抬手。

沈言上前，“王爷息怒，卑职奉命伺候郡主，若是王爷真当要动手，卑职就不能袖手旁观了。得罪之处，还望王爷海涵。”

“本王这里没有廉明。”萧容再次强调，许是因为急怒攻心，当即剧烈的咳嗽起来，一张脸忽青忽白的厉害。

蓦地，胡青喊出声来，“王爷，血！”

的确，萧容的胸腔伤口裂开了，这伤本就无法愈合，难得这几日调养得有所结疤。这下倒好，一下子又给折腾得流血不止。

沐瑶愣了愣，这是豆腐脑做的吧？就这说几句话的功夫，便出血了？她可不信，这齐攸王惯来高高在上，惯来用这般口吻训斥旁人，这般强势的人，怎么可能说犯病就犯病？

保不齐他是在装？

“既然小叔这里找不到人，那我只好入宫去见皇上，想必皇上会念在我这国公府的女儿在京城里头无依无靠，也会帮我一把！”沐瑶转身就走。

“站住！”萧容气得发抖，伤处的鲜血，染红了衣面，“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去找皇上？那廉明是个什么东西，皇上岂能搭理这样的草芥。”

“在小叔看来，廉明不过是个草芥，但在我眼里那是兄长，是我敬重之人。”沐瑶回头看他，对他这般虚弱之态几乎是鄙夷的，“小叔孑然一身，想必不会有这样牵肠挂肚的感情吧！”

“沐瑶！”萧容连喊两声，沐瑶却头也不回。

这丫头是铁了心的要把这件事闹大，萧容觉得很头疼。这丫头的翅膀硬了，仗着尚书府的势力，如今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若不是这些日子他伤得重，在朝廷和君王跟前，又岂会这般被动。

“王爷？”胡青忙搀着萧容回房，“卑职马上去找大夫。”

眼见着胡青离开，萧容颤抖着满是鲜血的手，微微扯开了衣襟，里头的伤又开始蠢蠢欲动，这该死的蛊，这该死的都死了。

一声轻叹，除非她活过来，要不然他这伤永远都无法痊愈。

想起沐瑶那副态度，萧容眼底的光寸寸冰冷，这丫头越来越无法无天了，若是任由其这般闹下去，保不齐还得惹出什么大乱子。

若是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他想着……

沐瑶大摇大摆的走出了齐攸王府，一脸的灰暗，“难道真的不在这里头？那会在何处呢？这京城就这么点地方，难不成真的要我挨家挨户的搜？”

“你要皇上出兵帮你找人？”沈言冷飕飕的剜了她一眼，一副“你当自己是谁的”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态度？”沐瑶撇撇嘴，“皇上说过，若我有什么难处只管跟他讲，君无戏言。难道他还会骗我不成。”

沈言轻哼，不语。

“你说话就说话，用鼻子哼哼是什么意思？”沐瑶正在气头上，“你能用鼻子哼哼，有本事你也用鼻子吃饭喝水！”

语罢，沐瑶气冲冲的上了马车。

沈言揉着鼻尖，哼哼也有错？

马车还真当朝着皇宫去了，沈言觉得很头疼，这凤阳郡主还真的想把事情闹大？这齐攸王府算起来也是她的母家，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果然是女人心善变，不可揣摩。

听说沐瑶真的进了宫，素兮当下便唤醒了赵无忧。赵无忧睡得迷迷糊糊的，整个人都觉得泡在澡堂子里似的，那一股睡意朦胧，怎么都睡不够。

“闹了？”赵无忧有气无力。

素兮点点头。“公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赵无忧抚过自己的脸颊，“我的气色很差吗？”

“不是太好。”素兮如实回答，“早前公子一直病着，虽然气息奄奄，但从未有过这般没精神的时候。现下看上去，公子一点精神头都没有，好像倦怠到了极点。”

她点点头，然后耷拉着脑袋，“是真的倦怠到了极点，我连睁开眼睛的气力都没有，只想睡。”

“公子？”素兮低低的喊着，“别睡了，起来走走吧！郡主都闹到宫里去了，公子真当任由郡主闹腾。一点都不做为吗？”

“是要做的，按理说我这个当夫君的，应该去一趟宫里，及时阻止郡主的肆意妄为，如此才能显得我对齐攸王府的情义。”说着话呢，她又闭上了眼睛。

素兮慌了，慌忙握紧赵无忧的手腕，手上也是凉凉的，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蝴蝶蛊在作祟吗？素兮有些紧张，“公子，别睡了，公子！”

赵无忧勉力睁开眼睛，“扶我起来，我们入宫。”

“是！”素兮搀起赵无忧往外走。

赵无忧有些恍恍惚惚的，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好。便是在路上，她也是靠在车内睡着，就好像怎么都睡不够似的。

到了宫道里，赵无忧还有些颤巍巍的，不过本能的警惕性，让她的精神状态稍稍恢复了不少。绷紧了神经，人也跟着清醒一些。

这会子郡主早就到了御花园，早就跟皇帝告了状，此刻还在假装抹眼泪。

皇帝下令五城兵马司，赶紧去找人。毕竟这女人的眼泪，惯来是最好使的。沐瑶毕竟是有些姿色的，皇帝最见不得美人落泪，当下好言宽慰。

听得小德子说是赵无忧来了，皇帝当即正了颜色。

这五城兵马司一出动，整个京城都知道有人“丢”了，于是乎这以讹传讹的，便也跟着热闹起来。一个个都在说，郡主大闹齐攸王府，最后告御状的事情。

萧容这黑锅，算是背定了。

千岁府。

穆百里蹙眉听着陆国安的汇报，“赵无忧也去了？”

“是，这会正在宫里头跟皇上请罪呢！”陆国安道，“郡主这么一闹，想必丞相府那头也不太过，这颜面尽失还跟齐攸王府交恶，实在是有些棘手。”

“赵无忧这招借力使力，借刀杀人，还真是干得漂亮。”穆百里苦笑两声，“自己还没出手呢，就把这齐攸王府和丞相府闹得人仰马翻。这一次，皇帝又该龙颜大怒了。”

陆国安颔首。“如今多少矛头都指向了齐攸王府，想必这齐攸王也是焦头烂额了。”

“这廉明到底落在谁的手上了？显然齐攸王府应该没那么蠢，明知道会遭人怀疑，还把人藏起来。”穆百里凝眸，“换做是东厂，当夜就处置了。若说是丞相府，那这赵嵩到底知道什么呢？”

“保不齐是赵大人自己做的。”陆国安笑了笑。

穆百里轻笑，“你还真别说，赵无忧绝对做得出来。这装傻充愣，还真没人能比得上她。该聪明的时候聪明，该装傻的时候她一定会傻到底。”

“要不千岁爷问问，免得皇上那头突然想起咱们东厂，让东厂也跟着搀和进去，一不小心就查到了赵大人头上，赵大人怕是会不痛快。”陆国安赔笑。

穆百里想着。这话也在理。这丫头心性不定，保不齐什么时候就生了气，是故还是得早作准备才好，免得真当做了什么错事，误了她的大事。

她说过廉明此人事关重要，倒也没有提及廉明的真实身份，只说是跟那锦盒有关。若廉明真当出了事，她还能如此稳当当的坐着？

穆百里揉着眉心，这丫头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呢？

“红楼那头有什么消息？”穆百里问。

“雪兰姑娘说，齐攸王府始终没有动静。”陆国安当然知道穆百里的意思，“爷，这红楼追查当年之事已久，其实很多消息咱们也都知道了，为何不告诉雪兰姑娘实情？”

“她太感情用事。到时候念及师徒之情下不去手。”穆百里眸色微沉，“如今本座要留着红楼，存一股力量。活人蛊那头如何？”

“倒是有些进展了，来日能派上用场。”陆国安顿了顿，“左不过爷可要想清楚了，这活人蛊若是现世，恐怕会招致……”

穆百里轻叹，“滥用蛊术，是要受天谴的。对于你们而言，这些东西压根是无稽之谈不可信。可对于提兰和巫族的人而言，天谴是存在的。本座也不是不知道，滥用蛊毒早晚是要有报应的，可很多时候人不得不留一手。”

陆国安颔首，“卑职明白千岁爷的意思，若是君王输了。那这场局就成了齐攸王府和丞相府，联手对抗东厂的大战。咱们东厂虽然消息灵通，但是就军政而言，的确比不上齐攸王。”

“武将出身，征战沙场多年。他手底下多少武将，多少兵权？”穆百里揉着眉心，“这些年他刻意的揽兵权，已经到了这样高不可攀的地步，一旦动起手来，东厂还真的没有多少把握。”

“何况还有个荒澜。”陆国安提醒。

穆百里沉默不语，荒澜的军情越发紧急，皇上那头始终没有动静，想必是不想分出兵力，免得到时候让齐攸王钻了空子。前有狼后有虎，这内忧外患的状况，真的让人很头疼。

外头有探子叩门，陆国安疾步转身往外走。不多时又回来了，朝着穆百里行了礼，“爷，赵大人那头好像有些问题。”

“什么问题？”穆百里当下冷了眉目。

“赵大人晕倒了。”陆国安压低了声音。这对于穆百里而言，无疑是深水炸弹，这一炸险些把魂儿给炸飞了。

赵无忧的身子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连蝴蝶蛊都开始催化，怎么突然晕倒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难道她还有什么痼疾，连温故都没有提前探知的？

穆百里起了身，走到门口又顿住了脚步。他该去哪？往哪儿走？这青天白日的，那可是人人瞩目的尚书府，他这一去是要露馅的。

站在屋檐下，再暖的夏日也暖不透人心。什么时候能不再偷偷摸摸的，什么时候可以一叶扁舟任自由？他想去看一看她，奈何这日头太长，总等不到天黑。

黑夜太短，眨眼便是黎明。

这种日子，当真是煎熬，生不如死的煎熬。

轻许白头谁人和，地老天荒只孤冢。

赵无忧不能说是晕倒了，而是睡着了。前一秒还跟皇帝说着话，后一秒就摔在了地上，所幸磕疼了，让她微微清醒了一些。

皇帝可不敢再让赵无忧留在宫里了，这身子骨怕是要折腾废了，赶紧就让人送了赵无忧回尚书府。她身子不好，早已是天下人皆知的事实，所以也没什么可怀疑的。

“这额头上的包，会不会有问题？”素兮面色微白，赵无忧摔倒的时候，她是真的要给吓出病来了。好端端的说着话，也能睡着？

“磕在石桌上，难免是要疼几日的，好在是皮外伤没有伤着筋骨，倒也万幸。”温故轻叹一声，坐在床沿为赵无忧掖好被角，“看样子是蝴蝶蛊加速了催化。”

“你不是说会慢慢适应吗？怎么突然间就这样了？”素兮急了，“你这医术也是半道出家的吧？浑然一点都不靠谱。”

温故翻个白眼，“胡言乱语，她若非身体有所变动，必定不会如此。”

“这话是什么意思？”素兮不解。

温故为赵无忧探脉，自从赵无忧身子好转，寒毒逐渐拔除之后，他倒是很少给她把脉了。毕竟赵无忧一直以来。对药物的适应性都很好，眼见着是要大好了。

这不探不知道，一探连温故都险些跳起来。紧跟着起身，连连避开床榻两步，一脸发愣的盯着床榻上昏睡的赵无忧。

“你怎么了？”素兮问，“公子身子里长蝴蝶了？”

温故一脸茫然的看着素兮，然后摇了摇头，“我好像、好像有病，估计党部了大夫了。”

“发什么神经。”素兮怒斥，“赶紧给看看啊！我家公子要是有什么闪失，温故，我可不管你是不是她爹，我都为你是问。”

温故咽了一口口水，慎慎道，“你说她跟穆百里在一起那么久。这身子骨又渐好，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素兮不解，“温故，你这人一点都不痛快，说句话还吞吞吐吐老半天。你倒是把话说清楚，说话说半句想把人急死啊！”

“我不记得有没有给她开过避子汤？”温故顿了顿。

素兮眨了眨眼睛，“公子本就体寒，还敢喝避子汤，你这是脑子脑子……”素兮骇然盯着温故，一把握住了温故的胳膊，“温故，这玩笑可开不得，你探清楚了吗？公子她……”

“她是女子，不是吗？”温故深吸一口气，稍稍缓过神来。

素兮点点头。

温故又道，“那女子有孕，也是正常。若她是个男儿，才是世间怪事对吧！所以我们该正常对待，不该这般大惊小怪，是不是？”

素兮木讷的点头。

温故勉强扯了唇角，“所以不怪我医术不精，实在是他们进展得太迅速了。到底是年轻人，身子恢复得快，所以对药效的吸取也是极好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素兮压低了声音，只觉得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把一个个都打得六神无主。这蝴蝶蛊是因为突然受到了本体的异动，所以……才会如此？

“无忧好似、好似有了身孕，但也可能是我把错了脉。”温故自己也有些迷茫了，“这体内有了蝴蝶蛊之外的东西存在，八九不离十了。”

素兮近至床前，“你这话说得太奇怪，有身孕就有身孕，没有便没有罢，什么叫有了蝴蝶蛊之外的东西存在？温故，你是公子的亲爹，你可不能坑人呢！”

温故轻叹，“蝴蝶蛊是活的，所以除非你了解这东西，否则一般的大夫便是宫里的御医也未必能探得出来。这东西会躲起来，你根本寻不着。但是此刻，蝴蝶蛊干扰了她，所以无忧的脉搏很乱。许是月份还小，暂时我也不太肯定。”

“月份还小”素兮抿唇，“这还小呢，就一直睡。若是越发大一些。那不得睡得黑天昏地的？总得想个法子吧？这样下去，如何得了？”

“除非有办法把蝴蝶蛊取出来。”温故无奈，“我是没法子，如今蝴蝶蛊已经催化，便是连大师兄来了怕也无能为力。”

素兮面色沉沉，“难道就让公子一直睡着吗？”

温故不吭声，他是赵无忧的亲爹，他也不想看到这种局面，可当初种蝴蝶蛊的不是他，所以如今想拿出来，他也无能为力。

这东西，本来就不是常人可得的。

沐瑶有些自责，没想到赵无忧会追进宫里去，估计是怕她出事。心头想着，赵无忧待自己如此情深意重，她却这般恣意妄为，还真是让人内心愧疚。

奚墨行了礼，“温大夫说，公子没什么事，就是累着了所以犯了旧疾。郡主还是先回去吧！郡主自己身上还有伤，又得担心着廉公子的事儿，是故自身怕也吃不消。”

这话说得委婉，这尚书府之所以是尚书，那是因为赵无忧身为礼部尚书的缘故。如果没了赵无忧，这尚书府就该是别人的了。

沐瑶抿唇，一言不发的走出了听风楼。

沈言站在外头，神色微恙。这赵无忧出了事，估摸着今天夜里，兄长会过来一趟吧！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跟陆国安好好谈一谈。这尚书府实在是有些待不下去了。

他跟沐瑶之间总觉得有些尴尬，还是早早的分开为好，免得到时候相处时日太久，惹出什么大乱子来。

沐瑶一直没说话，回到自己的院子，也只是坐在那里发愣。霍霍不敢上前，生怕是自己办事不利才会惹得郡主不高兴。

“沈千户。”霍霍道，“沈千户来自东厂，对吧？”

“废话。”沈言高冷。

霍霍赔笑，“东厂的人胆子都挺大的，是吧？”

沈言不悦。

霍霍又道，“能不能劳烦沈千户，上前劝劝郡主？郡主这般不言不语的，奴婢瞧着瘆得慌。沈千户是皇上派来伺候郡主的，想来也该多关心关心郡主的喜怒哀乐。若是郡主不高兴。就会耍脾气不吃药，不吃药这伤就好得慢。伤若是好不了，只怕沈千户这辈子都得留在尚书府伺候郡主了。”

“虽说过了夏日，这葡萄就不多了，可别的什么果子也会上来，改明儿郡主若是想起吃别的什么，沈千户怕是又要大材小用了。千户大人，您觉得奴婢说的对吗？”

沈言瞥了她一眼，这丫头没安好心。

小丫头笑嘻嘻的凑上来，“沈千户，您是千户大人呢！大人有大量是不是？郡主是脾气不太好，可郡主心善呢！您看您把郡主都摔成这样了”

沈言刚要辩驳，霍霍当即又道，“虽然您不是故意的，但是摔了就是摔了。对不对？而且摔得不止一次，这点沈千户不能否认吧！”

小丫头故弄玄虚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沈言挑眉，这是在暗示他，有关于那只手和那个少吃点的故事。想起那只手，他又想起了自己脸上的伤，还有漆黑的夜里，某人给予的不要脸的轻薄。

“沈千户，郡主如今心情不好，您能不能帮着劝一劝？”霍霍干脆直说了，免得这冰碴子脑筋转不过弯来，到时候白费唇舌。

沈言剜了她一眼，“她心情不好，又不是因为我，关我什么事？”他惯来如此不近人情，让他去讨好旁人，本来就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霍霍撇撇嘴，“沈千户，郡主的伤若是一直好不了，还跟你没关系吗？”

“你自己为何不去？”沈言冷哼。

霍霍煞有其事道，“奴婢这不是不敢吗？没瞧见郡主不高兴？”

“不敢？”沈言打量着霍霍，“就你这贼胆包天的，还说不敢？我看你的胆子大得很，在齐攸王府都敢跟着主子故弄玄虚，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那奴婢是郡主的奴婢，又不是齐攸王府的奴婢，自然是怕郡主多过于齐攸王。”霍霍哪哪都是道理，一副一本正经的模样，“既然沈千户不愿意去，那便不去吧！奴婢也只好等着，等着郡主什么时候心里痛快了，什么时候再好好吃饭，好好吃药。”

“敢威胁我？”沈言冷了眉目。

霍霍行礼，“奴婢不敢！”

“她喜欢什么？”沈言顿了顿。

霍霍先是一怔，然后忙笑道，“郡主喜欢骑马。”

沈言眉心一皱，“我总不能让她把我当马骑吧？”

“嘿嘿……”小丫头一脸的尴尬，“那奴婢没法子了，郡主平素大大咧咧的，着实不拘小节。她一惯没什么坏脾气，就是偶尔比较固执，奴婢跟着郡主这么多年，确实没见过郡主特别欢喜什么东西。”

“那便等着吧！”沈言掉头就走。

霍霍急得直跺脚，“你这一走，我不是白说了吗？”

沈言想着，这丫头不靠谱，想来这种事还是夜里问一问陆国安为好。正如霍霍所言，如果郡主心情不好，不吃饭不吃药，到时候这伤必定好不好。

若郡主的伤一直拖着，他就没办法回到东厂。这尚书府的日子，他着实呆腻了。

于是乎到了夜里，沈言真的去找了陆国安。

陆国安愣了半晌，上下仔细打量着沈言很久，“你这是、这是动了心思了？好端端的怎么问起，如何取悦女子的事儿？你小子这是头顶风流，脚踩桃花啊！”

沈言冷飕飕的瞥了他一眼，“哪来那么多的话，回答我便是。”

“这我可不太晓得，我自己都是孤家寡人，哪里知道如何取悦女子的事情？不如我帮你问问别的女子，看看这女儿家心里都想些什么。”陆国安犹豫一下，“实在不成就去问问千岁爷，他有经验。”

沈言一想：是这个理，兄长跟赵无忧都能好到这舍命的份上，想必自有其不为人知的手段。兄长一直是他心中的典范，想来只要学得兄长皮毛便能哄得郡主放了他回东厂吧？

殊不知，自家兄长那所谓的不为人知的手段，左不过三个字罢了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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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冬眠的赵美人 为钻石过10800加更

这不，天一会，某人就眼巴巴的守在了赵无忧的床前。早前来的时候不管是多小的动静，都会惊动她，毕竟她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的人。

跟他在一起之后，她才渐渐的放下了心头的戒备，可这一次……

素兮和温故一直守在床边，是以穆百里踏入这个房间便知道，这一次的情形似乎不太对。他也想到了一些东西，比如说有关于她身上的蝴蝶蛊。

如果连温故都束手无策，那只能是有关于蝴蝶蛊的事。

“这是怎么回事？”穆百里冷了眉目。

温故掉头就走，似乎有些赌气，不太乐意见着穆百里。素兮瞧了一眼温故离去的背影，心中明白温故作为一个父亲，眼见着女儿昏迷不醒的焦灼与担虑。

“千岁爷莫要放在心上。”素兮轻叹，“公子是因为蝴蝶蛊的缘故，所以公子并非昏迷，只是睡着了。近来特别嗜睡罢了。温大夫这是心里担心，却又没有法子，自己跟自己生气呢！”

穆百里没有说话，伸手抚过赵无忧素白的面颊，眸中微恙，“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般嗜睡的？”

“卑职也说不好。公子平素便是极力的忍耐。”素兮抿唇，“她惯来不会轻易的让人瞧出虚弱，只不过从前两日开始，白日里也得一直的睡，温故吩咐卑职每个一定的时辰就唤醒公子。这两日越发的不行了，有时候公子跟卑职说着话。便突然睡过去了，毫无预兆。”

“今日是怎么回事？”穆百里瞧着赵无忧额头的绷带，“这伤……”

“这伤没什么事，是皮外伤。”素兮忙道，“白日里公子入宫，利用郡主与廉明一事对付齐攸王。可谁知道公子突然睡着了，一脑袋就磕在了花园的桌角，着实把人吓坏了。”

穆百里面色沉冷，说着话都能睡着，这蝴蝶蛊实在是太磨人了。可即便如此，也不该进化得这般快才是。他前段时间是看过她的那块印记的，好像也没见得……

“你有事瞒着！”穆百里眸色幽冷，“还不是实话实说。”

素兮苦笑两声，“千岁爷是想知道，这蝴蝶蛊为何……突然间让公子有如此大的不适应？”深吸一口气，素兮想着，这种事穆百里身为当事人，的确比自己更有资格清楚。

“温故说，蝴蝶蛊之所以会突然对公子产生了反应，是因为公子的体内有了蝴蝶蛊之外的东西。换句话说，公子很有可能有了身孕。因为月份较小，所以温故暂时不敢肯定。”素兮俯身行礼。

身孕？

这两个字就如同雷击一般落在穆百里的心头，他几近不敢置信的盯着床榻上昏睡不醒的赵无忧。这单薄的人，这消瘦的身子，这虚弱的赵大人，竟然……

素兮言罢，悄然退出了房间。

穆百里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是开心还是担虑？是初为人父的紧张，还是对未来的一种恍然无措？他可以想象，自己跟她的孩子，生得怎样的聪明伶俐。

原以为此生将在复仇中挣扎，却不知突然天降喜讯，这般心情怎一个激动了得。

握紧那冰冰凉凉的柔荑，穆百里俯首吻上她的眉心，可这赵无忧还是一直的睡。就好像睡美人一般不知何时才会醒转。伸手覆在她的小腹处，方才素兮也说了，暂时不能肯定。可他着实很想知道，这小腹微微隆起，然后产子这该是一个怎样惊心动魄的过程呢？

虽然他们目前的状况，的确不适合孕育孩子。他与她若想有个孩子。得需要多少的谎多少的周密安排，才能让这个孩子平平安安的呱呱落地。

“若真当是有了，便生下来吧！”他附耳低语，“合欢，我的妻。”

她隐约听见他的声音，可眼皮子却沉得很。勉强破开一条眼缝，恍惚间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容脸。艰难的扯了唇角，她轻轻的低哼了一声，“这话真好听。”

“醒了？”他一怔，“好些吗？”

“扶我起来。”她音色孱弱。

穆百里上前坐在床头，将她搀起靠在自己的怀中坐着，小心的为她掖好被角。她的身子很凉，一如他们初初相识之际，没有多少温度。他裹着她，用自己的胸膛去温暖冰凉的小妻子。

“很累吗？”他低低的问。

她点点头，“一直犯困，连说话都没气力。不过你来了，我便觉得自己又活了一回，否则我还会继续睡。”她低低的喊着他的名字，“穆百里，我都听到了。”

他轻叹一声，紧拥不语。

“穆百里，我是不是有你的孩子了？”她阖眼。声音很低很低，好像很快又要睡着了。

“合欢，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她勉力睁开眼睛，无力的笑了笑，“我有什么打算，你又不是不知道。明知故问！”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似连呼吸都觉得很累，“我身子不好，早前寒毒缠身，这身子能有孕已然是上天的恩赐，不管有多难我都想留下这个孩子。”

穆百里点点头。“我会尽量安排，让你暂时避开朝堂。合欢，你还撑得住吗？”

“我”赵无忧笑了，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好神奇对不对？孩子会在里面一点点长大，然后生出来。再然后就跟小桑榆一样活蹦乱跳的。”

“穆百里，我若是真的有了身孕，该多好？我做梦都想有个孩子，你说……我们的孩子，会像谁呢？会不会像你多一些，毕竟你、你比较霸道……”

渐渐的，没了声音。

穆百里轻叹着，将她抱紧在怀中，“眼睛鼻子像我，嘴巴像你。”他宠溺浅笑，俯首吻上睡美人的眉眼，“你可知道你这双眼睛有多好看？合欢……你可听得见？”

她睡得很沉，尤其是在他温暖的怀中。

这只是个开始，如果真的确定她有孕，就得早作准备了，趁着现在连温故都把不出她有身孕之前，把这病给落到实处。借着养病之名，让她远离朝堂，暂时腾出时间歇一歇吧！

这种状况，的确不容乐观。

赵无忧没日没夜的睡着，早前如此担虑的朝政问题，此刻甩手一边，不闻不问。温故跟素兮则是小心翼翼的候着，但是赵无忧却一直在沉睡着。也不知这种情况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穆百里每夜都来，每日黎明之前总是黯然而回。

她终是睡着，好像要把这些年未曾睡好的觉，都一次性给补上。人，犹如陷入了冬眠的状态，便是宫里的太医来了。也瞧不出个所以然。

这一次，萧容和赵嵩更瞧不清楚赵无忧的葫芦里到底卖着什么药。可太医说，赵无忧体内血气凝滞，想必是有伤在身，导致旧疾复发，也不知她何时才能醒过来。

说了等于没说，但对于萧容和赵嵩而言，却是个定心丸。

这就是说，赵无忧不是在装病，是真的昏睡了。

沐瑶站在门口，想着赵无忧是因为自己而昏睡不醒，心里头更是难受到了极点。奈何这么多的太医都没办法，连温故也束手无策，她还能怎样呢？

便是皇帝也跟着亲自过来看了一眼，听得太医如此言说，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赵无忧陷入了无止境的“冬眠”之中，这大概是她此生中，睡得最安稳、最长。最没有心事的觉。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想，只需静静的躺在那里。

渐渐的，听风楼便不再有人来了。

连赵嵩都相信，赵无忧成了活死人，更何况是旁人。

到后来，这听风楼里便没了什么人，赵无忧被穆百里弄到了蝶园。她偶尔会醒，但醒的时间很短，也许只是一句话的功夫，也许只是眨眨眼。

赵无忧的沉睡，对皇帝而言不是什么好事。赵无忧和穆百里如同他的左膀右臂。皇帝想夺回大权，就必须依仗这两人的扶持。

而现在独剩下一个东厂，皇帝只觉力不从心。

“爷，这赵大人什么时候才能醒？这都睡了快两个月了。”陆国安担虑。

穆百里摇头，“连温故都无法回答的问题，本座哪里知道。这蝴蝶蛊本就是巫族圣物。如今到了她身上，又逢着她身子异动，这状况便更加难测。”

陆国安轻叹一声，“荒澜的战事吃紧，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时候。赵大人若是一直睡着，恐怕……会错过一些。”

“荒澜的事情。东厂解决。”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事，本座解决。”

“现下已经没有人再去关心尚书府了，连丞相赵嵩都放弃了，想必不会再有人注意赵大人的形迹。”陆国安皱眉，“战事一旦打开，皇上必定不会再让齐攸王掌兵出征。爷，若是皇上要让您出征，该当如何？”

穆百里幽然吐出一口气，“皇命如山，自然得去。只要此战能赢，齐攸王手中的兵权就会相应减少，此后皇上重新掌权，也就没有他和丞相府什么事。一旦皇帝控制朝政，接下来这事儿就好办了。关键在于，此战必须赢。”

陆国安点头，瞧着床榻上双眸紧闭的赵无忧，幽幽叹了一声。

床榻上，传来某人低低的音色，“何时、开战”

穆百里欣喜若狂，忙伸手去抚赵无忧冰凉的容脸，“醒了吗？合欢，合欢你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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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赵无忧突然的醒转，让穆百里很是高兴。陆国安笑了笑，知情识趣的退出了房间，留给二人独处的时间。毕竟赵大人已经很久没有醒过来了，如今也不知能撑着清醒多久。

对于赵无忧而言，她并不觉得时间有多久，她只是睡了个觉，然后睁开眼睛就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仅此而已。

可对于穆百里来说，这几乎耗了数月之久，他每天都掰着手指头计算着日出日落的时间，想着会在一天之中哪个时辰，她会清醒过来与他说说话。

他提心吊胆，他不敢离她太远，就怕她突然醒转，而他未能在床前候着，彼此错过了。

靠在穆百里的怀里，赵无忧半合着眉眼，“我是不是睡了很久？这不是我的听风楼，倒像是我们家。”

“是蝶园。”穆百里低低的应和着，“你还累吗？”

她点点头，“还是想睡，只不过看到你，我想同你说说话。”

穆百里抱紧了她，裹着她冰冰凉凉的身子，“温故已经确诊，你如今有了我的孩子，是故这段时日你便安心的谁着吧，我会好好的照顾你，伺候你。”

赵无忧有气无力，轻轻点了点头，“真的有孩子了？”

他握住她的手，小心的贴在她的小腹处，“温故说，在这里面。如今皇上、丞相府还有齐攸王府，都确定你成了活死人，是故我便把你带回家来了。在家里，好好的照顾你们母子，你可一定要好好的。”

“会一点点的长大，对吗？”她极是高兴，呼吸微促，“穆百里，我有孩子了？我真的有孩子了。”她觉得困，可还是拼命的睁着眼睛，视线里的影子变得有些模糊。

“我们的孩子。”他补充说明。“合欢，你可欢喜？”

她无力的笑着，“你可知晓，从跟你在一起的那时候开始，我就想着早晚有一日，我定要生个……”她阖眼不语，竟是没了话语。

穆百里凝眉，低低的喊着她，“合欢？合欢你睡着了吗？合欢？”

她如同梦呓一般，音色孱弱的应了一声，“没有……”

“你再说几句吧！”他心里发慌，“你都好久没有理我了。”

她当即笑了，“你这堂堂大邺九千岁，何时变得这般矫情？我不过是睡了一觉，你竟、竟然还说我不理你。我何时、何时不理你？怎么舍得不理你？你倒是说说。你方才跟陆国安说的说的话，我……”

“荒澜要开战了。”穆百里知道她的意思，这丫头是半晌都停不下来的，这会估计又念着朝堂之事了。无奈的轻叹，穆百里继续道，“不过你别担心，荒澜那头倒也没什么，主要是赫峰已经将大军驻扎在了金陵城外，也就是说如果能合两国之力剿灭赫峰，就没什么事儿了。”

“荒澜和大邺的协议还在，主要是乱党横行，又牵扯了荒澜的军政大事，一旦赫峰被剿灭，这荒澜的国力将大不如前。关键是大邺的兵权，所以这一次皇上不会假齐攸王之手。而会让我出征协助荒澜平叛。”

赵无忧听得“平叛”二字，原本睡意朦胧，此刻便清醒了少许，“你要出征？”

“这赫峰已经是强弩之末，约莫不会太久。此去金陵，最多一两个月吧！”穆百里道，“好在皇上如今还在观摩局势，暂时不会让我去。”

“但是，已经驻军金陵城外，那就意味着赫峰想入金陵城，想踏足大邺的国土。”赵无忧阖眼，话语低沉，“一旦赫峰进了大邺边境，荒澜的军队必定不敢再追赶，是以这场动乱将会变成大邺的动乱。如果里应外合。齐攸王或者丞相府有所勾结，那局面将会一发不可收拾。”

她无力的揪着他的衣襟，“要当心！提防，萧容，赵嵩……”

他抱紧了她，“我都知道，即便不为了自己，也当为了你们更加仔细小心。”他知道，她又睡着了，这蝴蝶蛊逐渐蜕化，在她的后颈处成了一只绚烂的蝴蝶，只等着最后的振翅高飞，她就能获得重生。

他想着，等着她醒来便算是巫族的神女了。

神女负有护佑提兰皇族的使命，如此想来还真是缘分天注定，注定了他与她此生相依，注定了这辈子是要在一起的。

淡淡的笑着，抱紧了怀中熟睡的赵无忧，“好好睡吧，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给你顶着。天塌了，还有我。”

再过些日子，这小腹就会微微隆起；再过些时日，她就能生下他们的孩子。

这段时日，算是他们之间过得最平静的日子。他白日里处理公文，处理东厂事宜，处理荒澜的事情，入宫与皇帝商议朝政。夜里就只陪着她一人，静静的守着。

温故隔三差五的过来，赵无忧的脉象很平稳，只要平素照顾好她便没什么大碍。这孩子有了蝴蝶蛊的庇佑，胎气极稳，没什么可担心的。

赵无忧有孕这件事，温故始终觉得胸腔里瘪了一股气，可这股气又不知该从何处撒。

瞧着坐在院子里发愣的温故，陆国安当即笑了笑，“月色这么好，温大夫这是晒月亮呢？”

温故翻个白眼，“你才晒月亮。”

“自打赵大人有了身孕，温大夫的脸色便一直都不太好，这是当外祖父当得不痛快的表现呢！”陆国安打着趣儿，“怎么，心想着一不小心当了老祖宗，便有些嫌弃自己太老了？”

“小心我把你的嘴封起来。”温故啐一口，“亏我还好心好意的帮你治病，你再敢胡诌诌，我……”

“得得得，不过问你开个玩笑罢了！”陆国安在旁坐下，“温大夫何必当真！”

温故轻叹一声，没有吭声。

“撒撒气是不是好受点了？”陆国安笑问。

温故顿了顿，略带无奈的看了一眼陆国安，“我也不是生气，左不过这件事虽然过了两多月，可我这心里总是憋着一股气。心里头总是放不下，总觉得忐忑不安。他们是什么身份，这如今又是什么局势，一个个都心知肚明。”

“这个时候要孩子，着实不妥当。可这孩子既然来了，便是这上苍注定的缘分，又岂能拒之门外？无忧的身子不好，若是真的不要这个孩子，我担心她以后都可能再也当不了母亲。”

陆国安蹙眉，“你何必想这么多呢？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如今你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不是为难自己吗？他们已经这样了，你在这里愁眉苦脸的，又能改变什么？”

温故颔首，“我也知道改不了结局，我只是担心呢！我担心终有一日，她会步她母亲的后尘，那才是我万万不愿看到的。”

“你怕她陷得太深，倒不如担心我家千岁爷陷得更深。”陆国安笑道，“在两情相悦这种事情上，只要无悔便是周全，管那么多前世后尘做什么？他们既然做了决定。你这个当老人的，不是该成全吗？那种遗憾，你又不是没尝过滋味。”

温故起身，“罢了，便这样吧！”

陆国安瞧着极好的月色，长长吐出一口气，“月色极好，可惜这天底下能心无旁骛赏月的又有几人呢？一个个都勾心斗角的，争权夺势。宫外头不太平，宫里头也不太平呢！”

“遇见了什么难处？”温故蹙眉，“这宫里头早前无忧不都安排妥当了吗？”

“宫里头如今有了三位有孕的，这皇后虎视眈眈的，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陆国安敛眸，“说了你也不懂，不说了。”

“我是不懂。不过有人会懂。”温故努努嘴。

不远处，素兮稳稳落地，抬步便朝着这边来了。

“公子今日没醒吗？”素兮问。

陆国安道，“这会估计又睡着了，方才醒了一会，跟千岁爷说话呢，我便退了出来。”他含笑看了看素兮，“尚书府那头，一切可都安好？”

温故给两人腾了地方，起身离开。

素兮点点头，“除了郡主日日都来，旁的倒也没什么事。方才听你说宫里？”

陆国安一笑，“是啊，这宫里头如今连夏家那位也有了身孕，你说热闹不热闹？这夏家早年亡于赵大人手中。如今若是一不小心得了皇子……”

“再怎么说，她这肚子才一个多月，比起我家公子还早着呢！”素兮眸色微沉，“这宫里头虽然公子放了手，但不代表真的不闻不问。就凭她一个仅存之人，想要掀起大浪来，还得问问我尚书府答不答应。”

赵无忧虽然睡着，可早前布下的棋子还在，一切都还在按部就班的照着计划进行。

这夏季兰纵然有满腹的计谋，又能如何呢？凭着一曲琵琶，凭着年轻貌美，能熬多久？如今想着母凭子贵，想着跟后宫里的众人分一杯羹，那也得看看旁人答不答应。

早前有孕的王锦绣，然后是傅玉颖，论嫡论长恐怕也轮不到这夏季兰。横竖这傅玉颖必定要有个皇子，所以夏季兰纵然恩宠优渥，那也翻不出天去。

“你这话说得还真是有十足的把握。”陆国安放了心，“若赵大人早前就有所安排，那倒是极好的。”

“我家公子聪明绝顶，定然不会放过漏网之鱼，之所以留着她，只不过是给皇后一个念想罢了！”素兮冷笑，“这皇后不安于室，可后宫里头若是没有称心的刀子，她该如何作为呢？前一次险些把帽子扣在了我家公子的脑门上，这笔账还没算清楚呢！”

陆国安蹙眉，“既是如此，你去说两声，把那秦安交出去不就完了吗？”

“后宫无主，一个两个都得起来了。”素兮瞥了他一眼，“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总该让那些女子看不到希望，才能稍稍安分一些。若按后位空悬，还不定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这女子间的争宠，还真是比朝堂上都激烈。”陆国安笑道，“不斗个你死我活的，谁都不甘心。”

素兮看了他一眼，月光里的陆国安，正盯着她看。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素兮下意识的避开，然后有些尴尬的干笑两声，“是啊，所以说妻妾成群未见得就是什么好事。然则男人有权有势，难免就三妻四妾，心猿意马。”

“其实吧！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的。”陆国安说得很轻。“也有人是一心一意的，没想过三妻四妾。这女子嘛真心真意的，一个就够了。”

素兮低头浅笑，“你倒是跟着千岁爷久了，这心思也跟着走了。”

“千岁爷说，巫族信奉从一而终。所以巫族的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在挑选伴侣的时候会很小心，尽量做到一生一世一双人。”陆国安轻叹，“可你放眼大邺天下，哪怕是穷苦人家，偶尔也得有几个妻妾。所谓的礼仪之邦，有时候也会让人失望吧！”

素兮敛眸，“不说这个了。”毕竟她自己，也曾经是个妾。

“那宫里头的事情。就劳烦素兮姑娘多多费心吧！”陆国安转了话题，他惯来是个知情识趣的，是故她避而不谈，他自然不好再纠缠什么。

“你放心吧，宫里头我一直让人盯着，就是怕有朝一日会给公子带来麻烦。”素兮起身，“这里头就拜托你了，公子若是能有清醒的一日，烦劳来通知一声，我必定第一时间赶到。”

“好！”陆国安点点头，寻思着想说点什么，可又不知该说什么，眼睁睁看着素兮转身。

“对了！”素兮突然转身。

陆国安当即笑了，“还有事吗？”

“你们东厂那位沈千户，最近好像过得不太好。有空的话你记得去关照两句，记得不要惹怒郡主。尚书府需要绝对的平静，退出众人的视线。”素兮道。

陆国安勉强扯了唇，“放心吧，我会的。”

“告辞！”素兮纵身而去，消失在夜幕里。

陆国安蹙眉坐回原地，那温故从回廊尽处探出脑袋来，无奈的轻叹一声，回到了陆国安身边，“你怎么不留她？”

“我留她做什么？该交换的消息都已经交换，还能说什么？”陆国安一脸的若无其事。

温故戳着他心口位置，“心口不一，会遭雷劈的。”

陆国安当即抬头，“别开玩笑了，我是认真的。何来的心口不一。”他有些窘迫的起身，几欲逃离，“你一个糟老头子少胡言乱语，我们这是正常的合作友谊。”

“呸！你说你们几个都是跟着穆百里穿一个裤裆的，怎么一个比一个怂？”温故一口唾沫星子吐在地上，“小心挨雷劈。”

语罢，温故背着手，缓步离开。

陆国安撇撇嘴，“不就是赔上了一个闺女吗？犯得着这么口上不留情，见人就损。”他们都是跟着穆百里的没错，可穆百里没教他们怎么风花雪月，不是吗？

又不是人人爬墙，都能得一个媳妇的。也有运气不好，落地摔个狗啃泥的。

不过，既然素兮提起了沈言，那自己是该去看看的。这段日子过得太平静，以至于所有人都忽略了，还有个在尚书府里为奴为婢的沈言沈千户。

的确，沈言如今的日子还真的不太好过。

这赵无忧昏睡不醒，沐瑶每日的心情都不好，这两个月除了跟沈言大眼瞪小眼，还是大眼瞪小眼。沈言觉得自己估计是祖坟冒烟了，才会遇见这样一个难缠的郡主。动不动让你干点出格的事儿，动不动来点突发奇想，惹得沈言很是头疼。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那是郡主，自己这厢只能依着顺着，要不然这郡主突然一发疯，再来个轻薄……他顿了顿，赶紧摒弃脑子里的这种想法。

无论如何，他得保全自身，这郡主就是个疯子，闹不好自己得吃亏。

见过绣花的东厂千户吗？

沈言无奈的轻叹一声，持剑杀人倒是在行，这拿绣花针的活，还真不是他能做得了的。拿着绣花针，手指上已经戳了好几个洞，沈言道，“郡主，咱能打个商量吗？”

沐瑶翻个白眼，顾自吃茶，“今日你不绣出个鸳鸯来，我跟你没完。”

“卑职舞刀弄剑的倒也害成，你让我绣花，这若是传出去，卑职恐怕……”

“恐怕没脸做人？”沐瑶撇撇嘴，拿着糕点一步一顿走到沈言跟前，“张嘴！”

沈言一怔，一脸冰凉的望着她。

“张嘴！”沐瑶俯身，“听见没有。”

沈言微微张嘴，沐瑶直接把糕点塞了进去，“吃人家的嘴软，所以呢以后不许反抗。还有，你这张嘴我都盖了印鉴的，你可得斟酌了好词好句再开口跟我说话。我要是不高兴，还会继续加印的。”

那一副趾高气扬的威胁姿态，连沈言都觉得这世界是颠倒的。

男不像男，女不像女。

这是郡主吗？

这是泼妇！

蛮横无理，还轻挑无状。

沐瑶直起身子，“你若是不想跟我纠缠不清。不想被人知道尚书府的夫人与你有染，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最好别反抗。否则呢否则我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她作势伸手，朝着他亮了亮自己的爪子。

沈言神情微冷的盯着她，“郡主不觉得幼稚吗？什么叫有染？哪有人这样败坏自己的名声的？若是郡主能与我东厂有染，说不定也可以跟旁人有染，这重事情没有一次两次，只有无数次和绝不。”

“喂！”沐瑶愠怒，“你敢说我水性杨花。”

“是郡主自己说的。”沈言低头扎针，可这绣花针动不动往指尖上戳，到底是怎么回事？一扎一处血，便是那布上都染着斑斑驳驳的血迹。

沐瑶顿了顿，蹙眉瞧着那血迹，心里却未见得痛快。“冰碴子，我问你个问题。”

她突然放软了口吻，倒是让他有些不适应。斜睨她一眼，沈言想着，八成没什么好事。这郡主最近毛病贼多，横竖都是想占他便宜。

他想着，难不成是因为赵无忧给不了沐瑶该有的夫妻生活，所以这郡主不安于室，真的想红杏出墙。

他下意识的扭头看着窗外，尚书府的墙头还是挺高的，郡主这只红杏想要出墙，恐怕还是有些困难的。至少他这个墙下的人，是不愿意接着她的。

摔下来，估计得摔个狗啃泥。

一想到沐瑶那狼狈的模样，沈言就觉得心里畅快。可这脸上，永远都是冰冰凉凉的表情，无波无澜。

“问你话呢，应个声，否则当默认处置。”沐瑶不耐烦。

沈言口中嚼着点心，“郡主问吧！”

“你说，我要是真的喜欢上了如初之外的男人，该如何是好？”沐瑶这话刚说完，沈言险些被喉咙里点心给噎着。

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她老半天，这才勉强伸长了脖子，把嗓子里的糕点咽下。见状，沐瑶忙不迭端来茶水，“快快快，别给噎死了。”

沈言喝了一口水，面色稍缓，“郡主是觉得这赵大人不好？”

“你也跟着我好几个月了，难道你就没发觉，我跟赵大人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沐瑶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沈言心里发毛，“郡主能不能不要这样盯着我看？”

“你长着脸不就是给人看的吗？”沐瑶不以为意，“或者，你的脸是让人拿来扇的？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来这脸还有什么第三用途。哦对了，还能拿来丢。”

她说得一本正经，沈言听得心中忐忑，这郡主到底又想出什么损招来对付他？不过是摔了她一两次吗？犯得着跟对付深仇大恨的仇人一般对付他？

沈言深吸一口气，“郡主所言极是，那郡主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方才大概说对了，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了旁人。”这赵无忧早前虽然对她极好。她也对赵无忧有好感，可是这也不过是初初心动。后来赵无忧便不再与她亲昵，这刚刚萌芽的情愫即被捏断在襁褓里，再也没能茁壮成长。

是故这芳心动，渐渐的也就淡了下来，便也没什么实际情感了。

可后来后来有人一不小心碰了她，然后还与那人朝夕相处。她是个未经人事的姑娘家，虽说平素大大咧咧不拘小节惯了，可终究也是到了芳心初动的年纪。

这情感一转移，便有些难以自拔了。

赵无忧算不得初恋，毕竟还没开始正儿八经的恋呢，就隔了个守孝三年。然而暗恋这东西，是最容易让人把持不住的。近在眼前，你觉得自己有些喜欢可又不敢说。你会猜想，他到底喜不喜欢你？偶尔对上视线，你便觉得他在看你，殊不知你若不看他，如何知道他在看你。

他看你，兴许不是因为与你一般的心思，只不过是觉得奇怪。奇怪你为何时时刻刻盯着他？他想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而不是是否心悦。

沈言眉心一皱，当下环顾四周。

“你在找什么？”沐瑶问。

沈言道，“卑职看看四下有没有人，若是没有，还望郡主手下留情，莫要灭了卑职的口。”

“你这人真是个榆木疙瘩！”沐瑶一声吼，有些着急的直跺脚，“我跟你说什么，你当真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沈言想了想。这院子里除了那些奴才，似乎也没有别的男人了。

“郡主是说，你喜欢了霍霍那丫头？”沈言压低了声音。

沐瑶骇然愣住。

沈言见着这表情，还真当以为自己猜对了，当即起身，哪知这手上的绣花针一下子扎进了指头里，疼得他当即把手中的布给丢了出去。

“你、你气死我了。”沐瑶一转身就跑了出去。

沈言蹙眉，想着自己不该说得那么直白，虽说郡主这人脾气不好，但是心眼不坏。这多时日的朝夕相处下来，她其实也没怎么为难他，就是故意找找茬罢了！

霍霍这厢刚端着午饭进门，却见着沐瑶这般跑出去，当下愣了半晌，“沈千户。郡主这是怎么了？郡主她这午膳怎么办？”

“你给她送卧房里去吧！”沈言捡起地上的东西。

哪知这霍霍跟着沐瑶太久，这秉性也是随了自家郡主，忽然将这托盘往沈言手里一送，“方才这屋子里就千户大人和郡主两个人，如今郡主动了气，必定是千户大人之故。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这午膳还是请千户大人自己去送！”

沈言一愣，这丫头便已经跑出去了。

“现在的女子都喜欢这样跑来跑去的？”沈言凝眉瞧着手上饭菜，要是搁凉了也不好，干脆就走一趟吧！霍霍有句话倒是说得不错，一人做事一人当。虽说他不知道这郡主发什么疯，但方才这屋子里的确就他们两个人，沐瑶就算是生了气，约莫也是对他生气。

陆国安说了，哄得了郡主。这回东厂的日子就不远了。要知道，皇帝那儿还得郡主去说，否则皇帝这辈子都想不起来有沈言这么个东厂千户。

沈言敲门，然后进屋放下饭菜，瞧着沐瑶一个人坐在梳妆镜前发呆，他二话不说就往外走。

“站住！”沐瑶嘟着嘴，“你就这么见不得我吗？”

沈言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都是饭点了，她要吃饭，他也得吃饭，不是吗？这好像没什么逻辑性错误，这郡主为何非揪着不放？

今日这怒火，吃得太冤。

“郡主此言何意，卑职这是要去厨房……”

还不等他说完，沐瑶直接走了过来，“陪我一起吃。”

沈言盯着饭菜瞧了老半天，这饭菜是霍霍给的，难不成是这两个女子联起手来，又想作弄他？沈言心下犹豫，“郡主身份尊贵，卑职不敢！”

沐瑶撇撇嘴，“坐！”

沈言哪敢坐啊，这郡主此前还说自己跟她有染，这般口不择言的女子，他哪敢在郡主的卧房待着！毕竟是孤男寡女的，着实不便。

“那卑职去开窗。”沈言想着，要实在没办法就把门窗全部打开。这光明正大的，估计郡主不会太过分，至少不会再像那一次似的，再对他行轻薄之事。

“站住！”沐瑶恼，这点心思她还是懂的。孤男寡女的在屋子里待着，她都不怕旁人说闲话，反倒是沈言这个大男人出了这样的心思，怎不教她脸上挂不住？

沈言一愣，沐瑶直接去把房门关上。

这下别说是开窗了，直接连门儿都没了。

“郡主这是要做什么？”沈言面色僵冷，退开两步，“这青天白日的，不太好吧？”

“在你眼里，我是不是那种无理取闹的人？”沐瑶问，先前迈了一大步，“还是说，你觉得我这人真当是个水性杨花的，见着男人就自己往上扑？”

沈言退后一步，“卑职不敢这样想。”

“可你看我的眼神就是这样的！”沐瑶不依不饶，“你看看你自己的表情，分明在说，这郡主不知廉耻不要脸，见着男人就迈不开腿眼睛发直。”

沈言心道：这还是迈不开腿吗？分明是步步逼近。

“郡主冷静。”沈言已经被逼到了墙角，他想着，实在不行只好跳窗跑了。

沐瑶顿住脚步，“沈言，你有喜欢的人吗？”

沈言干笑两声，“郡主何出此言呢？”

“那我换个问题，你喜欢过别人吗？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沐瑶问。

沈言想着，好像没有。深吸一口气，秉着实事求是的精神，沈言摇摇头，“卑职身在东厂，不敢心存儿女私情，是以卑职不知道郡主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沐瑶怔了怔，这就是说，他对她没有半点情动的意思。所以说到底，又成了自己的单相思？赵无忧那头不死不活，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醒过来。而且如今的赵无忧，已然不似婚前的温柔，对她也只是相敬如宾。她如今想着，那约莫不是喜欢。

毕竟如今，她总算是心里有了悸动，就是见着他的时候很想盯着他看，越看越喜欢。可又不敢说出口，生怕吓跑了他。

那种矛盾与纠结，她这辈子都没尝试过。

所以她想，这大概就是真的喜欢了。

可她着急啊，这个榆木疙瘩本就是个冰块脸，要是自己一直等下去，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他开窍。

“沈言。”沐瑶清了清嗓子，“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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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出征在即

沈言愣了半晌，这沐瑶又想玩什么花样。可瞧着沐瑶这认真的双眼，他想着对方好歹是郡主，自己身为东厂千户，终不好跟沐瑶抬杠。

深吸一口气，沈言慎慎的开口，“不知郡主有何吩咐。”

沐瑶将他抵在墙根处，一本正经的盯着他，“我有件事想跟你一起做。”

沈言道，“卑职谨遵郡主吩咐。”

“我若出墙，你能否接着我？”她问。

沈言没回过神来，“敢问郡主是要从哪面墙翻出去？”

沐瑶有些气急，寻思着这人的脑子里装着的都是冰块，想必怎么都不会明白她的话外之音。思及此处，沐瑶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我跟赵无忧和离，如果我不是尚书府的夫人，我能不能跟你在一起？”

“郡主如今不是与卑职在一处吗？”沈言想着，该跳窗了。

沐瑶直跺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如果我恢复了孑然之态，你能不能娶我？我想与你在一起，是男子与女子的姿态。”

沈言跳窗了。

毫无预兆，跑得比兔子还快，一阵风似的，把沐瑶都给怔在了当场。扭头望着破碎的窗户，沐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思考，这脑子里空空的，心口有些闷闷作痛。

“我就那么不堪吗？以至于你要逃走？”她顾自呢喃。

霍霍被吓着了，不就是送个饭吗？这沈言到底干了什么坏事，要破窗而出，拔腿就跑呢？进了门，瞧着站在窗口一动不动的自家郡主，霍霍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上前，“郡主，你没事吧？”

走近了才知道，沐瑶满脸是泪，可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

“郡主别哭，这是、是沈千户欺负你了？”霍霍急忙搀着沐瑶在一旁坐定，“郡主莫怕，奴婢就算拼得一死，也不会让沈千户欺负郡主，这笔账奴婢一定为郡主讨回来。”

哪知沐瑶却是抽泣。“他若是愿意欺负我，我便不必这般伤情了。”

霍霍愣了半晌，这话好像有些问题，郡主说是因为沈言不愿意欺负她，所以沈言逃走了，郡主难受了。这逻辑好像有些不太对！

思虑良久，小丫头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郡主：喜欢了沈千户。

这想法一冒出来，霍霍便有些发愁了，这可怎么好？早前姑爷还醒着，若说与郡主和离倒也没什么，如今郡主若是离开姑爷，保不齐外头的人要怎么想郡主的为人。

因为丈夫昏睡不醒，所以做妻子的便有些耐不住寂寞，竟与东厂的千户搅合在一处。

传扬出去。那郡主可就真当要成了水性杨花的女子。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奇千里，这名声若是传出去，将会伴随着郡主的一生。

一想起这些，霍霍便有些手足无措，这可如何是好？

“郡主。”霍霍有些为难，“沈千户逃走了……”

“废话，当着我的面跑的。”沐瑶拭泪，“你说我长得很丑吗？”

“不不不，郡主生得极好。”霍霍忙道，“郡主出身高贵，生得又好看，是那沈千户自己没眼光，郡主这样的妙人儿摆在跟前，都不懂欣赏和珍惜。”

沐瑶被霍霍逗笑了。“你少拍马屁，我想大概是我操之过急了。”

“奴婢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支持郡主的，只不过这一次……奴婢有些想法。”霍霍抿唇，一脸的为难，“郡主可想过，若是你跟沈千户成了事儿，那姑爷怎么办？姑爷还睡着呢，郡主要如何跟姑爷决裂？”

沐瑶深吸一口气，沉默不语。

走一步算一步吧！何况这沈言，都未见得能接受她。若是两厢情愿，那她还能极力的去争取，可有时候一厢情愿之事，恐怕会后果惨烈。

只要有个能努力的方向，不管有多难也无妨。

关键是沈言。肯不肯给她这个机会呢？

沈言也不知道，他也不是傻子，这赵无忧和穆百里之间的种种，他也都是见证过的，是以沐瑶方才的意思他都听懂了。但听懂归听懂，在没办法做出决定之前，他只能选择逃避。

他跟穆百里不同，穆百里历经人间苦楚，是在宫中的夹缝里生存下来的，所以这般圆滑与人情世故。但沈言这些年一直处于穆百里的保护下，穆百里把他照顾得太好，是故有些东西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好？

沈言想了想，觉得有必要去找陆国安好好的说清楚，他实在不适合再留在郡主身边伺候。两个的关系发生了变化，就不该再维系此前的主仆关系，免得出事。

这主意一定，沈言便快速关好门窗，把自己锁在了屋子里。

儿女情长之事，还真的不太适合他。

情爱之事太繁琐，终不是他这种身份特殊的人该拥有的。

可还是有些人能将情爱颠倒，成为自己手中的利刃武器，就好比这夏季兰。身在宫闱东山再起，岂能再放过这次机会。

如今的皇帝，对身边的人，一个两个全然不信任。除了那深居简出，长年累月炼丹的虚道长，皇帝只觉得身边无人，连个筹谋划策的人都没有。

尤其是穆百里如今忙于荒澜之事，他更觉得孤单寂寞。

宫里的女人只能聊以慰藉，难得有个体贴的傅玉颖，偏偏傅玉颖又有了身孕。傅玉颖乖巧而聪慧，很多事涉及朝堂，她都尽量避讳着。

倒不像这夏季兰，如今是孑然一身，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有什么说什么，倒少了昔日的那一份唯唯诺诺，多了几分无畏与敢当。

皇帝愁眉不展，这荒澜的事情是必定要有所抉择的，群臣上奏，大部分是请皇帝派兵前往边关平叛，毕竟这赫峰都把大军驻在了金陵城外。

越过了边境的邻国叛军，让皇帝很是头疼。

荒澜的军队若想入大邺境内平叛，得给大邺的帝君递折子，再一步步的程序走下来，最后等着皇帝的点头或者摇头。这是个漫长的等待过程，皇帝一日不答应，这荒澜的正规军一日就得扎在边境眺望，看着驻在金陵城外的自家叛军，鞭长不及。

皇帝始终没有点头，因为一点头就得考虑让谁出征。

原本还想着这赵无忧跟赵嵩不是一条心，若是穆百里领兵去金陵城，京城之内还有赵无忧委以重任。可现在呢？赵无忧竟然昏睡了好几个月都没有醒来的迹象，这京城之内，皇帝也找不到更好的更能信任的臣子。

宫里少不得锦衣卫，皇帝自己怕死，不可能让锦衣卫都指挥使曾谦出兵，所以思来想去，好像也就只有穆百里以及穆百里底下的那些人。

这朝堂上武将众多，可大部分是赵嵩还有萧容的人，早前有些是夏东楼的人，如今因为夏家的覆没而贬的贬，杀的杀，剩下的也没几个可用的。

这么一想，皇帝便觉得很悲哀。

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是可信之人，身为帝王，到底是失败呢？还是失望？

“皇上？”夏季兰端着热茶上前，如今她也有了身孕，只不过碍于她的身份，皇帝并没有给她抬位份，只等着来日母凭子贵。

毕竟这夏季兰，终究是个罪女之身。

放下杯盏，夏季兰缓步走到皇帝身后，“皇上。奴婢给你揉一揉吧！”

皇帝点点头，靠在了龙椅上，任由夏季兰指法娴熟的为他揉摁着，“皇上这几日心力交瘁，气色都不太好，让太医过来瞧瞧吧！”

“你有了身孕，以后便不必亲力亲为的伺候。”皇帝阖眼低语。

夏季兰笑靥温婉，“奴婢喜欢伺候皇上，不管什么时候，奴婢都喜欢看着皇上，跟在皇上身边。这普天之下，奴婢再无依靠之人，也唯有皇上才是奴婢此生最后的肩膀。”

“奴婢以前做错过事，以后奴婢会尽心竭力的伺候皇上，还望皇上不要赶奴婢走。奴婢身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魂。”

“罢了！”皇帝握住她的手，含笑牵着她走到自己跟前，“朕也知道，夏家的事情委屈你了。你生性聪慧而温婉，跟你姐姐和你爹不一样。你输就输在一个姓氏，谁让你姓夏呢？不过你放心，朕心里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等你生下孩子，朕也有个借口给你抬位份。”

夏季兰行礼谢恩，“奴婢谢皇上恩典。”

“起来。”皇帝心生怜惜。

这段时日，夏季兰事事亲力亲为，伺候得皇帝极为妥当，凡事格外仔细小心，比这宫里的太监宫女都要细心很多。皇帝想起当初若不是夏东楼的事情，自己不会迁怒于夏季兰。可现在呢？

倒是觉得有些亏欠了。毕竟此前如果不是因为太医院那件事，夏季兰也不会失去孩子。

一声轻叹，皇帝瞧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子，“给朕弹一曲琵琶吧！”

夏季兰含笑点头，转身去拿了琵琶。一曲琵琶声幽幽，皇帝瞧着她修长如玉的指尖，在琴弦上轻拢慢捻，只觉得格外的欣喜。

那种欢喜，化作唇角一丝微微扬起的弧度。

见着皇帝高兴，夏季兰心里头却没有半分喜悦。皇帝已经是个念过半百的人，这古来帝王多薄命，没有几个能活到高寿的，所以这宫里的女人能做的，只是牢牢抓住现有的恩宠，给自己留点最后的保障。

这一曲琵琶过后，皇帝更是高兴，将夏季兰的手捏在掌心里把玩着。只可惜，这手怎么都不似赵无忧的白皙幼滑。幼时琵琶，将这指尖磨出了茧子，偶尔还有少许被琴弦割出的伤痕。

终究做不到十全十美，终究达不到皇帝心中的念想。

皇帝想着，等这赵无忧醒来，他可一定要好好再看一看。

“皇上还在担心这荒澜之事吗？”夏季兰浅笑着，“两国业已议和，如今算是友邦，皇上施以援手也是应当的。”

皇帝轻叹，“朕也知道该出兵，否则这荒澜的叛军一直盘踞在大邺的边境，肆意为祸大邺的百姓，实在是不成体统。然则现在朝中局势不稳，赵无忧还昏睡着，朕一时间也找不到合适的人来主持大局。这东厂一旦替朕出征，兵力难免空虚，朕……”

“其实这事也没那么多难处。”夏季兰笑道，“皇上，东厂不是只有一个千岁爷的。千岁爷走了，让千岁爷把底下的人留在京城内，一则可以挟制，而来也能为皇上继续尽忠职守的办事。”

皇帝一愣，光想着穆百里领兵出征，京城会兵力空虚，到时候被萧容等人趁虚而入。如今这话倒也是，虽说穆百里是个太监，可这史书记载的宦官祸国也不是没有过。

穆百里手底下最得力的，莫过于陆国安和沈言两个人。总不能两个都给拦下来。那便留一个在京城，沈言如今还在尚书府，就把他扣在京城便是。

“你这话倒是提醒了朕。”皇帝眯起危险的眸子，如今他这皇位摇摇欲坠，这大邺江山被他人所觊觎，所以不该信任任何人。穆百里虽然算得上忠心耿耿，可是人总有贪心的时候，这东厂的势力日益膨胀，就是最好的见证。

穆百里，也有野心。

夏季兰清浅的吐出一口气，“奴婢不懂朝政，只知道伺候皇上。只要皇上需要奴婢，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朕知道你的心思，你只管安心生下皇子，到时候朕一定会给你个交代。”皇帝抱着她。“这东厂的事情，恐怕朕得往另一处好好的想一想了。”

夏季兰笑道，“皇上思虑周到，奴婢不及万中之一，唯望着能伺候好皇上便是。至于旁的，奴婢也帮不上忙。”

“你偶尔的三言两语，已经很好了。”皇帝别有深意的望着她。

夏季兰俯首不语，佯装不知。

等着夏季兰离开，小德子毕恭毕敬的上前行礼，“皇上？”

“你也不必提醒朕，朕心里也都清楚着呢！”皇帝一声长叹，“如今朕这身边的人，一个两个总想从朕的身上得到些好处。这夏季兰是夏东楼的女儿，朕当初应了赵无忧杀了夏家满门，这夏季兰若是心中没有半点仇恨与想法。谁信呢？”

小德子蹙眉，“既然皇上知道，又怎么……”

“朕只是觉得，放个聪明人在朕的身边，总好过让那些叽叽喳喳的后宫妃嫔伺候，要来得好一些。”皇帝缓步往外走，“至少在某些事情上，夏季兰会比朕更加谨慎。朕已经让曾谦派人盯着她了！”

“皇上？”小德子欲言又止，“曾指挥使若是一时心软……”

“那就是同罪。”皇帝嗤笑两声，“若是曾谦连这点事都办不好，那朕还该如何相信他？想必他也该明白，如今朕已经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他回头望着小德子，“不管是谁，若敢背叛朕，朕必定会让他生不如死。”

小德子当即行礼。“奴才誓死效忠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笑而不语，这世上哪有什么誓死效忠，只有一朝天子一朝臣罢了！如今他们还肯跪着，是因为自己还坐在龙椅上，等着那一日这龙椅也坐不住了，恐怕多得是背弃自己的人。

虽说夏季兰是别有居心，可皇帝听着倒也是醍醐灌顶。这朝堂内外的人，都不可全信，是以防着东厂防着尚书府也是没错的。

东厂毕竟势力不小，而赵无忧始终是赵嵩的儿子，这打断骨头连着筋，终究是血浓于水。来日若是赵嵩与齐攸王联手想要谋反，那赵无忧必定也会跟随吧！

皇帝觉得很头疼，来日不可预料，自己的皇位岌岌可危。

圣旨下达的时候，东厂和内阁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赵嵩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如今皇帝大肆打压赵家的党羽，可想而知皇帝对他已经起了疑心。这锦盒一事到底是怎么处置，赵嵩也有些摸不着头脑，毕竟那威震山庄乃至附近村落，已经空无一人。大概就是因为这锦盒，才会让皇帝心生嫌隙吧！

而穆百里，则是一个人静静的站在蝶园里很久很久。

这道圣旨，很快就会到自己的手里，很快就会传遍天下。他本就做好了打算，留下沈言也是情理之中，但他没想到，皇帝会下旨留下沈言继续在尚书府里伺候。

“爷？”陆国安行礼，“这不是预料中的事情吗？爷何以愁眉不展？赵大人这头，如今谁都没有再放心上，想来只要听风楼不出意外，就不会有人发觉赵大人之事。”

穆百里摇头，“倒不是赵无忧的事，本座担心的是皇上的刻意为之。皇上不信任身边的人，连东厂也开始提防。沈言本来就在尚书府，按理说皇上根本就不必担心什么，本座原就没打算带着他一起去。可是皇上却下了圣旨，这就意味着皇帝不许本座动用东厂的力量。”

“皇上要留东厂的势力在京城守护？”陆国安算是明白了。

“本座不曾领过兵打过仗，此行到底如何，谁都无法预料。”穆百里回过头看他，然后将视线清清冷冷的落在紧闭的房门处，“她半睡半醒，本座这心里头也是放不下。”

陆国安敛眸，“爷，皇上这是刻意提醒东厂，不许带走一兵一卒吧！”

“那些个军中的老顽固，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穆百里冷了眉目，“本座出身宫廷，不曾搀和过军政，如今要让本座领兵，何人臣服？这才是最关键的事情，空有兵符与圣旨，却无人听从。”

“皇上想给本座兵权，又怕来日东厂成为第二个齐攸王，拥兵自重，所以此刻便开始防备了。给了兵权，却无法掌控大权，还不如不给。”

陆国安长叹一声，“这算什么事？这皇帝。纯粹就是坑人。这到了战场上，军不从将令，纵然有百万大军又能怎样呢？这皇帝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上了战场那就是拿性命去拼去杀，还能如此开玩笑吗？如此寒人心肠，还指望着能有谁替他卖命？这江山说到底又不是咱们的，是他皇帝自己的。”

穆百里眸色幽邃，“最是无情帝王心，他如今只想着自己的江山社稷，那里还顾得上旁人的死活。这天底下，能为皇帝卖命的人多了，横竖最尊贵的是帝王，手握生杀大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爷？”陆国安顿了顿，“不如……”

“翅膀还没硬。如何能作他想？”穆百里苦笑两声，“还不等东厂动起来，那齐攸王府就要清君侧了，你以为这萧容最近一直按捺不动是为了什么？你真以为，他只是在养伤吗？皇上如今排挤丞相府和齐攸王府的人，这朝堂上不断的厮杀，萧容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陆国安垂眸不语。

穆百里说的那些事儿，陆国安心里也都清楚。这看似平静的京城，实际上早就杀机四伏。之所以多方势力还在蛰伏，是因为穆百里还没走。

只要这一方离开京城，其他的就会跟着活跃起来，开始争权夺势，只想取得最后的胜利。穆百里想着，自己前脚踏出门，估计后脚东厂就会沦陷了。

这沈言一人，未必能扛得起东厂的担子，所以很多事他都只能在临走前尽力安排妥当。

“罢了！”穆百里轻叹一声，“你去知会沈言一声，让他今夜回一趟东厂。”

“是！”陆国安行礼。

千岁爷这是要安排临走前的事宜了，这权力的斗争一刻都不会停止。即便他们不在京城，并不代表丞相府和齐攸王府会放过东厂。

圣旨还未下达，是以当天夜里，沈言便瞒着沐瑶回了一趟东厂。

对于穆百里即将领兵出征的事情，沈言是不知情的，所以当陆国安急急忙忙的来报信，让他回去一趟，沈言这心里便隐约有些不安。直到陆国安在来的路上如实言说，沈言才晓得其中厉害。

“爷！”沈言行了礼。

穆百里点点头，“好久没回东厂了，是不是有些生疏了？”

沈言摇头，眸色微恙的盯着穆百里，“陆国安都跟我说了。”他顿了顿，“此战一定要你出征吗？朝堂上又不是没有武将，为何非要你这九千岁出去？宦臣领兵，前所未闻。”

“皇帝本身没有多少朝廷根基，那些武将都不中用，并且皇帝也不放心，轻易的把兵权交给一个陌生人。”穆百里转而换了话题，不愿再多说皇帝的决定。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此行凶险，但京城更危险。”

沈言一愣，“你没打算带我去？”

穆百里笑靥凉薄，“带着你作甚？你一不会行军打仗，二又不会筹谋划策。三你的武功又不是拔尖的，连陆国安都敌不过，你去不是添乱？守好京城，护好东厂便是本座最后的退路，懂吗？”

“你每次都这样。”沈言面色冷凝，“不管什么时候，你的事儿总不许我插手。在你眼里，我就这么不堪吗？兄长能做的事情，我为何不能做？你去战场出生入死，为何不能带着我？”

“在京城，也能出生入死。”穆百里幽幽然背过身去，“如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此刻本座所说的每一个字，你都得牢牢的记在心里。若有所违，当斩不赦。”

沈言一怔，穆百里从没用过这么严重的字眼，从未如此疾言厉色与自己说过话。可想而知，兄长也是到了无可奈何的时候吧！

“是！”沈言俯首行礼。

穆百里所说的每一句话，沈言都牢牢的记在了心里。

从东厂回来之后，他的脸色极为难看。以至于见到等在房门外的沐瑶时，脑子里依旧是穆百里方才的声声叮嘱。

昏黄的灯笼微光，沈言一言不发的望着眼前的沐瑶。

沐瑶微微抿唇，微白的脸上泛着少许窘迫与尴尬。她徐徐上前，神色有些慌张，“你去哪了？为何不在自己房里？”

“卑职回了一趟东厂，出卖了尚书府的消息。对于这个答案，郡主觉得满意吗？”沈言跨步走到她跟前，近距离的逼视她。

沐瑶忙不迭退了一步，“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郡主是什么意思？”沈言冷眼看她，“堂堂郡主。尚书府的夫人，如今却守在一介东厂千户的门外，若是传出去旁人要怎么做想？”

“你、你是怕我污了你的名声？”她一愣。

一介女子尚且不在意这些，而他堂堂七尺男儿，反倒嫌她败坏了他的名声，说起来还真是有些悲凉。满心欢喜，最后成了别人眼里的累赘与嫌弃。

沈言冷着脸推开了自己的房门，进去之后随手便关上了门。

沐瑶站在房门外，心里头很不是滋味。她等了他很久，本是存了好多话要跟他说清楚，如今什么都不必说了。屋内始终没有点灯，她站在外头没有等到半点回应。

也不知这沈言是怎么了，今夜的脾气这般大。是因为白日里她吓着他了，唐突了不成？

沐瑶不知道到底怎么了，只觉得整个人有些迈不开步子。怔怔的站在门口良久。直到霍霍赶到，拽着她离开，她才醒过神来。

原来，这便是一厢情愿。

沈言并不想对沐瑶发脾气，只不过如今一肚子心事无人可说，方才便有些失控。如今置身黑暗之中，脑子总算渐渐的清楚起来。其实，跟沐瑶有什么关系呢？是他自己太过钻牛角尖罢了！

只不过，他那执拗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去道歉的，是以后来想想，跟女子道歉有什么大不了的？男儿大丈夫顶天立地，站得越高越得习惯低头。

仰视你的人，不会一辈子仰着头看你，得不到回应的时候也会疲惫也会累，偶尔需要你低头来抚慰。

这一夜的京城。透着森森寒意。只等着明日里的圣旨下达，就能彻底的放开手脚，大刀阔斧的干一场。各怀鬼胎的魑魅魍魉，无休止的算计着。

过了今夜，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趁着这机会，能相聚的尽量多温存一会，到了天亮圣旨下，等待的只有离别。

蝶园甚是安静，穆百里拥着醒来的赵无忧。说也奇怪，从昨儿开始，她醒来的次数越来越多，且时间也稍有延长。

穆百里寻思着，是不是赵无忧可以适应蝴蝶蛊的开化？

“觉得累吗？”他低低的问，生怕自己的声音太响会惊了她的迷梦。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靠在他怀里极是安稳。瞧着桌案上明灭不定的烛火，长长的羽睫半垂着，“明天就要接旨了，是吗？”

他点点头，伸手抚过她鬓间青丝，“别怕，我很快会回来。”

她淡淡的笑着，冰冰凉凉的柔荑轻轻落在他的掌心，任由他快速裹在掌心里，“我不怕，从前不曾害怕过，如今更没什么可怕的。穆百里，我信你。”

他深吸一口气，吻上她的眉心，可实际上连他自己都心里没底，“等我回来。”

“不知道皇上要把哪知军队给你，这军中之事你知道得还不如我多。”她敛眸，却不肯把担虑写在脸上，免得他放心不下在战场上分了心。

战场上分心，是件很危险的事情。她不想带给他一分一毫的危险，只想等他得胜归来。

“你东厂的眼线分布天下，可你染指朝堂也不过是近几年的事情。”她嗤笑两声，“算起来，你还真不是我的对手。”

一声轻叹，她顿了顿，“穆百里，我饿了，你帮我熬一碗粥吧！我想喝你亲手煮的粥，在你临走前，我”

穆百里松开她，小心的将她靠在软垫上，而后掖好被角，“那你一定要醒着等我回来。”

她点点头，乖巧的笑着，“好！”

他还是有些不太放心，临到门口，仍是三步一回头的看她。她依旧保持最初的浅笑，气色倒是不再苍白，好转了不少。

等着穆百里离开，素兮便进了房门。

“公子？”素兮欣喜，“你还醒着？”

“素兮，马上准备笔墨，我来说你来写，快！”赵无忧靠在那儿，气息奄奄。被窝底下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在尽力保持清醒。

倦意袭来的感觉真当不舒服，偏偏又要强打起精神不能睡，那种滋味真当是难受到了极点。好在赵无忧意志力坚定，这生生死死都过来了，还能输给这蝴蝶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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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相去数万里 为钻石过11000加更

赵无忧惯来是个心细如尘之人，她想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最好，是故这一次她醒来，还来不及听素兮细说这段时日里发生的事情。

穆百里端着粥回来的时候，素兮等在门口，毕恭毕敬的将一叠纸张递上。

“她支开我，就是为了让你写这个？”眉目微凝。

明知道她是刻意支开他，可他晓得她清醒的时间不长，是以没有半分拒绝，还是应了她的心思。瞧一眼床榻上重新入眠的赵无忧。穆百里面色凝重的望着手中的一叠纸。

素兮道，“这些都是这些年一来，丞相府这头的各大官员名单。当中不乏有一些军政之人，公子说千岁爷正好能派上用场。”

“齐攸王府那头，公子知道的不多，但丞相府却是知根知底的。很多时候相爷一直防着公子，但要利用一个人，还是得让她知道少许皮毛。可惜公子不是任人摆布之人，早已做好了十全的准备。”

“这上头的名单，请千岁爷务必妥善保管，切莫教任何人看到，免得惹出事端来。”

穆百里颔首，“你下去吧！”

素兮行了礼，瞧了一眼床榻上安然入睡的赵无忧，悄悄退出了房间。

轻叹一声，穆百里打开了赵无忧的手心，这掌心被指甲掐得血迹斑驳。他就知道，要写这么多的东西需要很多的精力也需要时间，而她未必能撑得住太久。

这两日能有所好转已经是欣喜之事，可要扛着这么久，却有些困难。

赵无忧这人，还是这样固执。固执得让人心疼，也让人有些无可奈何，她就是这样的小狐狸，喜欢的人觉得这是聪慧。憎恶的只觉得这人阴狠狡黠。

轻柔的抚过她素白的面颊，穆百里瞧着手中的纸张，这上头写着赵无忧所知道的，有关于丞相府这边的官员名单，依附的或者是有意向依附的，还有一些人是墙头草。

如此种种都被赵无忧清楚的列出来，生怕一不小心自己的心上人，就会被人暗算，到时候战场之上还真是万事难料。

“允诺之事从不敢轻易。”他顾自低语，“我这辈子承诺最多之人，约莫就是你了。从不轻许诺，却恨不能把这辈子所有的誓言都与你一人发了。赵无忧，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睡梦中，某人微微漾开唇角。

那就拿此生赔付吧！许一世无忧，百里不成愁。

深吸一口气，穆百里顾自笑着，就这么静静的看着她。到了明日，约莫就没这机会了。战事还不知如何，是以到了现在这地步，多陪着也是极好的。

黎明时分。这宫里头的圣旨便迫不及待的下来了。盖着皇帝的玉玺，带着文武百官的瞩目，如同烫手的山芋一般落在穆百里手中。

领兵出征，前往金陵城，誓要将这赫峰剿灭在大邺的土地上。荒澜的逆军进入了大邺的境内。那就是大邺的敌人。

朝廷不愿荒澜正规军踏入边境，怕的就是万一这赫峰跟荒澜帝君是里应外合说好的，一不小心就打开了大邺的门户。到时候荒澜的军队长驱直入，大邺危矣。

听得穆百里要离开京城，温故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只好寻了素兮。

“他一甩袖子走了，无忧怎么办？”温故不放心。

“公子已经知道了。”素兮站在梨树下，望着空空荡荡的听风楼，“公子也尽了一份心，你就不必多说什么了。如今公子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次数也越来越多，但这身子也是愈发的沉了一些。温故，你若真当为了公子着想，就别说这些话惹公子担忧。”

温故颔首，无奈的轻叹一声。“我也晓得不该说这些，可这肉不是你们身上掉下来的，你们的感受与我不一样。慕容走了很多年，我此生颠沛流离，只有这么一个念想了。若无忧有什么事，我这当爹的也可以下去请罪了。”

“公子不会有事，这阁楼里的装得极好，便是来日公子醒了也无妨，只需要好好躲着便是。这替身的言行举止都跟公子很像，有我在旁看着，不会有所疏漏。你如今需要做的，只是护着公子平安诞下孩子，其他的我来操心。”素兮敛眸。

“听说宫里也不太平。”温故道。

“宫里有傅玉颖，有云兮和秋娴，不太平又如何？那皇后若是作祟，把秦安往皇帝跟前一送，就是一了百了的事情。至于那夏季兰，假孕争宠还能活多久？”素兮握紧手中冷剑，“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公子没有下达明确的命令，是以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免得乱了公子的棋局。”

赵无忧虽然睡着，可这棋还在继续走，这就是未雨绸缪的好处。

温故点点头，“那我便放心了，这样就算穆百里走了，无忧也还能掌控大局。”

“公子的大局一直都在，只是随着千岁爷而有所改变罢了！早年是对付东厂布下的棋局，如今都拿来对付丞相府和齐攸王府了。”素兮轻叹，“总归是劳心劳力的活。不是一般人能胜任的。”

“无忧的身子逐渐好转，这蝴蝶蛊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此后她将如获新生，身康体健。”温故笑了笑，“这大概是这些日子以来。最好的消息了。”

“千岁爷知道吗？”素兮问。

温故颔首，“我与他说过了，免得他战场上分心，如此也算是为了无忧未出生的孩子，尽点心吧！”

这出征在即。每个人都是心事沉沉的，京城内的气氛都格外的压抑。自此穆百里没有再来蝶园，临走的时候也没来看她一眼，就怕到时候见了，再也舍不得走了。

倒是几日后赵无忧，撑起了身子下地，坐在木轮车上穿了一回女儿装，披上了皮面被素兮推出了蝶园。她在城门口的老百姓队伍里等着，困的时候就靠在木轮车上眯一眯眼。

今儿的天气不太好，原本是秋高气爽的天气，此刻却乌云密布的，好似要下雨了。

素兮也易了容，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主仆两个等在那里，赵无忧带着轻纱斗笠。睡了几个月，这外头的风与光让她格外不适应。今日是出征的日子，大军会从正门出发。

她想着，就这么远远看一眼也好。送一程远一程，渐行渐远……

阴风吹得人身上凉飕飕的，赵无忧望着大军渐行渐近。穆百里是去出征的，自然也不必矫情的坐马车，策马而来。

这是赵无忧第一次见到穆百里穿上盔甲的样子，早前还以为这死太监穿什么都透着一股子阴气，没想到竟也有这般英气迫人的时候。

眉宇间凝着清冽，凤眸无温的掠过四下，高高在上的目空一切。

立于马背上。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蓦地，他的视线落在那一袭白衣之上。那女子坐在木轮车上，微微撩开了轻纱，瞧着外头淡淡的看了一眼。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甚至于不惧与他对视。

她看着他，淡然浅笑。

那种笑，是他心头萦绕不去的不舍。他认得，也认得素兮的腰间佩剑。即便改头换面，这该有的东西还是会有。最熟悉的人，不管走到哪儿都是最熟悉的。都该认得。

他微微僵直了身子，任凭马匹带着他往城外走。

素兮推着赵无忧在人群中追寻，一直追到了城门外。

相顾无言，有多少话语无处说。唯有思慕成伤，目送心爱之人渐行渐远。今日一别，只为了来日的重逢之喜。她想着，他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只千算万算，未料想，这哽在喉间的话终是没有机会再说出口。

“走吧！”素兮道，“都走远了。”

老百姓们就是凑个热闹。如今都散了，唯有他们还站在城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送自己的丈夫，也不知是军中的哪位有情人。

赵无忧倦怠的阖眼，终是不舍的放下了轻纱，遮去了容脸，“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公子的身子渐渐好起来，这京城里头还有很多事需要你操持。也不知去多久，但这不知的时间里，你还得守在这里，如此才能确保后来无虞。”素兮宽慰。

赵无忧颔首，“我困了，你带我去茶楼里坐一坐，那些地方现在人少，我要歇一歇，等着夜里再回去。”她想着如此才能确保周全。

现在她不是赵无忧，她是穆百里养在蝶园里的妻。

尚书府里有另一个“赵无忧”假意沉睡，所以她不担心自己会露陷。只是这肚子会渐渐的大起来，以后难免会行动不便。

可一想起这是他们的骨血，是他的血脉传承，她觉得心里便是暖暖的。能与心爱之人生儿育女，是件很值得兴奋的事情。

茶楼里人少，所以素兮定了个雅间，让赵无忧能躺着歇会。

赵无忧实在太累，沾着枕头便睡下了。方才一直撑着，这会就不必撑着。有素兮在，她也放心。素兮静静的陪着赵无忧，不敢离开半步。

门外，传来店小二的声音，“这位客官，您是要坐堂子里还是雅间呢？这边的雅间已经让客人包下了，那边还有……哎，客官……”

素兮疾步走向门面，快速打开房门，却只看到小二急急忙忙追去的背影。微微凝眉，方才那声音，是在自己的雅阁之外，该不是被人跟踪了吧？按理说，自己如此小心，不可能被人盯上也毫无察觉。

但愿，只是自己的多思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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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尚书府的密室里有人

赵无忧安然入睡，温故赶来的时候，她还在睡。

“你怎么了？”温故蹙眉瞧着素兮。

“你来的时候有没有被人跟着？”素兮打量着外头。

温故摇头，“你没看到我换了一身皮？”可不，连脸上的皮面都改了，成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按理说他的易容术这般高明，应当不会被人看出来才是。

素兮合上房门，仍是有些心事沉沉，“我想我大概能明白公子早前的那种心思了。”

“什么意思？”温故不解，“我来的路上极为小心，连奚墨都没有打招呼，是故不会被人发现的。如今听风楼还有奚墨坐镇，不会有事，你只管放心就好。”

“我不是担心听风楼，我是担心简衍。”素兮说出自己的担虑，“方才我感觉应该是他吧！”

温故眉目陡沉，“你是说那个死小子？”

“我没见到人，只是一种感觉。”素兮深吸一口气，“行走江湖多年，很多事情都是凭着一种直觉罢了。温故，你懂那种感觉吗？感觉到人就在附近，但你摸不到抓不到，你无可奈何。”

温故想了想，“这段时日的确没发现尚书府周围有什么，我还以为这死小子烂完了。”倒吸一口冷气，温故面色沉沉，“如果真的是简衍回来了，那可就坏事了。无忧如今有孕在身，身子虽然在逐渐康复。但……简衍这人心思城府极深，怕是难免要做出丧心病狂的事情。”

素兮敛眸，“这正是我担心的，他回来这么久竟然没有丝毫的举动，这可不是简衍的作风。你说过，他存活不了多久，若是还能做到尸身不腐，必定有谁在帮着他。否则这夏日里的灼热，早就把他烂完了。”

“是公主吗？”温故犹豫，“可若是公主，那公主岂非知道当日的事情了？公主的性子，想必不会那么轻易的放过无忧。”

“也可能是那个始作俑者。”素兮眯起危险的眸子，“他是怎么来的，想必某些人很清楚。既然能留下这种怪物，想必也有办法保全尸身，即便腐败也会减慢。早前估计在尚书府闻不到味了，现在公子走出了蝶园，这不要命的又寻着味儿来了。”

温故定了定心神，“这该死的东西，真是阴魂不散呢！”

“保护好公子，如今可是两条命了。”素兮眸色狠戾，“他若敢靠近公子，我就让他再死一次。这一次，我要将他挫骨扬灰，看他还如何阴魂不散。”

温故颔首，“那今儿回哪儿去？”

“蝶园怕是不能待了，否则要是让某人闻着味知道公子住在哪儿，势必要心生怀疑惹出乱子，还是去听风楼的密室吧！”素兮道，“横竖这里头的人也有些寂寞，公子去了，还能热闹热闹。”

“今日的寂寞，是为了来日的天下大同。”温故轻叹，“只能如此了。”

是以现在，闹出这么一个怪物，这蝶园出来容易回去难。

等着赵无忧醒来，外头已经下起了雨。一阵秋雨一阵冷，素兮急忙关窗，“公子觉得冷吧？”

赵无忧摇摇头，“把窗户打开吧，我已经好久不曾听过雨声了。下了雨，出征的队伍应该会放慢速度，那他离我就还不算太远。”

温故将点心送上，“饿了吗？”

起身，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她的气色还算不错。一直躺着，四肢都要退化了，这活动活筋骨，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赵无忧问。

素兮道，“酉时。”

“我又睡了这么久？”她自嘲般的笑了笑，“把十多年没睡好的觉，一次性都给补足了。爹，娘以前也这样吗？”

温故点点头，“她的身子比你要好一些，是故没你睡得那么久。不过那段时间也是我最焦灼的时候，怎么叫都不醒，就一直睡着。那时候我还想着，她是不是一辈子都得当个睡美人了。”

说到这儿，温故轻笑两声，“好在她醒了，你也醒了，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赵无忧觉得饿了，“素兮，给我弄点吃的，就这点心我怕吃不饱。”

“是！”素兮自是高兴的，公子能喊饿是好事。这么多年，她还从来听赵无忧说，她吃不饱。

“爹，你给我说说我娘怀我的时候，是如何过来的吧？”赵无忧音色微弱。

温故颔首，“你既然想听，我便于你说说。”

这一说，还真当是说来话长。温故娓娓道来，赵无忧听得也是全神贯注。想起提兰的风景，想起那些年的恩怨情仇。那亡国之恨与丧妻之痛都被温故轻而易举的带过去。

有些悲伤不属于这一代，还是别太过提醒罢了！

赵无忧细细的听着，直到素兮端着饭菜进门，她才缓过神来，“若有机会，我一定要去看看提兰古国是什么样子的。”

“会有机会的。”温故笑了笑，“等你生下孩子，等穆百里全身而退，你们就可以离开京城离开大邺。这北疆地广人稀，我们找个绿洲安顿下来，一家子和和美美的在一起。什么功名利禄，什么滔天权势，都比不上阖家欢乐来得幸福。”

赵无忧轻笑两声，不语。

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一入宫门深似海，一入朝堂又何尝不是呢？

“公子觉得如何？”素兮问。

赵无忧点点头，“放心吧，我没什么事，累了我就会告诉你们。困之前，我也会跟你们打招呼，不会给你们搞突然袭击的。趁着这会我吃饭的空档，你把这些日子里发生过的事情，捡重要的与我说一说。”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

温故在旁静静的陪着，赵无忧这人的办事效率自然是极高的，尤其是现在身子渐好，脑子更加清楚。吃着饭，听着素兮说的那些事，赵无忧的脸上始终平淡如常。

等着她吃饱了，放下了碗筷，这素兮也基本上汇报完毕了。

温故与素兮大眼瞪小眼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生怕她吃饱了又会睡过去。

“你们不必这样盯着我看，我没什么事。”赵无忧是有些困意，好在还能撑得住，“朝廷上依旧盯紧齐攸王府和丞相府，锦盒一事之后皇上对这二人诸多猜忌，已经不可能再重新信任。即便对我，皇上也不会再相信，毕竟我身后背负着赵嵩之子的名头。”

“其二，宫里那头注意夏季兰。皇后倒没什么事，不管她勾结谁都是极好的。只要拿到证据，勾结外臣，秽乱宫闱，足以让她死无全尸。夏季兰敢假孕争宠，想必是有所考量的。她这人看似文弱，实则心思极多，估计还想着冷宫里的那位。”

素兮骇然，“公子是说，偷天换日？”

“只准我们偷天换日，就不许她偷偷摸摸的吗？别忘了，冷宫里的夏琼芝还怀着身孕呢！那可是实打实的皇上骨血，即便夏季兰不能生，即便要验血，这皇子总是真的吧！”赵无忧打个哈欠，倦意涌上心头，“她想偷天换日，我们就要顺水推舟，懂吗？”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了，必不会打草惊蛇。”

“夏季兰敢动这样的心思。我就得让她知道，什么叫自食其果。”赵无忧揉着眉心，“至于简衍……若是见着他，格杀勿论便是。他不可能跟公主有所联络，否则别院那头早就动起来了，不会等到今日。但还是得加派人手盯着，以防简衍破釜沉舟。”

“是！”素兮担虑的望着赵无忧，“公子，先回去吧！”

“先听我把话说完。”赵无忧扶额，“爹，北疆那头你务必要抓紧，这是你们鬼宫的内务，按理说清理门户这种事不该假手他人。”

温故点点头，“大师兄已经知道了，估计也不会坐视不理。只不过他一直行踪飘忽。此刻也不知云游至何处。”

“这我不管，你自己盯着点。”赵无忧的声音越发孱弱，“另外，时刻注意出征大军的动向，务必及时报我。估计他们抵达金陵城之日，便是萧容与赵嵩不安于室之时。这么好的机会，控制东厂，控制京城，想要谋朝篡位，简直是易如反掌。”

“那卑职跟沈千户打声招呼。”素兮道。

赵无忧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宫里宫外，朝上朝下，都得有所安排才算妥当。他虽然走了，可皇上不许他带走东厂的精锐。可想而知皇上对东厂也有了疑心。这都全赖于夏季兰的处心积虑，女人的耳旁风，惯来是很管用的。

吹的风多了，冷热难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真的也会变成假的。

素兮和温故的脚程自然是极快的，何况这尚书府又是自己家里，不管后头跟着谁，都不可能再跟得上他们。轻而易举的回到了听风楼，素兮领着温故去了楼梯下的一个房间里。

这屋子没人住，一惯空着，只是平素放放杂物罢了。殊不知底下却有个通道，再往下就是一个密道和密室。在书房里，赵无忧安装了一些东西，素兮也不知那是什么原理。只说是能窃听到有关于密室里的所有动静，就跟多长了一双耳朵似的。

许是地道里有些冷，温故发现怀里的赵无忧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又醒了过来，“我自己走吧！”

温故想了想，下来走走也好。她长久躺着，对身体对孩子也不太好。

“那你小心一些！”温故小心翼翼的放下她，素兮提着灯笼走在一旁，尽量照着赵无忧跟前的路。

路过一道石门的时候，赵无忧顿住了脚步，瞧着石门缝隙处隐约透出的光亮，赵无忧清浅的吐出一口气，敛眸离开。

“都说每个坏人的家里必定有密室，原来是真的。”赵无忧坐在床榻处，无奈的笑了笑，“算起来。还真是有些滑稽可笑。自己把自己藏起来，窝在这里不见天日，还真是有几分自作孽不可活的意味。”

“都是有身子的人了，莫说这些话。等你生下孩子，就没事了。”温故倒了一杯水递上，“你在这里好好歇着，自己家里总比外头周全。”

赵无忧颔首，“有素兮在这里陪着我便是。”

温故也知道自己毕竟是个男儿，多少有些不便，“我在书房候着，若有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好！”赵无忧无奈的轻笑，这是有多不放心她？活了十多年，还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人放心不过，还真当她是长不大的孩子吗？

如今，她可是要当娘亲的人了。

温故走了，素兮小心的伺候着赵无忧躺下，“公子好好休息，旁的事，卑职都会一一做好。此处是最安静最安全的，公子若是觉得闷，还能跟某些人打声招呼。”

赵无忧轻笑，自知素兮是开玩笑，“我这副样子出去，还不得把人吓死？你见过哪朝哪代的礼部尚书，会怀孕生子吗？”

素兮笑道，“所以公子是古今第一人，那这肚子里的小姐或者小公子，也是天下第一人。”

“就你嘴甜。”赵无忧笑了笑，“你也歇着吧！有空去宫里跟云兮换个消息。”

“是！”素兮点点头。

云兮那头，其实也没必要担心，傅玉颖也不是傻子，赵无忧是什么人，岂能任由这夏季兰有孕争宠？

莲华宫内。

秋娴蹙眉轻问，“娘娘就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傅玉颖放下手中的绸子，她从库房里挑了些上好的料子，准备亲手做点孩子的衣裳。听得秋娴的话语，傅玉颖抬了头，“你是说永寿宫那自称奴婢的？”

秋娴颔首，过来帮着傅玉颖挑拣选材，“夏家早前亡于公子之手，这夏季兰心里必定有所怨恨，是故如今重新得了皇恩，自然不会放过公子。”

“赵无忧若是那么好对付，就不是赵无忧了。”傅玉颖浅笑，打量着手中的玉帛，“他能灭了夏家，自然也能防着夏季兰。”

说话间，云兮从外头进来，朝着傅玉颖行了礼，“娘娘。”

“又得了消息？”傅玉颖看着云兮，眸色微恙，“从宫外回来的？”

云兮颔首，“素兮说，公子醒了一阵，如今又继续沉睡了。但公子留下话，让咱们不必盯着夏季兰，她这孩子必须生下来。”

这话倒是让傅玉颖微微一怔，“必须生下来？”

“公子是这个意思。”云兮深吸一口气，“公子说，这夏季兰肚子里的孩子，是别人的。让咱们放宽心等着，估计都不用等十个月，她就得迫不及待的早产了。”

傅玉颖不太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前公子给夏季兰的身边安排了人，所以她的饮食起居里夹杂了很多不该有的东西。这些东西吃下去会让人生不出孩子，是故她此生都不可能有孩子。”云兮眸色微沉。

秋娴更是不懂，“那便是假孕争宠，既然如此为何不早早的除了她？”

“因为娘娘需要一个皇子。”云兮道，“娘娘可别忘了，冷宫里头还有个正儿八经的，未出生的皇室血脉。”

傅玉颖这才想起来，夏琼芝肚子里的孩子，那不就是皇子吗？只不过，这是男是女的确不好把握。

“早前这夏琼芝被打入冷宫，因为一时愤懑而险些上吊自尽，是这冷宫里的奴才请了太医过去的。毕竟是皇子，谁也不敢造次，免得若是皇上哪日想起来，谁都没法交代。”云兮道，“旁的太医哪敢管这等闲事，也就是薛太医有这份胆子。”

“就在不久之前，公子想着这夏季兰的图谋，奴才便在回来的路上去了一趟薛太医处，薛太医说这肚子里的孩子十有八九是个男孩。好在这话，他不曾告诉过任何人。”

傅玉颖顿了顿，“赵无忧是要让我养着夏琼芝的儿子？”

“那才是皇室血脉，即便来日有人要捅什么篓子，也能有个交代。”云兮意味深长，“这篓子是早晚要捅的。毕竟这后宫里冷了太久，也该彻底的热闹起来。”

握着手中的玉帛，傅玉颖会意的点点头，“我明白了。”

意阑珊的放下手中之物，傅玉颖道，“秋娴，你把这些东西都拿下去吧！我累了，明儿再弄吧！”

“是！”秋娴颔首。

等着洗漱完毕，秋娴退下，这云兮才毕恭毕敬的进了门。

“娘娘？”云兮行礼。

“过来吧，也没什么外人。”傅玉颖坐在床沿处。

云兮敛眸，“奴才不敢。”

“你可还在怪我，那一日诓了你，把你骗上了我的床？”傅玉颖抿唇，面色哀怨。“我知道你还在怪我，我也明白不该那么做。虽说是深宫寂寞，可你我都是身不由己之人，是故……”

“娘娘既然知道，就不该多想。”云兮道，“奴才进宫之前，公子让奴才服了毒，是故入了宫这条命就已经不是奴才自己的了。奴才的命握在公子的手里，也是心甘情愿的被公子握着。”

傅玉颖顿了顿，“你为何从未说过，你中了毒？”

“只要奴才没有背叛之心，有小妹在公子身边，这毒解不解其实没什么区别。”云兮眸色淡然，“奴才今日跟娘娘坦白，是希望娘娘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心存侥幸。这件事奴才不曾告诉公子，但不代表公子一无所知。”

“娘娘该知道，这宫里其实没什么秘密可言。公子宽容是因为奴才的小妹，是故还请娘娘不要一错再错。奴才言尽于此，请娘娘善自斟酌。”

傅玉颖眸色微凉的盯着他，“你说这是错？云兮，深宫寂寞，我也是情不由己。你以为我愿意陪着皇帝吗？身为罪女，要么被人抓住从此以后沦为军妓，或者送进教坊司跟后宫那些歌舞姬一样，老死宫闱。”

“我选择了赵无忧，还出卖了我的弟弟，我把身家性命都搭在赵无忧的身上了。云兮，我并不比你好多少。你中了毒，疼的只是身子，而我呢？我是生不如死。”

“到了今时今日，我不想复仇了，可也退不出这战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生也好死也罢，都只能困在这宫闱里，过着永无天日的生活。”

云兮站在那里，眸色复杂的看着她，“这是娘娘自己的选择，怪不得旁人。人总该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好的坏的都是你自己挑的。”

语罢，云兮转身就走。

“你就不能陪陪我吗？”傅玉颖苦笑，“就当是我求你。”

“娘娘不该一错再错，这种事若是让宫里人知道，娘娘会跟皇后娘娘一个下场。”云兮冷了眉目。

傅玉颖深吸一口气，“你怕我死了？”

“奴才只是不希望公子的布局被破坏，到时候公子怪罪下来，谁都吃罪不起。奴才也怕死，更不想死，还望娘娘见谅。”云兮行了礼，头也不回的离开寝殿。

站在黑暗里，云兮一声轻叹。有些东西，他也是第一次接触，谈不上动心但毕竟也是自己的第一次。他素来清心寡欲，所以赵无忧才会放心让他入宫，看来赵无忧也有算不到的事情。

回头去看寝殿门口透出来的光，云兮眸色微沉，终是一语不发，只是静静的守在外头。

傅玉颖也觉得自己是疯了，大概是一个人孤单寂寞了太久。打从云兮进宫，赵无忧就吩咐过，云兮并未净身，原是想着让他们提防一下，免得外人拿这个做文章反受其乱。

谁曾想，反倒让傅玉颖生出了别的心思。

皇帝的宠爱不可能只给后宫的一个女人，所以后宫女子很多时候都是孤单寂寞的。宫里的夜，那么长那么冷，没有拥抱和温暖，该如何度过这漫漫长夜？

等待被宠幸的日子，实在是太过煎熬。

小产那段时间，是云兮在旁伺候着，傅玉颖便渐渐生出了旁的心思。她想着自己复仇到底是为了什么？灭了东厂，报复帝王，自己能得到什么呢？

能让死去的家人复活？还是能让她过得更好？

事实证明，她过得不好，家人也无法死而复生。

所以到了最后，她所能期许的竟然是人世间最平淡的东西，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个疼爱自己的丈夫，有个温暖的家，别去管什么血海深仇，那些都太虚假了。你握不住看不见，最后赔付了自己的一生。

可她醒悟得有些晚了，此刻已经泥足深陷，再也难以脱身。

不过赵无忧吩咐的事，傅玉颖还是会照办，毕竟傅笙在赵无忧的手里，云兮的命也在赵无忧的手里，她从不知道原来自己这般厌恶当人棋子的生活。

所谓的荣华富贵，只是蒙住双眼的华丽布匹。等到看清楚了脚下，已经身处悬崖峭壁没了退路。

事实如赵无忧所料，这夏季兰只是个假肚子。碧春担虑的望着自家小主，“时日长久，怕是会瞒不住吧？主子，真的要这么做吗？”

夏季兰深吸一口气，“我怀不上孩子，皇上的兴致过了，我就没用了。以色侍君能好几时？我自然得另谋生路。姐姐那头焦躁不安，如果不能让她安心养胎，那我这所有的努力还有什么用处？”

“赵无忧害我夏家满门，这笔血债我必定要他血债血偿。只要有了我姐姐肚子里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我都能名正言顺的被抬了位份。只要能爬上去，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自己生不出来，就只好借腹生子了。

有些人到了绝境，什么亲情友情爱情，其实都不重要了。手段和利用，会取代一切。就好像现在的夏季兰，已然到了绝望的边缘。她什么都没了，除了牢牢握住皇帝，没有第二条生路。

“联系上了吗？”夏季兰问。

“王爷那头回复说，小主自己看着办吧！”碧春压低了声音，“小主，夏家没了，王爷不会施以援手了。毕竟在利用价值上，小主也没什么可以拿得出去了。”

这话是事实，夏季兰的神情怔了怔。她当然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拿得出手，除了这个假孕的肚子，什么可利用的价值都没有。要让她在皇帝跟前替齐攸王说好话。也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皇帝不会相信。

可更让她害怕的是，明知道自己有了“身孕”，按理说这后宫争宠全拼孩子，可齐攸王却放着这么好的机会不要？

皇子的生母如果无权无势，不是更容易掌控吗？如果推举这个孩子来日历任太子，那这朝堂还不是他齐攸王说了算？

是萧容另有打算？还是……

夏季兰瞪大眼眸，僵直了身子不敢继续想下去。东厂九千岁领兵出征，赵无忧昏睡不醒，朝堂上的两大巨头就是齐攸王府和丞相府，这么说来……

“小主你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是哪里不舒服吗？”碧春忙问，“奴婢去请李太医。”

“不必了。”夏季兰话语低沉，“不必了。”

她连道两个不必，面色却越发惨白，看样子她有必要出去一趟，可是该找谁呢？王锦绣虽然有了身孕，并且得宠，但是王锦绣此人聪慧不足败事有余，只可当刀子使却做不了最稳健的依靠。

傅玉颖此人虽说看似温厚，但是这后宫之中，有几人是简单的角色？

至于皇后，那不过是个空架子。只要这几个女子生下皇子，就没皇后什么事了。皇后，说到底是这皇宫里最自以为是的可怜人，替别人保管着后位尚不自知。

“听说这王昭仪和坤宁宫走得很近？”夏季兰眸色微沉。

“奴婢见着过两次，都是王昭仪前往坤宁宫请安。”碧春低低的开口。

夏季兰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吐出，“皇后，还不死心，这王锦绣还真是有些本事。”看样子。这王锦绣跟莲华宫那头，也不是那么齐心协力嘛！跟皇后走得近，又有了身孕，这当中意味不明的关系，真是值得琢磨。

“主子，明儿还要请李太医过来请平安脉吗？”碧春低低的问。

每次李齐南过来的时候，夏季兰就会让碧春出去。碧春跟着夏季兰从国公府到宫里，按理说是除了夏琼芝之外，唯一可信任的人。可夏季兰最后连碧春都不信，当着李齐南的面便让碧春出去守着。

是以碧春也不晓得自家主子的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这太医不是自己人吗？既然都知道是假孕，还有什么话是不能对她说的？

当然，这些话碧春是不敢言说的。

自家主子位份低微，可若是连位份低微的主子都不要她了，那她碧春就会成为宫中任人践踏的低等奴婢，那将是生不如死的结果。

都到了这份上，也就无所谓忠心不忠心。国公府没了，夏季兰失宠，如今还假孕。桩桩件件加起来，都是致命的危险。

碧春想着，也该为自己好好某一条生路了，哪怕是离开宫闱也是好的。

长夜漫漫，人心隔肚皮。

宫里的女子总结起来唯有一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必有可怜之处。

一大早，尚书府内一声尖叫，紧跟着便有东西被沈言抛出了屋子。等着他回过神来，赶紧去接，却为时已晚。沐瑶被一掌打出去，一脑袋扎在了外头的花坛里。

所幸不是针刺植物，否则等她再出来，估计就是行走的仙人掌了。

霍霍这头还端着早点呢，张大嘴巴愣是回不了神？她眨巴眼睛，回想着自己看到了什么？郡主被、被丢出去了？就像是沙包一样，以最快的速度落地、翻身、仰躺在地面上。

然后呢？

然后就只剩下疼痛的声音，以及沈言嘴角的直抽抽。

“郡主你、你站我床前作甚？”沈言气急，这人怎么记不住教训？习武之人本就心生戒备，要是谁一觉醒来发现床沿站着个人对你笑，你这半睡半醒的给吓着，肯定一掌或者一脚就过去了。

最最关键的是，这沐瑶褪了鞋袜打着赤脚，这是打量着要偷偷摸摸的进他房间干点什么吗？

难怪他没听到走路的声音！

“摔、摔死我了……”好半天，沐瑶才喘过气来。瞧着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沈言，她苦笑不得的伸出手，“还杵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扶我一把？哎哎哎，轻点，轻点，我的腰……”

霍霍探着脑袋趴在栏杆处，不就是来送个早膳吗？送着送着，怎么反倒把郡主给送“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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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言也不想对沐瑶动手，瞧着这蒙蒙亮的天空，无奈的挠了挠头，只得认栽。这一大早的，身上还穿着单薄的中衣，秋意阵阵，若是任由沐瑶躺在地上难免要受凉。

无奈之下，沈言只得俯身将她抱起。

沐瑶疼得面色发白，自己方才那一掌也是出了力的，想必她伤得不轻。重伤之人不便久行，沈言只好赶紧把人放在自己的床榻上。

这床榻上的温度还在，沐瑶十分自觉的拿被子把自己盖好，毫不见外的躺在了他的被窝里，“你去找温故吧，我这厢等着便是。”

沈言随手拿了衣架上的外衣，抬步就往外走。

奚墨来报，说是沈言在听风楼外头候着。一问才知道，说是沐瑶摔了一跤，受了点伤。

听得这消息，刚刚走出密室的素兮和赶来的温故对视了一眼，这一大早的天都还没亮，怎么就受伤了呢？是睡着睡着便从床上摔下来了？

“去看看吧！”素兮道，“我去守着公子。”

温故颔首，转而冲着奚墨道，“帮我把药箱拿来吧！”这尚书府里头还安静得很，厨房那头也还在忙活，这沐瑶怎么就摔着了呢？

沈言在前面走，温故在后面跟着。

“去哪？”温故蹙眉站住脚步，“这可不是去郡主的房间。”

“郡主在、在我那里。”沈言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先把沐瑶放平。免得真的骨折或者什么，到时候移动伤者会二次受伤。

不过温故这么一问，他竟有些心虚了。

这沐瑶好歹是尚书夫人，这会子落在自己的房间里，躺在自己的床上，好像、似乎、仿佛、的确有些不太妥当。

“你别误会！”沈言忙道。

温故哼哼两声，拎着药箱便去了沈言的房间。

霍霍在旁边伺候着，一见温故来了，慌忙迎上去，“温大夫，郡主疼得厉害，你赶紧给看看吧！”说着说着，还哭上了，“温大夫，郡主年纪轻轻的要是摔折了腰可怎么好？这会不会一辈子都要躺在床榻上啊？温大夫……”

“行了行了，别号了，这不是来了吗？”温故无奈的轻叹，这都是什么事？净添乱！

霍霍狠狠抽两声，这哭声说停就停。

温故坐在床边上，瞧着躺在被窝里的沐瑶，蹙眉与她探脉，“郡主这好端端的怎么摔到沈千户的床上来了？郡主摔得可真远，旁人还真没这本事。”

沐瑶赔笑，“温大夫此言差矣，我这不是路过吗？”

“郡主的房间在那头，沈千户的房间在这头，寻常根本不必走过这里，郡主这一声路过还真让人费解。”谁不知道温故是听风楼里的人，说白了能进听风楼的都是赵无忧的心腹或者信任之人，所以温故的疑问也会成为赵无忧的疑问。

若是沐瑶答不上来，估计这事就难办了。

霍霍忙道，“郡主这是做梦路过呢！”

“郡主这梦做得还真好，一不小心就路过了沈千户的房门前，一不小心就摔床上来了？”温故收了脉枕，“没什么大事，你翻个身让我看看。”

沐瑶撇撇嘴，“疼。”

“还知道疼呢？知道疼，这一大早的不睡觉跑这儿凑热闹？郡主是觉得天还没亮，赶紧出来找沈千户练练手？这鞭子都快练得出神入化了吧？”温故别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沈言。

沈言道，“温故，你别出言不逊，我这厢行得正坐得端，绝对没做什么有辱尚书府之事。你们尚书府与我东厂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我犯不着找尚书府的晦气。”

“这世上有句话，不知道沈千户听过没有？”温故笑得凉凉的，指了指头顶上的房梁，“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沈言一怔，这赵无忧的事情他也是知道了的，这赵无忧如今……

听得这话，本就不善言辞的沈言竟是半晌答不上来。这下倒好，一个答不出话，一个不知该说什么，被温故这么一折腾，就好像他们真当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沈言面色更冷了几分，分明没有的事情，愣是给温故闹得好像成了真。习武之人，岂能受此大辱，当下扳直了身子，“温故，你别……”

“别什么别！”温故将方子往沈言的手里一塞，“这胳膊上的伤刚刚好转，还想着你这两日就能回去了，如今可好，你还得将就几个月。我可告诉你，你再瞎折腾，保不齐这辈子都要当尚书府的奴才了。”

沈言愣了愣，“这是什么？”

“不会睁眼自己看吗？”温故翻个白眼，“你们东厂的人，我瞧着都是油腔滑调的，怎么就出了你这样一个木讷的，真像是捡来的。这是药方，内服外敷，这年轻轻的损了腰，若是不治好，以后可有得受。”

“霍霍！”沈言将方子递出去。

温故又道，“怎么，还想让人家霍霍小姑娘替你收拾残局啊？自己折腾的就自己收拾，男儿大丈夫敢作敢当，你东厂出来的不会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吧？”

沈言蹙眉，这温故今儿一早是吃炮仗了？这没完没了的跟他较劲，到底是什么缘故？

“看什么看！”温故吹胡子瞪眼，“你别以为你是东厂的千户就了不得，我可告诉你，你是奉命来尚书府的，是来当奴才伺候郡主的，如今你把郡主弄成这样，打量着不自己好好伺候吗？”

床榻上，沐瑶喜滋滋的，但当着温故的面，她还是得摆出郡主该有的大度，“好了，多谢温大夫，这事儿我会让霍霍不必插手，让沈大人好好照顾我的。”

沈言眉心突突的跳，这郡主一脸的坏笑，还真不是什么好事。想起不久之前这郡主跟自己说的那些话，沈言这心里头万分不踏实。

什么叫好好照顾？什么叫不必让霍霍插手？

这当牛做马的，要到什么时候？

兄长离了京城，这东厂正处于群龙无首的时候，此刻自己还在这尚书府里当奴才，真当是憋屈，真当要把人急死。

送温故走出房门，温故扭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心里在盘算着什么，这郡主受了内伤，这可不是霍霍那丫头能做出来的事儿，是你做的吧？”

沈言本就不喜欢辩驳，认真的点了头，“郡主自己走进来，我不慎打了一掌，你也是习武之人，当明白很多东西都是习惯成自然，绝对非有意而为之，还望温大夫回去之后能跟赵大人好好说一说。东厂那……”

“我不是东厂的人，我不管东厂的事。你们东厂兴衰荣辱，都与我无关。”温故道，“我只关心尚书府里的人，所以你最好别轻举妄动。你现下是尚书府的奴才，若是你在此期间做了什么事，那尚书府绝对难逃其责。你懂吗？”

沈言敛眸不语。

“你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能放过你了。”温故哼哼两声，“东厂一个两个，怎么就跟尚书府杠上了呢？你上面那个是这样，你又是这样，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你跟千岁爷的恩怨有本事找他去，别冲我撒气。”沈言也不是好欺负，“你有本事看好自己的宝贝疙瘩，没本事就乖乖当你的姥爷，别一天到晚倚老卖老。”

语罢，沈言掉头就走。

温故站在那里气不打一处来，这大的丢下自家有孕闺女远征金陵城，这小的还这般这般……温故一口气憋在胸腔里，只觉得自己都快要气炸了。

果真是有什么样的兄长就有什么样的弟弟，穆百里一声不响就把事儿都给办齐了。这沈言保不齐也会如法炮制，到时候郡主一声不响的就生了孩子，这、这尚书府估计就乱了套。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温故骂骂咧咧的回来，倒是把素兮给闹笑了。

“这沈言在东厂还没挨过训斥吧，何时轮到你去训他？虽说是公子的小叔，可终究也不是你生的，哪能由着你！”素兮笑着宽慰，拍了拍温故的肩膀，“罢了，你别纠结在这儿了，还是好好想想，该怎么让公子尽快好起来。我得时刻出去找一找，那死不了的玩意到底在何处。”

温故回过神来，如是点点头。

这简衍虽说只要避开就没什么大事，终有一天他会自己烂完了。也就没什么事。但关键是他背后可能有摩耶在操纵，摩耶此人心狠手辣，想必用到了简衍，就必定不会让简衍轻易的烂完。

可齐攸王府那头，不见简衍的踪迹，也没见着萧容出来，最近都太过安分了，你压根找不到这件事的切入点，只能盲目的在京城里头，派影卫们多转悠。

这种拿瞎猫去碰死耗子的事情，实在不是办法。

好在赵无忧的身子渐渐的好转，这是最让温故欣慰的事情。这肚子一日日的大起来，那种对新生命的向往与激动，让赵无忧也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在赵无忧和穆百里这两个从不心存希望的人看来，大概是人生中最美的一道阳光。

按照时日推断。这大军应该还没到金陵城，还在路上吧！也不知这一路上的风雨可曾停歇，这一路上是否顺遂？

赵无忧在石壁上写着日历，数着他离开的日子。他说过最多几个月就回来了，她信了，深信不疑。

有孕之人，惯来喜欢多思多想，谁都不例外。

赵无忧是因为穆百里不在身边，又要劳心朝政与时局，可这王锦绣却一门心思想坐上后位。谁不知道这皇后是个空架子，谁都可以取而代之。

如今她有了孩子，寻思着真当可以母凭子贵。

然则夏季兰也有了身孕，让王锦绣愈发感觉到了来自于外界的压力，这一个个都有了身孕，自己便不是得宠。所谓的优势也被逐渐的平复下去，人人都有孩子了，皇上凭什么稀罕你的孩子，到时候的母凭子贵，又得恢复到之前的凭女人恩宠而得到位份的局面。

这是王锦绣断然不愿看到的结果，她没什么家世背景，论才貌聪慧也比不上傅玉颖和夏季兰，她拿什么去跟人争去抢？

含笑坐在傅玉颖跟前，王锦绣笑道，“姐姐的气色真好。”

“妹妹的气色也不错。”傅玉颖笑了笑，低头把玩着手中的虎头鞋。

“姐姐的虎头鞋做得真好看。”王锦绣面露羡色，“这上头的夜明珠，嵌得真真是极好的。”

“妹妹若是欢喜，我这厢还有些布料，到时候让秋娴跟彩云给绣一双就是。”傅玉颖浅笑着放下手中的虎头鞋，“这明珠我这厢多得是。你只管让彩云去库房里挑拣就好。这宫里头呢，咱们都算是无亲无故了，若还不能守望相助，真当会孤立无援。”

王锦绣俯首，“妹妹谨记姐姐教诲。”俄而轻笑道，“听家里的老人说，这腹中是男是女，瞧着女子的脸色也能瞧出个端倪。听说有了身孕的女子，面色越好越发光彩照人，那便是个女儿。若是气色灰暗不如从前，估计就是个儿子。”

傅玉颖笑道，“这太医都摸过你的脉了，说的是皇子，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这厢呢是男是女都好，只要健健康康的也就罢了！”

说这话的时候，傅玉颖瞧着王锦绣抚着她自己的面庞，约莫是有些担心。

“这后宫里头如今还没进来什么新人，咱们这几个也算是颇得恩宠，就算是个公主也无妨，年轻还有机会的。”傅玉颖笑了笑，细细瞧着王锦绣的肚子，“估计下半年就该生了吧！”

王锦绣抚着自己隆起的肚子，“还有三个月就该出世了。”

可如今她还只是个昭仪，论辈分还比不得眼前的傅玉颖。她想着，如果真的能生个儿子，估计能抬到妃位吧？皇子的母亲，是不能位份太低的，否则如何能当太子，如何能成为储君呢？

如果自己一不留神生了个女儿，这傅玉颖生了个儿子，那自己该有的可就泡汤了。

瞧着王锦绣抬头望着自己的肚子，傅玉颖浅笑道，“虽说你我是姐妹相称，我这孩子终究是晚了一步，还是及不上你的。”

王锦绣有些尴尬，“姐姐莫说这些话，都是有身子的人，如今能平安生下这个孩子已经是极好的。”她的确要羞愧，如果不是她跟皇后他们，傅玉颖的第一个孩子早就生下来了。

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傅玉颖眸色微沉，丧子之痛不是说忘就能忘了的。

“姐姐如今有了身孕，可这夏季兰也是有了身孕。”王锦绣面露难色，“姐姐可曾想过，如今她伺候皇上的时间比咱们都长，若是在皇上跟前乱嚼舌根。”

她顿了顿，一脸惶恐的望着傅玉颖，“姐姐就不担心吗？你我如今都是有身子的人，皇上也就是夜里来走一走，可她有了身孕还陪在皇上跟前，若是来日诞下孩子，那咱们……”

“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傅玉颖佯装不知，“她如今只是个卑贱的位份，妹妹还有什么可担心的？虽说她有了身孕还伺候跟前，可这是皇上默许的，你我有什么办法？难不成要跑到皇上跟前，请皇上把她赶出去吗？”

王锦绣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敛眸时一脸的无辜与委屈。

轻叹一声，傅玉颖握着王锦绣的手道，“妹妹也不必担心，她如今已没了国公府做后盾，说起来也是个可怜人。你如今见着她风光御前，昔日可曾看到她落魄凋零的样子？这宫里的女子，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的，风光还是落魄皆不由自主。”

“你眼见着她风光了，可你也该知道，这风光未必能长长久久。自古以来后宫三千，你我非妲己妺喜，做不到魅惑君心，所以得放宽心，何必自己折磨自己呢？皇上来了，好生伺候。皇上若是不来，那就过好自己的日子，何必操心那么多呢？”

王锦绣点点头，“蒙姐姐教诲。如醍醐灌顶。”

闷闷不乐的从莲华宫里出来，王锦绣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彩云不敢吭声，如今自家主子有了身孕，这脾气是越来越古怪了，很多时候说发火就发火了。

无奈轻叹一声，彩云跟在身后。

秋娴瞧着主仆二人走远，这才急急忙忙的回来，瞧一眼面色微沉的傅玉颖，“娘娘？”

“都走了？”傅玉颖冷哼两声。

秋娴颔首，“都走了，只不过奴婢觉得王昭仪这次来，说的那些话好像有些古怪。”

“何止是古怪，几乎是来挑拨离间的。”傅玉颖嗤笑两声，“没想到上一次还长教训，这一次还敢把心思动到我的头上。想利用我去对付夏季兰。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啊！”

秋娴顿了顿，“娘娘既然知道，为何……”

“她如今有了身孕，不管怎么样，就算我拿着证据到了皇上跟前，皇上也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何况，你觉得这个时候我若把东西拿出来，皇上还有众人会如此看我？我是因为嫉妒所以才会恣意造谣中伤有孕的妃嫔，只是为了想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腾一条路罢了！”傅玉颖苦笑。

“娘娘，那咱们手里的证据，就没什么用了吗？”秋娴蹙眉。

傅玉颖摇头，“暂时是不顶用了，没瞧见她越来越招摇了吗？如今哪里还有半点小心翼翼的谨慎。”

秋娴愤然，“昔日做了这样的事，如今还能这样恣意，也不知老天爷是怎么长的眼睛。”

“怎么长眼睛的都无所谓，横竖她以为自己可以把别人当成棋子，殊不知自己才是别人手里的棋子。”傅玉颖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棋子呢？

“她近来一直去皇后那里请安，这安得什么心思，真当咱们都不知道吗？”秋娴眸色微冷，“此前做过一次了，如今还敢再来，这王锦绣还真是不长记性。”

“她想让我去对付夏季兰，我偏不让她如愿。”傅玉颖笑得凉凉的，“夏季兰如今也是可怜人，她也在寻找一个可以依靠的盟友。在这后宫里头，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久的朋友。是故王锦绣敢跟皇后继续联手，那我也得让知道，什么叫危险。”

“娘娘就不怕撕破脸吗？”秋娴问。

傅玉颖摇头，“她不敢！何况我这一次去，也不全然是为了议和。我只是去看一看罢了，走一走这永寿宫，似乎也没什么不妥。总是长久的闷在宫里，旁人怕是都要忘了我的存在。”

秋娴颔首，“皇上最近也都没来了。”

“是呢！”傅玉颖笑了笑，“皇上忙于政务无法来莲华宫，那我就去永寿宫看一看他。”

是该走动走动了，否则这宫里都以为她傅玉颖失宠了，这日子可真当过得太憋屈。时时刻刻要念着自己的恩宠，时时刻刻提防着别人的暗害与算计，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

抬头望着门外站着的云兮，傅玉颖微微晃了神。

“有时候我真想有个人能带着我。不顾一切的离开这里。”傅玉颖低吟，“秋娴，你想过要离开皇宫吗？你可知道自由是什么滋味？”

秋娴敛眸，“奴婢自打跟着公子，就没想过自由的一日。娘娘跟奴婢不一样，奴婢是乡野出身，当初如果不是公子舍了几口饭吃，这会早就投胎转世了。奴婢也知道，公子这么做只是在培养自己的势力罢了，把咱们安插在各个地方，为的就是充当眼线。”

“可是娘娘，眼线也有眼线的好处。奴婢家里还有家人，这些年也都是靠着奴婢自己的月例银子才能好好的活下来，一个是为了一家子而活。有时候想想其实不值得，为什么要为了他们而活呢？”

说到这儿。秋娴轻叹一声，“可转念一想，孤零零的活在这世上不是更可怕吗？连个可以希冀的人都没有，连个念想都没有，还不如死了的好。”

傅玉颖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当初是为了复仇，也想为了给弟弟一个容身之所。如今她做到了，只可惜委屈了自己，还得伺候着自己不喜欢的男人，日日夜夜承受着囚笼般的煎熬。可这一步是自己走下来的，怪得了谁呢？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娘娘也不必放在心上。”秋娴笑了笑，“奴婢打小就在宫里讨生活，渐渐的也就习惯了，这皇宫就是第二个家。没什么不方便的。”

“入宫之前，公子跟所有人说，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而你们要做的就是习惯。习惯了可怕，就没什么再可怕了。”秋娴深吸一口气，“娘娘，您说呢？”

习惯了宫里，有那么一会是想要出去的。后来没有希望就成了绝望，再从绝望里生出了平淡的心，没什么可求的只是尽力让自己活着。

傅玉颖点点头，“没想到你看得比我还透彻。”

“奴婢不是看透彻，奴婢是习惯了。”秋娴行了礼退下。

云兮站在外头，将这二人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傅玉颖有些话是对他说的，他也心里清楚，但不适合就是不适合。他是刀尖上的人，她是宫里养的金丝雀，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有些东西，并不需要握紧，而是要放手，否则谁都没有好下场。

大家都是聪明人，都心知肚明。

傅玉颖去了一趟永寿宫，皇帝正巧要午睡，见着她过来便让夏季兰退了下去。相比夏季兰的心怀叵测，他倒是更喜欢傅玉颖的聪慧过人。

傅玉颖聪慧，却很少涉及朝政。

但夏季兰不同，自从有了身孕，皇帝看着她的时候，总要生出几分旁的念想，总觉得这夏季兰在谋算着什么。日日都被人算计的感觉，着实不痛快。

再者算计便算计吧，偏生得这算计得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让人越想越反感。

傅玉颖走了一趟永寿宫，并且留在了永寿宫，这夏季兰便知道她是故意的。这一趟也让所有人又擦亮了眼睛，把对夏季兰的期望重新转移到傅玉颖的身上。

陪着皇帝睡了个午觉之后，傅玉颖便离开了永寿宫。走出宫门的时候，那夏季兰就在宫道外头站着，四下没什么人，她站在那里朝着傅玉颖毕恭毕敬的行了礼。

傅玉颖深吸一口气，“妹妹如今的位份，对着本宫行此礼数似乎太过敷衍。”

闻言，夏季兰微微一怔，当即跪身在地，重新行礼，“奴婢失礼。请娘娘恕罪宽宥。”

傅玉颖瞧着她那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缓步上前站在她跟前。那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不见傲慢唯见端庄优雅。傅玉颖不紧不慢道，“昔日同为尊位，如今妹妹却落魄至此，难免教人唏嘘。左不过人这一生际遇难言，今儿落魄说不定明儿就飞黄腾达也说不定。”

夏季兰别有深意的盯着眼前的傅玉颖，这话有些深奥，她心里头正在盘算着，傅玉颖到底是什么意思。敛眸，夏季兰俯首乖顺，“多谢娘娘提点，奴婢一定谨记在心。”

“你这心里头装了这么多的事儿，如今还能装得下吗？”傅玉颖笑了笑，“罢了，本宫也不便多说什么，妹妹好自为之吧！这宫里头啊，有的是眼睛和刀子，防不住别人的眼睛难免就得挨一刀。这一刀下去，轻的把人折腾得半死，重一些可就要人命了。妹妹聪慧，想来也是吃一堑长一智之人。”

夏季兰行了礼，“奴婢明白。”

“但愿你是真的明白。”傅玉颖轻叹一声，“这容色这身段，放眼后宫也是少有的，善自珍重吧！”

等着傅玉颖离开，夏季兰微微沉了眸色，这才被碧春搀起身来。

碧春不解，“主子，这傅婕妤是什么意思？明知道小主有孕在身，还敢让小主跪着行礼，这又是在永寿宫外，难免有些仗势欺人之嫌。”

“她惯来心思沉，所言之中大有深意。”夏季兰长长吐出一口气，俄而苦笑两声，“这宫里头，谁都靠不住。原以为还能拼一拼，如今看来只有靠自己了。”

“主子？”碧春蹙眉，“您怎么了？”

夏季兰摇摇头。

碧春又问，“那主子还要去坤宁宫吗？”

“不必去了，回去歇着吧！”夏季兰掉头就往回走，去了也没什么意义。看样子这皇后是有了旁的心思，就算她去了也没什么用处。

低低的苦笑两声，这宫里位份的高低，皇帝的恩宠。桩桩件件都足以要人命。

傅玉颖让夏季兰下跪的事儿，旁人不敢乱嚼舌根，可这事儿瞒不住坤宁宫那位。如今这皇后娘娘正靠在软榻上，舒舒服服的享受着秦安的摁捏，然后慵懒的抬了一下眼皮。

王锦绣在旁候着，“没想到这傅婕妤明面上仁义道德，实际上这心里头也是存了嫉妒的。”

“如何能不善妒？这宫里女人那么多，可皇上只有一个人。”皇后冷飕飕的瞥了一眼王锦绣，然后合上眼帘，“不过这件事你办得极好，他们两个如今都是有身子的人，经过这一事闹腾，估摸着来日若是出点什么事，都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

语罢，皇后一声轻叹。当日这夏季兰的孩子若还能活着，估计今儿夏家不一定会是这样的结果。夏家若是还在，这朝堂上的格局也未必是这样。

终究是人算不如天算，夏家错了一步棋，低估了赵无忧的能力。

“多谢娘娘。”王锦绣浅笑行礼。

因为身子日渐笨重，这行礼之事也是越发的不方便。皇后瞧着王锦绣那肚子，眼睛里的光越渐微凉。曾几何时她也想有这么一天，可后来的后来，她才明白不过是个妄想。

如今除了紧紧抓住这后位，似乎也没什么可期盼的。

“盯紧傅玉颖。”皇后揉着眉心，“继续让傅玉颖去对付夏季兰吧！不管是谁伤了，皇上那头都不会痛快。皇上如今疑心病深重，谁敢在皇上跟前耍心眼，不管输赢都不会有好下场。”

王锦绣心头一窒，当即颔首。“娘娘所言极是。”

“好好养着肚子里的，来日诞下皇子，你这抬位份的心愿就能达成。”皇后一脸倦怠，“你先回去吧，好好办事，本宫亏待不了你还有你的娘家。”

“是！”一听得自己的娘家，王锦绣脸上的神色当即紧了紧。有些东西，不是她能改变的。皇帝恩宠再甚，却也从未想过她的娘家人，毕竟这朝廷跟后宫不可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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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内忧外患 为钻石过11200加更

王锦绣沉着脸离开了坤宁宫，这皇后娘娘虽说没什么大权在手，可皇后的母家终究胜过王锦绣无数。她的娘家不过是个县太爷罢了，说到底是个不入流的货色。且不管皇后是什么用心，她如今唯一要做的是先让自己的母家逐渐茁壮成长。

她爹是个贪得无厌之人，可即便如此如果没有母家，王锦绣在宫里也不会太好过，是故她也没办法，只能继续纵容、继续给自己母家擦屁股。

彩云蹙眉，“娘娘这是怎么了？”

王锦绣摇了摇头。“没什么，只不过是觉得很累罢了！”

“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讲当？”彩云抿唇，踌躇犹豫。

王锦绣扭头看她，身后的奴才们都知情识趣的退开，唯有主仆两个缓步走在这长长的回廊里。彩云搀着王锦绣，面色有些微恙，“娘娘，这皇后娘娘摆明是利用您，你为何还要搀和进去呢？您如今身怀龙子，来日害怕没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吗？”

“你不懂。”王锦绣轻叹，“皇后能给予我母家一定的照顾，如此一来就能改变我的出身。我跟傅婕妤最大的差距，不是容貌也不是恩宠，而是身世背景。我能争宠能怀孕生子，能母凭子贵。可是彩云，我没办法改变自己出身低微的本质。”

彩云敛眸，“娘娘？”

“依附着皇后，是想改变我原来的出身。若人人都知道我母家是个县丞，我娘是个妾室，那我这生下皇子的妃嫔，也是没办法成为太子的。”王锦绣压低了声音，“自古尊卑有别，你懂吗？”

彩云点点头，“奴婢懂，可是婕妤娘娘也能帮着您呢！为何您非要舍近求远，却求这皇后娘娘？”

“因为皇后不得宠。”王锦绣长叹一声，“婕妤姐姐深得皇上宠爱，来日她的孩子必定比我的孩子位份要高一些，你觉得她会放着自己的孩子不顾，竭力来帮着我和我的孩子吗？”

彩云哑然真当说不出来。

“可皇后娘娘没有子嗣，所以她才会真心的帮我。”王锦绣眸色微沉，“她太需要一个孩子，来支撑她长长久久的后位稳定。所以只有在皇后这里，才是真心实意的想要我生个皇子的。其他人即便是傅玉颖，若她肚子里的也是个皇子，你觉得她能放弃太子之位的争夺吗？”

彩云不敢吭声，这的确是不太可能。

在这后宫里头，再好的情义也抵不过这尔虞我诈的争权夺利。

后宫玩的只是皇帝恩宠，皇帝一人。而朝堂呢？

赵无忧笑得凉薄，“这朝堂之争，玩的是天下人，是大邺的江山社稷。皇帝不过是个傀儡罢了，保不齐就成了刀子，这刀子刺向谁，就得看各自的本事了。”

素兮颔首。“齐攸王府有了异动。”

淡淡的抿一口果茶，这冬暖夏凉的密室素来安静，唯听得杯盏落在石桌上的动静。赵无忧轻叹一声，“他终是耐不住了。”

“卑职已经让人盯着了。”素兮道，“请公子放心就是。”

“这几日我已经不那么嗜睡了。身子也渐好。”赵无忧起身，这腹部隆起已经能看得见了。好在她本就消瘦，外衣敞阔，不仔细看倒也瞧不出来，“萧容到底想怎么安排呢？丞相府那头。也没有举动吗？”

素兮摇头，“卑职估计，这相爷是在等齐攸王府动起来，然后当一回墙头草。”

“哪是什么墙头草，皇帝有多少势力，赵嵩掂量掂量就心知肚明了，他这么多年的丞相可不是白当的。”赵无忧眸色微沉，“我只是在想，萧容什么时候起兵？想来想去，最好的时机似乎是在金陵城那头。一旦两军开战。必定顾不上回援。”

素兮不解，“可是这开战之事岂能预料？也许千岁爷很快就返程了也不一定！”

“你忘了，这赫峰当初是怎么脱身的？”赵无忧抿一口茶。

素兮心头一怔，“公子的意思，这赫峰和萧容……”

“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就等着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可突然间被人劫走了。”赵无忧苦笑两声，“在此之前，如果不是他带走了简衍，我也不会怀疑他跟荒澜有所勾结。”

素兮握紧手中冷剑，“那千岁爷是不是会有危险？”

“大军压阵，应该应该还好吧！”对于行军打仗，赵无忧也不是很清楚，她是个文官何曾踏足过战场。动动嘴皮还行，若是让她奔赴战场，估计也就是个纸上谈兵的。

该给的名单，她也都给了穆百里，只要小心提防，约莫不会有事。这金陵城里还有个宋昊天，前两日温故已经给他去了一封信，想必有了七星山庄的协助，这场战应该很快就能解决。

赵无忧回过神来，“还有别的消息吗？”

“雪兰失踪了。”素兮垂眸，“这是沈言给的消息。”

心下一怔，赵无忧蹙眉。“她不是一直都神出鬼没吗？就上次弄了点引蛊虫粉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这一次为何大惊小怪的？”

“公子该明白，雪兰如今执掌红楼，千岁爷让她盯紧齐攸王府。只希望有朝一日她能揭开齐攸王的真面目。毕竟，她才是最熟悉摩耶之人。按理说她应该留在京城，可东厂、红楼都找不到她。卑职估计，她应该随军走了。”素兮抿唇，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你是想告诉我，她紧跟着穆百里的脚步，期许着再续前缘？”赵无忧笑了笑，“你担心什么？穆百里是什么样的人，我自然是清楚的。”何况现在，她还有了穆百里的孩子。

她信他，所以不担心他跟雪兰两个人胡来。

素兮苦笑两声，“是卑职太草木皆兵了。”

“没什么，这孤男寡女的难免会让人多思多想。”赵无忧轻叹，“听说这沈言和沐瑶二人，如今的相处似乎有些问题。”

“郡主好像对沈千户有些不一样的感觉。”素兮轻笑。

赵无忧微微蹙眉。“果真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东厂一个个都来我尚书府挖人，也不知是着了什么魔。”

“约莫是公子养的人比较好，难免教外人惦记上。”素兮低头一笑。

“那你呢？陆国安走了……”

不待赵无忧说完，素兮面上一僵。“卑职跟陆千户只是朋友，是知交，还达不到公子所期许的那种程度。所以公子也不必打趣，我心里有些东西还是没能放下。”

“伤疤这种东西很难消除，但是你若不放开自己去好好的爱一场。怎么知道后来遇见的，不是真爱呢？”赵无忧抚着自己的小腹，“你当明白，没有人规定一辈子只会爱一个人。人心善变，当珍惜的时候别犹豫，免得来日没机会，后悔的还是自己。”

素兮点点头，“卑职明白，慢慢来吧！”

“有你这句话，我便是看到了希望，但愿我们几个还能一直在一起。”赵无忧笑着起身，“那个人如今怎样？”

素兮回过神来，“谨遵公子吩咐，一直在埋头苦读。”

“要变天了，不努力一些会被天塌下来压死的。”赵无忧意味深长。

的确。要变天。

齐攸王府的所有力量都在逐渐的向东厂靠拢，当然，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很多东西都需要逐步渗透，默默的蚕食。如今的东厂没有穆百里坐镇，也没有陆国安监守，处于群龙无首的状态。也就是说，这一个看似坚固的堡垒，一旦有了缺角很容易会被人攻陷。

如今的固若金汤，只是个假象罢了！

让赵无忧没想到的是，穆百里这一去两个多月，战争一直在持续。赫峰围困金陵城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这邻国也开始蠢蠢欲动，等着穆百里赶到金陵城，这大邺的边境处已经聚集了不少别国的军队。

相持不下。不敢轻易开战。

一下子从剿逆变成了诸国混战，这战争局势的升级，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更出乎预料的是这消息，为何一直没能传回京城。

边关的消息一直受阻，也不知是什么缘故。

趁着大邺与赫峰交战。多少邻国都开始逐渐瓜分大邺的国土。毕竟这种机会很是难得，谁都希望自己的国家能更加壮大，国土更加辽阔。

当然，这战争也不是随意开的。

诸方僵持不下，送达京城的消息又迟迟得不到回应。于是乎拉锯战便由此展开。

穆百里觉得很头疼，持续了两个多月的相持不下，眼见着赫峰就要跟诸多邻国的军队联手，他这头却没有皇命下达，收不到君王的反馈，不敢开战。

跟邻国开战闹不好会让整个大邺陷入战火连天之中，即便是军中将领也不敢轻易出兵出战。

陆国安带着人前往各大军营，与诸邻国商议，穆百里身为主将必须坐镇军中以安军心。事实上，最不安心的却是穆百里，这赵无忧身怀有孕远在京城，如今还不知怎么样了？

再这样下去，耗费军需不说，恐怕这京城里都要变天了。

外人不晓得朝政时局，可穆百里却是心知肚明的。单靠赵无忧一个人，撑不起一个京城，撑不起这大邺的风雨飘摇。那蠢笨的帝王，实在是不堪重任。

“爷！”陆国安归来，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如何？”穆百里问，“可说服他们？他们是否有退兵的意向？还是说，他们真的要跟赫峰联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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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相公，你还活着？

陆国安的消息无疑是让人沮丧的，“卑职在敌营中好像见到了赫峰，约莫不会认错。”

“你亲自回京一趟。”穆百里冷了眉目，“皇上惯来优柔寡断，而赵无忧在生产之前约莫不会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本座估计，金陵城的情况，京城未必能知道详细。咱们防着丞相府的人，可未曾防着齐攸王府的人。要么是消息中断，要么是京城出事了。”

陆国安一愣，“爷的意思是，京城如今已成了齐攸王府的天下？”

“此次出京一趟，本座早已有此预料，若然真当如此也没什么奇怪的。”穆百里拂袖落座，这营帐外头黑沉沉的夜色，让人越发的焦灼难安。多少情绪都埋藏在紧皱的眉心，却无法跟任何人言说。那一腔相思，该当如何放置？

陆国安想了想，“爷这是打算放弃东厂了？”

穆百里揉着眉心，“没有，若是放弃了东厂岂非是自取灭亡，这齐攸王和丞相府，又岂能放过本座。如今的局势不太好，这外头豺狼虎豹的太多，如果这一次……”

他顿了顿，心中隐约有了另外的心思。

但是，这件事需要冒险。

“带着本座的亲笔书函回京，悄悄去一趟尚书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能计划有变。”穆百里眸光沉沉如暮霭，“若是形势紧迫，可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陆国安凝眸看着穆百里不做声。自家千岁爷很少有这样犹豫踟蹰的时候，可想而知这件事怕是到了极端之地。

如果真的到了艰难的时刻，放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趁着乱，趁着诸国起兵，不妨试一试。当然，这得做到天衣无缝，否则到头来权势丢了，命也难以保全。

“卑职明白！”陆国安行礼，“只不过卑职此次离开金陵城，那爷你、你身边没人，又当如何？”

“只有你回去，本座才能安心，其他人本座信不过。”穆百里深吸一口气，“饶是那宋昊天，说到底也是人心隔肚皮，不可全信。”

陆国安点点头，他当然知道穆百里的意思，“卑职一定会把折子安全送达皇宫，一定会找赵大人好好商议对策。千岁爷离开京城这么久，难保京城里头不会有所变故。”

“别大意，也许你还进不了京城。”穆百里眯了眯眼眸，随即示意陆国安别说话。

不多时，便有军士在外头禀报，“报！”

“说！”陆国安冷了音色。

“宋庄主来了。”这个时候来凑热闹，还真是挑了个好时辰。

陆国安回头去看穆百里，穆百里拂袖不语。见状，陆国安道，“请庄主过来吧！”

这些时日也亏得宋昊天陪着穆百里，将这金陵城防卫得固若金汤。如今刘弘毅不管事，这金陵城竟然是七星山庄在主持日常。本来是官家的地盘，如今却成了江湖门派的聚集地，难免教人唏嘘。

儿女情长英雄气短，这便是最好的见证。

宋昊天进来的时候，毕恭毕敬的朝着穆百里行了礼，“千岁爷。”

“不必多礼，坐吧！”穆百里淡淡然开口，半依在软榻处，眉目微垂。他什么都不缺，就是缺了一个赵无忧，总觉得走哪都不自在。

前两次来金陵城，都有赵无忧作陪，如今却是孤身一人，心里空落落得很。赵无忧这人走哪都得未雨绸缪，把事儿办得妥妥当当的才能放心。

就好像有某种病，不见圆满不收手。

宋昊天落座，“千岁爷，如今边关诸多势力集结，为何朝廷迟迟没有派兵增援？若是真当开战，那这金陵城如何能抵御这么多的外敌入侵呢？当日这朝廷来兵，也只说是为了对付这荒澜逆军，但现下的局面已经不仅仅是荒澜与大邺的两国问题，已经涉及了多国。”

穆百里不语，陆国安笑道，“宋庄主所言极是，只不过这些事并不在千岁爷的预料之中，是以宋庄主着急也没用。”

“在下受师父所托，必定要忠人之事方可。”宋昊天抱了抱拳，“不管千岁爷心里怎么想的，该说的在下还是要说。两个多月之久的时间，在下派出去的送信之人一个都没有回来。这消息只管送，却没有回来，可想而知这金陵城外怕是早有埋伏。”

“到底是谁在把金陵城变成一个孤岛，在下不知，想来千岁爷应该心中有数。在下也不便多问，毕竟这是朝政，在下一介草民不敢插手朝政大事，但千岁爷身为众军之首，应当有什么法子能突破重围吧！”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有些不悦的揉着眉心，“本座还以为宋庄主是顾念国家大事，没想到还是存了私心的。”

宋昊天微微一怔。

此话不假，既然是协同朝廷抵御外敌，便算是半个朝廷中人，自然想着这消息转回京城也是理所当然。是故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头，宋昊天不止一次的往尚书府递信。

可这消息就跟石沉大海一样，只出不回。

一次两次，还以为是赵无忧不愿意回信，可时日久了，这一封信都没有回来，连自己写给师父的书信也是如泥牛入海，实在是太过诡异。

思来想去，宋昊天决定来试一试穆百里，看看到底是穆百里只手遮天，还是连穆百里都被困在了金陵城。而今事实证明，恐怕连穆百里，也是寸步难行。

瞧着是高高在上的，可实际上呢？

若是金陵城有变，这是否意味着京城之内，也出现了变故？否则这样的八百里加急，这样的军机大事，是不该被延误的。要知道，一旦敌国攻城，打开了金陵城的大门，整个大邺的门口就等于朝着敌人敞开，那这大邺的江山将会岌岌可危。

然则这穆百里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坐以待毙之人。

宋昊天寻思着，这穆百里的心中到底在想什么？自己都琢磨到的答案，这穆百里岂能不知？身为阉人能一步步的爬上九千岁的位置，成为只手遮天的宦臣，不可能连这些事情都没有察觉。

他都能知道自己送信出去，估计也知道，这金陵城已经发不出一点消息了。

到底是有多少人蛰伏在金陵城外的各处要道，等着截下金陵城里头发出去的消息？这些人到底是谁？来自于何处，听命于何人？

宋昊天对朝政一无所知，是故当然不知道这京城里头如今是谁在做主。

“在下只是送信给师父，别无他意。”当着穆百里的面，宋昊天自然不能承认自己对尚书府的觊觎。

“但愿只是如此。”穆百里似乎也不怎么追究，约莫现在这金陵城外的局势，比尚书府更重要一些。

宋昊天松了一口气，“敢问千岁爷，如今这金陵城消息不通，到底是何缘故？可有法子解？”

“法子是有。”陆国安笑了笑，“左不过还得请宋庄主帮个忙。”

听得这话，宋昊天急忙起身抱拳，“家国兴亡，匹夫亦是当仁不让。但凡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还请千岁爷吩咐，在下一定竭尽全力。”

陆国安点点头，回头去看穆百里的时候，发觉穆百里眼底的灰暗更甚了一些。

这军中是派不出信使了，出去一个死一个，而穆百里所信任的也就是陆国安，这事自然得落在陆国安身上。带上书信，乔装易容，请了七星山庄的奇能异士装扮成自己留在军中，另有几人与陆国安分别从金陵城的各城门出发，没有惊动军中，也没有惊动百姓。

穆百里静静的坐在那里，从天黑坐到了天亮，这孤岛般的金陵城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比他的东厂更阴冷更可怖。

两个多月，她的肚子早就显形了。说好了一两个月就回去，可这战局却越拖越了不得，已然到了他无法收拾的局面。除了坚守金陵城，再无旁的出路。得不到皇命。谁敢轻易出兵与诸国对战？

若是战败，到时候就是替罪羔羊，将祸连九族。底下的军士们，早就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

估计这种情形，等到正式开战，军士们早就毫无士气可言了。

如此焦灼担虑的除了穆百里还有赵无忧，两个多月，从边关来的消息寥寥无几，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情，她早就知道边关必定出了事。

可整个京城，如今都笼罩在一片无恙的阴冷之中。

赵无忧也从来没想到。这萧容什么时候培养了这样的精锐，大军就在京城外头守着，整个京城就如同坚不可破的囚笼，外头的人进不来，里头的消息透不出去。

一个月前，萧容上禀皇帝，以东厂图谋不轨为由，封了东厂各档口。然后将自己手中的大军调拨，驻扎在了京城外头，围住了皇宫。

不但如此，就在前两日，皇帝还下了圣旨，说是撤了王介的五城兵马司为之，将这份差事交给了齐攸王手底下的一名副将。这么一来，京城内外。全部成了齐攸王的天下。

丞相府却没有半点动静，一副听天由命的姿态。

“公子！”素兮面色铁青的进来，“皇上又传召了相爷进宫，今日这都三道金牌连召了。公子，是不是这就要变天了？”

“消息全部被拦截，萧容的动作太快了。”赵无忧敛眸，“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皇上毕竟是皇上，如今这局面显然是齐攸王要造反了，为何皇上不下令勤王？”素兮焦灼，“若是这样下去，皇帝怕是危险了。”

赵无忧抚着自己的肚子，穆百里此前还说一两个月便回来，如今怕是也遇到了难题。京城得到边关的消息，而边关也不可能知道京城的变动。

这大概就是这个年代该有的消息不通，换做千百年以后，只要一个电话便能解决。

无奈的轻叹一声，赵无忧敛眸，“内阁没有动静，丞相府也毫无举动，你让外头的勤王大军怎么办？如今的局势很明显，皇帝手中的军队已经被穆百里带出去了，皇帝是个空壳子，只剩下五城兵马司和锦衣卫。然则现在王介都失了踪，生死不明的……十有八九是被萧容做了。”

“皇帝已经是孤家寡人了！那些平素在朝堂上叽叽歪歪的大臣，此刻都是缩头乌龟墙头草。只要萧容今日拥兵而起，明日他们就能跪在金銮殿上高呼万岁。咱们这位万岁爷，成日修仙问道的，你觉得他能有多少人心？倒不如萧容骁勇善战，征战沙场多年，多少是有些实际功绩的。”

素兮一怔。“那么说，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赵无忧朝着石门外看了一眼，“有没有余地谁知道呢？我手里还握着最后的王牌，最后这萧容能不能拥兵而起，还得看老天爷愿不愿意让他坐这大邺天下。”

“可眼下这局面，咱们已经是夹缝里生存。”素兮深吸一口气，“公子如果不是早前晕厥，惹得天下皆知，恐怕现在也是被萧容处理的对象。”

“你觉得我晕厥了，他就不会来找我的麻烦吗？”赵无忧冷笑两声，“你当知晓，萧容既然已经动手，便是已经察觉了咱们对他的怀疑。只要他是萧容，那我们这些知晓太多提兰故事的人，都得死。死人才是最安全的，才是最保守秘密的。”

素兮握紧手中冷剑，“这么说，只要公子一日不死，萧容就不会放过公子。”

闻言，赵无忧极是无奈的扬起唇角，“是这个理儿。”

“那我去杀了他。”素兮切齿，“就算拼得一死，也要拼一拼。只要萧容死了，这京城里的困局，就算是不攻自破了。”

“你错了。”赵无忧摇头，“萧容能起兵，想必在金陵城那头也是早有部署，我们压根不知道外界的情况如何，就算杀了萧容还有一个赵嵩。赵嵩能默许萧容对京城的控制，必定是另有一番打算。”

“赵嵩要拥立齐攸王？”素兮蹙眉。

赵无忧又摇头，“未必。”

“那这是什么意思？”素兮不解。

“不是真心的拥立，很可能是在等待机会。”赵无忧意味深长，“两个老狐狸在谋皇位，你觉得他们谁会赢呢？”

素兮想了想，“要么两败俱伤，要么双赢。”

“你这是什么答案？”赵无忧笑了笑，“若说赵嵩没有半点觊觎皇位的意思，我是打死都不信的。他是想要拥立萧容登基，可他也该知道萧容身上有伤，这些年时常反复。萧容是乱臣贼子，谋朝篡位之人。只要让萧容登基，到时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赵嵩便是最后的胜利者。”

“公子是说……”素兮骇然，“好歹毒的心思。”

“习惯了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早就不在乎什么歹毒不歹毒了。先是拥立，然后清君侧，最后自己就成了最高的统治者。”赵无忧揉着眉心，“你说这个如意算盘打得如何？”

素兮无言以对，良久才道，“赵嵩就不怕萧容登基之后，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他吗？”

“登基之后就杀了丞相，那这朝廷还会有谁服他？”赵无忧笑得凉凉的，“他还指望着自己登基之后，利用赵嵩的势力和手段来平复百官之心，免得这大邺真当动乱起来，他这个坐上了皇位的皇帝，又得被人赶下来。卸磨杀驴，首先得让驴好好的干活，而不是急着杀了它，否则就是得不偿失。”

“那齐攸王不会这么傻吧？”素兮虽然不曾想到这些，但是萧容和赵嵩都是极为狡猾之人，约莫这心里头也会有所猜疑才是。

赵无忧点点头，“猜忌是必然的，毕竟谁都不信任谁。可是素兮你别忘了，有一句话叫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没有到最后一步，人这心里总是存了侥幸的。刀子架在脖子上，你能想的肯定不是怎么死才算好看，而是怎么能不死。”

素兮颔首，“公子所言极是。”

“不到最后一步，我这心里头也是存了侥幸的。”赵无忧苦笑，“可我最大的侥幸心理，是想着他能从边关给我送点消息回来，哪怕只是一点也好。东厂群龙无首，沈言被下狱。这消息该怎么递进来呢？”

素兮顿了顿，“公子太过担心千岁爷，对自己的身子不好，还是放宽心吧！”

抚着自己的肚子，赵无忧心头微凉，“素兮，我隐约有种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有孕的缘故，总觉得最近心跳得厉害，夜里总是梦到他浑身是血的模样，你说……”

“公子。”素兮打断了赵无忧的话语，“怀孕之人总是多思多想的，千岁爷武功高强，若然真的战败，也绝对有足够的能力自保。”

俄而。素兮又道，“约莫是在这密室待得太久了，所以公子便开始胡思乱想。公子不如去外头走走吧！若然实在想念千岁爷，卑职与温故便送公子回蝶园去。如今京城内的局势这么乱，想来简衍也不敢轻易跟着，否则他此刻的模样必定会引起骚乱。”

蝶园？

她是真的想回家了。

蝶园，是她跟穆百里的家，这尚书府里实在憋闷得慌。穆百里走后，她这心里就没有一天安稳过，总是提心吊胆，实在太想他。

很想很想的那种，有时候想得多了，连心都会疼。原来这情爱，真当能让人变了模样，都快忘了自己最初的淡漠疏离。

温故进门，“这京城内外都是齐攸王府的人，我还想能不能悄悄出城，没想到还没出城门口就被发现了。我这身功夫，便是东厂的精锐也跟不上我的脚程，没想到这齐攸王府的狗，竟是如此厉害。”

“你别忘了，他是你师兄。”赵无忧提醒，“他手底下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谋划了不知道多少年，为的就是今时今日。十多年前就敢杀了真的齐攸王，顶替入朝，他必早有这般觉悟。”

“师兄也不知身在何处。”温故敛眸，“如果师兄在这，必定由不得他如此恣意猖狂。可惜我不是对手，否则……”

说到此处，温故咬牙切齿。

“你不是去打探沈言的消息吗？”赵无忧道。

温故一声叹息，言归正传，“郡主去了天牢，这会还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我寻思着她好歹也是沐国公府的人，这萧容顾及名声，应该不会对自家人动手。”

素兮抿唇，“公子，这郡主乃是尚书府的夫人，这般去天牢还是冲着沈言去的，恐怕多有不妥！”

“头顶上绿油油的？”赵无忧揉着眉心，“我倒是不担心自己戴绿帽子，我只是担心这么一来，正好给了萧容一个借口，道我尚书府与东厂有猫腻，借口来我这尚书府惹事。我这昏迷了那么久的人。恐怕也难逃一劫。”

温故与素兮对视，“那该如何是好。”

“实在不行，诈死吧！”素兮道，“卑职送公子去蝶园，公子大可躲在蝶园的地宫里。那里比较僻静，又是民居，想必不会有人怀疑。总好过这太过招摇的尚书府，到时候一不留神就露了馅。”

语罢，素兮瞧着赵无忧的肚子。

“他要是敢对你动手，我便是死也不会放过他。”温故拍案而起。

“他若是真当对我动手，你杀了他还有用吗？”赵无忧一声叹息，“爹，以后别说这样的傻话了。若然我真当出事，你们能走一个算一个。谁的命不是命，没必要都一块折在这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谁都不是为别人活的。反过来，如果你们有事，我不会舍命相陪。”

素兮苦笑两声，“公子莫要说了，咱们还是送你回蝶园吧！那替身一直在房间里待着，模仿公子的行为举止已经有八九分相像，不会有差错。”

“对外，我这好歹也是丞相府的独子，在这个节骨眼上，萧容只会控制尚书府，而不会对我不利。更何况他这条命，还得拿我的蝴蝶蛊相抵，否则就算让他当了皇帝，也不过是个短命皇朝。”赵无忧垂眸。

温故起身，“走。送你去蝶园，这尚书府实在是太不安全。”

“分瓣梅花吧！”赵无忧淡淡然的开口。

蝴蝶蛊在身，温故说她这胎像格外的稳固，打从一开始这孩子就皮得很，不过看脉象恐怕是个女儿。

赵无忧寻思着，还是女儿好，是个贴心小棉袄。她想着等穆百里回来，等她生下孩子，他们一家四口就好好的过日子。血脉相连，携手看日升日落。

管它什么朝廷什么权势，都没有一家人安安稳稳的在一起来得重要。

天伦之乐，才是人之所求。

不过这一次，一道离开尚书府归入蝶园的，除了赵无忧本人，还有一样东西。她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突然想起了这个东西，随身带出了尚书府，佩在身上。

趁夜回到蝶园，赵无忧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回家的感觉就是好，这儿到处都是穆百里的气息，那满满的思念终于有了落处。

伸手抚过床榻，赵无忧浅笑盈盈，“终于还是回来了，我还在这里等你，一如你走的那日一般。穆百里，你从不会让人失望，但愿这一次你也不会让我失望。我和孩子都在等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生也好，死也罢，总归一家人在一处便罢。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瞧了一眼外头的明月，今年的冬天，有他在心中便不觉得那么冷了。殊不知这墙外头，有个黑影站在那远远的阴暗处。

他穿着黑色的斗篷，将自身遮得严严实实，唯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在这样寒凉的冬夜里，显得格外的阴戾。他站在那里，视线死死盯着蝶园的高墙，始终没有迈开步子。

月色清辉，照不进他的黑暗。

身后有人低低的喊了一声，“公子？”

他眼睛里的温情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溢出少许凛冽。他僵硬的回头，仍是沉默不语。

“主子吩咐，公子不可随意走动。还是等天气再冷一些再出来吧！”随扈低低的开口。

他将手伸到了亮光处，音色凉薄无温，“冷一些？”瞧着月光里那双发青发紫的双手，连着指甲缝里都是淤青的。僵硬、没有感觉，可这脑子却是很清晰的。身子没有痛苦可言，可这心里头却如同刀绞。

疼过了一次，疼第二次，不死不休的感觉到底是痛快还是折磨呢？

如果当初就这样死了，是不是就没有今日的纠缠不休？可转念一想，如果当日便死了，如何能看到她后悔的样子？

他期许着有朝一日能在她的脸上，看到属于自己的遗憾与悔恨。他想着她应该会后悔，应该会遗憾对他所做的那些事。

毕竟临死前的那一刻，他是真真实实的听到了她的哭声。有些情感是骗不了人的，有些东西毕竟不是能轻易割舍的。

走在漆黑的巷子里，昼伏夜出，基本上与冰室为伍。他是个活死人，看上去活着，可这身子早就死了，如今也就是一口气撑着。

公主萧柔玉的肚子已经越来越大，她肚子里的是简家的遗腹子，是最后的骨血。有了孩子的母亲，渴望丈夫的死而复生，渴望着一家团聚。

宅子里没有半点光亮，四下飘荡阴风阵阵，就好像人间地狱，唯有鬼神出没，不见半点活人的气息。他要存在，就必须在极寒之处。他要活下来就必须极为仔细的保存这具尸身，否则尸身腐烂之日就是他从人世间彻底消失之时。

底下人离开，他一个人静静的坐在阴凉的屋子里，他可以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吃东西，只是偶尔需要泡一泡那防腐的尸液。若是觉得身子不适，就下到地道里，与那冷冽的冰块为伍。

可是今儿这屋子有些不太对头，有呼吸的声音。

“出来！”他低低的喊了一声。

不多时便有脚步声从外头走了进来，屋子里很黑，可依旧能看到对方略显臃肿的身形。表情稍稍迟滞，斗篷下的那双眼睛，越发冷冽无温，“是你！你为何会在这里？”

她背对着光站着，臃肿的身子看着有些笨拙。

“今日有人送了一封信过来，上头唯有一个地址，说是若想再续前缘，见到孩子的父亲。就到此一聚。我没想到，你还活着。”萧柔玉哽咽，“你既然还活着，为何不回来？你可知道你爹日夜思念你，如今头发花白，只因当初白发人送黑发人。”

“那你可知我这肚子里怀着你的孩子，原以为此生真当要天人永隔，孤儿寡母的实在太过凄凉。我日日夜夜盼着有所奇迹发生，那焦黑的尸体，我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相信，那便是你。”

“阿衍，你为何不说话？你可知道家中巨变，对于我们来说，是怎样的痛苦？阿衍，你可晓得我有多想你？我每日都跟孩子说。你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如今终于成真了！”

她兴奋地想要过来，却被他一声呵斥住，“站住，别过来了。”

萧柔玉愣在那里，半晌回不过神。她好不容易见到了自己的丈夫，见到了心上人，何以还要被拒绝？难道他的心里，当真没有半分动容吗？

“相公？”萧柔玉放缓了声音，哽咽中带着委屈与少许焦灼，“相公，你怎么了？我只是想看看你，你当真不要我们了吗？不要公公，不要我不要孩子？”

“是谁让你来的？”他仍是冰凉，当真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我当真没有说谎。真的只是一封信而已。”萧柔玉回答。

简衍嗤笑两声，“你如今只有肚子这一个希望，一封信能把你诓出来，你真当我是傻子吗？是齐攸王府对吗？”

萧柔玉一怔，当即僵在那里，良久才道，“相公既然都知道，又何必多问呢？齐攸王府来的消息，我自然是相信的。何况如今京中的局势，我自然也晓得若是违逆了齐攸王的命令，会有怎样的下场。相公，你让我好好的看一看你，半年不见，我只是想看一看……”

“你当真要看吗？”他冷冽，“不后悔？”

萧柔玉连连摇头，“绝不后悔。”

烛光亮起，黑暗被驱逐，可萧柔玉骇然瞪大了眉眼，瞬时惊恐到了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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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你敢拿上面压我？

那张脸发青到了极致，有些浮肿。面部布满了青紫色的筋脉，那是血液凝固后，血管壁萎缩所导致，清晰而诡异。一双乌眼珠子嵌在脸上，透着一股难掩的诡异。

唇色发青，外透着隐隐的黑紫。

因为挨了一刀出了不少血，所以他看起来整个人都是青白诡异色。说不出来的可怖，说不出来的阴戾。他冷飕飕的瞧着眼前的萧柔玉，“如今看到了，满意了吗？”

“你、你为何会变成这样？”萧柔玉不敢置信，昔日的温润少年郎，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这简直是太让人不敢置信了。

萧柔玉壮着胆子上前，手死死的捂着自己的肚子，“相公，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你会、会这样？当日荒澜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好好的去一趟荒澜，回来的却是一具焦尸。”

简衍不紧不慢的将斗篷重新穿戴回去，他已经习惯了埋藏在黑暗中的生活，他是个见不得光的人，是已经死去多时的人，是故该继续埋藏在黑暗中。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回去吧！”他话语无温，“权当不曾见过我。”

“可是相公……”萧柔玉抿唇，“公公很想你，自得知你去世之事，他便彻夜难眠，如今身子越发的不济。更何况，相公难道不想看着我们的孩子出世吗？再过几个月我这腹中的孩子也该出生了。你是他父亲，应该……”

“我这样的父亲，不要也罢！”简衍冷了眸光，“我现在这副模样你也都看到了，实在不适合回去见任何人。你若还真当我是你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就回家去吧，跟谁都不要提起我。我已经死了，没必要再出现在众人跟前，懂吗？”

萧柔玉自然是固执的，“可是你分明还活着，为什么不肯跟我回去？”

“回去吓死所有人吗？”简衍问，“你不害怕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不会害怕，我还有要做的事情，你走吧！”

“你还要做什么？你告诉我，我来帮你！”萧柔玉上前去握简衍的手。

那种冰冷无温，让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烛光里那发黑发紫的手，让她整个人都僵在当场。简衍的手没有半点温故，只有死尸般的冰冷。

见状，简衍快速抽回手，“让你滚，没听到吗？”

“为什么会这样？”萧柔玉这辈子多少疑问句，都落在了今天夜里，“你的身子为何这样凉？你是生病了吗？还是说你中毒了？当初赵无忧把你的尸身带回来，说你烧死了，这、这到底是怎么了？”

“赵无忧？”他低低的品着这三个字。

事实上从他苏醒之后，他一直在想着这三个字。

无忧无忧……

无忧，合欢！

无忧无虑，方得合欢。

“相公？”萧柔玉低低的唤着，“你能告诉我，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都说你是为了救赵无忧出了事，他就那么好，值得你为赵无忧不惜性命吗？”

“住口！”简衍低喝，“谁都不许说她坏话，她好不好跟你没关系，那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公主回去吧！”

“相公！”萧柔玉一怔，“你为何非要如此维护他？那你告诉我，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取出随身的玉佩，“当日你许我这些东西，说过要跟我一起白首到老，难道那些话如今都不作数了？阿衍，我此生心系着你，你可知晓？”

这话怎么如此熟悉呢？

他想了想，约莫跟赵无忧说过吧！可她呢？

她拒绝了，不管什么时候，都是拒绝的。这层关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约莫是他那一次强迫她之后，她跟他就回不到从前了。

看着眼前的萧柔玉，他便想起了固执的自己，心里头的执念总归是成魔不成佛的，终究难逃情这一字。可这又能怎样呢？

他已经死了，当了很久很久的活死人。

这颗心早晚是要烂的，所以他要把赵无忧欠了他的拿回来，至于自己欠了旁人的，那就不是他该管的事情。欠的下辈子再还，被欠的此刻就要去讨回来。

他要自私到底，横竖是个死人而已，要什么良心呢？

“你爱不爱我都无所谓，我已经不在乎这些了。”简衍起身，“马上离开这里，以后都别再来。还有，不许把见过我的事情告诉我爹，就当我已死去多时，你还是个寡妇，我从未归来。”

语罢，他朝着外头走去。

“阿衍！”萧柔玉哭出声来，“你怎么能忍心？丢下自己年迈的父亲，抛下妻儿，你怎么能做到这么狠心？你不是这样的人，为何非要做这样绝情的事情？你的心到底是不是热的？阿衍，我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你回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简衍没有留步，他是为了赵无忧回来的，可不是为了萧柔玉，所以萧柔玉的哭泣只会让他感到厌烦，而不会生出半点怜惜。即便此刻的萧柔玉，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

“相公！”萧柔玉追出去，“相公，你到底想做什么？我来帮你，我帮你！”

简衍不耐其烦，“你什么都帮不了我，现在回去就是最好的帮忙。照顾好我爹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就当我已经死了。”

“可你还活着，我如何能当你已经死了？”萧柔玉不死心。

简衍道，“你看我现在这副样子，是活着吗？我说了，我已经死了，站在你跟前的只是个活死人罢了！我跟死人只有入土为安的区别，懂吗？”

萧柔玉不懂，这能说能走，意识清晰的，怎么看都不像个死人，为何他非要说他自己是个死人呢？大概是中了毒吧！

“你是不是受伤了？还是中毒了？”萧柔玉拽着他的胳膊，“我什么都不怕，你是我的相公，我要陪着你，我一定要守在你的身边。我不想再面对着冰冷的灵位，宽慰自己这就是我的丈夫，他还活着还会回到我的身边。阿衍，我不想离开你。”

简衍冷笑两声，“我说了，我是个死人，你没听懂吗？”语罢，他不紧不慢的掀开衣襟，在那青紫的肌肤上，有一道开裂的伤口，那是赵无忧捅的刀子。

伤口被缝合，上面的针脚很是清晰。但是他已经死了，所以伤口不会再愈合。缝合，只是想让自己好看一些，免得皮肉外翻，会很难看。

“看到了吗？致命伤。”简衍甩开萧柔玉的手，“你可以选择离开，然后当你的哑巴，也可选择让我杀了你，永远隐藏这个秘密。”

萧柔玉连退数步，不敢置信的白了一张脸，“你、你……”

“门在那头，走吧！”简衍的口吻不容置喙。

知岚一直等在巷子口，等着自家公主跌跌撞撞的走出来时，她赶紧上前搀着，“公主？这是怎么了？公主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知岚，我们回家。”萧柔玉好半晌才发出这么一句。

上了马车，想着简衍的模样，想着他冰冷无温的话语，还有他身上的伤，他逐渐萎缩的肌肤，那些痕迹似乎都在表明，他没有说谎。

心下一怔恶寒，萧柔玉颤抖着抚着自己的肚子。他真的是个死人了？他真的已经死了吗？那为何死人还会在人间行走？为何会这样呢？

她还是不敢相信，不敢相信简衍所说的，更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

知岚在外头低低的问，“公主可曾见到姑爷？”

萧柔玉回过神来，极力压抑着内心的颤动，这该如何回答？见到了？还是没见到？简衍说了，不许她告诉任何人。他回来的消息。

她想着，若是自己未能保守秘密，估计简衍以后都不会再见她了吧！

“没有。”萧柔玉深吸一口气，“我去的时候误了时辰，那人没有来，屋子里没有人。等下一次的消息吧！”

知岚点点头，“估计这齐攸王府的人是有什么阴谋诡计，拿姑爷的事儿做文章诱骗，想必是别有所图。公主当提高警惕，可莫要受了他人欺骗。如今这京城里头到处是各方势力涌动，公主还是小心点为好。”

毕竟是宫里头出来的，对于京中的局势，她还是能看懂的，并不似寻常的丫头，一头雾水。该有的警惕性。还是得有的。

萧柔玉不吭声，她如今也分不清楚何为现实，何为虚幻。那些真实的画面不断的出现在她的脑子里，可唯一能让她确定的是，简衍还活着。

至少，还存在这世上，不管是以什么样的姿态存活。

既然活着就有希望，想来这未来还是可以期许的。

只是她不知道，这齐攸王到底是什么意思？让她去见简衍，可简衍看起来并不想见任何人，这其中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正如知岚所言，这齐攸王府莫不是有什么图谋。

简衍虽然是个活死人，可他的脑子却是清晰无比的。齐攸王让公主过来见一面，这是想逼着他把当日的事情公诸于众吗？告诉所有人，当初是赵无忧杀了他？

然后呢？

然后让赵无忧被天下人所唾弃。一个连自己的自己朋友都杀的人，当日还在他的丧礼上做出这样的仁义道德一面。若然公诸于众，那赵无忧这礼部尚书的名声，恐怕……

这倒不是简衍担心的，他担心的是萧容预备利用这个，把赵无忧控制起来。毕竟赵无忧是赵嵩唯一的儿子，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缘故，这个当父亲的若是在公众场合不维护自己人，恐怕以后也会失去人心。

赵无忧身上有蝴蝶蛊，就冲这个，萧容迟早得对赵无忧下手。即便她如今对外宣称晕厥，可东西在她身上也是事实。

何况，简衍坚信，她并没有晕厥。

因为他是她最忠实的监视者，已经嗅到了她的气息，从尚书府落在了蝶园处。这蝶园到底是谁的园子？此前他从未听赵无忧提起过这个庄园，为何她会出现在这里？

直到死在她手里，简衍才发现原来自己对赵无忧的了解，真的不够深，对她的心思和行为习惯，真的是知之甚少。他所了解的只是皮毛，他不了解的是她到底想要什么。

无奈轻叹，她到底想要什么呢？

他愿意给她情爱，愿意给她一个家，为什么她偏偏不要呢？宁愿杀了他，也不愿跟他在一起，难不成合欢的心里，已经另有所属？

这个想法，让简衍整个人都变得焦躁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小青梅竹马的合欢姑娘，竟然欢喜了别的人。是男人还是女人？他当然知道赵无忧不可能喜欢沐瑶这个郡主。那么又是谁呢？

不可能是素兮，不会是温故，这尚书府里头，似乎有个沈言。

沈言是被皇帝罚入尚书府的，虽说是为了郡主的事情，可难保不是赵无忧的意思。难道这蝶园便是沈言的地方？他早前是真的在这蝶园附近看到过东厂的人！

简衍只觉得心头钝痛，她真的喜欢沈言？那沈言虽说生得也不错，可终究东厂和丞相府是势不两立的，她怎么会接触到沈言呢？

是因为前几次跟穆百里有所接触，所以渐渐的跟东厂厮混？

简衍不得其解，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怎么了？尚书府？东厂？他有些混乱。他想着自己有必要弄清楚这其中的问题，这赵无忧到底跟东厂有没有什么关系？

他能容忍她杀了他，也能容忍她的不爱，但是他受不了她爱上了别人。无情的人，应该一辈子都无情冷漠，怎么能爱上别人呢？

齐攸王府内。

萧容蹙眉，“你是说，尚书府跟东厂有关系？何以见得？”

简衍依旧穿着厚厚的斗篷，将自己完完全全遮在黑暗里，“我若说是直觉，你可信？”

这信不信都无所谓，只要有一点可疑，就该查清楚才是。简衍这人胜在脑子好使，不得不说这人的心思格外缜密，如果不是因为舍不得赵无忧，他就是萧容最好的得力助手。

简衍这人，心狠手辣，足以担当谋士一职。

萧容的身子状况，已经容不得他有太多的谋划，所以他留着简衍，是有大用处的。如今京城内外的局面，他已经基本掌握，他要的是蝴蝶蛊尽快来治愈自己，可他又拿不出蝴蝶蛊。

眼下只能先拿到皇位，先把赵无忧捏在掌心里。所以他需要逼着简衍，把当日的事情公诸于众。简衍如今是个活死人，他什么都不怕，但萧容不相信，他会不在乎自己的父亲自己的妻儿。

公主有孕，这肚子里的孩子就是简衍的遗腹子，说起来就是他简家最后的血脉最后的希望。

可简衍的性子太烈，若是他逼迫太紧，简衍很可能会玉石俱焚。他能心甘情愿死在赵无忧的手里，这性子就可想而知。

“本王可以相信你，这件事本王会让人细细调查，只要有消息一定会尽快通知你。”萧容面色苍白，可这气韵仍旧是气定神闲的，似乎看不出一点异样。

简衍靠近他，“我在师父的身上，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萧容面色一紧，眸色微沉而狠戾，“你只要维持着你自己的气息，便是极好的。至于本王如何，就不必徒儿担心了。”

“师父所言极是，如今徒儿不过是个活死人罢了！”简衍笑得凉凉的，这一笑，让脸上如同血色藤蔓一般的静脉痕迹，格外的瘆人，“只不过师父也得好生保重，若是没有师父，徒儿怕是也得死。”

“你记在心里就好。”萧容嗤冷，“你可是本王最得意的弟子。”

简衍行了礼，“徒儿告退。”

语罢，简衍转身离去。

下一刻，萧容痛苦皱眉，方才他一直忍着，岂料这伤口……自从被引蛊虫粉袭击之后，他这伤动不动的复发，已然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

“胡青”骇然，“王爷？”

伤口处有淤黑的液体不断的流出来，而且愈渐溃烂。这伤口越来越大，终有一日他会生生的溃烂而死。那种惨死的状况，应该是极为丑陋而可怕的。

从伤口处裂开，一寸寸的溃烂。

他跟简衍不同，简衍感受不到疼痛。但是萧容却是活的。他也会溃烂，并且感受到溃烂的疼痛，折磨得他生不如死。那种如同活剐一般的痛楚，分分钟能让人绷紧了神经。

偏偏除了蝴蝶蛊，萧容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选。他无路可退，这世上无人能治好这样的毒蛊，除非她活过来，可惜她死在了梨花树下，再也不可能活过来了。

“王爷？”胡青低低的喊着，“卑职去拿药。”

萧容没有吭声，只是靠在软榻上，睁着眼睛去想过去的那些点点滴滴。他自诩一生风流，自诩野心勃勃，可唯有遇见她的那一日才发觉，其实那些野心并没那么重要。

他想过要放下所有的风流与不甘。只想着若是她能与自己在一起便是最好的。

可惜……这世上不是你的，终不会落在你手里，缘分亦是如此。他来得太晚，在他回到巫族之前，她已经有了良人。

那个扎木托有什么好？

在鬼宫时，论天赋论资历，除了大师兄那个只知道练武的武痴，还有谁能比得过自己？若不是他耐不住性子，不喜欢听师父说教，他想着凭自己的能力便是执掌鬼宫也是绰绰有余的。

他喜欢四处走，这辈子只想为一个人而停留下来，可这个人却不属于他。她的眼睛里始终只有那个废物，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他做什么，她都看不到他。

一怒之下，他离开了巫族，离开了提兰，又开始飘荡的日子。

那是他初尝思念的滋味，第一次知道爱上一个人是怎样的刻骨铭心。

可是后来呢？

“胡青”已经将药送了上来，“王爷，喝药吧！”

思绪被打断，萧容勉力撑起身子，把这药吃了下去，“丞相府那头有什么动静？赵嵩都入宫多次了，皇上必定会有所举动，他竟也没有反应？”

“是！”胡青道，“丞相府如今还是很安静，说是没反应倒也不尽然。这锦衣卫如今守护着皇宫，跟在咱们的人对峙着，也不敢硬碰硬。文武百官如今都蛰居在府中不敢露面，约莫是丞相授意的，否则这帮贪生怕死的，早就该跳出来去丞相府报到了。”

“他这是在告诉本王，纵然本王手握兵权，可这民心所向百官所向，还是在他丞相府的手里吗？”萧容坐起身来，却因为疼痛而眉心紧皱。那伤口处的黑血已经浸透了绷带，此刻还在不断的涌出。

无力的靠回去，萧容冷笑两声，“这辈子风光无限，竟然输给一个女人，想必是这世上最可笑的笑话。她终是聪慧之人，临了临了还得让本王一辈子都念着她想着她。这是孽还是缘呢？”

“王爷？”胡青不太明白，“您怎么了？”

“没什么，去查一查那个蝶园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许打草惊蛇。”在逼皇帝退位之前，他不想激起民愤，不想惹得京城里人心惶惶的，毕竟是天子脚下，以后这京城还得是他的王城。

“是！”胡青行了礼离开。

不多时，外头有探子来报，“王爷，边关来信。”

萧容一怔，“又往外传消息了？”

探子进门，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是！但是咱门没能截到人，人跑了！”

“混账！”萧容怒然起身，却因为扯动了伤口，当即疼得面色青白，唇瓣都给咬破出血。这撕心裂肺的疼痛。真是让人忍无可忍。

他浑身战栗，坐在那里许久都没能喘过气来。

疼，腐骨烂肉的痛，不是寻常人可以忍受的。

拳心紧握，萧容音色轻颤，“为何会失败？”

“王爷恕罪，奴才们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是故这两个多月以来基本上没有疏漏。可这一次，那人武功奇高，还用计把咱给引开了，最后等咱们发现，他已经跑出了包围圈。好在咱们还是下了手，那人身上中箭，想来就算要跑回京城也要看他有没有这个命进城。”探子伏跪在地。

萧容倒不怕那探子回京城，如今这京城内外到处是他的死士。到处是弓箭手埋伏，只要有所异动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他担心的是，有些消息未必会往京城送。这东厂的势力，可不仅仅只有一个京城。天下之大，到处都是东厂的眼线和据点，如果自己起兵夺位，那这穆百里势必也会有所举动。

东厂起兵勤王，也算是名正言顺的。

如果不是金陵城外那么多的军队来牵制着穆百里，估计这会他早就折回京城。这穆百里功夫了得，底下又都是不要命的，若想铲除他，必定需要好一番心思。

萧容揉着眉心，“如今呢？”

“一直找不到踪迹，奴才已经沿着来京城的路查找过，始终没有找到。”探子不敢抬头，把人跟丢了，实在是该死。

所幸现在的萧容，连发火的气力都没有。这蛊毒发作起来，他几乎痛不欲生，也就是习武之人，凭着一口气硬撑着罢了！

“继续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萧容低哼。

“是！”探子松了一口气，紧赶着离开。十分侥幸的，捡回一条命。

这送信的到底是哪一方的人？是七星山庄？还是穆百里？如果是穆百里身边，如此武功还能这般老练的摆脱自己的探子追捕，估摸着也就是陆国安了。

左不过陆国安是穆百里的左右手，穆百里应该不会冒这样的风险，让自己处于孤家寡人的状态。是故萧容想着，应该是七星山庄那帮乌合之众，那些自命侠义的江湖人。

是江湖人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些人惯来独来独往，跟朝廷也没多少关系，送个信也不至于掀起大浪来。皇宫如今已是孤城，就算皇帝得到了边关的消息又能如何。

萧容防着边关，是因为穆百里的手中还握有兵权，怕就怕这京城里头和边关联手，来个里应外合。这外头各府各州难保不会有穆百里的党羽，一旦这些人联合起来，可就是不小的势力。

里应外合，他萧容也是吃不消的。

何况现在的身体情况，容不得他亲自领兵。无奈之下才会初次下扯，让金陵城变孤城，封锁了所有边关与京城的联络通道，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人。

胡青回来的时候，面色有些难看。神色有些焦灼，“王爷，公子去了天牢。”

萧容眯了眸子，“去找沈言？”

一猜就中。

“果然这世上，也唯有赵无忧能让他发狂失去理性。赵无忧杀了他，他都未见得有此冲动，仍旧舍不得对她下手。可一听说赵无忧跟东厂有关系，这脑子里的东西瞬间变成一堆浆糊。”萧容敛眸，“郡主还在天牢里不肯走吗？”

“是！”胡青颔首。

萧容苦笑两声，竟也没有过多的苛责。

胡青道，“王爷，郡主如此纠缠不休，怕只怕会坏了王爷的好事，这沈言还得留着牵制东厂，不许东厂轻举妄动。若是沈言有什么变故，恐怕东厂那头会揭竿而起，再也按捺不住了。”

顿了顿，胡青压低声音道，“王爷，若是实在不行，要不要把郡主……”

他做了一个划拉脖子的动作，这是要杀人呢！

萧容眉睫微挑，似乎是迟疑了片刻。他瞧着胡青良久，竟也没有应承下来。按理说在这节骨眼上该杀的就得杀，此刻的心慈手软，很容易变成来日的养虎为患。

这京城都在他手里了，杀一个沐瑶几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虽说沐瑶是郡主是尚书夫人，是丞相府的儿媳妇，但萧容有理由相信，赵嵩不会在乎这个假儿媳妇的。

毕竟赵家，也没指望沐瑶能传宗接代。

“把郡主弄出去，让她滚回尚书府，以后不许再踏入天牢半步。谁敢放郡主进去，谁就提头来见！”萧容揉着眉心，似乎是有些无奈。

这种无奈来得有些奇怪，但胡青只是个奴才，按照吩咐办事的奴才，是故不敢多言。

可这沐瑶岂是你想赶走便能赶走的！

人家堂堂正正的躺在沈言的木板床上，还是那一副病怏怏的模样。说得何其正义凛然，何其理所当然，“是你打伤了我，你别以为住在这天牢里便能躲开我！”

沈言很头疼，相当的头疼。什么叫住在天牢里？这天牢又不是他想住下来的，是人家萧容死活非要拽着他，留他在天牢的。

“郡主。天牢重地不是闹着玩的。卑职虽然打伤了郡主，可这两个多月，郡主就算是剔骨重造也都造好了，怎么可能还下不来床要卑职伺候呢？”沈言轻叹，“这天牢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你何必要跟着卑职在这里待着！”

“说你傻，你还真是傻的无可救药。”沐瑶撇撇嘴，“我不管，反正我是被抬进来的，有本事你抱着我，把我送回尚书府去，否则你在哪我就要在哪疗伤。是你伤了我，你就得负责。”

心里头却是一肚子憋屈，她为何要留在天牢里？不就是为了防着齐攸王府暗害他吗？这个榆木疙瘩，真当是一点都不懂吗？

她身为一个女儿家能这样不顾廉耻。顶着水性杨花的骂名非要跟着他，不就是为了他这条命？

外头有些动静，沈言锐利的眸子冷冷的落在外头，霍霍火急火燎的过来，“郡主、郡主，不好了，外头来人了！奴婢瞧着，好像是齐攸王府那头来的，来势汹汹，情况不妙啊！”

沐瑶一个鲤鱼打挺便从木板床上跳起来，“我就知道他早晚得来这一套。”语罢，快速下了床，这速度这动作麻利的，半点都没有受伤的迹象。

身上的绷带还刻意吊着，原就是做给沈言看的。这会倒要做给那些人瞧瞧。

来的是狱卒，瞧了一眼里头的沐瑶，毕恭毕敬的行了礼，“郡主，上头吩咐要提审沈千户。”说罢便开了牢门，底下人作势要将沈言押走。

沐瑶冷笑两声，“提审？那不如由我来听审如何？事无不可对人言，你们这些人玩的什么花样，还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狱卒忙道，“郡主误会了，咱可不敢对千户大人有所亏待，毕竟有些事儿咱这底下人也不太清楚，终究要听上面的意思。”

“上面？”沐瑶嗤笑两声，“你还敢拿上面来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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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冰块融化

狱卒当即变了脸色，“请郡主不要胡搅蛮缠，这是命令，还望郡主不要干涉。”语罢，手一挥，这底下人一拥而上，看样子是要来硬的。

“混账！”沐瑶一脚踹过去，直接把领头的那个踹飞，一个旋身踢，当即又踢出去一个。她又不是文弱书生，她可是凤阳郡主，算起来也是个将门虎女，岂能让人欺负到头上，“今日有我凤阳郡主在此，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睛的，敢在此动土。”

“来人，拿下！”一声令下，显然是动了真格。

沈言一把摁住几欲再次动手的沐瑶，“郡主别闹了，这是天牢重地，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便是沈言自己，也没把握能跑出这天牢。内里看上去倒也没什么，可这外头到底埋伏着多少人，又有多少弓箭手等着他的一跃而起，就不得而知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才是真理。

沐瑶微微一怔，她当然知道自己这是自不量力，可人有时候不就是得疯狂吗？廉明失踪了，赵无忧昏睡不醒。如今的沐瑶算起来也就是个孤家寡人一个，她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不能为国公府讨个公道，不能为舅舅报仇，她此生所有的夙愿都已经被齐攸王府撕碎。人呢，一旦失去了希望就容易破罐子破摔，便逐渐将最后一根稻草当成了执念。

此刻，沈言就是沐瑶的执念，此生最后的执念。

“打不过便打不过吧！”沐瑶苦笑两声，“都已经沦落至此了，还能怎样呢？就这样吧！他们有本事就把我也抓起来，正好跟你关在一处，也省得你再赶我走。”

沈言蹙眉，终究是轻叹一声，“郡主身为金枝玉叶，高高在上的身份，何必要趟这浑水呢？你当知晓，你与齐攸王府的关系，不必受此连累。”

“你就差没说，我是丞相府的儿媳妇了。”沐瑶也跟着叹息，“你纵然不必说，我也心里知道。我如今已嫁为人妇，在这些人看来我是不知廉耻。可我什么都没了，一辈子难道还不能自己做主一回？我就是喜欢你，就算要死，我也要死得心甘情愿。”

沈言顿了顿，当着这么多人如此言语不忌，反倒让他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也不再多说什么，这沐瑶是郡主，爱怎样便怎样吧！

沐瑶冷了面色，“我要听审，你们若是敢拦着我，别怪我不客气。就算到了齐攸王府，我也是这句话。你们若是不相信，大可试一试。”

这沐瑶跟齐攸王府的关系，是众所皆知的，毕竟这沐瑶还是齐攸王府嫁出来的。

这刑房里头，沈言被绑在木架上，沐瑶微微红了眼眶。想起初见沈言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冷冷冰冰，怎样的恣意无情，说起来还真的有些狂妄。

可现在呢？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真当是人之运数，全凭天造化。

“喂！”沐瑶当即拦在沈言跟前，瞧着这群人拿着鞭子上前，那一副虎视眈眈的模样，“你们想干什么？想用刑？这都还没问供呢，你们就敢动手！”

霍霍当即上前，把沐瑶的鞭子还给她。

沐瑶手持长鞭，“你们要问什么只管去问，但若是要刑讯逼供，可别怪我不客气。”鞭子一甩，一旁的架子当即被劈断，力道不小，“哼！你们可以试试看。”

后堂，黑色的斗篷里，那双眼睛冷到了极致。看得出来这沐瑶是欢喜沈言的，而沈言对于一个女人的维护也没有抗拒，可想而知这两人的心里约莫都是动了心的。

那么问题来了，赵无忧留在东厂的地方，是为了什么？不是沈言，难不成是穆百里和陆国安那两个阉人之一吗？这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正常人是不可能喜欢太监的。

陆国安是个圆滑之人，跟沈言不太一样，他惯来跟着穆百里左右，若是跟尚书府有所联系，这穆百里必定会起疑心，必定不会放过他跟赵无忧。

简衍墨dash;这大嘴巴的丫头。到时候得喊得人尽皆知。”

“去吧！”赵无忧道，“你不是我尚书府里惯养的奴才，所以你的立场应该是保持中立，毕竟萧容并不知道你就是扎木托。”

“放心吧，我不会让沈言死的。”温故无奈的轻叹，“免得到时候你跟他没法交代，这毕竟也是提兰皇室最后的根了。”

巫族的每个人都是发了誓愿，是要终身守护提兰皇族的。　　算起来，也真是宿命使然，半点不由人。

温故这厢刚回了尚书府，就被霍霍给逮着，小丫头哭得不成人样，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不过温故倒是听出了点东西，“你是说，他们想知道东厂跟尚书府的关系？”

霍霍连连点头。

温故甩开她的手，“那我就更不能去了，这一去不就是坐实了东厂和尚书府关系匪浅吗？”

“你是大夫，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霍霍的眼泪鼻涕都往温故身上抹，“你不去，枉为大夫，会天打雷劈。”

温故身上一哆嗦，“小丫头说话太恶毒，我这当大夫救了多少人，你竟敢诅咒我。何况那浮屠塔我可造不了，我又不是泥瓦匠。不去不去就不去，去那什么天牢的太晦气，我是尚书府的大夫，自家公子都救不醒，哪有空去救东厂的千户。”

霍霍扑通就给温故跪下，“你不去，我就跪死在这里。”

“你这……教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你。赶紧起来！”温故轻叹。

小丫头突然扑在地上抱住了温故的脚踝，险些把温故给绊个四脚朝天，所幸快速扶墙，这才定住了身子，“你这丫头……”

“你不去就拖死我好了！”霍霍这是豁出去了，把心都给横了。

温故无奈，“你这样抱着我的脚，我怎么去拿药箱？”

小丫头眨着泪汪汪的眼睛，终于撒了手。

温故觉得自己当年死里逃生，估计就是上天对他的惩罚，让他来替巫族还债的。这一个个的，不是晕厥就是受伤，真当要把他这老骨头给拆散架了。

不过，不得不说这沈言伤得可不轻。

“这下手还真够狠的。”温故犯嘀咕，小心的为沈言上药，“背上的肉都快打烂了，没个一两个月就别想下床。”

沐瑶红了眼眶，“会死吗？”

“呸！”温故翻个白眼，“有我在，阎王爷不敢收他。你看看他，我给他上了这么久的药，这小子愣是没有哼哼一声，这样的性子到了阎王爷那儿，还不得把阎王爷给气得还阳了？”

这话刚说完，沐瑶破涕为笑。

“唉，笑了就好。”温故叹息着，“日子还长着呢，总哭哭啼啼的，来日可怎么得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老头子也管不了，你们爱怎样便怎样。只一样要记住，命只有一条，别动不动要死要活的。”

沐瑶点点头，“谢谢温大夫。”

“不必谢我，救人本是医家本分。”温故将一小瓶药递给沐瑶，“早前我罚他照顾你，如今轮到你照顾他了。内服外敷，得格外的仔细。这伤口沾了辣椒水，以后难免是要溃烂的，所以一刻都不能马虎。至于这接下来会怎样，还会不会用刑，我也无能为力。”

沐瑶握紧手中的瓷瓶，“我会小心谨慎的，只不过尚书府那头……”

“公子昏睡。你不管做什么都是自由的。然则丞相府愿不愿意放过你，愿不愿意戴这顶绿帽子，还得看丞相的心思，谁都没办法左右。”温故晓之厉害。

沐瑶敛眸，“从我跟着沈言进入天牢开始，我便没打算有什么好下场。我知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我无怨无悔，谁都不知道是否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温故定定的看着沐瑶，自古儿女多情长，不知古来多伤情。

“好自为之吧！”温故瞧了沈言一眼，“别身在福中不知福。”语罢，拎着药箱离开。

只不过走出天牢的时候，温故顿了顿脚步，霍霍不解，“温大夫。怎么不走了？”

温故若有所思的回头看了看这天牢，总觉得有些怪怪的气息。他是巫族出身，对于气息的灵敏度比常人更甚一些。天牢里本就空气不流通，所以那气息残留得比外头不容易消散。

这是温故第一次，真真切切的感觉到属于阴魂不散的糜烂，那种气息还真是无法言说。一般人只觉得天牢里头臭气哄哄的，也不会太在意。

可温故知道，那不是寻常的气息。

握紧了手中的药箱，温故面色沉沉的转身，“没什么事，出去吧！”显而易见，这简衍真的还活着，摩耶真的用了阴魂不散。

这个消息不算坏消息，但也绝对不是好消息。

蝶园内，素兮不是很明白，“为什么说，不算坏消息呢？这明明就是最坏的消息，简衍没死那就意味着，他现在每天都想破脑袋的要杀了公子。”

温故摇摇头，“这是早就知道的事实，没什么可怕的，只要你我小心便是。我如今想到的是，萧容身上的蛊。”

萧容身上有蛊，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也没什么稀奇的，只不过温故突然重提，让赵无忧有些诧异，隐隐生出旁的心思来，“你这话的意思是……他身上的蛊有所变化？”

“穆百里杀死了真的胡青，就意味着铲除了萧容身边最值得信任的奴才。这么一来，就意味着萧容不可能轻易的再相信身边的人。”温故眸色沉沉，带着几分笑意，“那这简衍身上的蛊，应该是萧容亲手种下的。”

“这又如何？”素兮不懂。

温故笑道，“如何？这关系可大了去。我说过这简衍身上的故是巫族的禁术，也就是说不能轻易用，毕竟要让死人存活是需要付出一定的代价的。这蛊十分烈性，即便是种蛊之人恐怕也会有少许反噬。所以我料定这段时间，萧容自身十分虚弱，恐怕没办法亲自出来作祟。”

赵无忧倒是听懂了少许，“你的意思是，萧容受到了反噬？让他自身的蛊毒，更加活跃了一些，此刻只能静卧养伤？”

“没错！”温故点点头。

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赵无忧眯了眯眸子。“所以现在掌控大局的是简衍对吗？”

这倒是温故没想到的，“这……”

“如今算是彻底明了了，这简衍大概就是你们鬼宫的二弟子摩耶的徒弟，否则他如何能对阵法如此了然于胸？退一步讲，也唯有这师父一直在京城里待着，我才没有机会发现他的异样。他很少离开京城，很少跟旁人走动，而我忙于朝政。”赵无忧苦笑两声。

“我竟忽略了，身边的人才是真正的毒蛇猛兽。一不小心，被咬了一口，可真是疼啊！好在如今都过去了，我只要继续在蝶园躲着，等到我生下孩子，这京城里的局势约莫也都定下了。”

素兮担虑，“若是这京城里头的局势是简衍在操纵。那公子岂非更危险？”

赵无忧轻叹一声，望着窗外极好的阳光，“我一点都不担心自己，我担心的是金陵城。若是一直没有消息，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是突然的天降神兵，还是……”

她顿了顿，连自己都不敢想下去，不敢说下去。抚着肚子的手，指尖轻颤着，唯有自己知道这颤抖源于何处。提心吊胆的日子，不是为自己，只是为了他。

穆百里，你可一定要回来。

清浅的吐出一口气，她之所以现下按捺，只是担心被人发现自己这有孕的身子。免得到时候帮不上忙还会添乱。她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软肋，不想变成所有人的累赘。

只要生下孩子，只要等孩子生下来，她就可以出手了。

如今要做的，是按兵不动，尽量的坐观其变。

她相信，就算自己不动，也会有人动起来。比如说皇帝，怎么可能坐以待毙，等着旁人来窃取自己的皇位，这种拱手让江山的事情实在是太丢人了。

皇帝焦灼，三番四次的传召赵嵩无果，已然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曾谦就在旁候着，如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早前还以为赵无忧是个有能耐的，没想到现在赵无忧昏睡不醒，如今这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到了绝境。

“皇上！”曾谦表忠心，“不管发生什么事，微臣一定会保护皇上周全。若实在不行，皇上不如离开京城吧！”

“迁都？”皇帝一愣。

古有帝王无法守护王城，只能迁都去别处，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虽说在史书上留了墨色一笔，然则到了这个时候性命和皇位，已经胜过了百年名声。

“皇上，这齐攸王已经控制了京都，如今开始把势力向四周扩散，这就意味着他要谋朝篡位啊！”曾谦跪地行礼，“皇上，微臣愿意拼死送皇上出城。”

“这边关迟迟没有动静，莫不是”皇帝切齿，“该死的东西！朕何时亏待过他，他竟然要造反！朕给予他多少权力多少信任，想不到今日，朕会落得如斯下场，连赵嵩都没办法遏制他的势力。”

可想而知，这萧容平素有多虚伪。

“哼，早前还想挑唆朕，让朕废了东厂。如今看来，倒是他自己居心叵测。”皇帝愤然将手中的杯盏掼碎在地，“简直是无法无天！”

“皇上，这个时候说这些都没用了，还是早早的想个法子出宫吧！”曾谦顿了顿，“微臣已经让人去探路子了，能否有一条生路，就得看咱们的运气够不够。这京城内外也不知怎么了。被布局得严丝合缝的，微臣此前派出了一批人，但是一个都没回来，真当是见鬼了。”

皇帝一怔，“你是说，一个都没回来？”

“是！”曾谦面色凝重，“这可都是锦衣卫的精锐，竟然都没回来。”

闻言，皇帝大惊失色，险些跌坐在地，所幸被小德子一把搀住，这才勉强落座，“这萧容到底准备了多久，竟然有如此本事？连东厂那头也都是没了动静……”

“前两日，还严刑拷打了沈言沈千户，这摆明了是不会放过东厂了。”曾谦道。

皇帝面色惨白，“那东厂……”

“沈言没死，所以东厂也不敢轻举妄动。”曾谦轻叹，“齐攸王府捏着沈言，就如同捏住了东厂。如今千岁爷在外出征未归，这东厂理当由沈言来执掌担当日常要务。可现在这么一来，东厂群龙无首，眼巴巴等着沈言这头的消息。”

小德子急忙宽慰，“皇上您别急，既然已经到了这份上，着急也没用。您得先保住自己的身子，如此才能想出法子来。”

皇帝面色黑沉，“如今还能有什么法子？穆百里不在京中，放眼天下，还能有谁能把朕带出京城呢？这帮乱臣贼子，若然落在朕的手里，朕一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以消朕的心头之恨。”

曾谦不语，悄悄退出了皇帝的寝殿。

放眼望去，这皇宫就跟孤城一样。锦衣卫日夜守护皇宫，为的就是能守住这最后一方王土。若是齐攸王领兵入宫，那这江山易主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情。

长长吐出一口气，曾谦想着这一次，怕是劫数难逃了。金陵城那头，估计早就出事了，否则依着东厂的情报网，穆百里不可能听之任之，没有半点举动。

方才对着皇帝说得义正词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出去？

一帮精锐一个都没有回来，怎么出去？可惜赵无忧还在昏睡。否则依着赵无忧的聪明才智，也许还能有条生路。

底下人上前，曾谦低低的开口，“去一趟尚书府，看看赵大人的情况如何？”

“是！”心腹快速离开。

赵无忧啊赵无忧，你到底还能不能苏醒呢？若一直不醒来，这江山都要变天了！

皇帝的不安自然也影响到了后宫，这后宫里头也都知道如今这京城风雨飘摇，闹不好都得改朝换代。尤其是皇后，那些个妃子倒也罢了，大不了被赶出去，可皇后身为国母，如果皇帝真当禅位或者被杀，她就是第一个要殉节的人。

皇后对皇帝没有感情，如今你要让她跟着皇帝一起死。换做谁都不会答应。恩宠的时候没我的份，要死了却得拽上我，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秦安行了礼，“皇后娘娘？”

皇后面色苍白的坐在凤椅上，“你过来，陪本宫说说话吧！”

“娘娘是在担心皇上？”秦安上前，俯身捏着皇后的双肩。

“与其说是担心皇帝，还不如说担心本宫自己。”皇后一脸的灰暗，“本宫自皇帝登基之后，便入住在这坤宁宫里，可这坤宁宫却好比冷宫。本宫也曾被恩宠过一段时日，可后来宫里的女人越来越多，皇上便再也想不起本宫这个皇后了。”

“本宫不是不知道，在这后宫里头，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女子。有的是风华绝代的佳人，本宫已经年老色衰，留不住恩宠也是情理之中。可是小安子，本宫恨呢！”

秦安蹙眉，“皇后娘娘是恨皇上？”

“本宫更恨自己，当年何必要入宫呢？这高高在上的后位看上去何其殊荣，母仪天下是多少女人的梦想。可是没有丈夫的疼爱，要跟那么多的女人分享一个男人，然后所有人还得让本宫大度，让本宫欣然接受这些三宫六院。”皇后笑得凉薄。

“因为本宫是皇后，皇后得大度能容，能有皇后的端庄仪态。善妒的皇后，是罪无可恕的。可为什么没有人记着，本宫也是个女人呢？荣华富贵所欲也，可是相夫教子，也是本宫所欲啊！”

秦安轻叹一声，“娘娘，如今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您瞧瞧这外头的状况，可是由不得咱们在这里唉声叹气了。锦衣卫已经包围了整个皇宫，可这不过是以卵击石。齐攸王府的势力快速渗透，只要王爷想要逼宫，这点锦衣卫只怕是不够瞧的。”

皇后眸色一沉，心下颤抖，下意识的握紧了扶手。一想起自己可能会死在这宫里，皇后真当是闭眼都不甘心。可这外头却传来一声响，说是王昭仪来了。

王锦绣这个时候来，必定也是得了消息的。她来得很匆忙，顶着偌大的肚子，一脸的心急如焚。

“不见！”皇后拂袖。

两个字，便让王锦绣更是焦灼。无奈之下，只好转头去莲华宫找傅玉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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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你心里有个人？

莲华宫里头，这傅玉颖的心情倒是不错。

秋娴不解，“娘娘，如今外头的局势僵持着，您怎么还那么高兴呢？”

“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就这么垮台了也不错。”傅玉颖笑了笑，“至少我们是自由了，一朝天子一朝臣，就再也用不着咱们这批人了。生也好死也罢，总算可以从这牢笼里飞出去。”

“娘娘如今一心想走。”秋娴轻叹一声，“可惜入了宫的女人，生死都只能在这里，没有离开只有老死宫闱。”

傅玉颖点点头，“死了也是极好的，一入黄土恩怨莫，惟愿来生陌路人。”

外头传来动静，说是王锦绣来了。

“她来干什么？”秋娴凝眉，“如今都明目张胆的巴结坤宁宫了，还三番四次的挑唆娘娘跟那夏家的作对。眼下出了事，便又来求娘娘给个法子吗？这世上还真有处处捡便宜的人，真是不要脸。”

“她若是要脸，也不必来此了！”傅玉颖修剪着桌案上的花枝，“让她进来吧，免得旁人说我小气，到时候又要数落我的不是。”

秋娴行了礼，“奴婢这就去。”

这王锦绣本来就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如今仗着肚子里的龙嗣，更是在这后宫里横行无忌。算起来，她都良久不曾来这莲华宫了，许是她自己也想明白了，那张供状如今不过是废纸一张。

“姐姐！”王锦绣眉目焦灼的进门。“姐姐怎么还能这样心安的修剪花枝呢？”

“这花是开给人看的，若不时时修剪，如何还能取悦于人？这一点都不好看的花花草草，还留在这宫里作甚？”傅玉颖笑得温和，“妹妹说，是与不是啊？”

王锦绣一怔，这到了嘴边的话，当即咽了回来。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面对着傅玉颖，她到底是有几分心虚的，毕竟很多事情，天知地知，傅玉颖也知。

这也是王锦绣为何不愿意跟傅玉颖靠太近的缘故，人至察则无徒，大概是差不多的意思。

傅玉颖把她看得太透彻，在傅玉颖这里，王锦绣觉得自己就跟没穿衣服一般。偶尔想动点心思，回头还得好好的猜测，自己是否已达成目的。

“姐姐所言极是！”王锦绣垂眸，那一副乖顺的模样，还真是我见犹怜。只不过这愁上眉梢的，让人看着心里憋得慌，不知道还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呢！

剪刀“咔擦”一声将花枝剪下，傅玉颖轻叹一声，“你这有身子的人，怎么还这样毛毛躁躁的？出了什么事，这么心急火燎的？”

“姐姐难道不知道，如今宫外头的形事已经刻不容缓了吗？”王锦绣已经不想再拐弯抹角。

傅玉颖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回过头来盯着王锦绣审视了良久。

“姐姐这样看着我做什么？”王锦绣抚过自己的脸，“我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傅玉颖轻叹一声，瞧着自己修剪得极好的花枝，“妹妹是今儿才知道这外头的情况吗？齐攸王府派兵包围京城，这都多久的事儿了，何必现在着急呢！该发生的终究是要发生的，急也没用，还不如过好自己的日子，能过一日算一日。”

“可是姐姐，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吧！”王锦绣盯着傅玉颖的肚子。

孩子？

傅玉颖轻笑两声，“天要塌了，是你去撑着还是我去扛着？你撑得起吗？我可扛不起。”语罢，傅玉颖转身，含笑望着端着脸盆上前的秋娴。

将剪子递给一旁的云兮，傅玉颖慢条斯理的洗手，“妹妹还是少操这份心吧！好好的养着身子，好好的念着肚子里的孩子，旁的就交给老天爷来处置吧！”

“可是姐姐……”王锦绣也不知该怎么说。

“你若还是放心不下，还是觉得害怕可以去永寿宫，让皇上好好的陪陪你。”傅玉颖抬步便往寝殿去了，“人只要问心无愧，自然是天塌不惊的。”

王锦绣骇然抬头，心下咯噔一声。她是心虚的，若不是没有法子，今儿也不必来求傅玉颖。她想着傅玉颖那么聪明，也许能有什么法子让她避一避。又或者让傅玉颖跟皇帝讨个答案，看看这场时局会怎样结束。

毕竟论说话的艺术，王锦绣是及不上傅玉颖讨君欢心的。在王锦绣的心里，对于自身是格外的不自信，这才不断的寻找依附，始终做不到自己想做的。

可现在，傅玉颖摆明了把她的路堵死了，这话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开口了。

瞧着王锦绣愣在那里，傅玉颖顿住脚步回头看她，“妹妹今儿是怎么了？这脸色也不太好，可是哪里不舒服吗？秋娴，去找太医过来，妹妹身怀有孕眼见着过两月就要临盆了，这皇嗣之事乃兹事体大，切不可有所损伤。”

秋娴行了礼，作势要去请太医，当即被王锦绣喝住，“等等！”王锦绣有些心慌，“姐姐不必担心，我没什么事，许是昨儿夜里未曾睡好罢了！不必费事去请太医，免得扰了皇上，反倒是妹妹的不是。”

语罢，王锦绣微微福了身，“妹妹身子不适，告辞。”

傅玉颖站在那里，望着王锦绣匆匆的来，匆匆的走，眉目间凝着淡淡的寒意。

“娘娘？”秋娴蹙眉，“这王昭仪到底想怎样？这般匆匆来匆匆走的，好像这莲华宫便是她家一样，实在是太过肆意。”

“她出身卑微，是以骨子里带着自卑与不自信，走哪都想着依附与踩着他人，从来没有她自己。”傅玉颖无奈的轻叹，“终是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秋娴摇头，“奴婢一点都不觉得她可怜，倒是觉得有些蠢笨不堪，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宫里头，挺着肚子乱窜，就跟个跳梁小丑一般。身为昭仪，却无半点昭仪的风度，这不是教人看笑话吗？”

“笑话也是她的事，与咱们何干？”傅玉颖徐徐坐定，“她蠢笨不堪，总归是有她的落处，咱们不搀和便是。”

“奴婢省得。”秋娴行了礼，缓步退下。

云兮站在门口，瞧着秋娴离去的背影，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回眸望着寝殿内淡然自若的傅玉颖。而今的傅玉颖洗去了刚入宫时的斗志昂扬，剩下的唯有波澜不惊。这其中，也不乏云兮的缘故在内。

“若是真的开战，我护你离开。”他开口。

傅玉颖笑靥淡然，“离不离开重要吗？”她问，“在这宫里你尚且随我左右，若是离开了皇宫你还会陪着我吗？”

云兮答不上来，答案很清楚，这是压根不可能的事情。他对傅玉颖没有到那种可以放弃一切的程度，所以如果真的变了天，他会救傅玉颖离开，但绝对不会随傅玉颖离开。

道义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正做到道义两全呢？

“明知道不会，所以能不能出不出去就不重要了。”傅玉颖斜眼看他，笑得有些凄凉，“走出皇宫，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还可以去哪。这天底下除了我弟弟，我也没有什么可牵挂了。”

云兮不语，静默的站着。

京城里头的局势不容乐观，谁都没有办法掌控大局，连公子都没有出面，还能怎样呢？这宫里头，早晚是要出事的……

何止是早晚，今儿夜里，就有了不一样的动静。

这王锦绣本就怀着身孕，如今更是忐忑不安，她寻思着要不就去找皇帝。夏季兰如今挺着肚子，也没办法伺候君前，所以皇帝那头倒是没人伺候着。

深吸一口气。王锦绣白了一张脸，徐徐望着永寿宫而去，这个时候什么颜面礼数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的性命。人呢，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否则一旦闭上眼睛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一路上的奴才都是战战兢兢的，可想而知每个人心里都怀着不安之心，长此以往就算萧容没有逼宫，所有人都自己把自己吓死了。

王锦绣，估计就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第一人。

永寿宫大门半开着，王锦绣站在墙外很久，踌躇着要不要进去。见着有几个太监个侍卫走出宫门，王锦绣眸色怔了怔。不知为何，瞧着那太监的背影，怎么有些怪怪的感觉？

王锦绣上前。想着还是进永寿宫去瞧瞧再说。

侍卫见着是王锦绣，当下便去禀报。小德子急急忙忙的出来，见着王锦绣时，面色有些微微异样。

行了礼，小德子笑道，“昭仪娘娘来得不巧，皇上今儿早早的歇下了，娘娘您明儿再来吧！”

闻言，王锦绣微微一怔，“今儿皇上怎么睡得这样早？是哪儿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太医来看看？”

小德子瞧了瞧天色，忙不迭摇头，“娘娘多虑了，皇上今儿只是喝了点酒，所以歇得比较早，着实没什么事。娘娘您还是先回去吧！”

“好！”王锦绣心下存疑，转过身去之后，突然又转头问，“对了，皇上今儿身边，谁伺候？”

小德子愣了一下，转而忙道，“没人伺候着。”

王锦绣点点头，抬步离开。

走出永寿宫时，王锦绣回头看了一眼小德子。夜色里，小德子急忙挥手好像是在训斥侍卫什么，又像是在交代。等着王锦绣走出去没两步，身后的永寿宫大门随即关闭。

砰然的关门声，让王锦绣紧紧皱起了眉头。

永寿宫的大门很少关闭，这皇城之内，永寿宫的守卫惯来是最森严的，当初皇帝遇刺之后留宿在这永寿宫里，这宫里大部分的精锐都集中在此。

只不过今夜似乎没看到曾谦，这小德子也是怪怪的。

蓦地，王锦绣好像想起了什么，当即转身疾步而去。

彩云骇然，“娘娘，您慢点走，当心身子。”

王锦绣的身子有些笨重，这才走了一会，便有些气喘吁吁。好在她在永寿宫没有待多久，终是让她赶上了。隔着夜色，她看见了那帮从永寿宫出来的奴才们。

“娘……”

“嘘！”不待彩云开口，王锦绣示意她禁声，“别吵。”

彩云不解。瞧着前头的奴才们，脚下都是行色匆匆的。这个方向好像是皇宫的偏门吧！每天夜里的这个时候，宫里的馊水都会悉数往外运，这是宫里头的规矩。

天亮之前，宫外的供应也会进来，是故这个时候偏门是最忙碌的。

“娘娘，您这是……”彩云不懂，自家主子怎么突然对这些奴才感兴趣了？主子这是怎么了？她定了定心神，压低了声音问道，“娘娘是觉得这些奴才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还是娘娘觉得需要点什么，让奴婢自己去偏殿就是，娘娘不必亲力亲为。”

“别吵没听懂吗？”王锦绣咬牙切齿，“再吭声，就给我滚回去。”

彩云心下一窒，她还真没见过王锦绣这般愤怒的模样。或者是，不是愤怒，好像是有些急怒攻心。那般的疾言厉色，不容置喙。

早前的主子，从不会这样对她。

闭了嘴，彩云愣愣的跟着王锦绣，一路跟到了偏门。偏门那头正在交接，那些奴才们好像说好的一样，当下换了班。从永寿宫出来的奴才，快速推动了板车，好像是要把这馊水桶往外头运。

王锦绣静静的站在微亮处，眸色沉沉。

即便要出偏门，也得经过层层把关，层层检查。

宫门外头是齐攸王府的人，那些军士是没什么情面可讲的。是故想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出去，还是需要一定的本事的。

但这萧容没有下令封锁皇宫，所以这宫里的日常还是得继续。

奴才们推着板车，一步步的朝着宫外走去，只要走出去只要走出去，就算是离开了皇宫的范围。

“不！不可以这样！”王锦绣呼吸继续，“若是皇宫里没有了皇帝，那我算什么？若是齐攸王大怒，那我们这些人就都得死。横也是死竖也是死，不是吗？”

下一刻，王锦绣突然冲了出去，“站住！”

一声吼，守门的军士当即拦住了所有的奴才。

有那么一刻，她在某人脸上看到了足以毁天灭地的盛怒，那种愤怒让她心惊胆战。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就如同泼出去的水，再也没有收回来的可能。

“你们是什么人！”外头的军士瞬时察觉了异常。

说时迟那时快，曾谦一跃而起，腰间软剑当即出鞘，“皇上快走！”

皇帝慌了神，穿着太监的衣服又如何，此刻的他犹如丧家之犬，只想着离开皇宫离开这个被齐攸王禁锢的地方。可惜啊，眼见着是要成功了，却是功亏一篑，输在了王锦绣的手里。这王锦绣的一声吼，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所有的奴才都扑了出去，跟齐攸王府的人混战。

可他们就这么点人，说到底就算是全部的锦衣卫都出动，都没办法压住这皇宫外头的军士。大军压境，是怎样的状况？大批的军士蜂拥而至，曾谦武功再好也是无可奈何，被车轮战砍成重伤，此刻已经躺在了皇帝的脚下。

带出去的精锐，全部被斩杀当场，只剩下皇帝一个人呆若木鸡的处在包围圈里，被生擒当下。

这件事当即惊动了朝野上下，这皇宫里出了打斗声，京城内外都瞬间知晓。齐攸王府，更是不例外，皇帝有了第一次出逃的前科，他自然不会再信任这宫里的任何人。

说是贪生怕死的皇帝，这辈子做了唯一一件最不怕死事情。敢私逃出宫，真的需要一定的勇气。

萧容不得不承认，这一次真当是自己大意了。这下倒好，谁都别想再离开皇宫，这一个个的都成了笼中鸟。连这送馊水和皇宫里的供应也都被齐攸王的人插手，这宫里彻底断了与宫外的联系。

皇帝被押回永寿宫，曾谦重伤送去了太医院。只不过能不能活下来，就得看萧容的意思了。

这下倒好，锦衣卫都指挥使也重伤，落在了萧容手里，锦衣卫群龙无首。皇帝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被送回永寿宫之后，愣是坐到了天亮也没有醒过神来。

当清晨的第一道曙光从永寿宫的窗口落下，皇帝披头散发的坐在寝殿中央，慢慢的抬起了头。寝殿外头的奴才和妃嫔们都跪了一夜，男男女女都有些抽泣声。

他们是在害怕，害怕皇帝就这么死了，害怕这大邺江山就这么改朝换代了。

见着皇帝要起身。小德子急忙上前搀着。

皇帝颤颤巍巍的站起来，一把甩开了小德子的手，跌跌撞撞的走出了寝殿大门。

这外头的阳光真好，可这心里头却是冷得发寒。皇帝站在那里，扫一眼满院子的奴才，满院子的女人，他还从里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多的女人。往常宠幸的也就那么几个，如今往跟前这么一摆，还真是满目娇艳。

皇后站在最前头，有身孕的那几个站在她后头。

皇帝的视线，冷飕飕的落在低头的王锦绣身上，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见着皇帝出来，王锦绣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也顾不得自己的身子何等笨拙，只是托着自己的肚子不断的哭着，“皇上，皇上，嫔妾知错了！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昨夜发生的事情早已是人尽皆知，跟着王锦绣的那些奴才们，当日一见着开战，便第一时间跑了。是彩云搀着王锦绣，快速逃离了那战乱的现场，这才算捡回一条命。

可这并不代表一切的结束，恰恰是一种开始。

皇帝站在那里不为所动，如果说早前对王锦绣所有的恩宠与忍耐是源于这个孩子，那么现在自己的江山都快保不住了，这孩子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他身为帝王，若真当要生孩子，有的是女人愿意为他挺身而出。不就是借了一个肚子吗？江山保不住，这后继有人也没什么用。

“差一点，只是差了一声吼。”皇帝苦笑两声，“朕自问待你不薄，你却要害死朕，何其歹毒的心肠！最毒妇人心，莫过于你。”

王锦绣泣不成声，“皇上，嫔妾不是故意的，嫔妾嫔妾冤枉！皇上，皇上明鉴！嫔妾对皇上的心，可昭日月，天地可鉴！皇上，嫔妾的心里只有皇上，嫔妾还怀着皇上的龙嗣，给嫔妾十个胆子。嫔妾也不敢害皇上！皇上……”

这口口声声的为了帝王着想，让谁听着都有些刺耳。

这宫里的人，如果不是慑于皇帝的权威，谁会真心对待帝王？看似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实际上是这人世间最可怜的可怜虫。没有人会真心待你，因为你的杀伐决断，没人敢轻易靠近。

你所拥有的，不过是被别人利用和依附罢了！更多的，还是一种畏惧。

皇帝听着这王锦绣的哭泣声，心里竟是一阵悲凉，此刻便是愤怒也怒不起来了。瞧着宫里这明亮的阳光，想着宫外那里三层外三层的兵士，把这皇宫围成铁桶一般，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这是朕的皇宫，可如今呢？”皇帝厉喝。“朕想出宫都得偷偷摸摸的，可即便如此还是没能离开皇宫！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王锦绣吓坏了，“皇上，嫔妾知错了！皇上，皇上！”这声声哀求，真叫人闻之心酸，听者难过。可如今皇帝铁石心肠，哪里还会有半分动容。

“即便这样，朕还是这大邺的皇帝，只要朕还没有退位，朕还是能主宰你们的生死。”皇帝冷笑两声，眯起眼眸盯着王锦绣，“王锦绣，朕自问待你不薄，可从今日起。朕不想再看见你。”

“皇上？皇上！”王锦绣面白如纸，“嫔妾还怀着皇上的龙嗣，皇上！皇上，嫔妾伺候皇上一心一意，嫔妾绝没有要谋害皇上的意思啊！皇上……皇上……”

“即日起，撤去位份，打入冷宫。”皇帝不为所动，“你既然那么怕朕离开皇宫，那么担心自己的荣华富贵，那这冷宫是你最好的归宿。你且看着，曾经握在手里的荣华富贵，是怎样在别人的掌心生花的，而你将失去一切。朕不杀你，朕要留着你！”

“皇上！”王锦绣瞪大眼眸，“皇上，嫔妾还怀着您的孩子，皇上你不能这样对待嫔妾，皇上……”

皇帝摆摆手，小德子轻叹一声，当即有太监上前将王锦绣拖了下去。即便身怀有孕又怎样？能生孩子的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就算皇帝没有子嗣又能怎样呢？

这江山来日是谁做主还不一定，谁还能再去顾虑这帝王的子嗣。

冷宫森森，这便是王锦绣最好的归宿。皇帝没有杀她，活着有时候比死亡更能惩罚一个人。王锦绣一心念着自己的位份，自己的荣耀，所以她不愿意皇帝离开皇宫，仗着自己怀有龙嗣便觉得即便犯了错皇帝也会饶恕她。

可她终究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皇帝的底线。

她忘了：自古无情帝王家。

哪个皇帝的君临天下，不是以鲜血来洗礼的？

这件事闹得皇宫里头人心惶惶，皇帝想要离开皇宫，这就意味着大邺的朝堂保不住了。宫里乱作一团，可谁都没有办法出去，只能过一天算一天，不知道哪一日兵临城下。

齐攸王府，萧容低低的咳嗽着，尽量保持呼吸的平稳，免得扯动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派人加强皇宫内外的守卫，不许放走一人。宁可错杀绝不放过，皇帝可以死在皇宫里，但绝对不能跑出去。本王手上没有先帝遗诏，是故只能让皇帝禅位，才算名正言顺，否则本王就是谋朝篡位。”

想当皇帝的人，总归还是会顾及史官的口诛笔伐。谋朝篡位很少能有得人心者，何况穆百里不死。蝴蝶蛊不得，赵嵩不灭，这皇位萧容始终是坐不安稳的。

但如果是禅位，就算是名正言顺的当皇帝，并且就算穆百里回来，你也没有清君侧的理由。穆百里若是敢起兵，那就真的成了乱臣贼子，萧容就有足够的借口，名正言顺的杀了穆百里等人。

可现在萧容的身子不好，他暂时没办法去操持那即位大典，所以只能留着皇帝的命，只等着自己的身子康复。他觉得自己该想个法子，把赵无忧身体里的蝴蝶蛊取出来。

怎么取出来呢？这就有些问题了。以他的功力，暂时不足以把蝴蝶蛊取出来，占为己有。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让赵无忧自己把蝴蝶蛊吐出来。

蝴蝶蛊在赵无忧的身上，这就意味着赵无忧是蝴蝶蛊的主人，只要她愿意，她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把蝴蝶蛊从自己身上拿出来，如当日慕容一般，轻易的就能把蝴蝶蛊转给他人。

“是！”胡青颔首，退出了房间。

简衍把自己裹在斗篷里，冷眼看着眼前虚弱的萧容，“师父的身子越来越差，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萧容点点头，“蝴蝶蛊乃世间至毒，也唯有蝴蝶蛊能与本王体内的蛊毒，以毒攻毒的克制。”他苦笑两声，“蝴蝶蛊的作用你不是都看到了吗？赵无忧为此孱弱不堪，就是因为蝴蝶蛊的至阴至毒，让她的身子无法承受。而这烈性的寒毒恰恰适合本王，来抵消本王的折磨。”

垂眸，简衍不语。

“你该不会还对赵无忧心存希冀吧？”萧容捂着伤处坐起身来，靠在了床柱处，“你当知晓，她能杀你一次，还给你补了一刀，就证明她是真的要你死，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你。”

“师父别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简衍音色沉沉。

萧容嗤冷，“如果不是本王把你的尸身带回来，如今你已埋骨黄土之下，还能站在这里吗？”

“师父再造之恩，徒儿没齿不忘。”简衍低低的开口，“师父放心。我一定会帮你拿到蝴蝶蛊。”

“本王只是，你还爱着赵无忧。”萧容眸色微冷，“可你也该知道，她极有可能爱上了别人。不是沈言，也可能是其他人，但都不会是你。她宁愿杀了你也不愿意接受你，可想而知你们这青梅竹马十多年，也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

简衍行了礼，“徒儿告退，师父好好休息。”

语罢，简衍头也不回的离开。

胡青进门，“王爷，公子好像不太高兴。”

“他已经是个死人，哪还有什么喜怒哀乐可言。”萧容低低的咳嗽着，“去准备一下。这两日去尚书府看看情况。”他想着自己的伤，怕是等不了太久。若不是为了让简衍的事情，能大白天下更具说服力，他也不必冒此风险动用这巫族的禁术，累及自身伤势的反复。

胡青颔首，“卑职明白！”

蝴蝶蛊啊蝴蝶蛊，萧容苦笑两声，他势在必得。

简衍是个死人，可不代表他没有喜怒哀乐，只不过他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系在赵无忧一人身上罢了。他对赵无忧的执念，其实和萧柔玉对他的执念是一样的。

只不过简衍是不死不休，死了也不休。

瞧着院子里站着的萧柔玉，简衍眸光冷冽，“你怎么又来了？”

“相公。”萧柔玉低低的喊着，笑得有些酸楚。“我偷偷过来的，不曾惊动任何人，你放心便是。我不曾告诉父亲，也不曾告诉任何人有关于你的消息。我、我就是过来看一看，我想见你，只是想见你而已。”

简衍也不搭理她，径直走进了屋子。今日阳光太好，他的身子会受不了，即便是冬日了，也不能太硬撑着。毕竟，他也就只剩下这么一具身子了。

“相公！”萧柔玉随他入门，“相公……”

简衍顿住脚步，回头看她，“滚。”

萧柔玉怔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简衍没死，她当欢喜。可为何离别时的温情脉脉，会变成相逢时的冷言冷语呢？

“想过，我只想问你一句话。”萧柔玉低低的开口，“你死而复生蛰伏在京城里，却不肯见我与你爹，是否另有隐情？”她抿唇，似欲言又止。

“你到底想问什么？”简衍冷眼看她。

萧柔玉深吸一口气，“自我嫁给你，我便觉得你心里有人。如今你一直拒我母子于门外，我倒想求个答案，敢问相公是与不是？”

简衍有些犹豫，或者说不是犹豫，而是在思虑这萧柔玉到底想做什么。

“是赵无忧？”萧柔玉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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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重伤

简衍躲在斗篷底下，萧柔玉看不清楚他的真实容色，是故只能步步逼近。然则简衍是谁，一个死过一次仍旧心思缜密的人，会看不透萧柔玉这点心思吗？

“你怎么想都好，现在、马上、立刻离开这里，别再让我看到你。”简衍言简意赅，不否认也不解释，这种态度最让人捉摸不透。

萧柔玉顿了顿，“我嫁给你的时候，外人都说你痴癫无状，我也一直以为你是个痴傻之人。后来我提起了赵无忧，你才受了刺激，才有了我肚子里的孩子。而今我终于明白，你不是痴癫无状，你是只为一人痴心不悔。”

“那我到底算什么呢？你可知晓我对你的心？相公，你可明白我对你的心思，一点都不比你对赵无忧的少。我是你的妻，就算来日你埋骨黄土，陪在你身边的也只能是我。相公，你可清楚你到底要的是什么吗？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你非要执迷不悟？赵无忧已经昏迷不醒，不管他是生是死，都跟你没有关系。你让我当你已经死了，可你在所有人的眼里包括赵无忧的眼里，不也是死了吗？你何苦自欺欺人？”

简衍冷了眉目，“说够没有？”

“没有！”萧柔玉哽咽，“我不是在教训你，我只是想让你清醒。过去的已经过去，再也回不到过去，咱们以后的日子还长。可是你我之间，实在是搀和不了赵无忧。不管你是否爱他。我只想告诉你，你跟赵无忧都是不可能的，有我一日……休想。”

语罢，萧柔玉抚着自己的肚子，“我才是你简衍的妻子，才是简家名正言顺的儿媳妇。赵无忧是礼部尚书，是个男儿，你们纵然有断袖的情义，却也没有在一起的能力。你若是把我逼急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若你不信，可以试试！”

“你敢动她，我要你的命！”简衍言辞凛冽。

萧柔玉骇然怔住，“你说什么？”

简衍不语，也没有打算再说第二遍。

低头苦笑，萧柔玉轻叹一声，幽幽然转身，“不过是试你一试，可你却连犹豫的机会都不给我。没想到我萧柔玉终是把自己的丈夫，输给了一个男人，你可知我心里的不甘？”

“可不甘心归不甘心，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既然你心中没有我，那我以后不来便是。我会好好守着简家，好好生下你的孩子。不管你怎么对我，我这心里头还是只有你。”

语罢，萧柔玉抬步离开。

简衍站在那里，冷冷的眯起了眸子。

说得那么情真意切，还真是很好听呢！可萧柔玉是什么人，简衍又岂能不知道。当初这萧柔玉一心想出宫，说起来她跟他也只是相互利用罢了。

从宫里头出来的女子，能有几个是简单的角色？若说没有半点心思，真当这般大度能容，他还真的不太相信。萧柔玉是个睚眦必报之人，看上去温厚端庄，实际上这份功利心可不曾减弱过分毫。

从她愿意支持简衍担任知事大人，远赴荒澜开始，简衍便知道这萧柔玉的心里，有足够的虚荣。

走出院子，走出小巷，萧柔玉瞧着那马车在不远处停着，知岚焦灼的等着，眼睛里的光微微沉了沉。她忽然很想知道，赵无忧到底有什么好，好到连男人都对他上心？

一个病怏怏的尚书郎，到底有什么魅力？

“公主！”知岚快速迎上来，“公主，今日怎样？可见到了？”

“没见着。”萧柔玉神色微冷，“知岚，我想去看看赵无忧。”

知岚一怔，“看礼部尚书赵大人？公主，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想起赵大人来了？当日赵大人没能把驸马爷带回来，公主恨毒了赵大人，今儿……”

“就因为当初无礼唐突，一直也没有机会去赔个礼。”萧柔玉抚着自己的肚子，“如今我快要生了，想着这些年自己在宫里的日子，嫁给相公之后的幸福，说起来都是命。既然是命，那自然是由不得咱们自己去选的。我去看看赵无忧，也算是赔个礼道个歉，然后远离京城。”

知岚蹙眉，“公主要走？”

“这京城里头乱糟糟的，我是在看着心烦，还不如离开京城，去一个山高海阔的地方，再也不管这些事。”萧柔玉笑得有些冷冽，“等我生下孩子，就好好的把孩子抚养成人。旁的，都跟我没关系了。”

知岚点点头，“公主的意思，奴婢明白了。”

马车徐徐朝着尚书府而去，在尚书府门口下车的时候，萧柔玉抬头看了一眼尚书府的门匾。尚书府跟前，门可罗雀，再不见当日的热闹景象。

自从赵无忧昏睡了数月，这尚书府已经冷冷清清到了极点。谁都想不起来还有这样一个风华无限的人物，存在这人世间。

听说赵无忧跟死人，只有一口气的差别。

奚墨一听是公主来了，当即愣住。按理说这公主早前因为简公子的事情而对公子恨到极处，是打死都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那么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的？

当下局势这么乱，公主过来是求庇护的吗？

好在白日里，素兮大部分时间会在尚书府里待着，就是为了以防万一。听得奚墨来报，当即神色异常，“你是说公主萧柔玉？”

“是！”奚墨颔首，“我不敢往听风楼里领，只让人给请到了正厅里歇着。素兮姑娘，这公主无端端的上门，恐怕是出了什么事吧！我寻思着，这公主莫不是来寻求庇护的？”

素兮深吸一口气，萧柔玉对简衍的事情应该是一无所知的，所以当初才会这般恨极了公子。可今儿登门，是否意味着这萧柔玉察觉了什么呢？

如今尚书府外头，有齐攸王府的暗卫不断来回，萧柔玉应该不会傻到这点门道都不懂才对。不好好在简家待着，挺着大肚子跑尚书府来……哼，只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只不过素兮没想到，这萧柔玉一开口，竟然是要见赵无忧。

“公主难道不知，咱家公子已经昏睡了很久吗？”素兮心想着，果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看样子真当让自己猜对了，这公主来者不善。

“我自然是知道的，所以来看看。”萧柔玉一脸的释然，“我知道，早前因为阿衍的事情，我对赵大人有些太过分，而今我也想通了。”她轻叹一声，“这事的确怪不得赵大人，是阿衍自己要为赵大人牺牲，换做是旁人，也会这么做的。”

“如今我想离开京城，所以在离开之前，我想来见一见赵大人，跟赵大人说说话。”萧柔玉忙道，“你别担心，如果你不放心可以陪我进去，我说两句话就走。京城的局势太乱，我实在是不想待了。”

素兮不语，有替身躺在床榻上，见一见也无妨。她倒要看看，这萧柔玉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进了听风楼，这萧柔玉也没有左顾右盼，看上去的确跟早前不一样了。少了些戾气多了些平和，这低头间的母爱与温柔，不像是装的。若说是演戏，这演技可真当是炉火纯青。

“赵无忧”躺在床榻上，如睡着一般双眸紧闭。这是替身的日常工作，除了睡觉还是睡觉，若是觉得累了，可以适当的起来走两步，然后继续睡。

“公主，请！”素兮以礼相待，“公子一直昏睡不醒，公主若想说什么那就只管说吧！卑职身为随扈，不得离开公子身边半步，失礼之处还望公主见谅。”

萧柔玉温柔浅笑，“无妨，我也就是来看看而已。”说着，便抚着肚子坐在了一旁，瞧着床榻上昏睡不醒的人。

似乎不管什么时候，赵无忧的这张脸上都是没有血色的。一惯的苍白如纸，一惯的孱弱单薄。

她细细的盯着赵无忧的脸看，看得身后的素兮都有些心里发怵，毕竟这是替身，这张脸是假的，心里难免是有些心虚。素兮想着，该不会是被公主看出什么端倪了吧？

可转念一想，公主对公子并不熟悉，应该不至于发现这是假的公子才对。

“自从公子昏睡之后，咱们这尚书府已经很久没有人来了，公主算是稀客。”素兮笑了笑，“不过这样也好，公子的身子一直不大好，难得好好的睡一觉。这一次，还真当是睡了个痛痛快快。”

萧柔玉一脸无奈，“可这样睡着。总归不太好吧？”

“天意如此，奈何不得。”素兮道。

萧柔玉点点头，瞧着床榻上的赵无忧，眸色微微沉了少许，“当日多谢赵大人不远万里把我夫君的尸身带回来，又费心费力的为夫君下葬，柔玉心中感激不尽。早前不知礼数不知轻重，被悲痛蒙了双眼，看不到赵大人的良苦用心，而今自己快要当母亲了，便也放下了一切。”

“我这次来，是想谢谢赵大人当日的恩德，也让我简家满门荣耀。赵大人，不管你能不能听见，我都要感激你为我和孩子乃至整个简家所做的一切。等我生下孩子，我就带着孩子来看你！如今京城内时局不稳。能让我简家这孤儿寡母能安然存活下去的，也唯有你了，你一定要好起来。”

素兮心里头直打鼓，这话怎么像是早就盘算好的？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明面上，素兮还是保持最初的淡然自若，“公主的心意，公子若是知晓，必定很是欣慰。过外头局势有些乱，公主就这样出来，不怕不安全吗？”

“我一个大肚婆，能变成谁的威胁呢？无权无势的，谁都不屑对付我，有什么不安全的？”她自嘲般笑了笑，“我不便久留，免得家里担心。”

素兮颔首，“卑职送您出去！”

出去的这一路，萧柔玉煞有其事的问起赵无忧的病情，仔仔细细的模样，看上去好像真的很是关心赵无忧的病情。不知道的还真以为这萧柔玉对赵无忧何其真心，以至于如此关心赵无忧的生死。

然素兮却是茶壶煮饺子心里有数。

直到送走了萧柔玉，素兮脸上堆砌的笑靥才算彻底冷了下来。

奚墨上前，“素兮姑娘，你说公主这突然造访到底是何用意？她会不会是想对公子不利？都说有孕的女子惯来多思多想，她这是……”

素兮摇摇头，“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归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轻叹一声，“关门吧！我入夜时分得离开一趟，你盯着点。”

“好！”奚墨颔首，吩咐人重新关上了尚书府的大门。

这白日里的京城自然是不安全的，素兮得等到天黑了才能离开尚书府。小心翼翼的入了蝶园，素兮直接去找赵无忧汇报情况。

“萧柔玉来了？”赵无忧正绕着院子消消食。

孕妇的脾胃虚弱。吃多点容易不消化，吃少了又容易饿，一饿就容易出虚汗。赵无忧的身子已经越发笨重，早些年不曾运动过，不是躺着就是坐着，如今便有些吃不消了。

好在这蝴蝶蛊已经完成了开化，虽说身子有些累，但是筋骨却是愈发的强健，身体素质逐日好转。

“是！”素兮颔首，“卑职猜不透她到底想做什么，说是来道谢的，可卑职瞧着却想是来探风头的。”她将萧柔玉的话，一五一十的转告赵无忧。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还得赵无忧来判断。

温故在旁递了个暖炉过去，“冷吗？”顺道也把这狐裘给递上，“穿点，别贪凉。”

赵无忧走了几圈，额头上还泛着细汗，她拭汗浅笑，“你瞧我这样，哪里会冷呢？”

“这倒是不错，越发正常了些。”温故如释重负。

素兮愣了愣，“公子什么时候开始出汗了？”

赵无忧笑道，“自从醒来之后，一直都隐隐约约有些身上潮。如今肚子里的月份越发大了，走两步就容易出汗，大冬天的也不觉得冷。”

往年别说是冬天，便是夏日里，赵无忧也得裹得严严实实。如今竟然连冬日里也能出汗，也难怪素兮方才愣神。这蝴蝶蛊，还真是好东西。

素兮笑了笑，“这般如此，卑职也就放心了。”

“言归正传吧！”赵无忧轻叹一声，“恐怕尚书府不安全了。”

温故刚把东西放回屋子里，回来却听到这话，当即有些紧张，“你何出此言呢？这尚书府沉寂了数月，谁都不曾放在心上了，怎么突然又不安全了？你可莫要吓唬我。”

“萧柔玉又不是善茬，当初与我闹得这样不欢而散，今儿却亲自登门拜访，说要谢谢我，这不是很奇怪的事儿吗？”赵无忧道，“你们难道没想到，为什么她会突然如此释然？她的仇恨呢？她的怨气呢？都让狗吃了？”

素兮与温故对视一眼，“公子的意思是……”

“萧柔玉是因为简衍才会与我针锋相对，若是要化解，估计也只有”赵无忧顿了顿，笑得有些凛冽，“爹，你是当大夫的，你当知晓这病症如何诊治。”

温故面色微恙，“心病还需心药医。”

素兮一怔，“她见到了简衍！”

闻言，赵无忧极是无奈的瞧着二人，“简衍蛰伏京城这么久，连我们都没能找到他，为什么萧柔玉能见到简衍呢？她一个大腹便便之人，眼见着是要临盆了，自然是待在家里别在外头走动，外头这么乱，她就不怕这肚子里的遗腹子有所闪失？”

轻叹一声，素兮握紧了手中冷剑，“想来又是那齐攸王府作祟，只不过卑职不太明白，齐攸王已经控制了京城大局，纵然他身子不适暂时无法登基，可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温故也不懂，这里头越发的深奥。

“简衍是什么性子，我自然是清楚的，虽说对于他做的那些事，我无法认同，但有一天……简衍性子极为倔强，萧容如果想让他屈服恐怕得花点血本。”赵无忧道，“萧容控制京城，需要我赵家的支持。如果身为丞相的赵嵩不予支持，那么他就算登基了也无法真正执掌朝政。”

赵无忧勉力坐下，面色微冷的靠石壁处，“你们要明白，谋朝篡位和禅位登基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失天下。萧容要想登基，这是外部条件，而内部条件则是我体内的蝴蝶蛊，没有蝴蝶蛊，他也只能过过当皇帝的瘾头，然后做个短命君王。”

温故俯身蹲下，“他要你的蝴蝶蛊，又想挟制丞相府，所以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捏在手里。你唯有捏在他手里，他才能安心继位，然后取你的蝴蝶蛊。”

赵无忧点点头，“是。蝴蝶蛊是他命，他势在必得。”

“果然是恶人活千年呢！”素兮轻叹，“也不知道接下来，齐攸王要怎么对付公子。”

“怎么对付都好，我如今只想等到边关的消息。穆百里迟迟不归。出征大军杳无音讯，才是最让人害怕的事。”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京城内危机四伏，京城外也不知是何模样。”

赵无忧第一次知道提心吊胆是什么滋味，日夜难安。这些日子，她时常梦到穆百里，梦里的他浑身是血。梦里他一直对她笑，她一觉醒来满脸是泪。

蝴蝶蛊已经彻底的开化，成了她的东西，所以这梦里再也没有慕容。早前还觉得有些伤感，难得能见到自己的母亲，可终究只能在梦里。

如今自己的月份越发大一些，眼见着是要当母亲了，对娘亲的那种遗憾便也渐渐的隐去，只想着自己要当个好母亲。

梦里的事情，赵无忧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愿只是自己多思多想。可这心里，却隐隐透着不安与惶恐，总觉得这梦得太过真实，真实得让人在梦醒之后仍是心痛难忍。

“公子的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素兮担虑。

温故忙道，“来，我给看看！”

赵无忧摇摇头，“我没什么事，就是有些担心穆百里。这月份越大，心里越是焦灼。他答应过我会尽快回来，可是现在……我怕他要食言了。”

“公子也别担心，千岁爷武功高强，就算被齐攸王设计，想必也有足够的能力逃脱自保。何况还有陆国安在身边，想来陆国安就算是拼得一死，也不会让千岁爷有所闪失。”素兮宽慰。

“这宫里头，皇上想逃离宫闱未果，齐攸王府加强了戒备。这宫外，齐攸王府又想拿下公子，得到蝴蝶蛊，真当是内忧外患。好在公子并不在尚书府，即便被齐攸王拿下，也不过是替身一枚罢了！”

“假的就是假的，瞒着旁人倒也罢了，恐怕瞒不住萧容。”赵无忧面色凝重，眸中第一次出现了忧心忡忡的颜色，“也瞒不住简衍。”

温故点点头，“替身就是替身，身上没有你的气息，我想简衍也不会那么好心，帮你瞒着萧容。”

赵无忧沉默不语，简衍的确不可能帮着她。瞒住萧容那个老狐狸。事情已经到了绝境，赵无忧瞧着极好的月色，“听天由命吧！”

到了这地步，她又怀着孩子，能怎样呢？若说早前还没有孩子，估计还能搏一搏，但是现在一切都得以她肚子里的孩子为主。

孩子，是她跟穆百里所有的希望。

“公子，那宫里头……”素兮抿唇，有些欲言又止。

“若是情势不对，让云兮撤吧！”赵无忧当然知道素兮想说什么，不过是在等自己的答案罢了！

素兮颔首，面上有些欣慰，“卑职明白了！”

抚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赵无忧眯了眯眸子，“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们都要好好的，好好的活下去，替我照顾这孩子。”

“你胡言乱语什么？”温故有些愠色，“有我在，就算是拼得这条命，也得先护住你和这孩子。这话，以后别再说了。”

赵无忧极是无奈的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话，毕竟不吉利。

可她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有些莫名的消极，总想起了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的点点滴滴。她好久没有想起过自己的哥哥了，那串佛珠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她把收集到的都给串成了一串，可还是少了一些，终究是不齐全的。

她想着，若真当有用得上的那天。这佛珠缺失了那么多还能管用吗？

焦灼的日子还在继续，这公主萧柔玉自从来过一趟尚书府之后，便没有再出现过。再后来，听说简家大门紧闭，再也没有打开来。

而萧容那头，也是迟迟没有动静。

太过安静的京城，才是最让人担虑的。繁华已褪，太平不再。夜里听得那整齐的甲胄声，伴随着来来回回的脚步声，那是巡逻军的声音。

多少人彻夜难眠，多少人心内不安。

这些日子，温故每日都跟着霍霍去天牢给沈言治伤，听说这牢里的人没有再为难沈言。估计也知道沈言是个硬茬，撬不开嘴又怕弄死了他，引起东厂的骚乱与破釜沉舟。

今儿夜里，无星无月，透着一股寒意。赵无忧缩了缩身子，冬日里本就冷，可这些日子她还真没感受到这般寒意。

这是怎么了？

蓦地，好像东北角有些动静，赵无忧心下一怔。

温故忙道，“你莫慌！”随即吩咐素兮，“你且看着点，我去看看。”

素兮颔首，握紧手中冷剑，“公子赶紧回房吧！这蝶园虽说有东厂的暗卫守着，可今时不比往日，外头都是齐攸王府的人，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何事。”

“好！”赵无忧抬步回屋。

素兮快上合上房门，不多时却听得温故的低喝，“快出来，是陆国安。”

两个暗卫抬着奄奄一息的陆国安到了院子里，赵无忧当即开门出去，乍见此情此景，骇然心颤不已。陆国安浑身上下，血迹斑驳，何其狼狈不堪。如果这些暗卫不是陆国安亲自调拨的，恐怕谁都不会认出这受伤之人，是昔日威风八面的东厂陆千户。

赵无忧站在那里，良久没有动弹。

还是素兮回过神来，“抬到客房去，务必要小心。”

温故已经去取药箱了，这种状况不可再拖延。看这情形，想来这回京的路上，受了不少埋伏。能回到蝶园，已经是九死一生。

陆国安是东厂的千户，若他回到东厂势必会引起骚动。然而他去尚书府也不妥当，现下的尚书府必定已经被人监视。他伤得不轻，实在没把握能如素兮等人一般，避开旁人的眼线。

思来想去，似乎也就只有这蝶园还能躲一躲。蝶园内外是东厂的精锐，想来就算有事，也能暂时抵挡一阵。所以陆国安潜回京城，便入了这蝶园暂避。

赵无忧坐在案前，看着床榻上浑身是伤的陆国安，只觉得掌心里的茶盏越来越冷，手也颤抖得厉害。烛光下，陆国安面如死灰，身上大伤小伤无数。

温故快速为陆国安施针诊治，“伤得不轻呐！”音落，他已将陆国安身上的箭头取了出来，血淋淋的箭头落在水盆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溢开满盆的血色。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突然冲出了房间，在外头剧烈的呕吐着，直到吐得泪眼朦胧，才算气息奄奄的瘫坐在栏杆处，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她定定的望着门口的光，看着素兮焦灼的跑出来，关慰的蹲下身子。

“我没事！”还不待素兮开口，赵无忧倒是吭了声，“我只是好久不曾闻过血腥味，如今不习惯罢了！又或者是我这孩子，不喜欢这味道。我没什么事，你去里头帮忙便是。”

“公子？”素兮又不是傻子，跟着赵无忧这么多年，赵无忧如今在想什么，她自然是清楚的，“等陆国安醒来，一切就会分晓，公子先别想太多，顾好自己的身子。”

肚子里的孩子踹了一脚，赵无忧眉心微蹙，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肚子，“我知道。”

素兮一声叹息，面色凝重。

温故总算保住了陆国安的性命，“若不是他自身内力浑厚，一直用内力护住心脉，根本撑不到现在。如今我已经处理了他的伤口，也给喂了药，这性命是保住了，然则什么时候能醒来还得再等等，看他的恢复情况再说。”

“疲于奔命，伤得又重。想来这一路上他已经尽了力。”素兮轻叹，“伤得这么重，这齐攸王在回京的路上到底设了多少埋伏？”

屋子里的血腥味已经消散了不少，可赵无忧的面色仍是惨白如纸，“十多年前，摩耶成了萧容，想来就已经开始盘算如何谋朝篡位的事情。一个谋划了十多年的阴谋，你说他的准备得有多充分？我们一直注意这无极宫，却始终忽略了，摆在跟前的其实只是个幌子，真正的陷阱是幌子背后的阴谋。”

“公子？”素兮也不知该如何言说。

陆国安血淋淋的回来，赵无忧所担心的，大概就是金陵城的穆百里吧！

“陆国安是穆百里的左右手，如今他连陆国安都派出来了，可想而知金陵城的局面会有多艰难。传递不出消息，万般无奈之下。才能自断左膀右臂。”赵无忧眼眶圈红，“外人总觉得赵嵩是个奸臣，身为奸臣之子的我，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

“天下人总唾骂东厂那帮阉人，无恶不作，为虎作伥。东厂的眼线遍布天下，东厂杀人不眨眼，祸害了多少忠良与百姓。可到头来呢？领兵打仗是东厂，血染黄沙的是东厂的头子，人人口中的阉贼。极力促成议和的，还是我跟穆百里这两个一身黑的人。”

“那些领着朝廷俸禄，身受百姓爱戴的文武百官，到底在干什么呢？贪生怕死的明哲保真，说一套做一套，来日史书工笔，还得给冠上忠臣良将之名。”

“那你们说。我到底是奸呢？还是忠？”

素兮低头，眼睛微微濡湿，“这吃人的世道，早就忠奸难辨了，公子何曾在乎过这个？”

“齐攸王府都造反了，可你看看那帮老臣，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话吗？数万大军驻守金陵城，如今却是生死不明，连半点消息都回不来。难道这些人的命，就不是命吗？战场上死的人，难道不比我们杀的，要多得多？”赵无忧咬牙切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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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两封信

素兮自然是明白，赵无忧的心里不好受。原本赵无忧根本不在乎外人是如何看她，她虽然当不了忠臣良将，可你说她只会为祸天下，那便是错了。

这些年她在赵嵩手底下平步青云，终归也是有业绩在的，否则皇帝怎么能让她成为自己的宠臣呢？奸佞之人，所做之事也不全然是错的。

她也做过好事，只不过有时候她为了铲除异己，不得不牵连无辜，这落在天下人眼里，以讹传讹之下就成了十恶不赦。

但是试想一下，如果换做别人呢？

身处她这个位置，难道就能独善其身？独善其身的后果是什么？她也身不由己，况且她昔日的身子骨那么弱，一心也只是想活下去罢了！可在这世道上，这活下去三个字实在是太难。

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自己又能活多长。

“公子？”素兮轻唤，“别担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赵无忧苦笑两声，也知道自己情绪过于激动，可有时候真的是忍不住。尤其是抚着自己的肚子，想着肚子里孩子的父亲，远在金陵城生死难料，她如何还能保持冷静呢？

这几个月，她已经忍得很辛苦了。

一直到了天亮时分，这床榻上的陆国安才幽幽的醒转。睁眼看着床边的众人，他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早前就已经耗尽了气力，如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素兮摁着他，“你别乱动，伤得不轻得好好养着。”

陆国安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看样子。他安全了。只不过，这京城里的局势栾城这样，暂时的安全又有什么用呢？

“我去把药热一热，你们好好聊，只不过别聊太久，得当心身子免得伤口又裂开。”温故起身往外走，人醒了就好，醒了就有希望。

赵无忧坐在那里，面色透着疲惫的青白，“是谁伤了你？”

陆国安深吸一口气，细细的想了想，想起自己这一路的艰辛与马不停蹄，“在金陵城外各大要道，都有弓箭手设伏。每个段都有武功极高之人，原还想着依着卑职的武功，冲出重围应该不是难事。哪知这些人竟会用阵来对付，卑职深陷其中难以挣脱。”

“好在卑职跟着千岁爷多年，也算是习得皮毛，而这些人对于阵法只有坚守却不懂变通，这才侥幸捡回一条命。乱箭其中，难免挨了两箭，好在习武之人经常受伤，这点伤熬着熬着也就傲下来了。”

他望着自己胸前的绷带，上头血迹斑驳。

“还好你没有拔箭。”素兮道，“否则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

“我知道这箭扎的位置不对，只敢圻了箭羽，不敢轻易拔出。只要不拔箭，我就还有机会。”陆国安捂着疼痛的伤口，“事实证明，这是对的。”

“你们带了多少人出来？”素兮问。

陆国安摇头，“带了好一波，都是从七星山庄调出来的，不过只我一人活下来，其他的都差不多了。”

闻言，素兮不语。

赵无忧坐在那里，握着杯盏的手有些轻轻颤抖，可面上仍是一惯的波澜不惊。她努力镇定自己内心的波澜壮阔，良久才问道，“他怎样？”

四下陡然一片安静，赵无忧只听得自己胸腔里的心，噗噗的乱跳着。她渴望听到穆百里的消息，可又怕、又怕知道太多，到时候担心得也更多。

陆国安的视线，落在赵无忧的肚子上，偌大的肚子隆起，想来再过几月就快生了吧！犹记得离开之前千岁爷给予的承诺，如今算是食言了。这金陵城的局势，穆百里想要回来怕是不能的。

“千岁爷挺好的。”陆国安突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金陵城内的局面还是不错的，左不过是两军对峙，暂且回不来罢了！”

有些问题还是缓缓吧，瞧赵大人的脸色，陆国安怕自己说了实话会吓着她。这有孕之人本就心思敏感，若是他说了实话……陆国安是真的担心，万一说重了怕赵大人肚子里的孩子给吓出来了，那自己这罪过可就大了。

千岁爷本就担心这娘两，所以才让他舍命出来一趟，这要是好心办坏事，那可怎么得了？

好在温故进来了，“来，先把药喝了，好在你这人命大，受这么多伤都死不了。带着箭还一路狂奔回京城，并且还得进得了京城，真当本事。”

“没有这本事，也吃不了东厂这碗饭呢！”陆国安无奈的轻叹，“对了，京城外头也有人布阵，这是什么缘故？”

素兮面色一紧，“京城外？”

“赵无极不是死了吗？”陆国安喝完药，一脸疑惑的望着众人，只觉得每个人的脸色都有些异样，好像不太对劲，“无极宫都被杀干净了，可我看这阵法，倒像是出自鬼宫。”

他顿了顿，“你们为何都不说话？是、我说错了什么？当日这无极宫处处布阵，是因为有个赵无极，后来好像简衍也会，可这两人不都死了吗？还有这齐攸王府，如今怎样了？萧容控制京城，怎么还没夺位登基呢？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在金陵城数月，陆国安已经断了所有跟京城的联系，是故很多东西他的确不太知晓。这晕厥刚醒，脑子里也犯懵，有些还回不过神来。

“你先好好养伤吧！”赵无忧放下手中早已凉透的杯盏，抬步朝着外头走去。这屋子太憋闷，她已经有些受不了。

站在外头，瞧着极好的曙光，这冬日里天气原本没那么冷，可心里头冷，身上也跟着寒凉起来。

素兮紧跟其后，陪着赵无忧坐在了一旁的栏杆处，“公子若是觉得累，就去歇会吧！这儿让卑职看着，不会有事。”

赵无忧面无表情，“陆国安没说实话，你也想诓我吗？是怕我接受不了，还是觉得我会干出傻事来？我知道，你们都在担心我，怕我这有孕的身子会受不住。可是素兮，那是我的丈夫，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有权知道。”

“公子，你脸色不太好。”素兮轻叹一声，“陆国安的身子也扛不住，再缓缓吧！”

这种事的确不急于一时，就算赵无忧知道又能怎样？这一次她不可能像上一次那样追过去，毕竟这身子也不方便。因为这个孩子，她必须极力的隐忍。

往坏处想，就算穆百里真的出事，她也不能有所轻举妄动。

这种折磨，真当是生不如死。

太过理智的两个人，在某些生死问题上，也理智得可怕。

赵无忧静静的坐在那里，“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章家灭过，国公府斗过。边关闯过，荒澜也去过。如今太监也睡过，孩子也怀上了，还有什么是我承受不了的？”她幽幽然望着素兮，“既然陆国安不肯告诉我，那你去问吧！我在这里等着，等你给我消息。”

素兮想了想，这样也好，便转回折回了房间。

见着赵无忧没有继续跟进来，陆国安如释重负，“赵大人没事吧？”

素兮轻叹一声，瞧着收拾药箱离开的温故，眸色微沉，“公子惯来是最坚强的，这么多年病痛折磨都不曾让她软弱，所以你不必担心公子接受不了。你越是遮遮掩掩，公子的心里越是不好受。”

“我跟着公子多年，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很清楚。虽然她很担心千岁爷，可她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性命开玩笑。她是一个妻子，可她同时也将成为一个母亲。”

素兮苦笑两声，“该说的，都说了吧！你憋着难受，公子也会胡思乱想。”

陆国安颔首。“在我的衣服里头缝着两封信，其中一封信是千岁爷吩咐，要我亲手交给赵大人的。里头写了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他顿了顿，“如果你觉得赵大人能承受得住，那便给她吧！”

“好！”素兮起身，陆国安的上衣尽褪，这衣服就在床边上放着。在衣服里头，用针线缝着两封信，一封信是送给皇帝的，另一封信是给赵无忧的。

拿着那封染血的信，素兮蹙眉看了一眼陆国安，“千岁爷还说过什么吗？”

“千岁爷什么都没交代，只说把这个给赵大人，赵大人就会明白。”陆国安顿了顿，“其实千岁爷跟赵大人都是聪明人。他们想说的估计都不是儿女情长之事。”

素兮点点头，“公子什么都懂，不需要千岁爷那虚无缥缈的承诺，他们要的惯来是实打实的东西。”早年是权力，如今大概就是执手百年，相依相守。

“金陵城的局面不太好，边关诸国都开始集齐军队，大概是想趁着这次金陵城动乱，趁乱取之。”陆国安如实相告，“千岁爷一直往京城递消息，可惜始终如泥牛入海。”

“你当知晓，皇上没有下令，咱们就不敢轻举妄动，否则一旦跟边关诸国开战，大邺就成了众矢之的，到时候会变成怎样。就不得而知了。”

素兮蹙眉，“你是说，诸国屯兵大邺境外，就等着最后的开战？”

“是！”陆国安道，“这消息一直送不进来，咱们在边关一直等到等到现在，都没能等到朝廷的旨意。千岁爷料到这消息怕是传不回来了，可他身为主将又不能擅离职守，否则一旦被冠上谋反之名，主动权就会落在有心人手里。”

素兮只觉得心头拔凉，“这齐攸王，怕是要当祸国罪人了。军情紧急，竟然成为他夺位的时机。这皇帝就算坐上去了，又能怎样呢？国破家亡，紧赶着当亡国之君吗？”

“诸国虎视眈眈，如今还跟赫峰连成一气，一旦攻城将不堪设想。朝廷若是不尽快派援军赶过去，就凭着千岁爷手里的几万人，压根挡不住多久。金陵城破，诸国铁骑将踏上大邺的国土，到那时候生灵涂炭，死的可就不是几万人那么简单了。”陆国安勉力撑起身子坐起。

“一旦大邺国破，这京城，恐怕也会沦为旁人的口中食腹中餐。如今一个个都想着明哲保身，却不想若是当了亡国奴，还哪来的尔虞我诈，争权夺势？”素兮潮冷。

陆国安面色苍白，“宫里怎样？”

“宫里已经被齐攸王控制，皇上前阵子想逃离皇宫，但是被抓回去了。”素兮轻叹一声，“咱们的皇帝，惯来是贪生怕死的空架子。所以你也别指望太多。皇帝现在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现在要入宫，无疑是自寻死路。”

轻咳两声，陆国安点点头，“可千岁爷吩咐的事情，我岂能不做。就算是死，也当完成千岁爷所托。”

“你有这份心思，还是好好想着，该如何让自己尽快好起来吧！这进京城容易，再想出去可就难了。”素兮拿着另一封信，“这个交给我吧！”

“你？”陆国安顿了顿。

“我好歹也是尚书府的人，皇上那头也不会不相信我。萧容即便掌控了京城的兵权，可这文武百官能不能听他的，还得另说。”素兮掂量着，“公子不管事，并不代表她失了势。”

“可你这么一来，不是在告诉皇上，尚书府跟千岁爷有所勾结吗？”陆国安蹙眉。

素兮苦笑，“现在告诉皇上是否勾结，还重要吗？这宫里宫外，哪处不是萧容的人？皇帝就算是知道了又能怎样？更何况，你确定我会蠢得自己去找皇帝？”

“这倒也是！”陆国安点点头。

素兮长长吐出一口气，“公子聪慧，会有个妥当的法子，这就不必你担心了。你好好养伤，剩下的就交给我们罢了！这京城里头都是萧容的眼线，你别轻举妄动。”

“我懂的。”陆国安一脸担虑，“如今我这副样子，还能怎样呢？心有余而力不足，终究没法子。对了，东厂那头……”

“沈言在天牢，其他的都没事。”素兮言简意赅。

陆国安一怔，“他怎样？”

“放心吧，有个打不死的郡主跟着，不会吃太多苦头。”素兮提起这个便有些头疼，“整天有事没事的，反复折腾温故罢了！”

“此话何意？”陆国安不解，“难不成沈言受伤了？他们对他下手了？”

素兮想起这些便有点头疼，“怪只怪我们家公子实在太好，把底下人一个个调教得如此耀眼夺目，直勾了你们东厂的魂儿，都往咱尚书府里捞人，委实不地道。”

陆国安不太明白，可他终究是个聪明人，这拐个弯也就明白了一些，“你是说郡主和沈言？”

“还用得着问吗？再这样腻歪下去，估摸着等你家千岁爷回来，又得添上一喜。”素兮笑了笑，“好了，不同你玩笑，我还得去回了公子，免得她一直担着心。”

陆国安点点头，“若还有什么事，可直接来问我。”

“好！”素兮抿唇一笑，转身离开。

“对了，素兮。”陆国安又道。

素兮回头看他，“还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再等等吧！”陆国安好似有些自言自语。

素兮的神色紧了紧，下意识的捏紧了袖中五指，终是再也没有多说什么，抬步走出了房间。外头的赵无忧，有些怅然若失的坐着，不过神情已不似先前焦灼。

有些东西，你纵然把自己急死也没用。

见着素兮出来，赵无忧微微敛了神色，轻叹一声瞧着她，“都问到了？”

素兮捏着手里的两封信，徐徐蹲下身子仰视着她，“公子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吗？”

“从他离开京城，我便有了心里准备，只不过有时候人惯来喜欢自欺欺人的。如今事已至此，所谓的心理准备也不过是接受与不接受。”赵无忧笑了笑，“我还有这孩子，为母则强。”

素兮将信件递上去，“这儿有两封信，其中一封是要交给皇上的，而这个……是千岁爷亲笔，要交到公子手里的。卑职不知道千岁爷要跟公子说什么，但卑职明白，不管公子要做什么。咱们都会照做，便是舍了这条命也没关系。”

赵无忧定了定神，笑得有些无奈，“我还是那句话，如果真的到了那时候，我希望你们都能活着，没必要为了谁而牺牲谁。”

如今都看开了，身子越发好转，反倒越心胸开阔。

接过素兮手中的那封信，赵无忧也不急着打开，而是瞧着素兮手中的另一封信，“这是给皇上的？”

“是！”素兮颔首，“陆国安说，这是千岁爷的奏报，得呈递君王。可是他现在不可能入宫，宫内外都是齐攸王的人。想要入宫没那么容易。卑职一个人倒也罢了，但想把皇帝带出来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着急。”赵无忧也不去看信中内容，“你把这封信交给虚道长，他会知道怎么办的。”

“公子的意思是……”素兮怔住。

赵无忧抚着自己的肚子，“宫里头人心惶惶，恐怕还不等齐攸王逼宫，他们就得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所以这个时候，需要点神迹来平衡一下局势。不管是谁，在危急时刻，总是需要一些精神寄托的。这就是神出现的意义！”

素兮点点头，“卑职明白了！那卑职今夜去一趟皇宫，顺道跟云兮交换消息，让他也做好准备。”

“好！”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这才凝眸瞧着自己手中的，穆百里亲笔。她想了想，约莫也猜到了这信里的意思。两个聪明人，于对方的心思都能猜个大概，所以有时候彼此的交代，也只是想要个交代而已。

“公子？”素兮担虑。

赵无忧笑道，“我没事，你放心。”她落落大方的拆了书信，可这心里头却是鼓足了勇气，心口上乱跳的不安，让她的指尖有些冰凉。

熟悉的笔迹，恍惚间她想起了那个执笔挥墨的男人。浓墨重彩的脸上，一双清润的凤眸微微眯起，唇角勾勒出一缕似笑非笑。

唇角微扬，赵无忧不自觉的笑了笑。

素兮也不知这信上写了什么，只是瞧着赵无忧这满脸的笑意，便也放了心。温故在不远处望着，寻思着还是别过去了，等着素兮过来，便一把抓住她拖到一旁问，“如何？”

“你没看到吗？公子很高兴。”素兮笑着甩开他的手，“你就别操这份心了，挺好的。”

“没生气没伤心？”温故不太相信，“她等了这么久，却等到一个受伤的陆国安，也不着急？”

“着急管用吗？万一把肚子里的孩子给急出来，怎么办？”素兮翻个白眼，“罢了，你也别过去了，她这会子正想事儿呢！”

温故不解，“有什么可想的？”

素兮轻叹，“你真以为千岁爷给的消息，是拿来跟公子谈情说爱的？他们可没这闲工夫，估计是千岁爷有了什么想法，所以要跟公子好好商量一番。如今这局面。谁都不是风花雪月的人，谈什么天长地久呢？”

说的也是，这两人一直以来都是最理智，最淡定的。

温故在后头守着，生怕赵无忧有个好歹，可守着好久也没见着赵无忧有什么异样的举动。

她一如往常，绕着院子散步，走累了就坐下来歇一歇。眉目间淡然如常，一点都看不出来，昨夜的心惊胆战。

赵无忧反复看着那封信，始终没有说话。只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的，好像是在想些什么。

入夜时分，素兮去了一趟宫里，把这信件递到了虚道长的手中。

拂尘一甩，虚道长蹙眉。“这……”

“公子说，道长一定有办法，让这宫里安静下来。”素兮意味深长，“人在绝望的时候，是需要神迹的，道长觉得呢？”

虚道长接过信件，眸色沉了沉，“容本道好好想一想。”

素兮蹙眉，“这宫里头如今满是人心惶惶，你这三清宫还算安稳，可终究也是安稳不了多久了。你要知道，一旦没有了当今圣上，你这虚道长恐怕连做回老本行都不可能了。萧容不会放过你，但凡是有任何威胁的都会被斩草除根。”

“我知道。”虚道长轻叹一声，“其实这么多年了，也不算亏。颠沛流离受过。荣华富贵享也受过了，我这辈子也算是圆满了。我这家里人，有劳赵大人这么多年照拂。”

“公子也不是强人所难之人，昔年是施以援手，如今你给予等同的回报，大家算是同富贵共患难。如今时局不稳，这京城里头……”素兮摇了摇头，“罢了，横竖你也帮不上太多忙，便说到这儿吧！”

虚道长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信件，“回去告诉公子一声，此事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多谢！”素兮转身就走。

“对了，公子不是一直昏迷吗？如今……”虚道长问。

素兮轻叹，“公子时睡时醒，终还是不太好，但如今齐攸王得势，公子自然也要避避风头。这件事，你权当没问过，只当不知道。”

“好！”虚道长点头。

素兮一跃而起，消失在夜幕里。她的速度很快，这会得去莲华宫一趟。

往常都是云兮出宫，如今宫里头不太安全，云兮得守在宫里头，所以便由素兮来找他。这黑漆漆的莲华宫里，显得有几分冷清。

自从皇帝被送回永寿宫，这宫里头便如同一潭死水般，谁都不敢吭声。

云兮没想到素兮会在房里等他，进了门才醒过神来，“你怎么来了？”

“这深更半夜的，你这是从哪儿回来？”素兮笑问。

云兮轻叹一声，面色有些凉薄，“有什么事就说吧，这宫里如今不太平。”

“身上带着一股子香气，像是傅婕妤身上的味儿。”素兮随口一说，原也是开个玩笑，没想到这云兮的面色当下变了。

他陡然凝眉盯着素兮看了良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素兮心头微恙，该不是自己误打误撞的，这云兮真当与傅玉颖……有什么吧？可到了这时候，似乎说什么都不方便，素兮只能无奈的笑了笑，“不过与你说个玩笑，如此认真作甚？”

云兮敛眸，“这玩笑若是落在公子的耳朵里，怕是了不得。”

“以前是如此，可以后就不必了！”素兮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解药在这里。公子吩咐，如果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自己看着办吧！没必要死守着，这皇宫怕是存不了多久。”

云兮一怔，不敢置信的盯着素兮，“公子的意思？”

素兮点点头，“公子不是无情之人，她比谁都看得透彻。她也不是不信任你，只不过有些时候有了羁绊，做事才能稳妥，不至于太过冲动。”

接过解药，云兮微微凝眉，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公子醒了？”

“还是时睡时醒的。”素兮敛眸，“公子是什么人，你也该很清楚。她想做的事情一定会尽力做到最好，谁都不能置喙她的决定。既然是公子的意思，你便自己掂量吧！对了，这宫里最近如何？”

“自从皇帝被带回永寿宫，便日渐消瘦，太医那头看了也是无可奈何，说是心病难医。”云兮服了药，运功调息了一阵，感觉到身上轻松了不少，确信这的确是解药。

看样子，公子的确在做撤离的准备了。

素兮轻叹，“估计是吓着了。”

“何止是吓着，几乎是怕得要死。”云兮道，“皇帝本来就是为了求长生不老才会不断的修仙问道，如今齐攸王直接断了他的生路，几乎是宣布了他的极刑，他哪里还能坐得住。如今吃不好睡不好，听说夜夜都要点着灯睡觉，长此下去身子自然受不了。”

素兮嗤笑，“手握生杀的时候，觉得杀人没什么。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才知道刀子架在脖子上，是什么滋味。好了，我马上出宫。”

“你今夜就是专程来见我的？”云兮问，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你方才一直在我房里？”

“哥，你到底怎么了？”素兮眯起眸子，上下打量着他，“你该不会真的有什么事瞒着我吧？如今这个节骨眼上，你可别犯糊涂。齐攸王大军围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突然起兵，若是你再出点岔子，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若是如此倒也罢了。别到时候还得连累公子给你收拾。”

云兮苦笑，“你就那么不放心我？”

素兮摇头，“不是不放心，而是必须小心。行差踏错，会万劫不复。”

“我懂。”云兮颔首，“你放心就是。”

“好！”素兮抬步离开。

有些疑问在心里，终究不该多问。如果云兮真的跟傅玉颖有什么关系，那也不是她该知道的，毕竟知道了再瞒着赵无忧，就算是不忠。但若是不知道，到时候就算东窗事发，也跟她没有多少关系。

至少，她对得起赵无忧的信任。

云兮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很久，有些事明知道是错的，也知道不该继续下去，可终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原来踏错了一步。当真回不了头。

素兮回来的时候，悄悄的在赵无忧的房外逗留了片刻。直到温故压低了声音说，“睡得很安稳，早早就歇下了。精神头也不错，看得出来心情还好。”

“那就好！”素兮退回院子里，“那我便明日向她汇报吧！横竖也不急于一时。”

温故点点头，“宫里头怎么样？”

“都安排妥当了。”素兮轻叹，“宫里宫外，京城内外，公子都要事事操心，真当是不容易。还怀着孩子呢，这般折腾也不知是否能吃得消。”

“有蝴蝶蛊在，她不会有事，最多是难受一些。”温故敛眸，“我如今担心的倒不是萧容，而是简衍。这厮是个死脑筋。如今还不知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我在想，如果他知道无忧有了身孕，怀了穆百里的孩子，会怎样？”

素兮握紧手中冷剑，“估计要疯。”

“早些年看简衍的时候，还觉得这孩子虽说不简单，可对无忧到底是真心的。没想到今日却成了一种致命的危险，时时刻刻都威胁着无忧的性命。”温故轻叹，“我这几日出入天牢，倒是没有再发现那股气息了，想来他此后没有再去过天牢。”

“那他到底藏在哪？”素兮狠了狠心，“实在不行只好先下手为强，杀不了齐攸王，不代表杀不了简衍。这一次我定把他碎尸万段，看他还怎么当这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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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开始反击 为钻石过11400加更

温故眉心一皱，“你可别乱来，如今无忧的身边也就剩下咱们几个，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无忧该怎么办？我虽然是她爹，可终究是个男人，你们女儿家的心事，我身为男子哪里知晓这么多。如果真当要去杀人，也该是我这个当爹的去，而不是你。”

语罢。温故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素兮定定的站在原地，握紧了手中的冷剑。她在赵无忧身边多年，何曾见过赵无忧这般无奈的时候。她看着赵无忧平步青云，看着赵无忧位极人臣。见证了赵无忧所有的兴衰荣辱，哪怕是生死一线，她也始终相随左右。

无奈的吐出一口气，得不到金陵城的消息，公子就算得了天下也不会真的高兴吧！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赵无忧的气色看上去好了不少，不似前一日的苍白。她神色淡然的坐在亭子里，眉目间依旧是昔日该有的自信与儒雅。

“公子？”素兮上前行了礼。

“交代你的事，都办好了吗？”赵无忧问。

素兮颔首，“是！”

“那接下来，该是我们还手的时候了。”赵无忧笑得淡淡的。

素兮为之一怔，便是一旁端着小米粥上前的温故也跟着愣了愣。

温故放下瓷盅，“还手？怎么还手？如今这京城内外都是萧容的人，咱们就算想还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何况你还怀着孩子呢，若是教人知道礼部尚书怀有身孕，恐怕……恐怕会有危险。虽说皇帝濒临生死关头不会治你欺君之罪，可萧容呢？他能允许你跟穆百里两个人联手？”

“爹忘了我是谁吗？”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我是赵无忧啊！赵无忧是打不死的赵无忧，赵无忧是病怏怏的礼部尚书，怎么可能是我这样身怀有孕之人呢？我说还手，可没打算亲自动手。”

素兮不解，“那这该当如何？”

“萧容之所以迟迟没有动静，丞相府亦是坐山观虎斗，你们知道症结在何处吗？”赵无忧问。

素兮摇头，一时间还真的没想明白。

“爹不妨猜猜看。”赵无忧意味深长的笑着。

温故凝眉，瞧着赵无忧这番神情还真当猜了个大概，“蝴蝶蛊？”

“没错。”赵无忧浅笑，“拿不到蝴蝶蛊，萧容这副身子骨就难以愈合，他的病一直拖着，就没办法操持大业，是故这局面便这样僵持下来了。僵持未必是安全的，倒不如咱们帮他一把，送他上位。”

“公子要帮萧容登基？”素兮一怔，“那他岂非执掌大权，到时候咱们怕是插翅难飞了。”

赵无忧摇摇头，“赵嵩冻结我的蝴蝶蛊，想来是知道这蝴蝶蛊的妙用。我若是猜得不错，想来这赵嵩是知道萧容想要的是什么，所以才会这般不慌不忙的。可是谁都没想到。我体内的蝴蝶蛊已经开化，如今谁也拿不走。”

“你是说，赵嵩可能知道萧容需要蝴蝶蛊？”温故蹙眉。

“萧容身上有伤，并且这些年一直反反复复的不见好，可想而知他肯定需要一种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东西。”素兮恍然大悟。“难怪这丞相大人一直都藏得这样深，原是知道一些东西。该不是早就知道这萧容有谋逆之心吧？”

“自从确定萧容便是摩耶，便是这无极宫背后之人，我便想通了很多事。萧容知道我是女儿身，毕竟他知道我这身上有蝴蝶蛊。而且我蹙眉的时候他会很喜欢盯着看。”赵无忧意味深长的望着温故。

温故一怔，“你说他、他喜欢看你蹙眉的样子？”

“爹说过，我蹙眉的样子，很像我母亲。”赵无忧挑眉看他。

温故的面色微微泛白，突然间语塞，不知该如此言说。

“爹也不必奇怪，娘生得那么好看，又是如此聪慧之人，多几个追求者并不稀奇。”赵无忧轻叹一声，“只是这世上的女子生得太好。难免会被冠上红颜祸水之名。若是知晓这提兰的历史，估摸着在这白纸黑字之间，将有娘的只言片语，大抵也是祸水汤汤。”

素兮瞧着温故袖中的双手，逐渐蜷握成全，轻叹着拍了拍温故的肩膀。

“我没事，我只是一直都没想明白，这摩耶当年为何要诈死，为什么要毁了提兰毁了巫族，还不顾同门之情非要追杀我们夫妻。原不是追杀，怕只是想得到慕容罢了！”温故圈红了眼眶，“可怜吾妻客死异乡，终连尸骨都未能见到。”

“丞相府和齐攸王是相互牵制的关系，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都相安无事。”赵无忧继续道，“左不过我心头有个疑问，赵嵩这么做到底想干什么？”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温故不解。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已经是位极人臣，已经是丞相之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么多年的处心积虑，防备着萧容，知道萧容手里有那道遗诏，可又不曾告诉皇帝不曾斩草除根，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

素兮顿了顿，“该不是也想当皇帝吧？”

“明知萧容必反。这么多年了一直都隐忍不发。”赵无忧凝眉，“我是他一手教导的，在朝廷上摸爬滚打多年，没想到姜还是老的辣。赵嵩，果真是老奸巨猾。”

温故拍案而起。“果真是富贵蒙了心，权势迷了眼，除了这赤金龙椅，便是什么都看不到了。”

赵无忧徐徐起身，“何必如此惊讶，为了这些人动怒，难免失了自己的风度。”她幽幽然望着远处，“捋一捋这思路，所有的事便清晰了。萧容要当皇帝，赵嵩想坐收渔利，最后勤王清君侧。都以为我睡着了，可没想到我这个关键人物，竟然还清醒着。”

“公子，要怎么做？”素兮问。

“萧容不是想用萧柔玉母子来逼简衍吗？”赵无忧眸色沉沉，“那我们就破釜沉舟吧！虽然会有牺牲。可有时候牺牲是必要的，也是无奈之举。”

温故的身子微微僵直，“你的意思是，要送羊入虎口？”

“老虎不吃饱就不会打盹，一直虎视眈眈的盯着。我们压根没有机会。”赵无忧笑得凉凉的，“让想萧容得势，赵嵩才会着急，毕竟我是他最后也是最大的王牌。他自以为拿药控制了我，却不想萧容还是把我捏在了掌心。赵嵩少了一张牵制萧容的王牌，估计就该开始狗咬狗了。”

素兮深吸一口气，还是有些疑虑，“可若是当中出现一丝差错，公子你的机会就会全盘皆输。”

赵无忧点点头，“没错，只要有一步走错，只要赵嵩或者萧容有一人起了疑心，我这步棋就算是输了。可是素兮，坐以待毙不是我的处事风格。如今虽能一隅偏安，可能安几时？金陵城数万将士，还等着京城派兵驰援，若是不能尽快解决京城之事，后果不堪设想。”

“你终是为了他。”温故轻叹一声。

赵无忧道，“国若不国。我们这些人还能安身立命吗？大邺不存在了，我们都是亡国奴，爹难道还想尝一尝，颠沛流离的滋味吗？”

温故哑然失语，这倒是不假。

“卑职明白了。”素兮抿唇，“这件事，卑职会置办妥当。”

“消息是从简家传出来的，想必会很具备公信力。”赵无忧揉着眉心，“让替身好生准备着吧！另外，你亲自去一趟东厂，带着穆百里的亲笔信，去拿一样东西。”

素兮愣了愣，“什么东西？”

赵无忧眸光幽幽，“一样他留给我，关键时候能决定成败的好东西。我想。在某个关键的时候，兴许能发挥超乎寻常的大用处。萧容与赵嵩，此二人不除，大邺将永无安宁，而我亦复如是。”

“是！”素兮敛眸行礼。

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赵无忧心头自有盘算。你们都在争权夺利的时候，她一不留神抄到了所有人的后路，于是乎……成败便开始逆转。

京城内外流传着，京城内的三清宫，在某个夜里突然金光普照。似有神祗降临。天降神迹，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儿，于是乎老百姓都在猜测，皇帝乃是真命天子，估摸着能逢凶化吉。

宫里头也安生下来，以为这帝王还真当是天之骄子，不会被萧容取而代之。

也唯有虚道长知道，那不过是一场绚烂的烟花戏法，瞧着是真龙临世，实则黄粱一梦。龙过之后，三清宫雪白的墙壁处，有字迹显现，竟是穆百里的八百里加急。

一字一句，落款处，都毫无分差。

皇帝彻底信了，这是天意示警，是天在帮着自己。撑着虚弱的身子，皇帝连道两个“好”字，竟又生出几分希望来。

与此同时，这京城里头竟有传言，说是当日简衍之死乃是被赵无忧亲手所杀。是因为知道赵无忧内通外敌，几欲跟荒澜勾结。

赵无忧狼子野心，其心可诛。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纵然是在如此紧张的局势下，这谣言还是传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赵嵩自然是紧张的，如此一来，就等于要把自己手里的牌往萧容手里送。

通敌叛国，那可是诛九族的死罪。纵然皇帝不掌权，可若是真当要追究下来，自己这个当爹的，还是得给赵无忧背黑锅。

然则最着急的，还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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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是男是女？

简衍并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在作祟，可思来想去当初这件事知道的人，可谓知之甚少。掰着手指头算也能猜得一二，到底是从谁的嘴里漏出去的。

赵无忧是不可能把她自己往萧容的手里送，毕竟这羊入虎口的事可不容马虎。她不会不知道萧容对她体内的蝴蝶蛊，保持着怎样的心思。

当萧柔玉再次站在简衍跟前之时，内心却是凉薄的。

“你怀疑是我？”萧柔玉定定的望着他，笑得有些寒凉，“你竟然怀疑是我把消息传出去的？那就是说，这个消息十有八九是对的。当日是赵无忧杀了你，你是死在赵无忧的手里？”

她冷笑两声，退开两步，面如死灰，“为什么？即便赵无忧对不起你杀了你，你还是心心念念着他，那个病弱书生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为他？”

简衍没有吭声，眸色幽沉。

他是不相信萧柔玉的，毕竟在简衍的心里，谁都不可轻信。何况萧柔玉是从宫里出来，打从一开始他就给她打上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你为什么不说话？”萧柔玉有些激动，“阿衍，你是我的相公，何以处处要帮着外人来欺负自家人？我才是你的妻子，如今肚子里怀着的是你简家的骨血，你可看清楚了？那赵无忧纵然是你的心头好，可他能杀了你，就证明他根本不在乎你。”

“若我爱你，绝不舍得伤你分毫，即便是我自己身死，我也舍不得杀了你。相公。这便是爱不爱的区别，你醒醒吧！”

有些道理，简衍自己心知肚明，无需任何提醒，可他不想醒来。这身上的阴魂不散也不会让他清醒，他死着回来，就是想得到自己没能得到的。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这一身的腐臭，他都不能放弃赵无忧。

“我真的没有。”萧柔玉上前一步，“这件事与我无关，我并不知你跟赵无忧的恩怨，我若早知是赵无忧要了你的命，必定早早的禀报父皇，绝不会让他活到今日。”

语罢，萧柔玉转身便走。

可走到了院子里，简衍也没有要挽留的意思。

她顿住脚步，突然觉得满心悲凉，有眼泪珠子不断的滚落。幽幽然转过身去看走到门口的简衍，她不知道自己还要怎么做，才能挽回自己的丈夫。

在情感上，谁付出得多，就容易处于劣势。他的喜怒哀乐会极大程度的影响到你，乃至于你的将来。可你无力更改，因为你一直都觉得你是最爱他的那个人，迟早能等到他的浪子回头。

直到某天累了，你回头想想，竟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爱上了这个男人，或者仅仅只是爱上了爱情？

然则这世上真正浪子回头的，又有几人呢？

“少去齐攸王府，安安心心在简家活着，比什么都强。”简衍面色无温。

萧柔玉望着他，“我想问一问你，我比之赵无忧，到底输在了何处？他不过是个文弱书生，我才是真正的女子，何以你要……”

“你比不上她。”简衍言简意赅。

可这话，比刀子还要锐利。

萧柔玉觉得很是心疼，可这种痛简衍感受不到，只有自己才明白。还想着一辈子就爱一个人，没想到一辈子就这么短。

“是不是他就算杀过你一百次，你还会这样说？”萧柔玉泪眼迷离，“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不就是缺失了十多年的青梅竹马吗？如果一直以来是我陪在你身边，你还会这样执迷不悟？”

简衍冷笑，“这世上没有如果，所以不必自欺欺人了。十多年的青梅竹马，是我跟赵无忧的，与你没有关系，你也不必勉强的把自己搀和进来，这对你没有好处。我不给你希望，是不想你来日更失望更绝望。公主，别抱希望，这样你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快乐一些。”

“以后？”萧柔玉泪流满面，“还有以后吗？你都不属于我了，一家三口缺了谁都不是家。简衍，我忽然觉得我有些恨你了。”

“只要不是爱，什么都行。”简衍凉薄回应，“回去吧，这件事我自己会处理。”

“如今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赵无忧通敌叛国才会杀了你，你觉得你还能力挽狂澜吗？”萧柔玉拭泪，“你要站在众人跟前，为赵无忧解释清白？你别忘了，赵无忧若是知道你还没死得彻底，赵家一定不会放过你。相比起赵无忧，赵嵩会更想要你的命。保全赵无忧，比承认赵无忧通敌叛国更有意义。”

简衍目不斜视，连跟她说话都觉得费劲，懒得开口。

“既然你无话可说，想来我说的话对你没有半点作用。”萧柔玉抬步就走，多待一秒钟，她都觉得是一种煎熬。有那么一瞬，她宁愿他已经长埋黄土之下，至少那样她不必接受残酷的现实，觉得简衍是爱她的。

呵，可笑的现实。

知岚依旧在老地方等着，瞧着萧柔玉出来，赶紧迎了上去，“公主？”

“我没事。”萧柔玉面色微白。

“公主，如今京城不太平，现下到处都在说当日姑爷的死……”知岚顿了顿，“公主，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吧！”萧柔玉上了马车。

这个时候了，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道理呢？

知岚道，“奴婢觉得空穴来风，不无原因。当日姑爷的死，没人看到，都是赵大人一人之词，何况这姑爷的身后事也是赵大人一手包办的，说起来”

萧柔玉深吸一口气，冷了眉目，“让这消息，来得更炽烈一些吧！”

“公主的意思是？”知岚点头，“奴婢明白了。”

“横竖他都不在乎了，那我还在乎什么呢？”萧柔玉自言自语，“不如比比看，到底是谁，更心狠手辣一些。反正不在乎的人做不在乎的事，在乎的人反倒束手束脚，输得一败涂地。”

知岚不解，“公主在说什么？奴婢不懂。”

萧柔玉长长吐出一口气，“不明白便不明白了，我自己也不太明白。这有些东西，注定不是我的。可要从我手里拿出去，也得付出代价。”

知岚俯首，“是！”

这消息自然是瞒不过赵嵩的，然则赵无忧如今还处于昏睡状态，事情到底怎么样，谁都不知道。所以这事儿就有些棘手，便是刑部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沉寂了这么久的尚书府，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赵嵩和萧容都坐在正厅里，四目相对，多少刀光剑影存在人心之中。

“单凭外头的三言两语，就断定无忧通敌叛国，拿一个死人说话，真是可笑之极。”赵嵩是不会让赵无忧落在萧容手里的，赵无忧身上的东西是所有事情的关键。

“空穴来风，不无原因，总归是要查一查的。”萧容面色微白，“丞相大人如此护短，是心虚了吗？”

“王爷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赵无忧是本相的儿子，本相纵然是护短那也是人之常情。难不成要人人欺辱，才算是公正廉明吗？”赵嵩冷笑两声，“王爷如今掌控了整个京城，却迟迟没有动静，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与本相都心知肚明。”

萧容眸色微沉，“这么说，你是不肯把赵无忧交出去？”

“本相的儿子，就算是死也该死在家里头，岂能放出去人人欺凌。传扬出去，我这当朝丞相还有何颜面呢？”赵嵩不松口，“王爷若是想查就请便吧，但是我儿无忧决不可离开尚书府半步。你们查案子是你们的事情，她依旧昏睡不醒。谁都不许打扰，这是本相的底线。”

“底线？”萧容笑得凉凉的，“莫不是相爷觉得这赵大人的身上有什么秘密是不可为外人知晓的，所以才会这般言辞激烈吧？”

赵嵩眯起危险的眸，“这儿没有镜子，王爷说话的时候怎么就跟说你自己一样？”

萧容点点头，“你们这父子还真是一模一样的，不管是谁，说的话都这般不留情面。”

“留情面的前提是得有情，可如今本相不敢留情。”赵嵩抿一口杯中水，“心慈手软，临了还让自己陷入了僵局，何苦呢？”

萧容放下手中杯盏，若有所思的望着眼前的赵嵩，这老狐狸如今还在当墙头草。既不得罪齐攸王府也不得罪皇帝。处于观望状态，真当让人拿捏不住他的心思何在。

“这件事总归是要查一查的，赵大人继续留在尚书府也不是不行，但必须有人看守着。本王瞧着这尚书府冷冷清清的，想必很久没有热闹过了。”萧容意味深长，“本王会吩咐众人，好生看着尚书府，也请丞相大人放心，不会有人来扰了赵大人养病。”

赵嵩也明白，这大概是萧容最后的退让，若是不让查的确也说不过去。可这通敌叛国之罪，若是真当定下来，难保以后不会株连九族。这萧容一旦登基，秋后算账的话……

问题有些严重，赵嵩一时间也没有更好的托词。逞口舌之快也没什么意思，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赵嵩有了让步，齐攸王府的人当下包围了整个尚书府，虽说没有占据尚书府的意思，但这层层包围的，竟让人生出几分囊中之物的错觉。

在此之前，素兮已经回了尚书府。她若是没有出现在尚书府里，必定会引人怀疑，所以温故可以不在，但她必须守着赵无忧的替身。

赵无忧早就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她只是想让赵嵩能正面应对萧容，然后又想让萧容对自己疏于防备。如今她的投石问路，也算是押对了。

萧容面色惨白的进了听风楼，这还是他头一回进这地方。听说赵无忧的听风楼，随意不许人进来。满园的梨树，在冬日里显得有些萧瑟。那枯枝在风中摇曳，满地的黄叶无人扫，无处不透着荒凉之景。

“如今这里没有人打理吗？”萧容问。

奚墨在前面引路，“公子一直吩咐，这院子里的落叶是不许清扫的。”

赵嵩微微凝眉，这丫头的心性着实很古怪，是故也是这番难以捉摸，他直到现在都没能猜得透她。看这满园的梨树，从丞相府移到了尚书府，如今还生长得这样好，可见赵无忧花了不少心思。

可他，一点都不喜欢梨花。

大概是那一场梨花带血，来得太过刺眼。

赵无忧仍旧躺在卧房的床榻上，面色苍白而没有血色，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就好像睡着了一般安静。她本就是个安静的人，这些年的病痛折磨，让她的性格变得愈发孤僻难料。

“公子一直没有醒，大夫说身子每况愈下，也不知还能支撑多久。”素兮在旁边行了礼，便与奚墨一道退到一旁站着。

赵嵩负手而立，瞧着床榻上的人，眉目微沉。

其实她这样睡着也好，至少他也不必费心思对付她。这丫头的心思太多，早前在荒澜他就有些察觉，还没来得及对付她，她就已经陷入了无止境的沉眠之中，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能放弃她辛辛苦苦争取来的东西，也着实需要一定的魄力和勇气。毕竟在这朝堂里，她比谁都清楚她自己的处境，放下就等于自寻死路。

一回头，这萧容的神色有些不太对头。萧容瞧着赵无忧那张脸，微微眯起了眼眸，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看也看过了，王爷还有什么要说的要做的吗？”赵嵩冷了音色。

萧容低低的咳嗽着，“本王还是头一回见到赵大人如此安静的模样。”

“哼，王爷是希望无忧一辈子都躺在床上？”赵嵩冷笑两声，“论聪明才智，她可一点都不输给任何人。只是身子差了一些，福运薄了少许。”

“这身子差不差的，丞相大人还好意思说？”萧容起身，缓步朝着外头走去，“有些东西，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没必要说得太清楚，也没必要把事情做绝了。本王的事情你不知其中，可你的事情，本王知道得太多了。”

赵嵩不以为然，有些时候大家都是拿话来诓人的，当不得真。朝堂上摸爬滚打，也不过是斗的人心坚强与脆弱。

等到这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尚书府，素兮的一颗心终于落回了远处，跟奚墨对视一眼，各自捏了一把冷汗。还好没让人瞧出端倪，好在是两个人一道来的，因为各自心中不睦，所以谁也没有真正仔细去看床榻上的真假。

“多亏得温大夫的皮面做得够真。”奚墨如释重负。

素兮点点头，若说赵嵩认不得皮面倒也罢了，可萧容是谁？摩耶能占据萧容的身份这么多年而不被人发觉，这易容之术必定不同寻常。若是萧容仔细去看，素兮也不知道这温故的手艺，能不能瞒得住。

“多盯着点吧！”素兮道。

奚墨点点头，“明白！”

小桑榆在外头探出脑袋来，“素兮姐姐？”

素兮报之一笑，“你怎么过来了？”

“我瞧着外头有人来听风楼，便担心有事，所以过来看看。”小桑榆缓缓走到素兮跟前，然后笑了笑，“大哥哥为何要离开尚书府呢？”

素兮面上一紧，当即回看床榻上的替身，然后俯身蹲在小桑榆跟前。

奚墨急赶着出去守着，生怕那两个老狐狸又去而复返，一旦听到可就了不得了。

“你你在说什么？”素兮顿了顿。这小丫头不得了啊，竟然能知道这些？

小桑榆缓步走到床前，“他跟大哥哥很像，可他不是大哥哥，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如何看出来的？”素兮忙问。

“我握过大哥哥的手，可是这人的手生得也极好，但绝对不是大哥哥的感觉。”小桑榆笑了笑，“素兮姐姐，你没跟大哥哥握过手吗？大哥哥牵着我的手，那种感觉桑榆一辈子都记着！”

手？

素兮骇然，容颜易换，身上的标记也能作假，然则要十全十美的上哪儿去找？这手脚乃是父母生养的，不可能与旁人一模一样。

这替身的手跟赵无忧的很相似，然则终究还是缺了一些。

“你这鬼灵精的。”素兮无奈的笑了笑，“亏你看的仔细。”

“不管大哥哥在做什么，桑榆都会帮着大哥哥的。”小桑榆歪着脑袋笑着。“素兮姐姐放心，以后我来守着大哥哥，绝不叫人伤了他分毫。”

素兮点点头，轻轻拂过孩子稚嫩的面庞，“你大哥哥有你这样的妹妹，也算是一种幸运。”

“我有幸遇见大哥哥，所以我的运气比大哥哥要好的多。”小桑榆笑道，“偶尔素兮姐姐不在，就让我来守着吧！桑榆虽然年纪小，可是桑榆不会害大哥哥，那些个想要欺负大哥哥的人，桑榆一定不会放过。大哥哥说过，不可对敌人心慈手软。”

“记着大哥哥的话，但不要活成大哥哥的模样，那样太累了。”素兮轻叹。“不要活着活着，就成了别人，没了你自己。”

桑榆抿唇浅笑，“多谢素兮姐姐，桑榆晓得。”

乖巧的孩子总是惹人疼的，这孩子什么都好，唯一的缺憾就是少了一条胳膊。所以常人可以付出三分努力便能得到的东西，她必须付出双倍的努力。

她不知道赵无忧为何要离开尚书府，然后摆个替身在这里，她只知道自己这几次大难不死多亏了大哥哥。是故大哥哥要做的事情，她一定要帮忙，拼了命也在所不惜。

素兮是没办法去蝶园了，可赵无忧身边不能全是男儿，总归是需要女子来照顾的。可一般的人，又不敢轻信，她放了两个影卫跟着赵无忧。

知道的人太多，秘密就不再是秘密了。

小桑榆第一次出现在蝶园的时候，整个人都是僵化的，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挺着大肚子的赵无忧，张大了嘴巴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最后还是温故笑出声来，“看这孩子给愣的，你口口声声要为大哥哥出生入死，怎么这会见着反倒不认识了？”

赵无忧含笑看她，“桑榆不认得大哥哥了？”

容貌依旧，声音依旧，只是桑榆抵死想不到大哥哥不是大哥哥，大哥哥摇身一变成了大姐姐，还是有了身孕的大姐姐。

小桑榆眨着眼睛，出神的走到赵无忧跟前，“大哥哥？”

“不管我是男是女，只要你还认我，你就还是我的妹妹。”赵无忧笑得温和，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瞒着你是怕你年纪太小，不愿你承受太多。不过素兮告诉我，小桑榆已经长大了。”

“姐姐。”她改了口。

赵无忧笑了，“你若是欢喜，可继续喊我大哥哥，横竖我这身女儿装很难穿回来。”她握住小桑榆的手，将掌心贴在自己的肚子上，“以后，要让咱们的小桑榆来照顾我了。”

小桑榆有些欣喜，“动了！”

“是啊，再过些日子。就会有小朋友从这里出来。”赵无忧笑靥温柔，“你可欢喜？”

小桑榆连连点头，“大哥哥生的，我都喜欢。”

温故笑道，“看这孩子说的，无忧肚子里的可能是个丫头，跟你一样。”

“真的吗？”小桑榆欣喜若狂，“那我一定要带着小妹妹读书习字，到时候我还带着她去看星星月亮，去吃好吃的冰糖葫芦，还有糖人。”

“都依你。”赵无忧浅笑。

有个孩子在身边，就没那么多的胡思乱想。小桑榆很乖，也很会逗人开心，孩子的天真浪漫是赵无忧最需要的单纯。浸染在荼蘼的京城里，耳濡目染的尔虞我诈。终于可以消失在孩子干净的笑容里。

看着赵无忧经常被小桑榆逗得哈哈大笑，温故也跟着高兴。自他遇见赵无忧，很少见到她笑得这么痛快过。她是个极为克制的人，从不轻易的展露真实的情绪。

他想着如果慕容还活着，能看到眼前这温馨的一幕，该有多好。

失去的永远都回来，握在手里的该好好珍惜。

萧容自以为拿住了赵无忧，这尚书府外头全是萧容的兵。可简衍知道，赵无忧并不在里面，赵无忧在蝶园里头，隔着高高厚厚的墙，他依旧能感受到来自于她的气息。

他不会告诉萧容自己的感知，更不会让萧容插手自己跟赵无忧的恩怨。萧容要什么，他心知肚明，如果不是为了蝴蝶蛊。简衍不会站在这里。

这些日子的静养，萧容的身子已经有所好转，出血的伤口开始结痂。只要不继续出血，不继续溃烂，他就可以撑下去，像过去这十多年一样，一直撑着。

李齐南道，“王爷的伤，已经好多了。”

萧容瞧了一眼换下来的绷带，“宫里如何？”

“那一日宫里出现了神迹，这宫里头便又安稳了下来。如今人人都在说赵大人那件事，倒也没人再去想皇上私逃之事。”李齐南毕恭毕敬的回答，“左不过皇后娘娘那头，王爷打算如何处置？”

没有拿到蝴蝶蛊，他就算登基了也没用，到时候还得落一个篡权夺位的名声，惹得四方动怒八方来敌。所以萧容也盘算了很久，在禅位登基跟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选择上，举棋不定。

现在还不是跟皇后翻脸的时候，毕竟到时候皇后这母仪天下的女子，才能堪当太后之位。退一步讲，这皇后虽然是皇后，但也因为勾蠢，才不会再最后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纵观后宫之中，傅玉颖和夏季兰这两个女人都太过得宠，可想而知都是聪明人。萧容吃过聪明女子的亏，所以他最厌恶的便是太过聪明的女子。

无毒不丈夫，最毒妇人心。

这么一想，伤口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且让皇后放宽心，她永远都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萧容道，“这后宫只要有男孩，就会是她皇后的孩子，来日就是大邺的太子。”

李齐南行了礼，“下官明白！”

“那几个该有所动静了吧！”萧容问。

“冷宫里的是最快的。”李齐南犹豫了一下，“只不过……”

萧容站起身来，“还需要本王教你怎么做吗？”

李齐南慌忙行礼，“下官明白，留子去母。”

瞧着李齐南匆匆忙忙离去的背影，“胡青”上前，“王爷，您不打算自己上去了吗？这后宫若是有了子嗣有太子，那……”

“太子年幼，着本王监国。”萧容冷笑两声，“等本王取出蝴蝶蛊，那太子的问题就不是问题。若是本王这副身子一直拖着。拿什么精力跟东厂和赵家来耗？有了太子在手，那穆百里就算回来了又能怎样？”

“王爷所言极是。”胡青凝眸，“可赵无忧一直不醒，这蝴蝶蛊怕是……”

“赵嵩那老匹夫，一直都留一手，能用药控制赵无忧，还真当是心狠手辣不留情。”萧容负手而立，“不过只要本王恢复功力，假以时日便能用内力化开赵无忧的寒毒。到了那时候，这蝴蝶蛊就是本王的囊中之物。本王有的是手段，让赵无忧把蝴蝶蛊心甘情愿的吐出来。”

胡青行礼，“王爷英明。”

所以现在，萧容迫切需要一个太子，然后让他的皇兄滚远点去歇一会。立太子，许监国之位，他就可以堂而皇之的站在金銮殿上，成为这大邺背后的主人。

可生孩子这种事，实在是急不来的。又不是生鸡蛋，母鸡叫几声，就能下个蛋。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这才是最正常的规律。

然则萧容实在是等不了太久，他的伤势反复，迫切需要恢复功力拿到蝴蝶蛊。

皇帝的子嗣也不少，可惜全是清一色的公主，大约真当是上苍惩罚，两个儿子都没有。如今宫里有孕的也就那么几个，当然，假孕的除外。

算起来，这夏琼芝才是第一个有孕并且要生的。但是月份还是差了一些，要么继续等，要么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剖腹取卵。

这皇宫早已不是昔日的皇宫，所以冷宫嘛……更是无人问津。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想着冷宫里的那些废物作甚？

夏琼芝早已褪却一身光芒，如今这孩子快出世了，她这颗不安分的心总算有了希望。夏季兰时常来跟她通消息，等她生下孩子就会交给妹妹抚养。只要自己的肚子争气，生个儿子出来，那这可就是未来的储君人选。

虽然不是嫡长子，可也是长子呢！

但是夏琼芝没想到，自己未曾等到夏季兰，也没能等到皇帝的幡然想起。瞧着眼前这凶神恶煞的几个太监奴才，夏琼芝捂着自己的肚子连连后退，“你们想干什么？你们是什么人？”

明晃晃的刀子就在跟前放着。还能干什么呢？不是杀人就是剖腹。

“都给我滚出去！”她已经不是昔日的后宫妃嫔，一身粗衣麻布，自生自灭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希望，可现在呢？

绝望大过于希望，渴望有个人能救她一命。夏家已经没了，她如今活着唯一的希望，就是复仇，还有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想要咸鱼翻身，就得靠着这个孩子。

所以无论如何，她不能让任何人伤了自己的孩子。

“娘娘，这可不是您的丹阳宫。”为首的太监笑得寒凉。

浣冬冲了进来，“娘娘快跑！”拿着扫把一顿横扫，给了夏琼芝缓冲的时间。可一个孕妇能跑到哪儿去呢？这是冷宫，皇宫里最偏僻的一角。就算今日杀了她们，恐怕都没人会追究。

饶是要追究起来，也不知是猴年马月。

屋子里的浣冬惊叫了一声，便再也没了动静，夏琼芝摔在院子里，瞧着那太监身上的血，整颗心都开始颤抖起来。

血……

奴才们已经将她包围其中，一个个笑得凉薄无温。

“想跑？你能跑到哪儿去？”为首的太监笑得冷冽，“如今这生死，怕是由不得娘娘您做主了。您放宽心，咱们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尽量不让您太疼就是。”

音落，夏琼芝已经被牢牢的摁在了地上。

嘴巴里塞着布，免得她叫得太过凄厉。毕竟如今这宫里头事儿太多，若是惊动了旁人也不太好。难免会惹来人心惶惶，还得说齐攸王府心狠手辣，惹来非议。

刀子破开肚皮的时候，夏琼芝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种声音，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青筋暴起。耳朵里嗡声长鸣，她隐约听到了那太监的声音。

“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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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皇子？ 为钻石过11600加更

夏琼芝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她再也听不到了。闭上眼睛的那一瞬，她突然觉得须臾十多年的兴衰荣辱原来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人没了，就是真的什么都结束了。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冷宫里发生的事情，没人知道，夏琼芝被人草草的收拾了一下，就给抬回屋子里去了。昔年荣耀，如今竟是落魄到了这种地步。不得不令人唏嘘。

当胡青抱着孩子到了萧容跟前时，萧容微微蹙起了眉头，“就这么个小东西？”

“是，不过毕竟是在冷宫里长大的，打从娘胎里带出的不足，以后不太好养。”胡青低低的开口，“卑职已经安排了乳母，但愿这孩子能撑一段时日。”

萧容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夏家原本可以光耀门楣，夏琼芝也算是争气，竟然还真的生了个儿子。可惜啊，生得太晚，终究是自己太过作死，没有好下场。”

语罢，他想抱一抱这孩子，可男人对于刚出生的婴儿，总有几分不知名的惊惧。这柔软的小身子，小胳膊小腿的，外带红彤彤的皮肤，让人有些心惊肉跳。

“罢了！”萧容缩了手，瞧着襁褓里的孩子，“带下去吧！等过两天孩子适应得差不多，本王就该带着他入宫去了。冷宫的事情，可还算妥当？”

“王爷放心，不过是死了个人，卑职等还把尸身留下了，免得到时候死无对证，皇帝不认这个孩子。”胡青俯首，“当时远处还有一两个奴才，想必宫里头很快就会知道。但等到皇帝确定了小皇子的身份，那几个就该闭嘴了。”

这件事，不能有当事人。

萧容点点头，胡青便把孩子带了下去。

这孩子是提前开肚子取出来的，所以现下不哭不闹的，看上去睡得很安稳，但实际上存在很多隐性的问题。比如早产儿的体质往往不太好，何况夏琼芝在冷宫里受罪，怀孕期间也没怎么调养身子，又忧心忡忡了这么久，这孩子在娘胎里的发育就不太完全。

可萧容实在太需要这个孩子，现在他可以停止腰板布置当下的局。

宫里头也是震惊了，等着夏季兰匆匆赶到冷宫，除了床榻上早已僵硬的夏琼芝尸体，以及倒伏在血泊中的浣冬尸身，什么都没给她留下。

“孩子没了。”夏季兰打了个冷战。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有人破开我姐姐的肚子，把孩子取走了。”她瞪大眼眸，不敢置信的望着夏琼芝空空如也的肚子。

杀鸡取卵，真当是心狠手辣至极。

“主子！”碧春慌忙上前。急忙搀住了几欲跌坐在地的夏季兰，“主子，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怎么办……”夏季兰只觉得腿软，这般血腥的画面，让她只觉得眼前发黑。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满目都是姐姐惨死的模样。

这般心狠手辣，迫切想要孩子，要么是皇后要么是齐攸王，除此之外她真的想不出第二人。可现在还能怎样呢？如果是皇后要了这个孩子，那自己这样去找皇后，不是自寻死路吗？

去找皇上？

夏季兰跌跌撞撞的往外走，面色惨白如纸，她要去永寿宫，去找皇帝就算姐姐死了。那姐姐的孩子也该找回来。没有孩子的尸体，是不是意味着这孩子极有可能是个小皇子呢？

皇子？

夏季兰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内心，来不及悲伤，无法悲伤。夏家彻底终结了，只剩下她孤身一人？父亲死得这样惨烈，姐姐死得更惨，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悲凉的事情吗？

皇帝相信了神迹，此刻正在三清宫里闭关。说是闭关，其实打定主意萧容不会对自己下手，也确定了穆百里在寻找破解之法，早晚要回京护驾的。

所以，皇帝很放心。

不知道是脑袋有个坑还是心太大，这个时候玩起了闭关。所以夏季兰没能见到皇帝，却跪在了三清宫外头哭泣。

虚道长自然不会估计这夏季兰，毕竟这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他也可怜不过来。

最后还是云兮通知了傅玉颖，傅玉颖才知道这么一茬。

“你是说，杀鸡取卵？剖腹产子？”傅玉颖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的抚上自己的肚子，“这倒是头一回听说，还能这样……”

“肚子空了。”云兮道，“血流得到处都是，场面很惨烈，连丫鬟都死了。夏季兰怕是不会罢休，此刻正跪在三清宫外求见皇帝。虽说萧容如今快要进宫了。可只要他一日没有坐上龙椅，这天下这皇宫就还是皇帝的。”

秋娴面色微白，“下手真狠。”

傅玉颖听得有些难受，毕竟都是有孕之人，这十月怀胎有多艰辛。她是最深有体会的。可……可孩子呢？她蹙眉望着云兮，“孩子被抱走了吗？”

“卑职找了一遍，没有发现孩子的踪迹，能被带走的估计只有小皇子了。”云兮眸色微沉，“若是个公主，也就不必费这般心思了。”

“去坤宁宫。”傅玉颖起身，“三清宫那头，皇上一心要闭关，虚道长不会让她进去的。就算我过去了，也未必能见到皇上。如今也唯有皇后是这六宫之主，虚道长才不会拦阻。”

云兮蹙眉，“若孩子就是皇后带走的呢？”

“皇后是需要一个儿子，可她也得让世人都知道，这孩子是皇上的骨肉。否则你平白无故弄个孩子在坤宁宫，天下人便会相信这是皇子吗？”傅玉颖轻叹。“只有让人知道夏琼芝生了皇子，皇后才能把这个皇子推上太子之位，然后光明正大的养在自己宫里。”

这话的确在理，秋娴快速搀着傅玉颖往外走。

皇后当然知道，这事是谁指使的。可身为皇后怎么能袖手旁观呢？是故这个时候，得发挥皇后母仪天下的作用来了。

这皇子，可是大邺的未来，皇帝的所有希望。

可夏季兰没有来找她，她又不能平白无故的去管那样的闲事。免得把自己弄得太刻意。这傅玉颖一来，刚好给了皇后台阶下，所以皇后当然是求之不得。

三清宫外头，夏季兰泣不成声。

皇后这一去，虚道长自然得让开道来让她进去。

于是乎这事儿便有些闹大了，宫里头丢了皇子，那可是天大的事儿。皇帝膝下无子，为了这皇嗣绵延也不知做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事。

冷宫里头除了两具尸体再无其他，这满目的鲜血何其触目惊心。

皇帝哪里见过这局面，等着小德子让人掀开了覆在夏琼芝身上的棉被，那样惨烈的伤口，让皇帝突然眼前一黑，当即吓晕过去。

这下子倒好，皇子没找到，皇帝也吓晕了。

宫里头乱作一团。可没人敢说有人杀了夏琼芝取走了孩子，只敢说是小皇子丢了。当下这个节骨眼，说错了一个字，就有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是故谁也不敢吭声。

事儿发生在入夜时分，所以这消息传到赵无忧的耳朵里，赵无忧正准备脱衣睡觉。

“你是说，取走了孩子？”赵无忧愣了愣。

“是！”温故点点头，“说是开膛破肚，场面很血腥。孩子没了，这下子多少人的心思都打了水漂。”

赵无忧下了床榻，温故赶紧去把火盆里的火挑旺一些，又给她取了大氅披着，“外头要下雪了，你莫贪凉。尤其到了后两月。这身子骨最是虚弱，最经不得冷热。”

“我省得。”赵无忧点点头，“我只是没想到萧容会这么快就动手，估摸着年关左右，这大邺都该是他萧容的天下了。”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很难想象在这个没有剖腹产手术的年代里，剖腹的死亡率有多高，会有多疼。

“那金陵城……”温故顿了顿，意识到自己开口太快。

赵无忧轻叹一声，眸色幽幽的望着他。“没有消息，估计就是最好的消息。我也不知道穆百里会怎么处置这外头的局势，我能逐步在京城里设伏，在萧容的眼皮子底下埋下棋子，可若他不回来，我这棋也只是一局死棋罢了！”

“这孩子不管是男是女，如今从宫里消失，那所有人都会认为这是个皇子。等到萧容挟天子以令诸侯，什么都会来不及。”

温故颔首，“那现下还有什么法子吗？”

赵无忧神色微冷，没有吭声。

外头好像真的下雪了，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屋瓦上传来。大概连老天爷都觉得那一场血色太过耀眼，想用天底下最纯白的颜色来遮一遮，这大邺的奇耻大辱。

“如今所有的法子，都得等我生下这个孩子再说。我不敢拿孩子冒险，我不敢！”她顾自低吟。

温故抿唇，“你放心，这萧容既然想要这个孩子，那就说明他暂时没有要登基篡位的意思。只要他还没有君临天下，这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赵无忧笑得有些苦涩，“爹所言极是，如今我只做安排，绝不轻举妄动。”

“你好好的养着，明儿我出去一下。缺了几味药，我得上铺子里抓点。旁人不识药材真假好坏，我不放心假手于人。”温故笑了笑，“最后这两月，我得给你好好补一补，来日生产的时候不至于使不上劲。”

“好！”赵无忧这是头胎，所以生孩子的时候可能会有些困难，毕竟她此前一直身子孱弱。温故早早的准备，也是理所应当。

然则谁都没想到，正是因为这，几乎改写了所有人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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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血崩了

温故从来不在一个药铺里抓药，就是担心这店家掌柜会识得他。可他没想到，这一次出门，身后带了一个尾巴。

这京城也没个采药的地方，他要买的药材不少，但又不能在一个铺子里抓，免得惹人注意，所以他东奔西跑的要分开来抓。

瞧着温故离去的背影，简衍微微眯起眸子。天色暗淡，即便温故乔装易容，易容术是最好的，却也骗不过简衍。他如今就如同猎犬，温故身上带着赵无忧的少许气息，他便知晓这人是从蝶园出来的。

他猜不透赵无忧为何要守在蝶园里，所以只能从她身边的人下手。但他又不能让齐攸王的人知晓，好在跟着他的是昔日的无极宫旧部，也就那么一两个奴才了。

掌柜慑于威势，一五一十的将实情告知。

“这几味药，是做什么用的？”简衍音色沙哑。

掌柜不知道这斗篷底下是什么人，被摁在地上早就吓得魂不附体，“大人，咱们就是个规规矩矩的开药铺之人，着实不敢办什么坏事。这些药都是补气固元的，这两味药是保胎的，一般也就是……”

手，颤抖得厉害。

简衍眸光狠戾的盯着那掌柜，“你再说一遍，是什么？”

“女子孕晚期，宜养骨而坚齿，是故这两味药若是与其他的药合在一处。小的猜测大概是作于保胎与产后之用。但究竟实效如何，小的也不知道啊，那人着实没有方子，实在让人不知其中缘故。”掌柜的快哭出声来，“大人，您就放了我们吧，真当是一点都不知情。”

简衍冷冷的站起身来，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赵无忧要离开尚书府，为何要守在这蝶园里，原来……却原来极有可能是有了身孕。

说起来还真是滑稽可笑，他等她，从生等到死，死后还在等，可她却跟别人恩爱生子。原来她不是情非得已，只是另有所爱罢了！不但是另有所爱，一个口口声声不可能成亲嫁人的她，最后为了那个男人，甘愿放弃自己的一切。

简衍恍恍惚惚的站在药铺外头，黑暗中眸色凛冽，“你骗我，你骗我！”

不是不爱，只是爱的不是你，所以舍得你难过，所以根本不在乎你的生死。可笑他现在才知道，自己的牺牲并不能换来赵无忧的遗憾与懊悔，因为她早已有了心尖尖上的人。

那个人，不是他。

所以……

他抬头望了望飘扬着大雪的天空，所以穆百里不是太监？他跟赵无忧珠胎暗结，是打算联手夺位？还是准备私逃？

可不管是哪一种，简衍都不会让穆百里把赵无忧带走的。

难怪这件事没人知道，难怪赵无忧可以住在东厂的势力范围而不被人察觉，难怪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是他太大意了，以为那不过是个太监，恐怕连萧容乃至赵嵩，甚至于天下人都被穆百里骗了。

骗尽了天下人，也骗了他。

谁都不会想到，一个礼部尚书和一个东厂太监搅合在一起，并且珠胎暗结有了身孕，保不齐都快要生了，否则她不会住在蝶园里避开所有人的耳目。

孩子？

相公？

简衍只觉得格外讽刺，真是太讽刺了。

他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想起了自己这么多年的陪伴，还不如穆百里的花言巧语，真当是太绝望了。可绝望归绝望，这心里头的执念却没有半点消失，反而愈演愈烈。

杀人已经不能平衡他此刻内心的畸形，他觉得这种生不如死的感觉，应该让她也尝一尝。人总归尝到了滋味，才会明白曾经自己犯过什么错，才会后悔。

他一步一顿的走上了城门，逐渐腐败的身子躲在黑色的斗篷下，永远不见天日。瞧瞧这座城，看看这城外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他站在至高点，心里头却是无限的悲凉。

可是悲凉过后呢？是无温的狠戾。

他本就不是活人，所以不需要活人的感觉，可偏偏还能感觉到心痛的滋味。她不爱他，还骗了他，还跟别人恩爱生子。他觉得自己受不了，一点都受不住。

微微合上眼眸，这漫天的大雪之中，他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

“公子？”底下人上前，“还是回去吧！”

简衍苦笑两声，“我不打算回去了。”掌心，是萧容给的令牌，“这一次，我真的不打算回去了，回不去了。”

“公子在说什么？”底下人不懂。

简衍轻叹，“欠的，终归是要还的。”

合欢，这是你欠我的，等到事情结束，我带你走……

蝶园内。

小桑榆坐在门槛处，瞧着外头纷纷扬扬落下的白雪，有些不悦的凝眉，“这雪都下了一天一夜了，还真是下个没完，都不能陪着大哥哥出去玩。”

“下雪也挺好的。”赵无忧想起了金陵城，“估计金陵城也下雪了吧！”

小桑榆歪着脑袋看她伸手去接雪朵，“大哥哥想去金陵城？”

“嗯。”赵无忧点点头，“可惜不能插上翅膀，否则我一定飞过去。”

闻言，小丫头偷笑两声，“大哥哥是想着某人吧？”俄而小跑着到了赵无忧身边，“我有办法让你见到他！”

赵无忧一愣，“什么办法？”

“等着哈！”小桑榆跑进了雪地里。

那一刻，赵无忧噗嗤笑出声来。她还以为是什么法子呢？原来是堆个雪人。

小丫头在雪地里疯似的跑着，给赵无忧堆起了一个大大的雪人。桑榆只有一条胳膊，可她现在已经彻底的适应了一条胳膊的生活，就算是堆雪人，也没什么障碍。

赵无忧站在那里，面色温和的浅笑着，风雪之中那小小的人儿，欢快的奔跑着。她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孩子轻轻踹了她一脚，惹得她当下笑出声来。

温故见着那小丫头在搬雪球，也不敢再远远的站着，当即加入了堆雪人的行列。这一老一小的，配合默契，终于堆出了一人高的雪人。

“大哥哥，像不像？”小桑榆站在雪地里问。

“你们赶紧回来吧，头发和衣服都湿了，会着凉的。”赵无忧忙道。

小桑榆一个劲的冲她笑，“大哥哥你看……”突然捏了一个雪球砸在了温故身上，温故可真当没防备，谁想到这小丫头的玩性这么大。

赵无忧笑了，“好了，别闹了！”

可这一老一小哪理睬她，这会子正在雪地里玩得不亦乐乎。打起了雪仗，真当是兴致高昂。等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这衣裳早就湿透了。

外头的雪，还在纷纷扬扬的落着，也不知这场雪要下到什么时候。整个京城都陷在一片白雪迷茫之中，这般的寒意渗骨，但看上去倒也不错，素白是最纯的颜色。

宫里头，终于出了一件好事，那就是大皇子找到了。

不过福祸惯来不单行，好事的背后是令人心惊胆战的事儿，那就是这大皇子如今在齐攸王萧容的手心里攥着呢！

萧容是谁，如今控制了整个京城的野心勃勃之人。

曾谦没有回来，换句话说，从他帮着皇帝离宫开始，就不该存活在萧容的眼睛里。所以他没回来，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皇帝现在已经是孤家寡人，囚笼里的老金龙，纵然年轻的时候能飞升九天，如今早已褪却了飞的资本。

永寿宫外都是齐攸王的人，想进出都很困难。锦衣卫群龙无首，谁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萧容抱着孩子进门的时候，皇帝面色发白的盯着他，然后将视线落在了他身边的那个孩子身上。孩子被抱在乳母的怀里，显得格外安静。

“这是……朕的儿子。”皇帝愣了愣。

萧容回头看了一眼乳母，乳母会意的抱着孩子上前，送到了皇帝跟前。

皇帝欣喜若狂，“朕的皇子。皇长子。”俄而冲着小德子欣喜道，“快看，是朕的皇子，朕有皇子了，朕的皇子……”

小德子忙道，“是呢，看这鼻子眼睛，跟皇上是一模一样的。”

“是吗是吗？”皇帝抱着孩子，显得格外小心翼翼，可也有些奇怪，“这孩子怎么不哭不闹的？”他陡然怒色，“萧容，你是不是对这孩子做了什么？”

“这是皇兄的皇长子，臣弟岂敢有所妄为。”萧容不紧不慢的坐定，视线凉飕飕的扫一眼这永寿宫的寝殿。“这孩子打从娘胎里便有些先天不足，是故不哭不闹也是正常的。好在如今臣弟一直让人用药养着，所以勉强能继续活下去。若是留在皇宫里头，恐怕皇兄要承受丧子之痛了。”

“你！”皇帝骇然，“孩子那么小，你竟然拿药养着他……”

“没关系，这药还是丞相大人给的。”萧容笑得凉凉的，“那赵无忧吃着药都能活这么久，想来咱们的皇长子，也能好好的活下来，左不过若是断了药……那赵无忧如今是何模样，想必皇兄也很清楚的。”

皇帝面白如纸，抱紧了自己的儿子，“你这个逆贼。”

“臣弟不是逆贼，臣弟只是觉得皇兄既然有心修仙问道。就该好好的去修行，这朝政大事还是交给臣弟比较稳妥。先帝留下的大业，可不能就白白糟蹋了。”萧容正义凛然，“臣弟这是为皇兄分忧，皇兄为何如此不快？”

“你这是谋朝篡位，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皇帝咬牙切齿。

萧容干笑两声，抬手将把案上的杯盏掼碎在地上。

砰然一声脆响，惊得皇帝连退两步，小德子赶紧上前护驾。

“谋朝篡位？”萧容面露愁容，“皇兄可真是折煞臣弟了，臣弟没这个胆子。谋朝篡位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臣弟还不想担这样的干系。当年臣弟能扶着皇兄登基，今儿就没想过要自己当皇帝。原本这些年倒也稳妥，可惜皇兄自己不争气。”

“你睁眼瞧瞧，你的大邺天下，有半数是本王替你拿下的，你做过什么呢？你除了好吃懒做，除了整日的修仙问道宠信佞臣，你还做过什么吗？”

萧容低头把玩着自己的扳指，“这皇位本来就是臣弟的，是当年父皇留下的。可惜当初臣弟无心江山社稷，干脆就让赵嵩假意一道圣旨，让皇兄当了这皇帝。”

“你胡言乱语什么？”皇帝是心虚的，那个锦盒的事儿，他可还记在心里呢！这锦盒里头，当日没有发现东西，但不代表着里面没有东西。那东西，该不是在萧容的手里吧？

“当日父皇驾崩，臣弟就在边上，皇兄怎么就忘了呢？”萧容抬头看了皇帝一眼。那般的恣意狂妄，那般的自信满满。估计所有人都要相信，他说的是真的，那道遗诏真的在萧容手里。

皇帝没有吭声，只是低眉看着怀中的孩子，心思有恙。

“父皇给臣弟皇位，可惜当时臣弟无心江山社稷，干脆就让给了皇兄。谁知皇兄不知珍惜，所以事到如今，臣弟得好好的管一管。既然皇兄不中用，那臣弟只好把这希望落在皇长子的身上。”萧容眸色幽幽，“子承父业，想来是最天经地义的事儿。”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帝骇然，这是要废帝吗？

萧容起身，无奈的长叹一声，胡青突然上前，当下从皇帝的手中把孩子抢了回来。皇帝手上一空，当下想要抢回来，奈何侍卫突然上前，惊得小德子赶紧拦住了皇帝。

皇帝已经是俎上鱼肉，哪里还有挣扎的资格，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乳母把孩子带了出去。

“拿来！”萧容一伸手，胡青便将一道圣旨送上。捏着手里的圣旨，冷眼瞥着极为狼狈的皇帝，萧容居高临下，“请皇上盖上玉玺，然后让小德子带着圣旨去一趟金銮殿吧！”

“你想干什么？”皇帝怒然。

萧容眉心微皱，“不想做什么，只是想让皇长子替皇上做点什么。皇兄若是不想落玉玺也无妨，臣弟自己去找，御书房里的玉玺臣弟还是识得的。”

“你、你说什么？”皇帝骇然。

“皇上到了如今的年纪，早就该立太子储君，这乃是国本，臣弟替皇兄做这样的决定也是为了大邺的江山社稷着想。皇兄既然不愿意处理朝政，那就让臣弟来替皇兄处置。如今子承父业，真当是极好的选择，不是吗？这江山还是皇兄的，只不过是让给儿子先坐。”萧容笑得何其凉薄。

皇帝气得颤抖，可又没有办法，只能跌坐在那里。

“孩子也见到了，皇兄该满意了。”萧容转身离开，“借皇兄的宝印一用，皇兄可以早早的安享天伦之乐，真是可喜可贺啊！”

萧容大摇大摆的进出宫闱，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永寿宫。

远处，夏季兰眸色通红。

那个孩子，是她姐姐的骨肉，她姐姐赔上了一条命就为了那个孩子。如今这孩子就在萧容的手里，可想而知，是萧容杀了她姐姐，用她姐姐的孩子来做他谋朝篡位的垫脚石。

这么惨烈的死法，真是令人发指。

她双拳紧握，奈何又没有法子。

小德子战战兢兢的拿着圣旨，随着萧容带着孩子上了金銮殿。一纸圣谕，他成了当朝摄政王，而这个皇长子则成了大邺的太子，国之根本。

顷刻间，太子之名传天下，摄政王正式上任。

傅玉颖抚着自己的肚子，“看样子，齐攸王已经下手了，公子落在了他手里，小皇子也捏在了他掌心。如今摄政王听政，这大邺江山算是换了一个人来坐。”

秋娴进门，“娘娘，冷宫那头出了事，彩云悄悄的过来了，奴婢让她在偏门等着呢。”

“这还不到生的时候吧？”傅玉颖起身。

“娘娘，是吓着了。”秋娴轻叹，“这夏琼芝的事儿，让她……”

“我又不是太医，找我有什么用。”傅玉颖想了想，“去找一趟薛太医吧！”放眼整个皇宫，也就是那薛易是个不怕死的老顽固，肯到冷宫走一趟。

秋娴道。“其实娘娘也不必费事，这王昭仪当日可没少使坏，跟着皇后对咱们下绊子，这样的人着实不值得再帮。”

“稚子无辜。”傅玉颖轻叹一声，“我自己也是个要当娘的人，我不待见王锦绣，并不代表我得让她母子俱损。孩子终究是孩子，孩子没有罪，生来就该是清白的。”

云兮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傅玉颖一眼，察觉她的视线也正好落在自己身上，当下敛了眸没敢再抬头。

傅玉颖抚着自己的肚子，“走吧！”

约莫是真的吓着了，夏琼芝是在冷宫里出的事，被人剖腹产子。那血淋淋的画面不用想也该知道。王锦绣听得那消息的时候，当即给吓晕了过去，等着再醒来便觉得肚子隐隐作痛。

可冷宫毕竟是冷宫，谁会跑去给你接生，何况还是皇帝亲自打入冷宫的。她得罪的是皇帝，谁还敢搭理她，这生也好死也罢，都是她自己造的孽。

眼见着肚子是越来越疼了，王锦绣实在没有法子，只好让彩云去一趟。

彩云不敢白日里出去，毕竟是冷宫，只能到了夜里才去找傅玉颖。这一去还是有些晚了，等着傅玉颖领了薛太医去冷宫，王锦绣的羊水都破了。

冷宫里头要什么没什么，一个个七手八脚的乱成一团。

傅玉颖在外头坐着，听得里头那一声声叫唤，整个人都焦躁起来。秋娴跟着彩云在里头帮忙，这冷宫里头也不会有别的人了，谁还管这些女人的死活，所以都得自己动手去做。

“不会有事的。”云兮难得开口。

傅玉颖白了一张脸，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透着少许复杂。在生孩子这件事上，女人都是焦灼的，尤其是头一胎，没有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生。就听着旁人在那里尖叫，叫得何其惨烈。

傅玉颖也是要生孩子的，虽然这孩子……

云兮微微凝眉，神色复杂的望着她，“你若是觉得不舒服，可出去走走，横竖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没什么，终究会有这么一天的。”她抚上自己的肚子，“我只是觉得，有些煎熬罢了！女人生孩子就如同鬼门关走一圈，还得担心生男生女，想想都觉得寒心。”顿了顿，又问，“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云兮一愣，似乎压根没想过这个问题。

“都好。”良久，他才低低的应了一声。

傅玉颖笑了笑，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可表情却是柔和了不少。她坐在那里，听得里头王锦绣喊得歇斯底里，那种声音就好像濒临绝境，却拼命的伸手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无法描述的无助与挣扎。

心里是紧张的，谁知道怀个孩子那么难，生个孩子还这样痛苦？

想着十月怀胎之后，自己也有这一天，傅玉颖便觉得不寒而栗。可这孩子是自己心甘情愿怀上的，再苦再难也得好好的生下来。纵然如今时局不好，可孩子是希望啊！

突然一声婴儿啼哭声，让傅玉颖瞬时站起身来，“生了？生了！”

秋娴急急忙忙的出来，“娘娘，生了生了！”

傅玉颖有些欣喜，瞧了云兮一眼，然后快步进了屋子。这内屋里头，王锦绣面色惨白，浑身上下都被汗水浸透。但是薛易的脸色却是不太好。看了傅玉颖一眼。

这一眼，看得傅玉颖有些心惊肉跳。

屋子里满是血腥味，孩子躺在襁褓里，静静的放在王锦绣的床边。这屋子里有些透风，那破碎的窗口还掠进几朵雪花来。

“找个东西把窗户都封一下。”傅玉颖吩咐。

“是！”秋娴转身出去。

王锦绣倦怠的望着傅玉颖，“彩云，你出去，我跟姐姐有话说。”

彩云愣了愣，行礼退出去。

傅玉颖坐定，伸手抚过孩子稚嫩的脸庞。刚出生的孩子其实一点都不好看，皱巴巴的，还泛着红。虽然被擦干净了，可这头发上和唇上，都还染着母血。

“是个小皇子。”王锦绣音色哽咽，刚开口便已泪如泉涌。

“月子里不能哭。”傅玉颖慌忙取了帕子想替王锦绣拭泪。

可王锦绣却是一把握住了傅玉颖的手腕。手上冰凉得厉害，“姐姐心善，我知道这后宫里面多少人在等着看我的下场，多少人眼睁睁等着我无人收尸。所以我知道，只要彩云能见到你，你一定会来帮我。就算不是为了我，你自己也是有身子的人……”

傅玉颖轻叹一声，“入了这皇宫，就没有一个是干净的。你算是自己倒霉，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原本是可以母凭子贵，如今却只能在这里孤苦一生。”

“曾经，我怨恨所有人。可对你，我只有羡慕和嫉妒。”王锦绣笑着落泪，“你出身比我好，又生得比我漂亮，更得皇上心意。而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比不上你。唯有这个孩子，我比你胜过一些。可那又怎样呢？到头来，我还是一无所有。”

“如今我终于想通了，这世上不是你的东西太多，强求不得。强求得多了，便忘了最初的模样。姐姐可信，我曾经也善良单纯过。但是利欲熏心呐，这是后宫，谁不想要这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吃过亏，在储秀宫里过了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所以我很清楚在这后宫没有恩宠就不能活。是以利用姐姐得到皇上恩宠之后，我便开始得意忘形。”

傅玉颖轻叹，“罢了，不说这些了，都过去了。”瞧着襁褓里的孩子，睁着一双干净的眼睛，一双手在半空中肆意抓弄着。看着看着有些顺眼了，便没有第一眼时的诧异与嫌弃。

“姐姐，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王锦绣气息奄奄，面色越发惨白。

傅玉颖愣了愣，心里头当下明白了少许，便淡淡的开了口，“你放心吧，我会让秋娴跟这里的管事打声招呼，让你以后的日子好过点。虽然没有了荣华富贵，可总归衣食无忧便是。”

王锦绣摇了摇头，那一副面如死灰的模样，让人看着也是极为可怜的。

“我已经不奢求荣华富贵了。至于这衣食无忧……”她望着枕边的孩子，“还望姐姐能把这个愿望给我的孩子。”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傅玉颖蹙眉。

王锦绣连喘气都有些费劲，她颤抖着抚上孩子稚嫩的脸庞，“我想把这个孩子交给姐姐，求姐姐抚养成人。以后，他就是你的儿子了。”

傅玉颖当即起身，“这话可不敢乱说，这是皇上的皇嗣，是你的儿子。想来皇上若是看在他的面上，也会善待你的。”

“不！”王锦绣摇头，“皇上恨毒了我，他已经有小皇子了，并不需要第二个儿子。何况我的儿子……我并不想让他知道他的母亲，曾经是个身份卑贱之人。我希望他能寄养在姐姐的身边，求姐姐能善待他。”

傅玉颖不是很明白这王锦绣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这儿子可是王锦绣翻本的所在，她竟然舍得把孩子给出去？这可是皇子啊！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傅玉颖冷了音色，“这是你的儿子，怎么可能成为我的儿子呢？王锦绣，你是一个母亲，身为娘亲为何要弃之不顾？”

“因为我快不行了。”王锦绣哀戚的望着她，“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她的声音日渐孱弱。

傅玉颖一怔，当即伸手掀开了棉被，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她骇然愣在当场，手中的棉被当下落了回去，这才明白自己方才的话有多伤人。这不是王锦绣在耍心机，而是王锦绣的临死托付。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的大概就是此刻的王锦绣。当了娘亲，却又没有办法照顾自己的孩子长大，其中的无奈与懊悔，怕也只有王锦绣自己知道。

“是血崩？”傅玉颖终于明白薛易离开之前的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王锦绣能拼死把孩子生下来实属不易，又加上受了惊吓，薛易来得太晚了。能保留一命，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这一次，真的要上鬼门关了。”王锦绣无力的合上眼眸，“还望姐姐，能答应我这临死前的祈求。若是有机会，请姐姐把我的孩子带出宫去。宁愿平庸一生，切莫误入帝王家。”

窗外的雪，还在窸窸窣窣的下着，打着这破败的屋舍有些摇摇晃晃的。

傅玉颖抱着孩子，一步一颤的走出了房间。屋子里的血腥气经久不散，秋娴与彩云在外头候着。见着如此境况，当即对视一眼进了屋子。

不多时，便传来彩云歇斯底里的哭声。

薛易站在外头，面色有些沉冷，“下官尽力了。”

“没什么，只是烦劳薛太医能守口如瓶，这件事就不必告诉任何人了。”傅玉颖长长吐出一口气，“这孩子……也不知能否劳烦薛太医交给宫里信任的人抚养一阵？等到天下太平了，本宫再去接回来。”

薛易不解，“娘娘这是何意啊？这是皇子。”

“这是王昭仪的遗愿，她不愿自己的孩子，再成为宫里尔虞我诈的利器。身为母亲，临死前只想让自己的孩子一生平安喜乐。”傅玉颖轻叹。

薛易点点头，这倒是像他如今的心愿，“下官进出宫门倒也容易。这萧容对于太医还算礼敬，所以由下官带出去便是。”

傅玉颖点点头，“烦劳薛太医费心，来日必有重谢。”

“我老头子老了，就喜欢孩子热闹一些。”薛易笑了笑，“下官会交给府上人养着，请娘娘放心。待这宫里周全了，娘娘什么时候想接回去都可以。”

“好！”傅玉颖抿唇。

今年的雪，下得可真大呀，也格外的冷冽。

王锦绣的身后事被草草的处理，清洗一番，换上宫娥的衣服便能送出去了。偌大的皇宫里，死一两个宫女真当没什么稀罕的。何况守卫们谁也不认识这王昭仪是何人，确定是个死尸，便嫌晦气。赶紧就让人给拉了出去。

彩云远远的躲在拐角处，看着自家主子被拉出去，以后还不知会葬在乱葬岗的哪个位置，不觉悲从心来，泪流不止。

昔日风风光光的入宫，今日凄凄凉凉的离宫。

这大概就是后宫那么多女人的宿命，输了便什么都没了。

后宫里少那么一两个人，只要你打点妥当就不会有人知道，何况如今的局面，谁还有心思顾着冷宫。彩云仍是留在冷宫，毕竟是罪奴，傅玉颖也没有办法。　　这场雪，足足下了数日方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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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用我的命，把她换回来 为钻石过11800加更

这雪终于停了，宫里头那些纷纷扰扰的，却不知何时才能休止。不过温故的神色好像有点不太对，这些日子神色愈发古怪了，总是在外头闻来闻去的。

“伯伯，你这是在干什么呢？”小桑榆嘟哝着，“这儿有什么味吗？”

“就因为没有味儿才奇怪啊！”温故蹙眉，他在尚书府外头绕了一圈，没闻到异样。直起身来，温故面色微沉。“怎么会没有了呢？”

轻叹一声，温故揉着眉心坐在院中，“难道烂完了？”

“爹，你干什么呢？”赵无忧的肚子愈发大了些，走路都有些吃力。可温故说多走走，以后利于生产。撑着腰，赵无忧笑了笑，“你们又玩什么？”

“这京城里头我都给走了一遍，早前还能嗅到隐约的气息，偶尔在尚书府外头，偶尔在蝶园外头。可如今雪化了，却也没了那气息。”温故若有所思的望着赵无忧，“我在想，夏日里尚且还能活着，怎么反倒冬日里扛不住呢？”

赵无忧自然知道温故说的是谁，“爹是说，他不在京城了？”

“或者是躲起来了，这几日都不曾出去，是故这气息便淡了去？”温故也不解其意，“这人总是阴测测的，如今已是个死人，更是邪门得很。估计只有鬼才知道，他到底想干点什么。”

赵无忧坐了下来，眸色微沉，“不在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这人倔得很，是不可能轻易放弃一件事的。既然他想了杀了我，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顿了顿，赵无忧只觉得有些头疼，“闹不好，还得出幺蛾子。”

温故一怔，“这是什么意思？”

“简衍这人太聪明，稍稍有些蛛丝马迹，他便能猜到大概。这人谨慎而自私，小心又聪明，一般人不是他的对手。如果他跟穆百里一般能有武功，恐怕早就了不得了。”赵无忧无奈轻叹，“这人十分敏感，估摸着找到了什么东西吧！”

“他能猜到什么？”温故忙问。

赵无忧摇头，“如今我真是一点都猜不透他的心思了。”

“毕竟是个死人，你猜的是活人的心，当然猜不透死人的心。”温故有些愤慨，“这该死的东西，如今在京城外头布阵，断了内外的联系。否则咱们倒是可以闯一闯。”

“这段时间，陆国安留在了东厂内养伤，等着他伤势好转，估计就可以把京城的消息带回金陵城。”赵无忧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陆国安身上。

温故点点头，“但愿不会出什么事。”

“这两日我总觉得心慌。总觉得会发生点什么事。”赵无忧娇眉微蹙，“爹，我觉得不安。”

“是太担心了吧？”温故忙道，“你莫想太多，如今京城里的局势日渐明朗。萧容执掌了朝政。估摸着就该对金陵城下手了。若他要出兵金陵城，倒也是好事，至少能抵御外敌。这金陵城外的诸国军队排排站也不是个事，还是得处置了外头再处理大邺之内。”

赵无忧一声叹，“那只是你的想法，若是先处置外头，拿什么来牵制穆百里？若我是萧容，必定也不会这么做。我得先牵制穆百里，再许诸国好处，掉头来围攻穆百里。最后铲除心腹大患再来清算这墙外头的狼群。”

“这不是自相残杀吗？引狼入室，未见得就是最好的抉择。”温故骇然。

“已经到了这地步，还管你是不是引狼入室呢？萧容最忌惮的不是外头的狼，而是家里的虎，只要能杀了穆百里，他将不惜一切。”赵无忧眸色微沉，“这场局不是你死就是我死，总归逃不出这两者之间。”

温故拍案而起，“简直是混账。”

“鬼宫教你们身怀绝技，却没有教好这个徒弟，说起来大师伯也有责任，怎么能放任如此孽障不管呢？”赵无忧眸光微凉。

毕竟萧容的武功实在是太高，他只是无法拿到蝴蝶蛊罢了，但如果是要应付他们几个人，就算加上温故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温故面色微恙，“大师兄答应过的事情一定会做到的，只不过现下不知何时回来罢了！只要他来京城，别说这京城外头的阵，便是这摩耶也断然不是大师兄的对手。”

“说这话没什么用，见到人再说吧！”赵无忧起身，缓步走出了亭子。雪融过后的天气格外寒凉，但是阳光却很好。赵无忧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天，然后寻思着金陵城如今是何局面。

诸国围城，再无援兵，恐怕穆百里这数万人也支撑不了多久。这赫峰显然是跟萧容里应外合。否则怎么可能跟诸国纠集在一处呢？

但皇帝已经被禁足在永寿宫，朝堂由萧容挟太子以令诸侯，局面出现了一边倒的状况。唯一还能撑着的便是她赵家，赵嵩的丞相府。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萧容再得势。如果没有赵嵩的支持，恐怕也是个空架子。有兵权又怎样，很多政策都无法下达，没有百官的执行力，也就是一纸废话罢了。

赵嵩是不可能让萧容如愿的，毕竟这会子放权，很容易给百官造成错觉，以为赵嵩也服了萧容，以为这天下很快就要易主。何况，赵无忧还在萧容的手里呢！

这尚书府外头的严防死守，让赵嵩格外的恼怒。可他也没有办法，如今只能极力的隐忍，毕竟这京城里头的消息送不出去，也是个难事。

一旦消息送达到各处，藩王和诸侯就会揭竿而起。到时候萧容就得有十足的把握应对这些勤王大军才行，否则……

偏偏萧容也是留了一手，让太子监国，并没有自己登基。

这段日子里，公主萧柔玉再也没能找到简衍。而萧容也一直忙着应付赵嵩丢过来的各种朝政难题，无暇顾及简衍之事。

简衍消失了。

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再次凭空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好像他从未回到过这人世间。谁也不知道简衍去了何处，谁也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赵无忧很清楚。简衍此人太聪明也太执着，更让人害怕的是他的谨慎小心。青梅竹马那么多年，她当初真的一点都没有起过疑心。

若不是后来……

罢了，也不去想那些，如今最重要的还是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简衍消失了，便是连公主生产都没有回来。萧柔玉生了一个儿子，简家总算从这愁云惨雾里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若能安安稳稳等到赵无忧生孩子倒也罢了，偏偏……终究是安分不了。

赵嵩跟萧容明争暗斗，不断的争权夺势，这是赵无忧所希冀的，她用自己的羊入虎口来换得赵嵩与萧容的对峙，这样的好局势对她和穆百里都是有利的。只要萧容放松警惕，而简衍不再出现，这京城内外的阵久而久之就会出现纰漏，往外传送消息也会容易多。

何况现在。陆国安的身子日渐康复。

眉心微蹙，陆国安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来报信的人，“王少钧？”

“是！”奴才低低的开口，“说是生死大事，看上去很着急。奴才们不敢告诉他，如今外头的局势，更不敢告诉他千户大人回来了，所以……”

“他还说了什么？”陆国安问。

“听这意思好像是千岁夫人出事了。”奴才狐疑的开口。

陆国安顿了顿，早前就知道这王少钧在雪兰身上，种下了生死蛊，难不成真当有所感应？思及此处，陆国安面色微恙，“我去看看，别惊动任何人。”

“是！”奴才俯首行礼。

王少钧已经不利于行，在地宫里囚禁了太久。他不知今夕是何夕。不知今日是何时，没日没夜的倒腾那些蛊毒。可是从昨日夜里开始，他就开始焦躁，整个人都癫狂无比。

谁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这样，情绪失控到了极致。

陆国安进来的时候。蹙眉望着满地打碎的瓷片，王少钧仿佛去了半条命，此刻就耷拉在木轮车上，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可见着陆国安进来。他却没有再表现出不久之前的疯狂，好像所有的气力都被抽离殆尽。他圈红了眼眶，好像是哭过了，这般模样的王少钧，陆国安也是头一遭看到。

想着当日废了他一双腿，都没见他如此绝望过，今儿这是怎么了？

中邪了？

陆国安走到他跟前，“怎么回事？”

王少钧的视线，有些飘忽，完全没有聚焦点，他只是随意的四处看，也不知在找寻什么。最终，他将视线落在了陆国安手中的冷剑之上，“杀了我。”

“发什么神经？”陆国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外头的局势不太好，你别胡来。过阵子，等千岁爷……”

“还要等什么？”王少钧突然厉喝，“杀了我！我让你杀了我，你没听到吗？杀了我！”

陆国安还真是被吼住了，这王少钧眦目欲裂的神情，好像是要吃人的。这小子真当是吃错药了吧？今儿这是怎么回事？

“把话说清楚！”陆国安凝眉，“你到底为何突然发狂？”

“杀了我，把我的心挖出来，然后去找她。”王少钧忽然撕开衣襟，露出胸膛，“把心挖出来，我跟她有生死蛊，她出事了我会有所感应。所以现在……拿着我心脏里的生死蛊去找她，用我的命把她换回来。”

陆国安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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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日久生情长

陆国安一时间也不知道这王少钧所言是真是假，所以他不可能当下做决定，只是让人盯着王少钧，不许他再做出过激的举动，到时候闹出乱子来。

如果雪兰出了事，那么……金陵城怕是危险了。

按理说，这雪兰偷摸着跟了千岁爷去金陵城，应该不会出什么事才对。否则一旦闹出动静，千岁爷必定会把她抓个正着。所以雪兰不会轻举妄动，只会耐心蛰伏。

下不了决定，陆国安只好来找赵无忧。有些东西明知道不该说，毕竟赵无忧身怀有孕，可……除了赵无忧，陆国安也不知该找谁拿这个主意。

“你的意思是说，金陵城出事了？”赵无忧心下揪起，面上仍是平静如常的神色，“王少钧的生死蛊有了感应？”语罢，她扭头望着温故，“爹，你可知晓生死蛊之事？”

“不知。”温故道，“这估摸是王少钧自己偶尔琢磨出来的，没有什么毒性，但若说是相互感应，估计还是有可能的。下蛊之人对于蛊有着一种难言的感应，就好像你对你母亲一样。”

赵无忧点点头，陷入了沉思。

她得想清楚，这王少钧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雪兰跟着穆百里去了金陵城，如今出了事，到底是什么事呢？是因为穆百里？或者仅仅只是雪兰自己的个人原因？

“王少钧说，让我拿他的命去把雪兰换回来。”说完这句话，陆国安垂下眉眼。

赵无忧只觉得心头一窒，“他的意思是雪兰死了？”

“约莫、约莫是吧！”陆国安抿唇。“卑职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那王少钧本来就有些神志不清，若不是他还有用处，还牵制着雪兰，千岁爷压根不必留着他。”

赵无忧有些气息微促，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说。雪兰的武功还是不弱的，金陵城里还有一个七星山庄，按理说雪兰是不可能在那里出事。

所以若然真当要出事，那就是整个金陵城都……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你别着急，不会有事的。”温故慌忙宽慰，“别着急，别着急啊！”

可这事能不着急吗？赵无忧面上泛着白，眼睛里闪着微许泪光，难怪这些日子总是心神不宁的，难怪自己总是坐立不安，还总梦到他浑身是血的模样。

该不是该不是成真了吧？

那不是梦？

是一种预兆？

一种难以言说的感应？

呼吸急促，赵无忧站在那里，只觉得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可她还是坚强的站在原地，不敢让自己倒下来。若是金陵城真的出了事，那她就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太清楚太明白自己身处何境，所以……所以她不能闭上眼睛，她得保持清醒，只有这样才能保全自己身边的所有人。

牺牲已经造成，谁都无力挽回，如今她能做的只有尽力保全。

“赵大人？”陆国安低低的喊着，“你没事吧？”

赵无忧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很难看，所以……她用力的深呼吸，“我没什么事，既然这生死蛊能有所反应，那我们权当王少钧所言是真的。如今京城和金陵城相距太远，消息又不通，所以我们不能再耽搁了，所有的计划必须提前。”

“可是你这肚子……”温故急了，“不能拿自己和孩子开玩笑。”

“我不敢拿孩子开玩笑，是故请陆千户做好准备，提前离京。”赵无忧眸色沉沉，“若是金陵城出了事，敌军就会长驱直入，到时候别说是京城，就是整个大邺都会覆没。大家不想当亡国奴，想必也会齐心协力共御外敌。”

颤抖的抚着自己的肚子，赵无忧勉力往前走，可谁知没走两步，突然眼前一黑。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听到了温故的惊呼，带着无言的恐惧。

赵无忧做了一个梦，梦里有漫天飞雪，那人就站在雪地里。这样的情景，像极了那一夜的狼谷，那一夜的月光清澈。他没有浓墨重彩，若刀斧雕刻的五官，清晰的呈现在她面前。

他说：合欢，要好好的。

她突然泪流满面，话语凝噎。

若此生无你，何来安好之说？

若此生无你，纵有万里江山，更与何人说？

我放弃了一切只为与你携手百年，你若只是说说而已，那我这无处安放的余生又当如何是好？

她是喊着他名字醒来的，睁开眼睛是所有人焦灼的视线。脸上湿乎乎的，原是早已泪落，只不过这会清醒了，便也不能再哭。

“如何？”温故忙不迭搀了她坐起，小桑榆在一旁抹眼泪，生怕赵无忧再次沉睡过去。

赵无忧抚着自己的肚子，“没什么事，大概是太着急了。”

“急火攻心，还好还好……”温故如释重负。

小桑榆慌忙倒了一杯水递上来，担虑的望着赵无忧惨白如纸的面色，“大哥哥觉得怎么样？你可别着急，你这样……好吓人。”

赵无忧喝一口水，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没事，你们都不必担心了，如今该好好想想对策了。请陆千户做好准备，尽快出发。”

“那这王少钧呢？”陆国安问。

“他既然有了决定，还有什么可说的？”赵无忧眸色微沉，“人生难得心头好，总归是爱恨难得，他愿意为她付出不计回报，那便成全他吧！人这辈子，全心全意用命去爱一个人，不容易。”

陆国安颔首，“卑职明白，赵大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赵无忧抿唇，眼神里透着少许凉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还活着，就趁着这机会离开吧！若是若是真当回不来了，烦劳千户大人回来告我一声，也叫我能见一见这最后一面。”

听得这话，所有人心里都是颤抖的，可这话没毛病，挑不出错处。赵无忧永远是赵无忧，始终保持着最初的清醒状态。

深吸一口气，陆国安极为敬重的行了礼，“卑职马上去准备。”

陆国安走了，赵无忧定定的坐在床榻上很久很久，最后还是小桑榆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才把她拽回神来，“大哥哥别怕，桑榆会永远陪着大哥哥，照顾小妹妹。”

赵无忧红着眼眶，“桑榆真乖。”

“既然要把计划提前，那沈言是否要提前出来？”温故道，“只要萧容捏不住东厂，他跟赵嵩的敌对就得日日悬心，赵嵩也会占尽先机。”

“行动吧！”赵无忧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若是金陵城出事，敌军就会长驱直入，到时候京城保不住，她跟这孩子只怕也会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保不住穆百里，那她就退而求其次，保住穆百里与自己的孩子。

这是一个妻子唯一能为丈夫做的事情，保全他的骨血，好好的活下去。

有沐瑶在天牢里作陪，沈言的日子并不算太难，早前因为简衍而挨过打，反而是因祸得福，有了沐瑶的悉心照顾。不但如此，也让温故有了可以进天牢的机会。

计划提前，沈言就得出来，但沐瑶必须继续留在天牢里。

从她进天牢陪着沈言开始，她就有了这样的觉悟。

“我就知道，你能老老实实待在这里，是为了保全东厂，免去东厂的无妄之灾。”沐瑶坐在他身边，“我也明白，自己进这天牢很可能就出不去了，不过能陪着你这么久，也算是值得的。现在更好，你赶紧走吧，这儿就交给我。一个人做戏罢了，有什么难的。只要你周全，什么都好说。”

沈言扭头看着她，跟她在一起这么久，一直都是她一个人的聒噪，他很少去回应她。可突然想到要离开天牢，以后就耳根清净，这心里头竟有些难受起来。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他这人习惯了冰冰凉凉的，所以你要让他热情如火，还真是有些困难。

“你出去之后，会不会忘了我？”沐瑶终是问出了口。

沈言一声轻叹。“忘了如何？不忘又如何？”

沐瑶顿了顿，这倒是，忘不忘的好像她也没法子。

无奈的撇撇嘴，沐瑶瞧着这张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欲罢不能的脸，只好压低声音，“忘了就忘了吧！横竖我此生爱过一场，就算到最后死在这天牢里，也算是死得其所。人这一辈子，很少能有无怨无悔的时候吧？至少，我做到了。”

“无怨无悔？”沈言顾自琢磨。

“是啊！”沐瑶一声叹息，“这牢房就跟家一样，在这里从秋日里住到了冬日，这一住就是大半年的，还真是有些舍不得。你准备准备吧，如今谁都不会念着天牢里的你我。估摸着大半年没出去，谁都忘了你与我。来日被忘掉的，大概也只有我一个。”

她故作轻松的伸个懒腰，“以后你若是有空，就多来看看我。我娘说，男儿志在四方，我如今想着也是这个道理。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在这里做我该做的，就此别过吧！以后，别再来天牢了，我可不想再伺候你了，我这辈子……还没这样全心全意的伺候过一个人。”

沈言意味不明的笑了笑，然后抬头望着她，“你后悔了？”

“都说了无怨无悔，何来的后悔之说？”沐瑶蹙眉，“就是这无怨无悔的日子太短了。以后怕是要相思成疾的。沈言，临走前你能不能让我死心一下？就说点狠话，或者不耐烦的来几句也行，我怕变成我娘，一辈子无止境的等下去，等到死的那一天。”

长长吐出一口气，沈言蹙眉望着那个将脑袋抵在墙壁上的人。

沐瑶跟赵无忧不一样，赵无忧身段颀长，沐瑶是个正儿八经的女子，就是有些……沈言微微蹙眉，这会子才发现，她好像瘦了不少。

进天牢之前，他还让她少吃点，可如今看着，怎么越看越瘦了呢？就好像缩水了一样。

“以后，多吃点。”沈言道。

沐瑶蹙眉回头看他，“你不是让我少吃点吗？”

“以前是让你少吃点，以后……可以多吃点。”沈言瞧着外头走来的狱卒，这帮狱卒左顾右盼的，可想而知是早前就安排好的人。在这天牢里蛰伏了这么久，始终没有露出端倪，赵无忧的人的确比东厂的更有耐心更有耐力。

估计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吧，赵无忧养出来的奴才，真是一等一的好。

沐瑶也知道沈言该走了，缓步走出了天牢，“我这一次我不等你回来了，走了就别再来了。至于我，我会自己想法子脱身的。”

话虽这样说，可没等到萧容垮台，她是断然不敢出去的。这一走，沈言不在天牢的事儿就会暴露。所以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要走出这天牢。恐怕不容易了。

沈言也不多说，快速的换好了衣裳，换了一个易容之人留在天牢里顶替他的存在。穿好狱卒的衣裳，在戴上皮面之前，沈言低低的喊了一声，“你过来。”

沐瑶转过身来，“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你放心，我会做得很仔细，不会让人看出来。就算是你的替身，我也会好好的伺候，直到齐攸王府彻底垮塌。到时候我若还活着，就回蜀城去，不会烦着你了！”

“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耳朵都长茧子了？叨叨来叨叨去的，就那么几句话。谁稀罕你回蜀城？有本事，你继续留在我身边。”沈言凉凉的开口。

沐瑶一怔，半晌没回过神来。

沈言继续道，“还没听懂吗？这样蠢笨的人，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若你不是祖上有德，何来的郡主位份。”

“我原就不想当这郡主。”沐瑶撇撇嘴，“你以为当郡主很威风吗？什么官家礼仪，到处都有人说教，我最烦的便是这些世俗礼数。”

沈言长长吐出一口气，“你靠近点。”

沐瑶依言上前一步，乖顺的站在他跟前。

沈言又道，“再近点。”

沐瑶顿了顿，再近点就要……她半低下头，脚尖跟他的脚尖抵在了一起，这距离大概是最近的吧？她想着，要是再靠近点，估计就要走他怀里去了。

面上有些红红的，她不知该如何抬头。

每个女人在自己心爱的男人面前，都能敛尽锋芒，成为娇羞的女儿家。谁愿意驰骋沙场，左不过是希望仗着你的宠爱，在你的世界里横行无忌。至于旁人的世界，她还真的不感兴趣也不想体会。

“抬头！”沈言道。

沐瑶抬头，迎上的是温暖的唇。他的温度不像他的态度，没有半点冷意，唯有温暖与柔软。

下一刻，他极是无奈的轻叹一声，将沐瑶拥在怀里，“你说的，自己的东西得盖章。上次是你先动嘴的，这次换我来。既然这郡主你当腻了，也不知这沈夫人的位置，你不要不要试试？”

沐瑶愣住，这是什么意思呢？脑袋当即一片空白，这是……是他的回应吗？

这心里头的欢呼雀跃，几乎难以形容。

沈言松开她，然后快速戴好皮面离去，也不管这沐瑶是否回应，走得很快。

霍霍进来的时候，瞧着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似的沐瑶，有些回不过神来，“郡主这是怎么了？郡主？郡主你中邪了？”

沐瑶犯了花痴，这会子只觉得唇上也是火辣辣的，心里暖暖的，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

下一刻，霍霍凑近她耳畔一声大喊，“中邪了！”

惊得沐瑶险些一掌劈过去，“我在回味呢，喊什么喊？”

霍霍一愣一愣的，“奴婢以为郡主中邪了，这一个人站在这儿笑得太吓人了。”

沐瑶当即拂过自己的脸，“很吓人吗？”可又忍不住嘿嘿笑出声来，“吓人也不怕，没想到大冬天的，这冰碴子反倒化了。早知道这样，就该让温故早点把人弄出去，我也就能早点听到这话。”

许是觉得害羞，沐瑶蹲在地上，捂着脸笑得有些难以自抑。可她不能大笑，免得被那些人听到，所以只能偷笑。

但这么欢喜的事情，要让她憋着笑，实在是太困难。

最后拉长着苦瓜脸的是霍霍，极是无奈的望着天牢里那位，憋着笑了好几天的郡主。估计郡主的脸都要笑僵了。可这人呢就是忍不住，还是想笑。

霍霍托腮，只得一声长叹。

自己哄郡主大半年，郡主都没有这样高兴过，那沈千户三言两语，郡主估计都能笑上大半年的，这大概就是区别。

无奈的摇摇头，没救了……

这天牢已经很久没人关注了，虽然外头的兵都还在，但是没有了当日的紧张气氛，这盘查便没那么严格。所以沈言出天牢的过程还是很顺利的，毕竟这事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安排妥当，如今只是提前罢了！

有沈言坐镇东厂，这问题就容易多了。有了主心骨，不再群龙无首，东厂的力量就能时刻调拨。而陆国安。则可以安安稳稳的去金陵城驰援。顺道这一路上，把东厂的消息都送出去。

齐集东厂的势力，到时候赵无忧一声令下，这里应外合便会成为萧容的致命一击。

沈言从天牢里出来，自然不可能在外头招摇过市，第一时间就来了蝶园，听从赵无忧的吩咐。对于沈言和沐瑶的事情，赵无忧也听温故提起过，他们二人若是能修成正果，也未尝不是好事。

这是沈言第一次见到如此模样的赵无忧，不再是白衣翩翩，而是大腹便便。就是这样一个玩弄权术的礼部尚书，丞相之子，怀上了他兄长的孩子，如今放下了所有的权势。

说起来也是不容易，到底是穆百里不容易还是赵无忧不容易，沈言也说不清楚。

“不知该尊你一声大嫂，还是照旧称你为赵大人？”沈言站在亭子里。

今日的阳光真好，可落在心里还是冷的，她觉得自己又回到最初的模样。清冷，消瘦，身上冰冰凉凉。手中捧着汤婆子，却还是觉得寒凉刺骨。

她莞尔一笑，“随便吧！”

瞧着眼前的沈言，因为在天牢里待得有些久，这看人的眼神好像没有往日犀利了。赵无忧敛眸，“想必你也该知道，金陵城可能出事了。”

“陆国安临走前已经交代了卑职，所以该知道的，卑职也都知道了。”沈言惯来直言不讳，“赵大人只管告诉卑职，接下来该怎么做就是。”

“好！”赵无忧一声轻叹，“天牢里头你不必担心，郡主毕竟还是我赵无忧的妻子，算起来也是丞相府的人，萧容不敢拿她怎样。”

沈言的眼神有些闪躲，赵无忧便知道，沐瑶那丫头成功了。这样也好，大家都有个归宿，都不再是曾经那冷漠疏离的模样。

“烦劳沈大人入一趟宫，务必护住皇上，只要皇上还在，这太子监国随时都可以不作数。”赵无忧面色微沉，一如昔日执掌朝政时的冷峻模样，“其二，逐步换掉这宫里头，齐攸王府的势力，不管你用多久也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把他的人都给我换下来。”

“锦衣卫指挥使曾谦不知所踪，估计也是八九不离十了，不过那倒没关系，副将方鸾是我的人，拿着我的信物去找他，他可以帮你做好这件事。”

“其三，我要京城，乱！”

沈言赫然抬眸看她，“乱？”

“孙子曰，乱而取之，兵不厌诈。”赵无忧抚着自己的肚子，面色苍白，“如今丞相府和齐攸王府算是势均力敌，谁也奈何不得谁，这京城外头的局势如何只有萧容心里清楚。所以，丞相府对付齐攸王会不遗余力。而萧容知道太多，反倒会畏首畏尾。”

“这一进一出的，赵嵩显然占尽优势，而萧容必定会有些吃力。咱们再添把火，让这京城乱起来，让萧容好好的忙活着。他会以为这是赵嵩捣的鬼，到时候这两人就会更加狗咬狗。”

“懂了！”沈言颔首，“卑职这就去办！”

赵无忧笑了笑，“别忙，我还得给你一些东西。当日夏家垮台的时候，我这手里头存了不少对付文武百官的好东西。你顺带着给诸位大人都提个醒，免得一个个好了伤疤忘了疼。”

沈言一愣，然后会意，“好！”

想了想，沈言临走前又问了一句，“敢问赵大人。这孩子何时出世？”

“快了。”赵无忧低头，眉目微沉。

“可想好名讳了？”沈言又问。

赵无忧笑了，“等他回来再取吧！”

沈言不语，只是点点头。听陆国安的口气，这金陵城那头的情况似乎不太好，所以兄长能不能赶回来，也是个难题。但赵无忧不说，他自然不必找不痛快。有些东西就像伤疤，是不可轻易碰触的。

瞧着沈言离去的背影，温故一声轻叹，“你启用了所有的力量，这是打算搏一把吗？”

“原本时机未成熟，可如今想着若是效仿萧容也无妨。横竖现在已经有了太子，挟太子以令诸侯未尝不是个好选择。”赵无忧音色暗哑，“爹，我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温故颔首，“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爹。”赵无忧望着自己的肚子，他还能回来吗？兴许吧！

陆国安临走前来了一趟蝶园，收了赵无忧几封信。有一封信是给穆百里的，剩下的是要陆国安分发出去的。他有些犹豫，神情有些异样。

“不舍得走了？”赵无忧放下手中墨笔，温故拿起纸张吹了吹，然后折好收入信封之中。

“千岁爷都不在这，我有什么不舍得的？”陆国安轻叹一声，想起了背上的那个盒子，那里头装着王少钧的一颗心。心里头有蛊虫，早前靠心血养着，如今……等到蛊虫蚕食了心脏，这虫也就死了。

所以他必须尽快离开京城，赶往金陵城，路上不能有所耽搁。

“穆百里不在京城，可是素兮还在。”赵无忧轻叹一声，“临走前去看一眼吧！”

陆国安笑得有些尴尬，饶是壮汉也跟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卑职不懂赵大人的意思，卑职这……”

“都是穆百里一手带出来的人，怎么一个比一个矫情呢？”赵无忧轻叹，“沈言愣是拖了那么久，而你呢？一个个都不痛快，你这病不是治好了吗？”

陆国安红了脸，“卑职……”

“去不去随你，横竖我已经有了着落，素兮那头全凭天意吧！缘分这东西可遇不可求，许是今日错过，来日就不再。”赵无忧意味深长的望着他，“男儿大丈夫，当顶天立地。当干干脆脆。有些话不说，有些人未必会等你。”

“卑职明白！”陆国安接过温故手中的书信收好，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了外头，陆国安瞧了一眼送出门来的温故，“你有什么话要交代的？”

“素兮是个好丫头，就是心里的伤太重，你若是有这福分，可得好好珍惜。”温故无奈，“咱们也不是乱点鸳鸯谱，只是希望身边的人都能平安喜乐。”

陆国安笑了笑，“当不成眷侣也可以做朋友的，我去一趟尚书府，就算是朋友也该有个离别之意的。”

温故随着陆国安步下台阶，将一个小瓷瓶取出，“这里头有一枚固生丸，危机时候能吊着人的一口气，留人性命。你好生收着用在关键的时候，这东西里头的药材来之不易，很难得才能出一枚。但愿，永远都用不着这个。”

“好！”陆国安知道温故在担心什么，拍了拍温故的肩膀，然后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早前对不住，奉命追杀了你那么久，今儿就道个歉，还望温大夫莫要放在心上。我此去金陵城，一定会拼死护住千岁爷，也当时补偿曾经的过失。”

“你这人就是情义太重。”温故难得笑了起来。

陆国安缓步往前走，“人当有情有义才算个人，否则与牲畜何异啊？我陆国安虽然算不得顶天立地之人，也做过不少伤天害理、滥杀无辜之事。但我自问无愧天地，所以就算此行一去不回，也是没什么遗憾。最可惜的是还没娶个媳妇，倒是让千岁爷快了一步，咱都追不上！”

温故眉头微蹙，“说什么不吉利的，这一去，你们都得平安归来。等无忧收拾了萧容，大家就集体离开朝堂，共享天伦。”

“好！”陆国安抱拳，“告辞！等我归来，必定是大获全胜的一日。”

温故颔首，“一路当心。”

陆国安纵身飞出了蝶园，离开京城之前，去找素兮说两句吧！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养伤和处理东厂内务，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当陆国安轻车熟路的进了听风楼，素兮先是一怔，然后突然笑出声来。也不知是在笑什么。原本绷紧神经的陆国安，微微松了一口气。

瞧着他这身打扮，她便知道他这是想趁夜出城。

“要走了吗？”素兮问。

陆国安点头，“我刚从蝶园过来，是特意过来跟你辞行的。素兮，我……”他张了张嘴，可有些话到了嘴边，愣是吐不出来。

素兮盯着他，可这小子挠了挠脖子，还是没敢开口。

无奈的干笑两声，素兮道，“除了辞行，就没想说点别的？”

陆国安轻叹，“想，可是不知该从何说起，也不知怎么开口。”

“那你随便说。”素兮握紧了手中冷剑。

陆国安点点头。想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我要走了。”

素兮觉得有些无力，也不知该怎么应声，只能敛眸道，“我知道，你若真当没别的可说，那就走吧！趁着如今夜深人静的，赶紧离开京城。”语罢，素兮掉头就走。

“我……”陆国安觉得自己平素也不是这样吞吞吐吐，不会说话的人，怎么到了素兮跟前就成了结巴呢？他深吸一口气，极力平复内心的波澜壮阔，突然上前一步，直接扣住了素兮的手腕。

素兮一怔，“你干什么？”

“我有一句话，想与你说清楚。”陆国安鼓足了勇气。“你可、可愿……”

素兮蹙眉，“可愿什么？”

手腕上的力道越发加重，陆国安僵直了身子，低低的问道，“等我归来，你可愿让我照顾你？”

“我自己照顾自己也是极好的。”素兮道。

陆国安眼神发直的盯着她，死死握紧了素兮的手腕，可见他内心有多紧张，“我、我说的是照顾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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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通敌

素兮着实是愣住了，虽然有些事本来就在意料之中，她也早早的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是陆国安今儿说出来了，她还真的有些……有些不知所措的。

“你、你是说……”素兮有些犹豫，这突然间的，让她说什么好？似乎不管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可不适合也得说啊，总不能干站着，你你我我的才是。

“我会尽快回来。”陆国安深吸一口气，“你愿意等我吗？”

素兮张了张嘴，一口气吐出来，然后没了下文。

下一刻，陆国安突然将素兮头上的簪子取下，“这东西就当是我替你保管，等我回来就还给你。”语罢，他快速离开。

速度之快，连素兮都来不及反应。

愣愣的站在墙下，素兮不知该如何表情，心里头有些暖暖的，可终归没有给他一个答案。后来她想着，若是早知道是这样，当初为何要如此吝啬呢？为何连个答案都不给他？

陆国安是着急的，他急着离开京城赶回金陵城，急着去找穆百里。自己离开金陵城那么久，想来千岁爷也是心急如焚，若是再不回去，还不定要出什么事。

可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就算回到了金陵城也没什么用处了。

终究还是去得晚了一些，晚了。

陆国安走了，好在这段时日简衍并不在京城，所以京城外的阵法布置也都是最初的，没有丝毫变动。估计是赵嵩给萧容使绊子，让萧容实在脱不开身，无暇去顾及这些事儿。

早在月前，金陵城的战局其实早就开始了，这数万大军与金陵城的守军，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可穆百里很清楚，消息传不回京城，就意味着京城里头已经是萧容或者赵嵩的天下，他们是断不可能派兵驰援的。

若是自己回去，恐怕还会落得一个临阵脱逃的罪名。身为主将，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战场上，否则吃了败仗回去也是个死。

最关键的是，他想着此刻的赵无忧应该快要临盆了。若是金陵城保不住，大军长驱直入，那这京城也会有危险。他就算是拼得一死，也得护住赵无忧与自己的孩子。

他已经不再是无牵无挂的一个人，站在他背后的，是他想守护的家人，是至亲至爱。

局面很不乐观，即便算上金陵城的守军，也不可能敌得过这诸国联合的大军。这赫峰就跟发了疯似的，金陵城的战事吃紧，可外头那些人还在死死的控制着金陵城与外头的联系。

陆国安久久不归，穆百里的身边已经没什么可信赖的人。他也想过，亲自领人冲出金陵城，可又怕万一扰了城中诸军，动摇军心。一旦军心动摇，这场仗的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他不能走，他还得坚守着，时时刻刻盯着那虎视眈眈的诸国联合大军。

宋昊天昨儿挨了一箭，今儿还站在穆百里身边，白了一张脸看着底下的形势，“这援军再不来，咱们可就要保不住这金陵城了。”

“与其寄希望于援军，还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穆百里眯起危险的眸子，“实在不行，只好兵行险着。”

宋昊天不解，“千岁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擒贼先擒王。”穆百里瞧着这诸国重新整理军队，再次排排站的局势，硝烟弥漫中，透着一股难言的死气沉沉。

宋昊天骇然。“在下愿意……”

穆百里摆摆手，“不必！此事断然不可有所闪失，所以……”放眼天下能跟自己匹敌的应当没几个人，若是能冒险除了赫峰以及诸国几位主将，那这场战就会逆转时局。

他不能让军士知道，朝廷抛弃了他们，免得军心低落给了外敌可乘之机。但是他可以冒险从敌军下手，反其道而行。

“可是千岁爷乃是主将，若是有所闪失，那……”宋昊天几乎难以想象，若是穆百里出了事该如何得了？这金陵城……这金陵城一旦没了主心骨，就会不攻自破。

蓦地，外头传来了声响，是七星山庄的管家来了。

“怎么回事？”宋昊天走到一旁。

管家道，“有个伤者落在咱们庄子外。好像是从京城来的。”

一听这话，宋昊天当即凝眉，“可认得是谁？”

“不认得，只是这人还带着一个孩子。”宋昊天一愣，“孩子？什么孩子？”

“那人支支吾吾的说不清楚，说是受了主子遗命，一定要亲手把孩子交给千岁爷。”管家顿了顿，“老奴也不太相信，可那人拿出了齐攸王府的令牌。”

“齐攸王府？”宋昊天愣了愣，当即转身朝着穆百里汇报情况。

这齐攸王府是所有事情的罪魁祸首，是故但凡跟齐攸王府沾边的事儿，宋昊天都不敢藏着掖着，免得到时候错失良机，反倒中了这齐攸王府的奸计，害了整个金陵城的百姓。

“你是说。孩子？”穆百里眸色微冷。

“是！”管家上前行礼，“那人气息奄奄，说是主子给了齐攸王府的令牌，才能侥幸从京城里逃出来。这孩子是礼部尚书赵大人给的，说是务必要带来金陵城交给千岁爷。”

宋昊天不解，“难不成齐攸王府谋朝篡位，赵大人把皇子送出来？给咱们留一条龙脉？”

穆百里愣是站在那里僵了半晌，良久才道，“带本座去看看。”

“是！”管家赶紧前头带路。

穆百里内心是惶恐的，他能面不改色的面对所有事情，唯独赵无忧和这个孩子的事情，他无法淡然处之。历经国破家亡，他对亲人视如生命，甚至于看得比命还重要。

若然赵无忧和孩子有所损伤，那他苦苦支撑着不敢回京，又有什么意义呢？

客栈里头那扇窗户，微微开了一条缝隙。

在这里能清晰的看到穆百里走进七星山庄，脚步匆匆，行色匆匆。仿佛一切都昭然若揭，有些东西还真是藏得太深了，一旦知道了真相，便觉得天都塌了。

而此刻，简衍的天，塌了……

死了一回的心，再次被凌迟，那种疼痛不是一般人可以理解的。如今他想着，自己这满腹的深情约莫只是感动了自己而已，在她的世界里，从不许他踏足。

为什么她始终不愿他进入朝堂呢？原来她跟穆百里早就苟合在一处，是不想被人发现，所以干脆连他都瞒着。

恐怕这朝堂之上，没有人知道这礼部尚书和东厂九千岁的珠胎暗结吧！

何其可笑的答案，何其可笑的结果。

死了一次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死，原来真的是不爱，一点都不爱。所以他死了一次，赵无忧若是知道他还活着，一定会让他死第二次。

“呵，原来这就是真相！”简衍瞧着自己发黑的手，看着镜中装在套子里的自己的，“都是拜你所赐，让我一无所有。合欢，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相依相伴十多年，穆百里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你为什么非要舍近求远呢？”

“因为东厂势力庞大，因为我无权无势，所以你嫌弃我，你觉得我帮不了，给不了你想要的家国天下吗？你可知道，若你点点头，我也可以为你去拼去夺。”

轻叹一声，慢条斯理的戴上手套。在这严寒的冬季，再也没有可温暖的希望。付出的，舍弃的，坚守的，背弃的，桩桩件件都得好好算一算总账。

“合欢，纵然你无情无义，我还是舍不下心来杀了你。我虽然有心恨你。却实在是不忍，所以咱们换种方式吧！我很痛苦，我想你也该知道，痛苦的滋味才对得起咱们青梅竹马一场。”他笑得狠戾无温，那双阴戾的眸，在漆黑的世界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她想要的既然不是他，那……只好一道毁了。

穆百里见到那孩子，便笃定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孩子，无论是从五官还是看孩子的月份大小，这绝对不是赵无忧能生下来的。这孩子少说也有几个月大了，躺在襁褓里一动不动，约莫是被人喂了药。

而带着孩子过来的人那人，却在穆百里到来之前毒发身亡。这事儿似乎有些凑巧。但你又不知这其中到底藏着什么事，只能顾自按捺下来，静待后续。

“难道真的是皇子？”穆百里蹙眉。

宋昊天不解，“好端端的把皇子送边关来作甚？”

看样子赵无忧没有早产，那就是说京城里头的局势应该还算稳定，纵然被萧容控制，但穆百里相信依着赵无忧的聪慧，绝对能在夹缝里生存，保全她自身周全。否则若是真当有事，这温故或者素兮，乃至于赵无忧手底下的影卫们，也不会坐以待毙的留在京城。

赵无忧若想走，拼一拼还是有可能的。

心下松了一口气，所幸不是他们的孩子。

“这个结论为时太早，再观察观察。”穆百里冷了脸。突然朝着宋昊天道，“你让手底下人留意，看看最近金陵城里是不是有外人进入。”

宋昊天当下明白了穆百里的意思，“千岁爷的意思是，有人在金陵城内活动？他们想干什么？”

“能拿着齐攸王府的令牌，自然是目的匪浅。”这萧容如今能腾出手来对付金陵城了，这是否意味着京城的局势不妙？

更关键的是，还说要把这个孩子亲手交到千岁爷手上？若然真当是皇子倒也罢了，若是因为知道自己跟赵无忧的关系，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那这件事可就了不得。

但凡萧容这边有一点动静，穆百里都必须做到斩草除根。这事儿绝对不能让萧容知道，毕竟赵无忧的身上还有蝴蝶蛊，萧容会千方百计拿到孩子，用来威胁赵无忧把蝴蝶蛊交出来。

这是穆百里万万不愿看到的结果！

见着穆百里没有再说什么，宋昊天也不敢多问，毕竟朝政之事他一个江湖人不太好插手。宋昊天瞧着这块令牌，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在下让人搜一搜这金陵城，毕竟咱们路子熟。但对方既然送上门来了，想必不会轻易被找到。”

穆百里掂量着手中的令牌，齐攸王府的东西他还是认得的，这块令牌真材实料，想必是真的。眸色微沉，穆百里点点头，“尽力而为吧！如今战事吃紧，实在也是无暇顾及，只能靠你们去办。”

“请千岁爷放心。”宋昊天行礼。

若他知道事关赵无忧，想来宋昊天也不至于如此大意。早知道会这样，他想着自己一定会把这金陵城搅个天翻地覆。哪怕是掘地三尺也不会放过那幕后之人。

穆百里走出七星山庄的时候，锐利的眸快速环顾四周。蓦地，他眯起了危险的眸子，“把七星山庄附近所有的客栈茶楼酒肆全部搜一遍，宁可错杀一千决不可放过一人。只要有可疑，全部带回去严加审问。”

“是！”副将行礼。

他顾不上太多，城头的战号又开始叫唤，那意味着外头的赫峰军，又发起了冲锋。

迟迟没有大邺皇帝的圣旨，囤积在边境的荒澜军只能观望，不敢插手。须知他们若是跨过边境，便有交战之嫌，是故这个时候他们只能干着急。

穆百里快速回到城墙之上，瞧着底下再次发起攻击的诸国联合大军，眸光越发凛冽如刃。这一波接着一波的，无休无止，实在让人很头疼。

等到平了这帮孽障，他第一件事就是拧下金陵城外那帮吃里扒外的脑袋。第二件事，就会提刀回京，非得一刀劈了那萧容不可！

厮杀又开始，这一个个扶梯上城楼，一波接一波的被击退。等到对方鸣金收兵，已经是深夜时分。对方一次又一次的袭击，让金陵城内的军士们都觉得很是疲惫。

这般无休止的攻击下去，谁都扛不住。身心俱疲，实在是无力再应战。饶是穆百里武功再高，可你也挡不住千军万马，一个好汉尚且三个帮呢！

刚刚被鲜血洗礼过的战场上，满目是尸体。诸国军队都在收拾战场，把死尸都带回去。马革裹尸算是对军士的一种尊重。

夜色越发暗沉，穆百里想着今夜，趁着对方还在重整旗鼓，准备下一次突袭之前，把那赫峰以及诸国主将一并解决。

然则他所不知道的是，宋昊天他们之所以找不到人，是因为简衍已经进了城主府。

他是无极宫的公子，早前是赵无极的背后之人，所以他想靠近刘弘毅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毕竟简衍知道得太多，而且刘弘毅身边的人，曾经也帮着无极宫办过不少事。

买卖不在，仁义还在。

当刘弘毅发现自己屋子里的灯还亮着，随手便将怀里的女人推了出去，“都给我滚！”

天磊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人来通禀一声，想必是故人吧！横竖不是穆百里那头的人，整个城主府如同幽冥地狱一般冷寂，谁都知道城主刘弘毅不管闲事只纵情声色，是故不会有人来这儿讨晦气。

推开门，屋子里坐着一个装在斗篷里的人，他背对着门口，将自己遮盖得严严实实的。

“你是什么人？”酒醒了大半，刘弘毅进了门来。

简衍微微抬起头，烛光里那张脸透着冰凉的死气，“阎王爷派来的。”

刘弘毅的身子微微一僵，当下眯起了眸子。

阎王爷派来的？黑白无常么？事实证明，他真的是阎王爷派来的勾魂使者。曾经的恩怨，此刻都可以清算了。痛苦了那么久的恩怨，到了今时今日，总算可以结清了。

等着简衍离开，刘弘毅仍是坐在那里，四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城主？”天磊低低的开口。

刘弘毅突然笑了，笑得泪流满面。他默默的拭泪，有些倦怠的起身往里屋走去。在屋子里立着一块灵位，那是他最爱的女子杜玉娆的灵位。原本他们可以很幸福的在一起，杜玉娆真的只属于他一人，真的没有爱过旁的男人。

因为赵无忧，他失去了心爱的女人，失去了自己所有的精神支柱，有那么一瞬，他恨不能将赵无忧撕成碎片。

可他没法子，赵无忧是赵嵩的儿子，是高高在上的丞相之子，是皇上最宠爱的礼部尚书。

不过现在好了，真的都好了。

指尖颤抖的抚上心爱女子的灵位，刘弘毅笑得悲怆，“玉娆，我知道你很生气，气我夜不归宿，气我置女儿不顾。可是玉娆，我没脸见你啊！夫妻多年，我竟是半点都不了解你，只顾着自己的心思，却从未想过你的处境。如今我后悔了，可你还能听见吗？”

有泪滑落面颊，七尺男儿泪流满面，是怎样的伤心动容，“我很快就会去见你，不过在那之前，我会替你报仇的。你且睁大眼睛看着，在天之灵好好看着。我会让那些伤害你的人，生不如死，比是更痛苦百倍千倍，这是咱们该得的。”

轻轻的抱紧了怀中的灵位，刘弘毅眸光通红，一身戾气凛然，“你且等着，好好看着吧……很快，我就会送他们下来给你赔罪。”

抱着心爱女人的灵位，那一刻的刘弘毅就是魔。

什么天下什么江山社稷，哪怕要赔上整个金陵城百姓的性命，整个大邺皇朝百姓的性命又如何？他刘弘毅不在乎，不在乎死多少人。他只记得，要为心爱的女人报仇。

这一份煎熬的心思，在这漫长的时日里。已经熬成了难以纾解的恨与折磨。要么疯，要么死，总归逃不出这两者之间的。

好在老天爷长眼，总算给了他报仇雪恨的机会。自从杜玉娆死后，他的心情从未有过舒缓，如今总算是出了一口气，真是太舒服了。

天磊在外头微微蹙眉，若然城主真的决意动手，这死的恐怕就不是金陵城的百姓，而是整个大邺都会陷在一片水深火热之中。有那么一瞬，他是犹豫过的，毕竟这些日子以来，他是亲眼所言金陵城内外的战局。

如果不是穆百里始终坚守，这金陵城早就沦陷了。

门户被打开，大邺将亡。即便不亡。也会千疮百孔。

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冷剑，天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然则，主子毕竟是主子，他当了一辈子的奴才，骨子里的奴性自然是少不了，所以他也无从抉择。

那一夜的金陵城，格外的冷，后半夜的时候还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半空落下，昏暗的世界里，只听得那稀稀落落的声音。

穆百里站在大雪之中，颀长的身躯挺得笔直。想起了跟赵无忧第一次来金陵城的情景，想起了那时候的大雪漫天，那个孱弱的少年郎。

雪花落在掌心，瞬时融化。雪风刮在脸上，有些微微的疼。

他还在犹豫，是不是该趁着乱出手？可又怕万一失手，自己能不能回来，会不会引起敌军的愈发愤怒，这又是一个大问题。

他若是要去，必定得瞒过所有人。这军营中谁是赵嵩的人，他心知肚明，可谁是齐攸王府的人，他只知道个大概。萧容蛰伏多年，他底下的细作更是遍布军营之中。

要去就得万无一失，瞒过所有人。

雪越下越大，这金陵城的天气反复无常，所有人都习惯了，只是那些受伤的将领们就没那么好过了。受了伤最忌热畏寒，这一下雪容易伤势便更难愈合。

穆百里思虑再三，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所谓艺高人胆大。只好搏一把了！

宋昊天知道穆百里的计划，如果他真的要去，到时候必须有人接应。并且去的人不能太多，否则容易露出马脚。这些人得经过精心挑选，可穆百里对军中众人并不信任，知道得人太多，就不是秘密了。

但宋昊天手底下的人都是江湖人士，散漫惯了，必定也当不了大任，而他自身又负了伤。

“本座独自前往便罢，你做好接应就是。”穆百里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占，只能靠自己了。”要指望京城，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守着这金陵城。就是守着大邺的门户，守着京城的周全。

深吸一口气，穆百里眯了眯眸子，“这件事务必做到万无一失，本座离开金陵城的事儿，决不能任何人知道。本座会速去速回，尽快赶紧回来。”

他想着，虽然敌军的军营够大，但是他也不是全然无准备的。敌军的营帐分布，站在城楼上还是能看得见的。中军帐其实也简单，何处守卫最严密，何处便是主将住处，实在不行拿个人也能问出。

穆百里不曾领兵打仗过，他是从宫里出来的，所以在很多事情的处理上，真当不如行伍之人知道得多。他不知自己身为主将，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可离开军中离开自己的阵营。他不知若是自己离开，一旦军中有人造反，自己会连后路都没了。

宋昊天是江湖人，江湖人的处事是以侠义为先，可是团队协作能力确实不高。他们适合突围，不适合群攻；可以殊死一搏，也容易生出私心。不曾受过训练，所以在纪律性和执行力上，很可能保存了个人意见，很难做到统一。

是故，就算穆百里做得再小心，他前脚出门，后脚这消息就到了刘弘毅的耳朵里。刘弘毅也很意外，这穆百里竟然出城了？这个节骨眼上出城，必定是想奇袭。

可刘弘毅守着边关多年，操练兵马，深谙行军打仗之道，很清楚这个时候去奇袭，约莫是仗着艺高人胆大。成功的几率很高，但是……危险性也很大。因为阵营里有伤兵，军士们会彻夜通宵的照顾、巡逻，想要混进去不是太容易。

但如果混得进去，那还是不错的。

“去夜袭？”刘弘毅笑得凉薄，伸手抚过灵位上淡淡的凉，“穆百里的武功的确很高，可要想敌过这千军万马，还得看他有几条命。他要去敌营，必定会让宋昊天接应。七星山庄……当初好像也有他们插一脚，如果不是这些人，玉娆也不会……”

他顿了顿，低眉望着怀中的灵位，“玉娆别怕，我带你看看，血染的金陵城是怎样的壮烈。黄泉路上太冷清了，我给你送些人下去，一定会很热闹的。”

门外，天磊听得心惊胆战。

这城主，是真的想……

穆百里真的出城了，他的脚程自然是最快的。一身夜行衣，将自己埋没在黑夜里。迷茫的大雪之中，他一心只想速去速回。风雪冷飕飕的往身上拍，刮在脸上生生的疼。

敌营里灯火明亮，虽然是诸国联合，但也还是各自为政。毕竟人心隔肚皮，联合也未必是全心全意，真心实意的。只是为了瓜分大邺，所以必须联起手来罢了！

穆百里虽然不懂行伍之事，可为人却是极为机警聪明的，否则也不会一步步走到今日的九千岁之位。这里的布局有些乱，但要找到中军营帐也不是什么难事。

风雪之夜，杀机四伏。

那手起刀落的，何止是一人性命，还有这金陵城内，以及大邺境内数万万百姓。唯有这一次，穆百里觉得杀人是件很艰难的事情，重不得轻不得。也唯有这一次，他觉得这些人是真的该死。

这里是诸国大营，里头有多少主将，穆百里自己也未曾清算过，实则也算不清楚，杀一个算一个。但为首那几个主将还是认得的，所以只要杀了自己面熟的就对了。

穆百里的下手自然是最快的，杀人的手段也是最不易被人察觉的，第一手便是拧断了脖子然后快速接回去，再把人安安稳稳的放回床榻，神不知鬼不觉，就好像这人仍在安睡一般。

杀了第一个，第二个就容易多了，毕竟摸到了门道。

然则十分奇怪的是，他似乎没有找到赫峰。按理说，他的脚程这么快，不可能有所遗漏才是。这可是他拼尽了全力，怎么会……

若真当没有赫峰，那就唯有一个可能。

金陵城内有人通敌。这赫峰怕是与人接头去了！

这种想法是极为可怕的，要知道一旦金陵城内有了叛徒，就等于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的视线里。若真当如此，他必须尽快赶回金陵城，晚了怕是自己就回不去了。

思及此处，穆百里不敢再逗留。

悄悄的杀了人，悄悄的准备离开，却也不知为何，突然有人喊了一句，“有刺客！将军被杀了！”

一瞬间，所有的军营都沸腾了。有人来杀主将，这是何其恶劣的行径，也震撼着所有人的内心，恐惧与愤怒在军营中快速蔓延。

穆百里脚下再快，也只是一个人罢了。这军营里头，多少军士多少眼睛耳朵，他自然躲不过明亮的火把，一袭黑衣蒙面被人发现。

发现便发现，若是他们不动用弓箭，他要脱身还是极为容易的。虽然一路轻功费了不少内劲，此刻杀人也是费了不少，但要轻功回去仍不是问题。

问题是，好不容易甩开了追兵，却又陷入了迷雾之中。

穆百里一眼就看出这是有人在拦自己的路，匆匆忙忙布下的阵法，为的不是拿住他，而是拦住他的脚步耽误他回城。

迷雾重重，四下什么都看不清楚。

很庆幸的是，他自己便是这布阵破阵的行家，不过是个迷雾阵。他只需要静下心来仔细观察一番。就可以找到出路在什么地方。

这阵法很熟悉，让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来。

穆百里快速环顾四周，这阵法是……这是师父的阵法，稍加改变罢了！

简衍！

是简衍吗？

那个阴魂不散的东西！

深吸一口气，穆百里缓缓提起真气，却陡觉丹田处略略刺痛，这迷雾……拂袖间，他已锁定了生门，纵身一跃，脚下生风，快速跳出了迷雾阵。

却是一口闷血卡在喉间，愣是教他生生吞下。这个时候教人看出他受了伤，他就会有危险。只有强者，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破阵之后，穆百里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锐利的眸，无温的望着前方。这大雪纷飞之中，还有这样热闹的场景，实在是难得的很呢！

不远处的雪地里，一排站开的黑衣人等待已久，黑与白于这浩茫的天地间，形成鲜明对比。

弯弓上箭，顷刻间箭雨如潮，直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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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别开城门 为钻石过12000加更

这个时候硬着头皮也得上，好在穆百里内劲浑厚，又不是那种可以任由宰割之人。这毕生的功力，好久不曾痛痛快快的打一场了。

万箭齐发又如何，他们只要不是暗箭伤人，他这厢还是有足够的能力应付其中。

拂袖卷风，这万顷飞雪腾上半空，霎时抵了这万箭齐发之势。等到雪浪落下，便有穆百里腾空而起，腰间软剑应时而出。刀光血影之中，漫天飞雪洋洋洒洒的落下，遮去了遍地的嫣红，生与死不过一念之间。

不管发生什么事，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活着回去见她。当初说好的两三月，如今大半年都没有回去，实在是心中有愧。

这般想着，下剑便更加狠戾无情。

他本就不是多情之人。这些许情爱都给了你一个人，是故再无旁的情分可以心慈手软。

“千岁爷！”宋昊天骇然，他一直在等穆百里归来，奈何穆百里迟迟不归。于是乎他便有些着急，紧赶着便一路寻来，没想到却看到穆百里与一众黑衣人交手。

软剑上血色斑驳，雪地里若开出了遍地的红梅，果真是极为好看的。

宋昊天的到来，让穆百里心头一松，眼见着最后一人被砍杀，自己也是一口黑血再也没忍住。他站在那里，身形岿然不动。只是眸光散了少许，可见真当伤得不轻。

“千岁爷？”宋昊天抱拳。

“赶紧走，回城。”穆百里知道自己扛不了多久，他需要尽快找个地方把体内的毒逼出来。连他都无法察觉的毒，并且随着内力的运用而愈发扩散的，恐怕不是寻常毒物。

简衍出手。必定是阴狠毒辣。

那人便站在城门楼上，瞧着远处那几个黑点在跳跃，然后逐渐的消失在大雪迷茫之中。眸光冽冽，比霜雪更寒冷。

“淬了毒的心，还想活多久呢。”简衍眸光阴戾，“合欢啊合欢。你可都看见了？此刻的他何其狼狈，你还觉得他是你此生最大的依靠吗？我告诉你，他完了……这一次，是真的完了。我是来追魂索命的，所以他这条命，我要定了。”

“我舍不得杀了你，可我能杀了你最爱的人。要痛苦，咱们一起痛苦。咱们青梅竹马一场，可以同富贵也可以同患难，所以这生不如死的滋味，我也得让你尝尝。”

“你感觉到了吗？心如刀绞的滋味，真的……好疼。”

因为耽搁了一下，追在后头的敌军很快就赶到了。宋昊天带着穆百里朝着金陵城外的那座山去了，在这山上有一条密道。这密道只有宋家的庄主才知道具体位置，当年慕容就是从这里进入金陵城避祸的。

密道的入口极为隐秘，所以就算敌军搜山，也未必能搜到。是故只要下地道，就算是安全了。

可穆百里体内的毒，却是支撑不了多久。

打从一开始，简衍就想好了该怎么对付穆百里。穆百里此人武功极好，而且有格外谨慎，一般的毒压根近不了身，所以……

这尸毒最是适合！

即便穆百里把毒逼出来了，可这毒性残留还是够他受的。至少在短时间内是不可能恢复功力。只要穆百里没了武功，简衍相信刘弘毅这因为仇恨而红了眼睛的人，一定会有办法置穆百里于死地。

简衍是不会武功，可不会武功能用脑子杀人，还不必亲自动手。

地道内，穆百里扶墙站立。这才走了一段距离，体内的毒就已经窜起，开始在体内作祟不已。无奈之下，宋昊天只能与管家一道搀着穆百里在旁坐下，“千岁爷，你觉得怎样？”

“此处距离、金陵城还有多远？”穆百里只觉得浑身血脉都要喷张爆裂。这毒来得极烈，压根由不得他拖延，他必须尽快逼毒疗伤。

宋昊天瞧了一眼管家，管家忙道，“还有好一段距离，这密道当年就做得格外隐蔽，就是担心万一有外敌入侵，不至于直达金陵城内。里头的弯弯绕绕十分多，到处都是机关密布，是故……”

管家没有再说下去，谁都看得出来，穆百里快要熬不住了。

底下那些江湖人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在旁候着。

“咱们守着，千岁爷先疗伤。”宋昊天道。

穆百里颔首，盘膝而坐，运功疗伤。他要把毒逼出来，可这毒实在太烈，就如同有吸盘似的，在体内快速落地生根。他想逼毒，却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见状，宋昊天急忙提了一口真气，“我来助你。”

额头的冷汗涔涔而下，穆百里这一次算是遇见了对手。果然是很难缠，便是这毒都极难拔除。合穆百里和宋昊天之力。这毒才算缓缓褪去，可穆百里体内空虚，一点真气都提不起来。

换句话说，如今他内力全失，要想恢复尚需时日，得把余毒排清才行。是故现下，他不能再在外头久留，得马上回到金陵城去。

宋昊天也是费了不少内劲，此刻气息奄奄的与管家一道，将穆百里搀了起来，“千岁爷觉得好些吗？”

“本座失了内力。”穆百里眸色微沉，冷然拭去唇角的血迹，“走吧！快些回城，如今本座杀了他们不少主将，恐怕他们要发起进攻了。”

果不其然，这外头的确再次开始了攻城。

主将被杀，底下军士都是愤怒不已，此刻定要血洗金陵城。所以全军出动，来势汹汹，穆百里再不回去，这中军没有主心骨是要出乱子的。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此刻的刘弘毅就在七星山庄外头。这金陵城终究是刘家的地盘，虽然刘弘毅放任军政要务不管多时，可若是要重新领兵也不是不可能。

官军包围了七星山庄，刘弘毅策马而来，一声令下，“给我炸了这七星山庄，我要把底下的人，永远都埋在地下。”

厮杀、屠戮、血腥。

武功再高有什么用，刘弘毅几乎调拨了金陵城内最后的硝石。为的就是炸了这七星山庄。他已经疯了，已经不惜一切，为了一个女人，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

人命算什么，活着就是等死。早死晚死都一样。

城外敌军叫嚣，城内却在自相残杀。金陵城内，人心惶惶，军心动摇。眼见着整个七星山庄变成了人间炼狱，刘弘毅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

天磊上前，“城主，这么做会不会给金陵城带来灭顶之灾？若是没有主将，城主要亲自去领兵打仗吗？外敌在城外叫嚣，若是咱们再在这里自相残杀，那这金陵城必定是保不住的。城主，这金陵城的百姓是无辜的，咱们……”

冷剑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刘弘毅已经杀红了眼，“金陵城的百姓？我当初伤心难过，没了心爱之人的时候，谁来管过我帮过我？如今想着让我庇佑他们？呵……这世上有这么不公平的事情吗？”

语罢，刘弘毅收剑归鞘，“我便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什么叫痛快。已经开了这道口子，就等于跟朝廷宣战了，这大邺的朝廷会杀了我的，穆百里若是没死，必定也不会轻饶我。既然如此，那大家就同归于尽好了，反正都是一个死。”

他突然勒紧马缰，一夹马肚飞奔而去。

天磊站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等到突然想起了什么，当即上马急追而去，“城主，不要……”

那哒哒的马蹄声，是这金陵城的丧钟，也会成为大邺的丧钟。想来这大邺立朝堂不过百余年，如今却要毁在这帮乱臣贼子的手里，将这大好江山拱手让人，怎么想都觉得可惜。

朝上有齐攸王，一心谋朝篡位。

边关有刘弘毅，只顾儿女情长。

于是，大邺乱了。

守城的官兵也不知这城主是怎么了，突然间飞奔而来，这飞奔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谁都摸不着头脑。城主只顾风花雪月已经很久，今儿这是要领兵出征吗？再看后头，有副将急追，想必是要出征的。

可谁都没想到，刘弘毅突然冷剑出鞘，直接砍杀了守城的官兵，紧接着便以一人之力，打开了金陵城的大门。

天磊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他飞身而起，高喊着，“别开城门……”

城门被打开的那一瞬，外头万箭齐发，将这城门边上的所有人都乱箭射死。天磊当场毙命，一箭穿喉。顷刻间。敌军蜂拥而入，这金陵城不过一个时辰便被轻而易举的攻破。

冷箭贯穿心脉的时候，刘弘毅的内心是解脱的。他终于可以去见自己心爱的女人了，他的玉娆也许还在等着他呢！闭上眼睛的那一瞬，他低低的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玉娆……”

敌军入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大邺军与敌军展开了巷战，浴血奋战的后果还是输。敌众我寡，主将失踪，城主被乱箭射死。在众军士心中，已然成了魔一般的阴影存在。

百姓们嚎啕大哭。或抱头乱窜。

金陵城陷入一片火海之中，大雪之中，鲜血染红了整个金陵城。血流漂杵，到处都是尸体，剩下的便是孤儿寡母的哀嚎。

这些蛮夷奸淫掳掠，对着金陵城的百姓犯下了滔天大罪。

于战火中，百姓是无辜的，却也是最无可奈何的。

守不住城池，便守不住大邺，守不住大邺，京城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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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亡国前兆

城破的时候，穆百里和宋昊天等人都被困在了地道底下。出路被堵死，另一头则都是敌军，所以除了继续忍耐，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但是这密道里没有水，没有食物，一直留在里面也不是办法。

偏偏敌军占据了金陵城，也就意味着他们是不可能离开的，金陵城已经成了诸国瓜分的口中食腹中餐，再也不属于大邺。

大邺的门户被打开，敌军蜂拥而入。

地道的坍塌，巨石的滚落与泥沙的埋没，将他们彻底堵在了里头，进出不得。众人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心里都大致有底了。这般动静，估计金陵城危险了。听这声音，应该是硝石爆破，这金陵城里还有多少硝石，穆百里心知肚明。

“千岁爷？”宋昊天骇然。

顶上都是脚步声，在一片混乱之后又逐渐的归于平静。谁都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可心里头都有不祥的预感。每个人都有家眷父老，都提着一颗心，不知该如何是好。

穆百里屏住呼吸听了一阵，终于意识到，金陵城怕是保不住了。可他不能说，免得众人在这里癫狂，反倒教外头的人听到，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金陵城保不住了，那只能退而求其次，先保住自己在说。

“前面都被堵死了。”宋昊天凝眉，“咱们出不去了。”依他们这几个人，想要搬开前面的大石头，是不太可能的。何况，若是搬开了石头和泥沙，难保自己顶上不会继续坍塌下来。眼见着是到了七星山庄的地底下，没想到却成了困死的囚笼。

“实在不行，只能退回去了。”穆百里想着自己没有内力，不管怎样似乎都是死路一条了。这几日在这里待着，他也没办法排出余毒，好像真的到了绝路。

不过他们还是有可能离开的，尤其是宋昊天。在这些人里头，宋昊天的武功是最高的，也是最有可能逃出生天的。

思及此处，穆百里往后退了退，宋昊天懂他的意思。紧随其后到了一处，避开所有人。

“本座失了内力，就算是出去，怕也敌不过那些人。”空有招式而没有内力，他大概还是撑不住太久的，所以……他将那一支随身携带的玉笛取出，递给了宋昊天，“这个好生收着，到时候冲出密道，大家分头走。窝在一处，必死无疑。”

宋昊天接过玉笛，“这东西……”

“若是能逃出生天，烦劳宋庄主去一趟京城，若是见到无忧，请把这个交给她。”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本座怕是无力回天了，剩下的就自求多福吧！”

“千岁爷？”宋昊天握紧了手中的玉笛，“还不到最后一刻，千岁爷何必如此悲观，也许……还会有转圜的余地也说不定。”

穆百里笑靥凉薄，“本座不喜欢自欺欺人，这外头是什么形势，咱们都心知肚明。本座杀了不少主将，所以敌军想要拿下大邺，就得以金陵城为点重整旗鼓，否则很难继续前行。你当知道他们也需要辎重与粮草，所以……外敌攻占下的金陵城，以及附近的诸多村县，恐怕都保不住了。”

宋昊天一拳砸在石壁处，“这般畜生。”

“战败本来就是很残酷的。”他曾历经过一次战败。换来的是国破家亡，没想到今儿又让他赶上了。到底是自己运气不好，还是命太硬呢？

穆百里眸光清冽的站在那里，瞧着恨到极处的宋昊天，“只怕是刘弘毅反了。”

宋昊天一怔，“他是金陵城的城主。”

“城主又如何？试问这金陵城内，谁有能力调拨硝石炸了这七星山庄？知道这七星山庄有密道的，恐怕也不多吧！”穆百里已经不想再追究这些，毕竟时不与待，“不过现在城破了，说这些也没什么用，还是各自想想，怎么才能逃出生天吧！”

“在下一定拼死护住千岁爷。”宋昊天咬牙切齿。

穆百里摇摇头，“本座给你玉笛，是想让你不必顾及本座的。离开金陵城。去京城见无忧，顺带着……把玉笛还给她。本座此生对不住她，惟愿来生再偿还此情。”

宋昊天骇然愣住，“千岁爷跟赵大人不是不是劲敌吗？这、这……”他是真的一下子回不过神来，突然间怎么回事？他有些懵逼，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言语，只知道握着那一管玉笛，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若还能活着，本座必定会如实相告。如今情势紧迫，还请宋庄主谨记在心，务必保全你自己。”穆百里想着，若是能逃出去，该逃往何处？似乎也就是大祁那头还能避一避。

如今所有的希望，便是能再见她一面。

宋昊天握紧了手中的玉笛，眸色微沉。“在下一定会保管好玉笛，若然能见到赵大人，一定会将千岁爷的话，一字不漏的转告。”

“多谢！”穆百里点点头，心里却有些无限的悲凉。

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一生，更没想到自己此生怕是再也见不到，未出世的孩子了。也不知这孩子是男是女，赵无忧会给这孩子取个什么名？未来是充满希望的，可是眼下却只有死亡，这是怎样的悲哀。

他站在那地道里，细想着自己的过往，想着大概是自己杀戮太重，所以上天给了最后的惩罚，让他得到了却又要失去。

这辈子最不幸的是因为摩耶的叛国而导致国破家亡，最幸运的是在有生之年遇见了心头之爱。

顶上还是有脚步声不断的来来回回，大概是敌军开始寻找主将了。大邺的主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们自然不会罢休的。这金陵城外都是阵法布置，所以他们进得了金陵城，未必出得去。

要想挥师京城，还得先出得了金陵城才行。

这萧容也算是错有错着，暂时抵挡了敌军一阵。

只不过敌军没找到穆百里的尸体，简衍也未必会相信穆百里死了。身处赫峰的营帐，简衍仍是装在套子里，“没有尸体就不算是死了，人活一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放得始终。”

赫峰凉飕飕的瞧着他，“不过是个阉人罢了，就算逃了又能如何？本军要的是这大邺的天下，得势回击荒澜，夺回属于本军的东西。”

“你当知道，若是穆百里不死，你们……”

还不待简衍说完，赫峰当即抬手拂袖，一脸的愠色，“你少来威胁我，若不是萧容对本军有恩，当日救了本军一命，你以为你能安安全全的走进本军的营帐吗？哼，本军要怎么做事，还由不得你来插嘴，该怎么做不必你教。”

见着赫峰如此不耐烦的模样，简衍自然知道自己怕是不能得偿所愿了。可如今他也没有别的法子，赫峰是不会放过自己的，因为他们不会让自己回京城报信。

与其如此，还不如搏一搏，“既然是将军的意思，那在下可否提个要求？请将军恩准，由我去追捕穆百里，务必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都是不错的选择，这金陵城毕竟是大邺境内，相比之下他们这些人对四下地形不是太熟悉。简衍对穆百里的执着，让赫峰觉得十分省事。

自己是无暇顾及穆百里的，横竖这简衍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就让他去追杀穆百里。毕竟穆百里的武功太高，早前在营帐若非自己得了消息及时离开，恐怕早已死在了穆百里的手中。而今穆百里若是还活着，保不齐会在某个时候折回来取了自己的性命。

思及此处，赫峰觉得简衍这个提议十分妥当。

“好！”赫峰道。“本军给你派些人，由你全权调配，务必把穆百里的尸体给本军带回来。记住了，是尸体！”

简衍行了礼，“请将军只管放心，在下一定不辱使命，绝不会带一个活的穆百里归来。”其实简衍又何尝不知这些人对穆百里的畏惧，无声无息潜入军营之中，无声息的杀了那么多的主将。

其实赫峰心里也是畏惧穆百里的，毕竟这人武功太高。

是故简衍不会告诉任何人，穆百里失去内力的消息，否则这些人就会失去对穆百里的耐心，不会再如此忌惮穆百里的存在。

他如今要做的，就是杀了穆百里，不惜一切代价。

从赫峰的营帐出来。简衍便去了七星山庄。虽然地道垮塌，但不代表里面的人都死绝了。只有把这些乱石搬开，才能进入地道之中。可眼下七星山庄乱作一团，到处是乱石，要想找到密道的入口也的确不容易。

“找！”简衍冷了音色，“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出口给我找出来。穆百里此人武功高强，断不能活下来。”

他也不是傻子，赫峰给他派人，一方面的确是帮着他去找穆百里，想要穆百里的性命，可另一方面也是在监视着简衍，生怕简衍回京城报信。

说是萧容有恩于他，可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借口。江山天下面前。那所谓的恩情是微不足道的。跟人的野心比起来，那就是一句废话罢了。

恩情，说的好听，也就是听听而已。

简衍便在一旁等着，等着这些人把乱石搬开。可这七星山庄那么大，要想清理乱石找到入口的确不容易。看这情形，约莫要好一段时日才行。

可简衍却等不了那么久，等到赫峰他们拔营离开金陵城，穆百里的功力约莫也能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吧！一旦穆百里的功力恢复，这里的所有人都将不是他的对手。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在穆百里内力恢复之前找到他，杀了他。

大雪覆盖下的搬运工作更是艰难，而密道里的人也不好过。寒冷的密道，没吃没喝的，谁都受不住太久，是故若是不冲出去搏一搏，恐怕也只能在这里等死。

这里，必死无疑。

毕竟上头有搬运的动静，想来是有人开始搜寻密道入口了。

“拼了吧！”宋昊天敛了眉目，“事到如今，也没有退路了。”他定定的看着穆百里，心头想着的是怀里的那支玉笛。

出去，就该各奔东西，各自逃命了。

所有人都回到了出口，外头已经没了动静，但官军还在搜山。毕竟死了那么多的主将，所有人的心里都是憋着一口气，势必要将凶手乱刃分尸。

“我数一二三，大家出去后就各自奔逃。若还能逃出生天，务必请诸位赶往京城报信。”宋昊天冲着众人抱拳。“大邺若是亡了，大家都是亡国奴，到时候咱们的父老乡亲以及子子孙孙，都会成为别人的奴隶。为了将来，请诸位……”

众人抱拳，这个时候若还不能齐心协力，以后真的要亡国了。

“一”、“二”、“三”！

音落，地道的门打开了。外头没有人，所有人鱼贯而出，管家快速的关好地道大门。白茫茫的雪地里，什么都没有，但是远处依稀有动静。

“走！”宋昊天一声令下，所有人四散开来。

宋昊天最后看了一眼疾步离去的穆百里，伸手摸了摸自己怀中的玉笛，“我一定会帮你带到。”语罢，疾步而行。

他虽然早前受了点伤，但是内力还在，所以若没有遇见大批的军士追赶，约莫能逃出去。但要去京城，则有些困难。然则不管有多难，他的处境都胜过穆百里。

穆百里是金陵城的主将，说白了，他才是所有人的目标。只要不跟穆百里在一处，所有人都有可能逃出生天。

一个人走在雪地里，穆百里的心里却没有半点情绪波动。要生要死都是天注定的，他最遗憾的是没能再回到京城去见她一面。不过也无妨，他与她在一起的那一日，两人早就做好了离别的准备。

谁都清楚在一起会有多艰难，所以即便他回不去，赵无忧应该也不会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在他的印象里。她一惯都是冷静得让人很是无奈。

可他忘了，昔日她是怎样的不理智，怎样的疯狂，一路追到荒澜吗？

瞧着包围上来的军士，穆百里抽出了腰间软剑。虽然没了内力，但不代表连招式都没了。应付这些人，还是绰绰有余的，左不过是体力有些不支罢了！

今日的阳光极好，落在素白的积雪之上，泛着金色的光芒，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激烈的打斗声，伴随着鲜血的落地，以及死亡的降临。

突然间有快马奔驰而来，马背上雪兰眸光狠戾，拂袖间白练如飞，快速甩开了一条生路。

“跟我走！”雪兰一声喊。

穆百里快速冲向她，这个时候什么都比不上性命来得重要。被雪兰拉上马背，身后那追兵也都上了马，快速追来。

两个人骑乘着一匹马，显然是跑不过身后那些追兵的。这些人不像大邺，讲求什么礼仪，他们都是蛮夷，所追求的便是武力。是故在骑射方面，谁都及不上他们。

雪兰面色僵冷，“我知我不该来，可我庆幸我来了。冉恒，不管你怎么想，这一场你我之间的情分，我终未悔。然则我也知道，你我再也回不去从前，是以我并不奢求你有任何的怜惜。”

“我欠了义父义母太多，始终没有机会偿还，这一次若你能逃出生天，权当是我还了欠下的。冉恒，要活着！”

音落瞬间，穆百里突然扣紧了她的腰肢，“别乱来。”

雪兰无奈的笑了笑，“你不是还得活着回去见她吗？别忘了，赵无忧还在京城等你，而我即便殒命也不会孤单……若然不死，请放了王少钧吧！”

穆百里顿了顿，显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个人跑不快，以我的功力挡住那些人一段时间，你便能逃走。往南走，朝大祁境内跑。大祁跟大邺有过协议，想来暂时不会对你怎样。”雪兰低眉望着他置于自己腰间的手，微微圈红了眼眶，“对神发下的誓言，你已经做到了。”

“很抱歉，占了赵无忧的位置那么久，如今也该还回去了。哥，得不到你的爱是我的遗憾，可我不孤单也没有怨恨。缺失的那些东西，已经有人补给我了，我没什么可求的。”

语罢，她突然飞身而起，一个漂亮的凌空翻，抬脚便踹飞了后头的一个追兵。抬头最后看一眼，飞奔而去的穆百里的背影，眼睛里噙着泪，嘴角却凝着笑。

她想，自己这辈子没有爱错人，只是错了时间罢了！如果没有那场变故，陪在穆百里身边的会是自己，被给予温暖和幸福的，也不会变成赵无忧。

老天爷用另一种方式，给了穆百里幸福，虽然没有经过她的手，但她来日去了下面见到了义父义母，也是问心无愧了。

“哥，幸福点，否则我万死难安。”雪兰眸色陡沉，白练如刃，在冰天雪地里如同冰雪仙子一般。杀气滕然，所到之处。盛开了极为妖艳的雪中红梅。点点滴滴，晕染了苍茫天地间，那一片嫣红的灿烂。

穆百里回头去看，只见一片苍茫。

战争，不可避免的便是死亡。

他不知道雪兰会怎样，只知道拼命的往前跑，往南跑。不管自己能不能逃出升天，身上背负的性命，让他不能停下脚步。

活着，才能再见赵无忧。

金陵城已经沦陷，简衍得了穆百里在城外的消息，自然是不遗余力的去追捕。他不管别人是生是死，也不管这大邺将来是谁的天下，他只要穆百里的性命。

在简衍追捕穆百里的同时，诸国联合大军已经开始重整旗鼓。虽然不少将军被杀，但这丝毫不能打击他们的信心和对大邺国土的兴趣。这一番的斗志昂扬，只为了开疆扩土，占据这大邺的山山水水。

听说大邺粮草充足，听说大邺财富满车，听说大邺的美人一个个如花似玉。

如此诱惑之下，这些蛮夷还哪里能坐得住，一个个摩拳擦掌，誓要踏平大邺的大好河山。金陵城外是布下的阵，饶是阻挡了不少时日，但终究抵不过敌军的千军万马。

他们烧杀抢掠，将百姓的牲口以及粮食都占为己有。金陵城被糟蹋得不再有昔日模样，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早前喧嚣繁华的金陵城，此刻万人空巷，唯有这哀嚎遍野，如若人间炼狱。

壮年要么被杀，要么被抓去做苦力。

最悲惨的是那些女子，这些蛮夷在大邺境外屯兵太久，久攻不下，如今难得入了城，见着女子又岂能放过。一个个如狼似虎，一具具血淋淋的女子尸身被弃诸街头巷尾。

啼哭的孩子被丢在墙角，只等着活生生饿死，更有甚者死在了蛮夷们的铁蹄之下，还未来得及明白这世间的善恶，就已经结束了年幼的性命。

惨绝人寰的金陵城，到处是鲜血染着雪，红白相间，何其艳烈。

等到京城得了消息，赫峰已经领着大军冲出了金陵城外的阵。这附近的州县都被敌国的铁蹄践踏，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

萧容的手在颤抖，拿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屁股就坐在了御书房偏殿的椅子上，半晌没有回过神来。最后还是胡青低低的喊了一声，“王爷？”

回过神来，萧容放下了手中的迷信，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们已经打到了何处？”

“如今快打到京城外头了，王爷手中的信件，还是很久之前的。”胡青不敢高声语，“那赫峰领着诸国大军直奔京城而来。”

“那些守军都是吃干饭的吗？”萧容咬牙切齿，拍案而起。

胡青行了礼，“王爷。大邺太平了太久，诸军不曾作战已久，粮草匮乏。如今一触即溃，主将也都怯战而无法迎战。咱们的精锐都被消灭在金陵城外，如今包围着京城的不到十万禁军。剩下的就是东厂的大军，以及五城兵马司的人。咱们设在京城外的阵，怕是也耐不住这么多的大军进攻。”

“实在不行，就把锦衣卫和禁军都派上。”萧容重重合上眼帘，“这帮野蛮人。”

“王爷，要不要请相爷？这兵部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恐怕还得经过丞相的手，否则双方一直对峙，刚好给外敌以可乘之机。”胡青提醒。

萧容点点头，“去找赵嵩，让他马上入宫，就说是八百里加急。”

“是！”胡青行了礼，快速离开。

八百里加急，何止是加急，简直就是火烧眉毛。握着手中沉甸甸的信件，萧容总算知道，这皇帝不好当，这朝政并不是随便哪个人都能处理的。

萧容觉得，好似是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绝路，一时间竟然深感无奈。他也知道，赵嵩不可能轻易入宫，没有个三顾茅庐之心，是请不到这位丞相大人的。

所以他也不着急了，干脆去了一趟永寿宫。

皇帝如今被囚在永寿宫，时间久了便也随遇而安起来。如今一心问道，不管朝政，横竖这些事儿他也都管不了。

不过见着萧容进来，皇帝还是有些诧异的。看这萧容的神色，估计是朝政处理不好，那赵嵩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自然不可能让萧容一人独大。

皇帝轻哼两声，“怎么，摄政王今儿如此得空，知道来永寿宫走一圈？朕还以为你忙着朝政，无暇来看朕呢！”语罢，皇帝也不屑理睬，顾自翻看着手中的道经。

萧容也不客气，径直走到案前坐下。小德子可不敢离开皇帝身旁，免得一不小心这萧容动了杀机，那这事可就闹大了。

“你出去！”萧容道。

小德子不敢，抬头看了一眼皇帝。

皇帝冷笑两声，“出去吧！横竖朕的命都在摄政王手里捏着，纵然你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处。”

这话也是在理，是故小德子行了礼，慎慎的退出了寝殿。走到门口，小德子又回头看了一眼皇帝和萧容，见着二人不像是会起冲突的模样，这才跨出了门。

“有什么话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的。”皇帝不抬头，对于萧容的到来浑然不在意，“朕的命都在你手里，你还有什么可在意的？朕在你手里，与玩偶何异？”

萧容冷笑两声，“皇兄何必把话说的这样难听，臣弟只是暂时接管了朝政罢了，皇兄不还是这大邺之主吗？这天下，还得尊你一声万岁万万岁。”

“是吗？”皇帝嗤冷，“先君臣，后手足。可摄政王进来的时候，似乎压根没有行君臣之礼呢！说什么朕还是皇帝，还是九五之尊，可这万岁之名在你眼里，不也是命如蝼蚁吗？”

萧容敛眸，不欲在这些问题上过多纠缠，只是长长吐出一口气道，“臣弟今日来，是想问一问皇兄，若是割土议和……”

“你说什么？”皇帝骇然，“割让国土？萧容，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邺的江山是父辈留下来的，是父皇以及诸位叔伯辛辛苦苦打下来的。纵然朕无能，可朕坚决不会答应割让国土。”

他顿了顿，眉目微沉，“谁打进来了？”

萧容一声叹，“皇兄说得可真有骨气，改日这大军压境，包围了皇城，皇兄还觉得有这份骨气和硬气吗？哼，坚决不答应？来日怕是由不得你。”

皇帝放下手中的书卷，“你把话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这荒澜赫峰大军在金陵城，穆百里奉命驻守，是绝对不会让朕失望的。除非、除非是你……是你作祟，是不是你……”

“臣弟封锁了金陵城与京城的联络，金陵城外早就诸国屯兵，战事一触即发。”萧容突然有些后悔了。如今大敌压境，自己若是当了这亡国之君，又有什么意义呢？来日最多是个傀儡，与人傀儡跟与人为臣有什么区别呢？

同样是被人踩在脚下，同样是……

但是现在，好像什么都来不及了。萧容也不知道当日的金陵城到底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穆百里等人驻守金陵城，苦苦坚持却等不到援军的绝望。

他只知道，大邺要亡了。

皇帝面色惨白，连萧容都这样说，是否意味着他的江山……他的江山要覆灭了？那以后他就是亡国之君了？大邺百余年的国祚，就这样毁在了自己的手里？

萧容缓步走向他，冷冷的取下他手中的经卷，“这一次，你的三清真人都保不住你了。”

心在颤抖，面如白纸，皇帝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萧容。

下一刻，皇帝勃然大怒，“是你，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野心勃勃，不是你牵制了穆百里，朕的大军早就灭了赫峰大军，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境地。朕的天下，朕的百姓，朕的子民都亡在你手里。萧容，你是这大邺史上的罪人。”

“罪人？”萧容冷笑两声，“来日史书工笔，也少不得皇兄的几笔。昏聩无能，亡了这大邺天下。其实最大的罪人不是皇兄你吗？如果不是你日夜沉迷修仙成道，不理朝政。会给臣弟以可乘之机？说到底，是你给的机会，如今怎么来怪我呢？”

“你这是强词夺理。”皇帝气得直发抖，“分明是你自己野心勃勃，谋朝篡位，如今还怪朕给你机会。萧容，你简直太该死。”

萧容点点头，“臣弟是该死，不过臣弟若是该死，也会跟皇兄一道上路。这大邺若是亡了，皇兄第一个难逃其责。试问古往今来，哪个亡国之君有好下场？咱们就拭目以待，看谁的下场更惨烈一些。”

他便在这里坐着，等着赵嵩的到来。当着皇帝的面，料赵嵩那老狐狸也不敢耍什么花样。这墙头草的老狐狸，如今若还是态度不明，估摸着真到了城破的那一日，也是个死。

赫峰翻脸不认人，想必这一次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赵无忧的恩怨，赫峰会算在赵嵩和大邺朝所有人的头上。

赵嵩跨进永寿宫大门便知晓这事儿怕是了不得，如今进了门，瞧着皇帝那神情呆滞的模样，更加确信了心中的想法。

恭恭敬敬上前，恭恭敬敬行礼，赵嵩高呼万岁。

萧容嘲讽一笑，“丞相大人可真是忠君爱国啊，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高呼万岁。再过些日子，这万岁怕是要成为他人的阶下囚了。”

此言一出，皇帝瞬时僵直了身子，目露惊惧的盯着眼前的赵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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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撑不住了 为钻石过12200加更

赵嵩先是一愣，当即明白过来，这是金陵城出事了吧！穆百里为什么没有回京，这一去数万大军为什么迟迟不归，原就是在萧容的计划之中的。

赵嵩更明白，这穆百里不回来也是件好事，毕竟他跟萧容是势均力敌的，到时候还得估计穆百里的倒向，难免会有些难以把握。

但是现在，他突然意识到，穆百里的久去不归，真当不是什么好事。这萧容必定是做了什么，以至于金陵城出了事，累及朝堂不安。

“摄政王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嵩问。

萧容笑得凉凉的，“金陵城破了。丞相觉得本王是什么意思呢？”

赵嵩心下一窒，“什么？金陵城没保住？怎么可能！那赫峰纵然骁勇善战，可咱们派去的大军也有数万之众，再加上金陵城的守军，怎么可能抵挡不住。”

“若再加上诸国联合大军呢？”萧容笑问。

赵嵩瞬时默了。

那问题可就大了，金陵城乃是大邺的门户，金陵城破，敌军的铁骑势必会踏上大邺的河山。荒澜等地多蛮夷之邦，这些人是不会手下留情的。所到之处恐怕百姓难逃一劫，如此……

大邺。危矣！

问题严重了，但赵嵩如今想着的是，这萧容既然知道大邺危矣，那么如今是想套他手里的权吗？到了这个时候，一个两个的心里还存着间隙。

这些日子京城里头也是乱得很。不是这个大人家里出事，就是那个家里闹鬼。便是丞相府和摄政王府也未能幸免，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操纵着什么，闹得整个京城不得安宁。

因为这事儿，赵嵩和萧容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以至于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早前还有些面子上的缓和，如今两个人是针尖对麦芒，压根三句话说不到一处。

谁都不信任谁，心里都提防着对方，所以就算外敌入侵，这两人还在心存猜忌。

终是皇帝最后开了口，“丞相，此事当如何处置为好？若是打到这京城来，那这大邺可就全完了。”

赵嵩也不想当亡国奴，可又苦于没办法，“不如请摄政王把这围在京城外头的重兵撤去，齐心协力对付外敌如何？”

“军不久站早无士气，即便上了前线也会溃不成军，不是白白送死吗？”萧容道，“不如请丞相大人与皇上商议一番，看能不能把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的人调拨出去。又或者，请皇上下一道旨意，把东厂的禁军……”

他顿了顿，瞧着皇帝那一副阴测测的模样，再看着赵嵩那一副老谋深算的恭敬。便知晓这两人是不会答应下来的。

轻叹一声，萧容道，“既然二位不赞同，不知还有什么法子呢？”

赵嵩思虑片刻便道，“这蛮夷之邦为何要入侵。约莫是抢点吃的喝的，关外太苦罢了！等他们抢够了也就会撤了。”

萧容张了张嘴，奈何自己不想出兵，赵嵩也不愿把京城内自己的军力往外掉，这局面就只能继续僵持下去。实际上萧容也不太相信。大邺国土辽阔，竟然会输给那些乌合之众。

怎么说，也不太可能打到京城来！

那就这样僵着吧，谁都别出兵，闭门不出，看谁熬得过谁。

倒是赵无忧得了这消息，面色铁青，她已经疼了两天了，再不生怕是都没气力生了。可听得这消息，难免还是心中悲愤交加。“抢食？呵，这帮蠢货简直是愚不可及！人家都在家门口烧杀抢掠了，不好好的商议对策御敌，却还在想着守住自己手中的大权！”

阵痛来临，她浑身上下已被冷汗浸湿，素白的手死死揪着床单。

小桑榆在旁捏了毛巾替赵无忧拭汗，“快别说这些了，大哥哥疼得厉害吗？这可怎么办呢？都疼了两日了！”

生孩子这种事，本来就是急不得的。

温故端了药，瞧了一眼守在门外的沈言。

沈言道。“这都两日了，为何还不生？你这当大夫的也实在没用，赶紧想个法子吧！再不生，这京城的天都要塌了。”

“你以为是生鸡蛋呢？里头疼的是我家闺女，你以为我不心疼？有本事你去生一个人，看你是不是跟生鸡蛋一样，一天一个！”温故好声好气的。

却听得里头传来小桑榆的尖叫，惊得温故赶紧端着药进去。

这进去才知道，羊水破了。

沈言在外头焦灼的等着，赵无忧惯来是不会喊疼的人，这才是最让人担心的。如今穆百里生死不明，这赵无忧又要生孩子了，沐瑶又在天牢里头，沈言觉得自己的一颗心都不够操碎的。

温故就蹲在赵无忧的床边守着，稳婆在小心的催产。

“爹！”赵无忧喘着粗气，“你出去吧！我、我没事，你把小桑榆也带出去！你们都、都出去，我不想、不想让你们看到我如此狼狈、狼狈的模样。”

“这都什么时候了！”温故急了，“你莫担心，爹会陪着你的。”

“出去！”赵无忧切齿，“带着桑榆出去！”

小桑榆当即起身，拽着温故就往外走，“伯伯快走，快走吧！大哥哥不愿意咱们留下，你就别再让大哥哥为难了。”

瞧着温故和小桑榆出来。沈言忙迎上去，“生了吗？”

“没有！”小桑榆道，“大哥哥不许咱们在里头，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狼狈的样子。”

“她还真是好强了一辈子。”沈言轻叹。

温故焦灼的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走，里头时不时传来稳婆的声音。还有赵无忧极力压抑的挣扎声。这让他想起了慕容，也不免为赵无忧提了心。

慕容当年生产，他并不在身边，是故也不知这女人生孩子竟是如此的痛苦。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说起来容易，可真到了这一刻，就如同在鬼门关兜圈子。

生孩子的时候，其实不觉得疼痛，一门心思都扑在孩子身上。

稳婆说用力的时候，赵无忧其实已经使不上劲了。若不是温故的药给撑着，她早就熬不住了。想起金陵城的穆百里，想起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生死未卜，赵无忧满腔的爱恨离愁都在此刻爆发。

有泪不断的从眼眶里滚落，她死死的咬着唇瓣。憋着所有的气在胸腔里，拼了命的要生下这个孩子。她不知道，早在十多年前的那一日，她的母亲也曾这样拼了命的生产。

不过赵无忧比她母亲幸运，因为当时的慕容是孤立无援的，而此刻的赵无忧却有很多关心。门外的焦灼，那不安的低唤，都是她支撑下去的希望。

“用力啊，憋着一口气。”稳婆满头是汗，“深呼吸，别紧张，头一胎都不太容易。你深呼吸，再呼吸，重新来过。”

羊水已经破了，如果不尽快把孩子生下来，这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赵无忧也不敢懈怠，就算是撑不住也得撑下去，她能感觉到身下的坠痛，那种撕裂般的痛楚。然后有滚烫的血液顷刻间四溅开来，她微微弓起了身子，奋力的攥紧了被单。

稳婆欣喜，“头出来了，再用力，再用力。”

可赵无忧实在是没气力了，整个人都开始无力的颤抖。使出最后那一口气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离，脑子瞬间当机，出现了片刻的晕厥。

门外，所有人都听到了孩子的一声哭。

欣喜与兴奋，让所有人险些喜极而泣。然则隔了好一会也没见着稳婆出来。这一颗心又开始高悬着。孩子生出来了，那赵无忧呢？

温故脸上的笑靥逐渐淡去，当下拍着门，“无忧？无忧你没事？”

下一刻，稳婆满手是血的跑出来，“血崩了，血崩了。”

在这个年代，生孩子若是血崩了，就意味着一命换一命的代价。当日的王锦绣，便是死于血崩。而近日的赵无忧亦复如是。

她昔日身子被寒毒浸染，然后受了阿芙蓉的毒害，不久便怀上了这个孩子，以至于有些身体机能未能来得及调养周全。

怀孩子是极为辛苦的事情，她所有的营养都用来供养肚子里的孩子，是故母体便有些虚弱。虽然有蝴蝶蛊开化，始终护着她，可终究也是肉体凡胎，哪里经得起这般生死折腾。

小桑榆红了眼眶问沈言，“什么是血崩？”

沈言僵直了身子，微微低眉去看小桑榆，眸光微沉，不知该如何言说。

脑子里昏昏沉沉的，听到孩子哭声的那一刻，赵无忧突然有种解脱的感觉。数月来第一回觉得如释重负，那种放下一切的释然，真让人眷恋。

她想着，歇一会，就歇一会！

然则总有人在自己的耳畔吵吵嚷嚷，教人睡不着好觉。这几个月她担心着金陵城，怀着孩子又是艰辛，夜里总要醒来好几次，实在是没睡好。

如今，终于可以好好的睡一觉。

闭上眼睛的感觉真舒服，连骨头缝里都轻松了。

昏暗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合欢！

合欢！

她环顾四周，想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喊她，可是朦朦胧胧的，始终瞧不真切，只是听这声音听得格外耳熟。好像是……是他！

“穆百里！”她喊出声来。

那人浑身血淋淋的站在迷雾里回眸冲着她笑，那双极是清润的凤眸里透着些许亮光，含笑如初的道一句，“回去吧！”

她忽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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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太子少师，赵无忧接旨

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双目通红的老父亲，还有哭得泣不成声的小桑榆。沈言则是静默的站在一旁的小摇篮处，眸光微沉的看着她。

她的苏醒，让所有人都送了一口气。

赵无忧艰难的挤出一丝笑意，此刻连抬手指头的气力都没有。她定定的看着温故，也不知自己昏迷这段时间，他们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大哥哥你终于醒了。”小桑榆慌忙拭泪。

赵无忧眨了一下眼睛，就当是回应。

温故当即起身，将一旁一直放在暖炉上暖着的药取过来，“快些把药喝了，你如今的身子虚得很。早前你怀着孩子，很多药不敢给你用。眼下已经生了孩子，爹就好好给你补一补。”

她笑得有些艰难，可还是张了嘴，任凭温故给她喂药。

沈言小心翼翼的抱着孩子，那模样看上去格外紧张。男人对于刚出生的婴儿总有些莫名的紧张，生怕自己用力过重伤着孩子，又怕没抱住摔着孩子。这矛盾的心态，让沈言面色铁青。

“是个女儿。”沈言道，“是你跟我兄长的女儿。”

赵无忧笑了，笑得泪如雨下。

温故慌忙拭泪，“月子里不可落泪，不然这眼睛是要落下毛病的。快些忍住，切莫再哭了。母女平安，算是万幸了。”

“大哥哥，你可知道咱们进来瞧着你浑身是血的模样，可把人吓死了。若不是伯伯医术好，后果不堪设想！”小桑榆狠狠的抽泣两声。

喝了药，嗓子里的干涸才算稍稍缓解。这胸腔里的一口气才算喘了出去。

赵无忧扭头望着躺在自己枕边的孩子，这是她跟穆百里的女儿。这辈子什么都不缺，唯独缺了一个君不归。无奈的轻叹一声，唇上的红肿在提醒着她，属于她的竭尽全力。

“我梦到他了。”她说。

屋内顷刻间一片寂静，谁都没有再说话，只定定的看着她。

一个两个都不知道该如何言说，这金陵城破的消息，对赵无忧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的事情。原本就担心萧容对穆百里下手，这金陵城扛不住诸国联军，怕是会有性命危险。

如今敌军都快打到京城来了，可想而知穆百里如今的处境。即便还活着，也会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四处躲避逃窜。

更让赵无忧担心的是，简衍不在京中，是否知道了什么或者是奉了萧容之命前往了金陵城对付穆百里。

重重担虑始终没有答案，这才是最让人忐忑的。

“他浑身是血，却笑着让我回来。”她音色哽咽，却始终保持微笑，“我知道他是舍不得我们的，可我也知道要活下来有多难。这该死的世道，该死的尔虞我诈。我们还在拼命保全这江山，可他们呢？却在朝堂上舍不得手中的权势，宁可牺牲城外千千万万的百姓。说到底，谁是忠谁是奸早已难辨。”

鬼门关上又走了一圈，让她这心里头又清澈了不少。人人都说她是奸臣，可她自问还没有到祸国殃民的地步。说到底也是做过不少好事的，这瀛渠清淤，这荒澜议和，难道不是好事吗？

身处其位，谁能做到独善其身？在朝堂这个大染缸里出来的，有几个是刚正不阿的？不同流合污，就只能被分而食之，她又有什么办法？

没有人生来就喜欢争斗，谁不知道淡泊名利才得自由。

可她生来就没有自由可言！

“爹，我想尽快恢复身子，帮我！”赵无忧阖眼，“我能寻他一回，便能寻他第二回。若上天垂怜，愿我与他执手百年，必当会教我再遇见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终不负这誓言罢了！”

温故点点头，“我尽量帮你。”

沈言垂眸，“既然敌军快打上门来了，我会尽量跟外头联络。你的书信已经送达了东厂乃至你手底下的那几个心腹大将。估计那些人都开始行动了。只等你一声令下，所有人都会动起来。”

说到这儿，沈言又是一声长叹，“丞相府和摄政王府已经不打算出兵了，他们只想等着敌军烧杀抢掠一番自行离去。哼，可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都到了这京城脚下了，还能收得住吗？”

“除非杀了赫峰。”赵无忧道。

沈言顿了顿，“你是说……”

“昔年苏秦，合纵六国攻秦兼佩六国相印，使秦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然则”赵无忧气息奄奄，眸光沉沉，“六国终是貌合神离，一旦没了中间的枢纽，就如同一盘散沙。”

这是什么意思，沈言自然明白，“懂了。”

“诸国联军若是没了赫峰这个中间人，只要咱们略施反间计，他们在大邺境内将会举步维艰。”赵无忧阖眼，已然累到了极致，“拉锯战若是没有后援补给，又深入敌后，只有死路一条。到时候，他们不退也得退。”

沈言点点头，“你安心休养，这些事交给我便是，我必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不想出兵也有不想出兵的法子，大邺朝就算不出兵也不至于如此不要脸，好歹也得出面。皇上身为天下之主，岂能睁眼看着这天下惨遭屠戮。萧容再有本事。也不敢背这黑锅，被天下人唾骂。”

温故只觉得可气，“这些人表面上口口声声忠君爱国，实际上却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孽障。这种人就该遭报应，遭天打雷劈。”

“解气了？”赵无忧有些无奈，老小孩就是老小孩，总归让人有些哭笑不得。纵然你在这里骂到天去，这老天爷若然不开眼，你也是没有任何法子的。

温故轻叹，“我这不是心疼你吗？旁人家的女子，哪个不是生了孩子就好好休养的，唯独你还得操着天下这份心。”

“我操心的不是天下，纵然大邺亡了与我何干呢？我担心的是自己的亲人，是丈夫是女儿是父亲，还有身边所有我在乎的人。爹，我的心已经收回来了，再也不想搀和什么天下大事。”她望着襁褓里的女儿，“现在我唯一想做的，就是把孩子的父亲找回来。”

“怕是不易，金陵城被攻陷，这诸国联军恐怕都不会放过他。”温故轻叹，却也只是实话实说。

“我当然知道这事儿不容易，从陆国安离开我便晓得这件事的几率大概有多少。”她阖眼休憩，“可是我身为他的妻子，孩子的母亲，就算是闭上眼也不会相信他死了。因为我爱她，一如爹爱着母亲，即便心中有了答案，仍是不肯相信现实的残酷。”

也许不相信是对的，若是信了如何还能有奇迹呢？若然不信，也许一不小心上天垂怜，突然给了你一场奇迹。

“他答应过我的。”临睡之前，她低低的说着。

心疼的滋味在胸腔里蔓延，温故摆摆手，示意所有人都出去，留了两女影卫在里头伺候着。走出那充斥着血腥味的房间，温故只觉得鼻子酸涩。

“我先走了，你们好生照顾他。”沈言轻叹一声，“曾经的对峙，如今的携手共度。命运这东西，还真是好笑得很。曾经东厂一心要让这赵家父子死，而今她却为了东厂赔上了终身幸福。”

沈言也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能朝着温故抱了抱拳，“我会照她所言去做，兄长那头也会尽力让人去打探。即将兵临城下，这城外的阵一旦破了，那咱们的消息就能跟外头互通。”

温故点点头，“你去吧，这里我来操持，总归让她好好坐月子，免得来日落下病根便划不来了。”

“好！”沈言转身，“大家各自行动，我每日都会来汇报消息。”他顿了顿，有些犹豫的回头看着温故，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冷剑，“若是得空去天牢，帮我给郡主报个平安。”

“放心吧！”温故如今敛尽锐气，不再言辞犀利。

闭门不出兵，也亏得这些人想得出来啊！不出兵，这京城外头的百姓就遭殃了。眼见着是皇城脚下了。却还遭此一劫，却无力求援，说起来到底是君王无能，还是朝堂无力呢？

不过现在追究这些都没什么用了，沈言出不了京城，自然也杀不了赫峰，只能等着最后敌军围困的时候才可出此下策。其余时间，只能用来继续挑唆这丞相府和摄政王府的关系，默默准备好来日的擒贼先擒王。

不过赵无忧跟宫里的消息没有中断，不断有消息透过虚道长传到皇帝的手里。

宫内宫外，可以用一片狼藉不堪入目来形容。

傅玉颖站在院子里，瞧着墙头的迎春开得极好。

乳母抱着孩子在一旁候着，小丫头睡得极好，眉目间有几分傅玉颖的影子，更多的是像孩子的父亲。傅玉颖对外宣称生了公主。然后便把自家的孩子严密保护起来，谁都不让看，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皇帝本来就喜欢皇子，一听说是公主，索性也没再搭理。如今他是笼中鸟，自身难保，哪里还管得了宫里生男生女。

小皇子如今寄养在皇后娘娘膝下，算是皇后的养子，这摄政王直接搬到了宫里头办公，真真是一山容了二虎，说起来还真是滑稽可笑得很。

这不管在哪个朝代，恐怕都不曾有过这样的局面。

“听说小皇子的身子不太好，这都连夜急召了数位太医了。”秋娴道。

傅玉颖深吸一口气，低低的道了一句，“造孽啊！”

不远处。云兮跨入宫门，傅玉颖扭头朝着乳母道，“把孩子给我。”说着，便抱过了孩子，让乳母退了下去。

怀里抱着孩子，傅玉颖眸光微凉，“秋娴，你去太医院找薛太医问问小皇子的情况。若有必要，还得让人往宫外递个消息。”

秋娴颔首，“奴婢这就去。”

傅玉颖转身进了寝殿，云兮紧随其后。

“她越来越像你。”傅玉颖顿了顿，“等孩子再大一些，你就不能继续待在宫里了，否则这公主一点都不像皇上，你我都得死。”

云兮上前，傅玉颖便将孩子递了出去。

怀里抱着自己的女儿，云兮心头百感交集，原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没想到还能有个孩子。可有了孩子又能怎样，这一生注定会过得很艰难。

“若有机会，你带着她走吧，我会去把王锦绣的儿子接回来。”傅玉颖敛眸，心里头早已打定了主意，“这件事神不知鬼不觉，我会办得妥妥当当的，让你们父女两个也能走得安安全全。”

云兮眸色复杂的望着她，“你还要继续留在宫里？”

“我是皇上的傅婕妤，还能去哪？”傅玉颖苦笑两声，“只能老死宫闱，跟这四四方方的宫墙相伴一生。不过你还是有机会的。既然身上的毒解了，便去寻找自由吧！”

“这些日子，我一直让薛太医帮我调理公主的身子，毕竟是摧产的，身子不如寻常孩子。好在有孕的时候，我拼命的进补，这才勉强让她得以周全。以后出了宫，你自己当心点。”

“赵无忧那头我也不是太放心，我不想让你们落在他手里，免得来日又……”

她顿了顿，想起了自己的弟弟，她也想跟他们走，可……赵无忧会答应吗？

“我可以去求公子。”云兮抱紧了怀里的孩子，“素兮跟在公子身边那么久，想来也可以帮我求情。如果你真的愿意跟我们走，公子大概会成全。”

“若是赵无忧不肯呢？你可想过，为了平息这件事，赵无忧会把我们都杀了。”傅玉颖轻叹一声，“外人皆知，这赵无忧心狠手辣。你我都清楚，以赵无忧的聪明才智，你我都逃不出她的手掌心。然则要去背叛他也是不可能的，一旦我走了，我弟弟就会死无全尸。”

“打从我入宫开始，我就没想过要离开。所以你也不必劝我了，该走的时候，你们父女都走吧！反正如今这宫里头，谁都活不长久了。”

云兮沉默不语。

“秋娴还不知道这件事，但是孩子逐渐长大，恐怕也瞒不住她。”傅玉颖笑得有些悲凉。“离开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为了孩子，等城外开战你就趁乱走。”

四下沉寂了很久，云兮低眉望着怀里的孩子，然后审视着眼前的傅玉颖，终于开了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之于你是打发寂寞，还是……情非得已呢？”

傅玉颖苦笑两声，“打发寂寞，犯得着拿孩子开玩笑吗？”

深吸一口气，云兮点点头，“我懂了。”

然后，便没了然后。

这宫里头的消息是瞒不住赵无忧的，赵无忧如今身兼尚书府和东厂两条眼线，所以不管是云兮的反馈还是东厂给的消息，这速度都是最快最直接的。

“小皇子？”赵无忧凝眉，轻轻摇着摇篮里的孩子。

素兮颔首，满心欢喜的望着不断挥动小手的小丫头，“兄长是这么说的，说是这小皇子先天不足，如今勉力靠着诸位太医撑着，但……怕是熬不住太久的。”

语罢，素兮抬头，“公子，若是小皇子殁了，会有什么后果？”

“萧容摄政是因为有个太子，所以他是挟太子以令百官的。但如果太子没了，那这件事可就闹大了。”赵无忧眸光微冷，“那王锦绣不是也生了一个皇子吗？”

“公子的意思是？”素兮顿住。

“皇子嘛……没了长子，还有幼子。”赵无忧轻柔的拂过女儿的面颊，轻轻的笑着，“思睿，你觉得娘说得对不对？”

素兮点点头，“卑职明白了。”

“我让傅玉颖对外宣称生了女儿，不许任何人插手，便是在等待时机。”赵无忧徐徐起身，瞧了一眼放在不远处的白衣。

昔年白衣何处在，好久不见尚书郎。

指尖轻柔的抚过这素白的衣裳，想起了往昔的风华，原来已经过去了那么久。

“爹说，根据薛太医的描述，这小皇子怕是活不长久的，是故等到小皇子殁，我就该走出去了。”她音色低哑。“既然他护不住我了，那就换我……来护着他，护着我们的女儿。”

“不想被人吃，就得去吃了别人，终究没有其他法子。萧容不灭，我如何能出京？如何能再见君颜？如何能把孩子的爹找回来？”

素兮想起了那个取了自己簪子的人，他也一去没有消息。果然是有什么模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都是一去就没消息的主。还想着这人会遵守承诺，却没想到也是这样。

轻叹一声，素兮道，“公子一定会找到千岁爷的，想千岁爷如今肯定也在想着，该如何才能回到京城见公子。”

赵无忧转身看她，无奈的笑了笑，“你可想他？”

素兮一愣，面上紧了紧，“卑职听不懂公子的意思。”

“陆国安临走前没跟你说什么？”赵无忧笑问。

素兮抿唇不语。

“有些东西，还是得自己把握。素兮，有个能相依相偎的人，总好过一世孤苦。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一个人挺好的，自由自在，可是老了呢？”赵无忧望着她，“在未来的某个年代，有很多的福利能让一个人过得很好，可是现在不行。”

“随波逐流，是咱们唯一能做的。素兮，你自己失去过一次，不要让自己再后悔一次。悔不当初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可要真正体会到了，便是生不如死。”

“我已经做好了走出蝶园的准备。礼部尚书，太子少师，一品大员。呵还是要走出去，成为赵嵩的棋子。我等不了太久，等不到赵嵩跟萧容的软磨硬泡，我要的是一击必中。”

说话间，赵无忧已经将白衣取了下来，“还以为等他回来，就能一起走，没想到……”

“公子？”素兮抿唇，“等陆国安回来，我就告诉他答案。”

“我们不会等太久。”赵无忧抱紧了白衣，“很快的。”

素兮点点头。

的确很快，这小皇子的身子已经熬不住了。

夜里的坤宁宫，灯火璀璨，宫人们进进出出，一个个都神色凝重。皇后端坐在寝殿中，瞧着床榻边上一个个手忙脚乱的太医们，手心越发攥紧。

这小皇子的身子本来就不好，冬日里受了寒便更加了不得，如今出了春越来越严重，到了今日已经无法再拖着了。

“如何？”皇后问。

李齐南面露难色，“皇后娘娘，小皇子在娘胎里就先天不足，如今……如今风寒加重，这汤药都喂不下去了。”

皇后徐徐起身，面色苍白，“不管怎样，一定要让小皇子安然无恙的活下去。若是小皇子有所闪失，本宫唯你们是问。”

“皇后娘娘！”李齐南跪地，“娘娘恕罪，臣等无能。”

皇后无力的坐回去，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她渴望一个孩子太久太久，心心念念想要个孩子。做不了母亲的人，有多渴望能养育一个孩子，这是外人都无法理解的情愫。

可是小皇子还是不行了。

熬过了寒冷的冬日，却死在春暖花开的季节。

最后吊着一口气，小皇子留不住了。

萧容急急忙忙赶来，皇帝也是焦灼不已。这大邺就这么一个小皇子，如今却是回天无力，不管是皇帝还是身为摄政王的萧容，都有些崩溃。

可生老病死这种事，全看上天的意思，半点不由人。

孩子高烧烧得滚烫，连呼吸都极为困难。药石喂不下去。身体里的热散不出来，已经到了弥留的时刻。太医跪了一地，皇后跌坐在床边，神情有些迟滞。

“废物！”皇帝厉喝，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却还是没能保住。

“皇上，小皇子先天不足，如今……臣等无能，请皇上恕罪！”李齐南跪在那里高呼，他哪里想得到这夏琼芝的孩子，这般不中用。不过是提前剖腹生下来罢了，竟然脆到这样的地步。怪只怪这母子两没有享福的命，白白浪费了这样好的机会。

萧容上前去探孩子的脉搏，已经没了动静，呼吸也停止了。

面色凝重。自己是拥着太子而坐上摄政王的位置，若是没了这太子，那自己这摄政王还有什么由头吗？若然没了太子，那自己这位置怕也不能服众了。

太子还是没了，年幼的孩子死于争权夺利。

天亮时分，整个皇宫乃至于整个朝堂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就是太子殁了。这孩子本就身体不好，所有人都心里有准备，但如今没了太子，那这萧容该如何言说。这代君执政，似乎怎么都说不过去了。

却不知当天夜里，赵无忧早已去了一趟丞相府。

今日的皇城内外，白布翻飞，哀太子萧珏殁。

朝堂上一片死寂，萧容深知自己这张王牌没了，在朝堂上的威信便失了大半。原本是仗着太子年幼，所以摄政执牛耳，如今……太子都没了，也该皇帝重新出来理政才是。所以除非萧容多位登基，否则怎么都说不过去。

萧容还坐在那里，瞧一眼底下这议论纷纷的文武百官，面色微沉。

赵嵩冷笑两声，“太子殁了，皇上理该重新临朝，不知摄政王仍居高阁是何居心呢？难不成王爷念着那赤金龙椅，坐着坐着便以为是自己的，舍不得再从上面走下来了？”

“放肆！”萧容厉喝，“丞相大人这话未免太过刺耳，这是大邺的朝堂是我萧家的天下，何时轮到你一个外臣来置喙。皇上身子不适。太子如今又殁了，本王不担起这责任，难道还指望着丞相大人来担当吗？你别忘了，你姓赵不姓萧。”

闻言，满堂寂静。

赵嵩不紧不慢的开口，“王爷所言极是，本相只是个外臣，着实不可置喙帝王家的家事。可王爷也别忘了，如今你坐着的赤金龙椅是当今圣上的。圣上能许你摄政，自然也能废了你。”

“混账！”萧容冷然，“皇上身子不适，此事天下皆知。丞相大人该不是想累及皇上龙体吧？皇上如今还在休养之中，丞相该不是……”

“本相忠心耿耿，只为皇上万岁千秋，没有半点私心。”赵嵩眸光沉沉，“既然哀太子已经去了，皇上决定再立太子，着太子少师与本相一道辅佐太子殿下。”

萧容凝眉，“你说什么？什么太子殿下？什么太子少师？皇上唯有这一个皇子，丞相什么时候学会了信口雌黄，谎话连篇了？”

“摄政王可能不知道，当日这后宫妃嫔有孕的，可不止冷宫里的夏琼芝一位。生下皇子的，也是大有人在。”赵嵩不紧不慢的朝着白玉石阶走去。

萧容心下一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后宫里还有身孕的也就是那几个，除了夏季兰那个假孕的，便只有傅玉颖和王锦绣。王锦绣在冷宫里，是不太可能跑出去的，不管生男生女，是生是死都不会有人理睬。

剩下的也就是莲华宫的傅玉颖傅婕妤！

但是傅玉颖生的是女儿。这是宫里人尽皆知的事情，是故萧容实在是想不出来，这后宫还哪来的皇子？除非这赵嵩又了什么阴谋，想玩什么花样，不然他要从哪儿弄出个皇帝儿子呢？

赵嵩已经站在了御案之前，转身面对着底下议论纷纷的文武百官，慢条斯理的从袖中取出了一样东西。赤金龙纹，这不是圣旨又是什么呢？

当赵嵩把圣旨拿出来的时候，萧容突然有一种被人设计的感觉。那种感觉很不好，犹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般。总觉得这赵嵩的背后，还有人充当了幕后的军师。

底下一片哗然，这是怎么了？丞相大人怎么突然间与这只手遮天的摄政王对上了？早前不是还处于互怼状态吗？如今看上去，好像是开始着手铲除这摄政王了。

萧容的军队还包围着整个京城，虽然不敢拿赵嵩怎样。想着要名正言顺的……可现在赵嵩来这么一出，这倒是让底下的人也都有些不太明白。

这早前还想着，怎么能按兵不动。今儿突然出手，实在让人匪夷所思。

“这是什么？”萧容冷问。

赵嵩深吸一口气，“这是皇上的立太子诏书，早前摄政王不也拿到过一份吗？如今本相手中的这一份是给二皇子萧炽的。”

“萧炽？”萧容骇然愣住。

何来的二皇子？何来的萧炽？

“诸位大人一定觉得很奇怪，这二皇子萧炽是什么人？这皇宫里头怎么还有一位皇子，却不被人所知呢？这就得怪咱们的摄政王殿下，一惯的扶持大皇子殿下，还拥立大皇子为太子。在这样的局面之中，谁还敢告诉世人自己生了一个皇子呢？”赵嵩笑得凉凉的。

那一副老谋深算的模样，果然是有备而来。

赵嵩继续道，“想必诸位都想明白了吧！没错，就是莲华宫那位傅婕妤娘娘，她所生的并不是什么公主。而是一位皇子。但慑于摄政王的威势，她只能隐忍着，告诉所有人她生的是个公主。二皇子在莲华宫养着倒也是周全，只要不被人知晓，就能保存性命无虞。”

“然则如今太子殁了，这大邺的国本不可断。城外头敌军叫嚣，若是让人知道大邺没有太子，难免会动摇军心。所以婕妤娘娘只好冒险告诉了本相实情，如今本相得皇上圣谕，立二皇子萧炽为大邺太子，着太子少师和本相共同辅佐。”

语罢，赵嵩高举圣旨，扫一眼众人，也不管这萧容是否答应，高声厉喝，“二皇子萧炽，太子少师赵无忧，接旨！”

音落，四下一片死寂。

外头，响起了清晰的甲胄声，然后伴随着官袍加身的赵无忧，怀中抱着王锦绣的儿子，面色淡然的在锦衣卫的簇拥下，步入了金銮宝殿。

乍见赵无忧苏醒，萧容的眉目骇然瞪大。

赵无忧不是一直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吗？听风楼里压根没有动静，她是怎么出来的？还是说，这赵无忧早就苏醒了，是以这段时间已和赵嵩狼狈为奸，早就等着这时机？

眉目如初，依旧是苍白虚弱之色，可赵无忧眼睛里的光却透着难掩的寒凉。

她微微抬了一下眼皮，扫一眼目瞪口呆的文武大臣，唇角微微扬起，勾勒出凉薄笑意，“臣赵无忧，偕二皇子聆听圣谕，承接皇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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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正式翻脸 为钻石过12400加更

这一场立太子的闹剧，在礼数上是不合格的，也就是说真当要立太子是必须经过一定程序，一定的礼仪参拜才能算数的。

可赵无忧又是礼部尚书，在这些方面很大程度上都得经过她的手，她若是觉得礼成，谁还能多说什么？上头还有个丞相赵嵩压着，再再上面还有个皇帝撑着。

且不管赵无忧当日是真的昏睡不醒还是假意装睡，赵嵩手中的圣旨总是真的吧！

这一道圣旨下来，便是把萧容也给打蒙了，他是断然没想到赵无忧已经苏醒，更没想到的是……赵无忧这一回来，就给了他这致命一击。

拿了圣旨，萧容面色铁青，“你们……”

“王爷和诸位大人可以验一验这圣旨，看看是否皇上亲笔。”赵无忧仍旧是那一副孱弱的模样，面上带着淡若清风的笑靥，可这百转千回的心思。却是谁都猜不透的。

赵无忧将孩子交给一旁的乳母，站在金銮殿内，将圣旨置于身前打开，上头的皇帝玺印何其清晰，怎么可能有假。当着众人的面假传圣旨，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终于。赵无忧转到了萧容跟前，“王爷还觉得这道圣旨是假的吗？若王爷还是信不过下官，不如咱们把皇上请出来吧！想必是不是自己写的，皇上比谁都清楚。”

萧容眸光狠戾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你不是一直昏睡着吗？”

“王爷有所不知。”赵无忧收了圣旨，“下官一直沉睡不醒。可近来却睡得格外不踏实。王爷难道没听见城外的厮杀声吗？哀嚎遍野，恸哭三军。下官是被吵醒的，醒了便再也睡不着了。”

萧容冷笑两声，“吵醒的？”

“是啊！”赵无忧一声轻叹，“摄政王和诸位大人难道都没听见，这外头吵吵嚷嚷的厉害吗？听听老百姓的哭声。谁家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可如今呢？死的死逃的逃，老百姓寄希望于朝廷，谁知道摄政王执政，却不肯护佑这些百姓。”

“敢问王爷，这天下百姓可是你萧家的子民？再问王爷，若是没有大邺的百姓。满目都是敌国的铁骑，你还能安安稳稳的执政？诸位大人还能手持玉圭，安安稳稳的站在这儿，说着那些有的没的，想着自己的顶上乌纱，周身荣华富贵吗？”

萧容训斥，“赵无忧，你莫信口雌黄，本王什么时候不顾天下百姓的死活了？左不过这天下百姓哪里有皇上来得重要。一旦开战，京城若是被攻破，那这天下……”

“那这天下就是别人的口中食腹中餐！”赵无忧接过话茬。

一旁的赵嵩也不吭声，毕竟赵无忧把这帽子扣在了萧容的头上。包围京城的是萧容，如今执政的也是萧容，来日若是天下人追究起来，那也是他萧容的锅，跟他这个无能为力的丞相，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赵无忧继续道，“不开城门，任由敌军屠戮自己的子民，这就是王爷所谓的忠君护国，为大邺护佑太平盛世吗？”

萧容哑然失语，眸光狠戾。

“诸位大人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是因为有这天下老百姓上交税贡，有百姓愿意参军当兵。国以民为本。民不聊生，国必不国。”赵无忧低低的咳嗽着，素白的面色倒映着手中圣旨的微黄之色，映着她整个人都有些冷厉。

锐利的眸，无温的扫过底下众人，她今儿出来就没打算再回去了。也是再也回不去的。对付了萧容，萧容会想要她的命和蝴蝶蛊。对付完了萧容，赵嵩也会想要她的命和蝴蝶蛊。

所以跨出蝶园的那一刻，跨进丞相府的那时起，她便知道自己又回到了最初，但绝胜最初的无奈。此刻她手中握住了东厂。也握住了锦衣卫，还有京城外头的一些勤王大军。

赵无忧不慌，横竖金陵城破了，穆百里生死难料，她如今能做的也只是拼命罢了！赢了，身边的人都不会有事，输了……也只是去陪他！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眼下人家都打到家门口了，摄政王还在这里商议着太子之位，商议着该如何执政。你让底下的军士如何能不寒心呢？偌大的大邺皇朝，竟然无将可用，无兵可护天下。那养这些废物作甚？不如大家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还谈什么家国天下？”

“一个个拿起笔来纸上谈兵一番，等敌人把刀刃都架在脖子上，大家在跪地求饶，尝一尝亡国奴的滋味，然后连同家眷父老，连同子子孙孙都给人家当奴隶。”

赵无忧冷哼两声，不由的咳得更厉害了一些。

底下人一个个面色微白，赵无忧说得他们心惊胆战的，也想到自己的处境。如果这大邺真的被灭了，那么他们这些人还真是进退无路。只能当亡国奴。

尤其是官位越高，下场怕是越惨。一想起外头的蛮夷，想起夜深人静时从城外传来的哀嚎与厮杀声，谁的心里不颤抖？

“赵大人，所言极是！”有第一个出来附和，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然后，满朝文武都觉得赵无忧所言极是。

萧容整张脸都黑了下来，赵嵩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双眼眸眯了又眯，死死盯着面色苍白的赵无忧。这丫头一回来就煽动人心，恐怕再由着长此下去，他这丞相大人在百官中的威信，还不如这赵无忧一介女流之辈。

“赵无忧！”萧容低狠的喊出她的名字。

赵无忧淡淡的笑着，毕恭毕敬的行礼，“不知摄政王有何吩咐？是想亲自领兵退夷，还是想调兵遣将？王爷城外屯兵十数万之众，想来这刀鞘里的刀。早就蠢蠢欲动了。王爷，刀不磨要生锈的，还是早些出鞘饮血，亮一亮这刀刃上的锋芒才好。”

萧容拂袖而去，再说下去，真当要出兵了。

众怒难犯。现在逼宫只会让京城起内讧，到时候这城就真的要不攻自破了。他萧容的江山计划，也会毁于一旦，成为丧家之犬，被这些蛮夷敌军追杀。

瞧着萧容头也不回的离去，赵无忧握紧了手中的圣旨，眸色狠戾无温。

如果不是萧容，金陵城不会破，赫峰也不会打到京城来。那罪魁祸首就在她面前，她却只能笑着相迎，这心里头的恨有多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恨不能将这人拆骨剥皮。剁成肉酱。

赵无忧转身朝着赵嵩行了礼，毕恭毕敬的唤了一声，“摄政王离朝，请丞相大人操持政务。”

语罢，底下人便开始附和。

果真是一帮墙头草，不过赵嵩执政确实比萧容要好得多，萧容毕竟是武将出身，很多东西他不懂却非要插一脚，完全不按照朝廷规章制度而来。

但赵嵩执掌朝政多年，是以很多东西跟大臣们还是有些默契的。

下了朝，赵无忧的面色仍旧苍白，她的身子的确有些虚弱，不过有蝴蝶蛊在倒也能慢慢的调养回来。她老老实实的走在赵嵩的身后，跟着他走在长长的宫道处出宫。

“你是什么时候醒的？”赵嵩顿住脚步。

赵无忧眸光淡然，“就是这两日，突然闻到了梨花清香，一下子就醒了。”这倒是实情，园子里的梨花都开了。

赵嵩深吸一口气。想起了那年的梨花烟雨，想起了那浑身是血的女子，便也没敢多想。俄而又道，“那你……”

赵无忧也不是傻子，赵嵩这是开始怀疑蝴蝶蛊了。

“许是爹的药比较管用，如今无忧的身子渐好。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赵无忧俯首。

赵嵩有一肚子的疑问，可不知该从何问起，盯着赵无忧看了良久，“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为父？”

赵无忧心底寒凉，他知道的她基本都知道了，而她知道的却是他一点都不清楚的。深吸一口气，赵无俯身作揖，“无忧睡了大半年，还能瞒着父亲什么事呢？左不过临睡前让底下人看着点后宫，这才知晓莲华宫的事。这傅婕妤的身边，有无忧的眼睛。”

你不露点东西，是不行了。所以赵无忧把秋娴给供出来了，只有这样才能联手赵嵩铲除这萧容。

“爹，如今你我父子联手正当好时机，趁着城外敌军骚扰，这萧容的军队应接不暇之际，咱们可以暗地里跟那些蛮夷通一通气。只要此事可成，那萧容将会变成丧家之犬。”赵无忧不紧不慢的说着。“爹也不希望咱们退了蛮夷，反倒给萧容解围吧！”

“如今双方已经翻脸，断不可再优柔寡断。咱们手里有个太子，这挟太子以令诸侯的事，也该换我们来做了。此时不铲除萧容，难保来日不会反扑。还望父亲早下决心，若不能一击必中，来日必定深受其害，灭我赵家九族。事关重大，请爹三思！”

赵嵩点了点头，赵无忧说的这些，的确在理。而且铲除萧容的确是刻不容缓。这朝堂再被萧容倒腾下去，估计他这个丞相都做不长了。

退一步讲，若是大邺保住了，那这萧容便是功不可没，到时候……萧容逼宫称帝，这撕破了脸皮的双方。必有一方没有好下场。

萧容不会放过赵家，赵嵩也不会放过萧容。

赵嵩满腹的疑问都在利益面前憋了回去，他发觉赵无忧睡了一觉之后好像不太一样了。如今的赵无忧，似乎比之前少了几分淡然，多了几分自信，更多的是一种难言的气韵。夹着少许戾气。

这样的赵无忧，比之前更生人勿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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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她越来越像她

赵嵩估计需要时间来消化赵无忧突然醒转，并且将萧容弄得灰头土脸的事实。所以面对赵无忧的时候，赵嵩还有些迟疑，是故当下没有多问，而是默默不言的回了丞相府。

毕竟小德子已经在后头跟着了，这大概是要请赵无忧前往永寿宫一趟。

瞧着赵嵩离去的背影，小德子徐徐上前，毕恭毕敬的朝着赵无忧行了礼，“恭喜赵大人。”

“喜从何来？”赵无忧并不觉得欢喜，如果不是他回不来，她也不必再出现在政治权力的中心。她厌恶这些尔虞我诈，争权夺势。

小德子笑了笑，“听说摄政王在金銮殿上，被赵大人气得满脸发黑。”

“你觉得这便是好事吗？”赵无忧冷笑两声，“不怕反扑？不怕最后被报复？”

小德子轻叹，“如今这局势，就算是反扑报复，还能坏到哪儿去呢？何况，这不是有赵大人在吗？皇上在永寿宫等着，请赵大人过去。”

“走吧！”赵无忧拂袖。

小德子跟着赵无忧，面上有些担虑，“赵大人今儿得罪了摄政王，那……”

“放心吧，我的人已经开始动手了，得罪了又如何？如今的风向是一边倒，只要皇上能支持本官，我爹不横加干预，京城之内我有万全的准备对付摄政王。”赵无忧知道，这话是说给皇帝的听的，小德子一定会把这些话语如实转告。

可具体有多少把握。其实赵无忧心里也没底。毕竟计划赶不上变化，谁知道后来会怎样呢！但话放出去，就得铿锵有力，得让所有人都相信她赵无忧回来了，她赵无忧有这个本事收拾萧容。

走在这长长宫道上，让她想起了过往的那些记忆，想起了她第一次踏进司礼监还狐裘的情景。这是他待过的地方，她不觉得悲伤，只觉得满心欢喜。

喜欢一个人应该是高兴的，不管他在或者不在，不管他活着还是死了，心里都是暖暖的。因为他存在过，你便觉得自己的存在也是极为有意义的。

这么想着，日子也就会好过一些。

永寿宫前，已经不再是摄政王的人。该清理的都被清理，锦衣卫由方鸾接手，重整之后再次布置宫里的安防。那些混在摄政王军队里，则继续蛰伏，只等着春风动而一举歼灭。

锦衣卫新任都指挥使方鸾，朝着赵无忧行了礼，然后放行让赵无忧进去，亲自坚守永寿宫内外。

赵无忧也只是点了个头，面色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缓步走进了永寿宫。这永寿宫看上去到处都是守卫，可实际上人越多越证明君王心中冷。

君王如同惊弓之鸟，这是不争的事实。

皇帝今儿气色不错，约莫是听到赵无忧把萧容给气着了，所以有些容光焕发。端坐在殿内，皇帝居高临下的望着那孱弱的身子缓缓步入殿中。

依旧是身量单薄，依旧是面色淡然。

赵无忧近前，不紧不慢的行了礼，“微臣赵无忧叩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快起来，教朕看看！”皇帝有些耐不住，当即走下来，亲自搀起了赵无忧。大半年不见，这赵无忧还是旧模样，没有半点改变。只不过这气色看上去好些了，没有早前那种病怏怏的状态，虽说还是虚弱，但这虚弱之中总觉得有些不一样。

皇帝捏着赵无忧的手，有些分神。

赵无忧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多谢皇上。”

“是朕该谢谢你。”皇帝回过神来，一声长叹，“如果不是你，也许今日朕还被萧容捏在手里，是你解了朕的危机。”

赵无忧站在那里，面色仍是淡淡的，“幸赖皇上信重，能委以重任。今日若是没有皇上的一纸圣谕，恐怕臣也不能堵住悠悠众口，教文武百官心悦诚服。说到底是皇上您自己解了危机，臣不过是执行罢了。”

皇帝很满意，赵无忧的声音柔柔软软的，说出来的话也都说到心坎上，果真是他最满意的臣子，最得他的心。

“爱卿这一病就是大半年的，朕这心里始终没底。当日朕就想着，若不是爱卿还睡着，哪有这萧容什么事。可惜啊好在现在，你终于回来了。”皇帝信心满满，踌躇满志，“这一次，朕一定要好好的算一算总账。”

顿了顿，皇帝把希望落在赵无忧身上，“爱卿可有什么好主意，能助朕铲除摄政王？”

赵无忧站在那里，眉目微沉。每个人心里都只念着自己的权势，而她只念着那个风雪未归人。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想了想才道，“皇上，如今敌军快要打到京城了，若是咱们此刻铲除了摄政王，那咱们拿什么去对抗敌军呢？”

皇帝愣了愣，好像是这个理儿。

敌人都打到脚下了。即便铲除了萧容，你再去调兵遣将，似乎也来不及了。那怎么办？京城是出不去的，但不出去又不行，没办法集齐勤王大军。

皇帝为难，原本欢喜的脸，顷刻间垮塌下来。

这该如何是好？

赵无忧退开两步，“皇上是否能将此事交给微臣全权处置，臣必定竭尽全力，尽量不动一兵一卒退敌。但之前，还是得让这些敌军侵了京城附近才好。京城外头，还有摄政王的大军呢！”

皇帝点点头，“朕也知道这事儿得先御敌才能收拾朝内这帮蠹虫，可朕……”皇帝自知不理朝政太久，所以有些事儿他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无从下手。

“请皇上亲笔一封密信交于微臣，微臣带着皇上的密信，会妥善处理此事。”赵无忧行礼。

她也不是傻子，过车拆桥，卸磨杀驴的事情经历得多了，如今都得留一手。别到时候帮皇帝赶走了虎狼逆贼，自己反倒成了羊入虎口。

皇帝是惊弓之鸟，赵无忧有这样的要求，当下便意识到如今外头局势的严峻。可皇帝终究是皇帝，若没有皇位那就比庶民还要悲惨。

写就写吧！瞧这赵无忧如此虚弱的模样，想来以后也成不了赵嵩这样的只手遮天。世人都说，这相府家的公子看上去是个命薄之人，怕是活不过二十多。

皇帝大笔一挥，给赵无忧弄了个密信。照着赵无忧的意思写，就是授予封爵，跟诸国互通贸易往来，不再将这些人拒之门外。边境重镇也对诸国开放，着赵无忧全权处置此事。

盖上了玉玺，落下了皇帝的亲笔款项，赵无忧心头的石头才微微放下。

拿到了密信，赵无忧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臣一定会好好收着，还望皇上也能保守秘密，在铲除摄政王之前，切莫告诉任何人有这样一份东西的存在。”

皇帝颔首，“朕知道，若是教萧容知晓，咱们会一败涂地。”

赵无忧笑着行礼，“皇上英明。”

“好好办吧！”皇帝深吸一口气，“朕也要去看看朕的小皇子了。”没了一个哀太子，又来一个二皇子，皇帝当然是高兴的。

后宫，原来还有皇子，那他这江山还是后继有人的。

赵无忧躬身，等着皇帝走远了才站直身子，眸色微沉。怀揣着密信，赵无忧的脸色白得厉害，缓步走在长长的宫道里，只觉得肩上的担子压得人喘不出气来。

素兮在外头候着，“公子？”

“我没事。”赵无忧敛眸，“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是！”素兮俯首。

“很好！”赵无忧冷笑两声，“等敌军破了城外的阵，再让沈言去吧！”她顿住脚步，瞧了一眼不远处的云兮。

素兮当然知道赵无忧的意思，行了礼便目送赵无忧离去。

“这是皇宫。你怎敢明目张胆的来找我？”素兮蹙眉，快速环顾四周。

“那孩子……”云兮顿了顿。

素兮心头一顿，“你与我说实话，那孩子到底是皇上的，还是……”

云兮深吸一口气，“那是你的侄女。”

“我懂了。”素兮有些无奈，“你可知若换做早前的公子，你们都得死，但是如今……以后别再提了，孩子我会让人好好照顾，公子不会伤害孩子的。”

“可若是公子知晓那孩子的来历，怕是会杀人灭口。”云兮还是不放心，终究是心头肉，怎么能舍得下呢？

素兮呵笑两声，“我都说了。公子今时不同往日，她不会伤害孩子。”语罢，素兮再扫了一眼四下，“回去守着傅婕妤，别再惹出乱子来了。护着小太子，就是护着你们的未来。只要能事情结束，孩子会毫发无伤。”

她快速离开，虽然如今皇宫里都换回了锦衣卫和赵无忧的人，但毕竟人多眼杂，难保一不留神就会落在别人的眼睛里。

云兮还站在那里，袖中双拳微微蜷握。

孩子被送走得太突然，前些日子傅玉颖还在说着偷天换日的事儿，昨夜突然变成了现实，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他都来不及好好的抱一抱，好好的看一看自己的女儿。就被素兮连夜带走了。

深吸一口气，云兮敛眸。

素兮有句话说得很对，只要这件事能圆满结束，那他的女儿还能有一线生机。否则不管是萧容胜了还是赵嵩赢了，他们这帮人都只有死路一条。

赵无忧走得慢，等着素兮回来的时候，赵无忧刚好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离开皇宫，赵无忧瞧了一眼若无其事的素兮，“是关于小公主的事？”

素兮无奈的笑了笑，“这毕竟是傅婕妤的孩子，谁曾想早前的假孕后来变成真的有孕，若非遇见了萧容封锁皇宫，还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牵肠挂肚是必然的。若是一个母亲可以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那这人是真的铁石心肠，凉薄无情。”赵无忧望着素兮，话语意味深长，“来求你是正常的，若是无动于衷，那我还得早早的防着她才是。”

素兮轻叹，“公子所言极是。”

“两个孩子放在一块养，也是热闹一些。”赵无忧道。

素兮微微蹙眉，便是这一蹙眉，被赵无忧尽收眼底。

赵无忧又道，“看得出来，云兮对小公主似乎也挺关心的，否则不会这么着急来找你。”她把玩着手中的骨笛，这动作让素兮微微僵直了脊背。

“公子恕罪。”素兮行礼。

“何罪之有啊？”赵无忧眸色微沉。

素兮顿了顿，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素兮，我且问你。我与你之间可算得生死之谊？”赵无忧问。

素兮颔首，“虽然卑职与公子名为主仆，可实际上几度生死相随，于江湖人而言就是生死之交。”语罢，她敛眸垂头。

“既然是生死之交，那你有难处是否也该如实相告？”赵无忧轻叹，“若是从前，我兴许没有耐心聆听身边人的难处，我只知道自己要活着，就必须踩着旁人的尸骸。而今我已无心权势，只想守护身边的人。素兮，你于我而言不止是生死之交，是亲人也是姐妹。懂吗？”

她搀了素兮一把，冷风从窗口灌入，让赵无忧禁不住轻轻的咳嗽起来。

“公子？”素兮一怔，忙不迭拢了拢赵无忧的披肩，“卑职知错了。”

“说吧！”赵无忧轻叹，“你必定是有事求我，还是为了云兮的事儿。你也不必瞒着我，你们那点伎俩，我还能看不出来？若是汇报情况，云兮就不会想着要避开我。若他跟傅玉颖没什么心思，何必冒这样的风险？”

素兮敛眸，“兄长他跟傅婕妤……他们两个……”

“你就算不说，来日这孩子逐渐长大，到底像谁自见分晓。”赵无忧道。

素兮骇然，“公子都知道了？”

“原本不知道，如今诈了一下便心里清楚了。”赵无忧轻叹，“好大的胆子啊！这可是后宫，竟然敢私通后妃。还敢把孩子生下来，简直是不要命了。”

“公子恕罪！”素兮跪地，“兄长是一时糊涂，请公子饶过他这一回吧！孩子是无辜的，公子你……”

“我有说过，要杀了他们吗？”赵无忧蹙眉看她，“就如同你自己所言，孩子是无辜的。我为何如此辛苦，冒着生命危险生下穆百里的孩子？素兮，我不想惩处任何人，也不想再把自己架在高高在上的位置。”

“其实我想说的是，傅玉颖或许真的很喜欢云兮。在这后宫里，要生下云兮的孩子，需要多少努力和勇气。你要知道，傅玉颖冒的险比任何人都大，若然被拆穿，她会比谁都死得更惨，包括这个孩子。”

“我感同身受，没有足够的爱，撑不起这份亲情，要不起这个孩子。”

素兮愣了愣，“公子？”

“我还是那句话，我不想惩处任何人，只要他们安分守己，这孩子会安然无恙的成长。我不是冲着云兮来养这孩子，我是冲着同为母亲的傅玉颖。”赵无忧苦笑，“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不养儿不知养儿难。”

“多谢公子！”素兮笑了笑，“公子的改变，还真是让人……”

“为母则强，我现在所做的只是为我的女儿扫平道路。希望有朝一日，他回来的时候，能有合家团聚这一日，我便心满意足了。”赵无忧瞧着窗外。

春日里的阳光正好，可是倒春寒也够冷。

脸上吹着风，心里揣着希望。

听风楼里的梨花都开遍了，却再也不会有云筝含笑摘下梨花，笑着说要给公子酿最好喝的梨花酒。这一眨眼，人都没了。

褪去官袍，站在这梨树下，一袭白衣如莲。风过鬓发，带来阵阵梨花清香。

赵嵩没来尚书府，倒是有些出乎赵无忧的意料。她自己寻思了一番，想着赵嵩估计觉得她这枚棋子活了，就该轮到她跟萧容打得你死我活。才好让他自己坐收渔人之利。

“公子，摄政王来了。”奚墨神色有些紧张。

赵无忧幽幽转过身来，冷眼瞧着听风楼的正大门，“让他在正厅等着，我这就过去。”

“不必了！”听风楼的大门外，已有甲胄声齐刷刷的响起，然后便是闯入的萧容，面带寒笑的走进赵无忧的视线，“赵大人大梦方醒，本王岂能让你来见，还是本王辛苦一些，亲自来见你吧！”

说话间，这萧容身形极快，眨眼便到了赵无忧跟前。

素兮拦在跟前，眸色狠戾无温。

“这是尚书府。不必如此紧张。”赵无忧淡淡的推开素兮，“进都进来了，也没什么打紧的。奚墨，备茶！”

言罢，赵无忧仍是负手而立，“我这听风楼不喜欢太多外人在场，烦劳摄政王下个令，让这些碍眼的东西都滚出去。”

萧容眯起眸子看她，又见白衣尚书郎，这感觉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了。

“摄政王若是不愿下令，那我只好请人把他们赶出去了。”赵无忧道。

“都出去！”萧容一声令下，所有的护卫军悉数退出了听风楼，大门当即关闭。

梨园恢复了最初的安静，唯听得风过树梢，吹落梨花阵阵雨。

奚墨上了茶，便小心的退了出去，剩下素兮在旁守着。好在两个孩子都在蝶园里放着，否则传出点哭声，还真是了不得。

萧容看了一眼素兮，“你也下去！”

素兮不走，这萧容就如同豺狼虎豹，她岂能安心放任赵无忧与这萧容单独相处。

“下去吧！”赵无忧轻叹一声，“这是尚书府，若摄政王要杀我，也该偷摸着杀。这明目张胆的，就不怕赵家不答应吗？”

素兮抿唇，只能行了礼退下，远远的站在角落里观察。

梨花树下，那白衣女子眉目如画，眉如远黛。眸若新月。她浅浅的笑着，这模样让人看着有些心里发慌。所有人见着萧容都是面带惧色，便是赵嵩也得有些紧张。

可是赵无忧呢？不知道是自信满满，还是压根没把人放在眼里，这般的淡然自若，反倒让萧容有些不习惯了。

习惯了旁人的畏惧，不习惯被人淡然处之。

“我这儿只有果茶。”赵无忧抿一口，含笑望着萧容，“这梨子还是我这园子摘的，旁人是吃不着的。摄政王火气那么大，梨子刚好能消消火，润润肺。”

萧容瞧着杯中的果茶，只得啜饮一口，倒也不错。

“王爷此次带兵前来，不知所谓何事？”赵无忧也不是傻子。金銮殿上让萧容吃了哑巴亏，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来这儿找她算账。

毕竟早前简衍那一笔账，还悬而未决呢！

“赵大人都知道上金銮殿，带着二皇子去争那太子之位，怎么就猜不到本王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呢？”萧容冷笑两声，“论明知故问的本事，谁都及不上你赵大人。”

赵无忧干笑两声，“是吗？下官还以为王爷是闲来无事逛京城太累了，所以跑我这儿来讨杯水喝的。没想到，王爷是真当有事。”她微微蹙眉，“我这厢刚醒没多久，脑子还乱得很，实在想不出来王爷到底想做什么，不知王爷能否明示啊？”

萧容一肚子的火气。可瞧着这人微微蹙眉的模样，心里头突然凉了不少。这蹙眉，真是越发的相像。蓦地，他被自己的念头惊着了，突然间定了神盯着赵无忧看，似乎要在赵无忧身上瞧出什么来。

被萧容看得有些无奈，赵无忧轻叹，“王爷这是什么意思？下官不过是昏睡了大半年，难不成突然间变成了别人？你这般盯着我看，难不成觉得我这脸上带着皮面吗？”

萧容凝眸，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盯着赵无忧看了。

如今的赵无忧因为蝴蝶蛊的开化，又影卫做了母亲，这眉目间便有了少许女儿色，让她越发像极了慕容本人，尤其是这眉目间的神韵。“王爷若再盯着我看，我可就真的要生气了。下回见着你，我都得带着面具才好，免得王爷说着说着就分了神，到时候又得有人怪我是祸害。”

“赵大人……”萧容顿了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说，“很像一个人。”

“很像王爷的故人？”赵无忧问。

萧容不语。

梨花落在掌心，赵无忧凑到鼻间轻嗅，然后面色温和的摆在桌案上，不愿拂落在地。她抬了眼皮子，瞧着默不作声的萧容，“王爷若没什么事就请便吧！我这厢身子不适，就不奉陪了。”

语罢，赵无忧起身准备离开。

哪知下一刻，萧容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扣住了赵无忧的手，“不许走。”

惊得不远处的素兮当下想冲过来，却被赵无忧一抬手的示意给压住，只能愤愤的退回去。

冷着脸瞧一眼被束缚的手腕，赵无忧眸色微沉，“王爷这是什么意思？有话好好说，这般动手动脚的是何用意啊？想杀人也得看清楚地方，这可是尚书府。”何况她现在已经不只是礼部尚书，还身兼数职，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太子少师。

萧容近距离的看着眼前的赵无忧，恍惚间好像看到了那女子的身影。一样的眸色凉薄，在看他的时候，永远都不带任何感情。

后来他才知道，她这人不是一惯的淡漠疏离，只是不愿对他亲近罢了。

赵无忧冷了脸。“王爷，请自重。”

萧容松了手，“本王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让赵大人好好说清楚的。”他居高临下的望着赵无忧，“敢问赵大人，当日简家儿郎到底是怎么死的？前阵子这京城内闹得沸沸扬扬，说的就是你赵无忧如何通敌叛国，为了遮掩罪行而杀死简衍的事情。”

“呵？”赵无忧干笑，“王爷也信了？”

“你笑什么？”萧容冷然。

赵无忧揉着生疼的手腕，“我还以为王爷睿智，不会相信这些无稽之谈，没想到王爷也跟那些人一样。以我赵无忧的本事，若真当要通敌叛国，大可做得天衣无缝。何况就简衍与我的交情，他若是知道我投敌叛国也不至于出卖我。”

顿了顿。她抬头望着眼前的萧容，“我跟简衍是什么交情，王爷也应该很清楚才是。他是怎么死的，王爷觉得还有必要继续问下去吗？或者下官可以让人去开棺，让简衍从地底下跳出来，然后教人看一看这世道上的黑与白，到底有没有颠倒。”

萧容一时间答不上来，显然这赵无忧话中有话。

“忘了告诉王爷，之前下官还真的见着了一个活死人。”赵无忧淡淡的笑着，音色低沉，透着几分暗哑寒凉，“听说有一种东西能让人死而复生，但……死人就是死人，等着烂完了就彻底的灰飞烟灭了。”

萧容眯起了眸。

赵无忧随即笑了起来，“不过是同王爷说个笑话罢了，王爷这般认真作甚？”她轻叹一声，“我倒是真当希望简衍能活过来，如此一来我这身上的黑锅就能洗的干净了。王爷觉得呢？”

他还能说什么？能说的都让她说了，不能说的又只能打落牙齿往肚里吞。这赵无忧知道得太多了，连简衍成了活死人这件事，她竟然也知道。

萧容寻思着，这赵无忧的身边恐怕还有能人，否则怎么知道活死人这件事？会是谁呢？这阴魂不散乃是巫族的禁术，外人是不可能知道的。

心里头有些发慌，萧容环顾四周，面上微微紧了紧，“赵大人可真爱开玩笑。”

“玩笑归玩笑，那下官就跟王爷说一说正经事。”赵无忧负手而立，风过白衣，面上是浅浅的梨花白。肩上落着少许梨花瓣，“皇上既然许我为太子少师，那就意味着皇上压根不相信下官投敌叛国。”

“王爷忘了，皇上才是这天下之主。连皇上都对下官深信不疑，委以重任，那这通敌叛国的罪名又如何成立呢？下官是为皇上办事的，是以皇上说什么，咱们就做什么。”

“如今王爷还觉得下官是通敌叛国之罪人，是否也意味着，下官背后的帝王也是投敌叛国之人？还有我这赵家满门，我爹是当朝丞相，难不成也是同伙？在王爷的眼里，咱们都是罪人吗？”

萧容愣了愣，“本王没说皇上投敌叛国。”

“若王爷不是这个意思，那王爷是觉得皇上看错了人。看错了我赵无忧？”赵无忧无奈的轻叹，“皇上乃是当朝明君，王爷却觉得皇上看错了人，这若是传扬出去，怕是要落个大不敬的罪名吧？连皇上的旨意都心存怀疑，王爷还真是好本事！王爷该不是当了一阵子的摄政王，便忘了这千岁与万岁的区别吧？”

“你敢污蔑本王！”萧容一肚子的火气。

赵无忧笑了笑，“王爷发这么大的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下官一不下心戳中了您的心事呢！罢了，下官得罪了，还望王爷恕罪，以后可断不敢跟王爷套近乎开玩笑了。”

“玩笑？”萧容咬牙切齿。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俯首作揖，“惹王爷不快，是赵无忧的不是。左不过既然王爷一直觉得这简衍的死有所蹊跷。那下官自行前往刑部一趟便是。”

“罢了！”萧容拂袖转身。

“王爷请留步！”赵无忧喊了一声。

萧容冷着脸回头，原本是想刁难赵无忧的，如今却自己吃了哑巴亏，把让赵无忧找了个由头，把这事儿给遮掩过去了，怎不教人恨得牙根痒痒。

赵无忧笑了笑，“下官的夫人，也就是凤阳郡主沐瑶如今还在天牢里头待着，敢问王爷什么时候能放人呢？怎么说都是我尚书府的人，如今还是一品夫人，一直住在天牢里头劳王爷费心，真是不好意思。眼下我已经醒了，是否可以去把人接回来。”

“哼，赵大人不觉得顶上绿油油的吗？”萧容嗤冷，“如今还有脸去天牢接人？”

“尚书府的人。不管如何处置都是下官自己的家务事。就算要休书一封，让郡主回摄政王府……”她刻意顿了顿，“或者是蜀城，那也得好好的说。咱们又不是蛮夷，这女人说不要就不要了，会让天下人怎么看待我赵家呢？这脸上总归是挂不住的。”

萧容眸色沉沉，继续往外走，“赵大人觉得有脸去迎回来那就去吧，本王是没这个脸。”

不管怎么说，这沐瑶都是从摄政王府嫁出来的，是故就算要打回原形也得回摄政王府。所以萧容觉得面上无光，听得沐瑶这事儿，便再也待不住了。

赵无忧的面色终于彻底的沉了下来，瞧着萧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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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杀主将

眼见着萧容离去，素兮疾步走到赵无忧身边，“公子，方才他没伤着你吧！”

赵无忧摇摇头，低眉望着自己微微发红的手腕，方才萧容的力道着实不轻，好在没有下死手。他是想探一探她的腕脉吧！

“他想知道我体内蝴蝶蛊的情况。”赵无忧冷笑两声，“可惜蝴蝶蛊已经开化，他探不到究竟。”

素兮冷然，“若不是他，大邺怎么会落得如此乌烟瘴气的局面？外敌入侵，朝廷竟然坚壁不出，这算什么事？天下百姓何等寒心。”

“都如你所想，担心百姓会寒心，就不会有今日的局面了。”赵无忧敛眸，徐徐坐了回去。茶已凉，心却更恨了一些，“抽个空把沐瑶接回来，记得做得像一些。必要时候，可以用必要的手段。”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

“我不能让自己有任何的把柄落在他们手里。”赵无忧眯起眸子，“有些无谓的牺牲，能避免的时候尽量避免。”

“是！”素兮点点头。

“这几日萧容一定会格外注意尚书府，蝶园那头我就不过去了，让我爹他们好好照顾这两个孩子。”赵无忧站在梨树下，瞧着被风吹落的漫天梨花雨，“不过是隔了一场梨花雨，却是物是人非得厉害。还记得当日他来讨酒喝，我竟是如此的厌恶。”

而今想想，只觉得惹人发笑。

若知道会有今日。当日就该共赏梨花雨，共尝梨花酒，一醉方休。

“卑职会去通知一声的。”素兮深吸一口气，“卑职有些担心，这相爷真当不会有所举动吗？若是万一在背后捅一刀子，那咱们……”

“我有皇上的亲笔密信，何况丞相府也不愿意再看到萧容一人独大的局面。”赵无忧起身朝着楼里走去，“对了，密室里的那两个还好吗？”

“甚好！”素兮道，“两个都是好学之人，虽说年岁不一样，但看得出来倒是挺投缘的。长久的学识，他日出来的时候，想必都是了不得的。也亏得公子给的书！”

赵无忧苦笑，“我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宫里那头就让虚道长抓紧时间吧！我不想再等太久，敌军都打到城外了，他那头若是时机接不上，也是会出现问题的。”

“是！”素兮俯首。

推开长久不曾归来的房间，什么都没变，始终都是最初的模样。可这心态却是大大不一样了，寂静的屋子里，再也不会有人翻窗而入，然后恬不知耻的与她同塌而眠。

她无奈的笑了笑，开窗便有梨花飘进来，心头钝痛，面上仍是无波无澜。

有时候她很想像其他人那样，痛苦的时候能歇斯底里的喊一声心爱之人的名字。喊一句：穆百里，君当何时归？

可是她不敢，她是赵无忧啊！

穆百里，你到底在哪呢？你可知我有多想你？想到要发疯的那种！

你怎么那么讨厌呢？竟是说话不算话。

你若再不回来，我就……

她顿了顿心神，还是极为无奈的挽唇浅笑，“你若不回来，我又能拿你怎样呢？是你说的，赵无忧，和我在一起。为什么最后守着承诺的，只剩下我一个人？”

有泪悄悄划过面颊，滴落在地，无声无息。

身边每个人的结局，她都可以做到尽善尽美，给予最好的。可唯独他与自己，她是一点把握都没有。算天算地，算不到他们的情分深浅。

说起来，还真是很讽刺。

运筹帷幄了那么多年，穆百里是她生命里唯一一次意外。也是因为这一场意外，让她找回了女子该有的温暖。

可这世上有些人，注定望而不得，注定得而复失，又或者失而复得。

就好比萧容，这辈子都只能望而不得，不知珍惜眼下。

伤口又在隐隐作痛，他深知随着年岁渐长，这伤口的恢复只会越来越差，身子越来越弱，若不及早的处置了这伤口，等着时日长久恐怕就没有回天之术了。

想起了赵无忧的神色，想起了她的蹙眉，有那么一瞬他是真当怀疑过的。细思之下，他微微僵直了身子，隐约觉得有些危机感。

“王爷！”胡青在外头低唤，“到了。”

下了车，萧容的神色有些不对劲，抬头看着摄政王府门前的匾额，眸子微微眯起。

“王爷，怎么了？”胡青不解。

萧容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这匾额，挂不了多久了。”

胡青俯首，“王爷多虑了，如今京城还在咱们的手里，想来不会有这一日的。这赵大人虽然暂时得势，可终究也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日。”

“你错了。”萧容抬步进门，“赵无忧这人的行为习惯，本王还是略知一二的。若无十足的把握。她不会就这样贸贸然的跳出来，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在她身上。”

经过回廊的时候，萧容突然顿住脚步，缓步朝着一侧走去，“这里何时多了一棵梨树？”

“瞧这样子，估计是第一次开花。”胡青走过去，是一株很小的梨树。要知道，萧容早前就下过令，这府中不许有梨树。

梨树矮矮细细的，早些年一直没发现，如今开了花才知道是梨树。

“府中不许有梨树，砍了它。”萧容有些生气，拂袖而去。

胡青愣了愣，这摄政王今儿好像有些奇怪。

的确有些奇怪，连萧容都不知道自己这份怨气该如何平息。说是怨气，还不如说是一种得不到的无奈。得不到，已失去，放不下。

他想起了初见她时的场景，那张容色，一辈子都忘不了。

如今在书房里头，还有一卷画轴。指尖拂过那染了尘埃的画轴，这么多年了，他始终没有足够的勇气多看几眼，往往都是摊开来便快速合上。

慕容的音容相貌跃然纸上，指腹微颤着抚过她的面颊。那些年他肖想了很久很久，可始终无法触碰到她的脸，她始终属于扎木托，都不肯拿正眼看他。

伤口又开始作痛，胡青回来的时候，瞧着自家主子这番模样，当下愣了愣不敢吭声。

“本王之前怎么一直都没发现呢？”萧容自言自语，“真当是越来越像了！早前还以为只是凑巧罢了，如今才知道，她大抵是你的女儿吧！”

胡青不解，“王爷此话何意啊？”

“原来虎毒不食子是对的，如果不是自己的女儿，那么横加利用也是无所谓的。”萧容继续道，含笑望着画中的佳人，“你骗得本王好苦啊！”

胡青愣住，“王爷？”

萧容不紧不慢的卷起画轴，“哼，早前还有所忌惮，想着她是赵家的人，赵嵩已然没了儿子，肯定不能再失去女儿。没想到啊没想到……这老狐狸也摆了本王一道。”

“王爷的意思是，这赵大人并非丞相大人的骨血？”胡青算是明白过来了。

“难怪他下得去手。”萧容深吸一口气，“早知道是这样，本王何必等到今时今日。”他几近咬牙切齿，“到底是输了一筹，若非忌惮他丞相府，本王早就赢了。”

胡青不敢多言，只见得萧容面色凝重。

外头有军士来报，说是敌军已经快到打到京城门外了，因为城外有阵，如今这些人正在接二连三的破阵。要知道长距离的跨国作战，极度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后援跟不上，物资辎重跟不上，这些人很可能会变成大邺的囊中之物，被围而剿之。

很庆幸的是。大邺似乎压根没有要出兵的意思。

等着一帮人横冲直撞的把阵给破了，大邺军士没有收到命令也不敢动弹，只能退而避之。这般的溃不成军，连连后退，让这些蛮夷当成笑话，笑了好一阵子。

外头的阵破的第一时间，赵无忧便给了沈言和素兮一个任务，那便是杀了赫峰。

烛光下，赵无忧面色素白，神色有些凝重，“此行任务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一旦失败就会激怒对方。赫峰必须死，这也是大邺给荒澜的一个交代，把赫峰的头颅悬于城门外。”

“其二，把这些书信送入敌营。煽动军心。也让他们都知道，咱们只是针对荒澜叛军，其他人只要能退回去，一概既往不咎。”

“公子，这个可行吗？”素兮凝眉，“摄政王是不会答应出兵平乱的。”

“他不答应，有的是答应的人。”赵无忧挑眉，瞧了沈言一眼，“还记得我教你的吗？”

“是！”沈言颔首。

赵无忧徐徐起身，眸色微沉，“照做吧！我答应过皇上，不费一兵一卒退敌护城。成与不成就看你们的了，我得好好计划一番，免得赶走了狼又被虎给吃了。”

二人俯首，快速退下。

杀人这事对于素兮和沈言来说。是最简单不过的。只不过敌军情况不明，这赫峰又是狡猾无比，得格外的小心谨慎。

瞧着两人出去，赵无忧拢了拢披肩出门，奚墨在前头提着灯笼。

“公子这是去看郡主？”奚墨问。

赵无忧轻叹，“被绑了一日了，也该去看看的。”

奚墨不敢多问，领着赵无忧去了沐瑶的院子，然后守在了院门外头。赵无忧自己进去，站在沐瑶的房门外一会，轻轻推开了房门。

屋子里头，沐瑶和霍霍都被五花大绑的丢在地上。

赵无忧轻叹一声，俯身解开了两人的绳索，“这般也只是为了保全你们的性命，莫要怪我无情，这都是为了你们好。”

沐瑶本就觉得理亏，所以这会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有些不敢直视这样温柔的赵无忧。心头跳得厉害，沐瑶想着，自己该如何开口跟赵无忧说起沈言的事儿呢？

“我知道，你在天牢是为了保全沈言的性命，那你可知道当日救沈言出来的又是谁呢？”赵无忧音色微沉，小心的将沐瑶从地上搀了起来。

霍霍这丫头还真能，被绑着都能睡得这样安稳，最后还是沐瑶一脚踹过去，小丫头才知道自己被松了绑。起来的时候叫了几声疼，瞧着赵无忧在场，愣是把到嘴的话给憋了回去。

“郡主该饿了，你去弄点吃的。”赵无忧道。

霍霍行了礼，一溜烟跑了出去。临走前有些不放心的回头看了看。好在赵无忧这人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所以霍霍也不怕自家郡主吃亏，转身去了厨房。

一声轻叹，赵无忧与面面相觑，各自安坐。

沐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揉着疼痛的胳膊。

“委屈你了。”赵无忧当然知道沐瑶的尴尬。

沐瑶连连摇头，“不是，是我自找的。素兮来的时候，我有些过激了，所以……”

“是我吩咐素兮，若有必要就用特殊手段。”赵无忧敛眸，“绑你回来是为了救你一命，这天牢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

“是你救了沈言？”沐瑶定定的看着她，“沈言如今、如今身在何处？”顿了顿，沐瑶有些无地自容，“我当然知晓身为你的妻子，不该去天牢里守着沈言，而且还是在你昏睡的这段时间。不管是情还是义，我对你都是亏欠的，所以你可以惩罚我。”

赵无忧瞧着她，笑得有些无奈，“我为何要惩罚你？你忘了当初你我成亲是为了什么？既然是相互利用，你心里压根不必带着愧疚。当我没有了利用价值，你可以另寻他路，我没有半点责怪你的意思。”

沐瑶愣了愣，“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对不起。”

“你只是去寻找你的幸福，何来对不起我？”赵无忧倒上两杯水，递了一杯在她跟前，“郡主与沈言是患难见真情。我这厢高兴还来不及，不需要你的道歉。”

“你别生气，我……”沐瑶还以为她生气了，有些不知所措。

赵无忧抿一口水，淡淡然的看着她那一副紧张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你就没想过，尚书府为何要救东厂的人吗？我这赵家跟东厂惯来是势不两立的，让我去救敌人，不是很可笑吗？”

沐瑶一愣，骇然愣在当场，“你杀了他？”

“我何苦要杀了他？”赵无忧只觉得头疼，果然恋爱中的人分不清好赖，她都把话说得这么清楚了，这丫头竟然还感悟不了，实在是无奈啊！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沐瑶蹙眉。

“尚书府和东厂，是一家人。”赵无忧想着，这总能明白了吧？

沐瑶抿唇，“你当真不是在耍我玩吗？赵家跟东厂不睦，乃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今撞着摄政王府的事得以和睦相处，那之后呢？”

赵无忧揉着眉心，一声长叹。总不能告诉沐瑶，她跟穆百里在一块了，还生了个女儿，这沈言便是穆百里的弟弟，自己的小叔子吧？

“我知道论计谋，我一定赢不了你，但是在沈言这件事情上，我不会妥协的。”沐瑶似乎已经打定了某种决心。

这让赵无忧有些纠结，定定的看着眼前这个“视死如归”的女子良久。

沐瑶被赵无忧看的心里发毛，“你有话还是直说吧，如今我已经什么都没了，你想怎样都可以。既然你说我们之间只有利用，想来你对我也是没什么感情的，所以……”

“你真当觉得我是这样心狠手辣的人？”赵无忧蹙眉看她。

“谁不知道礼部尚书赵无忧，天资聪颖，惯来喜欢把人玩弄于鼓掌之中。赵无忧，我不愿意成为你的玩物，最后伤了沈言，我也不妨与你直说，我对沈言之心天地可鉴，断然不会……不会就此罢休的。”沐瑶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发热，竟然对着赵无忧说这些。

沐瑶心头紧了紧，这样一说，会不会惹怒了赵无忧？男人总归是男人。这心里头的傲娇还是有的。沐瑶想着，还是别激怒一个男人的自尊心为好。

可她不知道赵无忧此刻的无奈，只想着自己要坚定立场，同时别激怒赵无忧。

赵无忧起身，惊得沐瑶当即攥紧了袖中拳头。

“我最后说一遍，你跟沈言的事情我并不反对，相反的，我支持你跟沈言在一起。”赵无忧极力遏制自己的愠怒之情，说得那么清楚，这丫头竟然还不懂，换做是谁都得疯。

“你想利用我，挟制沈言？”沐瑶紧跟着冷了脸，“我说过，欠了你的我必定尽力偿还。但是你若伤害沈言，我必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赵无忧转身就走。果然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还是回头让沈言来解释吧，她这厢是越抹越黑。可又不好实话实说，毕竟这沐瑶性子太急，万一说漏了嘴被他人探得消息，这一个两个都会被牵连。

可你不说吧，这丫头愣是脑袋不拐弯。

“赵无忧！”沐瑶不依不饶，“你何以不说话了？”

“我还能说什么？都跟你直白的说清楚了，你怎么还不明白？字面意思不懂吗？”赵无忧皱眉，“字面意思！我说尚书府和东厂是一家，尚书府不是丞相府，听清楚了吗？”

沐瑶还是摇摇头。

赵无忧一声长叹，“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语罢，她拂袖而去，再也不愿逗留。真不知道这沈言给沐瑶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沐瑶变得这般蠢笨？早前还是聪明伶俐的，如今怎么这般笨笨傻傻？

她想起了自己，好像跟穆百里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这般蠢笨，即便有孕也未曾孕傻，怎么到了沐瑶这里副作用这么大？

沐瑶站在原地没有吭声，目送赵无忧离去的背影。

霍霍端着饭菜回来，瞧着自家郡主愣愣的站在门口，当即进屋把饭菜放下，然后忙问，“郡主，姑爷这是生气了吗？你们没好好谈？”

“我只是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沐瑶撇撇嘴，“这话说得好奇怪，什么叫一家人？东厂是东厂。尚书府是尚书府，早前对峙得厉害，即便后来是利益所趋，可也没到这一家人的地步。”

“一家人？”霍霍眨巴着眼睛，“难不成是姑爷想用郡主去讨好东厂？”

沐瑶翻个白眼，“你傻吗？如今东厂群龙无首，讨好什么？若说是讨好摄政王府我倒还是相信，可若说是讨好东厂，我便死活都不信。东厂没了九千岁，这会就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赵无忧惯来审时度势，肯定不会去讨好东厂的。”

“那这是为何？”霍霍不解，“难不成是姑爷为了让郡主回心转意，所以用的缓兵之计。”

“你瞧你郡主我，生得倾国倾城吗？那赵无忧执掌教坊司。什么样的美人没见过，何况我在天牢待了大半年，把他脑袋上刷得绿油油的，他还能待我如珠如宝？”沐瑶是不会相信赵无忧对自己动了真情的，“估摸着是想从我们身上拿到什么吧！”

可沐瑶想来想去也没想出来，自己如今还有什么可利用的。

沈言不过是个千户，谁不知道沈言对穆百里的忠心耿耿，是穆百里的心腹大将，所以就算赵无忧要利用沈言，也未必能掌控东厂。

怎么想都想不出个所以然，沐瑶便有些为难了。

“那郡主，如今该怎么办？”霍霍轻叹，“姑爷又不肯给休书，咱们出不去也待不住。实在不行，奴婢去找沈千户吧！千户大人已经出来了。想必也会担心郡主。”

沐瑶蹙眉，“难道赵无忧留着我，是想要挟沈言办事？”

霍霍愣了愣，“可在世人眼里，沈千户在大牢里待着呢！若是要利用沈千户办事，赵大人压根不必把您救出来，让郡主在天牢里待着，不是更具有威胁性吗？郡主如今都出来了，这万一弄丢了，拿什么去威胁沈千户？”

“好像是这个理。”沐瑶自言自语的回屋。

霍霍挠着后脑勺，顾自嘟囔了一句，“郡主如今好像笨了一些。”横竖是没有以前那么聪明了，难道这情爱之事，真当能让人变笨吗？

瞧着赵无忧出来，奚墨行了礼。“公子都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但郡主没想清楚。”赵无忧轻叹一声。

奚墨愣了愣，这话好奇怪，说清楚了又没想清楚。

赵无忧一路无言的回到了听风楼，夜风寒凉，她觉得有些头疼。坐在屋子里，瞧着那明灭不定的烛光，一个人静静的躺在了软榻上。

素兮和沈言还没回来，得不到消息，她自然无法安心入睡。夜深人静的时候，最是煎熬，那一颗心都高高悬起，始终没有落下的理由。

头疼厉害，她伏在软榻上，迷迷糊糊的道了一句，“穆百里，我头疼。”

屋子里安静得很，唯有烛花偶尔脆响。

沈言跟素兮去刺杀赫峰，这赫峰果然是格外的刁滑，重兵围着一处空帐子，自身却混在兵士之中安睡。好在这素兮跟赫峰是打过照面的，她当然认得出来谁才是赫峰。

二人都穿着军士的甲胄，一直等到了下半夜有一名军士出去解手，沈言才有机会取而代之的进入。赫峰虽然狡猾，但是比起沈言的功夫，他是万万不及的。

沈言下手很快，当即捂住赫峰的口鼻，手起刀落便把脑袋给割了下来。用早就准备好的布包裹着，用被子把尸体盖住，这样鲜血就不会流得到处都是。

二人快速离开。没有惊动任何人。

素兮回来的时候，几乎是黎明时分了，但沈言并没有回来，而是直接去办赵无忧交代的事情。事关重大，必须马不停蹄，一刻都不能耽误。

瞧着赵无忧躺在软榻上，素兮小心的上前，打算为其盖好毯子。

赵无忧本就是浅睡，早就听到了脚步声，待素兮上前，便睁开了眼睛。

“公子哭过了？”素兮蹙眉望着赵无忧微红的双眸。

赵无忧摇摇头，“没有，只是昨夜吹了风，头疼了一宿罢了！没什么打紧，不必大惊小怪。”说着。勉力坐起身来。

素兮快速取了软垫子，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办好了？”赵无忧问。

素兮颔首，“天一亮，所有人都会看到赫峰的首级悬于门外。”

赵无忧面色微白，“很好，眼下群龙无首，才是最好的动摇军心之机。”

“卑职担心萧容那头会有所举动。”素兮道。

赵无忧冷笑两声，“你还真以为他会舍得出兵吗？这城外的阵都破了，他此刻出兵就无疑是把自己的人往火坑里送，这打赢了也是损兵折将得厉害。敌军会把这笔账都记在他萧容的头上，哀兵必胜，萧容会被打得找不着北的。眼下，他只能等着。”

“等咱们把事儿都给摆平？”素兮蹙眉。

“不然呢？”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今儿的天气还真是不错。”

“想必是要下雨了，倒春寒冷得厉害。”素兮道，“雾蒙蒙的。”

“雾蒙蒙的才好，看不清楚就会觉得是真的。”赵无忧揉着眉心，脑仁疼。

见状，素兮快速上前替赵无忧揉着太阳穴，“公子还是少出门吧，这身子都没调养好，如今还要操心这么多事，身子会吃不消。”

等着沈言回来，这蛮夷们就该开始乱了。

可不是，瞧这军营里头那乱哄哄的模样，主将被无声无息的杀死却没人知晓，如今连头颅都悬在京城门外，直教人心惊胆战，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

早前被穆百里闹了一通，如今若是再来。这军中主将怕是都要死绝了。

再看这四下尘烟滚滚，好像是有千军万马朝着京城扑来。乍见这般情景，换做是谁都会手足无措。这毕竟是大邺的都城，是大邺的境内，虽然他们一路上势如破竹，可每个人心里都记着一句话：大邺多刁滑。

是故到了这会子，这些人都慌了神。一个个情绪激动，生怕被大邺瓮中捉鳖。

早前还踌躇满志的跟城外的守军交战，萧容的坚壁不出让兵士伤亡不少。而今的主将被杀，四下尘烟滚滚，不时有战鼓擂起，更坚定了敌军对于形势的判断。

他们被包围了！

大邺要将他们围剿在京城门外！

赵无忧裹着厚厚的狐裘，面无表情的站在城墙之上，扫一眼底下策马在前的敌军主将们，唇角微微扬起。“赫峰首级在此，诸位稍安勿躁。”

她用的是荒澜话语，那边的话语比较接近，所以底下的人也能听得懂。

这一开口，倒是把底下人都给惊着了。早就听说大邺有一白衣少年郎，堪称传奇。昔日去荒澜愣是平了四大将军之祸，将荒澜的朝政归于荒澜帝后。签下一纸协议，让荒澜与大邺永世交好。

眼下看这城楼上的白衣少年，便心生忌惮起来。

“大邺皇帝有旨，与诸位互通贸易，永世邦交。只要诸位能退出大邺，许诺永不相犯，咱们就网开一面，绝不对诸位赶尽杀绝。勤王大军已经驻扎完毕，诸位是瓮中之鳖。若还要负隅顽抗，大邺也不惧血流成河。护我山河，乃是咱们的本分，到时候诸位客死异乡，可就怪不得我大邺了。”赵无忧站在那里。

先礼后兵，说得字正腔圆。

“我们要杀的只是赫峰等叛军，弃械投降者，亦可既往不咎。若愿意留在大邺者，咱们一视同仁，都是我大邺的子民。诸位也不想客死异乡吧！家中都上有老下有小，来我大邺这么久，难道不想家吗？”赵无忧瞧一眼底下左顾右盼的军士们。

这一战持续了大半年，这些军士长年累月在大邺的境内活动，其实也早就人疲马乏，思乡情怯。如今这四面楚歌的。更让他们心生怯意。

一大早，军营里头满是那些被风吹来的白纸黑字，上头用大邺的文字以及荒澜的文字，写着那一段段极具诱惑的话语。

大邺要的只是赫峰一党，对于他们这些诸国联合之军，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他们能退出大邺境内。大邺还跟所有人保证，与诸国互通贸易。

但赵无忧并没有提及，这互通贸易的条款。

她不过是权宜之计，如此也不至于让大邺颜面尽失。先退兵，再从长计议也不晚。手中有皇帝的密信，她也不怕到时候皇帝翻脸无情，最后卸磨杀驴。

听得这大邺的官都这样说，再看看远处的硝烟弥漫，那必定是大军踏马前来的动静。是以刻不容缓，这会子他们不答应也得答应。

勤王大军来了，这京城外萧容的十数万大军，再加上京城里头的那些，还不知有多少。

主将的迟疑，换来的是更大范围内的军心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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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退兵 为钻石过12600加更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赵无忧会单枪匹马走出了京城，跟诸国大军撤至墙外开始会谈。她怀揣着皇帝的密信，用最大的诚意，但又不失大邺的气度与威严，跟众多主将进行商议。

这些人本来就是蛮夷，很多条款都说不出详细的，是以赵无忧说什么，他们就认可什么。事实上对于赵无忧，他们还是心存忌惮的。

一个少年人，能前往荒澜议和，平了荒澜之乱。这的确是不容小觑的。如今赫峰都被杀了，当日在金陵城，那穆百里可是武艺高强之人，这都杀不了赫峰，反倒是这弱小的少年，竟然一击必中。

他们以武立国，对于赵无忧这样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人才，是格外尊重的。

消息传到大邺的朝堂，文武百官皆是面面相觑，谁都料不到这一场战乱，最后竟然由赵无忧这个瘦弱的礼部尚书去平息。这般勇气着实令人钦佩，这般能力也着实可以胜任国之栋梁。

萧容是断然没想到，赵无忧真当是不费一兵一卒，就退了这诸国联军。他想着，大概是这些蛮子刚好不想再打了也打不动了，再加上赫峰被杀，一时间便萌生了退意，刚好被赵无忧利用。

“王爷？”胡青低低的开口，“赵大人抢了先机，平息了这场动乱，于天下而言，她可就是功高盖主之人了。王爷，咱们是不是得想个法子？”

“法子？”萧容长长吐出一口气，“本王不出兵，赵无忧一出马便平了战乱，这么一来本王倒是成了这天下的罪人了，她赵无忧则是恩泽天下。哼！这世上的好事，还真当都让她占尽了。”

“王爷？”胡青蹙眉，“那咱们……怎么办呢？”

萧容冷然，“她赵无忧想平息战乱。想夺回大权，也得看看本王答不答应。三言两语就想解决这件事，门儿都没有。吩咐下去，诸军准备。等诸国大军退出京城附近，准备撤离的时候，咱们就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胡青一怔，“如此一来，岂非重新挑起事端？万一这帮蛮夷重新折回来，再攻打京城，又该如何是好呢？”

“那就看她赵无忧还有没有这个本事，二降敌军。”萧容眯起危险的眸子，“听说外头的勤王大军，都赶到了。这赵无忧显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还把消息都给送出去了。本王若是不消耗点她的实力，来日这些大军围困京城，本王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胡青颔首，“卑职明白了！”

“若然再次开战，敌军只会以为是赵无忧的言而无信，会冲着赵无忧去的，而本王只需要坐收渔人之利。”萧容的算盘打得倒是极好的。

所以，这些人如今都等着赵无忧的消息。

包括丞相府赵嵩，赵嵩也没想到，赵无忧怎么突然间调动了那么多大军，组成了勤王大军？他想不明白。赵无忧哪来的本事，能把消息送出去，看这情形似乎连萧容都被蒙在鼓里。

陈平端着药上前，“相爷，还是先把药吃了吧！如今公子还在跟外头的人商议，想着一时半会是不可能成事的。”

赵嵩点点头。厌恶的瞧了一眼这汤药，“只是有些心慌罢了，吃了这一次便不吃了。”

“相爷的气色不太好，这几日总是睡不着，若没有这安神汤怕是身子熬不住。”陈平轻叹一声，瞧着赵嵩将汤药一饮而尽。

“本相近来总是做梦。梦到过去的那些事。”赵嵩顿了顿，“许是真的老了吧！”

陈平不敢吭声，这些日子，赵嵩的身子的确有些不太一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好像是从赵无忧醒来之后吧！

从金銮殿回来的那天夜里，赵嵩就噩梦连连。夜里睡不好，闭上眼睛就是噩梦来袭，折腾了几日，这身子便越发的扛不住了。

毕竟是年纪上来了，不可能再像年轻人那样。稍有些折腾，便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赵嵩自己也感觉到了身子的变化，可他好强好胜了一辈子，这点事说出去太丢人。是以只是私底下让大夫瞧了瞧，没有惊动宫里太医。

大夫瞧着，说是染了点风寒所以夜里惊梦，开了点安神汤喝着便是。可这喝了数日也不见效果，难免让人气馁，更多的是不耐烦。

“盯着点，本相睡会。”赵嵩倦怠的朝着屋内走去。

天知道，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凌乱的画面。他实在是太困了，可睡着了之后就不断地想起自己杀过的人，想起了死去的妻子，死去的一双儿女。

梨花树下染血。孩子躺在血泊里，杨瑾之还剩下一口气，却是满身鲜血。

这画面反反复复的出现，惊得赵嵩又是一身冷汗。睁开眼，却已经天色渐暗，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痛恨着黑夜。

白日里昏昏欲睡，夜里不敢成眠，这日夜颠倒，对赵嵩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着实是一种煎熬。即便喝了安神汤也只能闭上眼睛小憩一会，仍是会做噩梦。

“相爷醒了？”陈平上前，担虑的望着神情憔悴的赵嵩。

赵嵩靠在那里，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的散落着，原本犀利的眸子，此刻显得有些涣散。他不知这算不算是报应，平生第一次想到这两个字。

被噩梦折磨得心力交瘁，实在连挣扎的气力都没了。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阴谋诡计，什么谋略策略，这会都不如睡个安稳觉来得舒坦。

“相爷？”陈平低低的开口，“卑职去准备饭菜，相爷一定饿了吧！”

赵嵩摆摆手，“我吃不下。还是跟本相说一说，这城外的情况吧！”

陈平低头不语。

赵嵩为之一振，“怎么？出事了？”

“已经结束了，公子进了宫还没出来。”陈平道，“估计这一次，公子要名震天下了。”

“呵，赵无忧啊赵无忧，果然没让本相失望。”赵嵩靠在那里，长长吐出一口气，好像浑身的气力都被抽离，整个人萎靡不振得厉害，“本相纵横朝堂十数载。谁曾想到终有一日，输在这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手里？”

陈平敛眸，“相爷，公子是您教出来的，所以相爷不算输。”

“是吗？”赵嵩冷笑，“如今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这朝堂以后就会是她赵无忧的。连萧容都大意了一回，恐怕以后想扳回局面已是不能。”

“相爷的意思是，摄政王这一次也栽了？”陈平一愣。

赵嵩干笑两声，“何止，恐怕是离死不远了。论领兵打仗，赵无忧是万万及不上萧容的。可若是说朝堂之争。论辨识人心玩弄权术，萧容压根不是赵无忧的对手。这丫头是本相一手交出来的，她从小就格外隐忍，从不让人轻易探知她自身的实力。”

“所以从小到大，本相最防着的人便是她。如果不是要出使邻国，也不至于把朝堂交给她。酿成了今日无可挽回的大祸。本相教的好，终不如瑾之。”

赵无忧很多习惯与秉性，都是受教于杨瑾之，比如说这淡然处之的态度，便是来源于杨瑾之的教诲。喜怒不形于色，泰山崩于前而不乱。

赵嵩想着，自己输给赵无忧，其实就等于输给了杨瑾之。想着想着，这头便开是疼了起来。杨瑾之临死前的那些话，这些日子反反复复的在他耳边响起，就跟魔咒一般挥之不去。

“摄政王府没有动静吗？”赵嵩问。

“按兵不动。”陈平答。

赵嵩揉着眉心，“哼。他能按兵不动才怪。赵无忧一下子成了盖世的英雄，他就是那坚壁不出的天下罪人。来日秋后算账，他萧容便是首当其冲的恶人。死了那么多人，这锅可不轻呢！”

“想来公子也该想到这些。”陈平道。

赵嵩点点头，“这丫头下一步棋，就该是铲除萧容了。”

“那咱们……”陈平顿了顿。“该怎么做呢？”

“盯紧点吧！”赵嵩眯了眯眸子，青白的面上泛着一丝冷意，“要铲除萧容就必须有一定的兵力，赵无忧是个礼部尚书，手中没有实权。如果她能调动兵力，那就说明她羽翼渐丰，到了不得不铲除的地步。若然如此，萧容铲除之日，就该是她赵无忧亡命之时。”

陈平面色微紧，“相爷不是想要……”

“就因为想要，所以本相会献给皇上。皇上修道成仙，为的也不过是长生不老罢了！十多年前为的就是这东西灭了提兰一国。十多年后他自然也不会可惜一个赵无忧。”赵嵩眸色微沉，“人都是自私的，何况赵无忧功高盖主，这本就犯了君王的大忌。”

陈平颔首，“卑职明白了。”

君王枕畔，岂容他人酣睡。

赵无忧年纪轻轻就有如此功绩。皇帝怎么能不担心呢？有了萧容这居功自傲的威逼，他岂能任由赵无忧成为第二个萧容。

所以与君王的情义，只能共患难，不可同富贵。

昔有文种大夫，后有计杀韩信，都是血淋淋的例子。

赵无忧又岂能不知这个中道理。皇帝已经是惊弓之鸟，只要赵无忧稍有不妥，就会招致皇帝的疑心。在自己还没有完全掌控大局之前，她必须隐忍，极度隐忍。

走出永寿宫的时候，赵无忧看到小德子托着锦盒小心翼翼的进去。

赵无忧敛眸。长长吐出一口气。

里头传来小德子的声音，“皇上，这是虚道长刚炼好的长生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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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蝶园的秘密不保

赵无忧没有逗留，这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还是早些出去为好。

回到听风楼，赵无忧瞧了一眼密室的门，眸色微微黯淡了少许。抬头看着自己的阁楼，她也不急着回去，反而在院子里坐了下来。

夜里的梨园显得格外寂静，有鸟语虫鸣之声，伴随着梨花的阵阵幽冷清香。

赵无忧坐在那里，轻轻揉着眉心，约莫又是头疼了。

“公子莫要贪凉，还是回房去吧！”素兮担虑的望着她。

赵无忧摇摇头，“你去帮我把大氅拿来，陪我在这里说说话，我觉得心里有些不安，总觉得像是要出事似的。”

“是！”素兮去而复返，取了大氅披在赵无忧的身上。

赵无忧裹紧了大氅，示意素兮坐下。

素兮坐定，略显不解的望着她，“公子不是早就有了准备吗？如今蛮夷都答应退兵了，你还有什么可操心的？只要他们退兵，咱们就能好好的收拾萧容。”

“萧容是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样的大好机会从手里头流失的，我寻思着他得弄出点幺蛾子才算满意。”赵无忧把玩着掌心的梨花。

素兮点点头，“这个咱们早就料到了，所以该布置的兵力也都布置妥当。沈言带着重金买通了那些主将，到时候咱们一定能铲除萧容。”

赵无忧顿了顿，仍是愁眉不展，“明知道现在的一切都照着我的计划进行着，可内心深处却有种莫名的隐忧。也不知是为了什么，一颗心总是七上八下的。有些难言的慌乱。素兮，替我去看看思睿，我有些不太放心。”

“公子是想念小姐了，所以才会这样。”素兮笑了笑，“放心吧，有温故照料着，孩子一定会快快乐乐健健康康的。”

“我当然知道如今机会难得，我该一举歼灭萧容一党，免去后顾之忧。”她一声叹息，没有继续说下去，拢了拢大氅便站起身来，抬头望着满树的梨花盛开。

素兮只是觉得有些怪，公子的第六感惯来很灵，难道真当要出事？可如今所有的事都按部就班的进行着，到底哪个关节会出问题？

蝶园吗？

蝶园有温故还有影卫与东厂暗卫，除非对方武功比她还高，否则是不可能轻易进入蝶园内作祟。是故，按理说不会有什么事会发生的。

素兮想着，估计是公子太紧张这次的事情，心里头又放不下千岁爷和小姐，所以才会这般。

很快双方协议便签订了下来，申言一概不予追究，大邺还开通诸国贸易，允许岁贡。诸国于数日后悉数撤离京城，由北撤出大邺境内，永不来犯。

一瞬间百姓欢呼雀跃，赵无忧成了人人心中的盖世英雄。于战乱之中博得了天下美名，得天下人敬重。而那坚壁不出的摄政王萧容，则成了人人厌弃的内贼，一身污浊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赵无忧并不在乎这些虚名，名声越响亮，来日要退出就更难。可她没有办法，要么功勋显著，要么任人宰割。她只能选择前者，让自己足够强大。

萧容的兵都已经安置妥当，只等着这帮蛮夷往北撤离。

胡青急急忙忙的策马上前，“王爷，一切准备妥当。”

“好！”萧容冷笑两声，策马立于山坡之上，“这往北有一道天险，只要在那里设伏，就一定能将这些蛮夷打得落花流水。咱们只需要一点点兵力，就可以惹怒这帮蛮夷。”

胡青颔首，“也亏得赵无忧想的出来，竟然是雷声大雨点小，才那么一点点人，就造出了千军万马的阵势，教蛮夷误以为咱们的大军已经将他们包围。”

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是沈言悄悄吩咐几波士卒在马尾上拴了树枝，然后绕着蛮夷们跑，在尘烟中擂起战鼓，教蛮夷误以为大邺的勤王大军到了，已经将他们彻底包围，乱了蛮夷的军心。

这情况，萧容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当然，他所不知道的是赵无忧跟东厂的关系，不知这些事是赵无忧吩咐沈言做的，只当是赵无忧底下人干出来的勾当。

毕竟在所有人的意识里，沈言还在天牢里待着呢！

“赵无忧玩得好一手空城计。”萧容冷笑，“左不过论行军打仗，她压根不是本王的敌手。手上没有兵权还敢跟本王叫板，真是自寻死路。这一次，本王要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百年名声从此变成她的噩梦。”

胡青颔首，“王爷所言极是，他们只有一小波人，就算蛮夷出了事，断然无法驰援。只要咱们打完了就撤，到时候算不到咱们的头上。出了事，那也是赵无忧办事不利。”

萧容如同出了一口气般，心里头舒爽了不少。早前吃了赵无忧这么多闷亏，这一次他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既然她赢在蛮夷，他也要她输在蛮夷。

“做好准备，时机一到就下手。”萧容下令。

胡青领命离开，“卑职马上去转告副将大人。”

萧容便在马背上等着，瞧着那北边的方向。等着尘烟四起，赵无忧就算是完了。

可他哪里知道，他能想到的，赵无忧也想到了。蛮夷能不能退兵是她赵无忧的本事，能不能安全撤出大邺境内，也是她赵无忧的本事。所以赵无忧不会那么傻，傻乎乎的毫无防备，任由他人宰割。

“公子，萧容那边已经埋伏在了既定的地点。”素兮行礼。

赵无忧站在城门楼上，瞧着远处蛮夷撤离的尘烟，眸色微沉，“照计划行事，留主将活口。该怎么做，你应该清楚。”

“是！”素兮俯首，“卑职明白！”

该出手的时候，公子是绝不会心慈手软的，尤其是这个关键时候。留了主将，这萧容的罪可就大了。就算这主将不愿开口，东厂里有的是刑罚让他开口说话。

这将是一场生死对决，就看谁下手更快更狠更准。萧容自以为埋伏妥当，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要对付的并不只是赵无忧一个人，还有东厂以及蛰伏甚久的勤王大军。

所谓的马尾扫尘烟，是赵无忧给蛮夷们设的空城计，同时也是在放长线钓大鱼。所谓大鱼，自然就是萧容这条鱼。

赵无忧一直在等，等着萧容自己跳出来漏了马脚。他要是不有点举动，她还真拿他没办法。所谓民愤得好好的激怒一番，所谓军心也得好好整顿才行。

那一场北边的战役持续了很久，从等待时机到最后的动手交战，萧容等到入夜时分也没能等到消息。

胡青有些担心，“王爷，是不是出什么问题了？”

“如此缜密的计划，按理说不会有错。”萧容长长吐出一口气，入了夜竟然下起了雨来，所以萧容只好打道回府，“本王先回去，等副将回来之后，让他速来见本王。”

“是！”胡青颔首。

下了雨，自然不能继续等着。

赵无忧瞧着雨中的梨园，那突如其来的大雨打得梨花四散，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好不凄凉。素白的梨花落在泥淖之中，真是可惜。

“沈言还没消息吗？”赵无忧问。

素兮摇头，“处理完毕摄政王府的那些人，还得跟蛮夷们有所交涉，最后得把人偷偷带回来，估计需要一定的时间。这摄政王也不是傻子，要瞒着就必须格外小心。”

赵无忧点点头，“小心点是对的。”她关上窗户，“这雨声听得人心烦，你把窗户都关上吧！”

“好！”素兮颔首，随即将屋子里所有的窗户都合上，“公子的面色不太好，还是早些歇着吧！若有消息，卑职会第一时间通知公子！”

“我眯一会，你记得来叫我。”赵无忧确实很累，身上累得慌，有些使不出力。这些日子一直浑浑噩噩的没睡好，所以才会如此。

素兮小心的退出了房间，静静的守在外头。

直到午夜时分。沈言才回来。

“如何？”素兮在梨园里拦住了他。

沈言点头，“一切办妥，大军已经出了天险，甩开了摄政王的追兵。至于伏兵，咱们都给置办干净了，能留活口的尽量留了活口，尤其是那副将。不过他不肯开口，所以我给送到东厂去了。一番刑罚下来，估计这两天就能吐个干净。”

素兮颔首，撑着伞回头瞧了一眼雨中的楼阁，“公子刚睡着一会，你稍待再去见她。”

“她身子不舒服吗？”沈言问。

“月子里都过好，就跑出来了，能好到哪儿去呢？女人生孩子就是鬼门关走一圈，当日你也看到了。失了那么多的血，就算温故是个大罗神仙，也得慢慢的把她这失去的血给补回来。这一时半会的，肯定不是这儿不舒服就是那儿疼的。”素兮有些心疼。

沈言敛眸，“难为她了。”

“难为倒是没什么，只要最后能有个好结果，便也都值得了。”素兮轻叹，“你先等等吧，若然等不住可以去郡主那儿走一趟。”

沈言想了想，“好，我马上回来。”

有些话赵无忧不方便说，也不能随意说，是故沈言想着还是得自己去说清楚。毕竟赵无忧的身份，如今还是个忌讳。

沐瑶已经睡了，这几天她也不好过。一则揣测不清赵无忧的真实意图。二则担心着沈言的安危。

沈言站在门口良久，最后还是爬了半敞的窗户进去。好不容易走到了沐瑶床边，这丫头却突然变得机灵了，骤然从枕头底下抽出了短刃，快速刺出去。

好在沈言反应迅速，当下扣住了沐瑶的手腕，然后一个脑瓜崩便落在了她脑门上，“睁眼看清楚。”

沐瑶愣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手上的短刃被沈言夺下的瞬间，她快速扑了上去。

沈言一怔，已经被沐瑶压在了身下，两道剑眉微微凝起，略带无奈的望着眼前欣喜若狂的人儿，“别闹了，我只是来看看你，顺带着把话说清楚。”

一听把话说清楚，沐瑶这心里头就直打鼓，“你要反悔了？当日在天牢里说的那些话，你都要不作数了是吗？当时觉得感动，如今看我安然无恙的出来，你便想反悔不认账了是不是？”

沈言一声叹息，沐瑶更确定自己的想法。

“你就是想反悔，是不是？”沐瑶一脸的委屈，“你可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呢？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我真的什么都愿意。沈言，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这儿虽然不是天牢，你也不再需要我的保护，可是我对你的心还是真的。”

“能不能听我说一句？”沈言无奈。

沐瑶顿了顿，微微松开他。由着沈言坐起身来。

沈言皱眉看着她，“从此刻起不许说话不许插嘴不许自己臆测，听我说，做得到吗？”

她点点头，老老实实的坐在床角，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还真是听话得很。

沈言点燃了蜡烛，外头的霍霍当即叩门，“郡主还是睡不着吗？要不要奴婢来陪你？郡主，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奴婢给你拿点心？”

“你退下吧！”沐瑶撇撇嘴，视线始终落在沈言身上。

霍霍也是个倔脾气，“郡主，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奴婢进来陪你说说话？”

“退下！”沐瑶有些着急，这丫头再不走，她这厢怎么跟沈言单独相处？

“那好吧！奴婢遵命！”霍霍撇撇嘴，途径窗口的时候往里头瞧了一眼，紧赶着就从外头把窗户带上了。天哪，这沈千户大半夜的跑到郡主的房间里。

小丫头吓得不轻，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这郡主什么时候跟沈千户生米煮成熟饭，什么时候能生个小小郡主小小千户。

这么一想，小丫头更是急了，这姑爷的绿帽子越来越绿了，若是教姑爷知道还不定要怎样呢！

怎么办？怎么办？

可沐瑶心里不这么想，事实上她还是想发生点什么的。

外头没了动静，沐瑶眼巴巴的瞅着眼前的沈言，微光中愈发觉得这人怎么生得这样好看呢？不管是侧面正面还是乍一眼、仔细看，都这样养眼。

越看越喜欢，越看心里越是美滋滋的，到最后就成了花痴般的傻笑。这可是他第一次主动来找她。还是这深更半夜的。

就这点，够她独自窃喜很久很久了。

见着沈言不说话，沐瑶勉为其难的敛了笑，眼巴巴的凑上去，“你不是有话要说吗？到底想说什么？你该不是真的后悔了吧？我……”

沈言蹙眉，沐瑶当即闭嘴不言，乖乖的坐好。

瞧着沐瑶睡觉都穿着衣服，便可以想象她最近过得有多小心。也难怪，她在天牢里头陪着他大半年，算是当着天下人的面给赵无忧戴了“绿帽子”。虽然这顶绿帽子，也不算绿帽子，但终究人言可畏。

所以沐瑶如此谨慎也是情理之中，毕竟若不是因为靠近赵无忧久了，沈言也不会相信赵无忧有那么好心。毕竟在世人眼里，赵无忧是丞相之子，惯来玩弄权术，处事心狠手辣。

但是现在，沈言对赵无忧完全改观。

一个女人在没有丈夫音讯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坚强，便是他这样的七尺男儿都自愧不如。冷静、坚守、永不言弃，一个人默默的扛下了所有的担子，没有表现出半点崩溃与歇斯底里。

这样的女人是可怕的，但同时也是可怜的。

她不是没有情绪，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任何人，影响到自己的所有决定。因为她的行差踏错，往往会带来毁灭性的结果。

轻叹一声，沈言道，“坐过来一些。”

沐瑶当即屁颠颠的挪过去，挨着沈言坐在了床边上，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整个人都显得格外亢奋。

天牢一别，她好久不曾见到他了。每日面对着替身装腔作势，天知道她有多难受。

“我今日来，不是想跟你说反悔的话。”沈言道，“我只是来看看，并且告诉你一些事情。今夜我所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必须记在心里，必须守口如瓶。你若一不小心捅出去，第一个会死的就是我。”

沐瑶瞪大眼眸，不敢置信的望着他，然后紧紧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第一，别把赵无忧想得太坏，她并非想害你也并非想害我。相反的只有保全了她，才能保全你我。”沈言盯着她，“懂吗？”

沐瑶连连点头，“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沈言蹙眉。他终于明白赵无忧为什么对着沐瑶头疼，让他自己来说了。这丫头的脑子估计真当落在了天牢里，实在是有些无奈。

“我说的，你都要记住，记在心里知道吗？”这大概是沈言第一次这么有耐心的对待女子，他本就性子冷，所以说话的时候很少会重复。

可是现在，他恨不能在沐瑶耳畔重复无数遍，免得这丫头记不住，到时候惹出乱子来。

“第二，不要过问我的行踪，如今是危险时期，你过分的关心我只会牵连我。”沈言只能拿自己说事，否则他觉得她记不住。

沐瑶愣了愣，有些不甘愿的点点头。“那我乖乖留在尚书府里，绝不会轻易踏出尚书府大门半步，你只管放心去做你要做的事情。”

沈言轻叹着，“你要记着你是尚书夫人，赵无忧是你的丈夫，且不管她对你是什么心思，你只管顺着她的意思去做便是。”

“你让我服从？”沐瑶蹙眉。

“你放心，她不会碰你的。”沈言就差一句，赵无忧是个女儿身。可话到了嘴边又给咽回去了，这话要是一出口，估计这丫头的好奇心就跟猫爪挠心一般，再也没完没了了。

沐瑶狐疑的望着他，有些不知所以。

“她不喜欢女人。”沈言道。

沐瑶张大嘴巴，“早前一直有人说这赵无忧好男风，原来是真的？”这下子，沐瑶更是担心了，“那赵无忧平白无故救了你，是不是……”

沈言凝眉，这都哪跟哪？好不容易找了个由头，可这丫头尽往这头去想，实在让人头疼。难怪赵无忧头疼，沈言也觉得头疼，这丫头一颗心都在他身上，不管什么都往他身上想。

喘一口气，沈言道，“她喜欢的不是我，是千岁爷。”

“哦……可千岁爷不是太监吗？”沐瑶又道。

沈言攥紧了袖中拳头，“太监有太监的好处。”说这话的时候，沈言心想着以后兄长回来，估计要弄死他。竟然敢在背后说这种话。

沐瑶抽了抽嘴角，约莫是觉得赵无忧的喜好实在太过畸形。不过转念一想，只要不把主意打到沈言身上，管他赵无忧喜欢谁呢！

这般想着，沐瑶又笑了笑，“还有什么要吩咐我的吗？”

她现在觉得沈言温温柔柔说话的声音真好听，恨不能日日都听着。

沈言瞧了瞧她，觉得没办法好好说话了，这丫头是个疯的，“没什么了，等我想到再来告诉你吧！你只需要记住这两点，保护好自身管好你自己的嘴巴就是。”

“我一定会守口如瓶。”沐瑶信誓旦旦。

“那我走了！”沈言起身要走。

沐瑶屁颠颠的起身相送，她虽然喜欢沈言，但却不是那种粘人的人。他有他要做的事情，她也清楚如今的局势。但是喜欢一个人。是没办法克制的，尤其是唇边的笑。

当沈言回头再看她一眼的时候，沐瑶觉得整颗心都醉了，就跟喝了陈年的女儿红似的，羞得满脸通红。

霍霍再回来的时候，只看到蹲坐在门槛上的沐瑶，便蹲下身子低低的问，“郡主，千户大人走了？”

沐瑶点点头，“有眼睛不会自己看呢？”

“你们两个……”霍霍有一颗八卦的心，“这深更半夜的，郡主和千户两个人，孤男寡女的共处一室，难免会情难自禁。郡主，奴婢是不是得早作准备啊？”

沐瑶蹙眉看她。“准备什么？”

“准备做衣服啊！”霍霍瞪大眼睛，“不知道是个男娃娃还是女娃娃呢！”

沐瑶一巴掌敲在她脑门上，“想什么呢你！”

霍霍跌坐在地，“郡主，奴婢这是未雨绸缪啊！”揉着疼痛的脑门，霍霍觉得委屈，难道要以后一次性备齐，然后教人知道郡主给姑爷戴了顶天大的绿帽子吗？

沐瑶很无奈，这丫头的脑子一定有问题。

沈言回来的时候，赵无忧已经醒了，这会已经好整以暇的等在房内。

行了礼，沈言道，“该做的事情卑职都已经尽力，如今只等着副将开口，到时候这供状往御前一送。便等着昭告天下，宣读摄政王的罪行。”

赵无忧点点头，“如此便好，我会尽快罗列摄政王府的罪行，你那头要抓紧，能早一日算一日，以免夜长梦多。萧容此人格外谨慎，明儿一早他就会知道蛮夷大军安然无恙的消息，是故必定有所准备。咱们若不抓紧，就会被他抢得先机。”

“而今京城外头的阵已经被破，你多派点人去找他消息，不惜代价，不惜一切。就算是掘地三尺，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沈言俯首。

赵无忧又道，“让人盯着萧容大军的动向，城外布置妥当，一旦萧容反叛，当即镇压不可延误。”

“好！”素兮行礼。

一声长叹，赵无忧揉着眉心，沈言便行了礼退下。

赵无忧需要休息，可她心事太重，终无法好好的休息。这日日夜夜的悬心，也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公子，如果咱们出兵镇压了摄政王大军，那丞相府岂非知晓你的实力？若然丞相知道公子跟东厂合作，并且能调动东厂以及附近州县的大军，只怕这心里头……”素兮担虑。

赵无忧眯了眯眸子看他，“你以为他在等什么？他不就是等着我来收拾萧容吗？要收拾萧容，我必得倾尽全力方可成事。我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铺在赵嵩跟前，他会看得比谁都清楚。如果我能调兵遣将。那就说明我羽翼渐丰，来日必定是他的心腹大患。”

素兮骇然，“那公子……”

“可赵嵩老了。”赵无忧眸光狠戾，“他老了。”

素兮顿了顿。

赵无忧继续道，“再凶猛的虎豹也有老的时候，打盹的时候。他是丞相又如何？能调动兵部又怎样？我有东厂，有自己的势力，大不了收拾完了萧容，再跟丞相府同归于尽。当然，这不过是我的一时气话罢了！就算赵嵩要跟我同归于尽，我也不屑与他一道死，我还年轻。”

“公子所言极是。”素兮敛眸，“经此一事，皇上对丞相必定不再信任，而对公子将更加信任。如此一来。咱们又多了几分胜算。”

“先处置了萧容吧！毕竟这才是一头虎，赵嵩只是个狐狸罢了。”赵无忧清浅的吐出一口气。

素兮颔首。

外头的雨还在下着，下得赵无忧心烦意燥，不知为何，整个人都坐立不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说不舒服也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就是有些头疼罢了。

可这头疼的毛病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也没见着像现在这样焦躁过。她在屋子里来回的走，拿起书卷也是看不进去，不知到底是什么情况。

后来，素兮才知道，这叫母女连心。

那冒雨前来的鹰隼，脚踝上系着一根小竹棍，里头是一封染血的密信，出自简衍之手。当然，这不可能是简衍的血，但简衍能用血来写字，可想而知这件事的重要性。

萧容坐在书房里，盯着这一份迟来的密信良久没有回过神来。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简衍藏了这么多的事，他更不知道，原来简衍知道所有的秘密。

但如今他知道，简衍能把这些事都说出来，估计是回不来了。他不管简衍的生死，毕竟那不是萧容自己的生死，他担心的是这份密信上内容的真假。

赵无忧生子？

赵无忧怀孕生子？

这对于萧容而言，简直是就是晴天霹雳。

赵无忧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那么久，生个孩子好歹得怀胎十月吧？可他这些日子所见的赵无忧，一如从前，好似没有半分改变。

一样的消瘦。一样的淡然。

不对，还是有些改变的，眉目间越发像极了慕容。尤其是那蹙眉的模样，抬眼间的淡然，诚然就是慕容再世。

手上有些颤抖，萧容干笑两声，眼睛里情绪难明，“赵无忧，你骗得本王好苦。”什么晕厥，原来是躲起来养胎，然后挑动他跟赵嵩内斗，她坐收渔人之利。

这般想来，终究是自己大意了，只顾着跟赵嵩斗，完全没想到赵无忧这样一个小丫头。玩了那么大一场阴谋，到了最后她才是最后的赢家。

萧容有些暴躁，这哑巴亏吃得他几乎是一败涂地。被这丫头耍得团团转，甚至于天下人都被赵无忧给耍了。这丫头胆子太大了，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竟然与人珠胎暗结。也难怪简衍当日会突然离开京城，原来原因在这。

想来连赵嵩都不知道，这丫头已经生了一个孩子吧！

那这孩子是男是女呢？

蓦地，萧容突然振奋了一下，利弊相随，这也不一定是坏事。有了孩子就有了软肋，要取蝴蝶蛊约莫就容易多了。

这孩子是谁的种？

仔细瞧着密信，萧容顿了顿，仿佛意识到什么。密信是从关外传来的，赵无忧不可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唯有数次是跟穆百里一道去的金陵城，去了荒澜而已。

信上写着，疑与东厂染。

东厂？

那些低贱之人，想必赵无忧也接触不到，自然不可能动心。这丫头心高气傲，眼高于顶，想来就算与人苟且也必定是个人物。

穆百里？陆国安？沈言？

那一次简衍对沈言严刑拷打，是不是为了这个事？

萧容以往从未多想，如今却发现自己竟然错失了很多秘密。若沈言就是那个人，简衍必定不会放过他。简衍没有杀了沈言，反而离开了京城，如今还在关外，这就说明当时人在……金陵城？

这孩子，不是陆国安的，就该是穆百里的。

两个太监。必有一人是假的。

且不管是谁的孩子，只要是赵无忧生的就对了。

萧容冷笑两声盯着密信，简衍的和盘托出，还真让人又喜又怒。

这蝶园里的秘密，还真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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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蝶园出事了 为可乐鸡翅258347童鞋 南瓜马车加更

有些东西实在是太过诱惑，事关生死，怎不让萧容动心。他寻思着，赵无忧既然都生出了孩子，就说明跟着蝴蝶蛊已经可以任由赵无忧支配。

男人属阳，女人属阴，所以蝴蝶蛊得存在女子之身才不会被人体吸收掉。如果到了男子的身上，这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好东西就再也存不下去了，只能止于此。

萧容可不管这宝贝能不能留下来，他要的是治好自己身上的蛊伤，这伤伴随了他半辈子，实在是折磨得厉害。如果不是这伤碍手碍脚的，他早就成了这大邺之主。

他想着现在，终于可以彻底解决了。

伤，仍是隐隐作痛。

“慕容啊慕容，你临死前摆了本王一道，若这赵无忧真的是你的女儿，那本王也得好好摆你一道。你跟扎木托不是恩爱有加吗？那就看看你们的福分有多长。”萧容瞧着窗外的雨。眸光狠戾，“当年让你随我一道，你死活不肯，如今这赵无忧也是一样的，这脾气还真是越来越像你了。”

想起那个倔强的女子，宁可死了也不肯从他，心里头还真是憋闷得厉害，怨恨得厉害。

怨恨了十多年，如今终于可以有报复的机会了！

死不可怕，可怕的是生不如死。

他突然有些明白简衍的做法了，杀人不过头点地，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简衍这是要让赵无忧生不如死，尝一尝这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的滋味。

生离死别，肝肠寸断。

外头的雨，下得可真大啊！

直到第二天早上，雨停日出，然春日的清晨仍是透着丝丝寒意。

赵无忧换上官服，此刻已经站在了金銮殿内，皇帝今日要上朝，毕竟这蛮夷退了，皇帝也是高兴的。所以文武百官都心里头盘算着，估计是要对赵无忧大行褒奖。

想赵无忧这年纪轻轻的礼部尚书，如今已做了一品大员，也不知皇帝还能赏什么？加官进爵自然不在话下，这其他的嘛……

赵无忧低低的咳嗽着，这奏本已经藏在了袖子里，只等着皇帝陈述完毕，官员们上奏结束，她再来闹一场便是。

昨天夜里的沈言倒也格外抓紧，连夜审讯，直接就把口供给拿到了。那副将虽然是个硬骨头，可终究将军心中有柔情。东厂惯来不择手段，是以把这家人往副将跟前一松，刀架在一老一少的脖子上，自然也就吐得干干净净。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下赵嵩。

赵嵩的脸色很难看，显然这几日他的身子有些吃不消。这噩梦缠身的，也够他受的，毕竟是上了年纪，再硬朗的身子也及不上年轻人。

人呢，不服老不行。

不过奇怪的是，萧容没来。

想来也是，皇帝都临朝了，这摄政王自然没有了摄政的必要，是该有多远滚多远的。可赵无忧心里也担心这萧容不来上朝。不定要做什么大事惹什么祸。但愿素兮他们能制得住，别到时候真当惹出什么乱子。

该布置的，她都已经布置了。唯独有一样是她真的疏忽大意了，真当是抵死都没想到。

萧容没来，文武百官参奏萧容弹劾萧容便也大了胆子。赵无忧细细的听着，她早就跟这些人通过气，如今就等着罗列罪名，最后由自己总结陈词。

实际上，萧容也没闲着。

还以为自己万无一失，如今才知道功亏一篑，换做是谁都得咬牙切齿。这蛮夷大军的安然离去，更坚定了萧容剑走偏锋的心思。

要正面对付赵无忧已经是不太可能了，所以……得从软肋下手。

“王爷！”胡青行了礼，“所有的军士都一去不归，卑职去了那儿什么都没找到。但是附近还是有打斗过的痕迹，显然是被人处理过了。王爷，这赵无忧有如此本事，恐怕……”

“恐怕这勤王大军就在外头等着本王。”萧容冷了眉目，“到时候将本王一举擒获，然后格杀勿论。赵无忧不愧是赵无忧，这般快准狠才是她赵无忧做得出来的。”

胡青有些紧张，“王爷既然知道，那咱们是否该采取行动。今儿皇上临朝，显然是想对付王爷您。若是咱们坐以待毙，恐怕不多时，便有大军临门要将王爷生擒。”

“想抓本王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本事。”萧容冷了眉目，轻轻拂过自己胸口上的伤，“你马上前往军营，调动兵力，静候本王的消息。”

“王爷这是……”胡青一怔。

萧容眯起危险的眸子，“有句话说得好，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既然天下太平了，那本王就算是谋朝篡位又如何？没有了外患，就该好好处理这内部事情。赵无忧不是想铲除本王吗？那本王就看看，到底是谁的兵练得好。”

“是！”胡青颔首。疾步离开。

萧容敛眸，缓步走出了摄政王府。

赵无忧，你可知这千军万马抵不上一声婴啼？战鼓擂起又怎样？你还是输！输在多情，输在痴情。

能让赵无忧拼死也要生下这孩子，可想而知这孩子何其重要，赵无忧对那男子是怎样的痴心不悔。有了这一层关系，萧容便觉得已然胜券在握。

蝶园内外都是影卫暗卫，旁人是断然不可能进去的。但是萧容不一样，他是鬼宫弟子。这武功造诣连温故都不是他对手，是以他悄悄潜入的时候，委实没人能发觉。

这是萧容第一次知道京城里头还有这么个地方，僻静幽雅，无人能扰。环境不错，亭台水榭设计，透着几分难言的幽静。

大概是主人喜静，所以这里的格调都极尽暗色。

院子里果然有孩子的声音，不过听上去不像是一个孩子。此起彼伏，约莫有两三个吧！他的脚程极快，一阵风似的就到了屋子外头。

屋子里头，温故瞧了一眼乳母，“如何？”

“是尿了。”乳母含笑换下尿片，“你们看着点，我把尿布拿出去洗一洗晾晒，免得到时候发霉发臭，对孩子不太好。”

温故点点头，瞧了一眼怀中的外孙女，欣喜的笑了笑，“思睿真乖。”

刚出生的孩子，看上去都差不多，但也有例外的。

比如说父母的长相极好，是故这孩子生下来便印证了父母极好的遗传基因。所以两个孩子放在一起，还是有些区别的。

“天边也很乖。”小桑榆笑着说，“伯伯，为什么她叫天边呢？”

温故轻叹一声。“许是觉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吧！”

“也不知这天边的父母是谁，当爹娘的怎么舍得丢下自己的孩子呢？好在咱们这儿乳母都是现成的，否则真当要饿死了。”小桑榆撇撇嘴，“真够狠心的。”

哄了一会孩子，温故把睡着的穆思睿放在了小床上，“桑榆，我出去一会。你守在这儿，若是孩子哭了就喊一声。屋子里人太多，呼吸混杂，空气不太好。”

“恩！”小桑榆点点头，“伯伯只管放心便是，我在这里看着，我喜欢和思睿、天边在一起。来日我还得教她们习文写字呢！”

“真乖！”温故替两个孩子掖好被角，“开一扇窗透着气，也别让她们吹着风，容易着凉。”

小桑榆笑得极好，“伯伯放心。桑榆省得。”

温故轻手轻脚的出门，素兮说赵无忧这两日头疼得厉害，他寻思着给赵无忧重新配药。这一直头疼难免要疼出问题来，还是得早早的诊治为好。

眼见着温故厉害，小桑榆轻轻的捏着小思睿的手，那稚嫩的小手格外的嫩滑，握在掌心里就那么一点点，实在是太可爱了。瞧瞧这长睫毛，这小鼻子小嘴巴，浑身白嫩得跟个瓷娃娃一般，真是越看越喜欢。

小桑榆深吸一口气，“小思睿要快快长大，如此才能帮大哥哥的忙。等你长大一点，我带你去放风筝。恩……按理说你该称我一声小姨！”

说到这儿，小桑榆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觉得还是慢顺口的，“小姨早就做好了风筝，到时候带着你和天边两个，去城东那块空地上放风筝。我做的风筝是最好看的，我娘在世的时候也是常夸我呢！”

两个孩子睡得极好，小桑榆托腮盯着小思睿，越看越喜欢，越看越像大哥哥。

萧容就在外头站着，不过暂时没有动手，因为他发现温故又回来了。约莫是不放心，温故又悄悄的回来了一趟，毕竟是自己的宝贝疙瘩。须知若是孩子要是出点事。那赵无忧不得疯吗？

许是这段时间太过安逸了，这蝶园太过安静，是故所有人都渐渐地忘了要居安思危。还以为谁都不知道这孩子的事情，便有些麻痹大意了。

温故万万没想到，这萧容都赶上门来了。

就在门外站着，只等着温故的转身离去。

瞧着小桑榆瞪大眼睛守着两个孩子，温故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在窗口看了一眼这才吩咐门外的两名影卫，“小心点。别吵着小姐。”

影卫已经习惯了保持安静，当下点头。

温故放心的离开，蝶园里头是很安静的，所有的防卫都布置在围墙内外，为的就是不让这蝶园里的秘密泄露。毕竟早前，这蝶园底下是穆百里父母的衣冠冢所在，是不许任何人靠近的。

穆百里也不喜欢园子里有太多的人，是故这习惯便一直保留了下来。

这一次，确定了温故真的已经离开，萧容便没有再迟疑。按照这个时辰推断，赵无忧应该还在朝堂之上，还来不及回来。

不过这孩子本就是赵无忧最大的秘密，就算她知道孩子丢了，也只能哑巴吃黄连，打落牙齿往肚里吞。

萧容突然蹿入屋子里的时候，小桑榆当即开口。可她毕竟是个孩子，挣扎的速度压根比不上萧容拧断脖子的速度。

外头有些脚步声，萧容快速将小桑榆放在了地上。然后低眉看着摇篮里的两个孩子。两个都是女儿，两个孩子的脖颈后头都没有蝴蝶蛊的印记，这就说明蝴蝶蛊还在赵无忧的身上，她并没有传给自己的女儿。

大概是孩子年纪太小，暂时不适合接受蝴蝶蛊。

仔细分辨一下，两个孩子还是有些区别的，方才小桑榆死死的盯着自己边上的这个孩子，想来这孩子就是赵无忧的女儿。

萧容深吸一口气，细看之下。这孩子的脸型和嘴巴，还是跟赵无忧有些相似的，不过这眉眼间倒像有些与中原人的相貌不太一样。

眼大窝深，小小年纪便生得一副高而窄的好鼻梁。鼻尖微翘，颧骨略高，下颚较尖。

眯了眯眸子，萧容第一反应便是这个孩子。

许是不习惯这生疏的气息，不习惯这僵硬的拥抱，孩子挣扎了一下。还没睁开眼睛就撇了撇嘴。瞧着孩子好像要醒了，萧容当即飞身而出。

艰难的睁开眼，小桑榆的嘴里满是鲜血。颈骨被折断，还剩下一口气。她颤颤巍巍的伸出仅剩的那胳膊，终于扯住了桌布的一角。

几乎是拼劲了全力，桌布落地，案上的杯盏悉数被摔碎，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屋子里的动静，让屋外的影卫当即反应过来。快速夺门而入。

小桑榆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指着窗户的方向。如果不是萧容当时只顾着看孩子，她根本没有存活的机会。不过现在，她也没机会了。

温故进来的时候，小桑榆已经闭上了眼睛，终是连一句话都没有再留下。

孩子不知所踪，影卫已经去追了。

那一刻，温故觉得如五雷轰顶。小桑榆没了，被生生折断颈骨而死，只不过是离开一会，眨眼间的事儿，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温故发疯似的冲出了蝶园，可偌大的京城，谁知道孩子会在何处呢！温故觉得自己要疯了，满脑子都是：孩子丢了……孩子丢了……

而此刻赵无忧还在朝堂上，皇帝已经下令，褫夺摄政王爵位，并且以大逆罪三。僭越罪十等依法论处。对于萧容这位摄政王，朝廷罗列起来的罪名，几乎有数十条之众，桩桩件件都足以取人性命，王法难饶。

皇帝一纸圣谕，昔日大名鼎鼎的摄政王，从只手遮天变成了丧家之犬，成了天下人人厌弃的罪人。文武百官高呼万岁，这个时候人人都想着皇帝圣明。早前却都当了缩头乌龟，不得不说真是太可笑了。

赵无忧与众人伏跪在地，心里头突然慌得厉害。这事明明都已经有了结论，怎么反倒心里不安了呢？慌，莫名的慌乱。

起身的时候，赵无忧面色微白，扭头看了一眼气色极差的赵嵩。

从始至终，赵嵩只是附和，几乎没有提任何的意见。这朝堂上也只有赵无忧跟皇帝在唱双簧，也不知这赵嵩到底是什么意思，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

皇帝松了一口气，着三司处置摄政王谋逆之事。没了这威胁，皇帝也能睡得踏实一些，剩下的便是这赵家父子，犹似枕边的刀子，还时时刻刻悬在皇帝的心口上。

臣子的权势太大，难免影响到了皇权。一旦皇权受到限制，皇帝便开始惴惴不安。便想着该如何铲除这些碍眼之人。

古往今来，功高盖主者，大多都没有好下场。

皇帝已经下旨，三司便开始行动，着刑部与皇帝的锦衣亲军去摄政王府抓人。

下朝的时候，赵无忧又觉得头疼了，这风一吹，脑仁就跟针扎似的。她跟在赵嵩的身后，父女两个同是面色青白。左不过一个是病态，一个是倦怠。

“爹有什么要吩咐的吗？”赵无忧问。

赵嵩缓步往前走，脚步有些慢，好像真当有些老态龙钟了，这才多久便成了这样？

“你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为父还能说什么呢？”赵嵩冷笑两声，“今儿朝堂上，你已经出尽了风头，想来过不了多久。为父这丞相的位置都是你的。”

赵无忧行礼，“无忧不敢。”

“皇上已经处置了摄政王，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解除我赵家的权势？”赵嵩意味深长的望着她，“无忧，皇上开始独揽大权，你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为父老了，这天下早晚是你的。”

“爹多虑了！皇上始终是皇上，这天下也不是咱们赵家的，天下是皇上的。”赵无忧细心提醒。“不过爹大可放心，皇上不会做得那么绝。”

至少赵无忧是不必担心皇帝赶尽杀绝的，毕竟她不是赵嵩。在皇帝出事之时，支持皇帝帮着皇帝平叛的是她赵无忧。而赵嵩之所以这般担心，只是因为当初做了这坐山观虎斗之人。

他是担心皇帝秋后算账，把他这丞相给宰了。

赵嵩冷笑两声，拂袖而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大概就是他们现在的状况。赵无忧也不屑跟赵嵩过多纠缠，毕竟现在朝堂还不能没有赵嵩稳定朝局，暂时不可乱。

收拾萧容，才是当务之急。

素兮急急忙忙的走来，赵无忧微微凝眉，按理说素兮一惯在殿外等着，这一次怎么没等着自己？却见素兮面色慌张……

赵无忧的心骇然揪起，若不是出了大事，素兮绝不会这般慌张！

“出了什么事？”赵无忧问。

素兮深吸一口气，“公子先做个心理准备，蝶园出事了。”

身子发凉，心下微颤，赵无忧白了一张脸，“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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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不许救火

蝶园出事了。

赵无忧回来的时候，面色白得吓人，小桑榆的尸体就在床榻上平躺着，再也没能起来高高兴兴的喊她一声大哥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赵无忧压根回不了神。

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没有疯，却比疯了更可怕。十数年来第一次觉得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孩子丢了，魂儿也丢了，命也跟着去了半条。

她坐在床边上，握着小桑榆冰冷的手，一颗心也跟着冷到了极点。

只是上了一次朝，好不容易收拾了萧容，却换来这样的结果。孩子丢了，她用自己的命换来的孩子，竟然丢了……

头一遭脑子不好使，什么都想不出来。爱情和亲情不一样，她对着穆百里尚且能保存理智，那是因为即便没了穆百里，她还有他们的孩子。

可是现在，穆百里不知身在何处，孩子也跟着没了，双重打击之下，换做任何一个女子都无法保持冷静。瞧着床榻上面如死灰的小桑榆，握着她冰冷僵硬的手，赵无忧想哭却不知该怎么才能哭出来。

“公子？”素兮上前，“温故已经去追了，你别着急。”

她也知道，让一个做母亲的别着急是句很愚蠢的话语，可除了这个。素兮不知道该怎么说。这孩子是赵无忧的命，命根子啊！

“公子！”素兮握住赵无忧不断颤抖的手。

赵无忧回头看她，眸色略显迟滞，带着几分哭腔，却没有半滴眼泪，“桑榆……没了。”

素兮点点头，当下圈红了眼睛，“桑榆已经走了，可你还活着，咱们都还在。小姐不知被谁带走了，如今的当务之急不是伤心难过。失去的已经失去，咱们要做的是尽力挽回。公子，你那么聪明，好好想一想到底会是谁把孩子带走。”

“孩子……带走了？”赵无忧什么都想不出来，这个落魄的母亲，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孩子，失去了一切的精神支柱，险些就要撑不下去了。

“公子！”素兮愁眉。

沈言从外头进来的时候，瞧着坐在床边发愣的赵无忧，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兄长生死不明，如今只剩下这个孩子是所有人的希望，然则……

“兄长未归，一切有劳大嫂做主。”沈言低低的开口，“若你都撑不下去了，那兄长和思睿就真的没希望了。你当知晓，他们是你的希望，可你也是他们的希望所在。若你垮了，所有人都会跟着垮下去。”

赵无忧神色呆滞的坐在那里，一如当日穆百里出事的时候一样，不哭不笑。她本就不是个容易落泪的人，所有的心事都只会往心里头塞。

“希望？”赵无忧顿了顿，微微收了心神。

看着床榻上没了气息的小桑榆，素兮哽咽，“影卫进来的时候，桑榆已经不行了。颈骨断裂是何其痛楚，她那么小一个孩子，能忍着最后一口气把这桌布都给扯下来，可想而知在她的心里，你比什么都重要。人的意念是一种很可怕的存在，只要你相信，你就一定能做到。”

素兮握着赵无忧冰凉而颤抖，“公子，先把孩子找到，桑榆的身后事，卑职会亲自料理。公子，醒醒吧！若是没有你，小思睿怕是真的会回不来了。”

“思睿。”赵无忧定了定神。

当初为何取名为思睿呢？就是希望这孩子长大之后能三思而后行，不管为人还是处事，都能聪慧睿智。思睿、思睿！

穆思睿！

赵无忧徐徐站起身来，幽幽的吐出一口气。她转身往外走，脚下有些飘忽，身子有些颤颤巍巍的。她无力的扶着墙，亦步亦趋的往外走。

素兮和沈言在后头远远的跟着，谁都没敢吭声，也没敢拦着。

该出去找的都出去了，因为这孩子本来就是个秘密的存在，也没敢大张旗鼓的，怕被丞相府知晓，惹出更大的祸事。

赵无忧去了地宫，去了穆百里父母的灵前。

她跪地行了礼，抬头的时候脸上惨白如纸，额头磕得微红，“公婆在上，不孝儿媳赵无忧叩首。若二位在天有灵，护不住儿子便护住自己的孙女吧！赵无忧不求其他，惟愿母命换子命，保得思睿周全归来。即便天不容她，我当逆天而行。”

“无忧在此起誓，谁敢伤我女儿，我当要谁十倍百倍的偿还。不管是谁，我将不惜一切。请公婆在此做个见证，庇佑思睿平安。”

穆百里若是身死，她还能生死相随，可若是孩子没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走出地宫的时候。赵无忧抬头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光亮在视线里逐渐缩小，然后彻底的消失不见。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听到了素兮和沈言的疾呼。

她不想躺下，可实在是有些扛不住。

赵无忧是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才会晕倒，好在并无大碍。

温故无地自容的坐在床边，狠狠扇了自己几耳光，“都怪我没用，我疏忽大意了，以为在蝶园里安安静静的守了大半年一点事儿都没有，便忘了危险的所在。”

“爹！”赵无忧摁住他的手，瞧着他脸上的手指印，眸光微沉，“不怪你，我谁都不怪。”

温故落泪，“我一定把思睿找回来。”

赵无忧坐起身来，面色仍是白的厉害，不过精神上却已经恢复了不少。她坐在那里，眸色微沉，“不必找了。”

只这一句话，就足以让所有人仲怔当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温故骇然。

素兮也不懂，“公子，你病糊涂了？”

赵无忧眸光深邃，“无声无息的带走孩子，肯定不是为了杀她。那样一个无害的孩子，什么都做不了，那人带走思睿必定是有所求。求什么呢？你们不妨自己想想。”

温故微微僵直了身子，“两个孩子躺在一处，为何只带走一个？”

“他们要的就是我的孩子。”赵无忧冷笑两声，“我的孩子用来威胁我，不是最好的刀子吗？蝶园外头防守重重，就算是你们想进来，要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有那么容易吗？”

素兮摇头，“恐怕有些困难。”

“武功在你们之上，并且能知晓我有个孩子的能有几个？”赵无忧眸光狠戾。

“萧容！”温故切齿。

除了鬼宫出来的二师兄摩耶，温故着实想不出还有谁，能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把孩子带走。这拧断脖子的手法，像极了行伍之人。

能符合这么多要求的，还真当只有摄政王萧容。

素兮将拳头握得咯咯作响，“这个该死的东西！杀人偿命，卑职这就去把小姐带回来！”

“你去哪儿带？”赵无忧问。

素兮顿了顿，听得沈言道，“刑部和锦衣亲军都去了摄政王府，但是摄政王萧容提前离开了京城。所有人扑了个空，却发现城外的摄政王大军不知何时开始拔营离开。萧容领兵出逃，怎么追？若是逼得急了，那就是谋反作乱，会危及小思睿的性命安全。”

一个个将拳头握得生紧，然后将视线落在了赵无忧身上。

“萧容要的，是我身上的蝴蝶蛊。”赵无忧下了床榻，“不必去找他，他也会来找我的。萧容身上的伤，经不起折腾，他需要蝴蝶蛊来帮他恢复。”

“这混账！”温故面色铁青。

“密切注意摄政王大军的去向，若有必要，我会亲自请奏皇上追剿。”赵无忧眸色沉沉，“大邺境内已经没有萧容的容身之处，所以他若要撤军应该会往关外去。出了大邺境内，他不管投向哪个国。都有足够的时间暂避然后东山再起。”

沈言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放心，这事儿交给我！”

语罢，沈言疾步出门。

素兮陪着赵无忧，“公子？”

“我没什么事了。”赵无忧勉强扯了唇，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又挺过来了，谢谢你。”

却让素兮红了眼眶，不敢直视这张故作坚强的容脸。敛眸，素兮深吸一口气，音色有些哽咽，“公子真的要亲自领兵吗？这萧容大概就是想把公子往关外引，若是咱们中了计……”

“孩子在他手上，就算是阴谋又如何？我还是孩子的母亲。”赵无忧绷紧了身子，“不管是龙潭还是虎穴。我都闯定了。”

素兮点点头，“卑职誓死保护公子。”

赵无忧不语，心头念着那年幼的女儿，暗自淌血，无人可知。

这一夜注定是个混乱的一夜，皇帝去了莲华宫，毕竟如今傅玉颖膝下有一子，这才是他的皇太子。皇帝对这儿子欢喜得不得了，是故直接升了傅玉颖为玉嫔。太子的母亲，不能位份太低，所以等着孩子长大一些，就不止玉嫔这个位份了。

傅玉颖扭头望着身边酣睡的帝王，打心底觉得厌恶，有那么一瞬她真的想结果了这个男人。可理智告诉她，她不能这么做。不然会惹下滔天大祸，这莲华宫的每个人都会因此而丧命。

攥紧了拳头，傅玉颖无法沉眠。

她想着，他是不是就站在门外？看着她陪帝王就寝，他会是什么滋味呢？她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渴望他能离开自己的视线。

这副身子，已经太脏太脏。

厌恶帝王的同时，何尝不是在厌恶她自己呢？

外头隐约有些吵闹声，惊得皇帝也跟着醒转，当下坐起身来，“吵什么？”

小德子紧跟着躬身进门，当下伏跪在地，“启奏皇上，坤宁宫走水了。”

傅玉颖愣了愣，“那皇后呢？”

“皇后娘娘还在寝宫里没出来呢！”小德子不敢抬头。

傅玉颖当下取了外衣给皇帝披上，皇帝缓步朝着外头走去。见状，傅玉颖也紧跟着穿好外衣，随即赶了出去。

这坤宁宫的大火还真当来得厉害，风一吹这火苗就呼呼的往上窜。那寝殿更是烧得厉害，不时传出惊呼声。里头还能听见少许哭声，这皇后还困在寝宫里头没出来。

锦衣卫就在皇帝身后站着，可皇帝丝毫没有要救人的意思。

瞧着这熊熊烈火，让皇帝想起了很久之前的那件宫女行刺之事，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皇后的阳奉阴违，甚至于跟萧容联手，想借着太子之名掌控朝政。

“都放下！”皇帝瞧了一眼拎着水桶的奴才们。

见皇帝开了口，小德子慌忙示意所有人照做。

“皇上？”傅玉颖愣住。

没看到这烈火熊熊吗？若是这样烧下去，这皇后必死无疑，趁着现在还能救人，赶紧让锦衣卫进去还成。再过一会。寝宫就真当要成火海了。

皇帝想起了很久之前的明妃，因为宫女一案被皇后胡乱的牵连，最后死于非命。他想着明妃那张娇艳的容脸，想着她带给自己的快乐，还没来得及制止，就被皇后杀了。

那是他当时最宠爱的女子，身为帝王连最宠爱的妃嫔都护不住。

他想着，如果有朝一日自己真的病倒了或者……这皇后估计得折腾一番，到时候连太子都未必能保得住。这个善妒的女人，实在是太可恨了。

身为帝王，得护着自己最后的血脉。

皇帝不吭声，所有人不敢救火。

眼见着这坤宁宫的大火已经无法遏制，那哭喊声越来越凄厉。火海里有人影浮动，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坤宁宫在熊熊燃烧，最后垮塌。

那一声垮塌的巨响之后，皇帝幽幽然转过身来，眸光冷冽，“救火吧！”

谁都知道，此后再无皇后娘娘。

坤宁宫都垮塌了，就算把火扑灭也只是不想蔓延到附近的宫殿罢了！里头的皇后娘娘，只怕早就葬身火海，就算拉出来也不过是焦尸一具。

傅玉颖站在那里，看着坤宁宫被大火焚烧殆尽的模样，心里头寒凉至极。在这后宫里的女人，说没也就没了，没有恩宠就不能活。皇帝一句话，连皇后都能死得这般凄惨，何况是她呢！

直到秋娴低低的喊了一声，傅玉颖才回过神来。目光略显迟滞的望着秋娴，“没了！”

秋娴轻叹，“娘娘，更深露重，回去歇着吧！”

傅玉颖点点头，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这大火。深夜里突然一场诡异的大火，教人有些心里发怵。不久前刚下过雨，怎么会轻易走水。

如果不是皇帝的意思，那么……

身上一阵恶寒，傅玉颖面色青白的往回走。

因为这么一闹，皇帝也没兴致了，便回了永寿宫，留下傅玉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发愣。

秋娴端上一杯热茶，“娘娘，您别想太多了，这宫里头的生死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皇后娘娘看上去风光，可若不得宠那也就是个摆设罢了！如今娘娘是太子的生母，还封了嫔位，想来以后的日子会好过很多。现下宫里也没什么高位份的，皇上保不齐会再给娘娘升位份的。”

“就算做到皇后又能怎样呢？一场大火，说不救就不救了。”傅玉颖的身子冷得厉害，“就好像这冷宫，说死也就死了，无人问津。”

她轻叹一声直起身子，“你下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秋娴点点头，行了礼退下。

不多时，云兮走进门来，略带迟疑的望着这样的傅玉颖。

傅玉颖道，“你也都看到了，皇上心狠手辣，连相伴数十年的皇后也落得如此下场。若是让皇上知道你跟我的事情，恐怕你我都会死得很惨。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为了我，能走就走吧！”

云兮俯身蹲在她跟前，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即便掌心捧着热茶，可她的手依旧凉得厉害。

傅玉颖微微扬起唇角看他，“我配不上你，出去的时候带着咱们的女儿一大道，山高水长，去哪都比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要强得多。”

云兮顿了顿，“我想带你一起走，我们一家三口隐姓埋名，从此以后再也不涉足权利斗争。”

“可我走不了了。”傅玉颖敛眸，“我有太子。我是玉嫔。我的弟弟还在赵无忧的手里，而此刻赵无忧正在铲除摄政王，所以赵无忧需要我来稳定后宫，需要我来扶持太子。赵无忧纵然愿意放了我，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时候。可是云兮，我一刻都不想让你留在宫里了。”

云兮不语，仍是握着她的手，力道微重。

傅玉颖说的是事实，无可更改的事实，他也没有办法。如果现在直接把傅玉颖带出宫去，他们会变成钦犯，别说是一家三口安居乐业，恐怕连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

这皇宫到处是赵无忧的眼线，还有皇帝的人，云兮一个人是不可能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傅玉颖离开的。做不到里应外合。休想离开这个囚笼。

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不知是怎样的悲哀。

相顾无言，唯有两情脉脉，不知何处安放。

直到黎明时分，这场大火总算被扑灭了，京城里的人都看见了皇宫大内那一角的火烧半边天。第二天一早所有人才知道是坤宁宫着火，然后便传来宫里大丧，皇后命丧火海的消息。

诡异的大火，来得真当奇怪。

国母殁了，这宫里头当然得开始办丧事。

瞧着满目的白绫翻飞，夏季兰唇角微扬，低低的笑着，“姐姐，我终于为你报仇了。你可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这假孕的日子不好过，如今夏家就剩下我一个人，我什么都没有了，实在是不想再让你们继续等着我了。”

桌案上放着一杯酒，酒香四溢。

她指尖微凉的抚过这杯口，眼睛里流着泪，嘴角带着笑，“其实我早就知道夏家大势已去，却不死心非要试一试。如果不是我念着姐姐的孩子，也许他们也不会想起你，不会让你死得这样惨烈，以至于就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姐姐，你可曾怪我？怪我害死了你？还害死了你的孩子。”她端起杯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姐姐，我好怀念我们在国公府的日子。如果不曾入宫。也许这会你我早就儿女绕膝，也许……相夫教子，此生安逸无比。”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人都是被欲望害死的，如爹，如你，如我……都没有机会重新来过。”

她伏在案上，闭上眼睛听得外头的喧闹声，“不过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

娇眉微微皱起，有血沿着她的唇角缓缓滴落。

若不是皇帝前阵子一直被萧容控制着，治不了她的罪，她早就该死了。而今她不需要任何人动手，她有自己的骄傲。这条命就算要放弃，也该由自己来抉择。

至于旁人的生死，她也顾不上了，横竖这辈子总该为自己自私一次的。

锦衣卫赶到的时候，夏季兰已经服毒自尽，她本就是假孕，而今皇帝重掌大权还来不及收拾后宫，这些人就自觉的把自己弄死了。

不但是夏季兰，后宫里头当日依附坤宁宫的那些女子，都受到了牵连，被一个个抓起来言行拷问。说是要查出坤宁宫的起火原因，其实只是皇帝在肃清后宫罢了！

后宫里死的人太多，多得让人心寒，一牵连便是整个宫殿的人都跟着。

整个皇宫，又开始了人心惶惶的日子。

不过这对于赵无忧来说。并不是什么坏事，傅玉颖一人独大，后宫之中无人能抵，也算是一种稳定。毕竟现在的傅玉颖，手中有个太子。

赵无忧揉着眉心，听得沈言的汇报，这才知晓那一场大火的幕后推手还有秦安。

“不过是添了一把火，所以这坤宁宫的火才能越烧越旺，直接烧毁了整个寝殿。”沈言道，“皇后虽然也可怜，左不过很多事都是咎由自取，怨不得人。”

赵无忧点点头，“皇后本来就该死，就算没有夏季兰这把火，皇帝也不会放过她。这夏季兰果然是个厉害的。不过也亏得她不像她姐姐那样心术不正。这样聪慧的女子，但凡有些邪心，恐怕这后宫早就不得安宁了。”

素兮敛眸，“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季兰这一死，直接是死无对证，让皇帝更有借口铲除皇后在宫中的势力，并且清了摄政王的眼线。这一把火，夏季兰是给她自己放的，拉着众人给自己和国公府陪葬。”赵无忧轻叹，“她早就想好了自己的下场。”

“这女人斗起来还真是可怕。”素兮轻叹。

赵无忧无奈的笑了笑，“因为男人都盯着那皇位看呢！因为女子的心很小，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就会跟谁走。”

可男女缘分这种事，不分先来后到，只有刚好遇见你。

“我已经给皇上……上了一道折子，若是皇上能答应，我大概是要出京了。”赵无忧没有半点忧郁，反倒多了几分笑意。

遇见他之后，离开这囚笼成了她毕生所求。

而今，离开京城才能跟他靠得更近。

沈言敛眸，“关外有消息，说是兄长往大祁方向去了，但具体在何处尚未可知。”

“不打紧。”赵无忧音色低沉，“横竖我寻他就是，也不是头一遭了。”

沈言顿了顿，没有吭声。

“京城里头还需要人打点，你就不必跟着了，毕竟是东厂的人，你此刻可以回去重掌东厂大权。朝上还有个赵嵩，所以京城里头不能没有人。”赵无忧细细的叮嘱。“穆百里的事，我会自己看着办。若然找不到，我便也不会回来了。”

沈言定定的看着她，“不回来？”

“用一辈子的时间去找，总归能找到吧！若是找不到，那就黄沙埋骨，黄泉再见。”赵无忧淡淡的笑着，袖中五指蜷握成拳。

沈言毕恭毕敬的行了礼，没再多说什么。他没想到，这两人的情义这么深，原来已经这么深了……

对于赵无忧想要领兵追剿萧容叛军的请奏，皇帝自然是允许的，让赵无忧领兵也算是众所期待，毕竟这蛮夷大军还是她给退的。一个文官去领兵，朝上的势力就会减弱。这对皇帝独揽大权，重建皇权威信而言是件好事。

所以，皇帝一定会答应。

毕竟谁都知道，赵无忧这身子骨，怕是撑不了多少年的。如此也给皇帝机会，好好处理赵嵩的党羽，免去了赵无忧亲自动手的麻烦。

对于赵无忧要领兵追剿这事，赵嵩有些摸不着头脑。最近这记性越来越差，脑子有些不顶用了，难道真的是老了吗？

“赵无忧难得掌控了大权，如今离开京城不是把到嘴的鸭子拱手让人吗？”赵嵩很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平顿了顿，把安神汤递上，“相爷还是觉得，公子这么做恐怕有所深意？”

赵嵩揉着眉心，厌恶的瞧了一眼汤药，“本相最恨这些汤药。”他这才明白，赵无忧昔日的苦楚。日日夜夜的汤药，吃不完的药，喝不尽的苦，是怎样的煎熬与折磨。

“相爷的身子不好，大夫说这药不能停。”陈平担虑，“若然不行，去把太医请来吧！”

赵嵩点点头，随即将汤药推开，“去把太医院的院首请来吧！这帮废物，没一个中用的，就是染了点风寒，竟然一直治不好。废物！”

陈平颔首，当下吩咐人去宫里请太医。

揉着眉心。赵嵩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缺觉的人，精神格外脆弱，极容易情绪崩溃，因为神经衰弱导致了整个人的体内失衡，此刻的赵嵩格外暴躁格外的癫狂。

夜夜不能成眠，一闭上眼睛就想起那些自己杀过的人，怎么都睡不着，怎么都睡不好。这噩梦连连，简直快要把他逼疯了。

等着陈平回来，赵嵩面色苍白的靠在那里喘气，“相爷要不要眯一会？您看上去很累。实在不行，咱们歇一歇吧！与皇上告假，在府中疗养几日。”

“赵无忧要出京，萧容已经成了丧家犬，如果本相此刻退下来。皇上就该开始收拾我赵家了。放眼朝堂，现下的大邺只有丞相府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朝廷里有多少本相的党羽，皇帝就有多恨本相。”赵嵩心里还是清楚的。

“本相执掌朝政十数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变得这般狼狈。皇帝历经摄政王一事，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对谁都不会信任，否则你以为他怎么敢放赵无忧出京？皇帝，也防着赵无忧呢！”

“呵，接下来，等赵无忧一走，皇帝就该收拾本相了。本相这丞相若是告假休养，恐怕这病没好，皇帝的赐死圣旨就到了。古往今来，哪个皇帝是真当仁慈的？哪个皇帝不是杀人不眨眼的？”

陈平敛眸，“相爷。那咱们该怎么做呢？”

赵嵩睁着一双眼睛，“现在赵无忧还在京城，皇帝顾忌着她所以不会对丞相府下手。只要赵无忧前脚走，皇帝后脚就会对付本相。没了丞相府，赵无忧没了后盾，在皇帝眼里，那就是剪除了羽翼。本相得好好的把握内阁，需得跟六部好好商议对策。”

“皇帝不理朝政太久，很多东西一时半会不会懂，本相就得趁着这个机会，拿住他！”赵嵩觉得脑袋更疼了，看东西都有些天旋地转的，腹腔内有几欲作呕的感觉。

这帮庸医，真是越治越严重。

“密切注意赵无忧的动向，等本相歇一会。你再去跟诸位大人说一声，本相要悄悄的……”赵嵩实在是累到了极点，连眼皮子都扛不住，却始终硬撑着不敢睡。

那接二连三的噩梦，已经让他的精神状态处于崩溃的边缘。不敢睡觉是什么滋味，赵无忧体会了十多年，如今便轮到赵嵩了。

赵无忧收到皇帝的圣旨，便开始了整顿军务，她不是很懂军政，可这个时候她这样一个弱女子还是得硬着头皮顶上去。

一想起离开京城，就能越来越靠近他，她觉得所有的努力都是值得的。何况萧容的手里，还有自己的女儿，为了这爷俩，她可以豁出命去。

一辈子能有个值得你豁出命去的人，也是一种幸福，虽然这可能称不上幸运。

但是，值得。

东厂已经恢复了正常，沈言也回了东厂。

赵无忧一个人站在园子里，望着满树的梨花低低的笑着，“也不知明年的今日，还能不能再看到这梨花盛开的美景。”

这梨花，开得可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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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没找到 为钻石过12800加更

素兮瞧了一眼满园的梨花，“公子莫说这丧气话，咱们还能回来的。”

“素兮，自从生了思睿之后，我日日都梦到以前的事情。”赵无忧顿了顿，“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如今只想抓住眼下。”

“很快就能出发了。”素兮道，“宫里头我也跟云兮打过招呼了，他们不会轻举妄动。毕竟公子离开了京城，若然宫中有所异动。谁都保不住他们。是故傅玉颖应该也很清楚，不会乱来的。”

赵无忧点点头，“那便最好，该准备的都准备好，这一去我就没打算回来。”

素兮苦笑两声，“公子这是决定了？”

“决定了。”赵无忧做事惯来不会后悔，这就是三思而后行的好处。想得到结果，却依然放手去做，敢爱敢恨。

素兮不再多说什么，从她认识赵无忧到现在，这丫头的脾气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公子这番模样让卑职想起了当年，卑职不信任任何人，可唯独公子骨子里的骄傲着实怔住了卑职。犹记得公子握住卑职的手，直接贴在了公子的胸前，问我可信任？”

想起了过往，赵无忧低头一笑，“然后你愣住了。”

“卑职是打死都没想到，公子是个女儿身，而且还把这样大的秘密告诉我。卑职也不是傻子，公子是什么样的身份什么样的处境，卑职心知肚明。”素兮淡淡的笑着，“这秘密等同于公子的身家性命，一个人能把命都交到你手里，还有什么不可信呢？”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好在这些年有你陪着我，真好！”

“以后还会更好。”素兮抿唇。

梨花树下，一袭白衣胜雪。很多年后，素兮看着那满树的梨花，都还能想起今日的笑靥。淡若梨花，清雅幽静，那样一个原本该与世无争的女子，身形消瘦、单薄。

风一吹，那梨花纷纷扬扬的落下，落满了赵无忧的肩头。她想起了慕容，想起了从未在现实中谋面的母亲。唇角微扬，孤身一人的时候也能犹记温柔与幸福。

赵无忧走的那天，沐瑶来城门口相送。

摄政王府被封查，她这个凤阳郡主按理说也会被牵连，如果不是赵无忧，估计这会得进大牢里待着。又加上沈言的那些话，沐瑶对赵无忧已是满心感激。

“沈言话不多，但看得出来是真当动了心思的。”赵无忧道。

沐瑶陡然扬眉，不敢置信的盯着她。

赵无忧继续道，“你不必拿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希望沈言幸福，也希望你能幸福。沐瑶，沈言性子冷但心是热的，你别太任性，凡事三思而后行。我走之后。京城里头的局面会有些混乱，你记得千万别走出尚书府，若是沈言想你了，会去找你的。”

“我都记下了。”沐瑶抿唇，“我不会乱来的。”

“此去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各自珍重吧！”赵无忧笑了笑，“好好照顾自己，照顾沈言。他不太主动，所以有些事你多担待点。他做不了，你来做，总归别错过这一场缘分。两个人要想长长久久，总有人要迈开那一步的。”

沐瑶感激的望着她，“谢谢你。”

“可以抱一抱你吗？”赵无忧笑问。

沐瑶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慢慢的靠近了赵无忧。

拥抱的时候。沐瑶微微凝眉，然后便听到赵无忧在耳畔低语，“谁说女子不如郎，咱们女子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好好珍惜沈言！”

语罢，她松开目瞪口呆的沐瑶，转身上了马车。

沐瑶愣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大军都离开了京城，她也没能回过神来。

霍霍赶紧上去，“郡主？郡主你傻了？郡主你是不是中邪了？郡主？”

“她方才、方才说什么？”沐瑶生生咽了一口口水。

咱们女子？

沐瑶轻轻摸着自己的肩处，放在这位置有什么东西顶着……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当了很久很久的傻瓜？竟然都不知道，赵无忧把天下人都给骗了。

“这才是真正的骗子。”沐瑶自言自语，然后突然红了眼睛，“赵无忧，你就是个大骗子。骗天骗地，骗尽了天下人。难怪人人都说你是奸臣，你真当狡猾。”

语罢，竟是笑得不能自抑，带着几分自嘲般的笑，笑得满面通红。

心里头的负担终于放下，早前还在内疚，如今想明白了，竟然觉得真好笑。自己对一个女人动了心，而且还嫁给了一个女子，这说出去恐怕谁都不会相信吧！

沐瑶摩拳擦掌。等沈言下次来看她的时候，她必定不会放过这臭小子。难怪那次沈言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他必定也是知道实情的。

真是的，沐瑶觉得自己丢脸丢到家了。这么大的事情，她竟然被他们都蒙在鼓里，最后一个才知道。

恩……嫁了一个假的丈夫！

好丢人！

羞死了！

赵无忧撩开车窗帘子，瞧着渐行渐远的京城。那个地方困住了她一生，也困住了穆百里的一生，如今虽然是找个由头离开，但……也是极好的。

素兮策马相随，外头自由自在的空气，可比这些好多了。

萧容的大军已经开始安营扎寨，这大邺的军队早前被蛮夷们屠戮一番。此刻都在整顿中，所以萧容若想安然撤离大邺境内，也是比较容易的。

大邺太平了太久，这军队早就废得差不多了，没多少可用的。

如今能用的。都在赵无忧手里攥着，她没有直接围攻萧容，而是采取了观望的姿态。毕竟孩子在萧容的手里，她不敢逼得太紧，免得萧容走了极端。

但观望的姿态。能迫使萧容主动来找她。

她只要孩子！

“公子！”素兮道，“萧容的大军停下来了，也不知想怎样？前头这个山头易守难攻，咱们没办法靠近只能在这里等着。”

“那便等着吧！”赵无忧冷了眉目，“萧容被逼到了绝处。总会来找我的。与其我送上门去，让他愈发觉得这孩子对我格外重要，还不如我淡然处之，反倒能把他逼急了。”

素兮点点头，站在这小山坡上仰望着那座山。也不知这形势要僵持到什么时候，但如果一直这样僵持下去，恐怕会错失很多时机。

京城，关外，多少变数都等不起。

温故自然也等不起，小思睿是从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被带走的。身为外祖父怎么都咽不下这口气，放不下这颗心。他本就愧对自己的女儿，如今竟然还犯了这样的低级错误，怎么都不能原谅自己。

眼见着赵无忧没有动静，而萧容大军就在前头。他自然不会像赵无忧这般安静的等着。孩子的命胜过一切，如果萧容真的利用孩子来要挟赵无忧，那这件事将无可收场。

是以趁着夜色，温故独自一人去了叛军的军营。他的武功及不上萧容，但是他的脚程绝对够快。若是不得手，全身而退也不是什么难事。

黑衣蒙面，温故一阵风似的在军营里穿梭。他尽量小心，免得到时候找不到孩子，还给赵无忧添乱。可他没想到的是，绕着敌营大致走了一圈。也没听到孩子的哭声。

每个营帐内的情况他大致摸了一遍，半点孩子的迹象都没有。

那么点大的孩子，得吃喝拉撒都得有人伺候，这军中也没见着乳母，没有什么尿布之类的。连半点奶香嗅不到。

孩子不在军中吗？

更奇怪的是，温故好像没有看到萧容的踪迹。

心里头莫名慌了，难道他们都猜错了方向？萧容不在军中？还是说萧容此刻就带着孩子躲在何处，等着他们来袭？

温故快速环顾四下，黑漆漆的营帐四下。都是巡逻的军士，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看上去没有半点逃离京城的惊慌失措，可见这萧容早有准备。

孩子呢？

小思睿呢？

心里发慌，温故又继续寻找。因为慌了神。温故最终被人发现了。军营中一场动乱，温故只能快速离开，免得到时候被抓住。

他只有一个人，双手难敌四拳，还是先走为妙。

可心里头的疑问却愈发深了一些，孩子呢？萧容呢？

身驾轻功飞速而行，回头去看那动乱的军营，这么大的动静，也没能见着萧容主仆，实在是太可疑了，难道说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这么一想，温故的脸色全然变了。

精疲力竭的回到自己的军营，温故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进了赵无忧的营帐。

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杯盏，赵无忧蹙眉看着神色大变的温故，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她知道……恐怕事情有变，否则爹不会这样大惊失色。

瞧温故这身打扮，赵无忧已经猜出了大概。

他这是，去了敌营。

素兮慌忙搀起温故，赶紧给倒上一杯水递给他，“怎么回事？怎么这样狼狈？出什么事儿了？你去了敌营吗？跟摄政王交手了？”

温故嗓子冒火，咕咚咕咚将一杯水喝得精光，这才喘一口气盯着赵无忧道，“我去了一趟萧容的军营，我想把小思睿带回来。可是可是我没在军营里发现孩子的踪迹，就连后来我惊动了官军，萧容都没有出现过。合欢，这里头是不是有问题？”

音落，素兮骇然回头去看坐在烛光里的赵无忧。

赵无忧面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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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大漠里的恩人

“你确定吗？”素兮忙问。

温故点点头，“你当知晓，摄政王大军如今是丧家之犬，如果有人在军中行动，那必定是大事。萧容身为主将，怎么可能置之不理呢？有刺客，那就说明是有人来抢回孩子。没有了孩子，萧容拿什么来要挟无忧把蝴蝶蛊拿出来？”

素兮面色微紧，“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赵无忧想把杯盏放下，可因为手上的轻颤，竟瞬时打翻了杯盏。茶水倾泻，沿着桌案不断的落在地上，可想而知她此刻内心的波澜壮阔。

面上，她仍是清浅淡然的姿色，“既然孩子不在，萧容也不在，那就没什么可顾忌了。咱们带的人虽然不是太多，但也有足够的法子灭了这帮后顾之忧。”

素兮俯身蹲在赵无忧跟前，“可是公子，这消息可信吗？温故也只是看了一眼罢了，咱们都是凭空臆测啊！”

“是我太感情用事了。”赵无忧望着她，眸色微沉，“我只顾着追赶萧容，却忘了一个最是浅显的道理。萧容现在是在逃命，领着这帮人一起跑，不是自寻死路吗？目标那么大，走哪都是个死。还不如跟军伍分开，让这些送死的人来误导我们。”

素兮敛眸，“这么说。萧容真的可能已经不在军中。”

“我们追赶着大军几日，迟迟没有下手，已经输了。”赵无忧低语，“萧容这会，估计都跑出十万八千里了。等我们继续追，约莫他已经去了关外。”

“我去追！”温故切齿，“无论如何，小思睿不能落在萧容的手里太久。孩子太小，经不起折腾，若是……我这条命赔上都不够。”

“你跟孩子一样重要。”赵无忧抬了眼皮看他，“我不希望任何人出事，所以此后别再说这样的话，我不愿再听见。爹，你先领着人出发，此去只有往南才能出关，所以萧容不会在大邺境内久留，他要想活命就得离开大邺，否则随时都有被发现的可能。关外大漠，他最是熟悉。”

温故颔首，“好，我马上点兵出发。”

“让影卫跟着你。”赵无忧道，“这事儿毕竟得悄悄的办。”

温故起身往外走，“我马上就走。”

“爹！”赵无忧喊了一声。

温故回头看她，满脸愧疚，“我会小心的。”

“不要对我说抱歉，你不欠我的。”赵无忧自然知道温故的心思，“别心怀愧疚，你只当那是你的外孙女，不要觉得是欠了我的，所以才会拼命。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是你还是孩子出事，我都会悲痛欲绝，生不如死。凡事三思而后行，没必要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我记下了。”温故红了眼眶，“你跟小思睿，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语罢，温故疾步而去。

赵无忧徐徐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素兮，这将是一场恶战。萧容既然不在军中，那也是一件好事。萧容不死，我将此生难安。”

素兮拱手抱拳，“请公子吩咐，卑职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吩咐下去，整顿军务。派一小队人马守在山下，每隔半个时辰，擂一次战鼓。”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用老办法，乱山上的军心。”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了。”

心里头的颤抖，终变成了一种怨恨，无处发泄的怨恨。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一个人，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却也是无能为力的。

正是身为母亲，所以她对孩子的担心与忧虑，让她判断错误，错失了找回孩子的最好时间。萧容失踪了，她的女儿也跟着失踪。

也许会被带到关外，这一路上还不知道会遭遇什么。

孩子会不会饿会不会哭？

孩子若是尿了，会不会红屁股？

还有这关外风沙大，如果真的到了大漠里，孩子会受得了吗？

赵无忧不敢想，每每想起，左肩下方的位置就鲜血淋漓得厉害。那是她十月怀胎掉下来的心头肉啊，是她跟他最后的骨血与希望。

萧容带走的不只是个孩子，还有赵无忧的精神支柱。

温故领着人去追萧容，虽然不知道他具体往哪个方向去了，但他肯定不敢走边关重镇，毕竟要出关得验身份。萧容已经是丧家之犬，他肯定要走偏僻的路，这样才能安全出关。

到处都是关卡，为的就是拦截摄政王大军，所以大道上萧容走不出去，只有绕道才能离开大邺境内。

温故只能凭着经验去追。能找到蛛丝马迹自然是最好的，如果实在找不到，那也只能怪天意如此。

赵无忧的扰敌之策似乎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对方疲于奔命，让对方时时刻刻处于精神紧绷状态。等着他们真当放下警惕，就该是赵无忧奋力一搏的时候了。

剿灭摄政王大军，方能断了萧容的最后退路。

退路……赵无忧细想着，自己有退路吗？好像至始至终，她都不曾有过退路。这该死的世道，为何就不能给她一条退路呢？

心绪飘远，她想着自己的女儿，想得心如刀绞。想着未归的离人，想得肝肠寸断。

这大漠孤烟，黄沙漫天，也不知染了多少的离人泪。

沙漠孤舟，一个孤零零的客栈立在里头，这儿是大祁与月氏的边境，三不管的地带，只因为都是荒漠，来去也就是过往的行人。四通八达的地方，来这里的人也不知去往何处，但都只有一样，那就是人疲马乏。

门外头拴着骆驼，棚子里头有几匹马。

坡脚的伙计正在喂马，疯癫的老头子蹲在门口，“又起风了，估计沙暴又要来了。”

“那师父赶紧进来吧，咱把这门关上。”伙计道。

老头子托腮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嚷嚷什么，都在这里多年了，又不是第一回见到沙暴。我就是想着，那丫头离开这儿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别是半道上遇见了流沙之类的，给吞了吧？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可别又给折腾没了。”

“这都养了那么久的伤，肯定没事。雪兰姑娘武功好，送了消息也就回来了，师父莫要担心。”伙计笑了笑。

老头子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大漠里多孤单，难得有人肯听我叨叨。要是没了这丫头，该有多孤单寂寞。改日我上南抚镇上瞧瞧去，看看有没有中意的，直接给这丫头找个上门女婿，这样就能留下来陪我玩了。”

伙计摇摇头，师父的老毛病又犯了，最喜欢给人乱点鸳鸯谱。

“师父，那雪兰姑娘生得好，一般的人可瞧不上，您呢就别操这份心了。”伙计喂完了马，抱着空箩筐转身，“我去看看木公子。”

老头觉得很无聊，依旧守在门口。不远处来了一行人，大概是要住店的，风沙这么大，这些人自然是不能继续往前走了。

一声轻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守在这里，真当是很无聊。可他又不想回到大祁，这日子……就跟等死没什么区别。

可等死的日子太长了，他总得找个让自己高兴点的事儿才是。

能在大漠里来往的都是有些本事的。所以有本事的人自然比较横，不过在这里就得老老实实的，否则有的是收拾人的法子。

客人们在大堂里吃饭，伙计跛着脚走到老头身边，“师父，这些人面生的很。”

“面生的多了，你又不可能把这天底下的脸都给记在心里，累不累？”老头子嚼着枣子，“横竖我这客栈里头，不许有人闹事。谁敢闹事谁就给我滚出去，外头风沙大，吃沙子管饱。”

伙计点点头，“是！”转而又道，“不过客房都满了，还剩下一间是雪兰姑娘的。这……”

“你最近是不是脑子坏了，先来后到，我管你是达官贵人还是富贾商贩，在我这里只有顺序，没有身份地位男女之别。”老头子很不高兴，那丫头一走就没踪迹，还真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

“那我去说一声，让他们合住好了，横竖这儿的规矩门口上都写着，过往的客商也都是知道的。”跛脚伙计朝着那帮人去了。

规矩就是规矩，谁不知道这大漠里的规矩。那老头看着疯疯癫癫，可本事不小，道上的人都知道在这客栈里神神鬼鬼都不顶用，这老头说什么就是什么。

所以虽然心里不情愿，可没有客房了也是没办法的。

吃着饭呢。这门就被叩响了。外头的风沙已经起来了，到处都是迷茫茫的一片。大概又是来投宿的，所以谁也没在意。

“是雪兰姑娘！”伙计笑了笑，“快些进来吧！”

雪兰进了门，摘下了头上的轻纱斗笠，抖落了一身的黄沙。伙计赶紧去外头把马匹拴好，免得到时候马跑了又是一大损失。

只不过今儿这客人好像有些多，而且都是生面孔。这段时间来来去去的，都不是这帮人。所以雪兰愣了一下，然后便抬步往楼上走。

“掌柜的，不是说没有客房了吗？这讲求个先来后到的规则，怎么到了这漂亮妞身上就不作数了呢？”大堂里的那波人自然不答应。

雪兰没有理睬，只是看了一眼掌柜的，便继续往楼梯口走去。

下一刻，突然有人凌空落在她跟前，那一副贼溜溜的眼睛都落在了雪兰身上。这异域风情的女子，眉目妖娆，身段婀娜，换做是谁都会起那么一星半点的邪心。何况这大漠里头，缺的就是水和女人。

老头子微微皱眉，这点心思还是看得出来的。这女人生得太漂亮有什么不好，不好的是那些用下半生思考的孽障。

想想自家的小徒弟，那也是个美人，美丽无罪。但是觊觎美丽，就是罪无可恕了。

一想到这儿，老头朝着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跛着脚上前，“这位客官，这姑娘是咱们这儿的长客，所以有一间客房。诸位不知是我们未能提前告知。请诸位包涵，莫要在这里惹是生非。”

“什么？你说谁惹是生非？”那彪悍的汉子可不答应，这娇滴滴的美人就在跟前放着呢！

雪兰本就是个冷美人，是故自然不会给他们好脸色，冷冷的低喝一声，“滚开！”

这一声吼，那几个人也跟着起哄，走了过来。看这样子是不罢休了，寻思着是想欺负雪兰，都以为雪兰是好欺负的弱女子。

跛脚伙计蹙眉，“你们别闹事，这是我们的地方，诸位若是不想住店，就滚出去，恕不招待。”

“让开！”那些人哪肯理会这个坡脚的伙计，一双双眼睛都落在了雪兰身上。

雪兰微微绷直了身子，抬头看了一眼老头，“敢问掌柜的，若我在此动手怎么算？”

“打死算你的，打不死算我的。”老头笑嘻嘻的嚼着枣子，“这黄沙漫天的，打死了往大漠里一丢，戈壁滩上的秃鹰能好好的饱餐一顿。”

雪兰点头，“那就送他们去喂秃鹰，让你亏的这买卖，记在我头上，来日我当连本带利的还给你。”

“好说好说！”老头坐在一旁看热闹，“老头子好久没瞧人打架了，心里正痒痒呢！”

深吸一口气，雪兰瞧着眼前这些人。眸光微冷。

下一刻，这帮人突然集体扑了上来。雪兰的这些话显然是激怒了他们，一个弱女子还敢口出狂言，他们自然是不答应的。

谁都不相信，一帮壮汉还敌不过一个女子。

可偏偏，雪兰让他们都服了气。她下手惯来不留情，早年在风月场所也是冷到了极点，此刻有人敢轻薄她，她更是下手无情。

一帮壮汉被她打趴下，连爬起来的气力都没有。

跛脚伙计一声吼，“滚！”

这些人只能夹着尾巴跑出去，可外头都是风沙，他们只能在门外待着。吃吃风沙也好，免得性子太倔得罪了人也不晓得。

老头若有所思的盯着雪兰，他早前只知道这雪兰有点功夫，可没想到这武功那么好，而且……

他轻叹一声，“你这武功独成一派，想来你师父是个世外高人吧！这功夫路数，可不简单呢！”

雪兰干笑两声，解开袖襟，掸落了里头的沙子，“掌柜的想说什么？”

“你这武功谁教的？”老头问。

“你都看出来了，不是吗？”雪兰眯了眯眸子，“世上能识得我武功路数的人并不多，想来阁下也并非泛泛之辈。”她拱了拱手，“雪兰有眼不识泰山，请阁下包涵。”

老头绕着雪兰走了一圈，“我倒不是什么高人，只不过是吃的盐多了，所以心里有点数罢了！早年听说这大漠里有一个门派叫鬼宫，尤其是那白须老怪，更是名声显著。可惜他很少收徒弟，而且行踪不定，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

“那不是我师父。”雪兰道，“不过我的武功的确出自鬼宫，我也不敢欺瞒，毕竟我跟兄长这条命都是你救的。”

老头轻叹一声，“有生之年还能遇见鬼宫的人，老头子也算是福分不浅呢！”

雪兰苦笑，“鬼宫也没那么神秘，也有正邪善恶。”她顿了顿，欲言又止，约莫觉得有些东西实在难以启齿，还是不说为妙。“我先去看看兄长！”

“师父？”伙计蹙眉，“这雪兰姑娘的武功可真高啊！”

“武功是真的高，这心也是真的够直，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若是我这厢有点邪念，估计她后悔都来不及。”老头撇撇嘴，“我去看看，你盯着点。”

“好！”伙计俯首。

老头子跟着雪兰一前一后的进了屋子，床榻上直挺挺的躺着一个人。

雪兰面色温和的坐在床边上，清浅的吐出一口气，原本绷紧的面庞此刻都缓和了下来。唇角微微扬起，眉目温柔，“哥，我回来了。消息我也已经送出去了，这些日子我不断的往回送消息，也不知能不能送到。但总要尽力而为才好。”

老头在边上站着，“他的尸毒太深，如果不是最后一口气吊着，早就是个死人了。”

“所以我要谢谢你。”雪兰敛眸，“只要能留一口气，就还有希望。不管这希望有多渺茫，都要试一试才行。”

“希望？”老头在一旁坐下来，“你可别指望我解开这尸毒了，我琢磨了很久才发现这可不是一般的尸毒。那不死人身上是种了蛊的，所以他身上取下来的尸毒也带着蛊毒的性质。一旦染上要么彻底拔除，要么只能毒发身亡。”

“早前他自己运功逼毒，也算是有本事的。可惜啊，他当时没得到及时的救治，这余毒便开始在体内重新聚集，最后蓄势而发。这再发作的尸毒，可比之前厉害多了，何况他此后又内力全无。若不是你们护住他的心脉，他哪里还能躺在这里等死。”

雪兰神色微沉，“不，这不是等死，是在等活。”

老头子摇摇头，“不可能，这天底下还有人能救得了这活死人吗？”

“当然有。”雪兰苦笑两声，“他心里的那个人，一定会来救他的。赵无忧，一定会救他的。”

“赵无忧是谁？”老头不解。

雪兰想了想，该怎么说呢？赵无忧是谁？赵无忧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也是个让人钦佩的女子。至少在雪兰的意识里，她做不到执掌朝政，也做不到那般的谋划。很多东西她的确比不上赵无忧。

长长吐出一口气，雪兰无奈的笑了笑，“赵无忧是个很传奇的存在，你也许想不到那样一个瘦弱的女子，肩上能扛起多重的担子。”

“我老头子活了大半辈子，又不是没见过厉害的女子。想我那小徒弟昔日也是文能提笔武能征战，旁人可都比不上。”老头一脸的不屑。

雪兰瞧着他，轻叹一声，“你不懂她经历过什么，你也不会明白一个病怏怏的女子，是怎么熬过这十多年的。在失去丈夫之后，如何掌控朝局自保。她穿了一辈子的男儿装，文武百官至今没有人知道她是女儿身，还成了朝廷的一品大员。多少女子能做到？”

“如果不是她身子不好，你又怎么知道。她不能策马疆场呢？她很聪明，真的很聪明！至少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她是最了不得的。我输给她，也是输得心服口服。”

老头支着脑袋看她，“有这样了不得的女子？”

他寻思着自己的小徒弟已经很了不得，险些都当了女帝，这世上还有比自家小徒弟更厉害的？不能吧？

不过转念一想，自家小徒弟也是因为出身好，谁让她出身帝王家呢，所以在外部条件上自然不是人人都能比拟的。左不过这雪兰说那人身子孱弱，还能女扮男装做到朝廷一品大员，这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什么样的女子，能当此重担？

“自然是有，还是独有。”雪兰笑了笑，然后瞧着床榻上的穆百里。

如今的穆百里躺在这里一动不动。面色泛着青黑色，如同腐败的铜锈，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如果此刻赵无忧在此，只怕是要肝肠寸断了。

雪兰敛眸，轻轻捂上了自己的心口，想起了那一场混乱，想起了九死一生的挣扎。如果不是陆国安拿来生死蛊，此刻她已经投胎转世，不可能再苟活在人世间。

老头许是觉得无趣，讪讪的离开了房间。

“冉恒哥哥，你一定要撑着，我已经把消息送出去了，想必他们也在找你。”雪兰握着穆百里冰凉的手，“你一定要撑着，才不会辜负陆国安的一片苦心。”

烛光摇曳。外头的风沙呼啸着，席卷着天地间的一切。

雪兰走出穆百里的房间，小心的合上房门。她静默的站在门口良久，然后轻轻的抚上自己的心口。一颗心还在跳动，很多事情都已经释怀。

走在回廊里，听得外头风沙的呼啸声，她想着自己大概再也遇不到比王少钧更爱她的人了。什么都可以重来，唯有性命只有一次。

陆国安说，王少钧始终没有犹豫。

心头有些疼，揪着难受，让人喘不气来。

脸上依旧得挂着笑，还是得笑着，他生前很渴望能看到她笑，可她一直很吝啬。如今她想笑给他看，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以是活该吧！”她坐在房内，低低的说着，“得到的不知道珍惜，失去的却永远怀念。”

一声叹息，终究是悔之晚矣。

在这昏暗的世界里，风沙侵袭，不过也有相对平静的地方，比如说这地下室里。

跛脚伙计提着灯笼走在老头的前头，“师父，不是说这活死人身上的尸毒无解吗？咱们还来这儿干什么？留着烂了不就得了？这样一个怪物，瞧着都瘆得慌。”

老头却是不以为然，“我就是觉得奇怪，这人没有脉搏却有心跳，到底是什么蛊这样厉害？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古怪的东西，实在想探个究竟。”

“可这死东西死活不开口，师父还能怎样呢？这身上的肉都取了不少。师父不还是什么都没弄出来吗？”伙计嘀嘀咕咕。

老头不高兴了，“不想去就别去，废什么话！”说着，直接夺了灯笼，自己进了地下室。

伙计轻叹一声，无奈的跟在后头。

阴暗的世界里，透着阴森诡谲的寒凉，有人躺在黑暗里，终日与黑暗为伍。他被困在这里已经很久很久了，虽说也是捡回了一条命，可是这比死更让他痛苦。

被绑缚在木板床上，就等着逐渐的腐烂。

事实上他已经好久不曾泡过防腐液，如今满屋子都是腐臭味。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只不过没能在临死之前看到那最后的阳光，好像有些不甘心。

有光进入他的视线。他知道是那个疯老头来了。

他腿上的那些肉，被疯老头割下了不少，如今白骨嶙峋，看着格外瘆人。这老头估计是想解开穆百里身上的尸毒，所以回回都来拿他做试验，想着把解药弄出来。

可惜啊，他身上的尸毒早就不是简单的尸毒，混合了阴魂不散的蛊毒，谁都解不开。

“这一次，你又想干什么？”简衍问。

疯老头将灯笼放在一旁，瞧着床榻上面色青紫的简衍，“你说你一个活死人怎么还这么多废话，我这来跟你说说话，你还不感激我，反倒在这里啰啰嗦嗦的，难怪你当不了活人只能当个活死人。我瞧着你就生厌，何况是旁人呢！”

“这把你弄成这副模样的人，恐怕也没安好心。换做是我，若真心为你好，就不会让你留着一口气这样折腾。看着自己逐渐腐败，逐渐烂成这副模样，心里不好受吧？虽然感觉不到痛苦，可你看看自己的模样，不觉得厌恶吗？”

顿了顿，疯老头又笑了，“我敢打赌，你没照过镜子，也不敢照镜子。”

腐朽的世界里，简衍一言不发的躺着。镜子？他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可怕。肉尽骨出。该是怎样的惊悚画面？

别说是他人，就连自己估计都得吓死。

“你若是告诉我，你身上的是什么蛊，然后是谁给你下的，我或许能放了你。”老头笑嘻嘻的开口。

简衍冷笑两声，“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活人的嘴。死人不会骗人，可活人都是骗子。”

“所以你承认自己是个死人？”老头有些欣喜，“你肯告诉我吗？”

“我不会告诉你，就算我烂死在这里，我也不会告诉你，更不会让你去救穆百里。”简衍闭上眼睛。

“穆百里？”老头顿了顿，“我还是头一回从你们的嘴里知道他的名字，穆百里？你们不是大祁人士吧？看你们当时的衣着，好像来自大邺。你们是大邺人？”

简衍不说话，任何的信息都不愿透露，他要跟穆百里死耗在这里。否则一旦消息传出去，他担心赵无忧会找来，在他腐败之前再见到赵无忧舍身为穆百里的情景，简衍觉得自己受不了。

老头摸着下巴，“这名字倒是挺好听的，面相也生得极好。”见简衍仍是没有开口的意思，老头无奈的起身，“罢了，我过两天再来，你若觉得想说了就告诉我，我一定遵守承诺放你走。”

见着自家师父走出来，跛脚伙计赶紧迎上去，“师父。他说了吗？”

“倒是没说有关于蛊毒的事儿，反倒提起了一个名字。这名字我好像有些印象，可是一时半会的想不起来了。”老头顾自叨叨着，“到底是在哪儿听过呢？”

这名字倒是很熟悉，如果真当是听过的也该是那些年在大殷朝还存续期间，在宫里头听过的吧！如果真的是在宫里头听过这么一耳朵，那这人也该是朝廷中人，至于是哪个朝廷就不怎么清楚了。

“明天我去一趟南抚镇，你好好守在家里。”老头难得一本正经。

伙计蹙眉，“师父真的要管这闲事啊？咱们的身份不宜出面太多，毕竟这、这人来的时候便看得出来，是被人一路追杀至此，该不是什么朝廷钦犯吧？咱们在这儿避世，不就是想躲一躲吗？”

“你懂个屁！”老头骂骂咧咧往前走，“有些事不弄清楚。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你真当以为我是贪生怕死才会躲在这里，不过是懒得跟那些人搅合在一起罢了！不过眼下这人都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连他是谁都不清楚，我还避个屁的世，早晚给窝囊死。”

伙计道，“那师父可以去问雪兰姑娘。”

“那丫头肯说，还会等到现在吗？”老头轻叹一声，“就这么决定了，明天看着家，我出去一趟。”

“是！”伙计颔首。

这风沙吹了一夜，第二天便又是极好的艳阳天。

老头拾掇拾掇，一大早的就出门了。

昨日那些人早就没了踪迹，唯有几匹骆驼还在外头走着，骆驼上还系着包袱。不由的轻叹一声，虽说是造孽，却也是咎由自取。

人，总该为自己的善恶付出代价。

这儿离南抚镇有些距离，去月氏又不可能探得消息，所以老头得准备充足的水和干粮前往。大漠里的天气说变就变，是故他不能在中途有所耽搁。

好在已经习惯了，所以去南抚镇也无妨。毕竟是大祁的边境，总归是熟悉一些。听说大祁内部也出现了动乱，具体怎样他也懒得过问，反正大祁的事儿都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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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南抚镇 为EMMA03099 童鞋的南瓜马车加更

老头走了，这客栈里的客人们也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毕竟都是赶路的，不趁着天气好赶紧走，难道要等着风沙再起吗？

“师父出去了。”伙计在收拾大堂里的桌椅板凳。

雪兰点点头，抬步往外走。

“雪兰姑娘又去看那位公子？”伙计蹙眉。

雪兰深吸一口气，微微点了头，一言不发的走出去。

在客栈后面的不远处，立着一块染血的石碑，上头没有字迹没有署名，唯有一枚嵌入石碑里的发簪。这代表了一切，也代表了一个人最后的遗愿。

风吹得脸上的轻纱呼呼作响，裙摆拍着身子，有些微微的疼。雪兰站在那里。瞧着石碑，然后瞧着漫天的黄沙，阳光下身单影只。

“按照你的办法，我把消息都放出去了，你若在天有灵就再庇佑千岁爷一次吧！有时候，我宁愿死的那个人是我，至少在他心里，他会更希望你活着。”雪兰眸色微恙，鼻尖酸涩，“算起来我们这两条命都是你救的，你才是我们的恩人。那些话我会替你带到的，只要我还能活着！”

她站在那里，眺望着这无边无际的大漠，只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孤寂与落寞，还有那种无望的绝望，看不到希望在何方。

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赵无忧来救人。又或者，等到的不是赵无忧，而是更惨烈的灭顶之灾。

生或死，在这大漠里变得极为渺小。

这里，看不到希望，却必须等待希望。

好在这消息放出去，多多少少是有作用的。尤其是现在的大邺，已经不再处于萧容的掌控之中，这消息传递便容易多了，没有那么多的拦阻。

最先收到可疑消息的是东厂，毕竟东厂的眼线是最好的，一旦贯通了京城与外界的联系，这四通八达的消息网就快速往京城传递消息。

消息是从大祁的边境传来的，好像是在大祁南抚镇附近，有过东厂信号的传递。有些暗号是内部使用的，而且还是最高层次的暗卫专用，是故谁也不敢大意，紧赶着就往大邺回传。

沈言蹙眉，“大祁边境？南抚镇？”

语罢。沈言快速铺开了地图，这大邺附近那么多大国小国的，这大祁也算是一个大国了，虽然跟大邺隔着万里黄沙。

终于，沈言在地图上找到了大祁的南抚镇位置，位置有些模糊，约莫就是那一带。

“这里是蛮荒之地，龙蛇混杂，消息会不会弄错了？”沈言自言自语。

长长吐出一口气，奈何他又不能亲自前往。思来想去，他想着这事儿还是交给赵无忧抉择吧！在有些事情上，赵无忧的思虑比自己更周全一些。

思及此处，沈言转身便让人取了鹰隼过来，将密信拴在了鹰隼的脚踝上。但愿赵无忧能有所抉择，但愿这个消息是真的，能让赵无忧尽快找到兄长。

鹰隼飞出去的时候，沈言眸色微沉。

但愿，这消息是真的。

赵无忧也希望这消息是真的，握着那信件，她久久没有回过神来。眼睛里蓄着泪，唇瓣止不住颤抖，鼻间的酸涩又有几人知道。

遭逢大变，她内心的脆弱都化作面上的若无其事。

终于……终于有消息了不是吗？

这眼泪终于滚出眼眶，到底还是有消息了，终究来了消息。不管这消息是真是假，她都要去找一找。若然他们父女有任何的闪失，她都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活下来。因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才会艰辛的活到现在不敢崩溃！

是的。不敢崩溃。

她若是崩溃，那就真的没有半点希望了，宁愿为难自己，也得死撑着。

“公子，终于有消息了。”素兮哽咽。

赵无忧回头看她一眼，突然蹲在地上掩面哭泣，她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表达自己此刻的激动与疯狂。肩上的担子太沉。压得她喘不上起来。

她终只是个女子啊，要的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是相夫教子的平淡生活，难道这样也是不可饶恕？

素兮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等着赵无忧哭完。

赵无忧憋了多久，素兮心里很清楚。千岁爷的生死未卜，桑榆的死。小思睿的被抢，桩桩件件对于赵无忧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也就是这样一个瘦弱的女子，没有半点怨言的扛下了所有。

至始至终，素兮都没有听到过赵无忧的抱怨和悔恨，她想赵无忧应是从未悔过。从没有后悔过人的，自然满心希望不敢绝望的。

这些年，赵无忧只是凭着一丝执念才能走到今日。

可偏偏在这最好的年岁，在她最风光的时候，遇见了穆百里。真当是劫数难逃，命中注定。

赵无忧不是那种会歇斯底里哭泣的人，她哭得很小心，即便痛苦也只是低低的哭着，这样的小心翼翼让素兮也跟着泪如雨下。

见过不少生离死别的情景，可这一次是真的伤着了素兮。她想起自己丢的那根簪子。仍旧没有回到自己身边。

她泣泪道一句，“男人是这世上最会骗人的，尤其那张嘴。明明都说好了，可说负你就负了你，这一走就心里没了你。”

赵无忧泪流满面，这么多日子一来，她还是头一次哭得这样痛快。强颜欢笑的日子，真的不好过。

“素兮，收拾行囊，我们走！”赵无忧起身拭泪，“我要去找他，这京城这大邺的朝堂再也没有值得我留恋的地方。”

素兮颔首，“不管公子去哪，卑职都誓死相随。饶是大祁又如何。卑职这辈子就跟着公子。”

“我相信他一定还活着，一定要活着。”赵无忧瞧着手上被泪打湿的信件，“希望一定会有的。”只要老天爷开眼，她相信功夫不负有心人。

身为主将，是不能擅自离开的，可此刻的赵无忧只能安排自己的人执掌大权，攻下山头清剿摄政王大军。她想着这需要一定的时间，而自己的人一定会拖到她平安为止。

可满心的欢喜哪里还顾得了这些，她这一去就没打算要回来。

去他的权势官位，去他的身份地位，什么丞相什么太子少师，统统都不重要了。就算整个大邺天下，都比不上她心中的那个人。

快马加鞭，赵无忧带着素兮以及自己的影卫，直奔关外而去。那种心情，几乎无法用言词来形容，恨不能肋生双翅，飞到那个叫南抚镇的地方。

因为是大邺的人，所以赵无忧不能堂堂正正的去，跟影卫们也都是分开来，逐渐进入大祁的境内。所幸大祁和大邺互通贸易。算起来这邻国的关系不弱。毕竟大祁历经大殷之祸，立国不久，需得跟附近所有的国家都保持友好。

进入大祁之后，赵无忧直奔南抚镇，历重重关卡，即便是风餐露宿也在所不惜。她不管自己会经历什么，满脑子都是穆百里和女儿。

这两人不管是谁。都不能出事。

赵无忧都不知道在路上奔波了多久，那种不知疲倦却满心欢喜的情绪，反复折磨着她。表情已经麻木，唯有心还在不断的为他颤抖。

到了南抚镇的时候，赵无忧仍是一袭白衣，只不过面色黢了少许。这一路的风霜侵蚀，让她显得有些狼狈，好在她这精神头却是十足的。

站在大祁的土地上，看着人来人往的南抚镇，比起大邺的金陵城，这里还真是有些寒酸。这里龙蛇混杂，蛮夷和中原人在这里做生意，交换各自需要。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让影卫们都各自找附近的客栈休息。赵无忧便留在了这客栈内，有素兮在旁陪着便罢！她本就是个语言通，学习能力极好，这大祁的话语说得虽不是很好，但也能听懂，是故交流不成问题。

所幸这儿蛮夷众多，往来都是客商。掌柜的们也都不问客人的来历，见惯不怪了。

在饮食方面，这南抚镇的饮食难免有些粗糙，靠近了大漠又不像大邺这般富庶，赵无忧便也只能将就。出门在外，多少苦头都吃过，甚至于挨过饿。这点苦难又算得了什么呢！

她如今只等着影卫的消息，看看东厂的那道消息，到底是谁发出来的。

因为穆百里出事，赵无忧吩咐沈言去边关打探，所以才有了这大祁边境上的一个临时据点。东厂的人在这里活动过，是以才得了这样一个宝贵的消息。

事实上，按照赵无忧的推断。在金陵城破之后穆百里没有转回大邺境内，没有直奔京城也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他无法回城。若是无法回城，依照地图上的路线，他最有可能的就是逃往附近的这几个邻国境内暂避。

可诸国都在动乱，其他的国家不容易进入，但是大祁如今安稳的跟大邺互通贸易，说起来去大祁的确比其他的国家要容易一些，毕竟隔着一片三不管的大沙漠。

虽然知道贸贸然闯沙漠是必死，可不进去也是个死。而穆百里是个生存欲很强的人，赵无忧推测他真的会冒险一试求生存。

端坐在大堂里头吃饭，赵无忧寻思着在这些地方是最容易探得消息的，是故虽然是吃饭，但还是得竖起耳朵听着才好。免得错漏了消息。

素兮在旁边陪着，也跟着细细听着。

然则始终没有有用的消息，直到门口掌柜的一声笑，“呦，林掌柜的来了。”

老头把包袱往桌案上一甩，“老样子，来点牛肉来一壶茶。”

“还是不喝酒？”掌柜的笑了笑。“林掌柜还真是十年如一日啊！”

“呸，你认识我才多久，还十年呢！”老头倒是格外的计较，“赶紧的，我都快饿死了。”说着又拽过伙计道，“对了，上次跟你们说的那些事，可帮我留意了？”

伙计陪笑脸，“林掌柜说笑了，你吩咐的事儿，咱们哪敢大意啊！可是您自个儿瞧瞧，这来来往往的都是客商，你要找个上门女婿可不容易。这不是大老粗就是你不喜欢的商贾，上哪给您找个称心如意的。还得长得俊小白脸？”

老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拿着筷子吃一口酱牛肉，无奈的叹气，“这么说，还真当没戏了？”

“要不，您将就将就，收了小的呗！”伙计玩笑。

老头一脚过去。踢得伙计当下摔在了地上，然后哈哈大笑一阵。这大堂里的人也跟着哄笑一堂，倒是谁也没有在意。

赵无忧顾自闷头吃饭，也不屑理睬这些。

哪知那老头眼尖，突然就看到这角落里坐着的白衣少年。

眉目温润，肤色白皙，乍一看还真是翩翩少年郎？就跟玉做的一般！心头还寻思着。这南抚镇什么时候来了这样一个少年郎？生得眉清目秀，英俊不凡的。

老头摸着下巴，招招手让掌柜的过来。

掌柜的当年幸赖老头救了膝下独子，是故与这老头也算是生死之交。坐了下来，顺着老头的视线看去，掌柜当下笑了，与老头对视一眼。压低声音道，“看上了？”

“这白白嫩嫩的娃娃是哪儿来的？”老头问。

掌柜道，“说是路过的，咱们这儿不问客人来处，这四通八达的都是做生意的过路客商，谁知道他是哪儿来的。不过看这面相倒是极好的，瞧着三庭五眼，是个有福气的。”

“何止是福气，这白白净净的诚然是个上等的。”老头嚼着牛肉，“看这南抚镇，什么时候有这样俊朗的少年人，估计是谁家的公子。”

“不过细看之下，倒不像是大祁人，说话的口音也像是外乡人。”掌柜的毕竟阅人无数，“要不我去帮你问问吧！”

老头犹豫了一下，“外乡人，生得这样俊俏，看他身边那女子该不是她的妻子吧？”

掌柜的摇头，“不是，早前说是长姐，具体是不是姐弟，倒也惹人怀疑。不过按照他这个年岁，家里也该娶妻了吧！生得这样俊俏，家中必有娇妻美眷。你说你，要是人家娶亲了你还得棒打鸳鸯吗？”

老头翻个白眼，“这都还没成事呢，你就乌鸦嘴。赶紧去给我问问，若是个清白人家，我有的是法子让他跟我走！”

掌柜的干笑两声，拍了拍老头的肩膀，“等着！”

语罢，掌柜提着一壶茶便朝着赵无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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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找到了

出门在外，不管是谁靠近赵无忧，素兮都是谨慎的。是故当掌柜的提着一壶茶靠近，素兮脸上的神色当即紧了紧，然后眸色微沉的盯着眼前的笑脸人。

掌柜的笑道，“客官好面相。”

赵无忧淡淡的笑着，依旧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掌柜的好眼力。”

此话一出，掌柜的当下一愣，瞬时没回过神来。还真有不客气的？按理说这样的少年人，一看就是个书生，怎么可能不知谦卑。

可对方一句话就把他给堵了片刻，掌柜的便知道这少年人何其聪慧，只怕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客官是从何处来？”掌柜的笑问。

素兮道，“这儿人人都不问出处，掌柜的何苦要挑着咱们问一问？是那老头让你问的吧！方才你们的话，咱们都听见了。”

耳聪目明，是个练家子。

掌柜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就是过来问一问。”

“我弟弟家有娇妻，不会答应的。”素兮冷了脸，“所谓宁拆千座庙，不破一门婚，掌柜的你说是与不是啊？”

“是是是！”掌柜的也觉得没脸，这两个人都是个犀利的，自己这媒人着实不好当，“我就是来问一问，既然大家不合适，也就罢了！”

语罢，掌柜的起身离开。赵无忧不动声色的饮茶。

素兮冷哼，“都敢找上门打主意了，早知道这样，公子还真该易容换颜。”

“我若换了脸，他找不到我怎么办？”她低低的开口，放下手中杯盏。

素兮敛眸，没有再说什么。

掌柜的回去，将素兮与赵无忧的意思一说，老头当下有些不高兴。掌柜的笑了笑，“你也别着急，这南抚镇来往的人多了，保不齐还有你属意的。”

老头轻叹一声，“罢了，给我准备点干粮和水，我回去再说。”

“好！”掌柜的点点头，心头还疑心着，这老头此次怎么这样好说话？可一点都不像他的行事作风！要知道这老头可是格外的倔强，他认定的事儿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眼见着掌柜的出去，老头放下筷子出了一趟门。

赵无忧眸色微沉，瞧了素兮一眼。

素兮微微颔首，紧跟着出去。

不多时，素兮回来了，笑得有些嘲讽。赵无忧便知道，那老头估计没干好事，但她的性子惯来沉稳，即便知道了也只是装作不知道。

装模作样的本事，谁都比不上赵无忧。等着老头回来，赵无忧和素兮便起身离开，将银子放在了案上。

老头就坐在门口附近，所以要出门就得经过老头身边。

那老头也是个死心眼，突然一把握住了赵无忧的手腕。他寻思着得探一探这赵无忧的腕脉，看看这少年人会不会武功。

赵无忧也不反抗，倒是素兮有些着急，“你这老头好没礼数，这青天白日的怎么动手动脚的。”

素兮一声喊，所有人的视线便落在了老头身上。

老头子厚着脸皮抬头去看赵无忧，却见这少年人竟然仍是面带微笑，不免有些心里头瘆得慌。这少年人的笑，好像有毒。

素兮一巴掌便落在那老头的手背上，愣是把老头拽得回了魂。

“还不松手！”素兮冷了脸。

老头揉着生疼的手背，悻悻的松了手，“真粗鲁。”

“彼此彼此！”素兮又不是第一回行走江湖，这老头有几斤几两她还是能看得出来的。论武功，这老头不是自己的对手。

赵无忧仍是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看老头的眼神略微深沉了少许，扫了一眼老头桌案上的东西，淡淡道一句，“走吧！”

老头撇撇嘴，揉着手背不说话。

掌柜的上前，“怎么毛手毛脚的？”

“这少年人不简单。”老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一身贵气，是不简单。”掌柜的笑了笑，“所以你就别打歪主意了，这少年人格外聪慧，估计来日是要成大器的。”

“成不成大器我不知道，不过他们走不了倒是真的。”老头哼哼两声，拿了干粮和水就走了。

掌柜的摇摇头，实在拿这老头没办法。

老头出去，牵着自己的骆驼四处看了看，也没看见赵无忧和素兮的踪迹，心想着这两人的脚程还真快。说实话，他方才扣住了赵无忧的腕脉，发现这人体内有病，但具体也没探清楚，毕竟只是轻轻一握便被那没礼貌的丫头给拍开了。

倒是可惜了，要不然还可以给治一治，毕竟这少年人生得极好，若是英年早逝难免教人惋惜。

远远的，赵无忧和素兮比肩而立。

“公子，他没伤着你吧？”素兮问。

赵无忧笑得凉凉的，“他想试探我，方才只是在扣我的脉搏。”

素兮骇然，“那他……”

“他要倒霉了。”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不过他自己是个大夫，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素兮怔住，“公子如何知道他是个大夫？”

“他不仅是个大夫。估计还是个了不得的大夫。”赵无忧笑了笑，“他抓我的手法跟我爹一样，那是大夫的一种习惯性动作。大拇指以及食指还有中指都有茧子，这老茧可不是一朝一夕磨砺出来。我方才观察过，他不喝酒。”

素兮敛眸，“温故也不怎么喝酒。”

“大夫喝酒倒也没什么，但有些针法比较讲究的，就不能喝酒。喝酒容易伤身，此后会影响到手。针灸是不能手抖的，喝得酒多了，以后便用不了针了。”赵无忧轻叹，“掌柜的方才叫他林掌柜，而不是林大夫，可想而知他虽然身怀绝技，却不想在人前卖弄，估计是个隐世的高人。”

“那公子方才做了什么？”素兮忙问。

赵无忧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温故走之前留给我防身用的，不是什么杀伤性的毒药，只是能让对方有些难受罢了！他自己是个大夫，约莫可以自己解决。若是解决不了，他会回来找我的。”

语罢，赵无忧将小瓷瓶收回去，“我们四处走走，看看有没有消息。”

素兮俯首，安静的跟着赵无忧。

这老头只觉得走出南抚镇没多久，便有些浑身痒，除此之外还真当没什么别的效用。瞧着自己的掌心，越发的灼热，他当下明白是那少年人动了手脚。

“这倒是有趣。”老头笑嘻嘻的挠着手背，“合我胃口！”

等着老头回到客栈，倒是把跛脚伙计给吓了一跳，赶紧去准备洗澡水。雪兰也跟着愣住，“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样？”

可不，脸上身上都挠得一条条血痕，着实有些吓人。

“没什么，被一个小子给算计了。”老头笑了笑，“那人也是个内家，给我下了点痒痒粉，这不就成这样了。我弄点水洗一洗，吃一服药就没事。”

雪兰点头，“谁这么大的本事，连你都不曾防备？”

“这药倒是有趣，无色无味，而且……得吃点发散物才能见效。偏不巧，我吃了点酱牛肉。”老头挠着脖子，血淋淋的还真是吓人。

雪兰不忍多看，“赶紧去洗一洗吧！”

老头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雪兰，“待会找你，有好事告诉你。”

“什么？”雪兰愣了愣，那老头已经抬步离开。

雪兰不太明白这老头是什么意思，大漠里的太阳总是最晚下山的，等着天色暗了关上客栈大门，这老头便已经在大堂里等着她了。

“掌柜的方才是什么意思？”雪兰不解。

老头笑吟吟的看着她，“你一个女娃娃也不容易，老头子给你找了个相公，你看如何？”

雪兰一愣，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我说过，我已经嫁为人妻。”

“可那个不是躺在那儿吗？”老头道。

雪兰摇头，“他只是我兄长罢了。我丈夫……”她顿了顿，眸色微暗，“我的夫君并不是他，夫君在我心里头呢！”

“可你……”老头蹙眉，“你少唬我这老头子，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你所谓的夫君，只是拿来骗骗我罢了！这些日子可从来没听你提起过，你也从未说过要回家。”

“因为我夫君已经为我死了，所以我在哪，我与他的家就在哪。”雪兰低头，神色黯淡。

老头一顿，“你……”

“我不想再嫁人，也不会再爱上任何人。”雪兰无奈的笑了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不过有些东西真当是唯有生死一场才能明白。明白了。就再也不想经历了。我很好，这颗心里的人，也很好。”

她轻轻捂着自己的心口，“他在这里，虽然进来得有点晚，所幸我此生还长。他给了我一辈子的时间，来记住他为我做过的事情。够了！”

雪兰起身，老头轻叹一声，“那还真是可惜，老头子最喜欢看到人成双成对的。那少年人真当与你格外般配，郎才女貌的，还特别聪明。老头子在南抚镇这么多年，着实还没遇见过这样的人。”

“什么少年人？”雪兰不解。

老头指着自己的胳膊，“瞧见没有，这血痕？”

雪兰颔首。“然后呢？”

“我就是轻轻碰了他一下，谁知道这小子早有准备，在自己的身上抹了点东西。”老头轻叹一声，“他若不是医术高超，就该当个谋臣。这提前做准备的勾当，还把人心都给算计了，若是心再狠毒点，估计我这条命都能折了。实在是大意啊！着实没想到，这南抚镇还能藏龙卧虎。”

“你自己的医术就极好。”雪兰蹙眉，“怎么还会大意呢？”

“那少年也没想着伤我，否则我哪里能回来。”老头瞧着自己手背上的血痕，“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只要这两日吃得清淡点，这东西压根不会作祟。偏是我吃了牛羊肉，所以这燥气就散了出来。”

雪兰点点头，低眉望着他手上的血痕，“这是什么东西呢？”

“我觉得这人身上有点不太对劲。”老头想了想，“老头子行医半辈子了，还没见过这么诡异的脉象。可惜，没探清楚。”

雪兰挑眉，“何为诡异的脉象？”

“我也说不好。”老头道，“不像是病，可又像有病。这倒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就像……”他指着二楼，“你兄长的病，脉象透着诡异。”

老头突然起身，一副恍然大悟，“我就说着脉象怎么如此奇怪，是蛊！是蛊！那人身上有蛊！难怪她敢在她自己身上下毒，打量着有蛊在身。蛊乃天下至毒。这点东西对他来说压根是小玩意，上不得台面。”

“你是说……蛊毒？”雪兰瞪大眼，“什么样的人？这蛊多数来自于南疆和北疆，如今大部分的蛊都在南疆了，北疆……”北疆的提兰已经灭了，巫族也没了，所以巫族的蛊基本上都已经被灭绝了。

雪兰很激动，是因为她知道，赵无忧的身上有蛊。

而且，老头说这少年人该当个谋臣。

“那少年人是什么模样？”雪兰忙问。

老头蹙眉，“你认识？”

“你快告诉我，是不是高高瘦瘦的，眉清目秀的一个少年人？大概这么高！”雪兰比划了一下，“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保持微笑的姿态。还有，她身边一直跟着拿剑的女子，那女子看上去冷冷的，不好应付，武功奇高。”

老头想了想，“差不多。”

雪兰欣喜若狂，“是，是她来了！估计就是她，那她有没有说她叫什么名字？”

“这倒没说。”老头思虑，“该不是你提过的那个了不得的女子吧？”

雪兰连连点头，“我怀疑就是她，当初我这一身的功夫都险些废在她的手里。”她抬起自己的右手，“这手筋断裂，就是她身边的那名女子所为。”

老头有些不解，“人家都伤你这样深，你为何还这样高兴？不该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吗？”

“不，你不懂。”雪兰深吸一口气，“她伤过我，可也因为我险些害死了她的母亲，所以这笔账早就过去了。如今她与我算不上敌人，她……”

雪兰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跟赵无忧的关系，朋友算不上，敌人也不是，很是尴尬。而这些尴尬原本可以避免，终究是自己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所致。

“罢了，我要去南抚镇找人。”雪兰抿唇，抬头看了一眼这楼阁，“等到赵无忧来了，兄长就一定可以恢复。”

“天黑了，大漠里的夜不安全。明日再走，横竖也不差这一夜功夫。”老头撇撇嘴，只觉得有些无聊。故事说一半就咽回去了，换做是谁都不高兴，“那人既然是来找你们的，自然会继续找。这南抚镇也不小，想要都找一遍也不是个容易的事。”

雪兰点点头，都已经到了这节骨眼上，她是断然不能再出事的。若是她出了事，恐怕就没人知道穆百里在这里了。

那便等着天亮了，等天亮了，她就去南抚镇。

已经等了太久太久，她不知道穆百里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这所谓的少年人到底是不是赵无忧。如果不是赵无忧，那这没日没夜的等待，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她不相信赵无忧会放弃，她相信穆百里对赵无忧也是深信不疑的。

事实上，赵无忧在南抚镇悄悄的打探了一阵，可这儿流动性太强，谁都没有见过什么受过伤的人，或者是与穆百里相貌相似的人。

赵无忧并不气馁，入了夜便等在路边的摊头上，等着影卫来汇报消息。影卫私底下在活动，也把这南抚镇给悄悄摸了一遍。

“没有消息。”影卫汇报，便是连东厂的据点在来之前也都挪动了位置，如今不知道在何处。东厂的人惯来仔细，是不可能轻易被人察觉的，所以要想找到他们也需要一定的时间。

赵无忧点点头，“继续找！”

“是！”影卫快速退下。

素兮上前，“公子别担心，这南抚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来来去去的人太多，所以找起来也不太容易。咱们多待几日，若实在找不到，那就在大祁的境内找。”

赵无忧起身，面色有些凝重。

这一路上走来，从大邺到大祁，耗费了多少时日历经多少磨难，她自己都心里清楚。如果一直找不到穆百里，而温故那头一直没有小思睿的消息，赵无忧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该努力的她从不放弃，可人终究是血肉之躯，做不到所向披靡。

京城里头已经没有她在乎的人，所以就算皇帝找不到人而怪罪下来，她也没有半点可眷恋可在乎的。至于赵家。赵嵩自己没本事保护赵家老小，那也怪不得她。

横竖从小她就是一枚棋子，养蛊的容器而已。

“公子，要不扩展到附近。既然东厂的消息是从南抚镇出来的，那就说明这里有过千岁爷来过的痕迹，想来就算咱们来得晚了，也该能找到点蛛丝马迹才是。”素兮道。

赵无忧点点头，“大概就在附近，只不过我们没找到罢了！若是天可怜见，终能再见一面。若是此生无缘，也该让我死了这条心。”

素兮瞧了一眼四下，“再在附近找找罢！”

“有必要把范围再扩展一些，但是千万不要惊动大祁的官军，不要引起大祁朝廷的主意！”赵无忧吩咐，“我们是偷偷来的，若是被大祁的朝廷知道，那皇上也会知道我来了大祁。到时候再想离开，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素兮颔首，“卑职明白。”

这南抚镇的夜，依旧是热闹喧嚣的，往来都是客商，有来早的有来晚的，忙忙碌碌的中转站。

躺在床榻上，赵无忧实在睡不着，这儿的气候格外干冷，日夜温差又大，她一时间不是很适应。更不适应的是心里头悬而不决的感觉。

穆百里，你到底在哪呢？

彻夜未眠，第二天起来的时候，眼下的乌青是怎么都瞒不住的。

素兮递了一把毛巾上去。“公子一夜不睡，今儿怎么有精神头继续找？这一路上本来就辛苦，而今再这样折腾下去，还没找到千岁爷，你就已经倒下了。”

赵无忧无奈的笑了笑，“我还不至于这么没用，如今的身子已经不是早前了，我能扛得住。我还等着与他一起共白首，怎么舍得现在就倒下。”

轻叹一声，赵无忧走到窗口，瞧着底下川流不息的人群。这南抚镇永远都是忙忙碌碌的，人来人往，来也无情去也无情。

“继续找。”赵无忧对自己说。

素兮敛眸，“公子先吃饭吧！”

赵无忧回眸感激的望着她，这一路上如果不是素兮一直陪着她护着她。估计她也走不到这儿。

等着吃过了饭，赵无忧刚走出客栈没多远，雪兰便推着疯老头一起冲了进来，对着掌柜描述着那两人的模样。

“人刚出去呢！”掌柜的道，“往西边去了，你们现在去追，估计能赶着。”

音落，雪兰已经飞奔而去。

赵无忧也没想到，雪兰会在这里，还以为遇见的会是陆国安，却没想到碰到了雪兰。四目相对的那一瞬，素兮只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心里头突然窜了起来，那种不详的预感快速笼罩了全身。

她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看到雪兰就意味着穆百里的消息极有可能是他们送出来的，但是……按理说如果陆国安还活着。不可能让雪兰来送消息。

“是你？”赵无忧蹙眉。

雪兰疾步上前，“你终于来了。”

“是你把消息送出来的？”赵无忧下意识的觉得，事情有些不太妙。依着穆百里的行事作风，他应该让陆国安去送消息。穆百里是清楚的，雪兰这人只有小聪明没有大智慧，在这么重要的事情上，是不可以委任重任的。

心有些颤抖，赵无忧定定的望着雪兰。

雪兰点头，“是！是我悄悄的把消息留在南抚镇的，但具体有没有送出去，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是觉得，你一定会来。”

“他……还好吗？”赵无忧停顿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话。

雪兰敛眸，“不好，一点都不好。”

赵无忧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只看见雪兰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却听不清到底在说什么，那种心颤得很厉害的情绪，快速包裹着她。

不好？

一点都不好！

到底哪里不好？

他是怎么了？

素兮在一旁轻唤，“公子？公子你怎么了？公子！”

赵无忧好不容易醒过神来，却只觉得而有些腿软。心跳得厉害，她下意识的握住了袖中的骨笛，音色轻颤的开口，“带我去找他。”

生也好死也罢，都得见一见。

说好的数月便归，怎么会食言成这副模样呢？

赵无忧只带上素兮与两名影卫一起离开南抚镇，剩下的依旧等在南抚镇上，免得人太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会惊动大祁的官府。

欺上骆驼，走过那沙漠。

一袭白衣胜雪，在这漫天的黄沙里头，显得格外的素洁清雅。如同天边的白云，在这金色的世界里，沉沉浮浮。

赵无忧满脑子都是穆百里的身影，这失踪的父女两，终于找到了一个。她想着，这一次她倒要好好的问一问，说话不算数该有怎样的惩罚。

他为什么能忍心，让她怀着身孕等他，在那危机四伏的京城里，母女两个相依为命的等他？

“你们在这里多久了？”赵无忧问。

雪兰也记不清有多久了，“当时很乱，又遇见了风沙，我也不记得了。一觉醒来的时候，便已经被掌柜的救下。而他”

素兮张了张嘴，她很想问一问陆国安的情况，可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赵无忧这边还没有尘埃落定，她又急什么呢？

当初不给承诺的是自己，如今着急的还是她，这不是咎由自取是什么？

不过也没关系，陆国安这人格外忠心，有穆百里的地方就一定有陆国安。何况当日陆国安离开京城之时还带着王少钧的生死蛊，说是雪兰有生命危险。现下看这雪兰生龙活虎的，没有半点受伤痕迹，那就说明当时这陆国安是找到了雪兰的。

这样想着，素兮微微松了一口气，那就是说陆国安跟穆百里已经碰过头了，或者现在就在一起，正在伺候着穆百里。

雪兰不是说。穆百里不太好吗？那陆国安寸步不离，也是情理之中。

素兮面色稍缓，可这心里头却始终没有放下。

风沙刮在脸上生疼，烈日炎炎晒得人有些不舒服。然则只要心里存着希望，便是龙潭虎穴，也不惜性命闯一闯。

远远的，赵无忧站在沙丘上，顺着雪兰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座客栈。沙漠里的客栈，如同绿洲一般稀有，在这风沙漫野之地，还有这样一个传奇般的地方。

远看就是个小黑点，赵无忧有点近乡情怯的激动。

她攥紧了手中的缰绳，整个都处于亢奋状态。他不好？他是不是哪里受了伤？伤得很严重？又或者是最坏的结果，他失忆了？植物人？

脑子里很乱，压根不能正常思考。有一股气在胸腔里盘旋，就如同这大漠里的风沙一般，席卷着天地间的一切。

终于到了客栈，赵无忧激动得不能自己。站在门口的时候，她身子有些腿软。

一想起就快要见到朝思暮想的心爱之人，那种无与伦比的激动几乎是无法描述的。

她幻想过千百种相聚的情景，他长身如玉立在那里，逆光中冲着她温柔轻笑，低哑的道一句，“还愣着做什么？真当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然后她飞奔过去，骂一句，“不要脸的死太监。”

这便是最完美的相聚，最让人激动的场景。她想听到他的声音，想感受到他温暖的拥抱，想告诉他。她为他生下了一个女儿，女儿的名字就叫穆思睿。

可是，当赵无忧欢喜的推开房门时，看到的不是长身如玉，不是逆光里的微笑，听不到他那一句“喂不熟的白眼狼”。

迎接她的是被称为活死人的穆百里，面如死灰，透着一股死气。

他再也不能拥抱着她，用那温暖的掌心裹着她冰凉的手。再也不能为她暖被窝，然后含笑着拥她入眠。所有的幻想顷刻间支离破碎，只剩下她沉重的呼吸和脚步声，逐渐靠近那病榻。

记忆里的人，一直都是强者，未曾有过这般虚弱的样子。

“我们好不容易逃过了敌军的追捕，陆国安也身中数箭。以为到了这儿就算是周全了。谁知道那该死的东西还纠缠着不放。千岁爷来不及修整，我们也来不及为他逼毒疗伤。后来我们遇见了大风暴，等我醒来之后，便已经是这副模样了。”雪兰泣泪。

“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守着他，没日没夜的守着。可是他体内的毒盘根错节，压根无法祛除。掌柜的想了好多办法，都未能得偿所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身上的毒，越来越重，渐渐的吞噬五脏六腑，却束手无策。”

“我试过每隔一段时间往外头传消息，可始终没有回应。我以为京城里头还被萧容控制着，又担心他的身子，所有迟迟不敢回去找你。”

“好在上天有眼，终于将你等到了。赵无忧。我相信你一直在找他，我也相信兄长一直在等你。我们一直都没有放弃……”

赵无忧一语不发的站在床前，望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穆百里，面白如纸。心口像是被人乱忍分割一般，疼得整个人都开始发颤。

她找了那么久的夫君，终于回来了。

虽然不是他最初的样子，可……还是回到了她的身边。

“回来了……就好！”赵无忧低低的开口，喉间有浓烈的咸腥味快速涌出。

素兮担虑的上前，“公子你别担心，只要人找到了就好。不管是什么毒，温故都是解毒的能手，只要通知温故前来，一定会没事的。”

赵无忧喉间滚动，身子颤抖得厉害。她面色惨白的回头盯着素兮，一字一句的说。“帮我通知我爹，让他无论如何也要、要……救……”

下一刻，她突然“哇”的一声，一口血喷涌而出，一头栽倒在地，瞬时不省人事。

“公子！”素兮疾呼，顷刻间手忙脚乱。

日日思君愿相见，谁知相见断人肠。怎能不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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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那一日，金陵城破 为钻石过13000加更

赵无忧醒来的时候，面色仍是惨白如纸。睁眼看着双目通红的素兮，她也只是若无其事的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有些着急罢了！”

素兮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面色稍缓。能说话，能笑，那就还好。方才还真是把素兮给吓着了，自从蝴蝶蛊开化之后，赵无忧可从未吐过血，这一次……

老头收了针包，“气急攻心。没事了。”

胸腔里的那一口气总算吐了出去，赵无忧白了一张脸，勉力撑起身子，扫一眼跟前的雪兰和老头，“敢问老先生是何人？”

老头眉心一皱，“荒野守店人。”

“既然先生不愿说，在下也不勉强。先生的救命之恩，赵无忧无以为报……”

还不待赵无忧说完，老头无趣的摆摆手，“什么回报不回报的，老头子可没想过要救人，是你自己命大死不了而已。还有，什么金银财帛的许诺，老头子都不敢兴趣，你若真要诚谢，不如就跟我说说你们的故事。小老儿最喜欢听故事！”

闻言，那老头还一副好学宝宝的姿态，干脆搬了凳子坐在了床边上等着。

赵无忧低头一笑，“能否容我去看看我夫君，彼时我将如实相告。”

老头点点头，“无妨。”

轻叹一声，赵无忧起身。素兮搀着她，重新进了穆百里的房间。

坐在床沿上，赵无忧眸色温和，素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面颊，冰凉而无温，再不似昔日的温暖。不过这一点都不影响她对他的欢喜与爱，“方才只是太着急了，你莫担心。”

若换做此前，她吐血晕厥。他必定焦灼不已。

可现在，他什么感觉都没有。

“你虽然不愿理我，可我还是你拜过天地的娘子啊！”赵无忧哽咽了一下，艰涩的扯了唇，笑得微凉，“穆百里，男儿大丈夫一言九鼎。我说过，你若是负了我，我必定不会放过你。我又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你当知晓我的手段。”

她垂眸，音色沙哑，“你若负我，我必定血洗东厂，杀尽你在乎的所有人，要你生不如死。”

床上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老头坐在一旁，微微眯了眼睛，这女子果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这般执着，倒是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小徒弟，聪慧有余，灵气更甚，只不过被执念误了一生。

不由的轻叹一声，老头抿一口水，“他听不到。”

素兮握紧了手中冷剑。垂眸不语，她至始至终都没有看见陆国安的踪迹。

赵无忧恢复了最初的云淡风轻，素白的脸上溢开少许笑意，“我知道他听不到，可我还是想说给他听，权当是给自己一种希望。”

老头轻叹一声。“自古执念误终身。”

“一辈子能有个执念可以无怨无悔也是极好的，你不是想听我的故事吗？那我就告诉你！”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不过在此之前，我要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视线，终于落在了雪兰身上。

素兮的身子微微绷直。她也想知道，到底出了何事？陆国安现在何处？是失踪还是……

雪兰面色发青，“我不知该从何说起，不如……我们出去说吧！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赵无忧眸色微沉，看了一眼身子微微绷紧的素兮，瞧着她握剑的手背，有青筋微微凸起，赵无忧便知道素兮在担心什么。

穆百里已经在这里，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如今陆国安的行踪也是赵无忧所不解的。

陆国安来找穆百里，按理说雪兰都还活着，就证明他找到了他们。并且也该活着才是。否则雪兰一人，怎么可能救下穆百里。

可所有的答案都在这座孤零零的石碑前，从昏暗走到了明朗。

素兮手中的剑无声无息的落地，那石碑上的发簪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赵无忧望着素兮那没入黄沙的手中剑，当下便明白了。定定的望着风沙中的石碑，赵无忧深吸一口气，“这底下……”

“这是陆国安陆千户的葬身之所。”这便是雪兰的确切答案。

那一刻，素兮全身的气力顷刻间抽离，一下子跌坐在黄沙里，嗓子里发出几声干涩的笑，“想过千百种结局。却原来始终都逃不开这生死之劫。昔年如此，今日亦复如是。”

赵无忧俯身蹲下，“素兮？”

“我没什么事，只是他应过我……”素兮突然泪流满面，“我又被骗了。”

赵无忧哽咽，“他没有骗你，终是闭上眼睛，也要你陪着他。”

那枚簪子，他始终不曾放下。

“当时金陵城的战局格外紧张，形势十分不容乐观，是以千岁爷决定前往敌营斩杀赫峰等敌军主将，想借此来力挽狂澜。”雪兰娓娓道来，犹记得当时的激烈交战局面，至今仍心有余悸。

老头也算是明白了，敢情这些都是大有来头的，千岁爷……金陵城……大邺前阵子的动乱，他在南抚镇也是听说过的。说是金陵城一战，何其壮烈。诸国围城，破城上京。

却没想到，今儿自己救的竟然是大邺的千岁。

那这赵无忧……大邺的一品大员？

老头眯了眯眼睛，如此年少有为的女子，真当是了不得。

雪兰细细的说着，说起来当日的情景。

穆百里快马狂奔。雪兰在后头截杀追兵，她已经抱定了必死之心，若然能活着，那便是幸运。若然死在当下，能救得穆百里一命，也算是死得其所。

恶战持续了很久，到了最后，雪兰已经分不清楚身上的血到底是自己的，还是敌军的。等她杀绝了那些追兵，自己也是精疲力竭。

那阴暗的夜里，冷风呼啸而过，大雪又纷纷扬扬的落下。

她几番艰难的爬起来。将自身置于马背上，也不知这马要把她驮到何处。当时她想着，走到哪就算哪儿，横竖还有一口气，不能留在这满是鲜血地方。

此后到底昏迷了多久，雪兰自己也不知道。就凭着胸腔里的那一口气硬撑着。昏昏沉沉里，她梦到了那一场地宫里的新婚夜。也是在那里，王少钧给她种下了生死蛊，原来……死亡是这种滋味。

临死之前，会让你想起很多往事，很多你从不曾在意过且被你忽略过的人。

如果是王少钧。估计宁可他自己死，也不会放开她的手。她倒不是后悔穆百里的弃之不理，她只是觉得自己这一辈子万般的不甘，没能好好的爱一场，也没能在乎那被人疼爱的滋味。

如今，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刚好落在那山脚处。身上凉得厉害，血液的剥离，让她濒临了死亡之地。微微破开一道眼缝，血染的视线里，她看到了穆百里的脸。

然后艰难的挤出一丝微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并不清楚。她只记得睁开眼睛的时候，是在一辆马车上，陆国安在驱车狂奔，而穆百里一脸青白的坐在她身边，看上去神情并不好。

“千岁爷？”雪兰低低的开口，只觉得有气无力。身上的伤口都被处理过。她轻轻抚过周身，“我、我没死？”

马车有些颠簸，穆百里气息奄奄的靠在那里，“还能喘气就是没死。”

雪兰勉力撑起身子，她记得自己当时伤得很重，这……

“是陆千户救了我？”雪兰深吸一口气。用力的吸几口气，感觉身上好多了，“也多亏了你。”

穆百里笑得凛冽，“是王少钧救了你，他把所有人都骗了，包括你。”

雪兰愣愣的盯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马车停了下来，陆国安喘着气撩开了车门，“爷，歇一会吧！卑职去准备一些干粮和水，面色半道上没有半点准备，到时候都得饿肚子。”

穆百里点点头。陆国安便进来小心的搀着穆百里下了马车。

马车停靠在林子里，不远处有个村落，他们不敢进村，毕竟一个个身上都带血，穆百里又伤得很重。陆国安深吸一口气，在雪兰昏迷的这段时间。他疲于应付追兵，已然精疲力竭。

“爷，若是你撑不住一定要告诉卑职，卑职就算拼了这口气也不会让你出事。”陆国安的胳膊上有伤，那是被追兵的冷箭所伤，箭矢还在肉里扎着没能取出来。只是胡乱的包扎了一下而已。

穆百里点点头，无力的靠在树干处，“本座的内力虽然暂时没有恢复，但是这毒要想重新复发并且蔓延，还是需要一段时日的。”

陆国安颔首，又听得穆百里道。“本座教你布一个阵，此处林深茂密，能暂且避一避。”他的内力还没有恢复，所以无法坐镇，这阵法的威力自然不大。但若是防一防那些穷追不舍的追兵，还是绰绰有余的。

除非，遇见个内家。

按照穆百里的吩咐，陆国安在这林子里布下了阵法，然后让雪兰与穆百里一道留在阵中。若然真当有事，雪兰也能带着穆百里及时从生门离开，也算是尽量争取时间逃离。

“卑职速去速回！”陆国安有些不放心的看着穆百里。

雪兰始终没有说话，方才穆百里的话还萦绕耳畔，她迫切的想让穆百里继续说下去。

眼见着陆国安离开，雪兰才哑着嗓子问，“你方才说，是王少钧救了我？这是什么意思？”

穆百里望着她，“还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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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男人的情义

怎么可能不明白，只是打心里不愿承认罢了。有些东西太过残忍，残忍得让人不敢去触碰，就怕最后知道了实情会生不如死。

雪兰定定的坐在那里，整个人都是痴愣的，身心轻颤。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所谓生死蛊，不是要与你同生共死，是把生的希望留给彼此。从一开始，王少钧就没想和你一起死，他所希望的是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能成为你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活着，只是想为你做养蛊的容器罢了！”

“所以是我不知珍惜？”雪兰苦笑两声，然后无力的靠在了树干处。有些东西一旦掀开了真相，就会变成血淋淋的模样。

雪兰想着，终究是她负了他。

王少钧本就是个偏执的人，他认定的事情便是死亦不悔。对待雪兰，更是如此。一见倾心，再见便是一生。他是真当付出了自己的一生，不管是开始还是现在，始终未曾变过。

她忽然有些想通了，双眸圈红的望着穆百里，“所以你对赵无忧也是这样的感情？”

穆百里没有吭声，体内四窜的毒已经容不得他去想那些天长地久的神话。他如今只是担心，她会漫无边际的去找他。赵无忧的性子，他最是清楚，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胸口起伏得厉害，这毒果真是厉害得很，只要稍有残留，就在体内再次卷土重来。他这内力尚未恢复多少。毒便已经蔓延至四肢百骸。

掌心黑雾弥漫，穆百里一声轻叹，靠着树干闭上眼睛。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们都会为对方牺牲，是吗？”雪兰突然落下泪来，“从始至终我都没能进入你们之间，一直以来是我不识好歹，是我……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王少钧了。”

穆百里睁开眼睛看她，“这世上也只有一个赵无忧。”

雪兰笑着落泪，“知道吗？我跟王少钧拜过天地，虽然当初并非出自我本意。可如今想着，他却是最真心实意待我之人，然我已没有机会……没有机会重来。”

穆百里想起了自己跟赵无忧的那些日夜，想起了赵无忧一身嫁衣如火的模样，想起了她低头一笑间的温柔。那样一个淡漠疏离的人，他好不容易暖透了她的心，却又一不小心寒了她的心肠。

如今前程渺茫，生死难料，他该如何是好？但凡有一点可能，就算是死，他也要死在她的身边。可转念一想，若是见着她，他又怎么舍得死？

雪兰无声的落泪，可再多的悔恨又有什么用？人总要等到失去，才知道曾经拥有的宝贵。

佛说，人所有的痛苦都来源于：得不到与放不下。

下辈子，你可还认得我的模样？

外头有了动静，穆百里陡然蹙眉，“有人来了！”

雪兰快速拭泪，附耳在地上，“是马蹄声，有人往这边来了，大概是追兵。”

“有多少人？”穆百里问。

雪兰细细的听着，“少说也有十多人！”

穆百里眉心皱得更深了一些，“不会是追兵，估计是……”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扶我起来。”

雪兰颔首，当即小心的搀着穆百里起身，“你怎么样？还能走吗？陆千户还没有回来，是不是……要不咱们去找陆千户吧！”

“你不会明白！”穆百里眸光狠戾，这些日子的逃亡，他逐渐感觉到来自于背后的诡异。后来他想明白了一件事，陆国安说过简衍还活着，像个活死人一样的乱窜，他便明白这东西估计就跟着自己了。

这样虽然十分凶险，但也是极好的，至少她安全了。

深吸一口气，他微微放下心来，“你还行吗？”

雪兰点点头，“你放心，对付那些宵小之辈不成问题。”一个人肩负着两条命，怎么能轻易倒下呢？她想着，若是有机会回到京城，兴许还能在他的坟前坐一坐，好好说说话呢！

穆百里冷笑两声，“宵小之辈？”那东西可厉害着呢，要知道简衍这一身的本事都来源于鬼宫，而且他带着浓重的怨气，恐怕会影响到自己布下的阵法。

毕竟此刻的穆百里没有半点内力，根本无法布下更高深玄妙的阵法，没办法坐镇阵中。

然则你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穆百里深处阵中，已经看到了来势汹汹的那些人。他们都是赫峰特意调配给简衍的人，一直藏在追兵之后。

而如今陆国安好不容易杀尽了追兵，眼见着可以逃入大祁境内，简衍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撤！”穆百里只觉得身上疼得厉害，连骨头缝里都在叫嚣。大概是这尸毒本就来源于简衍，如今见着了主人，更加肆无忌惮。

雪兰也发觉了穆百里面色的骤变，心知大事不妙，赶紧搀着穆百里，预备从生门离开阵中。用这阵暂时困住简衍等人，给自己留点逃生的时间。

穆百里勉力撑着身子，他绝对不能倒下。

二人悄悄跑出阵的时候，穆百里已经有些扛不住了。所幸陆国安及时归来。他拿着一些干饼和一些水，见着这样的情况，唯有奋力搏杀阵外之人。

简衍已经入阵，估计是想要在阵中找出穆百里的所在。

冷箭离弦，快速没入了陆国安的胸口。他用力的吸了一口气，冷剑离手，贯穿了那名弓箭手的咽喉。脚下一软，低眉望着自己胸口的箭，他想着……怕是要坏事了。

可即便如此，这胸腔里的一口气还是不能吐出去。他若是死了，那这穆百里就更是必死无疑。眼见着希望就在前方，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倒下去？

捡起地上的一柄剑，当下圻断了胸口的箭身，只留了箭头在身体里。那个部位是不能轻易拔出箭来的，否则若是大出血，只怕真的连一口气都撑不下去了。

这些人手里有箭，陆国安飞身而起，拼尽全力将这些人悉数砍杀在地。最后那一箭射来的时候，陆国安已经没力气躲避了，身上又结结实实的挨了一箭。

最后还是雪兰带着穆百里出来，是雪兰结果了那人的性命，连同着陆国安一道搀上了马车，快速带着二人驱车离去。

穆百里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差，到了最后基本就跟死人没多少区别。可他不敢闭上眼睛，生怕这一闭眼就是前世今生的永诀。

陆国安靠在车壁处，面色惨白如纸，他双手满是鲜血，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千岁爷。”他低低的喊了一声，将瓷瓶里的药倒在手心里，用尽全力塞进了穆百里的口中，“吞下去，能活。”

穆百里无力的眨着眼睛看他，看着陆国安唇上的血，看着他唇角的笑，眉心微蹙的咽了下去。他跟陆国安的交情早就超越了生死，二人之间的默契，更不需要多说什么。

眼见着穆百里吞咽了下去，陆国安如释重负的靠在他身边，两个大男人想说点知心话。

“我快不行了。”陆国安无力的笑着，“伤到了要害，拔不拔箭都得死。可是千岁爷你得好好的活下去，赵大人还在京城里发疯似的等着你的消息，你若一直不回去，恐怕她真的要血洗东厂了。”

“忘了告诉你，温故说赵大人怀着的可能是个女儿，我是见不到孩子的满月宴了，就不送礼了，反正你什么都有也不差我这点物件。”

他艰难的咽下一口气，喉间满是腥甜的滋味。扭头看着穆百里那无奈的笑，他也跟着笑出声来。可这一笑，喉间的血便已喷薄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陪不了你了。”陆国安笑着说，“我只是很可惜，就这样死在这里，没能再回京城一趟。”

许是听到里头的笑声，雪兰在戈壁上停下了马车。后头没有人继续追捕，她想着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掀开车帘的那一瞬，她是震惊的。

陆国安浑身是血，靠在车壁处，两个人像两个傻子一般笑着。

这大概就是男人之间的情义。雪兰不懂。

好兄弟，有今生没来世。

陆国安的手中捏着那一枚发簪，“知道吗，我给了素兮一个承诺，可我回不去了，这心里头很难过。不过若是你能回去，这世上就能少几个伤心的可怜人，就是委屈了我的素兮姑娘。”

雪兰泪落，“你们都要撑着，此去南抚镇就隔着一片沙漠。我是沙漠里走出来的，我可以带着你们穿过沙漠进入大祁境内。只要能离开大邺，我们就不怕追兵了。”

“好！”陆国安点点头，将簪子收入怀中贴身收着，“我想陪千岁爷走完这条路。”

穆百里还是那一副冷笑，“真是矫情。”却又补了一句。“生死同归。”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胜过千言万语。

雪兰牵着马走在沙漠里，深一脚浅一脚的踩着黄沙。大漠里出来的她，深谙大漠里的生存法则，更知道在这大漠里如何辨别东南西北。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简衍却是个阴魂不散的存在。即便入了这大漠，他也从未想过要放过穆百里。

简衍带着人闯了沙漠，他明知道自己这具身子在炎热里会加快腐败，可他还是选择了这样同归于尽的做法。这种执念，早已超出了人的范畴，是恶魔般的存在。

那一场大风沙暴里，一切都化为乌有。

风沙刮在脸上，疼痛到了麻木。黑天昏地的世界里，生命变得极为渺小，那漫天的风沙快速将人吞没其中。刀光剑影之中。压根看不清楚四周的情况。

这一战，雪兰自认为是最艰苦的一战，再高的武功也拼不过这摧枯拉朽的风沙暴，内力再好也是试不出来。到了最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雪兰也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风暴之中，陆国安与穆百里大半个身子都被埋在了风沙之中，可这两人却在拼命的想把对方拽出沙堆。

生死之情，早就超过了手足之情。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雪兰也记不清了。风沙暴来得太猛烈，谁都顾不得再交战，雪兰一个女子，拼了命的想要保护两个奄奄一息的男人，最后精疲力竭……

等到她睁开眼睛，已经身处客栈之中。

“我醒来之后，就已经在这里了，到底拖着他们走了多远我也记不清楚，总归是拼了命就对了。”雪兰低低的说着，“可拼了命的结果，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站在这里，跟你们说着那些惨烈的悲凉。”

她抬头望着赵无忧和素兮，“如果可以，我宁可自己死也不希望他们两个出事。可事与愿违，我能做的毕竟有限，我救不了穆百里，也救不了陆国安。在这场乱局里，我锁充当的也只是传话筒的作用，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语罢，雪兰朝着赵无忧拱手，默不作声的离开。

老头轻叹一声，“我当时正好出去有事。谁知道这风沙暴里卷了几个人。就当是白捡的便宜，直接给拉回去了，没想到还有活的。”

素兮没有反应，只是定定的看着那冰冷的墓碑，没有只言片语，唯有将此生终结的时候，才敢告诉你你是今生最误会的选择。

“素兮？”赵无忧俯身。

见状，老头轻叹一声，“这故事还真不好听，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再这样下去，老头觉得自己的伤感也得泛滥成灾了。

“我只是后悔，当日他走的时候，为何连给他一个答案都这样吝啬呢？公子，你可知道我有多懊悔？”素兮苦笑，“我终于明白公子当初的心情了，原来人到了悲痛欲绝的时候，是真的哭不出来的。”

她望着赵无忧，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哭不出来……可这心里头，却疼得厉害。这才多久的事儿？早前还厚颜无耻的说是要与我共度一生的，而今一闭眼便都不作数了。”

赵无忧轻轻的抱着素兮，“难过的时候就想想以前开心的事情，想着想着心就会越来越疼，然后就能哭出来了。多年前我还能让你重新开始，让你慢慢的忘了那一段惨烈。而今我只能说，凡事总会过去，时间是最好的煎熬。”

素兮笑得艰涩，眼眶里被风吹得干涩，竟是一滴泪也落不下来。人生在世。喜怒哀乐，可有些人的离开却能把你的喜怒哀乐全部带走。

心疼到麻木，便不会再疼了。

“这一次我不必担心他再走了，也不必再担心找不到他。”素兮笑了笑，“我陪他好好说会话，公子先走吧！”

赵无忧点点头，这个时候素兮需要的是冷静。她想陪伴的人，是这个再也回不来的男人。

黄沙漫天，阳光极好，那灼热的沙子熨烫着肌肤，带来灼灼之痛。

素兮坐在石碑前头，轻轻拂过这石碑上的簪子，“早知道回不来，就不该让你把这簪子带走。”她哽咽了一下，然后笑得身子轻颤，“你该把我一起带走的。”

红了眼眶望着那簪子，素兮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说这话，是不是有点晚？如果当日便应了你，你是不是也能撑到我来找你？我不懂你们男人之间的情义，但我知道你这么做的是对的。”

“如果有一天公子遇见了危险，我也会像你这样，为了她不顾一切，哪怕牺牲自己的性命。可是陆国安，你无愧于天地，可你愧对了我不是吗？”

“离别前的那一场表白，是儿戏吗？可我当了真！为何我当了真的时候，你又不作数了呢？温故说过，你在接受治疗，我当时便想着，也许我该试着放下以前的一切，也许真的该重新开始。”

“我在努力，你却放了手。”

而今呢？只剩下一把相思成灰，再也回不来了。

“我当了一回寡妇，不想当第二次寡妇。”素兮终于哭出声来，她双手支在石碑两侧，“男人都是混蛋，每次都说话不算数。有本事，你倒是爬出来跟我说清楚。说那些情长之话，却做着绝情之事，你不觉得理亏吗？这么心安理得的躺在这底下，你觉得这便是你的俯仰无愧？那我呢？”

早知道做不到，何必承诺？何必招惹？招惹了又不负责，跟那些负心薄幸之人有什么区别？

赵无忧静静的站在客栈门前。看着那漫天黄沙，抬头看了看灼热的太阳，微微垂下眉眼，“我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把素兮从绝望边缘拽回来。在这世上她只信任两个人，一则是我，一则是她师兄。”

“后来我想让她走出阴影，劝她重新开始。可我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这样的结果。早知道会这样，当初也就不做这乱点鸳鸯谱的人，今日也不会成了这罪魁祸首。”

雪兰抽泣，“是我对不住你们，我救不了他们。”

“人的命天注定，上天的安排，谁又能说得清楚呢？”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是素兮和陆国安没这个福分，已然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却还是功亏一篑。人生在世，最不能做的就是等待。”

没有人会在原地等你，也没有人会一直等你。你还在犹豫，上天就会替你拿主意。所以后悔的时候，也只是你一个人的后悔。

素兮如是，雪兰亦复如是。

她们都后悔了，但是……老天爷没有再给她们机会，因为爱着她们的人，此刻都已长埋地下。

赵无忧望着漫天黄沙，想起了那一句话：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这大概就是人世间，最大的憾事，缘尽情未了。

白衣纤瘦，赵无忧还是赵无忧，除了初见穆百里之时吐了一口心头血，便也没什么情绪波动。这在疯老头看来，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

“难怪雪兰说你这人了不得，如今看来，还真当是了不得的。”疯老头在前头带路，“我还以为你得伤心难过好一阵子，没想到你这一觉睡醒就什么事儿都没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难过？”赵无忧音色低沉，“只是这种伤心难过的事儿做多了，难免亲者痛仇者快，我又何必为难自己，便宜了别人呢？夫君还没死，我得把这点伤心难过都收起来，若是连我都只有绝望，那要谁来救他呢？”

老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儿。

“这屋子里头有些臭，你忍着些。”老头笑嘻嘻，有些精神振奋，“你都不知道，这人是个硬骨头。不对，应该说这死人是个硬骨头。不过你放心，我把他绑得严严实实的，他伤不了你。早知道他这么不是东西，老头子就该给他点厉害尝尝，时不时的拿出去晒一晒，晒成人干才好玩。”

赵无忧站在那地下室门外，眉目微沉，“烦劳掌柜的在外头等一等。”

“放心吧！”老头在外头坐下，“我在这儿等着，你只管去刺激刺激他。对了……最好让他告诉我，他身上的蛊在什么地方养着，老头子就想亲眼看一看，这蛊是个什么东西。听说，是个虫子？”

赵无忧没有吭声，推门而入。

诚然如老头所言，这屋子里一股子腐臭味，一般人还真的有些受不了。

赵无忧走到烛台前，取了腰间的火折子，将烛台点燃。

烛光明灭不定，倒映着那一袭白衣如雪，那张素白无温的面孔。赵无忧也不着急，不慌不忙的在桌案处坐定，压根没有要靠近床榻，看一看简衍现状的意思。

她不愠不闹。不言不语，那一副淡漠疏离就像是个局外人。

简衍被那光线刺了眼睛，半晌才破开一条眼缝，然后便愣在了那里，不敢置信的望着坐在不远处，一语不发的赵无忧。白衣少年，眉目如画，却始终面无表情。

“合欢？”干哑的嗓子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这两个字让他魂牵梦萦了一辈子，也是为了这两字，他才会落得如斯下场。

他不记得自己有多久不曾见到她了，那一袭白衣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只觉得如梦幻一般，激动得不能自抑。

赵无忧坐在微光里，白衣如旧。容颜如昔。她很是平静的看着他，没有半点情绪波动。这个时候你就算上前撕了简衍又有什么用呢？穆百里能睁开眼睛，陆国安能复活吗？

都不能！

既然都不能，那就不必浪费情绪在这样的人身上。

“合欢，你为何不说话？合欢……”简衍有些紧张，“是因为我现在吓着你了是吗？你别怕，我还是简衍，我还是你的阿衍，还是那个跟你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那个简衍。合欢，合欢你说句话好不好，你每次不说话的时候，我这心里头都会觉得好难过。”

“阿衍？”赵无忧低低的开了口，“我青梅竹马的阿衍早就死了，而你不过是个被人利用的不死人罢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还有半点人的痕迹吗？除了会说话好有点意识，你还有人性吗？”

简衍顿了顿，“合欢？”

“别叫这个名字，我嫌脏。”赵无忧淡淡的开口，指尖摸索着手中的骨笛。

“不，合欢，你是我的合欢，合欢……”简衍就跟发了疯似的，整个人都开始挣扎。

可他现在的身子状况，已经由不得他任性，再折腾下去这腐肉便会断裂，然后便是骨骼的损伤。这种损伤一旦形成就再难愈合，毕竟他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有任何的痊愈可能。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赵无忧抚着骨笛，眸色狠戾，“从一开始。我就说过我们之间不可能。可你自以为是的觉得，你便是我的一切。你擅自做主想要改变我的人生，却从未问过我答不答应。你觉得那是为了我好，可你只是感动了自己，恶心了我！”

简衍还在挣扎，他不敢置信的望着她，“不是这样的，我是为了你，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合欢，你信我！你信我！”

“就算我信你又怎样？你已经死了。”赵无忧站起身来看他，面对如此恐怖的面容，她没有半点惧色，只是觉得恶心罢了，“你活着的时候险些毁了我的上半生，如今你死了又妄图毁了我的下半生。简衍。你还敢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我处处给你机会，我想让你幡然醒悟，可后来我才知道，对敌人的手下留情就是对自己的残忍。穆百里如今的状况，就是最好的证明。”

简衍愣住，“你是说，你不后悔杀了我？”

“后悔？”赵无忧笑了，“我后悔的是没有把你碎尸万段，让你还能在这人世间胡作非为，自以为是的改变所有人的结局。如果不是你，金陵城数万万人不会死，那么多百姓不会流离失所。如果不是你，陆国安不会死素兮就不会伤心，穆百里也不会变成这样，让我和我的孩子无所依存。”

“你和你的孩子？穆百里……”简衍冷笑两声。

赵无忧仰头深吸一口气，“是啊，我们很好很幸福。一家三口，眼见着是要永远在一起了，却没想到你这阴魂不散的，还是得逞了。”

“那么我这样做是对的！”简衍笑得凛冽，几近咬牙切齿，“我终于让你感觉到了心疼的滋味，不是吗？合欢，你觉得心疼吗？生不如死的痛苦，你感受到了吗？是不是很痛苦很难受？你可知道，那便是我所经历过的，你给予的痛苦。”

“你错了，这痛苦不是来源于你，而是我跟穆百里之间的事情，关你什么事？”赵无忧冷笑。“你自以为杀了穆百里就能让我痛苦一生，那就错了。他给予我的从来不是痛苦，只有快乐和幸福。能在有生之年得此良人，我此生无悔。大不了他死我也死，总归都在一处罢了！这点情深意重，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

“那你的孩子呢！”简衍怒喝，“我就不信师父会放任你的孩子安然无恙。”

赵无忧陡然握紧手中的骨笛，“是你通知了萧容？”

“是！”简衍突然笑了，笑得何其疯狂，“打从陆国安回来，我便知道要杀死穆百里的可能很小很小。既然如此，那我只好试一试另一条路。没想到、没想到……”

他笑得何其刺耳，让赵无忧的面色渐变。

身为母亲，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孩子之事。她十月怀胎一人产子，等不到丈夫归来。又临孩子丢失，这桩桩件件累积在心头的痛与恨，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沉重。

骨节泛白，赵无忧恨不能将眼前这人挫骨扬灰。

可转念一想，简衍已经是个死人了，他除了等死不会感觉到任何的痛苦，所以你就算捅他几刀他都不会觉得痛。就这样杀了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合欢，心疼吗？”简衍温柔的问。

赵无忧不言不语，站在那里微微绷紧了身子。

简衍又温柔的笑道，“你若是觉得心疼，那便哭出来吧！在我这里，你不需要任何的掩饰，你若觉得难受就哭吧！合欢，我害了穆百里。还让师父对付了你的孩子，你是不是觉得格外的恨我？你现在后悔了吗？后悔杀死我，后悔没有跟我在一起？合欢……”

“我会救活穆百里。”赵无忧缓步上前，“我还会跟他长长久久的在一起，当然，你是看不到这一天了。我跟他缘分未尽，我们还会有很多孩子，还会有更好的未来。”

“你还不知道吧，萧容已经成了丧家之犬，整个大邺都在追杀他。你还能指望萧容再救你一次吗？别想了，他就算拿捏着我的孩子又能怎样呢？他已经没有能力再力挽狂澜了。”

简衍定定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你为何不生气？为何不……不恨我？”

“我为什么要生气？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我若跟一个死人置气，那岂非也要气死？”赵无忧轻叹一声，“既然你是阴魂不散，那我得让你看清楚。你所有的如意算盘都会落空。你知道蝴蝶蛊吧！无极宫对于蝴蝶蛊的觊觎，你心知肚明。”

“你想说什么？”简衍瞪大眼睛，“蝴蝶蛊会让你变得日渐虚弱，如果不能及时取出来，你会死。”

赵无忧冷笑，“你聪明一世，却被萧容骗得这样团团转。到底是我可悲，还是你更可怜？萧容身中蛊毒，需要我身上的蝴蝶蛊来活死人肉白骨，治好他的蛊。他只是利用你，偏你还把他奉为神灵一般供养，简直愚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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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你还能心疼我一下吗？ 为钻石过13200加更

“活死人，肉白骨？”简衍瞪大眼睛。

“多少人想要这东西，包括当今圣上，昔年与荒澜等国联手，灭了大漠里的一个国家，为的就是这蝴蝶蛊。”赵无忧冷笑，“而你竟然会以为这东西会害死我？到底该同情你还是觉得你活该呢？”

“好在现在都不重要了，你对萧容而言已经没有了利用价值。他带走我的孩子，这样的价值比你有用多了，所以你已是弃子。”

“罢了，跟你说这些也没什么用处，横竖一句话。你被骗得真惨！而我跟穆百里，则会在这里获得重生。我会把蝴蝶蛊给他，我会和他好好的。”

语罢，赵无忧抬步离开。

“合欢？合欢！”简衍疾呼，“不要走，不要离开，合欢……”

他怕这一走再也见不到了，身子已经腐败得差不多了，就剩下最后的一点点心跳吊着罢了！如果她真的走了，也许他此生真的要烂死在这里。

可赵无忧压根没打算理他，直接走出了房间。

打开门，老头在外头微微一怔，当即站直了身子，“我可没有偷听，我就是看看这门有没有关好，免得那臭味透出来，惹得我这客栈都得一股子臭味。”

赵无忧也不搭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师父，你明明就想偷听，还非得找什么说辞。人家那么聪明，你以为能瞒得过吗？”跛脚徒弟撇撇嘴，嘀咕两句。

老头斜睨他一眼，“怎么，人家聪明绝顶，你也被传染得聪明了？到底我是师父，还是你是师父？没大没小，简直是混账！”说着，哼哼两声往前走，顾自嘟囔，“早知道就不把隔音做得这样好。一点都听不到还被人撞个正着。”

赵无忧并不在意这老头是否有偷听，她如今想做的就是陪着穆百里，等着温故的到来。穆百里这个样子，也只能让温故来解决才好。

雪兰在屋子里等着，见着赵无忧进来，当下起身。她显得有些局促，面色不是太好，“我寻思着你或许会有话要问我，所以便在这里等着你。我并非是想要取代你而等着他，我跟千岁爷已经没有可能了。”

“听到你这么说，我一点都不高兴。”赵无忧坐定，“你领悟太晚。”

雪兰点点头，“是有点晚，但也不算很晚。比起一辈子都醒不了，如今还算是好的。”

“陆国安和穆百里，可有留下什么话？”赵无忧问。

“陆千户告诉了我，有关于东厂暗号的细节，希望我能活着到时候给京城传个信。若是他死了，不必署名，免得招致祸端，就把这枚簪子嵌在墓碑上罢了！”雪兰敛眸，“那枚簪子是我一掌嵌下去的，我没想到素兮姑娘竟然……”

赵无忧不愿再说这个话题，“那穆百里呢？”

“千岁爷什么都没说。”雪兰定定的看着她。“或许在他的心里，你根本不需要任何的交代。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是你们之间无声的默契。”

“果然是死太监的作风，你这人还真是小气，到了这个时候连句好话都不肯留给我。”赵无忧苦笑，望着床榻上面如死灰的穆百里。也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情绪波动，“你这是想逼我血洗东厂吗？”

雪兰定了定神，“赵无忧？”

“你先出去吧！”赵无忧道。

雪兰敛眸，自知不该搀和其中，只能黯然退场。

关上房门，赵无忧坐在床边。笑得有些凉薄，“你这是在报复我吗？报复我当时睡了几个月，让你过了一阵子提心吊胆的日子。穆百里，做人不能这样小气，我说要血洗东厂只是吓唬吓唬你，你怎么就在意了呢？”

“我来跟你汇报一下京城里的局势吧，东厂如今有沈言掌控，一切安然无恙。萧容虽然带走了我们的女儿，可他已是丧家之犬，不管去哪都不会有好下场。”

“还有丞相府，你只管放心，我爹都帮我报仇了。我可告诉你。你再躺着不一动不动的惹我生气，我爹这个岳父大人可就不喜欢你这个女婿了。”

“你当初追杀他那么久，他心里头那口气还没出，你现在这样对他的女儿，他真的会不要你的。你要是还想跟我在一起，你最好识相点，否则我这个喂不熟的白眼狼，就要跟别人走了。”

“你别以为你睡了我，我为你生了孩子，我就会赖着你，我赵无忧若是想干一番事业，或者想嫁个良人。那就是动动小拇指的事儿。”

“穆百里，我是认真的，你一定要记在心里。”

喉间已经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赵无忧握紧了穆百里冰凉的手。

“我的手已经暖得极好，如今是要换我来暖着你了吗？”她一笑，眼泪突然掉下来，“你看，你又惹我哭了，你还能心疼我一下吗？”

“穆百里，我头疼。”

低眉间，泪如雨下。十指紧扣，她想让掌心里的温度彼此交融，可怎么都暖不了他的手。她又急又气，恨不能把捂在自己的心口上暖着。

然，怎么都暖不透这冰凉。

直到天黑了，这大漠里起了风，素兮都没有回来。

赵无忧收拾了心情，去了陆国安墓前见到了依旧痴痴坐在那里的素兮。那一刻。仍是心痛得无以复加。这些年素兮已经渐渐的忘了绝望的滋味，没想到……

大漠里日夜温差大，尤其是到了夜里，褪却了白日里的燥热，剩下的唯有冰冷。

“回去吧！”赵无忧低低的开口。

素兮痴愣的抬头，“回不去了。”

“那就往前走。”赵无忧拍着她的肩膀。“他不在了，你还活着，得代替死去的人继续活下去。我知道说这些话有些可笑，毕竟事情没有落在自己身上，总觉得可以拿得起放得下。但是素兮，人总要往前看的，如今你回头去看那些走过的路，其实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搀起素兮，“回去吧！他希望你陪着她，但不希望你历经风沙，变成了他不希望看见的样子。有些东西比命都重要，大概也想知道陆国安临死前说过什么吧！”

素兮定定的望着她。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回来吧！”

泪腺已经干涸，面对着冰冷的墓碑，有些话再也没有了出口的必要，因为他听不见也看不见，即便你泪如雨下，也只是湿了他坟前的土罢了！

天黑落泪。天亮时分，什么都烟消云散了。素兮本来就是个痛快人，跟着赵无忧这么久，早就学会来粉饰太平。

白日里，赵无忧陪着穆百里等温故，而素兮则会去陆国安的坟前。死去已经成了事实。还能怎样呢？

只是心里的伤，再也没了痊愈的机会。

温故得了消息便马不停蹄的赶来了南抚镇，那跛脚徒弟早就在南抚镇等着，然后领着温故赶来了客栈。这温故本就在这附近徘徊，他是在找寻萧容与小思睿的踪迹，没想到未能找到孩子。倒是先收到了赵无忧的消息。

乍见躺在床榻上如此模样的穆百里，温故先是一怔，然后便拧了眉头，“毒入骨髓，很难。”

“爹？”赵无忧一怔，“你也没办法吗？”

“倒不是全然没办法。”温故轻叹一声，若有所思的望着赵无忧。

老头在旁笑嘻嘻的说，“要不把底下那个宰了，熬成药汁，说不定就以毒攻毒了。”说着，竟是饶有兴趣的盯着温故，“你知道怎么解蛊毒？你到底是什么人？”

说着。便用一种格外奇怪的眼神打量着眼前的温故。

温故轻咳一声，“我可不是什么蛊人，你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那你告诉我，底下这人到底是什么蛊？那蛊是否都有蛊虫？”老头一脸的兴致勃勃，“还有还有，这蛊是怎么炼制的。你好歹告诉我一些，也不枉费我救人一场啊！”

“你为何对蛊这么感兴趣？”温故不解，“你到底怀的什么居心？”

“底下那人，是简衍。”赵无忧道。

温故一怔，“那东西……”话还没说完，温故攥着拳头就想往外冲，“我非得宰了这孽障不可，这混账东西害死了多少人，这笔笔血债，我岂能跟他善罢甘休……”

还是素兮拦住了温故，“死去的回不来，还是先顾着这个快要死的吧！你总不希望公子也变成寡妇吧？”说这话的时候。素兮只觉得心疼得厉害。

雪兰红了眼眶，寡妇这两个字太直白，听得何其刺耳。

温故按捺住内心的愤怒，“这个该死的孽障！”

“你就算去杀了他，有什么用？”赵无忧坐在床边，眸色微冷的望着床榻上的穆百里。因为掌柜的在场，她不好提及蝴蝶蛊的事情，“如果穆百里有什么三长两短，简衍就是死一万次又能如何？爹，与其忙着杀人，不如想想怎么救人吧！”

温故点点头。一声长叹，“你跟我出来一趟。”

赵无忧当然知道温故的意思，一言不发的跟着温故走出了房间，素兮的身子微微紧了紧，怕是要用到公子身上的蝴蝶蛊了。

可这蝴蝶蛊离开了赵无忧的身子，会不会对赵无忧自身有所影响？

素兮知道这蝴蝶蛊能活死人肉白骨。可她真当不晓得这蝴蝶蛊若是离体，是否就是一命换一命的后果？若是如此，只怕就算穆百里痊愈，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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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让遗憾少一点

穆百里生死难料，赵无忧自然是心急如焚，可这面上却得保持最初的冷静。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这些人的头，若是她乱了方寸，那么这些人都会手足失措。

“爹，你想说什么？”赵无忧道。

温故轻叹，“这话不是该我来问你吗？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想把蝴蝶蛊取出来，这东西不是能活死人肉白骨吗？既然穆百里还有一口气，我就不能让他死。”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爹，你实话实说，有没有把握把蝴蝶蛊取出来？”

“有。”温故道，“我能帮你取出来，但是你要知道，一旦蝴蝶蛊离开你的身体，你的运气可就没那么好了。昔日你处处有惊无险，都是因为有蝴蝶蛊的治愈功能，让你避开一次又一次的杀机，便是那赵无极刺了你几刀你都能活下来，幸赖蝴蝶蛊之功。”

温故凝眉看她，“这才是你娘留给你的护身符，唯一能护佑你周全的。你若是取出来，那么以后疾病与受伤都只能靠你自己的体质来抵抗。”

“那就不成问题。”赵无忧如释重负，“我还能活着，他也能活着，那就一起白头到老罢了！”

温故有些犹豫，“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穆百里此刻身子虚弱，一时间未必能吸收这蝴蝶蛊的烈性。蝴蝶蛊本属阴，而男子生来属阳。一旦融合了蝴蝶蛊，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蝴蝶蛊了。”

“也就是说我若救了他，蝴蝶蛊就会于他融合被他吸收消化，这世间瑰宝就此消失了。”赵无忧懂这个意思。

“是！”温故道，“如此一来，蝴蝶蛊到了你这一代，也就断了。这世上唯一一枚蝴蝶蛊，你可要想仔细了。”

赵无忧笑了笑，“若是爹有事，娘会不会救你？”

温故哑然，依着慕容的性子，自然会不惜一切。

“爹既然都有了答案，何况是我呢！”赵无忧淡淡的笑着，“我跟他今生缘定，不求来生也不许诺来生。这辈子都情深缘浅，还要等到下辈子那该多苦。爹，我吃不了这苦。”

温故轻叹，“我也吃不了这苦。”可偏偏生离死别了十多年，也吃够了这人间相思苦。

四十四重天，离恨天最高。

四百四十病，相思病最苦。

“我想把蝴蝶蛊取出来，眼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赵无忧望着温故，“但凡有一点办法，爹都不会让我出来跟我谈这些事。爹，蝴蝶蛊在我身体里也只是保我一世无忧，可我没了穆百里却并不会快乐幸福。帮我一次！”

温故苦笑，“你跟你娘一样的固执。”

“我是爹和娘生的，爹又何尝不是呢？”赵无忧望着手中的骨笛，“一辈子就栽在一个人手里，其实也挺好的。我不后悔！”

“取蛊也不难，毕竟蝴蝶蛊如今是你的一部分，你想拿出来自然也可以拿出来。我去镇上的铺子里买点药，用引蛊虫粉把蛊虫引出来，你就可以渡给穆百里了。”温故眯起危险的眸子，“但是我还得告诉你一件事，你必须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爹这话是什么意思？”赵无忧蹙眉。

温故笑得有些无奈，“你自己是怎么经历蝴蝶蛊开化的，还记得吗？”

眉睫骇然扬起，赵无忧定定的望着自己的父亲，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等着赵无忧回来的时候，素兮便察觉她的脸色有些不太对，可赵无忧惯来是个沉静之人，她不愿说的谁问都没用。

素兮没敢吭声，只是悄悄的合上房门，留着赵无忧安安静静的陪着穆百里。

“陆国安的事，我可以帮着想办法。”温故道。

素兮拎着酒壶的手，轻轻颤了颤，略带不解的回头望着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故深吸一口气，“简衍还活着不是吗？”

“那又如何？”素兮蹙眉，“你要去杀了他？公子说的那些话，你都没听明白吗？公子要留着简衍，要让他看着他自己逐渐腐烂。这是惩罚，绝不给予痛快。”

温故摇头，“不，你不懂我的意思。我想说的是，简衍身上有蛊。阴魂不散这种蛊十分难得，也不知这摩耶是从何处得来的，但不管从何处得来，这东西都是个好东西。”

“巫族以炼蛊养蛊为生，所以这东西不管在谁身上都可以活下来。这就意味着，如果陆国安的内脏还算完整，我就能让他变成第二个简衍。”

素兮手中的酒壶砰然落地，她站在那里盯着温故看了很久。

温故也知道这不是个好建议，简衍如今是什么模样，各个都心知肚明，要把陆国安变成这样，将会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宁可他长埋地下，至少他不会觉得痛苦。

可若是做成了活死人，就得看着他自己逐渐腐败。而至亲至爱，则会看着他逐渐死去，每一天都是倒数的日子。这日子并不长，也不会快乐，只是多了点陪伴而已。

“你自己选择吧！”温故轻叹，“毕竟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好事。”

语罢，温故转身离开，素兮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晌回不过神来。

活死人？

跟简衍一样，只能在腐败里逐渐消亡？只是多了一些陪伴而已，至于那些痛苦则会有增无减。

心里的挣扎，让素兮不知该如何是好。若他还在，她也许还能问一问，他愿不愿意用有限的生命来陪伴她一程。可现在，主动权都在她手里。

她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

要答应吗？

再见一见他？

雪兰缓步走出，“温大夫是巫族的人？”

素兮显得有些无措，“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追究温故是不是巫族的人，似乎也没那么重要，只不过……温故一直在赵无忧身边，那这赵无忧是不是也跟巫族有关？否则这蝴蝶蛊怎么可能落在赵无忧的身上呢？

该不会，这赵无忧也是巫族的人吧？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

雪兰苦笑，“若是我，我想我是希望见到他的。虽然陪伴消亡是一件比死更痛苦的事情，可至少没那么多遗憾。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他能活着，我能把想说的都告诉他。要是舍不得，来日黄泉路上就一起走，谁也别把谁丢下。”

素兮笑得有些凄凉，“饮罢千樽大漠里，孤坟不见白头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雪兰潸然泪下，“都是空有长情满胸腔，错把白雪当白头。还能抓住的时候，就别犹豫吧！大漠里埋葬的尸身没那么容易腐败，兴许还有机会！”

音落，素兮已经转身离开。

雪兰想着，她大概是去找温故了。

“如果可以重来，我也好想有这样一次机会。”雪兰拭泪，轻轻捂着自己的心口，含笑低语，“可你这人总是太自以为是了，每次都替我做决定，就连最后这奋不顾身，你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这对我，真的公平吗？就算我想回头，可你也得等等我啊！”

心很疼，却也无能为力。

大漠里的天气格外干燥，人死后快速脱水，如果幸运的话，如果上天愿意给这样一次机会的话，素兮约莫还能再见到陆国安。

赵无忧定定的望着她，“你真的决定了？”

“我不想再对着冰冷的墓碑，说一句我答应你。”素兮深吸一口气，“就算是死，也该让他知道我最后的答案！”

赵无忧点点头，“我尊重你的选择，剩下的就得看天意了。”

“这尸身是最重要的，其次是蛊虫，还有就是运气。”温故凝眉，“毕竟简衍当时的情况特殊，他是刚死就被萧容下了蛊虫，所以成活的机会比较大。此后格外注意保养，便能存活这么久。但是陆国安毕竟失去已久，如果腑脏都脱水风干了。那……”

素兮坐在那里，面色晦暗，“那就说明我跟他之间的缘分太浅，说明我那句话只能留到下辈子再说。”

赵无忧轻轻拍着她的肩，“努力过，遗憾少一点。”

那老头倒是很兴奋，他一直对蛊毒格外感兴趣，所以听得这温故要把简衍身上的蛊给取出来，种在陆国安的身上，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所有的一切事宜，他都会悉心照办，尽量做到万无一失。

他想知道，这蛊毒真的有传说中的这般厉害吗？能让死人复活？人都死了那么久，连余温都散了，能因为这小小的一条蛊虫。就可以睁开双眼？

其实温故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毕竟这陆国安死去多时，要想活过来真的只能看天意。而且就算陆国安真的爬起来了，他存活的时间会很短，绝对不会有简衍这么长命。

然则三五日也好，哪怕一个时辰也罢，总归是素兮的一场心愿。

只要尽力就好，剩下的全凭天意。

温故在老头的带领下，亲自去了一趟南抚镇的药铺，他要抓的药有些怪异，这药方自然也是奇怪的。还跑去抓那些奇奇怪怪的虫子，一直折腾了两天，才算把该有的都勉强凑齐了。

有些药，温故不敢在一个铺子里买，所以老头便领着他去了多家药铺。找不到的药材。老头就带着温故亲自去找，因为都是同行，是故在这方面两老头都是颇有默契的。

“你寻这些药，是为了取蛊？”老头问。

温故轻叹一声，“穆百里这头已然是这样，多一日少一日也无妨。然则这陆国安长埋地下，若是不尽快处置，这把握便越来越小。”

“其实连你都没有十足的把握能让他变成简衍这样。”老头早就看穿了温故的心思。

温故点点头，“这东西讲究个天时地利，可现在天时地利都不在我手中，饶是我有蛊在手，也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老头无奈的扯了一下唇，“若真当如此，也只能说是缘分太浅，终归怨不得。”

二人牵好骆驼，准备离开南抚镇。

蓦地，温故陡然顿住脚步，徐徐转身往后看。

“怎么了？”老头也是机灵的，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南抚镇他待的时间也不短，这来来去去那些人，他自然是清楚温故的担虑是什么。然则凡事没有绝对，老头哼哼两声，“谅那些小东西也不敢在这里造次，这地带连官府都管不了，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敢在这里逞强。”

这南抚镇本就是乱得很，在这里头做生意的，都是些有点真本事的。没两把刷子，谁也不敢在这里把日子扛下来。

上了骆驼，二人快速离开。

远处，有两人缓缓走出。将手中的画轴塞回背上的包囊里，“是他没错。”

语罢，二人快速离开。

有影卫在后头跟着，他们是赵无忧留在南抚镇的眼睛，赵无忧办事惯来仔细，总归要做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才好。所以这南抚镇里头若是有什么异动，赵无忧会第一时间知道。

“跟着这两人，查清楚是谁的人。”影卫统领低语。

底下人颔首，当即跟着这两个探子离去。务必要把一切危险都遏制在摇篮里，绝对不能轻纵一人，否则将祸患无穷。

温故和老头回了客栈，如今该着手将蛊取出来。是故现在，温故要去看一看这简衍的情况。如果简衍体内的蛊快消失了，那这取蛊也就没有意义了，成活率会更低。

自赵无忧走后，简衍便一直躺在那里，这一次真当成了行尸走肉，真当没有半点反应可言。耳畔是赵无忧有条理清晰的话语，原来这世上最傻的人是他。

被所有人骗得团团转，最后生不如死，死又死不了，还真是……

门开了，简衍下意识的扭头去看，想看一看那一袭白衣之人。

可惜来的是温故，让他有些失望，却也是意料之中。她走了，不会再来看他，而他将在这里看着自己逐渐腐败，最后带着遗憾离开这人世间。

温故在站在床榻边，老头在边上守着。他得盯着温故，看这蛊是如何从体内取出来的。

简衍的目光直勾勾的盯着温故，他知道温故是个大夫，所以今儿温故过来要么是杀人要么是治病救人。要救人，大概也是为了救穆百里。

“我身上的尸毒，是无药可解的。”简衍开口，“别白费心力了。”

“我知道。”温故轻叹，“左不过我今儿来，不是为了穆百里的尸毒，他那毒我已经找到了解毒的法子，不必你来操心。你如今该担心的是，你身上的蛊。”

简衍冷笑两声，“你想取我身上的蛊毒？”

“没错。”温故直言不讳，“萧容能给你下蛊，我就能把蛊从你身上取出来。大概萧容也没告诉你，他还有一个师兄和一个师弟吧？很不巧，我便是那个不争气的小师弟，是他杀不死的小师弟。”

“你是鬼宫的人？”简衍倒吸一口冷气，“你……”

“穆百里也是鬼宫的人，所以萧容这么做，无疑是等着大师兄来清理门户。”温故淡淡然的望着简衍，“知道吗，如果是我，我一定会把你碎尸万段。可无忧说留着你比杀了你，更能让你痛苦，所以我便忍耐了下来。你害死那么多人，就算死一百次一万次都不够。”

简衍没有吭声。

温故带着特制的手套去触了触简衍的心口，心脏处已经软塌下去，可见他的日子也不多了。眉心微皱，温故长长吐出一口气。

老头忙问，“如何？”

“大概也就这几天。”温故起身往外走。

简衍道，“这几天就是我的大限，是吗？”

温故顿住脚步，“你还嫌不够长吗？”

“能在我走之前，再见一见她吗？”简衍问，“有些话，我想最后同她说一说。”

“有必要吗？”温故冷笑，“杀人千百次，最后一次忏悔，于是以前的账就可以一了百了不作数了？简衍，这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情。穆百里还躺在那里，你觉得无忧还会再来见你吗？该说的，她已经同你都说清楚了，剩下的是你一个人的悔恨交加，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房门关上的时候。简衍笑得凛冽。

一个人的悔恨交加，终究也只是一个人罢了！

可是合欢，我还是喜欢你，怎么办？

“他们之间好像有些纠缠不清。”老头道。

温故摇头，“不，从始至终都没有过纠缠，是他一个人的妄念罢了！”

“也难怪，这么优秀的女子，是男人总会心存肖想。”老头惋惜，“可惜了，人总是在追求自己得不到的。所以说情爱这东西，弄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横竖你没有。”温故抬步离开。

老头一愣，当即吹胡子瞪眼，“你这老东西光顾着说我，有本事你也冒出来一个！都是千年的老光棍。大家谁也别说谁。”

温故翻个白眼，“我可不是老光棍，我有妻有女，左不过是妻子早逝罢了！”语罢，温故哼哼两声，“我家闺女可优秀着呢！这点，你没有！”

气得老头直跺脚，可死活答不上话来。

温故已经开始准备，如今就等着去把陆国安的尸身起出来，如果尸身保存得尚好，这内脏脱水也不是很严重，估计还能跟简衍一样活动一段时间。

虽然是活死人，可好歹也圆了素兮跟陆国安的一份情义。结局是更加残忍的，但遗憾却能少一些。

难逃一死的爱情，等不到发芽开花，但可以陪伴着枯萎，直到沧海桑田的覆灭。

大概是天可怜见，陆国安的尸身保存得极好，也亏得当时的天气格外的干燥，而这一阵是大漠里的旱季，所以没有半点雨水侵蚀。

再见旧容颜，早已泪满襟。

不闻断肠声，却作断肠人。

素兮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激动是害怕抑或是脑子一片空白。她无法思想，只是目不转睛的望着担架上的尸身。

赵无忧轻轻握住了素兮的手，“你已经做了选择，剩下的就让陆国安自己去选择吧！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释然的机会。”

素兮没说话，眼睛微微泛红。眼眶里却没有泪。

把尸身抬到了简衍的房间，这种生长在阴暗处的蛊虫，是见不得光的。就好像简衍这些日子，只能当个苟延残喘的怪物。

一想到陆国安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素兮整颗心都揪了起来。她在犹豫，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如果陆国安真的变成了这样，她又是怎样的心情？

看着他一日日的腐烂，一日日的消亡，细数着倒数的日子，是怎样的悲哀与痛楚？

他会受不了吧？

那样一个重情重义，然后又固执的人，应该无法接受这样一个自己吧？

可她真的好想让他起来，告诉他那个问题的答案。梨花树下，烟雨重楼，我愿与君生死不相离。他年若君故。与尔披白衣。

温故洗了手，瞧了一眼紧跟着自己的老头，无奈的轻叹一声，“把门关上吧！”

老头点点头。

简衍最后看了一眼房门，赵无忧和素兮就站在外头，可赵无忧愣是没有再进来多看他一眼。他想着，她大概是真的爱极了穆百里，爱到了深处，所以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自己了。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明明是我先来的，最后出局的却是我，这对我来说才是不公平的。”简衍自言自语，“我一直都希望有朝一日能让你为我穿上这嫁衣，没想到最后，你却连送我一程都不肯。”

温故眉心微蹙，“最后？你最后那一刀不就是无忧给的吗？还想怎样？还嫌不够？简衍。你跟无忧所有的情分都在那一日断了，如今你只是个活死人罢了，何来的情爱可言？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你没那么伟大。你为了一己之私杀了那么多人，险些害得大邺覆灭，不过是个令人厌恶的可怜虫罢了！”

简衍苦笑，终是阖上了眼睛。

过往历历在目，他想起当年他救她一命的情景。后来她的权势越来越了不得，最后成了礼部尚书，成了一品大员，两人渐行渐远。

他想着，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曾有过快乐吧！左不过这些快乐，后来都被阴谋诡计都掺杂着，逐渐没了最初的模样。

银针刺入心口的时候。简衍说了一句话，“犹记少年时，莫忘初相遇。”

鬼宫的独门心法，配上巫族特有的引蛊之术，老头瞪大眼睛，看着有一个黑漆漆的东西从简衍的身上爬出来，蠕动着缠上温故特制的长针。

下一刻，温故快速将银针拔出，准确无误的刺入陆国安的心口。

这蛊虫不是你想种就能种的，好在这阴魂不散本来就是巫族的秘术，温故身为巫族族长的儿子，对这东西还是比较能够把控的。

虽然陆国安的尸身也开始了腐败，但温故下针惯来快准狠。

事先把自己的血滴在陆国安的心口，然后用银针慢慢的深入陆国安的心口处。蛊虫嗜血，最喜欢这种血腥气，所以要想顺利种蛊，温故得费一份心，免得这蛊虫下错了地方便是前功尽弃。

等着引入了蛊虫，温故用自己的内劲缓缓推送。

生人种蛊和死人种蛊的方式是不一样的，何况陆国安死去多时，这蛊虫能不能存活下来也是个问题。剩下的就得看这蛊虫的存活力如何，若是能活，那么一天一夜之后陆国安就能起来。

若是不行，那只能说是缘分太浅，到此为止。

“就这样吗？”老头问。

“还想怎样？”温故长长吐出一口气，额头上满是汗珠子，“这是死蛊，存活机会不大，所以……看运气吧！”回头看了一眼木板床上的简衍。

没了这蛊，简衍便彻底的死了。

他留给这人世间的。唯有这一副烂到了不成样子的尸身，还有这经久不散的怨气。

不过温故想着，他最后应该也没多少怨气了，毕竟该说的赵无忧都说清楚了。

简衍被萧容骗了那么多年，一直固执的相信取出蝴蝶蛊是对赵无忧最大的保护，可没想到他的固执三番四次的陷赵无忧于绝境，还险些累及赵无忧的性命。如今说开了，他对赵无忧的怨气便也渐渐的散了，否则他不会说那两句话！

轻叹一声，温故道，“把陆国安抬出去吧！”小心的用黑布将陆国安的尸身覆住，“这一天一夜里，万不能见光。”

老头道，“这样活着，想想都觉得痛苦。”

“那就看值不值得了。”温故道。“生离死别没个交代，总归是遗憾。如今怕是舍不得死又想死，生怕自己这副容色，吓着心爱之人。”

老头无奈，“这倒是个难题。”

“这蛊早前也有人受过，可大部分人都选择了自尽。”温故苦笑，“就是见不得亲人这般痛苦的等待自己腐败消失，所以……很少有人能熬到最后的。”

“所以这简衍也是个奇人。”老头笑着打趣。

温故轻叹，默然不语。

素兮便守着陆国安，在那阴暗的密室里，静静的等着陆国安身上的奇迹能快点发生。她有些紧张，有些局促，这辈子杀了那么多的人，都没有手抖过一下，可这一次她却浑身颤抖。

赵无忧站在外头没有进去，长长吐出一口气，“爹，你跟我说实话，成功的机会有多大？”

“不大。”温故道，“我探过简衍的心脉，这蛊虫在他的体内已经生存艰难，也就意味着蛊虫怕是有些缺陷。如今这陆国安的尸身时隔多日再取出来重新种蛊，本身就有些困难。简衍当初之所以成活是因为刚死不久，胸腔里还存了一丝气，所以对蛊虫的接受力比较好。”

赵无忧敛眸，“但愿不要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温故轻叹，“若真当如此，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如今的条件，容不得我重新培养蛊虫。炼制毒蛊，所以这次不成功就别再想了。”

机会只有一次！

“但愿老天爷长了眼睛。”赵无忧转身离开。

温故跟在其后，“至于你的事情……”

赵无忧顿住脚步，身子微微僵直，心跳得有些厉害，“爹……别再劝我，该说的你都说清楚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没什么可后悔的。就算真的到了那一天，我也有足够的信心等到相守的那一日。我想跟他在一起，一辈子。”

“好！”温故轻叹，“东西我都准备好了，但是如今这局面，怕是要等一等。等陆国安醒来，素兮才能帮得上忙。否则交给旁人来帮，我不太放心。”

赵无忧回眸看他，“不必了！雪兰就可以。”

“她？”温故蹙眉，“早前她做下的那些事，还不够教训吗？”

赵无忧摇头，“以前是以前，如今她不一样了。素兮要担心陆国安，就算陆国安醒来，她以后的日子都会在煎熬里度过，我不希望她再分心担虑着我。横竖我也没打算回京城去，是故这蝴蝶蛊在与不在我的身子里，都没什么要紧的。”

“你真的决定了？”温故定定的望着她。

赵无忧颔首，“是！”

“你信，我便信。”温故道，“我去准备。你什么时候想开始了便说一声，我随时都可以替你取蛊。”

“好！”赵无忧报之一笑，“我去看看穆百里。”

言罢，赵无忧转身离开。

温故站在原地，自从南抚镇回来，这心里头总有些落不到实处，总觉得有些心慌意乱。蝴蝶蛊取出来倒也没什么，只是会让赵无忧暂时虚弱一阵，然则温故担心的是以后。没有了蝴蝶蛊的庇护，赵无忧还会不会遇到危险呢？

相比对穆百里这个女婿的担虑，身为父亲的温故，更在乎自己的女儿的周全。

不过赵无忧并没有直接去穆百里的房间，而是拐个弯出了客栈，在客栈后头的见到了自己的影卫首领。她想要跟穆百里在一起，虽然迫切希望。却也不能大意。

她不能跟穆百里一样，两眼一闭就什么都不管了。

环顾四周，确定四下无人窥伺，首领行了礼，“公子，卑职发现这南抚镇里还有人在活动。”

“确定是哪一方势力吗？”赵无忧问。

首领道，“在一户农家里抓住了两个，但是没发现其他人。还搜出了不少东西，其中有几幅画，里头画的分别是公子、素兮姑娘以及……温大夫，还有便是……千岁爷和陆千户！”

袖中的手陡然攥紧，赵无忧当即眯起危险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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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逼她回京 为SUNTONGTONGXXX 马车加更

眉睫微扬，赵无忧定了定心神，“追查穆百里和陆国安倒是没什么奇怪的，毕竟金陵城破之后，主将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着实应该好好的找一找。然则有我的画像，那这件事就不一般了！”

影卫统领蹙眉，“公子，那该如何是好？”

“人现在何处？”赵无忧问。

“已经被控制了，但其中一人齿缝藏毒，咱们的人没有防备。”统领一声叹息，“好在另一个人还活着，卑职觉得此事非同小可是故拿不定主意。问不到口供。便直接来找公子了。”

赵无忧点点头，“我随你去一趟。”

“可是公子，既然有人蛰伏在南抚镇，是否也意味着还有人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埋伏着？若是公子这么一去，被人瞧见了岂非……”统领不敢继续往下说。

若是被人发现了赵无忧现身大祁境内，于公于私都不是什么好事。

“我躲起来就没事了吗？你们确定对方没有把消息送出去？”赵无忧问。

统领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回复。消息有没有送出去，这不敢肯定，毕竟温故在这南抚镇待了两日，是不是第一次发现温故的存在，的确没人知道。

“如果是官军，有我在倒也没什么，昔日大祁取代了大殷，元气大伤，绝然不敢跟大邺发生冲突。如果是大邺的人，那我出去挡一挡，就能保得这大漠里的太平。”赵无忧苦笑两声，“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在此等我，我去去就来。”

统领行了礼，便在一旁候着。

赵无忧吩咐了雪兰一声，又跟温故交代了两句。

“你真当要去？”温故担虑，“既然被人发现了，那是否意味着南抚镇已经不太平了。你此刻前往，岂非危机重重。”

“不会。”赵无忧道，“因为去不去都是一样的结果，能有第一波人就有第二波。好在我如今的身份也没人敢动我分毫，于公于私我都是安全的。倒是你们，一无官职二属大邺，在这大祁的境内才是最危险的存在。我只是去看一下，确认一下到底是谁在窥伺。”

语罢，赵无忧抬步往外走。

老头急急忙忙的出来，“我随你走一趟。”

赵无忧回头看他，“掌柜的不怕惹祸上身吗？”

“我这麻烦事还少吗？若是牵连起来，我得把你们都杀了才能平了这干系。”老头笑嘻嘻的说着。“走吧，这南抚镇里头的人，还是得给我几分薄面的。”

赵无忧也不推辞，紧赶着便离开了客栈。

到了南抚镇已经是夜里，日夜温差大，好在都有所准备。赵无忧拢了拢披肩，缓步走进一间民舍，这里是影卫们的临时据点。

赵无忧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的影卫们赶紧行了礼。

“人在何处？”她问。

便有人领着她去了一偏僻的房间，房门上着锁，里头外头都有人看守着，可见守卫严密。

赵无忧解了披肩丢给身边的人，领着老头和影卫统领进了屋子。统领赶紧将屋子里的烛台又点上两盏，让屋子里更亮堂一些。

光线好了一些，赵无忧安然坐定，统领便递上了一杯水，然后安安静静的退到一旁守着。

赵无忧瞧着那被绑在木桩上，嘴上被塞着一块布，上齿下齿死活咬合不住的男子。约莫是二十出头，凭长相倒也看不出来到底是大邺人还是大祁人士，毕竟临近边关，这些人相互通婚，很多人的相貌都有些中和了，着实分不太清楚。

“画像呢？”赵无忧问。

统领赶紧把画像放在了桌案上，“都在这儿了。”

赵无忧随手拿了一卷，打开来刚好是穆百里的绘影图形，眉目一怔，有些晃神。她定定的看着手中的画卷。面无波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可这内心的波澜起伏，却是时时刻刻都在冲击着她的神经。

深吸一口，赵无忧苦笑两声，然后将画卷凑到鼻间轻嗅，“带着少许血腥气，这血墨乃是大邺皇室专属。”她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这东西，是大邺来的。”

那人骇然愣在那里，不敢置信的望着赵无忧。

素白如玉的指尖，轻轻抚过这画卷，“纸质虽然光滑平整，吸水性却也是极好的，可想而知这样的纸张一般人是买不起的。官家用纸和百姓用纸是有区别的。我用过官家的纸，也用过百姓用的纸，很清楚便能分出你这几幅画出自官家之首。”

“血墨虽然宝贵，毕竟一年也就是开采那么几块，但皇上乃修道之人，所以不愿沾染血腥，早就不用了。是以每年上供的血墨，皇上也就给了那么几个人。丞相府，东厂，齐攸王府，再然后便是皇上身边的几位宠臣。”

赵无忧冷笑两声，“萧容还在京城？”

那人僵直了身子，这会子连半点挣扎都没了。

晃了晃手中的画卷，赵无忧徐徐起身往那人走去。“但凡是文人，对这笔墨纸砚都会格外讲究。东厂和丞相府，不可能犯这样低级的错误。唯有萧容是武将出身，他必定没有那份闲情雅致去倒腾什么笔墨纸砚，一定是有什么就用什么。”

“我是礼部尚书，去年丞相出使邻国，这朝廷里的事情都是我亲自经手的。司造坊的东西第一时间就送到了我的案头，你这一批纸在左下角会有个印记，那是官府专用的东西。印记很小，一般人也都不会在意。每年每一批的印记都会不一样，以显示区别。”

“文官都知道这个道理，也就是那些武夫，从不舞文弄墨，所以对这些物件从不在意。你这一批纸张是前年的。我说得没错吧？若是你不信，我现在就可以让人回一趟大邺，取一些前年的官用纸张，还有血墨来对比一下。”

“又或者，去那被封查的摄政王府，拿出几幅摄政王早年的丹青墨宝，一比对就会知道这画的出处。穆百里在京城的时候，是没人敢给他画像的，包括宫里的画师。只要东厂存在一日，穆百里就永远是众人心中的魔，谁吃了这熊心豹子胆，不怕东厂的一百零八的刑罚吗？”

赵无忧随手将手中的画卷丢给老头，老头稳稳的接住，打开画卷瞧着跃然纸上的穆百里画像，寻思着画功不太好。凑到鼻间轻嗅，还真的有些血腥味，伸手摸了摸这纸张，果真如赵无忧所言，光滑而平整，着实是好东西。

老头暗暗道：这丫头果真是个狠角色。

“你不说实话没关系，你方才瞪了瞪眼睛。我便知道我猜对了。”赵无忧冷笑两声，“不过是诈了你一下，没想到萧容真的还在京城。”

赵无忧低头笑得清冽，“他这辈子做的最明智的一件事，大概就是这件了。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饶是我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回到京城，果真是艺高人胆大。难怪我找了这么久，也没能找到他。毕竟谁都不会想到，他拿自己十数万大军当替死鬼，把我们引出去。”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只觉得精疲力竭，那种无力与挫败感，让她的脸色泛着少许苍白，“这该死的东西！狗娘养的混账！”

她还真是很少爆粗，可这会想起自己尚在襁褓的女儿，生生的母女分离，真当是恨得咬牙切齿。

袖中五指蜷握，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该知道我的都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那人愣了愣，直勾勾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

“萧容没告诉你，一旦找到礼部尚书赵无忧，马上汇报消息吗？”赵无忧冷笑，“我只问一句，你若如实回答，我便让你死个痛快。否则东厂的那些刑罚，我不介意让你也尝一尝。尚书府的手段，传承于东厂，但一点都不比东厂差！”　　那人思虑了一下，竟神使鬼差的点点头。

“消息送出去了？”赵无忧问。

那人点点头，此刻他一心求死，只想死个痛快。

东厂的刑罚何其惨烈。大邺之人都心中清楚，人人畏惧不已。赵无忧能跟穆百里搅合在一起，这手段就不言而喻了。

赵无忧一声轻叹，无奈的苦笑两声，“那就没什么可问了。”

“怎么了？”老头问。

赵无忧缓步走回案前，徐徐坐定，“消息送回去了。我只管等着萧容来找我便是。”她扭头望着那人，“你也不必求死了，萧容用得着你，我也用得着你。”

那人瞪大眼眸，一脸懵逼。

“还不懂吗？你把消息送回去，萧容便会想尽办法挟制我。如果你也死了，他的消息就送不到我的手里。若是如此，对谁都没有好处。”小思睿还在萧容的手里，那就是萧容最后的杀手锏。

她怎么就没想到，萧容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根本不能长途跋涉的逃离呢？绕了一圈，他又回到了京城里蛰伏着，所有人都在城外追捕摄政王逆军，殊不知……

这一次。连赵无忧都失算了。

“你没有必须死的必要。”赵无忧道，“因为萧容就算知道你落在了我的手里，也不会要你的命。你落在我手里反倒更好，这消息本来就是要让你递给我的，如今倒省事了不少，你觉得呢？”

好像是这个理！

连老头都觉得，赵无忧这弯弯道道的。把人哄得一愣一愣的，还说得格外有道理。

赵无忧什么都知道，你这烈士也当不成啊！你想要英勇就义，誓死不肯出卖也没什么意义。如今人家不杀人，还跟你分析了一下你得活下去的理由，这理由好像还很中听，并且着实在理。

本来就没有自尽的必要，为何非要自尽的？

好端端的一个人，为何非要跟自己过不去？

这么一想，那人竟真当点了头。

赵无忧一挥手，影卫统领愣愣的上前，有些担虑的望着这探子。若是对方突然反悔咬舌自尽怎么办呢？

许是看出了影卫的担虑，赵无忧笑道，“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他就算要死也只是跟他自己过不去。他若是死了，那你们守着那临时的据点等消息便是，反正也没什么损失。他要死就死，不死就等着京城的消息，有本事就跑出去，求一个自由自在，没本事就等事儿了结了再跑。”

赵无忧拂袖而去。留下一室懵逼的脸，就这么走了？

影卫统领轻叹一声，帮着那人解开了绳索，“也亏得公子如今不愿再多造杀孽，否则像你这样的细作，非得被抽肠剥皮不可。”

细作低低的问，“那当真是赵大人吗？”

“废话。不是我家公子，能掐着手指头算得这样准？”统领哼哼两声，“便宜你小子了，当个不成功的细作，却成功的逃过一劫。”

细作还是不相信，“你们这是在诓我吧！”

“公子都算得这样准了，你还想怎的？”统领不耐烦。“滚回你的地儿去，老老实实待着，把消息都给我送过来。看目前的情况，公子不会杀你，保不齐来日还能放了你。”

细作有些摸不着头脑，自己是细作，可到了最后好像知道的还没那赵大人来得多？那么问题来了，到底他是细作，还是那赵大人是细作呢？

说到底这赵大人好像不是来问口供的，就是来确定答案的。

赵无忧疾步走出了院子，眸色狠戾无温，“该死的，竟然回到了京城去了。”

老头赶紧追出来，“你们说的我不太懂，左不过我觉得这件事的背后怕是不简单吧？”

“萧容偷走了我的女儿。”赵无忧低语。

老头一拍大腿，“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敢对孩子下手。岂有此理，简直是混账头顶。这人与人之间的较量乃是各凭本事，拿个孩子在手里算怎么回事？”

赵无忧望着赶出来的影卫统领，“马上给京城递消息，让东厂做好准备，萧容可能还在京城，但切记不要打草惊蛇。吩咐奚墨，让密室里的人尽快动起来。这南抚镇，我约莫是待不长久了。”

“公子？”统领骇然。

赵无忧覆上披肩，外头的风吹得人心里发凉，“萧容已经是穷途末路，自然会不折手段。消息送出去了，那就意味着他会有所举动。不管是什么举动，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逼我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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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蝴蝶蛊

“这对他有什么好处？”老头问。

赵无忧没有吭声，只有在京城里，赵无忧才会束手束脚。她几乎毁了萧容的所有，所以萧容这是不让她好过，多多少少有些同归于尽的意思吧！

她只要回到京城，这蝴蝶蛊就会变成萧容的囊中之物。

真当她是傻子吗？

把蝴蝶蛊交出来，孩子就能回来？以为她赵无忧是那种年幼无知的少女，会相信他这一套鬼话连篇？蝴蝶蛊交出去了，萧容的身子好转，到时候更加祸患无穷。

温故和素兮加起来也不是萧容的对手，除非加上穆百里。

“卑职马上去安排！”影卫统领行了礼，快速照吩咐办事。

赵无忧想着，自己在这南抚镇的日子快要到头了，所以该办的事儿还是抓紧办了吧！等着事情办完，她约莫真的要回京一决生死了。

也不知道大邺里头的情况如何，眼下到底是谁在执掌大权？是帝王还是东厂？亦或者是赵嵩……

风吹得脑仁疼，赵无忧拢了拢披肩，心里更冷了几分。

夜里的大漠不安全，所以赵无忧回到客栈是第二天的事情。温故在门口足足等了一夜，自家闺女没回来，他自然是寝食难安的。

见着赵无忧安然无恙的回来，温故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事情如何？”

赵无忧淡然浅笑，“没什么事，如今都处理完了，你莫要担心便是。”

“是什么人？”温故忙问。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是大邺京城里来人了，左不过被我处置了，是故爹也不必心中不安。这点小事，难不倒我。”

温故点点头，却听得赵无忧又道，“爹还是抓紧时间。帮我治好穆百里吧！我想着，这种事总归不好再拖下去，免得尸毒越发严重，最后……”

“好！”温故轻叹，“都依你。”

临了，赵无忧又问了一句，“那简衍……的尸体呢？”

跛脚伙计出来，“直接丢大漠里便是，风沙一吹就给埋下头了，没什么大事。这大漠里头死的人多了，谁知道自己的脚下是不是踩着旁人的尸体呢！”

温故原是想拦着跛脚伙计的，可终究没拦住。瞧着赵无忧的神情微微一滞，温故忙道，“他如今就剩下点腐肉和骨架，葬哪儿都一样。”

“还记得当年，他救了我一命，此后我便一直觉得是欠了他的。”赵无忧眸色微沉，“爹，帮我给他立块碑吧！人死了，什么都随风而去了。”

温故颔首，“我知道，你放心。”

赵无忧抬步回了穆百里的房间，没有多说半句。

“这不是仇人吗？怎么还这般心慈手软？早前还以为是个狠角色呢！”跛脚伙计嘀咕着。

温故道，“你懂什么，人都是会变的，左不过是想放她自己一条生路罢了！赶尽杀绝，便是最好的？愚不可及！这内中纠葛，你压根不明白！”

瞧着温故有些气恼的离去，跛脚伙计挠着头，“你不说，我怎么知道？真是……”

老头倒是有些看明白了，这桩桩件件的纠葛，无外乎一个情字。人生在世，唯有这爱与情最是教人割舍不下。地下室那简衍，何尝不是个可怜人呢？左不过是爱错了人用错了方式，而这赵无忧和穆百里，也是受了这情毒之苦，如今还没有个好结果。

赵无忧合上房门，然后静静的站在房门口，想起了彼时年幼。

简衍说：犹记少年时，莫忘初相遇。

想忘记一件事想忘记一个人，哪有这么容易？何况是青梅竹马的两小无猜，至始至终，简衍都不曾告诉任何人，赵无忧女儿身的身份。所有的恩怨都只是他与她的事情，他并没有让旁人真正的搀和进来。

算起来，这大概是简衍对她最大的手下留情。

想起那年她实在扛不住了，想着若是死了也许还能回到的世界，离开这波云诡谲的丞相府，可没想到她悄悄投湖都死不了。

简衍从小水性就好，竟然阴差阳错的救了她回去，还亲自帮她换了衣裳。也是因为这样，他知道了她女儿身的身份。

不过两个孩子拉了勾，说是这辈子都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去。

简衍说，“你放心，我会帮你保守一辈子。”

她彼时身子虚弱，只是睁着眼睛看他，美丽的眼睛里逐渐泛起少许希望。若这是上天的意思，那么她就该在这里好好的活下来，又或者……多一个朋友。

简衍说，“以后我来当你朋友。”

那一次，是简衍亲自烘干了她的衣裳，然后悄悄的把她送回去。赵无忧这才知道，他是尚书之子。再后来他们就成了朋友，无话不谈的青梅竹马。

因为是官家之子，所以赵嵩并没有反对他们的往来，在那年幼的韶光里，她多了一个朋友。

赵无忧靠在门面上，想着简衍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萧容有所接触的呢？她想起那一日，简衍说遇见了一位高人，那人说可以治好她的病。

她这病由来已久，本就是娘胎里带出的先天不足，所以赵无忧只当他是在说胡话。然后简衍再也没有提及过，她便也没再放在心上。

如今想着，这大概就是初见端倪吧！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望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穆百里，内心深处带着少许痛楚，可痛着痛着也会麻木。跟简衍一起长大的日子里，也有过不少快乐。

梨花盛开的季节，一起共赏梨花胜雪。

云筝在旁边斟酒。然后笑着说明年花开的时候，要多酿几坛梨花酒，让公子喝个够。而素兮则寻了个树干，懒洋洋的躺在那梨花群里，假装自己也是梨树的一部分。

那种日子……恍如昨日，却已回不去了。

云筝没了，简衍也死了……今年的梨花，早就开败了。

缓步走到床前，轻轻坐在床边上，赵无忧握住穆百里冰凉的手，“睡得够久了吧？就算是要报复我，也该够了，你若是再矫情我可就不理你了。”

他没有反应，那张死灰般的容色，再也不会为她绽放温柔。

轻轻的攀上他的胸膛，赵无忧笑了笑，“穆百里，你还真是小气鬼，是不是真的要我求你，你才会醒来理我一下呢？好了，我求你，真的求你……你若是再不醒来，我真的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京城里头又要不太平了，而我可能也不会在这里久留。”

她抬头看他，“我给女儿取名叫思睿，希望有一天她能像你我一样，三思而后行，睿智而聪慧。若我真的要回京城，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再离开大邺了。穆百里，你会好好的是吗？”

赵无忧轻叹一声，“输赢各有命，富贵皆在天。若我还能出来，我一定会来找你的。”

外头有人叩门，然后是温故的声音。

“进来吧！”赵无忧起身，捋直衣裳。

温故端着一碗药进门，“真的决定好了吗？”

赵无忧苦笑，“爹这话都问了千百遍了，若是没准备，还会在这里待着吗？如今京城那头有了动静，我恐怕是待不了多久。思睿还在萧容的手里，就算明知山有虎，我也偏向虎山行。爹，不必劝我了，我已经准备好了。”

雪兰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缓缓走进来，“你真的要放弃蝴蝶蛊吗？”

“你不断的送消息，不就是想着蝴蝶蛊能救穆百里一命吗？”赵无忧轻叹，“如今还问这种话，不觉得矫情？”

雪兰一怔，哑口无言。

赵无忧起身，端起汤药一饮而尽，“我曾以为这一生都会在灰白里过尽，再无半点快乐与幸福。从小到大，除了娘的亲情，简衍的友情，还有少许主仆之一，我什么温暖都没感受过。”

“直到遇见了穆百里，然后发生了诸多的事情，让我逐渐相信，我也可以过得很幸福。人活一辈子，不是真的为了活着，而是应该活得越来越好。”

“死亡这种事，从出生就该明白，一辈子就是一个等死的过程。怎么死得无憾死得其所。才是我该追求的东西。”

温故点点头，“那便开始吧，我没敢通知任何人，免得消息泄露出去，对你不利。”

赵无忧颔首，“万不能泄露消息，否则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被萧容知道，思睿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那你……”温故握着针包的手，下意识的用力，“没了蝴蝶蛊，你还要去找笑容，不也是死路一条吗？萧容会恼羞成怒，到时候会杀了你。”

“那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到底是要我死还是萧容死。”赵无忧敛眸，“爹，开始吧！”

温故长叹一声。终是拗不过她。

蝴蝶蛊这东西刚刚种下，是不听人使唤的，它有自己的意识，而且能寄存早前宿主的意识。也就是说，如果蝴蝶蛊进入了穆百里的体内，在还未被彻底吸收之前，它会残留着赵无忧想留下的少许念头，就跟慕容对赵无忧所做的一般。

失去了蝴蝶蛊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最爱的人。

受到引蛊虫的扰乱，体内的蝴蝶蛊开始乱窜。温故与雪兰以内力缓缓输入赵无忧的体内，赵无忧深吸一口气，俯身吻上了穆百里的唇。

冰凉与灼热交替，身子里的力量在缓缓抽离。有些许光亮滑入了穆百里的口中，然后被她以口舌抵下他的咽喉。

脚下一软，赵无忧瞬时瘫软在地上，面如死灰。

雪兰一怔。“她怎样？”

温故面色铁青，“没什么事，你别乱喊，免得教人知道。好在我之前在汤药里加了一些固本补气之药，能暂时撑一撑。你现在去端盆水过来，帮我替她擦身子。”

雪兰颔首，当即去端了一盆水过来，又小心翼翼的合上房门。

什么叫无力，这才是真正的无力。浑身酸软，这种滋味比疼痛能难忍，精疲力竭的同时，伴随着无尽的渴求与希冀。

“所幸蝴蝶蛊都已经开化，在你的体内也寄存了不少时日，让你这身子骨逐渐摆脱了早前的虚弱，否则以你之前的身子骨，取出蝴蝶蛊是必死无疑的。”温故轻叹，快速与她施针疏通血脉。

赵无忧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只是静静的躺在穆百里的身边，眼睛里噙着泪，看着那依旧一动不动的穆百里。

“你放心吧，蝴蝶蛊已经进去了，如今就等着慢慢的被穆百里纳为己有。”温故知道她的担虑，“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这段时间你会格外的虚弱，怕是没有一年半载都恢复不了。”

赵无忧感激的望着自己的父亲，身为父亲没有阻止女儿的任性妄为，把妻子留下的宝贝给了别的男人，也是一种胸襟。

担心自己？赵无忧想着，有什么可担心的，她这十多年的吃药治病施针，何时停下过？

如今为了穆百里，再吃药施针治病。也是值得的。

“他中毒太久，毒入骨髓，所以蝴蝶蛊虽然进去了，还是需要一段时日才会逐渐将尸毒拔除，你也别太着急了。”温故劝慰，“眼下，还是顾着你自己的身子吧！思睿那头，还得你来拿个主意。”

她勉力的点了头，侧脸去看枕边人。不管是从哪个角度去看，他都一样的好看。她想着当年的情有所钟，大抵也是从见色起意开始的吧？

这么想着，竟是不自觉的扬起了唇角，眉目弯弯如月。

瞧着自家女儿的这副模样，温故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赵无忧身上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毕竟是突然间取出了寄存在体内十多年的蝴蝶蛊，那种虚弱与身体的亏空，不是一朝一夕能补上去的。

雪兰担虑的望着赵无忧素白的面颊，“你怎么样？”

“我很好。”赵无忧张了张嘴，“不过还得劳烦你一件事，帮个我忙。”

雪兰捏着毛巾，蹙眉不解的望着她，“什么忙？”

听得赵无忧的诉求，雪兰小心的搀着赵无忧起身，不免深吸一口气，“你真的要这么做？假的毕竟是假的，终究成不了真的，若是被萧容发现了，估摸着会更加激怒他。”

“我有我自己的打算。”赵无忧阖眼，“剩下的路，我自己一个人走。”横竖这十多年来，单枪匹马的走了不少路，早就该习惯了。

雪兰也知道劝不住赵无忧。而现在穆百里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所以赵无忧说这话的时候，雪兰只能表示无奈。

可人生总归是无奈多过于得意，谁都没有办法。

老头也觉得很奇怪，他们到底是用了什么办法，让这穆百里的脸色逐渐好转？虽说还没醒转，可看上去就是不太一样了，而且赵无忧显得格外虚弱。

这份虚弱，莫不是因为救了这穆百里。

但其中缘由，谁都不肯说。

蝴蝶蛊一事，只有他们三个知道，都被瞒得死死的。事关生死，岂能随意告知他人。毕竟这里头，还有小思睿的一条命呢！

赵无忧靠在床榻处，瞧着逐渐黯淡下来的天色，心中惦记着素兮与陆国安之事。素兮也不知道赵无忧把蝴蝶蛊拿了出来，如今还在等着陆国安的动静。

漆黑幽暗的世界里，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只等着这床榻上的人能有所动静。虽然知道这机会不大，陆国安死去多时，即便存活也未必能跟简衍一样活得这么长久，但希望总归是有的。

听着自己的心跳，足足听了十二个时辰是什么滋味，素兮已经清晰的感受到了。心口一下一下的跳着，完全不顾外头的境况，只想等他睁开眼。

温故进来的时候，陆国安还是没有苏醒。他张了张嘴，其实想告诉素兮有关于赵无忧的事情，可又想起了赵无忧的嘱咐，便生生的把话咽了下去。

“还没动静吗？”温故问。

黑暗中，素兮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不是说一天一夜就会有结果吗？已经过了十二个时辰了吧！”

温故轻叹一声，“你要知道这简衍身上的蛊虫本就不如从前，而陆国安的尸身也不如简衍当日的新鲜，能有所效果是不能相提并论的。还是那一句话，尽力就好，这种事悖逆天道终究……”

话还未说完，陆国安陡然间坐了起来。黑暗中能听到那骨骼发出了清晰的摩擦之音，伴随着皮肉的撕扯。他终于睁开了眼睛，黑暗中或许还在适应。

素兮徐徐站起身来，那一刻突然呜咽出声来。

温故定了定神，快速上前去查看陆国安的心口。那个针孔消失了，也就是说蛊虫活了下来，即便这蛊虫活不了多久，但总算能活下来了。

“如何？”素兮颤抖着声音问。

“没事了。”温故如释重负，“慢慢适应外头的光线，注意一下便没什么大碍了。他现在的身子刚刚开始复苏，你小心陪着他。毕竟死了这么久，皮肉都收缩了难免会行动不便。他要适应这种情况，缓和尸僵，还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素兮点点头，“好，好！”

温故起身离开，“这两三日，还是别出来了。”

“知道。”素兮喜极而泣。

虽说是个死人了，可总算能活下来了，这心里头的遗憾终于有了落处。

“陆国安？”素兮低低的喊着，刚刚苏醒的陆国安仍是坐在那里。

他已经是个死人了，可没想到如今还能睁开眼睛去看这周遭的世界，只是视线里有些模糊，他的尸身虽然还保存极好，但终究是有些腐败了。

僵硬的回过头去看坐在床边的素兮，陆国安浑浊的眼球。渐渐的变得清晰起来。这是素兮没错，可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嗓子有些不听使唤，毕竟这蛊毒的运行还需要一定的时间。他说不出声音，但是脸上的表情微微变化。他用皱巴巴的手去摸自己的脸，可是他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低眉间，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这手……鲜血和水分的流逝，让他的手上发黄发硬，有些越渐青紫的迹象。这种状况，让陆国安想起了闭上眼睛之前所见到的简衍，简衍那一副尊荣，那一般状况，不就是跟他如今一模一样吗？

他不敢置信的盯着眼前的素兮，脑子里突然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

素兮点点头，“对不起，我想让你回来，所以温故帮我把简衍身上的蛊取了出来，种在了你的身上。我知道这么做会让你更痛苦，可是有些话没来得及说，我……我不愿你遗憾终生，也不愿我自己……”

低头，泪流。

这么痛苦的选择，谁都不想。可她也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如果有一点办法，哪怕是拿自己的命去换，她也是愿意的。

“我没办法。”素兮低低的说着，泪水快速滑过面颊，“我只是想见你一面，可你却连一句遗言都不给我。如果早知道会是这样的下场，你还会许我那一场梦吗？”

陆国安是哭不出来的，他没有眼泪，没有痛楚。只有逐渐腐败。

他想伸手去抚她的脸，拭去她面上的泪，可是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那双手已经不是活人的手，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连自己都厌恶的模样，会带来怎样的痛苦？

他想到了死，可素兮哭得厉害。

她出身江湖，早就看透了生死，可此刻却为了他一人生死而泣不成声。他觉得自己很不是东西，让一个女人这样伤心欲绝，他却无能为力，连安慰一句都做不到。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只是希望陪在你身边。”素兮泣不成声，“今日我想告诉你准确的答案，我想为你放下早前的过往，我想与你在一起。你当日的承诺若是不作数，我便要你好看。”

陆国安低头。木讷的盯着自己的双手，他想着自己此刻的脸该有多恐怖。那简衍当日有多狰狞，他此刻的容脸对素兮而言，就有多残酷。

但他总算听到了迟来的答案，虽然这答案来得真的太迟，迟得他已经给不了她任何承诺，再也不能为她做任何事。

“我想和你在一起。”素兮又说了一句。

下一刻，她握住了他的手。

可陆国安却像是针扎一般甩开了她，快速将自己的手缩了回来。可缩回来的时候他又怔住，约莫是怕伤着素兮了。

“我不在意，我真的不在意你变成什么样子。”素兮当然知道他的顾虑，“陆国安，你早前的勇气去哪了？若你真的不愿面对我，那就让我来面对你。我跟着你，你走哪我便跟到哪儿。我已经当了一次寡妇，我不想这一次连开始都不算。便已经结束了所有。”

陆国安攥紧了拳头，他已经不再是当日那个陆国安了，可素兮也不再是当日的素兮。

“我的答案，你听到了吗？”素兮问。

陆国安点点头，抬眸看她的时候，眼睛里透着少许光亮。他想，既然已经活过来了，那就好好的珍惜剩下来的日子吧！

简衍当日的丑陋是因为一味的追求自己的私欲，跟他现在是不一样的。等自己真的到了简衍那一步，陆国安想着就悄悄的离开便是，能陪伴一场也算是全了这一生的情分。

命运这东西，全看你怎么对待，全凭心态。

素兮这几日都得帮着陆国安重新活络筋骨，他的身子不像简衍那般灵活，不过他跟简衍有一样是相同的，那就是从今往后都得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

陆国安把自己藏在斗篷里头。以后他得尽量避开潮湿的环境，避开阳光的直射，仿佛只有在漆黑的夜里，才会活出一丝存在感。

这悲凉的世道，总有暖不透的人心。

趁着这几日，赵无忧在拼命的吃药，拼命的想让自己好一些。好在温故的医术极好，这才两日，赵无忧已经能下床了，虽然仍是体虚气喘，但没之前那么难受。

“他还是老样子。”雪兰道。

赵无忧坐在穆百里的床前，眉头微蹙，“他是睡着了。”

雪兰轻叹，“可这样要睡到什么时候？总不能一直就这样睡下去吧？如此一来，跟早前有什么区别呢？他……”

“他会醒的。”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我突然想下棋了。”

雪兰一愣，“你说什么？”

温故在旁点点头，“我来帮你置办，你好好休息，别太累着。”语罢，温故起身离开，他心里很清楚，这两日赵无忧虽然卧床不起，但是日夜难安，心里头惦记着太多事，着实憔悴了很多。

想着穆百里的伤，想着京城的局势，想着萧容与小思睿。

桩桩件件，都让赵无忧觉得头疼。

老头在外头探了探脑袋，见着温故出来，当即问道，“这穆百里真的没事了？看气色的确没那么严重了。可你们用的是什么法子？早前我可是想尽了办法都不行，便是那简衍身上的尸毒我都试过。你……你们该不会还有什么蛊吧？”

“关你什么事！”温故没好声好气的翻个白眼，“你都治不好穆百里，还跟着凑什么热闹。”

“你这老头不能卸磨杀驴。”老头不悦，“如果不是我帮着你，你能弄活这两人吗？我可告诉你，这客栈是我的，我要是一句话，你们都得出去晒太阳。”

温故哼哼两声，“有本事一对一的来，威胁人算什么本事？”

老头可不管这些，好几次吃了这温故的暗亏，这会怎么都不肯让步，“自古成败论输赢，谁管你用的什么手段，能赢就是本事。”

“不可理喻！”温故没工夫跟他瞎扯。抬步走出了客栈，“我要出去一趟，你看着点，少去招惹我女儿，否则小心她治你一顿。”

“你去南抚镇？”老头皱眉，“药材还不够？”

“我闺女想要下棋。”温故一脸鄙夷的打量着老头，“不过这爱子心切的感情，你是不会懂的。”说着，顾自翻身上了骆驼。

老头气得直跳脚，总是拿他家的闺女说事，不就是埋汰他没有儿女吗？这把老头给急得，这种事又不是说有就有。

好在这老头脑子转动得够灵活，当即一拍大腿。温故不让他痛快，他也不让温故好过，眼珠子一转悠就跑去找赵无忧的麻烦。

雪兰刚给送了鸡汤，还没来得及走出房门，便看到老头一下子冲了进来，当即愣住，“掌柜的你可别乱来，无忧身子不太好，你……”

老头笑嘻嘻的上去，推了雪兰一把，“你起来，我跟赵丫头有话说。”

可这笑得贼兮兮的，换做是谁心里都有些阴影。

雪兰一怔，有些闹不明白这老头的意思。

赵无忧倒是不着急，看了雪兰一眼，雪兰便会意的走出了房间。喝一口鸡汤，赵无忧抬了眼皮子，面色淡然的瞧了老头一眼，“跟我爹置气了？”

老头蹙眉，“你都听到了？”

“能让你这么火烧眉毛的。除了我爹还有谁敢呢？”赵无忧轻叹一声，吹凉了勺子里的鸡汤，缓缓送入口中，“我爹这人性子比较直，掌柜的别往心里去。”

“我要是往心里去了呢？”老头问。

赵无忧一笑，“那也别打我的主意，我总不能放着亲爹不管，跟外人合伙作弄他吧？所以掌柜的还是别从我这儿下手，成功的几率太小，不容易成事儿。”

老头撇撇嘴，“我还没吭声呢，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成功？”

“你跟我爹旗鼓相当，若是单从医术上而言，你吃不了我爹的亏，我爹也占不了便宜。”赵无忧喝着鸡汤，神情淡然。“所以我思来想去，你若要赢便只有这座客栈，我爹若是不想输，那就只能拿我当挡箭牌。我说的，是与不是？”

“跟你说话真没意思，还没说完上半句，你都知道下半句了。”老头觉得无趣，“你说你做人做得这样算计有什么好？凡事还是难得糊涂为好，省得到时候谁都不敢靠近你。”

“我若不是这般算计，你今儿还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倒是奇怪了。”赵无忧放下手中的鸡汤，“这是我的生存法则，你不会明白。”

“罢了罢了。”老头言归正传，“那我与你说一件事，你可答应？”

“不答应。”赵无忧笑得淡淡的。

老头一怔，“你这人……真是喂不熟的白眼狼。我救了你家夫君还给你腾了地方疗伤，怎么这样不识好歹，我又不是要吃你的肉。”

“你要欺负我爹，我若是因为你的恩情而伤了自己的亲人，不是更蠢吗？”赵无忧笑了笑，“你若真的想要个女儿，就去找雪兰和素兮，我这厢是没戏了。”

老头嘴角直抽抽，这丫头太贼，怎生得什么都知道？

没错，他就是想气一气温故，所以赶过来想收赵无忧为义女，哪知道这丫头心有七窍，压根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这下倒好，面子里子全没了，真当脸上燥得慌。

赵无忧瞧着老头的脸色。难得敛了笑意，“我不会在此久留，所以还是让雪兰或者素兮来长伴膝下，给你解解闷吧！”

老头蹙眉，这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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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他说，你输了

“怎么，跟你实话实说又觉得我在算计什么？”赵无忧极是无奈的笑了笑，“我是认真的。”

老头有些不乐意，“你们都走了，谁来陪我聊天解闷？”

赵无忧道，“你在这里又不是一日两日，这么长久不也过来了吗？我们只是过客罢了！不过，我可能会把素兮他们都留给你，你也不必太伤心难过。”

“你一个人走？”老头骇然，“你真的……”

“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赵无忧敛眸，“素兮还有我的夫君就请掌柜的多加照顾，我可能很快就会启程离开。”

老头凝眉，“真的要走？”

“是。”赵无忧轻叹，“人总归是要历经离别的，我走之后请掌柜的就当不曾见过我，免得惹来祸事。我办完事之后若还能有命在，一定回来感谢掌柜的大恩。若是回不来……”

回不来会怎样呢？

赵无忧自己也不敢想，是故也不去多想。

老头许是觉得无趣，又或者觉得离别太伤感，所以没有再提那件事。他原还想着收了赵无忧当义女，气死温故那老头，谁想到最后黯然收场的是他自己。

无奈的轻叹一声，这赵丫头果真是个狠角色，压根不给人开口的机会。

眼见着老头要出门，赵无忧道，“掌柜的，能不能托你办件事？”

老头蹙眉看她，“你想办什么事？”

赵无忧笑道，“喜事。”

“喜事？”老头不解，“你夫君还在床榻上躺着。如何能办喜事？”

“这成双成对的又不止我一人，何以所有的好事都得落在我的身上？”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眸色幽邃，“我是觉得素兮和陆国安难得能重见一面，这该走的过程都该走一遭才算圆满。来日不可追，谁都不知道将来会怎样，所以还是好好把握当下才行。”

“你是说……给他们办婚事？”老头恍然大悟。

“让你这客栈，让这片大漠都欢欢喜喜一场，好不好？”赵无忧问。

老头笑嘻嘻，“这自然是最好的，老头子最喜欢热闹，最喜欢看人成亲！”

“左不过陆国安不适合太光亮的地方，你看能不能找个僻静点的，阴暗点的地方？”赵无忧问。

想了想，老头摸着下巴道，“倒是有这么个地方，那我赶紧去布置布置，包他们都会欢喜。”这老头说风就是雨，撒腿就跑了出去。

赵无忧站在那里，浅浅的笑着。

欢欢喜喜自然是最好的，毕竟这一场婚事来得太不容易了。阴阳相隔，天人永诀的前夕，一场看似欢喜的离别大喜。

没来由的心头惋惜，虽然觉得很疼，但是素兮应该也会喜欢吧！再作新嫁娘，再与人携手百年，虽然是阴阳婚嫁，好在是两情相悦。

放下了剑，放不下的你。

得知赵无忧的意思，素兮征求的望着陆国安。陆国安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对的，毕竟他现在真的什么都给不了素兮，除了死亡和逐渐死亡，他这些日子里都只会充斥着腐朽。

“可以吗？”素兮又问。

陆国安定定的望着她，“你可欢喜？”

素兮望着他笑，然后极是认真的点了头。

“那便试试吧！”陆国安松了口，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好几日，基本上已经适应了从僵硬到逐渐软化的过程。该恢复的都恢复得差不多了，唯一不变的是他没有心跳没有脉搏，也不需要呼吸的死亡事实。

素兮显得很高兴，头一回像个孩子般笑得合不拢嘴。原来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不管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变成孩子。

瞧着素兮那高兴的模样，赵无忧自然也是替她高兴。

温故与老头还是争吵不休，那密室里头挂满了彩绸，两个年过半百之人好像寻着了人生的乐趣，那就是给人办婚事。瞧这满屋子的红彤彤，还真是耀眼得很。

只不过有些可惜，这里若是不点上龙凤喜烛，就想得黑漆漆的，没有半点光亮。

赵无忧打开天窗往下看，正好看到两个老头在撕扯，一个说要把大红绸挂这边墙上，一个说要挂那头，死活争执不下。

“你们两个！”赵无忧一声喊，“好好办事，别闹。”

一见赵无忧动了气，二人赶紧停战，各自负责一面墙，却还忍不住各自嘀咕。

“以后，这儿便是我这客栈里的新婚洞房，不管是哪对怨侣，到了这儿都得给我乐呵呵的成双成对。”老头一脸的喜气。

温故翻个白眼，“你这是吃不到葡萄吃葡萄酸，还怨侣呢！有本事你把牛郎和织女给凑上，没本事少在这里吹牛打屁。”

“你这老东西！”老头当即冲上去。

温故也不甘示弱，“怎么样？是想打架吗？”

“还么闹够吗？”门开了，赵无忧站在那里，一脸无奈的看着两个捋起袖的老头，“都老大不小了，就不能消停一会？明儿是素兮的大好日子，你们都给我安分点。谁要是不听教训惹出乱子，就别怪我不客气不给酒喝。”　　　　老头撇撇嘴，哼哼两声走出去。

温故道，“这老东西……”

“爹！”赵无忧喊了一声，温故只能闭嘴。“素兮难得有今日，你别闹了。”

温故点点头，默不作声的离开。

赵无忧一声叹息，转身去了素兮的房间。这大概是赵无忧第一次看到素兮穿着大红喜服的样子，她很少穿得这样艳丽的颜色，一惯的非黑即白。

见着赵无忧，素兮很是兴奋，可她惯来冷静，是故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公子，你来了？”她几欲脱下身上的大红喜服。

“很好看！”赵无忧摁住她的手，“别脱了，让我仔细看看。”

素兮笑着点头，没有拒绝。

赵无忧绕着她走了一圈，“这次有些匆忙，所以这嫁衣都是南抚镇上找的最好的裁缝给现作的。尺寸什么都按照你的来，就是花样有些简单了点。好在你也不喜欢花里胡哨的，简简单单的也是极好。”

“这样很好。”素兮笑道，“能想到这样对我的公子，也很好。”

“人生难得一知己。”赵无忧握着她的手，“我帮不了你太多，能做的也只是尽力而为。只要你开心便好，其他的我们到时候再说。”

素兮点点头，眼中噙着泪，“如今我已于愿足矣，没什么再求的。”

“要高高兴兴的。”赵无忧笑道，微微圈红了眼眶，“我去看看穆百里。”

语罢，她疾步迈出房门，然后仰头看了看极好的天色。素兮等这一天实在不容易，可这一天终究只是死亡的开始，悲喜交加之中，多少苦楚也只有当事人能知道。

雪兰坐在客栈的门口，望着阳光底下的大漠，偶有风沙卷起，倒也热闹。

“我也穿过嫁衣。”她道，“还穿了两次，嫁过两个人。第一次觉得痛苦，第二次觉得后悔，如今想来是我自己错过了太多，没了这最初的福分。”

赵无忧笑了笑，“我也穿过嫁衣，不过嫁的都是同一个人。我不曾后悔过，所以感受不到你这份迟来的悔恨。不过雪兰，一辈子还长，总归要看开一些。别顾念着过往，最后又错失了未来。”

“你真的要走了？”雪兰低低的开口。

“帮我照顾穆百里和素兮他们。”赵无忧道。

雪兰点点头，“这大邺是我的伤心地，我约莫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去了。等到千岁爷醒来，我又该浪迹天涯，四海为家了。你这一别，可能咱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

“好！”赵无忧颔首，“恩怨一笔销，从此陌路人。”

雪兰苦笑两声，两个女人四目相对，这过往的恩怨在荒漠里，顿化尘烟而散。什么恩怨，什么情仇，到最后都只剩下满腹的遗憾，值得吗？

那一夜的客栈里。大家都是欢天喜地的，素兮也笑得极好，陆国安一身红衣。

两个老头坐在上头当证婚人和主婚人，依旧看对方不顺眼，但面对新人之际还是欢天喜地的。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送入洞房。

听着便让人激动不已，满心欢喜。

密室里点燃了龙凤喜烛，原本是多么登对的一对璧人，却奈何命运弄人，终究还是要天人永隔的。今日的欢喜乐，明日的幽冥曲。

三杯酒下肚，那两个老头就开始胡言乱语，不管说什么都得争得面红耳赤。雪兰独自啜饮。赵无忧身子不太好，不管什么时候都得保持头脑的清醒，是以她滴酒未沾。

坐在穆百里的房间里，赵无忧顾自下着棋，看上去格外自在，可这心里头有多难受，只有她自己知道。

黑白棋子，左右手博弈。

一杯茶热气腾腾的放在桌角，屋子里显得格外安静。烛光摇曳，倒映着她极是俊俏的侧颜，足见岁月静好之美。

棋子落下，赵无忧扭头望着床榻上安然入睡的穆百里，笑得有些酸楚，“外头这么热闹，你真当不打算起来看看吗？陆国安成亲了。你也不起来喝杯水酒？还说是生死兄弟，所有人都到齐了，独独缺了一个你，算什么好兄弟？”

有风从窗缝里吹进来，赵无忧苦笑着又落了一枚棋子，“你不起来也就算了，何以连应我一声都不肯？早前我睡着，你便生生守了我数月，如今想换我来守着你吗？想得真美！”

她轻叹一声，听得外头发酒疯的声音，约莫是她爹跟那疯老头又杠上了。

抿一口热茶，赵无忧的脸上倒也没有多少悲凉之色，只是她愈显淡定，越教人看着心疼。赵无忧放下杯盏，“知道吗，我可能很快就要回京了，但是这一次我并不打算带上你。”

“穆百里，你别忘了我也是个睚眦必报之人。那一日雪狐之事，你教我生生担心了很久，而今又让我好找，这两笔账算起来，你怎么还都还不清的。”

她捋起袖口，落了一枚棋子，眸色微沉的盯着棋盘上的棋子，将黑子一颗颗捡起，“这一次换我来为你争取，萧容已经找到了南抚镇，我想着他会担心我狠了心肠不要女儿，所以必定有两手准备。动用朝廷的力量，和孩子为要挟。迫使我不得不回去。”

哼笑一声，赵无忧含笑望他，“你说他怎么就如此愚蠢呢？孩子是我的命根子，我怎么可能舍弃孩子？还以为人人都与他这般心狠手辣，害怕儿女家眷会误了自己的前程，是以这些年宁可孑然一身？我既选了夫婿又生了孩子，这颗心早就硬不起来了。”

“都以为女人和你们这些臭男人一样吗？说狠心的时候比谁都狠，说不管了还真的撒手不管。一朝情动朱砂褪，是女子。十月怀胎一朝分娩，也是女子。你们总说男儿志在四方，那我们女子呢？你可知你就是我的四方城？”

许是连自己都乏了，赵无忧敛眸，瞧着棋盘上被吃了大半的黑子，哗啦啦的将白子落回了棋盒里。

徐徐起身，赵无忧走到床边看了一眼穆百里，然后转身往外走。

站在二楼的走廊里往底下的大堂看去，这两老头难得醉了一场，一点点酒便喝得东倒西歪。他们本就不会喝酒，身为大夫行走江湖，更是谨而慎之。今儿若不是高兴，也不至于喝成这样。

而那雪兰喝醉了，光顾着哭了。她倔强傲娇了一辈子，也清高了那么多年，如今喝了酒便卸下了防备，哭得那叫一个凄美。

喝醉了，能看见自己想见的人，真真假假都能大梦一场。

赵无忧站在上头，瞧着底下百态，心里头不是滋味。她也想好好的醉一场，可惜啊……事情还没有结束。谁都可以迷梦一场，唯独她必须保持清醒。

“穆百里，什么时候能跟你好好的喝一场，醉一场？”她呢喃低语。

没人能回答她，她也知道这个答案迟早会有，但绝不是现在。等待是世上最煎熬的事情，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你计划里的未来还会有什么突变的情况。

影卫的统领来了，这些日子里赵无忧在客栈里头忙里忙外，着实没什么心思去顾及其他。如今见着统领亲自过来，便知道这其中必定又发生了什么事。

行了礼，统领道，“公子，京城那头来消息了。”千里鹰隼传急讯，“摄政王大军惨败，皇上甚是欢喜，然则……”

赵无忧负手而立，一袭白衣胜雪，“然则主将失踪，底下人没办法交代，延误了回京的时间，皇上龙颜大怒。”

统领不敢吭声，诚然如赵无忧所言。

自己的底下人当然是帮着她的，可又不知道赵无忧去向何处，所以只能磨磨蹭蹭的拖延回京时间。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赵无忧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回京，自然也不必告诉他们，有关于自己的去向。

但是现在……主将失踪，皇帝必定心中起疑，没有痛下杀手已经是格外开恩。

“丞相府如何？”赵无忧问。

统领道，“并未受到牵连，只是东厂的消息说，相爷病重。”

“算算时间，也着实熬了一段时日。”赵无忧不以为意，“我都知道了，你先回去处理南抚镇的事情，务必把痕迹都扫干净。”

“公子这话的意思……”统领愣了愣，“公子真的要回京？”

“如今的情况，由得了我吗？”赵无忧眯起眸子，“这桩桩件件，都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我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恐怕还会有人死。”

她累了，真的不想再看到身边的人出事。

“先回去准备吧！”赵无忧道，“就这两日。”

“是！”统领行了礼，快速离开。

赵无忧眉心微蹙。瞧一眼这灯火通明的客栈，大漠里的孤岛，一帮人的狂欢。她坐在穆百里的房间里，听得外头的动静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跟前这一支蜡烛哔哔啵啵的炸开少许烛花。

她下了一夜的棋，听了一夜的风沙声。

而那新房里的两个人，也是谈了一夜的心。明知道不可为而为之，是需要一定的勇气的。

婚前太过紧张，如今素兮就趴在案上睡着，陆国安给她披上了外衣，踏着黎明前的黑暗来到了穆百里的房间。

赵无忧正捏着棋子，瞧着出现在自己跟前的陆国安，微微蹙起了眉头。

陆国安当即俯首，约莫是觉得自己如今的模样会吓着人，再也不复当初的自信满满。以及处事圆滑。好在他出门的时候穿上了斗篷，如今还能低下头遮一遮。

“当初我是看着你被挖出来的，如今还有必要躲着我吗？”赵无忧落下棋子，“坐吧，这儿没什么外人，有什么想说便只管说。其实就算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的。”

陆国安拱手，坐在了赵无忧的对面。

“赵大人！”陆国安道，“千岁爷他……”

“他没什么事了。”赵无忧道，“温故救了他，解了他身上的尸毒。”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陆国安摇摇头，他如今担心的也就只有穆百里的生死。

“那换我来说。”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我知道如今的你很难接受此刻的模样，可是你这般只会让素兮更难过。素兮走到这一步，不是没想过今时今日的局面，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当日你长埋黄沙之下，她痛不欲生，恨自己未能在你走的时候将答案告诉你。温故瞧着于心不忍，便于我商量将你救回来。你虽然是第二个简衍，可你跟他不同，你的寿元并不长。各项条件的限制，你或许没有多长时日。”

“我告诉你这个，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珍惜。多少人一闭上眼就只能等下辈子，可你还能做完这辈子没能做到的事情，让彼此的遗憾少一点。”

陆国安感激的望着赵无忧，“卑职只是有些担心，素兮的痛苦会与日俱增。”

“你们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从老天爷这儿偷来的。还有时间去痛苦吗？”赵无忧看着他，“能快乐的时候尽量快乐，除了不能人道，你还有什么是不能为她做的？女人要的很简单，你能在她身边嘘寒问暖就够了。因为没有你的时候，她比谁都坚强。”

大概是感同身受，赵无忧音色哽咽了一下。

她抬手揉着眉心，似乎是有些头疼，“想那么多干什么？这世上的生离死别多了，老天爷也管不着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吧！别等到最后一天才来后悔，那么多的陪伴没能成为素兮命中最快乐的回忆。”

陆国安点点头，“我懂了。”

“替我好好照顾她。”赵无忧道，“这辈子都别再回大邺去！山高水长，去哪都比回到囚笼来得更好。该自私的时候。自私一些吧！”她笑了笑，“我允许你们自私一次。”

陆国安笑了，烛光下有微亮的光在眼睛里流转，“多谢赵大人。”

“我还是那句话，好好对待素兮，不是每个女人都有勇气陪你生死一场的。”赵无忧深吸一口气。

“是！”陆国安俯首，只不过他虽然已经死了，可这脑子还是清楚的，“赵大人是做了什么决定吧？赵大人要说的，恐怕不仅如此。”

赵无忧轻哼一声，放下了手中的棋子，“我要回京了。”

陆国安一怔，“何以要回去？”

“等我把孩子带回来，就再也不走了。”赵无忧面色微白，“在这段时间里。请陆千户务必保护千岁爷周全，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说，安心等我回来就是。”

她顿了顿，笑得有些凛冽，“若是我回不来，就带着穆百里走得越远越好。”

陆国安僵直了身子，定定的望着赵无忧，“赵大人打算只身赴险？”

“京城是我的根基所在，怎么能说是只身赴险？沈言不还在京城吗？”赵无忧想了想，“有东厂有遗诏，还有我手中的那些军士，我还是有些把握的。”

“那丞相府和皇上……”

不待陆国安说完，赵无忧摆了摆手，“他们都不是威胁。”最大的危险来源于萧容，萧容手里的软肋。才是她最大的致命点。

“赵大人真的要独自前往？”陆国安凝眉。

“帮我守住他们，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赵无忧轻叹，“只要你们都安安全全的，我就能心无旁骛。不必再劝也不必再多说，我此意已决。”

“好！”陆国安颔首。

俄而，又有些无奈的笑了笑，“昔年东厂跟尚书府、丞相府势不两立，没成想如今却是携手共度，这人生际遇还真是说不好。”

“你也想不到跟素兮的对立，会变成今日的大红花烛吧！”赵无忧笑道，“好好陪着素兮，帮我照顾穆百里，我会尽可能的活着回来。”

陆国安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有些东西着实没有了再说下去的必要，陆国安轻叹着瞧了一眼床榻上的穆百里，转身离开了房间。晨光熹微，大漠里天亮得早，离别也早。

赵无忧伸个懒腰站在了院子里，那大堂里头的人也从醉醺醺的状态缓缓的恢复了过来。虽然这儿的气候干燥，看上去了无生机，可难得的是这一份自由。

瞧一眼这广袤无垠的大沙漠，如此壮观，让人的胸襟也跟着开阔了不少。

雪兰的酒量好，所以醒得也早。

“你一夜未睡？”雪兰问。

赵无忧回眸看她，“该走了。”

雪兰微微一怔，“这么快？”

“军中无主将，皇上大抵是要追究了，原本倒也没什么，走了就没打算回去。”说到这儿，赵无忧自嘲般的笑了笑。“罢了，不跟你说这些。帮我看着素兮，就说我去找孩子了。天涯海角，江湖不知何处。”

雪兰点头，“好！”

“谢谢。”赵无忧淡然浅笑。

素兮昨夜醉酒这会还没醒，她的酒是赵无忧特意准备的，所以没有一两日是不会醒转的。温故收拾东西的时候，赵无忧去了穆百里的房间，安安静静的再跟他待上半日。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除了下下棋跟他自言自语一番，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我曾最厌恶下棋，可是与你在一起之后，做的每件事都是满心欢喜的。”她自言自语。

许是真的有些感觉，床榻上的人有了少许反应。

“玉笛给你，护身符也给你。此生给你。来世也给你。”她苦笑两声，“你说你这人怎么如此贪得无厌呢？你给了我一个孩子就撒手不管，这对我公平吗？”

落下一枚棋子，赵无忧将骨笛放在自己的对面，假装那便是穆百里本人。

“有时候自欺欺人也未见得是什么坏事。”她自嘲般笑了笑。

“赵无忧！”一声低冷之音，从床榻处传来，惊得赵无忧手中的棋子骤然落在了棋盘上。

她骇然回头，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眸，盯着那突然翻身坐起的男子。冷峻的面庞，没有半点温度可言。那双原本该极是清润的凤眸里，凝着少许寒光，星星点点，凉透了人心。

四目相对，赵无忧快速敛了心神，迫使自己镇定下来。

是了，是该这种神情的。

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离别前见到了一眼，也许……

“不知督主是否赏脸，与本官对弈一番？”她坐在那里，眉目依旧淡然清雅，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坐起身来。许是躺了太久，他下床的姿势有些怪异，好在终于一步一颤的走到了她跟前。

“本座睡了多久？”他问。

赵无忧将棋盒放在他跟前，“来一局吧！赢了我，我就告诉你。”

穆百里的神情是倦怠的，也是淡漠无温的。他也没有说什么，真当是一老一实的跟着赵无忧下棋。这情景让赵无忧想起了早年的自己，幼年的记忆全部丧失，直到蝴蝶蛊逐渐开化，她才渐渐的想起了那些前尘往事。想起了她初来这混沌人世间的场景。

心头百感交集，可脸上仍是挂着笑。

她依旧云淡风轻的下着棋，不管他是否还记得这些日子以来的点点滴滴。虽然终究会想起来，但是现在她却并不希望他能记得。

有时候忘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修长如玉的指尖里，夹着一枚白子，赵无忧轻笑两声落下，“督主棋艺精湛，无忧真是望尘莫及。”她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少许亮光，似乎有液体盈动。

穆百里一直在揉着眉心，他只觉得困意难挡，“你给本座吃了什么？”

“吃了灵药。”赵无忧打趣，“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这灵药。督主觉得好吃吗？”

黑子落下，虽然倦怠难挡，可这脑子还算有些清楚。空白的世界里，寻不着半点过往记忆。他所有的记忆都停留在赵嵩离开京城出使邻国的那一刻，所以……眼前的赵无忧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个政敌，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对手罢了。

就好像这棋局里的棋子，各自为政，相互厮杀。

“赵大人……”他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拼命的搜寻记忆，想知道自己现在何处，想看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可怎么都没有办法。陆国安去哪了？沈言何在？他一个东厂提督，怎么会在这样简陋的屋子里？

还有眼前的赵无忧，为何她明明在笑，他却总觉得她会哭呢？甚至于他都不敢正视她的眼睛。左肩下方的位置，有隐隐的抽痛，不知这痛楚来源于何处。

整个人都是懵的，浑浑噩噩，恍恍惚惚。

可赵无忧又何尝不是这样？

他在她跟前坐着，那一脸的陌生与敌意，让她心如刀绞却依旧面带微笑。棋盘上黑白分明，看上去是步步为营，可实际上她这心里早就方寸大乱。

“督主的棋走得越来越好了，还真是让人很无奈。”赵无忧轻笑着，连自己都听得出来这音色里的哽咽。那种轻颤中带着倔强，死活要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真当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穆百里抬手落下一枚黑子，只听得棋盘上“吧嗒”一声响，一大片的白子被吃尽。

她捏着棋子的手。下意识的轻颤了一下，然后苦笑两声看着棋盘上的棋子。遇见他，便是她弃械投降的开始。而今早已丢盔卸甲，溃不成军了。

“你输了！”他笑得凛冽。

她红了眼眶，“是吗？”

四目相对，终是多少心事不知该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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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还是回来了 为钻石过13400加更

穆百里已经倦怠得连眼皮子都睁不开了，伏在案上的那一刻，他看到了置于跟前的骨笛。没错，这是骨笛，而且是他亲手做的骨笛。

莹润如玉，白璧无瑕。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已经记不清了，闭上眼睛浑浑噩噩的睡去，再也没了任何意识。

这让赵无忧想起了早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贪睡，说睡便睡，全然不顾身边之人的担虑。她伸出冰凉的手。轻轻抚过他微热的面颊，终于有了温度。

她想着，他很快就会恢复吧？

温故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当即愣在当场，“他醒了？”

“恩。”赵无忧将泪逼回眼睛里，“如当年的我一样，把不该忘的都暂时忘记了。我试着喊了他一声督主，没想到他竟然没有怀疑。那就是说，他所有的记忆都倒退在相爱之前，那时我和他是敌人。”

温故轻叹一声，小心的把穆百里搬回床榻上，而穆百里始终没有苏醒，就跟当初的赵无忧一样。时不时的醒来一会，然后又不省人事的睡过去。

“这只是暂时的。”温故宽慰，“你后来不都想起来了吗？等到他彻底吸收了蝴蝶蛊，将这蝴蝶蛊溶于骨血，就会想起来的。”

“我知道他会想起来，我只是觉得有些难过，原来被人忘怀是这样痛苦的事情。”赵无忧笑得勉强，“他看着我的眼神是如此的陌生，我是真的不习惯这样冷漠的穆百里。但我也是庆幸的，至少在我离开的这算时间里，他不会有太多的痛苦。所有的牵挂，由我一并带走。”

温故轻叹，“何必勉强自己呢？”

“不是勉强，只是在尽量让自己朝着更好的方向走。”赵无忧起身，握紧了手中的骨笛，“等我这次离开京城再与他相聚的时候，将是我们新生活的开始。”

怀着美好的愿望。在穆百里的眉心轻轻落下一吻，若雪花落唇，温柔如斯。

“等我回来。”她附在耳畔低语。

他始终没有感觉。

离开的时候，阳光正好，唯有雪兰和老头站在客栈门口相送。

赵无忧依旧笑得云淡风轻，素白的脸上泛着少许暗哑之色，“都回去吧，我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的。”再回来的时候，就真的不走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一生。

此后，赵无忧再也没有回来。

当然，这是后话。

南抚镇那头，该处理的都已经处理完毕，剩下的就等着赵无忧前来处置。果不其然，那细作收到了来自萧容的消息，而且这消息摆明了是要给赵无忧的。

细作面上紧了紧，还是那一脸的懵逼。

赵无忧从影卫统领手中接过那封信，冲着那细作道，“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去吧，这大祁不适合你待着，还是早些离开，免得最后被大祁的官军抓住，落一个客死异乡的下场。”

语罢。她打开了手中的信件。

信件上的提名就是给她的，是萧容亲笔。

温故道，“他已经猜到了你会抓住这细作。”

“不是猜到，而是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些人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活动，还能安然无恙吗？”赵无忧冷笑两声。细细看着手中的信件，“哼，果真是要命的东西。”

温故一怔，慌忙接过手中细看，俄而面色缓变，“这是……”

“这是挑战书。”赵无忧笑得凉凉的。“挑战我的极限。”她一招手，“把东西都收拾了，马上回京，一刻不留。”

的确不能再在这里待着了，她救完了夫君就该去救自己的女儿了。这一路上还真是忙得很，可她这身子离了蝴蝶蛊，还没好好的休养便又开始了日夜奔波。

说来说去，不过是仗着自己还年轻罢了！

赵无忧走了，甚至于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南抚镇，再看一眼那漫无边际的荒漠。人走了，心却留在了穆百里的身边。

素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赵无忧早就走远了。

驻足客栈门前，素兮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冷剑。得知赵无忧离开的第一时间，她便拿着剑冲了出来，甚至没来得及褪下一身红装。

陆国安将自己藏在黑漆漆的斗篷之下，眸色微沉的望着素兮的背影，无奈之处唯有轻叹一声，可又有什么办法呢？

他是绝对不会离开客栈的，毕竟穆百里需要有人看护。好不容易救活了穆百里，这一次陆国安是断然不敢再大意了。

“如果你要走，我让掌柜的安排一下。”陆国安道。

素兮站在那里，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公子怕我会为难。所以给我下了药也替我做了选择。”她回头看他，眼睛微微圈红，“她什么都知道。”

陆国安颔首，“是，赵大人心有七窍，什么都知道。她知道你这份心思，所以干脆替你做了抉择，让你留下来陪着我。我承认我也自私了一回，没有拒绝。”

她定定的望着他。

他继续道，“赵大人跟我说过一会话，他说我的日子不多，所以希望我能给予你足够的快乐回忆，教你此生不会失去生活的勇气。我答应了，答应她好好照顾你好好照顾千岁爷。她说，让我也自私一次。”

素兮深吸一口气，低头苦笑两声，缓步走进了他的怀抱。隔着衣衫感受他的凉薄与无温，可这心里是暖的。即便是天人永隔，也无碍于他们的满心欢喜。

陆国安轻轻的抱着她，虽然知道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少，也知道自己此刻有多恐怖，但能偷一日是一日，那都是以后她独自生活的勇气来源。

“我希望以后的日子里。你想起我的时候，都是面带微笑的。”他低语。

她一笑，眼泪便掉了下来。

素兮想着，赵无忧此去必定是为了孩子，为了小思睿。她并不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事情，便是老头和雪兰也缄口不谈，遵守了对赵无忧的承诺。

所以素兮压根不知道，这萧容又回了京城，而且皇帝那头也开始蠢蠢欲动。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毕竟这些日子她一直都在守着陆国安，过着浑浑噩噩的日子。

雪兰有些担忧，赵无忧越是若无其事。她越觉得事态严重。可如今穆百里的情况，容不得他们轻举妄动，否则一旦穆百里出事，赵无忧的一番苦心便会前功尽弃。

孩子和丈夫，是那柔弱而又坚强的女子的盔甲，也是软肋。

离开大祁的土地。赵无忧站在那边境处凝神远眺了很久。怀里揣着一个小包，里头藏着大漠里的一把土，她定定的望着手中的布包，“爹，我好想他，你说我还能再见到他吗？”

“那摩耶已经是丧家之犬。也就这点本事了，你回到京城直接让他卷铺盖回阎王爷那儿去。”温故宽慰，“凡事有爹呢！”

赵无忧一笑，“是啊，我还有爹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离开客栈的时候。离开大祁的时候，她一直不敢回头，就是怕一回头就不愿再走了。

如今……还是没能忍住。

终究是要回大邺去了，此番回去应是负荆请罪的。毕竟当日她是奉旨出京，来对付摄政王大军的，如今没能拿住萧容，身为主将还擅离职守，怎么说都是罪的。

摄政王大军被剿灭，投降的部分也被朝廷重新编制，算起来是大获全胜。毕竟萧容不在军中，这摄政王大军便渐渐的丧失了军心。

行军作战，一旦军心动摇。离溃败就不远了。

萧容这次可算是花了大血本的，把自己所有的老底儿都给抖出去，就为了调虎离山让自己更安全。所以现在，大军覆没，再也无人可知萧容的具体去向。

哒哒的马蹄声，伴随着尘土飞扬。

皇帝三道金牌。勒令大军回朝。大军在路上慢悠悠的往回走，没有主将，这些人回去都会受到惩处。所以早点回去和晚点回去没多大的区别，还不如等等看，兴许这丞相府会有所动静。

朝堂之上没有赵无忧，没有穆百里也没有了摄政王，在所有人的潜意识里，又该恢复到丞相府一人独大的局面。

然则京城里头偏偏又传出，丞相赵嵩病重的消息。

说是自从赵无忧领兵出京，丞相赵嵩的身子便越发不济，到了后来整个人都是奄奄一息的，好似快要不行了。

皇帝派了不少太医前往。都说是心病还需心药医，开点安神药也就走了。谁都说不上是什么病，可到了皇帝跟前还得说是风寒之症，说是积劳成疾。

饶是如此，这赵嵩的病眼见着是日益严重了，谁都没有法子。可赵嵩还是不死心。这让他想起了赵无忧身边的温大夫。

听说那是个江湖郎中，可赵无忧是谁？自己一手培养出来的狡黠之人，能留下温故在身边，必定是有其深意的。旁人不知道，赵嵩却是心知肚明的，赵无忧的这副身子骨完全是因为蝴蝶蛊之故才会日渐虚弱。

那赵无忧留下温故。想来温故的医术一定是极好的。

可赵无忧不知去向，已经离开了大军，这温故也不在尚书府内，赵嵩着实没了法子。无奈之下为了求得一线生机，只好把希望寄托在皇帝的身上，也就是只有皇帝才能让赵无忧无所遁形。不得不迫于形势而回到京城。

赵嵩想着，这大概也是自己的最后一线生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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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觊觎的人太多

永寿宫内。

皇帝惬意的躺在软榻上，傅玉颖在旁伺候着。现在的傅玉颖已经是今非昔比，膝下有太子傍身，后宫又没有皇后，怎么说都算是稳赢不输的牌。

“皇上，您的丹药！”小德子毕恭毕敬的托着锦盒上前。

皇帝笑容满面的坐起身来，傅玉颖乖顺的端了水过来。

瞧着锦盒里丹药，皇帝表示极为满意，“这次成色似乎比上次还要好一些。”凑到鼻间轻嗅，“这淡雅清香味，也是越发得朕之心了。”

傅玉颖笑着送水，“皇上洪福齐天，想来上天也想赋予福泽。皇上如此诚意，上天一定能被皇上感动，臣妾恭祝皇上早日得偿所愿。”

“爱妃说话越来越中听了。”皇帝将丹药服下，只觉得神清气爽，整个人都身心舒畅。长长吐出一口气，皇帝挥手示意小德子退下。

傅玉颖笑道，“皇上，近来这御花园里移栽了几盆番邦进贡的花卉，说是格外的好看，这两日还开了花，不如咱们去看看吧！”

皇帝也觉得自己身上有些累，走走或许能好些，总这样躺着也不是个办法。

傅玉颖搀着皇帝起身，走出寝殿的时候朝着秋娴使了个眼色，秋娴会意的退到一旁。如今这天气，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的很是适合外出走走。

暖风熏得游人醉，景不醉人人自醉。

远处有一群宫娥正在欢声笑语的扑蝶。看上去格外的热闹。

皇帝顿住脚步，微微眯起了眸子，“前头是什么人呢？”

傅玉颖笑道，“皇上，都是些刚进宫的小丫头们，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这宫里头的规矩。”说着，傅玉颖行了礼，“宫娥们冲撞了皇上，请皇上恕罪。”

“都是些年轻不懂事的，罢了！”皇帝倒是没有不高兴，“朕也好久没有听到这样的笑声了。”

如今的后宫里，冷清得很。

皇后死了，夏季兰也死了，还有那些被牵连的嫔妃，能活下来的都安分守己，再也不敢争宠。傅玉颖在后宫里，算是一人独大，好在她也足够聪慧，并没有恃宠而骄。

傅玉颖站在那里没有动，瞧着皇帝一步步朝着那些漂亮的少女们走过去。她看着看着，就想起了当年的自己。不过这一两年的时间，却觉得已经历经了人间沧桑，很多东西已经逐渐老去，再不复最初的模样。

轻叹一声，傅玉颖扭头望着秋娴。

秋娴点点头，示意傅玉颖放心。

这些女子都是百里挑一的好相貌，又生得年轻。皇帝嘛，不管什么时候总是追求年轻貌美的面孔，总是喜新厌旧的。

瞧瞧这些花一般的面孔，看看这一张张年轻貌美的容颜。她们的青春活力，是傅玉颖所不再拥有的。而这些，却是皇帝所喜欢的。

新鲜，热闹。

傅玉颖深吸一口气，微微绷直了身子。曾经她所希望的只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后来她想复仇便承欢御前。而今她却只觉得这些富贵荣华都不过是噩梦一场，真正捏在手心里的，原来是她最初的心愿。

可惜啊……

皇帝很高兴，这刚入宫的小宫女们怎么一个个都这般水灵，用手一掐仿佛还能掐出水来，真当让人看着心里痒痒。这般稚嫩而青春洋溢的面孔，着实教人舍不得。

这一帮宫娥很快被调入了永寿宫当值，宫里的人都是心知肚明，只不过不敢言说罢了！

傅玉颖乐见其成，谁还能多说半个字。

瞧着那宫娥伺候着皇帝，傅玉颖倒也大度，不予计较。却听得小德子急急忙忙的进来，行了礼便道，“皇上，丞相大人求见。”

皇帝正在兴头上，自然是不太高兴的。老小孩老小孩，越老越像个小孩，所以这皇帝也得好好的哄着。

傅玉颖笑道，“皇上这会子正在午睡，不如让臣妾去告诉丞相大人一声，请他改日再来吧！”

“爱妃深得朕心！”皇帝左拥右抱，哪肯走，这满心的痒痒何处发泄。而且他本身就不太愿意见到赵嵩，是故避而不见也是正常的。　　傅玉颖起身行了礼，静默的退出了寝殿。

身后，寝殿的大门随即合上，里头不时传出女子们银铃般的笑声，伴随着皇帝那一声声调戏之音。这男欢女爱的场面，在这里也就见惯不怪了。

自从萧容被除，赵嵩病重，东厂没了穆百里，尚书府没了赵无忧，皇帝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整个人打了鸡血般的肆意任性。

皇权至上的朝堂，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如今谁还敢多说半个不字？

寝殿内欢声笑语，寝殿外傅玉颖面色凝重。

小德子上前，“娘娘真的要去见丞相大人？”

“人在何处？”傅玉颖问。

“在永寿宫门外候着呢！”小德子笑了笑。

傅玉颖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寝殿大门，“看着点。若是皇上需要点什么助助兴，记得切莫忤逆了皇上的意思。金口玉言，这可是圣旨。”

小德子行了礼，“奴才明白。”

轻叹一声，傅玉颖拂袖离开。

赵嵩没想到，皇帝没来倒是把傅玉颖给招来了，当下愣了愣，然后快速恢复了神色。灰白的容色，看得出来最近这段时间他着实病得不轻，这似乎不像是装出来的。

“玉嫔娘娘。”赵嵩行了礼。

傅玉颖浅笑着还礼，“皇上那头正在午睡，所以本宫这厢过来跟相爷打声招呼，您还是先回去吧，改日再来面圣也不迟。”

他来这儿干什么，傅玉颖心里多少有点底。

听说赵无忧在回京的路上，听说这是赵嵩给皇帝出谋划策的结果。谁也不知道这君臣两个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皇帝出来之后便心心念念着赵无忧，而且格外的高兴。

傅玉颖心想着，这里头必定有什么大事。

这当爹的该不会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连带着想把儿子也给带到坟墓里去吧？有这么坑儿子的爹吗？虎毒尚且不食子呢！

可偏偏赵嵩这头老虎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就算是要死，也得多拉几个垫背的。更何况只要赵无忧回来，他未必会死。

有些东西旁人不知道，他却是心知肚明的。

“那老臣还是继续等着吧！”赵嵩道，“等皇上醒了，自然会见本相。”

傅玉颖落座，“丞相大人真够执着的，左不过这一次可能要让你失望了。皇上忙得很，怕是今儿都没空见你的。丞相的身子不太好，还是早早的回府去歇着吧，皇上若是想起来了，自然会召见你。本宫这也还是为了丞相大人着想，您老就别固执了。”

“本相要见皇上！”赵嵩冷了脸。

他当了那么多年的丞相，哪里受得了这裙下之辱。傅玉颖虽说是后妃，可终究也只是个女子，竟然敢对自己颐指气使，他岂能容她。

不过是母凭子贵，仗着太子之名而被立为玉嫔，有什么可嚣张的？

“本宫说的还不够清楚吗？”傅玉颖也不是好惹的，她虽然是个嫔妃，然则皇上已授六宫之权，如同副后。放眼望去，谁不是对她毕恭毕敬的？她的儿子是太子，闹不好就是未来的储君，将来的帝王。

若是如此，她傅玉颖来日就是太后。

赵嵩轻咳着，面色灰白到了极致，“本相要见皇上！”

他又在重复，强调着自己的官位。

“是啊，您是丞相大人，本宫念着丞相大人年迈，本也不打算让丞相大人难看，可您这样执着倒是让本宫不好做。”傅玉颖笑得凉凉的，“既然相爷执意如此，那本宫也不拦着。”

语罢，傅玉颖抬步往外走，心里倒是有些寒凉。这赵嵩惯来是个阴狠狡猾之人，如今生病太久，这脑子和心思也跟着退化了。

人呢，果真是不能虚弱。一旦虚弱就会有人趁虚而入，影响到准确的判断力。

换做以前，赵嵩必定不会跟着傅玉颖走，甚至于都不屑跟一个后妃争执。可是现在赵嵩病了，这脑子便也跟着生锈，而内心深处的求生意识，让他过分的着急了一些。

站在寝殿外头，听得寝殿内的那一声声不堪入耳的男女之音，赵嵩陡然意识到这傅玉颖的企图。

可现在他想走，也是来不及了。

傅玉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诉，“皇上恕罪，臣妾无能，丞相觉得臣妾是在假传圣上口谕，愣是要跟皇上对质。”说着，她磕头行礼。“臣妾无能。”

里头的皇帝还在兴头上，被这两个宫娥伺候得正舒服呢，却听得外头傅玉颖的哭腔，整个人都不好了。面色铁青，皇帝翻身下了龙榻，快速打开了寝殿的门。

单薄的寝衣就披在皇帝身上，皇帝满脸怒色，眉头横挑，“谁敢说朕的爱妃假传圣谕？”

赵嵩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断然不敢这般大不敬，请皇上明察。”

傅玉颖红了眼眶，“丞相大人是说本宫污蔑于你？”转而冲着皇帝道，“皇上，臣妾不敢撒谎。若不是丞相大人要与皇上对质，那丞相何以来到寝殿门外？难道丞相大人的腿，长在我身上不成？”

“皇上，老臣……”

“给朕闭嘴！”皇帝极是不耐烦，还不等赵嵩开口说话，就已经打断了他的话，“滚回你的相府去，这皇宫是朕的皇宫，你是朕的丞相，朕若不想见你，你还能怎样？滚！”

皇帝已经说得这样直白，若是赵嵩还不识趣，必定会惹得皇帝更加龙心大怒。

是故到了这份上，赵嵩也唯有吃哑巴亏。

狠狠的斜睨傅玉颖一眼，赵嵩行了礼，“微臣告退！”

皇帝转身回了寝殿，被赵嵩打扰了兴致，这会一发不可收拾。小德子紧赶着就把药送了进去，里头又传出了嬉笑怒骂之声，听着好不刺耳。

赵嵩赶紧离开了这是非之地，毕竟皇帝生了气，不可久留。

目送赵嵩离去的背影，小德子从寝殿内，瞧了一眼宫门口，“娘娘？丞相大人走了？”

“这会还不走，留着挨骂吗？”傅玉颖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他跟皇上接触太多必定不是好事，还是找个由头拦着点为好，免得到时候惹出乱子来，谁都没法收拾。”

小德子点点头。“娘娘所言极是。”

傅玉颖轻叹一声，转身离开。

离开了永寿宫，傅玉颖脸上的笑意便渐渐的垮塌了下来，站在空空荡荡的宫道里，她觉得心里越来越寒凉，“这宫里越来越冷了。”

“娘娘，都过春了，只会越来越暖和，不会再冷的。”秋娴笑着应声。

傅玉颖看了她一眼，“心冷而已。”

秋娴轻叹，“娘娘，公子还在路上，您……”

“所以我才要把赵嵩拦在外头，不教他跟皇帝靠得太近。赵嵩此人阴险狡诈，谁知道他背地里想利用自己的儿子闹出什么事儿来。眼见着皇上对他是越发疏离，怕就怕他到时候孤注一掷。”傅玉颖想着，赵无忧万万不能出事，自己的女儿还在赵无忧的手上攥着呢！

一想起自己的女儿，傅玉颖眼睛里的光芒便逐渐淡去。

她好久不曾见到自己的女儿了，心里头想得发疯却又没有半点法子。孩子被养在宫外固然是最好的，免去了宫里的尔虞我诈，可身为母亲怎么舍得让自己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就这么长长久久的分离？

云兮倒还能出去看两眼，不过孩子在哪云兮也不知道，找遍了尚书府也没有个落处。

秋娴颔首，“娘娘说得是，这丞相大人虽说现在不太得势了，可总觉得有些阴森森的。若然公子跟相爷齐心，想来离开的时候公子必定会安排丞相府事宜。然则这一次，公子可半点都没有安置丞相府的意思。这是否意味着。父子二人早就闹翻了？”

“何止是闹翻了，恐怕是赵无忧被利用了太久，这父子的情分早就了结了。”傅玉颖轻叹，“人心都是肉长的，但人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超出了一定的程度便只剩下自相残杀。”

秋娴点点头，“那咱们就等着，看看公子回来要如何处置。”

傅玉颖敛眸，“皇上已经让锦衣卫在城门口守了多日，等的就是赵无忧归来。这份心思到底是为了什么，恐怕也只有赵嵩和皇帝心里清楚。”

回到莲华宫，云兮便已经在殿内候着。

秋娴出门守着，留下云兮与傅玉颖二人。

“公子有消息了吗？”傅玉颖问。

云兮颔首，“已经马不停蹄的往回赶了，估计这几天就能到京城。你这头是不是察觉了什么，看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

“赵嵩今儿又入宫了，教我给打发了出去。”傅玉颖眸色微沉，“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怕这赵嵩跟皇帝另有所图，才会这般急急忙忙的胁迫赵无忧回京。”

她顿了顿，有些不解的望着云兮，“你可知道，赵无忧是否有什么把柄落在赵嵩的手里？否则依着赵无忧那般本事，不该听之任之受人威胁才对。”

云兮想了想，“我入宫随在你身边这么久，着实没觉得公子有什么软肋或者把柄。入宫之前我也一直在四处奔波，不像师妹一直留在公子身边，知之甚深。”

“公子这人惯来知人善用，对我们几个也是分工明确，为人处世都是谨而慎之，很少会有什么把柄能落在旁人手里。左不过丞相是公子的父亲，相对而言了解公子应该更多一些，知道更多关于公子的秘密。”

傅玉颖敛眸，“也就是说，这赵嵩的手里或许真的拿着赵无忧的把柄。虎毒不食子，赵嵩这心可真是比虎狼还要毒啊！”

“我已经让人在城外拦截公子，至少得有个准备，免得公子贸贸然入城，落了他人的圈套。”云兮轻叹，“只要公子安然无恙，咱们的女儿也能安然无恙。”

傅玉颖点点头，“我想她。”

云兮一怔，唯独这个他没有法子。略带愧疚的望着傅玉颖，云兮抿唇敛眸，眸光微暗的缄口不语。

“我只是说说罢了。你也别往心里去！”傅玉颖长长吐出一口气，“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难处，谁都不知自由身，都是迫不得已罢了！好了不说这些，只要孩子周全便是。”

“对了！”傅玉颖又道，“至今都不知道孩子的名字，赵无忧……”

“我没敢问……”云兮顿住脚步，话到了一半也只能作罢，大步流星的走出了大门，没有回头。

傅玉颖轻叹，不管怎样，孩子还活着就是万幸。毕竟赵无忧离开了这么久，也不知把孩子放在何处寄养着，孩子有没有吃苦。如今长成什么模样？到底像云兮多一些还是像自己多一些？

牵肠挂肚的滋味，着实不好受。

不过赵无忧办事惯来仔细，想来连云兮都找不到，她的孩子约莫也是周全的。

不管是不是自我安慰，这种念头总归是好的。等着赵无忧回来，找个机会再好好的探一探，若是能再见着一面也好。

打定了主意，傅玉颖便有些激动。

在秋娴看来的焦躁不安，以为是为了赵无忧之事，殊不知这傅玉颖只是母女连心，难以割舍罢了！

赵嵩没能跟皇帝说上正经事，如今回到相府自然是对傅玉颖恨到极处。这女子早前还算温婉，如今得了势便这般目中无人，着实可恨。

奈何这后宫之中，如今已无任何女子的殊荣能比得上傅玉颖，这太子生母的地位，稳如泰山无可撼动。

“如今皇上对相爷疾言厉色，就差没有降罪降职了。”陈平蹙眉，“相爷，这可如何是好？”

赵嵩觉得头疼，这些日子的噩梦缠身，让他夜夜难免，日日难安。大夫说他心中郁结难消，说白了还是那一套，赵嵩已经不相信这一套了。

他想着，估计自己是中邪了。

思来想去，若真当有人要对自己下手，恐怕也只有这赵无忧了。就算全天下的大夫都治不好他的病，但赵无忧身上的东西，也足以让他痊愈。

这么一想。心中的担虑又少了一些，“皇帝让锦衣卫去城门口守着，大概是想第一时间拿下赵无忧。你派人去城外盯着，若是赵无忧进城，第一时间报本相知晓。”

“相爷这是……”陈平不解，“公子身边高手如云，若她不愿意束手就擒，想必不容易抓住她。”

“不，本相要亲眼看着她下狱。”赵嵩眯了眯眸子，“这病必须得痊愈，而这权本相也绝不放手！谁说鱼和熊掌不能兼得，本相倒要让世人看看，什么是兼而有之。”

陈平不是太明白，“相爷的意思，是要把公子送到皇上身边去？”

赵嵩冷笑两声。没有答话，谁也不知道他的如意算盘。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京城里的局势不容乐观，赵家在皇帝近期的打压之下，已经开始渐渐的溃散。

如今满朝文武都知道，丞相赵嵩不得君心，如今正被皇帝逐渐厌弃。

何况当日赵嵩与萧容二人，敌军兵临城下却仍旧坚壁不出，惹得众怒，是以到了现在这个地步，赵嵩的声势早就不及赵无忧来得响亮。

然则这赵无忧本是前途无可限量，奈何这人惯来不按常理出牌，如今还离经叛道，身为领军统帅却玩起了消失，惹得圣上龙颜大怒。

怎么想都觉得这赵家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趋势。所以满朝文武现下对赵家唯恐避之而不及。

赵无忧并没有及时入京，在外头早有影卫将其拦下。她也不着急，横竖都耽搁了，大军已经归于朝廷，现在去也只是负荆请罪的下场。

结局已定，早去晚去都没多少区别。

“城内的局势如何？”赵无忧问。

影卫行了礼，“云大人说，皇上已经派锦衣卫守在了城门口，约莫就等着赵大人的自投罗网。是以云大人请公子三思而后行，城内怕是有埋伏。”

“丞相府如何？”赵无忧又问。

影卫道，“丞相早前入宫与皇上商议过什么，如今这丞相府还算太平，倒也没惹出什么乱子，左不过如今朝上人人皆知，皇上不悦丞相大人。丢官卸职怕也不远了。”

赵无忧轻叹一声，“我知道了。”负手而立，一袭白衣立于皎皎月光之下，极尽萧肃之色。她仰头瞧着极好的月色，想着大漠里的长河落日圆，心里难免还是牵挂。

温故拂袖，影卫便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若是觉得为难，我带你悄悄入城便是。”温故道。

赵无忧苦笑，“我若悄悄入城，如何能以身为诱，引那萧容现身夺回小思睿？”说起自己的女儿，她只觉得满心愧疚，这孩子生于风口浪尖，消失于尔虞我诈之中，都是她这个做娘的没有尽到自己的本分。

“若是萧容知晓你已无蝴蝶蛊，怕是会对你不利。”温故担虑。

赵无忧摇摇头，“爹只管放心，我早有准备。我不打无准备之战，这一次我既然冒险回来了，就没打算再让萧容逃出生天。他已经活得够久，实在让人看不下去了。”

温故点点头，“小思睿固然要救，但是你也得保重自身，切莫以身犯险，必得三思而后行才是。”

“好！”多说无益，赵无忧也只是胡乱的应了一句。

入了京城，这计划未必会赶得上变化。皇帝心思如何，赵嵩又盘算着什么，萧容还蛰伏在何处，都是一个未知数。

所幸她还有不少王牌在手。还有沈言掌控着东厂，再怎么说都不会输得太难看。

沈言得了赵无忧的消息，已经在京城内外悄悄的搜寻萧容的下落。奈何萧容这人实在太狡猾，他精于易容，且这武功又是极高的，要在偌大的京城里头将他悄无声息的擒获而又不伤到孩子，着实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得知赵无忧已经到了京城外头，沈言便悄悄的出了城，与赵无忧碰了面。

到了后半夜的时候，他才赶到了赵无忧的跟前，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独掌东厂的滋味如何？”赵无忧拢了拢身上的披肩。

夜来风凉，更深露重。

蝴蝶蛊离身，她如今的身子在这一年半载里，是经不得折腾的。风一吹，这咳嗽的老毛病便跟着犯了。是以月光下的赵无忧，显得格外憔悴虚弱。

瞧着赵无忧素白的面色，沈言敛眸，略带愧疚，“收到你消息的那一夜，我便领着人悄悄去了一趟被查封的摄政王府，没能找到萧容。搜遍了整个王府，也是空手而归。不过如你所言，这书房里的确有过少许痕迹，可惜这一来一去的鹰隼传讯，终是晚了一些。”

赵无忧早就料到这样的结果，是以会萧容逃脱，她并不觉得意外。

“再仔细搜一搜吧！”赵无忧道，“人必定还在京城里头，左不过是猫在那个犄角旮旯里，咱们没能找到罢了！最关键的还是孩子，他一个大男人要带着一个奶娃娃肯定没那么容易。要么寄存在农户，要么身边必定要养点东西，比如牛啊养啊之类的，还得是母羊母牛才行。”

就算萧容可以不吃不喝，但是孩子受不了。

孩子吃不了饭，得喝奶！

没有乳母，就只好是乳牛之类……

赵无忧揉着眉心，想起自己孩子遭的这些罪，恨不能将这萧容碎尸万段。不，碎尸万段也不解恨，这诸多事情若不是他从中作梗，怎么会演变成如今的局面？

小桑榆，简衍，穆百里。陆国安，金陵城……这桩桩件件，都是萧容一人之过，最该死的人就是他这个罪孽深重之人。

沈言没生过孩子也没带过孩子，是以真当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点点头，沈言道，“你放心，只要人还在京城里，就一定能找到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一个孩子，想来这目标还是挺大的。”

赵无忧没有多言，只是定定的望着远方。

迟疑了一下，沈言终究还是开了口，“你找到千岁爷了吗？”

提起穆百里，赵无忧的眉目间晕开少许温和，“找到了。他没什么事。”

“那兄长为何不同你一起回来？”这才是沈言不放心的，早前为了赵无忧，穆百里不惜性命去取雪狐，可想而知这赵无忧在他心中的地位。

此行回京，凶险万分，穆百里更没有理由光看着不帮忙。所以穆百里没有回来，沈言对于赵无忧的这番话也是有所怀疑的。

“你觉得我在骗你？”赵无忧苦笑，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早前中了简衍的尸毒，所以一直昏睡不醒。而今虽然解了毒，但他还会沉睡一段时间。陆国安和素兮、雪兰一道保护着他，他不会有危险的。”

“真当去了大祁？”沈言抿唇，“大祁那头……”

“在大祁发现我之前，我就已经离开了南抚镇，所以他们不会再关注。”赵无忧轻叹。“所有问题的关键都在我身上，所有人的目光也都在我这儿。只要我一天不死，这些人就跟苍蝇一样，死死的缠着。”

“你莫说这样的话。”沈言听得这话，觉得心里有些瘆得慌，“凡事往好处想。”

赵无忧笑了笑，“现在也挺好的，穆百里安然无恙，只是还会昏睡一段时日罢了！这京城里头有萧容在，有我的女儿，我来一趟也是值得。萧容不死，赵嵩不灭，当今圣上蠢蠢欲动，终究也是隐患犹存。回来了就一道解决吧，也免得来日夜长梦多。”

沈言蹙眉看她。“你想怎么做？萧容必然是要杀的，赵嵩那头如今说是重病缠身，估计这年纪上来了，时辰也差不多了。然则皇上而今还是精神烁烁，你若是要弑君……”

“精神烁烁？”赵无忧笑得嘲讽，“那你看我如今面色苍白，是不是觉得我命不久矣啊？有些东西不在表，而在里，里子被掏空了，表象再好都没用。”

沈言微微僵直了身子，“你的意思是……”

“皇上当年为何灭了你们提兰，你可还记得？”赵无忧问。

沈言点点头。

“那你觉得赵嵩如今失了皇宠，会不会拿我去邀宠呢？”赵无忧笑问。

沈言骇然瞪大眸子，不知该如何作答。

这不是不可能的事情，赵嵩此人阴狠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皇上觊觎蝴蝶蛊，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她低低的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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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爱子心切的丞相大人 为马尔泰颂伊 童鞋的南瓜马车加更

沈言瞬时明白了赵无忧的意思，细思极恐。没错，他怎么忘了这一茬？皇帝对于蝴蝶蛊的觊觎早就从十多年前开始了，是以如今年岁渐长，这心里头对蝴蝶蛊的渴望怕也是与日俱增的。

“若是皇上想动手……”沈言顿了顿。

赵无忧摆摆手，“皇上要是能动手倒也是极好的，君逼臣反，臣不得不反，这不是早前萧容所提过的出师之名吗？我所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她瞧着月光下的双手，素白如玉。

心里的隐忧终究只是隐忧，但愿不会成真。

“什么事？”沈言问。

赵无忧顿了顿，“你跟沐瑶怎样了？”

她的话锋转得太快，以至于沈言没能及时反映过来，当即杵在原地。睁着眼睛瞧着浅笑盈盈的赵无忧良久。沈言的面上浮出少许紧色，“还、还是老样子。”

“说话吞吞吐吐，脑子在盘算着如何才能避而不谈。”赵无忧轻笑，“这是真的上了心。”

沈言笑得有些尴尬，“怕是这世上的女子纵然欢喜你，也不至于奋不顾身到以命相付的地步。她待我如此，我岂能教她失望。”

“那你现在是报恩，还是欢喜？”赵无忧问。

沈言别过头，不敢去看赵无忧的眼睛。赵无忧惯来看人太透彻，他有些心生畏惧，“眼下似乎不适合谈这个，她在尚书府极好。”

“现在不谈，等入了京城我怕是没时间与你谈这些了。”赵无忧负手而立，“离开之前我告诉过沐瑶，我是女儿身的身份，想来她也不会过多纠结。陆国安已经跟素兮成亲了，剩下的便是你。”

沈言一怔，“陆国安成亲了？”

“恩。”赵无忧点点头，“也该轮到你了。”

沈言面上紧了紧，“我这厢……”

“别告诉我离开这么久，你跟沐瑶还处于发出情止于礼的阶段。”赵无忧轻笑，“在情爱这种事情上，男人主动点，比你说千百句好话都要管用。”

“经验之谈？”沈言道。

赵无忧低头一笑，“算是吧！”

两个人比肩而立，不再多说什么。等到明日的太阳升起，一切都会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行进着。只要入了这京城的城门，离尘埃落定就不远了。

天亮之前，沈言必须离开，他不能在外头久留。

天亮之后，赵无忧也该收拾行囊，也该入城了。

她知道锦衣卫就在城门口等着自己，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得往前走，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赵无忧还没入城，消息已经送达了丞相府。赵嵩开始了筹划准备。饶是精神不济，可这么多年的丞相，这么多年的尔虞我诈也不是白干的。

锦衣卫出现在赵无忧跟前的时候，赵无忧只是冷冷的笑着。她这个迟迟不归的主将，在所有人的眼里，这一次算是闯了大祸，连皇上都龙颜大怒。

温故担虑的望着赵无忧，“公子？”

赵无忧瞧着锦衣卫特备的马车，轻叹一声朝着温故道，“回尚书府等我！”这皇宫是免不了的，毕竟她这是戴罪之身。

早前荒澜来去，都有文武百官在城门口相迎，如今是这副局面，可想而知当中厉害。

温故站在那里，瞧着赵无忧随车渐行渐远，微微攥紧了袖中拳头，但愿这丫头不会有什么事。可早前她就说过，丞相府会有所举动，所以让他千万莫要冲动。

无奈之下，温故只好先行回了尚书府。

听闻赵无忧回来，沐瑶自然是高兴的。

可出了门也没见着赵无忧，只看到站在门口发愣的温故，沐瑶走出去左顾右盼了一番，“温大夫，赵大人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回来了，不过也进宫了。”温故应了一声，抬步进门。

沐瑶愣了愣，“怎么会进宫呢？”音落。快速追随温故而去，“出了什么事？她不是得先回来，再穿上官袍进宫面圣。”

温故也不说话，闷头往前走。

可沐瑶不依不饶，“你倒是说话啊，你一言不发的是要把人急死吗？你说话啊，赵无忧好端端的。怎么会先进宫而不回家呢？温大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是出事了。”温故凝眉看着她，“锦衣卫守在城门口，就等着公子进门，你觉得这是不是大事？如今还没有封查尚书府，我们该觉得幸运，好在还没有被赶尽杀绝。”

沐瑶骇然。“你是说，赵无忧是被锦衣卫带走的？”

“要不然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押着她入宫面圣呢？”温故冷笑，“果真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这没了利用价值，说不定到时候说杀也就杀了。那皇帝高高在上，何时会想过赵无忧此前的功德？平叛逆，平萧容，他能坐得稳江山，何处不是染了尚书府的血？”

沐瑶点点头，“约莫是功高盖主，所以皇上……”

“自古功臣空遗恨，白骨荒原无落处。”温故站在那里，身子绷紧。“若真当如此，约莫是要让全天下人都寒心了。”

这般功劳，皇帝应该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对付赵无忧。若只是权利斗争倒也罢了，怕就怕这赵嵩插一脚，到时候来个釜底抽薪，那才是真正的困局。

沐瑶抿唇，“先别急，我让人探探消息。”语罢，她转身就跑。

温故轻叹一声，“急也没用……”

人都入宫了，着急有什么用呢？

赵无忧回京的消息，很快就散开来，不多时已经是人尽皆知。更让人猜不透的是锦衣卫堵在城门口，就等着抓赵无忧。百姓们以讹传讹。把话说得很难听。

有说是皇帝准备斩杀功臣。

有说是赵无忧本来想学陶朱公，谁知迫于威势还是被抓回来了。

众说纷纭，没有个确切的答案。

赵无忧走在长长的宫道上，瞧着这四四方方的天，冰冰凉凉的高墙，不免打心底里厌恶到了极点。这是人世间最大的炼狱，是最肮脏的地方。

人心在这里，会被浸染得发黑发臭。

轻叹一声，抬头却不是永寿宫，而是僻静幽冷的画楼。

赵无忧微微一愣，“何以要把我带到这里？”

“皇上的意思，请赵大人在此好生歇一歇，等候召见。”锦衣卫统领方鸾行了礼，然后左右看了一眼，这些人便都会意的退了下去。

方鸾本就是赵无忧的人，是以这个时候自然得发挥作用。

“怎么回事？”赵无忧问，心中有底和得到答案是两件事。

方鸾行了礼，“好像跟丞相大人有关，具体的下官也不知情，这些日子皇上的情绪一直反复而难以捉摸。”

赵无忧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做好分内之事，若是有什么事我会告诉你。”

“是！”方鸾行了礼，“公子暂且在这里委屈一段时间，下官会留意永寿宫的动向，不过在公子来之前，丞相府的人似乎早就等在了永寿宫外。”

赵无忧挑眉，“已经等着了？”

“是！”方鸾轻叹。“相爷似乎早就料到，公子会落入皇上的手里，是故在公子入宫之前，相爷已经提前一步入宫，这动作倒是快得很。”

“你们的人这厢刚带着我入宫，他就已经提前来守着了，看样子这迫不及待卖儿鬻女的勾当，还真是光鲜亮丽得很！”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步走进了画楼。

方鸾紧随其后，送了赵无忧进去，然后把自己的心腹安排在画楼左右，免得到时候出了乱子，赵无忧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状态。

赵无忧倒是不担心皇帝会对自己下手，她担心的是赵嵩会在背后出幺蛾子。皇帝若是直直白白的杀了她倒也省事。怕就怕……

站在画楼偌大的院子里，风中夹杂着些许花香，她轻轻的咳嗽着，素白的手下意识的拢了拢衣襟，眉目微垂。

这宫里，他在的时候她不在意。

她在意的时候，他却不在。

赵嵩这一次总算是见到了皇帝。他赶在了傅玉颖之前面见圣上。

傅玉颖不可能每一次都拦得住赵嵩，毕竟赵嵩是丞相，她这个后妃过度的干预前朝，是要惹来是非的。好在赵无忧也回来了，傅玉颖寻思着自己终于可以退居幕后了，不必再操那么多的心。

如今只要赵无忧能松口，估计能见自己的女儿一面。

永寿宫内一片狼藉。寝殿内还弥漫着行房过后的糜烂气息。

皇帝靠在软榻上服了药，精神头恢复了不少。前两日入永寿宫的宫娥们，如今都捡了点便宜，有了些许不高的位份，但比之宫女要好得多。

见着皇帝要议政了，这些女子扭着腰便退出了寝殿。小德子收了锦盒，瞧了皇帝一眼。在皇帝的示意下退出了寝殿。

寝殿的大门合上，小德子微微直起了身子，左右瞧了两眼，“你们都退下！”

一干侍卫全部退下，小德子绷直了身子守在外头。

赵嵩行了礼，毕恭毕敬的站在皇帝跟前，一如既往的卑谦得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靠在软榻上，凉飕飕的望着赵嵩，“你还想说什么？赵嵩，朕没有治你死罪已经是莫大的恩德，如你觉得朕这里能任你拿捏，那你就错了。朕若是想杀你，随便罗列个理由。就能让你赵家从大邺的土地上彻底消失。”

闻言，赵嵩扑通跪地，“皇上恕罪，是老臣一时糊涂，老臣该死！请皇上恕罪，老臣愿意将功补过，请皇上给老臣一个赎罪的机会。”

皇帝自然是乐意听到这些的。“朕寻这蝴蝶蛊十多年了，没想到就近在跟前，可你呢？你明知道朕需要那东西，却还生生的藏了十多年。这些日子朕也想了很多，如果不是朕想废了你，你是不是还想继续藏着？一直藏到窃为己有？”

赵嵩瑟瑟发抖，“老臣不敢！老臣不敢！只因无忧身子不好，老臣着实不敢让这蝴蝶蛊离开无忧的身子。皇上恕罪，老臣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孩子，实在是担心一旦把这东西取出来，无忧会没命！皇上，可怜天下父母之心，老臣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这么一说，好像于情于理都是迫不得已的。

“爱子心切倒也能理解。左不过你瞒着朕这么多年，着实该杀！欺君之罪，岂是你三言两语就能带过去的？”皇帝冷笑两声，“赵嵩，你入朝为官多年，跟着朕也是十多年了，当年如果不是你跟萧容扶持朕。朕也当不得这皇帝。”

“可是你别忘了，臣子永远都是臣子，朕才是这天下之主，这大邺的九五之尊。你想将朕的东西窃为己有，你觉得朕就那么好说话，会轻而易举的放过你吗？”

“你如今所有皆是朕所赐，荣华富贵与碾落成泥也只在朕的一念之间。朕只要点个头。你就能人头落地，连同你赵家九族，一道死无全尸。”

赵嵩磕头，“皇上恕罪！只要皇上能宽宥能消消气，老臣什么都愿意做。”

“那就告诉朕，怎么才能把蝴蝶蛊拿出来供朕使用。”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好似这心里的闷气终于出了不少。尤其是看到赵嵩服软，看到赵嵩跪在自己的脚下磕得额头发红。

赵嵩顿了顿，“老臣委实不知。”

“混账！”皇帝勃然大怒，“你委实不知，那还要你何用？”

赵嵩慌乱，急忙道，“皇上息怒，老臣虽然不知这蝴蝶蛊如何才能离体，但老臣还有一件事要禀报，是有关于无忧的大秘密。皇上，蝴蝶蛊乃是天下至宝，当年老臣是看着那番邦女子把蝴蝶蛊吐出来的，如今想来也得要无忧自己拿主意，把蝴蝶蛊逼出来才是。”

“什么？”皇帝仲怔，“吐、吐出来？”

“是！”赵嵩面色惨白，额头上满是汗珠子，“老臣亲眼所见，不敢欺瞒皇上。”

皇帝犹豫了一番，细想着那这是不是得要赵无忧自己愿意才行呢？赵无忧那人虽说脾气好，可骨子里却是倔强得很。若是强行取要，恐怕是两败俱伤的结果。

这蝴蝶蛊世上仅此一枚，若是损了少许，可没地方补啊！何况在赵无忧身体里十数年的东西，外人想拿未必能拿到！这也不能关着赵无忧一辈子吧？

于是，皇帝犯了难。

想要东西得不到，皇帝觉得心里头跟猫爪挠似的，无奈之下随口问了一句，“赵无忧还有什么秘密是朕不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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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赵美人

赵嵩故作颤栗的跪在那里，低哑的嗓子里匍出震撼人心的话语，“回禀皇上，其实老臣膝下并无儿子，所以……”

皇帝赫然蹙眉，“赵无忧不是你的儿子？”

“皇上误会了，老臣的意思是……老臣没有儿子，但有一个女儿。”赵嵩音色低沉，“因为内人身子不好，大夫说实在不宜再生育，而老臣与内人感情极好，不愿再纳妾所以……”

赵嵩磕头，“请皇上再恕老臣欺君之罪！”

皇帝一开始没想明白，可是等他想明白了，整个人都僵在了当场。徐徐起身，皇帝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赵嵩，“你把话说清楚，你当真没在骗朕？”

“皇上，老臣岂敢再欺瞒皇上！”赵嵩音色哽咽，“老臣膝下唯有一女，是以担心来日这女儿到了出嫁的年龄不得不出嫁，引来非议，所以才会从一开始就让无忧女扮男装。可是老臣也没想到，这孩子天赋极好，聪慧过人。”

“昔年一鸣惊人金殿前，而后得皇上青眼步步高升，以至到了这礼部尚书的位份。此后便是骑虎难下，实在是不敢再说出真相。臣的确有私心，老臣想着若是无忧身上的秘密不被人发现，饶是一辈子不嫁不娶也是极好。至少可以保全性命。”

“可是现在，为了赵家的九族，老臣……老臣不得不实话实说了。皇上……请皇上恕罪，老臣该死……老臣该死！”

这般言辞恳切，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这父子之间何等情深意重，这当爹的为了赵家九族不得不把埋藏在心里最大的秘密说出来，是怎样的忍辱负重。

皇帝站在那里，愣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是千思万想都没想到，这赵无忧文能执笔，又能平乱党平叛军，站在自己跟前也是不卑不吭，却是个实打实的女儿身，这……

他宠了赵无忧这个礼部尚书很多年，没想到赵无忧竟然是个女的？

这简直是晴天霹雳，一时间把皇帝也给打懵了。

赵嵩老泪纵横，“请皇上杀了老臣，放过无忧吧！那孩子从小身子不好，也就是靠着蝴蝶蛊才能长大成人，她能活到今日着实不易啊！皇上，皇上……您饶了无忧吧，老臣也就这么一个女儿，愿意代她一死，请皇上成全！”

皇帝从最开始的盛怒难耐，逐渐转变成了无言的欣喜。这份欣喜来源于他解开了内心深处的一个谜，就比如自己为何会喜欢跟赵无忧相处，分明是两个大男人，跟谁相处都没有跟赵无忧相处来得这样舒坦。

还有赵无忧那双手，他就说嘛，怎么摸着看着都像是女子的手，纤细修长，素白如玉。那盈盈一握，真让人心神荡漾。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中难免激动。

可这份欣喜又不能轻易被人知道，毕竟赵无忧是女子，这欺君大罪可是要杀头的。身为女子却登堂入室，天下人恐怕都不会饶了她。

这对文武百官来说，算是一种羞辱。

“你先下去吧！”皇帝故作冷静，“此事朕要好好考虑，是否要念在你赵家之功，让你们将功折罪。”

赵嵩拭泪，“多谢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直到赵嵩离开，小德子才弓着身子进了门，“皇上？”

“赵无忧现在何处？”皇帝问。

小德子忙道，“谨遵皇上口谕，已经押入了画楼之中等候皇上传召。”顿了顿，小德子又道，“皇上这是打定了主意，要杀了赵大人吗？”

“杀了岂非可惜。”皇帝如释重负，唇角带笑，看上去心情不错，“朕要去一趟画楼瞧个究竟。”

小德子愣了愣，瞧个究竟？赵无忧早前一直在宫中行走，皇帝又不是没看过，今儿怎么这样奇怪？心头想着，估摸着又是这一肚子算计的丞相大人跟皇帝说了什么。

可这门的隔音太好，小德子着实没听清楚里头在说什么。

皇帝的脚步有些匆忙，但看得出来是十分高兴的。这让小德子觉得，并非是什么好兆头。毕竟早前皇帝一脸的不待见赵嵩，连带着对赵无忧也是好感骤降，所以才会派锦衣卫守着城门口准备逮着赵无忧治罪。

经过摄政王一事，而今的皇帝对于朝臣的态度都是极为警惕而反复多变的，看谁都像是乱臣贼子。

但现在，皇帝很奇怪。

皇帝来的时候，不许外头的人行礼通报，让所有人都退了下去，他自己一个人进门便好。他放低了脚步声，蹑手蹑脚的进了画楼。

赵无忧心事沉沉的站在墙角处，仰头望着画楼一角盛开的蔷薇花。一袭白衣胜雪，盈盈而立间，长身如玉。她半仰着头，微光倾泻而下，落在她极是素白的面上，竟有几分晶莹剔透的光感。

身在宫闱，心在大漠。

她心中挂着事儿，是以连皇帝站在了自己身后都未能察觉。她本不是这样大意之人。奈何人总有疲倦的时候，就好比现在。

长叹一声，赵无忧敛眸转身。

骤见皇帝已到了跟前，心下一窒，当即拜行大礼参拜皇帝，“罪臣赵无忧叩请圣安，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伏跪在皇帝脚下，毕恭毕敬。

皇帝急忙俯身搀起她，“赵爱卿不必多礼。”

可这搀着她起身怎么手脚都不老实了呢？这死死握着臣子的手，好像于理不合。赵无忧眉心一皱，当下抽出了自己的手，“多谢皇上。”

皇帝站在那里，仔仔细细的打量着眼前的赵无忧。早前还真的没有怀疑过，如今赵嵩这么一说，皇帝细看之下才惊觉这赵无忧没有喉结，还有……束腰纤纤，身量单薄。

就这一眼，皇帝就能想象出赵无忧身着女儿装是何等模样。

她的身段比例极好，又生得比寻常女子都要高挑一些，衬着她淡然清雅的气质，果真胜过这后宫无数的莺莺燕燕。在赵无忧的身上，那种绝对的冷艳与孤傲，是皇帝在后妃之中从未见过的。

这么一想，皇帝觉得整个人都激动了，简直就跟挖到宝了一样。

赵无忧也不是傻子，她本就是生性敏感之人，皇帝的反常让她有些望而却步，想着方鸾的那些话，估摸着是赵嵩在皇帝面前说了点什么。

再看皇帝一脸的欣喜，然后上下打量自己的样子，赵无忧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皇上这样盯着罪臣，不知所为何事？”赵无忧低低的问，然后顾自打量着。

一般入宫，她大多数都是正装，也就是在外头或者在自己的尚书府里，才会一袭白衣。毕竟宫里是以红黑或者深色为主，而白……略显不吉，作为臣子是不该以这样的颜色出现在帝王跟前的。

“臣该死，臣……臣未能及时换洗，惹皇上不快是臣的失职。”说着，赵无忧又要行礼。

倒是皇帝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直接将她拽到了蔷薇墙脚下，“爱卿不必担心，朕今日前来并非是兴师问罪，只是过来看看你在这画楼里是否住得习惯。”

赵无忧一愣，听得皇帝又道，“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便让人来告诉朕，朕一定好好惩治这帮狗奴才。还有就是，你穿白的样子着实好看。”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费力的把手抽了出来。那日去威震山庄，她跟皇帝也算是碰过面的，彼时也是一袭白衣，可皇帝却没有多说什么。

而今皇帝却格外的强调“样子好看”，里头的意思……便不言而喻了。

换做此前，赵无忧可能还会有些迟疑，不解其中意。但是现在她历经穆百里之事，从不谙情爱的女子成了真正的女人，真正的母亲，对这些东西早就敏感到了极点。

恐怕赵嵩已经把她的底儿都抖露给皇帝了吧？

心头多少无奈。却是无处发泄，在皇帝跟前依旧只能唯唯诺诺，小心翼翼的。皇帝不同于寻常男儿，旁人生气最多不理你，可这男人要是动了气，是要杀人的。

赵无忧行了礼，“多谢皇上。”然后不敢多说半个字。

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皇帝也意识到了赵无忧的拘谨，当即干笑两声，挤出一丝难看的温柔，打着褶子的脸上浮现出令人厌恶的笑靥，“爱卿如今跟朕倒是生疏了不少，是觉得朕此次未能协文武百官去城门口相迎，所以爱卿不怎么高兴吗？”

赵无忧退开一步，“微臣不敢。不管皇上做什么决定，臣都是满心欢喜的，绝不敢有所怨言。”

“你莫要跟朕说什么敢不敢的，朕这心里头觉得别扭。”皇帝靠近，“朕只是想着，这文武百官人多眼杂的，而爱卿身为领军主将却又擅自离军，于情于理都不合。为免去非议，朕这才想了个主意，让人瞧着是朕抓着你入宫，实则是为了保护赵爱卿你啊！”

赵无忧笑得勉强，“多谢皇上厚爱，微臣誓死效忠皇上，此次擅离职守实则是因为发现了萧容可能脱逃之事，所以才会不打招呼急急忙忙的追赶而去。微臣本想回京禀报。又担心会耽误了时机，这才造成了误会。请皇上明鉴，微臣之忠心……”

“朕相信你！”还不等赵无忧说完，皇帝便显得有些迫不及待。他好像一点都不在乎赵无忧的借口与理由，只是想多跟她独处。

下一刻，皇帝拽着赵无忧的手直接进了屋子，惊得赵无忧更是面色苍白。这皇帝动手动脚的毛病越来越严重，这对赵无忧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后宫的女子都在欣羡着帝王的恩宠，可她并不需要，她需要的是皇帝与她保持安全距离。

进了门，赵无忧又一次抽回了手，手腕上被捏得有些微红，瓷白的肌肤上透着少许桃花色。她揉着手腕，蹙眉望着眼前的皇帝，只觉得一颗心越来越慌乱，越来越没有安全感。

皇帝忙问，“捏疼你了？”

赵无忧摇头，“皇上若是有话要吩咐微臣，只管言说便是，不知皇上到底想说什么？”心里明明知道，可终究还是怕怕自己的多疑多虑反倒会坏事。

“朕并没有什么意思，只不过朕觉得赵爱卿好像有事瞒着朕！”皇帝上坐，“这些日子，丞相可没少在朕的跟前，提起赵小爱卿之事啊！”

赵无忧当即躬身，“皇上恕罪，臣不知父亲说了什么，臣……”

“你当然不知道。”皇帝笑吟吟的望着她，眸色微恙，眼睛里蕴了别样的东西。教赵无忧看着有些瘆得慌，“赵小爱卿好大的胆子啊！”

音落，赵无忧扑通跪地，“皇上恕罪，罪臣……”

皇帝这次倒没有下来亲自搀她起来，而是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她。明黄色的金丝龙袍，赤金龙纹的黑靴，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赵无忧，你在朕身边伺候了多年，朕怎么一直没发现你有这么多事瞒着朕呢？你说，朕该拿你怎么办才好？”皇帝尾音拖长，笑得有些凉薄，“朕虽然不理朝政，但不代表朕是个傻子，能任由你捏在手心里，玩弄于鼓掌之间。”

赵无忧跪在那里，不敢抬头，“微臣不敢。”却也没有辩驳。她在想赵嵩到底是说了蝴蝶蛊的事情，还是说了她女儿身的问题？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欺君大罪，都足以千刀万剐。

奇怪的是皇帝的态度，这不明不白的暧昧，到底源于何处？是想哄着她把蝴蝶蛊拿出来，还是觉得她这副身子骨足以入宫，陪王伴驾呢？

“不敢？”皇帝俯身蹲下，抬手便挑起了她精致的下颚。

那一刻，赵无忧在皇帝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那是属于一个男人的欲念，带着独有的占据。赵无忧不寒而栗，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般浑身发毛。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皇帝瞧着这张素白的面孔，指尖感触到的瓷肌，竟也是如此触手滑腻。早前怎么没发现，世间还有如此尤物？上得朝堂，入得后堂。

心里头简直是宝贝得不得了，果真是极好的。

“皇上？”赵无忧低低的喊了一声。

皇帝眯了眯眼睛，突然笑得有些诡谲，“赵小爱卿这双眼睛，真是好看，朕瞧着瞧着都要入迷了。你说，朕若是把你留在宫里，你可愿意？”

心头一窒，赵无忧的脸上仍是最初的淡然之色，“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皇上要杀了微臣，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但求皇上给予痛快，微臣绝无怨言！”

“你以为朕要杀了你？”皇帝一怔，心想着估计是自己的表达方式有些问题，当即换了一种口吻，“朕可没有说过要你死，否则何必把你带入宫中。”

皇帝怕她一时间难以接受，想着还是先打声招呼，然后缓缓图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尤其这赵无忧又是绝顶聪明之人。若是他惹了她的不快，这丫头一不小心跑出宫去，那自己岂非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思及此处，皇帝起身，不由的轻叹一声，“罢了，你先起来。”

赵无忧谢恩起身，没有多言。那一副垂眉顺目的模样看着和往昔相似，然则却比早前多了一份淡漠与疏离。她静静的站在那里，犹如一个局外人。

这让皇帝心中不快，他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结果。

“好好在这些歇着，朕今夜在泗水园设宴，与你好好谈一谈。”皇帝拂袖而去，他见不得赵无忧这般清冷的模样。

赵无忧行礼，“恭送皇上！”

直起身来，脊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赵嵩那老贼，果真够狠！赵无忧还是真当没有想过，这献媚之事会落在自己的头上。赵嵩这一步棋下得，真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跌坐在凳子上，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

白衣胜雪，衬着她的面色也是苍白如纸。她苦笑着，换做其他女子。这等恩宠怕是早就受宠若惊了，可她有穆百里了……

赵无忧抬头望着敞开的大门，一心只想离开皇宫。出了宫，什么都可以安排，否则留在这里终究是个祸患。底下那些人，难免会投鼠忌器不敢行动。

今夜的泗水园设宴，恐怕是一场鸿门宴吧！

不多时，方鸾去而复返，悄悄入了园子，“公子！”

赵无忧敛了神，好在这画楼内外的锦衣卫都是方鸾刻意安排的，是以还算周全。环顾四周，确信无人，赵无忧才道，“何事？”

“皇上说今晚设宴泗水园。屏退了泗水园的所有人，还让锦衣卫内外包围。”方鸾有些犹豫，“下官担心，宴无好宴。皇上这一次，约莫是真的要对付公子。”

“让锦衣卫包围内外？”赵无忧迟疑了片刻，“没有御林军？”

“没有！”方鸾摇头，“连一众宫娥太监都被遣开，不许靠近泗水园半步。下官也不清楚这里头到底是怎么回事，故而赶紧过来知会公子一声，万万要小心。万一皇上对公子下手，公子可真当是防不胜防！”

“要赐毒酒也不必那样兴师动众。”赵无忧眸色微沉，“放心吧，不会有事。你且派个人回尚书府通知一声让他们来宫门口接我，我今夜大抵不会留在宫里。”

这要是留下去，恐怕会出事。

“另外，去一趟莲华宫报个信。”赵无忧点到为止，至于报什么信儿，她也只是随意的交代两声，“便说是下官以后定会好好的教导太子殿下。”

方鸾虽然不知道赵无忧的意思，然则既然赵无忧开口了，他照做就是。不过是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的话语，传了也就传了！

可在傅玉颖的心里，这句话的分量何其沉重。赵无忧是知道的，傅玉颖生的是个女儿不是儿子，所以赵无忧口中的太子殿下不是指萧炽，而是……她的女儿。

“赵大人还有说什么吗？”傅玉颖问。

方鸾摇头，“唯有这一句。”

傅玉颖点点头，“今天夜里，赵大人会留在画楼？”

“皇上设宴款待赵大人，至于赵大人肯不肯留下来。下官也不知。”方鸾行了礼，“下官不能在后宫久留，这般过来传话已是有违规矩，告辞！”

语罢，方鸾疾步离开。这是后宫，方鸾虽然是锦衣卫都指挥使，可终究也是个男人，不能与后妃相从过密，否则难免会惹上腥臊。

眼见着方鸾离开，秋娴这才快速靠过来，“娘娘？”

“赵无忧怕是有危险了，所以让指挥使过来与咱们通个消息。”傅玉颖眉头微蹙，“皇上这一次对赵无忧，似乎下了某种决心，怕只怕是要下手了。”

“娘娘的意思是。皇上这一次真的要杀了公子？”秋娴面色骇然，“这可如何是好？”

傅玉颖敛眸，“如果真的是要杀了赵无忧，约莫也不会请入宫中，应该是悄悄的在京城外头就给做了，岂非更神不知鬼不觉。如今赵无忧都进了宫，还要对赵无忧下手，似乎做得太明显了一些。难不成还是要把赵无忧困在宫中？”

“困着？”秋娴恍然大悟，“娘娘是说，禁足？”

“约莫是吧！”傅玉颖长长吐出一口气，“不过赵无忧既然来了消息，那就足以说明他自己心中有数，想让我从旁协助，助她离开皇宫。”

“龙困浅滩，只需离开浅滩即可。”秋娴道。

傅玉颖点点头。“得想个法子把皇上请过来才好。”

秋娴凝眉，“不是说泗水园那头，不许让人靠近吗？怕是皇上也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娘娘就算去了，大概也请不到皇上。”

“我是请不到，但未见得太子殿下也请不到。”傅玉颖眸光冷冽，赵无忧一语双关，特殊时候只能用特殊手段了。

秋娴顿了顿，“娘娘是说……太子殿下？”

傅玉颖轻叹，“事到如今，赵无忧的周全比什么都重要。”若然赵无忧出事，会死的不仅仅是赵无忧一人，还有跟她有关的无数条人命，包括傅玉颖的女儿。

她还没给孩子取名，还没听到孩子叫一声娘呢！

想到这儿。傅玉颖便觉得心内酸涩。微微圈红了眼眶，傅玉颖长长吐出一口气，“让嬷嬷把太子殿下请来吧！”

秋娴行了礼，快速离开。

事到如今，也只能出此下策了。

事实上，如果傅玉颖她们想不出法子，赵无忧这头着实是麻烦大了。何止是麻烦大了，简直是天都可以塌了。

瞧着小德子送上的换洗衣服，瞧着这满屋子的宫娥太监，赵无忧眯了眯眸子，“你们这是做什么？”

“皇上口谕，赐浴汤池。”小德子俯首。

赵无忧扫一眼这屋子里的宫娥和太监，“这些人呢？”

“赵大人放心，这些人到时候不会进入汤池。毕竟是皇家浴场，是以只有赵大人一人进入，赵大人不必担心。”小德子笑了笑，“奴才会在外头守着。”

赵无忧点点头，没有吭声。如今这局面，她得弄清楚皇帝的真实意图，是以不能贸贸然的行动，她得耐下心才是。

一路上宫娥开道，赵无忧是被一顶软轿抬到汤池的。事实的确如小德子所言，那些宫娥们放下了东西便快速撤了出去。

小德子上前施礼，瞧着那氤氲的雾气笑得有些为难，“赵大人，这衣裳可就放这儿了，您若是觉得有些困难，就告诉奴才一声，奴才会着人进来帮忙的。”

赵无忧蹙眉，伸手挑开了上头的遮布。骇然惊在当场，“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赵大人看到的意思。”小德子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道，“白日里，丞相大人来了一趟永寿宫，跟皇上关起门来说了几句。相爷走后，皇上很是高兴便匆匆忙忙来找赵大人了。”

语罢，小德子行了礼，“奴才告退。”

他固然是圆滑的，毕竟他是真的没有听到赵嵩跟皇帝的对话，是以不好造谣生事，只能实话实说，说一些自己看到的事。至于赵无忧怎么觉得，那就得看赵无忧自己的分析。

瞧着小德子渐行渐远的背影，看着被逐渐合上的汤池大门。赵无忧的身子微微僵直，算是基本上摸清楚了皇帝的意图，可这些东西……

苦笑两声，赵无忧缓步朝着汤池走去，“赵嵩，你果真是到了绝境，都把我给祭出去了，当真是够狠！呵，养一只狗养了这么多年，就算给了人家，也会觉得心疼吧？赵嵩，你到底还有没有心？娘的死，你真当没有半点悔过之心？”

水汽氤氲，那温热的汤泉浸泡着白瓷般的肌肤，驱赶身上的寒凉。许是被水雾呛着，她低低的咳嗽着，一直咳得眼眶通红，鼻间酸涩。

人生的无奈可真多啊，多得让她措手不及，让她应接不暇。

将自己浸泡在水底，任凭温水没过头顶将自己淹没。有那么一瞬，她并不想上来，只想永远在底下长眠。可她还活着，活着就得呼吸，还是得浮上水面。

这是一套女儿装，与她惯来喜欢的颜色一样，素白如雪，广袖流云。腰间白玉带盈盈一握，可谓是纤腰素裹。长发未挽，湿漉漉的垂于身后。那铜镜里的女子因为温泉的浸泡而面颊微红，如同开在漫天白雪里红梅花，隐约中透着红，隐约中夹着女儿香。

她苦笑，这并不是她所希望的样子，至少不是她希望出现在其他男人跟前的样子。

她所有的美好，应该都只给一人。

“穆百里，你觉得我好看吗？”她想起那些日子，那死太监总说她生得丑，总嫌她生得不及他。伸手摸着自己细滑的脸，赵无忧红了眼眶，“你再不好好看看我，就轮到别人看了。”

轻叹一声，赵无忧推开了门。

小德子在外头候着，乍见赵无忧如此模样。显然是愣了一下，“赵、赵大人？”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墨发白裳，只用了一根丝带轻轻束了发梢，倒显出几分仙风道骨的清冷来。她冷笑两声，“怎么，换了一身衣裳便不认得了？这衣裳不还是你拿来的吗？”

小德子慌忙行礼，“是奴才失礼了，赵大人莫要见怪。皇上吩咐了，让赵大人莫下软轿。”俄而轻叹一声，“原是这样的道理。”

赵无忧笑靥凉薄，“莫下软轿，想得可真是周到！”

软轿就在院子里放着，赵无忧进去之后，小德子才让那些奴才进来。是故谁都没有看到赵无忧此刻的模样。软轿抬着赵无忧一路上快速而行，直到进了这泗水园。

泗水园里头没有人，软轿放在了外院，所有人便都撤了下去，小德子这才请了赵无忧出来。

绣花软底鞋，珠玉缀鞋面。

广袖流仙，白衣成裙，抬眸间眉目如画，清冽之中透着拒人千里的淡漠疏离。却也是因为这一份淡漠疏离，越教人想要一窥究竟，纳其入怀。

墨发白裳，月光与回廊间的宫灯微光交相辉映，倒映着她极是精致的五官，白瓷般的肌肤泛着剔透之色。美眸微扬，不施粉黛的脸上透着白。染着几分虚弱与憔悴。

不似病美人的冰美人，周身散着凛冽寒气。

风吹着宫灯左右摇晃，赵无忧一袭白衣走在长长的回廊里。她想着，这般美好的月夜本该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度过，可没想到……终究是造化弄人，满心的欢喜都变成了如今的满心厌恶。

是的，厌恶！

她最恨别人强迫做事，当初的简衍不也是因为这样而一去不返吗？

风过鬓发，那亭子里点满了宫灯，昏黄的光线尽头是明亮。可她并不觉得明亮处就是希望，相反的，她所见到的是无止境的灯下黑。

皇帝褪却正装，一袭便装等在那里。

见着回廊尽处站着的赵无忧时，他先是一怔，然后几乎是惊喜到了极致。抬步，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赵无忧跟前，欣喜若狂的望着此刻如此打扮的赵无忧。

“赵小爱卿？”皇帝的声音都在打颤，“赵嵩说的时候，朕还不敢相信，如今朕总算瞧清楚了。赵无忧啊赵无忧，你果真是个女子！你骗得朕好苦啊！”

闻言，赵无忧敛眸，不紧不慢的伏跪在地，“微臣该死，请皇上治臣死罪。臣女扮男装入得朝堂，实乃十恶不赦之徒，是以臣甘愿一死，请皇上成全。”

皇帝急了，这不是他的本意，他要赵无忧穿成这样可不是要她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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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朕给你时间考虑 为夏雨未央 童鞋的马车加更

皇帝赶紧就把赵无忧搀了起来，“赵小爱卿误会了，朕并不想治罪于你，朕是想……”

赵无忧退开一步，素白的脸上没有半点情绪波动，连音色都一如既往的平淡无波，“微臣着实该死，微臣也愿意领死，皇上不必为难。”

“朕没有为难。”皇帝顿了顿，好像太过于放低姿态也不对，女人嘛……也不能太惯着。思及此处，皇帝道，“来，咱们边吃边说。”

赵无忧敛眸。行了礼才安坐在皇帝对面。

皇帝一双眼睛直勾勾的落在赵无忧身上，早前怎么没发现这赵无忧竟是个活脱脱的美人胚子呢？这种美，跟后宫里的所有妃嫔都不太一样，是真的那种冷艳到了骨子里的美。

看上去淡然自若，实际上拒人千里。

她坐在那里，可以一个人一声不吭，目不斜视，完全当身边的一切为无物。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乱的安稳，在微光里有种岁月静好之美。

然则皇帝总觉得，这赵无忧的心里有些东西，透着几分排斥。他想着，大概是她当男人太久，一时间不适应换回女儿装。

皇帝还亲自给赵无忧夹菜，赵无忧淡淡然的起身行礼。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皇帝是什么意思她是心知肚明的。这是打算要留下她了？后宫缺女子，就拿她来充数？

赵无忧心头冷笑，皇帝跟赵嵩的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好！

“赵小爱卿莫要惊慌，朕也并非是怪你，左不过事出突然，朕一时间也是有些措手不及。”皇帝笑了笑，“不过你别怕，朕并非是想追究你的欺君之罪，朕只是觉得赵小爱卿为大邺鞠躬尽瘁，身为女子实在是了不得。所以朕有意想让赵小爱卿脱离这样的窘境，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新的身份？

赵无忧轻轻的咳嗽着，“皇上，臣忠于大邺，并无私心并无二心。若是天下人容不得微臣，微臣自当认命，不敢有所妄念。一切皆是命，凡事还是随缘吧！”

皇帝急了，“朕的意思你可能一时间听不懂，或者是接受不了。不过没关系，朕可以给你足够的时间好好考虑。”他那一副猴急的模样，就像个毛头小子般透着一股紧张之色。“赵小爱卿也不必急着答应朕，朕已经安排妥当，你只管在这泗水园里住下，一应事宜朕都会答应你。”

可赵无忧还是赵无忧，不管发生什么事，这张素白的脸上永远都是无波无澜。她仍是平静得出奇，不紧不慢的跪身在地，“皇上美意，微臣感激不尽。然则在世人眼中，微臣是男儿之身是外臣，岂可在后宫久留，如此一来岂非有违体统？”

“请皇上恕罪，微臣不可答应，微臣断不能因为一己之躯，而毁了皇上的百年名声。皇上万金之躯，岂是微臣可以攀附，请皇上收回成命。”

眸光陡沉，皇帝僵在那里，“你这话的意思是，不愿意伺候朕？”

“微臣卑贱之躯，不敢侍奉御前，怕脏了皇上的龙榻。”赵无忧固然是执拗的。

皇帝深吸一口气，话都说开了，也就不再如方才这般局促紧张。渐渐的，皇帝绷直了身子站在赵无忧跟前，“朕给你时间考虑。”

赵无忧心头微冷，就算给个一千年一万年，不还是一样的结果吗？答案既定。多少时间都是一样的。

场面有些尴尬，氛围有些冷。

皇帝终是俯身将赵无忧再次搀了起来，她却始终与他保持安全距离。早前她倒是没什么顾及，毕竟自己这女儿身未曾暴露，皇帝也不会对她有所肖想。

而现在她一身白衣，纤腰素裹，若说这皇帝还没有半点心思。她是打死都不信的。没有霸王硬上弓，已经是对她的尊重。

可皇帝的耐心是有限的，他不同于寻常男人，跟简衍也是不同的。旁人奈何不了她，但是皇帝乃天下之主，他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得不到的，宁可毁之。

赵无忧站在月光里。依旧是淡淡的神色。

皇帝细看着她，早前怎么没发现这清冷模样是这样的讨厌呢？教人心里痒痒，奈何又不敢轻易靠近。想要拥在怀中，又怕她拒人千里，惹出点事儿来。

这女子什么都好，唯有一样不好，那便是太聪慧。

可偏也是这样的聪慧，越发教他有了征服的念头。

天下尽在我手，何以美人难得？

“赵小爱卿。”皇帝握住赵无忧的手，这一次是光明正大的，不容挣脱的，“朕的心思你当明白，朕这是在救你。你要知道欺君罔上乃是滔天大罪，若是真当要追究起来。不止是你还有你赵家的九族都会受到牵连。”

“你想想你爹赵嵩，丞相府门第，这荣华富贵与滔天权势都不过在朕的一念之间。你们的生与死，都只是朕的许与不许。朕一句话，这赵家就会从大邺的地界上消失不见。”

“还有，你当明白朕是希望你留在朕的身边伺候的。这后宫里后位空悬，朕需要一个聪明的女子能帮朕打理后宫。三宫六院，没有个母仪天下之人也是不行的。”

赵无忧挣扎了一下，奈何这手被皇帝握得紧紧的，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抽出来，只得作罢，“皇上已经有了玉嫔娘娘，已经有了太子殿下，这后宫若是需要充盈只要皇上一句话。普天之下有的是年轻漂亮的女子入宫为妃。常伴君王左右。”

“朕不需要那些，朕需要的是赵小爱卿。”皇帝直言不讳，那一双灼热的眸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她。

不可否认，墨发白裳，不施粉黛的赵无忧别有一番风情，不像是后宫的女子，一个个妖娆艳丽。她们热情如火，恨不能一个劲的往皇帝怀里钻。

而赵无忧却是冰中雪莲，枝头傲霜。

皇帝爱极了这种爱而不得的感觉，生平第一次觉得极具挑战性。

赵无忧别开脸，不肯再看皇帝一眼。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突然给他一耳光。若非身处宫闱，若非身不由己，她真的想这么做。

就在皇帝以为，赵无忧不反抗便是极好的开始，便想一亲芳泽之际，小德子急急忙忙的来了，扑通就给跪在了院外，不敢靠近，“皇上！”

“混账东西！”皇帝松了手，赵无忧终于得了自由。

小德子带着哭腔。“皇上恕罪，奴才实在是有急事禀报。”

“今儿你若不能自圆其说，朕就让你……”皇帝冷哼，“让你去一趟刑房领罚。”

“皇上恕罪，方才莲华宫来报，说是太子殿下病重，请皇上移驾。”小德子伏跪在那。瑟瑟发抖。

一听是太子病重，皇帝当下就急了，他就这么一个皇子。早前那个被萧容和皇后给弄死了，如今若是再有个好歹，岂非要天下大乱。他这万里江山，还等着太子来继承皇位呢！

即便他心喜赵无忧，可这赵无忧能不能生还得另说。即便能生，也不知何时能给他生个皇子。这眼下的太子，才是他最应该关心的儿子。

思及此处，皇帝抬步就走，全然顾不上身后的赵无忧。

望着皇帝急匆匆的离去，赵无忧便叫住了小德子，“给我软轿，我要出宫。”

小德子一怔。“赵大人？”

“你总不希望我这副样子在宫里走动吧？”赵无忧冷了眉目，“皇上可没下令要禁我的足，而且……也没说不让我出宫。”

这倒是实情，皇帝走得匆忙，还真的没有下令不许赵无忧出宫。

小德子行了礼，脑子里转得飞速，“奴才明白了！”

“明白就好！”赵无忧还是赵无忧。

赵无忧是坐着软轿出宫的。温故早就急不可耐的等在了宫门口，这会子火烧眉毛的，死命的往宫门口瞧着。眼下这时辰，宫门早就下钥了，然则要出宫也不是没有法子，从侧门出去便是，何况只是出去并非是外人进入。倒也无妨。

然则等着赵无忧出去，温故骇然愣在当场，赶紧取了披肩与她披上，“怎么会穿成这样？”

“回去再说！”赵无忧赶紧上了马车。

这个时候不走，再被皇帝发现逮回来，可就真的要被吃得一干二净了。前几年她是真的不在意这些名节与身子，然则现在她有了心理洁癖。便再也不愿任何人碰她一下。

她想了想，觉得这也是一种病。

心病，相思成灾。

温故担心到了极点，赵无忧囫囵个的进去，如今这副模样出来，还不知在宫里头发生过什么事。走到半路上，是东厂的人在等着，想来连沈言都悬着心呢！

沈言上了车，乍见赵无忧此番模样，也跟温故一样发愣了半晌，“你何以会……”

“何以会身着女儿装的从宫里出来？何以看上去如此狼狈？”赵无忧接过话茬，继而自嘲般冷笑，“赵嵩把我的底儿给抖给了皇帝，皇帝这会子正在商量。要给我换个身份。”

这话是什么意思，沈言自然是清楚的。

“那你如何是好？”沈言一怔。

赵无忧冷笑两声，这笑声里透着一股悲凉，“怎么办？赵嵩存活一日，我便多一份危险；皇帝临朝一日，我便永无宁日。”

“你是说……”沈言敛眸。

“该准备了！”赵无忧嗤冷，“横竖天下人眼里。我这个小奸臣也不是什么好人。饶有军功在身，要难改奸佞本色。既然如此，那就好事做到底，送佛送上西。”

沈言点点头，“只要你开口，东厂随时准备。”

“我会通知你。”赵无忧道，“在此之前，我得先把自己的麻烦事给解决了。”

“明白！”沈言下了马车。

马车徐徐而去，温故终是耐不住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皇上他真的想对你……图谋不轨吗？若是如此，你此番离宫他会不会派兵追捕？”

“把我抓回去，然后昭告天下说我是个女子？然后皇帝又一道诏谕说要立我为妃？”赵无忧嘲冷，“他能堵得住悠悠之口吗？这女扮男装入朝为官，该当死罪。皇帝还不想把脸撕破。是以会悄悄的置办此事，绝不敢如此大张旗鼓。”

温故点点头，“如此便是最好，那咱们就有足够的时间来准备后续事宜。”

赵无忧揉着眉心，单手扶额瞧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丞相府那头的药，你可算过时间？大概是什么时候。何以他还会有这般精力去兴风作浪？”

盘算了一下时间，温故道，“估计也就是这十天半月的事儿，不过具体的要等我亲眼看看才知轻重，暂时不好下定论，毕竟当时下的药量少，每个人的身子状况和接受程度都不太一样。”

赵无忧点点头。“那我明日去看一看他，你顺道看仔细一些。”

“你明日……”温故顿了顿，“不怕皇上召见吗？”

“皇帝说过要给我时间考虑，他不会出尔反尔的。何况在文武百官面前，我如今也算是个罪臣，他得故作姿态的冷我几天，把这件事暂时给压下来。”赵无忧揉着眉心。“我可以趁着这几日打点一下，顺道着把早前未做完的事情，好好的安排妥当。”

“你是说密室里的？”温故道。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若现下这样的状况我还在犹豫不决，来日若是死在宫里就真的是我自己活该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赵无忧眸色狠戾，“这一次要么输得一败涂地，要么就斩草除根，不给对方任何的还手余地。”

温故颔首，“不管你想怎么做，爹都会陪着你，陪你到底。”勒紧马缰，温故快速驱车回了尚书府。

左不过这厢刚下马车，便发觉一道黑影在尚书府门外徘徊，到底是谁尚不能确定。这尚书府内守卫森严，想要进去也不是容易之事，所以这些人便在外头徘徊不去？

温故凝眉，眸色微沉。用眼神告诉赵无忧，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如今是多事之秋，别惹太大的麻烦，小心便是！”赵无忧冷了眉目，压低了声音开口。

温故点头，二人抬步便朝着大门而去。

身后传来一声低哑的轻唤，带着些许呼吸的急促，“无忧？”

眉睫骇然扬起，赵无忧快速转身。

黑暗中的确有人影摇动，在赵无忧的注视下，逐渐从黑暗走进了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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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爹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方向

“是你！”赵无忧愣了愣，“你还活着？”

“是！”宋昊天终于走到了赵无忧跟前，他微微眯了眯眼眸，有些诧异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然后突然笑了一下，笑得竟然有些无奈有些尴尬，“你……你是女子？”

赵无忧拢了拢衣襟，转身进门，“进来再说吧！”

“师父？”宋昊天扭头望着温故。

温故轻叹一声，也没有过多解释，“进来！”

听风楼里的梨花早已谢尽，满树的嫩叶瞧着郁郁葱葱的。今夜的月光极好，可月色越好树荫越重，梨园里显得阴测测的。

好在奚墨早就一路点灯，这听风楼里还算光亮。等她上了楼，这底下的灯都会被吹灭，她不喜欢梨园太亮。不过现在赵无忧并不想上楼，而是在梨园里坐了下来。

夜风微凉，她白衣素裳，墨发轻垂。

奚墨毕恭毕敬的奉上三杯茶，仍是果茶，香气四溢。

赵无忧静静的坐在那里，抬眸望着有些局促的宋昊天，唇角微微扬起，“怎么，因为我是女子所以便觉得尴尬，再也当不成朋友了？”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宋昊天忙道，“我只是突然间觉得……”他躬身抱拳，“以前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赵姑娘莫要见怪。”

“不知者不怪，是我情非得已，怪不得你们。”赵无忧道，“坐！”

宋昊天坐定，“我来京城已久，然则我来了你却已领兵出征，等着我追到了军营你却不知所踪。无奈之下，我只好在尚书府外头徘徊，只希望有朝一日能等到你回来。”

赵无忧苦笑，“看样子真当不凑巧，当日金陵城破，我在京城束手无策，而今见着你尚算周全，便也心安了不少。”

“我是受千岁爷之托，把一样东西交给你的。”宋昊天小心翼翼的将玉笛取出，毕恭毕敬的放在了桌案上。微光里的玉笛，泛着莹润的光泽。

赵无忧的瞳仁骇然收缩了一下，握着杯盏的手轻轻一颤。下一刻，她快速放下杯盏，将玉笛握在了手中，“这东西是穆百里给你的？”

“当日千岁爷身中剧毒内力全失，唯恐自己性命有碍，是以吩咐所有人分头突围。”想起那日的情景，想起当初的惨烈，宋昊天至今记忆犹新，“千岁爷让我把这东西带到京城，务必亲手交到赵大人手里。”

风霜满天，白雪纷飞，那鲜血落在白雪上的颜色何其艳烈，是世上最美的颜色，也是最残忍的娇艳。

赵无忧握着玉笛的手有些轻轻的颤抖，素白如玉的指尖轻柔的抚过上头的音孔，冷风吹在脸上真是比刀割还疼，一直疼到了心头的位置。

瞧着赵无忧如此模样，宋昊天便明白了这里头的纠葛。一个是临危托付，一个是眷眷不舍，这分明就是两情相悦之色，饶是他这个未经情爱的毛头小子也能看得出来。

温故轻叹一声，“你们慢慢聊，我去去就回。”他实不忍在看这丫头如此忍耐的模样，她与她母亲一般倔强得无可救药，执着得从不后悔。

及至温故离开，赵无忧才哽咽了嗓子，挤出一丝艰涩的笑意问，“他可还说了什么？”

“千岁爷说，此生对不住你，惟愿来生再偿还此情。”宋昊天说这话的时候，视线一直落在赵无忧的脸上，可他终究还是失望了。

赵无忧仍是平静，除了之前手上轻颤，如今淡然无波。她就像天边的白月光，不管人世间历经过什么，永远都是淡然清雅，不为任何人敛尽光芒，也不会为任何人大放异彩。

“这话说得比唱得还好听。”赵无忧将骨笛从腰间取出，与玉笛一道放在桌案上。白月光下，看上去就像是一对的，“谁要他的来生？谁稀罕他的来生？这辈子坏事做尽，恶事做绝，谁知道还有没有下辈子。”

宋昊天张了张嘴，愣是不知该怎么说。

只听得赵无忧继续道，“拿一句类似遗言的话，就像把我打发了，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沾了我赵无忧还想拍拍屁股走人，你倒是问问我，会不会答应。”

她对着那管玉笛呢喃自语，“穆百里，我不答应。”

宋昊天轻叹一声，如今算是彻底清楚了。不过这般着装的赵无忧倒是极好的，少了几分女子的娇艳，多了几分男儿的英气。坐在月光里，像是月下仙子。

如今他算是明白了，自己早前为何会对赵无忧有着这般异样的情愫。原来她是个女子，原来他没有断袖，原来还是错过了。

她跟穆百里。看得出来情深意重，已经到了可以生死相许的地步。

“当日陆国安离开之后，金陵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赵无忧问。

宋昊天想起了那一日的惨烈，眉心微皱，“其实早在陆千户离开之前，金陵城外头早已是重兵压阵。消息送不出去，援兵久候不至，金陵城几乎兵尽粮绝。”

赵无忧静静的坐在那里，听着宋昊天回忆着当初的战火纷飞，兵荒马乱的情景快速占据了她的一切。她可以想象那些惨烈的画面，想象着他是如何的孤注一掷，如何的孤立无援。

白雪皑皑的冬日里，他只身奔跑在冰天雪地里，看不到希望却还是心存希望。

她红了眼眶想着，那时候的他脑子里所想的大概和当初的自己一样，就是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活着才能回来见她！

他想着她，想着他们的孩子，想得发疯却又无可奈何。厮杀不断，杀戮不绝，终究是虎落平阳没有任何的办法。

那种陷入困境的绝望，就像一个掉进水里的人，在即将被淹死之前拼命的挣扎。可是他等不到他的救命稻草，她终究成了他一个梦，此生最好的一场迷梦。

“大致就是这样的情况。”宋昊天敛眸，“是我没能保护好千岁爷，说起来是我对不起你。”

“战争就会有所伤亡。”那陆国安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如今穆百里没死，赵无忧应该觉得庆幸。庆幸他不必成为第二简衍，第二个陆国安，不必数着日子等着他们的彻底消亡。

所以赵无忧觉得老天爷待她还是不薄的，在他陷入梦境的时候，给了他一道希望的光。她就是那道光，她坚信历经磨难的他们一定会有个美好的结局。

宋昊天道，“你可有什么打算？”他顿了顿，“你这副模样……”

“是欺君之罪，罪不容赦。”赵无忧淡淡然的望着他，“皇上已经知道了，所以我必定难逃一劫。”

宋昊天骇然瞪大眸子，“你是说，你这是从宫里出来的？皇上他……”

“皇上的心思自然是旁人不可理解的。”赵无忧拂袖起身，握住玉笛与骨笛在手，“如今金陵城已经恢复了平静，需要你。”

“无忧？”宋昊天低低的喊了一声，“你还好吗？”他一直想问这一句，可始终找不到理由问出口。如今他是真的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何以看着如此疲倦如此憔悴呢？

赵无忧站在那里，风过衣袂蹁跹，“我好不好都不重要，我希望对你而言也不是一件重要的事。我们是朋友，也只是朋友。”

宋昊天苦笑着点点头，“那就当我是尽了朋友之谊，以朋友的口吻问一问，你最近可好？”

“我很好。”她清浅一笑，“以后也会很好。”

“那我就放心了。”他顿了顿，“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皇帝知道你是女儿身，怕是会对你不利，我想是不是得先留下来帮你一把。这金陵城里头百废待兴，也不差我这一时半会的。”

赵无忧摇摇头，“回金陵城去吧！”

语罢，她转身离去。没有片刻逗留。

宋昊天站在那里，定定的望着赵无忧渐行渐远的背影，身子微微绷紧。

温故从黑暗中走出来，瞧了一眼此番模样的宋昊天，“她不管做什么事都不喜欢拖泥带水，是以这么做也是为你好。听师父一句劝，回去吧！”

“所以早就看出来了？”他问。

温故笑得有些无奈，“又不是傻子，何况她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人心。有些东西得早早的适可而止，她已经吃过一次亏，断然不敢再来第二次。”

宋昊天一怔，“何为第二次？”

“别问了，今夜留宿明儿就走吧！这京城怕是又要有一场腥风血雨了，是以走得越早越好。”温故道，“谁都帮不了她。你留在这里只会越帮越忙。你若真的为无忧好，就信她这一回。”

宋昊天定定的望着温故，“师父也觉得我如此无用？”

“不是你没用，而是在这京城里，你一个江湖中人除了打打杀杀还能做什么？可是在无忧的身边，从不缺为她舍命之人。”温故轻叹，“这权势斗争不是你所见的那样简单，你若不走哪日若是成了她的威胁怎么办？”

宋昊天身子一僵，抬头望着楼阁上燃起的灯火，眸光渐渐的黯淡下去，“师父，帮我备马，我连夜回金陵城去。”

“守好自己的本分，就是对她最大的帮扶。”温故拍了拍徒弟的肩膀，“每个人的责任都是不一样的。你的坚守和她的坚守，从来都不在一条线上。我去帮你准备！”

宋昊天点点头，却也很清楚自己在这京城里无权无势，强留下来也帮不上忙，闹不好还会成为她的绊脚石。为了避免因为自己而出现的差错，在可预见的灾难来临之前，他选择了离开。

男儿大丈夫，当懂得成全，当懂得真正的守护。

宋昊天走的时候赵无忧并没有相送，有了简衍这血淋淋的教训，赵无忧深知有些东西就敢斩断在萌芽处。当对方对你有了一丝丝情意之时，你若无心就该挥刀断情，决不可给对方一点希望。

回头看了一眼尚书府，宋昊天显得有些无奈。

温故道，“别看了，她决定的事情是不会反悔也不会犹豫的。”

“恩！”宋昊天点点头，笑得有些温暖，“她惯来不是犹豫不决之人，极好！这才是我认识的赵无忧，那我也走得放心了。”

接过温故递来的包袱，宋昊天翻身上马，“师父，告辞！”

“路上当心，到了金陵城来个信儿。”温故提醒。

宋昊天颔首，继而最后看了一眼尚书府，快速策马而去。

等着温故回来的时候，便看到赵无忧站在阁楼上，俯瞰着整个梨园。她已经换下了女儿装，如今还是那一袭白衣的风华少年。

“昊天走了。”温故道。

赵无忧点点头，“这京城不适合他。多留一日都是危险。”

“他明白！”温故无奈，“如今的局势，不容乐观，原本还想先解决赵嵩在安排皇帝，可没想到一下子都凑到了一起。”

“凑一起有凑一起的好处。”赵无忧眸光微冷，“横竖都是要对付的，索性便一起吧！”她顿了顿，“底下的人可说了什么？”

“倒也没说什么，只说会尽力而为。”温故答。

赵无忧颔首，没有多说什么。外头一些凉，她转身回了屋子，枕边放着那一对笛，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物件。

穆百里，我思你如狂，你可知晓？

晨光熹微时分，赵无忧便醒了。如今形势不太好，她这浅睡的毛病自然又犯了。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身处龙潭虎穴之中，自然是坐立不安的。

洗漱完毕，用过早饭，这宫里头的消息也来了。

说是皇帝昨夜回到泗水园之后大发雷霆，奈何又不能明说，是以只能吃了这个闷亏。再有就是，他自己早前走得太急，未能吩咐底下人不许赵无忧离宫，所以这事儿也怪不得旁人。

太子的病不过是薛太医跟傅玉颖做的手脚，看上去严重，其实只是表象罢了。孩子有些难受就会一直哭一直哭的，身为这大邺唯一的皇子，自然会闹得人心惶惶。

皇帝也不敢大意，孩子不听的哭肯定是哪儿不舒服。所以倒也没疑心傅玉颖和薛太医。

这事儿虽然巧合，但也只能算是不凑巧罢了！毕竟皇帝觉得赵无忧的女儿身，除了赵嵩之外应该无人知晓，他也不会怀疑傅玉颖有所吃醋嫉妒之类的行径。

何况这可是太子，未来的储君，谁敢拿太子开玩笑？

毕竟傅玉颖下半生的荣华富贵，还得靠着母凭子贵。

只不过让皇帝觉得不痛快的是赵无忧的不辞而别，这般头也不回的离开，差不多等于拒绝。皇帝不高兴，他难得倾心一人，奈何只得到这样的结果，怎么想都不甘心。

可他又答应过赵无忧，要给她时间考虑，便只能暂时按捺，不然身为君王却出尔反尔，在赵无忧那头实在是没有脸面。

那便忍忍就是！

赵嵩真当没有想到，赵无忧竟然还能出来，出来之后还会来丞相府登门造访。他一直都不知道赵无忧已经知道了她自己的身世，想着就算父女不睦也只是因为权势斗争罢了！赵无忧对父女之间的骨肉情分，总归还是要念及的。

“相爷？”陈平搀着赵嵩起身，扶着他坐在了院子里。

今日的阳光极好，是该出来走走，晒晒太阳的。太阳晒一晒，这脸上的血色便能回升少许，不至于一直脸色惨白。

赵嵩靠在软榻上，就在这院子里的大树下歇着。

赵无忧领着温故进来的时候，一眼便看到了靠在软榻上歇着的赵嵩。许久不见，赵无忧这才发觉他竟已经苍老到了这样的地步。

她定了定神，缓步上前行礼，“爹！”

“回来就好！”赵嵩气息奄奄。

如今的他倒真像是一个垂暮老人，看上去真的没有半点杀伤力。若不是赵无忧险些身陷宫闱，还真当不敢相信这样的人，还有本事在背后捅你一刀，置你于死地。

赵无忧在一旁坐着，“从宫里出来，无忧便念着父亲的身子。”她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泛着清晰的倦怠之色，“如今带了温大夫想给爹瞧一瞧，温大夫医术高明，一定可以治好父亲的病。”

赵嵩眯起眼睛打量了温故一眼，“温大夫？”

闻言，温故上前行礼，“小老儿温故，乃是江湖郎中，能给相爷看病是小老儿的福气。”

“多少太医都看不出本相这病。你确定可行？”赵嵩眸光凉薄，“本相可不是随随便便能让人瞧病的，你若是瞧不好，本相会重重的罚你。”

赵无忧敛眸，都这样时候还敢摆架子。虽然荼毒了他的身子，没想到赵嵩的脑子还是如此清新。看样子，是要有后招了。

温故俯首，“小老儿医术不精，这……”温故不知赵嵩是什么意思，是故只能将视线落在赵无忧身上。

她倒要看看，赵嵩还能无耻到什么样的地步。

“既然相爷这样说了，就看温大夫敢不敢试一试。若是成了，来日功成名就少不得你的好处。若是不成，想来我爹也不会杀了你，最多挨上几棍子把你打出府去罢了！”赵无忧笑了笑。“爹，你说是不是？”

赵嵩轻咳着，不语。

这丫头还是这样的狡猾，直接把他的后路给堵了。

温故上前给赵嵩探脉，指尖轻轻搭在赵嵩的腕脉上。这毒已经逐渐的渗入五脏六腑，也就意味着赵无忧的计划并无闪失，左不过是这赵恶人太长命。早前的身子太过健朗，所以药性渗透得有些缓慢。

长长吐出一口气，温故似乎有些为难，起身行了礼才道，“相爷，能否容小老儿与公子说两句？”

赵嵩眯起眸子，心头寻思着温故跟赵无忧到底想说点什么？他需要以静制动，得看清楚赵无忧的真实意图，是故并没有反对温故的这个提议。

赵无忧与温故走到了一旁，温故点了一下头，赵无忧便知道了他的意思。从背后看去，这两人的确是在商议什么，可越是听不到，赵嵩的心里越是直打鼓。

“相爷？”陈平蹙眉，“这……”

“本相倒要看看，她想玩什么花样。让她把戏做足，把话说尽了才好。”赵嵩冷了眉目，“本相倒不信了，她一个臭丫头还能掀起什么大浪来！”

不多时，赵无忧冷了脸回来，朝着赵嵩毕恭毕敬的行了礼，“爹！”

“如何？”赵嵩淡淡然的问。

赵无忧轻叹一声，“温大夫说，爹并非是染了什么风寒痼疾。而是……中了毒。”

音落，赵嵩本能的坐起身来，“你说什么？”

“是中毒了。”温故行礼，“相爷，小老儿行走江湖，什么疑难杂症没有见过。这毒来得凶猛，然则也是格外的隐蔽，是故一般的大夫是瞧不出所以然来的。小老儿昔年接触过一些身中奇毒之人，是故方才便隐约觉得，相爷这不是生病，而是中毒。”

“敢问相爷，这段时间是否臆症不止？夜里难以成眠，常做噩梦。白日里便是心神不宁，时常控制不住自己而大发雷霆？”

赵嵩僵直了身子，“中毒？”

“是！”温故道。“相爷有所不知这种毒乃是从西域传出，此毒入骨便会与骨血融为一处，要想解毒极为困难。此毒名曰绮罗，无色无味，是以中毒之人根本无法察觉。”

赵嵩面色灰白，“绮罗？”

“名字是好听，可这毒性也是极烈。”温故轻叹，“小老儿行走江湖多年，也曾遇见过一例，眼见着那人活生生的被自己折磨到发疯，最后生生的给吓死在梦中。”

赵嵩骇然，“此毒可有解？”

温故想了想，“得容我回去翻翻医书，看看是否有古方可寻。毕竟这东西不属于大邺，而且接触过的人又少。实在是有些困难。”

“本相早前压根不曾听过这些，你莫不是在诓我？”赵嵩冷了眉目。

“小人不敢。”温故俯首，“我这厢不过是实话实说，相爷若是不信那也是没办法的，大不了打一顿把我赶出去便是。小老儿并无损失，相爷也没有损失。”

的确，大夫给你瞧病，瞧不瞧得出来得看大夫的本事，但是愿不愿治不治在病患本身。

赵嵩不语，赵无忧道，“既然有此怀疑，父亲不妨请太医来一趟。不知早前为爹看病的是哪位太医？”

“是李齐南李太医。”陈平道。

赵无忧突然干笑两声，“是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赵嵩蹙眉。

“爹神通广大，怎么连这点事儿都不知情呢？”赵无忧扬唇笑得凉薄，“这李齐南是什么人。爹当真不晓得？”

赵嵩顿了顿，太医这边他还真的没有关注过，只觉得这李齐南是太医院的院首，所以便把他请来瞧病。如今看来，这太医院里头也有猫腻。

“爹或许还不知道，当日冷宫之中夏琼芝产子，就是被这李太医领着人给剖的肚子。此后大皇子一直身子不好，也都是李齐南在旁伺候。这进出坤宁宫和摄政王府之人，爹竟然深信不疑，真让无忧很是不解。”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爹该知道，如今宫里是皇上做主。皇上想要什么结果，那就是什么结果。”

赵嵩的身子微微一颤，这话不假。

皇帝如果不希望赵嵩痊愈，那么底下的太医们谁敢造次？皇帝说什么就是什么，便是把中毒说成是风寒痼疾也未尝不可。

赵无忧继续道，“爹难道不知道，这李齐南是个两面三刀之人，他来给你看病，不过是替皇上监视着你罢了！你若不信，等下次他来的时候可好好的盘问一番。横竖这太医出了宫，爹若是悄悄的处置了，也不会有人怀疑。”

赵嵩没有多言，一直思虑着赵无忧言辞真假。诚然如赵无忧所说，如果他悄悄的处置了李齐南，皇帝也未必会知道。

转而言之，就算皇帝知道又怎样？不过是个太医罢了！

“爹还在无忧所言真假？”赵无忧轻叹，“那不如请爹换个太医吧！这太医院里的太医，又不止李齐南一个，爹可以……”她想了想。“那个老顽固。”

一说老顽固，赵嵩便知道赵无忧说的是谁。一个老而固执，医术高明，却死活谁都不肯依附，连皇帝面子都不给的人。那人早前还给赵无忧诊过脉，明明都看出端倪了，却被赵嵩给哄了出去。

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估摸着着实可以一用。

思及此处，赵嵩低低的咳嗽着，“罢了，不说这些了，我信你就是。”

赵无忧轻叹，“爹的身子得好生将养着才好。”想了想又道，“温故，你且先回去好好琢磨一下如何解了这毒。”

温故行了礼。快速退了出去。出去之后，温故取出袖中瓷瓶，倒了一些液体在掌心搓了搓手。做完这些事，他微微扬了唇角，眸色微冷。

见着温故出去，赵嵩才道，“你这大夫是从哪儿招来的？”

赵无忧笑道，“爹怎么忘了，无忧去平临城治过瘟疫。此人当时在平临城济世救人，不巧正好遇见了我，我便将他带回了京城。人嘛，总有软肋，三言两语的之后便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了。”

赵嵩相信，赵无忧的确有这样的本事，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连敌军都能说退的人，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昨晚皇上……没对你怎样吧？”赵嵩终于言归正传。

赵无忧一笑，“爹不说，无忧倒是忘了禀报。皇上虽然有心责怪，不过昨夜太子殿下身子不适，皇上也就顾不上我，干脆让我先回来再说。怎么，爹这是担心了一夜？担心皇上会杀了我？有爹在，无忧自然是周全的，幸赖父亲福泽庇护。”

赵嵩扯了唇，笑得凉薄，“是吗？”

“是。”赵无忧点头，眸光明亮，“皇上已经压下了这件事，想来拖一拖，这件事也就淡了。爹如今还是养好身子为上。我会替爹好好的打理朝政，决不让爹和皇上失望。”

赵嵩盯着眼前的赵无忧，那一份狠戾竟让人觉得有种难言的寒凉。她分明是笑着说的，可是眼睛里却好像凝了一柄刀刃，寒光利利，杀气腾腾。

这样的赵无忧，是赵嵩从来不曾见过的，倒有种微露锋芒的前奏。

“你……”赵嵩一时语塞，“你没事吧？”

赵无忧笑了笑，“我自然没事，爹希望我能有什么事呢？”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为太子少师，朝廷的一品大员，似乎也该做点什么，能让爹和皇上都满意的。”

“你想做什么？”赵嵩问。

赵无忧想了想。极是认真的开口道，“爹早前就说过，希望我能强大，强大到可以代替爹接手爹的丞相之位。爹想必还记得这句话吧！”

赵嵩眯起眼眸看她，这话是他拿来糊弄她的。

可他没想到，她当真了！

“爹如今身子不适，这朝堂悉数捏在皇上的手里，皇上觉得累，爹也觉得不放心。”赵无忧蹙眉，一脸的为难之色，“无忧想着，不如就由我勉为其难的替你们解决罢了！我此行过来一则是为了探视父亲的病，二则也是来告诉爹一声，爹可以好好的颐养天年了。”

赵嵩冷笑，“就凭你？赵无忧。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你可知道自己是谁？给你点甜头，你便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吗？你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也敢觊觎这一人之下的丞相之位？”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早前怕是不能，但是如今爹重病缠身，身为爹的儿子不得不挺身而出为爹分忧了。我想对于这一点，皇上必定也是满心欢喜的。”

她凑近了赵嵩，笑得如花绽放，音色低低而绵软，“爹不是把我身上的秘密都告诉了皇上吗？皇上说了他甚是欢喜，还说想要给我换一换身份。爹觉得，他会给无忧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呢？当然，这前提肯定是在爹卸下丞相职权之后。”

赵嵩眸光狠戾，冷冷的盯着近在咫尺的赵无忧的脸。

她笑得何其温和。眉目如画，清秀俊俏。漾开脸上的笑意，眼角眉梢微抬，自成另种风情。

唇角弯弯，赵无忧轻轻道，“自古外戚多强权，皇上已经被摄政王吓怕了，所以爹一日不死，皇上就还会忌惮着赵家，自然不会轻易的碰我。怎么办才好呢？爹的如意算盘，似乎打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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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病重 为wsmlyl 童鞋的南瓜马车加更

赵嵩狠狠瞪着赵无忧，可此刻的赵无忧却是面无惧色，徐徐起身朝着赵嵩行了礼，“爹身子不适，无忧就不多打扰了。爹好生养着，无忧来日再来。”

语罢，赵无忧勾唇邪笑，然后转身离去。

这一笑却让赵嵩想起了某个邪肆无方之人，也是这样的勾唇一笑，惯来狠戾无温。只不过那人如今并不在京城，想来早就死了，否则谁会舍得下这滔天权势的诱惑呢？

赵无忧快速从丞相府出来，面色随即冷了下来。

“公子？”温故随即跟上，搀着赵无忧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扬长而去。赵无忧的脸色已经僵冷到了极点，“如何？”

“我给补了一刀。”温故道，“这一次是必死无疑的。”

“就你方才那一扣？”赵无忧凝眉看他，“你就不怕自己也中招？那东西不是该擦在身上徐徐而入吗？你这样太危险。”

温故长叹一声，“如你所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那浣衣房的药量太轻，我寻思着还是自己来一次为好，我以内力用指尖的力道悄悄打入了他身子。除非他想要你的蝴蝶蛊，否则光靠那些寻常安神汤，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赵无忧点点头，“你没事吧？”

“东西是从我这里出去的，我自然不会有事。我还得护着你，还得……”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你且放心就是。”

“赵嵩一定会去找薛易，顺道会从李齐南身上挖出真相来。他一旦知道皇帝想要他的命，他一定会绝地反击的。这样一个卑劣无情之人，怎么会甘心赴死呢？”赵无忧笑得凉薄，“他一定会作困兽之斗。”

温故蹙眉，“你想怎么做？”

“我忽然想坐这一人之下的位置而来。”赵无忧笑了笑，那平淡无波的脸上瞧不出她此刻到底在想什么，“我也想尝尝当丞相大人是什么滋味。”

“你想坐赵嵩的位置？”温故深吸一口气，“你可知道那位置不好坐，皇帝……”

“皇帝一定会答应的。”赵无忧揉着眉心，“皇帝对我势在必得，你说让没有子嗣的后妃执掌朝政，和让外臣执掌朝政，皇帝更倾向于哪一种？”

温故抿唇，“那自然是前者，至少女子的身份就是一大忌讳，来日若有反叛之心，这便是最大的软肋。”

“皇帝抓着我的把柄，所以对我的放心程度自然要胜过赵嵩无数。只要我坐上丞相之位，就能把赵嵩拽下来。一旦赵嵩没了权势，皇帝就可以无所顾忌的对赵家下手。”赵无忧眸光沉沉。“到时候一纸圣谕，赵家满门皆灭，而后宫只是多了一个伺候皇帝的女人罢了！”

温故冷笑，“这算盘倒是打得极好。”

“对于皇帝，你只能用这最简单的方式去想，不必饶太多的弯子。”赵无忧轻叹着，“皇帝还有东厂和锦衣卫，只要收回赵嵩手里的大权，这皇权就能统一归于帝王之手。办法直接，但是效果也会立竿见影。”

温故点点头，没有吭声。

收拾了赵嵩，剩下的就该是赵无忧跟皇帝的对决。她虽然被人骂作奸臣，可她还真的没想过要谋朝篡位，要做那天下第一人。

但是现在的局面，要么伺候皇帝，要么死在皇帝手里。

她是个求生欲非常强的人，与其被皇帝杀了，还不如搏一搏，横竖这辈子都在赌，且看这人生中最后一次豪赌，能否赢得满堂彩。

赢了，就能活命！

输了，便是要命！

赵无忧走后，赵嵩将手边的杯盏悉数掼碎在地，他何时受过这样的气，今儿却被赵无忧牵着鼻子走，这般傲娇之人哪里能受得住，已然是暴跳如雷。

瞧着赵嵩拼命咳嗽的模样。陈平急了，“相爷莫要着急，公子所言虽然不中听，但是有一点还是可信的，那就是皇上的意图。”

赵嵩捂着起伏厉害的胸口，一口腥甜卡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不过赵无忧的那些话。的确是有道理的，静下心来想一想，眼下最想要他性命首当其冲就是当今圣上。

“去！去把薛易给本相带来！”赵嵩冷静下来。

陈平颔首，“卑职马上去！”

要把薛易请来是不容易的，毕竟早前有些恩怨，所以只能用强硬的手段把薛易带来。好在陈平干这些事也不是一次两次，要把薛易带来也不难。

薛易今儿在自己家里。被陈平三下五除二的给拎到了丞相府。这老骨头硬气得很，吹胡子瞪眼就是不愿给赵嵩瞧病。

“哼，你是不是忘了自己还有个孙子！”赵嵩冷了眉目。

薛易嗤鼻，“除了用这些手段，你们还会什么？”

“会杀人！”赵嵩道。

薛易面色铁青，“好，丞相大人乃是一人之下，想怎样便怎样，想杀人自然可以杀人。不就是瞧病吗？老夫给你瞧瞧就是，我已经老了，再也经不得动刀动剑。”

赵嵩不语，从始至终冷着一张脸，就跟天下人都欠了他一样。

腕脉轻扣，薛易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似乎还透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意思。他收了手，瞧了瞧赵嵩然后再瞧了瞧这丞相府，突然问了一句，“没想到丞相府已经落魄至此。”

“你胡言乱语什么？”陈平厉喝。

薛易冷笑，“胡言乱语？这丞相府里头都有人敢对相爷下毒了，难道不是你们无力再布置安防，已经落魄至此吗？”

赵嵩的眉头骇然挑起，“你刚才说什么？下毒？”

“还要老夫再说一遍？”薛易哼哼两声，“宫里都说相爷是染了风寒所以夜里惊梦，身子日益虚弱，却原来是中毒所致。不过这毒倒是极为诡异，恕老夫一时间也不知是什么东西。”

赵嵩全身的气力好像在此刻抽离，原来赵无忧并不是在骗他，骗他与皇帝相杀。而是说真的。所以他真的是中毒了，而且中毒已久。

薛易道，“老夫可以走了吗？”

“请薛太医还是给治一治吧！”陈平道。

薛易一声轻叹，“我说了，这病怕是不好治，不过这般诡异的脉象倒是让老夫很好奇，着实想试一试。然则得等老夫回去翻翻古籍，看一看具体是什么毒物所致。”

“是绮罗。”陈平道，“薛太医可听过？”

“什么玩意？”薛易摇头，“这名字都要妖里妖气的，恐怕来头不小，还是等老夫回太医院再说。”

陈平抿唇，拿不定主意的看了一眼赵嵩。

赵嵩摆摆手，陈平这才点头送了薛易出去。赵嵩心想着，既然薛易连“绮罗”是何物都不知情，那么剩下的只有温故和赵无忧能治好他了。

没想到啊，自己算计了天下一辈子，最后竟然被皇帝算计了。这西域之物恐怕也只有宫里才有，皇帝是宫里的主人，但凡贡品都只会往宫里送，所以皇帝是最有可能接触到西域之物的人。

“皇帝！”赵嵩冷笑。“还真是不遗余力的要杀人呢！”

“相爷？”陈平回来，“那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赵嵩眯起危险的眸子，“去把李齐南带来。”

陈平点点头，“卑职马上去，不过这会身为院首的李太医应该在宫里，卑职是否要等到宫门下钥再去把人带来，免得惊动了皇上？”

“随你！”赵嵩已经不想过多计较李齐南的事情。心里有了答案，这李齐南不过是个棋子罢了。要杀李齐南，也只是出出气而已，根本就起不了任何作用。

皇帝是不可能把解药交给李齐南的，所以李齐南就算来了相府也没什么大用，最多是给个真相罢了！

无力的靠在软榻上，赵嵩平生头一回泛起了绝望，一种对死亡的恐惧。这些日子，夜夜都梦到死去的那些人回来找他，梦到最多的是那一场改变他命运的梨花烟雨。

如果没有那场梨花雨，这一切也许都不会变成这般模样吧！梨花雨，贪心自私的开始，也是他跟自己发妻杨瑾之貌合神离的开始。

梨花烟雨虽然美，却也充满了血腥滋味。

红白相间。真当惹人醉。

听风楼里听风雨，梨花烟雨惹谁怜？

赵无忧负手而立，白衣胜雪，仰头望着那绿莹莹的嫩叶，“还没好好看一看，却都谢尽了。”

“明年还有。”温故道，“你为何这般喜欢梨花呢？这素白的梨花没有多少颜色。不如桃花娇艳，也没有傲霜枝头的清冷孤傲。”

她低头一笑，然后眸色微恙的盯着温故，“爹想不想知道一个故事，这故事还是后来我想起来的，却一直都不敢告诉爹。”

温故顿了顿，“什么故事？”

“有关于梨花烟雨的故事。”赵无忧笑得凄美。

温故面色微白。当即道，“等下次吧！”许是父女连心，他已然猜到她想说什么，是故连一个字都不敢听，匆匆背过身去疾步离开。

瞧着温故急急忙忙离去的背影，赵无忧极是无奈的笑了笑。他终是没有勇气再去听过往的那段惨烈，现实太残忍终不是他所能承担得了。

轻叹一声。赵无忧静静的站在那里，唇角的笑渐渐淡去。很多事情只该存在她一个人的记忆里，消失在时间的尽处。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

负手而立，白衣蹁跹。

成竹在胸，满腹算计。

赵无忧亲自上了折子，并且回了一趟六部衙门。赵嵩那头会有什么动静，她早就猜到，是以也不着急。李齐南已经死在了出宫的路上，所以绝对不会出现在丞相府，也不会再乱嚼舌根。

而太医院那些太医不知内情。只知这李齐南吩咐过，莫要对丞相之病过多猜疑，无论探出什么异常都只说是风寒所致的心神不宁之症。

一个太医院的院首，却敢对太医们下达这样的意思，可想而知这李齐南的背后那人，摆明了不想治好赵嵩的病。非但不想治好，恐怕还有乐于见成之意。

院首的背后是谁。就不必费猜疑了。

摄政王已经成了丧家犬，东厂没有动静，赵无忧当时领兵出京未归，剩下的……

这消息对于赵嵩而言，无疑是打击性的，当天夜里赵嵩的病更加重了一些，说是后半夜高烧不退，不断的发癫说胡话。

赵嵩这副模样自然也没办法再继续担任丞相之位，见着赵无忧上了折子，皇帝犹豫犹豫再三，也不知这赵无忧具体是什么意思。

小德子道，“皇上，这大概是丞相大人的意思吧？”

皇帝一想，也对。

赵嵩自知不起。所以要让赵无忧保全赵家满门荣耀，保全赵家九族不灭。

深吸一口气，皇帝冷哼两声，“这老狐狸倒是算计得紧，连自己死后之事都给盘算到了，若是长此以往那还得了？好在他命不久矣，否则朕这朝纲还不知要何时才能皇权归一。”

小德子行了礼。“皇上所言极是，那这赵大人的折子，皇上是许还是不许呢？”

这倒是个问题，皇帝想了想便道，“许与不许还得看赵无忧自己的意思！朕修书一封，你且悄悄递给她，朕要知道她到底答不答应。到底有何盘算。”

“皇上，若是丞相大人故去，皇上此番怕是有些着急。”小德子忙道。

皇帝顿了顿，若真当如此，怕是赵无忧还得守孝。可现在这样的情况，他似乎也不能强迫赵无忧答应。思来想去，怎么都想不到个折中的法子。

“皇上。不如奴才亲自把书信递出去，若是赵大人点了头，皇上便耐心等等便是。赵家若是没了丞相大人，自然是树倒猢狲散，来日皇上找个由头给撒出去便是。”小德子出了个主意。

“不行！”皇帝起身，面带怒色，“这要等到什么时候？昔日她母亲故去，她便要守孝三年，如今再来三年，那朕何时才能圆了这相思之情？”

小德子扑通就跪在了地上，当即甩了自己一个耳光，“奴才该死，奴才出的馊主意，请皇上恕罪。”

皇帝心想着绝对不能等她守孝三年，那么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法子了……转身行至御案前，挽袖执笔便写了一封信和一道圣旨。

小德子悄悄抬头去看皇帝的脸色，皇帝似乎是格外的兴奋与激动，心高高悬起，想着：这道圣旨只怕不是什么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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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小丞相

不管皇帝下达怎样的旨意，小德子都无法悖逆，只能老老实实的带着这道圣旨去了丞相府。皇帝吩咐过，不能太过招摇，小德子便轻车简行从尚书府的后门进去。

听闻小德子来了，赵无忧眉目微凝。再听得小德子是从后门进来的，赵无忧只觉得一颗心快速沉入深渊。聪慧如她，约莫也猜到了皇帝的大意。

温故道，“你若是不想见……”

“由得我不见吗？”赵无忧抬步走出了听风楼，在花厅内见到了布衣出宫的小德子。这般模样，大概也是皇帝授意的。

这意思有多明显，赵无忧心知肚明。

小德子行了礼，“赵大人！”

赵无忧轻叹一声还礼，“德公公这般出宫，想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吧！”明知故问，还是得问。

小德子点点头，然后看了温故一眼。温故会意，当即领着所有人撤出了花厅，只留下小德子与赵无忧在花厅之内。

温故饶是紧张担虑，可有些事他的确插不上手，也只是干着急罢了！

瞧着厅内没了闲杂人，小德子便将密信取出，“皇上吩咐，请赵大人先阅看这封信，再决定要不要看这圣旨！”

圣旨被放在了桌案上，小德子在旁坐定饮茶，只等着赵无忧拿下主意，他再回宫复命。

深吸一口气。赵无忧快速打开了密信，这是皇帝的笔迹没错！

然则密信上头的内容，却让赵无忧渐渐变了脸色。小德子在旁边看着，也不敢有所妄议，有些东西得赵无忧自己拿主意。

赵无忧看完了书信，静默的坐在那里半晌，始终没有说话。她平静的脸上始终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是以小德子也猜不透这书信上的内容。

“赵大人？”小德子低低的喊了一声，“你意下如何？给句话，杂家还得回宫给皇上复命！这道圣旨，赵大人是接呢还是不接？许与不许都只在赵大人的一念之间。”

赵无忧坐在那里，唇角微微扬起凉薄的弧度，眼睛里透着少许寒意，“皇上待臣不薄，臣岂敢有负皇上重望。”她站起身来，微微绷直了身子，朝着小德子躬身行礼，“臣愿意接旨！”

小德子点点头，放下了手中杯盏，“皇上说了，这道圣旨不是给赵大人的，但是……却要赵大人来执行。皇上怜惜赵大人刚回京不久，想来身子疲乏需要时间调养，是以给了五日期限。这五天之内，圣旨可放在尚书府内供奉，等赵大人觉得时机成熟了再说。”

所以小德子也没有打开圣旨宣读，而是直接呈递给了赵无忧。

赵无忧握着沉甸甸的圣旨，眼睛里的光寸寸冰凉。修长如玉的指尖，下意识的握紧了圣旨，“微臣多谢皇上隆恩！”

小德子轻叹一声，“赵大人既然接下了圣旨，那杂家这就回宫复命。只是，赵大人可有什么话要杂家转告皇上吗？”

眉睫微扬，素白的脸上仍是那一副淡然神色，“请德公公转告皇上，微臣一定不会让皇上失望。皇上的心思，微臣已经心知肚明，惟愿此生还有机会能报答皇上恩德。”

“好！”小德子点点头，大阔步离开了花厅。

小德子一走，温故紧赶着便走了进来，“怎么回事？”瞧一眼赵无忧手中的圣旨，温故面色发白，“皇帝该不是现在就想让你进宫去吧？”

赵无忧摇摇头，回过神来望着跟前的温故，“他现在还需要我来帮他稳定朝堂，不会强求我进宫陪王伴驾，所以目前我还是安全的。”

“那这道圣旨是什么意思？”温故松了一口气。

低眉望着自己手中的身子，赵无忧笑靥凉薄，“这道圣旨是想让我被天下人嫌弃，想让我成为天下最不齿之徒的推手。”

温故不解，“此话何意啊？”

“不管我跟赵嵩有什么恩怨，在名义上我都是赵家的儿子，是赵嵩唯一的子嗣。可是皇帝要我亲自去抓了赵嵩治罪，你说这是不是大不孝？”赵无忧苦笑，随手将圣旨放在了桌案上。

她的力道有些重，显然是心里有了些许想法。

“为何要你去？”温故不明白，“如果皇帝真的要治罪赵嵩，根本犯不着让你这个礼部尚书去执行。按理说，应该这是刑部衙门或者是锦衣卫，哪怕是东厂都比你师出有名。”

“就因为皇帝想让我进宫，所以他要斩断我所有的退路。”赵无忧眸光凛冽，“让我亲手去抓了赵嵩，其实是为了我进宫做准备。皇帝要给我一个新的身份，那赵无忧就得从人世间消失。可消失之前，我还得帮着皇帝处置朝政，稳住赵嵩突然离开的乱局。”

温故切齿，“狗皇帝。”

“物尽其用，人尽其能，皇帝从来不是个心慈人善之辈。自古无情帝王家，皇帝的宠爱也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一旦得到就不会再珍惜。”赵无忧缓步朝着外头走去，“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赵无忧也不是这样任人宰割的，皇帝敬我一尺，我必定敬他一丈。”

“你想怎么做？”温故问。

赵无忧冷笑两声，“皇帝给了我五天时间，我就用五天时间，给他造一个忠臣良将出来。”她朝着听风楼走去，“也是时候让他出来了。”

温故明白了赵无忧的意思，这丫头终于要启动王牌了。

幽暗漆黑的地道里，奚墨提着灯笼领着赵无忧往前走，然后在一道石门前顿住脚步。

赵无忧瞧了奚墨一眼，“在这儿等着！”

语罢，她顾自推开了石门。

石室内满是书籍，偌大的地方，被书籍摆满。那熟悉的身影就埋在书籍之中，置身于书籍的海洋里，快速的阅览着里头的所有书籍，就像摄取营养一般，眼睛里充满了渴求。

听得动静他微微抬了头，然后凝起眉头，“你怎么来了？”

赵无忧扬唇，找个空地儿坐了下来，“我来看看你准备得如何。”

道这人是谁，不就是当日失踪，生死不明的凤阳郡主义兄廉明！

瞧着赵无忧坐下来，廉明从书海里走出来，负手立于赵无忧跟前，“自我入了这地方，赵大人可一次都没有来过，今儿突然过来了，只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

“那是自然，我这厢过来当然是有事找你。”赵无忧笑了笑，“我虽然一次都没有来过，但并不代表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你又知这上头是什么所在？”

廉明握着书籍的手顿了顿，抬头望着冰凉的石墙，“我还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过既然赵大人能过来，想必是你的地方。”

“这是尚书府听风楼底下密室。”赵无忧眸光微沉，“你这个位置对上去是我的书房，我在书房里头，能将你这里的情况听得一清二楚。”

廉明微微一怔，“这么说，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你的眼皮子底下？”

“不然呢？”赵无忧轻叹，“有些东西你也学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出去见见世面了。你为人机警又聪明，当初把你留在这里实在是情非得已。”

廉明颔首，“我知道你当时是为了救我，如果我昔日没有出现在这里，估计早就死在了萧容的屠刀之下。他必定不会放过我，必定会杀了我。”

赵无忧点点头，“你是个明白人，跟明白人说话就是轻松，不必那么累。”她眸色微沉，“廉明，我只问你一句话。你的报仇之心还在吗？”

“还在！”廉明道，“奚墨说，萧容还在外逃并没有死！”

“是！”赵无忧起身，“我今日来见你，是想放你出去。你可有胆子捭阖朝堂之争？是否有胆子与我联手铲除奸佞？”

廉明不解，“与你联手？”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只管说你愿不愿意，其他的我早就安排妥当。”

“自然是愿意的。”廉明瞧着手中的书籍，“你早就有打算让我入仕，所以这些都是你早就计算好的？这些书，全部是……”

“这些书都是我精心挑选的，这些事儿也都是我进行算计的。”赵无忧道，“事到如今我也没了法子，我需要朋友。或者是同盟军。”

廉明长长吐出一口气，将手中的书籍放下，“你帮我铲除了萧容的势力，如今该轮到我帮你了。”

赵无忧点点头，唇角微微扬起，“好！”

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君子受恩，生死相报。

这是廉明在失踪很久以后，第一次重见光明，眼睛有些不太适应外头的光，所以他站在阴暗处很久很久。直到沐瑶哽咽着喊了一声“兄长”，他才重新睁开双眼。

模糊的视线，逐渐变得清晰。

“兄长！”沐瑶欣喜若狂，“我是真当没想到。原来你近在咫尺。我真当没有想到，你是被赵无忧藏起来了。”

廉明干笑一声，“你没想到的事儿多了去，不过女儿家家的还是少知道一些为好。”

“你何以瞧不起女子！”沐瑶不悦，拭去眼角的泪痕，“女子哪里输给你们男儿，你以为就你们这些臭男人可以上得朝堂，执得天下？哪日，非得教你自戳双眼不可。”

说着，她偷偷的瞄了一眼赵无忧。

赵无忧仍是一袭白衣胜雪，站在一旁笑靥清浅，也没有多说什么。这丫头没有直接挑明她的身份，已然是嘴下留情，所以她该觉得庆幸。

见着赵无忧没有吭声，沐瑶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赵无忧没有生气，没有生气便是最好的。

廉明望着眼前欢喜的沐瑶，“你这丫头的性子怎么越发毛躁了？早前还是稳定了不少，如今是不是经历过什么事了？”

沐瑶摸着自己的脸，“我有毛躁得这么明显吗？”说着，她扭头望着赵无忧。

“你们慢慢叙旧，说完了再来书房找我。”赵无忧转身离去，他们长久没见面，想必是有些话要说的，她这个外人不好在场。

“是不是遇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廉明笑道，“若是真的有……可不许瞒着我。”

沐瑶抿唇，一想起沈言那张冰块脸。竟是满心的欢喜，不自觉唇角弯弯，“是遇见了一个人，然后发生了一些事，如今算是倾心相付了。”

“那便是极好的。”廉明拍了拍她的肩膀，“人生难得爱一回，总归要全力以赴才好，如此才不枉费这大好年华，不虚度韶华。”

“兄长也不问一问我喜欢的人是谁吗？”沐瑶道。

廉明一笑，“横竖不是我，早晚是要见着的，你若愿意告诉我自然会说。你若觉得现在时机不合适，我也不想给你压力。难不成你来日成亲，连杯水酒都不愿请我喝吗？”

沐瑶面色微红，“你这人真是的，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那我问你，你是否愿意与他携手一生呢？”廉明这话还没问完，沐瑶已经点了头。

见状，廉明先是一怔，然后忍俊不禁的笑出声来，“果真是待嫁女儿心呢！你瞧瞧你哪里还像个郡主，这会子巴不得跟人家比翼双飞了。”

“是你先问我的，我不想瞒着你。如今我没有亲人，也唯有兄长算是半个亲眷。”沐瑶认了真，“如果连你都瞒着，来日我若是要出嫁还不得孤零零的一个人？连个大舅子都没有。”

“来日你若出嫁，我必定与你好好的置办嫁妆，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廉明如释重负。“你总归是长大了，我总算不负老太爷所托。瑶儿，好好的。”

沐瑶点点头，“你跟赵无忧还有事吧？那我回去准备夜宴与你接风洗尘！”

“好！”廉明笑了笑，“记得喜欢一个人的时候，要留三分自我，莫要全然倾心相付。人总归要留一些退路才好，毕竟你这人对感情太认真，兄长不愿你受伤。”

“我自己省得。”沐瑶抿唇浅笑。

廉明抬步离开，沐瑶还站在院子里，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笑得极好。

“他叫沈言。”沐瑶低低的说着，“来日兄长便会知道，对他我早已倾心相付，这条退路我不打算留着了。”

语罢，她转身离开。

赵无忧早已在书房里等着，见着廉明进来，温故当即合上了房门，奚墨守在外头。

“赵大人！”廉明行了礼。

赵无忧扬唇，“说完了？”

“瑶儿性子直爽，想来这些日子没少给你惹麻烦，幸赖赵大人不予计较，廉明感激不尽。”廉明躬身抱拳，“如今我又欠了你一条命，这份恩情怕是怎么都还不清了。”

“有些东西，礼尚往来就是。”赵无忧笑了笑，将一个木盒递给了廉明，“自己看看吧！”

廉明不解，双手接过这木盒。将信将疑的打开了木盒，这里头放着些许文牒，但不知这里头是什么意思。心头疑惑，他打开了其中一个文牒，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是官牒，写的是一个叫徐明的人，何年何月入朝为官，此后升迁贬职，以及如今担任的朝中职位还有功绩。

“这是……”廉明深吸一口气，“赵大人的意思是……”

“早前我就已经让人在朝中替你谋了一个位置，这些日子一直有人替你打理，如今该轮到你这个正主去走马上任了。”赵无忧似笑非笑，“你不再是廉明，不再是明镜楼里昭雪的儿子。从此刻起你便是徐明，当朝翰林编修。”

廉明握紧了手中的文牒。“赵大人要我去翰林院？”

“皇上已经许了我丞相之位，大概就是这几日的事情，我走马上任之后便会着人悄悄的提拔你，许你国子监祭酒之位。”赵无忧负手而立，眸光冽冽，“你先适应适应，然后我会告诉你该怎么帮我做事。”

廉明顿了顿，然后正了神色行礼，“是！”

“我会让专人教你官场礼仪，你最好能在短时间内记住。”赵无忧背对着他站在窗口，身板绷得笔直，“以你这过目不忘的本事，我相信你很快会学会，但学会之后还必须十分熟练。莫要教人看出端倪来。如今萧容已经成了丧家犬，但你还是得注意周全，我会让影卫时刻保护你的周全。”

“好！”廉明点头，“还有呢？”

“还有就是别让人知道你跟我有所瓜葛，若有什么事我会让人去找你，你切莫私自行动。”赵无忧叮嘱，“皇上那里，你我是对峙的政敌，懂吗？”

廉明俯首，“懂。”

“我相信以你的聪明，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才是最好的。”赵无忧回头看他，“官场上知人知面不知心，有话要出口，心中留三分，脑中思七分。”

“是！”廉明深吸一口气，面露紧色，这一次可是来真的！

“皇上多疑，你切莫胡来，否则有些话到了皇帝的耳朵里，连我都保不住你。”赵无忧道，“廉明，此事若是成了，你爹就能洗清这冤屈。若是败了，你此生都无法还你亲爹一个真相大白。”

廉明定定的望着赵无忧，拳头微微握紧，“我自然会小心谨慎，一定要抓住萧容还我爹一个清白。他本忠君爱国，却叫人顶了身份。落下这乱臣贼子之名，于身后百年还要被史官口诛笔伐。这些我是断然不肯答应的，否则我就是不孝子。”

“好！”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等天黑之后，我便送你回你自己的府邸，你好生适应，并且要快速适应。我没有太多时间等你缓过神！”

廉明抿唇，毕恭毕敬的跪地朝着赵无忧磕了一个头，“若是大事得成，廉明叩谢赵大人的再生之恩。父亲的血海深仇和天大的冤枉若能得到伸张，此后廉明当牛做马，愿报达赵大人的恩德。”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我只能告诉你，我会尽力而为。”赵无忧搀起他。“我希望你也会尽力而为。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相信努力总会有回报。”

廉明颔首，“是！”

“还有这事暂且不必告诉郡主了，免得郡主担心你。”赵无忧道。

廉明当即笑了，“赵大人是担心瑶儿说漏嘴吧！这丫头的性子越发的耿直了，是以有些东西的确不该告诉她。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若是实话实说，她必定要日日担心我。”

“天黑就走吧！”赵无忧敛眸。

“我能不能有个要求？”廉明思虑了片刻。

赵无忧挑眉看他，“说说看。”

“我想问赵大人要个书童。”廉明深吸一口气，“可能有些唐突了，毕竟你帮了我这么多，我却还对你诸多要求。”

“是密室里那个孩子？”赵无忧眯了眯眸子。

廉明笑得有些勉强，“这……”

一声轻叹，赵无忧苦笑两声。“这也没什么，那孩子被关在里头太久，难免要生出病来，既然你们相处得如此融洽，把他给你也不是不可以，左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廉明不解。

“保护他。”赵无忧别有深意的望着廉明，“这孩子的身份不简单，切莫要护着他周全，否则来日将后患无穷。他是一柄双刃剑，你若是用得好，来日会助你一臂之力。若他有所损伤，那么你会有大麻烦。这样的人，你还敢要吗？”

廉明想了想，想起那孩子单纯善良的眼神。渴望自由渴望出去的失落，他终是思虑再三点了头，“我答应你，若是有危险，我当第一个护着他。”

“温故，去把人带出来，入夜之后一道送过去。”赵无忧抬步出门。

温故颔首，不免轻叹一声。

“好好照顾那孩子。”温故提醒一句，“公子说的话，是认真的。”

廉明微微皱眉，略有不解的望着温故离去。

那孩子在密室里待的时间比他久，从他进去，那少年便已经在里头候着了。不过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喜欢看书。

这大概就是三观相似，一见如故的感觉。

沐瑶置办了一桌饭食，却没等到廉明过来，倒是把赵无忧给等来了。

“兄长不随你一道过来吗？”沐瑶不解，“你又把他留下了？”

赵无忧淡然坐定，瞧着一桌子的菜便拿起了筷子，“今夜我陪你吃一顿吧，廉明不会过来了。”她毫不客气，“霍霍，盛饭。”

小丫头“哦”了一声，便给赵无忧盛了一碗饭。

“为什么？”沐瑶顿住，甚是不明白，“你不是已经打算放了他吗？”

“所以他已经走了。”赵无忧也不去看沐瑶，顾自吃着饭。

“走了？”沐瑶骇然，“为何？你把他赶走了？”

“我还是那句话。你若想要他周全，便当没有见过他。”赵无忧往沐瑶的碗里夹菜，“郡主，懂我的意思吗？”

沐瑶不懂，“为什么？”

“少问几个为什么，管好自己的嘴。你不是想做沈言的女人吗？首先第一样，管好自己的心，管好你的舌头。”赵无忧眸色微沉，“如今天下将变，我不知这话还能与你说多少遍，我希望你能记住并且做到。沐瑶，你跟我不同，不管什么时候你都可以更好的活下去。”

沐瑶定定的望着她，“赵无忧。你想干什么？”

“我想让自己高兴一点。”她苦笑。

沐瑶蹙眉，“你现在不高兴吗？你已经位极人臣，已经是朝廷的一品大员。没有外敌入侵，萧容也被你赶出了朝廷。只要我们找到他杀了他，一切就都天下太平了。你还有为难的事情吗？我能帮上忙吗？虽然你耍了我，可输给你，我是心服口服的。”

赵无忧想了想，好像沐瑶说的也都对。

她什么都有了，什么都做到了，还有什么不高兴的？皇帝看中了她，想纳她为妃。赵嵩害了自己那么多年，如今也是奄奄一息。

赵无忧仔细的想了想，大概是身边少个人，所以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你不会明白的。”赵无忧只觉得口中如同嚼蜡，可人想要活着就得吃饭，还得吃得饱饱的才有气力造反，“郡主，跟沈言好好的，别管太多闲事。”

“你不让我管我便不管，在你这尚书府里头吃好喝好。”沐瑶抿唇，“既然你不愿意让我过问义兄之事，那我便不问了！可是赵无忧，你也要好好的。”

说到这儿，沐瑶微微红了脸，极是认真的望着赵无忧，“其实我曾经喜欢过你，那是因为我以为你是男儿。而今我还是喜欢你，因为我觉得你不容易。”

“换做是我。我一则没有这份心胸二则没有这份脑子，扛不起江山担不起社稷。可你做到了，我真的是很钦佩，几乎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所以赵无忧，你也要好好的。谁敢欺负你，我沐瑶第一个不答应。”

赵无忧莞尔一笑，“好！若是事情结束我还能与你这般安安静静的相处，你教我点防身功夫可好？”

“好！”沐瑶笑道，“一言为定！”

这算不算是从夫妻，变成了闺蜜呢？

人生难得一知己，马行千里需伯乐。赵无忧想着，她的伯乐是谁呢？好像是那个将死之人吧……她的启蒙老师也是害她至深之人。

赵嵩病重，三番四次的让人来尚书府请她过去，可惜陈平走不进这尚书府。是故她始终没有去见赵嵩一面。温故说赵嵩没那么快，还得有些时日才行。

是以赵无忧也不急着去见赵嵩，毕竟自己的手上还捏着皇帝给的圣旨。

趁着赵嵩病重，该行动的都要行动起来。

一朝升降，皇帝剥夺了赵嵩的丞相之位，取而代之的是赵无忧这个大邺朝最年轻的丞相大人。年纪轻轻就当得内阁首辅，年纪轻轻就走上了人生最辉煌的巅峰。

大权在手，生死在握。

可这生死握得不好，送掉的就会是自己的项上人头。

赵无忧接手赵嵩的职位也算是子承父业，所以朝堂上虽有少许非议，倒也没什么过大的波动。毕竟赵无忧的才干是有目共睹的，她的功勋也是天下人都看得见的。

从皇帝手中接过相印，赵无忧的脸上依旧无波无澜。

皇帝倒是很满意，这妙人儿很快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横看竖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这样称心如意。若不是在朝堂上有百官瞧着，他肖想了那么久的人就站在跟前，恨不能一把揽入怀中，肆意的占为己有。

“爱卿可莫要负了朕的心意。”皇帝一语双关，双手轻轻的搭在赵无忧的手背上。

赵无忧双手托着相印，伏跪在地，不卑不亢的应道，“微臣领旨，微臣一定不负圣恩，为天下人谋福祉，为皇上分忧解劳。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音落，百官恭贺，天下同喜。

这大邺开朝以来最年轻的丞相，眉目清秀。丰神俊朗。一身官袍穿在身上，长身如玉的立在金銮殿中央，享受着无上而可悲的尊荣。

捧着沉甸甸的相印，赵无忧面无表情，极为严肃。

她心中的宏图大业已经逐渐展开，虽然这一场宏图大业并不是因为想要权势，只是想要自由，可终究也是她此生最大胆的作为。

成王败寇，都在这一念之间。

尚书府开始扩建，换上了丞相府的匾额，她这一身的荣耀在此刻到达巅峰。赵无忧站在门口，负手而立望着朱漆大门上匾额。

“丞相府！”温故道，“也不知这老丞相该是怎样的想法。”

“估计是觉得养了一头白眼狼吧！”赵无忧冷笑，“但他是咎由自取，想把狼当成狗来养，不是自作孽不可活吗？”语罢，她拂袖进门。

听得赵无忧接手了丞相之位，赵嵩一口鲜血涌上心头，哇的吐了一地。他是怎么都没想到，这狼崽子竟是这般的心狠手辣，饶是陈平去请了多次，竟然一次都不肯过来。

“好！好得很！赵无忧！赵无忧！”赵嵩咬牙切齿，拂袖便将侍女手中的汤药打翻在地，“她以为拿下了丞相之位，本相就拿她没办法了？别忘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本相饶是无官无职，也能弄死她。忘恩负义的小畜生！”

陈平慌了，“相爷，当心身子！”

“去把六部那几位大人请来！”赵嵩眸色狠戾，“赵无忧，本相倒要看看你这个丞相之位能坐多久！岂不闻这世上有一句话，姜还是老的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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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逐出京城

陈平急匆匆的去请诸位大人，当然这必须得悄悄的，毕竟赵嵩在所有人眼里，已然是垂死之人。然则让人不解的是，明明就一个儿子，明明是赵无忧保全了赵家的荣耀，分明是子承父业，怎么到了赵嵩这儿会如此的歇斯底里呢？

谁都不清楚这父子两在做什么，但唯一明白的是，这赵嵩恐怕是疯了。他竟然要对付自己唯一的儿子，这不是要斩尽杀绝，让他自己绝后吗？

如此行径与疯子何异？

所以这些大人明面上都附和着，实际上也不敢有所行动，都觉得赵嵩估计是病得不轻，所以才会说这些胡话。何况现在赵无忧已经担任了丞相一职，还是皇帝亲自赋予的权力，他们再在这里盘算着拉赵无忧下马，不是跟皇帝作对吗？

赵嵩已经无权无势，再帮着他得罪皇帝，怎么想都是一件划不来的买卖。

可赵嵩如今已病得不轻，满脑子都是赵无忧的阴谋诡异还有得意的嘴脸，他哪里还能静得下心来。花白的头发，染着唇角的血，何等的狰狞可怖。

等着众人散去，赵嵩躺了回去。风烛残年，还想着重揽大权，简直是痴人说梦。

这些人刚出丞相府没多久，早有人等在了远处。一个不少的全部请进了小丞相的府中。赵无忧便在正厅里等着，将事情原委细细的说了一番，大致是说赵嵩病得不轻，还望诸位大人莫往心里去。

经此一事，便再也没人敢跟赵嵩打交道，不敢再去赵嵩府中，一个个如同躲避瘟疫一般躲着赵嵩。

幽然坐在梨树下，赵无忧打开了圣旨，眸色微冷的盯着圣旨上的皇帝亲笔。风过树梢，发出凄厉音色，只让人觉得心头凛冽。

“虽说赵嵩该死，可有时候想一想，不该死的也不少。”赵无忧冷笑，“一将功成万骨枯，终不过一抔黄土埋此身。”

温故道，“明日便是皇帝给的最后期限。”

“所以今日朝堂上已经收到了弹劾赵嵩的折子！”赵无忧轻叹，“十大罪行，五大奸行。前丞相卖官鬻爵，收取贿赂。蛊惑君王倒行逆施，窃权罔利计杀忠良。桩桩件件算起来，足够他上一百次的断头台。你信不信，若赵嵩要被斩首示众，全京城的百姓都会拍手叫好。”

温故冷笑，“他这是咎由自取。只不过，这折子是廉明上的吗？”

赵无忧更正，“是徐明。”

“对，他现在是徐明了。”温故尴尬的笑了笑。

“以后也只能是徐明。”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算是给沐瑶的补偿，也是当日巫族对昭雪的亏欠。折子已经送到了御前，皇帝的这道圣旨很快就能派上用场了。”

温故点点头，“那你呢？”

“我自然是要去请罪的！”赵无忧敛眸，“赵嵩毕竟是老臣，即便现在卸去官职，但影响还是不小。所以皇帝会让东厂和锦衣卫一道去查抄赵嵩府上，坐实折子上的这些罪名。”

“可你不是说赵家唯有一样是不可碰的吗？那就是赵嵩不可能收受贿赂。”温故凝眉，“如此一来，皇帝的如意算盘岂非要落空。”

赵无忧摇头，“爹似乎忘了一件事，皇帝始终是皇帝！皇帝说赵嵩收受贿赂，那赵嵩的府邸里一定会搜出赃银。若是锦衣卫和东厂连这点本事都没有，皇帝估摸着得跟他们好好的算一算账。都到了这个份上，谁都没有必要再帮着赵嵩跟皇帝作对。”

“也是。”温故放了心，“那这么说来，赵嵩死定了。你这是当着要把他送上断头台吗？”

“送上断头台对我有什么好处？”赵无忧抬步往前走，“一个弑父之人，是不该活在这世上的。皇帝会在这个时候，踩着我的肩膀体现他的仁义治国。”

温故一怔，“此话何意？”

“看着吧！赵嵩不会死的。”赵无忧轻叹。

温故顿了顿，不会死？不会死会怎样？难道还能逃出升天？好在这绮罗无药可解，就算皇帝不杀赵嵩，也是活不长的。

事情真当如赵无忧所料，一切都朝着她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皇帝下旨要彻查赵嵩，锦衣卫和东厂双管齐下，这一次着实亮瞎了赵嵩的眼睛。

他没想到自己会失势到这样的地步，皇帝不是喜欢赵无忧吗？那皇帝为何敢对付他？要知道一旦他死了，皇帝难道不怕赵无忧这个名义上的赵家儿子，断然不肯再陪王伴驾？

赵嵩慌了，可现在慌了已经是为时太晚，在府邸后院搜出了大量的黄金白银，还搜出了与朝廷官员不少的卖官鬻爵的书信往来。

他知道这些是捏造的，赵嵩为人谨慎了一辈子，不可能给任何人留下这些证据。可上面的那些字迹，分明就是他自己的，连他自己看着都觉得不敢置信。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是报应。昔年扶持皇帝登基，所用的不也是这一招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报应！”他躺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吐出这两个字。

沈言站在一旁，朝着赵嵩冷了冷音色，“丞相大人还是早作准备吧！这些东西咱们都是要往殿前送的。皇上是杀是留，就得看你在皇上的心中有几分的分量了。咱们做不了主，但也得提前告诉您一声，免得到时候出了事，您还蒙在鼓里连连喊冤。”

换句话说，这意思是想让赵嵩知道这便是所谓的罪有应得。

赵嵩气得浑身颤抖，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沈言能尊他一声丞相大人，已经很给面子了，毕竟他这个过气的丞相如今已一无所有。真正的丞相已经是赵无忧，而现在母家被抄查，赵无忧却是无动于衷，跪在了金銮殿前脱袍请罪。

瞧着这些人扬长而去，赵嵩爬起来便是一口鲜血喷出，这是要把他生生的气死。昔年何等荣耀，何等风光恣意，而今连这些宵小之辈，他从不放在眼里的小角色，也来欺负他羞辱他，怎不教他怒急攻心。

赵无忧跪在金銮殿前请罪，这本来就是皇帝安排好的，意在让赵无忧跟赵嵩撇清关系。

文武百官一时间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谁会被牵连。徐明的折子一石惊起千层浪，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如果不是皇帝有心要对付赵嵩，根本不会搭理这些折子。

早些年弹劾赵家父子的折子，还少吗？不是说压下来就压了下来吗？

所以，不是皇帝不处置赵家，只是看他想不想处置罢了！

赵无忧在殿前跪了一日，最后在日落之前，得了皇帝召见。

皇帝道，“赵小爱卿可是在怨恨朕？”

“罪臣不敢！”赵无忧俯身行礼。褪去了官袍，里头是一袭素衣白裳。她眉目如画，面色苍白，面上无悲无喜瞧不出一点情绪波动。

皇帝甚是想抱一抱她，奈何这个时候似乎不怎么恰当。毕竟他还需要赵无忧亲自去处理了赵嵩，是以他必须得按捺，身为皇帝应该江山为重而美人次之。

“你当知道，朕教你跪在那里实在也是心疼的。然则若没有这样的苦肉计，恐怕朕释你太过轻易，会惹来朝臣非议。朕这么做，只是想让你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在天下人面前也没有那么难堪。”皇帝满口的为她着想。

赵无忧颔首，“罪臣明白，多谢皇上不杀之恩。”

“朕自然不会杀你，也不会罚你，左不过有些东西得你自己去做。”皇帝将掌心覆在她冰冰凉凉的柔荑之上，“大义灭亲，方能救得你自己一条生路。”

赵无忧敛眸，低低的咳嗽着。

“朕知道，那好歹是你的父亲，这么做实在是有违天道人伦。可你若不这么做，朕也没办法证明你对朕的忠心，对朝廷的忠义。所以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总归是要做个选择的。站在朕这一边，或者帮着你爹。”皇帝意味深长的说着，“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怎样抉择才是对的。”

“罪臣，领旨！”赵无忧俯身。

皇帝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这便是皆大欢喜，朕也不会杀了赵嵩，那毕竟是你的父亲，朕不希望来日你恨着朕。朕会便贬他出京，让他走得远远的。他走得越远，你就越安全。”

赵无忧点点头，“多谢皇上不杀之恩。”

“朕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是父女一场，他饶是出卖了你，可终究也是你爹。”皇帝轻叹，“等风头平息一些，朕会让人给他送点银两。让他颐养天年，不会亏待他的。而你只需要替朕稳定朝纲，到时候朕再想个法子让你舍了这一身的重担，轻轻松松的过下半辈子。”

赵无忧扬唇，却是似笑非笑，“罪臣谢皇上恩典。”

皇帝满心欢喜，这就是答应了吗？她答应了？答应了要入宫陪王伴驾？这可真当是太好了，果真是不能逼得太急，毕竟她这样聪慧的女子终是个识时务的。

等着从皇宫里一瘸一拐的出来，温故急不可耐的冲了上去，当即搀住了摇摇欲坠的赵无忧，“怎么了？皇帝打你了？”

赵无忧摇摇头，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没事。回去再说。”

小心翼翼的搀着赵无忧上了马车，温故急得一身的汗，赵无忧是疼得一身的汗。

等回到了听风楼，她已经快要走不动了，最后还是温故将她抱在了这梨园软榻上。听说赵无忧在宫里头跪了一天，温故便动作轻柔的捋起了赵无忧的裤管。

双膝肿得老高，青红交加，如果不是赵无忧惯来隐忍，换做寻常女子早就喊疼了。

温故觉得心疼，便是匆匆赶来的沐瑶也跟着红了眼眶。

“皇帝怎么把你伤成这样？”沐瑶哽咽。

“我去拿药。”温故不愿赵无忧看到自己心疼得掉眼泪，急急忙忙的去配药。

沐瑶忙道，“霍霍，赶紧去端热水过来。肿成这样若是不散瘀，怕是这双腿都要废了。”霍霍领命，一溜烟跑开。

热水敷在膝头，疼得刺骨，赵无忧死死抓着软榻上的褥子，死活没有吭一声。

倒是把沐瑶给急哭了，“你若是疼就喊出来，忍着会更疼，喊出来会好一些。”

可赵无忧却笑了，笑得冷汗涔涔，唇瓣都咬出了血，“这点痛算什么，这些年吃的苦还不够多吗？我若是喊出来岂非要亲者痛仇者快？我不疼。”

比起心里的那些积压的痛苦，这些苦楚又算得了什么呢？

冷汗打湿了衣襟，沐瑶也在暗暗的抽泣。

即便疼得晕过去，赵无忧都没有哭。更没有喊疼。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温故和沐瑶都是双目通红的看着她，显然是一夜没睡，眼下乌青得厉害。

“你终于醒了？”沐瑶喜极而泣，“你可知道昨夜真当把咱们吓死了，又是高烧又是说胡话的。”

赵无忧愣神，“说了什么？”

“你喊了一个人的名字，喊了一夜。”沐瑶定定的望着她，神色微恙。

赵无忧笑得比哭还难看，抬眸去看温故，温故没有吭声，赵无忧便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

大概是情至深思至切，才会在最虚弱的时候想起他。

“你喊穆百里。”沐瑶低低的说着，眉心微皱，“我知道我没有听错，但是我并不因此而觉得你……不管你跟穆百里之间发生过什么事，我都觉得你选择他必定是有你的理由。”

“昨晚我想了很久，想起你跟穆百里平瘟疫，赴荒澜。我想这一路上必定是有什么，连你都觉得此人堪于赔付一生。你这样聪慧而隐忍的人，都能倾心相付，这穆百里想来也是爱你到了骨子里。”

赵无忧笑了笑，受伤的时候都没有哭，却在提起他名字，想起那张容脸的时候泪流满面。

笑着笑着，便落了泪。

“你饿了吧？”沐瑶抿唇，“我去帮你准备吃的。”说着，便拭泪离开。

温故当即坐在了赵无忧的床边。“膝上已经上了药，这药是我专门配置的，药性很烈所以昨夜你才会高烧不退。我知道你今日还有要事急需处理，是故……这双腿必须尽快好起来。”

“终是爹最了解我。”赵无忧勉力撑起身子，温故快速将软垫子垫在她身后，让她能靠得舒服一些。顿了顿，赵无忧想了想，“咱们回来也有段时间了，也不知那头怎样了。”

温故轻叹，“那你是希望他想起来，还是想不起来呢？”

赵无忧苦笑，“我既希望他别忘了，又怕他想起了我，然后不顾一切的跑回京城。我这头苦心孤诣，四下散播他已战死的消息，只是希望有朝一日了了这京中事，能与他一道大漠重逢，再归隐山林罢了！饶是奸佞之人，饶是奸佞之名散播天下，也不过求个一世安稳罢了！”

“他会想起来的，而且他的身子本就比你好一些。何况蝴蝶蛊在他体内不需要开化，只需要被吸收融化就是。”温故定定的望着她，“估计不会太久。”

“所以爹的意思是，若不希望看到他再回京城，我这厢就不能有片刻的犹豫是吗？”赵无忧抬头看他。

温故点点头，“是这个意思，但也不是这意思。爹只是觉得看你这样辛苦，很心疼。”

“我不觉得辛苦，只要能看到曙光，所有的牺牲和努力都是值得的。”赵无忧轻咳两声，这膝盖果真没有昨日这般疼痛了。

“你试着下地走两步，若是不行今日就躺着吧！”温故道，“我尽量让你早些恢复。”

“多谢爹。”赵无忧抿唇一笑。

“我去给你煎药，止住了疼你就能好过一些。”温故轻叹着起身离开。

赵无忧靠在床头，心头想着此刻的赵嵩该是怎样的痛不欲生。想起自己当年吃的苦，那日日夜夜不断歇的药物侵蚀，为的不过是他的一己私欲罢了！

奚墨来报，说是宫里头又有消息了。

不少臣子纷纷上奏，都在弹劾赵嵩。这大概是墙倒众人推的意思，昔日遮天蔽地的大树倒塌了，你若不想沾上腥臊，就得撇清跟赵嵩的关系。

这个时候谁若是不来落井下石踩一脚。谁就有可能成为赵嵩的同党。是以所有人都上奏弹劾赵嵩，一条条罪状都成了赵嵩身上的枷锁。

他成了过街老鼠，等待他的只有死亡的深渊。一下子从权力的巅峰狠狠的摔下谷底，这样的落差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当赵无忧手持圣旨出现在门外的时候，赵嵩如梦初醒，终于明白到头来是自己养的狼咬了他一口。

小德子在旁跟着，徐明如今被擢升为礼部尚书，这会也跟在赵无忧的身后。

宣读完圣旨，这府邸里的所有奴才都会被变卖，一个都跑不了。

“皇恩浩荡，爹接旨吧！”赵无忧合上圣旨走到了床前，“爹身子不适没有跪接圣旨，皇上那头怕是会不高兴。不过身为儿子，无忧愿意担了这干系。”

赵嵩狠狠盯着眼前的赵无忧。“逆子。”

“爹难道不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吗？这话还是爹从小教我的。”赵无忧冷笑，“你们都出去吧，我跟我爹好好说两句。”

小德子行了礼，领着锦衣卫快速离开。

徐明看了赵无忧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

屋子里只剩下赵家父女两，一个眸光怨毒，一个面色平静，怎么看都是两个极端。

“我知道爹此刻必定是恨毒了我，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爹不是皇帝，皇帝另有其人。”赵无忧依旧淡淡的笑着，“听说当日爹在皇上跟前戳穿我女儿身之时，也曾跪地求皇上免我死罪，说是愿意替我一死。我还真没想到爹对我的情义这样深厚，所以今儿无忧就成全你。”

“不过爹也知道，昨儿我在金銮殿前跪了一天，文武百官和天下人都看得到，没有像爹一样偷偷摸摸的求情。所以呢，就算我今儿大义灭亲，想来天下人也会觉得我赵无忧是迫不得已的。”

赵嵩冷笑，“没想到，我赵嵩养了一头狼。早知道这样，当日你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把你掐死。”

“爹若不是知道我身上有蝴蝶蛊，早就把我掐死了。”赵无忧笑靥凉薄，“你想着皇上心心念念的东西，又觉得我娘说了那些话是真的，所以才会留着我养着我。”

“在你眼里。我不过是个养蛊的容器罢了！你想要的只是我身上的蝴蝶蛊，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大义凛然。我娘临死前说过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赵嵩蹙眉望着赵无忧，“你说什么？你娘不可能告诉你！”

“爹可能听岔了意思，我说的不是一品诰命夫人杨瑾之，不是我的养母。”她含笑凑近赵嵩，“无忧说的是梨花树下，浑身是血的女子慕容！”

眉头骇然扬起，赵嵩瞪大眼眸，“你、你这话、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从何处听来的？”

“爹以为有些东西会忘一辈子吗？早前我虽然没有了过往记忆，可现在我体内的蝴蝶蛊已经复苏，彻底成了我身子的一部分，所以该想起来的该恢复的都已经回来了。”赵无忧笑得阴测测的，“爹的确该觉得失望。该后悔当初没有掐死我，而只是看着我母亲惨死在血泊里。”

赵嵩的身子开始颤抖，“你、你……”

“要我帮你好好的回忆一下当日的惨状吗？”赵无忧徐徐起身，负手立于床前，“我娘是难产的，她本就一路颠簸，加上心神不宁，生孩子的时候格外痛苦。最后还是养母杨瑾之为了报答我娘的救命之恩，生生剖开我娘的肚子把我取出来的。”

“鲜血喷了养母一身，我娘也只剩下一口气。她本就是巫族神女，而我是早产儿，一生下来便呼吸微弱，甚至不会哭。为了保全自己的骨血，我娘临死前把蝴蝶蛊给了我。还把我托付给我养母。”

“天底下能把命舍给自己儿女的母亲不在少数，我母亲便是其中之一，而我养母也是其中之一。”赵无忧哽咽，有泪在眼眶中盈动，“承受了蝴蝶蛊的我开始恢复呼吸，各项生命特征都稳定了下来。”

“彼时正好遇见一群蒙面人来犯，为首那人以为躺在我娘身边的那孩子是我娘的孩子，殊不知那时候我正被养母抱在怀里。让他们错误的以为，我是我养母的孩子。”

“横刀所向，赵家真正的女儿当场毙命，你儿子赵无极脸上的那道疤也是这么来的。我被养母护在了身下，你终于带着人赶到了。那些人便带着你的儿子跑了，你自此再也没能见过你的儿子。”

赵无忧只觉得悲从心来，却是哭不出来。眼泪都被憋了回去，眼眶逐渐干涸，“养母说，这是慕容的孩子，这孩子身上有蝴蝶蛊。我亲眼看到你拿着剑的手缓缓放下，视线死死的盯着我的脸。你说，从今往后我便是你赵家的儿子。”

“娘说你疯了，她是个女儿。可你却执意要说我是儿子，娘拗不过你，便哭着说那这儿子我来养，就取名叫无忧吧！历经痛楚而来到人世间，总该要无忧无虑的才算圆满。你应了一声好，却恨我恨到了极点。”

“因为我，你痛失了一双儿女，所以最后你把我娘的尸体随意丢在了那万人坑里，还放了一把火想要烧了那宅子。可惜，你走之后一场大雨，只是倾倒了那一株梨树。”

“你可能不知道，我娘在被养母剖开肚子的时候，悄悄的把一些东西埋在了梨花树下。赵嵩，你如今所有的愤怒只是因为你觉得自己本来是个下棋的人，没想到却被人当了棋子。我本该像狗一样为你卖命，如今却要了你的命。”

赵嵩笑得凄厉，“你这个疯子！你这个逆子，为了撇清跟赵家的关系，就编造了这么一大堆的谎话。你以为我会相信吗？天下人会相信吗？”

赵无忧面色不改，“我这话只是说给你一个人听的，为什么要天下人都相信呢？你这么恼羞成怒作甚？时隔十多年。我娘的尸骨都已成灰，我也找到了梨花树下的娘亲遗物。”

她顿了顿，“养母疯癫了一辈子，就是因为我娘算是她此生唯一杀过的人，这个善良的女人夜夜魂魄不安，夜夜噩梦缠身，就跟你现在一模一样。”

闻言，赵嵩死死瞪着赵无忧，“你说……你说什么？”

“我要让你知道我养母这些年过着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我也要你知道颠沛流离是什么滋味。”赵无忧面无表情，“赵嵩，这世上欠了旁人的总该要还的。你欠了我养母一辈子，险些毁了我此生，我岂能与你善罢甘休。杀了你太便宜你了。我要留着你的命慢慢的承受煎熬。”

赵嵩怒到极点，“你、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不得好死！”

“我即便不得好死，你也是看不到了。”赵无忧俯身笑得凉薄，“事到如今，我就告诉爹一个秘密。我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亲，而你身上的毒不是皇上让人下的，是我给你的。爹从小就给我喂毒，想要控制我利用我。但我的意思就简单多了，我不想利用爹，我只是……单纯的想要你死！”

语罢，她直起身子，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赵无忧！”赵嵩厉喝。

赵无忧并没有回头，身后没有彼岸，回头作甚？那歇斯底里的嘶吼，让她想起了杨瑾之的那一声哭喊。其实真正苦的是自己的养母吧，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死去，然后儿子被人带走。遇见了如此凉薄的丈夫，竟是当真不愿再找孩子，只说当这孩子已经死了。

可现在想想，其实赵嵩只是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孩子嘛……今儿死了，明儿还能再生，他根本不在乎那未曾谋面的儿子。

凉薄之人对谁都无情，所谓的浪子回头，又有几人呢？

赵无忧走出来的时候，长长吐了一口气，面色不改的望着院子里站着的众人，“既然皇上已经下旨贬赵嵩出京。前往达州为副使，那便执行吧！皇上说了，谁都不许相送，否则以忤逆罪论处，同罪并罚。”

她说这话的时候，口吻低沉，仿佛透着一丝沉痛。

可唯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份沉痛不是为了赵嵩，只是为了那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却为了她而不惜性命的母亲。

生母养母，都给了她一条命，这份伟大的母爱，她此生都无力偿还。

赵嵩被驱逐出京，自然是格外狼狈的。何其风光之人。今日落魄至此。说起来也是咎由自取，高高在上时目空一切，到了落魄便多得是落井下石。

赵无忧站在城头，眸光沉沉的望着马车出了城门。皇帝说不许相送，可她身为赵家的儿子不能做得太绝情。这些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到底是解决了一件事。”温故道，“他活不长，最多这几日了。”

“你觉得我会让他死得这么痛快吗？他欠了我养母那么多的债，害得我好苦，生生受了十多年的疾苦。”赵无忧笑得哽咽，“如果不是遇见你们，也许我还饱受寒毒之苦，深陷在阿芙蓉里难以自拔。戒掉阿芙蓉的时候我就想过，有朝一日我大权在握，必要千倍百倍的还回去。”

赵无忧定定的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我本是无望之人，曾渴望点滴亲情慰藉。但从小到大，我只有母爱没有父爱。我是娘养大的，跟赵嵩没有关系。他教诲我尔虞我诈，教诲我人心莫测，却从未教过我要学会仁慈。”

“是娘教我仁慈，是你们教会我如何去爱。我不敢想象，如果没有你们，此刻的我会怎样？也许可怕得让世人唾弃，又或者连我自己都冷漠到麻木。”

眉睫微垂，她低头冷笑，笑得有些嘲讽。

温故轻叹，“都过去了，剩下的就是收拾赵嵩留下的烂摊子。然后……”

赵无忧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我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去找他，再也不用留在这人吃人的地方。”荣华本一梦，富贵自黄粱，只要找到女儿，他们一家三口很快就能团聚了。

可是思睿，你到底在哪呢？

你可知道娘真的想你，想你想得好苦啊！

城门底下，有一双眼睛冷冽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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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孩子的下落 为钻石过13600加更

赵无忧转身，眸色微沉。

“怎么了？”温故问。

赵无忧环顾四周，“只是觉得有人在盯着我。”她的感觉惯来很准，就好像当初对待简衍一般的感觉。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十分的不痛快，总觉得有东西憋在心口，让人难受到了极点。

温故凝眉，“估计最近的事情有些多，回去吧！”

赵无忧颔首，横竖对赵嵩的事情她已经安排妥当了。别以为离开了京城就是海阔天空。惩罚远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不死不休！

因为赵嵩被贬，这徐明自然是功不可没，皇帝在擢升徐明为礼部尚书之后，又让其兼任文渊阁大学士一职。如此厚待，也着实是年少有为。

这大概是朝廷里冉冉升起的新星，不过谁都知道，皇帝这是准备好好的清理朝堂，把早前萧容留下的，如今赵嵩留下的势力范围都给清一清，培养皇帝自己的人。

赵无忧并不在意，她本就意不在此。徐明越得宠，说明她的计划越成功。这些日子，皇帝服用丹药的次数越来越多，皇帝没办法在赵无忧身上发泄，便只好寻那些年轻的宫娥们打发时间。

皇帝惯来喜欢胡闹，此生唯两个喜好，一则是修仙问道，二则便是好女人。

这样也好，早早的把自己掏空了，真当是作死拦不住。

正好趁着这空档，赵无忧与沈言私底下满京城的找萧容和孩子。可这京城虽然大，但不至于一点踪迹都找不到才对，孩子到底在哪呢？

孩子在哪？

公主府里孩子在哭，两个摇篮里两个孩子。一个是男孩，一个是女孩。男孩眉清目秀，女孩精致无比。

萧柔玉从外头回来，默不作声的站在了摇篮前头，抱起了自己哭泣的儿子，然后望着那个极是乖巧，不哭不闹的女娃娃。

说也奇怪，这孩子也不知为什么，自从被带来之后就始终很安静。她会自己跟自己玩，可以睁着眼睛四处看，就是不哭不闹。

即便她的儿子哭闹不休，那孩子也不会受到影响。有那么一瞬，萧柔玉觉得这孩子不是聋子就是哑巴。可大夫来看过，这孩子没什么问题，好得很呢！

“公主！”知岚行了礼，“刚刚喂了奶，换了尿布，但是小公子不知为何始终哭闹不休。倒是这个，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

萧柔玉冷笑两声，“赵无忧生的女儿自然像她自己，永远都活在她自己的世界里。旁人不能撼动她分毫，丝毫不能影响到她。可这一次我倒是想看看，身为母亲她还能不能做到视若无睹，能不能还有这份冷静与淡然自若。”

“公主？”知岚顿了顿，“孩子毕竟还小。”

何况公主自己也是当母亲的人。稚子无辜。

但是这话，知岚不敢说。

自从公主生完孩子以后，公主的性情就变得格外奇怪，喜怒无常，心性不定。前段日子赵无忧领兵出京去剿灭萧容的摄政王大军。这府里便来了一个人。

不对，是两个。

萧容抱着孩子，面色微白的出现在萧柔玉的视线里。彼时萧容只说了一句话，“我帮你报仇！”

知岚听得提心吊胆，可公主却是乐在其中。她跟萧容在密谋什么，知岚一无所知，公主如今连身边的人都不愿相信了。

萧容住在公主府里头，所以东厂和赵无忧打死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毕竟谁会怀疑这孤儿寡母呢？何况公主有孩子，夜里府中孩儿哭泣也是正常的。

偏偏小思睿是个不爱哭的孩子。连萧容都很少听到孩子在哭。

萧容进来的时候，萧柔玉便让知岚把自己的儿子抱走了。

“赵嵩已经垮台了。”萧柔玉道，“没想到赵无忧连自己的父亲也可以斩尽杀绝，真当是够狠。”

萧容走到小思睿身边，瞧着摇篮里的孩子，这眉目弯弯的生得真好看，来日必定是个美人胚子，“也唯有这般心狠手辣，才能稳坐丞相之位，才能手握生杀。”

“难道就一点法子都没有吗？”萧柔玉咬牙切齿。“任凭她一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是如此，我的大仇如何才能得报？是她毁了我的一生，是她害死了我儿子的父亲，这笔账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萧容抚过小思睿稚嫩的脸庞，孩子明亮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然后抓住了他的手指，竟然笑出声来。

“真是个不怕死的。”萧容顾自低语。人老了，难免会对新生命感到一丝渴望。这样的孩子粉粉嫩嫩的，抱在怀里也是绵绵软软的。

不由自主的，萧容抱起了小思睿。这孩子见谁都不生，在萧容的怀里竟然开始抓他的衣襟，丝毫没有觉察到危险的所在。

萧柔玉来抢孩子的时候，萧容一个凌空便退开了数丈远，“发什么疯？”

“这是赵无忧的女儿，她该死！”萧柔玉切齿。“她赵无忧欠我一条命，不该还吗？”

“没了这个孩子，赵无忧能马上弄死你。”萧容冷了脸，“萧柔玉，你如今还能活着是因为赵无忧自己也是个母亲。所以她不愿伤了你的儿子，知道吗？”

萧柔玉身子剧颤，“我的儿子就是因为她赵无忧，才会没了父亲！如今你却要我来放过她的女儿，这不是痴人说梦吗？”

“这孩子我得留着，来日还有大用处。没了这孩子，你想要挟赵无忧，那就是自己找死。”萧容道，“别怪我没提醒你，赵无忧连自己的爹都能杀。何况是你！简衍跟赵无忧的恩怨不是一日两日的，她若真当要算账，被说你萧柔玉，就连整个简家都会被夷为平地。”

“你若是不信大可试一试，今日你杀了她的女儿。来日她会当着你的面，杀了你的儿子。她心狠手辣，有的是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这点，萧柔玉是相信的。

连赵嵩都输在了赵无忧的手里，这赵无忧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萧柔玉什么都可以不在乎。唯独这儿子是她的心肝宝贝，决不能伤着分毫。

眼见着萧柔玉安静下来，萧容道，“赵嵩已经被处置了，那皇帝接下来就该对付赵无忧了。你且等着吧！呵，赵无忧也得意不了多久的。”

萧柔玉凝眉看他，“果真？”

“自然，这皇帝的性子我还能不清楚吗？刚愎自用，生性多疑。”萧容瞧着怀里竟安稳睡着的孩子，心头没来由一阵平静，微微放轻了声音，“皇帝不会容忍赵无忧这柄利刃，悬在自己的头上太久。赵无忧，是第二个赵嵩。”

萧柔玉点点头。这倒是在理。

将孩子放回摇篮，萧容眉心微蹙，他这是在做什么？这辈子没这样哄过一个孩子，倒是让他想起了一些陈年旧事。

轻叹一声，往日不可追。终究还是得往前走的。

萧容道，“我已经安排了下去，趁着皇帝还没把朝堂大换血之前，再好好的给赵无忧留一刀。”

“你想怎么做？”萧柔玉问。

萧容冷笑，“赵嵩是怎么下台的，赵无忧也该有此待遇。皇帝早就不信任赵家父子了，当日我的坚壁不出成了他们诛杀的理由，今日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萧柔玉蹙眉，“此话怎解？”

“等着看好戏吧！”萧容笑了笑，“如今我在暗。赵无忧在明处，怎么说都是我占上风。”

萧柔玉眯起狠戾的眸子，“这一次我一定要赵无忧死无葬身之地。”语罢，她拂袖而去。

瞧了一眼萧柔玉的背影，萧容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回眸看着摇篮里睡得及时安稳的孩子。这样的状况还能睡得着，也只有如此心性单纯的孩子了。

简单如孩子，无忧无虑。

数日来，御史台一直有人在弹劾赵无忧这个当朝丞相，折子都堆砌在皇帝的御案头。赵无忧并没有明着压下来。而是派人悄悄的去打探。

毕竟如今这朝堂，谁还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跟她作对呢？明知道皇帝处置了赵嵩却始终没有对付赵无忧和赵家，就该知道皇帝对于赵无忧还是有点情分的。

既然皇帝有这份心思，现在弹劾赵无忧根本不是最好的时机。

皇帝也觉得奇怪，这似乎超出了自己的计划之外。如今赵嵩刚走没多久。自己这朝堂还不算安稳，贸贸然的再换一轮丞相，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那么，会是谁呢？

梨树下，赵无忧抿一口果茶，眉心微皱，“你是说那些人可能是萧容的旧臣？”

沈言颔首，“所以我估计这萧容还在京城里头活动，大概是在纠集旧部，意图不轨。”

“意图不轨？”赵无忧嗤笑一声放下手中杯盏，“败军之将不足言勇，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但他这么一来，倒让我想起一个问题来，咱们似乎一直忽略了，萧容可能不是独自隐藏。”

沈言一怔，“你是说，他会找个心腹的朝廷大员？”

“我们查遍了整个京城，几乎是挨家挨户的找过，为何始终没有结果？”赵无忧眉心微皱，“这其中是何缘故，想清楚了吗？我一直不得其解，他身上有伤还带着孩子，是如何才能藏身京城不被发现？我想了很久，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沈言凝眉，“谁？”

“原本是两人的恩怨，却还是有人带着无望的心搀和进来。”赵无忧轻叹，喝一口杯中果茶，只觉得口中苦涩到了极点。

犹记得大漠风沙起，是谁在闭上眼睛之前道一句：犹记少年时，莫忘初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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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明年的梨花，我陪你共赏可好？

罢了，还是别去想这些，毕竟都时过境迁，死去的人不可能再回来，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着。

“我……约莫猜到你说的是谁。”沈言定了定心神，“左不过那毕竟是简衍的遗孤，虽然咱们心里知道简衍做错过什么，但是天下人还有皇上并不知晓。退一步讲，你跟兄长的孩子也是不能见光的，否则落在皇帝的耳朵里，怕是要惹出大祸来。”

赵无忧握紧了手中杯盏，“我都知道，所以咱们不是去找孩子，是去搜捕萧容。萧容乃是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皇上若是知道他还在京城里头，恐怕咱们就算杀了公主，皇上也不会有所怨言。旁人的性命，总没有他这九五之尊的命来得重要。”

饶是女儿又如何？

皇帝要的，是儿子！

何况这个女儿，如今也没什么用处了。

沈言点点头，“我明白了，所以此事……”

“此事我会让五城兵马司去做，你们东厂只需要把萧容还在京城的消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便是。”赵无忧眯起危险的眸子，“这过街老鼠，还能藏到哪儿去呢？”

“好！”沈言颔首，“对了，那个徐明不就是廉明吗？”

他之前见过的，所以沈言认得。

“是他。”赵无忧道，“不过认识他的人并不多，何况现在他深得君恩。所以即便有人认出来了，也不敢有所妄议。”这大概就是权力在握的好处。

沈言抿唇，“那瑶儿知道吗？”

赵无忧眉心微挑，“瑶儿？”

意识到自己失言，沈言顿了顿，当即将视线别开，不敢去看赵无忧。赵无忧也只是淡淡的笑着，“这般害羞作甚？算起来，我还是你大嫂，你兄长不在，你的事不知我能否置喙啊？”

沈言想了想，然后轻轻点头。

“沐瑶是个好女子，秉性直率，她真心待你且用性命待着你，便是这一点旁的女子都及不上她分毫。沈言，别落得我跟你兄长一样，才知道惋惜才懂得珍惜。”赵无忧轻叹一声。

沈言很是认真的沉了脸，“我知道，所以我不敢负她，也不能负她。”

“她要的不是你的负责，而是你的心。”赵无忧道，“男人的爱和女人的心总是有些矛盾，我们需要的不是你给的保护而是温暖。别小看一个女人陪你吃苦的决心！”

沈言有些不解，他定定的望着赵无忧，“所以你跟我兄长……”

“我们是过命的情，今儿我能为他死，若他回来了……他这条命也是愿意给我的，且毫不犹豫。”赵无忧望着他，“局面已经拉开，只要找到孩子就没什么可顾忌的。”

“我已经在准备。”沈言道，“不过既然大嫂开了口，那我就不再固执的送她离开了。”

赵无忧笑了笑，“生死与共，比你们所谓的单方面护她周全更得她心。”来日凶险，谁知道结局会怎样，总归是牵手走一程，一伤俱伤，一荣俱荣。

生死与共，荣辱不负。

等着沈言离开，赵无忧也觉得乏了，单手扶额，微微揉着眉心。

温故上前，“又头疼了？”

“没什么事，最近关外有消息吗？”她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温故道，“消息一直往京里送，只不过你不敢看罢了！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一则是孩子，二则便是穆百里。若说你可以为了什么而所向无敌，也是这两者。”

赵无忧苦笑，没有吭声。

温故继续道，“大漠风光好，素兮被劝了下来，等待着……”他顿了顿，有些话太过伤感，还是不说为妙。此外他也知道赵无忧想问的是什么，“他清醒的时间已经越来越长了，如你上次一般，再过些日子就会彻底的清醒，不需再缠绵病榻。”

“这么快？”赵无忧心惊，“不是说还得有段时日吗？”

“你莫忘了，你解了他的尸毒，他的内力便可逐日恢复。一旦内力恢复，蝴蝶蛊的消失就会越来越快，而他沉眠的时间也会越来越短。”温故轻叹，“其实他回来也好，能帮一帮你。大不了就躲起来帮你，总好过你现在独自扛着。”

赵无忧苦笑，“我怕他一回来，就是大开杀戒的时候。若然如此，他还如何能与我退出这纷争，悄无声息的长相厮守呢？”

“总会有办法吧！”温故道，“实在不行就诈死。”

“你觉得谁会相信呢？如今他战死沙场，能免去一劫，而我只等着来日的平息，就可以……”赵无忧笑得微冷。“罢了，暂且还是等等吧！”

“他那么聪明，恐怕陆国安和素兮都拖不住他。”温故提醒，“你最是了解他，他也最是了解你，你们曾经是势均力敌的对手啊！”

赵无忧心神一震，是啊，最了解你的，往往是势均力敌的对手。惺惺相惜，变成了最后的生死莫负。回头想想，竟是经历了这么多的波折才能走在一起。

未来的路，也得一起走。

“能拖多久便算多久吧！”赵无忧起身，离开时显得有些怅然有些落寞。

温故知道，她又想他了。

大漠里的穆百里已经逐渐恢复，内力恢复得七七八八，清醒的时间也是日日见长，他坐在桌案前，看着这一副没有下完的棋，眸光沉了又沉。

第一眼看到陆国安的时候，穆百里是诧异的，然后见到了素兮和雪兰，穆百里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莫名慌乱。

赵无忧不知所踪，陆国安人鬼难辨，素兮不离不弃，雪兰失魂落魄。

他直觉的意识到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因为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何以到了这儿。更让他觉得五内不安的是早前放在这桌案上的，属于他的骨笛。

赵无忧走了，骨笛便消失了，所以他有足够的理由怀疑是赵无忧把骨笛带走！

可骨笛代表什么，他心里很清楚。赵无忧把骨笛带走，是什么意思呢？尤其是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至今想起来还觉得胸口闷闷的，竟难受得想歇斯底里，想仰天长啸。

那眼神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可带着少许凄婉。她望着他，如同望着隔世的情人，不是哀怨却带着一种难解的情愫。

心里漾开别样的东西，让穆百里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这种心疼来源于何处，找不到宣泄的借口，只能自己忍着疼，使劲儿的去想到底发生过什么事。他绝对相信自己和赵无忧之间，必定经历过什么。

是什么呢？

是什么？

陆国安不肯说，素兮也不肯说，雪兰也是欲言又止。所有人都在瞒着他，并且一个个都拦阻他回京。他身为东厂提督，为何会身处大漠？为何不能回去呢？

内力恢复了约莫七成，他想不明白自己早前怎么了？为何内力都会全失？什么人有这样大的本事，让他内力全失？

雪兰端着饭菜进门，“哥，吃饭了。”

穆百里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只觉得整个人胡思乱想得快要发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赵无忧，见赵无忧！

“哥，你怎么了？”雪兰蹙眉，担虑的疾步上前，“是不是哪儿不舒服？还是说这尸毒又犯了？”

穆百里低吟，“尸毒？”

雪兰干笑两声，“你当时快要死了一般。我便把这莫名其妙的毒称之为尸毒。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去找掌柜的给你看看！”

语罢，她如同逃离一般转身欲走。

下一刻，穆百里扣住了她的手腕，“赵无忧……赵无忧她……”

雪兰眸色骇然的盯着穆百里，她怕，怕穆百里真当想起来了。如今他的内力未完全恢复，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他们怎么敢让他回去。

但是看穆百里这样子，似乎早就悬疑在心。就算他们现在不说，想来过段时间他也会想起来。这人惯来执着，与赵无忧可谓是一个模子的。

头有些疼，心窝里更疼，他不知道该怎么问。脑子里一片空白，整个人都是飘飘忽忽的。

素兮进来的时候，瞧着穆百里握着雪兰的手腕。面色当即变了。

见状，雪兰快速抽了手，“不是、不是你看见的这样，兄长他……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直在喊赵大人的名字。”

素兮一怔，“公子？”

“赵无忧为何带走了本座的骨笛？”穆百里头疼得厉害，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你们今日不把话说清楚，别怪本座不客气。”

“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什么时候你就可以离开大漠了，毕竟我们这里几个人加起来都未必是你的对手。”素兮深吸一口气，“公子交代过，你未痊愈之前不得离开客栈半步。我不管你是东厂提督还是九千岁，我只听命于公子一人。公子有命，我万死也当执行。”

穆百里面色苍白。“你们都瞒着本座，赵无忧到底是谁？九千岁？”头疼欲裂，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滋长，然后快速的茁壮成长。

有记忆的片段闪过，那灵光一闪的回眸浅笑，那温柔缱绻的烛光，不知染了谁的胭脂雪。

她总说：你这不要脸的死太监。

她又说：穆百里，我头疼……

他突然安静了下来，整个人像是灵魂剥离了一般，他坐在那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情有些恍惚，面色白了极点，就好像赵无忧离开时那样，雪白雪白。

接连两天，穆百里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客栈里人来人往，客商来了一批又走了一批。

陆国安在门外徘徊，却又不敢进来。

素兮握着陆国安的手，“该来的总归回来，担心也没用。蝴蝶蛊终有消失的时候，他也终有想起来的那一日。这是命，谁都没有办法阻挡。”

雪兰将饭菜放在了门外，“哥，我把饭菜放这儿了，你记得开门拿进去。”里头没有回声，安静得可怕，她想要透过门缝去看里头的世界，可惜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昏暗的一片。

“哥，你没事吧？你好歹应我一声吧！”雪兰只觉得心惊肉跳，“我知道你现在的心里必定不好受，可你这样把自己关起来也解决不了问题。有些东西并不是大家不愿意告诉你。而是担心你的身子受不住。你可知道我们费了多少气力，才能把你救回来吗？”

“命悬一线，鬼门关上走一圈，能重新活过来是何其不意。大家都拼了命的想要你好好的，没有人会害你也没有人想害你。我们是为了你好，等你身子好了，我一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真相。”

雪兰敲了敲门，里头只有杯盏被掼碎在地的声音。她身子微微一僵，只能停手转身，轻叹一声离开。

“还不肯开门吗？”素兮问。

雪兰颔首，“会不会出事？要不要撞门？”

素兮冷笑，“蝴蝶蛊在体内，就算他想拼了命的记起来，又谈何容易啊？折磨折磨他自己也好，公子受的苦难道比他少吗？不是说要夫妻同心吗？那也该夫妻同痛才是。大漠风沙，京城里又何尝不是风起云涌？公子不过是想得到一隅之安，却得拿命去拼，她难道就容易吗？”

一说起赵无忧，素兮便红了眼眶，“他忘了公子，让他吃一吃苦头也是应该的。”

“但他是因为蝴蝶蛊。”雪兰道，“他并非真的想忘了赵大人，他爱赵大人极深，怎么舍得忘记。也是我们不肯相告，否则哪里留得住他。”

素兮哽咽，“我不管这些，横竖他忘了就是不对。蝴蝶蛊虽然难以抗衡，但……但就是不对！”素兮也知道这事怨不得穆百里，可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

公子为了她能幸福，竟然和温故悄悄的走了。还用药把她给迷晕了。素兮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心里闷闷的，揪着难受。可她何尝不知道，这是赵无忧给予她的放纵与祝福。

雪兰轻叹，“我知道心里不痛快，赵无忧走的时候你不在。但是素兮姑娘，缘起缘分斗不过天，既然赵无忧想让你更幸福一点，你便领了这份情吧！”

“不领又能如何？”素兮转身就走。

雪兰想了想，不领还能怎样呢？事已至此，谁都没有办法更改已经发生的事情。陆国安已经这样，倒数着为数不多的日子，两个人还能再看几场日升日落呢？

无奈的望着那紧闭的房门，一楼的大堂里人声鼎沸，最近天气好，来往的客商也比较多，是以这客栈里头比较忙碌。看着人来人往，再看看这广袤无垠的沙漠，雪兰觉得厌倦了。

她想起了一些事，突然想回那个地方去。

等这里告一段落，她觉得自己该去还债了。

房间里的穆百里站在窗口，他保持这个姿态已经很久很久。外头金灿灿的大沙漠，被阳光铺满，看似荒芜却又隐隐有生命在坚强的存活。

耳畔不时响起一个人的声音，她说：穆百里，我头疼。

他也觉得头疼，静静的想了两三日，脑子里有个人影在浮动，却始终无法拼凑完整的画面。他知道自己惦记着一个人，可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人是何模样。

音犹在耳，熟悉到了极点。指尖握紧了窗棂，脑子里的那个人影眼见着呼之欲出，可还是差一点，就差一点点。

远处有一队驼队渐行渐远，为首的领头骆驼上系着一条红带。风吹得长长的红带子随风摇曳，在这荒芜的大漠里显得格外的明显。

迎风飘扬的赤色，像极了龙凤红烛的烛花泪，像极了佳人身上的嫁衣如火。

那一抹红，有着鲜血的艳烈。

脑子里有些乱，有些兵戈之声，那震耳欲聋的厮杀声，铁骑踏破山河的震撼。惊心动魄的征战，将军兵戈铁马的豪情壮志。

穆百里，你不过是仗着我喜欢你罢了！

赵无忧，和我在一起。

定定的望着那一缕红带在风中飘扬，记忆有些凌乱。唯一清晰的是那一袭红衣的新嫁娘，冰冷的墓碑前许下今生来世之约。十指紧扣，掌心的温度彼此烙印。

穆百里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视线模糊，数日来终于发出了低哑的声音，“你这……喂不熟的白眼狼。”

远处，红带子依旧随风翻飞。

是离去还是相聚，又有谁知道呢！

今年听风楼里的梨花开得可好？明年的梨花我陪你共赏，可好？

房门口的饭菜终于被端了进去，雪兰如释重负，他终是想通了。肯好好吃饭，应该就是没事。还好还好，估摸着他冷静了数日还是没记起来罢！

然则第二天的时候，房门却是虚掩着的，屋子里没有人。整个客栈都找遍了。也没发现穆百里的踪迹。

穆百里不知所踪，唯有一封书信压在枕边。

陆国安握着那一封书信，无奈的轻叹一声，“千岁爷若是有心要走，谁都找不到他，谁也奈何不得他。”他回望了素兮一眼，眼睛里凝着少许微凉，“就这样吧！”

“他是怎么走的？”雪兰担虑。

“这来来往往这么多的客商，千岁爷有心要走，还怕走不得吗？”陆国安蹙眉，带着手套的手，轻轻揽了素兮入怀，“要走的就一定会走，留也留不住。”

素兮眸色黯然，唇角却是带着微笑。

雪兰苦笑两声，幽幽然转过身去，“是啊，该走的就一定会走，可那些不该走的呢？不该走的还不是也走了吗？抓不住机会就只能抱憾终身。你们都有圆满的时候，独我此生连最后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他不是住在你心里吗？”陆国安道。

雪兰捂着自己的心口，有泪蜿蜒而下，“是啊！住进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笑着的，可为什么眼泪却怎么都止不住呢？一生颠沛流离，而后遇你成劫，如今却是业障难消终成我此生大憾。

明白得太晚，疼得却是刻骨铭心。

素兮轻轻捂着自己的心口，朝着陆国安笑了笑，“你也在里面。”

陆国安一笑，眉目间晕开淡淡的流光。“如今倒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我却是越来越难看了。还会记得我曾经的模样吧？”

“记得。”素兮笑得温柔，“永远都会记得。”

他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然后重重的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从未改过。”她握紧他的手，“就算只有明天，我也要跟你再看一次旭日夕阳。大漠里的风光虽然单调，可这里只有你我，没有尔虞我诈和纷争，却是你我毕生所求。君若明日去，我当含笑相送。每一日，都当成问老天爷偷来的一样，好好的过。”

陆国安很是欣慰，“听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

她知道他所谓的放心是什么，她很清楚陆国安在担心什么。他怕他一走，她会跟着他一起走。他什么都不怕了，唯独放不下眼前这人。

她什么都好，武功高，人也聪明漂亮，唯独这情爱之事，她伤了一次又一次。

他怕自己不足以暖透她的心，怕她自此以后再也不敢敞开心扉，从此孤身一人无人照顾。

相拥在一起，却是各自心思。

“不要担心我，就算没有你，我也会一个过得很好。别怕我无人照料，有你时刻在我心里，我便是所向无敌之人。”她哽咽低语。“下辈子你我就当个普通人，你负责赚钱养家，我为你洗手羹汤，养儿育女。你喊我一声娘子，我于门口等着夫君劳作归来。”

“夕阳西下，你我坐在那老树下，儿女绕膝，共享天轮之类。到时候我们都不必再持剑天涯，可以看着彼此慢慢的老去，你花白了头发，我长出了皱纹。你不再喊我一声娘子，而是叫我老婆子，我就叫你老头子。你说这样的日子，好不好？”

陆国安哭不出来，只能死死的抱紧了她。音色哽咽到了极致，“好！只要你说的，都好！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应你！”

“那就说好了，你记得要等我。”她笑着落泪。

“下辈子，若不见你当终身不娶。”这大概是他最后的承诺了。

成亲这么久，他始终不肯给予承诺，就是怕自己走后这承诺会变成困她的枷锁。可现在他若不给于承诺，他怕她没有活下去的勇气。

“那我就放心了。”她点点头，“那你记得走慢一些。”

“好！”

隔日，雪兰也失踪了。

不过雪兰没留下只言片语，穆百里好歹留了一封信。雪兰出现得突然，走得也潇洒。她行于这天地间，来去匆匆，就好像谁都跟她没关系，走的时候毫无挂碍。

谁也不知道她到底去了何处，横竖也不会有人关心她会去哪。那个愿意关心她的，不在了……

大漠还是大漠，风过无痕，砂砾漫天。

坐在客栈前面的沙丘上，陆国安和素兮笑看日升日落，不管明日是什么情况，都要好好的珍惜今日。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机会，重来一次的。

大漠风沙静，京城里却是风起云涌。

五城兵马司的人开始满城搜捕，沈言亲自入宫见驾。

躬身行礼，沈言道，“探子回报，说是这前摄政王萧容还在京城里活动。”

皇帝面色大变，这萧容武功高强。为人又是心狠手辣，若是他再闯一次皇宫，皇帝几乎不敢想象。那萧容会不会捏断自己的脖子，会不会杀了他这个皇帝呢？

一想起这等危险，皇帝当即慌了，“消息属实吗？”毕竟在京城里闹腾起来，会闹得人心惶惶。

沈言道，“卑职得到的消息确实如此，而且丞相大人那头，也出动了五城兵马司，约莫也该收到了消息才是。当初前摄政王落得如此下场，幸赖赵丞相之功，想必他对赵丞相的愤恨……”他顿了顿，瞧着皇帝面色惨白。

小德子急忙接上话，“皇上。赵丞相出动了五成兵马司，这消息大抵错不了。”

“马上搜捕，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萧容给朕找到！”皇帝骇然。

这惊吓可了不得，若是萧容再次杀入皇宫，再来抢他的皇位杀他的皇子，那这大邺天下，那他的帝王之位……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沈言领命，“是！”

有了皇帝的明确表态，沈言行动起来便容易多了。五城兵马司和东厂的人，挨家挨户的搜寻，连达官贵人家里也都不放过。

沈言领着人去了简家，五城兵马司的人则去了公主府。

然则公主蛮横，以家奴挡在府门前，与五城兵马司的人形成对峙局面。双方僵持不下，而简衍当初的定为是为国捐躯，是以谁都不敢轻易踏入公主府，免得惹得皇室不快。

人群缓缓撤开一条道，赵无忧一袭白衣徐徐而至。轻咳两声，她抬头看了一眼公主的匾额，面色仍是淡淡然，“撤出一丈外。”

众人领命，快速撤出一丈外。

温故跟着赵无忧往前走，时刻保护赵无忧的周全，免得这发疯的公主突然闹出事来。他深吸一口气，微微凝了内力于掌心。

赵无忧身为当朝丞相，是以这些家奴哪敢对付赵无忧，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赵无忧靠近却无能为力。

萧柔玉出现在门口，一听赵无忧来了，她便急急的赶来了。

四目相对，萧柔玉的恨意悉数呈现在脸上。那一双怨毒的眸恨不能将眼前的赵无忧撕成粉碎。可她毕竟是公主，无论如何这面上不能输。

“丞相大人？”萧柔玉满口嘲讽，“今儿怎么这样有空，是来看我家相公吗？相公不是随你一道去荒澜了？怎么，你没把他带回来？你连个人都带不回来，亏你还是当朝丞相。这份情谊，可真是好得狠呢！”

温故愠怒，“你少冷嘲热讽，你真当以为咱们拿你没办法吗？你虽是公主，可你……”

“你是个什么东西？”萧柔玉突然冲过来，抬手便想给温故一耳光。

下一刻，赵无忧已经扣住了她的手腕，狠狠将她的手甩出去。早前赵无忧身子虚弱所以才会弱不禁风，可是现在她一直是在装病，对付一个疯子的力道还是有一些的。

轻咳两声。赵无忧瞧着骇然愣住的萧柔玉，眸子眯起危险的弧度，“公主是想动手吗？”

“你身边的人出言不逊，难道本宫身为公主，还没有资格教训吗？”萧柔玉咬牙切齿。

赵无忧勾唇笑得邪肆，她这一笑让萧柔玉只觉得心头轻颤，有种不知名的寒戾之感。温故并不是没有还手之力，只不过他没想到赵无忧会维护他。

须知即便没有赵无忧，萧柔玉也不会碰到他分毫。

“公主觉得，凭你自己的位份可以教训本相身边的奴才们，是这个意思吗？”赵无忧笑得凉薄。

“是！”萧柔玉毫不犹豫。

赵无忧突然朗笑起来，“这话可是公主自己说的！”

萧柔玉顿觉不好，“赵无忧，你什么意思？”

“来人！”赵无忧一声喊，眸色狠戾。“既然公主说凭着高位份就可以肆意，那本相也学一学公主，处置这帮不知死活的东西！给本相狠狠的打，打死一个算一个！本相刚刚坐上丞相之位，这位置也该拿血来热一热才能坐得更稳，可不能教公主失望啊！”

音落，五城兵马司的人一拥而上。

场面可谓是乱到了极点，萧柔玉还真当没有想到赵无忧是在套她的话，如此一来她反倒吃了闷亏。赵无忧说了，狠狠的打！可不是说，狠狠的杀。

打砸的场面比砍杀更惨烈，到处是哀嚎。冰冷的剑鞘落在身上，虽然不会快速致命，可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是训练有素的军士，对付这些家奴自然是绰绰有余。并且招招都打在要害处。

公主府外一片凌乱，温故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护着赵无忧直接进了公主府，这一次看谁还敢拦着。

“别打了！够了！”萧柔玉歇斯底里。

赵无忧已经站在了门内，一抬手，外头所有人都快速停手。

不少家奴被生生打死，再也没有爬起来。受了重伤的则倒地哀嚎，轻伤的则瑟瑟发抖，再也不敢有人跟朝廷的人作对。

“赵无忧！赵无忧！”萧柔玉眸色通赤，浑身颤抖。

赵无忧眸光凛冽，扫一眼外头的场景，“你们都给本相记住，谁敢跟朝廷作对谁就是乱臣贼子。别以为是公主府的奴才就觉得自己插上翅膀便能飞了，本相奉皇上之命搜捕全城，谁敢抗拒谁就是跟皇上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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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准备

在萧柔玉这里，赵无忧是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已然吃了简衍那么多的亏，是故欠的早就还清了。她可没欠萧柔玉什么，也不会圣母心泛滥而去同情这孤儿寡母。

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她若是人人都要可怜，哪里忙得过来呢？

赵无忧领着人进了公主府，这萧柔玉吃了哑巴亏，愣是没办再有所举动。

知岚说，“如今这赵大人已经是丞相了，公主还是按捺一些为好，若是惹急了真当给简家扣上什么罪名，那咱们也是跑不了的。”

这话是真的，萧柔玉虽然是公主，可她也是简衍三媒六聘娶过门的媳妇，若是简家有事，别说是萧柔玉自己，恐怕她自己的儿子也会受到牵连。

一想起自己年幼的儿子，简衍唯一的遗腹子，萧柔玉便再也不敢轻易放肆。

五城兵马司的人在搜查整个公主府，赵无忧一袭白衣走在长长的回廊里，萧柔玉远远的看着她的背影，远远的跟着。

赵无忧知道她跟在身后，也知道她这一双眼睛里满是怨毒。可那又怎样？这世上成王败寇多了，输赢都在她手里捏着。

屋子里传出哭声的时候，赵无忧几乎是一个箭步就推开了门。

身后传来萧柔玉愤怒的嘶吼，“不许碰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儿子！赵无忧！”

的确，哭的不是她的女儿，是萧柔玉的儿子。萧柔玉的儿子躺在那小摇篮里。乳母在旁怎么哄都哄不下来。那孩子哭得面色呈现紫绀，好像还是哭得喘不过气来了。

“温故！”稚子无辜，赵无忧对萧柔玉可以狠下心肠，可是对这孩子却是心怀仁慈。

温故快速上前，正要去抱孩子，却被萧柔玉抢先一步夺过。

萧柔玉咬牙切齿的盯着赵无忧，乳母赶紧行了礼退下，“赵无忧，你害死了简衍还打算连他唯一的儿子都不放过吗？赵无忧，你怎么这样狠毒？你这个蛇蝎之人，老天爷不长眼，怎么不打个雷劈死你？”

“你！”温故恨然，“你自己的儿子哭闹不休，我们何曾想过要害死这孩子？简直是胡言乱语。”

“你别以为你们打的什么主意，我会不知道。”萧柔玉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孩子缓过劲儿来，然后发出低低的呜咽，“你们就是想拿走我的孩子，是有所图谋，是想逼我就范对吗？”

“萧容不在你府中，我抢走你的孩子，逼你就什么范？”赵无忧冷了眉目，“萧柔玉，不打自招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免得到时候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府中没有摄政王。”知岚忙道。

赵无忧冷笑，“是吗？那你们拦在府门口作甚？打量着是觉得长日慢慢实在无聊，所以跟朝廷对着玩吗？这公主府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若是真当要查起来也是需要一定时日的。”

“你什么意思？”萧柔玉切齿。

“若是公主觉得我们是走走过场的，那便是错了，保不齐我还能让人在公主府常驻。”赵无忧勾唇笑得邪肆，“毕竟公主如今的状态，似乎不适合抚育这个孩子。”

“赵无忧！”萧柔玉抱紧了怀中的孩子，“你休想带走我的孩子，休想让我们母子分离。我是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的，你休想！休想！”

瞧着萧柔玉的神色，赵无忧微微凝起眉头，这女人的神态不太对头，许是脑子有些问题！估计是受了刺激，所以如今都有些精神分裂了。

赵无忧瞧了一眼她怀中奄奄一息的孩子，可这个时候若是真当去抢孩子，难免要落人话柄。虽然她有心想看看这孩子，但是……

罢了！终究是命，这孩子是萧柔玉生的，是生是死也不该她来决定。

赵无忧转身出了房间，她却不知道这屋子还有个内阁，而她的孩子小思睿如今就被萧容抱在怀里，两个人仅仅是一墙之隔。

大概是心里有伤，最是见不得孩子哭，所以才会这般迫不及待的离开屋子，生怕会过分想念自己的孩子，而惹来阵阵心痛。

萧容低眉望着自己怀中的孩子，这孩子着实乖巧得很。抱在怀里也是不哭不闹，偶尔还会对着他笑。孩子的笑是世上最干净的，他竟是生出了几分舍不得。

他杀过那么多人，染过多少血，这双手早就不是自己最初的模样。可是在这孩子眼里，他这个罪大恶极之人，竟有了些许善良的蜕变。

孩子对着他笑，他便觉得僵冷的心口处，有温暖的东西慢慢溢开。

定定的望着孩子，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孩子。

不自觉的在孩子的额头轻轻一吻，萧容有些莫名的激动，有些无奈的感慨。孩子果然是这世上最好的馈赠，柔软的身子，干净单纯的笑。你也不怕她会背叛你会出卖你，她是如此的依赖你温暖的怀抱，让你生出了强烈的保护欲望。

这孩子，是天使也是魔。

让人着魔的魔！

萧容抱紧了孩子，竟觉得满心欢喜。

赵无忧让人搜遍了整个公主府。始终没找到萧容和孩子的踪迹，毕竟这公主府里也有个孩子，所以出现孩子的物件也是正常的。瞧着那小小的肚兜，小小的虎头鞋，赵无忧微微红了眼眶。

她真的好想好想自己的孩子！

没能找到萧容，赵无忧只能带着人撤离。

不过温故的脸色似乎不太对，赵无忧也是看出来，“你这是怎么了？生气了？”

“生气？为了这发疯的公主生气还不值得。”温故摇头，“我只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赵无忧上了马车。

温故轻叹，“可惜了那孩子，可怜有这样一个母亲，实在是冤孽啊！”

赵无忧心神一震，“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萧柔玉虽然是个疯子，可她还能苛待自己的儿子吗？这是简衍的遗腹子，算起来也是简家唯一的一条根了。”

“你没瞧出来，这孩子的脸色不太对吗？”温故道。

赵无忧握着骨笛的手骇然一颤，“你说什么？”孩子的脸色的确有些不好，方才她自己也是看到了的，但是温故如今这么一说，赵无忧便知道此事非同小可。

温故不由的长长吐出一口气，“长此下去，这孩子怕是回天乏术了。”

“爹的意思是……”赵无忧瞪大眼眸，“孩子还那么小，怎么会？”

“这孩子在萧柔玉肚子里的时候便有些先天不足，估计是受了惊受了刺激的缘故，能有命活到现在已经是造化了。”温故摇了摇头，“方才我也只是想给他看一看，可萧柔玉那样子你也看到了，谁都不能靠近这孩子，而她自己又没有意识到孩子经久的哭是因为身子不舒服。”

“延误了病情，又不肯看病吃药，如今……”温故抿唇，化作一声轻叹。

赵无忧靠在车壁处，眸光显得有些暗淡，公主的孩子有病不能治，那么自己的孩子呢？此刻是否无病无灾，平安喜乐呢？那萧容会否因为自己的缘故而苛待她的孩子？

那么小的孩子，却要历经这样多的苦楚，让她这个当娘的怎么受得了？

难道她们母女都是一样的命运，生来就该饱受离别之苦？

“你别担心！”温故道，“总会找到的。”

赵无忧吸了吸鼻子，点点头没有说话。她怕自己一说话，眼泪就会掉下来。孩子是心里的伤，找不到孩子这伤口便无法愈合。

刚回到丞相府，便瞧见了奚墨在门口候着，似乎是有要事禀报。

“什么事？”赵无忧抬步朝着听风楼而去。

奚墨环顾四周，然后压低声音道，“路上来了消息，说是老丞相去了。”

赵无忧的身子微微一僵，回过神来便敛眸进了听风楼。风吹过梨树，那叶子发出嗖嗖的声响，如同丧音般悠扬传到了远处。

她不声不响的坐了下来，眉目间没有任何的情愫，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赵嵩此生也算是作恶多端，不过比起很多人，已算是圆满。”温故道。“他曾位极人臣，如今狼狈至此，也算是因果轮回的报应罢了！他曾想利用你养蛊，谁知反倒输在了你的手里。”

“他是想养狗的，没想到养了一头狼。”赵无忧笑得艰涩，“小时候我多么渴望他能多看我一眼，能抱一抱我，能夸一夸我。我努力的读书写字，我努力的让自己变得更好，却始终换不回他一个温暖的眼神。”

“我当时很不明白，为什么丞相府只有我的一个孩子，他还是不肯看我一眼？是因为我不够好？还是觉得我是个女儿身，早晚会拖累他？”

“后来我知道了真相才明白一个道理，他是铁石心肠之人。却也有害怕的事。他不愿让自己投入太多的情感，免得到时候真当要对我下手的时候，会有些挂碍。他一直都觉得，拿出了蝴蝶蛊我就会死。”

“是以他对我的态度，只是一个活人看一个死人罢了！”

温故轻叹，“好在他如今是自食恶果。”

“他从不相信任何人，包括他自己，是以这一路上他也是被自己给弄死的。”赵无忧冷笑。

奚墨道，“如公子所料，这一路上老丞相一直惧怕公子会追杀他，所以不敢吃不敢喝的，眼见着快要到达州了却把自己生生给饿死了。”

“我不过是吓了他一下，他还真以为我要赶尽杀绝吗？”赵无忧嗤冷，“我可没这功夫。明知道他身中剧毒，还费心思再去跟他一路。”

奚墨笑道，“终究是恶人自有天收，老丞相这是自食其果了。”

“饿死的？”温故还以为是毒发，“这倒是够折磨，一把年纪了还把自己给饿死了。”

“人人都知道这是当日的赵嵩老丞相，是以沿途的百姓都不愿卖东西给他，饶是买了他也不敢吃，只是看着看着罢了！”奚墨回禀，“因为老丞相亡故，所以陈平畏罪自杀，大概是怕到了达州会受刑。”

赵无忧点点头，奚墨行礼退下。

“赵嵩的事儿算是告一段落了，他这一死，朝廷上还有些左右摇摆心存希冀之人，都不会从此灭了这份心思。”赵无忧道，“徐明那头有消息吗？”

“他如今深得皇上恩宠，底下又有傅笙在旁，所以算是稳稳的。”温故道，“这消息已经传到了傅玉颖的耳朵里，想来为了自己的弟弟，她也不敢有所轻举妄动。”

“虚道长已经加大了药量，皇帝最近痴迷女色，服药比较多，让傅玉颖多往永寿宫送点人。”赵无忧瞧着掌心的梨树叶子，“人多了，比较热闹，皇帝也能静下心来好好的过他风流日子。”

温故颔首。“我懂的。”

“没找到孩子，并不代表我的计划会就此搁浅，该办的还是得办。”赵无忧眸色狠戾，“要不然将来死的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岂料沈言却是快速窜入了听风楼，“出事了！”

“何事？”沈言亲自过来，自然不是小事，看这脸色像是要火烧眉毛了。没来由的，赵无忧心头一紧，“是大漠里出事了？”

沈言颔首，“这是陆国安来的消息，上头说千岁爷已经离开了客栈，估计是在回京城的路上。”

掌心骇然捏紧，赵无忧冷了眉目，“你派几个东厂的心腹，最好是熟悉穆百里行为习惯的，务必要把他拦在京城之外！我不希望京城里的人知道千岁爷还活着，更不希望有人知晓他回来了。”

“好！”沈言点点头，“但是你自己心里也要有所准备。”

赵无忧冷笑，“没想到他的内力这么好，更没想到他恢复得如此迅速。”

沈言苦笑，“兄长的武功出自鬼宫，自然非常人可比。我马上去安排，你自己也早些……早些安排！”

瞧着沈言急急忙忙离去的背影，赵无忧只觉得头疼，抬手揉着眉心，“真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想起来，我还以为他会给我几个月的时间，足够我安排好京城里的一切！”

“这大概是命。有些东西他想与你一道承担。”温故拍拍她的肩膀，“其实你也不必一个扛着，即便他回来只要你小心一些倒也无妨。消息不外露，应该还好！”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蝶园的防备多好，还不是让萧容趁虚而入？”赵无忧揉着眉心，“爹，凡事没有绝对，而我要做的就是绝对！我想要幸福一点，所以现在就得对他狠心一些。他回来是好，但……风险太大。”

温故轻叹，“可他都已经回来了，你觉得沈言的人，能拦得住他吗？除非你派千军万马过去，否则他就是拼了命也会回来见你。”

赵无忧红着眼睛去看自己的父亲，笑得有些酸楚，“那我就提前行动。”

“可以吗？”温故问。

赵无忧瞧着碧蓝色的天，“我原本不想弑君，只想让皇帝慢慢的被丹药侵蚀而死，如此一来这朝堂更替也就容易多了，并且可以不费一兵一卒。但是现在……就得学一学那萧容起兵逼宫，请皇帝禅位！又或者一刀杀了皇帝，另立新君。”

“我虽然有先帝的遗诏，可是时机还不成熟。刚担任丞相之位，这朝局还不稳。一旦我起兵，若是萧容再冒出来，朝廷中人必定也会心生反意。我到时候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一不留神就可能一败涂地，就可能被人捅上几刀。”

“爹，我没有蝴蝶蛊可以再来一次了。”

温故心头一窒，沉默不语。

沈言又去看了一眼沐瑶，他心知赵无忧这两日大概就要行动了。所以在事发之前，他有些不放心这沐瑶，悄悄的进了沐瑶的院子。

房门紧闭，这屋子里传出沐瑶一阵阵的喊声。

沈言觉得奇怪，这是怎么了？

推开门却看见沐瑶含着手指头望着她发愣，见状，霍霍赶紧起身往外跑，把空间腾给这两人。

“你这是做什么？”沈言蹙眉，疾步上前掰开她的手。十根手指上都是血点子，是被绣花针给扎的。瞧着这双手这般模样，沈言不悦的看着她。

沐瑶当即把手上的针线活放下。“你别生气，我就是、就是想绣一对鸳鸯。”

“你不是不会吗？”沈言牵着她到一旁坐下。

沐瑶撇撇嘴，“可是老人家都说，女子嫁人的时候得有绣品。我绣不了新嫁衣那就绣个鸳鸯盖头也好啊！可是……”

沈言拿起那绣品，惊得沐瑶赶紧扑上去，却还是晚了一步。

脸上微红，沐瑶觉得很窘迫，“绣得不好看，霍霍说这不是鸳鸯，这是两只鸭子。”

“唉！”沈言一声叹。

沐瑶急了，“你别对我这么失望嘛，我还能好好的学，都怪我娘当初说什么沐家是以武而荣，我需要练武来自保。结果现在。武功就是三脚猫，针线女红一个都不会。你不是生气了吧？你别生气，我现在还年轻，现在学也不会太晚，就是笨手笨脚了一点。”

“别学了。”沈言道，“这东西不适合你。”

“你是说你以后都不会娶我？”沐瑶忙问。

沈言蹙眉，这丫头的脑子还没好啊？瞧着沐瑶那担虑的双眸，想起赵无忧的那些话，沈言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下去。按理说他是该送她出城的，毕竟这京城里头很快就不安全了。

“以后别胡思乱想。”沈言道，“我不希望看到你太辛苦，太折磨你自己。瑶儿，如果两个人的相处会觉得辛苦，那就说明不合适。我希望看到最初那个你，而不是为了我改变。”

沐瑶凝眉看他。

沈言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我喜欢的是沐瑶，不是什么贤妻良母，也不是什么知书达理的闺阁小姐。沐瑶就是沐瑶，不是任何人可以替代的。我既选择了你，必定要包容你的会与不会，我希望你所有的改变是因为你自己喜欢，而不是因为你觉得我会喜欢。瑶儿，我不喜欢你受伤。”

沐瑶欣喜若狂，死死的抱紧了沈言的腰肢，恨不能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那我便放心了。”

见状，沈言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瞧着那紧拥着自己不放的小娘子。虽说身上不痛快被她勒得快要窒息了，好在这心里也是暖的。

有些人出现在你生命里，最初是平淡无奇的，然后是日渐温暖。

这沐瑶之于沈言，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整个京城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找到萧容的迹象，不过赵无忧却收到了意外的消息。真当以为她是傻子吗？搜一搜就走了？

不过既然是好消息，那她就可以放心的出手了。

毕恭毕敬的对皇帝行了礼，赵无忧道，“启禀皇上，微臣发现萧容躲在一些大臣的家里，他们这些人就轮换着为萧容提供住所，隐蔽踪迹。”

皇帝勃然大怒，“混账，是谁这样大胆？哼。真当以为朕不敢处置他们吗？敢给萧容提供隐蔽？朕倒要看看，他们有几个胆子！杀！”

赵无忧道，“皇上所言极是，微臣也觉得此事若不好好处置，恐怕要酿成大祸。”

“这帮老东西，还敢包庇。”皇帝在殿内疾步乱走，这脸色是越来越难看。

赵无忧微微挑眉，看了一眼皇帝越发青白的容色，他的气色已经不似当初的红润，看上去还是精气神十足，实则早就被丹药和女色掏空了身子。

“臣已经着手调查，务必要斩断萧容在朝中的势力分布。”赵无忧行礼。

皇帝连连点头，“你去查！一定要严查！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朝中大员，谁敢跟萧容勾结。朕就让他满门抄斩！此等十恶不赦之人，朕决不轻饶。”

“是！”赵无忧颔首，“请皇上给臣一道旨意，臣一定会好好的查清楚。绝不冤枉一人，也绝不放过一条漏网之鱼。”

“好！”皇帝连连点头，还真当给赵无忧下了一道旨意。

赵无忧拿到了圣旨，谁知皇帝却又喊了一声，“留下陪朕用午膳！”

心下一窒，赵无忧捏紧了手中的圣旨，只能俯首行礼，应承下来。

伺候皇帝吃午饭是件很让人崩溃的事情，毕竟皇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皇帝要赵无忧伺候着，其实是想留下赵无忧，但也得让赵无忧自愿。毕竟现在朝局不稳，皇帝还想留着赵无忧这份忠心，不想把她逼急了。

好在有个来搅局的傅玉颖，领着数名年轻貌美的女子进了永寿宫。

听说皇帝在吃饭，傅玉颖便在偏殿里候着。

皇帝不太高兴，但又念着傅玉颖是太子的母亲，这般等着也是不太好。干脆让傅玉颖进来了，傅玉颖进来的时候瞧了一眼上座的赵无忧，神色未异，仍是毕恭毕敬的行了礼。

“皇上，玉嫔娘娘想来跟皇上有要事相商，微臣就先行告辞了。”赵无忧起身行礼。

皇帝一把拽住赵无忧的手腕，“那么急做什么？”转头望着傅玉颖，“有何事啊？”

“上回皇上跟嫔妾说，颐和宫那几位宫娥……”傅玉颖顿了顿，这毕竟是后宫的事，着实是不该当着外臣的面说太多。

皇帝蹙眉，这事儿的确不该让赵无忧知道。若是赵无忧知道他风流无度，恐怕要心生嫌隙。还没到嘴的肉，怎么舍得就这样丢了呢？

轻咳一声，皇帝松了手，“既然爱妃有要事跟朕相商，那丞相就先回去吧！”

“是！”赵无忧行了礼，俯首退出了门。

出了门这脊背上也是一阵的冷汗，赵无忧愈发捏紧了手中的圣旨。好在她每每入宫见驾都会通知傅玉颖一声，为的就是避免皇帝的霸王硬上弓。

可次数多了，皇帝难免会起疑心，所以这一招不能用太多次。

皇帝冷眼看着傅玉颖。“爱妃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傅玉颖笑道，“嫔妾担心皇上会觉得嫔妾不用心，所以皇上当日一提及，嫔妾就去了颐和宫，这么精挑细选了两日，才能从一群女子之中选出几个出类拔萃的。这些女子容貌生得极好，并且是真心实意要伺候皇上的。”

“嫔妾要照顾太子，怕皇上会怪罪臣妾不能尽心伺候皇上，所以才会这样着急。”说着跪在了地上，“请皇上明鉴！”

这么说也是，当了母亲的人毕竟不一样，早前这傅玉颖失去过一个孩子，所以对这个太子如今是格外的看重。

皇帝轻叹一声，“罢了！还没吃饭吧？”

傅玉颖浅笑。“是！”

“陪朕用膳！”皇帝道。

傅玉颖起身，手中的绣帕捏得生紧。

赵无忧急急忙忙的出了宫闱，皇帝一日不死，这皇宫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极其厌恶的存在。她一刻都不想待着，是以疾步出了宫门。

温故一怔，“怎么了？”

她的脸色很难看，捏着圣旨的手，有青筋微微凸起，“没什么，边走边说。”上了车，马车扬长而去，她才把圣旨放在了小四方桌上。

“这是什么圣旨？”温故抬头望着她。

赵无忧扬唇笑得凛冽，“这是皇帝自取灭亡的圣旨。”

温故不解，“你这话是何意？”

“皇帝要铲除萧容留下的权势，但是此刻的他吃多了丹药，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赵无忧敛眸，“他真的以为我会帮着他铲除萧容党羽！”

温故蹙眉，“你又要杀人了？”

“不是我，是皇帝要杀人！”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名单虽然是从我手里出去的，但是圣旨却出自皇帝亲笔，所以大邺的腥风血雨都跟我没关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温故点点头，“所以是皇帝自毁朝纲。”

她拿着帕子死命的搓着自己的手腕，一直搓到发红为止，便是温故都看不下去了，“别这样！”

“我只是觉得脏。”赵无忧苦笑，“没别的意思。擦一擦。能让心里干净一点！爹，我受够了那狗皇帝的欺辱。”

温故切齿，“会好的！有朝一日，爹一定亲手宰了这狗皇帝。”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瞧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没有出声。她想着，这种日子很快就会结束了，必须在他赶到之前彻底结束。

京城一旦动乱，到时候他就算回来也不会有人再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也算是齐全了，爱过恨过，男人该做的她做过，女人该做的她也做了。忠臣良将做过，如今要来做这逆臣贼子，谋朝篡位。

万古流芳和遗臭万年。亦正亦邪谁能说得清？

拿到了圣旨，这朝堂上便布满了血雨腥风，人人都惶惶不可终日。萧容想借着旧部卷土重来，赵无忧便借着皇帝的手，让他们把矛头都指向皇帝。

萧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最后还被赵无忧灭了仅存的余光。

尚书府内，徐明轻叹一声。

腥风血雨的京城，哪里还是人间繁华所在，随处可见锦衣卫和刑部在抓人。夜里都能听到冤死鬼的哭泣声。这声声哀号，又有几人能赎？

“大人？”傅笙生得与傅玉颖有几分相似，眉目间倒也是清秀得很。

徐明瞧了他一眼，放下了手中的墨笔，“过来吧！”

傅笙端着茶盏上前。“累了吧？”

“是觉得有些心累了。”徐明接过杯盏，“昨儿给你的书看都看完了？”

傅笙笑着颔首，“都看完了，还都背了下来，要我背给你听吗？”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泛着璀璨的光明，就这么期许的望着徐明。

徐明抿一口茶，然后浅笑着点头，“你这记性果真是比我的好，那便背来听听，看看你有没有唬我。”

深吸一口气，傅笙挺直了小身板，负手立于徐明跟前，“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等等！”徐明一愣，然后轻笑一声，“你这小子，又在哄我？”

傅笙快速凑上去，“如何？可欢喜？”

徐明及时无奈的抚过他素白的面庞，“嘴巴这么甜，也不怕教人看出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可是欢喜？”他不依不饶。

徐明点点头，示意他坐在自己的膝上，然后轻轻拥着他，“若没有这满心欢喜，如何还能冒险把你带出来？这世上的女子都擅长花言巧语，还不如男儿来得直爽痛快。”

傅笙颔首，“笙儿也觉得如此，是以明哥哥是这世上最好的。姐姐不要我还拿我当了人质，总归女子都是不可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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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皇帝病重

等着书房再打开的时候，傅笙依旧跟在徐明的身后，安安静静的做他的小书童。可是经年之后他想起来，却又觉得有些后悔了。

倒不是后悔欢喜一场，只是后悔……

收到了赵无忧来的消息，徐明定定的坐在院子里很久，神色有些不太一样。他回头去看傅笙的时候，眼神里带着几分耐人寻味。

“出什么事了吗？”傅笙问。

徐明笑了笑，牵着他坐在自己身边，“没什么事，可能会有点危险，未来无可预料。”他顿了顿，“如此，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傅笙浅笑，“都已经跟着了，还能甩得掉吗？”

“那便没事。”他含笑回望，“这段时间京城里头不太平，你只管跟紧了我，切莫擅自行动，切莫独自一人成行，知道吗？”

“你在担心我？”傅笙敛眸，面上微红。

徐明轻叹，“跟你说的可都记住了？”

傅笙颔首，“都记得，我不会出去的。你在哪，我这小书童就跟着你去哪。”

“好！”徐明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信件，“一定要记住！”

傅笙瞧着徐明那副紧张的模样，心头想着估计是真的要出大事了。可这京城里如今还算太平，能出什么事呢？他有些不解的望着徐明，徐明年长他许多，是以懂得的东西也比他多，但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让他对他生出了崇拜的种子。

徐明一声轻叹，这心里的担子又沉重了一些。

何止是京城要乱，恐怕整个大邺都得迎来崭新的朝代。说好听了是改朝换代，说难听了那便是谋朝篡位。只不过这皇位本来就是自己父亲的，他这么做也只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罢了！

算不得窃国贼，真正的窃国贼应该是赵嵩和当今圣上。

他也在考虑，自己只是读了这么久的书，所学都是从书本上来的，着实没有实践过，这般纸上谈兵，来日真当要执掌朝政，真的没问题吗？

须知。一旦步上高阁，可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赵无忧已经开始了行动，虚道长瞧着丹炉里刚刚练好的丹药，药童上前，“师父，丹药炼好了。”

虚道长接过药童手中的丹药，轻轻放在锦盒之中，“这一次的丹药，成色果真是极好的。”语罢，看了一眼从门外缓步进门的小德子，随即迎了上去。

“虚道长！”小德子行了礼，“皇上让杂家来问一问，这一次的丹药可都炼好了吗？”

虚道长瞧着手中的锦盒，“炼好了，给皇上送去吧！”他顿了顿。“这一次的药方，本道有所改变，想来皇上吃着会更喜欢。”

小德子愣了愣，盯着这锦盒，“道长？”

“拿去吧！”虚道长轻叹一声，眼睛里有少许黯淡之色，“皇上会需要这东西的。”

小德子慎慎的接过，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杂家明白了。”

领了锦盒，小德子急急忙忙的往回赶。

身后，虚道长一声长叹，拂尘轻甩，一脸的迷茫之色，不知是福是祸。合上三清宫的宫门，他想着这约莫是最后一次给皇帝炼丹了。

没有。下一次了。

此刻的皇帝还在寻欢作乐，杯酒入腹，这轻歌曼舞之中满目都是红颜娇娆。看看这一张张笑靥如花的面孔，令人何其眷恋。

小德子端着锦盒上前的时候，皇帝想也不想的便将丹药和酒一起吞了下去。

这些娇娥有些是从教坊司来的，有些是从梨园里出来的，是以如何能取悦君王，对她们来说都是必修课。雪白的皓腕，单薄的轻纱，丝竹声声悦耳，何其惬意的人生。

君王不问天下事，夜夜笙歌到天明。

“朕瞧着这些年轻的脸，便觉得自己还能再活百年。”皇帝起身，因为喝了酒的缘故，此刻有些踉踉跄跄。

小德子赶紧上前去搀着，却被皇帝一把推开。

皇帝扑倒了一名女子，捏起那女子精致的面庞，整颗心都蠢蠢欲动了。快速撕扯着那女子的衣裳，一旁的舞姬们还在笑着，笑声充斥着整个寝殿。

小德子行了礼，快速退出了寝殿。

皇帝这是准备办事了，他自然要避开。一帮女子还在寝殿里风花雪月的作乐，关上门还能听到那些莺歌燕语，真当是好听得很。

站在门外，小德子轻叹一声，拂尘一甩便让底下人都撤了下去，“这儿不需要人伺候了，都下去吧！”这种事情在永寿宫里已经是见惯不怪了，所以谁也没有起疑心。

却不知这皇宫里头已有一些东西在悄悄的改变，锦衣卫正在逐渐撤离内宫。撤到了外围。永寿宫附近全部换上了一张张的生面孔，而且这些人一个个面色发青，眼神发直，如同泥塑木偶一般站在自己的岗位处一动不动。

皇帝正在恣意潇洒，这吃了药他便能一夜御女无数，并且对这种事情还乐此不疲。

然则这一次，身上的燥热却似乎有些怪异，即便两名女子下了榻，他这身上的燥热都没有退下。热度还在上升，他有些气喘有些无力。

下一刻，耳畔传来女子的尖叫声，“血！皇上！血！”

鼻间有些湿湿的，皇帝顺手抹了一把鼻子，竟然开始流鼻血了。渐渐的，鼻血越来越多，染红了皇帝的掌心。鲜血滴落在床褥上，晕开极是艳丽的色彩，就好像开在天边的火烧云一般。

“来人！”皇帝只觉得有气无力，还不等他喊第二声，已经一头栽倒在床上。

寝殿里头热闹得很，漂亮的女子们在嘶喊着，拍打着寝殿的大门，齐声喊着，“来人，皇上出事了！来人，救命……”

小德子在院子里站着，微微绷直了惯来卑躬屈膝的脊背，然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拂尘一甩，走出了这空旷的院子，迈出了永寿宫的大门。

“悄悄去一趟太医院把薛太医请来，再去一趟丞相府，告诉丞相大人，就说这宫里头惹出了点乱子，请他看着办吧！”小德子朝着心腹低语。

心腹颔首，快速离开。

站在永寿宫门前，小德子笑得凉凉的，视线所到之处也是凉凉的。他长年累月的跟在皇帝身边，是故有些东西，谁都没有比他更清楚的。

薛太医拎着药箱子便来了这寝殿，瞧着殿内的一片狼藉，再瞧着殿外的重兵把守，便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可如今他不过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子，家里还有个小孙子，还能管什么闲事呢？

娇娥们哭着跪了一地，约莫都是吓坏了。而床榻上的皇帝，面如死灰，不省人事。这一脸的血，还真是让人看着心惊胆战。

小德子冷笑两声，“来人，把这些人待下去。”

音落，便有侍卫快速上前将这些女子带了出去，女子们哭哭啼啼的走出了寝殿，都为自己的命数担心。可这不是心慈手软的时候，走出了永寿宫的大门，这些女子便都消失了。

薛太医轻叹一声，瞧着小德子终于拭干净了皇帝的脸。

“如何？”小德子慢悠悠的问。

薛太医摇摇头，面露难色。

小德子颔首，然后跟薛太医走到了外头，皇帝还在昏迷着，这殿内不许有人打扰。

关上了殿门。薛太医才道，“皇上长年累月的服食丹药，这外表看上去倒是精神头越来越好，实际上底子早就掏空了。而今只是个空壳子，就算不是今日也可能是明日。”

小德子敛眸，“这么说，是不行了。”

这话不可不敢说。

薛太医骇然环顾四周，却见着小德子神色安然，似乎压根没有慌乱之色，这心里头便隐隐有了猜测。“老夫可不敢这么说。”

“之前有人告诉杂家，若是皇上身子不适，就该去找薛太医。想来薛太医守口如瓶的本事，最是让人放心。”小德子意味深长的笑着。

薛太医心下一窒，然后当即点点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有时候揣着聪明得装糊涂。”小德子提醒。

薛太医颔首，然后快速离开。

这宫里头的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件好事，凡事还是别那么认真为好，毕竟早前他这儿子媳妇的……轻叹一声，眼见着是可以退隐了，可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

他如今什么都不在乎了，唯独这小孙子是他的一切。

瞧着薛太医离去的背影，小德子扭头望着身边的人，“那些女子都处置妥当了吗？”

“谨遵公公吩咐，都不会再开口，胡言乱语了。”底下人应道。

小德子点点头，“记着，这个时候若还心慈手软，下一柄刀子就该架在你我的脖子上。这吃饭的家伙要或不要，全在你的一念之间。懂吗？”

“是！”

拂尘轻甩。小德子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瞧着天际那一抹红云，这是鲜血的颜色。

赵无忧进宫的时候，这宫里头的防卫基本上都已经换成了自己的人。锦衣卫人数太多，难免人多眼杂，所以被安置在外围。

方鸾上前行礼，“丞相大人！”

“都办好了吗？”赵无忧问。

方鸾颔首，“是！基本上都在外头，唯有下官的亲兵给安排在内宫，盯着各宫各院，免得闹出幺蛾子来。”

赵无忧冷哼一声，“谁敢在宫里乱嚼舌根，敢私通外敌，杀无赦。”

“是！”方鸾行礼。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这大概是赵无忧这么多日以来最放松的一次。因为她不必再担心赵嵩会举报自己，不必担心皇帝对自己的觊觎，也不必再害怕皇帝突然的兴起，让她成了陪王伴驾的后宫三千分之一。

可是心里却寒凉至极，走到这一步她全然没了退路，几乎成了绝境。若不成功，就得把命都搭上，还包括爹的性命，丞相府里所有人的性命。

温故环顾四周，这永寿宫外头都是活死人，也唯有这些人才能坚守阵地，只听从命令，绝不会有二心。

方鸾道，“丞相大人，这些人……”

“这些都是活死人。”温故道，“指挥使不必害怕。他们只听命令不会有任何的问题。只要锦衣卫能坚守自己的岗位，不会有冲突发生的。”

“好！”方鸾只能送赵无忧到永寿宫门前。

小德子已经在门口候着了，见着赵无忧过来，赶紧迎上来行礼，“奴才给丞相大人请安。”

“皇上如何？”赵无忧边走边问。

小德子道，“薛太医已经来看过了。”

闻言，赵无忧顿住脚步，于院中止步，“然后呢？”

“薛太医说，皇上这是恣意过度，把身子都掏空了。”小德子压低声音，“怕是不行了。”语罢，他垂眉顺目，没有再多言。

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么现在呢？”

“皇上已经醒了。左不过虚弱得很。方才又吐了不少血，这会正靠在龙榻上休息。”小德子领着赵无忧进了永寿宫的大殿。

赵无忧在外头候着，小德子进寝殿禀报。

听说是赵无忧来了，皇帝自然是满心欢喜的。

寝殿内都是药味，这是赵无忧最习以为常的味道，也是她此生最厌恶的味道。她吃了十多年的药，对这些气息可谓痛恶至极。

皇帝身着明黄色的寝衣靠在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睁开眼睛，瞧着赵无忧渐行渐近。他张了张嘴，干哑的嗓子里吐出一句话来，“如初，坐到朕的身边来。”

赵无忧行了礼，然后又靠近了一些，淡淡然的坐在了床边上，“皇上身子不适，理该好好的歇着，不必太过多思多虑。太医说了，这病虽然来势汹汹，但是好得也快。”

“真的？”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然后握住了赵无忧的手，“朕这病一定会好吗？”

“皇上修仙问道这么多年，自然有上苍庇佑，当然会好。”赵无忧浅笑着，“至于皇上的朝堂，还望皇上放心，微臣一定会和诸位大人好生商议着。”

说着，她抽回了自己的手。

皇帝愣了愣，“如初，若是朕……”

“皇上是天子，在皇上这里没有如果。”赵无忧笑得有些微凉，“皇上好好歇着，微臣得去帮着皇上处理朝政了。微臣……告辞！”

“赵无忧！”皇帝从浑浑噩噩之中醒过神来，“你说什么？”

赵无忧站在那里，一袭淡青色的衣衫显得她的身子更是单薄一些，“皇上身子不适，微臣自然得替皇上分忧。皇上觉得微臣所做不妥？”

乍听得没什么不妥，皇帝不理朝政，自然是要赵无忧这个丞相大人来处理朝政的。然则赵无忧刻意的提醒，却让皇帝的心里有些不痛快。

这话说得，好像赵无忧才是这江山之主，而他自己根本是个傀儡帝王。

“如初？”皇帝缓了缓口吻，“你是不是觉得朕快要死了？”

赵无忧身长如玉，站在那里面色极是平静。她眸光幽幽的望着皇帝，“皇上万岁！皇上怎么可能会死呢？您修仙问道这么多年，吃了这么多的丹药。是要去西方极乐世界的。咱们人世间的轮回自然是不敢迎了皇上前往的！”

“您是天上的神仙下凡，阎王爷也不敢收您，所以您别担心这生与死的问题，横竖万岁爷也从来没有担心过。您是这江山的主人，是这大邺的帝王，你想怎样都可以。”

皇帝定定的望着赵无忧，“你、你……说什么？你不是赵无忧，赵无忧是不敢这样对朕说话的！”皇帝剧烈的咳嗽着，唇齿间有鲜血微微溢出。

汞中毒很明显的一个特征就是牙龈出血，可皇帝还一直觉得是自己纵欲过度罢了！如今他愣了愣，才隐约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以前的赵无忧是不敢这样对皇上说话的，毕竟他只是个礼部尚书，可皇上怎么忘了，如今微臣已经是丞相大人了！内阁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皇上急性倒是大，记性可真是一点都不好！”

“来人！”皇帝一声怒喝，俄而又开始咳嗽着。

望着皇帝口齿处满溢鲜血，那气息奄奄的垂暮之相，真是让人厌恶至极。想起不久之前他还摸过自己的手，还拉着她不放，还肖想她能伺候他，能陪王伴驾。

哼哼两声，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微臣知道皇上病重，应该好好休息，所以把底下人都给撤了下去。皇上也别着急，等您的病好了就没事了。”

语罢，她转身离开！

“赵无忧，你这个毒妇！”皇帝厉喝。

赵无忧顿住脚步，绷直了身子站在那里，“我原本没想过要做得太绝，是你们逼我的。赵嵩逼我，你也逼我，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除了这条路，我还能有什么退路呢？若我不答应陪陪王伴驾，皇上你会放过我吗？会吗？”

皇帝满嘴的咸腥味，胸口气息起伏得厉害，“你、你想谋朝篡位。”

“谋朝篡位？”赵无忧朗笑两声，“皇上这玩笑可开不得，微臣这女儿身的身份，怕是当不了皇帝的。我又不是昔年武瞾，要这皇位江山做什么？我不过是想求得一隅之安罢了！”

“那你放弃一切，朕让你走！”皇帝切齿。

赵无忧笑得很无奈，“放弃一切。皇上的刀子就会架在微臣的脖子上。到时候别说是走，怕是连活着都很困难。皇上从不肯轻易相信他人，你觉得我就会相信你吗？皇上，微臣不是三岁的孩子，您的这点承诺还是留着自个用吧！”

“赵无忧！赵无忧！”皇帝就差歇斯底里了，他反复喊着她的名字，“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开始……”

赵无忧想了想，想得很仔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异心的？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毕竟是被一步步的逼到这一条路上的，哪里还顾得上去思想，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

一声轻叹，赵无忧抬步走出了寝殿，“看好这里。暂时别让皇帝死了。”她扭头望着小德子，“在事情没有结束之前，他还是你的主子，是这大邺的帝王，懂吗？”

小德子行了礼，“奴才明白！”

“明白当然是最好的，不过有时候得揣着明白装糊涂！”赵无忧意味深长的说着。

小德子面色一紧，扑通一声便跪在了赵无忧跟前，“奴才知道。”

赵无忧拂袖而去，这小德子也是个聪明人，所以她不必提点太多。如今她要去的是后宫，虽说外臣不可进入后宫，但是皇帝病重，身为当朝丞相自然是要去请太子的。

太子临朝监国乃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也是祖宗规矩所承认的。

傅玉颖是真当没想到赵无忧会突然这么大胆，竟然堂而皇之的来了莲华宫。瞧着端坐在正殿里，闲庭信步的赵无忧，傅玉颖心头一颤。

秋娴领着所有人退了下去，傅玉颖这才上前行了礼，“丞相大人。”

“你这儿我倒是第一次来，还不错！”赵无忧环顾四周，“看得出来皇帝对你也真真是极好的，这儿装修得也算是金碧辉煌。”

“妾毕生所得皆公子所赐，不敢窃私。”傅玉颖垂眉顺目。

赵无忧长身如玉，负手而立，“玉嫔娘娘如今执掌后宫堪当副后之职，尽心竭力伺候皇上，如今还有太子傍身，真当是前途无量。后位空悬，想来不久之后就该是玉嫔娘娘担当重任了！”

傅玉颖愣了愣。有些猜不透赵无忧的意思。然则毕竟是在宫里头待了不止一日两日，虽说猜不透赵无忧的用意，但是对着赵无忧表忠心总是没错的。

女儿都在赵无忧手里攥着，她就算有别的心思也是不敢。

“妾不知公子的意思。”傅玉颖实话实说，当着赵无忧这样聪慧的人跟前，你一点点小心思都会被逮住马脚，是以还是少玩花样为妙，“妾如今所做皆是按照丞相大人指示，妾之弟弟和女儿都在您的手心里攥着，妾不敢恣意妄为，也不敢有所隐瞒。”

“不敢？”赵无忧笑得凉凉的，“还有您玉嫔娘娘不敢的事儿吗？”

“公子！”傅玉颖急了，“妾此身性命皆是公子所赐，无论如何都不会背叛公子，还望公子明鉴！就算我不顾自己的性命。我也要顾全我的弟弟和女儿的性命！公子明鉴！”

赵无忧站在那里，不言不语的望着跟前的傅玉颖。

傅玉颖不知道赵无忧在想什么，可面上必须得强装镇定，毕竟赵无忧此人太过聪慧，这心里头打的什么算盘，她是一点都没猜透。

毕竟永寿宫那头发生的事情，赵无忧已经严格的封锁了消息，是以知道的人并不多。这事从始至终，赵无忧都让人悄悄的就给办了，而且之前毫无预兆，没露出半点端倪。

所以傅玉颖不知道皇帝病重，这宫里头顷刻间换防的消息。

赵无忧徐徐蹲下身子，指尖轻轻挑起傅玉颖的下颚，“这梨花带雨的，本相可受不起。你放心。我也不会太过为难你，孩子也照顾好好的，如今周全得很。”

“多谢公子！”傅玉颖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孩子安然无恙，我这当娘的心里头也就好过了不少。”

“若你真的想把孩子带回来放在身边养着，我也可以成全你。不过是个孩子罢了，到时候可以说是乳母或者一些宫娥的孩子，寻思着给太子殿下做个玩伴也是可以的。”赵无忧低低的开口。

傅玉颖摇头，笑得有些无奈，“还是别进来了。”

赵无忧蹙眉看她，“不想她吗？”

“想！”傅玉颖道，“怎么能不想呢？那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是我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她面上略显凄楚，“可我自己深陷宫闱难以自拔，怎么还能忍心把她也搭进来？还是请公子帮我养在宫外吧！自古无情帝王家。富贵荣华遍地骸。”

赵无忧不语，只是凝视着她半晌，才幽幽的开口，“你先起来吧，我与你有事商量。”

傅玉颖一怔，行了礼快速起身，“公子有何吩咐？”

“皇上病重！”赵无忧道，“太子必须监国，懂我的意思吗？”

傅玉颖骇然愣在当场，顷刻间明白方才自己是有多危险，只要有只言片语的差错，估计这会赵无忧的刀子就该落在自己的脖颈上了。

她一直在试探自己，好在自己都是如实回答，并没有弄虚作假。这么一想，脊背上已经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掌心里也是汗涔涔得厉害。

傅玉颖捏了捏手中的帕子，“公子的意思是，皇上他……”

“皇上已经无法理政，为了让太子能担当监国大任，玉嫔娘娘从明儿起就是玉妃娘娘了。”赵无忧淡淡然的看着她，“太子生母的位份不可太低，毕竟过不了多久，你便有可能成为大邺的皇太后。”

傅玉颖面色微白，“是！”

赵无忧拂过手中莹白的骨笛，“傅玉颖，你是个聪明的女子，我也知道你跟云兮的事情。”

眉睫陡然扬起，傅玉颖扑通跪地，“公子？”

“孩子是云兮的，不是皇上的。”赵无忧坐了下来。“你也不必紧张，我若是真当要惩罚你，就不会等到今时今日。我今儿把这些事儿撂在这，是想告诉你一个道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比自以为聪明。”

傅玉颖噙着泪，“公子，孩子是无辜的。”

“我给孩子取名叫天边，你该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赵无忧意味深长的望着她，“我不管你们之间有多少儿女私情，唯有一样，别给我惹事。云兮是素兮的师兄，算是她兄长，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到了关键时候你们最好收敛。”

“想要天长地久，就要学会百忍成金。”赵无忧起身，“我不会伤害孩子，这孩子来日会寄养在农家，我会好好的处置。以后云兮可以随时出宫去看她，但是……现在的事儿必须给我办好。”

傅玉颖磕头，“但凭公子吩咐，我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明儿早朝带着孩子上金銮殿，你只管垂帘听政便是。”赵无忧道，“剩下的我会自己来安排，不需要你做任何事，只管给我安安稳稳的坐着。”

傅玉颖颔首，“是！”

“皇上病重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所以你得有所心里准备，宫里头不太平，少出去乱走。另外。盯着点六宫的动静，谁敢惹出点幺蛾子，你这后宫之主就看着办吧！”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言尽于此，能不能把握住这一次，全看你自己的本事。傅玉颖，我的成王败寇，也是你的成王败寇。”

傅玉颖点点头，“傅玉颖明白！”

赵无忧也不再多说，抬步就往外走。

“公子方才说，孩子叫、叫天边？”傅玉颖哽咽，透着丝丝欣喜。

赵无忧回头看她，“是！她叫天边，她的父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终是爱得极为小心翼翼。宫闱里的爱情会让人活得很累。要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才是。”

语罢，她已迈出了殿门。

傅玉颖一愣，站在门口望着赵无忧渐行渐远的背影。赵无忧似乎也没有预想中的冷漠无情，她说宫闱里的爱情会让人活得很累……

“是很累，却也值得！”傅玉颖顾自低吟，转头便看见回廊尽处站着的云兮。她淡淡然一笑，声音微弱得只有自己听得到。

她说，“我们的女儿，叫天边！”

云兮站在那里，望着她从唇形扬起了唇。

从莲华宫出来，赵无忧便亲自执笔写了一道圣旨，她是赵嵩一手教大的，所以在某种领域上有着过人的天赋。昔年赵嵩模仿先帝的笔迹惟妙惟肖，而今赵无忧模仿当今圣上的笔迹，亦是真假难辨。

傅玉颖从玉嫔，很快就升到了玉妃，授予金册宝印。

皇帝病重的消息被放了出去，于是乎满朝震惊，不知这皇帝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病了？氛围变得紧张，谁都不知道这里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唯一清楚的是，朝中已无权者，唯丞相至上。

有些大臣企图去面君，却都被挡在了宫门外头。没有赵无忧的首肯，谁都见不着这位病重的皇帝，是以私底下都在怀疑，皇帝是否还活着。

若是赵无忧真当杀了皇帝，那就等同于是弑君。

弑君夺位，就是谋朝篡位啊！

这是要出大事！大邺江山，怕是要改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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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她疯了

整个京城的防卫都翻了一倍，像极了当初萧容谋反作乱的时候，只不过现在的京城外头没有阵法罢了！而且现在，也没有外敌入侵，若然真当发生了宫变，也不会有什么大乱子。

该处置的都在皇帝病前，赵无忧拿着皇帝一纸圣谕已经处置得差不多了。萧容的残部，赵嵩的残党，都是在了皇帝的圣旨之下，如今剩下的要么是不参与党派之争的人，要么是墙头草，要么就只能是赵无忧和东厂的人。

走在京城的街头，赵无忧一袭白衣如雪，眉目间晕开淡淡的清冽。她也想与心爱之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却被逼走到了这一步。

世上还有哪个女子像她这样不知死活的？在外人看来，皇帝待她不薄，她却要造皇帝的反，真当是应了穆百里的那一句：喂不熟的白眼狼。

嗤笑两声，赵无忧瞧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城内快速奔跑着，加强城内的戒备，以及大肆的搜捕萧容。

其实赵无忧知道，她这么做只是想把萧容赶出京城去。只要不躲着，只要他能跑出来，他就跑不了。打草惊蛇，有时候也只是无奈之举罢了！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那一日朝堂之上，傅玉颖带着太子缓步走上了金銮殿。饶是她始终保持镇定，也难免在步上凤椅的时候踉跄了下。后宫之争和前朝毕竟是不太一样的，这么大的场面，傅玉颖也是头一遭见识到。

珠帘放下的时候，她抱着萧炽在后头轻颤着。

心，跳到了嗓子眼，以至于后来这些朝臣说了什么，她一点都没听见。耳蜗被心跳声占据，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可那又怎样呢？走上金銮殿的那一瞬，她这个玉妃娘娘似乎就跟尘世间的情爱无缘了。

她满脑子都是云兮，都是自己的女儿天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的就是她跟云兮如今的处境。赵无忧不愧是赵无忧，原来赵无忧早就知道了。

不过这也好，至少以后都不必再提心吊胆，赵无忧虽然有些威吓，可也算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答案。也就是说。默许了她跟云兮之间的关系，前提是不许坏了赵无忧的计划。

太子监国这本来就是无可厚非之事，何况还有玉妃娘娘坐镇，底下的朝臣们也没敢多说。还是会有人想去见皇帝一面，但是却都被拒之门外。

于是乎赵无忧就成了危险的代名词，谁都知道丞相大人年纪轻轻就执掌生杀，如今已非一人之下，她如此举动就跟皇帝差不多了。

所以背地里，赵无忧又多了一个称号。

这一次不是奸臣也不是小丞相，而是小皇帝。

赵无忧对这些并不感兴趣，乱嚼舌根的人多了，她哪里顾得上来，如今只想着先把萧容逼出来，再另立新君。最后物归原主。

坐在书房里，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佛珠显得有些沉重，并且越来越沉重。她无奈的自嘲，“连你都觉得我此生杀孽太重，不愿再赎我吗？”

烛光摇曳，风吹着外头的梨树发出哗哗声响，去让她想起了大漠里的风沙声。

徐徐起身走到了窗口，捏着那一串佛珠负手而立，眺望着极是好看的月光。只是今夜的月色似乎有些不太一样，隐隐中透着少许血色。

“血月？”赵无忧眯了眯眸子，她突然想起了那一夜的月光。

似乎也是血月！

“血光之灾？”赵无忧心头一窒，下意识的捏紧了手中的佛珠。转身快速出门，奚墨在外头候着，赵无忧的音色有些急促。“你且去钦天监问一问，最近是否天有异像？”

奚墨行了礼，快速离去。

温故疾步上前，瞧着面色微变的赵无忧，不觉生出几分担虑来，“怎么了？”

她摇了摇头，“没什么事，就是觉得心里不安，总觉得要发生点什么意外。爹，你说老天爷的安排是不是都是注定的？注定我来到这里，却也注定了一定的时日？等到时间到了，我就要走了？”

“胡言乱语什么？”温故面色微白，“不管发生什么事，爹都会陪着你，都会保护你。就算拼了这条老命，爹也不会让人伤了你。”

“爹！”赵无忧上前，轻轻抱了一下温故。

温故愕然愣在那里，突然间鼻尖酸涩，狠狠的点了头，应了一声，“爹在！”

外头有些动静，两人快速分开，温故一回头便看到沈言站在那里。

沈言愣了愣，“发生何事啊？”

温故拭去眼角的泪，“没什么，就是突然间……”

“你们两个……”沈言蹙眉。

“这是我闺女！”温故哼哼两声，当即拂袖而去。

沈言杵在那里半晌没有回过神来，他定定的望着赵无忧。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倒是赵无忧落落大方的开了口，“那是你兄长的老丈人，是我的亲爹。”

陆国安知道这些事，并不代表沈言也知道。对于赵无忧的秘密，沈言知道得少之又少，唯一那次还是从兄长临走前的吩咐中得知的。

“有什么事吗？”赵无忧问。

沈言这才回过神来，“有萧容的消息了。”

心神一震，赵无忧眼底的微光骇然冷入骨髓，“跑了？”

“得到你留在公主府里探子的消息，咱们就悄悄的在公主府外安排了重力，是以当五城兵马司的人大肆搜捕萧容之际，他便再也忍耐不住了。”沈言道，“他毕竟身上有伤，这公主府这京城眼见着是你的天下，他哪敢还在这里头待着。”

“出城了？”赵无忧问。

沈言颔首，“咱们的人一直追着，想跑也不是那么容易。饶是武功再高，也禁不住这车轮战。一对一的打不过，那就一对十，一对百。血肉之躯总归有熬不住的时候，那时候便是他的死期。”

“孩子呢？”赵无忧问，“小思睿……”

“咱们的人看到了，孩子在他的背上。”沈言敛眸，“也是因为这样，我才说要车轮战，不敢放箭。萧容固然要抓，但是孩子必须毫发无伤。”

赵无忧颔首，“他若是要见我，也别拦着。”默默转动着手中的佛珠，赵无忧笑靥凉薄，“早晚是要见面的，我一定要把自己的女儿带回来。”

沈言点点头，没有吭声。

萧容跑了，东厂漫天追。这种日子想来也不好受，不过这也是萧容的因果报应。昔年因为他出卖了提兰，却把矛头落在了温故身上，累及温故被东厂追杀，一逃便是十多年。

而今他也被东厂追杀，这不是报应是什么？

所以说，欠的总归是要还。

沈言走了，赵无忧又是一个人站在那月下，瞧着天空中淡淡的血月，这颜色的月光着实不太好看。她想起自己来这大邺之前，似乎也看到了这样的血月，然后没有几天就到了这陌生的世界里。

她有些害怕，害怕得快速转动了手中的佛珠。佛珠缺了不少，想来这一次她应该不会再回去了吧？她不知道，也不明白这是怎样的机缘巧合，是一梦黄粱的存在，还是给予她重生的开始。

因为人是从公主府里跑出来的，所以赵无忧当然得去兴师问罪，简家也一同落罪。赵无忧本不想赶尽杀绝，可想起自己的孩子这么小就被迫带离自己的身边，这份恨，是每个母亲都容忍不了的存在。

公主府内，公主面色发青的坐在正厅。瞧着渐行渐近的赵无忧。外头下着雨，明明昨夜的月亮极好，为何却还是下了雨呢？连老天爷都觉得这样的氛围该哭一哭吗？

赵无忧站在萧柔玉的跟前，瞧着那一双怨毒的眼睛，也只是觉得可笑罢了。说起来，这萧柔玉也是可怜。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却落得如斯下场。

然则可怜并不是作恶的理由，难道你弱你就有理了？

“早前公主于府门前公然反抗朝廷，而今窝藏朝廷钦犯更是罪证确凿，人赃并获，不知公主还有什么好说的？”赵无忧淡淡然坐定，温故在旁陪着，生怕这发了疯的萧柔玉待会又扑上来。

萧柔玉冷哼两声。“人赃并获？就算没有人赃并获，如今你是丞相大人，你一句话我这公主府不还是得天翻地覆吗？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外头人人都在说父皇病重，我也曾入宫想见父皇一面，可侍卫说没有丞相的吩咐，谁都不能见皇上。”

“赵无忧，你忘了你自己是什么东西吗？那是皇帝，是我大邺的主人，你凭什么凭什么要来管我皇家的闲事？你不姓萧，你姓赵！你是赵无忧，不过是我父皇养的一条狗罢了！”

温故气不打一处来，可赵无忧在这儿，他也不能吭声。免得到时候赵无忧脸上难堪。

赵无忧轻笑，“狗？原来公主是这样看待微臣的！既然如此，那公主还真是用心良苦，彼时还要与我犬吠不休。可你没听过一句话吗？打狗还得看主人。如此看来，微臣还得上奏皇上，治公主一个大不敬之罪。目无君上，恣意而为。”

“赵无忧！”萧柔玉咬牙切齿，“你别以为自己有多能耐，说到底也不过是小人得势，这天下还是我萧家的天下。你以为你当得了赵高吗？你真当以为这天底下没人能奈何得了你吗？赵无忧，你别得意。”

“你真当以为自己揭竿而起就能称王称帝吗？你别忘了自己是个女人！女人能当皇帝吗？就算你抢了皇位，你也当不了皇帝！”

瞧着萧柔玉指着赵无忧的鼻子骂，温故恨到了极处。自己的闺女自己都舍不得说一句重话，却被人当着自己的面，把话说得这样难听，是个有血性的男儿都受不了。

“混账，你不就是因为一个简衍，所以变得这般人不人鬼不鬼吗？你闹什么？你那死鬼丈夫已经烂在了外头，你还想在这里兴风作浪是不是？有这么多的闲工夫去害人，还不如好好伺候你那得了病的儿子！”温故厉喝。

萧柔玉骇然一怔，“你说什么？不许你这样说我丈夫，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竟敢这样说我丈夫，我是公主，简衍是驸马，你算个什么东西！”

“温大夫说的一点都没错。”赵无忧仍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我见过简衍了，不过也最后送了他一程。外头那些传言都是真的。简衍是我杀的，最后那一刀也是我怕他不死，格外补上去的。看公主这般模样，想来也是见过了对吧！”

萧柔玉浑身颤抖，“是你杀了他！是你杀了他！他跟你青梅竹马，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他？你凭什么杀了他！”

“就凭他一直做错事，做了不少无可挽回的错事。如果我不杀了他，他会越错越多，而我也将深陷万劫不复之地。”赵无忧如今想起简衍，倒也没有往日的爱憎分明之态了。

说起简衍，她想起的是年少时那个懵懂而纯粹的少年。人都死了，光记得那些愤恨只会让自己这辈子更难过一些。人生太苦，何必让自己一直万劫不复呢？

“知道他最后说的是什么吗？”赵无忧道。

萧柔玉站起身子微微僵在那里，从她的神色里。赵无忧知道她渴望听到那些属于简衍的遗言，希望是属于她的那些交代。然则很可惜，简衍到死都没有想过他们母子的问题。

“犹记少年时，莫忘初相遇。”温故道，“这是简衍最后留下的一句话，没有只言片语是跟你有关的。所以你的疯癫他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你不过是自己一个人唱着独角戏罢了！公主，在公子和简衍的恩怨之中，你不过是个被搀和进来的路人罢了！无关爱恨，无关痛痒，所以……醒醒吧！”

萧柔玉跌坐在凳子上，顷刻间面如死灰。

犹记少年时，莫忘初相遇。

这话是简衍留给赵无忧的，没有只言片语是留给她孤儿寡母的，从始至终，她都不曾进过他的心里。

“我曾以为他是这世上最多情的男儿，如今我才知道，他也是这世上最铁石心肠之人。”萧柔玉音色暗哑，“他只对你多情，可对身边的所有人从未有过情。”

萧柔玉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赵无忧站起身来，“萧柔玉，你何苦来哉？原本你可以安安分分的守着你的儿子过你的下半生，可现在你包庇朝廷钦犯，国法难容。我会尽力保全简为忠的性命，也能让你活下来，但我毕竟不是什么心慈人善之辈。这京城是容不下你们了！”

语罢，她幽幽然转身。

“离开了京城，我还能去哪呢？”萧柔玉问。

赵无忧冷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从你收留萧容那一日开始，你就该想到有这样的结果。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重新选择的，自己做的事得自己负责。”

“自己负责？”萧柔玉干笑两声，“我此生从未为自己负责过一次，只有遇见了阿衍，我才真的想要为自己负责。可是结果呢？”

知岚从外头急急忙忙的跑进来，惶然失措，“公主，小公子出事了！”

一听这话，萧柔玉如同五雷轰顶，疯似的往外跑去。她什么都没了，唯独这孩子是她最后的命根子。怎么都不能出事。

赵无忧和温故对视一眼，紧赶着便跟了过去。

还是那间屋子，乳母跪在那里不敢吭声，眼泪珠子吧嗒吧嗒的往下掉。

在那小小的摇篮里，孩子面色青紫，外行人看着都知道这孩子不行了，何况是温故见了……他轻叹一声，朝着赵无忧微微摇了头。

萧柔玉几乎是连滚带爬的进了房间，抱起孩子的时候，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已经崩溃，“不？好好的为什么会这样？大夫呢？大夫在哪！”

“我是大夫！”温故上前。

可萧柔玉不肯相信赵无忧，自然也不会相信温故，“不，我不要你。我宁可是也不会让你碰我的孩子，你给我滚！知岚，去把大夫请来！”

“已经去请大夫了！”知岚泣不成声。

萧柔玉抱紧了怀中的孩子，神色癫狂。

温故道，“你把孩子给我，你这样勒着他，饶是他还有呼吸都要被你给勒死了！你松开一些，我就是给他把把脉也好，我能救他。”

“不！我不要！”萧柔玉眸色通赤，“你跟赵无忧是一伙的，赵无忧能杀了我儿子的父亲，能杀了我的阿衍，还会在乎再杀一个简家的骨血吗？你们都给我滚出去！知岚，把门关上！”

眼见着是要关上门了，赵无忧一脚就把门踹开，气息有些微促，不免轻轻的咳嗽起来，“你发什么疯？这孩子早就得了病，你却始终拖着。你以为你是谁？孩子虽然是你生的，可这也是一条命！温故，把孩子带走！”再跟着萧柔玉这个疯女人，孩子怕是真的要没命了。

温故上前，可萧柔玉却直接冲到了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柄短刃，“谁都不能带走我的儿子。”

“混账！”赵无忧切齿，“你还要不要这孩子的性命？”

“滚！”萧柔玉发疯的嘶吼，“都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赵无忧气得浑身发抖，“简直是冥顽不灵。”

温故也不知这孩子该不该抢？毕竟这是公主自己生的孩子。何况看这孩子的面色，实在是有些棘手。估计就算带回去，也支撑不了多久。

孩子嘴唇青紫，那指甲也是如此。先天不足，腑脏不全，原本好好的重视调养还能多活一些日子，可现在……

双方僵持着，最后还是以赵无忧的退出而告终。

萧柔玉的神情太过激动，赵无忧不敢逗留太久，免得她最后选择跟孩子同归于尽，那可就是自己的罪孽，她不想把自己逼到这一步！

站在院子里，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

底下人来报，说是简家已经悉数下狱。如今就等着刑部会审。至于这会审的结果，赵无忧并不想公事公办，所以她会让刑部找个稍微安静点的城镇，把这简家老小都给流放过去。

说是流放，其实只是让他们都离开京城罢了！有关于简衍和她的流言蜚语实在太过刺耳，而今人都死了，也该彻底的耳根清净才是。

等着大夫匆匆进了房间，赵无忧的身子微微僵直，“爹，你说还能有一口气吗？”

“不是咱们不救，这不是不让救吗？”温故轻叹，“遇见这样的母亲偏执到死，也真是冤孽！如果是方才估计还能有一口气，我看着这孩子的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但是现在嘛……隔了这么久，就不好说了。”

寻常的大夫，只会束手无策吧！

果不其然，等着大夫一身狼狈的从屋子里跑出来，里头便传出了萧柔玉歇斯底里的哭喊声。

这哭喊声让赵无忧都觉得心酸，换做早前她只会一脸麻木，可现在她自己也是个母亲，丧子之痛不是谁都能受得住的。

可这怪得了谁呢？

孩子都快没命了，当娘的却只记得自己的恩怨，于是乎老天爷就把孩子带走了。有因才有果，只是这因果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赵无忧站在院子里，看着萧柔玉神情迟滞的抱着孩子从屋子里出来，丫鬟知岚在后头哭喊得厉害。可萧柔玉置若罔闻，依旧抱紧了孩子。轻轻的哄着，唱着低哑的歌谣。

“儿子你别怕，娘会保护着你！”萧柔玉朝着赵无忧笑了。

这大概是简衍出事之后，萧柔玉第一次冲着赵无忧笑，没有仇恨，只有麻木和痴傻。她疯癫的笑着，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到处转悠。

萧柔玉在前面跑，知岚和丫鬟们在后面追。

那一幕何其滑稽，却也何其悲凉。这不过一个女人的悲凉……走出宫闱又如何？走不出心里的四方城，始终都不是自由的。

后来，赵无忧看到了老泪纵横的简为忠，自简衍走后，他便花白了头发苍老了很多。而今孙子又没了，这老头便有些扛不住了。

赵无忧安排了人好生照顾着。不过简为忠临走前却提出要见一见赵无忧。

按理说，赵无忧是不想见的，但是……这一次不见，估计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了。小时候她唯一的玩伴就是简衍，唯一能去的场所也是简家，简为忠待她也是极好的。

站在马车边上，四下的人都背过身去，佝偻的老人有着花白的头发，略显迟滞的眼神。不远处是他的疯子媳妇，在哈哈的大笑。

“多谢赵大人不杀之恩。”简为忠躬身作揖。

赵无忧搀了他一把，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知道这一次如果不是丞相大人手下留情，我简家老小必定是要满门抄斩了。萧容谋朝篡位，而今……”他顿了顿，看着赵无忧的时候显得有些局促。“有些话老夫也不多说了，丞相大人如今的处境我也都看到了。谢谢！”

赵无忧点点头，“走吧！等离开了京城一段路程，人就撤了，你们想去哪安身立命就去哪。银两我都给备下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这一程，就不送了！”

简为忠颔首抱拳，“多谢丞相大人！”

“走吧！”赵无忧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简为忠一声轻叹，这大概算是赵无忧的另一种保全吧！赵无忧想干什么，简为忠约莫也是猜到了，毕竟这会京城里头的局势，明眼人都看得到。

一旦东窗事发，凭着简衍和赵无忧此前的关系。恐怕将简家也会受到牵连。与其如此，倒不如提前送走，简衍不仁她不能不义。否则，她跟他有什么区别？

何况一码归一码，简衍犯的错不该由其他人来承受。

瞧着简家老小被驱逐出京城，赵无忧的脸上仍是淡然自若的神色。她站在那城门楼上，瞧着底下那一片尘烟弥漫，心头麻木到了极点。

“简为忠是聪明人。”温故道。

赵无忧低头轻叹，“简衍也是个聪明人。”

温故一愣，答不上话，良久才道，“宫里头那老皇帝传来了消息，说是要见你。”

眉目微扬，赵无忧没有言语。

这皇宫里头。老皇帝又在闹腾了，可他的身子早就经不起折腾了，这两日断了丹药就跟发了疯似的，整个人都精神恍惚，还抓狂得了厉害。

赵无忧进去的时候，皇帝还在疯狂打砸东西，将药碗都掀翻在地。哗然一声巨响，白玉瓷碗四分五裂，汤汁溅了一地。

小德子领着人行了礼，快速的退下去。寝殿内只剩下赵无忧，身边带着一个温大夫。

赵无忧没有行礼，而是直接落座，好整以暇的望着床榻上还在作死的皇帝。眉目淡然，眸光清冽。仿佛在看耍猴戏一般。

“赵无忧！”皇帝还是那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朕恨不能啖尔血肉，你这毒妇！”

“微臣是不是毒妇，皇上不是早就知道了吗？”赵无忧轻叹一声，“听说皇上想见微臣，难道就是想说这些吗？”

皇帝一脸的懊悔，“朕后悔，后悔当日贬了赵嵩出城，否则……”

“否则他还是一样会死。”赵无忧接过话茬，“皇上久居宫中，想来对外头的事情还不清楚吧！微臣今儿来其实也打算跟皇上汇报一下外头的情况，希望皇上能细细的听清楚。”

“其一，就是皇上方才提起的我的父亲赵嵩。我爹在前往达州的路上，因为犯了疑心病不敢吃不敢喝的，就把他自己给饿死了。所以皇上若是想见他，恐怕是要下去才行。”

“其二这宫里宫外都是微臣的人，皇上若是有什么事儿，微臣是随叫随到的。这朝廷上有太子监国，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皇上可一定要保重龙体。若是皇上龙驭宾天，那这皇位……”

皇帝切齿，“你敢！”

“微臣是不敢，微臣这女儿身如何能登上龙椅宝座呢？何况皇上今儿的样子，难免不是微臣来日的下场，微臣……不敢！”赵无忧笑得凉凉的，“微臣会扶持太子继位，这天下这江山还是你萧家的。”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还有一件事。也就是微臣要说的第三件事。”赵无忧眸色微沉，“微臣说了，这天下还是你萧家的，不过这太子殿下毕竟年幼，怕是担不起这家国天下。”

皇帝骇然，“你还是要自己当皇帝！”

“不，微臣说了，天下是萧家的，可这萧家却不止皇上一脉！”赵无忧起身，负手而立，长长吐出一口气，“不如皇上稍安勿躁，且听微臣好好的细说当年吧！”

“这话还得从十多年前，皇上登上皇位便出兵提兰说起。”赵无忧瞧着皇帝愕然的神色。笑得越发凉薄，“皇上为了一己之私，和荒澜联手出兵提兰，灭了整个提兰国，却始终没有找到蝴蝶蛊的下落。”

“其实皇上不知道彼时的蝴蝶蛊在我生母的身上，并且由她带入了大邺境内。我生母并非赵嵩的夫人杨瑾之，而是提兰的神女慕容。她是个烈性女子，为了能生下我而剖开了她的肚子，生生把我取出来。我是早产儿，所以她临死前就把蝴蝶蛊给了我。”

她顿了顿，“哦，忘了告诉皇上，您的那位好丞相从始至终都知道这蝴蝶蛊的存在。不但知道，他还懂得如何来冰封我身上的蝴蝶蛊。知道我这些年为何一直病怏怏的吗？都是拜您的好丞相所赐。他让我吃药，让我身中寒毒，还个我吃阿芙蓉，让我十多年来受尽了苦楚却摆不开这药物的控制。”

皇帝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下意识的攥紧了被褥，“赵嵩，都知道？”

“不止是赵嵩，还有萧容。”赵无忧眸色狠戾，“他们就是狼狈为奸之人，虽然各自为政，但是也相互勾结。知道萧容是谁吗？你还真以为萧容是你那个好弟弟吗？那你就错了。”

皇帝僵直了身子，“你这话是何意？”

“十多年前的萧容或许是真的要扶持皇上登基成帝的，可是那一次提兰之行，却让真正的齐攸王一去不返了。”赵无忧嗤笑两声，“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自作孽不可活。那一次真正的萧容死在了边关，回到京城里的是一个叫摩耶的提兰人。他杀了沐国公，杀了齐攸王，摇身一变就成了皇上最信任的弟弟。”

皇帝一口老血喷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盯着眼前的赵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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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最后的命局1

有些事的确是匪夷所思的，可抽丝剥茧过后剩下的确实只有残酷。皇帝是抵死都不想到，原来问题不是出在野心，而是那所谓的齐攸王根本不是原来的皇弟，是另有其人。

“当年的沐国公一案，逃出沐国公的副将一名，去年的时候又被假萧容杀了。不过临死前，那副将告诉了我们真相，也让我们更清楚这假萧容的真面目。皇上还不知道吧，当日的无极宫之祸的幕后之人就是这位假萧容。”赵无忧笑靥凉薄，“底下有一人，名曰赵无极。”

皇帝满嘴的鲜血，已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嵩当日是想救了这赵无极，毕竟这赵无极是赵家真正的骨血，是他赵嵩唯一的儿子。”赵无忧嗤冷，“不过他失算了，他让这十多年来饱受痛苦，我便让他尝一尝丧子之痛。总归是一报还一报，谁都别放过谁便是了！”

“赵嵩！”皇帝忽然笑了，“你们都把朕当成傻子！”

“皇上这话错了，咱们可没把皇上当成傻子，是皇上压根就没有搀和在其中。天塌了还有丞相府还有齐攸王府，皇上何时担心过？”赵无忧笑得凉凉的，“皇上只知道修仙问道，你怎么知道兵临城下是怎样的惨烈，你更不知道当日金陵城破是因为什么？”

“罢了，跟你说这些也没什么用，皇上还是好好休息吧！”赵无忧行了礼，“微臣告退！”

皇帝咳嗽着，“赵无忧，你把话说清楚！说清楚！”

“皇上还能继续听下去吗？还有勇气继续听？”赵无忧笑问。

皇帝瞪着她，“说！”

“皇上这皇位本来就名不符实，先帝是真当留有遗诏，把皇位传给了齐攸王萧容。可当时萧容要美人不要天下，是以并不接受这皇位。赵嵩也知道这件事，所以他斗胆模仿了先帝的笔迹，重新写了一道遗诏。”赵无忧深吸一口气，“所以那一次的锦盒之争，是确有其事。”

“锦盒是从齐攸王府拿出来的，摩耶一直在找这东西，不过很可惜他一直没能找到。皇上还记得齐攸王府的明镜楼吧？听说这里头住着一个女人，可齐攸王一直不敢让她出来，知道为什么吗？那女子是巫族之人，来自提兰国。”

“所以那一次齐攸王出兵提兰，本就没打算要灭了提兰。就因为他这份心思。是以被摩耶杀而代之。摩耶假冒齐攸王，彻底的毁了提兰。可惜他棋差一招，没想到明镜楼里的人早就得了音讯，带着孩子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前不久，微臣不才，堪堪拿到了那一道先帝遗诏。”赵无忧勾唇浅笑，“所以……微臣会替皇上物归原主，请皇上不必再挂念。您修仙问道了这么多年，想来也不在乎这皇位是谁来坐，微臣就做个主，替您处置了这些凡尘俗世，免得误了皇上的成仙大业。”

皇帝趴在床边上，大口大口的吐着血，他颤颤巍巍的伸出手，想要抓住赵无忧。

可赵无忧哪里会理他。转身便走出了寝殿。

皇帝在身后喊得歇斯底里，可也始终只是绝望的声音罢了！赵无忧不在乎，权当听不见。寝殿的大门一旦合上，谁知道里头发生过什么事呢？

后宫里的那些女子都开始哀哀戚戚的哭着，大概是哭着此生还未能承蒙恩宠，就要草草的了此残生，把这一生的大好年华都耗费在这寂寂无声的冷宫里。

赵无忧轻叹一声，站在院子里望着四下高耸的宫墙。

红墙朱漆琉璃瓦，雕栏玉柱金银楼。

好一座人间炼狱！

走出永寿宫大门的时候，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该说的都说清楚了，接下来该了结的也该了结了。

“你没事吧？”温故低低的问。

赵无忧摇摇头，还能有什么事呢？最差的结果已经可以预见，总归是尽力而为便是。

回到自己的丞相府。赵无忧在梨园里站了很久，回忆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如今想来竟都成了过去。娘没了，赵无极死了，云筝也没了。

然后一个个的，都渐渐的失去了最初的模样。

她一直站到了日落时分，等来的是焦灼无比的方鸾。看到锦衣卫指挥使的出现，赵无忧心里已经猜到了这其中的意思。

方鸾行了礼，音色微颤道，“公子，皇上快不行了。”

赵无忧苦笑，“进宫吧！”

离开皇宫的时候，皇帝已经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这会还能活着还能有一口气，也算是他这些年修仙问道的福报了。

永寿宫外头已经跪着大批的太监和宫娥，剩下的便是进不得殿宇的妃嫔们，为首的是傅玉颖这个玉妃娘娘。她站在那里，焦灼的望着赵无忧脚步匆匆的赶来。

当即迎了上去，傅玉颖面色微白，“皇上他……”

“进去吧！”赵无忧道。

傅玉颖心头一窒，便随着赵无忧进了永寿宫，其他的人还留在外头。

推开寝殿的门，一屋子的血腥气浓郁不散。皇帝吐了太多血，这会就剩下一口气，脸色白得吓人，睁着一双死活闭不上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床顶。

“皇上？”傅玉颖低低的喊了一声。

皇帝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点什么。小德子俯身靠近，却也听不太清楚皇帝到底在说什么。

傅玉颖坐在了床边上，轻轻握住了皇帝冰冷的手。“皇上，您想说的是不是保护好太子殿下？”

赵无忧朝着小德子使了个眼色，小德子便会意的退了出去，与方鸾一道和众位太医守在外头。寝殿的门，仍是紧闭着。

“皇上放心，太子殿下是王昭仪最后的根，她临死前托付于臣妾，臣妾自然得尽心竭力的照顾着。”傅玉颖淡淡的笑着，一如既往的温婉如玉。

皇帝死死盯着眼前的傅玉颖，他从不知道这个看似温婉最得他心意的爱妃，竟然……竟然也还是披着羊皮的豺狼。

“皇上是觉得很奇怪，我的孩子去哪是吗？”傅玉颖轻叹一声，“早前臣妾跟夏季兰一样都是假孕争宠，不过后来臣妾是真的有了身孕，但……并非是皇上的骨血。皇上，对不住了。”

皇帝挣扎着想要起身，一双眼珠子都快要瞪出眼眶来。

“皇上放心，微臣不会对太子殿下怎样，那毕竟是个孩子。”赵无忧道，“微臣要做的只是物归原主罢了！微臣答应过您，这天下还是你萧家的。”

皇帝看着傅玉颖，然后看着赵无忧。

傅玉颖笑了笑，“臣妾本名傅宁，并非傅玉颖。我父亲昔日乃是朝廷的从三品廷尉，名叫傅冲。承德九年，我父被东厂构陷通敌叛国，谋逆犯上。东厂秉笔太监穆百里引先帝书儒一案，将我傅家连诛十族。臣妾是为了复仇也是为了生存，才会攀附赵家入宫伺候皇上左右。”

皇帝也着实是憋屈，还以为见着傅玉颖之后，能燃起一丝希望，却没想到就连自己的枕边人，也是被赵无忧算计的。

这皇位这天下落在赵无忧手中，他也算是心服口服了。左不过他不甘心，赵无忧不过是个弱女子，为什么……为什么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他天生的皇命之人，却输给了一个女人？

皇帝睁着一双眼睛，死死揪着被褥，死死瞪着赵无忧，有多少怨恨都化作最后那一口气匍出了胸腔。然后，便没了然后。

傅玉颖坐在床边，笑意渐消，她麻木的望着那个闭不上眼睛的帝王。这一幕让人觉得悲凉，高高在上又如何，成日的修仙问道，最后连自己都保不住，真是可笑。

“出去吧！”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

看着傅玉颖亲手合上了皇帝的双眼，“皇上虽然待臣妾不薄，可终究也是误了臣妾的一生，咱们这笔账这辈子都算不清的。黄泉路上，想来诸多姐妹都会等着您！皇后娘娘，王昭仪，夏琼芝，夏季兰……她们都在等着这一日！”

傅玉颖徐徐起身，站起来的时候，她踉跄了一下，所幸被赵无忧快速搀住。

“多谢！”傅玉颖行了礼。

赵无忧走在了前面，傅玉颖面色苍白的跟在后面。

走到外头，傅玉颖一声哭喊，“皇上……驾崩！”

万籁俱寂之后。爆发了一场歇斯底里的哀嚎比赛，那些女子更是哭得肝肠寸断。不是哭皇帝死了，毕竟有些女子连皇帝的面儿都没见着。

只不过这入了宫的女子，除非在皇帝生前被遣送离宫，否则……这辈子都只能孤独终老，虚耗这一场青春年华。

有子嗣的还好一些，好歹能做个太妃，其他的……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可这正大光明殿的牌匾后面，取出来的遗诏却是先帝立下的那一道。上头盖着先帝的玺印，声明是要让齐攸王萧容继承皇位。

这朝堂上内阁中，曾经侍奉先帝的老臣为数不少，这字迹这口吻还有这上头的印记，可谓是再清楚不过。当初先帝驾崩立当今圣上为君的时候，他们这些人也都有过质疑，但有赵嵩和齐攸王一力担保。所以这事也就压了下来，最后没人敢再多说什么。

时隔这么多年，如今先帝早就只剩下一副尸骸，而当今圣上也驾崩了，这道遗诏却在此刻出现，着实惊了满堂文武。谁也不知道这事儿该怎么办？

一个个都有些手足无措，这可是先帝的遗诏，如今遗诏现世，是否意味着当初皇帝继位，其实是名不正言不顺呢？这道遗诏跟皇帝继位遗诏比起来，似乎更具备说服力。

更让人没有想到的是，玉妃娘娘傅玉颖，抱着太子殿下萧炽缓缓步上了金銮殿。

喧闹的金銮殿上，顷刻间鸦雀无声。

女要俏，一身孝。

傅玉颖面色苍白。容色哀戚，她抱着太子一步步的走上了龙椅。到了上头，她转身望着底下的文武百官，音色沙哑，“皇上驾崩，本宫心伤不已，可国不可一日无主，天下不能乱，社稷不能忘。是以本宫斗胆抱着太子殿下，来了这金銮殿跟诸位大人详说。”

“太子年幼，本宫又是一介女流之辈，当不起朝廷大任。本宫知道诸位大人如今对这先帝遗诏起了疑心，是以本宫不得不说清楚，免得诸位大人觉得本宫心中有私。太子殿下是本宫亲生，也是皇上唯一的子嗣，若不是万般无奈，本宫也不愿意放着好好的太后不做，把位置让给旁人。”

“本宫知道，自己能力浅薄，若是若是在天下人眼里落个牝鸡司晨的骂名，本宫是万万不愿的。昔年大汉，前有吕后，后有窦氏，本宫不敢让这副薄躯在史官笔下落得遗臭万年的下场。望诸位能体谅本宫与太子的一片苦心，本宫只想带着太子殿下，好好的成长，做个守城之主便罢！”

底下文武悉数跪地，高呼娘娘千岁，高呼太子殿下千岁。

赵无忧手执遗诏，一身素缟。她身为一朝丞相。这个时候也该站出来说几句了。

单手托着遗诏，瞧一眼文武众人，赵无忧轻叹一声道，“那一次得锦盒者得天下事件，皇上已经拿到了锦盒，所以皇上生前便知道了这遗诏的事情。皇上念及太子年幼，所以想了很久才会把这道遗诏放在这匾额后面，昭告世人。”

这么一说，似乎并无错漏之处。

文武百官跪在那里没有吭声，只是有些许交头接耳。

“本相也知道，拿着这道遗诏其实不足以服众，想来诸位都知道早前皇上继位的时候，手中并没有先帝留下的兵符。”赵无忧笑得凉薄，她拿着遗诏一步一顿的朝着傅玉颖母子走去。

这的确是事实！

赵无忧拂袖转身，面对着底下的文武百官。那似笑非笑的模样，还真是让人打心里发怵。丞相大人这一笑，足以教人心惊胆战。

“这道圣旨的真伪，想必大家都渴望知道。本相也不多说废话，谁拿得出这兵符，大家就可以认同他对吗？”赵无忧笑得凉薄。

底下有人说，这齐攸王乃是乱臣贼子，不配担此重任。这的确是事实，如今的萧容还在四处奔逃，就跟丧家犬一般被人人追打追杀。

赵无忧点点头，“所以本相得先为大家释疑，再来告诉大家一个真相。”她微微绷直了身子，“请凤阳郡主进来吧！”

音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殿门外头，让一个女子上殿作甚？

沐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这世上她就怕沈言一个，是以……大摇大摆的便进来了。沐瑶走到了殿内，长长吐出一口气，朝着诸位大人抱拳，“我是凤阳郡主沐瑶，说起来也是这位丞相大人的发妻，但是我今儿来不是给相爷助威的，我来是求相爷帮沐国公伸冤！”

语罢，沐瑶扑通就跪了下来，“沐国公是我的舅舅，我过继给了沐家，也算是我的养父。可当年的边关刺杀却疑点重重，说什么是被人行刺，哪知道是有人的蓄意而为。”

众人哗然。

“萧容！或者说是戴着齐攸王皮面的恶人，为了荣华富贵，为了一己之私杀了真正的齐攸王，取而代之出现在大邺的朝堂之上。我舅舅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便借口我舅舅遇袭，杀了我的舅舅沐国公。可他没想到，我舅舅的副将还活着。”沐瑶咬牙切齿，“副将姚迟，拼死逃出生天。”

“姚迟来到京城，本欲拆穿那恶人的真面目，还齐攸王和沐国公一个真相大白。可没想到，这恶人先下手为强，利用无极宫的势力杀了姚迟。姚迟临死前告诉我们，这萧容根本不是本人，而是来自边关的恶徒。我一直苦苦守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手刃仇敌，为我舅舅讨回一个公道！”

一番话语掷地有声。却是一石惊起千层浪。

谁都没想到，原来这中间还有这么一层关系。

“这萧容本名叫摩耶，他不是我大邺之人，乃是异族。潜伏在大邺朝廷已久，为的就是窃取朝纲，用心不良，居心狠毒。”赵无忧补充道，“本相已经调查清楚，此人早前跟金陵城外的诸军有所勾结，企图吞并我大邺的江山，后来因为利益不能均等，才会有了那坚壁不出的一幕。”

“摩耶此人为祸朝堂十数载，实在是罪无可恕，罄竹难书。本相会为真正的齐攸王和沐国公讨回一个公道，绝不叫这一场十多年前的冤案。沉冤莫白。”

沐瑶行礼，“多谢相爷！”

人群中有徐明缓缓走出，双手托着那一方印鉴，缓步走过众人跟前，缓步走到殿中央。他不紧不慢的躬身在那儿，“丞相大人，下官这儿有一样东西，不知您是否能认得？若您认不出来，可让诸位大人也都来认一认。”

赵无忧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缓步走下来拿了印鉴在手。然后她高高的举起了这东西，“诸位大人认得这是什么东西吗？”

还能是什么？是先帝遗落的虎符。

方才众人都说了，皇帝继位的时候缺的就是这个东西。

这接二连三的事儿，惹得文武百官晕头转向。萧容不是真的萧容，沐国公当年也是受此连累，然后皇帝也不是真的皇帝，毕竟先帝的遗诏上写着，许齐攸王萧容承皇帝位。

于是乎，所有人都一脸懵逼。

懵逼的听着徐明诉说着明镜楼里的故事，然后在赵无忧的三言两语引导下，一个个都开始相信徐明就是齐攸王萧容的儿子。明镜楼里的故事，十多年前老一辈的朝臣都是听说过的，是以故事重提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温故一直在外头等着，等得心里发慌，等得心里焦灼。他不知道所谓的真相能否让群臣信服？这金銮殿外白绫翻飞，看着何其萧瑟凉薄。

事情总归是有个落处的，只要处置了这些，外头的那些事就不是什么要紧的。听说东厂已经发现了萧容的落脚之处，听说已经开始行动。

只要这里告一段落，宫门外就是海阔天空。

方鸾瞧着温故这般模样，竟是无奈的笑了。“温大夫何必如此紧张，公子聪慧，何况这会还有太妃和太子殿下在，纵然不能服众也不会有人敢拿公子怎样的。”

“你不懂！”温故轻叹。

他不在乎赵无忧做什么官，是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只在乎自己的女儿能不能达成所愿，能不能全身而退离开这纷纷扰扰的朝廷之争。

方鸾点点头，“我是不太懂，公子的心思着实不好猜测。如今最好的法子其实是扶持太子殿下登基，以后的事则可以慢慢的笼络，慢慢的就能取而代之。昔年曹丕不就是这样吗？少主年幼，自然是可以废而代之的。”

“她是有些着急了。”温故道，“所以才会冒险。”

“但是想要说服众人，还是有些困难的。”方鸾道，“里头有不少老顽固。恐怕不会服气的。”

温故颔首，“她知道，都知道。可这人呢，总归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她冒险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多少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走得何其风险。”

方鸾轻笑，“就因为这样，我是真心服了公子。可我没想到，最后那个不稀罕荣华富贵，一心只向往山水的人，还是公子。”

闻言，温故无奈的笑着，“人各有志，她志不在此。”

若她真的有心朝政，来日便是当个九五之尊又如何？可她不愿，不愿被这四四方方的城墙困住一生，她去意已决，不愿再栈恋这朝堂上的一兵一权。

朝臣们被赵无忧和徐明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但也没有全部都应承下来，是以这登基之事还是得拖一拖，至于究竟还差了哪一步，外头的人都不知情。

现在得把皇帝的身后事给办了，好在每个皇帝登基伊始就会开始修建陵墓，如今只需要稍稍整憩一番便是。皇帝的尸身还躺在永寿宫里，这个修仙问道了一辈子的帝王，这一次总是可以上天入地了。

皇帝死去的那天夜里，三清宫起了一把火。

有人说，看到虚道长驾鹤西去，在火海里消失不见了。也有人说那天夜里听到了虚道长与皇帝的谈话声，说什么：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说什么的都有，没人在火海里发现虚道长的尸身，也没有找到有关于虚道长的去处。这来去无踪的道人，就这样消失在了宫闱里，成了继皇帝暴毙之谜的又一大宫闱谜题。

回到丞相府的赵无忧始终一言不发，她站在那梨树下，一袭白衣胜雪。

“你在想什么？”温故担虑的望着她。

赵无忧瞧着那郁郁葱葱的梨树叶子，“我一辈子都在拿自己的性命冒险，这一次也不会例外。我给了群臣两日的时间，也就是说在这两天之内，我将实践所有的真相。如果我做不到，那这京城就又要陷入兵戈之争了。爹，我不想再开战了，他当日就是因为开战才回不来的。”

“爹，自从遇见他遇见了你们。自从有了小思睿，我变得贪生怕死，可我也能为了你们毫不惧死。江山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所以这道遗诏必须尽快的……”

她顿了顿，低头一声轻叹，“罢了，不说也罢，说多了爹也得跟着操心。”

温故岂能不担心，“这一次，你又要冒什么风险？”

“除非东厂能拿下萧容，否则……”赵无忧含笑望着他，微微转动了手中的佛珠。她的这份焦灼与忍耐，没有多少人能懂。可惜他不在，他若在必定懂。

温故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给生生的咽了下去。她不愿说太多，他再问也没什么用。是以这个时候，还是让她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吧！

拍了拍闺女的肩膀，温故道，“不管你要做什么，都别丢下爹一个，爹永远都支持着你。你是生是死都好，要冒险也得把爹给带上。咱们父女，再也别分开了，我找你和你娘找了快二十年，可不想再来一个二十年。爹怕自己没有这个命，再颠沛流离二十年。”

赵无忧笑了笑，眼睛微红，淡淡道一句，“好！”

京城内恸哭缟素。皇帝驾崩，满目都是白绸翻飞。

京城外头，萧容犹如丧家之犬，已经被东厂追到了穷途末路。他犹如困兽一般，除了仅剩下的北疆残部，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可使唤的鹰犬。

到了这一步，他算是彻底的输了。

夜里火光明亮，他痴痴的坐在火堆旁，剩下的数名随扈在戒备，一个去拾柴火，一个去找吃的。他所有的人都在这里了，所以那一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已经不再适合他。

他已经过了东山再起的年纪，到了一败涂地的边缘。现在除了这条命，便只有这怀里的一张王牌了。而这张王牌还不知道能用到什么时候，赵无忧对谁都无情。那对于这个孩子呢？

若她真当把心一横，恐怕……

篝火哔哔啵啵的响着，不时的炸出一串串火花。

他想着，自己何曾这样狼狈过。这一切都归功于这一对母女，先是慕容，后有赵无忧，他这辈子就输给这两个女人。偏偏第一次险些性命不保，然后被蛊毒折磨了十多年。这一次，赵无忧直接断了他的根基，让他彻底翻不了身。

小思睿被放在萧容的身边，睡得很安稳。这个孩子果真是个奇人，不管在哪都能吃好喝好，除非真的饿得慌，否则比寻常的孩子更容易带着。

如果这还是在巫族，恐怕小丫头该是下一任神女吧！

蓦地。有急促的脚步声跑来，萧容快速把孩子抱在怀中。是自己的一名随扈回来了，那人显得有些急促，“爷，有人靠近。”

萧容望着怀里还在熟睡的孩子，猜测大概来的人不少，当即起身，“撤！”

所有人护着萧容，当即用沙石头扑灭了篝火，然后快速撤离原地。然则还没离开多远，便有东厂的人快速将他们包围其中。

萧容已经是强弩之末，东厂的人紧追不舍，他也早就料到自己有此一劫。所幸这一次来追他的并不是沈言，否则他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

沈言追错了方向，在三岔路口朝另一边去了。如今东厂的人放出了消息，沈言很快就会调转头回来，到时候萧容再想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纷乱的时局之中，一阵厮杀。

萧容带着孩子，东厂的人不敢动孩子，算是投鼠忌器。他飞身而起，带着一名随扈杀出一条血路。体内的蛊毒在蠢蠢欲动，好在他自身内力浑厚，对付这些东厂探子，还是绰绰有余的。

哒哒的马蹄声，伴随着来自大漠的风尘仆仆与归心似箭。

漆黑的夜里，有鹰隼翱翔天际的声音响起。

穆百里仰头，骇然眯起危险的眸子。下一刻，他用力急踩马镫，身子如离弦之箭，快速飞身半空擒住了这鹰隼。鹰隼扑腾着翅膀却也无可奈何。任凭穆百里解开鹰隼脚上的信件。

上头画着方位，竟写着孩子在萧容手中。

一想起孩子，穆百里的眉心骇然蹙起，萧容的孩子？且不管这孩子是谁的，萧容此人不除，赵无忧永无宁日。自己这一身的伤，还有陆国安的债，都得从萧容身上讨回来。

思及此处，穆百里将信件放回鹰隼脚踝，当即放飞了鹰隼，策马直奔方位而去。等着他赶到那儿的时候，萧容已经不知所踪，只留下这些死士拦着东厂的人。

竣冷的眸微微眯起危险的弧度，穆百里飞身而起，伸手便捏断了其中一人的脖颈。挥袖便震飞了另一人，将那人狠狠的甩出去。

他一招之内便解决了两个，东厂的人一拥而上，便将剩下的彻底解决。

谁都没想到，这千岁爷竟然还活着，更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此刻。

说时迟那时快，所有人都伏跪在地，高呼千岁。

穆百里冷了眉目，“萧容何在？”

“朝前头跑了！”底下人应声。

穆百里飞身落在马背上，“去通知沈千户，另外……就当不曾见过本座，谁敢说漏了嘴，本座就拧断谁的脖子！”

“是！”一片应和，他已策马飞奔。

他原本想着，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的抱一抱赵无忧，可如今看来，回城之前他得先染点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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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最后的命局2

萧容抱着孩子一路的奔逃，这是他第一次觉悟到上天无路下地无门的绝望。仿佛天地之大，都没有他的容身之所。茫茫天地间，他想要寻找一隅之安，只想活下去，谁知却比登天还难。

“真的是报应！”萧容瞧着前方的断崖，无奈的吐出一口气。这时候反倒有些释然了，如释重负的一般。走到了尽处，也就不必再走了。

望着怀中的孩子，萧容苦笑两声，“彼时不知道珍惜，如今错过了才知道当初的珍贵。不过人总是喜欢一次次的去犯错误，一次次的去忘记曾经的伤痕，总是不长教训的。是我活该，活该到了这样的地步。大权在握的时候，野心勃勃，而今终于做了这丧家之犬。”

“把孩子带走！”萧容伏在随扈耳畔低语几句，“听明白了吗？”

随扈颔首，二人当即策马而去。

萧容站在崖边上，独自一人瞧着天边的月。今儿月色不太好，月黑风高杀人夜，果真是一点都不错的。这不，策马而来的不就是阎王爷殿前的勾魂使者吗？

那一副狠戾无温的神色，即便在黑暗中也是看得一清二楚。

这大概是萧容第一次看清楚穆百里不着粉墨的样子，那清晰的五官轮廓，像极了记忆里的某个人。那个消失在金色沙漠里的，古老国度的王。

四目相对的时候，萧容是震惊的。

他一直领兵，很少介入后宫之事，是以从不知道这后宫里还会藏着这样一个孽障。直到穆百里做了这东厂的秉笔太监，他才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等到他感受到了威胁，穆百里已经做上了东厂提督，再也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太监。

直到现在萧容才明白，穆百里极力的把自己隐藏在后宫里，不是没有道理的。浓墨重彩的脸上，旁人看到的只是外表的艳烈，取悦帝后的谄媚与阿谀奉承，却不知他藏起来的那张脸，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

“穆百里？”萧容眯起了眸子，“你终于舍得卸下这一脸的浓墨重彩了？”

“那你脸上的痕迹，是否也可以从此卸下？”穆百里嗤冷，翻身下马。“前方已无路，回头也是死。摩耶，你害得我好苦！”

萧容嗤笑两声，“我是真的没想到，你还能活着回来。穆百里，你的命可真大啊，只怪那简衍没用，一点事儿都办不好。我还真的以为你死在了金陵城里，真的以为简衍跟你同归于尽。”

“摩耶，你背叛提兰国，害死了那么多的人，今日无论如何本座都不会放过你。”穆百里凝力于掌心，“你放心，本座会把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萧容飞身而起。

两大高手对决，飞沙走石间，大有天崩地裂之势。掌心相对，轰然巨响，半空中纠缠的两个人，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对方先死。

已然到了这个时候，只能生死对决。

谁的恨都不平不了这一场恩怨，他们之间的宿命，早就交织在一起。如果不是摩耶，也许穆百里不会遇见赵无忧，更不会有现在的这三口之家。在这匆匆十数年的岁月里，他兴许早就娶了雪兰，按照他原来的生活轨迹。不会与赵无忧有所交集。

而摩耶呢？风光得意了一辈子，临了却输在了穆百里和赵无忧的手里，这两个人就像是他命里的克星一般。他的风光荣耀是因穆百里而起，而他所有的失败与狼狈皆是赵无忧所赐。

仇与恨在夜空中迸射出愤怒的火花，那是死亡的前兆。

轰然一声巨响，两人的身影终于被分开，一个在东一个在西。

穆百里本就伤势未愈，当下一口鲜血喷出，单膝落地。好在有蝴蝶蛊的功效犹存，体内的真气虽然一时间提不起来，但也不至于倒下。这摩耶的功夫果真是极好的，说起来也是他的长辈，敌不过也不丢人。

可是摩耶也占不到多少便宜，若是论真功夫，这穆百里的确不是他的对手，但是……他身上有蛊毒作祟，这功力便减弱了不少。是以若真当与穆百里对拼，也算是勉强。

毕竟穆百里年轻，而摩耶已经渐渐老去。

压抑着咳嗽两声，摩耶捂着自己又开始逐渐裂开的胸口，一双冷冽的眸死死的盯紧了眼前的穆百里。这个时候，谁先动谁就输了。

高手对决，忍一口气，专注对方的破绽。

都是鬼宫一门，所以武功都是差不多的。不过穆百里学的更精深一些，毕竟他是白须老怪的弟子，是武痴的徒儿。

但在内力修为上，他自然比不得摩耶这几十年的浑厚内劲。

穆百里的体内血气翻涌得厉害。不过面上却还是镇定若素，那个信件上说着，孩子在萧容手里，可这会他并没有看到孩子。

眉目微凝，他意识到孩子可能已经被转移。

身后有哒哒的马蹄声快速而来，那是沈言的人赶到了。

乍见穆百里归来，沈言先是一愣，然后快速翻身下马，直奔穆百里身边，“千岁爷？你、你……”

穆百里站在那里，一身麻布素衣，饶是如此亦难掩眉目间的凛然寒意，“杀了他！”

沈言冷然望着不远处蓄势待发的摩耶，手一挥，东厂的卫士当即一拥而上，直扑向萧容。东厂本来就不是讲求江湖道义的地方，习惯的就是不择手段。

不管是冷刀子杀人，还是钝刀子杀人，能杀得了人的便是好手段。

“千岁爷？”沈言搀了穆百里一把，他已经瞧出来穆百里似乎内伤不轻，“没事吧？”

“一时间内力提不起来！”穆百里压低了声音，忍住了喉间那一股腥甜滋味，“不是说有孩子吗？孩子在何处？”

沈言一怔，这才意识到萧容身上的确没有孩子，“小思睿……”

眉睫陡然扬起，穆百里一把揪住沈言的衣襟，“思睿！”陆国安曾经说过，赵无忧给他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穆思睿。

丢开沈言，穆百里强提真气。来的时候他没发现萧容身边有孩子，想来是在他到来之前，萧容就已经把孩子送出去了！

想起自己还未见上一眼的孩子，穆百里强提真气，直扑萧容而去。

萧容不死，就算把孩子找到也没用。这始终是最危险的所在，不止是孩子，还有赵无忧……是以如今只有杀了萧容，一切才能慢慢收拾，否则……

掌风相对，摧枯拉朽之势将四下众人悉数震飞出去，穆百里岂能饶了萧容，而萧容又怎肯放过穆百里。已经被逼上绝路的两个人，谁都不会放过对方。

拼尽全力的搏杀，换来的是耳畔呼啸的风。

沈言飞身而上，然则他的武功再好，压根抵不过这两人的气浪。还没在萧容手中走下三招，便已经被震了出去。身形连退十数步才勉强站定，真气在体内乱窜。

他试图再次靠近，可终究还是无用功，再次被弹开。

直到穆百里被萧容一掌击中肩胛，硬是咬牙回了萧容一脚，双方的局势才算在此拉开。穆百里口吐鲜血，而萧容亦是身形微颤。

双方都伤得不轻，但是很显然穆百里占了下风。

“临死前能拉个垫背的，能让你这大邺九千岁黄泉作伴，也算是极好的！”萧容切齿。“至此，你我之间的恩怨才算是彻底的了结！”

音落，他飞身而起，一掌直逼穆百里而来。

沈言直迎上去，想要接下萧容一掌。可穆百里心知，沈言的武功还不如自己，若是强硬接下萧容这一掌，别说这条胳膊，恐怕这条命都得折在此处。

拂袖，穆百里自背后拂开沈言，硬着头皮去接萧容这一掌。

沈言没防备身后的穆百里，直到被穆百里拂开，才愕然转身，一个漂亮的临空翻才算稳稳的站住脚步。骇然惊见穆百里迎上了萧容。沈言已经惊出了一声冷汗，奈何为时已晚。

砰然巨响过后，飞沙走石，那一阵的视线模糊。

沈言惊呼，“兄长！”

然则，穆百里安然立于地面，而萧容却被生生震出去，已然摔在悬崖边上。一口鲜血喷薄在地，萧容发髻凌乱，如疯魔一般不敢置信的望着岿立不动的穆百里。

穆百里呼吸微促，有一白发老者从他身后走出，黑衣敞袖，显得那一头白发在这漆黑的夜里愈发刺目。他慢慢悠悠的出现在萧容的视线里，出现在众人面前。

谁都没有看到他是何时出现。而且是如何做到悄无声息的站在穆百里身后的？须知不管是穆百里还是萧容，哪怕是沈言，众目睽睽之下，谁都没有发现这老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白发墨裳，一派气定神闲之态。

“师父！”穆百里愣住。

白须老怪无奈的轻叹一声，“真是不中用，对付自己的二师伯也不知道多找点人？再不济就来点阴谋诡计毒液毒针之类，哪有人像你这样傻的，自己就冲上去了？为师可没有那闲情雅致，再好好的收个徒弟养大来承接鬼宫衣钵。”

穆百里忍住喉间那腥甜，行了礼。

沈言疾步上前，亦是毕恭毕敬的行礼。

白须老怪本就不在意这些礼数，当即摆了摆手，“跟你们都没关系，都闪开，这是我鬼宫的事情，这清理门户也得我自己来。”

说着，他已经上前一步，冷眼看着勉力撑起身子的萧容，“师弟，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萧容冷笑两声，“没想到，连大师兄都被请来了，还真是了不得。”

“我找了你十多年，没想到你改头换面在大邺尊享荣华富贵。摩耶，你害了那么多人，毁了提兰灭了巫族，还挑起了大邺的战火。死伤无数。”白须老怪轻叹一声，“我鬼宫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恶徒，你为了一己之私，连同门都不放过。”

“从始至终，师父和大师兄都只会向着扎木托，在你们的眼里何曾记得有过我？”萧容干笑着，这一掌伤得不轻，他只觉得体内真气溃散，那条胳膊已经疼到麻木，暂时使不出劲儿来。

白须老怪望着他，“那你可知师父当年为何要让我们三分别学一样，而不是三个一起学？”

“因为师父偏心，说什么宅心仁厚，不过是借口罢了！”萧容切齿。

“你错了！”白须老怪冷笑。“师父不是偏心，是太担心你。师父说咱们三个人之中，数你的天赋与聪慧是最好的。可也因为这样，容易走了旁门左道，容易出现偏执。师父不是不肯教你，是不敢！”

“摩耶，你不管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你的功利心太重，好胜心太沉。你扪心自问，你所学的还是师父所教授于你的吗？你可还记得师父说过什么？鬼宫之人不得作恶，不得以师父说教授之道行自私之事而为祸天下。”

“你做到了吗？”

萧容笑靥凉薄，“做到又怎样？做不到又怎样？说得可真好听。分明是师父偏心，把最好的都教给你们，唯独只给我武功。更让大师兄成了全才，而我苦苦哀求师父却始终不肯相授，更让我提前离开了鬼宫，留下了你们继续学艺。”

“呵，这就是大师兄所说的，师父待我极好吗？分明就是托词，你不是想清理门户吗？来呀！何必废话那么多，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白须老头一声长叹，“你还是不懂！如果我真的只是针对你，在你窃取我的阵法图之后，就可以清理门户了。我只是不想同门师兄弟相互残杀，可是你呢？变本加厉，害苦了三师弟，也害了那么多人。”

“三师弟？”萧容仰头大笑，“也就是你们还当他是三师弟，不过是个会拿绣花针的废物罢了！在鬼宫的时候，师父最是疼他，连他的医术都是师父手把手教的。而我呢？师父总是看上两眼，然后叹口气就走了。师父从不肯拿正眼看我，眼睛里只有你和扎木托。”

“为什么这天底下的好事都让那个废物占尽了？师父的疼爱，大师兄的保护，连我都得让着他。都是一起入的鬼宫，凭什么我要处处都让着他？连最喜欢的女人都只属于这废物，宁愿陪着他一起颠沛流离，也不愿与我在一起！”

说到这儿，白须老怪火冒三丈，这好脾气也是有底线的，“你还有脸说，朋友妻不可欺。你连自己师兄弟的妻子都不放过，你还有脸在这里谈什么真爱？这世上你只爱你自己一人，何曾有过什么真爱？少在这里自欺欺人！真正找借口的，是你！”

“你自己生了邪念，念着同门师兄弟的妻子，却要把这些错归咎在旁人的身上，是何道理？你只觉得自己得不到的太多，于是便去掠夺旁人的，不惜一切手段。如此一来，旁人的东西便真当成了你的吗？摩耶，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模样？”

“恶事做尽，坏事做绝。众叛亲离，谁人能饶！”

萧容站在那悬崖边上，笑得何其凉薄。“是啊，我坏事做绝，罄竹难书，可那又怎样？该得到我没得到，扎木托也没有得到。如今赢的还是我！我们师兄弟三个，其实最惨的还是他，所以说就算我今儿死了，我也是赢了。”

“输赢就那么重要？”沈言冷然。

“当然重要，至始至终师父都不肯正眼看我，从一开始我就输给他。无论是师父还是慕容，始终都、都不肯给我一丝丝的关怀。”他捂着自己的胸口，这蛊毒在体内蠢蠢欲动，那是属于慕容的惩罚。

她临死前也不忘给予他惨烈的惩罚，让他生不如死的存活在这人世间。

“我这辈子唯一得不到的就是慕容，唯一爱过的也是她。”萧容低头冷笑，“可惜她不肯跟我走，即便我能保她一世无忧，她也要守着扎木托那个蠢货。呵，真是可笑，愚不可及。”

“其实扎木托没有输。”穆百里体内血气翻涌得厉害，好在他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调息了片刻，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扎木托虽然失去了慕容，可是慕容拼死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这个女儿背负着母亲的遗愿，于此后的人生里又重获了母爱。”

“摩耶，你总觉得旁人不在乎你，可你问过自己。你有什么值得旁人在乎的？你是给予了旁人关心爱护，还是给予了他们希望与前程？除了掠夺和厮杀，你还做什么呢？你给予的是无尽的苦楚和折磨，所以你所得到的也只能是无尽的折磨和苦楚。”

“人跟人之间是相互的，你给予了阴谋诡计，早晚有一日都会应验在自己身上。人生就是一面镜子，你付出什么就只能得到什么。扎木托虽然颠沛流离了十多年，可如今他有女万事足，而你呢？只能孤独终老，日日夜夜承受着渴望而不可得的煎熬。”

“相比之下，你才是输的那个人。”

萧容恨意阑珊，“你说什么？”

“赵无忧是扎木托和慕容的女儿，摩耶，你没想到吧！”穆百里笑靥凉薄。“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诚不欺余也。”

的确，他想到了赵无忧不是赵嵩的女儿，也想到了赵无忧跟慕容的容貌极为相似。但这些只是他内心的猜测，因为从始至终没有人证实赵无忧的真实身份。

而今从穆百里嘴里说出来，就算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原来是真的。”听到穆百里的那一席话，他却突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原来是真的。”他又念叨了一遍，然后眼睛里淌着微暗的流光，“慕容，你为何要这样待我呢？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扎木托？他能给你的我也可以啊！”

寒风朔朔，站在这悬崖边上，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萧容长长吐出一口气，“我这一生除了那一个女人和那一份爱不曾得到过，其他的也没什么可以肖想。该有的我都有了，该杀的也都杀得差不多了，所以我也没什么可后悔的，我杀的都是该死之人！”

“左不过你们也别想杀了我，我的命也该我自己来做主。”他回望着众人，“我不会输，我摩耶永远都不会输！”

音落瞬间，他突然纵身一跃。

白须老怪急忙去抓他，却被他反手一掌推出。

夜里根本看不清楚底下是什么状况，是故白须老怪也不敢贸贸然的跟着下去，只能快速折返上了悬崖边，只抓住了萧容的一片衣角。

“师父？”穆百里上前。

白须老怪扣住穆百里的手腕，“伤得不轻。”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上一粒药递给他，“先把药吃了。底下什么情况也不知道！”

沈言一声令下，众人快速去准备一干用具，横竖是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罢了！就算是这万丈深渊，也得把这萧容的尸身找到，否则如何能心安呢！

毕竟这世上好人不长命，坏人活千年的事儿，太多太多！

“师父是否要进城去见一见师叔？”穆百里顿了顿，说是三师叔，其实应该尊一声岳父大人的。左不过人有时候好面子，尤其是在师父跟前，难免就有些拉不下颜面。

左不过到时候见了面，还是得恭恭敬敬的尊一声，毕竟这长辈的辈分在那，不是你想赖就能赖得掉的。

白须老怪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倒是十多年没见了，也该见一见的。”却见穆百里翻身上马，“你这是要去往何处？”

“徒儿的闺女不知被摩耶藏到了何处，此刻自然是要去找女儿。”穆百里抱拳，“师叔在丞相府，师父若是嫌麻烦可以跟着沈言走，若是习惯了独来独往，则可以自己进城。进了城一问丞相府，人人皆知。”

语罢，他策马而去，片刻都不愿逗留。

白须老怪眉头微蹙，“谁说是女大不中留，这男儿也不是不中留的。什么时候有了孩子？我怎么不知道？”

沈言抱拳，“您老不知道的还多着呢！兄长不但有了孩子。还有一个极为聪慧的妻子，寻常人可都万万不及呢！”

“这是有多与众不同？”白须老怪不信，“难不成还能张口吞月，伸手摘星吗？”

沈言摇头，“这倒不会，左不过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罢了！”

白须老怪一怔，“好生厉害。”

沈言一笑，“能让兄长生出这份白首之心的女子，自然是了不得的人物。”

何止是了不得，简直是太了不得了。白须老怪自问行走江湖多年，也是见过不少遇见过不少奇人奇事的，却从未见过有这样一个女子。

素衣白裳，眉目清冽。

执掌朝堂，手握生死。

这大概是赵无忧第一次见“家长”吧！穆百里父母双亡。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也算是半个家长。初见白须老怪的时候，赵无忧站在那里没有任何的举动，只是定定的打量着他。

能越过丞相府的戒备，出现在听风楼里的人，必定是高手中的高手。要知道自从萧容在蝶园抱走了小思睿之后，赵无忧这本就没有安全感的人，将是四周的防卫多加了一倍之多。是以要想悄无声息的进入这丞相府，是不太可能的事。

但既然进来了，想来要取她性命是易如反掌，就算她惊慌失措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你惊慌失措大喊救命，他还是会杀你，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死也体面一些。

思及此处。赵无忧便没有吭声。

老头也是极为好奇的打量着跟前的赵无忧，这白衣少年真当是个自己的徒弟媳妇？他环顾四周，略带嘲笑道，“墙头那些小子可真当没用。”

“要喝茶吗？”赵无忧问。

老头一愣，却见赵无忧淡淡然拂袖坐定。

“大半夜的你一个……一个姑娘家家，站在这儿吹风作甚？”老头紧跟着坐下，借着梨树下昏黄的宫灯，目不转瞬的盯着赵无忧，“你是在想穆百里？”

赵无忧突然笑了，随即起身朝着老头毕恭毕敬的行礼，“师父！”

老头惊得一下子跳上了桌案，然后细细的打量着自己，“老夫的脸上写着什么吗？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是不是有人告诉你的？”

“晚辈看到……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她躬身行礼，“赵无忧给师父请安。怠慢之处还望师父海涵见谅。早前便在相公口中得知了师父的大名，今日一见倒真是失礼了。”

老头嘿嘿一笑，“是我这长辈的在你这晚辈跟前丢人了！”

“不敢！”赵无忧俯首。

“你在这里作甚？”老头问。

赵无忧淡淡的笑着，“等一个还没回家的人，等到睡不着就起来坐一坐。”

“穆百里已经归来，不过半道上遇见了摩耶……”说到摩耶，白须老怪只能一声长叹，“老夫寻了他多年，后来接到了扎木托的传讯。”

“敢问师父，既然相公回来了，那么如今人呢？为何没有跟师父一道回京？他……”赵无忧顿了顿，她很想问一问，可生来的沉稳性子却又让她恢复了理智与清醒，“他跟摩耶交手了吗？”

“交手了！”白须老怪道，“若不是老夫助他一臂之力，估计这会得去阎王爷那儿找人了。”说着，又是一声长叹，“摩耶在鬼宫本就专攻武功心法，又加上他自身狠毒，好端端的一门功夫被他练得阴狠毒辣，竟像极了旁门左道。好在这会大家都没什么事，摩耶也跳崖了。”

赵无忧骇然起身，“可是死了？”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沈言和东厂的人还在崖边捣鼓着，我先过来看看你这徒弟媳妇。看这沈言给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总归有些耐不住。”老头微微蹙眉，“没成想竟是个女丞相，真让老夫叹为观止！”

“无忧当这丞相也是无奈之举。”话语中透着一丝无奈。但是面上仍旧是淡若清风的神色。

白须老怪看着她，“你这人一直都是这副清清冷冷的吗？为何总觉得你什么都不在乎呢？”

“我若是事事都在乎，那么我在乎的人和事都会变成危险的存在。为了保自己想在乎的人和事，我自然得喜怒不形于色。”赵无忧浅笑，“师父没有身在朝廷，不知道其中纷争。无忧入朝为官多年，早就了然于心了。”

“你跟穆百里两人，倒也登对。”他道。

“惺惺相惜的对手，自然是最好的。”提起穆百里的时候，她总不忘笑靥如花，“敢问师父，他人何在？还在城外？伤得重吗？”

“伤得不轻，我给他吃了药，暂时能调息疗伤。左不过不能大意罢了！他的身子好像此前受过重创，体内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在窜动，也不知是什么东西。”白须老怪凝眉，“你可知道？”

赵无忧摇头，“他离开京城太久，很多东西都不在我的掌控之中。”

“包括你们的孩子？”白须老怪问。

眉睫微扬，赵无忧不语。

“他说要去找孩子。”白须老怪顿了顿，“你们的女儿长得像谁更多一些？”

“那师父觉得无忧是像娘多一些，还是更像我爹呢？”赵无忧笑问。

白须老怪想了想，“兼而有之。”等着说完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老头一愣，当即白了赵无忧一眼，“小丫头说话太贼精，连师父都敢算计。”

“孩子是我与穆百里的骨血，自然是像父又像母的。师父这般问，无忧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好请师父自己来作答。”赵无忧报之一笑。

他回来就好，左不过也不知他伤得如何？本就身中尸毒那么久，勉强吊着一口气，亏得蝴蝶蛊起死回生。若是再受重创，也不知会不会又碍？

他去找孩子了？

萧容跳崖，穆百里去找孩子，那就意味着萧容的手里没有孩子？

“小思睿不在摩耶的手里？”赵无忧凝眉正色。

老头点点头，“对！”

赵无忧心头一惊，眸色微沉。

却有温故端着点心急急忙忙的赶来，见着白须老怪的那一瞬骇然僵在当场，“大师兄？”

白须老头摸着光溜溜的下巴，“三师弟，十多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温故终于缓过神来，轻笑出声来，“大师兄，别来无恙！”久别重逢忆故人，那种感觉不是谁都能体会到的，十多年未曾相见的师兄弟，突然在这种情况下重逢。

满腹的欢喜，无从说起。

赵无忧离场，她不适合在场。她只是念着自己那未回家的丈夫，正在翻天覆地的找他们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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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最后的命局3

温故和白须老怪已经十多年不曾见过面，谁都没想到昔年的鬼宫一别，险些成了天人永诀。好在终究老天爷有眼，该重逢的就一定会重逢。

“当年所有人都说你死了。”老头轻叹一声，“可又打心里不相信，总觉得你还活着，是以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

“昔年战乱，我带着慕容逃离了提兰进入了大邺境内避难。谁成想还是被人苦苦追杀，为了保护慕容母女，我想着只能冒险那些人。”说到这儿，温故苦笑两声。

“可你哪里知道，摩耶一门心思扑在慕容身上，他对慕容的势在必得，已经到了癫狂的地步。”白须老怪接过话茬。

奚墨端上两杯茶，风吹得树梢哗哗作响。

温故捏着杯盏的手有些轻微的颤抖，“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就算是死也得死在她的身边，不会让她在那样的情况下，孤立无援的死去。”

“她都走了那么多年，该放下的还是放下吧！”白须老怪道，“折磨自己，对慕容而言也是一种痛。”

“自从找到了女儿，认了无忧，我这一颗心里早就没了曾经的执迷不悟。哪怕对于摩耶，我也只是不原谅罢了，恨一个人也是需要气力。我不想一辈子活在记恨之中，变成摩耶那样疯狂之人。”温故抿一口茶，微微低下头。

死去的回不来，活着的更该好好活着。一个人活出两条命，也是一种迟来的幸福。

白须老怪点点头，“你能这么想，我便放心了。”

“大师兄要走吗？”温故一怔。

“你也知道我是留不住的，天下之大就该四处走走，免得虚掷一生，困守一城。”白须老怪喝着茶，鹤发童颜，淡然之色着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情这一字困住了太多人，我可不希望有朝一日变成你们这般模样！等到东厂有了摩耶的消息，我就带着他的尸骨回鬼宫去。”

“到底是大师兄，宅心仁厚。”温故轻笑两声。

白须老怪摇摇头，“终归是鬼宫出来的，就算是清理门户，也当不能灭了鬼宫的道义。他虽然做过不少错事，也的确是罪大恶极。不过人死如灯灭，他这一死诸事也都随风去吧！”

温故敛眸不语，握紧了手中杯盏。

至今他都不知道，慕容的尸骨在何处？是在那万人坑里？还是被摩耶带走了？又或者被赵嵩处理了？可不管是哪一种，就算找到了又如何？

不敢触碰的痛始终在心里，逐年结成疤，还是莫问的好！

问一次，伤一次，痛一次。

原以为经年不见，相逢之后会有很多话要说，哪知道人老了，对故人想说的话却越来越少了。两个活了大半辈子的老者坐在那梨树下，就着昏黄的灯光各自饮茶，却也各自沉默。

赵无忧躺在了床榻上，心想着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孩子不在萧容手里。那么穆百里找回孩子的可能就大了很多。只要没有萧容，只要萧容死了，很多问题都会迎难而解。

但是萧容会死吗？这恶人作恶多端，恐怕也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罢了！

如果萧容真的没死，这事就不好办了，他从明处变成了暗处，而赵无忧则从暗处转为了明处，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所以，不管萧容有没有死，都得想个法子防着才是。

“思睿！”她低低的轻唤着。

今日，她又去了一趟蝶园，看到天边开始了咿咿呀呀的张嘴。虽然年幼的孩子还不会说话，只知道张牙舞爪的挥手，可抱在怀里，依旧是暖暖的贴心滋味。

她说。“小天边，等你娘从太后之位退下来，等朝堂事罢，我就送你出京，让你们一家三口好好的偏安一隅。母女分离的滋味，真的太疼了。”

小丫头不明所以，竟是冲着她笑。

她想着，小思睿若是还在自己身边，是否也会像天边这也，冲着自己笑呢？

想到这儿，赵无忧便再也睡不着了。每当这个时候，她总会摸出随身携带的佛珠，就像一个虔诚的教徒，不断的转动佛珠借此来安定心神。明知道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安慰，老天爷那么忙，其实管不着你的。

可她觉得，万一老天爷突然想着她了呢？想着她了，就把她的孩子和丈夫都给送回来，送回她的身边，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倦了朝堂，倦了纷争，只想倦鸟归巢。

听到回来，却见不到他回来，赵无忧彻夜难眠。不知道他是否找到了孩子，不知道思睿是否平安周全？萧容可曾伤害过她？

心中忐忑，也只有当了母亲才能体会那种焦灼与不安。

焦灼不安的除了赵无忧，还有徐明。

从明镜楼里出来的，如今打开了齐攸王府贴上封条的大门，外头守着的都是五城兵马司的人，所以便放了他进去。

这座极具异域风情的明镜楼。处处都染着她母亲留下的气息。时隔十多年，他还是能感觉到昔年父母在此处的恩爱情深。可再多的情爱又有什么用呢？离雁难归，终是一人守着孩子艰难的活着。

傅笙跟在徐明身后，“公子，这儿黑漆漆的，倒是有些吓人。”

徐明顿住脚步，替着灯笼的手微微握紧，然后含笑回头看他，“这儿曾是我母亲的居所，是我爹萧容特意为了讨我娘欢心而建的。明镜楼里心明镜，惟愿君心似我心。”

“这儿？”傅笙愣了愣，“那你今夜带我来这儿，是为了何事？”

“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带着你走一走我父母曾经相爱过的地方。”徐明笑得有些无奈，“一生一世一双人，在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句话一辈子罢了，可对于皇族对于帝王家却是一种奢望。笙儿，你当知晓有些东西不是你我可以逆转的，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是注定的。”

傅笙蹙眉望着他，“我不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可否与我说清楚？”

“朝堂上的事情你知道多少？”徐明问。

傅笙垂眸，“该知道的约莫都知道了。”

徐明点头，“我也不想瞒你，身为皇室难脱开枝散叶之责。你你可还愿随我入宫？伴我左右？”

“那你是否也会后宫三千？”傅笙问，“是否会……”

“后宫无专宠。”这是他唯一能给的承诺。

傅笙笑得有些酸楚，“应当无悔。”可真的会无悔吗？等真的到了那一日，想起自己心爱之人在她人身上驰骋挥汗如雨，还真的能无动于衷吗？

左不过如今正在情义刚浓之时，所言也不过是偏执之语。

站在明镜楼的院子里，二人静静的看着这四下的风景，情到浓时便是不管不顾。等到浓情转淡，嗔痴怒骂都会变得极为可笑。

今日的阳光格外好，金色的光普照大地。

第一缕阳光落进窗户的时候，赵无忧的心里头稍稍安稳了少许。黎明的光驱散黑夜，就是又多活一日，多偷了一日。

对于心神不宁的赵无忧而言，这是一件好事，至少又度过了眼巴巴等天亮的孤寂一夜。

“一夜没睡？”温故进门。

赵无忧报之一笑，“如今这局势，即便想睡也未必能睡得着。”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伸个懒腰，“看这个时辰，也该去上朝了。”

却不知为何，竟有些低低的咳嗽。

温故蹙眉看她，“莫不是夜里着了凉？”

赵无忧摇头，“没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这个时辰也不能再耽搁了，朝堂上的事情一日未了，她就不能腾出手来。

“别太累着，虽说兵权并没有完全交接，但是在京城之内你也算得上是独掌大权，想来……也不会有人敢与你较真。”温故劝慰。

赵无忧轻笑，“爹还是不了解朝堂，终不知这高处不胜寒的悲凉。身处高位，越是要小心谨慎，免得一不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赵嵩不就是个眼前的例子吗？他输就输在，太低估了我，太高估他自己。爹，想当然是朝堂之争最危险的存在。”

温故怔了怔，“那你……”

“得先把遗诏落到实处。只要文武百官相信，天下人就会相信。老百姓其实不关心到底谁来当皇帝，只要这个皇帝能让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那就是个好皇帝。”赵无忧轻叹着捋了捋身上的官服，“盯着东厂那头的消息，我希望得到的是萧容的死讯。”

温故颔首，“我明白，这件事大师兄不会袖手旁观。他这次来就是……想清理门户的，所以不管萧容是生是死，他都会暂时留在京城。”

“好！”赵无忧淡淡笑着。

皇帝的大礼不能耽误，继承皇位的事情也不能耽搁，文武百官虽然对这道遗诏有些质疑，可终究是丞相担保，而且赵无忧的确掌握了京城内外的防卫。谁敢有所异议，恐怕是走不出这京城的。

对文武百官来说，谁当皇帝都没关系，只要不是暴君就好。说到底，大家也是为了自身荣耀，在这金銮殿里混口饭吃罢了！

宫中白绫翻飞，赵无忧站在那金銮殿外的白玉台阶上，俯瞰着这宫墙内的富丽堂皇。文武百官石阶而下，赵无忧却仍是站在那里。

徐明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若说是谢谢似乎太没有诚意了。可你已经是丞相了，也不知还能给你什么。”

“文武百官已经承认了你，你很快就可以恢复正身，走上人生的巅峰。”赵无忧回望着他，“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九五之尊。希望你能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权力。权力有多大，责任就有多大。”

徐明点点头，“我懂，左不过你这话听着有些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只是觉得有些累了，等到朝局稳定，希望你能应我一件事。”赵无忧意味深长。

“累了？”徐明一怔，然后微微凝起眉头，“朝堂诸多事宜，我都不是很明白。”

“没有谁生来就是当皇帝的，你只记得要做个好皇帝便是。”赵无忧苦笑两声，“赵嵩死了，萧容也不在，东厂……呵，我都不知道接下来还能跟谁斗？无人可斗的朝堂太寂寞，一览众山小的滋味真不好受。”

徐明轻笑，“你这人真是奇怪，旁人都巴不得坐上这丞相之位，唯独你好像一脸的委屈。你当知晓，就算来日我当了皇帝，你依旧是位高权重的丞相。而且你还年轻，而且……”

“而且若我想当皇帝，压根没你什么事。”赵无忧接过话茬，“我有千百种方法，把这大邺的江山踩在自己的脚下。如果我想穿上龙袍，想来文武百官谁都不敢拦阻，比你更具有威信力。”赵无忧眸色幽邃，“可人的命天注定，我对帝王位还真的没有半点兴趣。”

徐明蹙眉看她，“为什么？”

“因为英雄难过美人关。”赵无忧无奈的轻笑。“有些东西是等价交换，就好像杀手，你手里拿着剑就抱不住你心爱的人，可你放下剑你就保护不了心爱的人。既然是两难的抉择，倒不如我来退一步。我赵无忧是个拿得起也放得下的人，这万里江山对我而言，一点都不值得可惜。”

徐明苦笑两声，“我突然觉得有些后悔。”

“后悔什么？”赵无忧笑问。

徐明道，“后悔接下这江山，若是由你来坐，估计比我更适合。”

“不，如果我来当天下之主，那这天下估计就乱套了。你是皇室嫡脉，这大概是天注定的，兜兜转转了一圈。这皇位还是落在了你齐攸王一脉。”赵无忧笑了笑，缓步拾阶而下，“别那么矫情，男儿大丈夫的，肩挑江山脚踩社稷，理该当仁不让。”

徐明在后头笑，看着赵无忧的背影。

大敛之后，就该是徐明登基为帝的日子。如今满城缟素，京城内的军民百姓一个月之内不许婚嫁，百日内不许作乐，四十九天之内不准屠宰，服未除之前，文案票拟皆用蓝色油墨。

文武百官于屋门前斋戒住宿，不得归家，而王公贵族都得回家斋戒。

早前徐明是礼部尚书，如今这位置自然是有人替代。等到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礼部尚书奏请储君即位，丧事需暂停。

金殿之上，礼乐设而不作，等着徐明上了龙椅，阶下传来三鸣鞭。

净鞭响起的时候，文武百官整整齐齐的三跪九叩，高呼“皇帝万岁”之音。遗诏宣读完毕之后，交由礼部捧诏，此后颁布天下。

剩下的便是一些册封与授予尊号、徽号等事宜，赵无忧皆在旁静静的听着，尽显恭敬之能。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

百官散去的时候，赵无忧跟在皇帝身后，保持了君臣之间的安全距离。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毛头小子，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君主了，天下之主。

“朕……”萧廉明顿了顿，“朕还是有些不太习惯。”

赵无忧俯首，“皇上终究是要习惯的，毕竟这习惯将伴随着皇上一辈子。”

萧廉明颔首，“当日你说过，若朕登基为帝，你便让朕许你一件事。”

“是！”赵无忧俯身作揖，“微臣斗胆，请皇上能应微臣一个请求。”

“朕这皇位都是你给的，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萧廉明定定的望着她。

赵无忧一声轻叹，“微臣不想要权不想要势，微臣只想要自由。不管微臣来日是失踪还是死了，都清皇上不必再追究。”

“你这是要走？”萧廉明顿了顿，“可这江山不能没有你！”

“江山不可一日无主。但未必需要丞相！”赵无忧意味深长的望着萧廉明，“我大邺立朝多年，唯有一样弊端，那便是丞相过于位高权重。皇上，外臣摄权太重难免会影响到了皇权的至高无上，是以……若有机会，还望皇上能果断决绝。”

萧廉明蹙眉看着她，“你是说……”

赵无忧笑了笑，“皇上英明。”

“人人都说你赵无忧是个奸佞之臣，可朕怎么越瞧越不像呢？看样子很多东西，还真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萧廉明无奈浅笑，“你不是奸臣，你是朕的良师益友。”

“微臣，谢皇上！”赵无忧俯身作揖。

“朕会好好考虑的。”萧廉明道，“不知丞相大人还有什么需要叮嘱朕的吗？”

赵无忧想了想。眸色微沉道，“东厂没有找到尸体。”

一言落，如同一石惊起千层浪，也让萧廉明变了面色，“你是说他还有可能活着？或者现下正蛰伏在某个角落里等待着伺机报复？他会不会放弃了，所以四处逃离，或者并不像你所想的这般……”

“皇上觉得可能吗？”赵无忧淡淡的问。

摩耶是什么人，他们都心里清楚，摩耶的偏执也不是一日两日的，是日积月累的仇恨与执念。所以他如果没死，就一定会回来报复。就算是玉石俱焚，他也会拼个鱼死网破。

萧廉明苦笑，自然是不可能的，左不过是自欺欺人，想让自己放宽心，想给自己一个放宽心的理由罢了！可该来的还是会来，躲也躲不过去。

“然则皇上也不必担心，微臣想了很久，这找到尸体和没找到尸体都有两种处置方法。微臣敢问一句，皇上可相信微臣？”赵无忧问。

萧廉明颔首，“朕自然信你，无条件的相信你。”

“那皇上就最后相信微臣一次，把你所有的信任都拿出来。微臣这身家性命以及皇上来日是否还要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且看这一次吧！”赵无忧行了礼。

萧廉明抿唇看她，点了点头搀起赵无忧，“放心吧！”

二人对视了一眼，赵无忧便转身离去。

不远处，傅笙蹙眉站立，瞧着萧廉明看见了自己，便缓缓的走了过去。如今他是皇帝的随侍。按理说想要在皇帝身边近身伺候，就得阉割净身。

但如今新帝刚上位，所以谁也来不及关注这些事。不过若皇帝有心，许个名头也就罢了！

“怎么不高兴？”萧廉明带着傅笙进了偏殿。

“你跟赵无忧看上去说得很高兴。”傅笙道，“我没敢上来打扰，瞧着你们说话……”

“醋了？”萧廉明突然笑了，“真的吃醋了？”

“没有！”傅笙低头。

轻叹一声，拾起傅笙的手，萧廉明轻叹，“你也莫吃醋，赵无忧方才告诉我，萧容可能还活着，所以我们两个是在商议对策。你当知晓我与那人的恩怨，所以若不好好处置，恐怕有朝一日他会拿了我的项上人头。你当知晓。我这皇帝当得也是提心吊胆。”

傅笙骇然，“这么说，有危险？”

“就看赵无忧能怎么替我分忧了。”萧廉明显得有些无奈，“萧容一日不除，我这龙袍穿在身上，就跟针扎一般。笙儿，你我是一辈子的事情，所以别为这眼前之事而拘泥。赵无忧虽然是丞相，可终究皇权至上，你懂我的意思吗？”

傅笙自然也是聪慧之人，当下点了头，“懂。”

“别让我担心你。”萧廉明轻轻搂了他入怀，“这宫里会越来越热闹，人心却只会越来越冷。我希望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能给予我足够的信任。你当信我，除了你，我不欢喜他人。”

傅笙笑了笑，“你这人，惯会哄人的。”

“却也只是哄你一人，不好吗？”他低头笑问。

傅笙微微红了脸，“我来其实也是因为有事，那……傅太妃何时离开？”

“等到先帝丧礼结束，就会谴出京城，永远不得回京。”萧廉明若有所思的望着他，“你可想见一见，须知若是现在不见，怕是以后都见不到了。”

思虑良久，傅笙摇头，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萧廉明，“把这个送给她。我并不想见她。”

萧廉明接过，“真的不见？不后悔吗？”

“不后悔！”傅笙斩钉截铁。

可是当信件送到傅玉颖手中，从信件里滑落的那一块玉，却让她红了眼眶落了泪。信封里只有一张白纸，没有只言片语。

“娘娘？”秋娴愣了愣。

傅玉颖笑着落泪，“是我自己的报应，昔年的不顾一切，如今的幡然醒悟也是悔之晚矣。不怪任何人，只怪自己把原本最珍贵的，亲手送出去终是要不回来了。”

握着那枚玉佩，抬头便迎上了云兮的双眸。

有得有失，才算人生。

没有遗憾，就不算圆满。

皇帝出殡那一天，京城里到处都是哀哭声，说起来也是可笑。谁会真的在乎皇帝死活呢？皇帝是谁，皇帝长得什么模样，很多老百姓压根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皇帝底下有大奸臣小奸臣，皇帝是个修仙问道的，从不理朝政。

他们只知道，在皇帝在位期间，大邺险些沦丧在敌军的铁蹄之下，皇帝与诸位重臣坚壁不出，置百姓于水深火热而不顾。

这才是他们切实体会过的，皇帝的“恩赐”。

七十二人的抬棺仪仗出了正东门，浩浩荡荡的阵势，真是叫人叹为观止。皇帝生前尊享荣华，死后也富贵至极，才算是全了这一生的荣耀。

车轿连绵不断。文武百官悉数跟着，送皇帝出城。和尚、道士、尼姑都有，念经的念经，吹奏的吹奏，队伍绵延十几里。

百姓跪送不许抬头，直到这队伍出了京城。

站在皇陵前，赵无忧抬头看了一眼布满阴霾的天空，微微眯起了眼眸。皇帝下葬的仪式都是按照祖宗规矩来的，虽说这皇帝的位置是他谋来的，按理说不该尊享这般礼遇。但为了表现萧廉明的仁义，就必须善待先帝，以父礼相待。

这件事终将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等到老一辈故去，知道的人会越来越少，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皇帝的入陵仪式足足弄了两三日才封了地宫。赵无忧是进过地宫的，她身为当朝丞相，亲自送了先帝进去，算是全了这份君臣之义。

进来的除了那些抬棺的，便没有旁人了，地宫的门是不许为外人倒也的。这些人都是很清楚的，所以安放了棺椁，便急急忙忙的出去了。

赵无忧站在那儿，眸色微沉的望着那金丝楠木着金漆雕龙的华丽棺椁，一旁是皇后的位置。就算皇后当初是因为皇帝的不愿意救火而死，可皇后没有被废，也就意味着到了死的那一天，他们还是得合葬在一处。

“皇上，臣只能送您到这儿了。您活着的时候当了一辈子的糊涂皇帝，临了还是有些糊涂。忘了皇后娘娘还在这儿等着您。不过皇后娘娘等了您那么久，黄泉路上您也不会太寂寞的。”赵无忧行了礼，“来生莫作帝王家，无悲无喜度此生。”

走在长长的甬道里，赵无忧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封闭地宫的那一刻，赵无忧只觉得有些悲凉，但脸上仍是没有过多的情绪浮动。该了结的，终于还是了结了，只不过不知道这鬼魅如今躲在哪里在偷窥呢？

那双眼睛，透着怨毒与憎恨，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

赵无忧僵直了身子，快速环顾四周，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温故问。

赵无忧摇摇头，“没什么事，就是心里有些不安。大概是昨夜不曾睡好的缘故。”

温故轻叹，“是累着了！”

“回去吧！”赵无忧缓步朝着马车而去。

温故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哪知这刚上了马车，腰间颓然一紧，便有那温暖的怀抱袭来。唇上温暖，心中更是温暖。唇齿相濡，那是他的味道，是他的气息。

席卷而来的是心安，腰间的手用力收紧，他将她扣在地板上，单手撑在她的脸侧。四目相对，彼此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他来得这般出人意料，让她着实没想到。

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景里，重逢……

她定定的望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红了眼眶，乱了心肠，“你这死太监，回来做什么？继续睡你的觉，守着你的大漠不是更好吗？还来撩拨我做什么？真当以为我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他竟笑了，亦是笑得眼眶中水雾氤氲，“我若是再不回来，恐怕连白眼狼都得弄丢了。好不容易养了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这都还没喂熟呢，怎么舍得？”

赵无忧轻嗤一声，突然落下泪来，她别开视线避开了他。

他俯首轻吻她流泪的眼睛，“我知你并不想让我回来，毕竟东厂的提督，当朝九千岁已经死在了战场上。死在了金陵城，不该再回到这尔虞我诈的大邺里。昔年杀了不少人，总归是落了报应，有人会忌惮着想要我死。”

“既然都知道，还回来做什么？”她泣泪，“在外头等我不是更好吗？”

“可我是男人。”他轻叹，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躺在了地板上，“我是你的丈夫，是你的男人。虽然记不得太多的过去，大概是睡了太久，记忆有些浑浑噩噩的凌乱，可我始终记得你那一袭嫁衣如火的样子。”

“合欢，我的合欢。你既嫁给了我，我自然得担起你的后半生，否则我与死人有什么差异？我知晓你的意思。所以此番进京我并未惊动他人。东厂那些人，沈言会处置妥当，不会走漏风声。”

她连连点头，竟有些贪婪他身上的气息，那温暖的温度，十指相扣的紧拥。

“小思睿的方位，我基本上已经确定，是以这才有脸来见你。两个人的生活，总不能让一个人担着。你知道劝诫沈言要与沐瑶荣辱与共，为何到了自己身上便这般固执呢？”穆百里拥着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你我也该荣辱与共，生死同命。”

她又哭又笑，这数月来的委屈与挣扎，都在此刻倾泻干净。

温故听得马车内隐隐有哭声，却也不敢吭声，能让她哭让她笑的也就只有他了。既然知道他回来了，想必他自然有办法躲开所有人的视线。

能见上一面，能痛痛快快的哭一场，也未尝不是好事。

她已经憋了太久，等了太久，实在是需要发泄。

温故轻叹一声，儿大不由娘，女大不中留。不过父母的心愿，总是希望子女能幸福，至于什么仁义道德什么指责都放在一边吧！

幸福就好！

赵无忧觉得幸福，穆百里也觉得幸福，温故觉得女儿幸福自己也是幸福的。

可有人觉得不幸福，他们越来越幸福，他心中的毒瘤就越长越毒……

陌生的容脸，唯一不变的是那双怨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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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最后的命局4

京城内已经逐渐恢复了最初的景象，左不过还不能大肆歌舞罢了！说是不可歌舞升平，其实这府里头的事情谁又知道呢？皇帝死不死跟他们的享乐都没有任何关系，也没有任何影响，只不过是收敛与不收敛的关系而已。

萧廉明已经坐上了皇位，赵无忧正在逐渐放权，让他能够好好的做一个皇帝，担起前一任皇帝未能挑起的江山重担。治理国家并没有那么容易，有些老臣喜欢倚老卖老，更有甚者是想借着新帝根基不稳而揽权。

好在赵无忧早就提醒过萧廉明，是以有些东西，萧廉明还是心中有数的。哪个大臣不好对付，哪个大臣弱处何在，靠着威逼利诱不可能坐稳朝堂，皇帝需要的是威信力。

先帝已经出殡，所以傅玉颖也该离开京城了。走的那天，傅笙没有出现，傅玉颖等了很久也期许了很久，可惜……终究还是失望了。

云兮提着一个食盒走来，瞧了一眼还站在城门口张望的傅玉颖，“娘娘，时辰差不多了，该走了。”

傅玉颖最后看了一眼这巍峨的城门楼子，这是整个大邺最繁华的中心所在，是人人向往的天子脚下。曾几何时她也欣羡过，可现在离开，她却没有半点的留恋，除了那个始终不肯原谅她的弟弟，她已无可栈恋。

皇位已经交给了萧廉明，想来他会好好对待自己的弟弟。虽说伴君如伴虎，但若来日能谋个一官半职，也足够傅笙下半辈子安安稳稳的过了。

走出京城，只觉得浑身舒畅，再也不必尔虞我诈，再也不必去揣摩皇帝的心思，想着自己什么时候会大难临头，什么时候能讨皇帝欢心。她不必再去想，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马车离开了京城，傅笙始终没有出现，他只是站在宫门口观望了一下。傅笙的年纪还小，一直被傅玉颖保护得很好，所以他暂时无法体会到傅玉颖那种身陷囹圄般的感觉。

这皇宫，他还是有几分新鲜感的，殊不知这后宫三千，身为这三千分之一。纵然你专宠御前，那份埋藏在心里的情有独钟早晚也会消磨得不成样子。做不到身心专一，始终不算真爱。

当云兮打开食盒，这是傅玉颖在离别长久之后，第一回重新抱住自己的孩子。那份激动，为人母的都可以感受到。失而复得的孩子，自己的宝贝女儿终于回来了。

秋娴在旁边笑了笑，“公子说，出了京城的大门，你们就自由了。公子早早的就让人吩咐过，如果娘娘能放弃一切，能放弃皇位，那么山高海阔随你们而去。”

傅玉颖愣了愣，“赵无忧？”

秋娴颔首，“如果娘娘想过平静的日子。那么这辆马车就会从世上消失了。该准备的，公子已经准备妥当。上了山路就是阎王路，剩下的奴婢会妥善安排。”

“那孩子……”傅玉颖顿了顿。

秋娴笑得苦涩，“娘娘，这前太子殿下，您是不可能带走的，公子也不会允许您带走。前太子虽然不构成威胁，但若是此刻消失，当今圣上的圣誉会受损，所以孩子必须安然无恙的抵达封地。娘娘您可以走，前太子必须留下。”

傅玉颖颔首，瞧着秋娴怀中的睡得安稳的孩子，“当日王锦绣把孩子托付给我，我曾答应过她要让他远离纷争。如今我自己却是要走了，倒是把他给留下来。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他虽然并非我亲生，可终究也是养在身边长久，着实有些舍不得。”

“奴婢明白！”秋娴颔首，“请娘娘放心便是。”

傅玉颖望着秋娴，“你要好生待他。”

“奴婢省得。”秋娴点点头，“娘娘真当决定好了吗？离开了这马车，娘娘此生将与天家富贵无缘，并且……娘娘不可再言说昔年之事，把所有的陈年往事都随风而去。玉太妃娘娘已经死了，你们不过是人世间最平凡的夫妻，跟皇宫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关系。”

秋娴重复着赵无忧的话，傅玉颖终是将一颗心放下。

“这宫里的一切，我已经没有半点可留恋的。”傅玉颖笑了笑，“如此这样也是最好的，以前我觉得恩怨荣辱比命还重要，复仇胜过一切。如今我知道，就算我灭了整个东厂，我也不过是可怜虫，死去的家人不会回来，而我……还失去了最亲的弟弟。”

“现在这些名利富贵，我已经一点都不在乎了。”傅玉颖释然，“放下了反倒更好，从此山高海阔，我可以过我想要的日子，哪怕以后粗茶淡饭，我这辈子也满足了。”

秋娴一笑，“那奴婢就不送娘娘了，这是娘娘自己的选择。”

云兮握住了傅玉颖的手，始终没有说话。什么东西都比不上一家三口的平安喜乐来得重要，有手有脚。就算没有这天家富贵，也饿不死他的妻女。

傅玉颖回望着他，有些东西正在逐渐改变，人与人之间的情愫，会渐渐的生根发芽。

一家三口，乐享天伦。

经历过种种生死大劫之后，这样的斜阳晚照和不离不弃，才是彼此最需要的东西。富贵荣华终有尽时，纵然是九五之尊又怎样？最后还不是长埋地下？试问皇帝的一生，可曾真心快乐过？日日被人算计，临死才知道自己此生虚无，也不知是什么感觉。

夕阳西下的时候，穆百里抱着赵无忧坐在那蝶园的院子里。他比她先一步回到蝶园，然后她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他身上。

她就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般，从始至终都被他抱在怀里，不许她下地半步。

“你不觉得累吗？”她问，“师父说你受了伤。”

他低低的应了一声，这边抱着她，那头为她剥着核桃，“没什么大碍，就是跟摩耶交手的时候有些力不从心，是以内力一时间无法全然恢复，如今还剩下五成功力。再休养几日约莫又可以恢复了，你不必担心我。”

她蹙眉，“你从回来到现在一直喂我吃东西，打量着是要把我喂成猪吗？”

“轻了很多，瘦了很多。”说这话的时候，他音色暗哑，透着少许凉薄，“喂不熟的白眼狼若是饿着了，可怎么得了？”

她轻笑，“惯会胡说。”

夕阳无限好，残阳如血。

蝶园里没有了天边，便安静了下来，再也听不到孩子的哭声和笑声，安静得犹如他离开时候的模样。不过他走的时候，她怀着身孕。

如今他回来了，可一家三口还是没能团聚。东厂的人已经探得了孩子的消息，左不过情况有些特殊，所以他便回来看她一趟。

她觉得有些累，便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眸，“你跟我说说话吧！我想听你的声音，不想睡着。”她顿了顿，“若是我睡着了你记得叫醒我，不要一句话不说就离开。”

他低低的应着，温暖的指腹轻轻摸索着她的手背。素白的柔荑，感触着属于他的温暖触碰，迟来的心安让人眷眷不舍。

她很想与他好好的相处，可这些日子的吃不好睡不好，已经折磨得她身心憔悴，是以这会来了安全感，便再也扛不住了。上下眼皮子打架，脑子里一片空白，耳畔除了嗡嗡声，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想着这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此生奔波为一人，颠沛流离付一生。

赵无忧是真的睡着了，均匀的呼吸声，何其安稳而心安。两个人之间最好的爱情。是最舒服的相处。所谓的合适不合适，其实就是舒服与不舒服的区别。

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其自然。

赵无忧睡了很久，她很久不曾做梦了，可这一次她竟然梦得如此真实。

她梦到自己站在床边，看着床榻上躺着的自己的身子，他轻轻搂着她在旁边一动不动的注视着沉睡的人儿。她伸手想去触碰他的眉眼，可手却从他的眉眼间穿了过去。

那种惊惧之感，让她恐慌。

她在喊他的名字，他却一点都听不到。

她急了，看着他起身离开，紧跟其后却始终没有办法让他停下来。

下一刻，赵无忧骇然惊醒，浑身上下皆被冷汗浸透。呼吸急促，心跳加速。她快速查看自己的身子。还好，身上都还有温度的存在，是实体不是虚体。

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是做梦！是做梦！

可是身边已没有了穆百里的存在，他不是说不会走吗？答应过的事情，怎么能不作数呢？赤着脚下地，赵无忧快速跑出了房门。

她下意识的沿着梦里他离去的方向去找，竟真当在厨房外头看到了他。

那一刻，赵无忧的心里是震惊的。掉头，撒腿跑回房间，赵无忧惶然失措的坐在了梳妆镜前。她忽然有些分不清楚真实与虚幻之间的区别，梦里有些东西是真的吗？

真的？

假的？

梦里的情景如此真实，她觉得自己当时就好像是魂魄离体一般。出神的望着自己的手，赵无忧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着还能感受到自己的温度。应该算是还活着吧？

老天爷不会开这样的玩笑吧？在她即将功成身退之际，要送她离开？不带这么玩的。

一抬头，她骇然愣在那里。

穆百里端着粥进门的时候，赵无忧还愣愣的坐在梳妆镜前。

“睡了这么久，饿了吧？”穆百里笑了笑，放下粥，视线却落在了赵无忧的脚上，“怎么不穿鞋？饶是天气热也不该打着赤脚。”

赵无忧快速起身走到了床前做好，穆百里亲自为她擦干净脚底板，然后穿上了鞋袜，“喝点粥暖暖胃再吃饭，免得胃伤着。”

她点点头，眼睛微微的泛红，看着他的时候唇角微微扬起。

“今天夜里东厂会把该有的细节问题都探清楚，明儿……我去把思睿带回来，你且在家等我。”他细细的叮嘱，温柔的喂她喝粥，“这事儿可能会有些耽搁，但是你放心，就算是拼了命我也不会让孩子有事。你们母女，必须万无一失，咱们一家三口少了谁都不行。”

她含笑望着他，“还是我自己来吧，你这样弄得我好像也是你女儿一般！”

他笑道，“伺候夫人是为夫的本分，能让自己的女人觉得幸福才显得男人本事。合欢，等到孩子找回来，我们就离开京城。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还记得，半亩闲田茅草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我在朝堂摸爬打滚了大半生，到头来这最简单的幸福，才是你我的毕生所求。”

“说起来，也真是滑稽。”赵无忧接过话茬，“遇见你之前，我以为我会在朝堂尔虞我诈一辈子，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准备。谁知道，一不留神就遇见了你这冤家。”

“不是冤家不聚头。”他浅笑着放下碗，欺身凑了上去，“夫人，为夫喂饱了你，那你现在是否能喂饱为夫呢？”他轻轻含着她的薄唇，“为夫……也饿了。”

她轻笑两声，指尖轻轻的探入他的衣襟之中，摩挲着他胸口的温暖。

他一笑。眼睛里满是她的音容笑貌，再也装不下其他。

烛光氤氲，温暖交融，因为有了心爱之人在身边，早前的漫漫长夜都变得何其短暂。翻来覆去，进进出出，好不热闹。

后来，他们一直都没睡，彼此相互折磨着对方。说是折磨，却也是一种迎合与付出。卖力的付出，只为融合彼此在一处。

恨不能，一夜白首。

东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他们躺在床榻上，互诉衷肠。她说起所有的事情，说起了在大漠里遇见他的情景，说起了那一口血，说起了那一份肝肠寸断的痛。

他都静静的听着，只是在那一口血的问题上，收紧了置于她腰间的手，眸色通红的盯着怀中女子。她说得何其云淡风轻，好像是个旁观者，说着他人的事情，言语中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越是这样，他便越觉得心疼。

这些事情都是他不曾知道的，他当时昏睡着，什么记忆都没有。而他醒来之后，谁也不肯告诉他实情，是以除了他突然的灵光一闪，想起了深爱的赵姑娘，旁的记忆的确还是模糊的。

细细的听着，静静的心疼，却又无可奈何。

她说，事情都已经结束了，那些痛楚都已经远离。

他抱紧了她，看了一眼她大椎穴的位置，好在印记还在。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我们很快就会离开京城，等思睿回来，我们马上就走！”

她点头，“你说什么便是什么。”

“这一次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他附耳低语，咬上她精致的耳垂，“合欢，我的合欢。”

她低低的应着他，视线却下意识的落在了远处的梳妆镜处。眸光微黯。

他走的时候，她亲自给他更衣，给他系上腰带。趁着她躬身给他系腰带的时候，他俯首偷香窃玉，惹得她满面通红。

“别闹！”她低低的笑着。

他却顺势揽了她入怀，“等我回来。”

她抬头看他，眸色微沉，“明明很危险，为何不愿实话实说呢？”

“因为那是我的孩子，身为一家之主有责任庇护妻女的周全。”他顿了顿，略带不放心的望着她，“这一次我最多两日，你不管有什么急事都莫要离开蝶园半步。”

她轻叹一声，轻轻握住他的手，“你怕摩耶又回来找我？”

“不是怕。而是必定。”穆百里凝眸看她，“我会让沈言对蝶园加强防备，这段时间你便去地宫里待着，切记莫要抛头露面。师父会守在蝶园附近，一旦发现摩耶的踪迹，就不会让他再有机会金蝉脱壳。等我带着孩子回来，我们就离开京城。”

“好！”她含笑点头。

穆百里不放心的又叮嘱，“切记，不要走出蝶园，去地宫里待着。摩耶本事再大，一时半会也不可能找到地宫的入口。外头还有师父在转悠，想来摩耶奈何不得。”

“知道了，啰嗦。”赵无忧轻笑，“赶紧去把思睿带回来，只要你们父女平安，我这颗心才算落地。”

他点点头，蹙眉看着怀中的娇妻，“莫要轻举妄动。”

赵无忧娇眉微凝，“你说我在摩耶心里，是不是从此绝世无双了？”她无奈的轻笑，“有时候让人恨着，也是一件好事吧？”

穆百里不解的望着她。

她继续道，“我在想，于摩耶此生我也算是重中之重的人物，想来他此生都忘不掉我了。听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钟，不知道人的爱与恨能持续多久。穆百里，你能持续多久？”

他望着她，却听得她低笑两声，“别告诉我是一辈子，一睁眼一闭眼也是一辈子。”

“你想说什么？”他问。“若我说，只要我有生之年还能记得你，我与你之间便算是永恒。”

“穆百里，男人当顶天立地，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她笑道，“不管我身在何处，我都心悦于君。不管来日如何，你都一定要找到我。”

穆百里握紧她的手，“你要去哪？”

“等你带着思睿回来，我跟你说个故事。”赵无忧推开了他，“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是有关于我自身的故事。你以前不是问过我，我口中的哥哥是谁吗？其实不是赵无极。等你回来，我就把真相告诉你。”

“好！”他知道她此刻不想说，你便是问了也不会有任何答案。

十指紧扣。穆百里深吸一口气，轻轻吻上她的唇，浅尝一番之后才眷眷不舍的松开，“我一定把思睿带回来，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等。”

“我倒是很想知道，被你追着找是滋味。”她戏虐般笑着。

他终是在她的视线里越走越远，天边的鱼肚白洒落下少许微光，终将照耀整个天地间。她站在门口，羽睫微微垂落。

转回梳妆镜前，赵无忧瞧着梳妆镜里头的空空荡荡，轻轻的叹息一声。

温故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瞧着赵无忧坐在梨园里独自浅酌，不觉微微蹙起了眉头。

梨花清酒，透着淡淡的梨花清香，她素衣白裳，许是因为酒劲上头，眉目间竟晕开了少许桃花色。放下杯盏，赵无忧含笑望着温故，“爹，陪我喝一杯吧！”

“不是说让你去蝶园里暂避吗？”温故轻叹，“怎么了？吵架了？”可是看穆百里离开时的模样，似乎不像是吵过架的样子。

“爹，我能求你一件事吗？”赵无忧长长吐出一口气，“就一件。”

“甭说一件，就算是十件，爹也会答应你。”温故坐定。

“若……若我出事，爹能否把我藏起来。”赵无忧道，“无论如何都不要落在穆百里的手中，权当是为了我与思睿。”

温故骇然，“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出事？你会出什么事？合欢。你莫吓唬爹，这话可不敢乱说。你是不是遇见了什么难处？你若是有难处只管跟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爹都会保护你。”

“大抵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的。”赵无忧笑得何其无奈，微醉的容色泛着几许难掩的痛楚，“若我说我来自很遥远的未来，因为无意中捡到了那一串佛珠所以才会出现在这里，爹会相信吗？”

温故摇头，“这不是无稽之谈吗？遥远的未来？这是什么东西？”

“我生活在未来的某个时空里，那里没有帝王，没有大邺，也没有荒澜。”赵无忧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放下杯盏颤颤悠悠的起身，她扶着梨树站定，眼睛里透着凄楚的黯然。“其实真正的赵无忧已经死了，我不过是来自异世的一缕魂魄罢了，附着在赵无忧的身上十多年。”

她顿了顿，红着眼睛回望着温故，“爹，若我这一缕魂魄并非赵无忧本人，你还会认我这个女儿吗？你还会要我这个女儿吗？”

温故起身，音色哽咽，“不管你来自何处，你都是我扎木托的女儿。”

赵无忧点点头，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我便知道，旁人若是听得这样的事情定然会质疑，可若是爹知道了，首先要做的就是宽我的心。这大概是父母与外人。最不同的地方。爹，我可能要走了。”

眉睫骇然扬起，温故不敢置信的望着赵无忧。

下一刻，温故三步并作两步，疾步走到了赵无忧跟前。他上下仔细的打量着赵无忧，赵无忧觉得他的眼神都在打颤。

“合欢，爹老了，经不起这样的玩笑。”温故哽咽得厉害，几乎是带着哭腔的。因为赵无忧不像是那种，会拿自己的生死开玩笑的人。

“因为你是我爹，所以我不想到了最后你会毫无准备……我怕你会措手不及。”赵无忧苦笑，“爹是我最亲的人，穆百里是我最爱的人，我不想失去你们，可命数如此我也无可奈何。”

“我斗得过赵嵩。斗得赢摩耶，连先帝都未能躲得过我的算计。可是爹，我就算赢了天下，终究还是输给了老天爷。天要亡我，如何能逆天而行呢？”

她取出那一串佛珠，“昔日我费尽心思想要离开这尔虞我诈的世界，回到属于我自己的地方。如今我不想走了，可老天爷却又记起我来了。说起来，还真是可笑至极。”

“穆百里知道吗？”温故问。

赵无忧含笑望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温故一怔，“那你……”

“我想让爹帮我一个忙。”赵无忧抿唇，“帮我……”

温故突然间老泪纵横，转身匆匆离去。

赵无忧苦笑，很多事情太残忍，可到了这一步又能怎样呢？天不容你。你就算走到天涯海角也没用。赵无忧也累了，跟人斗尚且有一线生机，跟天斗……似乎压根没有胜算可言。

抬头望着极好的日头，阳光从上头落下，打在树叶上，落着斑斑驳驳的剪影。

她想着，以后怕是很难看到这么美的梨园了。自己走后，这一片梨园会不会无人照料日渐荒废？这丞相府，以后也会有新的主人，而这新的主人也未必会喜欢梨花盛开的样子。

以后的事，谁说得定呢！

赵无忧这头已经有所动作，而穆百里那头也在蛰伏着。

一所四合院被包围得水泄不通，东厂的暗卫们悉数埋伏在外头，不敢靠近分毫。这四合院位于京城的西北角，倒也算是僻静。后面是一座山。

穆百里推开了窗户，望着远处的四合院。

沈言道，“已经教人在外头探过，摩耶让人在四下都埋了硝石，咱们必须一击必中，否则一旦引爆，这座山都会坍塌下来，到时候别说小思睿，便是进去救人的人，也未必能活着出来。”

“路线可都看清楚了吗？”穆百里问。

沈言道，“具体方位不太清楚，不过在他们来之前，这个院子里是有人看守的，这些硝石也都是昔年慢慢备下的，否则调动这么多硝石不可能不被朝廷知晓。”

“看样子摩耶也并非全无准备。”穆百里轻叹，“地形图弄来了吗？”

沈言将图纸摊开铺在桌案上，“这是每个屋子的具体情况，但孩子在哪个位置还不清楚。主要是咱们的人暂时不敢进去，万一教人发现端倪，他们很可能会同归于尽。也不知这摩耶，给他们下过什么命令，若是死令，那……”

“摩耶当时生死难料，所以不太可能下死令。约莫是要他们等消息，如果多长时间内没有消息回来，那估计就真的会成为死令了。”穆百里冷了眉目，“是以夜长梦多，此事断然不可再拖下去。”

瞧着桌面上那张图纸，穆百里眸色微沉，“不可能住在主院。毕竟这是摩耶的宅子，换句话说，即便摩耶不在，他们也不敢侵占摩耶的地盘，触犯他的安全距离。南面偏东这间屋子是厨房，北面这个应该是茅房，都不可能住人。”

剩下的便只有三间房，这三间房到底哪一间才是关押着小思睿的房间呢？

“挑一个武功最好的，三个人三个方向，不管哪一方都不能有所闪失，否则想退出来重新来过恐怕不能了。”穆百里深吸一口气，“做好准备，看到炊烟起就动手。”

“是！”沈言颔首，如今就只等着暮色沉沉，等着院子里头的人逐渐动起来。然后……就是下手的时候。这种事，必须一击必中。

瞧着头上的日头，所有人都在等着夕阳西下的好时辰。

可不知为何，穆百里的心口隐隐的抽痛，疼得厉害的时候，他捂着心口坐在那木板床的床板上发愣。这好端端的怎么会心疼呢？好像骨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抽离。

“怎么了？”沈言忙问。

穆百里摇摇头，“无妨，盯着点！”眼见着时机就要成熟了，他是真的想见一见自己这素未蒙面的女儿。赵无忧为他生的小丫头小思睿！

他不知道年幼的孩子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也不懂第一次为人父抱着女儿是什么滋味，他迫切的想要见到自己的小棉袄，那种按捺不住的心情不是沈言可以理解的。

那个小茅屋里头，他的女儿正等着他这个父亲去解救。

可他更猜不透的是那个答应了他，要等他回来的妻子，做了出尔反尔的行径。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并非良善之辈，顶着小奸臣的骂名走到今时今日的地步，出尔反尔早就是家常便饭。

谁把她的话当真，难免会伤心。

皇帝突然召集众臣，这让所有人有些不知所措，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召集众臣了？是宫里头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皇帝又做了什么决定？

然则不管皇帝做什么决定，约莫都跟赵无忧有关系。如今皇帝根基不稳，整个朝堂都在赵无忧的把控之中，所以赵无忧跺跺脚，整个大邺的天下都得抖三抖。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来得匆忙，所有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的。一个个都猜不透赵无忧和皇帝的真正心思，是以行了大礼之后，文武百官一个都没有吭声，只是静静的等着皇帝和赵无忧先开口。

萧廉明凝眸看着赵无忧，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倒是赵无忧尽显落落大方，朝着皇帝行了礼之后，转身面对文武百官道，“诸位大人不必讶异也不必猜测，这一次是本相请皇上把诸位大人召集起来的。本相有一件大事要宣布，是以迫不得已让诸位大人急急忙忙的赶来，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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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最后的命局5

身为丞相的赵无忧开了口，满朝文武谁敢置喙，都只能瞬时安静下来，静静的去听着赵无忧的吩咐。萧廉明坐在龙椅之上，却也突然明白了赵无忧所说的那些话，如果外臣的权力超过了帝王的皇权，那么天下会乱，这朝堂也会君不君臣不臣。

“下官等不敢！”百官们朝着赵无忧行礼。

赵无忧深吸一口气，“大邺建朝数十载，我爹赵嵩在世的时候也当了十多年的丞相，算起来我赵家在大邺也算是功不可没。我爹掌握朝政，幸赖先帝信任，而今本相执掌朝政，也多亏得皇上信重，以及诸位大人的推崇。”

“然则本相今日要说的是……”她低低的咳嗽着，“本相的身子自小便不济，是以时日长久便有些吃不消。人总归是拿得起放不下的，尝过了权力的滋味就再也舍不得放下。可本相身为百官之首，是故得有个典范作用。”

“丞相之权利太过深重，已经威胁到了帝王皇权的存在。此话无人敢说，那就本相自己来说。还望皇上褫夺微臣的丞相之位，微臣愿意衣锦还乡，自请离开京城。”

萧廉明的身子微微僵直，赵无忧的话就像是定时炸弹，突然间在金銮殿里炸开了花。文武百官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赵无忧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些话？

这些话是不是皇帝授意的？难不成赵无忧有什么把柄落在皇帝的手里，是以不得不卸下丞相一职，这么年轻就把大权放下了，实在是匪夷所思。

要知道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人生巅峰，人习惯了俯视的生活，却突然要走到谷底，从此过着仰视的日子，这心里是绝对无法平衡的。

然则赵无忧三言两语便说要卸下丞相一职，这让文武百官一时间无法接受，也不敢相信。

“丞相大人这话……”萧廉明犹豫了一下。

赵无忧俯首行礼，“请皇上恩准。”

“你真当想好了吗？”萧廉明问。

赵无忧点点头，笑得释然，“微臣思虑过良久，早前没提是想着皇上刚刚继位，微臣不太放心。如今朝局越发稳定，微臣自感身子越渐衰弱，恐来日……是以如今早早的提了辞呈，还政于君，望皇上恩准。”

萧廉明轻叹一声。缓步走下龙椅，走下白玉石阶，“丞相于朕于朝皆是大义，乃朝廷中流砥柱，朕如何能离得开丞相的辅佐？”

“皇上，朝廷是皇上的，天下也是皇上的。离开了微臣，皇上还会有更多的忠臣良将，而微臣……只是想好好养身子。天下之重，微臣已经担不起了，还望皇上能体恤微臣的一片无奈之情，许臣山高海阔。”赵无忧俯首。

萧廉明轻轻拍了拍赵无忧的肩膀，“丞相此言，朕也是清楚的。左不过朕对于这朝务难免会有些生疏，丞相是否考虑再留一段时日？”

赵无忧笑了笑。“多谢皇上挽留，然则微臣去意已决。”她伏跪在地，“请皇上成全！该做的安排，微臣都已经安排妥当，就算微臣离开，这一时半会朝上不会无人，还是会有忠臣良将好好辅佐皇上，请皇上放心便是。”

她办事素来谨慎，素来周全，对于这一点萧廉明是完全信任的。

赵无忧不是普通人，是以她说到的就一定会做到，她想做的也是如此。所以赵无忧要走，萧廉明自知是拦不住的，何况他登基之初，他也应允过她。

许是从那时候开始。她就已经想到了有此一日。

皇权对于丞相之权，早晚是二选其一的。赵无忧及时的急流勇退，倒像极了昔年的陶朱公。君王之伺，可同患难而不可同富贵，王终究是王。

萧廉明长长吐出一口气，“丞相去意已决，朕没什么可说的。诸位大人，你们觉得意下如何？”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帮老滑头，眼见着赵无忧是去意已决，就得想着赶紧给自己另找个靠山。赵无忧一走，这朝廷上一定会另起新秀，是以他们得站准位置，不能最后落得跟夏东楼一样的下场。

一番你推我往下来，这夕阳西下，外头的残阳如血，透着妖冶的血色。这血色笼罩在整个京城内外，笼罩在皇宫内外，透着一番隔世的沧桑之美。

赵无忧与萧廉明站在金銮殿前，瞧着文武百官规规矩矩的走下台阶，各怀心事。

“你就不能再留几日吗？非得走得这样着急？”萧廉明轻叹，“这朝廷虽说是朕的朝廷，可你……”

“皇上可以就此撤了丞相之位，以后这大邺朝堂再也不会有丞相一职。内阁里微臣也做了调整，微臣怕您把控不住老臣，所以给您安插了两个新人。这两人是微臣早前就提拔过的，贵在秉性耿直，皇上若是能善加利用，来日必成大器。”赵无忧笑道。“这两人会变成皇上的左右手，该怎么用还望皇上自己度量。”

萧廉明点点头，“丞相处事惯来谨慎仔细，朕没什么不放心的，就是有些舍不得。”

“皇上今日舍不得，来日就得咬牙切齿。微臣这一走对朝廷对皇上都是一件好事，所以皇上不必舍不得。”赵无忧笑道，“皇上应该觉得庆幸，来日避免了一场血光之灾，免去了朝堂一番动荡。微臣自己请辞，就不必皇上来日动手了。话不好听，但说的都是实情。”

萧廉明突然笑了，“丞相大人所言极是，朕还真的找不到话来辩驳，毕竟来日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

“皇上也不必担心微臣会出尔反尔，毕竟……微臣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且再也不会回来。”赵无忧认真的开了口，“皇上莫要忘了，当个老百姓需要的皇帝。微臣此生染血太多，余下的时间想拿来赎罪。终是杀戮太多必有报！”

萧廉明顿了顿，蹙眉望着有些异常的赵无忧，“丞相？”

“皇上还记得答应过微臣的话吧！”赵无忧笑道。

萧廉明颔首，“朕都记得！”

“那微臣再告诉皇上一件事，这也是微臣当日为何要提前动手一力扶持皇上登基的原因。”赵无忧深吸一口气，“皇上得此消息，想来以后都不会再惧怕微臣去而复返，言而无信了。”

她微微靠近，附在皇帝的耳畔说了一句。

萧廉明骇然僵在当场，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的赵无忧，“你……你……”

“多谢皇上不杀之恩！”赵无忧俯身行礼，“此地一为别，此生不相见，皇上珍重，微臣告辞了。”她抬头笑了笑，在萧廉明不敢置信的视线里，缓缓拾阶而下。

赵无忧一步一台阶的走下来，抬头瞧着天边的残阳如血。血色残阳可真美啊，看那艳丽的嫣红之色，像极了娘亲死的时候，身上流出来的鲜血。

站在台阶之下，瞧着文武百官已经走到了正大门口的背影，赵无忧突然觉得自己此生已经落幕。走出这个门，她就不再是当朝丞相，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固然极好，可对她而言却没有半点眷恋的理由。她受困朝堂一生，皆是不由自主。

“嗖”的一声弓弦绷拉之音，伴随着一阵温热飞溅到脖颈处，赵无忧顿了顿。

身后，是皇帝萧廉明的疾呼，“丞相！”

然后是小德子的厉喝，“来人，有刺客，护驾！护驾！快找太医！”

长长吐出一口气，赵无忧觉得周身的气力顷刻间被抽离，视线里的夕阳越来越红，那一抹残阳终究出现了鲜血的涌动。

倒下的那一刻，温故从外头冲了进来，今儿他特意守在了外头。出事的那一瞬，温故就跟发了疯似的扑进来，便是门口的侍卫和锦衣卫都没能拦得住他。

接住赵无忧的刹那间。温故老泪纵横，双目通红。

“爹，我终于可以为自己做一回主了。”她苍白的笑着，“别难过，若我还能回来……若不能回来，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女儿，好好孝敬您……”

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抱着奄奄一息的丞相大人，哭得不成样子。人在慌乱的时候，是不知所措的，不是所有人都有理智的头脑，知道出了事该怎么处理。

他只是个父亲，想让女儿留下来的父亲，一个亲手射出那支箭的父亲。明知道那一箭极为精准的避开了要害，明知道不会死。可他还是乱了方寸。

萧廉明愣住，看着温故抱着赵无忧在原地团团转的模样，微微愣了半晌。

外头传来一声喊，“刺客……”

赵无忧靠在温故的怀里，唇角有鲜血微微溢出，她笑得有些凛冽，“皇上，摩耶就在宫里，微臣每每入宫，他都蛰伏在殿外。这一次，微臣要让皇上永无后患，要让他……死！”

她合上眼，再也没有说话，在所有人的错愕与惊惧中安静得犹如死去。

温故瞪大眼睛，看着一道光从赵无忧的身子里出来。然后……再也没了然后……

萧廉明一声令下，锦衣卫全体出动，温故却突然抱着赵无忧飞身窜起，直接跳出了墙头。文武百官和帝王亲眼所见，赵无忧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谁都知道这位温大夫医术极好，也知道他是赵无忧最为信重之人，所以进宫出宫他一直陪着。是以温故带着赵无忧离开的时候，没人敢拦着。

宫里头乱做一团，不多时全京城都知道，早前逃走的那位凶徒刺杀了当朝丞相赵无忧。

摩耶是没想到，自己还没来得及出手就已经被白须老怪发现了，这老头来得匆忙，但下手也是极狠的。更让摩耶没想到的事，临死之前还被赵无忧陷害，被她摆了一道。

他明明没有出手，乔装成宫中锦衣卫也无人能发现，可大师兄终究是大师兄。老头蛰伏在殿外附近观察了很久，赵无忧出事的那一瞬，摩耶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

这一次，摩耶没有那么幸运，于众目睽睽之下被白须老怪拿下，当场撕下了他的皮面。摩耶本身比较狡猾，所以在擒住摩耶之际，白须老怪按照赵无忧的事先交代，第一时间化了摩耶的内力，废了他的武功，挑断了他的手筋。

这一张异域风情的五官容色，一看就知道他并非大邺人士。

方鸾上前，当着众人的面掀开了摩耶的衣襟，胸口处的伤显而易见。

人人都知道。那假的“齐攸王”一直是旧伤未愈，这箭上是从边关带回来的，这么多年一直反反复复好不了。

一瞬间，证实了摩耶这弑杀亲王的罪名。不但弑杀亲王，还杀了沐国公，追杀齐攸王遗孤，鸠占鹊巢于朝堂多年，桩桩件件都是罪无可恕的死罪！

萧廉明站在那里，眸色通红，“是你杀了朕的父王，杀了沐国公，你真是该死！”

摩耶躺在地上，手筋被挑断，却说着唯有白须老怪才听得懂的话，“终究还是输给了你。”他这辈子也算是狡猾聪慧至极。可唯独在慕容身上栽了一个又一个的跟头，到最后连这条命都送在了她的手里。

“后悔么？”老头问。

摩耶笑得眦目欲裂，“我只后悔，当日没有挥师鬼宫，念及了兄弟之情。若我能更狠更绝一些，绝不会是今日的局面。”

话音刚落，萧廉明手起刀落。

摩耶被生生剁了脑袋，人头落地。这是萧廉明杀的第一个人，人在愤怒与仇恨的时候容易忘记一些事情，比如说赵无忧的叮嘱。

杀人这种事，第一次会觉得害怕，会觉得犹豫，可次数多了会上瘾，也会变成一种劫难。

杀戮太重，终有报。

龙袍染血，刀刃咣当一声落地，萧廉明退后两步，心惊肉跳的望着自己满手的鲜血。他生生滚动咽喉，然后眼睁睁看着白须老怪收拾了摩耶的尸体，窜出了皇宫。

这是鬼宫的叛徒，就算是死了，也该送回鬼宫。

白须老怪本就是来清理门户的，他原本想着赵无忧和扎木托说好的做戏，应该不会有大碍。可他没想到，从那以后他便再也没有见过扎木托和赵无忧父女。

这对父女就像消失了一般，杳无音讯。

茅屋里，小思睿歇斯底里的哭泣声，惊了屋子里的众人。穆百里第一时间破门而入，凝了毕生功力，与沈言等人一道，用最快的速度致人死地。

其中有一人，临死之前已经点燃了引信。

好在穆百里下手快准狠，在夺取孩子的那一刻，一掌破碎了那人的天灵盖。鲜血飞溅的同时，他以袖拂开了险些滴落在孩子脸上的血滴，稳稳的把孩子抱在了怀中。

沈言手起刀落，砍断了引信，可这脊背上也是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差一点，差一点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其实穆百里也是后怕的，孩子的脖颈上一条细细的血痕，差一点那刀子就切断了女儿的喉管。急怒攻心过后，喉间涌起一片腥甜。

带着孩子走出茅屋的那一瞬，穆百里有种如获新生的感觉。

这是他在这寂寂的十多年里从未有过的情愫，怀中抱着自己的女儿，整个人都在颤抖着。他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述自己此刻的心情。是激动是感慨还是疯狂？

他这样的年纪，换做旁人早就成家立业，更有早一些的或许儿女成群，妻妾无数了。

算起来也是中年得女，怎么能不激动呢？

离开的时候，她还在赵无忧的肚子里待着，回来的时候她终于在自己的怀里抱着。穆百里喜极而泣，根本无法言语。

沈言松了一口气，“兄长有什么打算？”

“孩子已经回来了，这朝堂与江湖事都与我们不再有关系。你自己的出路你自己抉择，至于我……我会带着她们母女远走天涯。”穆百里深吸一口气，欣喜若狂的在孩子脸上亲了两口。

可不知为何，这孩子就是一直哭个不停。

孩子不停的哭，哭得撕心裂肺，连沈言都觉得不太对劲。快速给孩子处理了伤口。这伤口并不深，按理说也不至于哭成这样。

“思睿从出生便极为乖巧，很少这样嚎啕大哭。”沈言不解，“兄长，是不是思睿受了什么内伤？”

穆百里摇头，“不太像。”他捂着自己微疼的心口，瞧着漆黑的夜空里，一道流星划过。身子莫名的轻颤起来，穆百里骇然夺门而出，“带着思睿在这里等我，我去找她！”

沈言抱着思睿追出，“兄长？”

快马加鞭，穆百里只觉得心中的悲伤越来越沉重，这种感觉不太好，真的一点都不好。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生生从身子里拔除，疼得彻骨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风从耳畔过，那呼啸的声音，就像是来自地狱的镇魂曲。

有黑衣白发的老人拦在路前，阻了他的疯狂。

寂静的夜里，马声嘶鸣，响彻苍穹。

翻身下马的那一瞬，穆百里一下跌跪在地上。

白须老怪将一本书和一封信递给了穆百里，“整个京城我都找遍了，皇帝已经下令，丞相赵无忧身死陨灭，举国哀悼。师父知道你们情意深重，所为的只是最后的相依相守，可是冉恒，缘尽之时谁都无可奈何。有些东西该来的一定会来，该走的也是命中注定。”

那是一本史记。在那一页里她画了一个圈。这本史记已经很是陈旧，可见她看过了无数遍，但前半部分陈旧，后半部分却是新的。可见，她反反复复看来看去的，也就是那几页。

秦始皇本纪！

临走前，她说的那些话本就怪异，他也知道她心里藏着事，所以他尽快回来，一刻都不敢耽搁。这京城里头的变数之大，他是心知肚明的。

可有时候偏偏是最亲近的人，往往被设计的时候最是难以察觉。

她有心要留个局，他又如何防得住？

明明说好了要等他回来的，可为何他救回了女儿，她却突然要走呢？什么秦始皇本纪。什么陨石？再大的风险和困难，不能两个人一起面对吗？

他已经回来了，为什么不肯给他一次承担的机会？

“她挨了一箭。”白须老怪道，“当时为师看着，好像是断了气。但是有扎木托在，为师不相信她死了，左不过为何不回来，约莫是有她自己的难处。”

颤抖着打开手中信件，她的字迹不算清秀，本身就是女扮男装的，她的笔迹偏向于赵嵩那般苍遒有力。他能感受到来自于她的悲伤与难舍，写这封信的时候，是怎样的肝肠寸断。

她舍不得走，舍不得丢下他们父女，可这由不得她。

来自异域时空的转换，一不小心出现在这个时代里的女子，抱着冰凉的心思，做着回转的梦，十多年里一直重复的做着两件事。一是活着，二是离开。

直到遇见他，这命里的克星，宿命中的缘分。他把这颗冰冷的心彻底捂热了，于是她乱了方寸，明知道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却为了那温暖而飞蛾扑火。纵然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

可是缘分有起便有落，于是缘分尽了，她便再也没能留下来。她想说的那个故事，他也没能再听到。从蝴蝶蛊离开身体的那一刻开始，她便已经感受到了身体里异样的波动。

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是清楚。生命与灵魂的剥离，让她变得越发焦灼。

穆百里，我什么都不怕，唯独当你说爱我的时候，我回应不了你，思睿哭的时候，我抱不了她，爹难过的时候，我不在身边，我便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天下我都可以踩在脚下，唯独算不住这老天爷的命中注定。

别问我为什么，若有机会还能回来，如你对我还有不舍，我们再续前缘。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包括师父在内。可他不信，她这样聪慧的人怎么可能真的死了呢？

“她为你取出了蝴蝶蛊。”老头低低的哽咽，“所以……其实她早就做好了所有的准备，此后，你便是她的命。她是这样七窍玲珑之人，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看透了。许是知道会有这一日，所以她让世人都坚信了她的死亡，借此断了你和小思睿的后路。以后你们跟朝廷，就真的是一刀两断，再无关系。”

“赵无忧是好样的，到底是慕容的孩子，这性格像极了她的母亲。冉恒，若你信她就等着吧！她为你付出的，值得你为她等待。”

老头轻叹一声。“天命可畏，相思可悲。唉……”

这大概是白须老怪收穆百里为徒一来，头一回看他哭得这么撕心裂肺。抱着那本史记和那封信，他像个失去心爱之物的孩子，嚎啕大哭。

所有人都说她死了，包括师父在内。可他不信，她这样聪慧的人怎么能死呢？

那些时光，她一直追着他东奔西跑。如今他觉得是她给的惩罚，觉得他诚意不够，所以换他来追一场。只要一日不见尸首，他便坚信她还活着，许是在这世上某个角落里，静静的看着他为她奔波的样子，然后坐在梨花树下浅酌梨花清酒。

合欢姑娘，你在何方？

我的合欢呢？

桃花谢尽梨花开。说好的共赏梨花呢？梨花酒都备好了，你怎么还不回家？真当不要自己的夫君，不要自己的孩子了吗？

凰鸟离枝，我心悲凉。

雏鸟离巢，我心哀伤。

敢问卿卿，胡不归？

小思睿与她母亲很像，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喜欢哭，偏赵无忧离开后，每日黄昏时分总要哭一场。穆百里便抱着她，与她一道默默的心伤。

从她走后，他再也不敢看那如血残阳。

后来，他离开了京城，走遍了大邺的山山水水，也不知要去往何处，只是找她找她找她。

那天她说“穆百里。男人当顶天立地，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管我身在何处，我都心悦于君。不管来日如何，你都一定要找到我。”

于是他真的为她走遍了千山万水，活死人驱车，他一人带着又当爹又当娘的，天涯海角都要找到她。

合欢吾妻，你说鱼的记忆大概只有七秒，问人的爱能持续多久，那我寻你一生可好？

小时候喜欢捉迷藏，长大了真的是一点都不喜欢了。但如果你喜欢，那我还是勉强会喜欢的，你记得藏好了，否则一旦被我找到，我便再也不许你离开我的身边。

赵无忧的死讯已经在大邺内传开。很快就传到了关外。

那大漠连天的地方，素兮静静的靠在陆国安的怀里，两个人比肩坐在沙丘之上。

素兮哭过，那一双眼睛蒙着少许红血丝。

戴着手套的手将那一枚簪子轻轻的簪在素兮的发髻上，他细细的看着，有些满意的笑了，“还是戴在你头上好看，夫人真好看。”

素兮定定的望着他，险些落下泪来。

“我能感觉到，心跳越来越慢了，可能陪不了你了。”陆国安笑了笑，“赵无忧出事了，想来千岁爷那头也必定焦头烂额，你且回去看看吧！”

他顿了顿，“我还会在这里等你，这一次再也不会失信于你了。”

素兮瞬时哭了出来。

“旁人不喜欢自己心爱的人哭，是怕自己看着难受。可我希望给你哭一哭，免得憋在心里把你自己憋坏了。以后的路你要自己一个人走，我放不下心却不得不放手。夫人要好好的，来日若是遇见了可托付终身之人，还望夫人莫要拘泥。”他叮嘱。

素兮泣不成声，死死抓着他的衣襟，“除了你，我不想要任何人。哪怕这辈子都只是独自一人，我也不想放下你。”

“要好好的。”他说。

她狠狠的点头，泪流满面。

风沙起的那一天夜里，陆国安走了。他是握着她的手离开这人世间的，问老天偷了这么多日的陪伴，素兮虽然心有不甘，可也没什么遗憾的。

他还是葬在原来那个地方。长长久久的跟这块大漠作伴。掌柜的给了她一沓的信，说是陆国安此前留下的。素兮小心的贴身收藏，舍不得打开，打开时又是泪如雨下。

她所不知道的是，陆国安给她写了很多信，都是在她睡着之后偷偷写的。掌柜的答应他，素兮每年回来祭拜的时候，就把信给她一摞。若是哪一年她不再回来了，就把这些信都埋进他的墓里，别再教她看到。

他想着，给她十年的时间约莫也足够淡化伤痛了吧？

十年……够不够忘记一个人呢？

他的信，只够维持十年。

素兮是穿着孝服回去的，可京城里早就变了模样。尚书府已是他人宅第，丞相府也被封了。听说皇帝取消了丞相制，而赵无忧也算是功不可没。所以皇帝封了赵无忧曾经的住所，留作纪念，成了京城里的一景。这里头发生的事，也就成了百姓茶余饭后的话题。

听说丞相府里有个听风楼，那白衣丞相最喜欢坐在梨花树下，品酌梨花清酒。

那脏兮兮的小丫头被领回来的时候，扎木托微微凝起眉头，甚是不解的望着自家父亲，哪有人好端端的捡回一个小丫头呢？何况这小丫头看起来应该是大邺人士，泥垢之下也不知道是何面目，只是这一双大眼睛瞧着倒是楚楚可人。

“你叫什么？”扎木托居高临下的望着她。

小丫头不吭声，歪着脑袋看着他。

“我问你，你叫什么？”他没觉得自己用词错误，这的确是大邺的话语，他可没用巫族的母语与她交流，“难道你是哑巴？或者聋子？”

“你才是哑巴聋子！”小丫头撇撇嘴，哼哼了两声，朝他翻个白眼。

族人们都说大邺之人多刁滑，他实在想不通爹为何捡了一个大邺的小姑娘回来？后来爹说，这丫头的一双眼睛像扎木托死去的母亲，充满了灵气。

父亲说，这丫头身上有一股灵气。

事实证明，父亲是对的。

洗去尘埃，褪却污垢，换上巫族的衣裳，小丫头还真是眉清目秀得很，一双明亮的眼睛就像大漠里的星辰一般。诚然这世上的人和东西，出现在你生命里都有特殊的意义，好在瑕不掩瑜，该发光的金子是怎么都遮不住的。

扎木托有那么一瞬，被小丫头的得意一笑晃了心神。

她生得好，总不能丫头丫头的叫着，巫族没有姓氏，所以他叫她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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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爱而不得之后，不择手段

那段两小无猜的时光是扎木托最幸福的日子，也是最快乐的存在。他奔波在鬼宫与巫族之间，乐此不疲。事实上摩耶所言并不假，扎木托的资力有限。他能入鬼宫全赖他父亲是巫族的族长，还有扎木托自身的赤子之心。

他待人极为真诚，从不弄虚作假，是以师父也愿意教他。至少他教的每一样东西，扎木托都会不厌其烦的一次又一次的尝试。

摩耶不一样，他天生聪慧，不管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所以生来就是傲骨。他看人总喜欢用不屑的眼神，是以师父虽然知道他天资聪颖，却也不敢过多教授。毕竟这样的人，佛与魔都只在一念之间。

不过自从遇见了慕容之后，扎木托的功课便进步神速。白日里师父教的东西，若遇见不懂的，他会回去找慕容。

慕容极为聪慧，到了最后她的医术早已胜过了扎木托。她不但研习医术，甚至对巫蛊之术也深感兴趣。可她并非是巫族人，所以很多东西都只能悄悄的学。巫族人可以接受她一个异族的存在，但未必能接受她掌握巫蛊之术。

这是巫族的秘术，是不能为外界道也的。

摩耶喜欢留出山门在外头四处游荡，他生得俊朗，虽然也是巫族人，但因为派系不同，不过是小部落里出来的。他长年累月的在外头游荡，如果不是遇见了师父，今儿还不知在何处呢？

在摩耶的字典里，标配的字眼是：俊朗、聪明、风流。

连师父都不得不承认，这个徒弟是他三个弟子之中天资最高，但心性也是最不稳定的。所以他让白须好好的学习阵法，饶你武功再高，若是被困于阵中也是奈何不得。你若是作恶，自然也有人收拾残局，扎木托的医术则能挽回一二。

这三徒弟也算是相生相克的存在，若是合作得好，那便是相辅相成。

摩耶喜欢流连烟花之地，不管哪个国家哪个朝代，少不得就是这些风尘女子。皮肉生意是无本买卖，虽然并非心甘情愿，有时候也是无奈之举。

那时候的摩耶，还没有坏到极点。

他经常出入这些地方，在沙漠这一带自然也有极为精致的美人。女人和钱，是大漠里最疯狂的争夺之物。他也有些许朋友，狐朋狗友。良师益友，好坏都有。

年少的时候，总是讲义气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什么都敢拼什么都敢做。一帮人抢女人，抢马队，乐此不疲的当做生命里的乐趣。

他帮着兄弟抢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后来这个兄弟帮他挡了一刀送了命。在这兄弟媳妇死于难产之后，他就想着欠人一条命，不能不讲道义，便深夜入宫把孩子丢在了王后的宫门口。

这女孩白白嫩嫩的，而且是刚出生的婴儿，也不知这王后会不会欢喜。所谓富贵，想来都比不上天家富贵吧！何况，王后刚刚生下王子没多久。想来也会希望有个人给自己儿子作伴！　　事实证明，摩耶这人做事还真的有一套。

王后很是喜欢，孩子来的那一夜，宫里的雪兰花开了，这是好兆头。

经过这件事之后，摩耶收敛了不少，有关于雪兰这个孩子，他从不曾告诉任何人，是以谁也不知道雪兰的生父生母是谁。以至后来提兰国灭，在提兰王宫大火之际，他将雪兰救了出来，然后细细的教她武功。

这大概是摩耶这辈子做的唯一一件好事，算是作为人的时候，唯一积攒的功德！

摩耶安分守己了好一阵子，可他终究是耐不住的。实在闲来无事便开始打听扎木托的事，总觉得扎木托无端端的功课突飞猛进，是有什么缘故的。

问白须，白须也不知道。身为大师兄他只知道跟着师父，就跟个武痴一般闲事不管，一心只研究那布阵与破阵的玄奥之处。

扎木托本来就是实诚之人，听得摩耶说是想去作客，自然是欢喜的。彼时他与慕容早已两心相许，只不过还处于悄悄的阶段，毕竟慕容是个异族，而扎木托身为族长的儿子，身份有些特殊。

他是断断没有想到，便是这一眼为祸，从此埋下了祸根。

那是摩耶第一次见到慕容，是在地下河处。夏日里炎热，扎木托和慕容无意之间发现了这条地下河，这是他们的小秘密。所以在这里，慕容是比较恣意的。

她打着赤脚坐在河中央的大石头上，里头沁凉沁凉的，她干脆睡在这上头，将一双白嫩的脚丫垂在水里。她惯来如此，知道他今日回来，便就在这里多等一会，换做平时她是不敢在这里睡的，怕睡过头着凉。

扎木托来的时候，远远的看到了自己的小妙人，不觉轻笑道，“瞧，又睡着了！这儿水凉，最是适睡。每次都等着我背她回去。”

摩耶站在那里，只看到慕容的一个背影。

直到走近了，他才注意到水光潋滟，那妙人竟生得极好。沙漠里的女子惯来粗糙，因为长年累月被晒得黑黢黢的，虽说五官深邃，但总归是有些美中不足的。

可眼前这少女身段纤纤，算不得肤白如玉，可也是清透之人。水光潋滟之中，长长的羽睫半垂着，粉嫩的唇瓣微抿。她的五官算不得深邃，却有着中原女子都具备的线条温柔。

看到她的那一瞬，摩耶的脑子里只想到一个词：绝色佳人。

“慕容！”扎木托轻轻的喊着。

大漠男儿没有中原男子那么拘泥，什么男女之防在这里不怎么管用。在大漠里长大的慕容，虽然骨子里还是大邺女子的性子，可很多脾气都染上了大漠里的爽气。

大邺与大漠这两个词在她身上汇总，在摩耶看来，便有了一种极具诱惑的异域风情。

慕容睡得迷迷糊糊的，这里头水声回音又大，所以慕容没有听到脚步声。等听到了扎木托的声音，她先是一笑，然后才慢慢的睁开眼睛，“你怎么才来？”

她揉着酸疼的脖子，“再不来，我可就要……”

蓦地，她愣了半晌，脸上的神色当即冷了下来。

摩耶站在一旁望着她，快速敛了视线里的惊艳之色，当即抱拳一笑，“我叫摩耶，是扎木托的二师兄，幸会！”

“慕容，他是我二师兄摩耶。”扎木托扶着慕容坐起身来，然后转身背对着她，“来，背你回去。”

当着摩耶的面，慕容也是不客气的，直接趴在了扎木托的背上。扎木托手上挂着她的鞋袜，背上挂着慕容，喜滋滋的往回走，“跟你说过多少次，以后别把脚伸进水里睡着，会着凉的。”

“你若不心里记着点，怎么能急急的赶回来呢？你若真当念着我会着凉，才会越早回来。”她笑嘻嘻的伏在他耳畔，可总觉得这气氛有些不太对。

摩耶在旁边跟着，眼角的余光始终落在慕容身上。这小丫头生得极好，身上处处透着异样的风情，那是摩耶第一次生出了某种不知名的情愫。

后来想想，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倾心。

只一眼，就想拥有与占据。

可慕容和扎木托二人有说有笑，她似乎一点都不关心不在乎跟在身边的摩耶，整颗心都在扎木托身上，不曾分出一星半点给旁人。

当天夜里，摩耶住在了寨子里。

慕容和扎木托习惯坐在沙丘处看着大漠里漫天的星星，而摩耶就在远处看着。说起来他睡过不少女人，可从来没有睡不到的女人，然则眼前这慕容，从第一眼开始似乎就对他保持了距离。

他觉得有些奇怪，自己生得比扎木托俊朗。论脑子灵活又胜过扎木托无数，也不知这丫头看上这榆木疙瘩什么了？

“那真的是你二师兄？”慕容蹙眉望着扎木托。

扎木托颔首，“我还能骗你吗？二师兄人好又聪慧，平素也算是帮扶过我，师父也常常夸赞二师兄为人天资高。怎么了？”

“我总觉得他看人的眼神有些毒，看得我脊背发凉，来日莫要再往家里领了。”慕容低低的叮嘱，“我不太欢喜他。”

扎木托一怔，“当真？”

“还能骗你吗？”慕容撇撇嘴，“你若不信便罢，该说的我都说了。”

“只要你说的，我都信。”扎木托轻笑两声，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簪，“我知道你们大邺的女子不太喜欢骨制品，是以我悄悄去了大邺给你换了这个。是玉簪。不是骨头做的。”

慕容笑道，“你便巴不得要让族人们都看出我的与众不同吗？”

扎木托也不管她应不应允，快速簪在她发髻之中，“你的发质极好，理该用最好的。”他细细的看着，“真好看！”

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慕容面上微微发烫，“真的？”

“我发誓！”扎木托笑吟吟的望着她。

慕容轻笑着，拂过鬓间青丝，“罢了，这次便放过你。对了，上次你给配的洗发方子没了，你再给我弄一些。”其实她的医术不弱于他，很多东西其实她自己可以配置，可她惯来是聪慧的。

女人能干是必要的。是自己的本事，但有时候你若太能干，反倒显得男人不中用。所以适当的示弱是必要的，所谓的示弱只是让彼此能处于一个平衡的状态。

深爱的人相互较量会疲惫，相互迁就会累，只有一个进一个退，一个退一个进，乐此不疲才不会失了的生活的乐趣。

慕容是聪慧的，她当然知道扎木托需要的是什么，更明白自己要怎么做。然则不知道为何，在见到摩耶的那一瞬，慕容便总觉得心头不安。

有时候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只不过在旁人看来，习惯性的把这个叫做想太多。

可真的是想太多吗？

扎木托是相信慕容的，是以有了慕容这句话，他对摩耶便多留了一个心思，不再如从前信任。摩耶那么聪明，当然能感觉到，可扎木托越发的客气，他便对慕容愈发的感兴趣。

大漠女儿家惯来豪爽，但很少有这样心细如尘的人。

慕容深谙巫蛊之术，有时候比扎木托的术法更精湛，她好像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也亏得扎木托倾囊相授。对于摩耶，寨子里的人已经习以为常，是以不再防着他。

摩耶这人油嘴滑舌，把所有人都哄得很好。

唯独慕容对他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即便连敷衍的笑都没有。她可以对任何人保持友善，唯独对摩耶，她打心里排斥。

“慕容姑娘似乎对我有些意见。”摩耶耐不住。终是寻了机会，趁着扎木托随父亲去采药的档口，进了慕容的草庐。

慕容刚给一只受伤的小野鹿包扎妥当，也不理睬摩耶，只是抱着野鹿出门，将这小鹿放回它母亲的身边。她站在那里，望着这对野鹿母子渐行渐远，浑然不将摩耶放在眼里。

她是族长的义女，这寨子里的人自然也都尊重她。何况平素族长和扎木托不在的时候，族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也都是慕容给诊治的。巫蛊之术和医术是不一样的，并且也不是人人都要研习巫蛊之术的。

有些老人和小孩，不适合种蛊。

“慕容姑娘倒也心善。”摩耶走到她身边。他扭头看她，侧颜倾城。

慕容深吸一口气，回头望着笑盈盈的摩耶。不觉微微蹙眉，“心善之人得天庇佑，二师兄不会连这都不懂吧？鬼宫的训言上不是说得很清楚吗？上善若水，厚德载物。”

语罢，慕容提着水桶便走。

摩耶跟在其后，“你去打水？我帮你。”

“我有手有脚的自己可行，不劳二师兄费心。”慕容疾步往寨子外头走去，那儿有一口水井，供应寨子里所有人的用水。

摩耶无奈的笑了笑，“你便如此厌恶我吗？”

慕容顿住脚步，蹙眉望着摩耶，“二师兄未免把自己看得太低贱了点，所谓厌恶还真的谈不上，左不过是觉得我这厢忙着，没工夫跟二师兄闲谈罢了！二师兄如果觉得我应该放下手中的活，跟你闲话家常说这些有的没的，那我便放下好了！”

说着，她还真当放下了水桶，“你还想说什么？如今我给你机会，你说就是，我听着呢！”

许是真的没料想慕容这般会说话，摩耶一时半会还真的哑然失语，答不上来。往常慕容很少与他说话，便是有话也就是一两句，所以当她真的开腔，他突然有些不适应。

“不说了？”慕容翻个白眼，拎起水桶往外走。

摩耶愣在原地，焦躁的挠着头，这丫头有些不太好搞。可越是这样，越让男人生起了征服欲。有时候男人的方式是很直接的，直接逼得你走投无路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他就成了选择。

于是乎后来，慕容被人发现在研习巫蛊之术，她身为异族是不可深入知晓，并且扎木托还把一些巫族的秘术都传给了她，细细的教了她。

慕容被关起来的时候，扎木托和身为族长的父亲出了寨子，还没能回来。是摩耶走进了草庐，瞧着被绑缚着蜷缩在墙角的慕容，眉目间晕开淡淡的心疼。

他上前要解开绳索，却被慕容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慕容蹙眉望他，眼睛里还是那一份拒人千里的淡漠疏离，“不必二师兄费心，我这样挺好的。”

“慕容？”摩耶顿了顿，伸出去的手只得缩回来。他微微蹲下身子。“你何必如此倔强，其实服个软，到时候……”

“到时候如何？”慕容嗤冷，“我本就是异族，是不允许学习巫蛊之术的，是我自己不好，犯错在先，怪不得任何人。族人们这样对我，已经是手下留情，换做旁人早就该死了。”

摩耶轻叹，“我帮你解开。”

“不必！”慕容道，“我若想走，谁能拦得住？我不会离开这里，二师兄还是回去吧！”

“你要知道你偷偷学习巫蛊之术，是要被处于火刑的。”摩耶凝眉看她。“你会被烧死的。”

“是吗？”慕容倒是无所畏惧，“我不怕被烧死，横竖我也不会离开这寨子，不会离开巫族半步。我心系我哥，绝不会背弃他。他一日不归，我便在这里继续等他回来。”

“我可以带你走！”摩耶道，“带你先去鬼宫避避难，等到扎木托回来再说。”

慕容摇头，“我不会走，二师兄还是离开吧！”

“我帮你解开！”摩耶伸手。

慕容快速挪后半步，下一刻只听得一声绳索绷断之音，慕容冷眼望着跟前的摩耶，“我说过，若我想走无人能拦。二师兄何必要苦苦相逼呢？”

她站起身来，绳索被内力挣断，她毫发无伤。

“我不会离开这里，多谢二师兄美意。如果二师兄真的想帮我，那也不是不可以。烦劳二师兄帮我查一查，到底是谁戳穿了我，告诉族人我在研习巫蛊之术和秘术？”慕容眸色微沉的盯着跟前的摩耶。

摩耶轻叹一声，“想不到你会武功？”

“二师兄想不到的事儿还多着呢！”慕容眉心微蹙，“总归不是最亲近的人，所以知道的也就是皮毛。毕竟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摩耶顿了顿，苦笑两声，“我是为了你好，想救你罢了！”

“二师兄难道不知，这为你好三个字不该出自你之口吗？或者说，不该由你对我说。你是我哥的二师兄，可不是我的二师兄。我尊你一声二师兄全然是因为扎木托的缘故。”慕容冷嗤，“否则你对我而言，不过是个陌生人罢了！是以二师兄还是莫要跟我太近乎，免得到时候施以火刑的时候会烧着你。”

“我从不知道，你这般会说话。”摩耶定定的望着她。

慕容背过身去，“因为这本就不是你该知道的。”

摩耶哑然。

退出草庐的时候，摩耶苦笑两声，这慕容还真跟自己遇见的那些女子不一样。傲气傲骨，想要征服还真的没那么容易。

只不过摩耶没想到，慕容不但没死，因为这件事反而做了这巫族的神女。他是真的没想到，慕容的巫术已经到了这样的境地，有那么一瞬，摩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他以为她是一直小白兔，最多是倔强了一点。可没想到她不是白兔。是大漠里的狼。她不走是因为她早就成竹在胸，所以她不需要摩耶的帮助，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

这样一个女子，完全可以不靠任何人在这里站稳脚跟。

摩耶低估了她，就等于狠狠的打了自己的脸。

所以在慕容成为神女，并且由族长做主把她许给扎木托的时候，摩耶便离开了寨子，也离开了鬼宫。慕容是不会瞒着扎木托的，他们之间的秘密惯来是共享的，所以对于摩耶的离开，扎木托没有告诉师兄和师父实情，这只是为了保全鬼宫的名声。

那一夜整个寨子都在欢呼雀跃之中，虽然慕容是异族，可巫族之人惯来秉性纯良，没有太多介怀，何况慕容的巫蛊之术的确在所有人之上，由她来执掌神女之位也是正常。

慕容如愿嫁给扎木托，那一夜的红烛高照，既遵循了大邺的三拜九叩，也按照巫族的祭典方式来进行着，双方中和了一番，是以格外的热闹。

那时候的扎木托一门心思都在娇妻身上，他们喜欢平淡的生活，所向往的不过是粗茶淡饭的太平日子。可偏偏老天爷见不得这样的好，总归要出一些幺蛾子。

摩耶是个执念颇深的人，他深知慕容是不会瞒着扎木托，即便扎木托不会跟师父和师兄告状，但他在鬼宫和巫族是待不下去了。转头就来了大邺，机缘巧合之下在一次行刺之中救下了沐将军。

这沐家与沐贵妃乃是同气连枝，所以攀上了沐家也就等于攀上了皇亲贵胄。对摩耶这种有野心的人而言。这并非是件坏事。

要知道当今皇帝最钟爱的就是皇子萧容，也就是沐贵妃之子，这就意味着沐家很可能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成为未来新君的嫡亲外戚。

这沐家有个女儿，生得倒也是极好的。

摩耶见过几次，那女子的一双眉眼尤其是蹙眉的时候，像极了慕容。

沐家的女儿，养在闺阁里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来日若是萧容能成为一国之君，那这沐家的女儿就算不许个皇亲国戚，也得是朝中重臣。

大概是因为这一个蹙眉的动作，不爱笑的性子，像极了慕容。摩耶又是情场浪子，阅女无数。情窦初开的少女哪里经得起他这般撩拨，这有意无意的动人之处。就如同久经沙场的将军领着千军万马攻破一座无人坚守的空城。

摩耶说：我会为你去立功，你且将余下的人生交给我。

摩耶又说：我会陪着你终老，荣华富贵我可以给你，幸福也可以给你。

摩耶还说：我此生唯有你一个妻，大漠男儿没有三妻四妾，讲求从一而终，你当是我生生世世的唯一。

于是，她信了。

后来先帝驾崩，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渐渐的藏不住了，为了能尽快摆脱僵局，摩耶便哄了沐光耀跟当今圣上提及那蝴蝶蛊的事情。蝴蝶蛊乃是巫族圣物，如今就在慕容的身上，对于这点，摩耶是心知肚明的。

可慕容就像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就像是挂在窗外的红苹果。实在教人放不下。

既然一个巫族对她不成威胁，那整个提兰呢？若是大军压境呢？她还能无动于衷吗？摩耶甚至做梦都想过，慕容哭着回来求他，求他高抬贵手放过巫族和提兰，然后不得不与他在一起。

他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只要能达到目的自然是不择手段的。

先帝驾崩，新皇登基，立萧容为齐攸王，许赵嵩为丞相之位，然后自己开始修仙问道。皇帝萧炎本来就对朝政不感兴趣，是以听说这蝴蝶蛊能长生不老，他便再也耐不住了。

萧容并不想出征，他放弃了江山，为的只是相守一人罢了！

是故回来的时候，萧容并不高兴。进了明镜楼的时候，只能勉强微笑。

明镜楼里的妙人正捋着袖子给院子里的花浇水，这院子里的几个奴才都是萧容精心挑选的心腹之人，见着萧容回来当下行了礼退下。

“今儿天气不太好。”昭雪浅笑，“瞧着那九五之位，如今又后悔了？”

萧容摇头，极为自然的接过她手中水瓢，将她搀到一旁坐定，“这肚子都这样大了，凡事不必亲力亲为，这些花花草草的，我来伺候便好。”

他细细的浇水，这些宝贝疙瘩都是昭雪喜欢的，他特意天南地北找来养在这明镜楼里，自然要好生照顾。“昭雪，你是巫族人。”

昭雪眉目一沉，轻轻抚着自己尖尖的肚子，“你想说什么？”

“你们巫族是不是隶属提兰国？”萧容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昭雪扶着廊柱站起，“大邺要对提兰开战吗？”

萧容握着水瓢的手微微紧了紧，“也未必是开战，只不过皇兄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说是提兰国内的巫族有一样瑰宝叫什么蛊的！”

“蝴蝶蛊？”昭雪冷了眉目，“大邺皇帝不可能知道这个东西，到底是谁说的？”

“好像是沐光耀那头来的消息，这人我没见着，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皇上也不肯多说，只说是什么高人。”萧容如实回答，“对了昭雪。此事可当真？”

昭雪深吸一口气，轻轻抚过自己的肚子，“你是我的丈夫，也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我自然没什么可瞒你的。早前不说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而今不得不告诉你，蝴蝶蛊一事的确是真的，但……你们想要蝴蝶蛊是不可能的事。”

“为何？”萧容忙道，“若是巫族能让出蝴蝶蛊，兴许就能避免一场战争。”他放下水瓢走到昭雪身边，“我不想开战，你当知晓等你诞下孩儿咱们就要离开京城了，我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惹出什么祸患。昭雪，这蝴蝶蛊到底是什么东西？皇兄说，能长生不老，这世上真当有长生不老吗？”

“不可能！”昭雪冷然，“到底是谁如此居心不良？蝴蝶蛊虽然是瑰宝，但人的生老病死乃是天道，人所练就的蛊毒再厉害也不可能逆转天道。所谓的蝴蝶蛊只是救命的方子罢了！只要还有一口气，便可活死人肉白骨。”

“这么说，不可能长生不老？”萧容怔住。

昭雪颔首，“绝对不可能。”她眯了眯眸子，“恐怕这大邺朝堂里，有妖人作祟。这人自己拿不到蝴蝶蛊，就唆使皇上出兵对付提兰，其心可诛。”

萧容点点头，“按理说沐光耀此人虽然是个武将，但也是正直之人，应该不会如此。他是我的表兄弟，我与他交情也是不浅。沐光耀的为人还是值得相信的。”

“那就是他身边出了邪祟。”昭雪道，“容哥，你定要盯着沐光耀身边这所谓的高人，能知道蝴蝶蛊的人，恐怕是我巫族出的叛徒。”

萧容倒吸一口气，“巫族的叛徒？”

“蝴蝶蛊一事断然不会被外界所知，若不是我险些成为神女，我也不知道巫族有蝴蝶蛊之事。大家都说巫族有神灵庇佑，但具体的也只有族长和身为神女的女子才会知道内情。我当日被选为神女，险些做了神女，但……”她顿了顿，长长吐出一口气，“罢了，不说也罢！”

“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萧容问。

“好在后来遇见了你。”昭雪笑了笑。“这大概是我离开巫族之后，此生唯一最幸运的事情。”

萧容含笑拥着她，“相遇之时你便说过，你教男人骗过，是以不再相信男儿。所以我谨记着你的话，不敢对你有只言片语的隐瞒。这江山给了皇兄，我便没想过再拿回来。既然你是巫族的人，你我可能不被世人所容也没关系，我带着你离开京城，山高海阔的就找个僻静的地方隐居。”

昭雪颔首，“有你真好。”想起那些年的风花雪月，都不过男人的花言巧语，这般温暖而真实的怀抱，才是她的毕生所求，才是女人该得到的归宿。

“皇兄说，此事不宜为外人道也，所以让我……”萧容凝眉，无奈轻叹，“巫族是你的本族，我不愿伤了你的心，却又不能违背皇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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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偷天换日，提兰国灭

皇帝毕竟是皇帝，一旦下令便再也没有收回成命的理由，何况皇帝对于蝴蝶蛊的势在必得，也是一件让人很头疼的事情。再加上摩耶在旁挑唆，说得那样真实，皇帝这心早就蠢蠢欲动到了极点。

临走前萧容与昭雪做好约定，孩子快要降生，眼见着他们就要离开京城永远在一起了，却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教人无可奈何。

金镶玉的锁扣是萧容留下的，他算过时间，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必定赶不回来，所以早早的吩咐了明镜楼里的人，做好一切准备。

“我会尽力拖延。”萧容道，“若是实在不行，我会提前通知他们离开，宁可吃败仗回来也不会让你失望。”他握着爱妻的手，“巫族是你的亲人，我身为你的丈夫，得先顾及到你才算男儿本事。昭雪，我会尽力而为，但你也得有心理准备，毕竟此行不单单只有我一人为首。”

昭雪颔首，“记得你我的暗号。”

萧容点点头，“都记得。”他伏在她肚子上听了半晌，“这么顽皮，恐怕是个小子。我会尽快赶回来，免得这小子太皮，尽折腾他母亲。”

“好！”昭雪笑了笑，“我会在明镜楼里等你，若然……我会先保全自己和孩子。”

“恩！”萧容深吸一口气，“切记，稍有风吹草动，先去地道里避一避。皇上决定对巫族和提兰开战，若是知道你的身份，恐怕不会留你。安全第一，切记切记！”

“知道了！”昭雪无奈的笑着，“啰啰嗦嗦个没完！”

“我这不是放不下心吗？”萧容轻叹，“留下你们娘两，走哪都悬着心呢！”

昭雪望着他，只觉得眉心跳得厉害。她说不上来这是为何，只知道送他离开明镜楼的时候，突然心口狠狠的揪了一下，慌乱到了极致。

此去边关甚是遥远，并且要对提兰作战。也不知要面对什么。想到这些，昭雪面色发白。轻轻抚着自己的肚子，惟愿此去一帆风顺，能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解决了蝴蝶蛊的事情又不会伤及他自己。

可这世上，有两全其美的法子吗？

摩耶的三寸不烂之舌是最厉害的武器，挑唆了君王还挑唆了沐光耀，被沐光耀引以为知己。在得知摩耶对自己的妹妹有所好感之际，沐光耀甚至做好了准备，与夫人商议着，等到此间事罢便跟父亲求个喜事，把妹妹系给摩耶。

沐光耀的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弹得一手举世无双的箜篌。出嫁之时，更是将家中的代代相传的凤首箜篌当做嫁妆带了过来。夫妻恩爱，只可惜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子嗣。吃了不少药也不见好。然则沐光耀并不介意，仍是对自己的夫人恩爱有加。

在外人看来，沐家父慈子孝，夫妻和睦，乃是人人羡慕的标范。

沐光耀为人爽直，且从不纳妾，算起来真当是极好的正人君子。可君子也耐不住伪君子的道，此去边关还以为是了君王之爱，忠君爱国。殊不知，却成了他人手里的刀刃，此去……终是一去不返。

沙场马革裹尸归，夫人肝肠寸断后，素手箜篌一曲断，自此天下无箜篌。

摩耶走的时候去见过那沐家小姐，瞧着她越发显露的肚子。只说是会尽快回来，并且有了军功在身，她父兄便一定会应允他们的婚事。

沐家小姐满心欢喜，却也是忐忑无比。

沙场不是儿戏，这一去必定是凶险万分的。可凡事不历经风雨，如何能得见彩虹呢？沐家小姐一心要嫁给摩耶为妻，却不知这笑容背后的包藏祸心。

摩耶一直以面具示人，银色的面具下是一双明亮而狡黠的眸。

沐光耀和萧容也没想到，荒澜对于这蝴蝶蛊竟然也是势在必得，当然，荒澜并不知蝴蝶蛊为何物，只说是大邺势在必得的宝物，如今就在这提兰古国之内。得此宝者能与天地同寿，与山河同根，这才惹得荒澜要跟大邺联手。

毕竟提兰深处沙漠地带，贸贸然的进攻只会让大军都覆没在大漠之中。大漠是危险的存在，那些风沙就是不定因素，一旦遇见了大风暴，大军如果迷失在沙漠里，就再也别想出来。

跟荒澜合作并非萧容所愿，是故在边关的时候，萧容私底下找到了沐光耀商议。

“引狼入室的事情，还是莫作为好。”这是萧容的原话。

沐光耀亦是赞同，“我大邺立国之初就与荒澜交战不断，如今就算是形势所迫，能不联手就尽量不联手。与虎谋皮，无疑是饮鸩止渴。”

两人达成了一致的协议，萧容冷了眉目，“此事本王要回禀圣上，请圣上指示。否则到时候落下罪名，说你我乃是通敌叛国之人，那就真当是百口莫辩。”

沐光耀颔首，“全凭王爷吩咐。”

“你们都先下去，传本王令，暂时按兵不动。谁敢跟荒澜接触，按谋逆叛国罪论处，当斩不饶！”萧容是绝对不允许大邺跟荒澜接触的。

本来就不是友邦之国，再说大邺乃是礼仪之邦，岂能跟这帮蛮夷合作。

沐光耀点头，领着众人退出了萧容的营帐。

大邺跟提兰交战了数日，大邺始终处于溃败的状态，是以还是处在原地，没有进大漠半步。对于这点，萧容自然有自己的主张，叫自己的心腹偷偷把作战部署给送到提兰军中。大家不过是在逢场作戏罢了，为的就是拖延时间。

大邺要攻打提兰，一旦时间拉开来，这后援供给就会有所欠缺，时日长久朝廷就会吃不消，如此一来迫使皇帝退兵回朝。

这是萧容打的如意算盘，只要能拖，只要能把时间拉长，这一切就有挽回的时候。

有夜鸟从京城而来，落在了萧容的帐子里，这是娇妻来信。她已经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这名字就等他回来再取，希望他能早日班师回朝。

萧容自然是高兴的，喜得麟儿，谁都会觉得兴奋无比。左不过在信的最后一排，昭雪却写了一句话，让萧容有些愣神。

昭雪说：若进入提兰边境，还望提防一人，此人名曰摩耶，惯来刁滑而心狠手辣。

说起摩耶，萧容便想起了昭雪所提过的，那个欺骗过她的男人。若不是心生畏惧，若不是这人真当有些本事，昭雪是断然不会重提此人的。是她算到了什么？

萧容微微皱眉，既然昭雪这般言说，他只管留意在心便是。想了想，萧容还是不放心，便去寻了沐光耀来，让他也留意一下这叫摩耶的提兰人。

“摩耶？”沐光耀蹙眉，“这名字倒是有些耳熟，就是一时半会忘记在何处听过了。不过胡青既然知道这蝴蝶蛊的事情，想来也该知道这提兰的摩耶是何人，不如问问他？”

萧容摆手，“这是你我兄弟之间的事，不必与他一个外人言说。”

沐光耀颔首，“那我留意一下。”

他着实听人提过这摩耶，左不过一时间还真当想不起来，好像是个女子提过此人。可他不记得是谁说过，所以半晌也没有想起来。

殊不知摩耶此刻正在外头，将二人的对话都听在了耳朵里。

荒澜那头，是摩耶放出去的消息，可没想到萧容和沐光耀这两个顽固不化的，竟然不肯与荒澜合作，白费了他一番口舌。更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从萧容的嘴里。听到自己的真名。这就意味着在萧容身边，或许有提兰之人，更有甚者是有巫族之人。

会是谁呢？

他如今是化名在大邺内，若是教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那可就不妙了！身为巫族人，又是提兰国人，来日就算提兰国灭，自己这叛国之人在大邺也是立不住脚跟的。

悄然退去，如今大概只有一个法子了。

开战的那一日，萧容领军阵前，沐光耀上阵杀敌。说是上阵杀敌，其实也不过是你退我进，我退你进的迂回策略。双方并没有真的要开战，所以战场上也就是摆摆样子。

可萧容没想到，突如其来的一枚冷箭直接贯穿了自己的胸膛。那一刻。所有人始料不及，沐光耀快速鸣金收兵，找了军医快速为萧容诊治。

萧容着实没有防备，本来就是跟提兰说好的假装开战，否则以他的功夫，寻常人是伤不着他的。

这一箭伤得不轻，萧容失血过多昏迷不醒。箭上有毒，军医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解毒的法子。最后还是摩耶出面，毒本来就是他下的，自然要他来解开。

萧容没死，只是昏迷不醒罢了。

众将士义愤填膺，萧容本身是行伍出身，是以在军中威信不弱，如此一来这大邺跟提兰的梁子算是结大了。这一次提兰不会再收到大邺给的作战图，而大邺跟提兰的私底下的交情也算是断个彻底。

萧容没想到自己这一次。还真当挂了彩，更没想到一觉醒来，摩耶就坐在自己的床边上。谁都知道他是沐光耀身边的人，所以对他不曾防备。

他还是皇帝的特派使者，虽然谁也不知道，皇帝到底要干嘛。

“你为何在此？”萧容勉力撑起身子。虽然中毒，但萧容好歹是行伍出身，这点伤也不足以致命。然则看着那面具之下，倒映着冽冽烛光的双眸，萧容冷了眉目，“你到底是什么人？”

摩耶一笑，“这话王爷不是该问沐将军吗？”

萧容轻咳两声，喉间有少许腥甜滋味，“光耀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朋友？不过我看你这眼神不太对，你到底想做什么？”

闻言，摩耶缓缓拿下脸上的面具，出于谨慎，他里头还戴着皮面，是以萧容自然不知他这提兰人的真实面孔，“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何我大邺的军队连提兰人都打不过？提兰人虽然骁勇善战，但就这么点人，怎么能次次都全身而退呢？”

萧容冷笑，“这是大邺的军务，与你无关，你只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

“本分？”摩耶笑得凉薄，“外头的人都被我调开了，所以王爷所言的本分，也的确该做了。”下一刻，他伸手直逼萧容的脖颈而去。

萧容心惊。当即飞身而起，却因伤势过重，还没能逃出营帐，脊背上便狠狠挨了摩耶一掌。一口鲜血喷涌在地，他倒伏在地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他想喊出声，奈何胸腔里一口鲜血涌上，全身的气力都在顷刻间抽离。

摩耶下手直击他肺脉，萧容已然命不久矣。

“我知道，王爷与提兰暗地勾结，我也知道王爷不时的往京城里传送消息。听说在齐攸王府里头有一座明镜楼，王爷如此护着提兰，莫非这明镜楼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摩耶嗤笑，“王爷，您说这明镜楼里头，是不是藏着提兰女子？”

萧容狠狠剜着摩耶。“你是提兰人！”

“是又如何？”摩耶轻叹一声，“这提兰不过是大漠里的一颗明珠罢了！说是明珠，其实他这明灭不过在我的一念之间，我憎恶那些自命忠厚仁义之人。说什么上善若水，呵，真是可笑！”

“如今战乱，我看他们拿什么来说上善若水！我倒是要知道，若是战火蔓延，这些人会不会哭着跪在我的跟前，然后调转枪头对准自己的族人。”

一听族人，萧容又是一口血涌出，“你是、是巫族人！”

摩耶眸色一沉，“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萧容骇然想起昭雪所言之人，“你是摩耶！”

从未想过自己的名字还会被人提起，有那么一瞬，摩耶是震惊的。不过他很快就敛了神色，是不是摩耶有什么打紧，很快他就真的不是摩耶了。

摩耶俯身蹲下，“看样子你的身边，还真的有巫族之人。”

夜鸟落在帐子外头，萧容挣扎着想去抓，谁知摩耶掌心凝力，快速将夜鸟吸到自己的掌心捏着。用夜鸟传递消息是巫族的传统，而且……这夜鸟很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上头的字迹似乎有些眼熟，但一时间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信上说，让萧容保重身子，她和孩子在家中等他归来。京城里的局势日渐平稳，赵嵩逐渐掌握了朝廷大权，让他早些回来莫要过多耽搁，免得到时候赵嵩一人独大，他们想走也未必能走得成。

“想走？”摩耶笑靥凉薄，“我送你一程。”

外头传来清晰而急促的脚步声，摩耶面色一紧，当下低低道，“王爷？”然后疾呼，“来人，有刺客，快救王爷！”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掐住了萧容的脖颈，快速拧断。

沐光耀进来的时候，萧容已经闭上了眼睛，摩耶已经快速起身，身上少许染血。

“王爷！”沐光耀疾呼，快速上前。“姚迟，快去找军医救人，有刺客！”

姚迟当即领命，快速离开。

“我来的时候，王爷已经躺在这儿了，我正想把他抱回床上去喊军医，将军便赶到了。”摩耶面色僵冷，“这该死的提兰刺客，看样子他们为了能逼退我们，打算擒贼先擒王，所以才会盯准王爷下手。请将军下令，来日开战由我领军，必定要杀提兰一个血债血偿。”

“你马上去吩咐诸将军准备，提兰敢行刺我大邺的王爷，简直是不知死活。”沐光耀咬牙切齿。

摩耶颔首。快速戴上面具，“我这就去。”

他前脚走出帐子，萧容随后便睁开了眼睛。仅剩下的一口气在喉间，他死死不肯吐出，撑着一口气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的手指已经死死的扣进了沐光耀的皮肉之中，这也是沐光耀方才为何要支开摩耶的原因。他知道萧容没死，但萧容并不睁开眼，只是死死握住他的手。

沐光耀也不是傻子，这可是自己的亲表兄弟，不管怎样都比摩耶一个外人来得更亲近更信任一些。

“王爷？”沐光耀忙俯身，侧耳在萧容唇瓣。

萧容喉管受损，也只是一口气的事，“胡、胡青、杀、我……”

眉睫骇然扬起，沐光耀不敢置信的望着萧容，但他深知萧容不会骗他。只听得萧容又道，“帮我、照、照顾明……明镜……”

他已经再也说不出话来，终是睁着眼吐出最后一口气，没了气息。

“王爷？”沐光耀疾呼，眸色通红，“王爷！”

下一刻，沐光耀放下萧容，眸光利利，“胡青！”

“将军是在找我吗？”摩耶就站在帐子门口，含笑望着怒不可遏的沐光耀，“敢问将军，王爷临死前说了什么？”

沐光耀本就是行伍出身，此刻又愤怒到了极点，自然不会与他废话。手底下见真章，杀了这人为自己表兄弟报仇再说。

摩耶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沐光耀其实并不清楚。因为一直以来摩耶都深藏自己的功夫，只在救他那一次显露过一角，但看上去也并不怎么高明。

可真当交上手，沐光耀才知道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摩耶的功夫出自鬼宫，而且他是专攻武功心法一类，又加上自己阴狠毒辣的内心，本属于名门正派的内功心法也被他练得阴邪无比。

他狠狠的给了沐光耀一掌，正好打在他的心口处。沐光耀当即破帐而出，恰逢姚迟领兵前来。等着所有人冲入帐子的时候，摩耶和萧容的尸体都一起消失了。

沐光耀的五脏六腑都被摩耶的内力震碎，窜出帐子的时候已经晕死过去。

军中丢失主将，自然不可轻易言说，免得最后军心动乱。所以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找萧容也都是悄悄的进行着。

到了夜里。人终于被找到了。

说是在浑身是血的躺在营帐外不远处，好像是经过了一番激战，最后终于勉力活下来。但回来的也只是萧容一人罢了，另一个人，或者是其他的刺客都消失不见了。

所有人都以为萧容命大，毕竟能活着回来已经算是不错。

左不过沐光耀就没那么幸运了，他本来就身受重伤，当天夜里就不行了。行来的时候，腹腔内出血，不断的呕血，已经只剩下出的气。

临死前也只有一句话，胡青杀了萧容，让姚迟回家报信。

自家主子都死了，姚迟自然没有逗留的理由，理该快速回京报信，把胡青这恶徒千刀万剐。然则跟着沐光耀这么多年，姚迟也是不甘心的，是以外头看上去是离开了营帐，其实悄悄的折返回来一窥究竟。

将军分明说王爷死了，怎么还会活着回来呢？

果不其然，在发现沐光耀死去的那天夜里，某人自报家门，言语间隐隐透出了异样。姚迟便知道，这萧容就是当日的胡青，而这胡青对提兰有着深恶痛绝的恨。

姚迟被发现所以负伤逃离，但他比沐光耀幸运，当摩耶派人一路追杀前往京城，姚迟逃入了荒澜境内。现在回京无疑是自投罗网，也只有逃亡荒澜或者提兰，才算是上上之策。

也是因为这一点疏忽。让摩耶错失了杀死姚迟的良机。不过他料定姚迟也不敢回京，毕竟自家主子都死了，他取代了萧容的位置，对外头宣称沐光耀受了刺杀而死。姚迟则被宣称为失踪，而后有流言蜚语，说是姚迟背叛了大邺，是大邺的逃兵。

更有甚者，说沐光耀之死与姚迟有关，是姚迟出卖旧主所致。

姚迟没有法子，却在这荒澜与提兰之间转悠的时候，发现了更大的秘密。早前这胡青极有可能是提兰人，而且还跟那巫族有关。

后来萧容发现了姚迟的踪迹，姚迟不慎跌入了崖谷，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他却留着一口气。生生撑了过来，直到多年后才回到京城见到了沐家小姐，说出了那些真相。

当然，这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情，那时候的沐光耀已成白骨，夫人更是生死相随。而萧容早就在京城里站稳了脚跟，再也不是昔年与世无争的齐攸王了。手握大权，谁敢来犯。

话说这摩耶得了萧容的皮面，真人的皮面就是比自己做的更真实，几乎是分毫不差。抚着自己这张脸，他都快忘了自己真实的面孔到底是什么模样了。

大邺跟荒澜合作，联手对付提兰。

久攻不下之际，摩耶褪了皮面回到了提兰。

那是摩耶又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女子，只不过这时候的慕容已经身怀有孕，大腹便便。不过慕容就是慕容。不管什么时候都始终保持着最完美的状态。

有那么一瞬间，摩耶想过，如果她当初愿意跟他走，也许此刻她肚子里的孩子就该是他的孩子，而不是扎木托的。

不过摩耶没有再见慕容，他如今算是大业在身，自然不会为了眼前的蝇头小利而毁了自己的大业。触碰到权力的边缘，便再也无法放手。

在这种大事之上，所有人都齐心协力对抗外敌，可扎木托没想到摩耶此行是为了背叛。他窃取了提兰的作战图，以至于提兰溃不成军，被荒澜与大邺连连击退。

荒澜与大邺的军事实力本来就在提兰之上，提兰不过是仗着天险来抵御外敌。而今敌军攻破了天险，提兰便再无存活的依仗。

整个提兰国都陷入了一片战乱之中，荒澜本就是蛮夷之邦。是故进入提兰境内之后一路烧杀抢掠，不少女子被蹂躏，老弱妇孺无一幸免。

原本想要偏安一隅的大漠古国，顷刻间江山破碎，山河无望。

王宫大火的时候，摩耶带走了年幼的雪兰。扎木托来救人的时候，王宫内外都是荒澜大军，乱箭齐发之中，摩耶推开了扎木托。

“你还有慕容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子需要照顾，快走！”摩耶窜入了火海之中，扎木托是看着王宫坍塌的。都这个份上了，他只能赶紧回去，第一时间去找慕容。

提兰保不住了，他不能连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不住。

身为族长的父亲是不可能离开提兰的，他们巫族对着真神发过誓。是要生生世世都守护提兰这国土。但是看着慕容那肚子，老爷子只能叹息一声，“巫族不能无后，这笔账我们且先记着，只要留得青山在……”

巫族内仅存的精壮都留给了慕容和扎木托，二人跪别了父亲，只能急急的起身离开。

当时慕容快要临产，她嫁给扎木托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这么一个孩子，自然不敢大意。如果他们能逃出生天，那么这个孩子将是巫族最大的希望，如果是个女孩子……那么就更好一些。

事实上慕容自己也存了私心，她并不希望生个儿子出来，免得到时候被旁人教得一门心思的复国报仇。她不想把仇恨灌输给孩子，如果是个女儿。她会教孩子读书写字，教孩子针织女红，但绝对不会让她过问曾经的仇恨。

荒澜和大邺覆灭了整个提兰，都没能找到蝴蝶蛊的踪迹，自然不会善罢甘休，开始在巫族幸存者里严刑逼供。终是有人耐不住，说出圣物在神女身上。

神女自然是慕容，这下子便了不得。

荒澜的人无法进入大邺境内，这毕竟是大邺的国土，所以就交给当时身为齐攸王的萧容来处理。可这萧容本就是摩耶假扮，自然是求之不得。

趁着这个机会杀了扎木托，或者是生擒扎木托，威胁慕容跟自己在一起。即便到了这一刻，摩耶还是心存希望的。他在大邺这么多年，对慕容的思念和觊觎，日积月累得厉害。

借由七星山庄的地道，扎木托带着慕容进入金陵城内。

这金陵城内因为边关之战而乱了不少，是以扎木托带着慕容才能顺利逃出金陵城。慕容想着，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虽然边关动乱，但是天子脚下一定不成问题。

扎木托从一开始就想过要带着慕容去鬼宫，但是鬼宫地处偏僻，出事的时候已经断了路，是以……他们压根无法向鬼宫求救。

到了这会，扎木托便不作多想，带着慕容前往京城避难。

可是出了金陵城，他们就被一帮人盯上了，身后的黑衣人死活都甩不掉。出于安全考虑，二人相约京城再见，由数名族人护送慕容先走。扎木托负责断后。

“我会等你。”慕容道，“你莫要食言。”

扎木托一笑，“有你有孩子，我就算剩下一口气，也当回去见你。你莫要担心，我必定好好的，我还得看着孩子安然出世，还得陪你终老。”

握住她的手，扎木托将脖子上的玉取下来，“这是我从小戴着的平安符，你且收好了，我一定会回来，在京城等我！”

慕容重重点头，瞧着手中的玉，眉头微蹙。“我会等你来找我，你莫要让我等太久。”

“好！”扎木托含笑拥着她，“我不喜欢你蹙眉的样子，等过了这一劫，我们会幸福长久。”

“我不在乎什么国仇家恨，这是我们这一辈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答应我，永远都不要把仇恨带给下一代。他们是无辜的，真的不该再像我们这样。”慕容低低的说着，“你答应我。”

“好！”扎木托深吸一口气，吻上她的眉心，“仇恨是我一个人的仇恨，跟孩子没关系。”

慕容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瞧着林子外头渐黑的天色，“可以启程了。”

“在京城里等我！”扎木托握紧她的手，何其恋恋不舍，“我一定会活着回来见你。”

“男儿一言，快马一鞭。”慕容上了马车，“你一定要来找我。”

扎木托狠狠点头，目送马车离去。然则他从未料想到，这一别竟然就是一生，直到慕容死去的那一天，都没能再见到心爱的丈夫。

而扎木托连妻子的尸骨都未能找到，这是他一生的憾事，也是他一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

慕容也没料想，分开之后会再遇到一人，也是因为这人而改变了她所有的命运。如果不是遇见杨瑾之，也许她不会死，而是在京城里等到了心爱的丈夫。

如果没有遇见杨瑾之，兴许也未必有此后的赵无忧。

两个同样大腹便便的女子碰在了一处，便有了宿命的联系。一个被人追杀，一个为人所掳，都算是同命相连。是慕容先救下了即将生产的杨瑾之，带着她进了那庄子。

杨瑾之是头胎，又是动了胎气是故有些难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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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合欢

杨瑾之的出现并不在慕容的计划之内，算是唐突的产物。但都是有孕之人，都是即将当母亲的，总归不能见死不救。

瞧着杨瑾之喊得撕心裂肺，慕容心里是焦急的，这偏僻的小山村里也没什么好的稳婆，若要去城里求援，这一来一去的也得数日。

可杨瑾之都疼了一天一夜了，始终没能把孩子生下来，时日长久对孩子对杨瑾之自己都不太好。

慕容本就不太方便，但这个时候人命关天，她自然也顾不得这些了。她医术极好，本就算是个大夫，是以施针开药并不在话下。

因为受了惊吓，又疼了一日夜，所以杨瑾之实在是没力气了。

慕容以自身内力催发蝴蝶蛊，然后挤出血来做药引，为慕容下药，提了她的一口气，让她能撑下去。面色苍白，慕容坐在床边上，以银针过穴，让她能减少痛楚，“你可觉得好些了？若是觉得好些，便一定要撑下去。孩子能不能活着出来，全赖你这一口气。”

“夫人，若你不努力，孩子可就全完了。我们都是当娘的，你该知晓孩子就是我们的命，撑下去！一定要把孩子生出来！孩子已经在宫门口了，你撑下去！”

杨瑾之面如死灰，死死的攥紧了被褥。

“撑下去！”慕容握着杨瑾之的手，冒险将内力缓缓输入杨瑾之的体内，助她一臂之力，“为了孩子，撑下去！”

慕容的面色越发苍白，她的孩子还未足月，但算算日子也靠近了。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她自知有些动了胎气，若不是蝴蝶蛊一直护着，恐怕她比杨瑾之好不到哪儿去。

内力的输出，让她力有不逮，等到杨瑾之终于生出了孩子，慕容也是精疲力竭，“把孩子给我看看！让我瞧一瞧！”

稳婆和慧灵一人抱着一个孩子上前。慧灵满是欣喜。

“夫人，是龙凤呈祥啊！姑爷瞧着一定会很高兴的！”慧灵快速到了床前，将两个孩子都放在了杨瑾之的床边。

慕容也跟着高兴，“这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样的吗？瞧着小小的嫩嫩的，真好！”

杨瑾之感激的望着慕容，“你是我们三人的救命恩人，若来日能报，我必定涌泉相付。慕姑娘，真的很谢谢你，如果没有你，也许这一次真的要一尸三命了。”

“已然平安诞下孩子，就不必说这些话了。”慕容已经疲倦到了极点，“你好好歇着，我有些累了。先回房休息。”

“慧灵，送慕容姑娘出去！”杨瑾之也是到了极点。

慧灵送了慕容出去，慕容摆摆手走出了院子。

“按理说你一个有孕之人是不该进这地方的。”出来的时候，稳婆如是言道，“不太吉利。”

慕容自然不信这些，她是在大漠里长大的，很多东西没那么多拘泥，“我若是不进去，可能死的是三个人，这算是功德一件，怎么能说是不吉利呢？”她抚着自己的肚子，“我这是给自己的孩子积福呢！”

稳婆笑了笑，“慕姑娘好心！”

瞧着稳婆离去的背影，慕容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她在这里驻留两日是因为肚子有些不太舒服。生怕继续赶路会让这孩子提前出来。她这一路吃不好睡不好，又过度劳累，若是孩子不能足月而提前出来，难免会有些不足之处，所以她只能冒险留下来养两日。

可经过杨瑾之这一折腾，她觉得自己可能不止要留几日那么简单了。

身上不太痛快，慕容只能躺在床上好好养着。

可她哪知道管的这些闲事，倒是把她自己往死了推了。瞧着手中的小药包，她微微眯起了眸子。这东西是她在巫族开战以前研制出来的，尚未试验过的蛊毒。成分是她无意之间发现的，后来又加入了七虫七花，药性倍增。

但终究这是蛊毒，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虽然感兴趣，却并不想付诸实践。留着这样东西在身上，是为了以防不测，算是给自己防身的。

心里头的不安越来越烈，慕容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只觉得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没个落处，寻思着还是早些启程为好，横竖杨瑾之也生了孩子，想必她也知道该怎么回家去。

肚子不时的疼一阵，好在阵痛的间隔比较长，慕容心想着难不成是要生了？她想着能静卧便静卧，若是孩子提前出世，那可不太妙。

哪知道当天夜里就出了事，大批的黑衣人包围了村庄，几乎是秉承着见人就杀的形势，到处杀人放火。慕容不用想也知道，他们是来找她的。

蝴蝶蛊在神女身上，而她就是神女。

若是来对付杨瑾之的。根本不必把大肚子的杨瑾之带往关外，所以……慕容快速开了门往外走。族人迎了上来，围在她身边。

“快走！”慕容托着自己的肚子。

出了这样的事，她自然也顾不上杨瑾之母子三人，想着快些上马车离开。然还没走上两步，这肚子便阵阵生疼起来，疼得她浑身战栗，一下子跌跪在地上，半分走动的气力都没有。

春日里的林中，寒凉得厉害。

肚子里传来的阵痛，让她更是冷到极点。

“慕容？”族人惊呼，这个时候想抬起她离开也是不能了。

黑衣人包围了整个庄子，族人们只能放下慕容，拼死为她求得一条生路。可要杀出一条血路哪有这样容易？慕容自身的内力都消耗在杨瑾之身上，她自己又是阵痛来临。

生孩子的阵痛，不做母亲是无法体会的，疼得你生活不能自理都是正常的。肚子下坠的疼痛，让你寸步难行，压根无法走路。

到了梨花树下，她再也走不动了，干脆坐了下来。四下都是打斗声，族人们愣是将黑衣人拦在了院墙外头。可是她知道，他们撑不住多久。

杨瑾之与慧灵抱着孩子而来，眼见着慕容是要生了，自然也顾不得其他，赶紧帮着接生吧！这个时候了，想出去是不可能的，但也不能看着慕容这样而不管。

他们母子三人的命，都是慕容给的。

外面乱得很，找杨瑾之的那些恶人也赶到了，算是“贡献”了一份力量。他们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被黑衣人砍杀，眼见着同伴被砍杀，管他是什么情况，撤不出来就硬着头皮交手就是。

孩子生不出来，慕容已经精疲力竭，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把孩子生出来，孩子都未必能活着离开。

“他们的目的是我。”慕容喘着气，“你们若是能离开，就赶紧走吧！我、我没气力了，实在是……”

杨瑾之没有离开，“你既救了我，那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不管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应你。我夫君一定会来救我，你放心，一定会没事的。”

慕容朝着门外看去，瞧着外头燃起的熊熊大火，看着头顶上被风垂落的梨花，人生从未像今日这般绝望过，“既然如此，还望二位帮我办件事。”

“你说！”杨瑾之瞧着慕容的面色，便知道她又开始疼了。

慕容取出袖中短刃，“我生不出来了，帮我……剖腹取子。”

杨瑾之骇然瞪大眼眸，“什么？不，不不不，慕姑娘，我……我不敢！还有别的法子，你昨日帮我生产。你今日也一定可行的。”

“我昨日都把内力给了你，今日已经精疲力竭。”慕容面色惨白，浑身上下被冷汗浸湿，“你别怕，我不会死的。我是巫族的神女，身上有巫族的至宝，也是你们大邺皇帝最想得到的蝴蝶蛊。蝴蝶蛊会救我，不会让我死，你只管剖。”

杨瑾之愣了愣，“什么？”

“我有蝴蝶蛊，所以……”慕容直接把刀刃塞进了杨瑾之的手中，“我没有气力了，求你……帮我，救救我的孩子，就当是你还我一命。好不好？”

“我、我、我……”杨瑾之纵然见过世面，可她从未杀过人，这刀子进去哪有不死人的道理？何况，什么蝴蝶蛊？

蝴蝶蛊是什么东西，杨瑾之压根不知情。

“救我的孩子！”慕容快要撑不下去了，孩子生不出来，这种情况下，孩子会被闷死在肚子里。她这孩子本来就有些早产，所以……

“慧灵，帮……帮我！”杨瑾之面色雪白，握着刀刃的手颤抖得厉害。

慧灵赶紧把孩子放在慕容身边不远处的草坪上，她也不敢呢！这是在杀人，剖腹取子，闻所未闻啊！剖开肚子，人还能活吗？

“快！”慕容无力的嘶喊。

外头传来族人的哀嚎。这就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会被全部杀死，然后那些黑衣人很快就会进来。到时候……到时候就什么都来不及了，彻底的来不及。

主仆两个把刀子刺下去的时候，鲜血飞溅出来，慕容极为精致的面容此刻已悉数扭曲。鲜血飞溅在杨瑾之惨白的脸上，慧灵吓得一下子跌坐在地，再也不敢动弹。她眼睁睁看着杨瑾之剖开了慕容的肚子，然后把孩子取了出来，割断脐带。

“这孩子、这孩子好像、好像不太好！”杨瑾之神情麻木，“孩子好像不对劲。”

刚出生的孩子应该是血红色的，可慕容生下来的孩子却面色发紫，这就意味着孩子在肚子里已经缺氧了。极有可能活不下来，会成为一个死胎。

鲜血不断的从慕容身上涌出来，剖开肚子一时间不会死，何况她身子里有蝴蝶蛊的存在，蝴蝶蛊活死人肉白骨的效用，已经逐渐开展。

可是孩子……她的孩子，却好像注定了要离开这人世间，不愿面对这血污的世界。

“我的孩子！”慕容奄奄一息躺在梨树下，身边放着她刚刚出生的女儿。女儿呼吸很微弱，看得出来快要不行了。

可慕容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事到如今，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缓缓的俯身，将孩子置身在自己的身下，慕容浑身是血的欺上去，提起仅存的一点内力，把蝴蝶蛊渡给了自己的女儿。

杨瑾之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微弱的光从慕容的口中渐渐的转移到孩子的身上。有那么一瞬，她看到孩子的身子突然亮了一下，好像的确有东西进去了。

“你、你……”杨瑾之手中的刀刃咣当一声落地。

慕容只觉得剧痛来袭。顷刻间身子颤得厉害，冷得厉害。她咬着牙，将玉佩颤颤巍巍的放在孩子的心口，又取出袖中的红绳拴在孩子的手腕上，“帮我、帮我照顾、照顾我的女儿，我再也做不到让她合欢乐喜乐。就帮她取名，合、合欢……”血水染红了落了一地的梨花白，她倒伏在血泊里，红与白相互掺杂着。

蝴蝶蛊虽然离开身子，可残存的余力还在她体内发挥作用，此刻的慕容是痛苦的。痛到了极处，也绝望到了极处。

杨瑾之脱下衣服，将孩子快速裹起来，免得孩子会再受伤害。抬头便见慕容用发簪在石头片上刻字，可她还来不及交到杨瑾之手中。那道黑影便已经飞窜进来。

慧灵的第一反应是去抢孩子，毕竟慕容身边的草坪上还放着杨瑾之的两个孩子。

哪知脖颈上一凉，摩耶这一掌直接把慧灵打了出去，晕死当场。杨瑾之更加不敢动，只是抱紧了慕容的孩子。她不敢动，生怕这一动，万一那头的孩子哭出声来，那……那她便会后悔一生。

“慕容！”摩耶骇然。这梨花树下的鲜血，他毕生所求的女子就倒伏在血泊之中，眼见着就只剩下一口气，“慕容？你不会有事的，你有蝴蝶蛊在身！慕容，你撑着点，我带你走！”

“叛徒！”在摩耶出现的那一瞬，慕容只有两个字。因为扎木托说过，摩耶死在了提兰的王宫大火之中。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巫族和提兰被灭，逃出的也就那么几个。可本该死在王宫里的摩耶却在这里出现，而且外头的黑衣人竟然没有对他动手。

外头没有了动静，可想而知他们不敢进来。

这些人，是摩耶的人。

这大概是摩耶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触碰慕容，抱着她在怀里。她浑身是血，眼皮子微微垂着，已然弥留。可他却以为她身上还有蝴蝶蛊，是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殊不知她的蝴蝶蛊，早就进了孩子的体内。

慕容的手颤抖着抚上了他的心口位置，然后笑得苍凉至极，“我赢了。”她含笑闭上美眸，再也没有睁开。她曾幻想过跟深爱的丈夫，离开这俗世纷扰，一家三口安安稳稳的度过余生。

合欢，放不下你啊……娘的合欢！

摩耶顿觉心口那箭伤处痛到了极致，他快速查看慕容的呼吸和脉搏。没有呼吸，没有脉搏，也就意味着慕容死了。

这绝对不可能！

慕容身上有蝴蝶蛊，怎么可能会死呢？

活死人肉白骨，难道都是骗人的？

猛然间，摩耶将视线狠狠的投注在慕容身边那两个孩子身上。杨瑾之尖叫着想扑上前，却被摩耶一掌打了出去。

终究是良善之辈，眼见着自己的孩子惨死在屠刀之下，杨瑾之的第一反应还是护住了自己怀中的合欢。摔滚在地的时候，杨瑾之死死抱紧了合欢，再抬头，摩耶的刀上已经染血。

杨瑾之歇斯底里的喊着，唇角溢着血。脖颈处青筋暴起。下一刻，杨瑾之晕死过去。

外头有官军包围了院子，火光之中，是陈平带着人冲了进来。黑衣人离开的时候检查了那两个孩子，其中一个只是伤了脸，但还活着，所以干脆一并带走了，只留下杨瑾之主仆。

陈平也不管那些人，他只是奉命来救夫人的。夫人怀中抱着孩子，所以黑衣人带走的孩子是谁的都无所谓。也因为这种心理，让赵嵩错失了最好的抢回孩子的时机。

“夫人？”赵嵩快速搀起杨瑾之，“瑾之？”

陈平掐了人中，杨瑾之才缓过劲来，怀中的孩子终于哭出声来，音声洪亮。

“我的孩子？”赵嵩欣喜。“夫人辛苦了。”

“不！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杨瑾之疯一般推开赵嵩，跌跌撞撞的到了慕容跟前，“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嵩哥，快！快把那些人追回来，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孩子！”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面色惨白的望着被放在慕容身边的婴儿尸体，“这才是我的女儿。”

下一刻，杨瑾之抱着合欢哭得肝肠寸断，“这才是我和你的女儿，被那人一刀……我的女儿！是我、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

赵嵩愣在那里，脸色全然变了。

陈平骇然，“方才黑衣人抢走的，是小公子？”

“陈平，追！”赵嵩厉喝。

陈平当即领人去追，这时候能上哪儿去找孩子呢？他们都不知朝哪儿去了，这些人杳无音信。眼见着自己的儿子被人带走，女儿被斩杀在地，赵嵩此刻的心里也是崩溃的。

赵嵩抱起了浑身是血的孩子，死死拥在怀中，“那么这个孩子是谁的？”

杨瑾之神情慌乱，“孩子？孩子是谁的？是、是慕容的，是慕姑娘的孩子！”她突然惊恐的跌坐在地，“我杀人了！我杀人了！我杀了人……”

刺耳的声音，让慧灵清醒过来，乍见自家夫人如此神志不清，当即捂着疼痛的肩头，上前摁住了杨瑾之，“夫人？夫人？夫人你醒醒！夫人？”

再环顾四周，慧灵慌了。“夫人，孩子还少了一个，还有一个呢？”

赵嵩抱着死去的女儿，抽了身边随扈的剑，直指杨瑾之怀中的孩子，双目通红，“是不是因为这个孩子，所以我的孩子才会被误杀？这个女人到底是谁？为什么我的女儿会死？为什么我的儿子会被带走？”

“是慕姑娘救了夫人和孩子，这是慕姑娘的孩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慧灵压根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何事，是以所有的希望都在杨瑾之身上。

眼见着赵嵩的剑即将劈来，杨瑾之被孩子的哭声快速惊醒，“不要！不要杀了她，孩子是无辜的！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不能再失信于人。嵩哥。饶了她！饶了她！”

“她得给我的女儿偿命！”赵嵩眯起狠戾的眸子，“把孩子放下，我怀里的才是你已经失去的女儿，这不过是个外人，是个该死的东西！”

“如果不是慕容，今日我已经死了。”杨瑾之歇斯底里，“如果不是为了救我，慕容和她的孩子压根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嵩哥，做人要讲个良心，我们不能利用完了别人，就这样忘恩负义。我知道我是个不称职的母亲，我的孩子才刚出世就……”

她颤抖着抱紧了怀中的合欢，惊颤到了极点，“我不能让人伤害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是无辜的，孩子都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

她不断的絮絮叨叨着，已然有些精神错乱的前兆。

赵嵩步步逼近，剑已经直抵合欢。

怀中的合欢压根没闹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是出了点意外，怎么一睁眼就到了这样的地方？一睁眼，就是有人要杀她呢？

“不要杀她！”杨瑾之突然伸手握住了赵嵩的剑，鲜血沿着剑刃一点一滴的滑落，“她身上有蝴蝶蛊！巫族的圣物！蝴蝶蛊是宝贝！慕容说，剖腹也不会死，不会死的！”

蝴蝶蛊三个字，让赵嵩的脑子突然变得清新无比。

孩子已经死了，就算他杀了这个孩子也没什么用。已经失去了那么多，岂能失去更多。朝廷上多少人还在虎视眈眈，皇帝对于蝴蝶蛊的觊觎。赵嵩身为皇帝最亲近的大臣也是心知肚明的。好不容易从章家把丞相之位拿到手，怎么说都不能再丢了。

剑落地的那一瞬，赵嵩把怀中死去的女儿交给慧灵，然后把杨瑾之搀了起来，“夫人所言极是，既然孩子已经没了，那也没有别的法子。与其都失去了，还不如留下一个。”

“我们的儿子，儿子该如何是好？”杨瑾之抱着合欢音色剧颤，“儿子……”

“儿子不是在你怀里抱着吗？”赵嵩眯起狠戾之眸，冷冷的盯着怀中的孩子，“以后这就是我赵家的儿子，是我赵嵩的儿子。”

“可这不是儿子，这是个女……”杨瑾之愣在那里，“那我的儿子怎么办？嵩哥。孩子丢了，孩子若是找娘该如何是好？”

赵嵩盯着梨树下死去的慕容尸身，一双眸淬了毒一般的无温。

陈平转回，“属下有罪，没追到小公子……”

“这就是我赵嵩的儿子，还找什么小公子呢？”赵嵩深吸一口气，“把这里处置干净，送夫人和小公子回去。至于小姐，既然与我赵家无缘，那便随风去吧！”

杨瑾之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如此凉薄无情之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杨瑾之揪着赵嵩的衣袖，“这是你的女儿，失去的是你的儿子，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环顾四下，赵嵩嗤冷。“这是夫人自己的选择，如今却要来怪我吗？是你选择了这个孩子，那我便成全你。既然你觉得慕容的孩子比自己的孩子更重要，那么就把她养在丞相府里，本相会好好的调教你生的这个好儿子！”

下一刻，赵嵩突然从失魂落魄的杨瑾之怀中，将孩子抢了过去。

杨瑾之疯了，她哭着喊着上前却被陈平拦住。

合欢被抱在赵嵩的怀里，闭上眼睛沉睡之前，她清楚的听到马车外那一声属于母亲的凄厉嘶喊。杨瑾之是疯狂的，可她又没有完全疯，这才是真正的痛苦。

她是因为丈夫的朝廷之事而被连累，若不是慕容舍命相救，她母子三人早就死了，哪还能活到今日？她从来不觉得慕容的孩子比自己的孩子重要。只不过自己当时抱着的是慕容的孩子。当时的情况压根由不得她思考，刚刚生产完的虚弱，脑子都还缺根弦，又怎么能反应得及时呢？

摩耶杀人的时候，杨瑾之压根未能看到，等到她看到，孩子已经死了。

那她还能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呢？

她早就慌了神，压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丈夫临了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这世上除了杀人，就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吗？如果不是蝴蝶蛊，那么这孩子是不是也会死？

慕容的尸体被丢在了万人坑里头，袖中掉下来那块石头片。

最后还是杨瑾之和慧灵将慕容的遗物埋在了梨花树下，至于尸身……万人坑已经被浇上了火油，想要好生安葬也是不太可能了。

而赵嵩为了灭口，为了让全天下人都以为赵无忧是自己的儿子。将整个村子残存的活口都给灭了。然后一把火，将那头的村子连同这院子都给毁了。

好在老天爷长了眼睛，欠下的血债终究是要还的。血债血偿，杀人偿命。

一场突如其来的倾盆大雨，浇灭了这宅子里的火，只是那一株梨树经此大火，就再也没能发芽，在此后的十多年岁月里逐渐被风雨磨平，消失在院中。

从那时候起，杨瑾之的精神就不好，身子更加虚弱。产后历经大悲大痛，又内心郁结，更是经常卧病在床。她夜夜都做梦，梦到自己把刀子刺进慕容的身子，然后那喷涌而出的鲜血染了她一脸。她还能看到女儿血肉模糊的脸。还有那消失不见却不敢再提的儿子。

儿子每每都在梦中怨恨着她，哭声泣诉，为何不要他？为何抛弃他？

杨瑾之魂梦不安，日渐消瘦。住在丞相府的每一日，杨瑾之都觉得是煎熬。她觉得再这样待下去，自己恐怕看不到无忧成年了。

七八岁的年纪，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可赵无忧却显得少年老成。她的记忆特别好，读书写字都胜过普通人。只不过这副身子骨……一想起她孱弱的身子，杨瑾之便觉得心如刀绞。

这中间赵嵩做了什么，杨瑾之是心知肚明的，可她能怎样？孩子的命，在赵嵩的手里捏着，她还敢怎样呢？赵嵩把慕容的孩子养在身边，已然是格外的厚待。

赵无忧来请安，消瘦的面孔透着少许虚弱。

“娘！”赵无忧毕恭毕敬的行礼，一袭白衣胜雪。

杨瑾之卧病在床，“你靠近一些，但是别靠娘太近。娘的风寒还未痊愈，别过了病气给你。”

周旁的人都退了下去，慧灵和红姑守在外头，赵无忧徐徐上前，坐在了床尾处，“娘的身子总是不见好，合欢甚是担心。娘，宫里的太医……”

“那些太医也都是个不中用的。”杨瑾之低低的咳嗽着，“娘的身子不打紧，只是你的身子……”

“爹从关外弄了药，合欢吃了便不会再犯病，身子也稍稍好转。娘不必担心。”赵无忧蹙眉看着她，“倒是娘，好像又瘦了。”

杨瑾之轻叹一声，“我与你爹说过了，等身子好些就去云安寺住着，那儿安静一些，适合我静养。”她顿了顿，略带迟疑的望着赵无忧，“合欢，娘若是走了，你自己一个人可要当心呢！”

赵无忧起身行礼，也不挽留，“合欢明白。”

“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可你越发的懂事，娘越是难受。”杨瑾之哽咽着。“有些东西并不像你表面上看到的那样，你爹……”

“爹对合欢极好，合欢心里明白！”赵无忧道，“娘放心，合欢一定会做到最好，尽量让爹满意。”

杨瑾之到了嘴边的话，终是生生的咽下，“每月初九，可来云安寺见娘。其他的时候，尽量请示你爹。若然不准也不必懊恼生气，娘与你终是母女连心的。只要你想着娘，娘也就心安了。”

赵无忧蹙眉望着杨瑾之，细细琢磨着母亲话语中的意思，然后重重点头，“是！”

“小时候的事，还是想不起来吗？”杨瑾之问。

赵无忧摇摇头，没有吭声。

杨瑾之含笑望着她，眼睛里带着泪，“想不起来就不必去想，合欢，娘保护不了你一辈子，以后的路还是得你自己走。娘只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你合欢喜乐的模样，而不是如今这样。娘……没办法……”

“娘放心！”赵无忧淡淡的笑着，“会有那一日的。”

杨瑾之笑得悲凉，多少话语不敢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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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百里

杨瑾之走的时候，赵无忧又发了烧，所以没能送她离开京城。是赵嵩亲自送杨瑾之去云安寺的，杨瑾之的禅房早早的收拾出来，她带着慧灵一道去，把红姑留给了赵无忧。

赵无忧还年幼，赵嵩派去的那几个人，杨瑾之是绝然不会放心的。

“以后我便会长住在此处，生老病死都不会再回丞相府。”杨瑾之跪在佛前叩拜，“赵嵩，你回去吧！无忧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所以你不必担心她会找娘亲。虽然无忧还小，但在你的栽培之下，她的凉薄早就胜过了寻常孩子，你赢了。”

赵嵩站在那里，“瑾之，我并不想这么做，但是你也该知道，她身上有大秘密，我不能……”

“哼！”杨瑾之轻哼，“旁人不知道难道我也不知道吗？所谓的大秘密，不过是你的一个借口罢了！你想升官发财是你的事情，别把我扯进来。孩子那头我一句话都没有多说，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无忧的性命。但你也别太过分，如你敢伤她，我就算拼死也不会放过你。”

“那不是你的女儿。”赵嵩了那个了眉目。

“就算养条狗，那么多年过去了，也可以骨肉相连。”杨瑾之冷然，“你走吧，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从今往后我不会踏出这云安寺半步，但你……也必须保证无忧的性命周全。你要蝴蝶蛊我不管，但你若是要无忧的命，我不答应。”

赵嵩冷哼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慧灵进门，“夫人，何苦与相爷……”

“你不懂。”杨瑾之深吸一口气，“我已经失去了两个孩子，我不能最后连做人的资格都没了。人都是有良心的，杀戮太多终有报，我染了慕容的血，就得耗自己的心头血赎罪。这些年赵嵩杀了多少人？所以我们失去了孩子。何尝不是老天爷给的报应。”

慧灵轻叹一声，默然不语。

杨瑾之神情迟滞，笑得眼眶通红，“是报应啊……”

报应不爽，天理循环。

穆百里也不曾想过，昔日高高在上，享尽荣华富贵，自以为此生会接替父亲会成为父亲这样的好国君，可没想到一场战乱，提兰出了叛徒，军事图被盗走，而他……这大概是老天爷跟他开的最大的笑话。

如果不是恰逢他身在鬼宫未归，也许早就死在了王宫的大火里。

在鬼宫这几年，他将锁阳功练到了极致。师父才敢应他离开鬼宫。习武之事不可大意，不是三五日可成的，所以必须得勤学苦练。

此后在进宫的每一日，他都在努力的把所有苦难当成磨砺。

刚入宫的小太监是会被人欺负的，穆百里也不例外。当日带他进来的是个御膳房的老太监，老太监毕竟太老了，没过几年也就去了。

早些年性格太倔强，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老太监临走前把穆百里领到了跟前，极为无奈的望着他，“我受人恩惠当铭刻在心，原本也该领着你，让你的日子好过一些。可生老病死这种事，实在并非我预料之中。”他轻叹着将枕头底下的一包银两取出，“这钱你收着。我在这宫里头也没什么亲人，你兴许用得着。”

穆百里磕头接过，“义父？”

“百里啊，这宫里头何处没有死过人？你若不学会隐忍和圆滑，下一个死的就是你。”老太监低低的咳嗽着，风烛残年，也就到了弥留之际，“我护不了你了，若你懂得后宫的生存之道，你就该知道自己要怎么做。像你这样的年纪，皇后娘娘那头会很欢喜的。”

“别说义父没给你指条活路，这条路要不要走还是在你自己的手中。”老太监无力的闭上眼睛，“皇后娘娘虽然不得宠，可皇后娘娘毕竟是皇后娘娘，是这后宫之主。娘娘她一句话，这后宫里头就没人敢动你。那明妃虽然得宠，可依我看呢……只是没犯在皇后娘娘手里罢了！早晚的事！”

穆百里磕头，微微抽泣着，“多谢义父。”

“不必谢我，这宫里头本就没有长久的恩惠。我走之后你当更加小心谨慎，记住一句话，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当断不断必受其害。”老太监轻叹一声。

穆百里握紧了手中的银两，去坤宁宫那就意味着他必须得谄媚惑主。皇后不得宠，但皇帝念着李家和丞相家的权势，对皇后还是礼敬有加的。

义父去世之后，就不会再有人每年都应付那些验身之事。所以他去坤宁宫也不乏是件好事，要知道后宫那些得宠的女子。有时候也能为他们撑起半边天。

一句话的事，就能免去验身之苦。

他来大邺是带着满腔的仇恨的，可是恨有多深这笑容就得有多灿烂。提兰已经灭了，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大漠，所以……留在大邺只是为了毁灭，也为了让自己更好的活下去。

大邺鸡犬不宁，才是他最想看到的世间美景。

这样的人生是悲凉的，因为他看不到希望，只是觉得这样做能让自己觉得痛快一些，仅此而已罢了！

皇后李氏惯来喜欢年轻的小太监，这些事皇帝也是知道一二的，不过太监就是太监，太监不能人事最多也就是给皇后逗逗乐子。皇帝长年修仙问道，对于这些事压根不在乎。他有自己钟爱的妃子，那皇后本来就是大臣们选出来的，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年少的穆百里，五官还没有完全长开，小太监们惯来喜欢涂脂抹粉的，后宫里的人早就习惯了。

所以当穆百里出现在皇后跟前时，皇后也并没有过多的惊艳，只是瞧着倒也粉嫩，就给留下来伺候。皇后一句话，穆百里便留在了坤宁宫。

可是坤宁宫的小太监何其多啊，眼见着又进来一个，自然是要欺负他这个新来的。一日三餐，他只能吃到一个馒头，然后再也难见皇后一面。

饿得不行的时候，他就打坐，实在不行就偷偷的吃那些狗食或者御膳房里倒掉的馊饭馊菜。被打的时候，他不敢还手，被打得头破血流也只是紧紧的捂着脸罢了！打得最惨的一次，他直接晕死了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他快要死了，把他丢在院子里。

大雨倾盆而下，他被冬日里的雨给生生冻醒。醒来的时候，竟是在宫里的运尸车上。每日这宫里头死的奴才总是为数不少，是以他爬起来的时候，那运尸的倒也没什么讶异的，反而催了他一句，“还没死就别赖着，该回哪就回哪去！”

他在墙角坐了一会，以内力运行周身，这才恢复了少许气力。扶着墙，他缓缓的站起身来。

恰逢一帮人快速行过，走在那前头的是司礼监首座太监，看似太监其实在宫里比皇后还要横行无忌。听说皇帝已经决定让他去做那东厂提督，以后这生杀大权就该落在他手上了。

那人经过的时候，冷着脸看了穆百里一眼。

穆百里站在大雨里，落魄得比一只落汤鸡还不如。可那双眼睛却始终凝着凉薄无温，好似生来就该是无情之人。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穆百里扶着墙，毕恭毕敬的行了礼，“奴才穆百里。”

“百里？”他琢磨着，然后意味深长的笑着，“本座还真想抠出你这双眼睛，让人看着可真不舒服！”

穆百里心惊，当即有人摁住了他的肩胛。也就是在那一瞬，他突然领悟过来。自己已经不是什么皇子了，在这宫里头，他比这司礼监首座怀中抱着的那条狗还不如。

说杀也就杀了，说死也就死了。

下一刻，穆百里微微动了内劲，竟是将身边两人震开，当即朝着他叩头，一直磕得额头见血也不曾停下来。

“这就对了。”他低低的笑着，“奴才就该有奴才的样子，当不了主子就别摆着主子的样儿，你要知道在这宫里头啊，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可翻个身来，最值钱的也是人命。”

穆百里一直磕头，直到这司礼监的队伍消失在转弯处。

他无力的躺在雨里。身上到处都疼。疼的时候，想起了大漠里的风沙，想起了自己惨死的父王和母后，还有弟弟……提兰的国土啊，提兰的百姓……唯独剩下他一人在这儿苟延残喘。

要复仇，谈何容易？

又不是唱戏的，三两步天涯海角，转身间数载匆匆。

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了坤宁宫，穆百里这一睡就足足睡了一天一夜。第二天那些欺负他的奴才又回来了，觉得他没死，又对他下手。

这一次穆百里没有客气，横竖是个死，他必须做到心狠手辣。在这后宫里头，你得拿软柿子捏。你得欺软怕硬。这些太监也就是仗着他是新人，实际上他们也都是可怜虫，皇后欢喜的时候召见一两个，皇后不高兴的时候谁也不见。

穆百里走出房间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穿着一身单衣，墨发垂落，瞧着外头极好的阳光，听着身后屋子里的哀嚎，觉得有种重生的感觉。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

浓墨重彩的容脸，将他的五官衬得愈发深邃。

这一次，皇后总算是拿正眼看他了。没想到这宫里头还有这么一个小东西，浓墨重彩竟无半点违和之感，反倒让人有种惊艳绝伦之惑。

皇后捏着他的下颚端详了半晌，“听说今儿个你把后院里的那些人，都给打了？”

“那些人不配伺候皇后娘娘。”穆百里浅笑，“奴才前些日子习得一套按摩手法，听说娘娘最近玉肩不适，奴才斗胆想试一试。娘娘若是不满意，奴才甘愿受罚。”

皇后松了手，靠在软榻上凉飕飕的打量着穆百里。小太监的身子还没长开，却这么大的口气，她还真的有些不太相信。

不过，他既然能把后院这帮人都给打了，就说明这人够狠。皇后不喜欢懦弱无能之人，她身边缺的就是心狠手辣之人。后宫里头的女人真多啊，多得让她生气，所以……她得弄几个心腹好好的养起来。

像穆百里这样有几分心思。又办事狠辣的，的确是可塑之才。

更让她意外的是，穆百里不但心思过人，这伺候人的法子也真是让人舒服得很。她这肩膀疼的毛病已经很多年了，吃了多少药都不好，没想到竟然被穆百里给摁得很舒服。

太医院这帮酒囊饭袋，还真是不如一个穆百里好使。

在皇后跟前得宠，穆百里在坤宁宫里头也站稳了脚跟。谁都知道，这穆公公表面上笑吟吟的，可实际上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别看他年纪轻轻的，可办起事来却是极为干练老辣。

“听说皇帝又去了明妃那儿。”皇后轻叹一声，轻轻侧卧在软榻上。

穆百里轻轻揉着皇后的腿，“娘娘，人无百日好。花无百日红。这宫里头的女子多了，皇上贪图新鲜，明妃娘娘想来会不太高兴。”

皇后微微破开一条眼缝，“你这是让本宫给皇帝选妃？”

“娘娘宽容大度，那明妃娘娘却是个醋坛子。”穆百里一语双关，既奉承了皇后，又踩了明妃一脚，“皇上见着，自然心里清楚。皇后始终是皇后，明妃饶是得宠，也只是个妾室罢了！”

皇后一笑，“你这小奴才，惯会哄人的。”

“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穆百里低低的开口。

皇后撑起身子，穆百里紧赶着就把软垫靠在她身后。

“你这小脑袋瓜子里到底在想什么？”皇后示意他坐在自己身边。

穆百里坐定，轻轻揉着皇后的肩膀。皇后衣衫半敞，气息有些许紊乱。只听得穆百里道，“娘娘，后宫若只是后宫，恐时不久矣。以色侍人难好长久，而娘娘若是一味的靠着母家，怕是早晚也会受到影响。”

皇后欺身将他压下，眉目微沉，“狗奴才，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娘娘可曾想过，若是皇上突然一时兴起，或者是明妃娘娘作祟，皇上若要废后，这李将军能否及时赶回来制止呢？”穆百里笑得温和，“娘娘，若是能在朝堂上栽培自己的势力，想来娘娘的位置会更稳，那明妃更不敢放肆。”

皇后一想，这似乎还是个不错的主意。坐起身来，皇后一声轻叹，“本宫有丞相府。”

“娘娘，那始终是外臣，丞相大人是赵家，娘娘……”穆百里欲言又止。

这话也是对的，赵嵩始终是赵嵩，虽说现在赵嵩是扶持自己的皇后之位的，然则你要知道。若是哪日这赵嵩有了自己的打算，那么她这个皇后也不过是个摆设，到时候说废也就废了。

“这该如何是好？”皇后顿了顿，身上微微一凉，然后快速攀上了穆百里的身子。这少年人的身上有不少伤，然则主子们亵玩奴才，尽量避免奴才们的羞涩之处。

人总归是有底线的，若是玩得太过火，这心腹也可能会反目成仇。

穆百里伏在皇后的耳畔低语一番，皇后微微凝眉，“此计可行吗？”

“娘娘，太监们底下总归是要认个义父的，这也不是什么稀罕事。”穆百里笑了笑，伸手轻轻的摁揉着。眸光潋滟。

皇后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如此，如此便照你说的去做吧！能不能成，也教本宫看看你的本事。”

穆百里笑了温和，“奴才一定不负皇后娘娘所望。”

这司礼监也不是想进就能进去的，然则这个时候的皇后与丞相府还是有所主次的，不像后来那般各自独立。如今的赵嵩还是得依仗着皇后，把后宫给收拾妥当，免得到时候皇帝一时兴起，把明妃的娘家人给提拔上来。

须知，这后宫事关前朝，若是后宫不宁，若是皇帝偏心，那这前朝的风水也会跟着转悠。这荣华富贵都在皇帝的许与不许之间，所以……

司礼监还是不归朝廷管的，这是后宫的事，但穆百里却不想让皇后插手，而是自己去了司礼监的前殿，足足跪了两日，这司礼监首座才肯收了穆百里。

身为司礼监首座，有的是为他卖命的人，是以他根本不稀罕穆百里。

换句话说，就是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奴才谢义父提携。”穆百里毕恭毕敬的行礼。

老太监靠在那虎皮椅子上，把玩着手中极好的夜明珠，眼皮子也都不抬一下，“你这小东西，眼巴巴的来本座这司礼监。诚意的确可嘉。左不过本座倒是想听听，本座收了你这么个小东西，能有什么用处呢？若是毫无用处，当个毯子本座还嫌你这张皮硌得慌。”

穆百里道，“奴才知道义父需要的是什么。”

“哦？”老太监笑吟吟的望着他，“什么？”

“义父想做这东厂的位置，可丞相和朝廷上那帮老臣死活拦着，说是要废除东厂另立西厂。”穆百里伏跪在地，“奴才有法子，让皇上撤了西厂，让义父坐上东厂的位置。”

“是吗？”老太监笑得凉凉的。他缓缓抬起脚尖，以脚尖挑起穆百里的下颚，反手抽出一旁的宝刀，冰凉的刀刃轻轻的拍在穆百里的脸上。“小东西，在本座这里说大话是要付出代价的。本座今儿若是信了你，可你却没能做到，那就别怪本座扒了你的皮。”

“知道怎么扒皮吗？本座会亲手用刀子剖开的头皮，把好东西灌进去，你觉得疼痛，整个人就会从这缺口处跳出来，那时候血肉模糊的，可真当是好看极了。”

穆百里行礼，“奴才明白！”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老太监冷笑。

从云公公处回来，穆百里便已经做好了所有的盘算。虽然年纪小，可他胜在初生牛犊不怕虎，有着一番寻常人难以企及的狠辣之劲。

皇后给了穆百里特权，这几日宫里头有些乱。

皇帝有意另立西厂，其实也是因为良妃。良妃是刚入宫没多久的美人，这女子生得好，妖娆媚骨，把皇帝迷得团团转的。

这西厂的待选刘公公乃是良妃身边的人，这样一排挤，这云公公的东厂位置就难以坐上去。前头还有个东厂提督，后来还有个西厂刘公公，云太监的日子不好过。

想取而代之却不得，看上去倒也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涌动。

“这能怎么办？”皇后也没办法。

“娘娘能否相信奴才？”穆百里低语。

“你有法子？”皇后一怔。

“奴才是有法子，左不过不忍心看娘娘受委屈。”穆百里轻叹，跪在地上轻轻捶着皇后的腿。

皇后眸色微沉，“能杀了良妃吗？”

“能！”穆百里斩钉截铁。

唇角微扬，皇后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妖媚狐子，本宫只想扒了她的皮，你若是有法子，本宫受点委屈也无妨。只是，皇上那里……”

“请娘娘放心。”穆百里道，“奴才一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的，管保让娘娘满意。”

“你这小东西，本宫还真没看错你！”皇后甚是满意，“记得办得干净点，别给本宫捅娄子知道吗？”

穆百里颔首，“奴才省得。”抬头时，面上依旧保持最温和的笑意，那清润的凤眸里无波无澜。唯有他自己知道，这些年月以来的改变。

在这宫里头。人早就不是人了。

宫墙之内，良妃如今正得圣宠，是以骄横跋扈得厉害。穆百里“一不小心”冲撞了良妃的车驾，那一顿鞭子打得他皮开肉绽。

如今谁不知道，穆百里不但是皇后宫里的红人，还是司礼监首座的义子，这一顿鞭子打下来可就是了不得。然则皇后没有追究，司礼监也没有动静。

这让良妃越发的冷笑，不过都是一些吓破胆的废物。她正得圣宠，还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恰逢良妃有了身孕，却在朝拜皇后的时候一不小心小产，这良妃更是不依不饶得厉害，连皇帝都大为震怒。

须知这后宫子嗣本就单薄，皇后又多年无所出。所以良妃这一次小产，皇帝誓要追究到底。

可哪知这皇后也是个受害者，这坤宁宫里头焚的香还都是良妃早前给送的，这良妃的娘家本就是制香出身，如今细细的查下去，竟弄出个乌龙来。

香料里头有东西，于是皇帝赶紧彻查良妃身边交好的那些妃嫔，但凡送过香料的都给一一的查验过去。在各宫各院里头，都发现了掺了麝香的香料。

这么一来，良妃反倒是贼喊捉贼。

在外人看来，良妃是想借着肚子里的孩子小产，来拽皇后下位，没想到最后反倒落了个“自食其果”的下场。

可皇帝还是有些不太相信，都说虎毒不食子。也不至于连皇嗣都敢拿来开玩笑拿来当做争宠的武器吧？

皇后道，“皇上，臣妾一直觉得良妃妹妹虽然刁蛮，但好在也是名门闺秀出身，想来也不会做这些丧尽天良的事情。这件事的背后，只怕另有其人。臣妾不愿冤枉了良妃妹妹，良妃妹妹如今刚刚小产，身子不适，不如先禁足一段时日，权当是静养。”

“臣妾会细细的查验，不放过蛛丝马迹，也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放过一个坏人，请皇上恩准！”

皇帝心想着这后宫本来就是皇后管的。皇后难得如此大度，被人诬陷之后还愿意帮着良妃查案，真当是母仪天下之风范，当场便应了下来，否则他也没办法跟自己这三宫六院交代。

禁足了良妃，是穆百里亲自去送的皇后手谕。

但良妃哪里受过这样的苦，听说被禁足自然是大喊冤枉。

“娘娘莫要喊冤枉，这肚子里的龙嗣是怎么没的，娘娘您心里头清楚。”穆百里伏跪在地。

良妃自然是气不过的，她母亲是制香世家，而父亲则是当朝大将军，自身更是文武双全之人。当下拿了床头的鞭子，狠狠的抽在了穆百里的身上。

等着穆百里浑身是血的从良妃的寝殿出来，皇帝的脸面也是挂不住了。再也不愿去管这悍妇之事。

一番查证下来，那些后妃都说这些香料是良妃入宫的时候给的，从未有过怀疑。李齐南细细的查验，这里头无一例外都掺杂了麝香等寒凉之物，也难怪这段时日后宫只有良妃怀孕，其他女子即便被皇上临幸也未能有所动静。

皇帝龙颜大怒，良妃大喊冤枉，抵死不认。可皇帝终究也是心软的，毕竟这良妃虽说刁蛮任性，可在某些方面的确是后宫女子无法给予他的新鲜感。

皇帝迟迟不肯对良妃下手，这皇后便有些按捺不住了。

“难道就让她这么逃了？”皇后自然是不甘心的。

穆百里笑了笑，“娘娘，一不做二不休！”

皇后一怔，“此话怎讲？”

“良妃娘娘犯下如此大罪，但皇上还是念及了往日的情分，不肯对她下手。可若是咱把皇上的耐心耗尽了，也许这事儿就好办了。良妃的母家是将军府，皇上大概也是有所顾虑的。”穆百里笑道，“娘娘您的母家是军功世家，而良妃的母家也是不遑多让，若是打虎不死，早晚是要养虎为患的。”

皇后点点头，“可有什么好法子？”

“娘娘您想，什么事能让良妃再也无法翻身呢？”穆百里低低的开口。

皇后突然笑了，“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穆百里轻笑，“奴才这点伤还劳娘娘惦记，实在是奴才的福分。”

“好好养着，你的好日子怕是要来了。”皇后眯起狠戾的眸子。“本宫倒要看看这良妃还有什么本事，能东山再起。”

穆百里行了礼，含笑俯首。

这一顿鞭子，可不能白挨！

伸手抚过这脖颈处的鞭痕，镜子里的自己变得极为陌生。可那又怎样呢？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里，你想要活下去就不能把自己当成人。

打开案上的脂粉，穆百里轻轻嗅着，抬眸间唯有狠戾之色。

没过两日，听说良妃疯了。

皇后不解其意，皇帝也跟着不解，这好端端的人怎么就疯了呢？可等着皇后陪着皇帝前往良妃宫中查看之际，这良妃却像疯了似的以发簪直戳皇帝心窝。

谁都没有防备，没想到良妃会突然刺杀皇帝。

穆百里刻意缓了一步，皇后快速挡在了皇帝跟前。背上生生挨了一记，当即鲜血涌动。下一刻，穆百里纵身一跃，一招极为漂亮的擒拿手，快速扣住良妃的手腕，将良妃摁在了地上。

良妃挣扎着，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奄奄一息的皇后身上，趁着这个时候，穆百里将解药塞进了良妃的嘴里，迫使她快速吞咽。

神不知鬼不觉，良妃压根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天牢里待着了。良妃喊冤，可这一次连皇帝都不再心生怜悯。这女人要杀了他，他这怕死的君王饶是再欢喜这个女人，也不敢再留着她。

皇后并没有伤到要害，只不过疼痛是难免的。

“娘娘！”穆百里毕恭毕敬的跪在地上。

静仪在旁边伺候着皇后吃药，与皇后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放下药碗，领着众人退了下去。穆百里极为自然的起身走到床前，毕恭毕敬的端起了药碗，小心的伺候着皇后娘娘吃药。

“是奴才不好，累及娘娘受伤，奴才该死。”穆百里低低的说着。

皇后轻咳两声，却是笑吟吟的望着穆百里那一副温润模样，“你这人呢，伺候人的功夫真真是极好的，只不过有一样不太好，不管发生何事，你这人总是淡淡的冷冷的。”

“娘娘受累，不过奴才这一次着着实实的把事儿给您都解决了。”穆百里笑着搀着皇后坐起，“良妃娘娘在天牢里喊冤，这事儿皇上也知道了。”

皇后一愣，急忙问道，“皇上又心软了？”

穆百里放下药碗，“娘娘就这么不信任奴才的办事能力吗？奴才伺候皇后娘娘，岂能让皇后娘娘白挨了这一簪子。这消息是奴才放出去，送到皇上跟前的。此前皇上还留有余地，但是现在他是断然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行刺君王，众目睽睽之下罪证确凿。身上的毒也解了，就算良妃再想找借口也是百口莫辩。司礼监那头也不闲着，这会文武百官都已经上奏。皇上终是下旨，赐良妃死罪，连诛九族。”

音落，皇后笑靥凉薄，“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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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一去江湖远

皇帝诛了良妃九族，也算是给了皇后一个交代。然则如此一来，穆百里当日对云公公许下的承诺也就兑现了，是以他得到更好的前程。踩着良妃一族的尸身，逐渐走向了权力的巅峰，而良妃一族不过是个开始。

但那又如何？这宫里何处没有死人？别说是他，这皇帝和皇后手里染的鲜血，哪个比他少？

因为这件事，穆百里被送到了皇帝跟前伺候着。

这些年在宫里的磨砺，历经良妃之事过后，穆百里已经很能察言观色，他很清楚皇后为什么要送他来皇帝身边伺候。皇后也不是傻子，有个人能在皇帝身边伺候着，也就是多了个眼线多了一双手。

穆百里把皇帝伺候得极好，皇帝瞧着这少年人虽然年轻，但是凡事都亲力亲为，温恭顺和，倒是极好的可塑之才，只不过可惜了当不了朝堂大臣。

伺候皇帝的时候，穆百里自有自己的打算，皇帝其实是最接近权力中心的那个人，所以只要哄得皇帝高兴，那他……进司礼监就更名正言顺。

当太监再得宠那也不过是个任人欺辱的阉人，但他要做的却是人上人。

那云公公已经成了东厂的提督，换句话说很多时候顾不上这宫里的事情，司礼监那头难免会有所差池，所以云公公必定需要更得力的助手。而穆百里行走在皇帝跟前，无外乎变成了云公公最能够寄予厚望之人。

但云公公是个狗奴才，不可能跟皇帝开口要人。

所以这事，还是得穆百里自己来。

然则云公公那头不示意，穆百里总不能自己凑上去，那便有失身价。欲拒还迎这种事，他见的多了，也做得多了，早已习以为常。

“义父？”穆百里毕恭毕敬的行礼。

云公公正站在那棵大枫树下头，转动着手中的佛珠，依旧皮笑肉不笑的望着穆百里，“百里啊，听说皇上最近对你很是满意。”

“幸赖义父提拔，能把孩儿送到皇上跟前，这是百里的幸事。”穆百里温顺至极。

“旁人不知道，本座却是清楚的。这良妃的事儿你办得极好。”云公公笑吟吟的说。

穆百里心中一琢磨，便知道这云公公是在试探自己。当即躬身行礼，“为义父分忧解劳是百里的分内之事，不敢邀功。”

他没有隐瞒，而是直接承认了，这倒是让云公公很满意。这会子如果穆百里故意隐瞒良妃之事，那云公公便会认定这人跟自己是两条心，如此一来穆百里则会聪明反被聪明误。

云公公满意的笑了笑，“百里啊，你也知道本座手底下有不少义子，可选来选去也没几个能趁手的，你若是能真的替为父分忧解劳，来日少不得你的好处。”

“多谢义父。”穆百里赶紧行礼，一脸的欣喜。

瞧着小奴才欣喜的模样。云公公心里有了底，原来也是个鼠目寸光之人。这样最和他的心意，唯有这样的鼠目寸光才堪于利用，否则若是心思太沉，来日难免是要跟自己争权夺势的。

“司礼监缺了一个秉笔太监，本座思来想去也想不到何人比较适合。”云公公一脸为难，“本座虽然有心属意你，然则你这人没有功绩，并且……资历太浅，你说本座该如何是好呢？”

“百里愿意为义父当牛做马，在所不辞。”他顾左右而言他。

云公公挑眉，“本座不缺牛马，缺的是胳膊和腿。”

“百里愿意。”穆百里磕头，“虽然百里资历尚浅。但是百里愿意为义父做任何事。这宫中之事，许与不许只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云公公冷笑两声，“你小子脑筋倒是转得很快，那就看着办吧！想来，你也不会让本座失望的。”

“是！”穆百里行了礼。

等着云公公离开，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眸色温凉。有些东西，就得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云公公的喜怒无常自然是人尽皆知的，要想伺候好这老太监还真的有些本事。

可都到了这个时候，自然是百忍可成金的。

多少苦都受过，这脑袋早就在裤腰带上拎着了。

近来，朝廷上有人又在提及东厂缇骑扰民的消息，连皇后都觉得司礼监那帮太监有时候难免目中无人。皇帝便有些不太高兴，转而听得皇后建议。

“皇上，这东厂如今颇成气候，若是咱们不想个法子，早晚得出事。”皇后轻叹一声，“这云重那头只手遮天的，咱们若是硬生生给卸下来，怕是要出乱子。”

皇帝揉着眉心，“那依皇后所见，该如何是好呢？”

“皇上可听过一句话吗？”皇后笑道，“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皇帝蹙眉望着她，眸光略显深邃。

“看样子，皇上还是没明白过来。”皇后轻叹一声，“臣妾这也是无奈之举啊！您想呢，这云重一人独大，东厂和司礼监都在他手心里攥着。这也不是个事儿！若是咱们分了他的权，您说……他会怎么做呢？”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皇后的意思是……”

“东厂毕竟在外头，为皇上办事。可这司礼监……却是在宫里的，若是宫里头的事儿，皇上都不能了如指掌，那皇上的周全岂非存在莫大的隐患呢？”皇后面露担虑，“皇上，您说是与不是啊？”

皇帝一想，自己家里尚且不能了如指掌，那的确是很危险的。

“依皇后的意思，何人堪以重任？”皇帝问。

皇后摇头，“这个臣妾可就不知道了，皇上理该派个身边之人，忠心耿耿的能让皇上放心便是。臣妾这后宫里头都是宫娥，伺候皇上倒是绰绰有余，若说要替皇上分忧解劳，那着实是及不上的。”

皇帝轻笑两声，“朕心中已有人选。”

选的自然是穆百里，这少年人乖顺而懂事，但身在后宫之人若说没有半点心思，皇帝断然是不相信的。这小太监灵活得很，若是拿他去牵制东厂，让司礼监和东厂分开，自然是极好的选择。

“奴才遵旨。”穆百里磕头行礼，“奴才必定为皇上好好办事，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那云重是个狠角色，有些时候能避免的尽量避免，他是先帝当初委派之人，这权势早就在昔年建立，是以朕有时候也拿他没办法。”皇帝别有深意的叮嘱。

这言外之意是，若是云重要杀了穆百里，皇帝都未必能帮得上忙，所以穆百里得靠着自己方能在云公公的眼皮子底下活下来。

在这宫里宫外，要活着本来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行差踏错就是死无全尸。

穆百里当了司礼监的秉笔，自然没人会服气，不过是个皇帝委任的小太监罢了，这司礼监比他资历高入宫早的多得是。

云公公虽然要了穆百里，可丝毫没有插手之意，穆百里当然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过的一关考验，他有条不紊的打理着司礼监事宜，不知道的就亲自去做亲自去弄。

久而久之，这份耐力倒是让云公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继而生出几分交接衣钵之心来。

你要知道太监没有子嗣，也就意味着他们很可能没人送终，是故他们才会不断的接收义子，为的就是来日自己黄土白骨之后，有子送终，不至于到了黄泉地下连个上清香的人都没有。

穆百里活在云重和皇帝的夹缝之中，看上去风平浪静，实际上里头有多少腥风血雨，只有他自己知道。在对傅家一案的推波助澜之后，穆百里这秉笔太监终于可以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众人跟前。

他大刀阔斧，借着傅家一案诛连了不少人。

就这样，一步步的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威信和威严。这看似温润的少年人。也不过是双十年华，却手段凌厉，做事狠辣而老练。

谁都相信这是云公公一手教的，都觉得他将来会是云公公最好的接班人。

而穆百里呢？所有的功劳都推在了云公公的身上，自己只是个卑谦的小辈，仅此而已。

一直以来，穆百里的所作所为都让云重很满意，唯有一件事，险些成了二人的决裂。

朝廷上，东厂已经威势赫赫，可这江湖上难免有些人总要与朝廷作对。那些自命清高之人，总要寻东厂的麻烦，穆百里年纪轻轻从司礼监秉笔做到了东厂的千户，自然要更加卖命。

东厂缇骑出行。左右回避。

快马出城，直奔城外。

说是今儿江湖上有人在举办武林大会，要推荐出一人来杀了东厂这魔头。云重对于这些江湖人自然很是不屑，他杀的人早就无法用数字来计算，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杀了多少人。

东厂滥杀无辜也不是一日两日，多少无辜之人死在东厂手里。仗着是皇帝的走狗，就对天下人弃如敝屣，斩杀无数。

穆百里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自己一生的挚友。

那一日的武林大会变成了屠宰场，鲜血和嘶喊声混成一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其中有人武功极好，在死士提刀杀人的时候，那人奋不顾身的抢下了一个孩子。

他抱着孩子，脊背上生生挨了一刀。

孩子嗷嗷的大哭。穆百里的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炸开。他想起了自己年幼的弟弟，想起了王宫里的大火，在那大火之中弟弟是不是也这样无助到了极点？

敌军攻城，那种画面实在是太过惨烈，以至于让人再也不敢回头去看。

这孩子是所有人推举出来的武林盟主的孩子，所以这个孩子是不能留下来的。

那人浑身是血的抢了一匹马快速离去，穆百里翻身上马急追，厮杀之音被快速的落在了后头。那人终是体力不支从马背上摔下来，而那孩子还死死的抱着马脖子，马匹还在飞奔。

东厂缇骑自然不会放过那孩子，依旧紧追不舍。

剩下那几人是穆百里自己的心腹，在提刀的那一瞬，他制止了手底下的人。轻叹一声，穆百里俯身蹲下，“你叫什么名字？”

他浑身是血的望着穆百里，冷哼一声便没了动静。

昏迷之前，他听到穆百里说，“这人已经死了，撤！”

后来他清醒的时候，身处在农庄里头，四下早就没了东厂缇骑。昏迷前的那一句话，他始终都记得。背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农夫说是一帮人把他送来的，留下了银子和金疮药就走了。

他四处打听才知道那人是东厂千户穆百里，是东厂魔头云重最器重的义子。这是个阉人，虽然年轻但是下手狠辣无比，昔日的傅家一案也是被他推波助澜所致，这东厂里头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好人。

事实上这话。也是穆百里说的。

放走一人，云公公又岂会不知，东厂带出去那么多人，总有那么一两个是云公公的眼线，用来监视穆百里的。穆百里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会被他知晓，但他并不打算隐瞒，越是隐瞒死得越快。

那日，云公公策马而上，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他，“还记得临走前，本座怎么告诉你的吗？”

穆百里跪在马下，“义父说，鸡犬不留。”

“那你呢？”云重冷笑，“如今你的翅膀硬了。连本座的话都不放在心里了，打量着过几日便是要造本座的反了是吗？本座一步步的提拔你，没想到最后还是养了一头不中用的白眼狼！”

马鞭挥下来的时候，穆百里不偏不躲，血肉飞溅。

要知道这云公公本来就内力深厚，这一鞭子下来，常人根本耐不住。唯有穆百里始终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受着。

夏日里的天气，衣裳本就单薄，这会子更是打得浑身是血。

他面色惨白，额头上的冷汗涔涔而下。

跪在东厂门前，没人敢帮他处理伤口也没人敢关心他的死活。这鞭子是东厂提督云公公打的，就算他把穆百里打死在东厂门前，也不会有人多说什么。

奴才嘛……打死也就罢了！

穆百里一动不动的跪在东厂门前，夏日里的太阳可真够毒啊，晒得他那些鞭痕火辣辣的刺痛，就如同凌迟一般。唇瓣开裂，他离死亡只有一口气。

抬头望着满是光晕的太阳，夏日里的毒辣太阳真是让人无可忍受。

午后时分，天可怜见的下了一场雷雨。

他浑身被浇头，鞭痕里进了水，疼得龇牙咧嘴，痛彻骨髓。他还是跪在那里，唯一庆幸的是一场雨水解了酷暑，让他滚烫的身子降温了不少。可降温的同时，那一番寒彻骨髓的来袭，终是让他晕死过去。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着，不管你此前多少风光荣耀，但凡做错了一件事，你死了都不会有人给你收尸。你想要报仇，你就得活下去。可活下去三个字，在他身上却比登天还难。

你不想踩着别人的尸体，别人就得踩着你的尸体。这世道就是这样残忍，毕竟东厂的生存法则就是人吃人，你不吃人就会被人吃掉！

最后还是云公公放了穆百里一把，因为朝廷上赵嵩和齐攸王等人都对东厂虎视眈眈，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自断双臂，穆百里虽然妇人之仁，但是妇人之仁有个好处，那就是容易生出软肋来。

软肋就是把柄，就是穆百里逃不掉的魔咒。

可云公公抵死都没想到。这个命硬的少年人，在经历过多番生死大劫之后，他的心会变得比谁都狠比谁都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赵嵩等人力谏说云重滥杀无辜，还将不少罪证都送到了皇帝的手里。

皇帝当然知道这些人想做什么，是想撤销东厂，可东厂若是没了那内阁岂非一人独大？兵权还握在这齐攸王和夏东楼的手里，朝政还在捏在赵嵩的手中，皇帝自己想要逍遥快活，又不能让朝廷失衡，免得到时候合起伙来欺负自己。

这可如何是好？

思来想去，最后还好皇后给皇帝出了个主意，那就是让人悄悄的杀了云重，权当做是暴毙而亡。人死了。就是死无对证，这东厂也不会受到牵连。

皇帝一拍大腿，这主意不错。

可又有些为难，这世上还有谁能悄无声息的杀了云重这样的高手呢？须知这老太监一身童子功，真当是无人可及。而且云重身边高手如云，起居饮食都格外的主意，这要悄悄的杀人还真当没有这么容易。

穆百里是亲自请缨的，为了皇帝他愿意肝脑涂地，愿意赴汤蹈火。这年少之人最是靠近云重，若是让他去杀人倒也有几分把握。

“奴才此去不管成败都与皇上无关！”穆百里磕头，“奴才愿意为皇上生死，若是奴才死了，请皇上好自保重，奴才再也不能为皇上分忧解劳。”

皇帝感慨，“朕之大臣只知道一个个的上奏，只知道动动嘴皮子，真正能帮朕分忧解劳的又能有多少人呢？也唯有你……”

穆百里深吸一口，“奴才拜别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是你真当能杀了云重，朕会许你司礼监首座之位，这东厂……也将是你的。”皇帝亲自承诺。

穆百里一笑，“奴才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替皇上把事儿办好。”

“好样的。”皇帝甚是满意，这少年人惯来卑谦恭谨，着实是块好料子。

事实上穆百里自己也没有把握，他虽然是鬼宫弟子，这些年也的确在勤学苦练不曾荒废过武功。骨子里有师父传给的功力，但他不知道这云重的武功到底有多高。这些年他跟在云重身边。却很少见到他亲自动手，是以敌在暗我在明。

端着杯盏，穆百里缓缓进入了云公公的房间。

云重这两日偶感风寒，身子有些不太舒服，所以一直在院子里静养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见着穆百里进来，云重的眉眼微微一怔，然后又悄然隐去所有的神色。

穆百里毕恭毕敬的行礼，“义父，该吃药了。”

“百里。”云公公仍是那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色，“这几日本座一直病着，朝廷上可有什么动静？”

穆百里依旧保持着恭敬姿态，“回义父的话，朝廷上如今还是老样子。赵嵩和夏东楼这些人最瞧不上咱么东厂的人，这些您都是知道的，所以……”

“听说搜罗了不少有关东厂的罪证，桩桩件件都落在了本座的头上。”云公公端起了药碗，这汤匙有意无意的搅动着汤药，就是不肯送入口中。

穆百里也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这老太监活得很，对谁都有提防之心，是以他这一生从不轻易相信旁人。

“纵然是有所证据又如何，只要皇上不下旨，义父仍是东厂提督仍是这执掌生死之人。”穆百里浅笑的回应，“所以义父不必担心。”

云公公轻叹一声，低眉望着这碗中的汤药，“皇上自然不敢轻易下旨处死本座，就算罪证确凿又能如何呢？东厂已经建成规模，渐渐的成了气候。所以皇上就算知道，也只能让人悄悄的弄死本座便罢！”

音落瞬间，云公公冷眼望着眼前的穆百里，“百里，你是个聪明之人，从本座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你就是那么与众不同。知道吗？在你身上，本座看到了自己的昔日影子。”

“昔日本座也只是个小太监，说起来也是跟你一样任人欺辱，不过本座靠着自己的力量，终于一步步的把那些欺辱过本座的人都碎尸万段了。走到今时今日，本座已经回不了头。”

“穆百里，知道从你的眼睛里。本座看到了什么吗？”

穆百里行礼，“百里不知。”

“杀戮。”云重冷嗤，“你这辈子会重蹈本座的覆辙，知道吗，其实你身上的血腥比本座更重。”

穆百里低头一笑，“义父这话错了，百里此生的杀戮虽重，但终有救赎的机会。但是义父恐怕没有机会了，义父……看不到那一日了。”

汤碗掼碎在地，外头也没有动静，云重便知道这其中蹊跷。

轻叹一声，他幽幽然的站起身来，“早就猜到你会背叛本座，没想到你如此不自量力。连一时半会都等不着了？哼，穆百里，你可想过自己或许不是本座的对手？若是今儿你走不出去，那看不到救赎之日的只会是你。”

穆百里点点头，“所以我得拼尽全力。”

刹那间，双方动手。

事实上云重也不曾真正见识过穆百里的功夫，他很少在人前卖弄，总是安静得很。如今他终于知道穆百里为何要隐藏武功，这人的武功极为怪异，仿佛不是中原的路数，倒像是外邦或者是异域功夫。

也是在临死前的那一刻，云重才知道自己养的是什么虎狼之辈。外头的人早就被穆百里的人支开了，也就意味着穆百里就算杀了云公公，旁人也是来不及救人的。

深吸一口气。冰凉的刀刃缓缓抽出，轻轻的架在了云公公的脖颈上，穆百里垂眸无温，“义父，这是皇上的吩咐，你应该早就想到会有这一日。”

“你也不过是在重蹈覆辙罢了！”他冷眼望着穆百里，花白的发髻凌乱至极。

穆百里唇角溢着血，面上苍白至极，“那也得有资格重蹈覆辙才行，若是能坐上义父这个位置，那我也是值得的。后宫之中，前朝之争，都只看成王败寇罢了！义父身负重罪，皇上保不住您。所以您只好自戕。我会好好处理义父的身后事，下辈子莫要再回这人吃人的宫闱。”

当穆百里拖着染血的刀刃走出房间，外头的人也都赶到了，可这又能怎样呢？人都死了，穆百里能杀得了云公公，自然也能杀了这些人。

“哪个不想活的只管上来。”穆百里冷笑两声，发红的眸透着狠戾之色，“我倒要看看，有谁想给厂公陪葬，我乐意成全。”

云公公本就暴戾，在这东厂和司礼监里头，人人望而生畏。即便是他身边的人，也经常会被玩弄致死。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早就畏惧到了极点。谁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突然会被杀死。

东厂杀人的法子不胜枚数，对待自己人，云公公也从来不会心慈手软。

深吸一口气，所有人突然都跪了下去。

厂公死了，穆百里这个千户大人自然是最高品阶的，并且他能杀得了云重自然也能杀其他人，这武功早就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抗衡的。

这个时候若还是跟穆百里作对，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为了一个暴虐之人而不顾性命，着实不值得。

长长吐出一口气，穆百里面无表情的望着院子里跪着的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终于可以舒一口气了。虽然这一步走得很艰难，几番生死都是自己命大，但到了这一步还真的应了云公公的话，重蹈了他的覆辙。

义父。有时候覆辙重蹈也是无奈之举，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东厂，这东厂将在我的手里日渐壮大，你会看到一个崭新的东厂。

一个权势滔天，无人可比的东厂。

也是从那时候起，穆百里一跃成为人上人。他从一个低贱的御膳房小太监，成为后宫任人欺辱的狗奴才，最后变成今日的不可一世，除了机缘还有胆魄。也亏得他自己命大，换做寻常人恐怕早就死了多回，投胎了多回。

那日的东厂门前，有人等着穆百里。

他说，他叫陆国安，是来多谢提督大人救命之恩的。

后来，穆百里的身边便多了一个来自江湖的心腹陆国安。再后来，沈言也来了，戴上了皮面成了穆百里的左右手，做了东厂的千户。

东厂，成了皇帝牵制朝堂的一枚棋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穆百里手握生杀，一颗心冰凉的心从不为任何人暖过，可陆国安和沈言知道，他曾经做为一个人，是真的想要活过的。

只不过这宫闱冰冷，把人也磨成了鬼。

仅此而已！

当不了人，就只能当鬼了。

穆百里执掌东厂，手握生杀之时，赵无忧也早已入朝为官。左不过他们很少打照面。就算是见面，也不过是匆匆一眼。毕竟赵无忧虽然得宠御前，但是身子不好，很多时候都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赵无忧有丞相府为背景，所以她的府邸一直都是闭门谢客的，不许他人轻易上门，也唯有那简家儿郎，偶来串门与她消烦解闷。

世人都都知道这世上唯一能入得赵家小公子眉眼的，唯有简衍其人，而此人风流俊朗，玉树临风。是以世人总有揣测，这二人约莫是有龙阳之癖，断袖之好。

赵无忧和穆百里本无所交集，一直以来跟穆百里交手的唯有赵嵩。还轮不到赵无忧这样的病弱书生。谁知道邻国相邀邦交，赵嵩与萧容相互监督双双离开了京城，这便给了赵无忧和穆百里机会。

各自的劫数都有一定的定数，劫数过去了便是缘分。缘分到头又成了劫数，周而复始，这大概就是轮回之数。

沈言与沐瑶定下了成亲的日子，可穆百里始终没有回来。因为沐瑶是作为赵无忧的遗孀而存在的，所以很大程度上她跟沈言不太可能在一起。

萧廉明有意解除东厂对皇权的威胁，着手加强了锦衣卫的内部调整。是以当沈言提出辞呈的时候，萧廉明当场应下。

在知道沈言和沐瑶两心相许之后，皇帝便放了心，许二人离开京城。

天下之大，总归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临走的时候，萧廉明把二人都宣进了宫，三个人一张桌子吃饭。

“你当真想好了？”萧廉明道，“不回蜀城吗？”

“蜀城困了我娘一辈子，那里有我所有悲凉的记忆，我不想回去也不敢回去。人总要为了快乐活着，否则整日愁眉苦脸的，到头来怕是要后悔死的。”沐瑶笑了笑，“倒是皇兄，如今三宫六院好生潇洒。”

萧廉明笑得有些无奈，杯酒下肚，没有吭声。

沈言道，“微臣会好生照顾郡主周全。”

“她需要的不是周全。”萧廉明倒是颇为感慨，“是疼惜！纵然活泼好动，纵然大风大浪都过了，可终究是个女子。所需要的，只是一个温暖的家，一个疼爱她的丈夫。沈言，朕把心爱的妹妹交给你，希望你能担得起她这一生。来日她若是哭着回京找朕，朕一定杀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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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知道什么是拜堂吗？

沈言本就不是喜欢开玩笑的人，又不善言辞，所以这会子除了行礼还是行礼。

倒是沐瑶胆子大了一些，临走前拽着萧廉明的衣袖瞪着眼睛道，“皇兄下次可莫要再吓唬他？你若是把他吓唬得再也不敢娶我了，看我怎么找你算账。”

萧廉明轻叹，“你这厢总该有些女儿家的矜持，哪有人这样待嫁的，何况你又不是头一回嫁人。”

“可这次是我自己挑的心爱之人，我当然得自己守护好。沈言胆子小，你别吓唬他。”沐瑶一脸羞赧，“你就好好当你的皇帝，坐拥你的三宫六院早早的开枝散叶，我这儿的事儿我自己会处理，你可千万别插手。若是把我家沈公子惹急了，我可不饶你。”

萧廉明无奈的望着她，“你就这么喜欢他吗？”

“废话，不喜欢为何要嫁给他？”沐瑶嗤鼻。

萧廉明道，“朕这后宫里头的女子，也未见得都是爱朕的，有的只不过是因为荣华富贵。”

“你自己尚且做不到一心一意，如何要求他人做到全心相付呢？”沐瑶撇撇嘴，“皇兄莫要太贪心，人的付出和得到总归是相等的，你只想着旁人爱你，却从不想自己付出了多少，真是不公平。罢了，我不与你说了，我还赶着收拾东西，与他一道离开京城。”

“诶！”萧廉明急了，“真当一点都不眷恋，一点都不留恋吗？朕好歹也是你的义兄，你这人怎么说走就走呢？你若是也走了，那这京城里头，也就只剩下朕一个人了。”

沐瑶轻叹，“皇兄这话错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咱们就算离开了京城，可也还是您的子民呢！再说了，这条路是皇兄自己选的，不管有多难也希望皇兄坚持下去。”

萧廉明苦笑，“难怪赵无忧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都不愿意做。原来这高处不胜寒，真当孤单寂寞。连个说点知心话的都没有，不敢说不能说，这人活得真是好累。”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富贵，皇兄担起了天下，自然比一般人要累一些。”沐瑶笑道，“然则总归有苦中作乐的时候，全看皇兄自己的心思了。”

沐瑶行了礼，快速离开了京城，沈言在宫外等她，她已经一刻都不想在这宫里久留，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到沈言的身边。

瞧着沐瑶离去的背影，萧廉明下意识的握紧了袖中拳头，为何他会觉得这样孤独呢？

“皇帝跟你说什么？”沈言牵着她上了马车离开。

沐瑶坐在沈言身边。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笑得何其灿烂，“他问我为何对京城没有一丝眷恋，我告诉他，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你都不在京城，那我还眷恋什么呢？”

沈言嗤笑，不语。

“喂，你为何不说话？”沐瑶问。

沈言想了想才道，“有道理。”

沐瑶一愣，继而笑靥如花。

萧廉明回到了寝殿，瞧着坐在案前发呆的傅笙。挥手退了众人，萧廉明缓步走到了傅笙身后，俯身便从他身后将其圈住，“还在生气吗？”

傅笙垂眸。不语。

“你当知道如今我身为帝王，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萧廉明轻叹，“你要明白，后宫不能没有子嗣。那先帝萧炎是如何被我夺了这皇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傅笙圈红了眼眶，“可你知道，每当我知道你去了妃嫔宫中，我脑子里便是你与他们共度巫山的画面。你晓得我心中有多难受吗？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与其他人耳鬓厮磨，那种痛苦你不会懂。”

萧廉明轻轻搀着他起身，将他扳过身来面对着自己，“笙儿，你当知晓有些东西是注定不能两全的。我心系于你，可我做不到与你长相厮守。”

“那就放了我吧！”傅笙道，“我不想到了最后由爱生恨，由恨生怖。皇上，后宫女子那么多，来日必定算计无数。我不想到了机关算尽的那一天，我还是会失去你。”

萧廉明快速将他揽入怀中，“说什么傻话，如今我这身边什么人都没了，我只有你。所以不管你想怎样，我都不会放你出宫。即便来日相爱相杀，我也要留你在我身边。笙儿，你可还欢喜我？”

“若无欢喜，何来痛楚？”傅笙泣泪，“可你是皇帝啊！若是被人知道皇帝豢养男宠，你这帝王之位只怕是要岌岌可危的。”

“我不怕。”萧廉明抱紧了他。

傅笙伸手抱紧了萧廉明。埋首在他怀中，“心悦君兮君可知？”

只不过想要在宫里寻找那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过是人人心中的痴心妄想罢了。到了夜里，萧廉明依旧去了妃嫔之处，独留下傅笙一人在这冷冷清清的寝殿里守着。

抱不住的人，抓不住的手，留不住的身子。

怨恨渐渐生，此情渐渐死去……

以至于后来傅笙被圈禁的时候，后悔到了极点。萧廉明始终舍不得放了他，可他又不愿再看萧廉明与其他女子耳鬓厮磨，这迫不得已的爱与不得，让两个人最初的守望相助渐渐地变了模样。尔虞我诈，不信任与相互怀疑，逐渐成了致命伤。

以至于后来傅笙服毒自尽的时候，萧廉明幡然醒悟，却是为时已晚。

当然，这是后话。可是后来的事情，谁又能知道呢！如人人都知晓后来之事，兴许这世上的遗憾也不至于至死方休。

萧萧马鸣，多少人都奔波在路上。远离朝廷自然是最好的，然则至亲不能相见实在让人焦灼。

离开京城的时候，沐瑶站在马车边上，最后看了一眼丞相府门第。如今萧廉明已经撤销了丞相一职，丞相之位止于赵无忧。

远远的，素兮走了过来。

“你还在等？”沐瑶蹙眉。

素兮轻叹一声，握紧了手中冷剑。

“无忧大概不会回来了，你等不到她的。”沐瑶道，“不管她是生是死，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不会再回京城的，你也别等了。”

每年素兮都会回一趟大漠，其余时间就一直等在丞相府附近。她不知道该去何处找赵无忧和温故，也不知道如今穆百里带着小思睿去了哪里。

天下之大，除了守株待兔，素兮不知该如何是好。赵无忧的心思惯来深沉，若是她有心要走，怕是谁都猜不到她会去往何处。

“别等了。”沐瑶道，“要不你跟我们一起走吧！”

素兮摇头，“若你们得了公子的消息记得告诉我一声，我便在这里一直等，等到有公子的消息才罢。郡主这是要跟沈大人离开京城了？”

“是！”沐瑶点头，“我们不想再留在京城，沈言答应我，以后他在哪我就在哪。我们两个不涉足朝政，不涉及江湖，从此天涯海角自由自在的。”

素兮颔首，“人生难得一欢喜，总归是要珍惜才是。”

沐瑶不敢多说，毕竟素兮跟陆国安的事情，沈言也是告诉过她的，所以该闭嘴的时候沐瑶很自然的闭了嘴，“我们要走了，天涯再见。”

素兮抱拳，“一路顺风。”

“好好的。”沐瑶望着她。

素兮抿唇一笑，目送沐瑶等人离开。

回望着再也不会打开的丞相府大门，里头的人早就撤完了。剩下的只是个空落落的院子罢了！蝶园那头还有人守着，那些是穆百里留下的死士，不死不休，永远都只能围着那一个院子，毕竟这蝶园是穆百里父母的衣冠冢。

取下发髻中的发簪，指尖轻柔的拂过发簪上的纹路，这纹路都渐渐的被他抚平。她飞身落在屋顶之上，一个人孤零零的坐着，眺望着北方。

那个方向埋葬着她心爱的男子，大漠黄沙，风吹驼铃响。在她的记忆里，黄沙便是全部，是她生命意义的所在。

赵无忧始终没有回来，素兮启动了所有的江湖力量仍是没有找到有关于赵无忧的半点踪迹。她知道沈言派出了不少东厂探子。事实上连东厂都找不到赵无忧所在。

连穆百里也成了神龙见首不见尾之人，他带着一个孩子，一如赵无忧般消失无踪。

这两人的谋略在这大邺地界算是数一数二的，所以想要找到这两人的确不容易，何况赵无忧的身边还有个温故。

温故本就善于躲藏，是故这一次真的很难再找到赵无忧了。就连这赵无忧是生是死，也无人知晓。

穆百里独自带着孩子，一眨眼的功夫孩子已经能走能跳能牙牙学语了，可孩子的母亲却始终没有回来。这些年他走遍了大邺的山山水水，终是没有再找到她，于是乎他遇见了很多像她的女子。

吹着手中的竹笛，瞧着女儿在草丛里欢喜的飞奔，扰了漫天流萤飞舞，穆百里靠在马车边上痴痴的笑着。孩子越来越大了。一颗心却越来越揪着疼，有时候半夜疼得厉害，会让人忍不住想哭出声来。

“爹爹！”奶声奶气的小思睿飞扑进穆百里的怀里，把玩着穆百里手中的竹笛。

“睿儿乖。”穆百里轻轻的抱起她，瞧着那草丛中漫天飞起的流萤，他想着若是赵无忧在这里，该有多好。这些年该做的他都做过了，既当爹又当娘，他不怕辛苦只怕这命里再也没有她。

“爹爹，娘为何还不回来？娘是不是不要我们了？”一别五年，孩子都五岁了。小思睿比寻常人更聪慧一些，小脑袋里总是装着奇奇怪怪的想法。

他不知道这孩子脑子里在想什么，只觉得女儿越来越像自己的妻子，尤其这眉眼之间的蹙眉神色，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穆百里苦笑，“娘跟咱们捉迷藏呢，只要咱们坚持不懈就能找到她。睿儿……愿意随爹一起把娘找回来吗？愿意吗？”

孩子点点头，却有些迟疑的望着穆百里，“爹，娘是不是死了？”

穆百里的身子骇然僵直，沙哑了嗓音问，“谁说的？”

“昨儿吃饭的那些人说，人死了就再也找不到了。”小思睿红了眼眶，“他们说一直找不到人，可能就是再也回不来，定然是教阎王爷留下了。”

“睿儿乖，你娘拼死生下你，又怎么舍得放下你呢？”穆百里哽咽着。“你娘就是贪玩了一些，生爹的气呢！爹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出生的时候，爹长久的不回来，还一睡不醒没有理睬你娘，所以你娘生气了。这一生气，就不理我了。”

小思睿抱紧了父亲的脖颈，“爹，那娘为何也要生我的气呢？是因为睿儿不乖吗？”

“你娘……”穆百里抱紧了孩子，底下的活死人把一只鹰隼送上。

这是东厂的鹰隼，是沈言放出来的。多少只鹰隼在天空徘徊，只为了找到穆百里的踪迹，可鹰隼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脚踝上的那封信始终没有摘下。也就意味着这些鹰隼都没能找到穆百里的踪迹。

“爹？”小思睿靠在穆百里的怀里，“是娘来的信吗？娘还生气吗？”

穆百里摇摇头，“是你小叔叔来的信，你小叔叔要成亲，满世界的找我们。”

孩子往他的怀里钻了钻，“那娘会去吗？”

穆百里抱着她上了马车，没有吭声。

到了马车里，孩子有些不高兴，“爹，我怕黑。”

他摊开掌心，不知何时早已抓了几只萤火虫在手中。萤火微光在马车内飞动，小思睿极为高兴，在马车里头围着萤火虫转悠。她玩得不亦乐乎，穆百里却看得满怀心酸。

在本该父母双全的年纪，孩子却缺失了母爱。如果当年早知道会这样，他觉得自己就算是死，也不会离开她身边半步。

如果早知道她身上没了蝴蝶蛊，他哪敢再放任她一人……

然则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所以他只能花费一生的时间去追寻那不知所踪的妻子。消失的人儿，会跟沐瑶他们在一起吗？

沐瑶跟沈言在半山腰定居下来，此处风景甚好，他们打算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山下是个小镇，二人如今首先要做的就是把这婚姻大事个办了。

沈言负手立于崖边大石头上，教人看着有些心惊胆战。他每日早上都会在这里眺望，日落而归，如此反复了大半个月之久。

“你要不要先下来？”沐瑶仰望着他，“站在这上头看着怪吓人的，你先下来好不好？就算你大哥不来，你也不必、不必寻短见呢！这太危险了，你下来好不好？”

沈言一脸无奈的望着她，这女人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他一个大男人还真的会寻短见？扯什么犊子？开什么玩笑？他只是觉得在这里站着能看得更远一些罢了！

终是无奈的走下来，沈言站在风中，眸色微沉的望着沐瑶如释重负的表情，“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人上山罢了！”

沐瑶撇撇嘴，“我们都找了那么多年，你若不是放弃了，又怎么舍得下东厂？五年了，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若然真的还能找到，早就该找到了。也许他只是想避开我们，不愿意见我们罢了！”

“赵无忧对他而言几乎是全部。失去了赵无忧，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怎样呢？如今又能怎样呢？”沈言轻叹一声，“茫茫人海，若真当要躲着你，真是半点法子都没有。”

“他找不到赵无忧，想来是不会回来的。”沐瑶轻叹。

沈言倒是很相信这句话，找不到赵无忧的穆百里，就不是昔日的穆百里。抬头望着红绸高挂的茅屋，沈言眉目微沉。

霍霍在那头兴奋的跳跃着，这丫头死活不肯回蜀城，是以沐瑶也拿她没办法，只能把她继续带在身边，只等着来日霍霍遇见了心爱之人，便赶紧将她嫁出去。

“这儿只能将就一下。”霍霍欢喜。“我把镇子上能买的红绸子都给买了，瞧……虽然没有富丽堂皇的感觉，但是瞧着红彤彤的，倒也是极好的。可惜夫人不在了，姑爷和郡主也没有个主婚人。”

“有皇天后土就够了。”沐瑶摸着手中的红绸子，面颊绯红，欢喜的神色溢于言表，“我娘一辈子没有等到她想等的人，而我……如今可以嫁给自己喜欢的人，便是此生最大的幸事，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我娘说，人活着的时候不管有多荣耀都是虚无的，谁死后不是黄土一捧棺木一副呢？”

沈言定定的看着她，什么时候想得这样通透了？

沐瑶笑道，“你别觉得我是在唬你，我发誓，对你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都是当真的，我真当没有只言片语骗你。”

他蹙眉掰下她举起的手，“不消发誓。”

她一怔，然后笑得更加如花灿烂。

坐在梳妆镜前，沐瑶瞧着镜子里涂脂抹粉的自己，眉目间晕开淡淡的羞赧之色，“霍霍，你说这样好看吗？我总觉得怪怪的。”

“自然是好看的。”霍霍忙道，“奴婢可都问了，人家老板说这套喜服是最好的，奴婢就拿了这个。跟郡主的尺寸差不离，郡主穿这正红色比当日在尚书府的都要好看。”

沐瑶抚着自己的面颊。“是吗？”

“当然了！”霍霍笑道，“今儿可是郡主的大好日子，是郡主期盼了多年的好日子。你跟沈大人这些年一直发乎情止乎礼的，教奴婢瞧着都好着急。”

“赵无忧当年跟我说过，沈言这人惯来木讷，对于情感方面很不会主动，所以很多事情得我自己来。”沐瑶抿唇，瞧着镜子里难得娇艳一回的自己，“可我不想给他压力，我觉得我能等，不管是五年还是十年我都愿意等下去。”

“他有他的心事，我纵然焦急也不该给他压力。因为我是喜欢他的，怎么舍得让他难过呢？这些年我陪着他，看着他一点点的放下穆百里之事。这大概就是我这些年所做的，最好的回报。”

“霍霍，有个值得你等待的人，你会觉得自己的人生充满了期待，不管你做什么都是幸福的。沈言，能慢慢的接受我，我已经很满足了。”

霍霍轻叹一声，“奴婢不懂郡主的情有独钟，可是奴婢知道郡主很高兴也很幸福，这便足够了。虽然这一次郡主没有宾客满堂，也没有大红花轿，但是这姑爷是郡主亲自挑的，想来错不了。”

“我会陪着他一辈子，给他生儿育女。”沐瑶捂着脸，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有些丢人，羞得满脸通红。

沈言站在院子里，瞧着夜空里那一轮弯弯的明月，他想起了大漠里的月光，想起了那些年的颠沛流离。如果不是后来找到了兄长，得兄长庇护，他不知道自己此刻会身在何处，又会是什么光景。

原本是最亲近的两个人，如今却各自飘零，到底是福是祸呢？

“兄长到底身在何处呢？”沈言轻叹一声。

负手而立，长身如玉，回头便看到那穿着大红喜服，盖着大红盖头的沐瑶。他站在那里，看着霍霍牵着她越走越近。月光下的嫁衣如火，真当是极为好看的。

他终是牵起了她的手，没有繁文缛节，“我们提兰没有你们大邺这么多的规矩，并且有一样是你们大邺人做不到的。我们没有三妻四妾，男人和女人这辈子选定了一个人，就只有鳏夫和寡妇，没有休妻以及和离之说。瑶儿，你可都想好了？”

沐瑶重重的点头，“我既然选了你，自然是至死不渝的跟着你。你若不弃，我当不离。既然你们提兰人讲究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我……我自然是更欢喜的。”

她突然掀开了盖头，笑得不能自已。“我愿意！”

沈言轻笑一声，“怎么这样着急？”

“你说你这人烦不烦？这头说不必繁文缛节，这头又折腾我这个那个。”她突然拽着他走到了门前，“喏，对着皇天后土发誓便是。”

沈言牵着她的手，“以后没有荣华富贵，没有权势滔天，你可还愿意跟着我？”

“我跟着你的时候，你也没有荣华富贵和权势滔天，所以这不是理由。”沐瑶道，“你们男人总说女人的离开是因为你们穷，殊不知昔年也不曾富贵荣华过，不还是选择了你？我选你的时候，你还在天牢里待着呢！沈言。我心悦你。”

沈言一笑，轻轻的将她揽入怀中，“这话该我来说，可每次我想说的话总是被你抢先了。”

她于他怀中抬头看他，“那下次我说慢一些，你记得说快点。你也知道我这个人说话，习惯性的抢先了，尤其是对着你，恨不能把掏心窝子的话都告诉你。”

他点点头，极是温柔的望着她。

漆黑中传来了马鸣声，沈言骤然转身，沐瑶快速握紧了沈言的手。二人就站在门口，凝眉望着一辆马车从漆黑处驶入光亮处。

驱车的是个面无表情的小童，这显然是个活死人。

沈言一怔。然后疾步走到了马车边上，急不可耐的喊了一声，“兄长？”

沐瑶还愣在原地，与霍霍二人面面相觑，穆百里真的出现了吗？这些年他到底去了何处呢？这里头真的是穆百里本人吗？

四下陡然一片寂静，只听得有小娃娃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最先探出脑袋的是个小丫头，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如满天星辰落下。

“小叔叔？”小思睿笑嘻嘻的蹲在马车上，“小婶婶？”

沐瑶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望着小思睿，然后一本正经的摸着下颚道，“堂堂大邺九千岁，什么时候返老还童成这样了？看着都不像是男孩子？”她以手肘忖了一下沈言，“你们提兰人，小时候都长得像个女孩子吗？”

沈言蹙眉。“这是小思睿吧？”

“思睿？”沐瑶倒吸一口冷气，敢情这孩子……她张大嘴巴，“你该不是赵无忧和穆百里的女儿吧？”

小思睿张开手，“小婶婶，要抱抱！”

沐瑶干笑两声，面颊绯红，不过这奶声奶气的小婶婶，叫得人真是浑身舒畅。沐瑶一把抱起小思睿，这丫头快速圈住了她的脖颈，然后乖顺的在沐瑶脸上啄了一口，“小婶婶真漂亮，睿儿好喜欢小婶婶抱！”

“小婶、婶婶也、也喜欢你。”沐瑶羞得满脸通红，虚荣心被这小丫头填得满满的。不愧是赵无忧和穆百里的女儿，真当是有这二人的遗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走哪都能讨人欢心。

说这话的时候，沐瑶下意识的抬头去看沈言。可沈言好像压根没去听他们的对话，他视线一直落在马车处。他想上前，可又不敢伸手去撩车帘子，仍是老老实实的守在马车外头等着。

终于有一双手伸了出来，慢慢的撩开了车帘。有人影从马车里出来，落在了沈言的跟前。

漆黑的袍子在夜色里愈发暗色如墨，唯有那衣袖口的几朵梨花显出少许鲜艳之色。褪去了曾经的浓墨重彩，不再是当年那个生杀在握的大邺九千岁。只不过虽然卸下了大权，可这周身的不怒自威气势仍是让沐瑶的心神紧了紧。

试问这天下之人，谁不怕当年的九千岁穆百里呢？死在穆百里手中的人，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东厂这一百零八种刑罚，更是教人毛骨悚然。

穆百里站在月光里，面上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

黑袍之下，清冷，消瘦。

五年不见，他褪却了昔日的温润，凤眸虽然依旧清润，却不再有任何的神采，唯有在看向小思睿的时候，眼睛里才算有少许微光流淌。

沐瑶想着，没了赵无忧的穆百里，约莫就跟人没有了魂魄一样吧！如果有朝一日沈言离开了她，她大概也会变成穆百里这样，失魂落魄，不知道此生还能魂归何处。

看这情形，穆百里还是没能找到赵无忧！

沐瑶心中唏嘘。却不敢吭声，只是缓缓放下了怀中的小思睿。

“兄长？”沈言鼻间酸涩，“多年不见，兄长还好吗？”

多年不见，本该最熟悉的人也变得有些淡漠疏离，变得逐渐陌生。多少话语哽咽在喉，一时间竟真当无从说起。犹记得昔年风华正茂，想起了当年的意气风发，何等的恣意傲然，而今唯剩下两袖清风，满肠愁绪话别离。

怎不教人唏嘘？

穆百里站在那里，瞧了一眼跟前的茅屋，虽然简陋但也还算僻静。瞧着那在夜风里翻飞的红绸，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年跟赵无忧成亲的画面。

多少魂梦红衣女。嫁衣如火各天涯。

赵无忧肤白如玉，是以穿着红嫁衣的样子格外的好看，衬得她素白的面色带着少许桃花之颜。想着想着，便是心痛如绞，多年如一日的心疼难忍。

穆百里一声轻叹，“诸事顺遂，唯少一人。”

沈言便觉得自己这话问得太傻，少了赵无忧，穆百里能好得了？这些年的颠沛流离，不就是为了一个赵无忧吗？问这话，等于戳了穆百里的心窝子。

好在穆百里已经习惯了，饶是心痛如绞，面上依旧不改颜色。他牵起小思睿的手，眉目间晕开淡淡的笑意。孩子抬头看着父亲，眉头微微蹙起，像极了她的母亲赵无忧。

气氛有些尴尬，霍霍忙道，“郡主快别愣着了，千岁爷这边请！”

沈言和沐瑶这才回过神来，沈言道，“兄长请，此处简陋莫要见笑。”

“这是好事。”穆百里道，“昔年我匆匆离开东厂，所有的担子都压在了你的身上，是我对不住你。如今你能全身而退，我深感欣慰。朝廷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到头来才发现自己想要的也不过是一间茅屋两相依偎罢了！”

他干脆将小思睿抱在怀里，坐了下来，“能看到你成亲，真好。”

“能等到兄长回来主婚，才是真的好。多谢兄长归来！”沈言牵起沐瑶的手，“就请兄长在上，受我夫妻二人一拜。”

穆百里清浅的吐出一口气，“我这厢来得匆忙，未曾备下贺礼，来日必定补上！”

沐瑶忙笑道，“不打紧，千岁爷能来就已经是最大的贺礼了，不消那些东西。”

小思睿坐在穆百里怀中高兴的拍手，奶声奶气的叫着，“拜堂！拜堂！拜堂！”

闻言，穆百里微微蹙眉，“睿儿知道何为拜堂？”

小丫头眨着眼睛笑道，“当然知道，现在拜堂，天一亮就会有好多好多睿儿！小婶婶，你说对不对？”

沐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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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我想娘

沈言和沐瑶终于成了亲，时隔五年沐瑶终于能嫁给沈言为妻，这对她来说是件极为不容易的事情。女子有多少个五年可以等待，她其实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反客为主的，但后来都自己放弃了。

等待，有时候也是一件好事。当你喜欢一个人，持之以恒的喜欢了五年，等到了该属于你的回报，这将是一件极为幸运的事。

当然，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幸运。

至少穆百里不是，他一直在找一直在等，多少人放出去，却始终没有音讯传回。杯酒下肚，他极为无奈的望着手中杯盏，明明是喜酒，可喝进嘴里竟只觉得苦涩难当。

沈言握住了穆百里手中的杯盏，“兄长莫要喝醉了。”

“自从我带着思睿离开京城，我一直在走却始终不敢让自己喝醉。我知道自己失去了妻子，就更该保护好自己的女儿，这是一个男人该尽的职责。可人总会累，心累比什么都难受。”穆百里轻叹一声，“你不会明白那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她走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离死不远。是孩子的哭声让我坚持下来，看着思睿一天天的长大，我这心里头就更难受。小丫头很乖巧，不轻易问及她母亲的事情。”

“然则这世间的孩子，哪个不想父母双全？睿儿也想，可她不敢问我。偶尔忍不住问了，看到我异样的神色便又适可而止。”

“我不是个好父亲，我连唯一能为女儿做的事情都做不到。我未能替睿儿好好的爱她的母亲，是我此生最大的败笔，纵然我手握天下大权也换不回她的回眸一笑，那这天下还有什么用呢？”

沈言松了手，看着穆百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世事无常，然则天道轮回，该遇见的总归还会重逢。也许嫂子只是突然有什么事情耽搁了，所以未能回来罢了！”

“我跟赵无忧爱得太匆忙，离别得也毫无准备。”穆百里哽咽了一下，他极力平复自己的心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五年了，他从未向任何人倾诉过自己这满腔的离别愁绪，“她此生运筹帷幄，不管做什么都是有所成竹在胸，我终是不及她分毫。”

“人生当如幸。得幸终遇卿。不管她在哪，我都会坚持找下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找不到就两日，一年找不到就十年，横竖这辈子都是她的。”

与卿离别后，遇见的每一处风景都无暇欣赏。

沈言点点头，却见外头的小童快速进来，然后毕恭毕敬的把信件呈上。这是一封来自故人的书信，上头是大漠客栈里的专用印鉴。

“欠的债，又能还上一笔了。”穆百里顾自低嘲。

沈言不解，“这是何物？”

“人命。”穆百里打开信件，眸色微沉，“昔年金陵城破，我败走大祁沙漠，所幸被人救下。是以如今。我该去还这笔账了。”

他起身缓步走向小思睿，“睿儿？”

小思睿正跟霍霍和沐瑶玩得起劲，长久以为唯有父亲陪着她，很少有人真的陪着她玩陪着她疯。而这霍霍又是个爱玩爱笑之人，女孩子之间总归有些共同话题的。

“睿儿，爹要走了。”穆百里俯身蹲下，“你愿不愿意跟爹一起走？”

沐瑶蹙眉，“这么快就要走吗？”

穆百里深吸一口气，“突然有事，得离开了。”

“爹，我不想走，我想留下来歇一会。”小思睿撅着嘴，“爹，你要去哪？”

穆百里无奈的抚着女儿的小脑袋，“爹要去大祁一趟。大概要一段时日才能回来，你若不跟着爹……爹放不下心。”

“不如就让思睿留在这儿吧？”沈言道，“兄长此去办事，想来一时半会也顾不上思睿，不如把她留在这里，等着兄长回来再接走也无妨。过两日我们就会在底下的镇子上买个宅子，不会亏待思睿的。”

“爹！”小思睿奶声奶气的喊着，乖顺的钻进穆百里怀中，“爹，我会好好的听小叔叔和小婶婶，还有霍霍姐姐的话，你到时候来接我便是。”

许是连孩子都不愿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大概是真的累了。

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那也无妨，左不过不许调皮捣蛋，不许给小叔叔小婶婶制造问题，懂吗？”自家的闺女是什么德行，他这当爹的当然清楚。

这些年孩子跟着他，还算是收敛的，但是孩子太聪明，总归让人不放心。如果没有了穆百里的束缚，他不知道小思睿会不会惹出祸事来。

这孩子太过机灵，跟她母亲一样，有时候她的想法让人根本无从捉摸。

“千岁爷只管放心吧！”霍霍道，“咱们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姐的。”

穆百里起身，沈言便随着他到了一旁叙话。

“思睿这丫头看上去乖巧，可你别真把她当个孩子。”穆百里难免担虑，“她秉承了她母亲的秉性，说话不可当真，懂吗？不管她想做什么。只记住一点，派人盯紧她，不管是什么理由什么借口，都不许让人离开她身边半步。”

“兄长是怕思睿跑了？”沈言轻笑，“哪有这样的父亲？”

“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愈发像她母亲。你要明白赵无忧九岁成名，十三岁便已经入得朝堂，所以她生的女儿自然也是了不得。”穆百里显得有些无奈。

沈言更是无奈，“这不是很好吗？旁人都担心孩子不够聪慧，可听兄长的口气，反倒有些嫌弃？”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穆百里望着沈言，“你不懂一个父亲的心，我想要的不是孩子有多聪明，只是希望她健健康康，平安喜乐的成长。等你以后当了爹你会明白，父亲对女儿的基本要求只是幸福而已！”

沈言点点头，“兄长放心，我会让霍霍好生盯着她，不会让她离开视线半步。”

“如此甚好。”穆百里道，“我此去大祁，最快也要一两个月。若无什么意外，我会尽快赶回来。”

“好！”沈言颔首，俯身行礼。

“谢了。”穆百里低语。

回头去看院子里的玩得正兴起的小思睿，穆百里长长吐出一口气，“这些年她跟着我，日子也不好过，终是亏欠了她们母女的。”

“兄长莫要多想，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沈言宽慰。

穆百里上了马车，临走前又下了马车，走到了小思睿跟前。他一言不发，抱着孩子亲了一口，“一定要乖乖的等爹回来，不许惹是生非，明白吗？”

小思睿歪着脑袋看他，“爹为何这样不放心？思睿是个好孩子。”

紧拥着自己的宝贝女儿，穆百里点点头，“原来不是女儿离不开爹，是爹离不开女儿。这些年你一直跟爹相依为命，爹……舍不得放下你。”

小思睿拍着父亲的脊背，笑得清脆，“睿儿会乖乖等爹回来！”

“一定要乖乖的。”穆百里还是放心不下，这可是自己的心头肉啊！

上了马车，穆百里又探出头来望着院子里玩耍的小思睿，这么多年他还从来没有放下过女儿一人，如今渐行渐远，这一颗心总是七上八下得厉害。

心头肉，总归是舍不下的。

小思睿趴在门口看了良久，确定马车没有再回来，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我还从未见过爹这样啰嗦的时候。”

霍霍点点头，“我也从未见过，九千岁如此儿女情长的样子。”

“你们都叫我爹九千岁？我爹以前，很厉害吗？”小思睿问。

这一问，倒是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霍霍干笑两声，俯身蹲在小思睿跟前，“不是很厉害，是太厉害了。你都不知道，九千岁以前那可是……”

“咳咳咳！”沐瑶轻咳两声，“那个天色不早了。霍霍你带小思睿去睡吧！”

小思睿眸色一转，当即牵起了霍霍的手，“姐姐真漂亮，我喜欢跟霍霍姐姐睡。”

沐瑶眉头微凝，“你这话说得还真像她！”她撇撇嘴，“这说话的语气和方式，跟她当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惯会哄人，把人哄得团团转。”

“小婶婶是在说我娘吗？”小思睿眨着明亮的眸，“我娘到底长什么样呢？”

“你没见过吗？你爹……”沐瑶顿了顿。

小思睿摇头，“我不敢问。”

“先睡吧！”沈言过来，“有些东西还是不知道为好，等着哪日你爹找到了你娘，你就能见到你娘了。你娘是个了不得的女子，聪慧过人。冰雪聪明。”

小思睿欣喜无比，“真的吗？真的吗？”

霍霍牵起小思睿的手，带着她缓步朝着一旁的茅舍走去。

沐瑶站在那里，清浅的吐出一口气，“说来也是可怜，这么小母亲就不在身边，我很能明白孩子对于母亲的那种向往。但很庆幸的是，在这缺失的部分里，千岁爷担起了很大的责任，所以小思睿看上去并没有太多的异于常人。”

“一个男人把孩子带成这样，也算是个人物吧？”沈言无奈的说。

沐瑶点点头，“这孩子的眼睛里和心里都没有怨恨，真是不容易。”想了想，沐瑶小心翼翼的靠近沈言，环顾四周。没瞧见他人，当下就握住了沈言的手，“那个……今天是我们成亲的日子，所以今天夜里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她抿唇，瞧见沈言点了一下头。

沈言也不多说，只是带着她回了房间。底下的宅子还在修建，他们又不希望被人打扰，所以才会选了这么个僻静之地。

合上房门的时候，沐瑶满心都是欢喜和紧张。

沈言转身之际险些被吓了一跳，沐瑶就这么欢天喜地的站在他身后，眨着大眼睛盯着他，“相公，我帮你更衣？”

“我、我自己……”还不等他说完，沐瑶直接上了手。

沈言有时候觉得很无奈，每次跟她说的话，她一高兴就全数忘了，以至于他不久之前跟她说的，让她慢一拍也被她抛诸脑后。

凡事，都被她抢先了。

下一刻，沈言忽然将沐瑶打横抱起，直接朝着床褥而去。

在嘴皮子上得不了好，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表明态度了。有些东西的确该男人来主动的，毕竟沐瑶始终是个女子，他不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她回忆起当初的情景会寻不着他对她的欢喜。

他不溢于言表，但不代表他是个木头人。这些年他跟沐瑶是怎么过来的，他心知肚明。

沐瑶还真的给愣住了，一直以来都是自己主动，他被动的接受，这一次……

“我希望来日在你的记忆里。或者你我垂暮老去的时候，你想起我们的过去，还能感受到我的真心。”沈言欺身而上，极是认真的俯视着她，“唯有如此，来日若是你我有所争吵，你也会记得我是欢喜你的。在你我这场交手中，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心动，我亦复如是。”

他顿了顿，这大概是沐瑶听过的，属于沈言的最长篇大论的调调。

他说，“瑶儿，我是欢喜你的，可你总是快一步将我要说的要做的都做完了。我不是不喜欢，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还是得我亲自来做。许你一生，此生不悔。”

俯首，吻上她的唇。

沐瑶的羽睫不断的颤抖着，她的双手攀上他的脊背，“我以为……”

他抬头看她，“以为我这颗心是冷的吗？”

她含泪望着他。

“你当知晓，每每对着你的时候，我这颗心是热的。我父王只有我母后一人，我兄长亦为了赵无忧而此生奔波，而我下半生将只有你。你愿意与我一起生一起死，一起生儿育女，一起白首终老吗？”他解开了她的衣裳。

“这话真好听。”她哽咽。

“让你等了五年，是我对不住你。”他轻拂她温热的面颊，拭去她眼角的泪，“以后我不会再让你等，我们走哪都在一起。有你有我，天下为家。”

她狠狠点头，躬身想要吻上他的唇，却被他摁住了双肩。

“这种事，还是我来吧！”他抿唇一笑，俯身垂首。

唇齿相濡，这是他给予的温暖和未来。希望总是有的，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你不放弃，也许转身就是极美的艳阳天。

进去的时候有些疼，沐瑶咬咬牙不敢吭声，但身子却绷得很是僵硬。

“你若是觉得疼就喊出来。”沈言也憋得很辛苦，他是知道的，沐瑶把他放在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生怕惹他不高兴。可他所有的不高兴，也只是因为她把他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未能顾及她自己。

沐瑶红了眼睛看他，“疼。”

沈言点点头，“我轻一些，你莫哭。”

四目相对，情愫流连。

指尖掐进沈言的胳膊之中，所谓的痛并快乐着，大概就是这个时候。能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并且此身此生都只许一人，是怎样的人生幸事？

等到事后，沐瑶红了一张脸躺在沈言的怀里，眉目微垂，累得连抬手指头的气力都没了。好在她是习过武之人，休息休息也就能恢复少许了。

“这一次，后悔都来不及了。”她伏在他怀中低语。

沈言小心的为她掖好被角，“我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也不会哄你开心，然则我能给你的唯一的承诺便是陪伴。如今你我无事一身轻，我可以陪你去看你想看的风景，做你想做的事情。你别嫌我手拙，我也不会觉得你笨，既是夫妻便好好的过吧，百年之后还在一起。”

沐瑶望着他，愣是没能回过神来，最后竟是哭着道，“还说你不会哄人，你这些话十个处世未深的小姑娘都得跟着你跑了。”

“莫哭。”他忙替她拭泪，竟有些手忙脚乱，“怎么又哭了？你不是爱笑不爱哭吗？”

“感动不行吗？”她哽咽着，“我没想到你这么会说话，有你这些话。别说是百年，就是几千年我都等得，都愿意陪着。”

十指相扣，相拥而眠，这大概就是爱情里最好的模样。

从相守，到白头。

这头沐瑶和沈言倒是新婚洞房，倒是极好的。但第二天起来，霍霍眼下的乌青倒是把沐瑶给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霍霍，你一夜没睡？”

霍霍扭头望着还在呼呼大睡的小思睿，“小姐缠了奴婢一晚上，要奴婢说有关于丞相大人和千岁爷的事情，奴婢一夜没睡。这不，小姐刚刚睡着，昨晚那兴奋劲儿真是让人……”

“那你好好歇着吧！”沐瑶蹙眉，扭头望着面上仍是轻轻浅浅的沈言，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今儿下山一趟，你们盯紧了她。兄长说过，思睿很聪明，像极了赵无忧，所以你们……”沈言盯着沐瑶，“瑶儿，你知道该怎么办的。”

沐瑶颔首，“我会寸步不离的盯着她，不管她有什么理由借口，我都不会放任她一人乱跑。”

“那就好！”沈言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沈言是知道的，沐瑶是个直肠子，他更清楚沐瑶做不了太复杂的事情，所以他交代给她的唯一事情就是盯梢。盯紧孩子就没什么大碍，旁的都可以从长计议。

小思睿从霍霍的口中知道了很多关于自己母亲的故事。女扮男装位极人臣，当了大邺最后一位丞相大人，那是何等了不起的人物。

做梦的时候，她梦到了自己的母亲。

小时候的记忆早就归于零，她不知道母亲生得什么什么模样，只听得霍霍说纤瘦修长，个子很高，皮肤很白，一双眼睛仿佛会说话。

她在自己的梦里，拼凑了母亲的模样，虽然不够清晰，但也是极好的。

一梦醒来，满脸是泪。

小思睿坐在床边上，霍霍就趴在桌案出睡得很熟。窗外，有一辆山下来的马车。山上没有蔬果。一应日常用品和食物都是山下送上来的。等着镇上的宅子建好了，他们才会下山。在此之前，沈言不想让他们在山下晃悠，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沐瑶让人将东西搬到了厨房，这些都是沈言在下头购置的，每隔三五日送一次。他如今在底下盯着宅子的建造，难免有些忙碌。

等送走了人，沐瑶这才洗了手，满头大汗的走回房间。

推开房门，沐瑶骇然一怔，当即快步走到床前查看床褥。被窝里放着一个枕头，孩子却不知所踪。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沐瑶快速推醒霍霍，“别睡了，思睿丢了！快点！”

霍霍本还睡得迷迷糊糊，突然听得自家郡主这么一说，当即炸了雷，一下子弹站起身。伸手摸一把脸，霍霍一脸懵逼，“小姐会去哪？”

“我屋里屋外的找，你马上下山，估计是躲在马车里下山去了。若是没找到就去找姑爷，把这事告诉他。孩子应该没走多久，现在找还来得及。”沐瑶如今的反应倒也是极快的。

霍霍点头，拎起裙摆就往外跑。

沐瑶把这屋前屋后，每间屋子能藏人的地方都给搜了一遍。小思睿丢了，这孩子的身手跟他爹一样灵敏，脑子就跟赵无忧一般灵活。她想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她是爬着窗户出去的，趁着沐瑶和车夫把蔬果搬到厨房的空档。钻进了马车里的空箩筐里，好好的盖好了盖子躲着。

马车离开的时候，沐瑶也没有发现小思睿丢了。等着她发现，马车早就已经走远。

小思睿也没那么傻，会傻乎乎的留在马车里头，等着她们在山下抓自己。所以她半道上悄悄的爬出了箩筐，等到马车到了平稳地方，一跃而下就地滚了几个圈便落在了山道旁。

手上搓破了点皮，好在也没什么大碍。

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这些年跟着父亲一路奔波，穆百里教过她一些皮毛，所以别看小思睿年纪小，这胆子却是贼大贼大的。

掸落身上的灰尘，在小溪里洗了伤口。伸个懒腰，她顾自沿着马车下山的路往镇上去。因为常年跟着父亲出门在外。所以小思睿的身上总会备着些许银两，这是穆百里为了防止突发情况所做的准备。

在镇上，小思睿自己买了干粮。

原本她还真的没有想过要独自离开，可是在听到母亲的事迹以后，她便觉得整个人都振奋了。娘这个字眼对她而言，其实是致命的诱-惑。她心心念念的就是找到母亲，她想娘，想和娘在一起。

每当途径各个城镇，看到那些孩子都有娘亲在身边，她总是心生欣羡。可她知道自己不该表露出那种神色，因为爹比她更想找到娘亲。

可最终，沈言挡在了出镇的路口。

此处偏僻，要离开这镇子唯有这一条路，是以她想走也没那么容易。还好沈言快了一步，还好这丫头想得太周到还记得要去买干粮。否则就算沈言到了也是来不及的。

小小的人儿，背着小小的包袱，大眼瞪小眼的望着挡在路口的沈言，不悦的撅着嘴翻个白眼。

“你想去哪？”沈言轻叹，俯身蹲在她跟前，“思睿，你还小，怎知这江湖险恶？你要知道今儿你若是独自离开，来日若是遇见坏人，你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我要去找我娘。”小思睿扯着嗓门，“我要娘！”

“你爹会把你娘找回来的。”沈言道，“你一个孩子能去哪？”

“爹说，娘生他的气所以不回来。可我总是娘生的，娘纵然生爹的气不愿见他，那娘总不至于生我的气。我若是去找娘。娘一定会跟我回来。”小思睿圈红了眼眶，“小叔叔，我想我娘！我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娘是何模样，别的孩子都有娘亲在身边，为何我没有？”

“我生病的时候，难受的时候都只有爹！我知道爹待我是极好的，我是爹的心头肉，可娘为什么不能来哄哄我？娘真的不想要我们了吗？我只想让娘抱抱我，亲亲我，我想娘……可我不敢告诉爹，我想娘……好想好想的那种。”

沈言鼻间酸涩，忍着即将夺眶的泪，轻轻的抱住了小思睿，“思睿乖。跟小叔叔先回去。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做就能做到的，你娘走了那么多年一定是有她自己不得已的苦衷。你娘深爱着你爹，若不是如此，她不会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生下你。”

小思睿擦着眼泪看他，“小叔叔？”

“思睿别难过，小叔叔告诉你，有关于你爹和你娘的故事吧！等你听完了这些故事，你自己来判断要不要离开这儿去找你娘。”沈言望着她，“你觉得小叔叔的这个提议，可好？”

穆百里说过，这孩子跟赵无忧很像，所以你强制抱她回去是没用的。赵无忧是什么人，沈言还是有些接触的，这人惯来思虑周到，所以在对待小思睿的问题上。沈言也只能以理服人。

小思睿点点头，她很想知道有关于娘的一切事宜。

沈言所知道的赵无忧，比霍霍知道得更多一些。叔侄两个就坐在路边上，一个细细的说着，一个细细的听着，说到情动处，小丫头整个人都站了起来，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言不说话。

从平临城，到金陵城，再平外乱，斗丞相，灭萧容，改朝换代。

桩桩件件都让孩子觉得很惊奇，她从未想过自己的母亲竟是个这样厉害的角色。一个拥有大智慧的女子，最后成了生死不明的传奇人物。

“所以从始至终，那些人都不知道我娘是个女子？”小思睿眨着眼睛，“天下人都被我娘骗了？”

“就连我和你小婶婶，也都被你娘骗过。熟悉她的人只能说是她智谋过人，但不熟悉的，就得称她为骗子了。”沈言无奈的轻叹一声，“睿儿，你想不想成为你娘这样的人？”

“想！”小思睿点点头。

沈言抚着孩子的小脑袋，“那你就该明白，不可任性冲动。你娘忍了那么多年才一步步走到了丞相之位，一步步的走到了人生巅峰。若是你学不会你娘的隐忍，你就成不了你娘这样了不得的人物。”

“思睿，你娘没有生你爹的气。当年那么危险，你娘尚且为了你爹而生下你，如今你爹为她放下一切。她更加不会生你爹的气。她有她自己的苦衷，你要相信天底下没有母亲，会舍得抛下你这样可爱懂事的女儿，知道吗？你娘，是爱你们的。”

小思睿垂眸，抱紧了怀中的小包袱不说话。

这孩子蹙眉的样子，真有她母亲的真传，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不说话的时候，让人有些摸不透她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睿儿？”沈言低低的轻唤，带着几分讨好的意思，“你考虑清楚了吗？跟小叔叔回去？”

小思睿深吸一口气，将小包袱打开，从里头取了一个馒头递给沈言，“小叔叔饿吗？”

沈言看着她，不由得会心一笑。

“说完了？”树上有一人跳下。“这故事还真好听，没想到这小丫头还有这么长的故事。”

小思睿快速躲在了沈言身后，探出一个小脑袋瞧着那白发老头。

沈言先是一怔，然后快速行了礼，“师父！不知师父到此，有失远迎，万望莫怪。”

“这小丫头便是那孩子吧！”来的可不就是那神出鬼没，极是不靠谱的穆百里的师父，白须老怪。这老头笑嘻嘻的盯着沈言身后的小思睿，眼睛有些发亮。

沈言咽了一口口水，赶紧站直了身子，“师父这是作甚？”

“一不小心就收到了你给冉恒的鹰隼，一不小心看了那信件，便知道你们在这儿。我寻思着冉恒也会过来，所以来碰碰运气，谁知道却遇见你跟这小丫头在这儿犯嘀咕。”白须老怪抬步朝着小思睿走去，“你就是小思睿？”

小丫头蹙眉打量着这白发老头，“老伯伯，你这样看着我作甚？我可不认识你。”

“可我认识你。”白须老怪打量着孩子，“根骨精奇，脑子还转得飞快，小小年纪就这般大胆。小思睿，你是不是想找娘啊？”

小思睿歪着脑袋看他，皮笑肉不笑，“我可不会帮你找你娘。”

白须老怪撇撇嘴，“小丫头太牙尖嘴利，跟你娘一个德行。”

“你别以为你提一句我娘，我就会信你。”小思睿翻个白眼，“我是不会跟你走的。”她握住沈言的手，朝着白须老怪扮个鬼脸。

“师父莫要见怪，这丫头机灵得很。”沈言意味深长。

白须老怪就不明白了，自己还没开口，这丫头是怎么知道他心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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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天狗食日

沈言笑道，“兄长有事离开一阵，这小思睿暂且交给我照顾。师父难得来一趟，那不如……”

白须老怪摆摆手，眼珠子滴溜溜的望着小思睿，“我今儿的确是为了冉恒来。”他站直了身子，“鬼宫的人，发现小师弟的消息，大概是在平临城附近。”

“当真？”沈言骇然，“怎么会到了平临城呢？”

“谁知道呢！”白须老怪笑得凉凉的，“不过小师弟藏人惯来有一套法子，否则也不至于躲藏了这么多年一直都未能被人发现。平临城一带有个先天条件，还记得赵无忧离开之时是身负重伤的。”

沈言恍然大悟，“那地方曾经是王少钧用来炼制活人蛊的。”

“换句话说，那地方的药材……”白须老怪轻叹一声，“若不是冉恒找了这么多年还不死心，我是真当不愿管这些个红尘俗世。一个个爱来爱去，相爱相杀的，有什么劲儿，还不如好好的练功习武才算妥当。”

他含笑望着小思睿，“丫头，你说对不对？”

“小叔叔尊您一声师父，那思睿也该尊您一声师公。”小丫头自然是机灵的，上前就行了礼。

沈言心中警铃大作，坏了！

果不然，白须老怪很是高兴，“你要不要跟着师公学功夫？你爹的武功还是师公教的，师公的武功那可是江湖上数一数二。如果你跟着师公学武功，来日就没人敢欺负你了，你想去哪就去哪。”

小思睿撅着嘴，“师公，你可别把我当成三岁的孩子哦！”

白须老怪轻咳一声，“师公记得，你五岁了。”

“那就是了。”小思睿笑吟吟道，“所以师公要换个理由，我爹的武功就已经够厉害了，我何必舍近求远去找师公学功夫？”

沈言轻笑，俯身蹲下，“思睿，你爹让我好好照顾你，咱们回家去！”

“诶诶诶，小丫头……”白须老怪在后头急追，“师公可以给你买好吃的。”

小思睿嚼着馒头，翻个白眼。

白须老怪又道，“我可以带着你玩。”

回答他的还是一记白眼。

“我带你去平临城！”白须老怪轻叹一声。

下一刻，小丫头突然从沈言的怀里挣开，一下子跳到了地上，“师公一言九鼎可不能反悔！”

白须老怪一拍大腿。“小丫头，你诈我！”

小思睿一脸无辜，“师公，你难道不知道一句话吗？兵不厌诈。我可没说不答应你，我只是在考虑你给的条件而已。既然师公说愿意带我去平临城找我外公，那我何乐而不为呢！”

她回头望着沈言，“小叔叔觉得呢？”

“不行！”沈言不答应，“你爹把你交给我，我岂能让你跟师父走，若是你爹回来，我又该如何交代？这事决不能答应！”

白须老怪蹙眉望着小思睿，小思睿笑嘻嘻的扯着白须老怪的衣袖，“那就烦劳师公，帮我制服小叔叔。打赢了咱们就可以走！”

“你！”沈言一怔。

“小叔叔打不过师公，那就说明师公比小叔叔更有能力保护我，既然如此。小叔叔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小思睿眨着眼睛笑道，“所以等我爹回来，烦劳小叔叔转告一声，就说我在平临城等他。若他不来，那娘就是我一个人的！”

语罢，小思睿牵起白须老怪的手，“师公，我可以不可以马上就去平临城呢？”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怕生。”白须老怪蹙眉，“不怕我把你给卖了？”

“我爹的武功还是您教的，您把我给卖了，来日无人送终的。”小丫头牙尖嘴利，半点都没有吃亏。

老头撇撇嘴，这话说得可真难听，虽然的确在理！

沈言当然是拦不住白须老怪的，他的武功是穆百里教的，穆百里的武功又出自白须老怪之手。所以沈言在这老头手底下估计都走不过十招。眼见着白须老怪带着小思睿离开，他赶紧掉头回去，快些把消息传给穆百里才是。

平临城？赵无忧真的会在平临城吗？

送了消息，沈言便也交代了霍霍一番，与沐瑶二人急急忙忙赶往平临城。要知道，如果赵无忧真的在平临城，那穆百里此后的颠沛流离生涯，就可以到此为止了。

昔年王少钧父子为祸平临城，伙同无极宫制造活人蛊，一不小心便闹出了一场瘟疫。当初如果不是赵无忧和穆百里齐心协力，这场瘟疫还不知该如何收场。

也是在这平临城里，赵无忧第一次和穆百里穿上了新嫁衣。

可平临城这么大，赵无忧和温故会躲在何处呢？

哒哒的马蹄声，伴随着归心似箭的焦灼。

穆百里前往大祁，是为了还林掌柜的救命之恩。那头好像是自己的小师弟惹了什么麻烦，所以掌柜的拿着当日他留在客栈的东厂鹰隼，放出了消息。几经周转，这信才算到了他的手里。

鬼宫里头出来的人，是不许用鬼宫里学到的东西为祸天下苍生的，这一条上他就必须清理门户。然则具体情况，穆百里也不是很了解。

到了那儿他才知道，原来是林掌柜的小徒弟被困在了阵里头。

这阵法的确出自鬼宫，看布置应该是师父所授，然后加入了人为的改动，所以才会这么周折复杂。穆百里无心在大祁久留，当下破阵而入，破阵而出。

不过在阵中他没有发现布阵之人，也就是说，他还是没能见到自己这位素未谋面的小师弟。当年他入鬼宫比较早，后来提兰出事又早早的离开了鬼宫，是故他也是后来才知道师父又收了一个徒弟。

阵法已破，至于接下来他们要怎么做。他都不在乎。谁的死活都不关他的事，他只想找赵无忧，其他的一概不管。

长长吐出一口气，他站在雪地里瞧了一眼恢复原貌的山谷，确定阵法彻底破解，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一口气。

清理门户这种事，他本该自己动手，但是在来的路上他收到了来自沈言的一封信，师父说扎木托可能在平临城。一听得这消息，穆百里自然是留不住的。

寻寻觅觅这么多年，为的不就是赵无忧一人吗？

马车内传来幽幽之声，“既然阵破了，我也该走了。”

“你不打算清理门户了？”老头忙问，“夜凌云还跑了呢！”

“小师弟的事，我会回去禀明师父。至于其他的，是你们自己的事，与我无关。”这音色温柔婉转，靡靡之音，有种难言的魅惑。

“穆百里，话不是这么说的，好歹是你师父惹出来的，你不得”老头还没说完，突然一道绛紫色微光闪过。惊得老头一个凌空飞踏，落地时一个驴打滚才算安然避开，“喂，你小子不地道，一声不吭就出手。”

“管好自己的舌头，就是管好自己的脑袋。”车内的靡靡之音，虽泛着一丝清冽，却又不改最初的温柔，“走！”

音落，驱车的小厮面无表情的勒紧马缰。

“去哪？”老头扯着嗓子问，“不等着抓住夜凌云再走？”

“我要去找，要找的人。”他只留下温凉之音，马车已快速离去。

蔷薇上前搀起老头，“伯伯，好吓人。”

“吓人？”老头掸去身上沾染的积雪，“他以前可是要吃人的。”

是啊，五年前的大邺九千岁穆百里，生杀在握，杀人不眨眼。不过老头也不屑去管穆百里的闲事，这些事情还是少沾惹为好，毕竟一个林慕白已经够让他操碎心了。

穆百里是急急忙忙走的，他得抓紧时间赶回去。

对于平临城，穆百里并不陌生，他在平临城也找过，可始终也没有找到属于她的半点痕迹。难道她会在平临城里？

说起平临城，他便想起了第一次与她身着红衣的样子，这大概是他记忆里第一次，她身着女儿装的模样。模样娇俏，映衬着她苍白的脸，还有她眼睛里的倔强。

真的能找到她吗？真的会在平临城里？

然则沈言等人在平临城里找了个天翻地覆也没有找到温故的踪迹，这便让人有些懊恼了。不是说在这里发现了痕迹吗？人呢？

温故远远的看着，悄悄的离去。他的确在平临城，只不过他不想见任何人。

走在冰凉的甬道里，唯有自己的心跳声和脚步声作伴，温故长长吐出一口气，极是无奈的经过了血池石室，进入了冰室之内。

赵无忧还躺在那冰棺里，五年了……

这个位置本来是王少钧母亲的安息之地，后来王少钧父子作恶太多，穆百里自然是容不下他们。没有把王家九族都碎尸万段，已经是格外开恩。

知府夫人被安葬在其他地方，但这地宫依旧冷飕飕得厉害。夜深人静的时候透着一股子阴森森的感觉。就是在这里，温故陪了赵无忧五年。

赵无忧的尸身保存完好，几乎没有半点改变，也不知是否因为蝴蝶蛊在她体内存留过一段时间的缘故。再加上此处寒凉，早前就是用来保存知府夫人尸体的，能保尸身不腐。

这些年，温故想尽了办法，可这世上除了蝴蝶蛊哪里还有起死回生之效？他就这么一个女儿，于是便如同发了疯似的想要让女儿活过来。

谁能相信赵无忧死了呢？

你看这眉眼，你看这肌肤的弹性，只不过没有呼吸和心跳罢了，其他的哪里不像活着的时候？

“合欢，睡了那么多年也该睁开眼睛看看了。”温故披着大氅坐在一旁，“你知道我今儿遇见谁了吗？我看到了好多故人。我看到大师兄牵着一个女娃娃，那孩子大概五六岁，远远看着就觉得眉目清秀。对。你不必猜也知道，能让大师兄捧在掌心里的，还能是谁家的孩子呢？”

“我想，那大概就是小思睿吧！不过我没看到穆百里，也不知这臭小子如今在做什么？孩子也不管了，竟然把那么小的孩子丢给大师兄。你也知道大师兄是个武痴，压根不懂得怎么照顾别人，说风就是雨的。”

“合欢，你说穆百里是不是放弃了？他或许另有生活，重新找了个女子，成亲生子，再也不要你了？也只有这样，他才会放下你们的女儿，你说是不是？”

“你别难过，若真当如此，爹一定不会放过她。”

赵无忧一袭白衣躺在冰棺里。始终没有任何动静。

“合欢，你什么时候能睁开眼睛，跟爹说说话啊？”温故低低的开口，然后便是一声长叹，起身幽幽离开。五年时光，他从最初的精神烁烁，成了如今的鬓发花白。

他顾自呢喃着，“合欢，爹也不知道还能陪你多久……唉……”

赵无忧双手交叠放在腹上，掌心底下压着那一串佛珠，可佛珠不齐全，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如今身在何处。

到处都是黑漆漆的一片，她发疯似的跑，发疯似的喊，始终没有人理睬她。她想着这是不是在某个阵里？自己难道困在了阵中？

可仔细环顾又不太对，偶尔能在天空里看到凌乱的画面，那些人的衣服似乎有些奇怪。突然一阵汉服，紧接着又是霓裳羽衣舞，最后又是胡服。

赵无忧已经分不清楚自己到底在哪，一望无际的地方，寸草不生，不像大漠又有着大漠的荒凉。她一个人在这个地方不知道走了多少个年月，一直走一直走，却始终没有尽头。

在这里，她没有朋友没有爱人没有孩子，只有孤独和无助。

不过最近她好像能听到一些声音，总觉得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那人说的什么她听不太清楚，也看不见说话之人身在何处，但在这万籁俱寂的世界里总归是有些声音了，不再是一个人的孤独寂寞。

她在寻找裂缝，因为恍惚间她好像又听到了这个声音。

“谁？”她环顾荒凉的四周，“谁在说话？谁在说话？你们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我到底在哪？这是什么地方？”

她记得很清楚，在大邺皇宫里头，她挨了一箭，然后她看到了一道光。

再后来发生什么事，她便不记得了。

等到再清醒过来，就被困在了这样的地方，不见天日，孤独而寂寞。她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灵魂状态，毕竟入了此处一来，她不吃不喝也没事，甚至于不断的奔跑也不会觉得疲累。

这是不是鬼魂呢？

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手握生杀这么多年，始终都不曾敬神怕鬼，如今反倒把自己弄成了人不人鬼不鬼。说起来，这算不算是上天给的另一种惩罚。惩罚她此生杀戮太重，惩罚她此生作孽太多。

无奈的坐在地上。望着这一片了无生机的地方，她觉得很绝望，这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绝望过。在这个地方，逐渐磨平了所有的棱角和希望。

无主的幽魂，生不得死不得，生不如死的飘荡着。她不知道前方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是从那个方向进来的，在这绝望的地方似乎只剩下了比死更痛苦的挣扎。

她如鸵鸟一般蜷起身子，把脑袋埋进了怀中，真的一点都不想再继续走了，压根没有走出去的希望。

直到不久之后的那一日，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她快速的合上眼睛，刺眼的光逼得她睁不开眼睛。那一刻，她竟生出了几分解脱的心思，身子竟也跟着逐渐稀薄。

她低眉望着落在强光之下的双手，从最初的素白如玉，逐渐变成了透明如蝉翼。她难得笑了，想着：这大概就是结束吧……

温故蹙眉站在地宫外头，看着这越发漆黑的天空。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这会突然乌云密布，竟出现了天狗食日的景象。

自古以来，天狗食日乃是江山大凶之兆，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所有人都看得见这样的天狗食日之景，大中午的，天渐渐黑沉下来，最后伸手不见五指。

这是一个过程，不可能一下子黑沉下来。

冷风嗖嗖的往衣襟里头灌，那种寒凉与冬日里的寒凉是完全不一样的。

温故也只是听老一辈人说起过天狗食日，这辈子倒是第一次见，真是叫人心惊胆战，难不成这天下又要不安宁了？天狗食日，大凶！

穆百里站在马车边上，瞧着那渐黑的天色，眸色微微眯起。这样的颜色，让他突然间脑子里灵光一闪，想起了很多年前她说过的那些话。

她说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终是要回去的。那时候他只当她是在诓他，不过是她别有用意的谎话而已。可自从她离开之后，他把所有的理由都想遍了，始终想不明白她为何要挨那一箭，为何要消失。

看到天狗食日的那一瞬，他只觉得心口处狠狠的疼了一下，如同针扎一般痛彻心扉。捂着生疼的心口，穆百里气息微喘，疯似的冲进了平临城。

他不眠不休的归来，只想在这个她第一次穿上凤冠霞帔的地方，找到她的踪迹。

穆百里疯狂的找寻着属于她的踪迹。漆黑的街道上已经逐渐点起了灯。他穿过光亮，迎着冷风在奔跑。这平临城里头，也就那么几个地方，他早前都找遍了，连狼谷和那个石窟也都翻了个底朝天。

那么这一次，她会在哪呢？

该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若说这平临城还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那就只有……知府夫人的地宫。那个地方早前已经被他封了出入口，所以后来他来平临城找的时候，并没有进去。

脑子里乱得很，天狗食日的时间不长，日头逐渐的回归，一点点的光亮慢慢的慢慢的回到人世间。

这场天狗食日让白须老怪和沈言也都觉得诧异非常，白须老怪道，“我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壮观之景。难道这天下真当有异象。要有大变数吗？”

沈言眯了眯眸子，“我倒宁愿是老天爷的救赎，撤了对我兄嫂的惩罚。”

白须老怪轻笑，“若是这样想，倒也是极好的。”

“我们在这平临城里找了足足一个月，始终都没有找到扎木托的踪迹。师父，你的消息到底准不准？若然不准，就别给人这样大的希望，临了让人更绝望。”沈言轻叹。

白须老怪觉得无趣，“你这人能说句好话吗？就不能想点好的？也不知郡主那丫头怎么就看上你了？说的话，真是比刀子还锐利，一句比一句直，能不说大实话吗？”

沈言瞥了他一眼，“不能。”

“无趣。”白须老怪牵着小思睿的手。

发现这孩子手中的冰糖葫芦都快要融化了，却是一口都没有咬，而是直勾勾的盯着天狗食日。见状，白须老怪伸手挡了孩子的眼睛，“不能看太久，伤眼睛。”

小思睿回过神来，“师公，天上真的有狗吗？贪吃的狗？把太阳都给吃了？是怎么吃的呢？咬着吞着还是……”

白须老怪轻叹一声，“不过是天有异象罢了！你若是感兴趣，师公便教你观相与布阵，天时地利人和，都是必不可少的条件。”

“我可以学吗？”小思睿一本正经的望着白须老怪，“师公可不许骗我。”

“你感兴趣自然是最好的，这德行跟你爹当年一样，对什么都好奇，眼巴巴的跟着我不放，死活要跟着我学布阵破阵。”白须老怪笑了笑，“真当是虎父无犬女。”

小思睿眉头微蹙，歪着脑袋想了想。“天有异象，那是不是会有奇迹发生呢？我娘会不会就是那个奇迹？师公，你说我娘……”

白须老怪皱眉，“那就要看你娘，有没有这个运数。人的命数天注定，天有异象那就意味着上天要干涉人世间之事，也不乏奇迹发生。”

小思睿欣喜若狂。

可沈言和白须老怪却高兴不起来，话虽这样说，可有时候也只是在自我安慰罢了！失踪了五年，难道会因为一个天狗食日的异象就能改变原来的轨迹？

赵无忧，真的还能回来吗？

所有人都抬头去看天狗食日的场景，上至大邺帝君，下至黎民百姓，各自猜测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穆百里出现的时候，温故是诧异的。

当日他来平临城找人的时候，温故是知道的。所以他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就算穆百里找到这里也未必能找到他们。

但是这一次，他大意了。

原以为没看到穆百里，没想到……穆百里来了个突然袭击。

温故有些措手不及，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合欢呢？”这是穆百里的第一句话，还不等温故开口，他已经进了地宫。既然温故在此，那赵无忧一定也在这里。

“穆百里！”温故急追，快速回到地宫，“穆百里！你给我站住！站住！”

可此刻的穆百里双目通赤，根本不理会温故的嘶喊声，他一间一间的石室找过去，凡是能藏人的地方，一个都不放过。

“穆百里！你别找了，她不在这里！”温故想拦着穆百里，毕竟有些东西只要没亲眼所见，都会抱有希望。一旦见着了，估计……所有的希望都会破灭吧！

“她不想见你！”温故道。

脚步骇然顿住，穆百里站在那里僵直了身子，“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为什么要走？为何连一点音讯都不肯给我？为什么？”

“你不会明白！”温故冷然。

穆百里厉喝，“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肯直言，我拿什么去明白？这些年我唯一能清楚的是，我妻子丢了，我的女人不知所踪！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别人不懂，难道你也不懂吗？”

温故哑然失语，妻子生死不明的痛楚，他深有体会，如今却落在了穆百里的身上。

“为什么？”穆百里切齿。

“因为她不属于这里。”温故冷嗤，“你或许还不知道吧，给了你蝴蝶蛊之后，她所剩的日子早就不多了。慕容生下来的孩子其实已经死了。合欢来自另一个世界，魂穿而入，成了如今你所钟爱的妻子。你们的缘分尽了，她只能离开。”

身子无力的靠在冰凉的石壁处，穆百里嗤笑两声，“这有什么关系吗？我喜欢的一直都是她，就算她走了又如何？是担心我等不得吗？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够不够？若不够，我等她一辈子还不成吗？她对我就这样没信心？”

“她不是对你没信心，是对她自己没有信心。”温故老泪纵横，“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与其告诉你们她死了，还不如让你们觉得她只是暂时离开。若然还能有机会回来……虽然这机会十分渺茫，可总归也有个借口，能让你好好的活下去。莫要做了那绝路之事。”

“你当自己很了解她，却不知她也很了解你。你若身亡，她未必苟活，而她故去，你势必相随。这对她来说是生命不可承载之痛，她不敢冒这风险，毕竟她始终都在努力。若然她回来，而你却走了，你让她如何承受？”

穆百里转身，再也不愿听温故的只言片语。

“她在冰室里。”温故冲着他背影喊了一声。

穆百里没有回头，直奔而去，他已经等了太久太久。无论生死，夫妻总该重逢才是。

温故拭泪，走在这冰凉的甬道里。他每日都在这里走，每日都在研究古方，每日都觉得自己是在黄泉路上走一遭。可这黄泉路上没有妻子也没有女儿，仍是他独自一人踽踽而行。

站在那里，远远的看着半敞开的冰室大门，穆百里竟迈不开步子。

她在那里？

这是什么地方，穆百里当然清楚，所以……她真的没有再回来？只是在这里静静的睡了五年，让他想了五年找了五年，最后还给他的仍旧只是冰冷与无温。

那么合欢，我想用我的身子去暖你的冰凉，现在还来得及吗？

时隔五年的温暖，你是否还会给我机会？

我不怕死不怕疼不怕苦不怕颠沛流离，我只怕看不见你的笑，贪恋你的温柔，可你却不知身在何处。你可像我这样，发疯似的想念？

我想你，想到发疯。

然则推开门的时候。里头的冰棺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合欢？合欢？”穆百里发疯似的吼着，整个地宫里都回荡着他的吼声。

温故也急了，“人呢？这五年她一直睡在这里，人呢？不可能，不可能会这样！该不是天狗食日，连尸身都、都……”

“不会！”穆百里歇斯底里，“合欢不会走！她怎么舍得走？”他不信，他抵死都不信。她怎么舍得走呢？

还记得那时候他们许下的誓言吗？说好了以后的路都要一起走，怎么突然就食言了呢？

地宫里有一条密道是直通外头的，当日穆百里便是在外头等着，生生截住了雪兰和王少钧。赵无忧是知道这条路的，所以……

他不知道如果她真的就这样消失了，那自己此生还有什么希望可言？他不敢想，脑子里满是她的一颦一笑，除了这些什么都不重要了。

天狗食日已经过去。外头又恢复了极好的日头。

阳光艳烈，一袭白衣胜雪。

青丝及腰，墨发白裳，回眸间盈盈一笑淡了午后的阳光。她站在那里，神色一如从前般的淡然若素。她唇瓣轻轻颤动，低低的唤了一声他的名字，“穆百里。”

口吻有些僵硬，音色低沉而清冽。

他箭步迎上，快速将这冰凉的人儿拥入怀中，发誓此生都不再松开。芸芸众生中，他只为她而来。有些事情，许是上天早已注定。

赵无忧淡淡的笑着，抬头看到自己的老父亲，站在密道的出口泪流满面。

五年了，再见又是艳阳天。

她含笑望着所有人，望着极好的天色。如果不是这一场天狗食日的异象。也许她还困在那荒芜的空间里，不知归宿的飘荡。

上天的惩罚终是有尽头的，她此生做错过很多事，唯有跟穆百里这一场机缘，是她此生做得最正确的抉择。许是她这场穿越千年的轮回，便是为了他而做的冒险。

原来分别了太久，再重逢的时候，真当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除了紧拥还是紧拥，再无其他。穆百里始终抱着她，生怕自己一松手，她会再丢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温故这些年一直好好的保存着她的尸身，就算有了今日这一场天狗食日，她都未必能回得来。所以父母之爱，终给了儿女最大的生存机会。

赵无忧很庆幸，自己有这样一个父亲，这样一个丈夫，还有聪明伶俐的孩子。

只是奇怪的是，那串未凑齐的佛珠，在她清醒的那一刻突然消失了。如今也不知散落何处，更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突然出现。

穆百里始终担心着，她会不会又突然消失。

当赵无忧出现在小思睿跟前时，这不喜欢哭泣的孩子，一如五年前母女连心那般哭得撕心裂肺。孩子的哭声最具有感染力，让所有人都跟着潸然泪下。

小思睿抱着赵无忧不肯撒手，孩子终究是孩子，即便是睡着了也要死死抱着母亲的脖颈。赵无忧刚刚醒转是以身子还不大好，却也任由女儿圈着。

女儿是娘亲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娘亲身上流下来的骨血，五年……她在孩子的生命里缺失了五年之久。她能做的只是尽量弥补，弥补自己在孩子生命里的缺席。

“后来呢？”小崽子伏在沐瑶的怀里，托腮问。“娘，为何我都没见过伯伯和伯母？他们都不再回来了吗？”

沐瑶笑了笑，“这个你得去问你爹，我可不知道这么多。我只知道后来你伯父带着你伯母和小姐姐一道离开，至于后来去了何处就不得而已。听说前段日子你伯母生了一个儿子，一家四口，好事成双，不定在哪逍遥自在呢！”

小崽子点点头，“那我还能见到小姐姐吗？娘说过，小姐姐很聪明，那我跟小姐姐比起来，到底谁更聪明一些？”

“这个嘛？”沐瑶极是认真的想了想，“听说你小姐姐如今去了鬼宫，来日怕是了不得。至于你……”她一脸嫌弃的望着被自己养得唇红齿白的小崽子，“估计你是打不过睿儿的。”

小崽子撇撇嘴，“你是我亲娘吗？”

沐瑶发誓。“废话，我生你的时候可是疼了一天一夜呢，你若不信去问你爹！”

小崽子哼哼两声，“娘总拿爹压我，爹处处护着娘，哪有半句真话。”

“小兔崽子，欠揍？”沐瑶嘴角一抽，当即去抓一旁的鸡毛掸子。

小崽子撒腿就跑，“娘这是恼羞成怒！”

沐瑶在后头紧追不舍，宅子里热闹得很。

手中握着刚刚从远方来的书信，沈言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含笑望着那追逐打闹的母子二人。负手而立，这才是天伦之乐。

左不过他们未曾想过，这不成器的儿子满脑子都在想着离家出走的事。

事实上，他真的是这样做的，这一次轮到沈言夫妇找儿子了，人生总归是不安生的。打打闹闹，欢欢喜喜，有哭有笑才算是活了一场。

翌日，沈家小崽子，失踪。

消息快速传了出去，穆百里拿着飞鸽传书，扭头望着身边的赵无忧。四目相对，彼此透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奈。他们这一代刚刚安稳下来，又开始轮到小辈们折腾。

一个在鬼宫里闹得鸡飞狗跳，一个又离家出走，真是一刻都不消停……

穆百里蹙眉望着素兮怀中抱着里的孩子，那这个以后长大了，又当如何？

（全文完）

『还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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