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见识过的不寻常女人》

作者：老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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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阅历不算广，对家长里短的事情也不是很关心，不过行得山多偏遇虎，出道以来还是见识了几个极品女人的风采。

大家不要误会，所谓见识，不过是从旁边见到，并未亲身体会。

就算是一点皮毛见识，已经足够我目瞪口呆，我实在不敢相信，世上竟有这样极品的女人，套用刁德一的话就是：这个女人哪…………………………………………………不寻常！

闲话少说，进入正题。

老A曾经是一名靓女，最大的靓点是丰满，圆脸，圆胸，圆臀，总而言之，浑身都是圆的。如果您要研究圆周率，在她身上一定能有很好的发现。老A的第二个靓点是白，白脸，白胳膊，白腿，总而言之，能看到的部分，除了毛发眼珠，其它都是白的。

老A的第三个靓点，是多才多艺，唱歌跳舞发嗲撒娇，没有她不擅长的。老A一到公司，天经地义地就红了起来，大红，不是小红，红到发紫，红到发黑。举例说明：为了争取某天晚上请老A吃饭的机会，两个一直是好朋友的男同事打了起来，打得双方鼻青脸肿的。打完扭头一看，老A早不见了。

所以老A虽然靓而且红，但是并没有什么绯闻传出，搞得大家很怀疑：现在的靓女还有这样坚贞的？ 寡妇门前是非多，靓女门前是非更多，关于老A的话题在公司里迅速流传开来，其中最有杀伤力的一条是：有人说老A已经有男朋友了！而且跟她交往很久了！

想追老A的很多人应该很受打击。想想也不奇怪，象老A这样的女人，怎么会没有男朋友呢？如果没有，那倒真是怪事了。

我对老A有没男朋友不是很关心，但是我判断老A既然有男朋友了，在公司表现又是如此清纯，那些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应该可以偃旗息鼓，找个凉快地方休息一下了。老A的硕乳丰臀，跟他们没得关系喽！在公司里，我和老A所在的两个部门，算是联系非常紧密的。一是工作上的关系，交叉合作的事情很多。而是都在一层楼，见面的机会比较多。

所以来说，我和老A也算是比较熟悉的。这里说一点真是的想法：对老A的青春美艳，俺是很欣赏的，但是俺当时已经有了女朋友，所以不敢跟老A有什么罗嗦的地方，最多偷偷地远远地查看一下她的身体线条，圆润呐！

据我观察，老A外表端方，其实对付男人很有一套，她有办法让几乎所有跟她交往的男人，觉得自己很受她的青睐，进而怀有某种幻想。但是其实老A守身很严，我看一般人很难吃到她的豆腐，更别说占什么实质性的便宜。

我的结论是：老A老于世故，似乎是风月场中久经历练的。老A的世故到什么程度？举例说明之：

某节日，公司举办舞会，来人甚多。老A自然是热点中的热点，众星捧月中的月。等着请她跳舞的男士排成长队，都迫不及待地想搂住她丰硕的腰肢，贴住她饱涨的双峰，捏住她肉感的玉手，然后且舞且爽，爽到飞起。

可想而知老A有多么忙。应该的，世上人可以分为两种：忙人和闲人。老A自然是忙人，她不忙谁忙？不忙她忙谁？

俺当然是闲人。因为：俺不会跳舞，只会猜着舞曲走正步；俺认识的女孩子不多，可以请跳舞的对象罕见。俺自甘休闲，大部分时间坐在舞池边猛灌啤酒（免费的哦，对俺等酒徒来说，不灌就傻了）。

堪堪到了舞会将近结束，俺的啤酒也灌的差不多了。没想到老A姗姗而来，一屁股坐到俺旁边（俺以俺1000倍的人格发誓，老A的屁股真是大号的，属于肥而不腻那种），低声对俺说：你一晚上也不请我跳舞！

呵呵，你忙成那样，俺就是想请也挤不到跟前呐！轻轻一句话，反成了俺的责任，让俺既歉疚，又领悟到靓女一晚上都没忘记俺，即便是在别个男人怀里的时候。老A啊老A，你丫可真奸诈啊你。要不是俺虚长几岁，还不当场晕菜。

然后不得不陪老A跳了一曲，把她的玉足狠狠踩了N次。边踩边想：老A玩男人，还真是有一手啊。 必须提一下老A的男朋友，那哥们俺见过。巧了。

有天晚上和几个兄弟去酒吧劈酒，劈到旗鼓相当难分高下时，又来了两个新生力量，其中之一就是老A的男朋友。

带他一起来的兄弟在介绍他时，因为俺在场，特意提起他的女朋友和俺是一间公司的。俺这才知道，这位骨瘦如柴看起来沉闷无比的老兄，就是老A的男朋友。

当时俺就笑了，那老哥肯定不知道俺笑什么，以为俺是初次见面的客气之笑，其实不然呐。

俺是想到，就凭他老兄的身板，怎么对付得了环肥俐壮（这个成语是俺发明的，环，自然是杨玉环，俐，不用说是巩大奶子了）的老A！

当老A的男朋友，他也配？嘿嘿。老A虽然有男朋友，但她从来没有公开承认过，每当有人提起这个话头，她就顾左右而言他。

当时俺推测，老A之所以将多年的男朋友置于保密状态，一是为了保持自己无主名花的极高吸引力，这一点无可厚非，大部分女明星不都是这么干的吗？明星干得，凭什么老A干不得？

还有第二点就比较可怕了，俺猜老A也许对她的男朋友并不满意，甚至有飞了其的念头，所以对他秘而不宣，一旦有了合适人选，琵琶别抱时，也不至于影响自己的大好声誉。

能想到这一层，俺很羞愧，说明俺的思想也很肮脏嘛。可是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么肮脏的想法，居然确实长期存在与老A秀发笼罩下的脑袋。

老A啊老A，你，你，你，你叫俺说什么好。老A的故事很多，可是俺暂时还不记着讲她的故事，先争取把我所知道的这个人的方方面面介绍清楚。诸位，老A给俺思想上带来的震惊，无论如何说都是不夸张的。如果说老A不是极品，那谁是极品？再说一遍，俺说的极品不是相貌的极品。

说说老A的酒量吧。刚开始没人知道老A能喝酒，后来给俺发现了，老A真是海量。不过，再后来，俺又发现，老A的酒量极差。老A究竟有没有酒量？说实话，俺是彻底糊涂了。

先说酒量大。

墙里开花墙外香，放在老A这儿也一样。老A不光受到本公司人员的追捧，各方人士也不断慕名前来。俺的老乡大傻就是其中一个。

按说大傻这人大的毛病也没有什么，就是一见靓女就走不动路兼脑子短路，有次他到公司找我，偶见老A，惊为天人，立马开始缠着俺帮他介绍。

俺想那老A虽然追求者甚众，但是还没有明显看出来中意于哪个，再者修桥补路，怎么不是积德。若是撮合得他们老A和大傻成就一段良缘，俺也是阴功不浅。所以俺开动脑筋，创造了几次机会，介绍老A和大傻见面。

应该说，两人没有一见钟情，但老A也没有表示出对老A的厌弃，事情尚有争取的机会。努力了一段时间，交往了几次，大傻觉得该有所进展了，于是想请老A吃饭。私下里跟俺说，还想在饭局上拿白酒灌老A，一旦灌出几分醉意，说不定乘兴成其好事也未可知。

呵呵，大傻就是大傻，他的想法我觉得够大傻。

不过为朋友两肋插刀，既然大傻要干，俺就配合呗。定了时间地点，请了老A和另外一个女孩子（两男两女，各自都有依靠）。

记得那天喝的是五粮液，大傻带来的。一瓶很快见底了，俺还撑得住，大傻稍微有点酒意了，老A和另外一个跑龙套的丫头啥事没有!

老A用甜美的嗓音问大傻：傻哥，还喝吗？

大傻咬咬牙，不甘心这么偃旗息鼓，说：再来一瓶！

第二瓶很快又见底了，俺勉强还撑得住，大傻已经是勉力支持，老A和龙套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

老A用甜美的嗓音问大傻：傻哥，还喝吗？

老A彻底傻了，赶紧说：不喝喽不喝喽！

老A粲然一笑：傻哥，不喝我走喽。随即起身，携龙套飘然而去。

我也含笑起身：大傻，你埋单啊。随即飘然而去。

剩下大傻傻在当场。

自此以后，大傻和老A再无交往。大傻如今儿子都可以打酱油了，说起当年的老A，仍是心有余悸：TNND，老A到底能喝多少啊？没把她灌趴下，老子倒趴下喽。那天喝酒后老A是笑着走的，可是没有跟俺告别，甚至连看都没看俺一眼。老A平时不这样啊。

以俺超过90的智商，这点事情自然不难想清楚，我断定：老A应该是对俺有点意思了。那俺给她介绍男朋友，她当然不高兴喽，当然要给俺一个下不来台喽。

想明白了这一节，俺有点害怕，老A身体的杀伤力还是很大的。虽然俺自问是一名正人君子，跟女朋友敢情也非常好，可是必须承认的是：有时候，特别是深夜寂寞的时候，想到老A，俺就辗转反侧，举而又坚，满脑子都是她白花花的肉体（当然，俺没看过老A的裸体，猜想应该是白花花的）。偶尔激情一梦，也会梦到把老A压在身下，来来回回地折腾。嘿嘿。

俺开始有意识地跟老A疏远，本来中午吃盒饭都是聚到一起，有时还你给我一筷子鱼我夹你一筷子肉，现在躲到一边悄悄吃了算球；本来下班以后隔三差五找地方打个牙祭，现在宁肯馋死也不去了。

老A对俺的变化肯定有所觉察，上班时候遇到，她脸上会带出很明显的讥笑，挑衅地看定俺，弄得俺心虚得紧，象亏欠了她什么一样。

日子开始不爽起来。境由心生，没错啊。老A的酒量深时，深不见底，浅时，又浅得出人意料。

转眼老A到公司服务已是半年，不觉春节将至，公司例牌组织春节聚餐，有吃有喝有红包，平日颐指气使的公司大小领导，到这个场合也只得胁肩谄笑，说一些言不由衷的美好祝愿。

至于俺等安善良民，自然是欢喜不尽，放开胸怀吃他个醉饱。

想不到的是，聚餐结束，老A竟也似醺醺然有了七八分酒意，脚下尽自蹒跚起来。不对呀，凭那天老A表现出的酒量，区区一点场面酒，应该不至于让老A这样啊。

俺心里一边犯嘀咕，一边随着同事们往酒店外走。老A在前边停下脚步，好像要等俺赶上去。

俺硬着头皮往前走，装作没看到老A的样子。没想到老A叫住了俺，俺急忙寒暄：喝好了您呐。

老A单刀直入：你最近是不是在躲着我？

俺看同事们渐渐走近，不敢多说什么：老A啊，你想哪里去了，我干吗要躲你啊。

老A哈哈一笑，醉态毕显：没躲我是么？那你敢不敢跟我手拉手走？

俺看今日形势，不以非常之法，难解非常之困，遂毫不犹豫地握住老A的玉手，携手揽腕往前走去。至于同事们怎么看怎么想，委实是顾不得了，只盼老A别再给俺出什么难题。转天同事们问起，自然可以搪塞过去。

老A脚下迟缓，俺只得用力拉住她往前走。老A把头靠过来说：你要拉我去哪里？

俺说：上车，回去了。

老A说：我不要回去。

俺说：你不要回去，那你要去哪里。

老A说：随便你带我去哪里都行。

俺不敢再迟疑，一边说：老A你喝多了。一边手上用力，脚下加紧，生拉硬拽把老A撮弄上了公司的大巴。

上车把老A交给她们部门的一个女同事，俺另找了个座位坐下，暗暗松了口气。

只听前边哇的一声，老A大哭起来。全车人的目光，唰地一下聚到老A身上，又唰地一下聚到俺身上。圣人说过：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得着不如偷不着。男女一理，难逃圣人洞鉴。俺想老A那厮，虽然好女多膘，究竟也不过是贪图俺眉清目秀，加以不易上手，故而有此酒后一哭。俺若是太萦绕心上，未免落了下乘，此事揭过不提。

接下来不免春暖花开，继而酷暑炎炎。想俺已近而立之年，少不得有那室家之思，省吃俭用买下一套两居室，趁着夏天大好时节开始装修。待到秋后九月八，就把老婆讨回家，晚上关门上了床，唤回春光醉天涯，怎一个爽字了得。

然而装修是多么的不爽啊，与管理处斗，与包工头斗，与建材商斗，其不爽无穷！

有了事情做，老A的音容笑貌就不再跳跃在眼前。然而关于老A的绯闻，却开始飞扬在耳边。

所谓绯闻，无非就是老A跟这个暧昧了，跟那个上床了，俺坚持不听谣不信谣不传谣，一如既往地把主要精力放到装修大业上来。

知道有一天，俺终于不得不正视老A的绯闻，直面惨淡的人情了。 房子装修好了，俺心里那个美啊。虽然穷到连买一箱啤酒的钱都不够，俺还是到小区超市赊了一箱，请一众好兄弟来参观新居。呵呵，小人得志，有了房子，显摆显摆嘛。

酒喝得很爽，爽到有点不够，我只好硬着头皮又去赊了一箱。超市漂亮老板娘看俺的眼神有了几分鄙视，鄙视就鄙视吧，反正酒还是赊给俺了。

俺舍了老脸舍回来的酒，兄弟们就象自来水那样毫不心疼地喝，俺真怕这一箱喝完还不够。喝得最猛的是曲胖子，俺的大学同学，这家伙喝得一手好酒，号称海量，毕业后混进了光荣的公务员队伍，酒量更是见长。

曲胖子的老婆，不，女朋友——虽然俺知道他们早就混到一张床上了，但毕竟还是无照驾驶——是俺公司的同事，他们俩的奸情，就是俺给撮合的。她女朋友于大波，颇有姿色，要不是俺早有女朋友，真想追她一把。于大波跟老A都住在公司单身宿舍，而且还是同一屋的。曲胖子和于大波有时候要到宿舍荒淫，经常嫌老A碍事，所以对老A怨气很重。

酒到半酣，曲胖子讲了一段关于老A的事，让我咋舌不已。曲胖子讲的故事是这样的：

前些天（就是俺正专心装修房子的时候），曲胖子出差到外地几天，回来以后很想和于大波淫乱一番，下班后两个人就结伴去了于大波的宿舍。没想到嘴都没亲一个，老A就回来了，后面还跟了个男人，男人拎着几个快餐盒。老A和男人在桌子上摆开快餐盒，原来是打包的饭菜，开始大吃大喝。曲胖子见在此ML无望，悻悻然带于大波离去。

俺问：你们两个出去以后到哪里？干什么了？

曲胖子说，他俩出去后找个大排挡狠吃了一顿，因为不能畅怀一做，心情郁闷，喝了不少啤酒，然后结伴回了宿舍。回去时房间没人，老A和那个男人都不在，留下满地垃圾，饭盒，残菜剩饭，纸巾，什么都有。

于大波是个干净人，实在受不得这个，于是拿笤帚扫地。扫着扫着，居然从老A床下扫出一只用过的安全套。

曲胖子说：我捏了捏，还是热的呢。

俺说：去你娘的，真恶心。心下暗想：老A和那野男人这一战，看来惊天地泣鬼神呐，万事以后不光不打扫战场，还把用过的套到处乱扔，实在不讲文明，鄙视一个。

转头又想，不禁心头不快，老A虽然不是俺的幕下之客，可是毕竟有点隐隐约约的交情，如今她被别人压在胯下摧残，不由人不恨呐！

俺问曲胖子：那奸夫是谁？认识吗？

曲胖子答：于大波认识他，叫庄贲。

俺不由大惊：你说的是……他？！庄贲何许人也？老A所在部门的经理也，同时还是公司工会的副主席，而这个部门是公司重要的业务部门，所以庄贲在俺们公司里，算是个有点分量的人物，马马虎虎算个权贵吧。

权贵就可以乱搞女人吗（我暂时还不想用破鞋这个词）？群众的呼声雷鸣般地要求回答。

俺叮嘱曲胖子，让他和于大波帮我盯紧点，老A和庄贲有什么动向，及时向俺报告。

曲胖子做不理解状：这关你什么事啊？你那么上心？

俺正告曲胖子：路不平有人铲，事不平有人管，青天白日，不能让他们白日了!

说得曲胖子连连点头：对，不能让他们白日了！

俺低头细想一下，其实自己和曲胖子心理都有点阴暗。俺留神这个事，是因为庄贲和俺有过节。曲胖子呢，还不是因为老A和庄贲老在宿舍乱搞，占用了场地，影响了他和于大波乱搞。没一个安好心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有仇不报非君子，庄贲那厮欺人太甚。想当年俺大学毕业，怯生生来到这家公司，正是无依无靠迷惘慌乱的时候，庄贲这王八蛋居然欺生。

那时候庄贲还是综合部副经理，整天趾高气扬狐假虎威（都说他有很硬的后台，可是多年过去我还是没搞明白他的后台是谁）。有天俺们部门的复印纸告急，就招呼我去综合部领（这种跑腿的事，好像天经地义该新仔去干）。本来照本宣科的事，俺们部门经理签了申领单，到综合部随便找个偷偷签字，照数领回就是。

庄贲捏着申领单看了半天，阴阳怪气地跟俺说：这个复印纸嘛，是公物，公物，就只能办公用，对吧？

俺赶紧说：对。

庄贲接着说：那要是用到办公以外，可就非常不对了。不光不能公物私用，就是公物公用，也要勤俭节约。

俺赶紧说：是的。

庄贲敲着他桌上的本子，说：我查了一下，以前你们部门复印纸用量很正常，就是最近这两个月，用量大了很多啊。

我心里有点火了，最近这两个月，不就是俺来这两个月吗？合着纸用的多，是俺拿去公物私用了。

俺读书时，也不算是个善茬，违法违纪的事不干，但是谁要欺负俺，那绝对是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几曾受过这样的鸟气！

想想初来乍到，还是不宜为一点口角翻脸，俺强忍着怒火没发作。

庄贲见俺沉思不语，以为点中了俺的要害，更是来劲了：年轻人，犯点错误没什么，改了，还是好的。这个事我就不向上汇报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俺心里一团火焰腾腾按捺不住，一拍桌子，指定了庄贲：你给我住口！想血口喷人栽赃陷害是不是？找错人了你！今天这事你不跟俺说清楚，老子跟你没完！

结果是惊动了公司领导，双方各打五十大板。从此俺和庄贲势不两立。

如今庄贲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你说俺能置之不理吗？要说庄贲这个人渣，才干还是有的，也算得上仪表堂堂，就是太喜欢装逼，整天事儿事儿的，太监气很重。

老A跟他上床，那真是找错对象了。但凡一个男人品质差，对女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这些畜生连明媒正娶回家的老婆都不当回事，偶尔春风一度的性伴又能指望什么。

不过事物都有两面性，依我的了解，老A也不是省油的灯，庄贲要是打着主意干了白干，恐怕未必能如愿。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看吧。

根据曲胖子传来的情报，我总结出了老A和庄贲淫乱的规律：

a.周末和节假日不搞。这比较容易理解，老A有男朋友，庄贲有家，两头都要兼顾，不容易呐。

b.一周铁定要搞一次。时间一般是星期三晚上。偶尔其它时间还要加餐，但加餐从未超过一次。

c.和老A到宿舍搞的只有庄贲。说明老A暂时只有庄贲一个奸夫，或者说庄贲是最重要的一个奸夫，其它即便有，应该也是蜻蜓点水。因为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老A膘再壮，也不能天天不空。

d.老A和庄贲每次都要乱搞都要耗时一小时以上。说明这对狗男女搞得还是非常认真，前戏后戏都做的非常足。

老A见了俺，礼貌非常周到，不像过去那样熟不拘礼，明显能感觉到令人不爽的冷淡甚至冷漠。我虽然不想把老A脱光了上，但是她这种态度上的没激变，还是让俺觉得愤怒，也更加重了俺要阴他们一把的想法。

但是如何下手才能既收到好的效果，又不暴露自己呢？我在绞尽脑汁地想。复印纸事件是俺参加工作以后第一次经事，应该承认，处理得很差，放到现在，俺可以很完美地化解它。要不有人说，如果人能从八十岁往回活，一半人都能成伟人，经验有时候胜过一切。

随后，俺和庄贲就进入敌对状态，小摩擦不断。一直到庄贲转到现在这个部门当经理，俺从新仔熬到部门副经理，关系每况愈下。矛盾的总爆发是一件很扯淡的事：总公司举办羽毛球赛，庄贲是领队，俺是教练，一起带队参加。一路杀进决赛，赛制是五场三胜，类似于苏迪曼杯那种，但不能兼项，所以五个项目的排阵非常重要。

决赛形势我分析，双方基本势均力敌，男单、男双我强敌弱，女单、女双敌强我弱，所以混双可能成为决定胜负的一场。我方一直使用的混双和对手相比，稍逊一筹。所以如果按部就班打下来，很可能我方2比3输。

赛前分析会上，俺提出：大胆变阵，险中求胜，具体就是让男二号和女二号分别出战单打，虽无把握，但都有取胜的希望，男一号和女一号组成混双最强阵容，拿下这一分，男双、女双不动。这样打得好，我们3比2胜，打得不好，2比3负，把局势从四六开扭转成六四开，算来算去有赚没亏。

但是庄贲坚决不同意俺的方案，他坚持按原班人马出战，理由是万一首场男单失利，则败局已定，所以万万不能在男单上冒险。还是立足于确保两场，然后混双去拼。

本来是正常的思路交流，吵着吵着就没谱了，都开始借题发挥，慢慢带出了火药味。最后庄贲端出领队身份来压俺，俺一拍桌子：领队算个鸡巴毛！老子是教练，打球的事俺负责！

庄贲阴阴一笑：你负责，打输了你怎么负责？

俺到这个时候，想示弱都不行了，大声道：打输了，俺从这里倒着走回公司。

就这样不欢而散。第二天，3比2赢了下来，俺避免了倒立行走十几公里的厄运，但跟庄贲的梁子是结的更深了。

庄贲后来有一次转任财务部经理的机会，因为听说他的继任者很可能是俺，他宁愿放弃这次机会，也坚决不肯给俺机会。

现在俺的机会来了，不接着老A的事整惨庄贲，俺就无颜再立于天地之间。 俺虽然看不起庄贲的为人，但是一点不敢轻视他的实力。庄贲干财务的出身，却在行政、业务部门都当到头头，不是光靠那点传说中的后台能行的。

平心而论，要是挑一个现任中层进公司领导班子的话，庄贲绝对是第一人选。而且他一直兼着公司工会副主席，已经有了半个公司领导的身份。

所以要弄他，一定要一击成功，一旦煮成夹生饭，反受其害。

老A的事情，是个好题材，万一用不好，后果不见佳。

筹划很久，有了几个大概思路：

a.向上举报，寻求组织介入。不利之处：一是容易暴露自己，二是难以取证，三是很可能不了了之。

b.策反老A，釜底抽薪。不利之处：操作难度较大，弄不好还要以身相许，代价高昂。

c.坐视不理，静待二人内讧。不利之处：拖延太久，发展方向难以预料。

苦思不得良策，又没个人商量，好不闷煞人也。

那边厢庄贲和老A越发如火如荼，据曲胖子所报，有一周竟然约会三次，超出正常值200％。用过的套照旧是随意丢弃，奇怪的是，每次于大波帮忙清理干净后奇书qinkan.net，老A竟然安之若素，似乎对套的趋向毫不关心。

不由响起在网上看到的一个案例：法国一个公寓管理员，热衷于从垃圾中收集住客用过的套，然后再去奸杀单身女客，而后在现场留下收集来的液体，搞得警方差点冤枉好人。

如果于大波愿意配合，倒是可以照方抓药。不过自己也知道是天方夜谭，想想而已。

有志者事竟成，俺这样激励自己。庄贲和老A这对狗男女，不会跳出俺的手心的。按理说，现在的组织对员工床上的事已经不太过问，即便俺们是国营大公司，时代不同了嘛。俺之所以尚对组织存一线希望，主要是因为公司书记老谢。

老谢早年是野战军主力团政委，风华正茂时专业到本系统，原因不详。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的职务、级别还是原地踏步。据俺推测，跟他耿直不阿的个性和不善变通的处事原则大有关系。举个例子：

二十年前，公司有一对年轻男女偷情，老谢闻信率人埋伏在现场周围，约摸里边激战正酣时，突然敲门发难，那小伙情急之下跳窗出逃，被窗外的老谢等了个正着。结果是：男，党内严重警告，撤职；女，行政记过。

二十年过去了，当年跳窗的小伙小张成了公司总经理老张，跟老谢成了搭档。那女人一直未婚，跟结婚生子的老张若即若离。个中详情，恐怕只有当事人明白。

人都说老谢太教条，这件事做得损阴德。但大家都知道，老谢是没有一点私心杂念的，他唯一的理由就是原则。上级说了，不能乱搞男女关系，所以谁乱搞男女关系他就捉谁的奸，即便是他儿子也一样会捉。

时代变了，老谢的思想没变，如果他知道了庄贲和老A的事，一样会去捉奸，问题是捉了以后呢？恐怕很难有严厉的处理措施出台，毕竟，时代不同了，党委会上老谢的意见恐怕不一定能通过。

但是如果不利用老谢，庄贲就更不可能受到组织处理，对他的打击力度就微不足道。

此事难免伤及老A，这倒是是俺不愿意看到的。无毒不丈夫，老A啊老A，到时别怪俺不留情面。天下那么多男人，谁叫你要挑庄贲？谁叫你完事不收拾好套子？ 就在俺苦思不得良策的时候，一个消息震惊了全公司：老A升迁了！

老A所在的部门，架构是这样的：经理负责全面，副经理三名，分别管一个下设的室，三个室都有主任、副主任各一名。实际上对决策有影响的就是经理、副经理和室主任，副主任基本上就是工头，带着大家当老黄牛的。待遇上，从室主任开始呈现较大的级差。所以说，能混到室主任，就可以不干活干拿钱了。

要熬到室主任，正常需要至少5年。俺6年当上副经理，那已经是破天荒的事情，而且因为俺在业务上确实有两把刷子。老A两年到室主任，而且跳过了副主任这一级，那感觉就像埃塞阿比亚突然放了颗卫星上天，全公司为之叽叽喳喳。

俺知道，这是庄贲的杰作，要不俺怎么一直说庄贲是个人物呢。这从一个侧面说明，在老A和庄贲狼狈为奸的关系中，老A开始占据上风，我估计不久她会向庄贲提出更苛刻的要求。

庄贲，你就装吧，你受苦的日子就要来了！

为了庆祝升迁，老A摆了一桌，俺以兄弟部门领导的身份应邀出席。老A坐主人位，庄贲坐主宾位，两人挨得紧紧的，一副不要脸相。我挨着庄贲下首坐，满心不痛快，暗打主意要找点茬子出来玩。

头道菜上桌，老A举杯敬大家，然后开始挨个敬。头一个敬庄贲，老庄还假模假式说了点勉励的话，一副慈眉善目的老领导样子。

第二个到我，老A站起来略想了想，说：大哥，这两年关照多多，小妹我都记在心里，今天借这个机会敬您一杯，我先干为敬。

俺哈哈一笑，拦住老A：先不忙喝。天底下的规矩，敬酒心要诚，心不诚不算。

老A摸不清俺的用意，只得再咧出一脸笑容：我绝对诚心。

俺淫笑一下：是吗？真的心诚？

老A看定俺，没说话，点了点头。

说时迟那时快，俺使出偷学自少林寺方性大师的36式龙爪手第一式，直取老A的左胸，口中说道：心诚不心诚，自己说不算，俺摸得出来。

老A的胸部果然手感不错，温软细腻。俺收回龙爪手，笑道：果真心诚，热的呢，大哥跟你喝了这杯。

老A也算机变，伸出左手在俺手臂上胡乱打了一下，笑说：你讨厌！然后酒到杯干。

我用眼角余光扫了一下庄贲的脸，发现一片绿色。老A升迁以后，俺不能不对她刮目相看了。奇女子，好巾帼！谁说女子不如男，俺就跟谁急。

俺对老A的最新认识是：外表天真，心机深沉，功利当先，不择手段。基于这种认识，俺对此前与老A的交往重新进行了评估，结论是：

a.老A一贯善于利用男人。俺猜想她现在的男朋友就是被她利用过的，风流的老A不能不有男朋友，否则摆不平众多追求者；花心的老A也不能有一个强势的男朋友，那样将严重阻碍她的自由。象这样一个老实到有点窝囊的男朋友，是在是老A的绝好护身符。

b.但老A肯定不甘于嫁给这样一个男人，所以她要寻找合适的替代者，也许俺就是她的一个重要目标。发现俺是苍蝇叮不了的无缝蛋以后，老A终于罢手。

c.至于庄贲，则是她寻求美好前程的垫脚石。总之，老A绝对不会随便对一个男人假以辞色，更不会随便把自己的身体给一个男人享用。

d.综上俺推断：老A下一步一定会胁迫庄贲离婚，胁迫庄贲的用意不在于真的要嫁给他，而是要给他出一道解不了的难题，好给分手找一个理由，在道义（如果这事情里边还有道义的话）上占得先机。因为庄贲能给老A的就这么多了，老A如果还想有所进步，就该向公司领导层的大老投怀送抱了。

相通这些问题后，俺决定加快整治庄贲和老A的步伐，要不人家一闹一分手，想下手都没有机会了。俺曾经设想过，从外围接触一下老A的男朋友，看能不能获得一点有价值的情报，同时向他也透露一点有价值的情报，如果挑动得他和庄贲干起来，那就可以隔岸观火了。

转头一想，老A的男朋友怕受不了这样的打击，这不是往人家心窝子捅刀子吗。再者，借刀杀人挑拨离间这样的事能干吗？咱好歹是个爷们，不符合身份啊。

这个很有前途的方案被俺忍痛否决了。

难道直接跳讲出来，向老谢书记举报？到不是怕庄贲报复，关键这样举报人家床上那点破事显得自己太萎缩，再者也怕老谢拿不住真凭实据不了了之。

俺日他娘的，害个人还真不容易，拉不下这张脸，真是办不成大事。

一想到俺这里愁苦万状，庄贲和老A却在那里风流快活，俺就怒火中烧，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淹死庄贲和老A！

俺咨询曲胖子：胖子，你说庄贲这种人，该怎么对付？

曲胖子回答得很干脆：你找个人多的地方，揪住他揍一顿，就说他抢了你的马子。

俺恨不得先揪住曲胖子揍一顿，这不是把俺降低到和庄贲一样的层次了嘛，丢不起那脸！再说了，俺和老A清清白白毫无瓜葛，哪里来的马子一说啊。

曲胖子瞪我一眼：你要是顾虑那么多，就别琢磨这事了。实在不行，你给庄贲他老婆打个电话，让她出来帮你闹。

俺心想：万般无奈，说不定只好出此下策了。俺握住曲胖子的手问：老曲，你说咱俩是好朋友不？

曲胖子有点不知所措：还用说，俺这两肋给你插多少回刀了，他妈的毕业前你借我的3块钱烟钱还没还呢！

俺摆摆手：烟钱的事不急说，俺是要跟你商量个正经事。

曲胖子不解：正经事？不是又要问咱老曲借钱吧？

俺说：不是不是，不问你借钱。你刚才说，咱打电话给庄贲他老婆，把庄贲跟老A的事儿给他兜出来。俺觉得这个主意高啊，一般人俺看他想不出来，你老曲不愧是公务员，处理问题就是高。

老曲很无所谓地一甩头发：其实也没啥，经验都是在实践中积累的，要多总结群众的智慧……

俺赶紧打断他的演讲：老曲，俺的意思是，俺跟庄贲太熟，打这个电话容易暴露，要不你受累给打一个？回头白天鹅自助餐，俺请客，你跟大波都去。

曲胖子有点动心了，沉吟着，冷不丁问：你最近穷得烟都抽不上，拿什么去白天鹅啊？

俺赶紧表态：这个你不用担心，俺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兑现承诺。

曲胖子说：那你就情好吧，这事交给我，算你找对人喽。

说罢，曲胖子飘然而去，留给俺一个肥硕的背影。曲胖子答应得挺爽快，确实言语的巨人行动的矮子，迟迟不见他打这个举报电话。俺忍不住催了几次，曲胖子说：一是忙（人民公仆嘛，姑且理解万岁一下），二是难度太大，要找个公用电话打，去了两次，偏偏电话都有人在用。俺说去你妈的，拿哄你们领导那一套来对付俺，用错地方了。曲胖子有点不好意思，干笑几声，说一定会抓紧办。

曲胖子那边的胜利喜报还没传过来，这边又有了新情况，公司书记老谢找俺谈话了。谈话内容倒并不让俺吃惊，主要是查证庄贲有无经济违纪问题。

俺跟老谢说了一大通，大意是：虽然俺跟庄贲的两个部门合作比较多，但俺跟庄贲仅限于技术和经营问题的协调，不涉及具体的操作。另外俺在部门内部只分工抓业务管理，钱财的事情一向跟俺不沾边。俺个人没有掌握任何庄贲涉嫌经济违纪的信息，所以无法作出判断。最后凭俺个人感觉，庄贲做事一贯比较谨慎，似乎不太可能为一点回扣之类的蝇头小利断送前程。

没办法，俺不是个喜欢落井下石的人，按说得乘这个机会好好下下庄贲的蛆，但谁叫俺没有真凭实据呢。老谢要是问俺庄贲作风上有没有问题，俺一准把他和老A的丑事一股脑端出来。

老谢说：月黑啊，你是个厚道人，所以我第一个找你了解情况，今天咱们谈话的内容一定要保密，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听得俺一激灵：第一个找俺谈，是不是推测是俺举报的庄贲？鸡都没偷，可别惹一身骚。

老谢接着说：按我对庄经理的了解，我也不愿意相信他会有经济问题，不过你知道举报他的是谁？

按摇摇头说：不知道。（他娘的，知道了不就是同谋了嘛）

老谢说：是老A啊。你知道，庄贲刚刚极力主张提拔老A，按理说两个人不会有什么芥蒂，老A这时候署名举报他，不由得我不怀疑啊。

按忍不住第二此激灵：老A举报庄贲？太离谱了吧？难道说庄贲没把他搞爽不成？

一日夫妻百日恩，一次通奸百日亲，这老A，好像有点太不象话了。周四，酷热，挂黄色预警信号。

早上上班刚坐下，收到短信：今晚请你吃饭，能赏光吗？有事商量。发信人：老A。

回复：都请了谁？

又来短信：就我们两个，晚上6点在公司对面家乐福门口等我。

想了好久，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一想起老A可能昨天刚跟庄贲鬼混过，身上还带着庄贲的体味，俺就委实不愿意赴约。可是忍不住又很好奇，老A好久没跟我联系了，到底有什么事情商量？会不会跟庄贲有关系？

最终还是决定去，回短信：6点，不见不散。

忙了一天，头昏脑涨，差点忘了晚上的饭局。直到锁门离开办公室，寻思到哪里解决晚饭问题时，才想起晚饭已经有着落了。

站在家乐福门口很烦，不停有人凑近，神秘地问：要电脑不？要手表不？要西装不？要笔记本不？

俺一概装作没听见，眼睛盯着路上。一辆的士驶过来，老A从后窗探出头：上来。

去的是绿茵阁。俺其实不喜欢也不太会吃西餐，所以饭局的前半段主要是老A在教俺西餐礼仪，等到俺差不多搞明白红酒杯怎么端刀叉怎么用以后，老A转入了正题，她从包里掏出一叠复印纸递给俺。

俺一边很不规范地大切大嚼牛扒，一边细看着手里的材料。还没等看完，俺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这是老A所在部门财务、经营方面的一些非公开材料，如果这些东西到了检察院手里，凭俺粗浅的法律知识，庄贲部门经理，给判个几年都算是轻的。

以前总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同在一个公司、收入差距不大，为什么庄贲显得那么有钱。他住在一个高档小区，复式大宅，装修颇为豪华，客厅的家具居然是全套红木；他开着私家车，原装进口本田2.8；他不停地和公司内外各色女人传出绯闻，傻子都知道，搞婚外恋是要花钱的。

现在俺有点明白了，或者说，俺以前的一些怀疑得到了证实。俺把材料递回给老A：什么意思？

老A把材料装回包里，嫣然一笑：你不会不明白吧？

俺费劲地咽下一大块牛扒：东西我看明白了一点，我问的是你的想法。

老A举杯过来一碰：真菩萨面前不烧假香，我的想法很简单，首先，我们扳倒庄贲，凭这些证据应该够了；其次，你跟张总和谢书记的关系都不错，你是最有可能接替庄贲的人；还有，我想做你的继任者。

俺点了支红梅，最近装修房子弄得河干水净，连红双喜也抽不起了。

朝老A脸前头喷了一串硕大的烟圈，俺正色道：首先纠正你一下，要扳倒庄贲的不是我们，是你；其次，俺不想让庄贲下台，更不想去接替他。 老A有点发楞：你不想让庄贲下台？为什么？

俺忍不住哈哈大笑，引来周围食客惊奇的目光，俺拿烟虚点着老A说：你实话实说，俺在公司表现如何？

老A想了一会，缓缓道：你业务不错，为人可靠，可是工作好像马虎了点，经常调皮捣蛋，不太注意跟上边的关系，跟谁都不在一条线上，总之我说不太清楚。

俺微笑颔首：你已经说清楚了，俺就是这么个人，看起来还不错，可是真正要使唤，就掂起来一条子放下去一咕堆，偏偏俺大体上还顺风顺水，多少出点状况也没人深究，你知道为了什么？就因为有庄贲这样的刺儿头在上边比着……

老A瞪着大眼，好像听出了点意思，俺接着白活：庄贲他什么错误不犯，什么坏事不干？要骂，第一个骂他，要整，第一个整他，俺想不悠哉游哉都不行。你说，这样一个宝贝，万一没有了，谁去给俺们遮风挡雨？

老A脸色阴晴不定，恨恨地说：那是你的想法，我不需要他遮风挡雨。

俺拍拍老A丰腴的手背，说：看在这顿大餐的份上，俺提醒你，这次你扳不倒庄贲。

老A不解：为什么？我手上的材料不够分量？

俺紧紧握住老A的手：好俺的糊涂妹妹吆，你手上的材料不是分量不够，是分量太够了，凭这些材料，判庄贲那孙子几年都够，可是接下来的事情你想过没有？庄贲犯这些事，哪一条都跟公司领导沾边，他们要不要承担责任？这些事抖搂出来，万一引来了检查审计，你说，咱们公司那破帐经得起考究吗？庄贲的事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没人管？一句话：投鼠忌器。再往深里的事，你敢想俺都不敢说，庄贲背后还有没有人？

俺意犹未尽地又在老A手上捏了两下：妹妹，多看多想，少说少动，有酒有肉，趟这个混水干什么？

老A脸色一红一白，好久不说话。

俺收拾起自己的手机烟盒，起身对老A说：回去咱不是一条路，你埋单，我走先。俺在绿茵阁门外黯淡而暧昧的灯光下站了一会，心头一片迷茫。这样的生活，这样的人群，真是俺需要的吗？一晃来到这座城市已经七八年，这一会，竟觉得周围的一切都那么陌生。

俺知道，兜里还有十块钱，如果买烟，可以买两包红梅；如果打的，刚好可以到俺住的小区门口。俺这个经常西装革履人五人六的大公司中层，恐怕没有人会想到潦倒如斯。

不能跟庄贲比啊，人比人气死人，再者人以群分，穷，也要站到好人堆里，最起码晚上睡得安稳。

想到最后，还是决定买烟，两包红梅，够我这一周的口粮了。

绿茵阁旁边小士多的小妹很漂亮，不到二十岁的样子，一看就是刚从小地方过来的。再过半年来，应该不会在这里看到她了，还是趁现在多看两眼吧，俺想。

点上支烟，站在路边的榕树下慢慢抽。一阵香水味袭来，凭俺的味觉记忆，应该是老A。转头去看，老A已经走过俺身边。俺快步赶上去，从后面把手搭在她腰上。

老A并没有慌乱，先是稳稳站住，头也不回地说：放开手，不然我喊了。

俺把手搭得更禁一点，把嘴凑到老A耳边说：小姐，你喊吧，有了高潮你就喊。

老A没喊，咣当笑了：吓死我了，原来是你。

俺抽回手，说：你胆子不小啊，居然不怕……

突然想到，老A也许经过的性骚扰太多了，所以早就处变不惊，赶紧转换话题：不急的话，咱们一起走走？

一路上，谁都没再提庄贲的事，闲扯些公司的轶闻趣事。此时的老A显得很单纯活泼，俺不由想：难道女人的单纯都是伪装出来的不成？这世上究竟有没有单纯的女人？

各自讲了自己听说的趣事，然后老A讲了个故事，主人公是他们部门的一个老员工。多年前，此人回老家探亲，托了好多关系买到两瓶好酒，要送给馋酒的老父亲。下了火车转长途汽车又转拖拉机，不料再离家几公里的地方，因为拖拉机颠簸，打碎了酒瓶。两瓶酒都只剩下半个瓶身，里边还有没洒掉的一半酒。那家伙下了拖拉机，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拿着两个半截瓶子，一步一步保持平衡蹭回了家，终于让老父亲喝到了自己带回的好酒。

俺觉得这个故事一点都不好笑，年轻的老A肯定不理解，那两个半截瓶子对那人意味着什么，看他不停地咯咯笑，俺有点不快：很好笑吗？这叫白天不懂夜的黑，俺上中学时，有一次因为差五毛钱，不得不步行40公里上学，从下午走到大半夜。

老A的嘴张得合不拢。

俺住的小区不知不觉到了，俺上班以来的全部积蓄，换来了这套两居室和一笔贷款，外加一个房奴的时髦身份。

俺有点费劲地跟老A说：家徒四壁，就不麻烦你上去坐地板了。

老A笑了：你到底是怕露穷，还是怕我怎么样你啊？

俺有点尴尬，只好打哈哈：等俺攒钱买张好床吧，软的，我试过了，地板上不舒服，还容易着凉。

老A一呲牙做个鬼脸：去，什么嘴里吐不出象牙。

保安叫来了的士，老A上车，绝尘而去。晚上没睡好，辗转反侧，眼前走马灯似的，一会儿是庄贲不阴不阳的奸笑，一会儿是老A半嗔半喜的痴笑，一会儿是老谢意味深长的微笑。掰开揉碎地回想老谢找俺时的最后一段话：

你谈得很客观，很好。这件事情况很复杂，你没参与，我就放心了。你还年轻，做事要稳重一点，好好工作，其它的不要多想。

如果说庄贲是一只垃圾股，那么公司领导层无疑是炒作的主力，俺和老A只能是散户。目前主力的炒作方向尚不一致，动向尚不明朗，散户老A凭着一点筹码强行砸盘，俺该如何操作？很简单，持股观望。捏住自己的筹码，主力们该勾兑的让他们勾兑去，早晚有咱坐轿的时候；砸盘的散户纯粹找抽，筹码耗尽了，主升浪一到，立马狼狈踏空。

那么老张老谢这些超级主力下一步有什么动作？俺推想最可能的结果是：老谢借势打压，震荡洗盘，适当时候老张出来护盘，逢低吸纳，而后联手拉升，皆大欢喜。目前还不到庄家派发庄贲这只垃圾股的时候，老A介入成本太高，有被套死的危险。

老谢毕竟没有忘记多年的交情，不动声色地把底牌亮给了俺。

大势研判已定，俺很快呼呼睡去，进入甜蜜的梦境：一个威风凛凛的天神把庄贲踩在脚下，庄贲的豪宅一片狼藉，人们都在进进出出抢东西，要什么就是什么，俺毫不客气地搬走了全套红木家具，喜欢谁就是谁，但俺想老A会和随地丢套的庄贲睡觉，吓，不是个好东西……

猛醒来，艳阳高照。糟糕，睡过头了，上午公司还有个会!

从枕头边抓过手机来看，才七点半。咳，夏天的早晨，天亮得太早了。一星期没见曲胖子了，心里怪不得劲，俺不是想他，俺对这个一来俺这里就吃光喝光抽光的无耻之徒一点兴趣都没有，俺是惦记上次托他办的事，也就是给庄贲他老婆打举报电话。

周六是睡懒觉的好时候。小白领辛苦啊，现在报上连篇累牍地讲白领人士的心理问题，依着俺说，都是扯淡，觉睡够，啥子心理问题都没有了。因为起得比鸡还早，干得比驴还累，所以导致比狼还变态。什么狼？当然是色狼。反过来说，你让他起得比猪还晚，干得比太监还少，他就不会变态。人嘛，谁也不是天生就变态，还不是给逼的。

没等俺睡到自然醒，门铃就响了。就穿条内裤跑出来，从猫眼一看，曲胖子拎个塑料袋，很有风度地站在门口。还好，不用更衣再开门了。

曲胖子一进门就把袋子递过来：黑哥，你乔迁新居，这算咱补的贺礼。

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俺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啊，看来也不像做梦。从大学同宿舍到现在就一毛不拔的曲胖子，能给俺送礼？

大致翻看了一下，礼物还挺丰盛：两瓶高度五粮液，一条黄芙蓉王，居然还有几袋武汉鸭脖子。

俺赶紧查阅了门背后的挂历，今天不是什么黄道吉日啊。

俺让曲胖子自己找地方坐，一边穿衣服一边说：胖子你坐会儿，俺到楼下弄点菜，咱们今天得喝两杯。

曲胖子从茶几上摸出一支俺的红梅点上，架起二郎腿说：丰盛点啊，我早饭还没吃呢。一边往小区外商业街走，一边琢磨曲胖子的来意。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没安好心嘛。说什么乔迁新居的贺礼，俺正经乔迁的时候请他来喝酒，那时候怎么没贺礼？

物反常则为妖，这话错不了。

小区的道路两旁花团锦簇绿肥红深，游泳池运动场尽在望中。虽然是贵，贵得有道理，端的没白让俺做一回房奴。当初俺和女朋友一眼都看上了，俺觉得有点贵，举棋不定，那老娘们一句话就打消了俺的疑虑，她问：亲爱的，象这样的房子，两年前要多少钱？俺说：6000块左右。她又问：象这样的房子，两年后要多少钱？俺如醍醐灌顶大梦方醒，狠狠地憋出一个字：买！

于是就买了。所以关键时刻要尊重女人的意见，然后，你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绝对不会原地不动。

胡思乱想间，平日买东西的超市到了。一进门，坐在收银台后面的漂亮老板娘就笑吟吟地看着俺。俺知道她的意思，无非最近手头紧，赊欠多了点。

今天照旧没钱付帐，胡乱挑了些熟食，一袋标价20多的牛肉让俺犹豫了一会。管他娘的，如今欠钱的是大爷，拿。

老板娘计费时，俺竭尽所能地挤出温柔甜美的嗓音：老板娘，你今天可真漂亮，俺听小区里的人说，来买东西老看错人，以为那什么张曼玉来你们这儿打工来着。

老板娘不动声色地把小票递给俺：今天有客人吧，还没喝就醉了？我给你记帐，麻烦签下单。

俺一看本子，俺欠的帐已经不老少了，奈何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还得再添上一笔。秦琼落难，尚有黄骠马可卖，俺要卖只能卖自己。

签了单，再找补老板娘一个灿烂的笑容：老板娘，你真好。

这句是真心的。俺跟她非亲非故，她都不断地允许俺签单，俺给公司卖命，公司居然不让俺签单，每次都得临时申请。另外俺猜想，老板娘床上的滋味一定也很好，那身段，那媚态，可想而知喽。 拎着一大袋东西往回走，估计凑合能喂饱曲胖子那头猪了。

曲胖子跟俺大学四年住一间宿舍，开始还上下铺，后来俺嫌他睡觉打呼噜，想办法调到离他远点的铺上了。为这事，曲胖子大受刺激，专门到医院看了几次，药吃了不少，呼噜照打。俺是在不忍心看下去，开导了他几句：胖子，你打呼噜有什么不好吗？俺看没有。影响别人睡觉？关你鸟事，他睡不着是他的事，你踏实睡自己的不就行了。再说了，都是自己兄弟，就有点影响能怎么样。

末了曲胖子问俺：将来跟老婆一起睡，老婆受不了，不跟我睡怎么办？

原来俺纯粹自作多情，敢情曲胖子是为他未来的老婆治病的，关俺鸟事？

俺跟曲胖子在一起，好像总是俺吃亏：

曲胖子打呼噜，逼得俺夜夜失眠。

曲胖子吃得多，经常借俺的饭票不还（从不见还）。

曲胖子学习不用功，考试抄俺的答案。

曲胖子不爱洗衣服，经常偷俺的干净袜子穿。

曲胖子把法语专业一女生肚子搞大，借俺的钱去打胎，害的俺几个月没见过荤腥。

但是曲胖子有一样好处，练过功夫，给俺当马仔特实用。毕业前在学校西门外商业街买到假烟，老板不光不给退换，还找了一帮烂仔吓唬俺。俺一挥手：胖子，给俺打。曲胖子抓张凳子上去一通挥舞，一帮烂仔趴下一半跑掉一半。

曲胖子因为打架出过事，一时高兴把人家打狠了，告到学校来。按照规定，开除是跑不掉的了。偏巧俺跟教务处处长有点绕弯子的亲戚关系，俺帮他行贿送礼外加低声下气求人，最后弄了个赔偿医药费、记过处分。随后又做了点工作，处分通知也没往曲胖子档案里装。可是钱花的真不少，对两个穷学生来说，那是准天文数字了，俺捐出了在校外公司打工半年的收入。那一阵，俺看见曲胖子就恨不得抡圆了抽，丧师辱国的败类嘛！

毕业后双双留下作了异乡人。俺进这家公司能吃饱饭，俺就一直呆到现在。曲胖子去的地方养不活人，一怒之下报考公务员，居然考上了。日他娘的，俺就想不通，他能考上公务员，那俺可以直接当市长了。

曲胖子得闲就来俺这里混饭吃，一来二去认识了于大波。于大波虽然身材相貌勉强，奈何波大，正对了曲胖子的胃口。俺给牵牵线拉拉皮条，居然成了。

要不说傻人有傻福，他曲胖子何德何能坐拥大波？

曲胖子的性情俺太了解了，说句不中听的话，他撅撅尾巴，俺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可是今天俺真有点犯嘀咕了，一向善财难舍的曲胖子，今天到底想干什么？

至于给庄贲他老婆打电话的事，俺已经觉得不重要了。 因为资金链断裂，新居暂时还没配餐桌，说不得，只好在茶几上凑合了。想一想，俺历史上最穷的时间没出现在全民困窘的幼年时代，没有出现在贫寒的大学时代，却出现在俺收入丰厚事业（如果俺干那点事能叫事业的话）有成的时候，当真是世事难料。

倾囊而出之外，还借了一部分。友谊不是靠金钱建立的，但有时候金钱却是检验友谊的试金石。俺知道现在借钱很不合潮流、很有碍自尊、很伤害感情，可是火烧眉毛了，总得先救急再说。俺给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几个最好的朋友发了短信，表明情况，提出请求，亮出态度：虽有缺口，万勿勉强，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之所以发短信而不打电话提出，正是为了对方拒绝的便利。

每个收到短信的人反应都不同：一个临近的开车几百里过来，留下两万块钱，水都没喝一口，又忙他的生意去了；一个远在万里之外的，电汇过来一万块钱，那是他能拿出的最大限额；一个回短信说，自己也刚买了房子，实在无能为力；一个……俺靠，直接换了手机号码。亲爱的朋友，向你借钱是俺的不对，俺为此已经非常羞愧，但是俺真的不介意你不借钱给俺，因为换作你向俺借，俺也很可能爱莫能助，但是换手机号码，有必要么？俺宁愿相信他是碰巧手机被偷。

曲胖子那时说得倒干脆：我没钱，你有办法找个富婆把我卖了，我一分钱都不要，全部归你。

俺没有试图卖他，俺听说，富婆大多都比较胖，雅不愿再弄个胖面首，把交配弄得象相扑。但俺知道，留下曲胖子，至少还多个朋友。

但是这个朋友今天未免太能吃了一点，俺刚把买回来的熟食装到盘子里摆好，他已经干掉了两条鸡大腿。俺只得暗暗叫苦，事实再一次证明，跟他一起吃饭，没有其他任何人能吃到鸡大腿。

拿出一瓶曲胖子带来的五粮液。好俺的五哥，多日不见咧。正要开瓶，却发现瓶里只有半瓶色泽莹润的液体，就是小学课本里乌鸦喝水的那种容量。

俺揪住正在低头撕咬鸡筋的曲胖子脖子后的肥肉，让他的目光正视面前的酒瓶：胖子，这是不是你们腐败剩下的酒？

曲胖子唉吆了几声，挣脱俺的龙爪手拿云式，干笑了几声：嘿嘿，前天晚上招待上海来的同行，那帮人不会喝，六瓶酒剩了一瓶半，我不带回来，难道留给酒店服务员？哥哥你放心，另外一瓶没动过。

俺斟满两杯，跟曲胖子碰了一下，各自满饮。一杯落肚，顿觉神清气爽花好月圆，俺语重心长地对曲公仆说：胖子，哥哥教你个乖，以后再腐败，先把酒扣下来两瓶，管他喝多少，咱的回扣先有了保证…… 酒过三巡，曲胖子终于停止了狼吞虎咽，取过纸巾擦手。俺见他已脱离饥民状态，遂问：胖子，老A的事办得怎么样？

曲胖子一拍毛茸茸的大腿，极其气愤地说：别提了哥哥，这事办的，窝囊。

俺十分诧异：办不成也罢了，怎么会窝囊，总不至于给庄太太诱奸了你吧？

曲胖子咧嘴苦笑一下：比那个还难受。

根据曲胖子的叙述，事实大致如下：曲胖子在晚间用共用电话打到庄贲家里，接电话的正是庄太太，听声音十分猛悍。曲胖子先自胆怯了三分，磕磕绊绊把庄贲和老A有染的事情说了一遍，庄太太无动于衷，冷漠地问：说完了？曲胖子答：说完了。庄太太又问：没有别的了？曲胖子答：没有了。庄太太说：我老公在外边找女人多了，你才知道这一个什么老A，我这里有很多故事，你要不要听？曲胖子说：庄太太，我是为你着想，所以才……庄太太直接打断他：你什么人啊，为我着想，轮得到你吗？实话告诉你，只要他按月交钱回来，我们才不管他那些鸡巴事！我们早就当他死人一个了。曲胖子听得心里发毛，炸着胆子又说：庄太太，你就不想管管庄先生？他在外面搞女人，毕竟对你没好处啊。你有什么想法，说不定我们可以帮到你。庄太太闻言大怒：你能帮到我？我告诉你，来说是非者，必是是非人，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跟庄贲有仇是不是？有仇找他报仇啊，跟我告什么密啊？你肯定认识庄贲吧？我劝你还是管好自己的事，看好你老婆，别让你老婆跟庄贲睡到一起了！……曲胖子招架不住，只好挂了电话，落荒而逃。

讲完，曲胖子不住感慨：你说世上还有这种女人，自己老公在外面乱搞，居然无所谓。

俺心下也自骇然，嘴上说：胖子，这不奇怪啊，比方说，要是大波老是给你戴绿帽子，你管不住，又不愿跟他决裂，还不是一样得睁一眼闭一眼？

曲胖子急了：停，停，停！大波什么时候给我戴过绿帽子？你打这个比方怎么那么别扭啊。

俺不由哈哈大笑：好，算俺这个比方不对，那再比方说，你老是给大波戴绿帽子，大波拿你没办法，又离不开你，还不是得忍住你那一身骚气？

曲胖子挠挠头：这个比方听起来好多了，是这么个理。不行，俺要是给大波戴绿帽子，万一给她知道了，那可不是好玩的。你不知道，那老娘们力气大着呢。

俺差点笑喷了：俺怎么不知道，公司每次拔河，大波都是主力队员嘞。你那点三脚猫功夫，只怕给她一招恶虎钻裆就拿下了。

曲胖子自斟自饮一杯，无比神往地说：哥哥你还别说，大波的功夫，真不是一般的好……大半瓶五粮液很快就要见底，这点酒对俺和曲胖子来说，实在是太少了点。

上大学时，俺和曲胖子经常一包花生米一瓶酒对饮，买的是一两块钱一瓶的劣质白酒，一人一半，谁也不吃亏。那些年经常有劣质酒喝坏人的报道，还好俺俩喝了几年，没出什么大事，只不过曲胖子的智商呈越来越低的危险势头。

曲胖子把最后一点瓶底平分到两个人的杯子里，问：哥哥，咱还喝不喝？这瓶可是空了。

俺看曲胖子的意思是很想喝，俺这些天忙得乱七八糟，也九没放松了，于是咬牙道：喝，今朝有酒今朝醉，干吗不喝。

一边喝一边扯淡，曲胖子说他们处长在闹离婚不知道什么原因，机关打字员跟副局长眉来眼去弄不清是否已勾搭成奸，财务处长跟办公室主任在单位公开打了一架不分胜败，听来到也津津有味。俺光听，可惜没什么投桃报李的，值得一提的就庄贲和老A那点事，碍着大波的关系，又觉得不好跟曲胖子讲。曲胖子知道了，大波肯定也知道了，大波是个大大咧咧的人，万一说漏了嘴，岂不是引火烧身。

讲讲谈谈，曲胖子几次欲言又止，俺看得心里暗笑，却不点破他，只管殷殷劝酒。

一瓶酒又下去了大半，曲胖子似乎下了决心，端起杯子说：哥哥，干了这杯，跟你商量个事。

俺把曲胖子举杯的手按到桌子上，说：这样吧，你先不说什么事，俺出个谜语，你猜得出来，俺就答应你。

曲胖子疑惑地看着俺：你知道什么事啊，就可以答应我？

俺说：胖子，咱俩混不是一天两天了，你那点心思，难逃哥哥的洞鉴。

曲胖子不放心地追问：那要是猜不出来呢？

俺奸笑一下：猜不出来，也很简单，再拎两瓶五粮液，茅台也行，俺还是答应你。

曲胖子放心了，说：成，说你的谜语。

俺出的谜语是：感冒了，上白加黑，打一著名电影台词。

俺知道曲胖子猜不出来，俺也知道曲胖子的要求俺不能不答应，所以为难他一把，顺便赚两瓶酒喝。

俗话说：四肢发达，头脑简单。这话就是给曲胖子量身定做的。果然，曲胖子吭哧了半天，没猜出个所以然来。谜语虽是小道，里边的讲究却不是三两本大部头说得完的，他一个门外汉，也着实是难为他了。

俺不忍心看他受苦，说：胖子，别费劲了，你的事俺答应了，回头再有酒，记得带两瓶来喝。

曲胖子大惑：我还没说什么事，你真就答应了？

俺说：要不俺也猜一猜？你是不是想跟俺要一把这里的钥匙？

曲胖子眼睛瞪得溜圆，大惊道：你真知道了？还以为你吹牛呢。见你读书时翻过两天周易，也不至于神到这个地步吧。

俺心下暗笑，把戏一层纸，不能跟胖子戳穿了，其实说来简单。曲胖子带东西来俺这里，那是史无前例的第一次，他必定有求于俺。目前俺能帮他什么？把俺具备的硬件、软件优势挨个想一遍，很容易就得出结论：因为庄贲和老A长期占据宿舍，造成胖子和大波无处苟合，处于艰苦的游击时期，如今俺新房装修成功，且独居两房两厅，胖子要是不打俺这房子的主意，那他就不是胖子了。

大事商议已毕，酒就喝得越发爽快，古人云过借酒浇愁，几杯黄汤下肚，还真起了无边忧思，忍不住指着胖子数落起来：胖子，别看俺今天喝了你的好酒，俺不光不感谢你，还要骂你几句。

曲胖子话音也带了点磕巴：你说，你为什么要骂我？

俺接着数落：咱们认识有十年了吧？人都说有四大铁，一起扛过枪，一起下过乡，一起同过窗，一起嫖过娼，咱是不是铁哥们？

曲胖子神色也有点黯然：哥哥，要不是关系铁，我这点摆不上台面的鸡巴事，能来求你？

俺咣叽又啁下去一杯：你来找俺，实在是拿俺当兄弟看，可是你带着烟，带着酒，这是找兄弟办事的样子吗？当了几天公务员，见了一点野路子，就直接拿来恶心自己兄弟啊。有酒有烟你拿来，咱们该喝喝该抽抽，有事了带着烟酒来，你这对付谁呢？

曲胖子也动了感情：哥哥你批评得在理，这事我有点二五眼了。不过论到心，我可以对毛爷爷发誓，从来不敢拿自己兄弟含糊。

酒是不多了，可是那天俺和胖子聊了很多，两个农村走独木桥出来的放牛娃（放过牛吗？好像放过，至少也看别人放过，管球他，且这么说），赤手空拳来到号称要国际化大都市的这里，心里虚啊。要不是互相帮衬，互相鼓励，也混不到今天这地步。革命尚未成功，兄弟仍需努力，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钢……

酒喝完了，话说痛快了，红过的眼圈恢复正常了，俺把防盗门和大门钥匙各一条，郑重地交到胖子手里，说：丑话说到前头，咱得约法三章，第一，俺就一张床，你们千万别上去折腾，别弄得俺一沾床就睡不着，要用床，自己买；第二，俺不在时，随便你们怎么折腾，俺在时，求求你们照顾下俺这个老光棍，动静别太大；第三，俺这里只欢迎大波来玩，其它的妖精狐魅，别带这儿来添乱。

曲胖子一个劲点头答应。看看天色不早，就要告辞。

一条腿已经出了大门，曲胖子突然扭头问：你那谜底到底是什么？不弄明白，我得一个月睡不好。

俺哈哈大笑，一巴掌把他推出门外，隔着防盗门说：记住，I服了You。 按照惯例，周一是不会太忙也不会太闲的一天，就好像一场大雨过后，总不会太热也不会太冷。真正休息了一个周末的人，眼睛里还带着惬意的倦怠；在加班中度过周末的苦命人，则还是一副魂飞天外的迷糊相。每个人都在等待着什么，至于究竟能等到什么，谁心里也没底，一天的时间就在犹疑不定中耗去。

俺一向把周一作为串连日，跟所有该见面的人见上一面，哪怕就碰头几分钟，随便说几句话，也算是为一周的联系开个头。一般俺肯定会和部门内的下属聊聊周末的见闻，向部门经理象征性地请示一下工作，因为俺知道他多半没什么工作交代给俺，方便的时候也会到公司领导办公室坐一会，抽支他们的好烟，跟他们抱怨一下远远落后于GDP增长幅度的工资。所以，周一是很扯淡的一天，也是很重要的一天，是很开心的一天，也是很劳累的一天。

今天俺打算第一个去看看老A。俺知道庄贲不喜欢别的男人接近老A，可是俺干吗要那么在乎庄贲的意见？子曰：给自己找点乐，给他人添点堵，不亦乐乎？

必须承认，老A今天给俺的第一印象很不爽，她穿一套深紫色的套裙，跟白皙的肤色形成刺眼的对比，宽厚的垫肩使她的上身显得异常臃肿，尤其可笑的是，她竟然在脖子上戴乐一圈粗大的串饰，俺不得不说那跟戏台上鲁智深长老戴的大佛珠毫无二致。今天的老A是如此的特别，以至于俺站在她的中班台前直接笑场了。

老A不开心地皱皱眉头，很凶恶地问：怎么，不喜欢？

俺本来是来寻开心的，这是突然有点不开心，原想说几句好听的遮掩过去，看到老A凶神恶煞的表情，心下一股无名火忽悠忽悠烧起来，毫不客气地戗她一句：嘿嘿，没准庄贲喜欢。

话一出口，俺便后悔不已，奈何覆水难收，只好静观待变。

老A直愣愣地盯着俺，脸色由红到白，又由白到红，终于压低嗓门说：你也知道庄贲喜欢，庄贲喜欢碍着你什么了？

俺本来想服软，和气收场算了，奈何心里那股火就是压不下去，干脆针尖对麦芒：谁喜欢也碍不着俺什么，俺就说说，说说都不行么？

老A的脸终于定格在红色上，一片狰狞：你也就会说说，除了说说你还会干什么？

俺也收了笑容：该俺干的，俺都会干，狗走千里吃屎，狼走千里吃肉，吃屎的事，俺就是干不出来。

老A的脸又转了白色，一句话不说，眼睛几乎要向俺喷出火。

俺给自己壮壮胆子，心想这么相对怒视也不是办法啊，话赶话说到这儿，硬着头皮继续吧：你这么看着俺干吗？虽然你很真诚地看着俺，俺也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

老A呼地起身，鼻尖几乎要顶到俺鼻尖，低声说：你不吃屎是吗？今天我就偏要你吃屎！

俺正自疑惑，老A已经闪电般双手一扯，顿时胸前纽扣乱解门户大开，露出鲜艳的胸罩，然后死死抓住俺的双手，大喊起来：你干什么，快放手，来人呐……

很快来的人就上了两位数，有两个部门的男男女女，有于大波，有庄贲，甚至还有老谢书记。

有人上来分开了俺和老A，俺呆若木鸡，老A袒胸露乳嘤嘤低泣，庄贲铁青着脸做义愤填膺状，于大波象见了外星人一样惊得大张着嘴。

老谢书记到底是处变不惊，招呼闲人们各自回工作岗位，安排于大波照顾老A，然后对俺说：到我办公室来。要说俺们公司这两个一把手，那可真是卖米的碰上舍粥的，没办法尿到一壶。多年前谢书记抓了张总的奸，张总上台以后还以颜色，坚决不让谢书记野鸡大专毕业的女儿进公司，弄得小谢姑娘毕业几年了还在公司当临时工，待遇只有正式员工的零头。为了不给小谢姑娘任何机会，张总特意在小谢姑娘毕业那一年搞了录用制度改革，本科以下的一律不要，职工子弟要进来，本科以上的参加考试，不够条件的只能当临工。谢书记哑巴持黄连，一肚子苦处说不出来，这家就更加势成水火。

两个人的办公室面积、布局都一样，而且是一丝不差的门对门，这在风水上就犯了大忌，明显是个两败俱伤的格局。其实几个公司领导办公室簇拥在两个一把手两边，呈左右拱卫之势。说来也怪，跟张总一条心的几个，办公室都跟张总在一边，其他几个跟着老谢的，都跟老谢在一边，阵营分明。俺曾经怀疑是管办公室分配的综合部李秃子使的坏，可是后来公司领导层几经调整，副职走马灯一样换了几茬，可两厢敌对的局势依然不改，俺就相信这是天数了。天意如此，夫复何言，干吧。

平时公司中层以下的人一到领导层集中办公的6楼腿就哆嗦，进这边的门，那边的人可能就起疑心，生怕站错了队，大概象俺这样没心没肺两边都进进出出的没几个。俺不怕，俺也不管他们那些蛇缠蝎斗的事，俺来就是串个门，心中无鬼百无禁忌。

可是今天进老谢的门，俺的腿灌了铅一般沉重。丢人呐，郁闷呐，对不起老谢呐，有辱俺一世英名呐。以前只听说偷鸡才会惹一身骚，今天没偷鸡，居然骚到不可方物，什么世道。

老谢坐下，俺也坐下。老谢不吭声，俺也不吭声。

良久，老谢扔过来一支烟，软中华。俺做势要给老谢点火，老谢摆摆手自己点上。老谢的脸比平时更黑了，这二年老谢逐渐发福，李秃子说他是新西兰移民来的毛利朋友，听起来十分有道理。

一支烟快抽完，老谢终于开腔了：今天这事，你自己处理好。

俺也满腔怒火：今天什么事啊！老A那是栽赃陷害，你们得处分她。

老谢噗哧笑了：我知道是她陷害你，可是别人知道吗？

俺问：你相信俺啊？你怎么知道的？

老谢把烟头摁灭，坐着伸了个懒腰：这还不简单，我去的时候看到你们撕扯在一块，不过是老A的手抓着你的手。

俺队老谢的仰慕顿如长江黄河般滔滔不绝，不愧是捉奸几十年的老手，高屋建瓴明察秋毫啊。要不是老谢，俺这冤真没处诉了。

俺赶紧掏出自己的红梅，谄媚地给老谢递过去，老谢看了一眼，说：还是抽我这个中华吧。

俺心想日你娘的老谢，你比老子工资高多少，天天抽中华芙蓉王，早晚抽得你口舌生疮小便带血。［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

按说老谢这些年待俺是真不错，从打俺一进公司就又批评又鼓励的，每到关键时候，斗在背后暗暗帮俺一把，不图名不图利，连俺的一句好话也没听着。从老谢身上，俺看到了上一代人正气浩然的一面，所以虽然俺没有实打实在张总和老谢之间站在哪一边，但隐隐约约还是倾向于老谢。

老谢早年曾说过一句让俺一场恐怖的话：我要是挑女婿，就挑你这样的。

好在小谢姑娘那时候还只是初中生，跟她爸一色的黑，不细看看不出有眉毛眼珠子。老谢虽有意，奈何这个时差他倒不过来，否则俺真要寝食不安了。

不过世事难料，六七年过去，小谢姑娘再出现在俺眼前的时候，已经是婷婷玉立鲜花一朵，虽说还是有点黑，却让人直接联想到黑牡丹。就像一直一直挣扎在跌停线上的垃圾股，眼瞅不见就给你拉出张停板。

老谢这时候却再不提当年的旧话，就好像他从来没说过一样。看着老谢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和手指间袅袅上升的烟雾，俺恍惚间觉得面对的不是老谢，而是三十年后的自己。

老谢不值啊。从风华正茂的野战军主力团长，到现在味同鸡肋的公司书记，老谢的人生就在这两点之间无趣地延长。他总是很努力很认真地做事，可是事情的结果总是在无情地戏弄他。失去了一个时代，又没有跟上另一个新时代，从思想到行动全面古董化，这就是俺言中的老谢。

无疑，老谢是个好人，甚至几乎算个好干部。他最出格的举动也不过是抽过别人的几条烟，喝过别人的几顿酒。俺去过他家里，他全部的家当也抵不上庄贲的一套红木沙发。他的女儿甚至在自己治下当个临工，这成了老谢最大的一块心病。

一定程度上，俺和老谢的心是相通的，俺理解老谢欲有所为而不能为的苦衷，老谢欣赏俺的，恐怕也是那点从少年时代保留下来的淳朴憨厚。

中午快到了，俺说：谢书记，一起出去喝两杯吧？好久没坐坐了。

老谢自失地笑笑：好啊，东不管西不管酒馆，走。

半瓶衡水老白干喝出来，老谢的话开始多起来。他说老A上周五又专门找他谈了，说如果公司不查处自己对庄贲的举报，她就要把材料往外递，甚至不排除直接送到反贪局。

老谢说：老A这丫头，不简单呐。

俺暗自心惊，犹豫着该不该把老A联络俺一起整庄贲的事告诉老谢。想想还是算了，放到全盘来看，老A这点技术手段无关大局。俺不帮她，她完全可以另找别人。

老谢明显带了酒意，按他的酒量，这点酒不至于的。老谢的最高记录是两斤白酒，这个军人出身的北方汉子，在本系统一贯以能喝著称。而且他最喜欢喝二锅头和衡水老白干。诸如五粮液茅台之类，他说都是高级凉水，中看不中喝。

俺又斟满两杯，说：谢书记，再敬你一杯，俺一个穷小子，单枪匹马来到这里，您这么多年的关心，俺都记着呢。

老谢愉快地跟俺干了这杯，说：小子，我老了，三二年就退休了，帮不上你什么了，今天告诉你一句话，记住，这次庄贲的事千万不要进去搅和，这事闹大了，有你的好处，摆平了，你一点也亏不了。

俺追问：怎么讲？

老谢红着眼睛说：庄贲这人虽然不地道，你可不能小看了他，他背后不光有张总，还有我也搞不清楚的人撑腰。我想了这么几天，不好弄啊，我要是管了这事，老张一定以为我跟他过不去；不管吧，老A又抓住不放。我老了，不想看着公司出大事，拔起萝卜带起泥，搞成一盆大混水……

俺恍然大悟，怪不得老A现在张牙舞爪的，原来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老谢接着说：今天你和老A这事，你也算因祸得福，庄贲的事不管将来闹到什么程度，不会跟你有牵连了。小子，我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告诉你一句话，记住，这池子混水你千万别趟，事情闹大了，有你的好处，摆平了，你也亏不了什么。

俺问：那今天这事，俺怎么处理啊？

老谢无所谓地一笑：我早说了，这事你自己处理好。你们年轻人的事，问我老头子干什么？和老谢这场酒一直喝到下午四点多钟，两瓶衡水老白干硬是干掉了，一个老骥伏枥亚赛刘伶，一个少年英豪直追杜康，当真是风云际会青史名标。

不光俺不行了，便是老谢也明显喝高。俺只好打电话叫来了小谢姑娘。她一路指天划地抱怨不休，一会说老谢屡教不改，一会怪俺不晓分寸。也真难为她一个小姑娘，先把一步三摇的老谢撮弄回家，又把俺架到寒舍门口。看来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当年的铁姑娘不完全是政治宣传的胡编乱造。

俺居然有本事自己找出钥匙，不过分辨了好久，还是没弄清六把钥匙中，哪一把是开大门的。小谢姑娘搀着俺，急得直骂俺笨。

俺努力许久，没能把一把认为比较可靠的钥匙插进锁孔，嘴上还不服气：你放心，俺绝对开得了这门，不信你看，芝麻开门，芝麻开门……

说话间，大门竟然自己开了，难道念咒居然管用？俺吓得往后退步，小谢姑娘撑持不住，连声让俺站稳站稳。

门彻底开了，曲胖子伟岸的身躯赫然出现。在他的大力帮助下，小谢姑娘终于把俺弄进了屋子。

遗憾的是，俺进门找到床就倒头睡下，后面有一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不在俺掌握范围内。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异常闷热，俺身下的床单已经湿漉漉的。客厅里电视声音很大，是韩大嘴老师在激情洋溢地解说什么比赛。

摇摇头，有点疼，眨眨眼，有点涩。很费劲地挪出房间，只见曲胖子在沙发上玉体横陈，一双光脚搁在茶几上。茶几上碗碟杂陈，明显是四菜一汤的阵势，不过菜已残，汤已尽，只有一堆骨头鱼刺诉说着此前的丰盛。

曲胖子见俺苏醒，非常高兴地说：赶紧的，赶紧的，洗洗过来吃饭。

冷水洗过脸，感觉好多了。俺问曲胖子：小谢姑娘呢？

曲胖子说：哦，刚才那位叫小谢姑娘啊？她买了菜，做了饭，没吃就走了，说让我照顾好你，这哪是什么小谢姑娘，这简直就是田螺姑娘嘛。

俺问：饭呢？

曲胖子跑去厨房，一会端出来一直碗，里边屈指可数的几十粒米，说：都在这里了。

俺再问：那菜呢？

曲胖子指指茶几上几乎空空的碟子：也都在这里了，估计你要睡一大觉，我就先吃了，不用管我，你赶紧吃。

天杀的曲胖子，俺恨不得起来抽他，奈何浑身无力，只好摆摆手说：胖子，俺不饿，帮忙泡杯茶行吗？

好咧！曲胖子脆生生答应一声，转身忙乎去了。

好久不见茶来，正不耐烦，曲胖子在哪个角落问：哥哥，你的茶叶到底搁哪儿了？

俺认真想了想，哦，俺本来是有茶叶的，大概半个月还是一个月以前已经喝光了，只好说：那就来杯白开水吧。

曲胖子又说：哥哥，你的饮水机好像空了耶，自来水可以吗？

俺终于大怒：曲胖子，俺……俺日你老婆！

曲胖子过来，很认真地看着俺说：哥哥，你忘了，朋友妻，不可欺，你忍心对大波下手吗？在俺的严重威胁下，曲胖子自掏腰包到小区超市买回来一碗康师傅、一箱蓝带。东西还没放下，曲胖子就诈唬起来：嘿，超市老板娘长得还真不赖，身条脸盘都没得说，啤酒西施一个啊。

俺现在不太关心老板娘的身条脸盘，俺关心的是有什么东西可以解渴。一看到曲胖子扛回来一箱啤酒，俺差点精神崩溃了：胖子，这就是你说的饮料？

曲胖子一脸无辜：是啊，酒精饮料啊，凑合喝点吧，你晚上喝够了，俺可是好几天没沾酒了。

曲胖子说着，啪地打开一罐递过来，没冰过的啤酒夏天喝起来真象马尿，俺跟胖子说：劳驾，放冰箱冻一下再喝，好吗？

曲胖子又给自己打开一罐，一边唠叨着老板娘的美貌，一边把剩下的放进冰箱。

等曲胖子烧水煮好方便面，俺的食欲早跑得一干二净，只觉得浑身发软，从里到外懒洋洋的.古人常说的病酒，兴许就是这个滋味吧。

关了电视机，跟曲胖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啤酒，俺问胖子：下午感觉不错吧？

曲胖子牙疼一样扭了扭半边脸，说：怪了，你喝得老二都软了，怎么还是什么都知道？

俺说：胖子，老二软了还有脑子，人的脑子是用来想事的。要不是带大波来偷情，你会大白天的跑俺这里来？作案以后你还留下来不走，肯定是有话跟俺说嘛。是不是大波都告诉你了？

曲胖子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大波说你上午摸老A的奶子，给人当场拿下。不过我看你是给老A阴了，公开摸人家奶子的事，我看不是你干的。从来没见你给人玩成这个样子，哥哥，说心里话，我觉得就一个字：爽啊。

俺颔首赞许：没白交你这个朋友，知俺者，胖子也。

曲胖子接着说：大波说了，她本来是想安慰一下老A的，给庄贲撵了出去，然后刚出去，就听老A对庄贲大吼：别碰我，滚出去！你说这老A是不是疯了？

俺说：老A疯没疯俺不知道，反正俺是快疯了，胖子你说，俺该怎么办？

曲胖子又变成一脸迷糊相：哥哥，这种事你别问我，我哪知道该怎么办，我就是觉得，这个老A有点不可理喻，逮谁咬谁。

俺长叹一声：胖子，今晚别走了，咱哥俩好好聊聊，最近俺心里乱得很。

曲胖子说：没问题，不过你得陪我把这箱啤酒喝完。

俺脑子轰的一声，觉得酒精的气味从四面八方奔腾而来。和曲胖子聊了大半夜，俺发现不论话题从哪里开始，最后都被他引到女人上边来。这个曲胖子，自从在于大波身上开斋以来，色欲高涨，全然没有了过去纵酒任侠不近女色的豪杰风范。就算拳头加枕头才是完美的人生题材，但曲胖子总是偏废一面，不能把两者有机结合起来。

当俺向曲胖子郑重指出这一点时，他毫无愧色地说：哥哥，我这人不爱想那么多，喜欢干啥就干啥，直来直去简简单单，你又不是不知道。

俺追问：要是你不想干还非得干呢？

曲胖子说：不想干干吗非得干？你又不亏欠谁什么，干吗总迁就别人？管他娘的，自己对得起自己就行了。

曲胖子的话让俺顿觉醍醐灌顶天眼开通，是啊，俺又不亏欠谁什么，干吗总迁就别人？老A处处弄得俺被动，无非因为她似明似暗地追过俺，俺没有以身相许，就觉得亏欠了她，就有意无意容让着她。不对，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第二天一上班，俺径直来到老A办公室，舒舒服服坐到她对面的会客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老A不说话，木着脸看俺。

俺抽出一支红梅点上，很帅地抽了一口。老A说：对不起，我这里不欢迎抽烟。

俺喷出几个烟圈，让它们从大到小排成一队往上飘，说：欢不欢迎是你的事，做不做是俺的事。

这时，老A手下的一个女职员在门口惶恐地往里瞅，要进来又不敢的样子。这丫头比俺晚进公司两年，人特别老实，业务没得说。这样又老实业务又强的人，天生就是干活受累的命，反而老A这样人不老实业务又一般的人，很大可能是当领导的料，你说外行领导内行不合理，可是要真换过来，内行不一定能领导外行，这就是辩证法。

俺想了一下，确认这丫头姓黄，名字却不记得了，遂冲她作了个请的手势，说：俺说几句闲话，你有事只管进来。

小黄侧着身子进来，把手中的文件夹递给老A，怯生生地问：A主任，这份项目报告，要不要再给庄经理看一下？

老A不耐烦地点着文件夹，说：我已经批了，不同意，暂缓实施，这几个字你哪个不认识？

小黄陪着笑说：不是的，这个项目前期是庄经理亲自布置的，现在如果停下来，我觉得给他知道一下比较好。

老A冷笑一声：到此为止吧，我批的意见，我负责。要是你觉得我批得不合适，要找庄经理告状，那也随便你。

小黄吓得脸煞白，嗫嚅着说不出一句囫囵话，俺赶紧对她笑笑说：小黄啊，A主任既然定了，那这么办就行了，回头庄经理不高兴，要找也是找A主任，这里边就没你的事了，忙去吧。

小黄拿回文件夹，小碎步紧倒着出去了。

老A不耐烦地对俺说：我们部门的事，你也要干预，好像管得太宽了吧？

俺给她一个无所谓的笑脸：你觉得顶不顺，到公司把俺一块告了。

老A毫不示弱：热恼了我，也不是不可能的。

俺眼都不眨地盯住老A，一字一句对她说：小A，做人不能太过。前边的事，咱们一笔勾销，你要干的事，你自己去干，俺可以当不知道。别再逼俺，逼急了，俺也会翻脸的，知道不？

老A脸色凝重，问：你真的不帮我？

俺说：事到如今，你觉得说这种话有意义吗？不过你可以放心，俺谁都不帮，爱谁谁。

言闭，起身出去，刚要出门，正碰到庄贲那厮，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两个人停下来互相打量。

俺说：庄经理，先下后上，出了再进，不用那么急。

庄贲黑着脸侧身让开，俺回头送给里边一个飞吻，大声说：亲爱的，俺走了。得意洋洋离开老A办公室，心想该去见见邹大稳了。拐进卫生间狠狠放了一通宿水，想象着这泡黄汤是浇在了庄贲要喷出火的脸上，不由身心畅美，哼着呀呀呸俺手执钢鞭将你打出来。

卫生间隔壁就是邹大稳办公室。邹大稳就是俺们部门的邹经理，跟俺还是大学校友，论起来该叫师兄的，虽然这个师兄委实老了点。邹大稳是恢复高考后第一届大学生，他同级的师兄弟很多已经是见天上报纸的牛人，当然，也有盛极而衰倾家荡产甚至进了班房的，而邹大稳还是按着自己的不掉走的稳稳的。

邹大稳人品好，资历深，业务精，让俺不得不尊重几分，所以俺进他办公室总是规规矩矩的：邹经理，昨天出去办点私事，太急了，没跟您打招呼。

邹大稳温和地笑笑：坐，坐嘛。你有事只管忙，我这里有事会找你的。

邹大稳的办公桌一尘不染，文件资料摆放得整整齐齐。他做事永远这么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不温不火，当然，有时也少不了不尴不尬。按他的业务资历人望，就算管理上弱一点，当副总勉强，总工程师总该是他的吧？偏偏该是他的就一直不是他的，弄得公司领导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老谢书记到上边磨了很久，给邹大稳弄了个带括弧的享受副处级待遇。

邹大稳口头上感谢了一番，私下聊天时说了真话：副处正科的对我有多大意义？我多年的高工，待遇早就比副处高了，无非多贴个标签。就是委屈了你老弟，我老占着茅坑不拉屎，其实这个经理的位置，早该是老弟你的了。

俺是无所谓，庄贲可就不乐意了。老谢书记辛辛苦苦要回来这个指标，本来就是冲着邹大稳去的，庄贲却异想天开要截和，挑动的张总和老谢书记吵红了脸。最后，老谢书记生气了，在党委会上无记名投票表决，结果邹大稳PK掉了庄贲，庄贲记恨上了邹大稳。

邹大稳看俺有久坐不走的意思，起身泡了杯茶递过来说：老弟，昨天上午那事，公司可都传开了。

他奶奶的，俺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可是脸还是不争气地红了：邹经理，别提了，俺真是黄泥揣到裤裆里，是屎不是屎都说不清楚了。

邹大稳还是一副一百年不动摇的笑脸：不怕，不怕，你的人品大家都是清楚的，让他们传一传，传几天就不传了。倒是老A那里你要想想办法，只要她不再说什么，也就这样了。

邹大稳永远是这么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多大的事到他那里也就一个淡字。比如他这间挨着卫生间的办公室，谁都不愿意坐，最后他主动要来用，他说：挨着卫生间怕什么，有个大事小情的还方便。

正想着，邹大稳换了话题：今天你来了，咱们顺便把北京那个项目讨论一下，进度有点问题，张总都急了啊。 回部门转了一圈，感觉大伙看俺的眼神都怪怪的，特别是女士。没办法，谁叫俺是色狼呢，谁叫俺动老A的胸部呢。

老人家早就教育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可是能做到的人有几个？俺只是被造成摸过老A胸部的假相，就引得众人侧目，那庄贲把老A里里外外摸过多少回了，也没人说他什么。

善良的人呐，你的眼睛其实就是摆设。

感觉很无趣，回自己办公室，上网看了会新闻，武汉一个女教师告上司性骚扰，把对方整得很惨。心里更加烦躁，思忖多时，给李秃子打了个电话：李老臭，有空吗？将一盘。

李秃子是前任总经理的跟班，因为马屁拍得好，从一个普通司机混到综合部副经理，管着行政后勤一大摊子事，官职不大油水不小。张总来了以后，李秃子失宠，基本处于无事可做的半退休状态。李秃子的象棋下得好！不是一般的好，以他为主力的公司象棋队，曾经获得本系统比赛的亚军。如果不是俺当时表现失常，丢了不该丢的一分，冠军就到手了。当时庄贲是领队，把俺臭骂了一通，庄贲骂俺，俺不敢回嘴，那是他历史上唯一一次的辉煌。

李秃子正闲得叫唤，当即乐不可支：上线，上线，老地方见。

老地方就是联众，俺和李秃子经常关起门连线手谈。很快，李秃子上来了，他在联众的昵称是光明顶，绝对名副其实。

当头炮，马来跳，乒乒乓乓杀了起来。俺上大学时认真钻研过象棋，在学校的比赛中也得过名次，不过头几年俺不是李秃子的对手，那秃子对反宫马很有心得，十盘里边能赢俺八九盘。后来俺下了狠心，大半年时间没跟李秃子交手，把胡荣华的《反宫马》翻来复去啃了几遍，然后对李秃子更加佩服了，凭自己的本事，把反宫马钻到这个程度，不愧有个聪明绝顶的脑袋。

再度出山后，李秃子已经落了下风，他的反宫马在俺手下吃尽了苦头，俺很狂妄地把自己在联众的昵称改成马踏光明顶。不过这小子够聪明，看出了什么端倪，以后跟俺交手再不用反宫马，这样局势就重新回到五五波。李秃子多次强烈要求俺修改昵称，俺置之不理，气得李秃子脑门子都红了。

俺们的习惯是一边下棋一边聊天，一般是互相极尽攻击诋毁之能事。这次俺陷入长考时，李秃子又开始打字。

光明顶：这些天老A一直找我，要住单间。

马踏光明顶：你答应她了？

光明顶：我老党员了，坚持原则，没门！

马踏光明顶：就是，她凭什么住单间。

光明顶：她说她是主任，嘿嘿。

马踏光明顶：扯淡，老子都副经理了，以前还不是两人一间。

光明顶：我知道她的目的，还不是方便乱搞。

马踏光明顶：不会吧，跟谁乱搞啊？

光明顶：你啊，你们昨天不是还在办公室打波吗？

马踏光明顶：李老臭，你姥姥的！

光明顶：开玩笑，我知道她跟庄贲有一腿，保密啊。

马踏光明顶：你怎么知道？别搞错啊。

光明顶：错不了，我检查卫生时，在老A床下见过极品云烟的烟头，咱们公司除了庄贲，谁还抽这种烟？

马踏光明顶：抽支烟就给你定罪了，牵强。

光明顶：信不信在你，谁没事跑人家女人床上抽烟，床单都有烫坏的洞。

马踏光明顶：那昨天的事你又怎么看？

光明顶：鸡巴毛，没有的事。不是说你不偷腥，我是相信你不会喝庄贲的洗脚水。

马踏光明顶：李老臭，谢谢你了，俺的昵称马上改。

光明顶：真的？

马踏光明顶：真的。

随后，俺如约改了昵称：脚踩光明顶。 静下心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回想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憋气。俺堂堂七尺男儿，虽然无权无钱，但所到之处行端立正，这是俺立身处世的本钱啊，如今被老A无端构陷，一世令名毁于一旦，是可忍孰不可忍？

不行，俺必须做点什么，挽狂澜于既倒，谢国人以凯歌，净庙堂，清君侧！

思想到此，直奔老谢书记办公室而去。急匆匆刚要进门，里边闪出一个女人，差点又动了人家胸部。定睛再看，乃是一个三十有余四十不到的妇人，装扮素雅，满面哀戚，眉宇间带着说不出的戾气，让俺立马想到峨嵋山上的灭绝师太。心下一凛，急忙躬身退步，口称对不起。那妇人却无反应，出了老谢的门，直接进了对面张总办公室。

老谢正在屋里吧嗒嘴，刚嚼了满口黄连一样。见俺进来，略微皱了皱眉头，问：什么事？

俺却不急着说了，作势道：看来俺来的不是时候，就算有事也不敢说了。

老谢敲敲桌子说：你不说我也知道，还不是老A那点破事，又犯嘀咕了？

俺暗自佩服老谢，脸上却不肯带出来：你既然知道了，就要给俺作主！俺一个未婚男孩，给她这么一糟践，坏了终身大事，不是开玩笑的。

老谢笑得一口茶差点喷到桌子上：呸，你别跟我扯了。你要真嫁不出去，给我当上门女婿好了。

俺伸出手去：击掌为誓！

老谢却不来击掌，塞到俺手里一支烟：平时看你挺稳阵的，怎么一点风波都经不起？你别来我这里叫，老A到现在也没来告发你，难道要我没事找事，再去搅浑这潭脏水？

俺想想也是，嘴上说：她不来告发，俺还要告发呢？俺的精神损失、名誉损失怎么补偿？

老谢正色道：你别来磨我，有空多跟公司那些小喇叭大忽悠凑凑，私下里说说这事，一传十十传百，咱公司拢共就千把号人，不出一星期，谁都知道你是受害者了。舆论这个阵地，你不去占领，别人就会去占领，谁先占领了，谁就有理，对不？我总不能发个党委文件，说你是清白的，老A陷害你。

老谢到底是老谢，几句话让俺一腔愤懑都烟消云散。正要告辞，忽然想起刚才的女人，问：刚才那女人谁啊？怎么出了你这儿，直接就去了张总那儿。

老谢一声长叹：唉，这丫头命苦啊——她就是庄贲的爱人。

俺一下子来了兴趣：怎么看她神色不对啊。

老谢面色惨淡：庄贲跟她闹离婚了，这丫头……

俺更加好奇了：就是离婚，也犯不着来找公司领导啊，现在不都兴友好分手吗？

老谢愤愤道：你毛孩子懂个屁！说来也是话长，这丫头是咱公司子弟，我看着她长大的，当年我把她介绍给邹大稳，本来谈的好好的，不知道怎么给庄贲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后来跟庄贲成了。邹大稳多年不娶，为的就是这挡子事。

俺差点惊呼，公司里这么大的八卦，俺居然一点都不知情，惭愧呀惭愧。怪不得邹大稳四十多岁了，孩子才上幼儿园，原来是为庄太太守节啊。

心里琢磨着，试探地问：听说庄贲那小子在外面很不规矩，他老婆也不怎么管的。

老谢又是一声长叹：人呐，人到事中难呐。她一个女人家，孩子要读书，老父亲瘫痪在床，庄贲就算再闹腾，只要不提离婚，她也只能忍了。

俺不由大怒，好你个庄贲，原来以为不过寻花问柳逢场作戏，居然连结发妻子都肆意折磨，这还了得。一头想，一头恨不得两手一叉劈了庄贲，让他的狼心狗肺一一曝光。在庄太太的不懈努力下，庄贲意欲离婚一事，终于引起了公司领导层的高度重视，公司主要和非主要领导纷纷找庄贲谈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苦口婆心，软硬兼施。而庄贲的态度始终没有多大转变，离是不说了，但也不说不理，就这样支吾着。

不用说，这次离婚行动是老A发动的，以俺的小人之心，目的无非是配合对庄贲的举报，双管齐下，两面钳击，使庄贲疲于应付，左右为难，从而一鼓聚歼之。

老A此计不能说不妙，然而俺还是怀疑，老A低估了庄贲的实力和应变能力。大凡坏人而能生存下来，无不是经风雨历沧桑，直至金刚不坏粘衣十八跌。从事物的一般形态来分析，坏人总是要比好人的生存能力更强。

难道庄贲就这样给老A牵着鼻子走？俺为此满怀疑虑，恨不得请来庄贲，跟他当面问个清楚。俺总觉得，庄贲的节节败退背后，隐藏着足以扭转败局的杀着。

世事如棋，俺看得痴了，但还记得观棋不语真君子。

一个细节让俺总是想不通，老A和庄贲嘿咻，一般来说都是唯恐泄露，但老A为什么每次都把用过的套套随手扔到床下？难道仅仅是为了恶心于大波，或者是有某种心理疾病？再深一步想，老A为什么每次都要和庄贲到宿舍嘿咻，显然那里条件并不优越，如果换个地方，比如出去开放之类，可能会交流得更加愉快。

想啊想啊，想啊想，想得俺脑子都麻木了，想得俺一包红梅都快抽完了，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俺顿悟了：

老A带庄贲回宿舍嘿咻的目的，就是为了让别人发现，她和庄贲通奸了！包括把套套扔到床底下，也是为了强化这种有意的宣示。从一开始，老A就没打算遮掩这件事，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老A，被庄贲用了！

当所有应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之后，庄贲就无可抵赖，然后老A再通过庄贲得以升职，随后逼宫促其离婚，就是顺理成章的了。当庄贲以为老A成了床上玩物，放松警惕以后，老A却利用其毫无戒备的心理，成功收集到有足够杀伤力的证据，意图一举扳倒庄贲，进一步从中渔利。

就是说，在和庄贲有染之前，老A已经进行了认真的观察，得出了正确的结论，制定了严密的方案，随后发生的一切，都在老A计划之中，至于俺的不肯合作，老谢的置私怨于不顾息事宁人，恐怕出乎老A的意料。

一身冷汗刷地冒了出来，也许俺曾经是老A下手的第一个目标？如果俺把持不定，上了老A的贼床，天哪，俺如今就和庄贲一样焦头烂额了。

不由想起老谢一次酒后真言，要保自己平安，必须管好三样：管住自己的嘴，不乱吃；管住自己的手，不乱拿；管住自己的鸡巴，不乱戳。每天的午饭都是个难题，公司门外那间茶餐厅吃了多年，连开票的小妹脸上几颗青春痘都一清二楚。虽说他们的烧鹅做得确实不错，可是再好的烧鹅连吃几年，味道也都跟烧鹅粪差不多了。更变态的是，公司去年开始把午餐补助改成直接发茶餐厅的餐券，这下不吃也得吃了，否则餐券过期作废。

中午，无比郁闷地来到茶餐厅，开票的小妹不知道有什么喜事，连头发丝都漾着笑意。正想调戏她几句，忽然发现小谢姑娘就排在俺前边。俺从小谢姑娘身后伸出手，递给开票的小妹两张餐券，另一只手忙里偷闲悄悄扯了一下小谢姑娘齐肩的长发，尽量近地把嘴凑到她耳边说：我请你。小谢姑娘是临工，临工没有茶餐厅的餐券，登记差别体现得非常全面。

排队取了饭，俺和小谢姑娘坐在一起吃，放眼一看，周围全是公司的同事。

俺悄声问小谢：庄贲他老婆，你认识么？

小谢奇怪地翻俺一眼，说：认识啊，小时候我们还是邻居呢，她经常带我玩。后来搬到新楼，见面才少了。

俺说：知道么，庄贲要跟她离婚呢。

小谢啊了一声，一块鹅肉送到嘴边停住了，呆呆地。

俺伸出一只巴掌，在小谢眼前晃了两下：傻了？认识这是几吗？

小谢把俺的手打开，有点自言自语地说：小兰姐姐真可怜……

俺赶紧问：小兰？她叫小兰吗？

小谢点点头：嗯，她叫邝小兰。邝伯伯原来是咱们公司老总，早几年瘫痪了。阿姨早就不在了，小兰姐姐现在还要照顾邝伯伯，工作都辞掉了。

俺拍拍脑袋，隐约记得以前查旧工程档案时，老看到一个姓邝的签名，应该就是邝小兰的父亲，庄贲的岳父了。

俺又问：那邝小兰跟邹大稳谈对象的事，你知道么？

小谢瞪俺一眼：你这人，怎么老打听人家隐私啊？小兰姐姐年轻时，追她的人多着呢，你打听那么多干吗。

俺见话头不对，赶紧说：有没有追你的人多啊？俺看追你的人才多呢，昨天俺看谢书记门口排了一长队人，过去一问，原来是到谢书记那儿登记，要追你的……

小谢夹起一块鹅骨头赛进俺嘴里，把俺剩下的话全堵了回去。

俺费劲地把鹅骨头吐到桌上，不服气地说：俺说的是真的，俺也排队了，拿的号还挺靠前，谢书记说，俺是重点培养对象。

小谢咬牙切齿地说：死变态，就会乱说，我小时候还叫过你叔叔呢。

俺说：那是你叫差辈了，俺跟谢书记叫叔叔，你也跟俺叫叔叔，那不全乱套了嘛。

经过四处打探，主要是对在本公司资历较深的同事现场采访，大体弄清了邝小兰事件原委。

邝小兰年轻时，算是有几分姿色，更重要的是，他父亲当时是公司老总。老邝和老谢关系很好，可能是公司历史上唯一一队配合顺畅的一把手。两家当时住隔壁，那片老家属区还在，全是平房，现在改成了物料仓库。有一阵，盛传仓库闹鬼，晚上值班的人也说，总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出去查看，又什么也没有。为此老谢专门召开了公司中层以上干部大会，明确指出所谓仓库闹鬼，其实是有人故意捣乱，制造恐怖气氛，其目的就是逼迫公司出让这片土地。老谢当场布置公司保卫部晚间加派人手，埋伏重兵，发现情况坚决查清，看还闹不闹鬼。

鬼果然不闹了，但张总的脸色开始很难看。卖那片地是张总的提议，开发商也是他招来的，傻子都知道这里边有好处。老谢坚持卖可以，但价钱要随行就市，就他们出的仨核桃俩枣，卖给他们个厕所还差不多。

扯远了，还是说邝小兰。邝小兰早年丧母，老邝拿她当公主养。后来老邝钦点了邹大稳为候选女婿。邹大稳对邝小兰很满意，甚至说一见倾心，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邝小兰对邹大稳一点都不感冒。两人谈对象好一阵吵一阵，好的时候少，吵的时候多，闹得老邝不胜其烦。

这时庄贲看出了门道。当时小庄还是招工进来的勤杂工，在综合部端茶倒水跑龙套。不承认这小子有本事不行，嘴又甜，腿又勤，人又帅，弄得邝小兰五迷三道的。慢慢的，邹邝之争变成了邹邝庄三角演义，邹大稳抵死不肯退出，庄贲慢火煲老汤，邝小兰寻死觅活，弄得老邝也举棋不定。

再后来，邝小兰的肚子就大了。那个年月，未婚女青年大肚子是人神共愤的事。生米既已做成熟饭，老邝也无可奈何，只好遂了女儿的心愿，其实是遂了庄贲的心愿。

邹大稳自此心情大变，仿佛一下子老成了二十年，任谁再给他介绍对象，都是一笑而罢。后来还是邹大稳在农村老家的父母找来公司，当众给他下跪，这才逼得邹大稳结婚成家。

应该说，邝小兰争夺战对邹大稳和庄贲两个人来说都是人生重要的转折点，邹大稳付出了将近二十年的正常生活，来为这次失败的恋爱埋单，庄贲则从中获益良多，几乎可以说，彻底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庄贲婚后不久，先是从勤杂工变成司机，别小看司机，那个年代拿方向盘的和拿手术刀的都是牛人，然后有了聘干政策，庄贲第一批以工代干，成了综合部副经理。

但是邝小兰婚后的幸福没有持续多久，随着老邝的到点退休，庄贲开始暴露出中山狼的本来面目，在外胡作非为，当真是少女和少妇都要，娼妓与良家齐飞，藏污纳垢之处，也不必细说。邝小兰认真和庄贲闹了几年，庄贲不但毫无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把家当作旅店一般，看得邝小兰母子连路人都不如。

屋漏偏逢连阴雨，老邝听了女儿的哭诉，找来庄贲大骂一通，庄贲那里若无其事，他自己倒弄了个脑溢血，自此瘫痪在床。

邝小兰此时心中便有一百个悔，也都悔之晚矣，少不得节哀顺便，就这么将就着和庄贲过下去。

这次庄贲闹离婚闹得太急，邝小兰只好找公司领导主持正义，连自杀之类的话都说了出口，足见兔子惹急了也会蹬鹰，蓝筹遇调整也会跌停。

俺十分后悔让曲胖子给邝小兰打了那个电话，做无用功不说，还给邝小兰添堵，这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呐。如果有机会，俺真想帮帮邝小兰，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出粮了，每月盼望的一天！

公司门外不远就是银行，插卡查询一下，到帐了，剩下不足50的零头，其他赶紧全部取出。

就这么点钱，就分期付款买断了俺的青春，每次收钱还高兴的五官错位，俺贱呐！

在办公室筹划了一阵，先把下月还房贷的钱留出来，再拿出一千当老婆本，剩下的，多乎哉？不多也。

想了好久，还是决定晚上要请小谢吃顿饭。估计俺想的功夫，李嘉诚都把一个华一千亿的项目批下来了，人比人气死人呐！

电话里，小谢有点不满：晚上请我吃饭，现在才打电话啊，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俺说：俺木有钱买手表，俺把买手表的钱省下来请你吃饭，小姐你就赏光吧。

小谢说：我都跟我妈说了晚上回去吃饭，现在变卦，怎么说呢。

俺说：要不这样，你带俺回家吃饭，算俺请你的，你跟老太太也团圆了，俺也请到你了，多好。

小谢呸了一下：我们家不做你的饭，看在你态度这么诚恳，我就去吧。

俺赶紧夸奖：好姑娘，这就对了，不愧是知书达理，下班以后，俺在公司对面家乐福门口等你。唉唉别挂，你打个车过去啊。

夏日的暮色总是那么淡薄，白天的暑气还没消退，一点没有花前月下的意境。不过跟小谢肩并肩坐在的士上，看着她连衣裙遮盖下的窈窕身段，俺还是对这个夏日傍晚觉得满意。

高峰时段，意料之中的堵车，司机大佬不停地在空档和一二档之间切换，嘴里低声骂骂咧咧的。

车子晃晃悠悠中，俺和小谢的身体也不时地发生接触。俺实在忍耐不下去，一只手悄悄放在她柔软的大腿上。小谢伸手拨拉一下，没有拨开俺坚定的手，她侧过脸，对着前边司机的方向努努嘴，俺读懂了，她的意思是：让人看见了，多不好。俺摇摇脑袋，俺想她也读懂了俺的意思：不管他，无所谓。

雁南飞到了，俺觉得路程太短，可是抬头一看计价器，俺马上又觉得路程太长了。

小谢虽然本地土生土长，好像还是继承了老谢北方人的基因，特别喜欢客家菜，酿豆腐、客家咸鸡之类的大路菜，她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但是今天小谢好像有点不高兴，问俺：怎么来这里啊？

俺有点摸不着头脑：这里的客家菜，全城第一啊，茶也是有名的好，俺早就想请你来吃，银子不够，一直没敢。

小谢的眼里闪过一道柔光：那，好吧，就这里了。

晚饭吃的不算愉快，俺觉得菜的味道非常到位，小谢缺没有了以往的热情。她好像有什么心事，眼睛一闪一闪的，总是偷偷往俺这里看。等俺的目光接上去，她却又闪躲开来。

俺想活跃一下气氛，问她：你知道庄贲为什么要离婚吗？

小谢这下来了精神，看得出，她对邝小兰确实很挂心：不知道啊，为什么？

俺问：谢书记没跟你传达过？

小谢摇摇头：爸爸从来不跟我说单位的事。我进公司这么难，问他怎么回事，他什么也不说。

俺赶紧岔开话题：庄贲那小子坏着呢，他跟老A那个了，老A叫他离婚，他就赶紧要离婚。

小谢问：老A是谁啊？

俺把老A的来历扼要介绍了一下，小谢恨恨地说：我要告诉小兰姐，坚决不离，不能让他们得逞，急死他们！

饭后，一边品茶，一边骂老A和庄贲，气氛明显比吃饭时和谐多了。

俺这人总是忍不住讲实话，俺憋了好久，还是对小谢说：你那个小兰姐姐虽然只得同情，可是好像也太弱智了吧？

小谢果然有点不高兴：不要动不动就说人弱智，全世界就你聪明啊。现在说什么都是事后诸葛亮，当时小兰姐选庄贲的时候，不可能知道有现在这些事嘛。

俺说：在咱们公司来说，你们两个都算高干子弟了，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呢？

小兰脸有点红：要是有差别，也是我不如小兰姐姐，她人又好又漂亮的。

俺赶紧奉承：你比邝小兰漂亮多了。

小谢眼睛里象汪了水：真的吗？

俺郑重地点头：真的。

看来女孩子再成熟再稳重，还是会给甜言蜜语骗住，或者说，她们自己心甘情愿被骗住。因为女孩子不想上当的时候，她们总是那么聪明那么让人无计可施。

埋单出去，走进花木扶疏的暗影里，俺一把搂过小谢，开始一个绵长的吻。小谢努力地回应着，脸也开始发烫。

好久，两个人终于分开，不约而同地开始喘气，俺问小谢：累吧？这个算重体力劳动呢。

小谢在黑暗中浅笑一声，忽然反手搂住俺的脖子，伸嘴过来，把俺刚才对她做的事情又对俺做了一遍，俺想，这也算一种报复吧？你做初一，我做十五嘛。

机不可失，趁热打铁！俺从后面撩开小谢的长裙，把手伸进去，开始一次崭新的探索。随着一次又一次新的发现，俺发觉下边开始不怀好意地硬了起来。小谢显然也发现了，她的身子往后退了一下，又义无反顾地迎上来，一副以柔克刚的姿态。俺引导着小谢的手握住，她猛然停止了报复，吃惊地说：这么硬啊？

俺差点笑出来，小声说：知道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吗？

小谢不胜娇羞地说：不知道。

俺说：工艺很简单的，把原料放进炉子，使劲炼，使劲炼，钢铁就炼成了。晚上别回家了，跟俺去新房，咱们一起炼几炉好钢，怎么样？

小谢犹豫了一会，抽回手说：不行，晚上不回家，跟爸妈没办法交代。

俺禁不住骂起来：妈的，还是原始社会好。

小谢很奇怪：原始社会有什么好的？

俺低声给她唱歌：原始社会好，原始社会好，原始社会男女光着屁股跑。追上了，就按倒，掀起了原始社会性高潮啊，性高潮！

小谢刚刚轻轻呸了一声，嘴就给封得严严实实的，挣扎着又亲了一阵，她用力推开俺，气喘吁吁地说：不行，送我回家吧，再罗嗦一会，我自己都不想回家了……

俺不管她，还要继续行动，小谢一边轻轻拍打着安抚俺，一边说：告诉你个秘密。

俺说：好啊，让俺分享一下。

小谢说：其实，我一直都不是特别喜欢客家菜的。

俺十分诧异：那你以前老说去吃客家菜，俺还以为……

小谢打断俺的话：以前不是觉得你太穷了嘛，想着去吃客家菜给你省点钱，可是要到这么贵的地方吃客家菜，那还不如吃粤菜。

俺的兴致一下子低落了，默默地帮小谢整理好裙子，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感动，也有苍凉，甚至还有一丝愤懑。

正满心没着落处，小谢突然象发现新大陆一样惊叫起来：哎，软了，软了，好好玩嗳，怎么又软了……

第一次见到小谢，是在俺刚到公司不久，入职培训结束以后，老谢私人请我们新人吃饭。那时的小谢还看不出什么女孩样子，脸黑黑的，马马虎虎叫声叔叔就开溜了。隐约记得当时她和一个大一些的靓女一起出去的，说不定就是邝小兰。

再见小谢时，俺是以义务家庭教师的身份出现的，给她临时报佛脚补习数学。当时的小谢已经给俺惊艳的感觉，真是女大十八变呐，变得人眼花缭乱。俺从初中一路到大学，见过各色师生恋，不由有些浮想联翩。经过俺的认真补习，小谢数学超水平发挥，顺利考上一所不错的大专。

读书期间，小谢跟俺时有交往，一起游过珠江水，一起爬过白云山，一起自行车纵横岭南。恰同学年少，风华正茂啊，虽然没有表白过什么，但她已悄悄地不再叫俺叔叔，改成了喂。

满心希望老谢能把小谢安排到公司，结果安排是安排了，却成了临时工。俺不搞身份歧视，俺只认窈窕淑女，俺想让小谢来当女朋友，俺鸭子凫水暗使劲，俺欲擒故纵围而不歼。

俺得手了。小谢到公司后的第三个月，夜，月白风清，小谢接受了俺热烈的亲吻，宣布了一段潜藏已久的感情正式生效。

但是，在万恶的老谢长期封建专制教育下，小谢迟迟不敢冲破封建礼教的束缚，跟俺学他个鸳鸯双宿。即便是在俺为她准备的新房里，一起观赏完《爱你九周半》、《台北朝九晚五》等富于感染力的优秀影片后，她还是温柔而坚定地拒绝了俺的诚挚邀请，夤夜奔波回家，留下俺苦苦伤情。

封建思想害人呐！不打倒孔家店，中国少年幸福何在？中国少年没有幸福，如何建设伟大的少年中国？

往事历历在目，从雁南飞回家后，俺实在无法入眠。

尤为令人发指的是，客卧的门紧闭着，里边传出床垫的吱呀声和兴奋的喘息声。不用说，是曲胖子和于大波在双修了。

曲胖子这厮倒也信守俺的约法三章，不光隔三岔五给冰箱里添点水果饮料，还自己出钱买了一张小床。他娘的，这个房间算是给他霸住了，俺没事基本不进去，感觉好像是人家的地盘一样。

俺回去时，战斗已经开始。等俺慢悠悠冲凉，消消停停喝下一瓶珠江纯生，战斗扔无结束的迹象。这个曲胖子，莫非吃了伟哥不成？

俺实在忍无可忍，躲进卫生间，关好门，给远在长春的老幺打了个电话。老幺是当年大学宿舍排行最末的一个，如今已经是一家上市公司的董秘，仍然保持着对几位大哥的一贯敬意。俺跟老幺说，俺没什么事，就是曲胖子很想他，但是因为换手机弄丢了他的电话号码，请他赶紧给曲胖子打个电话，叙叙兄弟之情。再三叮咛之后，俺挂了电话，回客厅竖起耳朵听。

片时，里边电话响了，喘息声停了，曲胖子讲电话，俺开始计时。

十五分钟后，曲胖子终于得以挂了电话，但是喘息声没有再度想起。

有很多事情，都会在犹豫中停步不前，尤其事后发现那些犹豫纯属扯淡的时候，你会非常恼火。俺和小谢的事就是这样。本来俺很早就想跟小谢摊牌的，但是两个现在很无聊的顾虑使俺拖延再三。第一个，俺觉得自己是个乡下进城的穷小子，配不上老谢家的金枝玉叶，老谢什么人哪？怎么说也是个堂堂的书记。第二个，俺怕别人，更怕小谢以为俺要攀龙附凤，俺不指望通过这个减少奋斗多少年，更怕别人的误会和轻视。

就算俺已经很有把握地察觉到，只要俺一主动表示，小谢一定会给予积极回应，但俺还是犹豫了那么大半年。人生谁不曾少年，追忆似水年华，总是少不了追悔莫及的内容。

为了避嫌，俺和小谢一直保持着秘密单线联系。俺盘算了一下，老谢干不了几年了，等他退下去，刚好俺们到了结婚时候，应该不会有人说什么闲话了。

牛皮轰轰的老谢，将来一旦得知小谢已被俺拿下的消息，必定目瞪口呆，进而气急败坏，最后暴跳如雷。一想到这里，俺就忍不住要仰天长笑，爽啊。

应该说，俺和小谢的恋爱非常和谐，除了小谢稍微有点保守之外。当然，小谢的工作是个阴影，从利害关系考虑，俺当然不愿意小谢一直当临时工。干同样的活，拿低人一等的钱，俺不服气。

事情很清楚，关键是卡在张总那里，他的态度转变了，问题就迎刃而解了。但是这件事张总事特意针对老谢来的，要他转变态度，显然难度非常大。除非……

自从那天晚上求欢不成以后，俺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小谢新鲜热辣的身体。想小谢想得累了，偶尔脑筋一转，又开始琢磨公司最近的事。思前想后，俺若有所悟，隐隐觉得小谢的转正问题似乎看到了一点曙光。

老A一边举报庄贲，一边胁迫庄贲离婚，显然没安好心，为的就是激怒和要挟公司领导，促使他们处理庄贲。谁最不愿意处理庄贲？张总。那么老谢呢，如果庄贲提出离婚以前，他还有意睁一眼闭一眼的话，那么自从庄贲提出和邝小兰离婚，他的想法也许会变化，怒火会让他失去贯有的理智，他说不定真会拿庄贲开刀的。

事情的可为之处就在于此，设想一下，如果老谢真要动手处理庄贲，那无疑意味着要和张总展开一场艰苦的较量。在这场较量中，谁都没有必胜的把握，老谢是基于义愤不计后果，那么张总应该还有避免这场较量成为现实的和平意愿。如果老谢退让一步，葫芦提放过庄贲，那么张总必须有所回报，小谢转正的事可期矣。

要解决的问题是：第一，让张总知道这场交易的要价，这个相对容易；第二，说服老谢不再追究庄贲，这个估计很难。

可是，如果老A能配合一下，不再坚持让庄贲离婚，邝小兰那边不哭不闹了，老谢的无名火平息了，自然会回到原来的立场上，对庄贲网开一面。

这样看来，解决问题的关键，居然在老A那里。

怎么办？怎么办？俺问自己。

说实话，俺考虑小谢工作的事，不光是为了自己有个收入稳定的老婆，最近一段时间，小谢隐藏在笑脸下的忧郁越来越明显。这种情境下，她埋怨父亲老谢不能，诅咒就业形势无用，她从来不是耍脾气使性子的娇小姐，满腹的哀怨只能自斟自饮。

她不是大美女，虽然娇艳得象一朵鲜花，但那显然是青春期少女的通常状态，正如古龙所言：女人只要年轻，就不会太丑。她不够聪明，她上重点高中是老谢托关系交赞助费的结果，她甚至竭尽全力也只考上了大专。

可是她纯真善良，风韵天成，举手投足间透出温婉恬美的意境。她就像日常生活那样普通，但有放射出无边的吸引力。

她是俺的女人，她是俺的生活，也是俺的梦想。虽然还没有身体的交合，但俺觉得两颗心已经紧紧连在一起，她疼俺也会会。如果能让她开心一笑，俺愿意做一切能做到的。

俺必须全力一试，就算成功的希望很小。那就从老A开始吧。［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谋定而后动，关起门思考了整整一天，周六傍晚，俺拨通了老A的手机：是俺……有时间吗？见个面。

老A冷冷地说：对不起，我跟男朋友在一起，恐怕抽不出空见你。

俺竭力调整着脸皮的厚度，继续请求：老A，俺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有点事情，想跟你当面谈一谈。

老A停顿了一会，说：那，好吧，哪里？

俺说：看你方便，你说个地方，俺马上赶过去。

老A略想了一会，说：等下吧，我想好地方通知你。

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衣服，带上全部的现金，坐在沙发上抽烟等候召见。

一支烟没抽完，手机收到短信：珠江公园门口。

俺的神啊，珠江公园是谈事情的地方么？谈恋爱还差不多。话虽如此，还是不敢怠慢，到小区门口上了一辆等客的的士就走。

碰上了一个健谈的的士大佬，一起步就问俺：先生打扮得这么精神，肯定是去会女朋友的吧？

俺心中有事，哪有心情跟他兜搭，胡乱点下头：是的。

的士大佬却不带眼色，继续罗索：先生，看你这么年轻有为，女朋友一定非常漂亮吧？

俺又是胡乱点头：是啊，是啊，模特。

的士大佬非常得意：您看，我一看就知道的。先生您要不要买个礼物给女朋友啊？我这里有很多名表，浪琴、欧米伽、百达翡丽都有。走私的，货绝对正，价格……

俺赶紧打断他：你一说钱俺想起来了，哎呀，出来得急，身上没带钱，不好意思啊……

车速瞬间慢了下来，车子缓缓靠右停下，的士大佬满腔悲愤地冲俺吼叫：不带钱你打什么车子啊？没有钱还要摆阔。

俺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票子，说：实在不好意思，全身就这二十块了，要么您给俺送到珠江公园，要么您送俺回上车的地方。

此地已经过了路程中点好远，的士大佬恼恨了一阵，说：走吧，走吧，当我做好事了，送你到珠江公园。

俺心里暗笑，其实他也不亏，晚上这个点可以讲价的，他明显是拉了一个客人到俺们小区后，返程要捎带赚一点，到珠江公园二十也算是公道价格。刚才上车太急，忘了讲价，本想打表多给点算了，奈何受不了他的罗索，逗他一下。

一路上，司机再没提走私表的事情，只默默地开车。

忽然觉得自己很无聊。这个夜班司机跟俺一样，都是为生活辛苦奔波的普通人，就算饶舌了一点，也不必捉弄人家啊。都是老A惹的祸，大哥，您要找，就找老A算帐吧。

到了珠江公园门口，却没见老A的影子，算时间她该先到的，难道放俺的鸽子不成？

珠江公园门口，是昏黄的一点灯火，公园里面则是灯光掩映下的深郁的花木。这应该是俺见小谢而不是老A的地方啊。

公园对面是一些工地，高耸的楼宇身上挂这几盏灯，看起来越加黑糊糊的。一些夜间施工的工人在灯影里忙碌着，远远看去，天上人一般。但俺敢保证他们不是什么天上人，别看站的高高的，他们是这座城市最最底层的人，甚至都不如乞丐来的安逸。

如果不是十年前靠天生的一点聪颖考上了大学，俺如今很可能就是他们中的一员，在深深的夜幕中装点着别人的遐思。

老A还没有出现，俺点上一支烟，开始耐心地等。

人生无非如此吧，你永远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但每个人都在努力提升自己的人生轨迹，折冲激荡，生旦净丑，也就一出连台大戏吧。

俺忽然觉得，如果老A来了，俺已经不想再和她谈原定的话题，也许谈谈人生，谈谈梦想，谈谈压抑的欲望，更适合这个深沉的夜色。

当俺掐灭第六个烟头时，老A宽宽出现在眼前，一身绛红色的连衣裙裹着她丰满的躯体，在黯淡的灯光下俺甚至看到了她一闪一闪的美目贴和眩彩唇膏。

俺没有说话，等老A走近后，转身进了公园。老A在俺身后一两步的地方保持着距离，似乎很默契地一起沉默着。

湖滨有一家酒吧，临水当风，俺和曲胖子在那里一起招待过外地的同学，曲胖子喝得朝湖里大吐，引得鱼儿都来就食，至今在同学圈里传为美谈。

俺指指酒吧的方向，朝老A说：过去坐坐？

老A冷冷地说：好晚了，随便走走，有什么事赶紧说。

俺很有风度地笑笑：也好，那就走走。

走上花木葱茏中的小径，老A仍旧不说话，但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近到半步之遥，也许女人还是天生害怕黑暗。

许久，俺开口打破了僵局：知道吗，俺是到这里工作以后，才第一次去的酒吧，吓坏俺，啤酒当金子卖啊。

老A很疑惑的瞟俺一眼：你不会是十九世纪的人吧？上大学都没泡过酒吧？

俺嘿嘿笑笑：穷啊，学费都要靠勤工俭学挣，哪里敢泡酒吧。那时俺以为能泡酒吧的人都特有钱，现在知道了，好多都是比俺还穷的穷光蛋。

老A说：本来就是，你以为酒吧是上流社会的沙龙啊。嗳，你现在不穷了吧？

俺说：穷！不过俺现在是，穷也要站在地主堆里。

老A咯咯笑起来：好啊，站多几次，没准就找到地主的感觉了。

俺虚指着前边的树林子道：你看，这路上黑咕隆咚的，晚上碰上劫色的歹徒，俺除了跑得快，可没别的啥本事啊。

老A又笑：你怎么跑得那么快啊？

俺也跟着笑：嘿嘿，炒股练出来的，一看风声不对，撒腿就跑。

老A不笑了：本来没事，你这一说，我还真有点害怕了。

俺说：要不咱们走回去，到酒吧喝两杯，估计那里只劫财不劫色。

老A犹豫了一会，说：好吧。

那天晚上正好喝了一打啤酒，在靠湖边的木台上。带着水气的风很凉爽，可惜蚊子有点不识趣，老是来嗡嗡嗡地插话。俺和老A说了很多，开始是说些各自的奇闻轶事，酒意一蒸上来，话头就没遮拦了。老A说起她的家庭，中部一个小县城黑暗的筒子楼，父母的先后下岗，使她的学业变得异常艰难。中学时她曾经受到一个学校领导的长期骚扰，在无奈举报后对方毫发无损，她则被劝转学，从重点中学到了普通中学。大学时她周旋过很多男人，有学生中的富家子弟，有社会上的各色人等，她甚至让一个中年男教授家庭破裂。当然，还认识了她现在的男朋友，一路忠心地追随了大半个中国到这里。

俺有点喝高了，对老A的讲述已经不能完全记住，甚至无法分辨哪些是她讲的，哪些是俺凭空想象的。只记得当时的气氛伤感而热烈，大家争相把自己曾经的伤口复原并且展示，以缅怀伤感来对抗伤感，以置身过去来超脱过去。

老A有一个弟弟，一个不争气的弟弟，出身一般而养成纨绔习气。老A参加工作后，一直在供养他读一所野鸡民办大专。俺记住了一个细节，因为不堪无休止的要钱，老A给弟弟定了每月1000元的固定标准，包括学费、生活费都在里边，由他自己掌握。那哥们为了省出钱来吃喝玩乐，居然自己退学，装成上学的样子，拿着每月1000元的补贴浪荡。

俺问老A怎么处理的。老A淡淡地说：没有什么，一分钱不给，由他自生自灭去，我宁肯他记仇也不想害了他。

其实每个人都有步为人知的另一面，千万不要深入了解一个人，否则你既无法真正地爱他，也无法彻底地恨他。

夜深了，酒吧已经打烊，俺也埋过了单。老A攥着一罐蓝带，一点没有要走的意思。酒吧女服务生远远地窥视着，希望俺们赶紧走，好结束她一天辛勤的工作。不过在这座城市，客人不走，没有店家会赶的，他们能做的只有等，一直等到客人走掉，或者倒下。

俺点着最后一支烟，慢慢抽了一口。老A忽然向俺伸出手：给我来一支。

俺吃惊地问：你会抽烟？

老A怪异地一笑：说你土，你就长一身黄皮肤，经常泡吧的女人，有几个不会抽烟的？

俺也笑笑：可惜你运气不太好，空了，俺让服务员拿，要什么牌子？

老A把俺的右手捏住，抢过烟去，片刻，一丝烟雾缓缓从她嘴里吐出，她说：瞎喝了一晚上酒，你找我究竟什么事？

俺举手到嘴边作势要吸，忽然想起烟已被别人拿去，放下手说：俺都喝大了，你还清醒着呐？

老A不屑地说：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再来一打，我也糊涂不了。说吧，你的事还没说。

俺有点支吾起来，要说不说的样子。老A急了，鞋底压住俺的脚揉搓一下，踩得俺差点蹦起来，大喊：停，讲点人性好不好？

老A得意底满脸开花，说：叫你不说，赶紧说吧，说完好回去睡觉。

俺只好说了：其实也没啥事，邝小兰你知道吗？

老A深深抽口烟，说：知道，又关你的事？

俺有点不好意思：是这样的，她是俺表姐，俺就直说了，放她一马吧，她拖老带小的，离婚就要了她的命。

老A看着天说：我为什么要放她一马？

俺说：损人不利己的事，你何苦来，你又不是真要跟庄贲结婚，何必这样？

老A说：我跟不跟庄贲结婚是一码事，他们离不离婚是另一码事。就算我不跟庄贲结婚，他能为我离婚，我也总有点高兴吧？

俺压住心里的火气说：你高兴这一下子，过两天就忘了，我表姐那边，可是一辈子的事，都是女人，把人逼上绝路，过分了点吧？

老A还是不看俺，说：我乐意！有本事你跟庄贲说去，让他别离婚。

俺差点要跳起来抽她，想想小不忍则乱大谋，耐住性子说：俺跟庄贲说不着，俺跟他关系僵了这么多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事根源在你这儿，俺只能跟你说。

老A非常开心地说：我说你跟庄贲斗得乌眼鸡一样，原来是英雄救美啊，你是不是对邝小兰有什么想法？邝小兰的爸爸是你什么人？我本来以为你凭本事进公司的，哈，原来也是拉关系走后门，你比别人强到哪里去了？

俺按照早已想好的路径回答：你别乱说啊，邝总是俺姨父，现在托人找工作，不算丢人吧。

老A哈哈一笑：什么邝总，那是以前，现在靠不住了吧？要求我了吧？

俺一咬牙一横心，说：没错，就是俺求你。

老A冲俺吐口烟雾，眨巴眨巴圆眼睛说：如果我答应了你，你怎么报答我？

俺不敢往实了接，虚晃一枪：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老A咯咯笑了：这些我都不要，我要你以后对我好一点。

俺心越来越虚，炸着胆子说：俺对你一向不错啊。

老A突然大喊：你放屁！

俺一下子惊呆了，老A把烟头一甩，象一只护仔的母鸡一样瞪圆了眼睛，炸起了脖翎毛，声色俱厉地说：你自己算一算，从咱们认识到现在，我什么地方得罪过你？……

俺不服气地想：你上次诬陷俺摸你的波，算不算得罪俺？

老A接着说：无非我对你好过，无非我追过你，我有错吗？我不能追一个未婚男人吗？答应也在你，不答应也在你，你既然知道我的意思，又是给我介绍男朋友，又是在我跟前树贞洁牌坊，你不觉得自己卑鄙恶心吗？你算一个光明正大的男人吗你？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高，你没那么圣洁，知道吗？

俺的神啊，俺几乎想站起来夺路而逃。诛心之论啊，要是不狡辩的话，俺得承认，俺没办法应对老A这些责问。

老A自己平静了一下，接着说：那天的事是我不对，我阴了你，我害了你，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没有伤害过我吗？

俺自己也糊涂了，俺伤害过她吗？没有吗？伤害过吗？没有吗？

老A忽然撇嘴一笑：今天轮到你来求我了，知道滋味了吧？我答应你，没问题，可是我也有个条件，回去陪我睡一晚上。怎么样，成交了？

俺脸红脖子粗，酒劲也借势涌了上来，头轰隆轰隆的。

正没做奈何处，老A伸手过来，在俺滚烫的脸上抚摸着：多好的孩子啊，说不定还是处男呢，你真纯洁啊，呸。

老A拉住俺的手，说：走吧，回去睡觉。

俺顿时觉得魂飞魄散，天哪，俺虽然不是处男，可是俺也没给女孩子这样胁迫过啊。就这样，一路踉踉跄跄的，被老A一路扯着摇晃到了公园门口。

老A拉着俺小步快跑，俺更觉得酒意上涌，喉咙口一漾一漾的蠢蠢欲吐。赶紧喊：放开俺，俺要吐了！

老A还不松手，俺猛一使劲甩脱她，抱住路边的一棵小树，立马翻江倒海吐起来。

大凡喝酒过量，就像心里憋着秘密不能说一样，吐出来不怕，吐不出来最是难受。今天要不是老A拉着俺一阵小跑，俺还真吐不出来。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她揪住俺一顿数落，这点酒俺还不至于要吐。

一边吐一边心里核计，今天是败了，惨败，脆败，一败涂地，溃不成军。不过今天来的目的是达到了，只要老A不再给庄贲施加压力，俺的计划就成功了小一半。但是今天能否全身而退？老A喝了酒，恐怕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正吐得没完没了，感觉背后有一只手轻柔地拍了几下，俺借势用力，脖子一收，脑门一扬，吐出了最后一点残渣余孽。老A一手扶住俺，一手递过来一瓶矿泉水。俺接过水，咕嘟咕嘟漱了口，又把剩下的一口气灌进肚子，感觉舒服了不少。

俺喘口大气，对老A说：谢了。这酒喝下去那么香，吐出来怎么这么臭啊。

俺一说，老A开始拿手在鼻子跟前扇风，说：你不说我还没感觉，真是难闻，赶紧走。

俺把身子往她扶俺的手上尽量倾斜，说：不行了，俺一步都走不动了，你扶住俺啊。

老A一只手撑持不住，只好把整条胳膊搭进俺腋下，半搂半抱地架住俺。一阵香水味扑鼻而来，俺最怕闻香水味，俺觉得所有的香水味道都太呛，特别是里边再裹着汗味、体味，简直是一锅邪味大杂烩。

俺转头看着老A说：谢谢你的水，要不然我得臭死，你闻闻看，还又没味道。

说着把嘴伸过去，老A赶紧转过脸，急得直叫：别过来，别过来，臭死了，我不闻。

俺说：你把俺灌成这样，现在又嫌弃俺臭，做人要厚道啊。

老A架起俺想走，说：赶紧离离这地方吧，再呆一会我也要吐了。

俺一边慢慢小步挪一边说：可惜了今天的酒，早知道带个塑料袋，打包回去多好。

老A终于崩溃，一松手放下俺往前就走，边走边说：我不管你了，你快点跟上。

在公园门口，俺严肃地问老A：咱们去哪儿睡？你宿舍还是我家？

老A没好气地说：什么咱们，我回宿舍，你回你家。

俺追问：不睡了？那可过期作废啊，别说俺失信。

老A走近过来，一脸正容：今晚我很高兴，真的，希望以后咱们能是朋友，大家都不笨，有什么事别遮遮掩掩的。

老A说得俺直发毛，难道被她看穿不成？她有看穿到什么程度？一头想，一头嬉皮笑脸地说：咱们一直是朋友啊。

老A继续绷着脸：光说没用，是朋友你要帮我啊，还是上次跟你讲的事情，你认真考虑一下。

俺也只好认真起来：老A，不是俺不想帮你，俺上次把话都跟你说透了，庄贲的事不是三天两天能搞掂的，一旦僵持起来，只怕你会引火烧身。

老A冷笑一声：你怕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俺尽可能拿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咱们公司，庙小妖气大啊，你千万别掉以轻心，得放手处且放手，对自己没坏处。

老A反问：怎么放手？

俺说：离开庄贲，撤回举报。

老A顿了一下，终于坚定地说：我就没打算一直跟他怎么样，既然不逼他离婚了，那肯定是我离开他。举报的事情，既然我做了，就一定要看到结果！

俺长叹一声，无比惋惜地扫一眼老A：世事如棋啊，这个结果俺早就看到了，你还想看到什么？

已经是凌晨快一点了，喧闹的城市开始沉睡，白天拥挤的路面此时显得宽阔开朗，任由的士撒欢地飞跑。

刚上黄埔大道，一阵骤雨毫无征兆地浇下来，司机手忙脚乱地摇上窗子打开空调。雨越下越大，雨刷显得无能为力，车速明显降了下来。

说是骤雨不终朝，车到小区门口，雨还是下得正欢。一出车门，瞬间全身就湿透了，热腾腾的身子给冷雨一淋，一股清凉的感觉席卷全身，一个字：爽。俺就这么不紧不慢地在大雨中漫步，心里是压抑不住的高兴。保安递过来一把伞：先生，这里有伞。俺摆手谢过，自顾往前走。

在一片树荫下，俺停住脚步，掏出手机，拨通了小谢的手机。好半天才有人接听，俺兴奋地喊：下雨了，收衣服了！

小谢显然刚出睡梦中惊醒，搞不清俺这边的状态，她疑惑地说：你没事吧？三更半夜地给我直播天气。

俺再次强调：真的下雨了，收衣服了！

小谢更迷惑了：你在哪里？没什么事吧？你别吓我啊！

俺说：没事，没事，下雨了，俺高兴，给你打个电话，好让你一块高兴一下啊。

小谢估计差点给气晕了：好了，我高兴了，接着睡了，拜拜。

兴冲冲回到家里，冲了个冷水澡，转来转去睡不着，干脆上联众杀两盘象棋。

俺那破电脑速度真慢，早就想换一台了，奈何钱总是不凑手。吭哧老半天，总算爬上了联众，嘿，李秃子居然也在，正跟人杀得热火朝天。

俺挤到他们桌子旁观，对手是个半吊子，李秃子正大展雄风，杀得人家四处狼烟。

李秃子好整以暇，一边看人家苦思对策，一边悠闲地跟俺打招呼：来了，一边看着，别给人支招。

俺说：俺要马踏光明顶，待会杀两盘？

李秃子不乐意：今天来是杀人解闷的，咱们改天操练。

俺也不乐意了，马上给李秃子的对手支招：别想了，赶紧二路炮沉底！

李秃子大怒：成心捣乱不是？行，赢下这盘我再收拾你。

这下俺就成君子了，观棋不语。李秃子三下五除二灭了对手，俺俩杀将起来。

第一盘很快输掉。第二盘中局又陷入被动，苦苦支撑。李秃子说：你今天心里有事，走的什么棋啊，不跟你玩了。

俺也觉得不宜再玩，说：今天这个不算，别回头嚷嚷得全公司都知道了。

李秃子说：告诉你个新闻，下午邹跟庄干了一架。

俺大惊：怎么回事？邹大稳跟庄贲吗？

李秃子说：打字太累，我打你手机。这盘你就交了吧，2逼0。

根据李秃子添油加醋的叙述，事情大致是这样的：公司下午临时召集部分中层以上干部开会，讨论一项工程投标的问题。会前人还没到齐时，庄贲找邹大稳商量几个细节，不知道怎么回事，说着说着就说拧了。邹大稳大骂庄贲畜生王八蛋，庄贲嘴上也不吃亏。来了几个人在劝，没想到邹大稳突然动手，泼了庄贲一脸热茶。庄贲正发懵时，邹大稳象疯了一样，拿搪瓷杯子上去一通乱砸，庄贲当时就满脸开花。战斗结果，邹大稳以悬殊比分取胜，庄贲到医院缝针后六院观察，邹大稳只不过挨了几下拳脚。会议自然是开不成了，公司领导分了两拨，张总带人在医院开导庄贲，阻止他报警，老谢这边批评邹大稳，让他立刻写出检讨。

李秃子说：我刚从医院回来没多久，庄贲脑袋给纱布裹得粽子一样，嘿，真对得起他那张脸。

俺说：医院现在有人陪护吗？没人的话俺也去揍他一顿，这王八蛋就欠修理。

李秃子说：庄贲他老婆在呢。正闹着离婚当陈世美呢，出了事，还得秦香莲顶着。

俺说：我呸！就他那屌样，还陈世美呢，人家陈驸马好歹还是状元，他庄贲直接就一流氓。

一头说，一头开动脑筋想了想，不对啊，怪不得今晚老A那么痛快就答应了俺，说不定是知道事情闹大了，自己正想撤步抽身呢。俺还觉得自己出马就是胜仗，搞不好是给人将计就计了。

俺问李秃子：这事老A知道吗？

李秃子淫荡地笑了两声：你说她可能不知道吗？晚上就拎着水果去探望，要不是邝小兰破口大骂赶她走，说不定都留那儿过夜了。

俺追问：她几点走的？

李秃子想了想说：大概九点来钟吧。

完了，完了，俺真的给人耍了，庄家正想出货呢有人上赶着接盘，心里还美滋滋的。

人可以不戴套子上床，但决不可以不戴面具生活。就说李秃子吧，大半夜的才从医院回家，照顾一个背地里恨得咬牙切齿的人，不戴面具，怎么做得出关切痛惜无微不至的样子？李秃子被现领导层冷落太久了，好容易得到这么一个直接拍庄贲间接拍张总马屁的机会，自然是乐得屁颠屁颠的。可怜他心里乐滋滋的，脸上还要做出如丧考妣的样子，实在是难为他了。

不过还是要感谢他及时跟俺通报消息，俺的第一反应是，要坏事。邹大稳和庄贲掌管的这两个部门，是公司最重要的业务部门，交叉重叠分工合作的地方很多。坊间说法，这两个部门分别是谢书记和张总的嫡系，作为局内人，俺觉得这种说法只得商榷，但是细想起来，又难以推翻，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邹大稳和庄贲的冲突，俺估计肇源自邝小兰的可能性很大，但在张总看来，很可能误解为谢书记指使的挑衅。有了这个疙瘩，小谢的事还怎么往下进展？

一晚上没睡好，半梦半醒中也在琢磨这件事，关心则乱啊。

六点多钟就再也躺不下去了，干脆起来下楼散步。早晨的空气清甜凉爽，让俺呼啦一下觉得心思清明。在花园里游荡了一会，俺心里有底了，于是一步三摇到小区外面商业街吃早点。

正吸溜吸溜吃着一碗刚出锅的云吞，收到小谢的信息：昨晚让我睡不好，让你也睡不了懒觉，起来吧。

一边吃一边腾出一只手回复：早已起来，正在想你。

吃完，给小谢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下午陪俺出去办点事，小谢问什么事，俺说到时候自然知道。

打曲胖子的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这家伙，看来又要往中午睡了。接着打，接着打，终于有人接了，俺怒斥：胖子，你官不大架子不小啊，电话都不接？

那边却传出怯生生的女声：砖哥，胖子还没醒，您稍等一下，我正叫他呢。

哎吆，是于大波！看来这俩人昨晚又鬼混到一起了，居然没在我这儿，那难道是出去开房了不成？

电话里隐约听到大波努力叫醒胖子的过程，怎么弄胖子都没反应，最后大波不知使出什么杀手锏，胖子嗷地一声醒过来了。

话筒里，胖子迷迷糊糊地喂了一声，俺问：胖子，在哪里现在？

曲胖子醒过来了一半，说：在肇庆，七星岩。

俺大为不满：怎么用得着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曲胖子委屈地说：哥哥，我们昨晚去你那儿了，等你好半天不见回来，我们赶时间，就出来了。

俺说：你就胡说吧你，当个小公务员，别的没学会，说谎一套一套的。

曲胖子叫起了撞天屈：哥哥，你茶几上还有一条云烟呢，你要说我撒谎，那烟是怎么去的？

俺说：俺现在没在家，有没有，俺回去看看自然知道，咱们现在说正事。

俺找曲胖子的用意，是交代他办两件事：第一，到医院找找人，无务必弄清楚庄贲的伤势如何；第二，想办法跟派出所疏通一下，免得万一庄贲报警，让邹大稳吃亏。第一件事，曲胖子说没问题，一个小时内答复。第二件事，曲胖子说要想想办法，转托一下别人，俺限他中午十二点以前答复。

曲胖子有点恼火：哥哥，我真是困得睁不开眼睛。

俺肚子里暗笑，又不是牛郎织女一年见一回面，曲胖子总是一副弄垮别人弄废自己的劳动模范形象，把这劲头用到工作上，那国家的发展还不得一日千里。

回家查看一下，茶几上还真有一条云烟，昨晚喝多了，居然这么大的事都没留意。

回家又磨蹭了一会，百无聊赖。这时手机响了，曲胖子把庄贲的伤势问清楚了：皮外伤，眉骨上方一点开了个口子，缝了三针，其他地方都是擦红药水就得。医院床位紧张，都开口赶他出院了，他就是赖着不走。俺问消息准不准，曲胖子说找到了外科主任，绝对错不了。

心放下了一半，又追问派出所那边。曲胖子说不认识人，托朋友找他们分局领导过问一下，应该有点效果。

公务员到底是公务员呐，小小一个副主任科员，也有不可小视的能量。俺真诚地夸了曲胖子两句，挂了电话。

打算先去邹大稳家里看望一下。出门的时候，想着空手去不好，可是家里也没什么现成拿的出手的东西，想来想去只好把曲胖子送的那条云烟带上。出门又有点后悔，俺也好久没好烟抽了，谗呐！一时就打算开门把烟放回去。那这样空手去，三年五载都不怎么登门的，又确实不好看。在门口站了一会，差点要点指兵兵，最后一咬牙一跺脚，老子今天豁出去了，送！

邹大稳家在公司家属区，享受副处待遇以后，分了套120平米的大三房。开门的是邹太太，极普通的一个中年妇女，普通到今天见了第二天再见不一定认得出来，不过安静文雅，气质还是配得上邹大稳。

邹大稳正坐在沙发上出神，茶几上摊了一大堆报纸。见俺进来，邹大稳有点吃惊，起来很客气地握手。

坐定以后，俺上下大量了邹大稳，笑说：邹经理，不错嘛，大获全胜啊，自己一点彩都没挂。

邹大稳笑笑，有点不自然。邹太太泡上茶，寒暄了两句，进厨房忙乎去了。邹大稳这才说：你都知道了？庄贲这一段太过分，本来两家合作的事，有成绩都是他们的，出纰漏都是我们的，实在受不了他。

俺打个哈哈说：邹经理，庄贲过分不是一两天了，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收拾他？呵呵。

邹大稳警惕地看俺一眼：你什么意思？

俺递给邹大稳一根红梅，帮他点上，说：俺没什么别的意思，俺是说，晚收拾也比不收拾强，行侠仗义啊，俺们一起支持你。

邹大稳无所谓地笑笑：爽了一把，接下来就该埋单了，我都准备好了，爱怎么着怎么着。

说得俺心里一激灵，赶紧说：邹经理，你放心吧，庄贲就是一点皮外伤，他老嚷嚷着报警，就是报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公司内部的事，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邹大稳说：你这是宽慰我，这事不会这么到底的，我都想好了，收拾他以前就有准备，男人嘛，做了就要担当。

俺看看邹大稳茶几上摊开的，全是足彩资料，俺知道他一直在研究足彩，就转了话题：这期该中了吧？到时候大奖到手，可别忘了请大家吃顿好的。

邹大稳这下来了兴致：你还别说，这期真有希望，昨晚出来的都对了，今晚应该八九不离十，就是热刺对布莱克本这一场，我心里有点虚，你怎么看？

俺说：俺平时只看意甲，对英超没什么感觉，凭直觉吧，这一点打平的可能性大点。

邹大稳怯怯地说：我买的3、0，真打平就完蛋了。

俺赶紧摆手：当俺没说啊，俺跟贝利差不多，都是反向预测的。

说得邹大稳也笑起来：不管他，咱们聊会，中午在我这儿吃饭。

有老婆真好，邹大稳说留俺吃饭，午时一到，四菜一汤就摆上了餐桌。入座以后，俺才发现邹大稳小孩没在家，多年不来，连他是男孩女孩都忘记了。问了一下，邹大稳说去姥姥家过周末了。于是开席。

邹太太手艺不错，居然会做酿豆腐。心想要是小谢来一起吃就好了，马上又想起，小谢其实不爱吃客家菜，唉，小谢呀小谢。

邹大稳给俺的接待规格很高，四菜一汤之外，又开了一瓶洋酒，是他出国公干带回来的。俺盛赞了邹太太的厨艺和家庭管理水平。宴会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中进行，宾主双方一边大吃大喝，一边就共同关心的问题充分交换了意见。俺再次对邹经理长期以来在工作上的关心和支持表示感谢，重申邹大稳是本部门唯一合法领导，俺是他领导下的部门的一分子。

不过说实话，俺对洋酒实在不感兴趣，那股曲里拐弯的怪味道，总让俺仿佛置身于化学实验室。但是客随主便是俺在吃饭喝酒上的一贯立场，所以俺还是酒到杯干。

邹太太在场，俺知道不能多提庄贲，提到庄贲就等于提到邝小兰，提到邝小兰，邹太太就可能不高兴，所以话题最后集中到足彩上来。邹大稳对国米和曼联最近一段的表现提出了严厉批评，他说：只要一拿它们做胆，它们就敢爆冷，等你不信任它们了，它们又见谁灭谁，真是邪门了。

俺问：邹经理，你看不看赌波公司的盘口？象澳门的、欧洲的？

邹大稳摇摇头：我从来不看这些东西。

俺说：买足彩一定要看的，盘口里有玄机啊，特别是各家盘口分歧较大，或者盘口看不懂的时候，一定要留意爆冷。

邹大稳是极聪明的人，略想了片刻，点点头说：明白了，回头上网找找看。

正哆嗦着夹一块爽滑的鱼肉，手机突然响了，俺手一抖，鱼肉掉回盘子，汤汁四溅。靠！

是曲胖子，他说托的人回话了，已经打好招呼，叫俺放心。俺突然想起来，曲胖子怎么不年不节的突然跑出去玩了？以前他从来不这样的。一问，曲胖子有点腼腆地说：哥哥，还没好意思告诉你，我提主任科员了。

好小子，怪不得高兴到带于大波出去玩。俺口头表示了祝贺，曲胖子说：详细情况回去再说，我要出去爬山了，下午还得赶回去。

挂了电话，跟主人夫妇说声不好意思。邹大稳倒满一杯过来碰了，很郑重地说：谢了，干一杯。

想必是曲胖子高门大嗓的，通话内容给邹大稳听到了。

一瓶酒见底，两人都已脸红脖子粗。邹大稳把俺拉到书房，得意地说起自己制作了一个足彩行情分析软件，要演示给俺看。

这时，手机又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是小谢的电话，俺觉得不方便接，断掉，飞速发了个短信：老地方见。所谓的老地方，是公司家属区外面一家甜品店，为了避开公司老少爷们的耳目，俺和小谢接头一直在那里。

装作兴致盎然的参观了邹大稳的足彩软件，还别说，这老小子有两手，软件做得相当不错。怪不得他中过几次火锅奖，原来有法宝啊。

告辞时，邹大稳死活要我把烟带走，退让再三，俺都快急了，他这才收下。

小谢花枝招展站在甜品店门口，打扮得让俺眼前一亮，俺盯住她看了半天，问：三围多少？

小谢咯咯笑了，说：什么事啊？搞这么神秘。

俺把庄贲被打的事一长一短说了，小谢说：我说呢，我爸中午吃完饭就出去了，说公司有急事，要开党委会，奇书qinkan.net肯定跟这个有关。

俺把任务给小谢分配了一下，到医院以后，她负责把邝小兰引出去，让俺跟庄贲单独谈谈。

小谢担心地问：你不是也要打庄贲吧？可不能乱来啊。

俺向小谢保证，绝对不会，俺是代邹大稳来调停的，小谢这才放心。

两个女人一见面，都高兴得嘻天哈地的，邝小兰也不管庄贲还躺在病床上，拉住小谢就说啊笑啊，看来夫妻俩敢情上已经山穷水尽了。

两个女人出去以后，俺在庄贲床头坐下，说：庄经理，咱是穷人，空手来了，别见怪啊。

庄贲冷冷地看着俺，说：来看热闹的吧？

俺递给庄贲一支烟，庄贲不接，说：病房不能抽烟。

俺哈哈一笑：庄经理，你这叫有病？不就缝了三针嘛，还真把自己当病人了。

庄贲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说：你怎么跟小谢一起来的？

俺说：俺今天来要谈的事，跟你有关系，跟小谢也有关系，小谢就是介绍信，免得你信不过俺。

庄贲自己点上烟，说：什么事，直说吧。

俺也点上，烟都不眨地看着庄贲说：庄经理，你都火烧眉毛了，还有心窝在这里，跟邹大稳怄闲气？

庄贲问：我怎么就火烧眉毛了？

俺说：咱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给人举报了知道吗？经济问题，证据确凿。

庄贲眉毛在纱布下跳了几跳，强作镇静地说：我没什么经济问题，谁爱举报就去举报，我无所谓。

俺站起来，悠闲地踱了几步：你无所谓，有人可有所谓，你不就是觉得上边有人会保你吗？一次两次保得住，三次四次还保得住吗？昨天保得住，今天还保得住吗？你这样给放在炉子上烤，味道很好吗？丢车保帅这句话，你一定听说过吧？别等到事情无可挽回了，大家一起后悔。

庄贲一言不发。俺也不吭声，只管一口一口抽烟。

好久，庄贲开口了：你说吧，想怎么着？

俺说：你的事可大可小，可拿可放，全在上边一句话。这次你过关了，起码有个善后的时间，以后怎么样，看你的运气。

庄贲又思谋一阵，说：什么条件？

俺坐回庄贲跟前，说：没什么条件，你这事过去就过去了，算你自己祖上积德。

庄贲疑惑地打量俺几下：没什么条件，你来干什么？

俺说：俺来是跟你说个人情，做人不能太过分，小谢职工子弟，大专毕业，安排个临时工，你觉得合适吗？

庄贲说：小谢的事，又不怪我，跟我说不着。

俺说：是不怪你，不过你手眼通天呐，你那儿动动嘴，小谢的事就有希望，多的话不用俺说了。

庄贲点点头：明白了。

俺说：明白就好。邹大稳的事希望你也别揪住不放了，死磕下去谁都没好处，赶紧出院，等你忙的事多着呢。

庄贲眼里带出了怒气：过分了你啊，这个事不声不响放过去了，我以后在公司还混不混？

俺说：俺不白求你，给你提个醒，以后跟老A该干吗干吗，不该说的别乱说，俺是真心的，听不听在你。

庄贲楞了，嗫嚅着说：你是说……？

俺摆摆手说：俺啥都没说，不耽误你养伤了，走了。

下楼满世界找了半天，才看到小谢和邝小兰在花园的长椅上坐着，都哭的泪人似的。

在公司里，俺对自己的定位是泼皮，对上恭敬而不从命，对下低调而不糊弄，不拉帮不结派，不怕事不惹事，虽然大的好处咱沾不上边，倒也安然自在。公司上下一千多号人，俺敬重的就是老谢、邹大稳、郑君三个，俺不敢得罪的也有三个，张总是一哥，跺跺脚就让你混不下去，惹不起，邹大稳是顶头上司，张张嘴就能给你穿小鞋，不想惹，郑君是实诚君子，不忍惹。

要说郑君这人，跟俺比还是小字辈，俺都在公司混得百无聊赖了，他也毕业分进来。论才，此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诗书文章拿得起放得下。光是有才还不足以让俺敬重，难得一个厚道君子。郑君老家是穷得没裤子的大别山区，无比艰难地读完了大学，下边有个妹妹接茬考上，郑君靠着不算丰厚的工资，按月供妹妹读书。为这他女朋友不乐意了，吵得不可开交，郑君说了：供妹子读书，是我的义务，这事没的商量，你觉得行，咱们继续处，不再提这个事，你觉得不行，咱们现在就分，不耽误你。

不用想，肯定是分了。郑君从此不再另找，说要等到妹子大学毕业再说，免得再悲剧重演。就冲这一条，俺双挑大拇哥赞他一个好，打心眼里把他这个人字加一笔，写成大字。

后来郑君被调到公司党办，别人都眼红，他自己闷闷不乐。有回喝酒到半酣，郑君说了实话：我在下边，隔三岔五出差跑工地，差旅费、补助加起来就够妹子上学了，到机关虽然面上好看，钱可是少了。嘿嘿，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俺除了劝他多喝两杯，没别的话说。

星期天晚上，俺给郑君打了电话，问下午是不是开党委会了，有什么动静。郑君说，主要是讨论了对邹大稳的处理意见，定了：邹大稳免职，行政警告处分，部门工作由俺暂时代管。郑君这点好，严谨而不拘泥，只要不是特别保密的东西，他不会端起保守机密的架子，该通不该通的消息能把握得当。

俺关心的是对庄贲被举报这事的处理，看来庄贲受点皮肉之苦也有好处，暂时不会怎么样他了。处分邹大稳是意料之中的事，不过真没想到会决定得这么快，处理得这么重，如果没有大的意外，邹大稳在公司的政治声明算是到此结束了。让俺代理工作更是当头棒喝，俺罐子里有几粒米自己清楚，给邹大稳打打下手绰绰有余，真要顶门立户，还差得远呐。这下有苦受了，想着想着，不由得冷汗一身身，鸡皮疙瘩一层层。

一晚上没睡好，一时想到下午跟小谢逛街时的旖旎情景，一时想到明天就要给人架到炉子上烤，一时想到跟庄贲的交易前景不明，昏昏沉沉中熬过了一夜，早上起来居然有点头痛。

一到公司，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料想老谢很快就会找俺谈话。上网看了会八卦，一个叫月黑砖飞高的人，居然把俺们公司的事写成帖子，在网上披露，好在他用的都是化名，让俺悬起的心稍稍放下一点。找了瓶风油精，狠狠往太阳穴、人中抹了一通，觉得头痛轻了一些。

李秃子鬼鬼祟祟摸了进来，扑通坐下，俺惊呼：老李，轻点，那沙发平时是给人坐的！

李秃子大怒，上来就拿俺的烟抽，哼哼唧唧地说：我不是人吗？什么话！

俺冲他一呲牙，说：人有你那样坐的吗？弄坏了你得给俺换新的，还得照价赔偿。

李秃子摇摇头：从来就没见你说过人话，真是的……

俺也毫不留情：老李，不是俺不说人话，说人话你听不懂啊。

李秃子无奈地说：打住，打住，来跟你说正事的。

俺架起二郎腿：有事说吧，掖着藏着的干什么。

李秃子把头凑过来，神秘地说：知道吗？庄贲出院了，嘿，出院了。

俺往后靠靠，躲开李秃子那一嘴生葱臭蒜味：庄贲出院了啊？出院就出院呗，鸡巴大点事，至于报到俺这一级？

李秃子还是啧啧不已：你说怪不怪啊，庄贲上午还哼啊哈的，又是脑震荡又是内伤的，下午就心急火燎地出院了。

俺嗤之以鼻：他啥事都没有，就是脑子进水了。

电话响了，是老谢那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俺死皮赖脸地说：谢书记，正忙着呢，手上这个设计方案急等要用啊。

老谢居然不动声色：放一放，天塌不了，叫你过来就过来，罗索。

俺只好过去，一进门，老谢正在背着手踱步，见俺进来，指指小沙发：坐，你还挺难请的，我正准备三顾茅庐呢，你这诸葛亮自己就过来了？

俺说：谢书记，别生气啊，气大伤身，都是为工作嘛，来来，你也坐。

老谢绷起脸：你少给我嬉皮笑脸的，我现在是代表公司党委正式找你谈话。

俺也绷起脸：好的，俺听着呢。

老谢说了一通，无非是昨晚郑君告诉俺那些东西，然后说：你表个态吧，有没有信心搞好部门工作？

俺有气无力地说：谢书记，俺不会说假话，俺没有信心。邹大稳干的好好的，干吗要免人家的职？不就是动了两下庄贲嘛，庄贲又不是纸糊的，两下就动坏了？

老谢叹口气：小子，不要那么多牢骚，不该你管的事情不要多嘴。邹大稳内部处分已经算轻的了，万一庄贲报警，说不定搞个伤害罪出来，事情就没办法收拾了。

俺撇撇嘴：谢书记，别听他们拿大话吓唬人，庄贲就缝了三针，说破天也定不了轻伤，他报警能怎么的？这样处理纯属打击报复，你就应该顶住！

老谢警觉地看俺一眼：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不会也参与了这件事吧？

俺自觉失言，赶紧往回找补：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俺要出手，庄贲就不是脸上开花这么简单了，俺就是觉得这么处理不公，总要说句公道话嘛。

老谢又是一声长叹：这个邹大稳呐，我一向看他做事稳重，怎么会这么冲动呢？打打杀杀的能解决什么问题？胡闹嘛！

俺义正辞严地驳斥老谢：打打杀杀怎么不管用，你在部队时，不就是时刻准备着打打杀杀吗？不打打杀杀，我们早给人家跨过鸭绿江了。

老谢摇摇头：你别跟我胡扯，回去好好准备一下，跟邹大稳交接一下，这就算上任了，这个事我坚持了很久，张总同意不公开宣布了，也算给邹大稳留一点面子。

俺把头摇得象波浪鼓：扯，他给邹大稳留面子，给自己留面子还差不多，这样处理没几个人服气的，那个庄贲，想揍他的人多了，也算俺一个。

老谢面色苍凉：庄贲的事情还不知道怎么处理，邹大稳又弄这么一出，眼看着公司乱成一锅粥，我心里急啊。说句不该说的话，把你推上来是我的建议，你别使小孩子脾气，把部门工作抓起来，不要给人说三道四，那比什么都强。

俺也是一肚皮邪火，脱口而出：俺就知道是你的主意，俺也说句不该说的话，这是个馊主意，俺一直给邹大稳当副手，现在这个时候让俺顶上去，那不是要俺的好看嘛，你自己想，论工作的话，俺现在搞得赢庄贲吗？更不要说让人家在背后使绊子了，俺摔个跟头都不知道怎么摔的。

老谢今天脾气奇好，话说到这个份上，居然还是没动肝火，他看了俺一会，无奈地说：这个时候让你顶上来，确实也难为你了，不过你看看，公司还有谁比你合适？本来该让邹大稳再带你两年的。

俺打断老谢：你别一天到晚净是公司公司的，这公司又不是你开的，你得空还是关心一下小谢工作的事情吧。

老谢连连摇头：小谢的工作，我倒不是很担心，年轻人嘛，有的是机会，就是她这个个人问题，也老大不小的了，我让她妈托人介绍了好几个，她连见都不见，这可急死我了。

俺不敢吭声了，俺心想：小谢要是肯见，那才是怪了。

真是赶鸭子上架，作为鸭子，只好扑腾着翅膀，努力作出上行的姿态，否则，不知道是鞭子还是棍子就会劈头盖脑地抽过来。

无论如何应该先去看看邹大稳，问计也好，安慰也好，都要亮个相。

敲门进去，邹大稳还是那么温文淡定，坐在大班台后面慢条斯理地整理东西。静若处子，动如脱兔，这要放在闹革命打天下的年代，绝对又是一员儒将。

既然邹大稳都这么安之若素，俺也该平静一点了，强将手下不能有弱兵。

坐定，没等俺开头，邹大稳说：谢书记找我谈了，我这两天整理一下，随后咱们认真移交一下。

俺惶恐地说：邹经理，俺看还是你暗地里掌舵，俺在面上跑一跑，这个时候，你不能撒手不管呐。

邹大稳淡淡一笑：兄弟你错了，这个结果是谢书记据理力争来的，你要理解他的良苦用心；再者说，你要相信自己的能力，我只恨没有早一天交给你；作为我自己，一点问题也没有，副处级他们拿不掉，高工还是高工，没什么不好的。

俺还是心里发怵：邹经理，俺这一向都跟在你后边摇旗呐喊，真要放马出来，俺怕不是庄贲的对手。

说得邹大稳乐了：别担心，咱们作个交换吧，工作上有疑难你找我，足彩你也给我留点心，搏几个冷门，怎么样？

俺拍拍椅子扶手：好买卖，成交！

邹大稳换了正色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你看看庄贲那个部门，有几个干正经事的，都一门心思捞好处，綢 love you霾畎桑撬械幕倍疾蝗米酆喜堪欤际亲谇鬃月颍沟孟纸鸾灰祝庹Ｂ穑靠稍а炱保庖荒昊彼远嗌倩乜郏?br /> 俺暗自吃惊，庄贲这小子也太肆无忌惮了，大鸡不吃细米，一点好处都不想放过，等人家拉清单的时候，只怕捂都捂不住。

邹大稳接着道：他们部门吃回扣、作假帐，我不用查，看他们的成本列支就一清二楚，庄贲不知道这样下去不是戏？他不敢管，也管不住啊，所以你不用怕，咱们光是成本这一块就低过他们十个点不止，只要你抓住业务量不下降，哪怕做得粗点，不怕干不过他们。

俺点点头，觉得看到了一点希望。

庄贲又说：还有，他们这么弄了几年，等于给自己埋定时炸弹，说不定哪一天就爆炸了，庄贲现在不是已经给举报了吗？他哭天抹泪的时候还在后面嘞，你稳住阵脚，什么都不用怕，他是自作孽不可活，我今天敢把话撂在这里！

以前跟邹大稳相处，互相客气的时候居多，虽然配合得顺畅，但并不交心。这么老成稳重的一个人，从来对上对下重话都不说一句，今天把话说到这个程度，显然是坦诚相见了。

想了想，俺又问：业务上俺大致明白了，内部管理上您看该怎么办？

邹大稳叹口气说：想起来后悔啊，我这人性情平淡点，很多事情看得轻，但是福利待遇这一块，确实过去没搞好，你不能学我，要多想点办法，让大家得点好处，咱们工资又不高，年轻人心都不稳呐，这方面我没什么经验，只能跟你提个建议。

俺忖度着说：邹经理，等忙过这两天，咱们部门一起聚一下，热合热合？

邹大稳爽快地说：行，到时候我跟大家多喝两杯。

正要告辞，邹大稳忽然一拍桌子，说：昨天还真让你说中了，热刺主场给布莱克本逼平。

俺问：那，中奖了吗？

邹大稳诡秘地一笑，说：中了，二等奖，五万大洋，回头咱们那顿酒，我请！

这一周，俺基本上上班就往邹大稳办公室跑，坐下来听他讲课。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正职和副职是不一样，平时看邹大稳不显山不露水的，他要不帮俺，俺真得当几个月没头苍蝇。

有人请示工作，俺也是在邹大稳办公室接见，一讨论一商量，俺说个意见，行了，邹大稳点个头，不行，他指点一下，俺一点手：俺邹经理说的办。谁说垂帘听政不好？只要帘子后头坐的不是慈禧。

听课之余，就是张罗部门聚餐的事，说难听点，这是给邹大稳办后事啊，一定要隆重热烈。首先就是钱的问题，接待费是公司同一掌握的，吃顿饭喝场酒，哪怕三百五百，也得先请示综合部。俺找管接待的李秃子，他有点嘬牙花子，俺在心里鄙视了他一通：无非看邹大稳下台了，追张杀跌呗，势利的小人！

李秃子为难地说：不是我难说话，咱公司没这个先例啊。

俺抢白他：老李，咱公司是没这个先例，以前他妈的都是升官，现在弄成免职了，都是辞旧迎新，以前能吃，现在怎么就不能吃了？小心哪天你也给咔嚓了，连个送行饭都吃不上。

李秃子看俺真拉下了脸，也不敢再拉硬弓，苦着脸说：行，行，吃就吃吧，标准你掌握好，三千块以下的单我签了才算数。

俺在他铮亮的脑门上弹个栗凿，笑嘻嘻说：俺们部门几十号人，又是酒又是菜的，三千块钱，把你劏掉加上都不够。

李秃子衣服赖皮相：这我就没办法了，我就这么点权限。再说你们几十个人不假，除掉出差的在工地上的，还有多少？别糊弄我啊。

俺又要弹他，李秃子赶紧往后躲。俺收住弹指神通说：别跟俺扯淡，这种事你要没有十种以上办法处理，你就不配当这个副经理。痛快点，行还是不行，不行俺找谢书记去了啊。

综合部是老谢直接分管的，李秃子看来不敢触这个霉头，无奈地说：我算是知道什么叫赖皮了，随便你们吃吧，别噎着就好。

资金问题一解决，下边的事就迎刃而解了。

周五晚上吃饭那天，俺们包下一个三围台的大包间，里面布置得一片大红，一众兄弟姐妹盛装出席，男的西装领带，女的长裙曳地，当所有人高喊着“老邹老邹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端起酒杯时，俺看到邹大稳的眼圈红了。

人生能得几回醉？呼尔将出换美酒。俺充分暴露出酒场神经刀的本来面目，满斟高唱，旁若无人，在人群中杀了个几进几出，最后仍是屹立不倒。

邹大稳脸红了，嘿，他脸红了，他抱住俺肩膀说：老弟，搞业务你不如我，承认不承认？

俺把自己的空杯子倒满，说：想，想不承认都，都不行啊。

邹大稳接着说：可是团结人，聚拢人，我不如你。来，喝了这杯。

俺正要举杯，朦胧中一看，邹大稳端的是啤酒杯！俺的酒唰一下醒了，连忙拉住他：哥哥，你端错杯子了。

邹大稳呵呵笑起来：老弟，我没端错杯子，我真心想跟你喝杯豪华的，患难见人心呐，我邹大稳跟你共事六七年，没害过你，可也没帮过你，你这份人情我还不了啦，都在这杯酒里了。

俺想想，无话可说，说不清楚的时候，闭嘴最好。俺从桌上随便抓了个啤酒杯，把里面半杯啤酒往桌布上一泼，咕咚咕咚倒满泸州老窖。

咣当！两只啤酒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俺一仰脖，三两多五十二度的热流汹涌而下，顿时胃里翻江倒海，酒意在喉头奔腾激荡，俺倒吸一口凉气，强压住直欲喷薄而出的呕吐感，跟邹大稳同时一亮杯底。

一时间，全场鸦雀无声。邹大稳盯着俺，目不转睛，仿佛要说点什么，却无声地软倒在椅子上。

实际上从一开始我并不知道我的一生就此沦陷在了一个小美人崇拜的眼神中。起初我只是带着小谢一起玩，她喊饿的时候就带她去吃肯德鸡、吃煎饼、吃麻辣烫。当我在那天晚上送她回家时，很自然地用自己的电话号码来安慰她依依不舍的眼神。于是，下班后的定期约会、晚上的电话聊天就成了我此后生活的一部分。她美丽、神秘、眼神里总是带着一丝冷酷，但见过她的人都知道这冷酷只是她在热情过后的一种缓冲，是为下一次热情的爆发而作的准备。小谢不仅拥有让人着迷的身段，还拥有让人着迷的性格。她那泛黑的皮肤，丝毫没有降低她的魅力，反而引得更多的男人为她痴狂。试想如果能够征服一个如此洋溢着青春活力的美丽女人，将给男人带来多大的成功和满足！

而现在，我竟然能够被她用一种崇拜的眼光依偎着，这不能不说是给我的人生带来了巨大的变化。其实说实话，小谢长的很像她的妈妈，只是眼神里少了那丝冷酷和神秘，这恐怕是她那个父亲老谢在她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迹了。我和小谢聊天的时候很少听她谈到自己的妈妈，可是两个人的对话仍然让我振奋，小谢的一切，不就是我的一切吗？。

在此之前，我这个30岁的帅气男人的生活简单到不能再简单：虽然一直是父母的心头宝，却还是在大学毕业后跟随第一个女友来到了这座城市，当起了小白领。然后他就陆续有了第二个、第三个女朋友，像大多数都市男女一样演绎着分分合合的爱情故事。唯一有些特别的，可能就是每次恋爱，都是以我提出分手而告终的。可能是自己长的太帅吧，被女孩子宠惯了，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女朋友了。

不过这回，我却不知怎么如此心甘情愿地当起了小谢的知心大哥哥。如果说一开始还是因为新鲜感，那么到后来，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小谢身上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了。这个比我小了足足有6岁的女孩，有时竟能聪颖地猜到我的心思。虽然她并不能够和我有太多语言或者思想上的交流，但她太清楚什么时候该撒娇，什么时候该沉默。每天下班后，她就到我的公寓里，我就陪在她身边看书，她就懒洋洋地依偎在我的脚边。她偶尔会和他说些她那边里的趣事，我也会把公司里的事情讲给她听。两个人的关系像情人，更像兄妹。

挣扎着到家，在沙发上倒头便睡。第二天早上，俺还是宿酒未醒，病恹恹的躺着。

外面先是阴云密布，不久起了大雷雨，闪电一道接一道，仿佛就在阳台上炸开一样，大风吹得地动山摇，雨水掠过阳台，客厅地板浸水了。

俺心中一片悲愤，这小小的七十二平米，不光是俺现在全部的家当，也是俺未来的全部希望啊。俺要在这里攒很多的钱，俺要在这里迎娶小谢，俺要在这里和他相亲相爱，生儿育女，构筑一个完整的家。俺不能允许任何对它的恶意伤害，就算是老天爷要这样，那俺也要跟它拼了！

俺挣扎着站起来，手扶着沙发，一点一点蹭到阳台门前，大雨唰地打湿了俺的全身。俺用力去拉阳台门，平时随手就能关上的趟门，现在却一点也不听招呼。俺运起乾坤大挪移第九重的功力，糅合太极一派的极深内力，展臂，扭腰，蹬地，发力，咵嚓，门没有关上，俺却仰面滑倒在地板上。

一时之间，也不觉得哪里疼，只恨无情的雨水，密一阵疏一阵地打在脸上。俺要使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全身却一点内力也提不上来，只索罢了。迷糊之中，似有一阵仙乐飘飘，俺侧耳去听，却又渺无踪迹，放眼望去，大千世界一派混沌……

再醒过来，俺却是在床上，身上盖着毛毯，额头敷着冰凉的毛巾。玻璃窗啪啪响着，想是雨还没有停歇。回想了好久，才记起俺之前是躺在地上的雨水里的，是哪个好心人救了俺？

嗓子干得要冒火，试了试，还可以发出声音，俺大叫：胖子，胖子？拿水来！

曲胖子没有出现，小谢从外面走了进来。她拿过一片冰毛巾，换下俺额头上那一块，又用杯子给俺喂水。

咕咚咕咚喝了一气，俺抓住她的手问：你怎么来了？

小谢眼睛红红的：还说呢，早上打你电话没人接，知道你昨晚出去喝酒，我不放心，就过来看看，你还真躺在地上，吓死我了你。

俺很好奇：你怎么把俺弄上床的？就你一个人？

小谢得意地翘起下巴：对啊，就我一个人，拉啊拖啊就把你弄上来了。

俺不由一声长叹：唉，俺还没把你弄上床，你倒先把俺弄上床了。

小谢抽出手，在俺脸上狠狠拧了一把，疼的俺差点跳起来，小谢还不解恨，气哼哼地说：都烧成这样了，还敢色迷迷的，回头再跟你算帐。

俺嘴上不肯服软：算帐就算帐，哪个怕你？这笔帐俺早想跟你算算了。

小谢忽然想起了什么，生气地问：你刚才为什么叫胖子不叫我？难道在你心里，胖子比我还重要？

俺咧嘴一笑：胖子算个屁，只有于大波拿他当宝。你看，这里有钥匙的就是你和胖子两个人，万一是胖子来了，我叫你的名字，不是把你暴露了吗？胖子一知道，于大波就知道了；于大波一知道，整个公司都知道了。

小谢想了想，说：是这个道理，你躺着，我得把这块毛巾洗了放冰箱冻上，姜汤也快好了，我去看看。

片刻，小谢端着姜汤进来了，拿勺子给俺一点点灌，嘴里也不闲着：以后酒要少喝点，喝成什么样子，我要不来，你非在水里泡坏不可。

俺喝着滚热的姜汤，忽然想起邹大稳，不知道他老人家情况如何？就问小谢。

小谢没好气地说：你们两个真是一对活宝，你躺雨水里，他送医院打吊针，传出去羞不羞？

俺一阵欣慰，算起来，俺还是略略占了邹大稳一点上风。高手对决，胜负就在毫厘之间嘛。

回头再看小谢，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小谢给俺看得红晕上脸，羞涩地问：看什么看，又不是没见过。

俺忽然看明白了，惊问：你，你怎么穿着俺的衣服？

只见小谢穿着一件圆领老头衫，胸前印着五个圈圈，不用看，俺也知道背后是鲜红的“2008北京奥运”，那是俺参加迎奥运群众长跑活动得来的，穿在小谢身上飘飘荡荡，很是仙风道骨。再往下面看，宽大的运动短裤，也是俺的!怪不得看她怪怪的，总觉得跟平时不一样，一时又想不明白。

小谢脸更红了，生气地说：看什么看，那么大雨，我衣服都湿透了，穿下你的衣服，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俺把手伸进毛毯里摸了一遍，发现自己只穿了一条短裤，忍不住哈哈大笑：你不但把俺弄上床，还把俺脱光了，你想干什么？

这下小谢恼羞成怒，连珠炮一般只顾把姜汤一勺一勺往俺嘴里灌，让俺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直到碗里再也勺不出东西来，才算告一段落。

俺赶紧喘口气，严正抗议：你这是灌辣椒水呢？渣滓洞都没这么狠吧？

小谢嘻嘻笑了：谁叫你乱说，现在你可没有反抗能力，再乱说看我收拾你。

俺一点也不害怕，指指自己的病体说：来吧，随便你收拾，俺奉陪到底。

小谢却不来收拾俺，端着碗出去了。

下午，俺已经觉得好了很多，头还有点昏沉，但是不痛了，烧也退了，能自由活动了。到卫生间撒了一泡憋了很久的尿，俺虽然跟小谢相处甚欢，但要她给俺端尿盆，总觉得说不出口。

慢慢踱到客厅里，地上已经收拾得一尘不染，向来大理石稍微浸点水是不怕的，可惜了沙发是布艺的，给雨水打得污渍一片。阳台窗帘也是饱经风雨，扭曲得不成样子。面对劫后残局，俺沉吟不语。

小谢从后面搂住俺，说：别心疼了，等天晴了，我来拿洗衣机一洗，还是崭新的。

下午，俺歪在沙发上喝茶，小谢拿扑克牌给俺算命。一时帝王将相，一时贩夫走卒，算得俺都笑了：姑娘，你把俺前后十八辈子的命都给算出来了。

小谢认真地问：你说人究竟有没有来生啊？如果有，你想做一个什么人？

俺说：那还用说？俺想做一个大财主，家有良田千顷，骡马无数，儿子当村长，女婿是支书，站村口跺跺脚，全村的猪都不敢哼哼，家里娶他十几二十房老婆，大红灯笼高高挂起，一个字：美！

小谢又问：那我怎么办？

俺说：你好办，你就是长工家的闺女，生得花容月貌，给俺一眼看中，派人抢了过来，当夜做了夫妻。

小谢咯咯笑起来：我怎么就那么命苦啊？……

一天很快要过去了，风停雨住，暮色渐起。晚饭后俺看小谢开始心神不定，想一下，知道是什么原因，遂说：姑娘，你把手机拿来，俺给曲胖子打个电话，让他过来陪俺，你早点回去吧。

小谢有点气馁地说：我晚上不回家，爸爸妈妈要问的……

俺摆摆手说：俺知道，俺也快好了，其实一个人呆着也不怕。

小谢说：还是叫胖子来吧，有个人陪着好一点。

手机拿来，却拨不出电话，俺检查了一阵，惊呼：不好了，手机进水了，赶紧，拿电吹风来吹吹。

曲胖子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问他吃饭没，他说吃过了。然后曲胖子从大纸袋里拿出两款物事，说是带给俺的礼物。定睛一看，气得俺差点吐出来，又是两瓶五粮液。

俺说：胖子，你看俺都喝成什么样子了，还带酒过来，你可真会挑时候。

曲胖子哈哈一笑，一点没有沮丧的意思。这人就这点好处，整天乐哈哈的，怎么说都不恼。冲动起来又天不怕地不怕，弥勒佛转眼就变怒吼天尊。

曲胖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呵，中华。俺说：胖子，鸟枪换炮了，级别提了，烟也跟着上档次啊。

曲胖子又是哈哈一乐：哪儿啊，昨晚单位有饭局，接待烟，不抽白不抽。

说着，曲胖子给俺递过来一根，点上。俺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平时美妙无比的味道，现在觉得简直催吐。赶紧在烟缸里摁灭，说：好烟呐，舍不得抽，留着明天抽。

一边喝茶，一边慢慢跟曲胖子讲了最近公司发生的事，当然，俺讲的是有分寸的，不该给他知道的，俺都跳了过去。

听完，曲胖子说：挺好啊，你这等于提拔了，改天把代理两个字去掉，不就跟庄贲平起平坐了吗。

俺愤愤道：胖子，你是只见和尚吃馍，不见和尚干活啊。这个代经理是那么好当的？兵荒马乱的，弄不好给人阴一下，死得比邹大稳还难看。

曲胖子肯定地说：不会，凡事都有个度，再这么折腾下去，你不烦他们都烦了。

俺说：你这意思是穷寇勿追网开一面？别老是希望别人放你一马，有人活着就是为了折腾事。

曲胖子拍拍脑壳：哥哥，这些事我想不明白，也懒得想，你要不是给废了，咱们一起干掉一瓶多好。

俺把掐掉的烟重新点上，浅浅抽了一口，说：看把你高兴的，不就是提了个主任科员嘛，什么时候把后面两个字去掉，再高兴不迟。

曲胖子有点不好意思：能不高兴吗？下个月工资就张了！

俺表示不屑：瞧你那点出息，敢情你费那么大劲考进去，就为了几个小钱？

曲胖子不服气：哥哥，可不是几个小钱啊，我原来在公司才几个钱？喝点啤酒都得拿捏着，现在可是翻番都不止了啊。

曲胖子这人，糙是糙点，大节上不亏，家里不宽裕，他赚几个死工资，大部分都支援家乡建设了。这样的朋友，俺愿意交。

俺说：胖子，说说怎么回事，怎么说提就提了？

曲胖子一脸迷糊相：没怎么回事，我优秀啊，德才兼备，不提我提谁。

俺恨不得大嘴巴抽他，说：俺呸，糊弄俺是不是？没吃过猪肉，俺见过猪跑。你们那种地方，还不是熬资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且轮不到你呢。

曲胖子挠挠头说：要说别的原因，也有那么一点，可能俺们局长看我不错，说了两句好话，不过话又说回来，根源还在于我自身过硬啊。

俺点点头说：嗯，这还差不多，平白无故的，进去就给你提升，你以为乌纱帽多得没处放了。说说吧，局长是怎么看上你的？他老人家不是基佬吧？

曲胖子有点不乐意了：哥哥，你怎么对我一点信心都没有啊？我就不能凭本事上去？

俺轻轻叹口气：胖子，不是哥哥对你没信心，是俺对这世道没信心。你从你自己往上数三代，你们家有一个穿官衣的吗？就咱们这背景，不靠点运气，不拉点关系，累死了也只是个白忙乎。

曲胖子也不仅气馁，半天才说：我看这次局长是真看好我了，实实在在说，俺这次就是他说话才提的。

倒是勾起了俺的好奇心，俺问：说说看，怎么跟局长搭上线的？别跟俺来虚的啊，俺要是心情好了，还可以给你指点一二。

曲胖子想了想说：说到底我也不明白，我这级别，平时见局长一面都难，那天他们给局长家送个盆景，人手不够，叫我去帮忙。局长挺客气，留我们坐了一会，喝了杯茶，还夸我力气大身板好。就这。

俺打量一下曲胖子，说：别说你们局长，俺都觉得你这身板够好，问题是你们又不是扛大包的，身板好有什么用？你没给局长送礼吧？

曲胖子坚决否认：没有！我除了送过你烟酒，谁都没送过，再说了，我有几个钱，够给局长送礼的，就那天我们抬的盆景，啧啧，小两万，就是狗啃剩下的烂树根。

俺说：胖子，你小心了，天上不会掉馅饼，领导不会白做人情，俺估摸着，你们局长老朽了，下面疲软了，想割你一个肾装自己身上，重新武装起来。

曲胖子面如土色：哥哥，不会吧？

看来这次晋升带给曲胖子的鼓舞是空前的，夜色已深，他还毫无睡意，而且一直缠着俺陪他喝啤酒。最后双方达成协议，他喝啤酒，俺喝茶。

曲胖子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纯生，启开盖子，跟俺的茶杯碰了一下，咕咚咕咚下去了三分之一，然后回味半天，迸出一个字：爽！

此时此刻，曲胖子最想谈的肯定是晋升，俺最想谈的无疑是小谢。可是曲胖子不好意思多谈，俺格于保密无法多谈。那就谈点别的吧，俺斟酌着问：胖子，老A最近跟庄贲怎么样？

曲胖子说：还那样，一星期一个套，有时还加餐。

俺不由哈哈大笑：胖子，看人家加餐，你谗不谗？

曲胖子又灌下一大口啤酒，正色道：哥哥，你这可就把人看扁了，兄弟我不是好色之徒，我跟大波好，那时真心喜欢她，她也真心看待我，那什么就算两情相阅吧。我们都计划好了，攒够首期，大小买套房子，然后就结婚，我娘还急着抱孙子呢，每次打电话都唠叨。

俺也听得高兴起来：哥哥先恭喜你了，你不知道，看到你跟大波好，哥哥心里高兴啊，好歹俺还是媒人，将来这杯喜酒是够胆喝了。

曲胖子举瓶过来一碰，一气干完了这一瓶，又去冰箱里拿。

烟酒不分家，曲胖子跟俺都把中华点上，曲胖子问：哥哥，你比我还大着几个月呢，你也该找一个了。

俺笑笑，没吭声。

曲胖子狐疑地打量俺，说：你不会是惦记着老A吧？我跟你说哥哥，那女人可不能沾。

俺存心逗乐，反问：老A不漂亮吗？

曲胖子挠挠头：这个，还算是漂亮吧，就是那股骚乎劲让人受不了，走个路浑身都扭麻花，说个话五官都要动起来，成天跟演戏一样，要是有这么个嫂子，我，我可丢人丢大了。

俺再问：胖子，骚乎一点，就这么要紧吗？

曲胖子想了半天，说：骚乎还只是外表的东西，说明她心里不实在。

俺继续紧逼：心里不实在就怎么了？

曲胖子又想了半天，说不出道道了：到底怎么了，我也说不清，总之就觉得她跟咱们不是一路人，成不了一家人。

俺点头赞许：胖子，你这说到点子上了。关键不在于她骚乎不骚乎，实在不实在，说到底还就不是一路人。你说她这样那样的，人家庄贲怎么就不嫌弃呢？同类相吸，一窝老鼠不嫌骚呀。

曲胖子点点头：没错，我看庄贲也怪不顺眼的，有时候还敢色迷迷地往大波身上看，要不是大波拦着，我早给他不客气了。

俺不由叹气：胖子，要往深处说，咱们兄弟这是毛病啊，说好听点，这叫有所为有所不为，说难听点，这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这时外面又开始下雨，风吹进来，俺竟然打了个寒战。曲胖子说过去把阳台门关上点，回来说：又下雨了，反正今晚也没什么事，你跟我好好讲讲，我也长点见识。

俺又续上一支中华，说：你就说老A吧，摆在大家面前，大家都有机会上，为什么最后只有庄贲上了？人家不挑这嫌那的，先上了再说。你按个摩都要给钱的不是？老A全套的，还不跟你收钱，你为什么不上？你心里有个栏杆圈着自己，要出这栏杆出不去。出不去，这栏杆外面的草你就吃不着。高人讲了，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就是说，你讲究，你就得付出代价，你不讲究，你就能得好处。

曲胖子点头：哥哥，是这么个理。你好比说，我从单位饭局上顺两瓶酒一包烟，这事我干，可是你要我贪污单位的钱，出卖单位的利益，这样的事我干不来。自己把自己管死了，所以跟人家比，咱们得好处的机会就少了，就弄不过人家。

俺一拍大腿：胖子，你悟性这么好，以前怎么考试还会挂呢？

曲胖子有点脸红：咳，早八辈子的事了，哥哥你怎么还提啊。

俺接着说：咱们是好人，自己知道，别人也知道，可是好人能怎么着？自个一边好着吧。咱不能老做好人，咱要一辈子做好人，这一辈子就没啥希望了。可是咱真要去做恶人了，咱良心上又不安，整天自怨自责的，你说这贱不贱？

曲胖子攥这酒瓶子，一会灌上两口，半天不吱声。

星期天早上，爱睡懒觉的曲胖子居然早早就起床了。他已经把俺的客卧当成了自己的领地，连换洗衣服牙具什么的都储备的有。自从把房门要是交给曲胖子那天起，俺就没有再进过客卧，实际上俺也把客卧当成他的领地了。

俺说：胖子，那间房暂时归你了，卫生自己搞啊，俺可不进去，免得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曲胖子说：卫生我自己搞，换下来的衣服，你放洗衣机一块给洗了，谢谢啊。

早饭也没吃，曲胖子就走了，说是要陪于大波喝早茶，然后到北京路逛街。气得俺七窍生烟，你曲胖子吃不吃早饭无所谓，俺还是要吃早饭的嘛，就这么拍屁股走了，谁去买早点？重色轻友，猪狗不如！

伸了个懒腰，发现自己已经完全复原，头也不痛了，腿也不酸了，连胯下之物都透着精气神！估计他邹大稳恢复得没这么快吧？哼哼，跟俺劈酒，那就是自取灭亡。

磨蹭了一会，正准备下楼买早点，手机响了，是小谢，她问：曲胖子走了没？

俺说：走了，跟于大波约会去了。

小谢说：那好，我一会就到。

俺一阵高兴，想了一下，躺到沙发上，作出病体缠绵的样子。

小谢自己开门进来，看俺病恹恹躺着，过来摸了下额头：不烧了，好多了吧？

俺有气无力地说：好什么好，俺觉得难受啊。

小谢问：哪里不舒服？

俺说：哪里都不舒服。

小谢爱怜地把俺抱在怀里，好好安慰了一番。然后说：吃早饭吧，我带了东西来。

还挺丰盛，有牛奶鸡蛋面包肠粉火腿，甚至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俺招呼小谢一起吃，小谢说要先梳洗一下。女人就是麻烦，不管她，俺自己先吃。

一边吃一边想，今天最好下大雨，下得越大越好，叫他们逛街！这种重色轻友的人不治治，以后就没王法了。

嗳，想着想着，天阴了，打雷了，下雨了。不是真的吧？俺揉揉眼睛再看，没错，就是瓢泼大雨！

老天爷也有睁眼的时候啊，老天爷，俺谢谢你了。

于是吃得更加开心，想到曲胖子连伞也没带，必定淋成落汤鸡，最好连于大波一起，更加开心到飞起。

小谢从卫生间出来，手洗得白白的，坐俺旁边准备一起吃，忽然惊叫：你怎么全吃光了？我的那一份呢？

俺猛然醒悟，一不留神把东西快吃光了，不由一阵歉意。看看只剩下一个蛋黄、半个面包了，俺全部给小谢推过去：你吃吧，俺饿一顿不要紧，你要保重身体。

小谢仔细看看俺，说：你全好了，哪有一点不舒服的样子啊？想骗我？

俺见她识破了计策，只好承认：嘿嘿，是全好了，刚才想搏同情来着。

小谢郁闷地把剩下的东西吃完，说：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早知道就不该管你，让你在雨水里睡两天。

俺赶紧打马虎眼：那多不好啊，俺知道小谢是好姑娘，舍不得让俺吃亏的。

小谢还是不开心，俺把胳膊伸过去：要不你吃点肉吧，粗是粗了点，凑合还能吃。

小谢转嗔为喜，笑着说：我不喜欢吃狗肉，太上火。

看着她言笑宴宴的样子，心里恨不得马上把她抱回床上，做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出来。想到小谢的种种好处，又舍不得冒犯亵渎。只好拉住她的手，枕到她大腿上，舒舒服服睡起来。

小谢也不动，在俺脸上头上抚摩着说：你头顶上头发有点稀啊，早晚得谢顶，跟李秃子一样。

俺说：那你还要俺吗？

小谢说：不要怎么办？秃子也是人啊。

有一阵没一阵地说着闲话，俺迷迷糊糊又睡着了。

在手机铃声的干扰中醒来，小谢已经不在身边，四处看了一下，见她苗条的身影在厨房里闪现，这才去接电话。

是李秃子，告诉俺周一公司组织中层干部参加工业一日游，八点钟以前务必到公司停车场集合。

周一早上，俺提前十五分钟到了集合地点。李秃子比俺到得还早，他是具体组织者，又是扛矿泉水又是联系导游，忙乎得不行。

老谢来了，打过招呼，看到小谢也进了公司大门。她远远送过来一个眼色，俺点点头，继续跟老谢今天天气哈哈哈。

陆续来了一些其他部门的头头，纷纷向俺表示祝贺，俺也认真地答谢着。

庄贲盛装出镜，大热天的，领带扎得紧绷绷，还套着西服。日你娘的，装什么热狗。庄贲伸左手过来，俺假意慌里慌张也伸出左手，老谢看了笑：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没见过这么握手的。

庄贲却不见怪，凑近俺说：小谢的事，我跟上边说过了，应该很快有结果，老谢那边，就全拜托你了，回头我请你，咱们好好坐坐。

俺打量一下庄贲，伤全好了，就是右边眉毛上一道浅浅的疤痕，看起来好像三条眉毛。三只眼睛的马王爷听说过，三条眉毛的妖怪还是第一次见。

俺冲他笑笑，低声说：有数，不过你得利索点。

庄贲还想说什么，俺转身走开了，到人堆外面点烟抽。

一群人交头接耳，嘤嘤嗡嗡，吵得人心烦。俺转过身，一边往小谢办公室的方向看，一边抽烟。突然，背后的吵嚷声停住了，一时间静得人很不适应。

转身一看，只见老A姗姗而来，身上一套橘红色的西服套装，可能是尺寸小了一码，胸前勒得双峰高高耸起，V领下一条深沟赫然在望，裤子也是紧到无以复加，弧度甚大的线条飞扬交错，俺真担心她的皮下脂肪给这套紧身衣榨出来。

众人目瞪口呆中，老A已近在眼前，她先是冲老谢粲然一笑，爽朗地说：谢书记，您今天真精神啊，起码年轻了十岁。

老谢喃喃地说：我哪有你精神啊。

李秃子在旁边怪声怪气地喝一声彩：嘿，老A，你这身打扮，可以去当模特了。

俺也凑过来，无比景仰地说：还有老庄，你们俩往一起一站，金童玉女啦。

李秃子就去拉庄贲：过来，过来，站一起，亮个相，合个影。郑君呢？

郑君背着个摄影包气喘吁吁从大楼跑过来，一路跑一路问：我没迟到吧？收拾器材，耽误了。

李秃子一把拉住郑君：没迟到，赶紧把相机拿出来，给庄贲和老A合个影，难得的绝配啊。

庄贲有点难为情，想躲，给人死死拖住，老A倒是大大方方地，往庄贲身边一靠，拽过庄贲的胳膊挽住，一边把眼睛往死了睁大，一边对庄贲说：放松点，没照过相啊。

咔嚓，郑君手上闪光灯一亮，大伙纷纷鼓掌起哄。

这时，旅行社的大巴开了过来，众人在老谢带领下依次上车。老A和庄贲坐了一起，俺和李秃子挨着坐。

俺凑近李秃子问：不是说中层以上参加吗，怎么她也来了？

李秃子说：财务部老景有事来不了，临时叫了个顶替的，反正钱都交过了，不去白不去。

俺说：老李你这不对啊，凭什么把这个名额给他们？早知道俺带个人过来。

李秃子说：就这么点小事，你跟他们争什么？我也是电话通知到他那里，顺便说了一句。

俺不依不饶：你少来这一套，干什么到他那里就顺便了，俺这里就不能顺便？以后你再这样，小心俺捏碎你的蛋！

李秃子到底心虚一点，说：好，好，以后有好处会记着你的，我这东西哪经得起你捏啊。

俺也不再搭理李秃子，开始打望有点姿色的小导游。

第一站参观炼钢厂，小山一样的各种废铁从传送带过去，粉碎成寸来长的铁块铁条，下一个工序就看不到了。难得的是厂区非常洁净，不像是处理废品的地方。

再上车时，老A开始作怪，说声困了就歪在庄贲肩膀上睡，而且似乎是很快睡着了。庄贲开始还端着，慢慢地也把头靠过来，两个人并头而眠。

李秃子指指他们，冲俺一伸舌头。俺问：老李，你也想了？

李秃子把手指关节捏得啪啪响，说：我想，我都想揍人了。

接下来参观了报纸印刷厂、饮料厂、汽车厂，都还有点看头，特别是印刷厂的高速印刷机，看得俺眼花缭乱，心想这要是直接印钞票，那发财得多快啊。

比较不爽的就是庄贲和老A老在眼前晃来晃去，两个人挨挨蹭蹭，虚虚实实，进退迎合，打情骂俏，看得俺既生气，又有点想入非非。

每到一处，老A的火爆线条都强烈吸引了正在辛勤劳作着的工人师傅们的眼光。老A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步子扭得特别夸张，使俺非常担心她紧绷绷的外套会突然迸裂，有道是：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那该是多么让人激动的事情啊。

在车上，老A的举动也越来越明目张胆，不但靠着庄贲睡，而且还倒下去，直接趴在庄贲腿上。打眼看去，还以为是一幅吹箫行乐的春宫图。

俺就不信，她老A有那么困，困到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表演床上戏。俺只能推断，她这是在温习功课，以图精益求精更上层楼。

奇怪的是，俺的心里一直不太舒服，象泡了颗梅子般酸酸的。

俺不禁曼声吟哦：流连戏蝶时时舞，自在娇莺恰恰啼。

回到公司，才不过下午四点。俺、庄贲和老A一起进了电梯，各占一面，在电梯里成三足鼎立之势。俺瞧瞧老A，她的目光也迎上来，一副挑衅的意思。俺再瞧瞧庄贲，他谦和地冲俺点点头。

出电梯时，俺和庄贲都没动，等老A先出，不管怎么样，女士优先还是要讲的。人就是这么奇怪，私下里都斗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了，明面上还得客客气气相敬如宾，唱念做打一丝不苟。

老A浑圆的臀部在前面扭啊扭的，彷佛两张骄傲的小面具，对背后施以各种目光的人疑虑给予嘲讽。真是肥而不腻啊，这么好的一副皮囊，俺怎么就喜欢不起来呢？要是真的不喜欢，今天她和庄贲那副样子，为什么又让俺不舒服呢？

也许弗洛伊德发现了真理，在潜意识里，男人对肥美的女性躯体潜藏着遏制不住的邪念，回归到意识层面，对这具躯体的所有者又要进行道德评价，以道德评价的标准来确定是否认同、接纳。试看多少放浪女人，声明狼藉的同事，却不乏源源不断的裙下之臣。无他，人性也，俺也不能免俗而已。

电光火石间，想清楚了这一节，顿时一头大汗，心嘣嘣直跳，慌乱的同时带着解脱的轻松。这时有人在旁边拉拉俺的胳膊：到我办公室坐会儿？

俺回过神来，一看，是庄贲。心想敌对归敌对，老死不相往来也不是办法，就说：好啊，坐会儿。

庄贲办公室结构、家具都是公司标准配置，看得出在风水上下了功夫，这里挂张领袖像，那里放面小镜子，花木、装饰画都有讲究。要真信这个，不如多积德行善，比摆弄法器强一百倍，否则早晚有恶鬼缠身的时候。

正打量时，庄贲已亲自泡上茶，招呼俺分宾主落座。

点上烟，庄贲说：看我这里哪里摆得不对，指点一下，老弟你想必是懂行的。

俺摆摆手，说：扯淡，俺懂个屁，要不然早去香港卖卜赚港纸了，还在这里累死累活的。

庄贲笑笑：实话讲，咱们兄弟过去交往不多，照顾不周啊，老弟你多包涵，今后咱们搭台唱戏，还仰仗老弟你多关照啊。

俺不想跟他虚情假意，说：别扯那些没用的，都是给公司干活，对得起公司对得起自己就好。

庄贲又说：老弟，那天在医院，你说要我提防老A，我是打心眼里感谢你的提醒，能具体说说么？指点一下。

俺心里一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笑话，俺什么时候叫你提防她了？俺的意思是，公司里边风言风语的，对你们两个的关系有点说法，俺也不知道真假，提醒你注意一点，没别的意思。

庄贲见俺不认帐，也只好哈哈一笑：老弟真是爽快人，提醒得对，没跟我见外，以后这样共事，咱们什么都好办了。咱们这样，张总那边我帮你做工作，谢书记那里你给我也多多美言。

俺心里一阵焦躁，耐住性子说：这个自然，不过咱丑话说到前边，邹大稳是好脾气，俺跟他不一样，以后咱们两家磕碰的地方多着呢，有事别光想着你的小九九，该进该退，咱们都自己把握好，公家的一点破事，别搞得咱们自己伤感情。

庄贲过去欺负俺们部门的事，真是罄竹难书，所谓挟天子以令诸侯，牛大了去。俺就是要点一点他的死穴，看他如何反应。

庄贲三条眉毛一齐跳了几下，说：我老庄不是不讲理的人，过去的事你不在其中，咱们不说了，咱们往前看，好不好？

俺起身说：很好，走了，一大堆事。

庄贲也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两条中华，用纸袋装了，递过来说：拿去先抽着，有福同享。

俺笑着说：这个好，千万别弄到有难同当的时候。

临出门，俺突然回头问：老庄，今天在车上爽不爽？

庄贲脸色刷的一变，正吭吭哧哧要说什么，俺开门大踏步走了。

庄贲这人就这样，聪明也真聪明，吃苦也能吃苦，就是做事不留余地，贪就贪到吃尽，牛就牛到飞起。俺虽然碍着小谢的事，也决不一味给他好脸色，免得他忘了自己姓什么。买卖买卖，愿买愿卖才行，上赶着不是买卖。

所以在考虑月度工作例会的发言内容时，俺斟酌再三，还是把涉及到庄贲部门的提议写了进来。

拿给邹大稳看过，邹大稳说：不错，你带着锋芒最好，我过去就是太没有锋芒了，老是被动应付。总之你记住，成绩要少讲，但不能不讲，问题要多提，但不能乱提。

俺想了一会，说：佩服，你这二十字方针管用，俺记住了。

邹大稳说：你这是第一次亮相，别怯场啊，我们老家有句话，叫输戏不输过场。

俺起身说：你放心吧，俺不输戏，也不输过场。

豪言壮语是放出去了，坐到会场上，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以前这种会都是邹大稳参加，他这人心思细密，工作又认真，一次会也没缺过，俺连代替参加的实践机会也没捞着。

先是财务部汇报上月财务状况，成本盈利分析，给各部门挑点毛病，然后综合部、人事部、设备部照本宣科。人事部发言中提到了，要解决部分职工子女转正问题，俺心里一喜，看到老谢脸上的皱纹也动了几动。

接下来是庄贲发言，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是大好，真是天花乱坠云山雾罩。俺挨个扫视了一遍，张总面带微笑，老谢面无表情，其他人大都一副鄙夷或者不耐烦的样子——庄贲真把大家当一群傻子了。

该俺了，俺压住心里挥之不去的一丝紧张，简单汇报了上月工作进展，对发生的问题作了一些说明，然后提出几项建议：第一，根据业内通行毛利率标准，调整各类工程成本包干比例，避免肥瘦不均；第二，在成本包干额度内，将差旅费和补助单列，据实核算发放；第三，设计任务内部竞标，核定完成时间，同时切实解决设计人员加班费问题。

发言完毕，俺发觉后背已经给冷汗湿透，全场鸦雀无声，俺不禁忐忑起来。片刻，大家开始交头接耳，声音越来越大，会场乱了起来。

张总咳嗽几声，会场安静下来，他开始总结发言，大部分内容属于扯淡，俺关心的，只是对俺三项建议的评价。这三项建议虽然不起眼，但实际上是俺们和庄贲两个部门，甚至说，是公司两派斗争的重要原因。公司多来来一直实行工程成本包干，按工程毛收入计提一个固定比例，所有成本，大到材料购买、人员工资，小到差旅费、卫生费，全在包干费里开支。理论上讲，除去固定成本以外，结余的包干费都应该是项目人员的收入。这就给了项目管理人员天大的权利，做大固定成本，虚列开支，抹平帐目，大笔的钞票就通过一条看不见的渠道流入自己腰包。更狠的是釜底抽薪，内外串通，直接控制工程成本，从乙方干拿回扣。

这个漏洞可大可小，全在项目主管一支笔，反正一个亿也是个项目，十万也是个项目，局外人只能想象，难以接近内情。以老谢为首的部分管理层，多年来一直想堵住这个漏洞；以张总领衔的另一队人马，拼命也要保住这个可以任意提款的黑洞。多年来的恩恩怨怨，虽然纠缠虬结，掺杂了太多的旁支末节，但根源就在于此。

俺今天炸着胆子，就是要捅捅这个马蜂窝。俺知道，这个马蜂窝捅了麻烦大，可能给马蜂追着蜇。但未必你不捅马蜂窝，马蜂就会安安生生跟你和平共处。俺捅了它，就算捅不掉，它忌惮俺手里的棍子，说不定反而不来蜇俺，甚至会跟俺谈条件吃一杯和息酒。老人家说过，这就是辩证法，不懂辩证法，就连一般的工作也做不好。

张总跟俺想象中一样，没有就这个问题明确表态，而是很隆重地要求有关部门高度重视，认真调研，提出方案，报公司领导研究。然后，张总还很客气地问旁边的老谢：谢书记，你看是不是这样？

老谢正脒着眼，烟叼在嘴角上，烟雾从另一个嘴角不时冒出，一大截烟灰眼看就要掉下来。他轻轻喔了一声，烟灰飘然而下。

会议就这样结束了。俺想，也许张总会找俺谈一谈心的，另外，凭着庄贲的被举报，和俺会上提出的三项建议，小谢的事该很快解决了。

会后，马上去了邹大稳办公室，跟他讲了会上的情况。邹大稳沉吟半晌，说：其实这些问题我早该提出来了，总是怕闹出矛盾，拖到现在没机会了，你刚上来就触及矛盾，庄贲倒不怕，要防着老张恼羞成怒啊。

俺心已经定下来，反而不怕了，说：人生能有几回搏，俺跟他们玩一玩，现在正乱着，一时他们也顾不上收拾俺，实在不行，到时候再低个头服个软，敌进俺退，敌退俺追。

邹大稳也乐了，说：你这点好，万事不挂心，我就弄不来。

俺说：今天提这三条，他们至少得答应一条，俺点了三把火，总得烧起一个火头吧。

跟邹大稳认真合计了一番，第一条通过的可能性不大。本来各类工程毛利率和实际成本差别挺大，一刀切计提包干费明显不合理。庄贲那边因为要玩黑的，挤占了成本，如果公平分配工程项目的话，他们的员工收入就会明显偏低。于是他们搞出个一刀切，然后尽量把毛利低、成本高的项目分配给俺们部门，他们吃肉，俺们啃骨头，吃到最后大家进肚子的差不多，以此掩盖他们偷偷切走那一部分。这一条涉及到根本，除非张总下台，否则不可能通过。

相比而言，第二条是细务了。正常来讲，差旅费和补助是否单列，不会影响大家的总体收入。但是给人先吃掉一部分，就等于差旅费和补助也给暗地里吃掉了一部分。这部分单列出来，起码可以让他们少吃一部分，让大家得点看得见的实惠。

邹大稳愤然说：庄贲他们心太黑了，大家跑工地，风里来雨里去，吃住都跟民工一个样子，连这点辛苦钱他们也忍心黑。这个不光是咱们部门，他们那边意见也很大。这一条能争取下来，两边的人都感谢你啊。

俺说：邹经理，俺也是从工地上泥一身水一身过来的，俺不图大家感谢，做一回人，总要干点人事。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失言了，这么说，不等于连邹大稳一起骂进去了吗？

还好邹大稳没留意，他高兴地说：第三条多闹闹，也有希望拿下来，公司设计力量本来就不足，这两年你看流失多少人才，出国的，读书的，跳槽的，再这样下去，就能拿到项目都没人干了，两三个人的活一个人干，还不计加班费，亏他们做得出来。

俺也忍不住跟着骂：这事不关领导毬疼蛋痒，哪里会有人关心，人事部那帮王八蛋，整天就知道奉旨行事、看脸色行事，变着法儿巴结领导，哈巴狗一群嘛就是。

邹大稳的义愤之情也给俺激了起来，说：还有财务部，那简直是一群狼狗啊，仗着手上一点权力，眼睛都往天上翻，不怕你见笑，我好歹也是个副处级，去财务部问个事报个帐，心里都哆嗦啊，人家给个冷脸，那真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俺深有同感，说：就这，财务部那帮妖魔鬼怪，一个一个升得还挺快，你数数看，连刚进来三几年的小毛孩子，都享受副科级待遇了。

邹大稳看看俺，压低声音说：他们升得快，那是有原因的。

俺问：什么原因？就因为他们管着钱，能卡人？

邹大稳无奈地笑笑，说：还不光是这个。说起来人家这是个好传统啊，你算算，业务、设备、行政、后勤、党务、人事、工会，哪个口有财务这么上下一心铁板一块的？团结就是力量啊。咱们系统财务口的总头子，就是总公司财务总监老岳，下面公司的财务经理都是他一手提拔的党羽，再往下一级一级都有关照，队形保持得非常紧密。

邹大稳这么一说，俺有点明白了，说：就是，就是，财务口真是铁板一块，逢年过节，上边请下边，下边请上边，吃个没完没了，闹待遇，争利益，咱们公司就是老景最会折腾。

邹大稳接着说：打个比方说，财务口就好比青帮的师徒关系一样，老岳带起来一帮人，把持住下面各个公司的财务部，这帮人再带出来一批小喽啰，从上到下弄成一个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小圈子，一人有事大家帮忙，一点亏吃不了，谁想反水出这个圈子，那在财务口就绝对没办法混下去。

俺说：是啊，你看老张那么牛，从来没敢跟老景说过重话，他签了字，老景说资金周转不过来，就敢顶住不办。

邹大稳怅然说：按说咱们业务部门，是公司的命根子，可惜一盘散沙，你斗我我斗你，形不成气候，也是活该受气。

俺打趣他：你要这么说，咱跟庄贲也和解算了，和尚不亲帽儿亲嘛。

邹大稳一脸不屑：庄贲干过人事吗？咱们要跟他和解了，也就不算人了。

两个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刚好老谢推门进来，好奇地问：什么事这么开心啊？

见老谢进来，俺和邹大稳都赶紧站起来，请他老人家坐下。

老谢点手说：你们都坐，既然都在，话我就一起说了，——给我倒杯茶。

邹大稳要去，俺已经抢先拿了杯子。邹大稳柜子里好几罐茶叶，俺闻了闻，挑了最次的碧螺春泡上。老谢这人苦大仇深，到现在喝不惯好茶，十几二十块一斤那种，最对他的口味。

老谢指点着俺，说：你今天会上太冒失了，平时看你还算有数，今天怎么这么乱放炮？就你能，这么点破事谁不清楚，为什么都不说，你想过没有？

俺赶紧给老谢递上烟，陪着笑脸说：谢书记，俺知道当着和尚骂秃驴不好，可是要不把这些话挑明，由着他们这么折腾下去，到年底俺要业绩没业绩，要管理没管理，拿什么跟公司交代啊。

邹大稳也开腔了：谢书记，我也觉得这么冲一下，对小砖站稳脚跟有好处，话又说回来，我对他们一贯和和气气的，关系还不是一团糟，矛盾放在那里，说不说都是一回事。

老谢仰脸沉思了一会，说：说就说了吧，我是怕他吃亏啊。大稳你也不要焦躁，你的事我找总公司郭书记汇报了，郭书记对你还是有印象的。

邹大稳脸上不喜不怒，稳稳地说：是，郭书记来咱们公司检查、调研好几次，我都见到了，没有私下接触过。

老谢接着说：郭书记说了，人才难得啊，叫你安心呆一阵子，过后两条路，要么他调你去总公司经营部，当副经理，要么等咱们公司老万退了，接工会主席的班。

邹大稳却叹了口气，缓缓说：谢书记，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有郭书记，经过这一次风波，我的想法跟过去不一样了，总觉得这些年我的路就走错了，我这样的人，还是干点别的合适，整天你来我往的，正经事没干多少，自己还疲惫不堪，我实在是烦了。

谢书记警惕地瞪起眼睛：这么说你早就想撂挑子了？

邹大稳迎着老谢的目光，说：是的，这个经理我早想让位了，不跟庄贲他们折腾，我对不起公司，对不起手底下几十号人，可是跟他们斗了这么些年，情况有什么改善？一己之力，微不足道啊，我能改变什么？不是矫情，有时候我就觉得自己跟唐吉诃德一样，连真正的敌人在哪里都搞不清楚，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可怜呐。

老谢显然不太明白唐吉诃德何许人也，他有点懵懂地问：啥唐吉诃德？你的敌人不是庄贲么？

邹大稳站了起来，说：不是，我的敌人不是庄贲，不是张总，谁都不是，庄贲倒了，还有牛贲麦贲，老张倒了，还有赵钱孙李，敌人隐藏得太深了，这么多年我才发现，我根本找不到他们，不可能找到！

俺听得心里一阵刺痛，是啊，俺们的敌人在哪里？俺们真能消灭他们吗？寻寻觅觅中，老谢、邹大稳的青春已经烟消云散，接下来呢？俺不忍心顺着邹大稳的思路再想下去。

老谢也是悚然动容，他夹烟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说：大稳，我还以为你揍庄贲只是为了邝小兰，现在我明白了，不光是这个啊……

邹大稳脱口而出：对，不光是为邝小兰！我要给这么多年的争斗作个了断，打个句号，我退出了，我不想玩了！

一时，三个人都沉默了，屋子里静悄悄的，俺甚至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撒尿的声音，紧一阵慢一阵地传过来，象一首忧伤的小提琴协奏曲。窗外阴云密布，又一场雷雨正在酝酿中，几只鸟儿惶然飞过，软语商量着。

如俺所料，第二天上午，张总正式召见了俺。

张总早年在公司被老谢捉过奸，混得不甚得意，后来不知投托了哪路尊神，调到总公司镀了几年金，再回来时，就是堂堂总经理了。虽然很多老家伙都还知道他被老谢当场拿下的轶事，但是在公开场合，这件事从此成了公开的秘密。

老谢办公室门关着，俺推门探头进去，老谢正在批文件，闻声抬头来看，俺冲他作个怪相，一手指指对门，老谢点头示意明白，俺退出关门，转身进了张总办公室。

张总面带愉快之色，寒暄过后，说：小砖啊，据我所知，又去谢书记那里拜访，也来我这里串门的人，咱们公司就你一个。

俺吧嗒一下嘴，实在品不出这话的意思，硬着头皮说：神仙打架，大家都怕，都是领导，俺怕什么。

张总哈哈大笑：小砖不简单，出口成章啊。

俺返回头一琢磨，刚才还真是口吐锦绣，工工整整一首四言诗嘛，不由也笑了。

张总停住笑说：上任有一段时间了，有什么感想？

俺实话实说：张总，力不从心呐。看人挑担轻，自己挑担重，这些天真把俺难为得够呛。不是俺不卖力，实在是能力有限，俺先代理着，张总您还是赶紧另请高明吧。

张总嘴角微微带出点笑纹，说：怎么没有一点年轻人的冲劲？公司现在也困难啊，你看，邹大稳犯错误，庄贲被举报，用人之际，你要能顶上来，干出个样子，自己得到进步，对公司也是贡献嘛。

俺苦着脸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过去看邹经理干得有板有眼的，轮到自己才知道，处处是困难啊。现在这个市场形势您比俺清楚，过去看都不带看的项目，现在抢得打破头，内部说句实话，人心浮动，要不是一帮骨干撑着，早玩不转了。深的东西俺不敢想，也想不来，俺就觉得福利待遇要改善，最起码让多干活的人多拿点。所以俺昨天会上提了几条建议，希望领导上能认真考虑。

张总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他捏了捏刮得青光闪闪的下巴，身子隔着桌子朝俺倾，很诚恳地说：你那几条我都记下了，也认真考虑过，大事啊，不光是你们一个部门的事，整个公司都存在这个问题，也不是谁一句话能解决的，要多个部门联合调研提出方案以后，才能进一步研究。我看当前你不要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先把部门内部好好整顿一下，有些歪风邪气该刹的要刹一刹，士气要提上来。邹大稳过去抓得太松了，队伍松松垮垮，工作怎么出成绩？如果管理力量不足，可以考虑给你补充。

俺一听话头不对，摸过张总的中华，递给他一支，自己也点上一支，想了想说：邹大稳管得好不好，俺不方便说，反正俺觉得自己还不如他。抓工作凭空喊喊也抓不来，俺到您这里还能混支烟抽，俺两手空空，叫人家怎么信服？

话说到一般，俺闭嘴了，一口一口抽闷烟。

沉默了一会，张总开口了：工作上的事，咱们可以慢慢深入探讨，我建议你多跟庄贲交流一下，咱们商量着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当前最重要的是稳定，内部一定要稳，倒了一个邹大稳，再倒一个庄贲，公司还怎么运作？

俺翻翻眼，看定张总，觉得他话力的味道越来越古怪。

张总很惬意地靠倒椅背上，继续说：稳定压倒一切，你常去谢书记那里，把这个意思跟他多聊聊，你们年轻人的话，他可能更听得进一些。

俺不吭声，扑闪着大眼睛装傻。

张总不动声色，接着说：谢书记老了，工作还是跟年轻人比着干，这么着，自己也累，效果也不一定好，最近我看他为小谢的事，急得头发都白了，我看着都不好受啊。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我跟人事部打过招呼了，大家只要平心静气坐下来，什么事都好商量嘛。

俺不能再装傻了，再装就成真傻了，接着张总的话茬说：谢书记脾气是倔了点，不过您这么坦诚相待，别说谢书记，俺在一边看着都感动。

张总哈哈笑起来：应该的，应该的。

开办公室门时，正好老A从卫生间出来，俺拦住她问：今天星期几？

老A狐疑地看俺几眼，冷冷说：星期三。

俺兴高采烈地说：好日子，今晚俺请你吃饭，地方随你挑。

老A脸一红，说了声神经病，然后笃笃笃扭摆着走了。

俺在后边叫：别走啊，你说说俺怎么神经病了，别走啊……

都说俺们这种企业效率低、办事拖，其实也不尽然。小谢的事情周二人事部在会上提出，周五就有了眉目。小谢给俺电话，说好奇怪哦，人事部通知她了，正在办转正手续，下月就拿正式工工资了。

俺说：你问问你爸，肯定是他说话管用了。

小谢说：问过了，他说他根本没管过这个事情，你说奇怪不奇怪？

俺强忍住要告诉她真相的冲动，说：没什么奇怪的，也许人家开始想给你一个下马威，吓吓你，等你怕了以后，事情该怎么办还要怎么办。

小谢开心地说：不管他了，反正我觉得不错，晚上请你吃饭吧？你不是高升了嘛，我也要表示表示。

俺说：这样表示，会不会太不够隆重？

小谢问：那要怎么样才够隆重？

俺嘿嘿一笑，说：以身相许呀。

小谢肯定脸红了，嘟哝了一句什么，挂了电话。

一整天干活都很有精神，吃了兴奋剂一样。一整天没骂人、没批人、没损人，加了柔顺剂一样。中午吃饭时，李秃子说俺棋臭，俺也没跟他计较，只不过夹走了他盘子里好大一块烧鹅。郑君下午跟俺借钱，俺非常爽快地把身上全部五十一百的整票子都给了他，等他出了办公室俺才想起来，晚上吃饭拿什么埋单啊。

快下班时，俺正低头琢磨着，记当天的工作日志，门咣当开了，一个人扑通压到沙发上，俺头也不抬，破口大骂：老李，中午诽谤俺的事，还没跟你算帐呢，你那一身肥肉，说多少次了，坐沙发轻点。

只听来人道：哥哥，什么老李，是我啊。

抬头一看，是曲胖子，穿得簇新，满脸喜色，俺说：胖子，你怎么来了？就算是公务员，也不可以随便早退的啊。

曲胖子嘻嘻一笑：什么早退啊，我今天根本没上班。

点上烟，曲胖子得意地说起来，上午跟司机一起给局长家买沙发，局长家的沙发旧了；中午陪局长吃饭，局长还亲自给布菜；下午跟司机出去洗脚吹牛，然后就到了俺这儿。

俺啧啧称羡：胖子，这一天够腐败的，你们局长家私事，你老跟着掺和什么？你又不是办公室的碎催，注意自己身份啊。

曲胖子气宇轩昂地说：局长喜欢我啊，亲自点名要我去的，把我们处长高兴的，一个劲跟我说，你忙你的，处里的事不用担心。

俺好奇地问：割肾的事，局长还没跟你提吧？

曲胖子不屑地一甩头发，可惜剃的板寸，一点甩不出玉树临风的感觉，说：哥哥你别拿这个吓唬我，我看局长的肾好着呢，我估计啊，他八成是想让我给当秘书，现在是出题考我呢。

俺想想，觉得也未尝不是一个合理的解释，问：那你不去接茬给局长效劳，跑俺这儿干什么来了？

曲胖子眉飞色舞地说：干什么，请哥哥你吃饭来了，唐苑，咱们今天拿鱼翅漱口。

断断续续总算草草记完了今天的工作日志，这是俺从工作第一天坚持到现在的好传统，当天干了什么，领导交代了什么活，俺布置了什么任务，大小帐目往来，都老老实实记本子上。俺从小学到高中，历任老师都不停地强调：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吾师诚不余欺也。

起身给曲胖子倒水递烟，在他旁边沙发上坐定，说：请我吃鱼翅粉丝都无所谓，我得带个人去。

曲胖子一气灌下一杯矿泉水，说：别说一个人，你就是带一个班的人，我都不怕，嗳，哥哥，是女的吧？

俺指指饮水机：要喝自己倒，你这饮牛呢？——是女的，就因为是女的，才要特意跟你说明一下，免得误会了。

曲胖子大笑：误会什么？哥哥你光棍一条，带个女的一起吃饭，应该的啊。

俺心里想，地下工作不好做啊，这个劲费的，不就吃个饭吗？嘴上还是说：光棍门前是非多啊，越是光棍，越是要守身如玉，今天这位是我们公司领导的女儿，俺帮人家办了点事，人家本来说要请俺吃饭的，偏偏你也要请俺吃饭，哪家的饭不吃，俺都不好意思啊，咱们只好兵合一处将打一家了。

看看时间，已到了下班的钟点。曲胖子说：咱们走吧，车在你们停车场候着呢，我们局长的奥迪A6。

在停车场见了面，曲胖子嚷嚷起来：嘿，我认识啊，这不是田螺姑娘嘛。

曲胖子坐前排，俺和小谢坐后边。所谓的局长司机一直在车里坐着，戴个墨镜，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曲胖子介绍说：金子，这个是我大学同学，最好的哥们，砖哥。

金子扭过头，很酷地打招呼：嗨，砖哥，嗨，美女。

俺差点给金子逗乐了，小谢却有点不高兴，淡淡地点个头。俺知道，她本来想和俺单独吃饭，现在计划突变，当然有点抵触情绪。

车驶出公司大门，俺突然想起大波没来，问：胖子，怎么把大波拉下了？

曲胖子说：她跟人吵架了，心里憋屈，下午我去叫过她了，她不来。

根据俺的了解，大波是个开朗活泼的姑娘，很容易相处，没听说跟谁红过脸哪，就问：大波会跟谁吵架？那这人肯定是个恶人。

曲胖子说：老A。

俺一阵烦躁，忍不住数落曲胖子：大波心情不好，更应该带她出来散散心，我们这么自顾自地高兴，算怎么回事啊？

曲胖子委屈得差点跳起来：哥哥，下午其实我早来了，她给我打电话来者，劝了她半天，倒说得我一身不是，差点又跟我吵起来。得，惹不起躲得起我。

到底俺不了解内情，不好再说什么了，干脆闭目养神。金子把车开得飞快，一会插公交车道一会闯红灯，俺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问：金子，你这么撒欢地飚，不怕吃牛肉干呐？

金子一边加速别住一辆崭新的斯巴鲁，强行变线加入，嘴里说：怕就不敢这么开了，能给我牛肉干吃的交警，现在还没出生呢！

俺存心激他说实话，就说：金子，俺听着你这话，讲得可有点满了。

那金子却十分油滑，不肯往下深说：砖哥，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给局长开车，没有一点料能行吗？

俺哈哈笑两声，也不好再往下说。流花湖到了，车子曲曲折折开到唐苑门前。金子一个漂亮的倒车，唰地刹住，车子正正当当在两辆车之间的空位上停住，俺不禁暗暗喝彩。

曲胖子和金子前边走，俺和小谢略略停步。流花湖横陈眼前，岸柳如烟，夕照流金。湖风送爽中，俺轻轻揽过小谢的肩膀，说：看，这么好的景致，还舍得生气吗？

小谢扭了几下，表示她的生气还在持续中。

俺恋恋不舍地看了几眼湖光水色，又恋恋不舍地在小谢肩膀上捏了几下，说：进去吧，乖。

小谢跟俺前后拉开两步距离，进了唐苑金壁辉煌的大厅。却见曲胖子和金子气哼哼地往外走，曲胖子一头走一头发火：什么东西，拉你这儿消费是看得起你，给脸不要脸。

金子在旁边解劝：曲哥别生气，我记下她的工号了，回头我找他们老板，开了这个不长眼的王八蛋。

俺问曲胖子：怎么回事，饭还没吃，先吃一肚子气？

金子抢先说：别提了砖哥，跟咨客要个包房，她说没有，叫她找经理过来，她说经理不在，曲哥说了她两句，小卖逼的还敢顶嘴，要不是曲哥拦着，我非抽她不可。

望着曲胖子气得有点扭曲的脸，俺忽然觉得今天来吃饭完全是个错误，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金子又说：砖哥别生气，好地方多的是，咱们去旁边南海渔村，那里经理我熟。

我掏出红梅，给曲胖子和金子一人递上一支，金子看了看说：砖哥，大经理怎么抽这个？来，抽我的中华。

是啊，我怎么抽这个呢？才一会工夫，暮色就深了，远处的柳树看起来已经模模糊糊，象人又不象人。

俺挡住金子递过来的中华，说：金子，俺红梅抽惯了，别的烟抽不动。

俺自顾点上红梅，说：依着俺说，咱们就把车停这儿，走两步，到流花粥城也不错，俺痛风，南海渔村的东西，俺不敢吃。

小谢在旁边大惊起来：你痛风啊，怎么不早说，我还给你冰箱里放啤酒。

流花粥城虽然打了流花湖的旗号，可是离湖边还有不短的距离。唐苑字号里根本与流花湖没有关系，却是临水靠岸的正宗流花概念板块。不过如果剔除这一因素，流花粥城委实是一个吃饭消遣的好地方，一片参天树木中，飞檐翘角的一带仿古建筑，特别是在这个时令，在曲折往复的回廊下搭起台面，当桌煮起各色粥品，北面带着湖水气息的晚风穿林而来，真有点飘飘出尘的感觉。

但是看来，曲胖子和金子体会不到流花粥城的妙处，已经坐下来了，还在一个劲抱怨这里不如唐苑上档次。俺敲敲桌子，半开玩笑半当真地说：胖子，咱又不是吃国宴，非要那个档次干什么？知道吗，粥是神仙品，比鱼翅好多了。

金子倒是十分乖巧，马上转了口风劝曲胖子：曲哥，砖哥说得对，咱们自己人聚聚，哪里不是吃饭。

曲胖子点了花蟹粥，小谢似乎是故意跟他作对，说俺痛风，不能吃海鲜。曲胖子委屈地说：田螺姑娘，你别听他蒙事，我跟他一起十年了，见过他抽风，还从来没见过他痛风。

小谢却不给他面子，说：你才抽风呢，别乱叫，我姓谢，叫我小谢就好。

曲胖子讪讪地不吭声了，俺看气氛不对，赶紧说：胖子，你不怕痛风，俺也不怕，就吃花蟹粥了，——来一斤花蟹，就在这里煮。

小谢拿起手包，说声出去一下，顺着回廊去了。

曲胖子冲俺一吐舌头，说：哥哥，这个大小姐脾气挺大，是准备当俺嫂子吗？

俺笑笑，模棱两可地说：只怕俺没那个命。然后，随口点了炒田螺、山坑鱼几个小菜。

曲胖子大叫：啤酒，别忘了啤酒！

俺说：啤酒让金子点，司级（司机）干部，不话事怎么行。

金子看看曲胖子，乖觉地点了蓝带，曲胖子咧嘴笑起来。

小谢小跑着回来，神色慌乱，俺问：怎么了？

喘息半晌，小谢才回过神，说刚才上东边的卫生间，林荫路上有个家伙，拦住她说疯话，还想动手动脚。

曲胖子一拍桌子，霍然而起。俺说：胖子，你去看看，不要冒失。

曲胖子一溜烟去了，金子说：我也去帮个忙。

俺拍拍小谢的背，说：不用怕，这里虽然黑点，周围到处都是人。

小谢说：我知道，可是不由人不怕，腿都软了。

俺问她：人事部通知你时，没说其他的吗？

小谢马上忘记了害怕，说：说了，说是征求我的意见，想去哪里上班，他们想安排我到财务部当出纳。

小谢读的是财务专业，一直在物料仓库管发料，能去财务部当然好，可是俺总觉得心里隐隐不安。

小谢看出了俺的犹豫，问：你觉得财务部不合适吗？

俺想了半天，字斟句酌地说：好是好，可是俺觉得这个事，也太好了一点，你看，去财务部等于把你摆到了能摆的最好位置，但这是人家的关照，万一哪天人家不高兴了，又把你摆到哪里，岂不是乐极生悲？

小谢似乎隐约明白了俺的意思，问：那你说，怎么办好？我听你的。

俺说：依俺看，倒不如继续呆在仓库，待遇跟去财务部差不多，还不显眼，谁再想整你，也没办法往坏处整，图个安心吧。

小谢有点不甘心，说：我好好考虑一下吧，他们说周一答复就好。

这时，曲胖子带着金子大摇大摆回来了，说：哥哥，那兔崽子给我打跑了。

俺问：没打错人吧？

金子接过话头，兴冲冲地说：不会打错，我和曲哥顺路找过去，那小子藏在路边树后头，我喊了一声，抓流氓，那小子撒腿就跑，不是他是谁。

曲胖子说：是啊，不是他是谁，我追上去，三拳两脚打得他哭爹喊娘，要不是金子拉着，我今天非揍扁他不可。

小谢突然惊叫起来：呀，你手上流血了，赶紧去医院！

曲胖子右手指节上果然几点血，他拿纸巾一擦，血不见了，皮肉好好的，曲胖子呵呵笑起来：没留神，给那兔崽子放血了，让他以后出来长点眼睛。

粥好了，鲜香四溢，俺招呼大家：来，来，吃，别耽误了正事。

尽管对粤菜尚持一定的保留态度，但对岭南的粥，俺是一见倾心。曲胖子能点花蟹粥，也不枉俺跟他一起吃遍广州，多少有点心有灵犀。曲胖子当年初到广州，曾发下宏誓大愿，要吃遍广州每一家馆子！

这个口号非常典型地反映出曲胖子乌托邦式的作风，虽然俺们一起尽了最大努力，但是格于有限的时间和财力，特别是随着食肆旧的关闭新的开张频率越来越高，曲胖子终于在谭鱼头的一次饕餮后宣布：取笑吃遍广州馆子的既定目标。俺补充了一下：制定吃遍广州的新目标。

新目标虽然只比旧目标少了两个字，但显然有了相当强的可操作性，并立即成为俺和曲胖子重要的人生理想。世人都说吃在广州，作为广州市民，俺们非常尽责地维护着这一份光荣。

花蟹粥带点腥膻的鲜香，很快使大家忘掉了种种不快，吵田螺的上桌，更是掀起了一场群众性的劳动竞赛，大家人手一只硕大的田螺，用牙签拨开壳口上的遮蔽，使劲去吸里面肥美的一壳肉。

曲胖子多年来，始终未能掌握吸食田螺的诀窍，只能用牙签扎住田螺肉，使劲往外拖。这种吃法不仅业余，而且很容易弄得汤汁四溅肉壳横飞。

曲胖子忌妒地看着俺们一拨一吸，片刻间轻描淡写地解决掉一只田螺，非常不好好意地跟俺说：哥哥，你看，小谢吸得多好嗳。

金子一边继续对付田螺，一边诡秘地笑起来。小谢显然没听出恶意，无动于衷。

俺放下田螺壳，一声长叹，曲胖子忙问：哥哥，怎么了？

俺点上烟说：不是哥哥俺矫情，现在咱们多少有钱吃饭了，东西反倒不如过去香了。

金子连忙点头称是：再好的东西，吃多了也就那个味道。

俺冲他使个眼色，金子眼睛咕噜转了一圈，眨眼回应。

俺接着说：记得读书时，喜欢吃湘菜，一来确实够味，而来也是便宜，咱们第一次吃五圆蒸鸡，还记得吧？

曲胖子说：记得，记得，好大一只鸡，才不到三十块。

俺说：当时对咱们来说，算是天价了，整只鸡都啃光了，剩下一大块鸡屁股，也给胖子抢去了。

曲胖子说：是啊，没想到鸡屁股味道也是一流。

俺忍住笑，接着说：就剩下一块鸡屁股了，胖子想吃又舍不得，含在嘴里吸啊吸啊，吸得满嘴鸡油啊。

曲胖子听出味道不对，小心地说：哥哥，也没吸多长时间啊。

俺说：当时以为你只是舍不得，现在才知道，你小子练功呢。

金子第一个笑喷，俺也撑不住笑了，曲胖子也跟着尴尬地笑起来。小谢警觉地看看俺们，说：笑什么呢？我只顾吃东西，都没听到。

几瓶啤酒喝下去，觉得肚子有点不舒服，起身出来方便。经过一段小路，两边都是老粗的榕树，虽然几十步外灯火辉煌，更显得路上黑暗神秘。野猪林呐，过去打家劫舍的强人，就喜欢选这种地方，怪不得有人在此地作怪。林子里似乎有一对男女在拥吻摸索，有细微的喘息声和环佩叮当声入耳。

在卫生间的挡板上，俺终于看到了大学毕业后第一篇厕所文学，加大加粗的标题：粥城真好玩，日逼不要钱。下面以蝇头小字详述了在小路上结识、骚扰一女，并在林子内翻云覆雨的全过程，旁边还配有笔法洗练传神的插图。俺心里暗叹，谁道羊城无才子？只缘未到粥城来。

如果这才子跟曲胖子他们痛打的是同一个人的话，俺只能说他痰气太重，居然连守株待兔的蠢事都干得出来。想着这事，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一打蓝带喝完，粥啊菜啊也差不多见底，曲胖子闹着还要拿酒，俺说：胖子，喝酒的时候多着呢，今天打架赢了，要保住胜利果实，走人了！

曲胖子喝得脸红红，说：哥哥，不用怕，这种事咱又不是没见过。

俺正色道：胖子，不是当年了，听哥哥的没错。

金子也说：曲哥走吧，闹出事来，给局长知道了，咱俩都不好交代。

曲胖子这下没话说了，局长的威力果然非同一般。

埋单时，俺要掏钱包，金子眼疾手快，一手拉住俺，一手把一叠钞票递给服务员，嘴里说：砖哥，说好曲哥请客的，您千万别客气。

曲哥，曲哥，俺听着那么别扭，可是不得的承认，便是曲胖子，如今似乎也有马仔了。

于大波这个姑娘，身材相貌不过中人，惟独胸前骄傲非凡，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架势。难得的是热情开朗，天性醇厚，逢人大凡先笑，无事则常开心，作为同事也好，大哥也好，俺也不是不喜欢的。俺估摸着，于大波这种姑娘人厚道，有主见，对曲胖子这样好冲动没正性的家伙，好比是给劣马套上笼头，最是合适不过。

于大波平时跟人红脸已是十年不遇，现在居然跟老A吵架，能让老实人发怒的，一定是非常过分的事，所以俺周末呆在家里，一直牵挂着这个。给曲胖子发了个短信：大波跟老A吵架，究竟怎么回事？

片时，曲胖子回复：你问她吧，我在局长家里。

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于大波的手机，于大波声音听起来少了平时的热情明爽，有点暗哑，感冒了强说话那种感觉。寒暄两句，问：大波，昨天听胖子讲，是不是跟老A吵架了，不开心啊？

于大波不吭声，少时，电话里传出抽泣声。俺顿时慌了手脚：大波别哭，有事慢慢说，要是老A得罪了你，俺找她算帐。

于大波不但没有听话地别哭，反而抽抽噎噎哭出了声，俺最怕的就是这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迷糊了一阵，慌乱地问：大波，你现在在哪里？

于大波哽咽着说：在宿舍。

哦，说不定老A就躺在旁边床上，恶狠狠地盯着于大波，怪不得她不说话。定神想了一下，说：大波，你来我这里吧，我叫胖子也过来。

于大波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马上又给曲胖子发短信：中午我请你和大波吃饭，在家里聚齐。

半个小时后，于大波到了，眼睛还有点红红的。曲胖子还没消息。

给于大波泡了杯龙井，说了昨晚吃饭的趣事，她看起来好多了。俺一边插科打诨逗趣，一边缓缓问起大波和老A吵架的缘由，于大波这才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上星期公司组织国庆文艺会演，要排练若干节目，分给俺们两个业务部门的是一个集体舞。俺对老谢抓这种事情深恶痛绝，一向采取非暴力不合作态度。庄贲呢，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每年招来新人，只要有女的，就死皮赖脸往自己部门要，几年下来，俺们这里几乎清一色傻老爷们，庄贲那里倒是莺歌燕舞有美如云。这下好，要出节目了，天经地义是他们的事。

于大波因为身材高挑气质颇佳，大学时就是资深的业余主持人。老A来了以后，二人一时成交相辉映之势，老A不能独美，对此深为不满。这次正好老A出差在外，老谢就钦点了于大波的主持，没白没黑地排练起来。老A回来以后，撒泼打滚地大闹，找了老谢，又找了张总，硬生生把于大波的主持人换了下来。

于大波说：本来我也不是非当这个出持不可，换我下来，省了多少事，可是老A自封总导演，非要我参加集体舞不可，我说人家已经排练这么久，我加进去，跟不上进度，谢书记最后定了，不要我参加，老A又去找庄贲，说我闲着没事，要把她带回来的一个项目交给我做，我自己手上干不完的活，为什么要接她的项目？而且我们又不是一个室的，她凭什么想怎么指挥就怎么指挥我？

老A见于大波几次顶她，恼羞成怒，说动了庄贲，强压于大波接手这个项目。庄贲说了：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这里的事，我庄贲说了算。于大波多么老实的一个人，给这样逼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女孩家心性，少不得哭哭啼啼。

俺思谋了一阵，说：这么说来，老A都成了你们老板娘了，说一不二啊。

于大波点点头：她现在走路都轻飘飘的，动辄就要发脾气摆架子，我们私下都叫她琵琶精。

俺有点奇怪：琵琶精是哪个公司的？

于大波笑了：琵琶精就是《西游记》里那个妖精，从女儿国抢了唐僧，要拉回洞里强暴那个。

俺心下一凛，幸好俺不是唐僧，俺多少有点火眼金睛。

忽然想起，曲胖子还没有回音，不由焦躁起来，恨不得把曲胖子拉到跟前，左右开弓抽他一顿。

陪着于大波喝茶聊天，嘴上谈笑风生，心里实在着急得起火冒烟。且不说怎么想个办法化解这件事，安慰大波受伤的心灵，单说中午要是曲胖子不能赶来，俺和于大波单独出去吃饭，那真让俺觉得异常尴尬。于大波要是跟曲胖子没有这层关系，俺们作为同事，吃顿饭自然未尝不客，现在成了大伯子和弟媳的关系，在俺老家来说，那是要授受不亲的。

给曲胖子再发一条短信：大波已到，速来。

想着终归要留条后路，以策万全，又给小谢发了短信：中午请于大波吃饭，曲胖子恐怕过不来，速来陪客。

小谢很快回了信息：临急抱佛脚，我不去。

俺放心了，俺知道，就算曲胖子来不了，至少小谢可以来了。

俺问于大波：老A和庄贲的事，是不是大家都知道了？

于大波说：应该是的，我觉得老A也没想瞒住别人，甚至还有点故意想让大家知道。

俺笑说：那就对了，黄鼠狼放个臭屁，恨不得全村人都给它熏死。

于大波笑了一会，有点怯生生地说：砖哥，我们部门有人乱传，说你和老A也有点那个，所以庄贲老跟你过不去。

俺吃了一惊，这个谣言来得蹊跷，不知道是哪路神仙作的法。喝口茶，俺说：大波别听他们嚼舌头，她老A就真是公共汽车，俺也不去挤这一路。俺这人有骨气，饿死事小，失节事大。

手机嘀嘀响了，曲胖子的短信：实在走不掉，你们先吃，sorry。

骚芮，骚你个头。俺咧咧嘴，对于大波说：曲大人还在操劳国事，叫咱们先吃。

于大波说：胖子最近好像特别忙，我就不明白，副主任科员跟主任科员还不是干一样的活？怎么就搞得比处长还忙了。

俺不明底细，也不敢深说，搪塞着道：衙门嘛，总有个大事小情的，就咱们公司，忙起来还不是一样要加班。

于大波说：他昨天下午来，还没听我说上三句话，就说要去找老A和庄贲说理，我拉住他，他又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这事他不管了。我觉得他最近暴躁了很多，不想过去老是嘻嘻哈哈的。

正没话说时，小谢及时赶到，俺拉住小谢的手说：来，来，俺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于大波小姐，曲胖子的女朋友，这位是小谢姑娘，俺的女朋友。

小谢马上脸红了，于大波一脸愕然。俺接着说：俺们这个属于地下恋爱，不想让公司那帮人说三道四，连谢书记都还不知道，大波你得替俺们保密啊。

于大波还没有从惊愕中摆脱，机械地点着头：好的，我保密。

商量一阵，决定去吃黑天鹅，路不远，菜也算合口味。俺一直惦记着那里的素菜包子，个大馅多，皮薄味厚。

菜还没上来，于大波喝小谢已经混熟了，交头接耳说着悄悄话，不时叽叽嘎嘎笑一阵。

俺心里暗道：傻子笑多，母牛尿多，果然不差。

虽然人少，但这顿午饭吃得很热闹，可惜这热闹只属于两个女人。俺没有认真履行优秀听众的义务，而是默默地吃，苦苦地想。老子就不信，治不住一个小小的老A。

饭吃得差不多了，俺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两个女人的声势小了一点。

俺问：大波，你尽量客观地评判一下，以你的业务水平，能不能做出一份有重大缺陷的图纸，还要让老A看不出来？

于大波想了好久，说：应该可以。

俺冲她挑起大拇哥：好样的。

于大波不好意思地说：不是因为我很强，是老A太弱了，老A弱也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她总是拿别人的东西往自己脸上贴金，时间一长，老不动手，业务能力就不行了。

俺点点头，说：大波，俺给你支一招，你在图上留下毛病，掌握好度，又要让图纸通不过，又不能让老A看出来。

于大波叫起来：砖哥，不行的，这样的图纸敢拿出去，不是找着让总工骂吗？他审图眼睛可毒着呢。

俺说：别慌，俺问你，这图纸拿出去，你以为老A会署你的名字？

于大波想想，问：砖哥，你的意思是，老A不光要把这个项目推给我，还要算成自己的成果？

俺说：大波你想啊，她出去拉来的项目，现在交给你做，无非是要报复你一下，谁让你耽误她当主持啊？但是图上署了你的名，她一点好处拿不到，你以为这样的事情她会干吗？

于大波想了一下，说：好不要脸，原来她是这么想的。

俺说：对啊，听俺的，你先装傻，老老实实把图纸画了，记住，先画个正经八百的，存好，再修改出一份错的，交给老A，她一心要在台上大展风采，估计也不会认真看。图纸报上去，如果署你的名，那算俺看走眼了，了不起给总工数落两句，换成存盘那一份报上去就万事大吉；如果不是署你的名字，这个错误根本就跟你没关系……

于大波张大嘴巴，犹豫着说：砖哥，这样，这样行吗？

俺打断她：有什么不行的？到时候让她哑巴吃黄连，还得返回头求告你，你就拿足了架子，让她把前头说的狠话原样吃回去！

于大波沉吟不语，拿眼睛看小谢。小谢拉住她的手说：我不懂你们业务上的事，不过我觉得，这么让他们欺负不是办法，你越是软弱，她就越是要找你的麻烦。

于大波沉思着，眼里竟含了泪水。俺心里念了八百遍阿弥陀佛，让一个本分厚道的姑娘去做这种事，罪过，罪过。

于大波的眼泪终于没有落下来，她最终还是下了决心：砖哥，我听你的。

埋过单，正在吃水果时，曲胖子气喘吁吁找来了。俺问：胖子，吃了吗？

曲胖子大喘着气说：砖哥，吃，吃过了。

于大波头也不抬地说：咦，你也吃了，我们也吃了，那你还来干什么？

曲胖子重重坐下，点上烟闷闷抽着，一言不发，于大波和小谢都不说话，拿叉子叉着西瓜小口小口吃。

俺不说话不行了，俺清清嗓子，说：胖子，今天你可不对啊……

话未说完，只见曲胖子眼圈都红了，不至于吧？正诧异间，曲胖子瓮声瓮气地说：哥哥，今天我才明白，我这个公务员是怎么考上的。俺看曲胖子情绪激动，生怕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遂起身说：胖子，有话咱们回家说，走。

回家坐定，小谢一一泡上茶，于大波似乎还生着曲胖子的气，虽然脸上明明带出关切之色，还是对他不理不睬的。

俺问：胖子，究竟怎么回事？

曲胖子长叹一声：唉，我以为自己能考上公务员，全凭一身真本事，咱又没什么后门可走，现在才知道，不是这么一说啊。

曲胖子上午又给局长叫家里了，还有局里几个实权人物，都在局长家里吃午饭。作为下属，能被上司邀请到家里吃饭，那真是莫大的荣耀，几个人都十分开心，个个心甘情愿带了见面礼而来。只有曲胖子是空着手去的，席间人事处长教导胖子，要对局长绝对效忠：你这个公务员知道怎么考上的吗？笔试你才第五名，这个职位只招一个人，按咱们局里面试一比三的惯例，你连入围面试的机会都没有。谁给你的机会？局长！面试你第几？第四，因为有一个入围的没来。谁拍板录取的你？局长！局长说了，咱们重考试但不惟考试，要看一个人的真材实料，他这是识才、惜才、爱才，你要是不好好表现，对不起局长一片苦心！

曲胖子说：听人家这么一说，我真是心都凉透了，我自打毕业出来，唯一能在人前显摆一下的，就是这件事，考个公务员多难呐，比考大学还难，我考上了！没想到，这还是人家的恩赐。局长坐旁边笑着看我，我觉得比往我脸上吐唾沫都难受。

曲胖子说着，眼圈又红了。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曲胖子，终于怕了。

于大波起身绞了湿毛巾，轻轻递到曲胖子手里，她轻柔的动作，似乎是怕惊散了曲胖子飘荡无根的魂魄。

曲胖子擦了把脸，却把头埋在毛巾里，迟迟不肯抬头，仿佛他只要一抬头，就无力面对世间这纷繁的纠葛。一时间，狭小的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落地扇在一圈又一圈地摇头，不知道要否定什么。

于大波望着健壮而又软弱的曲胖子，眼里满是爱怜。俺想如果她能够付出什么换来曲胖子的快乐，她一定会义无反顾的。

俺点上烟，狠狠抽着，心里莫名地烦躁，忍不住大喝：胖子，你他妈又不是金枝玉叶，怎么就娇贵成这样！出来混，就要狠，拳脚狠不是真狠，要心狠！知道吗？对别人要心狠，对自己更要心狠！你这么软蛋下去，早晚成了废物！

曲胖子抬起头，擦过的眼睛更红了：哥哥，今天我不软蛋不行了，灰心呐，难道我曲胖子就不能漂漂亮亮干成一件事？

俺笑了：胖子你真是无知，过去的状元比你牛吧？知道怎么点出来的吗？

曲胖子摇摇头：我哪知道这个啊，哥哥你说说看。

俺叫一声：小谢续水！

于是小谢给俺续上水，端足了架子，俺这才开讲：状元，那是天下第一啊，披红挂彩，跨马游街，琼林赐宴，青史留名，一个字，牛！

偷眼看看，不光曲胖子，连于大波和小谢也都听进去了，俺满意地喝口茶，接着讲：可是状元郎真是天下第一吗？美国的二百五总统，不是呀不是。

小谢第一个反问：不是天下第一，怎么当的状元？

俺拿烟头比作扇子点点她：稍安勿躁，且听俺往下说。话说万岁爷凯科大选，那天下举子，陈世美、莫稽等，纷纷上京赶考，三场考巴，考官阅卷会商，排出一二三四，这就成了进士，好比你们入围面试，不过这还不是最终的名次，万岁爷还要亲自当主考官，金殿面试，过去说天子门生，就是这么来的。

曲胖子瞪大眼说：敢情咱们在戏上看的都是真的，真有这么一回事啊？

俺对曲胖子这种低端问题不予回答，继续讲：面试以后，万岁爷要钦点状元郎，你道是如何点？笔试面试成绩当然是一方面，但决不是主要方面。要看这人相貌如何，面试嘛，就是相面一样，歪瓜裂枣成绩再好，点不了状元。

曲胖子开始沾沾自喜：看来俺还不是歪瓜裂枣。

俺说：胖子，对自己要有信心，你除了胖点，还是仪表堂堂的嘛，对吧大波？

于大波红一下脸，没说什么。

俺回到正题：还有那名字起得不好的，照样点不上，文天祥点状元，全仗名字好听，慈禧老佛爷点过一个万春霖，看中的就是一个吉利名字，就跟现在这个手机号一样，多带几个8就好，就值老了钱。

曲胖子吧嗒一下嘴：这样的啊。

俺说：你以为呢？状元就是撞运气，撞对了就是状元，撞不对就是傻蛋。点状元都这样，你考个小小的公务员，还想怎么着？

曲胖子一咧嘴：好险，幸亏爹娘给俺起了个好名字。国庆节快到了，老谢整天泡在小礼堂，指挥着一帮文艺骨干吹拉弹唱。他个人最中意的是大合唱，拼凑了将近五十人的合唱队，当然，其中很多人是兼着其他节目的。老谢亲自选了《游戏队之歌》、《黄河颂》、《东方之珠》三个曲目，而且要用这个节目作大轴。老A在这个问题上和老谢产生了严重分歧，她的提议是用合唱开场，以她为领舞的集体舞大轴。老谢老脸紧绷，无论如何不肯同意。老A都抓住他胳膊摇晃着撒娇了，老谢还是不为所动。

俺对老谢一个大老粗却如此热衷于文艺非常不理解，公司嘛，踏踏实实挣钱，多攒点家业，多给员工发点，比什么不强。老谢的合唱队要抽调俺部门几个大嗓门，俺表现出了一定的抵触情绪，老谢就耐心地跟俺讲凝聚力的重要性，活跃员工业余文化生活的重大意义。

俺说：谢书记，俺知道，初级阶段的主要任务是满足劳动人民不断增长的物质文化生活需要，但是请注意，物质是排在文化前边的。

老谢气得使出了专制手段：这几个人，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人还是要给的，老谢的面子驳不得。经过深入思考，俺认定老谢还是军旅情结作怪。当兵拿枪的，见天不就是吃饭训练睡觉，通讯基本靠吼，娱乐基本靠手，再不经常文艺一下，确实对提升士气不利。但老谢可能没有注意到，斗转星移，时空转换，历史的车轮已经到了二十一世纪，改革开放都已经二十年有多了，这个年头还整天把人拉去集体文艺，未免有点刻舟求剑。

但老谢不管这些，他认定的事，就一定要去做。他不愿意改变，哪怕岁月已经把他年轻的脸雕刻成核桃皮，他还是固守着自己逐渐老迈的思想和原则。

俺尊敬老谢，但是俺从不无原则地认同，俺理想中的老谢应该更好。不过老谢就是这么让俺失望，该管的不管，不该管的又如此踊跃。人家张总呢，整天挨个找人密谈，关起门就是大半天，谈的什么内容，不好猜测，但跟公司当前局势总不会距离太远。

邹大稳原先用的几个室主任，业务个顶个地强，书呆子气一个比一个重。看看人家庄贲用的人，真是武大郎架夜猫子，什么人玩什么鸟。业务上虽然不用操太多心，但外面的事全靠俺一个人照应着，光是开会就开得人头大。按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俺也该把管辖范围内的人动动了，可惜权限和腾挪的余地实在太小，心有余而力不足。

少了一个邹大稳，一切斗走样了。不行，照这样下去，俺别说去掉代理两个字不现实，只怕还得受牵连。必须趁现在这个缓冲期主动出击，扭转局面。

先找邹大稳商量，虽说人走茶凉，可俺要搞什么动作，如果不先知会一下前邹经理，他肯定会有想法的。

邹大稳正在办公室孜孜不倦地研究足彩，扫了一眼，看到桌面上画了很多神秘图形，不知道邹大稳是不是把张天师那一套引入了足彩领域，又是电脑，又是画符，中西结合，相得益彰，他要是再不中大奖，真是没天理了。

自从上次喝酒两败俱伤之后，俺们的关系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少了客气，多了放肆。交际交际，乱喝一气，在中国不喝酒，啥事也办不成，都在酒里了。

俺关上门，冲他诈唬起来：邹经理，上班时间，你这不务正业啊。

邹大稳笑笑：老弟，别叫邹经理了，叫老邹就好。我现在的正业就是这个，怎么叫不务正业呢。

俺苦笑一下：你倒享受，俺这边招架不住了，真不知道原来你三头六臂还是怎么的，什么事都料理得妥妥帖帖，现在快乱成一锅粥了。

邹大稳显然意识到这是顶高帽，但也不妨戴上，他一针见血地说：有什么新思路了，说说，说不定我还能提供点参考意见。

俺隐藏起一丝尴尬，把来意说了一遍，邹大稳皱起眉头想了半天，说：老弟，兹事体大呀，按说咱们国字号单位，一切都是国家的，可是实际上这里一草一木都是给人圈占了的，钱也好，物也好，都是属于特定某人的，特别是人，更是个个名花有主，你想动人家的人，岂不是要天下大乱？你最好跟谢书记沟通一下。

俺不由一声叹息，邹大稳认为不合适的事，那确实是充满风险的，这一点不容质疑。　 很明显，邹大稳并不支持俺的意见，但话说得很诚恳。俺其实不是不清楚这些，不过现在有庄贲的事牵制着，俺提点要求还有被满足的可能，一旦庄贲的事了结，谁还顾忌你什么，再说什么都白搭了。再往私心里说，俺这也是漫天要价，万一事情管得不顺，总还有个推脱的借口。

找老谢沟通，本来就在俺计划之内。踅进老谢办公室，人却不在。俺知道，如今他不在办公室，就在小礼堂，不在小礼堂，就在去小礼堂的路上。

一进小礼堂，就见灯光刺眼的舞台上，老A正作无比深情状：金色十月，流光溢彩，花如海，笑如潮，让我们敞开胸怀，放歌记忆中最美好的十月，下面请欣赏……

再看老A的胸怀，果然敞得很开，见过低胸的礼服，没见过这么低的，说不定是特意改过的也未可知，深沟高垒，一览无余。有分教：满园春色关不住，两个馒头出墙来。

老谢却不见影子，俺穿过一群一伙浓妆艳抹的群众演员，快步走到台口。老A恰好报完幕走过来，俺冷冷地看着她，问：真的假的？

老A一愣，问：什么真的假的？

俺笑笑，指着她胸前敞开那一部分说：这个啊。

那老A却甚是泼皮，毫无惧色地挺起胸脯，说：你自己摸摸，真的假的全清楚了。

俺哪里敢摸，嘿嘿笑着，有点下不来台。老A挺着胸脯把腰扭了几扭，冷笑着说：叫你摸你又不敢摸，就这么点胆子，装什么大尾巴狼！

俺本来想哈哈一笑过去的，听了这话不由怒从心头起，摇了摇头说：也不一定非摸不可啊，你不告诉俺，俺问老庄去。

说罢，扭头就往上场门走。老A在背后抡起无线话筒，结结实实照俺肩膀上给了一下。

俺吃痛不过，转身一把攥住老A的手腕，制止了她进一步行凶：哎吆，靠，再打俺报警了啊。

老A奋力抽回手，咯咯笑起来。俺揉着肩膀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A，你给俺等着。

台下开始骚动起来，没人再看正在精彩演出的节目，都往俺和老A这里看过来，有人开始起哄，喝彩拍巴掌的也有，一时间乱哄哄的。

只见老谢箭步从二幕后头窜出来，大喊：彩排呢，大吵大闹的干什么？

俺指着老A说：谢书记，俺来找你有事汇报，这人是你们节目组的吧？挺起胸膛挡住俺，还拿话筒打俺，你要给俺作主啊。

老谢虎着脸说：有什么事回头再说，我们这里排练呢，没功夫听你汇报。

然后双手象轰小鸡一样，把台上的演员轰回后台，拉过老A说：重新来一遍，我这里二幕拉上，你开始报幕，注意节奏。

然后，老谢把俺晾在一边，自顾去拉幕了。

俺觉得十分无趣，臊眉搭眼下了台子往外走。俺们部门几个演员过来围住俺，问：砖经理，刚才你跟老A演的哪一出啊，《刘海砍樵》是吧？

俺停住，严肃地说：你们懂个屌毛，俺演的是武松打虎。

众人低声哄笑，俺赶紧离开了这莺歌燕舞的是非之地。

第二天一上班，老谢打过来电话：小砖吗？我现在有空，有什么事现在可以谈。

俺诧异地说：谢书记，俺没什么事要跟你谈啊，你记错人了吧？

老谢咔嚓挂了电话。　 越是亲密的人越是容易互相伤害，比如家人，恋人，朋友。因为关系越亲密，互相之间的要求就越高，失望的可能性就越大。儿子向老爸要十万元买房子，如果不给，就会心生怨望；如果他没钱吃饭，一街两行的路人一个盒饭钱不会给他，他也毫无二话。

俺对老谢就是这样，他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特别是当着老A的面让俺下不来台，让俺觉得是可忍孰不可忍。

放下电话，俺略微有点后悔，这么大的事，真的不跟老谢商量吗？想了好一会，觉得不跟他说有不说的好处，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就让它这么着吧。

费了一上午功夫，忙出一头汗，写成了一份请示。隔行如隔山，看总公司、公司放下来的文件，觉得写得狗屁都不是，真让自己写一份，马上感觉到喇叭是铜锅是铁。本来可以找郑君帮帮忙，但这个请示牵涉到他，就多有不便了。

快下班时，敲开了张总的办公室。设备部经理正坐在张总对面谈话，俺看来的不是时候，说声打扰，就要转身出去。张总叫住俺，说回来回来，我们谈得差不多了。设备部那家伙说是的是的，我也该告辞了，赶紧起身离去。

屋里烟雾腾腾，烟缸里硕果累累。俺打开两扇窗子，说：张总，您不会是留着这点二手烟待客的吧？俺可要给放出去了啊。

张总哈哈一笑：你这个小砖，我这里有的是好烟抽，放心。

说着，张总拿出一包中华递过来。俺乐呵呵接过，装进口袋说：这个，俺带回去慢慢抽，一级是一级的水平，俺抽这么高级的烟，心里不安呐。

张总笑眯眯地说：听说昨天谢书记搞彩排，你去搅他的场子？

俺心里扑腾一下，芝麻大的事，他怎么就知道了？嘴里说：俺哪里敢搅谢书记的场子？俺是去看热闹的，不知道是彩排，说话声音大了点。

张总也不再往下深问，语重心长地说：小砖，你现在跟过去不一样了，该注意的地方要注意，有个形象问题嘛。

俺想，俺了不起就是问了一下老A奶子是真是假，至于上纲上线嘛，不过以后确实是要注意了，言多必失，酒多必醉，别踩一脚狗屎还不知道。

张总又说：你不来找我，我正准备找你谈话呢。——先说说，你什么事？

俺把请示拿出来，双手递过去：都写在上边了。

张总一目十行浏览了一遍，然后翻过来倒过去看了良久，说：这事，谢书记知道吗？

俺摇摇头：他不知道，俺琢磨着人事是您分管的，就直接找上门了。

张总脸上舒展了一点，说：也好，回头我找他商量。以后有什么困难只管找我，不要有顾虑，我看你这个请示很好，抓住了问题的要害。不过涉及到干部调整，还得跟谢书记商量，最后什么结果还很难说，你也要做好两手准备。无论如何，工作不能耽误。

俺说：一定。俺知道让俺代理这个经理，是蜀中无大将廖华当先锋，不过俺就是累死，不能让这个部门塌架子。前几天调研组到俺们那里也了解了，俺上次提出来那几点建议，不知道张总您怎么考虑？

张总从桌上厚厚一叠文件中翻了一阵，抽出一份推过来：你看看，这是调研组的报告，你那几条，他们都不赞成。

不用看报告，俺也知道，这次的调研人事部牵头，设计人员不计加班费本来就是他们的章程，让他们自我否定，难；差旅费和补助的事是庄贲的馊主意，张总点头的，让他们摸老虎屁股，更难；包干费比例是特殊敏感问题，领导不定调子，谁愿意抢着表这个态？不过俺还是装作很认真地看了报告，然后给张总递回去。

按说这个报告，无论什么结论，都不应该给俺看到的，张总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俺一时纳闷了。

张总沉默了一会，笑了：小砖，不要生气，今天你来找我，我很高兴，就算支持你工作吧，加班费的事我就可以拍板，按你说的办；差旅费和补助是大事，拿到会上研究吧，我个人支持你的意见；至于包干费，我看没必要调整，还是那句话，你和庄贲多沟通，关系理顺了，分工合理了，基本上也就肥瘦平均了。过去邹大稳老犯这个毛病，不注意团结，搞关门主义，你们两家关系不顺，邹大稳要负主要责任，你如果能把这个关系理顺了，对你们部门，对你个人都是好事情。

停了一会，张总接着说：我一向讲话直率，有什么说什么，你回去好好想一下，看是不是为你们着想的。从张总那里回来后，俺把他的指示认真回想了几遍，觉得内涵很丰富，但是真正要抓住东西，又缥缈无际羚羊挂角。俺留意到他反复强调要和庄贲多沟通，如果庄贲目前还可以算作他的代言人的话，这几乎可以看成招安诏书了。然而招安以后呢？让俺成为又一个庄贲？俺自信满满地认为无论俺选择什么角色，都可以比庄贲演得更好，但有些角色俺是无法强迫自己去演的，比如三花脸、彩婆子。庄贲的优势在于他戏路更宽，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需要演什么他就可以演什么，这就是他总是能混得不错的原因。

招安招安，招甚鸟安！李逵同志话糙理不糙。

吃午饭时，循着上午的思路继续琢磨着公司这些人，如果说人生如戏的话，那么这台戏未免也太热闹了：大白脸，张总；大花脸，老谢；老生肯定是邹大稳；武丑绝对属庄贲；彩旦呢？无疑是老A的；青衣，于大波了；小生有一个郑君；那俺呢，马马虎虎算武小生吧。

想着，不由自己笑了，阵容强大，行当齐全，大伙卖力唱，戏码常更换，今天且让你头牌，明天大轴就是俺。

正笑的得意，冷不防一套锣鼓经响起，回过神看，却是李秃子冲俺敲着餐盘。倒把他给忘了，活脱脱一个三花脸呐。

李秃子说：想什么呢？饭都不吃，还自己傻笑。

俺却不能跟他明说，含糊应道：还能想什么，做梦娶媳妇儿，马路上拣钢蹦儿，反正都是好事。

李秃子把明晃晃的头凑过来，神秘地说：听说了吗？公司领导班子要调整了。

俺专心嚼着一块鱼，小心地往外吐着刺，漫不经心地说：马路组织部长，你这号的俺可见多了。

李秃子记得要赌咒发誓：你别不信，我这次的消息绝对可靠，跟你说啊——你可不能往外传，我到总公司办事，老战友亲口跟我透露的。

俺还是一副不感兴趣的样子：就算是真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再怎么调整，你能当老总？还是踏踏实实混吧，早点把你这副字去掉才是正经。

这个副字，简直是李秃子的一块心病。领导换了两三茬，综合部有经理时，他是副的，没经理时他就牵头，还是副的。庄贲原来跟李秃子一起跑过龙套，现在都大红大紫了，这尤其让李秃子不快。

李秃子叹口气，闷头吃饭。

俺说：不过老李，万一这次班子要真调整了，新领导上任，你的事没准就有希望了。

李秃子又来了兴致，啪地放下筷子，咕咚咕咚喝两口汤，凑过来说：没准有戏！张总要高升了，去国资委，谢书记可能要到总公司挂个闲职等退休，他奶奶的，便宜了庄贲那孙子，要副总了。

俺吃了一惊，看这意思，也不完全是空穴来风，故意装作不信说：扯淡，两个一把手同时调整，没这个道理。

李秃子得意地一笑：我就知道你不敢相信，上边的意思每次都让你猜透，那就显得没水平，干部调整嘛，就得出其不意，这才显得高明。

李秃子看俺不说话，愈发得意：谢书记的女儿转正你不知道吧？这就是交换。

靠，这事俺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连李秃子都知道了？却听李秃子接着说：上边让谢书记让位，谢书记不干，就开条件，说你让我让位可以，我女儿得转正，总公司同意了，人事部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

俺这才放下心来，这都哪儿跟哪儿啊，李秃子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明就里的人，还真得让他给唬住。

俺把盘子里最后几粒米吃掉，点上支红梅，对李秃子说：赶紧吃，吃完回去睡会觉，牛皮吹到俺这里就行了，再出去吹，小心上边治你造谣惑众的罪。

说着，作了个咯嚓的手势。

中午俺没有睡觉，在想李秃子讲的传闻。俺私下听到不少业务人员很牛地说：反正我搞业务的，管他谁当官，跟我没关系。俺觉得此言差矣，谁当官跟你是有关系的，而且关系很大。比如现在老张是老总，他说你没有加班费你就得义务加班，这就是关系。

当然了，谁当官跟俺更有关系。俺不想假撇清，领导赏识不赏识，或者说跟领导关系好不好，滋味是大大的不同。比如跟老谢，俺就可以偶尔发点小脾气，提点小要求，拿这套对付张总，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么？

假定李秃子讲的传闻属实，对俺来说既不是利好，更不是利空。张总和庄贲就不爽了，张总最大的难点在于要抹平庄贲的首尾，一起做了那么多事，消除痕迹只怕要费很大功夫。进一步想，庄贲现在对张总已经失去利用价值，能彻底摆脱他最好，否则将来再受牵连夜未可知。但庄贲岂是省油的灯，自问鞍前马后效劳多年，张总如不投桃报李，庄贲决不会善罢甘休。如此说来，现在两个人关系微妙得很，也糟糕得很，要么皆大欢喜，要么反目成仇，麻秆打狼，两头怕。

老谢倒是爽得飞起，这个书记带给他的只有劳累和付出。不是说书记就没好处可捞，关键他这个人头脑已经定型了，不往这方面转。既然如此，不妨早点休息喽。至于说老谢拿退下来作为交换条件的传闻，纯粹无中生有。老谢要有这种厚脸皮，小谢的事也不会拖到现在才解决。

假定传闻是假的，那问题就有点复杂了，谁制造的谣言，目的何在？如果还有总公司的人牵扯进来，那事态之严重，就超出俺的想象力了。

想不明白，干脆不想，半歪半坐在沙发上，不一会，睡着了。

一阵刺耳的巨响袭来，象重锤一样，激得心狂跳不已，一个挺身跳了起来，却是电话在知了一样没命叫着。恨恨地拿起话筒，扫了一眼手机，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钟，这一觉谁得过头了。

是云南工地上的项目负责人小万，大呼小叫地嚷嚷：砖经理，不得了啦，不得了啦。

小万是公司子弟，工会主席老万的儿子，平时诈诈唬唬的没个正性，项目管理上却是一把好手。

俺从杯子里捏起几片茶叶，放嘴里嚼了几下，说：别慌，你管那么大个工地，只要天不塌地不震，没什么好慌的。

小万嘻嘻哈哈地说：经理，这可比天塌地震还厉害啊。

听他口气，料也不会是什么大事，就放了心，说：不会是出去采野花中毒了吧？荒山野岭的，要看好自己的小鸡啊。

小万哈哈笑了：经理料事如神，还真是小鸡的事，他妈的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咱们工地上所有人小鸡都出毛病了。

俺大惊：不会吧，中毒也会这么齐？你们往源头上找找，看毛病出在哪里。

小万笑着说：不是中毒也差不多，大伙一个不拉，蛋皮都烂了，内裤都脱不下来，不动痒得钻心，一动疼得要命，活没法干了。

原来如此，俺问：你们请的民工怎么样，烂了没有？

小万说：民工照常干活，应该没烂。

俺说：小万你是木脑子啊，大家同一个天同一个地，只怕你们条件比民工还好点，人家没烂，找来请教一下不就得了。

小万又笑了：不瞒你说，请教过了，简单，把山上的野草弄来熬了，洗洗就见轻。

俺觉得奇怪：那就继续洗，洗好为止，小鸡一人只有一个，可得看好了。

小万嘿嘿笑，说：我跟您直说吧，我的意思是，马上国庆了，能不能让兄弟们回去修整几天？整天在这山林里边，野人一样，兄弟们快憋疯了。

俺断然拒绝：小万你可不能开玩笑，这个工程是人家省里的献礼工程，重点项目，要是不能按期完工，老张不把你蛋割了才怪。

想想心里不忍，又说：小万你安抚一下兄弟们，再坚持一阵，国庆的事，容俺想想办法，有好消息，俺马上给你电话。

小万说了声靠，挂了电话。

以前俺当小兵的时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倒有三百天在工地上，市区的项目还好，但多数时候都是在郊区甚至野外，个中甘苦，俺心知肚明。那时候天天骂头头，自己当了头头，才知道头头也难。头头再牛，也管不好工地上小鸡鸡的事。

正沉吟着，门给重重推了一下，然后邦邦邦开始敲，俺吼了一嗓子：敲个鸟啊，那门是公家的，敲坏了算谁的？

过去开了门，正准备训斥来人两句，却是老谢，责问道：上班时间关着门，敲都敲不开，干什么呢？

俺赶紧把老谢让进来，说：小万在云南来电话。……如此这般，把小万那边的情况向老谢汇报一遍。

老谢哈哈笑了：这个我知道，云南那边天气潮湿，出汗多，时间长了，当然会烂蛋皮的，不要紧，山上找一种野草，熬水洗了，隔天就见好。

俺十分诧异：谢书记，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谢说：我当兵时部队就驻防云南，怎么会不知道？他们这根本不算什么，自卫反击战蹲猫耳洞，战士们百分之百有这毛病，连衣服都穿不了。

俺坏笑着问：谢书记，那当年你怎么样，烂得重不重？

老谢却不生气：天天风纪严整，训练完一身湿透，哪有不烂的道理。唉，那地方苦啊，小谢就出生在那里。当时我想，我们也就算了，让孩子一辈子呆着这里，不是办法啊，好在后来转业了。

俺顺着老谢的话头说：小万他们都叫苦连天了，想国庆回来修整几天。

老谢说：你怎么想？

俺忽然灵机一动，说：让他们撤回来，可能够呛，他们回来了，其他工地上怎么办？现在项目进度都吃紧，耽误不起啊。不过我倒有个小小的建议……

老谢见俺停下不说，催促道：什么建议？讲。

俺接着说：这些天你不是一直带着排练节目嘛，俺听别人讲，节目真精彩，看了一遍还想看二遍，今天看了明天还想看……

老谢打断俺：你这是拍我的马屁还是损我呢？有什么建议赶紧讲，别前三皇后五帝地没完。

俺赶紧转入正题：是这样，工地上人回不来，但咱们可以去慰问呐，以前慰问，都是领导带点物质鼓励去，仨瓜俩枣的，大家都提不起兴趣，干脆这次把老A他们挑一部分，分赴各个工地，咱也搞个心连心活动，给大家来点精神鼓舞，效果一定好，也不枉你们辛辛苦苦排练这么多天。

老谢兴奋地一拍大腿：好，你这建议好，排练这么久，就是国庆演一场，也太可惜，国庆演出以后，我就带他们出去。

两个人点上烟，兴高采烈聊了一会排练的事，老谢说：节目基本定型了，现场调度交给老A管，我当甩手掌柜，我看老A这个丫头，搞这个很在行嘞，是个人才。

俺想：人才不人才，这次一准让你烂蛋皮。又一想，老A她没有蛋皮可烂啊，那就随便烂什么吧。

聊了一会，话题转到小谢身上，老谢说：告诉你个好消息，小谢转正了。

俺说：是吗？没听说啊。

老谢说：人事部刚办完手续，还没公布，本来想安排她到财务部，她自己说不去，宁愿继续在仓库，我看在仓库好，这姑娘有主见。

俺问：是不是你到总公司做了工作？要不张总怎么会转变态度，这事当初不都坏在他手上嘛。

老谢摇摇头：我做什么工作？要做工作也不会等到现在，人事部说是老张的指示，我还奇怪呢，他什么时候学会不跟我作对了？

俺顺势说：俺估计，应该跟庄贲的事有关，会不会张总做个初一，帮小谢办了转正，让你做个十五，放过庄贲一马？

老谢黑了脸说：这事是能拿来交换的？什么初一十五的，我早跟你说过，庄贲肯定有事，早晚他要害了自己，不过我差不多退下来了，不想搅进这潭浑水，前一阵庄贲逼着邝小兰离婚，我还是起意要处理他的，现在这事他打了退堂鼓，我也还是老章程，只要老张那里安抚得住老A，我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唉，说起来这事，我不该这么糊涂放过的啊，就是现在的心性，跟过去比变了，不想揽这么多事了。

俺看老谢高高大大一条汉子，说起这事就脸色灰暗，知道他是眼里揉不得砂子的人，他看庄贲就象猎人见了豺狼，但是这个猎人老了，不想为一场猎杀搅得全村狼烟四起了。

俺也叹口气：自作孽不可活，庄贲终归不会有好下场，早晚会有人收拾他的。

老谢仰天一笑，说：最近公司太乱了，我这一段排练节目，也是借故躲出去，把前前后后的事理清楚，今天我就去找老张，国庆前开个党委会，(奇书网|qinkan.net)把这些事情弄个眉目出来。

说完，老谢起身要走，又停下脚步道：那天在小礼堂批你，不要记我老头子的仇啊，你也不年轻了，别整天嘻嘻哈哈的，该有点正经样子了。

在门口望着老谢远去的背影，心中慨叹，这老家活，本来以为他沉迷于笙歌竹簧，无心理事，哪知道他身在曹营心在汉，吕端大事不糊涂啊。姜毕竟是老的辣，人毕竟是老的诈。

又想到庄贲，这些天必定是惶惶不安，象被放到鏊子上的面饼，烙生烙熟都在人家手上了。听说他不畏酷暑，到下属项目工地巡视去了，俺看他这是在家坐不住窝，急火攻心，出外排遣去也。

想到这里，拿起电话拨通了庄贲的手机。听到俺的声音，庄贲似乎很意外，确实，以前俺们水深火热的，平时见面都懒得打招呼，更不要说打电话了。

庄贲说：是你老弟啊，有何贵干？

俺说：你在什么地方？

庄贲说：我在海口，到工地上转转。

俺说：老庄你这不对啊，张总说了，让咱们两个有事多商量，你跑工地上转转，说不定游山玩水去了，还落个亲力亲为的好名声，俺在家拼命傻干，人家还以为俺偷懒，——你出去总要说一声嘛，咱们也好协调行动，是不是？

庄贲满口称是：老弟你说得对，是我疏忽了，以后有事咱们多商量。工地上没什么事，我这两天就回去，咱们回头细聊。

收线。听庄贲伏低作小的口气，张总应该没给他什么过硬的许诺，他的事还悬着，否则他早就牛起来了。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嘛。

最近跟庄贲打交道多了，深觉此人虽然不招俺待见，但是做事时机分寸拿捏得非常到位该牛的时候绝不少牛一分，该装孙子的时候绝不少装一分，这一点俺不得不佩服。在庄贲的字典里，利益是核心的，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俺们这号人，既不能超脱名利，偏偏又自高自大，对人作青白眼，对脾气的就青眼有加，不对脾气的就横施白眼，把利益远远放到一边。等到吃了亏倒了霉，又后悔不迭，总以为是自己处置不当遇人不淑，其实压根从指导思想上就是错误的，南辕北辙，其结果不问可知。

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庄贲就是俺学习的榜样。

为什么俺非要把自己打扮成圣人？为什么俺非要在道德上胜人一筹？为什么俺非要和老谢他们搭在一辆车上？为什么俺不能向现实低头做一个弄潮儿？

俺急迫地觉得，该认真考虑一下这些问题了，就算不和庄贲他们同流合污，为什么不能试着找找左右逢源火中取栗的感觉？如果说以前，俺还不具备这个条件的话，现在俺也算开山立柜了，该试试了。

下班前给小万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耐心等待，不久就有好消息。小万问能不能先透露一下，俺说你们就请好吧，绝对不让你们失望就是。

下班了，俺在公司大楼前的树荫下抽烟，三三两两的人走过，去停车场开公车私车回家的，到单车棚取摩托车、单车的，匆匆赶往公交车站的，还有步行回公司宿舍区的各色不等。不时有人打个招呼，俺也热情而恍惚地回应。

终于，张总下来了，俺迎上去两步，说：张总，下班了？

知道是废话，可是废话也要说。张总说的还不一样是废话：嗯，下班了。

俺走到他跟前说：下午给庄经理打了电话，才知道他跑工地去了，这家伙，出去也不通知俺一下，早知道他出去，俺也一起去，看看他们的项目，学点经验也好。

张总脸上带出了笑意：你们多沟通，互相学习，会有好处的。

顿了一下，张总想说什么又打住了：没事我先走了，好好干，有问题只管找我。

又抽了一支烟，小谢才从仓库那边走过来，脸色绯红。

俺拦住她：站住，跟俺吃饭去。

小谢说：我跟妈说了，要回去吃饭的，你又不早说。

俺拉住她手说：女大不由娘，少罗索，跟俺走，不听话俺可要亲你了。

小谢无奈地说：你松手，别让人看见，我跟你去还不行。

九月二十九号晚，公司小礼堂，准备得旷日持久、劳民伤财的国庆文艺晚会拉开了帷幕。公司全体领导及部分离退休老同志在前排就座。虽然这种扯淡晚会没什么吸引人的，但是一来公司大部分美女都会登台亮相，二来有现场抽奖活动，所以能容纳二百多人的小礼堂还是座无虚席。

张总首先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这热情只体现他身上，下边的听众却一心盼着他赶紧讲完，好让美女们粉墨登场。接着老谢简短地扯了几句淡，随即宣布晚会正式开始，下面请欣赏集体舞《十月之歌》。其实这几句本该是主持人讲的，但是老A第一个节目要领舞，只好这样让老谢客串一下，弄得下面大吃一惊，以为脸黑皮皱的老谢要当主持人了。其实老谢早就提出过这样不行，提议设两个主持人，轮流上台主持。另外一个主持人不用说就是于大波了，但是老A生怕于大波抢了她的风头，宁肯这样不伦不类地无主持开场，也坚决拒绝于大波参与。

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锣鼓声，老A带领一群姑娘小伙旋风般冲上舞台。老A身着红纱舞衣，展臂踢腿之间，白生生的皮肉大面积地冲击着观众的视野。其他人不分男女，众星捧月般簇拥、陪衬着老A，他们的服装，却是汉服风格的棉布宽袍，除了手脸，真是一点肉也露不出来。看来老A确实动了心思，在裸露问题上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老A甚是了得，劈叉下腰旋转腾越，犹如一只肥硕的火烈鸟，舞得满目肉色，一台春光。

一曲舞罢，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说实话，比刚才张总讲话完毕时的掌声大了十倍都不止。转脸一看，李秃子在旁边兀自嘴角挂着哈喇子，呆呆地连鼓掌都忘了。俺一捅他胳膊，说：老李，鼓掌吧，别瞎想了。李秃子哦哦两声，这才开始鼓掌。

第二个节目是相声，没有人报幕，一胖一瘦两个画着红脸蛋的小伙子自动上台，一捧一逗地说起来。李秃子吧嗒着嘴喃喃自语：骚啊，真他妈骚。

俺扭头问：老李，你啥时感染上同性恋了？

李秃子狠狠回击：呸，你才同性恋呐！

俺不屑地说：就上边这一个大胖子一个小瘦猴，你都好意思说骚，你说你是不是同性恋？

李秃子说：我是说老A骚，哪是说他们。

俺说：老A都下去半天了，你还惦记着呢，警告你啊，老A可是庄贲的宝贝，你敢乱来，庄贲跟你玩命的。

李秃子呵呵一笑：我哪有那胆子，你还敢摸人家胸脯，我最多明天跟郑君要张照片看看，过过干瘾。

俺有点急了，骂了一句李秃子，咒他的头发早日掉光，然后到外面抽烟了。

郑君在台口下一直忙着照相，不停地换着角度，闪光灯啪啪地闪。相声又臭又长，下面观众早乱哄哄地开起小会，剩下台上那俩哥们傻呵呵地自己逗自己笑。

在小礼堂门外抽了支烟，也不想再进去看了，晃晃悠悠转到了后台。一大群人手忙脚乱地，化妆的也有，对词的也有，打闹说笑的也有。俺看跟他们搭不上话，继续往里走，看到老A已经换了主持人的礼服，正坐在上场门候场。

俺踅摸过去，在老A旁边拉张凳子坐下，幽幽地说：A，今天你真美，美得让俺心痛，美得让观众起哄，美得外面青蛙蛤蟆憋不住乱蹦。

老A拿话筒指指台上：你要说相声，到台上去说。

俺把手臂搭到老A的椅背上，虚虚地成环抱之势，说：今天俺不说相声，跟你说点正经的。

老A面无表情：有什么正经的，你说。

俺斜眼从侧面偷看过去，老A的双峰赫然在目，似乎能看出它们随着心脏的跳动微微颤抖。俺赶紧收回目光道：老A，你说咱俩过去也挺好的同事，现在怎么就尿不到一壶呢？为什么见面就要绷起脸吵架？你说为什么。

老A目光凌厉：为什么？你干吗不问问自己，过去你怎么对我，现在又怎么对我的？你跟我隔着心呢，你早不是过去那个老大哥了。你现在看我不顺眼吧？觉得我让你不舒服了吧？呵呵，你还来问我，你扪心自问一下好不好？

俺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但是一时又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正犹豫间，那个冗长的相声说完了，老A起身上去报幕。

身长脖子望台下看，隐约可以看到张总和老谢等一众领导，老谢眉开眼笑，不停地跟张总介绍着什么；张总微微有点矜持，正襟危坐着，他跟老谢近距离相处时，还是不那么自然。

忽然觉得很无趣，多么热闹的场面，其实大家还是迷茫，或者迷茫而不自知，既不知为什么热闹，也不知道自己在热闹中扮演什么角色，就这么台上台下闹哄哄地热闹着。

俺要离开，俺不需要这热闹。但是离开前，俺必须做点什么。扫了一眼旁边的茶水柜，里面放着不少演出备用的零星杂物，俺选了一枚大头针出来，左手把针尖抵住老A椅子的下面，右手拿一只瓷杯作锤子，惊风密雨地一阵猛敲，看到针尖在椅子面上逐渐露头。

放好杯子，俺转身悄然离去。

走出去几步，看到老A已经报完幕走回来了，忽然想起老谢的话，按也不年轻了，跟这个问题女青年纠缠什么呀？你究竟想干什么？其实恶作剧耍弄她，跟献媚讨好她的人有什么区别，无非想给她留个印象，留下继续交往的茬口。难道说，俺对老A怀有什么意图不成？按弗洛伊德的说话，人很多时候自己也会骗自己的，俺有没有骗自己？鄙视、愤恨的表层下，藏着的到底是什么名堂？

俺无力回答自己的提问，只是紧走几步，腾地坐在老A先前坐的椅子上。

老A在旁边坐下，不解地问：怎么，我的椅子舒服一点？

俺认真地说：嗯，味道好极了。

很好，没有坐到大头针，鄙臀安然无恙。

俺没话找话地问老A：呆会还有你的节目吗？俺看观众对你的热情很高。

老A淡淡地说：还有一个独唱。

俺又问：唱什么？

老A还是不温不火：《花花世界》。

俺问：那还得换衣服吧？应该有劲舞的。

老A说：嗯。

俺说：你什么时候换衣服？俺占个位置先，参观一下。

老A鄙夷地说：给过你机会的，你不看，现在想看，没门了。

俺赶紧表白：俺买票，不用打折。

老A嘴上也不饶人：我给钱，你现在脱给我看，好吗？

俺拍拍肩膀说：也没什么不可以的，只是没多少肉，又黑，白赚你的钱不好意思。

老A还是忍不住笑了：你这个人呐……以后见我老实点，咱们还是好同事，干吗整天跟我阴阳怪气的？

俺长叹一声：唉，俺也不知道，走了，借把椅子出去坐。

说完，搬起椅子出去，悄悄扔到一个角落里。老A的屁股安然了，俺也松了一口气。

回到小礼堂，找到在李秃子，他怀疑地看着俺：这老半天不回来，干吗去了？

俺说：看天数星星不行啊？这节目也没毬意思，不如找人去打麻将。

李秃子一下子兴奋起来：你平时不是不打吗？今天想给我们发点过节费不成？唉，不过演出结束要去喝茶，两位领导都要出席，我脱不开身啊，——不是通知了吗，你也得去。

俺失望地靠在座位上：唉，老谢折腾人没够了，喝茶叫俺去干什么？老李，要不你给俺讲讲破反宫马的诀窍，闲着也是闲着。

李秃子得意地笑了：我干吗要跟你讲，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再说了，我看我这反宫马都快不灵了，你肯定找高人请教过。

俺实话实说：告诉你吧，俺也没找什么高人，十块钱买了一本书，随便看了几眼，你那反宫马就歇菜了。

李秃子自语：原来这样啊，怪不得。

好容易熬到演出结束。郑君抽了个一等奖，于大波二等，便是李秃子也有三等，俺还是例牌啥也没抽到。

演职人员还有俺这样的无关人员，全体拉到鸣泉居喝茶。俺瞅了一桌美女多的坐过去，还没搭讪几句，李秃子过来了：赶紧，张总说了，让你过去坐。

礼仪之邦就是规矩大，喝个茶聊个天也跟开会一样，一丝一毫不能乱了坐次。中层以上干部，基本属于演出无关人员的，坐主桌，老A他们这些主力，坐二桌，其他按重要程度不等，分坐了几桌。

说是喝茶，其实主要是喝啤酒，这倒对了俺的胃口。老张老谢带着公司领导班子挨桌敬酒，其实哪是敬酒，跟罚人家喝酒无异，轮到谁，能喝不能喝都得干了。

最后，张总庄严地宣布：第一，演出圆满成功，向演职人员表示祝贺和感谢；第二，为了认真抓好职工业余文艺活动，成立公司职工艺术团，老万团长，老A副团长；第三，为了提高凝聚力，鼓舞士气，从本次演出中抽调部分人员，组成两个个慰问团，分别由老谢、老万带队，深入工地巡回演出慰问，明天下午出发。

老谢作了补充，说张总本来是要亲自带队慰问的，因为国庆长假公司必须留人值班，所以就不参加了。然后就开始论证本次慰问活动的深远历史意义和重大现实意义。

俺偷眼瞅了一下临桌的老A，只见她脸上一片绝望，仿佛经霜的茄子。俺偷偷笑了，在老谢热情的讲话声中，咕咚干下一杯啤酒。

国庆前最后一个工作日，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俺不做忤逆民心的事，在部门几个办公室串了一遭，围绕长假出游计划聊了一通大天，还应邀派了几个壮劳力给李秃子帮忙，他们要置办过节的福利，每到这种时候人手就紧张。

公司小会议室里，党委会正在进行中。别看张总平时牛哄哄的，一副舍我其谁的霸气，其实他每月主持的业务例会，只能在既定框架内决定一些芝麻绿豆的小事，真正有点分量的事情，还得拿到老谢主持的党委会上研究。这是王法，张总再牛，胳膊也扭不过大腿。所以斗气归斗气，不和归不和，张总始终没有跟老谢翻过脸。

想起老谢说的话，要把最近的问题解决掉，俺就有点担心，怎么个解决法啊？连俺想一想头都大。

庄贲还在外边巡视，左右无事，趁他不在，探探他的老窝去。

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部门的人也都在聊大天，见俺进来，诈唬着要俺请客，因为俺代理了嘛。俺说：诸位不要急，该谁请客，下午见分晓。

大伙面面相觑，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趁他们发蒙，俺赶紧撤退，进了老A那个业务室。老A不在，她的中班台寂寞着，怨妇一般凄凉。下午要出发慰问了，老A想必是在收拾行头。她跟老谢那一组，云贵川，还好没有藏。老万带另一组，新宁青，估计没有半个月回不来。

于大波正在和别人聊天，俺冲她使了个眼色，施施然出门而去。

回办公室刚坐定，于大波就跟了过来，也不用客气，俺问：放假准备干什么？

于大波愉快地笑了：回家，看爸爸妈妈去。

于大波家在海边的一个小城市，坐大巴几个小时就到，她父亲还是当地有点能量的人物，可贵的是于大波淳朴温婉，没有一点娇小姐的脾气。

俺问：那不管曲胖子了？你一走，他松了笼头，那可不得了啊。

于大波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说：我说要他跟我一起回去，他千不肯万不肯，我也没办法。

话没法再往下说了，怎么说都不对，疏不间亲呐。

于是转了话题，问：上次老A给你那个项目，现在什么结果。

于大波又笑了，这孩子就是这么单纯，高兴了就笑，烦恼了就哭，不害人，也不提防别人海。俺经常猜想，于大波眼中的世界，肯定要美丽一点，纯净一点。可是俺又想，她的世界多么容易受到伤害，就像那精美绝伦的沙雕，一点磕碰甚至一阵风，都会轻易终结它的完美。

于大波说：砖哥，跟你想的一样，图纸给总工打回头了，还把老A狠狠骂了一顿，她拿图纸来想骂我，我一看，真的过分嗳，居然署了她老A的名字。

俺笑着插话：砖哥俺虽然小人之心，可她老A能有什么君子之腹。

于大波接着说：后来她拿好话求我，说她一直没直接做什么项目，这样年底很难看的，就算我帮她一次，还是给她署名，她说到时候把钱给我，我倒不为这个，我觉得她说得挺可怜的，就答应她了。

俺心下暗自叹息，这个于大波，给老A求告几句心就软了，就忘记了老A逼自己接项目的时候是如何凶猛。好容易有这么个机会，给她轻飘飘地华容道了。好人之所以吃亏，就在于不够坏人心狠手辣，有了狼牙棒也不会用，等到狼牙棒到了人家手上，只好拿天灵盖去挡。不过俺不忍带出责怪的意思，就老A那手段，俺都差点着了她的道，何况心眼实在的于大波。

俺说：不管怎么样，老A没想到你会将计就计，以后老A她再想欺负你，就要费点踌躇了。

于大波高兴地说：是啊，我还从来没见老A跟谁说过软话，从来都只有她凶神恶煞的时候，这次我也算开眼了，见到了琼瑶版的老A。

俺也笑着凑趣：她的版本还多着呢，神也是她，鬼也是她，就是人不是她。

于大波哈哈笑了一阵，说要回去收拾东西，下午的车回家。

心里隐隐有点不安，曲胖子按说也该去见见于大波的父母了，他该不是想当陈世美吧？虽然于大波并不是柔弱的秦香莲。

一上午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去了，其实参加工作这些年，何尝不是糊里糊涂很快过去了，回头想想，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

感慨归感慨，午饭还是要吃的。在餐厅里，明显感觉到吃饭的人少了，一些要出去玩的已经出动。边吃边想，这七天俺该怎么打发？

正想得没头绪，手机来了短信：午饭后到我办公室来。发信人却是郑君。

郑君果然够朋友，看了短信，俺在心里笑了。

敲门，郑君从里面拉开一条门缝，俺挤进去，门随即关上。

按公司规定，副经理以上才有单间。郑君虽然只是一介科员，但因为党办军机重地，机密见不得人的材料甚多，所以也享受了单间的待遇。

俺笑眯眯地问：怎么着，会开完了？

郑君喘了口气，说：开完了，错过了饭点，好在早上的面包还没来得及吃，垫补了一下。

俺坐下，郑君雅洁，俺在他办公室从不抽烟，也算是表示对他的一种尊重。

郑君也坐下，说：是听我说呢，还是你自己看记录？

俺说：隔墙有耳，还是俺自己看吧。

郑君打开抽屉，取出一本厚厚的会议记录本，翻到地方，递了过来。

俺开始快速浏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今天上午的会还真是开得天花乱坠。

先是讨论俺早先提出的三项建议，听了调研组的汇报，张总定了调子，第一项包干费比例的事随后再议，其他差旅费、加班费同意，其他人均无异议，通过。

随后是庄贲被举报一事，老谢介绍了情况，说了个大概，没有涉及详细的举报内容，也没有提及举报人。随后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先是跟在老谢屁股后头的几个委员表态，强烈要求查清事实，严肃处理，决不可姑息纵容。他们对庄贲的积怨早就山高水长了，此时机会出现，如何肯放过，老大模棱两可发言已毕，自然以为该我辈赤膊上阵了，所以一个比一个慷慨激昂，大有不杀庄贲难谢天下的庄严宝相。

张总的阵营里却无人出来迎战，一则严查庄贲是天经地义之事，没有过硬的理由，谁也不敢硬唱反调，二则元帅老张还没有下令，作战意图不明，不可轻举妄动。

只见那张总渊停岳峙，等老谢的几个马仔翻来覆去说得口干舌燥无话可说了，才气度凝重地表态：庄贲的工作成绩，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在本职岗位上为公司作出了重大贡献，但是制度面前没有特殊人物，既然有人举报了，就应该认真查一查，确有问题的话，按规定处理，没有问题，要给人恢复名誉，同时要以此为契机，对公司过去几年的经营、财务情况进行认真的、全面的审查，发现一个问题，解决一个问题，发现一个违纪分子，处理一个违纪分子，总之我建议，迅速组成调查组，开始全面工作。

张总此言一出，老谢这边的人马大吃一惊，顿时乱了阵脚，满以为张总要维护庄贲，更可以乘势追击，杀他个落花流水。哪知道张总不但赞成审查庄贲，更要大撒渔网，一个也不放过。如此大开杀戒，岂不把庄贲一个人的问题扩大成了一场运动？各人有各人的小九九，谁敢担保自己的裤裆一点尿水不沾？

一时，会议陷入了僵局，所有人都等着老谢的表态。

老谢却是另一番道理，他说：同志们，先抛开庄贲这个问题不谈，我请大家注意一下，目前我们公司处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一方面，国企的垄断地位正在削弱，市场被不断蚕食，经营举步惟艰，一方面，飞速变化的市场形势要求我们迫切完成自身转变，包括运营机制、管理体制、经营理念，可以说，我们正处在一个逐步全面落后的时期，这是我们当前面临的最重大的问题，不要说发展，是生存问题！同时，当前也是我们努力摸索寻求发展的时期，作为我们这一代人，如果不能在我们手上，完成脱胎换骨的转变，找到顺应时代的发展道路，我们将全体成为悲剧人物，成为历史的罪人，那时，我们要审查的不是别人，而是我们在座的全体！

看到这里，俺觉得自己似乎看花眼了，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白纸黑字的记录，确实是老谢说的。

老谢啊老谢，不管你说这番话的目的何在，俺承认俺看错了你，俺看低了你，俺有眼不识泰山啊。

老谢又说：改革、转变、求生、发展，这就是我们当前必须走的道路，这条路我们谁也不曾走过，不管是你我还是庄贲他们，我们不能以老眼光来看待新问题，不能死抱住过去的教条不放，既然是探索，要给人探索的空间，要包容人的无心之过。当然，我不是给庄贲开脱，更不是给他打包票，庄贲究竟有没有问题，有多大问题，我也是持怀疑态度的。但是，作为领导班子，我们要抓大方向，要顾全大局，能不能给下边一些主动发现问题改正错误的时间？能不能多做一些稳定大局的有益工作？揪住一个庄贲不放，我认为是舍本逐末的断视做法，是不利于我们工作大局的小家子气。

看到这里，俺突然发现老谢并不像俺一直认为的窝囊无能，他悄悄地蹲在山顶上，俺以为他是矮子，其实他比俺高出了很多海拔。俺看待庄贲，纯粹是出于简单的正邪观念、个人恩怨。老谢则是以兼济天下的胸怀，淡然俯视着这一切。

一时，俺也想得痴了，不知不觉点上一支烟，仔细回味起老谢的话。

郑君剧烈的咳嗽声打断了俺的思绪，这小子，真不经呛。俺想找烟缸把烟摁灭，却到处找不到。郑君一遍咳嗽一遍说：别找了，咳咳，我这里根本，咳咳，就没有烟缸。

俺只好起身，把烟拿到饮水机的龙头下，放一点水浇熄，扔到垃圾筐里。郑君笑着说：抱歉砖哥，我对烟有点敏感。

俺说：该说抱歉的是俺，俺知道你这里抽不得，看得入迷了，不知不觉就抽起来。

郑君笑笑：你接着看，接着看。

于是重新埋头读起来。老谢在讲了一大通之后，终于亮明了自己的观点：我认为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大张旗鼓地审查哪一个，而是要从根源上加强防范，加强制度建设，用严密的制度来防止问题的发生。关于具体的措施，咱们在随后的议题中再议。就庄贲这个问题，我的看法是，第一，侧面地，小范围地做一些调查了解工作，看庄贲究竟有没有问题，以不造成不良影响为原则，这个工作我想请张总亲自做；第二，以组织的名义，对庄贲进行一次诫勉谈话，不管举报内容是否属实，庄贲在一些方面确实很不严谨，对此群众是有看法的，必须加以提醒，我看我直接找他谈最好；第三，立即采取措施，组织、财务等多管齐下，从制度上加以改进，有则改支无则加勉嘛。

俺心里不由暗赞：好你个老谢，大智若愚举重若轻啊。按照俺以前的想法，庄贲这个事非常不好弄，就算老谢有心放他一马，奈何制度是有底线的，群众举报了你不查，只怕下一个被举报的就是自己。现在看来，俺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老谢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放过庄贲，但他没说不查，而且让张总去查，有没问题你说了算，你说了是要记录在案的，将来庄贲有了问题，你老张要负责任的。老谢轻轻一脚，就把球踢给了张总，还让他没办法踢回来，由不得俺不服。至于老谢说的组织、财务措施究竟是什么，俺也迫切地想知道。

既然老谢表了态，他的几个追随者自然惟他马首是瞻。张总那边的人本来就想力保庄贲，当然更是无话。只有张总和老谢又来回退让了几下，一个说不查了，一个说一定要查。最奇妙的是，从心底来说，张总是要保庄贲的，老谢恨不得活剥了庄贲，但是到了会上，张总一副大义灭亲的架势，老谢却连声大喊刀下留人，心里想一套，会上说一套，问题就这么解决了。这个功夫俺一定要学会，俺暗暗鼓励自己。

这一招过罢，张总明显落了下风，他虽然达到了保住庄贲的目的，但并没有把问题彻底解决，老谢说了，庄贲有没有问题，他是持怀疑态度的，这就给庄贲留了根小尾巴，而且敲钉转角，要张总小范围地去查，查了以后总要有个结论吧？这等于让老张给庄贲担保了。后边老谢再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不是伤筋动骨的，张总恐怕只能如数答应。

果然，下一个议题是干部调整，老谢提出，从财务部调一名搞基建财务的副经理，去给庄贲当副手，郑君同时调去任副经理。老谢提议这两个都是自己信得过人，这明显是要掺沙子了，捆住庄贲的手脚，让他想干什么歪门邪道也干不成。

张总吭哧了几句，亮出了俺的请示，说：小砖那边也需要人啊，郑君是他点名要的，他新掌舵的年轻人，不把副手配强，显不出我们的支持力度，也不利于下一步工作开战，我看不如把这两个人都配给小砖，谢书记你看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老谢略沉思一阵，说：我看郑君他们两个还是去庄贲那里为好，我跟你明说，庄贲这个人最近越来越放肆了，这样发展下去，真弄出点什么问题，老张你也跟着挨骂呀；至于小砖那边，我已经有考虑，我看老A就不错，调过去当个副经理蛮可以；还有，小砖代理时间也不短了，该有个说法了，就目前情况看，他当经理还是靠得住的。

仔细咂摸了一下老谢的调整方案，对他的敬仰之情又深了几分。一方面，派郑君他们两个限制住庄贲，一方面把老A提起来瓦解对方的阵线，同时也是给老A的举报一个说法，给你颗巧克力吃，闭嘴吧。关键是，这一切做得那么堂皇正大，合情合理，让张总他们没有一点理由拒绝。

再往下看，张总果然妥协了，不过他又端出一个李秃子，说老李老资格的副经理了，既然要动，不如一起动了算。张总半开玩笑地说：谢书记，也不能光提拔年轻人，要不然，老家伙们该骂你偏心了。

郑君看俺手指点到了那一部分，说：砖哥，谢谢你了，你还是知道我的心思，跟张总要我回业务部门啊。

俺说：谢什么，你要真到了俺那里，俺只能给个室主任你，还是老谢有气魄，直接副经理，只可惜俺这里就少了一员虎将。

郑君客气了一下，又说：有句话我没记上，张总还跟谢书记说，老谢，你这样弄有嫌疑的，怎么净提未婚男青年，不会是给小谢姑娘挑女婿吧？我当时还奇怪呢，怎么没见过谢书记有什么女儿？

俺含含糊糊说：啊，老谢是有个女儿，在仓库呢，你又不去领料，当然见不着。

忽然想棋一件事，问：郑君啊，今天这事牵涉到你，按理应该让你回避的啊。

郑君说：没错，我是应该回避才对，不过谢书记事先没通知，会上谢书记问张总，是不是让小郑回避一下，张总说回避什么，小郑是该提了，我看他这个可以定下来，没必要回避了。

俺心道：张总也够机灵啊，郑君人还没过去，他这儿先就拉起来了。

再往下扫了几眼，基本上是其它成员挨个表态拥护的话头，两个一把手意见一致了，就有什么想法，谁敢触这个霉头，在会上公开反对？

庄贲那里是张总分管的，老谢一个劲往里派干部，综合部是老谢分管的，干部提拔倒要张总提议。今天这会开的，净是乾坤大挪移的手法，初看让人看不懂，细想，确实那么合情合理。第三个议题上，张总显然又是完败，不过不伤筋骨，以小的代价换取了庄贲安然过关，尚属可以接受。总起来看，皆大欢喜，真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

不喜欢的只有俺，俺不想和老A同一个部门，下一个，她会不会该举报俺了？

临出门，俺问郑君：啥时发文？

郑君说：两位老板交代了，下午放假前要把文件全部发下去，我得开工了。

俺道一声慢忙，告辞而去。

过去敲李秃子的门，狠狠地敲，俺知道他没休息，一定在联众下象棋。

李秃子开了门，说：嘿，今天好，碰到一个高手，拿不下。

俺说：俺帮你看看，保证出手就拿下。

于是一起凑到电脑跟前看，已经到了残局，李秃子马炮三兵士相全，对方车马炮边卒士相全，虽然一时缠斗不下，但李秃子二十回合以后大有胜机。俺拿过鼠标，点了一下认输键。对方可能没想到天上会掉馅饼，耽搁了一会，才点了同意。于是，李秃子认输了。

李秃子急得大叫：干吗呢？干吗呢？稳赢的棋你怎么给我交了？

俺嘻嘻笑了：听说你今天升官了，就不要在棋上发狠了，俺最烦看这种磨残局的，他不认输，你就认输，羞死他。

李秃子也嘿嘿笑起来：消息好灵通啊，我也是刚听张总传达。

俺问：张总还跟你传达了什么？有没有俺的好消息？

李秃子摇头：不知道，张总就说他提议了我，通过了。

俺心里暗想：李秃子不知道在张总那里下了多少水磨功夫，硬生生把本来讨厌他的张总给拿下了，真是水滴石穿，水浸船烂呐。

嘴上却不能带出来，只说：恭喜了啊，放假得请俺喝酒，差的地方别叫俺。

李秃子喜得合不拢嘴：一定，一定，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

俺问：下午老谢老万他们出差，几点去机场？

李秃子说：三点，两个航班时间差不多，一个大巴全部送过去。

俺看看表说：时间还早，下午又没什么事，俺回办公室，咱俩杀一盘。——下午俺去送老谢，记得叫上俺。

跟李秃子这一盘又是杀到残局，这是李秃子的强项，他就喜欢钝刀子割人，输赢都不爽快。

俺说：老李，和了吧。

李秃子说：不和，你子力位置不好，认输吧。

俺说：好，你吹牛，俺叫你赢。

定下心来，一步一长考跟李秃子周旋，反正俺们下棋不限定时间。李秃子看是略上风的棋，真的要赢也是望山跑死马的事。

两点三刻，李秃子终于坐不住了，提和：该去机场了，和了吧。

俺说：你敬酒不吃吃罚酒，不和。

李秃子说好话：没时间了，和了，我送你一条红双喜。

俺说：红梅。

李秃子说：成交。

于是和了棋，一起下楼到停车场。老谢老万老A正指挥人往车上搬行李，慰问品、道具，大包小包的看去甚是丰盛。

俺上去跟老谢老万打了个招呼，说：俺去送送两位领导。

老A在旁边直眉瞪眼看俺，她不理俺，俺也不理她，当她空白。

到车上，跟老谢坐了一排，老谢说：有什么事，说吧？

俺说：能有什么事？送送你们，行李挺重的，多个劳力也好。

老谢咧咧嘴：我今天不缺劳力，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没事你早躲远远的了。

俺凑近过去说：老A干吗要去俺那里？谁出的馊主意？你给俺换换吧，俺要郑君。

老谢瞪起了眼睛：党委集体决定的事，什么谁出的馊主意？你想要谁就要谁，是你指挥党委，还是党委指挥你？

俺说：当然是俺指挥党委，啊不，党委指挥俺，那也的允许俺提个意见呐。

老谢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顿了顿，老谢又说：就是我说行，党委会的集体决定，我也没有权利改。老A身上是有点毛病，不过人也看怎么用了，多看人的长处嘛，垃圾都还可以发电……

俺立即打断他：垃圾发电，那是为了消灭垃圾，你这倒好，捧着垃圾当宝。

老谢呵呵笑了，摇摇头，不说话。

俺看狙击老A的计划不能实现，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你把于大波调过来吧，俺这里业务骨干不够用，也不能光给垃圾啊，搭配一下总可以吧？

老谢摆摆手：这个不归我关，你要调小于，给人事部讲就可以，一般干部人事部管。

俺说：你又蒙俺，没有领导点头，人事部能干什么，一兵一卒他也调不动。

老谢只好说：好了，我同意了，你跟人事部说吧。

在广源立交堵了好久，终于到了机场，李秃子急得直骂。

老A一路都没动静，刚刚提拔，就开始玩深沉了。

送到安检通道，俺对老谢说：云南有好烟，四川有好酒，多带点回来啊。

老谢也难得幽默一回：贵州还有好煤呢，要不要？

送走大队，俺对李秃子说：老李，拐个弯送俺回家，都这点了，不回公司了。

回家就躺下，一边疏散着困乏的身子，一边想着公司里的牛黄狗宝。忽然想起今天的工作日志还没写，心里顿时不安起来，转念又想，今天好像也没做什么正经工作，净扯淡了，工作日志？就算了吧。

俺早先给张总的请示，主要是想把郑君要过来，另外还想跟庄贲交换几个人。过去几年，邹大稳在人的问题上吃亏太大，每年新人一来，素质高的男人和相貌好的女人都给庄贲要去了，剩下的全塞给邹大稳。不换一下，俺觉得太吃亏。

虽说换过来的人可能跟俺不是一条心，不过俺不怕，一条心不一条心，不好好干照样剥皮抽筋。在用人问题上俺一贯主张三三制：自己人三分之一，这是革命的基础和骨干；中间力量三分之一，让他们骑墙去，至少不会惹事；唱对台戏的三分之一，没有人挑毛病对着干，革命意志就会消沉，就会在颂声盈耳中犯错误。当年老人家在延安就是这么干的，老人家文韬武略冠绝古今，听他的话没错。

可惜，计划让老谢给打乱了，还硬塞给俺一个杀千刀的老A。俺不能说老谢是错的，因为各人站的层次、角度不同，利益诉求不同，绝对同心同德的事，从古至今俺就没有听说过。

于大波也在俺的交换名单之列，于公，她业务上是一把好手，干活又卖力；于私，俺实在不想再看到她受欺负。节后找人事部，找庄贲，找张总，该要的人还得要……

一夜酣眠，草堂夏睡足，梦长君不知。小谢已在眼前，正拿一根油条在俺嘴上方十公分高度摇摆巡航。俺知道，快乐的一天开始了。

吃早点的时候，俺问小谢：老地主到版纳了吧？

小谢奇怪地问：谁是老地主？

俺使劲嚼着一段油条说：还有谁？你爸喽。俺老觉着，他就是过去的老地主，俺就是一英俊长工，跟地主家闺女拉个手，总得偷偷摸摸的。

小谢笑了：胡说什么呀，我爸要是老地主，早就把你送县里治罪了。——他昨天晚上打了电话，要在版纳住一晚，今天该去工地上了。

俺对老谢的行程一点都不感兴趣，紧赶慢赶吃完早点，一抹嘴说：今天去哪里玩？

小谢说：我都想好了，一会去爬白云山，中午在山上吃饭，下山以后去北京路，一直逛啊逛啊……

听得俺头都大了，逛街本来就不是俺的强项，况且还要一直逛啊逛啊，岂不逛得人晕头转向。俺说：打住，你一直逛啊逛啊，就不怕给人看到，别忘了，咱们的事要保密的。

小谢一仰脸说：我不怕，我从来都不怕的，是你要保密，又不是我要保密，我干吗要怕？你要是实在害怕，可以戴一个面具啊。

俺一咬牙：算了，俺豁出去了，那就一直逛吧逛吧逛吧。

小谢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不愿意逛街，爬山就不怕给人看到了？不想逛也得逛，我发工资了，过去的好几倍，今天至少花掉一半，你不用带钱了。

俺找出一套休闲装，对小谢说：俺要回房间换衣服了，你可千万不要偷看。

小谢红着脸呸了一声：有什么好看的，自作多情。

俺本来想告诉小谢有很多好看的，不过怕惹恼她，不言声回房间了。

久不运动，连平缓的白云山都爬得俺脚软。一路跌跌撞撞，好容易上到山顶公园，一屁股坐到树下，再也不想动弹。小谢倒是爬得游刃有余，面不改色气不长喘，怪不得人家老说，小是小有技巧，瘦是瘦有节奏。

小谢意气风发地说：起来，上摩星岭！

俺摆摆手说：你自己上吧，把红旗插到最高峰，俺在山下接应。

小谢笑着去买了矿泉水过来，递给俺一瓶，然后挨着俺坐下。俺咕嘟咕嘟灌下半瓶冰凉的水，觉得浑身都爽了很多，趁小谢不备，在她红扑扑的脸蛋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小谢赶紧闪开一点，说：讨厌，全是汗。

俺大度地说：没关系，俺不怕，鲁迅先生早就说过，女人出的是香汗，给俺再尝尝。

正要再尝尝，小谢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作个嘘的手势。俺凑近过去，听到是老谢洪亮的声音：家里电话没人接，你妈是不是又出去打麻将了？

小谢说：我不知道，我在外面，爸爸你到哪里了？

老谢说：我们正往工地赶，听说再往前手机没信号了，打个电话，告诉你妈，我晚上就到工地了。

孔子登泰山而小天下，俺登白云山而小广州!站立山顶，西望白云机场，南眺广州电视塔，松风阵阵，鸟语啾啾，感觉郁积胸中的闷气一扫而空，只想很原始地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嗷——。

小谢和俺并肩而立，山风吹起她的长发，一下一下荡过俺的脸面。良久，小谢说：我觉得你最近不高兴。

俺背身艰难地点上烟，深深抽了一口，说：为什么不高兴？你转正了，俺升职了，俺非常高兴。

小谢坚定地说：不，这只是高兴的理由，有理由不一定有结果，我知道你不高兴。

难道这山顶仅仅因为离天空近了一点，人就容易变得伤感，变得渴望倾诉吗？多年来，俺无时无刻不生活在谎言中，俺已经养成了回避真相的习惯。可是现在，俺很想象刮风一样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让胸膛空荡荡的，可以飞得进云彩。

俺说：俺是有点不高兴，特别是邹大稳下去以后，俺觉得生活完全变了，变得自己无法控制。以前就算是下工地，下雪天睡四面漏风的工棚，跟民工们一口大锅抢饭吃，俺都觉得心里很有底，踏踏实实的。现在俺找不到这种感觉了，觉得象踩了棉花一样，活得飘飘乎乎的。你说，俺高兴得起来吗？

小谢说：你不高兴，为什么不说出来？

俺狠狠地抽着烟，说：为什么要说出来？既然不高兴已经是常态，说了又能怎样？可能，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真正高兴的，比尔盖茨也要担心微软拆分，李嘉诚也害怕碰上金融危机，这是得到的人怕失去。至于没有得到的，更加担心，担心今天的嚼谷没有着落，担心明天晚上在那里容身。佛说，人生皆苦。俺知道苦，但不知道苦在哪里，把这些没根没梢的东西挂在嘴上，那不成了祥林嫂？

说得小谢咯咯笑了，笑过一阵，又带了愁容说道：我本来以为，我能让你高兴一点的。

俺看住她说：你是能让俺高兴，可是，这个高兴和不高兴，是不能互相抵消的。

汗早落了，体力也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继续向前走。再走，已经是下山的路，走起来十分轻快。说话间到了明珠楼，看看已是午饭时分，小谢很诡秘地说：这里有个吃饭的地方，我带你去。

是一间建在山坡上的酒楼，俺们挑了一个临着山谷的高台，可以一边吃饭一边听高一声低一声的蝉鸣。向北可以俯瞰到一大片水面，想必是个水库之类的所在，隐隐约约看到有人在垂钓。

小谢让俺随便点，俺就随便点了云山鸡、山水豆腐、青菜和例汤。小谢很不满意：我跟你说了有钱，不要净点这些青菜豆腐的。

俺打发走服务员，说：你那钱，还是留着作嫁妆吧。咱们自己吃饭，不用摆那个排场。你放心，俺点菜绝对让你吃得舒服。

小谢说：我相信，你点菜好像是有点天才的，你刚才点的，差不多都是这里的招牌菜。

俺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喝着茶想了一会，问：小谢，你来过这里？

小谢说：对啊，来过。

俺又问：来干什么？

小谢说：当然是吃饭了。

俺说：吃饭总有个由头吧？俺就问这个由头。

小谢扭捏了一会，说：前一段家里给我介绍男朋友，说是我爸老战友的儿子，我说不见，他们一直说都告诉人家了，不见说不过去，哪怕就见一面呢，行不行都无所谓。

怪不得小谢刚才笑得那么诡异，俺也总算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劲。直觉是不会骗人的，很多时候你还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直觉就已经在提醒你了。

俺说：你再坚持一阵，俺看咱们从地下转到公开的日子不久了，曙光就在前头。

小谢眼睛眨呀眨，不开心地说：为什么一定要保密？难道我爸不退休，我们就一直保密？

俺说：你不知道，过去是俺担心这个，现在不同了，如果咱们的关系公开，你爸会很被动的。

小谢懒懒地说：你们那些名堂，我也不想知道得太多，我就是觉得，总不能一直这样鬼鬼祟祟的。

夜伏昼出，陪着小谢一连玩了三天，足迹遍及广州左近的山山水水，莲花山、帽峰山，曾洒下俺咸腥的汗水，陈家祠、宝墨园，都留下俺附庸风雅的徘徊。俺想，假如将来俺成了人物，这些地方都会根据俺的回忆录树起亭台碑榭，上边铭刻着，某年月日，老砖到此一游，同行者小谢也。

第四天吃早点时，俺问小谢：达令，还有钱吗？

小谢有气无力地说：不用担心，还多着呢。

俺有点奇怪：这都三天了，人吃马嚼的，怎么还多着呢？

小谢说：我这样的一个月多少钱，你是知道的，哪里三天就用完了。

说完，小谢又觉得不对，找补一句：你嘴上积点德吧，什么人吃马嚼的，你才是马。

俺看小谢有点虚弱，不忍心跟她斗口，说：今天就修整一下吧，俺累坏了，这天气也太热了。

在沙发上歪了一会，俺迷迷糊糊又睡着了，梦里还在人群中拼命往前边的小窗口挤，手里捏着一张票子，大喊着：两张，两张！

醒了，是小谢把俺摇醒的，她问：你喊什么呢？两张两张的。

俺禁不住笑起来：做梦了，梦到挤着买门票，咳，你说干吗到处都这么多人？

小谢也笑了：我怎么知道，人又不是我花钱请去的。

俺一拍大腿，说：还真有花钱请人的，今年五一前有个老乡，不知怎么绕弯子找到了俺，要俺帮他找个工作，都是一个村的，论辈分还得管俺叫砖爷，不好意思不管。

小谢说：你那个孙子我知道，有一次我们两个在一起，你接他的电话，我听到他管你叫砖爷，差点笑晕。

俺说：你笑什么笑？农村就是这点规矩大，一条村几千口子人，关系跟蜘蛛网一样，不过辈分一点不能错乱，小时候都光着屁股一起玩，该叫爷还得叫爷，有时候他打架吃亏了，哭着骂，爷，你娘那个蛋呀你打俺……

小谢终于撑不住，呜里哇啦大笑起来，笑里还岔出一口气来说：往下讲啊，然后……

俺在小谢背上拍了几下，接着讲：本来想活动活动，在公司里面给他找个临工做，还没等俺想出办法，五一放假他突然打电话来了，说爷，不用你为难了，俺已经找到了一份美差。

小谢止住笑问：他找到什么美差了？

俺说：一问才知道，他说俺给房地产公司请下了，天不亮就来售楼部装成排队买房子，一天一百快，还管两顿饭。

小谢惊讶地说：有这样的事？我看那人山人海的，以为大家钱都多的没处放了，都争着去买房子。——一天一百快，不错啊。

俺接着说：还不止呢，他排队排到跟前了，还可以把这个位置卖给真正的买家，又是一百，回头再从后面排。

小谢说：果然是美差，呀，咱这房子，不知道会不会买上当了，我记得当时也排过队的。

俺说：放心，雇人排队不过是发展商的噱头，把人气搞旺一点，房子还是好房子，不信你去中介看看，都涨了一半了。

小谢这才放心，拿来瓜子咔吧咔吧磕起来。

磕了一阵，小谢说：玩了几天，闲下来还不习惯，反正没事，要不中午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做饭很好的。

俺大惊：那怎么行？你怎么跟你妈说？冷不丁地带个男人回家，不怕你妈吓出点毛病来。

小谢说：不用怕，什么都不说，试探一下，看她什么反应。

暗自核计了一会，觉得也未尝不可。就算是龙潭虎穴，早晚也得闯啊，而且早几年俺也去过，大家都认识，怕什么。

于是就说：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谁怕谁，去！咱们先找地方买点东西带上。

小谢说：别买东西了，带东西显得太隆重，反而不好。

想想也是，已经网住的鱼再去撒饵，也未免傻了点。

小谢说：你们老家不是吃面条吗？我叫我妈做面条给你吃。

收起慵懒的心思，打扮得光鲜耀眼，和小谢携手揽腕，出了小区迤逦而去。

几年没登门，老谢家还是没什么变化，只有小谢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

经过片时的迟疑，谢太太还是认出了俺：哎呀，这不是小砖嘛，快坐快坐。

一路上，俺都在告诫自己不要怕，事到临头还是禁不住心里打鼓。俺装作饶有兴味地欣赏客厅里的布置，来掩饰莫名的紧张和不安。好在谢太太很快袍了功夫茶上来，俺开始大肆赞美谢太太的茶具精致，单枞味美，最后归结到一点，好茶道。时隔几年，谢太太还记得俺辅导小谢功课所取得的辉煌成就，她把小谢能通过高考归功到俺的名下。

正在俺们互相捧得飘飘然，品茶品得醺醺然的时候，谢太太突然问：小砖，我记得你也小三十了，结婚了没有？

俺心道：废话，结婚了俺今天跑来干吗？嘴上还是恭恭敬敬地说：阿姨，俺还没有找到合适的。

谢太太看了俺一眼，说：该加把劲了，也到年龄了。

俺一口喝干小杯里的茶汤，闭起嘴，让茶香在喉舌鼻中间曲折回荡，然后悠然赞道：好茶，好久没喝过这么正的功夫茶了。

这时，小谢换了一套宽松的衣服，从房间里走出来说：妈，中午吃面条吧，他喜欢吃面条。

谢太太扭头说：吃面条怎么行，我亮亮手艺，好好做几道拿手菜，小谢来袍茶，我这就去买菜。

俺赶紧说：阿姨，不用麻烦了，吃面条挺好的。

小谢说：是啊，他就是听说你面条做得好，才特意来吃的。

谢太太无奈地说：那好吧，你爸不在家，我想显显本事，连个捧场的人都没有，你们坐着，我买菜去了。

谢太太出门，俺仔细听着电梯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对小谢说：嗯，你妈对俺印象很好啊，要给俺做好吃的嘞。

小谢一撇嘴：拉倒吧你，我妈是做饭狂而已，她最喜欢做菜，恨不得跑去当厨师。

俺说：那好啊，俺倒要看看，你妈能做出什么好吃的面条。

小谢笑嘻嘻地说：我先告诉你啊，我妈做饭好是好，就是有点霸道，她做出来的东西都得吃光，要不她就不高兴。

俺满不在乎：这没问题，干活不行，吃饭俺还是自信的。

谢太太一出去，俺的心理阴影也跟着走了，起身在客厅踱了几步，说：茶喝得够了，姑娘，洗点水果来吃。

小谢去厨房打开冰箱，问：要吃什么？有苹果提子杨桃西瓜，还有西红柿黄瓜。

俺假意斟酌了一番，以示事关重大，然后说：就西红柿吧，多洗几个。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小谢洗着西红柿说：接一下，是我妈，肯定问买什么菜。

俺拿起听筒，尽量富于磁性地喂了一声，一个男人的声音问：你谁啊？

不好，是老谢，俺惊惶失措地说：俺，俺谁也不是……

老谢咦了一声，说：是小砖吧？你怎么跑我家里去了？嗯，叫小谢听电话。

俺赶紧尽手臂所长把听筒举到离自己尽量远的地方，冲厨房喊起来：小谢，听电话，是……谢书记。

小谢对着电话听了好一阵，说：我知道了，我妈买菜去了，……没有，我没看到，就是来吃饭，吃面条。……好，我叫他。……我爸要跟你说话。

我忐忑着接过听筒，说了声谢书记，老谢说：云南两个工地都慰问过了，今天下午赶到昆明。你那个工地上，我来指导他们好好洗了两天，都好得差不多了。慰问团很受欢迎啊，特别是老A，这下子成明星了。中午你多吃点，不要客气啊。挂了。

小谢看俺有点发楞，坏笑着说：我爸什么脑筋啊，他问你是不是想来送礼的，叮嘱我不能收啊。

俺想了想，摸不清老谢的底牌，不知道他是故意装傻，还是压根就想不到我和小谢的事情。看茶几上有半包中华，抽出一支点上，说：你不要大意，你爸表面上是张飞，骨子里是诸葛孔明，老奸巨猾着呢，你不要给他套出实话。

正说着，门铃响了，谢太太提着几个塑料袋进来，说：小谢，我在菜场碰到邝小兰了，她听说你在家，也要过来吃午饭，把买的菜送回家就来。

小谢喜上眉梢：好啊，好啊，我好久没见过小兰姐了。

谢太太进厨房忙乎去了，小谢打开电视看肥皂剧，俺吃洗好的西红柿，一大盘子。

俺有点受不了电视里那些动不动泣不成声的俊男美女，就委婉地说：小谢，你现在还没到看肥皂剧的年龄呢，还是少看为好。

小谢盯着屏幕说：为什么？

俺说：为什么？这还用问嘛，为什么小孩不给看A片？不合适啊，这种肥皂剧是专门给师奶看的，什么是师奶？那得四十以上，身材走样，睡衣敢出门，当街敢骂娘，你说你够格吗？

小谢想了一会，说：你是说，只有我妈才能看肥皂剧？

俺赶紧闭嘴：你看吧，俺啥也没说。

这时谢太太却在厨房叫了起来：小谢，冰箱里西红柿怎么不见了？我要打卤的。

小谢和俺同时去看茶几上的盘子，只剩下一个最瘦弱的了，俺抱歉地咧咧嘴。小谢噔噔噔跑进厨房，片刻又噔噔噔跑回来，还是不错眼珠地往屏幕上瞅。

俺问：怎么，坏了你妈的宏伟蓝图？

小谢看着电视说：没事，改肉沫打卤了。——我怎么听着你在骂人呢？能不能改改说法。

一不做二不休，俺把最后一个西红柿也干掉，收工。

门铃响了，小谢啪地弹起来，飞快地开了门，邝小兰楚楚动人地站在门口。真不明白，庄贲守着这么漂亮的老婆，还整天折腾个什么，难道非要吃了草料，才知道粮食好吃吗？

俺站起来，规规矩矩打了招呼：邝姐好。

毕竟，邝小兰曾经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当过俺的表姐嘛，叫声邝姐也不为过。他微微点头回应，然后询问地看了小谢一眼。小谢脸一红，拉着邝小兰进了房间。俺赶紧换到中央五套，认真地看两个人拳击。

没一会，面条好了，谢太太收拾好餐桌，大声招呼吃饭。

四个人坐定，但见餐桌上一个汤盆，盛着热腾腾的肉卤，旁边一溜小碟，分别放了葱花、芫荽、蒜蓉、姜丝、黄瓜丝、芝麻酱、辣椒酱等，旁边两个大好汤盆，分别盛着过了冷水的手工细面。俺不由心里暗赞一个，谢太太这面条，地道！

谢太太先用一个小碗装了半碗面条，浇了肉卤，放到邝小兰面前，说：这些调料自己加啊，不知道你会来，没做你喜欢吃的。

邝小兰微微笑一下，说：阿姨客气了，这么热的天，辛苦你做这么讲究的面。

谢太太第二个却换了大碗，慢慢盛了一碗面条，重重浇了肉卤，推到俺面前说：小砖，放开吃，这一盆是我们三个的，这一盆是你的，一定要吃完啊。

俺大惊，镇定了一下说：阿姨客气了，这么热的天，辛苦你做这么讲究的面。

谢太太楞了一下，呵呵笑起来。小谢和邝小兰跟着楞了一下，也呵呵笑起来。

谢太太又用小碗给小谢和自己盛上，面条宴正式开始。

吃面条是俺打小养成的习惯，迩来入乡随俗，不吃面条好多年。

今天见了这么好的面条，不由食指大动，可是又不好放开了吃。须知这吃面条，讲究的是一个好味道，一个畅快淋漓，必须吃得呼噜作响，声势震天，这才算吃出了水平，吃出了风格。今番这宴席不像宴席，便饭不像便饭，终归还是拿捏定了自己，小心地一筷头一筷头挑着吃。

邝小兰吃得更是讲究，简直是一根一根数着吃，俺都不知道她是绣花还是吃饭。小谢心不在焉，吃两口就停下来冲邝小兰问这问那，邝小兰只点头摇头回应。谢太太根本没有吃的意思，不停的打量着俺，看得俺心里发毛，吃面条的动作也愈发笨拙起来。

饶是如此，俺一大碗吃光，小谢一小碗才见底，邝小兰那才刚刚迈出万里长征第一步。

谢太太麻利地给俺盛上第二碗，说：吃，多吃，看你吃饭真高兴，平时小谢不好好吃饭，她爸吃得也少，我这好手艺真是明珠暗投。

俺已经觉得饱了，尽自谢太太说得口花，俺却一点没有知音之感。看看盆里，还有约莫一碗的样子，不由暗暗叫苦，自忖再勉力对付一碗还可以，只这第三碗……唉，耳边回响起秦琼凄凉的唱腔：马渴了思饮长江水,人到难处想宾朋，眼前若有那罗成在,哪怕那杨林贼起下祸心。

是啊，眼前若有曲胖在，何惧那谢太起下祸心。

忽然一惊，那曲胖子已经好久不和俺联系了，却是为何？

不是俺夸自家兄弟，论吃饭曲胖子真是天赋异秉，有他在座，点菜时俺从来没考虑过量的问题，当然，埋单的问题是考虑过的。

若能携曲胖子同来，就好比刘玄德带赵子龙过江招亲，安然无恙矣。慢说是一盆，就是两盆都算上，也不过是小菜一碟。从大学一起吃食堂起，俺就深深怀疑曲胖子的肚子是冰箱，可以直接打开塞东西进去的。

往常到了假期，曲胖子总会过来跟俺盘桓几天的，喝喝酒，吹吹牛，随便逛逛。俺们曾经就是孟良和焦赞，孟不离焦，焦不离孟。可是这回都放假好几天了，曲胖子杳无音信。想到此，恨不得马上给曲胖子打个电话。

回过神，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第二碗面条已经被俺消灭了一大半。谢太太还在旁边夸俺：吃饭就是要专心，不专心怎么能体会到饭菜的好坏？小谢你这一点我可是很烦，根本不懂品味嘛。

邝小兰也终于吃光了自己的一小碗，明显虚情假意地说：很不错，谢谢阿姨，您也赶紧吃啊。

谢太太看来是有意控制住自己的速度，以便监视着俺吃光这一盘面。她笑笑说：小兰你从小就来家里玩，到现在还这么客气。

俺奋力加速，二次战役胜利在望。谢太太得意地说：你们看看，看看，吃饭就要有点精神，小砖加油！

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俺终于解决了第二碗，邝小兰对小谢说：你这个男……同事瘦瘦的，看不出这么能吃。

俺气愤地白了邝小兰一眼，模仿着邝小兰尖细略带沙哑的嗓音对谢太太说：很不错，谢谢阿姨，您也赶紧吃啊。

谢太太笑得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小谢跟着笑了两声，拉着脸都气白了的邝小兰回房间了。

谢太太又盛上第三碗，说：趁热吃，面条时间久了不筋道。

俺问：阿姨，俺能不能先抽支烟再吃？

谢太太说好啊好啊，过去取来了老谢的中华。俺感觉已经无力再吃了，先使个缓兵之计再说，好在第三碗是平的，不像前两碗那么岗尖岗尖的。

抽着烟，俺问：阿姨，您这面条做得确实好，一般南方人都不太会，您是怎么学来的？

谢太太脸色黯淡了一下，说：老谢原来在部队，你知道的，我随军过去，一年多没工作，闲着没事到食堂帮忙，部队上北方人多，就学会了，其实也不难的。

俺本来还想再问问老谢转业的事，一个主官，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会说转业就转业了呢？看谢太太似乎不太高兴，就打住了。

谢太太接着说：慢慢吃，不急，你看小谢吃饭马虎的，又不是给别人吃的。

想想第三碗终究躲不过，索性慢慢开吃，美味的面条如今已经变成棉絮一般难以下咽。

谢太太也慢慢吃着，说：这几天小谢都和你在一起吧？

俺从小实诚，不会说谎话，点了点头说：嗯。

谢太太说：小谢这孩子太年轻，半懂事不懂事的，你一早就是她的老师，要多说说她。

俺不想这么云遮雾罩地打哑谜，脑子急速运转了一下，决定挑明了说：阿姨，俺觉得小谢挺好的啊，其实俺们谈恋爱都好久了，不过俺没啥出息，不想给谢书记脸上抹黑，就没公开。

谢太太大概没想到俺会这样单刀直入，顿了一会，说：这事得等老谢回来，慢慢商量吧。

小谢从房间出来，探头在餐桌上看了一遍，说：我刚才没吃饱，现在又有点饿了。

小谢拿了碗，从俺碗里分出一半，挨着俺坐下又吃起来。

援军一到，俺不由士气大振，吟咏起老家的俗谚：一头猪，不吃糠，两头猪，吃得香。

小谢在桌子底下掐了俺一把，俺大叫：你干吗掐俺？

谢太太收起自己的碗筷，起身说：小砖你们吃吧，我下午还有麻局，不陪你了。

长假第五天，小谢没有来找俺，只来了一条短信：陪妈妈逛街，你好好休息。

那就好好休息吧，玩了这几天，真比上班还累。倒头睡了个回笼觉，再醒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夏日漫长的午后属于蝉噪和鸟鸣，偶尔的轻风摆动树叶，明亮的阳光就闪烁着拂过厚重的窗帘，于是人愈发地懒惰了。

反侧着，点起一支烟，脑子还沉醉在刚刚苏醒的懵懂中，时间却早飞过了清晨的领地，仿佛正是俺目下生活的写照，年少时的猖狂和纯情犹在，人生却已迫近而立，如此漫长又如此倏忽的三十年！

似乎很多年来，俺已没有这么肉麻地脆弱过，艰难和磨砺让人坚强，顺意和温情却往往让人徊徨。这么说，俺毕竟离幸福近了一些，就像窗外的阳光，设若顺手一抓，就会盈盈满握。

几星火烫的烟灰落在光裸的胸膛上，破坏了俺幽雅的冥想。俺忽地折起身，抖落烟灰，顺口奉送一个字：靠！

手机响了，李秃子热情得有点过火的声音：老弟，你总算接电话了，找你一天了。

俺受不了李秃子那腻人的强调，说：大热天的，不找个两块地方卧着，找俺干毬！

李秃子却一点不受打击，照样乐呵呵的：老弟，不是说好了我请客的嘛，你怎么贵人多忘事啊？

俺说：俺没忘，俺记得你还说过，俺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李秃子说：没错没错，那你说你哪里吧，就今天晚上怎么样？

俺想为难一下李秃子，故意拣了个俺认为最贵的所在：新荔枝湾，凑合还能去吧。

没想到李秃子乐了：嘿，真是那个什么，英雄所见略同，庄贲也挑的这个地方。

俺觉得有点不对劲，问：老李，到底是你还是庄贲请客？

李秃子尴尬地笑了两声，说：都一样，都一样，只要你们赏光，我的心意就到了。

俺就知道，借李秃子十个胆，他也不敢到新荔枝湾那样的地方显摆，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熬过来，靠的就是一个谨慎小心，别看平时装得窝囊废一个，干起活那个细致周到，那真和大姑娘绣花有一比。

俺问：还请了谁？

李秃子说：还有郑君，就咱们四个整几杯，没问题吧？

俺说：行吧，也不好太拂你们的美意，车到小区门口，打电话俺就出去。

李秃子说：怎么，还得到家门口接啊？

俺说：老李，俺这是成全你，请客吃饭是大事，总要做得象个综合部经理的样子嘛，再说了，公家的车，公家的油，你轰一脚油门就到，至于跟俺罗索这么多？

出乎意料的是，晚上来接俺的不是公司的车，却是庄贲开了自己的白色本田，李秃子和郑君已经在车上。

一路无话，车迤逦上了二沙岛，停在新荔枝湾颇具古典色彩的门前。这地方俺两年前参加客户接待来过一次，必须给它一个三字经，一盘牛肉炒一炒也要三百多，俺李秃子的算法，打一次波都有多。那一顿饭吃掉的相当于俺小半年工资，虽说不用俺埋单，也不是不心疼的。

论起吃喝玩乐，公司里非庄贲不足称第一，全广州没有他不敢去的地方，没有他不敢花的钱。一句话，工作需要，接待也是生产力。有张总这一支笔给他保驾护航，他的胆子自然越撑越大。一次喝酒时听财务部一个毛孩子讲，庄贲一年报的吃喝嫖赌帐，用A4纸打印出明细，够他自己里外全新做一套衣服。年轻人不知道深浅，喝点酒啥话都敢说，也不看看在座的都是哪路神仙，俺当即举杯敬他，把他后半截话生生堵了回去。饶是如此，没过多久，小兄弟就给发配到仓库当保管员去了，如今跟小谢还是同事。

庄贲非常殷勤，对郑君也是拉手拍肩的亲热。一个丰姿绰约的部长迎上来，操着职业性的嗲声说：庄总，好久不来，以为你把我都忘了呢。

俺听着就有点泛恶心，暗想：姑娘，你开馆子还是开窑子？

庄贲却不跟她穷逗，正儿八经说：给你介绍一下，都是我今天请的贵客，这是砖哥……这是李经理……这位帅哥，是跟我拍档的郑经理。

就在一楼找了包间，虽然小一点，但是难得装修古雅简洁，喝酒都爽利一点。庄贲抢先坐了主人位，拉俺坐了主宾位，俺本来想让郑君挨着庄贲坐，结果李秃子已屁股坐了下去，看来是想跟庄贲亲近亲近，郑君自然挨着俺坐下。

庄贲问：老弟，想吃什么？酒我带来了，两瓶茅台，不够再拿。

俺说：吃啥不吃啥有毬要紧，今天咱四个能坐一起，历史上第一次吧？好好喝喝酒说说话。

庄贲说：好，老弟爽快，那我就作主点了。

既来了这里，点什么都不会太难吃，俺乐得不操那份心。扭头对郑君说：老庄五大强项，吃喝嫖赌抽，今天咱们放开吃喝抽，嫖赌留给老庄自己过瘾。

庄贲嘴里说这菜名，眼睛盯着部长的奶子，耳朵还听着旁边的动静，说：老弟你这样说可不对，你不了解我。

俺说：老庄，不要当面不认帐，这五项哪一项你都可以当教练。

庄贲笑着说：你说得不全面，我是十大强项，别漏了后面的啊。

李秃子说：我给老庄说全了吧，吃喝嫖赌抽，坑蒙拐骗偷。

四个人都笑了起来。俺隐约听到庄贲已经点了鱼翅，最后又点燕窝，虽说是吃公家的，自己也不用担干系，终究于心不忍，就说：算了老庄，那燕窝女人温补的东西，男人吃了娘娘腔，咱们别吃了。

庄贲看来有心凑俺的趣，从善如流地取消了燕窝。点菜已毕，庄贲吩咐起菜，然后从包里拿出极品云烟，先递给俺一支，然后是李秃子，到了郑君，郑君说不会，庄贲说：抽烟哪有会不会的？跟搞女人一样，谁都会，说不会那是不想。

郑君给说得微微脸红，俺说：郑君，抽着玩嘛，你今后跟着老庄做事，可不能跟在机关一样，该学的都得学。

郑君这才接过烟，李秃子给一一点上，说：跟着老庄就是爽快，干什么都有气派。

俺悄悄白了李秃子一眼，没说话，庄贲确谦虚地说：自己兄弟在一起不爽快，跟谁还能爽快？

郑君生硬地夹着烟不往嘴上放，听了庄贲的话一皱眉头，俺怕他犯了书呆子气，赶紧扯起假期游玩见闻，庄贲也说些工地上的情况，气氛渐渐融洽起来。

头一道冷拼上来，庄贲举杯说：我出去几天，你们留在家的都升了，我亏啊，不过都是自己兄弟，亏我也认了，敬三位一杯，衷心祝贺。

第二道菜刚上来，头三杯都已经喝干。俺虽然坐了主宾位，还是要给李秃子一个面子，放下筷子说：老李，老庄忽悠完了，该你了。

李秃子端起杯子说：我这个鸟综合部是给你们服务的，我能姨太太扶正，全靠你们支持，老庄张总那里没少给我美言，都在酒里了，先干为敬。

略停了一会，等大伙吃几口菜，俺也举杯：没毬啥好说的，俺这人往酒桌上一坐，想的就是一个字，喝，谁不喝，乌龟缩脑壳，谁不喝，上床靠伟哥，谁不喝，领导不待见，谁不喝，炒股亏得多……

俺一套祝酒辞还没说完，三个人都急急干了，俺接着往下说：老婆要哄，领导要骗，喝酒不碰，再来一遍，你们乱喝，不算！

俺叫服务员给他们满上，挨个碰了一遍，自己吧唧喝了。李秃子还在嘟嘟囔囔，庄贲说：怪咱们自己，不碰杯就喝，人家不认帐也有理，喝吧。

郑君脸已经红了，说：我今天来是跟着几位大哥长见识，以后还请多多关照，我敬一杯。

至此，规定动作算是结束，下面自由发挥。李秃子得留着开车，郑君不能喝，看来今天的主攻目标只能是庄贲了。

俺说：老庄，你这回出去一趟，辛苦了，身子都淘虚了，今天照顾你，喝到这儿，不跟你喝了。

庄贲急了：你这是什么话？谁虚还不一定呢，来，满上，咱俩喝个好事成双。

李秃子外憨内奸，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也是拼命找着由头不停地跟庄贲喝。郑君有点搞不清路数，不去热合庄贲，非要跟俺多喝几杯。俺只好点破他：郑君，你的命令也下来了，过罢节就是老庄的副手了，赶紧的，跟老庄多喝两杯，要不然真功夫他不传你。

郑君极聪明的人，只是没经过这种起哄架秧子的场合，一点就透亮了，举杯对庄贲说：庄经理，我到机关两年，业务都荒废了，以后就是小徒弟，还得庄经理多带带。

庄贲场面上却不马虎，拉了郑君的手腕说：你跟老砖是兄弟，以后跟我也是兄弟了，加上老李，咱们几个齐心协力，还怕什么事做不来？以后要你支持的地方多着呢，这一杯咱们互敬。

正喝得乱哄哄的，听到门外有人支吾不清地说：金子，我不走，你别拉我，我还要喝。

我怕自己喝了酒听错，到门口挑开一点帘缝看，却不是曲胖子是谁。

挑帘望去，只见曲胖子面红耳赤，脚步歪斜，金子吃力地架着他，正蹒跚而行。

俺出门一步，说道：金子，这是怎么了？

金子一看是俺，高兴地说：砖哥，曲哥喝多了，要上洗手间，我看八成要吐。

曲胖子也乐了：嘿，哥哥，我，我认识你，咱们，喝过，喝过。

俺看他已经高了，对金子说：辛苦你了金子，俺这里还有客人要招呼，你带他去洗手间，然后到大堂找个沙发休息一会，我等下去找你们。

金子说声好，架着曲胖子去了，曲胖子兀自喊着：哥哥，你别走，咱俩，咱俩再喝几杯。

回去房间，庄贲问：老砖，碰到熟人了？

俺含糊答应一声：一个朋友，打了个招呼。

郑君正在敬李秃子酒，给李秃子拉住手，说个没完。

从热火朝天的酒桌出去，到冷冷清清的外面，不过片时，忽然觉得心情有些灰暗，脑子里跳出一句词：不知天上宫阙，今昔是何年。

庄贲关切地问：怎么老砖，不舒服么？来，喝杯热茶。

俺点手敲桌，谢过庄贲倒茶，黯然说：咱们今天这一聚，不易啊。

郑君何李秃子也喝了杯中酒，坐下听俺说话。

俺接着说：咱们四个，年龄以老李最大，职务是老庄最高，虽说蛇有蛇路虫有虫路，毕竟都是辛苦打拼出来，今晚兴高采烈喝酒，往前想想，谁不是一肚子委屈，两肩膀风霜，说句不中听的，除了老李，咱三个都算是顺风顺水的，花无百日红啊，谁能担保今后没有个山高水低？不图今日之欢，只愿来日方长，来，咱们一起喝一个。

四个杯子一碰，各自满饮，却无人吭声，都瞪大眼睛看着俺。俺叹口气，又说：酒多了话也多，兄弟几个莫怪，以前互相之间磕磕碰碰都有过，今天实实在在喝一场，痛痛快快唠几句，这样可好？

众人轰然称是，庄贲说：酒咱们总量控制，就这两瓶了，话放开说，难得有机会交交心。

郑君先笑了：我怎么觉得有点象党委的民主生活会了？

俺也笑了：咱们只说真话，不批评，也不自我批评，我先抛砖引玉。

李秃子举起杯子：来，喝一个，看老砖抛什么砖出来。

喝罢，俺坐下说：中国十几亿人，其实认真归归类，也不过几十上百，所以老话说人上一百形形色色，咱公司千多号人，基本上也把全中国人的品类占全了，公司就是个小社会，俺想咱们四个呢，基本上各是一类，不是三个代表，咱就算四个代表吧。

大家都笑了，催着说：说说，看咱们是哪四个代表。

俺喝口茶，接着说：咱们四个，大小都算兵头将尾了，能从这千多号人里边混出来，都不是贸然，俺一个一个说，说得不对包涵一点。先说老庄吧，你老哥多年来一直是风云人物，咱每人都贴个标签吧，你就是才干，里里外外吃得开，大事小事摆得平，这就是安邦定国之道，这里头有真才实干，所以，你老哥是实力派，谁上台都得用你，谁用你你给谁卖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公鸡母鸡放出来斗斗，你老哥瓶的是才干。

庄贲举杯跟俺一碰，各自喝了，庄贲说：老弟你说的都是好听的，我想听听底下不好听的。

俺心想：笼统而言，人有君子小人之分野，你庄贲是个小人呐，君子未必有才，凡小人必有才，德才兼备是目下选人用人的口号，也是立身处世的自保之道，强逞才干，不知修德，早晚是死路一条啊。

这些话却无论如何不能说出来，俺只好说：老庄非要问，俺就送你两句话，快马加鞭，须防坎坷，眼前有路，要想回头。

庄贲沉思有顷，自饮一杯道：领教了，我喝一杯，谢老弟直言。

李秃子在旁边早叫起来：砖老弟，该说说我了，你尽管实话实说。

俺伸手想摸烟，李秃子拿了庄贲的极品云烟递过来，俺借花献佛，给没人派了一支，点上说：老李是公司的老臣子了，说到资格，比好几个公司领导还要老，可是资历这东西，别人认就有用，不认就是废纸一张，论学历，你当兵出身，论背景，你没有靠山，论长相，嘿嘿，老弟俺就不说了，你自己回去照镜子，可是你老李到底上来了，凭的是什么？两个字：踏实。别看你老李外表大大咧咧，像个马大哈，其实干活细到俺都佩服，别的不说，咱公司谁上班最早？老李，天天风雨无阻，上班前就把公司大楼巡视一遍，哪里有问题，哪里靠得住，心里一清二楚，就这份恒心，有几个人能做到？

李秃子哈哈笑着说：我这是笨鸟先飞，咱人笨，就勤快点，不勤快也不行，你不说，我都不知道这还是优点？

俺正色道：为人所不能为，这就是优点，说句见外的话，你老李这么多年在综合部，不是所有领导都喜欢的呀，综合部经理，要是不如领导的意，有几个能混下去的？你老李为什么能混下去？自己想想吧。

李秃子也喝了一杯：行，回头我再想，先喝了这一杯，不能让你小砖白说。

俺这里一头说，发现郑君一直在认真听，这时开口道：砖哥好像算命先生啊，一言之下，生死贵贱立判，我都有点怕了。

俺扭头向郑君道：俺不算命，人的命在自己手上捏着，要旁人算什么？俺是说因果，好比你郑君，优秀是不用说了，各方面都不错，可是反过来说，各方面都有比你强的人，不谦虚地说，老庄、老李加上俺，都有你不及之处，那你靠什么立足？

郑君想了一下说：刚才你说庄经理和李经理的时候，我就在想我自己，没想出什么东西呀，或许是运气吧？

俺说：世上事，哪有那么多运气，有果必有因，你最大的长处就是人品，做一个让人靠得住信得过的人，对自己不会有坏处的，不要随便修改自己，一个人的形象就是各人品牌，要是自己坏了自己的品牌，那真是划不来，所以西子尽可捧心，东施不必效颦，你一点就透的人，俺不多说了。

郑君自饮一杯，说：庄经理、李经理立的规矩，我不敢破。

然后三人一齐看俺，见俺无动于衷，庄贲说：老弟，挨个来啊，别把自己拉下。

俺摇头笑笑，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可是要真正看透自己，太难了，为什么？没别的，就因为人都愿意美化自己，科学家研究了，男人遇到让自己心动的美女时，大部分都会觉得自己是俊男。

李秃子嚷嚷起来：这算什么科学家，研究半天出来这么个成果，我都可以啦。

俺大笑：老李，这就更证明了人家研究成果是对的，你凭什么就敢认为自己可以跟科学家平起平坐，而且是在人家的专业领域内？这就是人心，谁看自己都高一眼，俺也一样，所以俺说自己肯定跟实际有出入，至少跟别人的看法有出入。

庄贲说：不管出入不出入，总得说来让大家听听，都等着呢。

俺说：那俺就说说，俺这个人吧，跟郑君正好相反，啥都会一点，啥都不精，算万金油吧，万金油不金贵，可是好多时候离不开它，大毛病管不了，头疼闹热的抹点，当时就见好。

郑君插话说：听懂了砖哥，你说的是两个字，全面。

俺哈哈一笑：你要非这么理解，俺也不反对。说完了。

于是四人再次举杯，喝了个团圆酒。一杯酒下去，突然想起金子和曲胖子应该还在外边等俺，急忙说：哥几个先喝着，朋友那边我应酬一下。

走到大堂，果然看金子坐在沙发上抽烟，曲胖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睡得呼呼的。

俺坐下，结果金子递来的烟，问：金子，晚上什么场子？

金子说：砖哥你不知道吗？曲哥去局里服务公司了，副总，今天是公司给他接风。

俺不由大骇，说：曲胖子了不得啊，刚提了正科，又弄成副总，你们这副总什么级别？

金子说：还是正科，不过感觉不同啊，手上的权利也不同啊。

俺说：怪不得曲胖子喝成这样，原来高兴啊。

金子说：砖哥，我倒觉得曲哥今晚不高兴，所以才喝成这样，他的酒量你不是不知道，不至于的。

俺问：怎么了，曲胖子怎么了？

金子眼神闪烁了一下，说：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你回头问曲哥得了。

俺想了一下，说：这样吧，你们那边散了，你只管走，让曲胖子在这里睡一觉，俺走的时候把他带回家，倒要跟他好好聊聊。

金子说：把曲哥撂这杀方上，不太好吧。

俺起身搜了曲胖子的身，把手机钱包全揣起来，对金子说：放心好了，这个死胖子趟这里，不会有人拐卖他的，你回去喝酒，完了只管走，人交给俺了。

金子这才回去，俺也回了包房，庄贲招呼着：赶紧来，鱼翅上来了。

果然，每人面前已经放着一碗鱼翅，俺试了一口，说：不错，这家的粉丝做得地道，回头俺也学学，回家天天做了吃。

几个人吃着鱼翅，都笑了，庄贲说：想起来个笑话，前些年一个包工头请公司领导吃饭，在花园酒店桃园馆，那家伙又土又喜欢装样子，上来一道腰果炒西芹，那家伙说，现在科技真是发达了，花生米都能炒成弯的，一桌子人都笑翻，饭后又请大家去喝咖啡，服务员把咖啡端上来，他也比葫芦画瓢地加牛奶加糖，然后举起来说，干！咕咚咕咚干了，这回没人笑，个个都傻了。

笑声和鱼翅的香味弥漫在包房里，这酒喝得越发畅快了。

这场酒直喝到夜深才散，庄贲提议找个地方再整啤的，俺想那种场合隔心隔肚的喝起来没意思，就以还要带醉汉曲胖子回家为由婉拒了。

自从九月三十号党委会后，公司的局势已经趋于平稳，双方各有所得，也算皆大欢喜。虽然俺一贯认为和庄贲还是两个圈子的人，但圈子这东西，心中可以有，脸面上不能有，思想上可以有，行动上不能有。国共尚可合作，何况小小的人事圈子。庄贲既有诚意修好，俺自然无可无不可。要喝酒，喝呗。

曲胖子在沙发上睡得非常安详，远远就可以听到节奏、曲调都怪异无比的呼噜声。俺排出几张零票，叫服务员拿来一瓶冰冻矿泉水，然后一滴一滴往曲胖子脸上浇。曲胖子开始无动于衷，等水流到嘴角，开始贪婪地吸溜，移时，曲胖子霍然而起，大叫：下雨了！

俺拉住他手说：下雨了，回家了。

曲胖子红着眼睛看了俺两下，悄没声地跟着俺往外走，脚下居然还很稳。在车上，曲胖子也没乱说乱动，呼噜呼噜又睡了一觉。车到小区门口，俺一拍，曲胖子醒了，很自觉地下了车。庄贲也送下车来，跟俺握手道别，又说了一歇子客气话，这才登车呼啸而去。

南方的夏季毕竟已到了尾巴梢，夜风吹过，也带了淡淡的凉意。酒劲有点发散上来，刚才还完全清醒的头脑，此时变得半梦半醒。俺拉着曲胖子在门口水池的石基上坐下，叼一支烟，吸着了再递给他。曲胖子接过，木木地抽者，一言不发。

如此星辰非昨夜，就连曲胖子，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他的嘴一直是闲不住的，就像桃谷六仙所说，人生一张嘴，就是说话用的。他的手脚更是一刻也不得闲，见树踢三脚的角色。俺认识曲胖子十年了，从来没见他象现在这么安静过。

他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或者说，他在等着俺问他什么。

那就问吧，俺说：胖子，晚上喝的什么酒？

曲胖子说：五粮液，还有洋酒。

俺突然无法自抑地暴怒起来，跳起来大声说：什么羊酒狗酒，少跟俺扯淡，俺问你喝这酒什么名堂，明白吗？

曲胖子一哆嗦，烟也掉到了地上。门口守夜的保安被惊动，循声过来问：先生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俺递给他一支烟，说：没事，忙你的吧，辛苦了。

保安敬个礼说：不好意思，值班时间不能抽烟。转身走了。

俺把地上的烟捡起递给曲胖子，说：拿好了，好好想想，看还记不记得今天为什么喝酒。

曲胖子接过烟，低着头说：就是我调到服务公司去了，他们给我接风……

俺狠狠抽口烟，说：调服务公司了，老总吧？

曲胖子嗫嚅着说：副的。

俺说：副的也是老总嘛，该老总，还记得自己姓什么吗？

曲胖子的烟头在夜色中一明一灭，许久，熄了烟头道：哥哥，不是我不跟你汇报，实在我这些天心太乱。

俺觉得酒一直往上涌，脑子一时清明一时糊涂，静静坐了一阵，谁也不说话，偶尔经过的汽车晃着雪亮的远光灯，耀武扬威地飞驰而过。

足有一支烟功夫，俺说：胖子，咱兄弟俩都不容易，伤人的话俺也不想说，你知道俺不是跟你计较那些，你心为什么乱，自己好好想想，从哪里乱起来的，在哪里摆平。

曲胖子想说什么，吭哧了半天，说：好。

俺说：回去了，睡觉了。

曲胖子站起身，在昏黄的灯影里看去，还是那条虎背熊腰的大汉，俺说：胖子，还记得大学时，喝完酒怎么回去的吗？

曲胖子咧嘴嘿嘿笑起来，过来伸手搭在俺肩膀上，俺也伸手搭住他的肩膀，两人同时喝一声：走！

两个人搭着肩膀，摇摇晃晃地通过大门，穿过花园，一路高唱着：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往前走，莫回头，通天的大路，九千九百，九千九百九啊……

楼上很快有了回应：这么晚了，吼什么吼？有病啊？

曲胖子一手拢起喇叭，朝着楼上喊：安红，我爱你，安红，我爱你……

估计时候差不多了，俺低声下令：胖子，撤。

两人快速通过危险区域，折进灯光黯淡的楼宇。身后，一片大水从天而降。

俺和胖子对视一下，说：小样，想泼咱爷们，当年多少暖水壶啤酒瓶都落空了，就凭他？哈哈！

鞭敲得胜鼓，高奏凯歌还。俺一躺下，倦意马上席卷了全身，正要沉入梦乡，曲胖子推门闯进来，杀猪般叫了起来：哥哥，惨了，我手机钱包全丢了！

说话间，长假就结束了，想想似乎做了不少事，又似乎什么也没干。如果要俺写一篇长假总结，俺一定会交白卷。

上班了，张总和老谢都还没回来，公司里乱哄哄的，一派歌舞升平。都说领导是单位最可有可无的人，可是领导在与不在，确实不一样啊。

给老谢打了个电话，老谢说正在贵州，还有四川没去慰问，估计一个星期之内回来。还说老A病了，带病坚持慰问，感人呐。

俺说：可惜郑君下去了，要不然又可以给老A写一篇通讯，拿到总公司的报纸上吹牛。

老谢说：这次慰问，是要大张旗鼓宣传的，以后还要形成制度，定期下工地慰问，这里边有你一份功劳啊，要不是你建议，我还不知道哪个年月才想得到。

一直到收线，老谢都没有提起小谢的事，他越是不提，俺越是心里没底，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抽完一支烟，也没想出什么头绪，干脆不想，他老谢爱咋的咋的。有小谢跟俺里应外合，谅他也无法招架。

又给张总打电话，着实寒暄了一通。想必庄贲和张总已经沟通过了，张总对俺明显热情和随便了不少，俺借势提出要求：张总，感谢您给俺派了个副经理，上次报给您的请示里，还想跟老庄换几个业务人员，优势互补，反正是谁都不吃亏的事。

张总笑着打断了俺：你跟庄经理商量一下，你们两家没意见了，直接把名单开给人事部就行，我都同意了。

这个老油条，还是把矛盾交了回来，换人，庄贲能爽快同意吗？不过硬起头皮也要试一下，至少也要把于大波要过来。

进了庄贲办公室，李秃子和郑君居然也在，俺打趣说：怎么，想再喝一场啊？看来就差俺一个了。

李秃子神色有点慌张，赶紧说：那就这么着吧，钥匙给你郑君，今天争取就搬了吧。

说完李秃子就想走，俺听着话音不对，拦住李秃子说：老李，你这是干什么？是不是给郑经理安排新办公室啊？

李秃子无奈地点点头，俺说：那俺们A副经理坐哪里呀？人家出去慰问挺辛苦的，你把钥匙给俺，俺带人把办公室给她整理好。

俺知道李秃子拿不出办公室给俺，郑君和老A一提，等于凭空多了两个副经理，可是整层楼就一个能挪动的房间，原来是个小会客室。说来话长，有一阵子张总心血来潮，要全面提升公司形象，其中一条重要措施，就是规定没有单独办公室的副经理以下人员，不能在大办公室会客，为此每层楼专门辟了一间小会客室。可想而知谁会装腔作势地到这个会客室来会客，所以会客室从投入使用就闲置，现在改作办公室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俺没上班就在想这个问题，老A的办公室怎么解决？俺也想到了这间小会客室，可是狼多肉少啊。俺知道李秃子绝对不会把这件会客室给老A的。老谢虽然树大根深声威不逊于张总，但张总毕竟有年龄优势，就是熬也要把老谢熬败。庄贲过去和邹大稳堪堪斗成平手，如今和俺放对，自然是略胜几分。李秃子惯会见风使舵的人，不可能这一点都拎不清。

可是俺当面追问，李秃子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哪敢说出口，只好楞在当场。

郑君到底实诚，拿了钥匙过来说：砖经理，要不你拿去先用，我的办公室不急，就暂时用老A空出来的位置，又有什么要紧。

老A原来用的是室主任一级办公室，不过是在大办公室用屏风隔开，辟出一块独立空间，虽说副经理用来也不会委屈死人，不过这办公室大小尚在其次，关键是个待遇，是个标签。你坐了副经理的位置，却坐不了相应的办公室，人家会怎么看你？又怎么看你的经理？

郑君只顾自己做好人，忘了自己还有个顶头上司庄贲庄经理，老庄果然不高兴了，说：郑君、老李你们先忙去吧，这事让老李再想想办法，老砖看来找我有别的事。

等二人出去，庄贲客气地泡茶上烟，俺品着茶抽着烟沉吟着：这事，该怎么跟庄贲说呢？

想了一会，俺恨恨地说：这个李秃子，太不够意思，那场酒白喝了，哪有这么办事的。

庄贲得了便宜还卖乖，说：小砖，老李也难哪，现在就这么一个办公室，他总要得罪一头，是吧？理解一下。

俺气乎乎地说：俺也不是非要跟你争这间办公室，咱们说了要互帮互助，难道是放屁的？俺就是看不惯老李这个作风，放着有商有量朋友不做，往生分处弄。

庄贲又递过来一支烟，说：老弟，你这话就说到点子上了，咱们不互帮互助，还能指望什么人？老李这事做得是不对，回头我再说说他，办公室的事，你也不用太急，反正老A人还在外面。

俺也就坡下驴：算了，反正俺也不是为这事来的，碰巧遇到罢了，倒是有事要跟你商量。

庄贲一扬脸：什么事？说。

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庄贲：咱们换几个人，优化一下资源配置，名单俺都开在上边了。

庄贲看了半支烟功夫，一声不坑，俺也不吭声，只顾抽烟喝茶。

到底庄贲熬不过俺，先开口了：老弟，这事实在让我为难啊。

俺把烟头一摁，说：李秃子也为难，你也为难，个个都为难，为难个鸡巴呀，换几个人，你那里会天塌地陷还是怎么的？再说你也不亏啊，俺给你换的人，个顶个都是业务好手。嘴上说得好听，还不是跟李秃子一样，互帮互助，怎么互帮互助？拉鸡巴倒吧。

庄贲一脸苦相，说：老弟，不是我不跟你换，这几个人都是聪明伶俐，能独当一面的，都换给你，我这里就拉不开栓了。

俺看庄贲有松动的意思，就说：老庄，就不说咱们是平等交易，上次为摆平你的事，俺没少出力吧？现在你又把老A塞给俺，俺二话不说，接了吧？做人总不能太不讲究，你给句痛快话，换还是不换？

庄贲提笔在纸上划拉几下，递给俺说：只能这样了，画圈的，咱换过来，再多，我实在不敢答应。

俺扫了一眼，俺写的交换名单是5换5，庄贲画圈的是3换3。本来俺就是漫天要价，底线其实只是2换2，只等着庄贲着地还钱。这样已经超出俺的预想了，美中不足的是庄贲画圈的没有于大波。

俺说：老庄，头都磕了，也不在乎再作个揖，把于大波给俺，算搭头。

庄贲绕过大班台走过来，一脸猥亵的笑容：老弟，有眼光啊，这个于大波乍一看一般般，越看越有味呢，是不是看上了？

俺恨不得扬手抽他一个，实在受不了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下三路思维，嘴上还得敷衍着：看上看不上的，干你毬事，你把人交给俺就行了。

庄贲笑得更加放肆：看上了也没什么，咱们兄弟，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这女人不上路啊，试探了几次，一点反应都没有，你可要小心。

俺懒得理他这个茬，说：那就这么着了，三个换你四个，算你风格高点。

庄贲坐回去，哈哈笑着说：不用客气，早晚也有我求你的时候，到时候你可别不给面子。

俺本来打算起身走人的，忽然想起一件事，就说：另外老庄啊，以后有项目分，可别老是你吃肉俺喝汤，大家差不多平均才是正经，要不然，俺这经理也干不长。

这下，庄贲答应得很痛快：这个没问题，以后咱们肥瘦搭配，二一添作五，实在分不平，抽签抓阄都可以，你老弟这么办事我喜欢，原来邹大稳坐你这位置，我就顶不顺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一副天下皆醉他独醒的样子，吓唬谁啊。

俺摆摆手说：别跟我这儿骂邹大稳，好歹他带了俺几年，没有他，也没有俺的今天。

庄贲突然兴奋起来，说：有了，你的办公室有了，邹大稳都不是这碟子里的菜了，还老赖这儿干什么？跟老李说说，随便哪里另找个地方安置他，让他把办公室腾出来。

俺一愣怔，继而一腔怒火忽悠忽悠往上拱，庄贲连这种绝户主意都想得出来？要搁以前，俺非当场跟他翻脸不可。可是现在，俺已是套了笼头的野马，不能随便尥蹶子了。

俺压压怒气，尽量让它别扩散到脸上，说：老庄，这个事再说吧，该头疼的不是俺，是李秃子，管这事，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走了。

俺没有急着回办公室，站在走廊的窗户前，点着一支红梅慢慢抽。楼下的广场空旷而寂寞，热辣辣的阳光照耀下，几乎没有人走动。穿过广场尽力向前望，在背着大街的另一端，成片的高大榕树掩映着，就是公司物料仓库了。仓库灰暗破旧的大门里边，一间小而阴暗的办公室里，就坐着小谢。

俺看不到小谢，但能遥远地感觉到她的心跳和呼吸，感觉到她的一颦一笑。俺见小谢多妩媚，料小谢，见俺应如是。她此时能感觉到俺迷茫的目光吗？

人呐，谁比谁傻多少。俺刚才痛切地感受到，庄贲之所以无往而不利，并比在于他总是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总是比别人无耻。很多事情，别人想不到的，他能想得到；别人想到而不齿去做的，他能做得到。霸王不肯腆颜去见江东父老，只好自刎乌江。勾践可以为夫差舔粪，终使屧廊人去苔空绿。但是更多的人，既不能做项羽，又不想当勾践，所以只能求其中庸。呀，夫子曰过的中庸之道，难道就是不舔粪而已？

俺被自己的结论逗得笑了出来，一口烟呛进肚子里，咳嗽起来。

哭哭笑笑，这就是人生吧。去也，哭完了笑完了，该板起脸干什么还得干什么，地球不因为你的一点情绪波动就停止转动，人事部也不会平白无故把想要的人调给俺。

人事部任经理端坐在大班台后面，脸上还是那副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惯常表情。俺客客气气说了来龙去脉，点明了这事是公司两位一把手都同意的了，然后很认真地说了一番请求感谢的话，双手奉上名单。

该经理显然还是很不高兴，因为俺越过了他直接找了一把手，使他本来就不存在的权威受到了伤害。他说：很好，你把一切都办好了，人事部只好奉命给你办事了。

俺本来也应该有点不爽的，但此时突然觉得那么没必要，淡淡地说：不敢，任经理说笑了，实在是急等用人，办得有点仓促，俺给您道歉了。

俺的冷漠似乎更激怒了他，俺实实在在的一番赔不是，在他看来可能成了反唇相讥，他站起来说：砖经理，干脆，人事部也交给你管算了，这样你爱怎么折腾都方便了。

俺心里一片悲凉，哪有跟他怄气的心思，点上烟抽了两口，依旧淡淡地说：任经理，你要俺管人事部，也不是不可能，山不转水转，这人事部也不是你家开的，说不定哪天俺就是这里的经理了，你信吗？

任经理一时无话可说，冷冷地看着俺，俺也无所谓地看着他。

又抽了两口烟，俺说：俺提醒你一下，俺混得不行了，还可以来这里当个经理，吃口闲饭，只怕你离开这里，没什么地方好去的，你不会说俺吓唬你吧？

任经理射过来的目光，渐渐含了一丝犹豫，犹豫的背后，又隐约藏了一丝胆怯。

俺也站起来，死死盯住他说：俺新兵上岗，不动规矩，不过以后咱们办事，你得迁就一下俺这不懂规矩的人，本周内见不到俺要的人报到，俺就不会找你了，张总、谢书记那里，俺也经常见面的。

说罢，转身出门。一件公出公入的事，居然办成这样，俺原以为主要的阻力和难点在庄贲那里，没想到，比他难缠的人有的是。

俺却没有一点生气或者沮丧，只是一丝凉意，隐秘而坚决地在心里盘来绕去，还蜘蛛般不停吐丝，直要把俺的心全部网住，网进一片黯淡而平静的深海里。

回到六楼，在卫生间门口遇到刚出来的李秃子，他急火火地说：小砖，办公室的事……

俺打断他：老李，你该怎么弄怎么弄，俺一点意见都没有。……真的，俺不骗你。

周六、周日，老谢、张总分别带队返回。根据公司安排，到公司办公楼前参加欢迎仪式。总公司郭书记周六也来了，跟黑得起明发亮的老谢、白得惨淡憔悴的老A热烈握手，总公司报社的记着在旁边啪啪打着闪光灯抢拍。在会议室休息等候时，郭书记特意跟邹大稳谈笑风生了一会，让俺对他有了几分好感。

当了经理，虽然还是芝麻大的官，跟副经理相比是在累多了，芝麻比副芝麻还是吃力。周末本来想叫小谢一起去爬王子山，想到她肯定要留在家里陪老谢，只索罢了。

小区外过季竹器大甩卖，搬了一张躺椅回家，摆在阳台上吹风喝茶。枕着胳膊，摇着椅子，悠然见蓝天，却没有大雁飞过，只满天的云团不停变幻行迹，一如世人的嘴脸。

下周再不能这样左右支饳了，人齐了，架势拉开了，砖哥，动手吧。

吃一吃，睡一睡，晃一晃，两天很快也过去了。周一上午，一遍喝茶抽烟，一遍琢磨着下午要开个会，好好安排一下部门工作，这时有人敲门。抬头一看，却是老A，比出去慰问前明显瘦了一圈，裹在素净的碎花连衣裙里，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娴雅韵味，让俺不由心里一动。

老A倚门一阵轻笑，笑到半途，收住说：经理，干吗这样看人？我来报到了。

俺赶紧招呼道：进来啊，坐。

有心说几句调笑的话，想到如今是上下级关系了，不好太随便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起身泡了茶。

老A捧茶抿了一下，说：有什么任务就安排吧，那边我上午已经交接完了。

俺笑着敲了敲桌子，说：你应该休息几天的，这次出去半个月，山一程水一程的，你们容易啊。

老A嘎嘎笑起来：经理，你这话怎么跟张总说的一样啊，领导味太重。

俺也笑着说：不管领导不领导，是人都得这么说。——领导也是各有各的味，对吧？

一头说，一头心里盘算，张总他们昨天下午五点回来，老A看来已经单独见过他了，那是什么时间呢？早上上班我去过张总那里，人不在，李秃子说是去总公司办事了，上午回不来。昨天下午接张总，还有晚上接风，没见老A过来。难道竟是昨天晚上，张总和老A见了面不成？

正思谋着，老A又说：张总说了，人事部老任跟他告你的状，说你飞扬跋扈狂妄自大。

想起跟老任那点过节，不禁有点后悔，本不该惹这个阴沉沉的实权人物的，不过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就说：张总说什么没有？

老A止住笑，神秘地说：张总只说你还是年轻气盛，其它倒没说什么，不过你还是要小心点，老任跟张总关系不一般呢。

俺抽出一支烟，啪地把硬壳烟盒扔到桌面上，说：具体情况你不知道，这个老任，太欺负人了。

随即添油加醋把当时的情况跟老A说了。老A反复提起张总，无非跟俺暗示她跟一哥关系不一般，这个俺且不管，如果真的不一般，希望她能把这段话带给张总。

说罢跟老任的磨牙公案，俺转口道：不管他，要告状让他告去，你先休息一下，下午上班来俺这里开个会，商量一下部门工作分工。

老A却不肯走，说：听谢书记说，出去慰问是你出的主意？

俺说：啊，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为了公司发展大业，俺也献上一计。

老A撇嘴笑起来：你献的好计，可把我害苦了，那都是什么鬼地方啊，我一路拉肚子低烧，还得支撑着演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非跟你算帐不可。

俺起身给老A续上水，说：辛苦了，同志，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也没机会找俺算帐了，为伊消得人憔悴，呵呵。——走了这么多工地，说说见闻，就算你上任前的一次巡视吧。

老A无奈地笑了笑，很认真地问：你知道我喜欢你什么吗？

俺唬的心里一颤，这都什么年月了，还说这种话，以后怎么相处啊，装作若无其事地说：俺这个人，有钱有势，才貌双绝，可喜欢的地方，太多太多啊。

老A噗哧一笑，说：你呀，说实话，我就是喜欢你这张嘴，说着说着就给你绕进去了。

下午的会虽然只是部门内部的一个小会，但却是俺上任以来第一次召集全体经理会议，自然有一种击鼓升堂的意味。以前都是凑份子听会，现在自己要主持会议了，不免很有些紧张。中午也无心睡觉，躺在沙发上琢磨下午该如何控制会议节奏，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甚至如何措辞，想得头都有点大了。

两位老的副经理，资历都比俺深，当副经理也比俺早，对他们俺一向是尊重的，个人关系也处得不错。他俩一个管市场，一个管项目，都是老手了，继续管就是。从庄贲那里要来的四个人，除了于大波搞项目设计以外，其他都是跑市场的，他们参加进来以后，万一以前操作上有什么猫腻，现在也断了他的路子。俺不图分外之利，但不能不防着下边投机取巧，免得到时候自己跟着背黑锅。

老A俺准备让她分管行政后勤，不能让她介入核心业务，保不齐她是张总安插在俺这里的一个眼线，虽说无私者无畏，但毕竟不能让她掣肘别人。

预定时间一到，人齐了，散坐在沙发和会客椅上。俺一一奉上茶水，给两位男士派了一轮烟，礼数上做足。老A却说：大家都有烟，为什么没有我的？

俺回到自己的大班椅坐下，说：女的吸烟口臭，这个……这个，多有不便。

老A半真半假地说：我自己都不怕，你怕什么？

俺也哈哈一笑：我是不怕，不过也不能祸害别人，损人不利己的事，俺从来不干，你实在想抽，就抽几口二手烟吧。

说完，俺自顾点上烟，吐个烟圈说：开会了，首先代表本部门全体人员，热烈欢迎老A同志加入咱们的行列。

三个男人都很慵懒地鼓了几下掌，老A很不情愿地说了声谢谢。

接下来，俺宣读了人事部关于人员调动的通知，对和庄贲的人员交换作了技术说明，随后，提出了分工意见，然后请大家发表意见。

两位男士没啥好说的，都表示支持。老A说：经理，那你管什么？

俺一时摸不清老A是真不懂还是故意捣乱，面无表情地说：俺主持部门全面工作。

老A又问：什么叫主持全面工作？

听老A的话音颇为不善，俺心里警觉了几分，淡淡说：主持全面工作就是主持全面工作，张总主持公司的全面工作，俺主持部门的全面工作，一个意思，你要还不懂，有空去问问张总。

老A一时语塞，其他两人饶有兴味地看着老A。

俺狠劲抽口烟，吐出一串烟圈，说：两位老哥不论业务还是管理，都是俺的老前辈，该怎么管，管什么东西，比俺清楚得多，俺不罗嗦了，A副经理分管的行政后勤工作，俺要说说具体要求。

老A偏脸扫了俺一眼，满不在乎地说：有什么要求，经理您尽管提。

俺放慢语速说：不复杂，俺就三项要求，第一，行政管理这一块，作息，考勤，办公秩序，通通得有明细章程，公司有现成的就用，公司没有的，自己制定；第二，福利待遇，属于咱们自己管的，一定要毫厘不爽，该是谁的给谁，该给多少给多少，别叫干活的人挑刺；第三，文体活动，要抓起来，气氛搞活跃，关系搞顺畅。你使什么办法俺不管，俺只看结果，以成败论英雄。

老A默谋了一阵，说：三条我都记下了，我一定按要求抓好。——我先提个问题，我人过来了，让我坐哪里？

俺呵呵笑笑说：俺正想说呢，这就是你的第一项任务，给自己找办公室，你分管行政后勤嘛，你直接跟综合部老李交涉，要来哪间坐哪间，要不来，只好委屈你自己找个卡座将就。

老A想想，无话。其他两位副经理提了些业务上的东西，掰开揉碎讨论起来。老A刚来，有些摸不着头脑，在旁边听得直打呵欠。

散会时，俺对老A说：对了，还有个事，以后开会，你负责记录。

老A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说：什么世道。

俺心里老大不高兴，叫住老A：你等等。

老A转身，目光凶悍地看着俺，说：怎么了？

俺木然看着老A，说：没什么，你裙子坐皱了，就屁股那块，没办法帮你，自己抻平一下，上班时间，注意仪表。

在办公室分配问题上，李秃子是存了私心的。老A和郑君的任命是国庆前公布的，一个长假过去，作为综合部经理，无论如何该拿出解决的办法了。(奇书网|qinkan.net)这样语焉不详地先单单安置好郑君，其实是在耍赖了，逼得俺没办法，胡乱让老A和哪个副经理挤在一个房间算了。老A坐哪里说事小就屁事不是，说事大也颇有影响，副经理坐不到该有的单间，传出去显得俺这个部门低人一等，如果俺让老A和别人挤着坐，不光老A自己不高兴，被挤的人更窝火，这简直是要俺的好看嘛。

解决的办法其实也有，走廊尽头跟俺们部门大办公室相连，是综合部的小仓库，其中一个房间并没有存放什么，而是给李秃子悄悄改成了棋牌室，公司一帮老麻将棍下班经常去搓到大半夜，节假日更是红火。那里麻将桌搬走，办公桌一摆，立时就是一间办公室，只是李秃子舍不得而已。我且不跟老A点破，由得她找李秃子闹去。

总之，俺算是从老A的办公室问题上脱身了，老A坐哪里，坐得开不开心，不用俺操心了。

第二天一上班，俺直接拐到李秃子办公室。李秃子正在跟一个手下交代整顿办公秩序的事，俺站在敞开的门口听了一会，两个人居然都没发觉。李秃子声气听上去比以前壮了很多，他说一句，手下惟惟，真是官大半级牛死人呐。

说到关节处，李秃子一扭头发现了俺，对手下说：先这么着吧，好好弄个规章出来给我看。

手下跟俺打了个招呼出去了，李秃子说：进来坐啊，正想跟你聊聊呢。

俺就靠在门框上，远远扔一支烟过去，说：聊个毬啊，俺没有那个闲功夫，你大难临头了，还敢在这里高谈阔论。

李秃子奇怪地说：我怎么大难临头了？大清早的你别咒我。

俺点上烟抽着，说：俺不是咒你，是点化你，趁早把办公室给俺安排好，万事皆休，否则有你好看的。

李秃子叫起来：办公室的事，我几次要跟你说，你又不肯听。

俺乐了：你有什么好说的，俺有什么好听的？有办公室，啥都不用说，没办公室，说哈都没用。

李秃子说：你不知道我的难处，……

俺打断他：你也不知道俺的难处，俺不是来跟你要办公室的，俺是来提醒你，你已经捅了马蜂窝了。

李秃子还要跟俺譬讲，俺挥挥手说：失陪了，你好自为之吧。

在走廊上暗自合计，老A对李秃子，老A好比是车，纵横进退无所不能，李秃子好比是马，时时处处别脚，应该是老A稳赢的局面。抬头看见邹大稳从卫生间倒了垃圾出来，赶紧叫了声邹哥走过去。

有日子没来邹大稳这里了，感觉有点怠慢前辈。四下张望一番，发现老邹办公室变化挺大，以前墙上挂的中国地图，标注着施工项目和进度，现在换成了梅兰竹菊四扇屏，细看似乎已有点年头，泛着古旧的黄色。文件柜里的专业书籍、技术资料都已不见踪影，高低错落摆了文史哲大部头。大班台上居然有文房四宝，那砚台打眼一看就知道是成色上佳的端砚，俺以前奉命给客户买礼品时，专程去肇庆跑过的。

俺一边自行坐下一边说：邹哥，几天不见，你这里可是雅了不少啊。

邹大稳很适意地笑了，说：过去一脑门都是帐，现在清净了，也该改头换面了，练练书法，读读闲书，只当提前退休了。

俺陪笑说：邹哥别太享受了，你这资历水平在哪儿摆着，公司庙小搁不住，只怕总公司早晚还要用你，俺看郭书记很关心你呢。

邹大稳无所谓地一摆手，说：老弟，你还年轻，按说这话不该跟你说，我这次下来，算是彻底想通了，人生苦短，还是该给自己留点时间，以后干什么我还在考虑，不过绝对不会走回头路了。

俺只好含糊说：邹哥你休息一段也好，得空咱该喝还得喝两杯。

邹大稳含笑点头：这个，咱们还是志同道合的。

见是话缝，赶紧把最近的工作安排拣要紧的说了一遍，特别说了办公室的事情。俺一是来问计，二是怕李秃子给老A逼急了，真的让邹大稳腾办公室，到时候俺就说不清楚了。

邹大稳啜着茶沉思一阵，说：我看你安排得不错，跟庄贲换人也对，庄贲那里风言风语不少，咱们部门有没有问题？我也不敢打保票，你这么调换一下，就有些不清不楚的东西，也都化解了；办公室是小事，你不要管，由着他们纠缠去，实在不行，我把这间办公室让出来，反正我坐哪里都一样。

饮尽杯中残茶，起身说：邹哥，工作上俺会处处小心的，办公室的事，李秃子要是敢来你来了搅闹，俺去跟他说话，你只管练自己的书法，有好字也送俺一幅挂起来，走了。

回到自己办公室，想着邹大稳的话，心下暗自佩服，这人不声不响的，一眨眼就能把你想说不能说的话全参透，而且处处给别人留着地步，这份温馨平和实在让俺望尘莫及。

去张总那里打了个花胡哨，借感谢支持换人的名义，汇报了近期工作进展。张总听了很高兴，连连夸俺搞得好。其实俺搞得不一定好，只要勤汇报，他总是会高兴的。

俺很想提出更新一批电脑，转念一想，一者最近提的要求不少了，不能贪多求快，二者这是老A分内的事，功劳还是留给她吧，打了一阵哈哈，告辞出来。可笑张某说要给俺一条烟抽，在柜子里找了半天，尴尬地说一包也没有了，下次补上。俺说没关系，领导无戏言，不用打欠条，俺早晚会来收帐的。

回到办公室，马上打老A的手机，交代她买几条软中华，限上午下班前送到张总手上，开办公用品的发票，找李秃子报就是。

老A问：几条是几条啊？领导交代工作，不能这么含糊。

俺不耐烦地说：几条就是几条，什么都交代清楚了，你的脑子留着生锈啊？

心想你个榆木脑袋，说个几条的虚数，就是给你留下做花帐的余地，你开回发票，三条也好，五条也罢，俺总不能找来张总当堂对质。老A虽然是块好材料，到底历练不够，又存了跟俺叫劲的心，所以心地不够清明啊。

从张总那里出来时，瞥见老谢也在办公室，俺没进去，扭头溜了。俺想老谢一定在等俺去找他，俺偏不去，去就要摊牌，谁知道他什么底牌，让他自己留着吧，俺不跟他摊这个牌。

大事安排已毕，俺休息一下了。中午饭后，给曲胖子打了个电话。

俺说：曲总，还记得鄙人吗？××公司的小砖啊。

曲胖子说：哥哥，你这是干吗呢？你这不骂我嘛。

俺笑了：俺可不敢骂曲总，就是想问一下，曲总下午有时间吗？

曲胖子无奈地说：有，有，哥哥你找我，有没有时间都得有啊。

俺说：行，下午两点半俺请你喝茶，白天鹅吧， 下午便宜。

曲胖子不敢多说，诺诺连声，收线，睡觉。

下午两点，准时醒来，洗漱已毕，给于大波打电话，请她到公司门口，有事找她。

抽了支烟再下去，于大波已经再公司门口了，见面就诧异地问：什么事啊，要到这里来说？

俺说：别问了，跟俺来就是。

于大波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满腹狐疑跟着俺上了的士。一路上，俺跟她谈些奇闻轶事，于大波听得心不在焉，似乎怕俺拐卖了她。

快到白鹅潭时，给曲胖子打了电话，该总已经到白天鹅开了位，想必也是满腹狐疑在等，生怕俺找他什么麻烦。

落座，曲胖子和于大波眼睛都直了，互相打量了几眼，又一起转过来打量俺。

俺哈哈大笑：看什么看，俺虽然帅一点，也不是没见过，抓紧吃，反正是算人头的，吃少的是傻子。

说完，自顾端盘子拿东西去了。

磨磨蹭蹭，挑挑拣拣，把一盘子乌鳖杂鱼摆成了漂亮的拼盘，看看时间，才过去了八分钟。实在不好再磨蹭了，只好往座位走。远远看到曲胖子肥而多毛的手搁在于大波肩上，于大波扭来扭去不肯就范。

俺走近，狠狠咳嗽两声，说：东西真是丰盛，有点挑花眼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两人触电一般分开，曲胖子故作镇定地说：哥哥真会挑，全是好东西，大波，咱们也去拿东西吧。

两个人挨挨蹭蹭，联袂而去，俺心中暗笑，且不急吃东西，慢慢喝茶。

曲胖子和于大波看来是有了疙瘩，不过一见面，又腻在了一起，满天乌云说散就散。要不是碍着俺这个大电灯泡，只怕当场就要演绎无边恩爱。

三个人高高兴兴吃吃喝喝，三点半钟，俺的手机响了，预料之中的电话终于打来。

是李秃子，他气急败坏地说：小砖啊，你在哪里？

俺悠然道：俺在深圳，谈项目呢，没事不要打搅。

李秃子愤然道：还说没事，老A把她的办公桌都搬到我这里了，要跟我一起办公了。

俺忍住不笑，说：挺好啊，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李秃子大怒：还好呢，我这里挤个女人，两张大班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办公哪？

俺也起了高腔：老李，你现在知道了，你不给人家分办公室，人家又怎么办公哪？俺不是没提醒过你，你现在找俺，俺鞭长莫及啊，等俺回了广州再说，好不好？忙着呢，挂了。

收了线，却见曲胖子挖了一勺冰淇淋，正小心地往于大波嘴里送。

大家兴致都很高，吃得也多，吃得也多，俺估摸着店家要亏本了。曲胖子说起他们局里一些龙争虎斗的逸事，不光于大波听得一惊一诈，连俺也深觉心惊。企业到底不比衙门，人毕竟还是醇厚些。曲胖子能安然混到现在，叫俺说，真是异数。

看看差不多到了收市的时间，俺起身说：你们慢吃，俺先走一步，找小谢看电影去，晚上十二点以前回不去。——胖子，你埋单，俺不管了。

肚子已吃得十二分饱，直接回到办公室，泡上酽茶，找出几本最新的技术资料钻研起来。一来这是吃饭的本钱，任什么时候都是艺不压身，当个芝麻官是一时的，懂技术会业务是一辈子的；二来最近明显感到自己变得浮飘了，虽然一再自我提醒，奈何人性本贱，多少得点好处就不免忘了自家姓啥叫啥，得压压心火。

庄贲在公司牛成那样，至今进不了领导层，虽说有为人不地道的因素，但业务不精无疑也给了反对派口实。听邹大稳讲，当年庄贲半路出家，也想在业务上亮亮本事，接过跌了个狗吃屎。

邹大稳说：庄贲那时顺风顺水，真是狂妄得无以复加，仗着一点小聪明，就敢画图纸搞设计，他把自己投机取巧那一套拿来搞业务，以为抄抄别人的设计图纸，改头换面，加点安全系数，多浇几方水泥，多放几根钢筋就可以了，接过闹了几次笑话，他搞的地基处理设计，对地基的伤害倒比加固效果大，有的施工详图拿出去，工程队干脆没办法施工，连普通水泥和微膨胀水泥的膨胀系数都搞不清楚，就敢拿自己当设计师，他不出丑谁出丑。

当时，俺刚提了副经理，邹大稳是拿庄贲当反面教材，来教育俺别荒废了业务，至今想来，还是金玉良言。

可是反过来说，俺一直隐隐约约觉得，邹大稳因为业务极强，所以庄贲之流一直入不了他的法眼，这是不是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大千世界，万法归一，只要精研一技，何必强分三六九等？

当然，这个话头是绝对不能和邹大稳提起的，成见，比梅雨天的污渍更顽固，更不能触动。

一边学，一边胡思乱想，茶喝了不少，烟抽了许多，书还是开头那几页。人过三十不学艺，快三十的人了，十年前敢于当面指出老师的错误，现在学会当面指出领导的英明，但是真正坐下来学点业务，才知道精力心态都不济了。

忽然听到外边有动静，安静的晚上，听起来有点人声鼎沸的意思。这时候了，谁在在闹腾，不会是花妖狐魅作怪吧？要是能碰上一个富于献身精神的狐狸精，呵呵，……

听得有李秃子的声音，实在扫兴，李秃子既在，就有漂亮的狐狸精，也早给吓退了。俺打开门观瞧，只见李秃子一脸油汗，正指挥着几个手下忙碌地搬东西。

俺大喊一声：老李，这么辛苦啊，过来喝口水。

李秃子回头见是俺，跟手下交代了几句，踢踏踢踏蹭了过来，说：你真要把我害死，弄这么个妖精来对付我。

俺把老李让进来，恭恭敬敬泡上茶，说：老李你这话奇怪，俺怎么就要害死你，又是哪里来的妖精？

李秃子长叹一声：下午你那个宝贝老A来找我……

俺打断李秃子，说：老李，话可不能乱说，老A是谁的宝贝，你不知道么？

李秃子说：行，不是你的宝贝，老A，他娘的下午找我要房子，我刚说了一声没有，立马就要翻脸，骂我狗眼看人低。

俺也长叹一声：老李，你既知道她是个宝贝，就不要轻易惹她，不怪人家骂你，你自找的。

李秃子说：我手上要有现成的房子，怎么会不给她，不看她的面子，也要顾咱俩的交情不是？我也难啊，……

俺说：你少跟俺装蒜，你手上真没房子吗？那你外边现在干什么？

李秃子蔫了：就那间麻将室，你也盯上了，公司几个领导也经常过来玩两把，我这里把它腾给老A办公，他们能不怪我？

俺明白了，李秃子舍不得腾麻将室，也不为自己爱玩，原来靠它跟“公司几个领导”联络感情呢。

李秃子接着说：三句话没说，你那宝贝老A就招呼人搬东西，说要跟俺一起办公，同甘共苦。

俺笑着递给李秃子一支烟，说：老李，俺再纠正你一次，不是俺的宝贝老A，你老这么说，给主家听到了不好。

李秃子嘴里像含着黄连，咧得七歪八扭的说：老A挺着胸往那儿一站，我拦又不好拦，刚巧张总过来问个事，一看这阵势，把我又劈头盖脸剋了一顿，你说我冤不冤哪？

俺心想，什么刚巧，世上哪有那么多刚巧的事，忍着笑说：要俺说，你还真不冤，你想留着麻将室有情可原，不过老A跟你要办公室是公出公入的事，应该先尽着人家，你要这么糊涂，以后还少不了给领导剋。

李秃子头摇得波浪鼓一样，说：以后我是不惹这个老A了，算我怕了她。

俺拍拍李秃子肩膀，说：别生气了，为公家的事生气，划不来，你回办公室，咱杀两盘，解解闷。

李秃子这下来了兴致，晃着一个铮明瓦亮的秃顶，高高兴兴出去了。

部门的工作一天正常似一天，一头说，是待遇改善的缘故，出工地的拿到了差旅费和补助，在家的有了加班费，虽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年终大部分要从项目包干费切出来，但毕竟少了一层盘剥，真金白银拿到手，不由人不爽。另外，老A和其他两位副经理确实出力不小，特别是老A，说严重点，简直是一心扑在工作上，各种管理规定源源不断从她手上流出来，弄得俺修改审批都有点赶不及。俺曾亲眼看到老A周末在办公室加班，本想进去坐坐，说点鼓励慰勉的扯淡话，想想还是算了，非工作时间，两个是非人呆在是非之地，没的让人说是非。

俺请示过张总，部门内部的规章制度要不要报公司审批后再实施，张总话说得很干脆：你们部门内部的事，只要跟公司的大章程不抵触，该干就干吧。

俺这算得了尚方宝剑，回来就在老A精心炮制的规章上签字：同意，公布实施，严格落实，砖，年月日。

老A似乎有着无穷无尽的精力，从上班开始就诈诈唬唬，讲话满宫满调，走路泼风也似，偶尔坐下来也是虎视眈眈，两只眼睛还在不安分地四处找茬。此情此景让俺浮想联翩，不知道老A在床上是否也这般热力四射？可怜的庄贲，便纵有千种风情，更能消几番风雨？可惜曲胖子联络少了，又没法找于大波打听，也不知道老A和庄贲最近生活正不正常。

老A之于俺，如同郑君之于庄贲一样，都是上面设置的眼线和牵制，搁古代来说，那叫监军，专门跟主将捣乱的。不过如果排除个人恩怨，俺觉得老A可以算一个尽心尽力的副手。反倒是俺，偶尔劝她做事不要太激进，以免犯了众怒。对俺的提醒，老A总是一笑而罢，也许她以为俺是拿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掣肘她吧。

俺担心的事不久就发生了，是于大波打电话来报的料：经理，不好了，A副经理跟小万吵起来了。

撂下电话，俺拔脚就去了隔壁的大办公室。还没到门口，就听到里边吵得沸反盈天。

一个男声在嚷嚷：我就是撕了，你怎么着吧？了不起去老张那里告我啊，我知道你会搞这一套。

声音尖细嘶哑，一听就知道是小万。刚从工地上回来没两天，怎么就呲牙咧嘴的，这种人，不让他把工地的地基坐穿，真是对不起他的出息。

老A的声音听上去倒还冷静：我用不着告你的状，你尽管表现吧，有制度在，你敢犯到哪里，我就敢处分到哪里。

听到这里，俺怕双方说僵了，赶紧进去。小万斜靠着卡座屏风，梗着脖子，一副睨视天下的无知相。老A脸上挂了霜一样，雄纠纠站在办公室的大公告板前面。

俺扯扯老A的衣襟，小声说：你先回办公室，俺来收拾他。

老A打量俺两下，又恶狠狠扫了小万几眼，笃笃而去。

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在看这场活报剧，估计有不少人正在埋怨俺在高潮前打断了演出。俺不吭声，慢慢围着小万踱了几圈，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小万死梗着的脖子渐渐软了下来，眼光也开始不自在，嗫嚅着说：经理……

俺对他勾勾手指，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小万在后边踢踢踏踏跟了进来。俺指指沙发让他坐下，问：怎么回事？

小万委屈地说：我不从工地上刚回来嘛，不小心迟到了几次，就给那妖精公布出来，贴在公告板上，我一着急，就给她撕了。

俺生气地说：A副经理这样做是按规定来的，你有什么不服气的？

小万的声音高了八度：她凭什么啊？经理，我在工地上蛋皮都磨烂了，刚回来休息两天，她就找茬，她不就是个副经理吗？她这副经理怎么来的，以为我不知道啊！

小万这么弄一下，搞不好别人还以为是俺指使的呢，想到这里，生气地说：你蛋皮磨烂怎么了？蛋皮磨烂又不关A副经理的事，你回来就规规矩矩呆着，要不然，赶紧回去收拾行李，明天还下工地。

小万很诧异的望着俺，说：经理，那老A她害过你啊，你怎么还帮她说话？

俺心里一阵烦乱，觉得跟这号二百五也说不出什么名堂，扔了根烟过去，说：小万，俺这不是帮谁说话，道理就是如此，老A刚上来，心正热的时候，你去触她的霉头，不是自投罗网吗？这事到此为止了，别再惹她。说说工地上的情况吧。

做好做歹，送走了小万，给管项目的副经理打了电话，让他以后有小万这样顽劣的家伙从工地回来，一律先安排到档案室帮助整理工程档案。副经理很挠头，说一者档案室不归我们管，二者档案这东西规矩大，随便去个人人家也不放心。俺说你放心派人去好了，档案室不要他们帮忙，他们自己会安排好自己的，省得在办公室调皮捣蛋，大家清静。副经理明白过来，哈哈笑起来，说这办法好，我马上去办。

该去给老A一个交代了，想起她凶悍的神情，随时准备吵架的架势，俺觉得十分无趣，实在不想见她。唉，甘蔗哪有两头甜，老A毕竟还是勤力的，没有她一天到晚诈唬着，俺得面对更多罗嗦事。

想着，劝着自己，两腿灌铅一样出了办公室。

公司领导班子要调整的传言越来越盛，版本很多，关于张总去向的说法有几种：升任总公司副总，调任国资委，交流到其他分公司。老谢的去向简单得多，比较悲观的是到总公司或者就地改任调研员，比较乐观的是调任总公司工会主席。至于谁来接替张总和老谢，任何一个版本都语焉不详。另一条令人关注的信息是，庄贲可能出任公司副总经理，甚至可能以副总经理身份牵头主持工作。

坦白地说，俺对这件事非常关心，虽说目前进公司领导班子轮不到俺，但是领导班子由哪些人组成，对俺的工作和心情都有很直接的影响。俺几次差点憋不住要到邹大稳或老谢那里探探风声，临出门还是忍住不去了。邹大稳的信息来源未必多过俺，老谢则未必跟俺讲实话，而且小谢的事始终是俺和老谢之间的一颗定时炸弹，一见面没准就会爆炸。

庄贲倒是几次有意无意地向俺暗示，他快进公司领导班子了，而且决不会忘了弟兄们。俺想，这个弟兄们可能也包括俺吧。忘不了的另一个解释就是有仇报仇有恩报恩，俺自忖对庄贲没有什么恩惠，若说到仇，倒是小小的有那么一点。

思想一乱，情绪就焦躁，情绪一焦躁，内分泌就紊乱，该分泌的不分泌，不该分泌的乱分泌，就喝了鹿血一样蠢蠢欲动。晚上在家里和小谢约会时，乘其不备按在了床上。小谢大惊，抵死不从，竟然在俺胳膊上挠出了几条血道道。顿时兴尽悲来，放开了小谢的花裙子，到阳台的摇椅上躺下，默默抽烟。

暗黑的夜幕中，乱七八糟地镶嵌着成千上万各色各样的灯，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月亮，只有杂乱的灯点击着单调的黑，僭越了星月的闪烁。回想起多年前，夏夜，朗月照得北方大平原一片银白，或者是满天繁星，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楔银钉……

恍惚间，仿佛有夜雨从北地艳丽的天空中三三两两滴落，憬悟过来，却是小谢在后面环住了俺的肩膀，眼泪簌簌落下。胡乱扔掉烟头，一个滚烫的吻贴下来，让俺有点不知所措。小谢在耳边低语：回房间。

狂乱的激情已经过去，俺此时心地清明，料想小谢心中必定爱怜、悔恨、犹疑、自责……，诸般念头五味杂陈。现在她只是一时的豁出去，来日回想，必定觉得受了委屈。既是要图长远，何惜三朝两暮，俺还是忍住则个。刚才小谢若依了俺，便不是小谢，现在俺若依了她，也便不是俺老砖。

定下心神，排除杂念，嘿嘿干笑两声，俺起身搂住小谢问：回房间干什么？

小谢又羞又急，把头拱在俺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俺轻轻抚摸着小谢的长发，觉得胸前湿了一片，心里也是一片乱麻般，只好在她背后慢慢拍着，也不知是为了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良久，俺扶着小谢在沙发上坐下，说：好了，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许侵略谁，俺有话要跟你说。

小谢在俺大腿上掐了一把，说：谁稀罕侵略你，是你先的。

俺伸手把小谢揽入怀里，算是以实际行动承认了错误，说：咱俩的事，你爸一直没说什么？

小谢仰起脸说：我也觉得怪怪的，我爸回来这么久了，一句话也没问我，就像不知道这事一样，你说，他到底想怎么样？

俺苦笑一下：他到底想怎么样，俺要是知道就好办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小谢认真地说：我觉得我爸好像一直在想什么，可能没想好，所以不说话。

俺问：小谢，要是你爸不同意，你说怎么办？

小谢想了一会，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

暗自有点气馁，本想小谢也许会说不管海枯石烂一定要跟俺比翼双飞之类的狠话，她这个左右为难的态度，既让俺有点不舒服，又好像在俺意料之中。

想了想，换了个话题：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起工作上的一些事情，比如最近公司领导班子是不是要调整？

小谢说：没有啊，工作上的事，我好像从来没听他在家里说过，哎呀，你管这些干吗……

说着，小谢把嘴唇凑过来，开始跟俺合作经营一个长长的吻。

小谢走后，俺久久不能入睡，压抑的情欲如同压抑的生活，总是突如其来地反戈一击，让人促不及防。黑暗中大睁着双眼，小谢凌乱的裙子、撑拒的手臂、含泪的亲吻，走马灯一样快速闪回着。脑子又一次燥热起来，朦胧中似乎是老A站在眼前，一时横眉冷对，一时语笑嫣然，俺迟疑着，不敢有所举动。终于，两个人纠缠在一起，进退缠绕，正得意间，只听小谢严厉地叫声：在哪里？在哪里？……

惊惧中，倏然醒转，却是断断续续一夜惊梦，浑身大汗淋漓，闹钟在床头嘶叫着。继续躺了几分钟，心还是咚咚乱跳。冲进卫生间，希里哗啦冲了个冷水澡，收拾得人五人六，作出精神抖擞的样子上班去。

刚刚坐定，冲了一壶铁观音，老A就熟门熟路进来，自己坐了会客椅上。想起昨晚梦中情景，不由生出几分尴尬，急忙笑着自己掩饰：A小姐，来得正好，刚泡好的极品铁观音。

老A笑道：不会是昨晚的残茶，又泡了一道吧？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难道老A昨晚也跟俺做了一样的梦？怎么听，她的话味道都不对。

俺把茶捧给她，自己端起杯子先品了一口，说：只听说隔锅饭香，没听说隔夜茶好的，你要有这爱好，以后俺每天的剩茶都不倒，留给你第二天喝。

老A大笑起来：你呀，什么时候不这么嘴上不饶人了，看起来才象个经理。

俺啜着热茶问：俺看起来不像经理么？那象什么？

老A认真打量了俺一阵，说：看你眼圈黑，颧骨红，像是昨晚劳累过度了。

俺几乎要说劳累过度还不是你害的，话到嘴边忍住了，想这样闹下去不成体统，改口说：昨晚没睡好，——太热了。

老A一撇嘴：都什么天气了，还热？只怕是你心里热。

说着，老A轻轻哼了两句《白毛女》：数九那个寒天下大雪，天气那个虽冷心里热。哼完哈哈大笑起来。

开怀大笑的老A，明眸皓齿，微微后仰的上半身，勾勒出起伏而饱满的线条，这一刹那，她哪里是俺眼里邪恶乖张的老A，简直是大师手下新成的美女雕像，俺一时竟看的痴了。

老A收住笑，奇怪地看着俺问：怎么这样看人？

俺低头看茶杯口的烟岚，说：打望一下美女，有什么不对吗？

老A却不吭声了，房间里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俺故意不说话，点上一支烟慢慢抽，看老A如何应付。

老A却站起来，不咸不淡地说：走了，来跟你说正事的，让你搅的说不成。

俺心想怪了，俺怎么了搅了，嘴上说：留步啊，有什么正事说啊。

老A也不坐下，就站着说：没什么，听说公司领导班子要调整了，跟你通个消息。

俺也不咸不淡地说：俺也听说了一点，不过好像跟俺没太大关系，谁当领导，俺还不是一样干活。

老A笑了一下，说：你别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谢书记反正是要退了，你做做他的工作，让他跟上边提个条件，你的条件，当个副书记完全可以啊，要不去总公司哪个部门也可以啊，老谢一退，别人看是你的损失，我倒看是你的机会。

俺暗自心惊，深深抽一口烟，说：老谢退不退，是他的事，他为什么会帮俺提条件？

老A诡秘地一笑，说：那就看你怎么做工作了。——走了。

望着老A丰润的腰身转出门口，消失在视野里，俺不禁低声骂了一句：他奶奶的。

中国古代杰出的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李鸿章曾经说过，当官是最容易的事。可是俺觉得，从另一个角度说，当官也是最难的事。有些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文不成武不就，偏偏官当得一路青云。有些人，七彩八象九流十等的本事都会，就是当不好一个官。所以，诗有别才，官亦有别才。

张总、庄贲应该算是当官的天才，粗看，啥也不会，细看，还是啥也不会，可是官运亨通。

老A，难道就是前仆后继的下一个天才？

正在俺犹豫着要不要找老谢谈谈时，老谢给俺打电话了，说了声到我办公室来就挂断。正瞌睡时，有人递来枕头，俺乐呵呵地去了。

老谢看上去非常精神，黧黑的脸泛着红光，保养得不错的样子，怎么看都不象要下台的倒霉样子。

俺止住要泡茶的老谢，说：自己来，自己来。

老谢的茶还是一如既往的一般，俺捧茶端坐，静等老谢开腔。

老谢口气很随和，话却是一板一眼公事公办：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干部的表现情况，你们部门管理层改组以后，主要干部表现如何，直接关系到公司全年经营任务完成情况，公司十分关注。

原来是为这个，对自己不用多说了，自己说自己说了也不算，其他两位副经理都是老人了，表现一直比较稳定，也不消多说，看来关键是说老A。理了一下思路，说：部门管理层重组以后，迅速进行了分工，团结协作较好，两位老副经理仍然分管市场和项目，表现稳定，A副经理分管行政后勤，上任以来表现积极，完善了部门内部管理制度，作风泼辣，管理大胆严格，整体情况还是不错的。——这是面上的情况，看您还有什么更具体的问题。

老谢用平和空洞的声调说：你刚才说到，A副经理管理大胆严格，那么在具体的管理方式上，你感觉把握得如何？

俺最怕这种不带任何情绪的声调，虽然说话人脸上是笑的，但你听不出他的话音里有一丝笑的意思，一听到这种声调，俺就知道面对的是很严肃的问题了。

装作想了很久，俺摇摇头说：从管理效果上来看，还是很显著的，上次公司办公秩序检查整顿，不是还通报表扬了俺们部门吗？至于具体的管理方式，说实话，俺不太了解，俺对A副经理的要求是出效果，没有就管理方式提什么要求，也没有特意留心过。

听完，老谢笑了：行了，这个事就说到这里，不瞒你说，最近上上下下对A副经理有些反映，主要是管理方式简单粗暴，找机会你可以委婉一点说说她。

俺说：俺觉得A副经理管得很对，有个别不太服气的，俺还拎出来进行了教育。

老谢说：我没说管得不对，但是你要知道，你手下那几十号人，有几个是省油的灯？起码一半以上不是公司子弟，就是这个那个的亲戚，剩下的又大部分是业务骨干，关系盘根错节，管得太，太严厉了，对老A、对你都不是好事，这个大局你要把握住。

老谢这说得很实在了，俺点点头，说：是的，俺记下了。你话问完了，俺倒还有两句话要问。

老谢一笑：你倒不吃亏，我问你一个问题，你就要问两个，问吧。

俺递给老谢一支红梅，老谢皱着眉头看了一下，没拒绝，俺给他点上烟，说：最近公司流言很盛啊，都说班子要调整了。

老谢脸上波澜不惊，淡淡地说：你都听到什么流言了？

俺把听到的版本一一说了，然后看着老谢，他长出了一口气，说：说法很多啊，也不都是空穴来风，站在咱们公司这个小天地里，看不明白什么，坐井观天嘛，公司领导班子是总公司管的，班子动不动，要看总公司的意思，你明白这一点就行。

俺觉得没明白，追问一句：那总公司究竟是什么意思？

老谢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总公司的态度也很摇摆，不过有些人对我早就看不惯了，碍了人家手脚啊，要不是郭书记顶着，只怕我早就下来了，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两条路线，这个咱们且不去管他，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还要撞得响撞得清脆。

老谢看俺一脸惶惑，接着说：你也不用担心，这个天下不是谁的家天下，我是快退休的人了，我下来没什么，但我下来以前，一是要把班子配备的意见充分反映上去，二是要把邹大稳安排好，他们这是借题发挥，大稳受委屈了。

想了想，说：自己一身毛病，还要瞪大眼睛寻别人的不是，俺看他们折腾不出什么明堂。

老谢摇摇头：也不完全这样，他们的势力不能小看呐，我以前只想平安退下来，不让这潭水搅浑，现在我也想开了，是脏水总有搅浑的时候，我还是要打起老精神，跟他们周旋一下，要不然退下去我不安心呐。

停了一歇，琢磨着老谢的话，看来这老家伙衰退的斗志又回来了，张总他们想一手遮天，只怕没那么容易了。

正沉思着，老谢说：小子，我了解了这么久，小谢转正的事，只怕是你做的手脚。

俺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家活，俺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事，他怎么发觉的？嘴上支吾着说：谢书记，这事跟俺有什么关系啊？你可别听信谣言。

老谢回敬俺一支中华，说：没有什么谣言，我明查暗访这么久，没点把握不能问你，一开始我就觉得不对，老张本来处处跟我对着干的，怎么会平白无故关照小谢的事，我还以为背后藏着什么阴谋呢，原来是你搞的名堂。

俺苦笑一下：谢书记，俺哪有那本事？要真这样，俺就先把自己搞成公司领导了。

老谢一摆手：那也是早晚的事，好你个小砖，不声不响把我卖了，把老张骗了，把庄贲耍了，这公司还有你不敢蒙的人吗？

俺看抵赖不下去了，说到底也不算什么劣迹，干脆认帐：嘿嘿，俺也是激于义愤，打抱不平，严格说得算见义勇为呀。

老谢喟叹一声，说：这事就不追究你了，也怪我过于爱面子，当初老张提那个方案，根本就是冲我来的，因为事关小谢，我就不好意思顶住，差点害了小谢啊。

俺心想，你爱面子，不等于所有人都爱你的面子，人家该扫你面子时，还不是照扫不误。

老谢接着说：从私人角度，我得感谢你，做了我想做又不好做的事情，不过你阿姨已经请你吃过面条了，就算奖励过了吧。

俺气得一咧嘴，说：谢书记，别提吃面条的事好不好？俺现在见到面条就怕，那哪是吃饭啊，简直是填鸭！搁旧社会，也就地主老财招长工才这样，给二斤面饼，吃完留下扛活，吃不完立马走人，——俺好歹是吃完了。

老谢却不说话，抽烟沉思起来，不知道盘算什么。俺看他引而不发，索性单刀直入：俺和小谢谈恋爱也好久了，想必你也发现了？

老谢神情古怪，说：我不反对你们谈恋爱，不过我提醒你，最好不要谈。

俺马上追问：为什么？

老谢扫了俺一眼，眼光没有了平日的凌厉和倔强，呆着说不出的倦怠和落寞，也许，这就是所谓的沧桑吧。停了一下，老谢说：

我十七岁当兵，算起来工作整整四十年了，这四十年打过交道的人成千上万，形形色色，可以说没有一个重样的，老天爷造人真是精细啊。成人靠天，活人靠自己，老话说的苍天有眼心到神知，我信，按现在话来说，就是做人要讲原则。以前我觉得最要紧的不是自己，不是家人朋友，也不是领导同事，是为人出世的原则。我三十多岁当团长，要不是死抱住这个原则不放，也不会提前转业，现在怎么也该是个师级干部了吧。吃了一次大亏，我还是改不了，转业到公司二十多年，说句倚老卖老的话，我当书记时，总公司郭书记才是另外一家分公司的党办干事。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原则，我得罪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好点的知道你是怎么回事，恼一阵怪一阵过去了，有些就算结下了冤仇，张总就是一个。

结下冤仇我不怕，我怕的是现在潮流变了，你坚持原则，别人不说你做得对，做得应该，十有八九不以为然，甚至看你是怪物，那些胡作非为不三不四的人，反倒成了正常人，反倒有人理解有人支持，你说怪不怪？我怕的是这个啊，有时想想自己也笑，社会变了，人心变了，我没有变，那还不就是怪物了？

说到这里，老谢自失地一笑，端起杯子喝茶。俺不明白老谢的用意，不敢插话，只静静等待下文。老谢接着说：

我说话就退下来了，也实在不想再惹人厌，像庄贲这样的货色，哪里用老A举报，我早就收拾得他毛秃牙掉了。我现在只对自己讲原则，对别人能睁一眼闭一眼就糊涂过去。你知道我现在最关心什么吗？

俺斟酌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不知道。

老谢看着俺，说：我现在最关心的，就是小谢。我老了，无所谓了，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也不图什么了，早晚退下来，打打门球搓搓麻将混吃等死就是。可是，我不想让小谢重复我的生活，她应该有全新的生活，你明白吗？我让她到公司上班，只是权宜之计，所以老张使手段，我也不跟他计较。你是个优秀的年轻人，起码我喜欢，可是你不适合小谢，不适合我想让她过的生活。所以，我认真地跟你再说一遍，我不反对你们谈恋爱，但是建议你考虑好，你们不会有将来的。

这是俺到公司以来，听到的最令人气馁的话了，定了一会心神，俺说：事在人为，不见得你想做的就能做到。

老谢看着俺，依然没有表情，良久才说：你如果为小谢好，希望你不要阻碍我，你可以好好想一段时间，然后我们再谈。

俺心想，再谈又有什么好谈的？俺和你的矛盾，已经是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敌我矛盾，不要拿和谈来欺骗俺的和平诚意。不过，有百分之一的希望，就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为了加强和巩固统一战线，俺暂时还是不宜跟老谢翻脸。

俺起身说：那好吧，谢书记，有时间咱们再交流。

老谢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纸袋子给俺，说：你不是惦记着给你带烟酒吗？拿去吧。

接过来一看，是两条烟，两条极品云烟。这老家伙，犯病了不是，买这么贵的烟给俺？

老谢似乎看出了俺的怀疑，说：算你运气好，我到云南，见了几个老战友，这是他们送我的。

俺虚情假意地说：这个，这个就谢谢您了。

无论如何，这一趟算起来还是损失大于收获。为了报复老谢的反动行径，当天晚上俺就约小谢一起吃西餐。主菜上来后，俺说先别吃，听俺讲个笑话助助兴。小谢高兴地说好，赶快讲。

俺讲了个乞丐讨饭的笑话，说是大冬天的早上，两个乞丐在路边哆嗦，一丐急起抢食之，一丐安坐不动。未几，抢食丐大呕，安坐丐随呕随食，喜曰：天冷，等的就是这口热的。

讲完，安指着热腾腾的牛扒说：热的上来了，赶紧吃吧。

小谢联扭得苦瓜一样，恨恨地说：恶心死了，不吃了。

俺哈哈大笑，在众食客惊诧莫名的目光中，舞动刀叉，急起抢食之，小谢安坐不动。未几，牛扒尽，俺伸缩脖子作欲呕状，小谢大恚，说：你怎么这么恶心啊，再这样我走了啊。

俺急忙稳住脖子，点上支极品云烟，得意地哼起《红灯记》里几句垛板：说明了真情话，铁梅呀，你不要哭，莫悲伤，要挺得住，你要坚强……

小谢有点担心地望着俺，说：你没事吧？

俺咧嘴作开心状：俺有啥事？俺好得很嘞。

第二道主菜上来了，俺招呼着小谢：吃，吃，这次该你先吃了。

小谢隔着桌子伸手过来，在俺脸上狠狠拧了一把，说：给你恶心的，现在还没缓过来。

俺抓住小谢的手，放在嘴边作势要啃，吓得她赶紧缩回去。

俺说：吃吧，吃得慢了，俺抽完这支烟，又是风卷残云。

小谢这才拿捏着开始吃菜，俺看着她圆润的额头、白嫩的小手，想也难怪老谢百般阻挠，养这么个女儿不容易啊，俺这文不文武不武的，叫人拿哪只眼看呢？一时心中无限悲凉，像陷在冰窟窿里一般。

小谢一边刀法娴熟地切着肉，一边关心地看着俺说：你也吃啊，别光看我，又不是没看过。

俺摁灭烟头，摇头晃脑哼起《四郎探母》里的西皮快板：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仪太谦，俺老砖有一日愁眉得展，誓不忘贤公主恩重如山。

小谢放下刀叉，笑起来：你今天是怎么了，来吃饭还是唱戏的？

俺悻悻抄起刀叉，说：俺在北方时，隔三岔五还能到票房唱两口，到了你们广州，哪儿哪儿都是《分飞燕》、《帝女花》，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小谢笑起来：这我没办法，“俺广州”就这个样子，再说《分飞燕》也不错啊。

俺赶紧打断小谢，在自己脸上轻轻抽了一下：俺这臭嘴，净说不吉利的话，——吃，吃，专心吃饭。

闷恹恹吃完饭，俺大喇喇叫服务员埋单，小谢低声说：我埋单了，你那点钱，天天吃饭喝酒哪里够啊，还要还贷呢。

俺说：你不用管，俺这个月抽烟的钱省了，你老窦送俺两条极品云烟，喏，省下钱吃顿饭还是够的，他妈的，俺这个月抽烟，跟那个腐败分子庄贲水平看齐了。

小谢嘻嘻一笑，说：我看你不对劲，是不是我爸找你说什么了？

俺少气无力地说：是啊，他老人家说了，咱们不会有将来的。

小谢说：昨晚他跟我谈了好久，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俺问：那现在怎么办？

小谢说：要怎么办？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呗，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也许只能如此了，俺拉着小谢走出饭店，投入夜幕下的闹市广州。

虽然暗流汹涌，有关人等各怀心腹事，但是公司表面上一片形势大好。年底在即，全年经营任务已经提前超额完成，当然，只是帐面上的，那些计入营收的钱什么时候能收回来，鬼才知道。动荡之年，安全生产居然没出大问题，已完工项目居然一个个通过验收，连俺都暗自咋舌不已。

经过半个多月的磨合，俺和庄贲两个部门运转良好，两家的火药味淡了，遇事大体上有了商量，俺和庄贲似乎也有了合作伙伴的意思。带有标志性的事件是第三季度经营分析会结束后，俺和庄贲联合向张总汇报工作。虽然这种汇报的主旨是在讲成绩的基础上摆困难提要求，但张总对两家提出的问题听得十分认真，个别问题还当场拍板解决。

毫无疑问，庄贲是汇报的主角，是孙刘联军中的江东一方，俺这个刘皇叔兵微将寡，也很自觉地谨守配角这一定位。如果说张总、庄贲和俺组成一个三角形的话，庄贲和张总的距离显然要近一点，他们之间的边要短一点，张总是高高在上的顶角，庄贲是这个三角形的重心，俺就是那个尖利的最小角。

也许，这就是张总处心积虑想要的局面？毕竟三角形的稳定性不容置疑。

汇报过程中，俺虽然低眉顺眼，但一刻也没有忘记观察其他两人。俺注意到，张总的脸上始终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他的喜悦之情似乎非常强烈。俺细细品着张总的笑意，暗自猜想，也许公司班子调整无限期推迟了？如果张总短期内要离任，那么公司内部的些许正面变化，应该不会引起他如此强烈的反应，除非他是真正对心系公司前途和命运的领导人，但事实早已告诉我们，他张某人不是。

从庄贲身上看到的，是夸夸其谈和得意洋洋，没办法，俺只能说他中有不足必形于外。以俺阴微的心理推断，庄贲胡作非为多年，如果没有张总的纵容和庇护是不可想象的，张总不从中渔利而义务支持这么一个问题人物更是不可想象的。如今张总有了进一步高升的可能，那么必须拆除庄贲这颗定时炸弹。之于拆除的方式，倒是有不少可选择的方案。庄贲如果清醒，现在应该争取金盆洗手推出江湖，既抱住胜利果实，又一笔勾销所有冤孽。比如说，工会主席老万快到点了，庄贲如能接任，理清此前的首尾，他和张总可以皆大欢喜。否则，也许庄贲将有不忍言之事，按理说他不应该这么忘乎所以才对。俺用眼角扫了一下口沫横飞的庄贲，暗暗替他担心。

汇报完毕，张总例行公事地作了总结，表扬了两家的工作进展，特别肯定了俺和庄贲的亲密团结。庄贲不知是早有预谋还是灵机一动，提出晚上聚一聚，请张总与民同乐，务必拔冗出席。张总略一沉吟，爽快地答应了，说要跟大家好好喝几杯。

于是分头通知，庄贲和俺各三个副经理，再加上李秃子，财务部经理老景说有事不去了，俺看只有老A一位女士，就叫上了于大波。于大波极力不想去，俺劝了几次，她才勉强答应。

于大波资历也不算浅了，业务能力在这茬人里边算好的，就是因为人太老实，现在还是个普通工程师。就算不考虑曲胖子这层关系，俺也应该提携一下这样的人，又肯干活又不闹事，不知道几好。让她出席饭局，也有隆重推介的意思。

因为张总亲自出席，李秃子非常重视，让庄贲开了别克商务车，自己拿出公司撑门面的凌志400拉张总。俺一看这架势，说女士们坐小车，男的坐大车，于是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公司大院。

按张总的要求，近一点，随便找个地方，热闹一下就好。可是临时订位，近一点哪里还有包房，还是出了城，沿广从公路向北，迤逦去到杨明山庄。广州市几把刀，这里算其中一把。

庄贲看来跟那里的经理部长都很熟，要了个中房，进去散坐了喝茶。本来人多地方就挤，老A特意紧挨着张总，无比青春地嚷嚷着要吃燕窝，要美容，张总自然微笑着说好，大家想吃什么点什么。日他娘，反正有李秃子，点菜的事俺不管，爱吃啥吃啥，吃垮了算鸟。

凉菜上来，李秃子招呼大家上桌，本来位置很好安排，张总自然是主位，俺和庄贲左右簇拥，庄贲下首李秃子，再往下三个副经理，俺下首依次两位男副经理、老A和于大波，就成了紧密团结在张总周围的局面。偏偏老A要移风易俗，腾就挨着俺下首坐下来。这就是摆明了不把其他两位副经理放在眼里嘛，管你资格比我老，管你年龄比我大，我就这么着了。

眼看不是戏，俺赶紧站起来，着实在老A裸露着的帮子上捏了一把：来，A小姐，挨着张总坐，酒才能喝好。

然后又招呼于大波：小于，来，坐张总这边，让张总见识一下咱们公司两大美女的酒量。

这下，等于俺和老A换了位置，于大波插队到庄贲前边。女士优先，也算是说得过去的局面。

人还没坐定，老A已经热情地帮张总夹了凉菜，殷勤地劝着。

这种饭局，其实吃不出什么味道，重点全在一个局字上。有事情要勾兑的，有恩怨要化解的，有感情要培养的，有交情要拉拢的，尽在一局之内。此类饭局，有人趋之若骛，有人走避不及，比如今天桌上，真正想来的也就庄贲、老A、李秃子几个，其他大都是凑趣、应付差使的心态。皇粮国税可以拖着不交，饭局不能躲着不来啊。有分教：小小饭桌天地广，身在局中醉黄粱。

话说稍待便酒菜上桌，一时举座欢腾，在张总带领下满饮一杯。张总便点手让着大家吃菜，老A慨然道：我到公司好几年了，跟张总坐这么近吃饭，今天还是第一次，我真是太激动了，我敬张总一杯，大家同不同意？

满座乱嘈嘈喊着同意，郑君说：这叫第一次的亲密接触，得喝个交杯酒。众人轰然叫好，只见张总神色自若略带矜持，老A满面春风媚眼如丝，庄贲似乎在笑，眼里却看不出多少笑意，只嘴角牵出几条勉强的笑纹。

老A又要坏规矩了！本来敬酒要自觉排队，按职务、年龄、资历顺序排下来，轮到谁再出列，抢先就是抢别人的风头灭别人的威风，酒场大忌，首推这个。俺回想了一下，老A似乎从来没有把这些潜规则放在心上，别人循规蹈矩如此如此的，她非要推陈出新这般这般，只要自己方便，只要自己有所得，她就可以当这些条条框框不存在。俺不认同她的动机和目的，但就事论事，这种我行我素取舍自如的态度，倒是颇有几分潇洒。

大家起哄声中，老A却不扭捏，问服务员要过酒瓶，先将张总的杯子斟满，自己也倒得盈盈欲滴，端了杯子笑道：张总，那咱们就交一下？

张总抬眼与老A略一会意，起身道：交一下，交一下，交了更爽啊。

于是众人更加来劲，齐叫：爽一个，爽一个。只有庄贲的笑容越发僵硬了。俺窃笑，也许老庄的心都在滴血了吧？

这边厢，张A二人并头而立，右臂交叉，为了不使斟满的酒洒出来，动作缓慢而慎重，看起来像极了电影里的慢镜头，因而也更增加了几分抒情意味。老A身体绷紧，上身前倾，左臂翘起，颇有杨丽萍孔雀造型的意思，看来老A的舞蹈不纯是野路子，受过一点转业训练也未可知。只不过这头孔雀造型虽到位，却比杨丽萍丰满了一倍上下。

一片掌声中，二人仰天一饮而尽，老A丰硕的胸部更加挺起，紧紧贴在张总前胸。饮毕，两人分开时，老A不是向后收回身体，而是横着退出手臂的纠缠，带动胸部像熨斗烫衣服一样，贴着张总前胸缓缓而用力地滑过。

俺想，庄贲的脸该黑了吧？偷眼看去，庄贲的脸刷地剧烈扭曲了一下，似乎猛然吞了一刻火炭一般，但这种失态也只是一闪而过，庄贲迅速堆好笑脸，起身给张总及所有人派烟，连老A和于大波也被强制发了一支。

暗自琢磨，以前和张总、老A的交往中，隐约感到二人关系非同一般，老A还炫耀式地向俺暗示过这一点。现在看来，二人应该还没有勾搭成奸，道理很简单：举大事着不拘小节，反过来说，拘小节者不举大事，像这样挨挨蹭蹭隔靴搔痒的，大事肯定还没办成。

庄贲应该高兴才对啊，毕竟张总还没有抢他到嘴的肥肉。况且，老A也不是他一个人的老A，至于气成那样吗？

上下左右互敬的规定动作完成以后，桌上形成两个小圈子，其一是围着张总坐的几个人，老A、于大波、庄贲、李秃子，陪着张总畅饮顺喝，不用说另一个小圈子就是剩下的若干人，酒喝得少，话说得多，天文地理，医卜星象，话题没边没沿，只是不谈公务不论人非。

那边老A追着张总撒娇闹酒，李秃子也在旁边起哄架秧子，庄贲大概心里不安逸，花样百出地灌于大波酒。于大波不曾久经考验，顿时方寸大乱，完全任人宰割。俺虽然心中不忿，无奈庄贲和于大波是一对一平喝，又碍于张总在场，一时也不便出头干预。

郑君眼睛不时瞄一下张总和老A，一脸不加掩饰的鄙夷之色。俺怕他犯了痰气，就拉住他纵谈诗词歌赋风花雪月。郑君说苏辛当浮一大白，俺就说温韦是千古高标，郑君抬出李杜，俺就力捧韩孟，话题最后转移到鲁迅和金庸的地位问题上，郑君直斥金庸为文化垃圾，根本不堪与民族瑰宝鲁迅并列。俺本来是跟郑君玩笑，转移他对酒场现实的愤怒，此时不由动了真气，说鲁迅是民族瑰宝，早有定论，不见得金庸就一定是文化垃圾吧？俺也借着酒劲说：衡文论艺，最忌门户之见，俺是名门正派，你是邪魔外道，俺是文以载道，你是异端邪说，这样从政治、道德层面去搞颠覆，本身已经不是端正的评论态度，顺便问一下，你读过几本武侠小说，就敢对金庸妄下结论？该不会是学只看过七分之一《天龙八部》的王朔吧？

郑君不屑地说：你这是抬杠，难道一泡狗屎，非要尝过之后才能说是臭的吗？

俺听他说话如此刻薄，也有点急了：你说俺是抬杠，那俺还真要跟你抬一抬，没尝过狗屎，你还真不能说它是臭的，臭豆腐够臭吧？吃起来很香嘛，平时这么说，其实说的是闻起来臭，吃起来怎么样？谁也不知道，你要非说它是臭的，那只能证明你吃过了。

旁边几人听得笑起来，郑君窘得面红耳赤，重重一敦杯子说：平时看你懂点文学，谁知道就会胡搅蛮缠，你回去读三年书，再来跟我争论！

俺也把杯子一敦，好，三年后的今天，还是杨明山庄，还是这间房，你埋单，咱们再来说道说道。（附注：三年之后，杨明山庄已关张，人去楼空，荒草萋萋）

郑君自知失言，脸一红一白地说不出话。沉浸在温柔乡里的张总也给惊动，转过头笑眯眯地问：年轻人，你们两个争什么呢？

李秃子立功心切，抢着说：我听到了，他们刚才说狗屎什么的，肯定不是好话。

俺冲李秃子哈哈一笑，说：老李你不调查研究就不要乱发言，俺们刚才在讨论跟张总敬酒的问题，郑君要抢先，俺不依，这就吵了起来。

李秃子嘴角抽了几抽，不吭声了。张总却不深究，说：酒风很正，热情很高，不错，酒风正党风才正嘛。老李不要光跟我一个单练，该跟大家喝的也不能省，我看你那个酒风就不正，没有群众观念嘛。

俺暗笑李秃子自讨没趣，张总跟老A已经喝得入港，你一个黑红脸大秃瓢去横插一杠，简直是故意破坏气氛，让人家喝不到高潮嘛。

庄贲见机得快，抢着说：张总批评得对，我看老李也是脱离群众，老李，你打个通关，深入一下群众，好好改造，争取群众的谅解吧。

俺急忙拦住：不行不行，俺和郑君的任务还没完成，老李你等一下，先下手为强，俺就先敬张总一杯。

闹闹哄哄中，两瓶十五年陈的茅台已经见底，张总离开老A，端起杯子，转瞬间脸上已经由笑容变成严肃，无比深情地说：同志们最近很辛苦，工作也很出色，快到年底了，希望大家再接再厉，为完成公司全年工作任务作出新贡献，来，咱们喝个团圆酒。

全体起立，碰杯，有的一饮而尽，有的勉强往里灌，有的悄悄噙在嘴里，有的直接往手心的纸巾上洒。

张总起身发了一轮烟，说：大家慢慢吃，饭后有兴趣的去唱个歌，放松一下，会休息才会工作嘛，我还有事，就不继续奉陪了。

李秃子开车去送张总，老A也诈诈唬唬跟着去送。房间里的气氛顿时活跃了很多，特别是于大波，坐姿也正常了，手脚也有地方放了。只有庄贲好像还不太开心，又不敢公开表现出来，真是有苦难言。

但一个庄贲影响不了气氛的骤然热烈，第二次革命高潮眼看就要到来，酒却没有了。

酒足饭饱的喝茶扯淡，没吃饱的抓紧攮搡，不时说说笑笑，只有庄贲有点恍惚的样子，想必是牵挂着老A。

人就是这么奇怪，一件物事，好好在手上的时候看得比鸿毛还轻，似乎有它不多没它不少，一旦失去或者只是被别人偶尔染指，又满脑子患得患失。

俺不忍庄贲过于幽愤，生怕他吐血而终，没有人埋单，所以主动跟他攀谈：老庄，今天你发挥不好啊，明显出工不出力，是不是等第二场大显身手啊？

庄贲一愣神，说：哦，哦，我这点酒量你老弟还不清楚，从来都是舍命陪君子的命。

俺摇摇头：老庄你这可不对，能和八两喝四两，这样的干部要下岗，张总亲自坐这儿，你还不好好表现，真是……

不说张总还好，一说张总，庄贲的脸色就沉一下，嘿，再给他煽把火：老庄，你看A副经理在你手下时，喝酒那叫一个磨叽，到了俺这儿，多爽快，连张总都招架不住，过去说了，橘生淮南则……怎么说来着郑君？

郑君大口吃着榴莲酥说：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俺接着说：啊对，在你那儿是橘，到俺这儿就成了枳，酸酸甜甜，美味可口。

郑君说：砖经理露怯了，应该是在庄经理这儿是枳，到你们了成了橘。

俺一拍桌子，说:对啊，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就是这么说。

庄贲眼角跳了几跳，扫视俺一眼，说：郑君你小子，吃里扒外啊。——他妈的李秃子，去了这么久还不回来。

说完，庄贲拿起手机，给李秃子打电话。通话完毕，失望地说：李秃子一下子回不来，咱们埋单，搞第二场。

一路上，庄贲把车开的玄玄乎乎，别克商务提速本来就肉，给他大脚油门踩得，一车人都害怕。于大波颤声说：庄经理，慢点好不好？

庄贲哼了一声，一手把着方向，一手点烟，把车速降了下来。俺和郑君对视一眼，无声地笑了。

广从路这一块，俺们都不熟，庄贲跟在自己家一样，抄小路，穿窄巷，变戏法一样把大家带到了一间富丽堂皇的夜总会，拎着对讲机的女经理一见就庄总庄总叫起来。一行人不由赞叹：老庄，你根据地不少啊。庄贲笑而不答。

因为喝红酒还是啤酒的问题，争执不下，最后庄贲拍板，红酒三支，啤酒一打，爱喝啥喝啥，不够再拿，这才平息了纷争。

酒刚上来，徐娘半老的妈咪就进来坐到了“庄总”身边，问要不要找几个姑娘一起喝酒，很靓的。“庄总”说：出来就是玩的，把你最靓的叫过来。妈咪屁颠屁颠出去了。

俺赶紧点手示意于大波过来，于大波莫名其妙地到俺身边坐下，俺低声说：今晚你就坐我旁边，记住了。于大波点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

说话间，一排浓妆艳抹的小姐在妈咪带领下列队进来，平心而论，还真是很靓。庄贲说：我带个头，大家自己挑，别客气，客气害自己。说完叫了一个白皙丰满的小姐过来，俺打量了一下，嘿，跟老A还有几分形似。

其他人也不客气，纷纷韩信点兵。郑君却有点扭捏，咕咕噜噜说着不要。庄贲说：自己不挑，我就包办了啊，你，对，就你，过来。说着把一个看上去浑身消息的靓女塞到郑君怀里。郑君吓得要往外推，被靓女一把抱住，就势在脸上亲了一口，说：帅哥，不喜欢我吗？郑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跟拘进女妖洞府的唐僧一般，俺在旁边哈哈大笑，揪揪靓女的耳朵说：姑娘，俺这小兄弟还没女朋友，看你能不能搞掂他。靓女从郑君怀里回头一笑，说：大哥放心吧，交给我了。

庄贲检点一遍，说：老砖，你呢？赶紧的。

俺说：俺陪大波，ok了，让她们请回吧。

庄贲对于大波说：小于准备好小费，别让你们砖经理白辛苦。

于大波瞪大了眼睛，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一场酒喝得全无章法，喝过一轮白酒，人人都有了一点酒意，领导恰巧又不在，大家位分相若，真是秃子见了癞痢头，谁也不说谁了。有的抱着麦扯着嗓子高歌，有的举着杯到处找人斗酒，有的跟小姐大呼小叫玩骰盅，有的成双成对在空地上跳舞，一时乌烟瘴气群魔乱舞，倒也有几分缥缈虚幻的狂欢气息。

俺跟于大波躲在角落里，聊了会部门的家长里短，话题自然而然转到了曲胖子身上。俺问于大波，曲胖子到底为什么交了狗屎运，刚刚过了试用期就提拔，提拔没几天又去了服务公司当副总。于大波说她也不很清楚，一说到这事曲胖子就语焉不详顾左右而言他，唯一可以证实的是曲胖子在这些事情上，得到了他们局长的大力关照，似乎在服务公司也只是过渡，也许很快又要回机关。俺琢磨着这件事，越来越想不透，按理这种事曲胖子都会跟俺交代清楚的，现在居然避而不谈，连于大波也不知详情，看来真是有难言之隐，不禁有点替曲胖子担心。

 说到房子，于大波高兴了，原来两人已经攒了一笔钱，估摸着够交首期了。于大波说，曲胖子一直忙，等他有空了就去看房子，到时候让俺也参谋参谋，俺愉快地答应了。想到他们买房后，就要从俺那里撤走，心里竟还有点不舍。

 正聊得开心，庄贲举杯过来了，说：小砖呐，小于去了你那里，你可不能慢待她，人才呐，你要慢待她，首先我就跟你急。

 庄贲看来有酒了，说话有点磕巴，俺赶紧举杯：老庄你就放心吧，亏待不了她，算上老A，俺们以前都是一起玩的，绝对错不了。

 庄贲大着舌头说：不提老A，她跑了，不来喝酒，来，小于，大哥敬你们一杯，祝你们都开心，开心，比什么都强，是吧？

 俺和庄贲是啤酒，于大波是红酒，咣当一碰，各自饮尽。

 酒场上，喝酒才是硬道理。庄贲一过来，其他人好像受到启发一样，纷纷举杯而来。俺说：天下哪有这种事，你一杯敬两个人，一网打尽啊？

酒靠一口气，这时候人的胆子比猪尿泡都大，开口就豪气冲天：没问题，我喝两杯，这样敬你们总可以了吧？

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喝呗。一轮喝下来，俺还勉强有反击的力量，于大波已经基本丧失战斗力，急待修整。郑君提议，要于大波给打击献上一曲，掌声想起。于大波喝了口茶，点了《千千阙歌》，当堂一站，长裙摇曳，幽暗的灯光下，更平添几分楚楚动人之态，连俺也看呆了。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亦绝不可使我更欣赏。

来日纵使千千阕歌，飘于远方我路上，来日纵使千千晚星，亮过今晚月亮，都比不起这宵美丽，都洗不清今晚我所想，因不知那天再共你唱……

低徊暗哑的歌声，给酒意一熏，竟生发出无穷的幽思，昏黄的灯光化作满天的星光，把思绪推到极远又极近的所在，一些深藏已久的场景，在眼前联翩浮现，一时觉得如梦如幻，不知今夕何夕。

掌声把俺从幻境中唤醒，心想这也许就是醉生梦死的感觉？于大波眼里似乎带了泪花。款款回来坐下。一帮小姐显然是受了指使，也轮流过来敬酒，嘴里叫着大哥大嫂。俺忽然意识到，俺现在的角色多么不合时宜，也许明天公司就会有绯闻传出来。急忙拦住小姐，大声说：酒先不忙喝，搞清楚情况没有，就大哥大嫂的乱叫？

小姐脑筋灵光，马上改口：大哥大姐，大姐歌唱得这么靓，大哥人长得这么帅，祝你们升官发财步步高升。

宣示了这一节，俺满意地碰杯，一饮而尽，啤酒象一条冰线直挂而下，冲得浑身一激灵。于大波半杯酒喝下，突然放下杯子，捂着嘴就往洗手间跑。门哐地碰上，里边传出呕吐声。

两位小姐搀着于大波出来时，她已经委顿不堪，俺让出地方，让她躺在沙发上，叫小姐拿热开水来，慢慢给她灌。可怜的于大波，终于挂了，俺没能保护好你，抱歉了。正自责时，只觉得眼前金星一闪，也支持不住了，赶紧靠在沙发上。

歌声，说话声，碰杯的叮咚声，小姐大惊小怪的笑声，都在耳边似真似幻，俺半梦半醒地靠着，时间粘稠得象要凝固一样。

再睁眼时，周围已是寂静一片，杯盘狼藉，左手边有人搂着小姐低声调笑，有人或靠或躺呼呼大睡，几个小姐聚在一起嘀嘀咕咕，再看右手边，却是庄贲端着一杯水要喂于大波，于大波微微扭着脸拒绝，庄贲一边抬眼看着周围，另一只手却不老实地在于大波身上乱摸。

俺呼地一下热血上涌，奈何浑身僵硬，一时挣扎不起。那庄贲见无人注意，越发变本加厉，居然放下杯子，蹲在沙发前，一手抚着于大波的脸，一手就伸进裙子下。

俺看得要气炸了肺，攒起全身力气，从桌上的果盘里随手抓起一把，照准庄贲的脸掷了过去。吧唧一声闷响，庄贲脸上变出一盘水果沙拉，淋淋漓漓往下滴，他触电一般弹起，惊惶地往俺这边看。俺摇晃着站起来，往前艰难地走，庄贲不停地后退。醒着的人听到动静，迅速围上来，有小姐拿了纸巾，赶紧给庄贲擦脸，俺大喝一声：滚开！小姐赶紧住手，不知所措地望着俺。

郑君拉住俺，迷迷糊糊地说：砖哥，干吗呢，喝酒就喝酒，有话好说嘛。

俺看大家不明就里，也不想说破，让于大波难堪，指着庄贲说：姓庄的，面子是别人给的，脸皮是自己丢的，别拿自己不当人。

庄贲尴尬地笑着，嘴里咕咕哝哝也不知说什么。

十月的最后一周，骄阳终于褪去了最火的肆虐，秋风起，田螺肥，性急的靓女已经穿出套裙长靴，火锅店的座位渐次爆满，虽然没有北地西风紧北雁南翔的浓烈意境，广州的秋日终于还是来了。

本公司发生两桩值得记录的事件，一是工会主席老万改任调研员，进入准退休状态，二是邹大稳被任命为助理调研员，以四十多岁的盛年，成为本系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调研员。而人们传扬已久的公司领导班子大调整，究竟没有变成现实。

老万的退居二线，早就在意料之中；邹大稳加入调研员行列，却出乎大家意料，此前盛传他要接任工会主席，结果继任者不是他，而是总公司工会下来的一位老大姐，名字让武侠小说爱好者忍不住发笑——易兰珠。

邹大稳真的要退出江湖了，俺心里不由黯然，又隐约有一丝佩服和忌妒。只要现行制度没有根本性的变化，邹大稳就可以拿着副处级的工资待遇，来不来上班都没人在意，发什么牢骚也没人计较，悠哉游哉地耍到退休。

俺坐在邹大稳对面时，第一句话就是：退一步天宽地阔，祝贺你，邹哥。

邹大稳笑了，自从他不当经理，每次见他都是笑眯眯的，他还是惯常那副淡淡的口气：不要学我，我是要颓唐到底了，反面典型哦。

俺避开这个话题，直接了当地问：听说你本来可以接替老万的，俺想应该是事实吧？

邹大稳舒展双臂，适意地说：还有一个选择，总公司经营部副经理，我有点不识抬举了，辜负了郭书记的美意。

果然，有人辞官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邹大稳能激流勇退，这份恬然自若的气度，真让俺有点惭愧。想着，脸上堆起笑说：怎么着也是件喜事，贺一贺，喝一场？

邹大稳说：没说的，喝一场，不过得我来埋单。

俺说：没这个规矩啊，这是公司例牌该有的啊。

邹大稳神秘地笑了：还有个好消息没告诉你，只要告诉你，我想不埋单，你都不会答应。

俺也来了兴趣：什么好消息，说说看。

邹大稳打开抽屉，取出自己的手包，从手包中取出一个支票夹，打开支票夹，小心地取出一个物件递了过来。俺接过一看，是一张过了塑的足球彩票，禁不住心中狂跳，紧张地问：邹哥，难道是，中了？

邹大稳含笑点头：中了！

俺来回把玩着这张彩票，小心翼翼地问：不会是火锅奖吧？

邹大稳大笑起来：你一说我倒想起来，上次设备部大秦中了一等奖，两口子急火火订了一套高档家具，晚上请人到东方宾馆吃了一顿，我也去了，第二天一开奖，奖金连饭钱都不够，宁肯定金不要，也把家具退了。——放心，这次不是火锅奖，货真价实的五百万！

俺把彩票郑重地退还邹大稳，咋舌说：俺的老天爷嘞，你是神啊邹哥，不服不行。

邹大稳把彩票重新收回去，认真地说：神什么，谁要说他中大奖是靠水平，我还真不吃那一套，天上掉金子，砸到谁算谁！我从一开始，压根也没打算中奖，图的就是个乐子。天地以万物为刍狗，老天爷是玩人寻开心的，人玩什么？八仙过海，各找各的路，我买彩票就是一个玩，不中是天经地义，中了是天作之喜。

俺乐得眉开眼笑：嘿，不管怎么说，这场酒就是你埋单了，不吃大户吃谁的？

邹大稳却想起了什么，给俺递上中华，说：老弟，这事就是你知我知，我老婆都还不知道，千万保密，传出去不是什么好事。

俺换了正容道：邹哥放心，只要你酒让俺喝好，保密绝对没问题，俺受党教育多年，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邹大稳美美抽着烟，说：我信得过你，要不然也不会告诉你，不过是白嘱咐一句。

俺说：邹哥，一下子进帐五百万，这钱怎么花啊？俺都替你头疼。

邹大稳呵呵笑了：纠正一下，不是五百万，是四百万，依法纳税不能忘，也不用头疼，这些天我净琢磨这事呢，说实话，郭书记跟我谈职务的事，我真是听得心不在焉，我原来一直打算开个小公司，还干老本行，赚点小钱，想了这么久，决定还是不干了，好容易从良了，再下海让人看不起。

邹大稳停下喝了口茶，无限神往地望着半空中，说：这钱的用向，我也想得差不多了，先买台车，咱一大把年纪了，除了蹭公司的车开，开没开过自己的车，不买车不行啊。然后拿两百万投资，我想好了，这两年房地产有复苏的迹象，买点房子囤在那里，比钱放在手里强。剩下的就是零花钱了，哈哈。

俺无比景仰地望着邹大稳，说：邹哥，有钱人就是不一样，俺算了一下，你这点零花钱，俺不吃不喝得干二十年。

邹大稳豪迈地一挥手，说：好容易有钱一回，不摆摆谱心里难受，这么着，你啥时缺钱了，别找银行，找我就行。

两人对视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蛋蛋往外流。

笑够了，俺说：邹哥，你要买房子，叫上俺一块，有朋友要买房，搭你的车打个折。

进入十一月，感觉不爽的事情越来越多，心情自然也跟着时好时坏。

先是小谢说要充电，报了一个什么英语辅导班，见天晚上跑去上课，破坏了俺最重要的业余活动。俺说你们仓库难道工作语言是硬哥力士吗？多次抗议无效后，暗下决心至少半个月不理睬她，以示惩罚。

然后是新来的易主席，上任没几天就找俺谈话，说是要了解公司情况，尽快进入角色。可是谈话的内容却与此一点都不沾边，从俺进门到出去，她一直在用悲天悯人的态度从各个角度俯视俺，充分展现她极富人文精神的终极关怀。刚照个面，她就说俺气色不好，年轻人要朝气蓬勃，不要搞得满面尘灰烟火色。坐下没一会，她又发现俺领子上有花生米大一块汗渍，开始大谈仪容仪表、个人形象的重要性，说得俺都以为自己是一堆狗屎了。然后问俺有没女朋友，俺说没有，马上惊叫起来，现在好女孩越来越难找了，先下手为强啊，你这条件，要是不抓紧，以后可就被动了，俺差点气昏过去。最后，她还正中提醒俺，听说俺跟一些中层干部都有过不愉快，希望俺能注意改进这个问题，群众关系不是小事啊，俺心想你耳朵咋那么长呢。跟易主席谈话后，俺三天都没缓过来。俺刚上班时，装腔作势的马列主义老太太还不算罕见，然而也只用马列主义的严格标准要求而已，这位易主席，易大姐，却是用全方位的高标准来要求，对你的一切状况都抱以同情。

最头痛的还是老A，简直无法无天了。按照她制定的内部管理制度，办公场所不许抽烟，不许迟到早退，这些都没错，俺都签字同意了，可你不能拿这个来限制俺啊。俺迟到了一次，给老A记录在案，要扣俺的奖金，扣就扣吧，她居然敢闯到俺办公室来禁烟。俺心情不好，没心思跟她磨牙，什么体面也不顾了，直接告诉她，你以为自己是林则徐啊？你再敢到老子办公室来胡闹，老子明天就颁布制度，上班禁止化妆擦香水留长发戴胸罩，不信你就试试。老A也恼了，说俺不支持她工作，带头违反规定云云。俺马上提醒她上班时间不得喧哗吵闹，否则要扣钱的。一阵扰攘，老A黑着脸走了，俺黑着脸继续抽烟。

李秃子跑来跟俺聊天，说起了那天晚上的事，张总出去后并没有按原计划回家，而是在老A的一再邀请下去了流花湖边的茶社喝茶，一直喝到三更半夜才出来。俺问李秃子，你当时在干什么？李秃子说还能干什么，躺车里睡大觉呗。俺说恭喜了，你现在也是张总的心腹了，有腐败都带着你嘛。李秃子有点得意地说，心腹个屁，跟班还差不多。

前后想想，怨不得庄贲恼怒，张总也太不给面子了，公然掠夺嘛。庄贲什么时候吃过这种哑巴亏，一腔邪火无处发泄，竟然把魔爪伸向于大波。所以庄贲随后来找俺和解时，俺也没有再难为他，答应替他保密，同时警告他不可再犯，否则……庄贲连连答应，头点得鸡啄米似的。至于否则就怎么样，其实俺也没想好，又能怎么样？最多俺跟他翻脸。翻脸有什么好呢？最到两败俱伤，而且俺可能伤得还重一点。

庄贲走后，俺越想越觉得气沮。按理说出了这种人神共愤的事，俺跟庄贲就算不至于不共戴天，至少也要分道扬镳。俺轻易跟他和解，实际就是怕了他，其实准确说也不是怕了他，总之是怕了什么。表面看是庄贲服软，实际上是俺低头了。恨恨想了许久，也唯有自己骂几声他妈的，还不确认究竟骂谁。

无心工作，其实也没有多少工作可做，混日子是如此容易又是如此艰难。还是找郑君随便谈谈吧，过去时，却发现郑副经理正在紧张地伏案工作，直后悔来错了，郑君也不是过去的郑君了，思想要跟上变化啊。郑君倒是热情，赶紧停下手头的事，让座泡茶。

既来之则安之，俺就把最近不爽的心情简单描述了一下，郑君哈哈一笑，掐算了一回，说就名字看，你这小砖是土命，秋令属金，金旺生水，水土相克，所以有些小小的不顺，然南方属火，火旺生土，大势是一点都不碍的，他可以打包票。郑半仙既这么说，俺也就胡乱信了。

郑半仙接着却问，那天晚上到底为什么跟庄贲干起来，好好的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了。俺抱着茶杯仰天想了一会，说敬酒不喝，给脸不要脸，你说俺不揍他能行吗。

郑君瞪大了眼睛，说就为这个啊，砖哥你脾气也忒大了。俺说喝了酒的事，谁说得准，事情到哪里就让它在哪里，无所谓。

不敢再耽搁，怕郑君深究下去，这小子不笨，给他看出破绽不好。于是拔腿走了，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打开窗子，望着蓝蓝的秋空，似梦非梦地出神。

老A走后，俺抽着烟陷入了沉思。首先，自觉春风得意的人，一般会以更加宽容和顺的态度对待周围的人和事，老A为什么就不呢？如果说前一段订制度抓落实，是为了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这火怎么就越烧越旺，越烧越邪乎了呢？

结论只有一个，老A另有深意，一定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循着这条思路想下去，俺觉得有点拨云见日了。老A一路走来，相比同等资历者，可谓顺风顺水。但副经理这个位置，也许就是她的一个瓶颈：以她相当一般的业务能力，当经理希望非常渺茫，俺老砖不是庄贲，虽然小错不断，但是大错坚决不犯，她老A抓不到俺什么像样的把柄，退一步说，假使她再度隔山打牛得手，把俺弄下来，她也接不了这个位置；如果冲不破这道关口，她前边积累的优势就会一点点丧失，被别人追上甚至超过。

如果俺是老A，这时一定不能俺常理在副经理的位置上苦熬，俺必须另辟蹊径，早日跳上部门正职这一级，比如转到综合部、党办当个头头，都是不错的选择。但是认真想一下，有没有更好的机会呢？

有！邹大稳拒绝接任工会主席，老万退了，易兰珠来了。也许三年两载，易兰珠就会象老万一样到点退位。放眼全公司，有谁比老A更适合这个位置的？吹拉弹唱，打球照相，都是老A的强项呐。

好，如果瞄准了这个目标，现在就争取到工会去，当个专职副主席，易兰珠一退，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工会主席还有跑吗？

想到这里，俺觉得大概明白了老A的异常表现：刚刚提了副经理，就算搭上了张总这条粗腿，总不能马上要求再次提拔吧？就算张总乐意，也得顾及一下群众影响，多少要避人耳目的嘛。那么我就给你开倒车出馊主意，搞得部门乱糟糟，搞得你不胜其烦。有本事你找领导告我啊，告得多了，领导只好在你们的强烈要求下给我调整岗位。我这个新岗位自然是不会差的，你们送走了瘟神，得以片刻清静，自然不计较那么多了。

归根到底一句话，老A就是要让俺烦她，就是要搞得部门一团糟，就是要俺找张总投诉她。

嘿嘿，想得美，俺就不！

第二天下午，老A果然又来了，开门见山地问：经理，调整办公室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俺盯住她看了一会，深情地说：A副经理，不是俺当面夸你，你又漂亮又有能力，象这样色艺双绝的副手，打着灯笼都难找嘞，公司把你派到俺这里，真是对俺工作的最大支持啊。

老A有点茫然，含糊地说：经理，说这个干吗？工作上我绝对配合你，但是也需要你的支持啊。

俺含笑点头，接着说：俺很认真地考虑了你的建议，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好啊，就是要敢于破旧立新，俺完全同意，绝对支持，包括前天你建议的调整施工补助发放办法，俺也觉得非常好，只要是对工作有利的，就要敢于尝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对吧？

俺装作低头拿烟抽，眼角余光扫着老A，只见她脸上泛起一丝失望，然后迅速退去，堆出开心的样子说：太好了，咱俩真是想到一起了，不过这两件事动静都比较大，上上下下要协调的很多，到时候都得经理你费心。

扯淡，俺干吗要费这个闲心？俺点起烟抽着，皮笑肉不笑地说：A副经理，咱们搭档不久，你可能还不完全了解俺的风格，俺是讲究合理授权的，绝不干预大家职责范围内的事物，俺看一事不烦二主，这两单事，就全权交给你了。

老A想说什么，俺摆手打断她，接着说：最近工地上麻烦很多啊，这里原材料供不上，那里进度款结不回来，这里民工打架斗殴，那里员工小伤小病，一眼顾不到就给你整个乱子出来，俺在办公室坐不住啊，最近准备下去走走看看，快到年底了，一定要稳住局面，——他们两个也忙，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这两件事，希望你能尽快着手，弄出个局面来，给大家看看你的真材实料！

老A掩饰不住地露出失望之色，说：谢谢你的信任，不过我看这两件事都不是小事，倒是要认真考虑考虑，宁可不干，干就要干出效果。

俺老气横秋地颔首微笑，说：该看你们年轻一代的了，老朽不才，愿意给你观敌嘹阵。

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走了，屁股似乎没有昨天扭得有劲。

刚才跟老A说要出去走走乃是假意，自己回想起来，竟觉得确实该下去看看了。印象里已经很久没有下过工地，半生不熟的工棚饭，也好久没有尝过了。

去，出去，离开这气闷的大楼，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说干就干，当天晚上计划了一下，第二天上午就找张总，汇报了一下工作，特别强调了最近工地上的各种不稳定因素，然后提出要下去看看。张总大概是跟老A玩得开心了，爽快地说：应该，你这个想法很好，作为管理者，不掌握实际情况不行，具体时间安排，你自己考虑吧。

又抽烟扯了几句闲天，张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要不然，你下去把老李带上吧，老李平时工作忙，出去看看的机会很少，不能让老实人吃亏，对不对？

老李也不是外人，俺自然无可无不可，遵命就是。心想你有种把老A也让俺一起带上，不给你整点名堂出来，俺就对不起你老张一番美意。

出了张总办公室，立马去通知了李秃子。李秃子高兴得眉花眼笑，没口子地谢俺，俺说：谢俺干鸟？你协助张总抠女有功，这是张总论功行赏，你安心出去玩一趟，官大都是功劳挣，谁的情都不用承。

李秃子拿出烟来让着，说：别人的情不承，你老弟的情我记着，说实话，这公司里头能放心说话的人不多，你老弟算头一个。

俺作谄媚不能淫状，说：别整这些没用的了，咱们趁热打铁，把行程细节商量一下，依着俺说，这次得把小万带上，这小子一年到头在工地上泡着，带上他准没错。

李秃子无话，俺就给小万打电话。俺问小万在那里，小万说还能在哪里，在档案室整理资料呢。俺哈哈一笑，说那好啊，有急事找你，五分钟之内到李经理办公室。

小万赶到时，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俺黑着脸问：几个五分钟了？连俺都骗起来了，刚才到底在哪里？

小万死皮赖脸地笑着，说：不跟骗砖哥，正打麻将呢，你一叫，跑步前进过来了。

李秃子大叫起来：你娘的小万，打麻将也不叫老子，以后有局，老子也不叫你。

小万还是一脸皮笑，说：别呀老李，上班时间，我怎么敢勾引领导去打麻将，万一传出去，你老人家面子上也不好看啊。

俺打断小万：行了，别扯淡了，说正经事呢。

把下去的打算说了一遍，让小万琢磨个方案出来。小万不愧是老江湖，一支烟没抽完，张嘴就来：二位经理，二位哥哥，我瞎说啊，说得不对领导批评指正，咱们这次出去，工地当然是要看的，但也不能忘记参观学习，开阔眼界，所以两方面要双管齐下。

俺拍拍小万的后脖颈，说：兄弟，这些咱们心里有数就好，一句带过行了，别汤汤水水的，直接捞干的。

小万耸肩扭脸作个怪相，说：好好，直接切入正题了，咱们这样，先飞到海口，然后开车环岛游，回到海口，坐船奔北海，走高速公路到桂林，从桂林回广州，飞机火车都很方便，反正是不赶时间，觉得哪里好玩就多呆一天，玩够了立马走人，怎么样？

俺在心里画着地图想了一遍，说：老李，你看呢？没意见？好，俺宣布一下，咱们这个调研参观团正式成立，老李任团长，俺当领队，小万任务最重，一路上导游向导司机搬运都是你，安排衣食住行也都是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万啪地打个响指，说：保证完成任务！——可惜三缺一，要不然走一路搓一路，那该多爽。

安排好行程，又回去找几个副经理分别谈话，交代部门工作。老A听说俺要下工地，开心地笑了：哼，上次你出的馊主意，把我们弄到工地上受了一回罪，这次轮到你自己了，真是恶有恶报。

俺轻蔑地一笑，敲着额角说：小姐，说话稍微过一下脑子好不好？你们去的是云贵川，本经理去的是粤桂琼，不一样，知道吗？

老A狠狠白俺一眼，嘟起嘴说：那我也要去！

俺无所谓地笑笑，说：你想去也可以，找张总啊，跟俺说有个鸟用。

老A又哼了一声，屁股一扭，走了。

俺长出一口气，总算可以暂时摆脱了，海口，海口，俺来了。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虽说是轻装再轻装，还是罗里八嗦整出了一大堆行李，主要是慰问品，空手去多不好意思。

周五一早赶往机场，图的是早班飞机便宜。七点刚过，候机楼里外已经热闹得像集市一般，打着三角旗的导游摇着旗子，喊着自己旅行社的字号，聚拢着三三两两赶来的团友。不少值机柜台前都排起了长队，带着大包小包的旅客一脸焦急地排着队。

小万眼尖，一下子找到了海口的柜台，几个人拖着行李过去排进队伍。俺远远看到女值机员似乎风韵楚楚，不由留意起来，随着逐渐向柜台靠拢，女值机员的形象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在眼前，确实不错，虽然看不到胸部以下，但可以断定她的身材和相貌一样是一流的。俺捅捅李秃子，小声说：瞧，靓女哦，在这儿站柜台，真可惜。李秃子认真端详了一会，说：确实够靓，你说站柜台可惜了，那她干什么不可惜？俺忍不住笑出声来，李秃子也色咪咪地笑了。

终于轮到办手续了，小万趴在柜台上，把机票身份证一股脑塞过去，俺和李秃子在后边挪着行李，眼睛还不忘一上一下瞟着漂亮的值机员妹妹。只见她开了登机牌，然后对俺和李秃子一努嘴，一挑下巴，俺大惊，不至于公开调戏俺们吧？世道真是变了。正愣怔间，值机员妹妹又是一努嘴，一挑下巴，眼睛也瞪了起来。俺明白过来，这是让俺们把托运的行李往传送带上搬呢。赶紧动手，和李秃子一起往上抬行李。

一边搬，一边觉得不是滋味，这里是窗口行业啊，全国上下都在讲文明树新风，她就这么对待旅客？太欺负人了！就算俺们多看了你两眼，那也不至于这样啊，好色的顾客也是上帝嘛。俺对着李秃子用刚好能让值机员妹妹听清的声音说：真倒霉，一大早碰上个哑巴。值机员妹妹顿时火了，无比冷峻地瞪着俺说：你骂谁呢？俺装作没听见，又低低地说：弄错了，不是哑巴。妹妹一时楞在当场，恨恨地看着俺，一副要吃了俺当早餐的狠劲。俺似笑不笑地对视着妹妹，心想你漂亮俺平常，看来看去终归是你吃亏。

有顷，妹妹终于无可奈何，收回目光，凶巴巴地办好托运手续，把机票身份证行李单狠狠摔在柜台上。俺只当没看见，说声谢谢，拉着李秃子和小万走开。

看看时间还有富余，俺说：到外面抽支烟吧。一出候机楼，小万到底撑不住，噼里啪啦笑起来，引来周围无数充满怀疑的眼光。

一路无话，到了海口，工地上已经派车来接。检查了施工进度，查看了生活设施，开了个简短的座谈会，分发慰问品，中午在大排挡跟大家喝了一场烧酒，海口站的工作即告结束。小万开车，天黑前赶到了三亚。小万问住海边还是市里，俺说：还是住市里吧，省点钱，别弄到回去看财务部的脸色，是吧李团长？小万愤愤地说：财务部真不是东西，报几百块钱的帐，给你挑一堆毛病，让他们到工地上住几个月，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在市区找了间招待所性质的地方住下，简单吃了晚饭，长夜无聊，三个人开了个讨论会，决定锄大D消此长夜，百分冲线，一分一块，小万说，不带彩不刺激，都能把人打睡着了。

到底俺和小万是一家人，暗暗联手算计李秃子，三把过去，李秃子给抓了一盘10张、一盘9张，第三盘干脆给闷死，刚好100分冲线。一算帐，李秃子输了三百多，他叫起屈来：不算不算，你们两家打一家，出老千！小万也大叫起来：老李，锄大D可不就是逮住一个狠打？谁让你牌差？不需耍赖！

正吵闹时，门忽然开了，一个女人变魔术一般呈现在眼前，小背心黑皮裙，身材倒也看得，只是脸上妆画得实在太浓艳，灯光下打眼一看，简直怀疑是夜叉出更。不用说，传说中的鸡来了。她嫣然一笑，大大方方道：几位大哥，要不要爽一下？价钱公道。

小万嘻嘻笑着不作声，李秃子瓮声瓮气说：爽你个头，钱都要输光了。俺赶紧正色道：靓女，俺们要打牌，没功夫帮衬你的生意，到别处看看去吧，别耽误了做生意。

夜叉却不走，扭着胯走过来，说：不做生意没关系啊，我看你们打牌。

俺们三个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打发她。夜叉说：大哥，抽支烟可以吗？不等回答，拿起俺放在桌上的红梅，晃出一支点上，很优雅地抽起来。

还是小万机灵，起来推着夜叉往外走。夜叉说：你们打你们的牌，我又不影响你们。跟小万拉拉扯扯的就是不肯出去。

俺看她是贼不走空的意思，从兜里摸出一张十元票子，塞到夜叉手里说：赶紧走吧，这里没你的生意，谁也别耽误谁了。

夜叉看着俺，说：大哥，你真是好人，再给十块好吗？这两天生意不好，帮个忙吧。

又给了十块，夜叉这才退出，小万赶紧锁死了房门。李秃子倒像有点失望的样子，喃喃道：妈的，好大的波。

小万张罗着要继续发牌，李秃子说：不打了，没意思。小万说：老李，见了靓女，心乱了不是？要不我找她回来，你们爽一把？李秃子脸一红，说：去你娘的。

俺赶紧打圆场：不打就不打吧，今天也累了，聊会天睡觉吧。

小万泡上茶，三个人歪在床上，别喝茶边天南海北地闲扯。扯来扯去扯到了老A身上。小万说：老A这骚货，也不找到祸害了咱们公司多少男人，老李，有你一个吧？李秃子吧唧吧唧嘴，说：我倒想有我一个，老A不答应啊，你说她骚，我可看不出来，我就觉得她够凶，上次为办公室的事情，差点没吃了我。小万也恨恨地说：老子在工地上晒脱几层皮，回去她一句好话没有，迟到两次还给公开示众，靠！

看俺不吭声，小万坏笑着说：砖哥，我们都骂老A，你怎么不骂？不会是跟她有一腿吧？

俺点上烟抽着，自在地说：有一腿？加起来四条腿呢，没叠到一起就是。

轰笑声中，漫长的夜完全铺开，俺忽然想起：小谢还在上课吗？会不会也偶尔想到俺？

常言说，看景不如听景，凭它名气再大的景点，实地一看，大抵不过尔尔。天涯海角也不例外，沙滩上一块石头而已。南山寺也未见高妙，只感觉占地颇广。倒是在亚龙湾游水有点意思，看到不少身材曼妙的靓女，当然，身材丑陋的更多。暴撮了一顿海鲜，埋单时发现比广州也不便宜，而且欺生，菜牌上写的响螺汤三十块，结帐时就敢变成四十五。强龙不压地头蛇，俺拉住要较真的小万，如数埋单走人。

一路上，小万开着车不停地唠叨，说要不是俺拉住他，今天非叫那无良的档主吃不了兜着走不行，三亚这地面咱熟，这个局长那个主任都是喝过酒的。李秃子也在一边煽风点火，恨不得撺掇着小万马上掉头回去大闹一场。俺听得实在不耐烦，点上烟抽着不吭声。块到住地了，两人还在一唱一和地没完。

俺说：小万，俺要是这儿的砖局长，你为这事去找俺，你知道俺会怎么办？

小万说：那还能咋办，肯定帮着咱说话啊。

俺说：没错，俺肯定帮你，俺就说，万先生，实在对不住，你算算，看他们多收了你多少钱，俺这里照样补给你。

小万不吭声了，李秃子也终于闭嘴，轮到俺说了：出来玩，图的就是个开心，小小不言的事，哈哈一笑就过去了，吃个馒头种一季麦子，你费不费事啊？俺跟你说小万，这一路上你可别给俺惹事，吃好睡好玩好，花多少钱，回去老竟那儿一分不少地报帐，记住了。

一天玩了三个景点，都有点累了，冲过凉，小万拿出带的铁观音泡起功夫茶，三人喝着商量后边的行程。其实主要是听小万的，俺和李秃子都是第一次下海南，基本上没有发言权。小万提议，明天上午睡个懒觉，午饭后起程，晚上住在兴隆镇，享受一下那里的温泉；第二天赶到琼海，游览白石岭，晚上到海口吃饭住宿。俺和李秃子各自无话，方案就算通过。

本来都有点昏昏沉沉的，茶一喝，会一开，个个都精神起来。李秃子就抱怨，都说到了海口才知道身体不好，咱们海口也到了，三亚也到了，身体还是这么好，岂不是白跑一趟？小万马上推荐李秃子去找昨晚不请自来那个夜叉。李秃子说其实细看，人家也不是很吓人。俺取笑李秃子，居然已经细看了，好钢用在刀刃上，快老花的眼睛，打望女人居然还这么管用，就不知道除了眼睛管用，其他地方还管不管用。三个人笑成一团，早把困意扔到了九霄云外。

忽然发现，这次出来的三个人，各是一种来路，几乎可以代表公司绝大多数人。李秃子是军转干部，早年人数众多，声势浩大，原来大多是部队中下级军官，学历不高，水平参差不齐，现在普遍年龄偏大，正渐渐失去昔日的风光。俺是大学毕业分配到公司的，公司业务、技术骨干几乎清一色是这一类型，因为年龄、学历上有优势，在中高层管理人员种占的比例也在逐步扩大，未来将肯定成为公司发展的主体和决定性力量。小万是公司子弟，打小养尊处优，胡乱读个中专技校的，靠老子的关系混个工作，现在看也还不错，奈何老一辈纷纷退下来，失去靠山后还靠什么？

其实俺们三个根本就不是一路人，能出来同甘共苦，也算一场缘分。因为严重不同的利益诉求，这三个群体的矛盾日渐明显，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俺们三个不再品茶言欢，成为针锋相对的敌手？想到这里，心里一阵不舒服，赶紧抿一口浓茶，细细品那种苦涩的香味。

正神吹着，小万忽然说，庄贲他们部门在三亚有个工程，好像在马岭山，问俺要不要去看看。俺想都不想，说去看什么，没事爪子伸那么长干什么。小万说不是看你最近跟庄经理关系不错么，到他的地盘，去看看也没什么。李秃子说小万你扯淡，小砖跟老庄是私交，别跟公事扯到一起。俺心想俺跟姓庄的什么交情都没有，要不是张总整天念紧箍咒，谁要跟姓庄的多说一句话谁就是孙子。

扯到大半夜，都睡着了，李秃子好歹还在床上，小万蜷在沙发里，俺是躺在沙发上，脚蹬着茶几。起身关了灯，窗外的光一下子泻进来，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支烟站在窗前，看三亚昏黄模糊的夜景。一瞬间觉得时空倒错，似乎很多年前经历过完全相同的一幕，细想又渺无踪迹，想来想去终是庄周梦蝶。拉上窗帘，倒回床上睡去。

第二天午饭后，离开三亚，向兴隆进发。路窄车多，俺告诉小万不要赶时间，慢条斯理开就是，不耽误晚上到兴隆吃饭就行，然后就歪在座位上，迷迷糊糊睡着了。

走到半路，俺突然喊小万停车。小万把车靠到路边，俺开门下来，小万和李秃子也跟着下来。只见路基下就是大海，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嶙峋怪石，给阳光一照，颇可入画。小万不禁赞道：砖哥就是有眼力，这么靓的风景，你不喊停车，我就当没看见开过去了。李秃子也随声附和，说确实好景，比天涯海角强多了，还是免费的。

俺一边对着大海嘘嘘，一边对他们两个说：别扯淡了，老子就是给尿憋醒了，下来放水，哪个知道景致美不美？撒泡尿，还给捧成美学家了。

小万和李秃子面面相觑，作声不得。俺派烟过去，说：抽支烟，赶路要紧，别诗情画意了，小资情调要不得哩。

据说兴隆镇原来是个华侨农场，虽然建了不少酒店之类，整体来看，还是有点荒村野店的味道。小万带着俺们住了其中一家，照例开了间三人房，进去一看，还算洁净，楼下就是游泳池，听说还是温泉水的，不由跃跃欲试，思谋着吃罢饭好好游一场。

吃饭时，小万有点不好意思地提出，晚上唱一唱吧，这里小妹又多又靓。李秃子嘟哝着，找小妹就找小妹，唱什么鸟歌，不知道我是歌盲吗。俺说不是俺扫二位的兴，咱们这次出来，俺是领队，搁部队叫政委，搁单位是书记，俺把着政治方向呢，怎么能同意大家去那种风化场所？小万和李秃子互相看了一眼，满脸失望。俺接着说，你们真想干点什么，至少不能让俺领队知道，俺也就睁一眼闭一眼了。小万和李秃子又对视一眼，诡秘地一笑。

吃罢饭，略喝几道茶，招呼李秃子换了游泳衣下去游几圈。结束停当，李秃子挺着发福了的肚子问，小万哪儿去了？刚刚还在的嘛。俺说你管那么多干吗？都说了睁一眼闭一眼的。李秃子说这小子，出去玩也不叫上我，自由主义严重啊。

游泳池的水果然是温的，不知道真是温泉水还是白天给晒热的，反正游起来还算舒服，稀稀拉拉的也没几个人，还是尽情来回游。李秃子别看胖，游得可不慢，姿势也漂亮，像一条大肥鱼一样来回穿梭。游了几个来回，看到几个靓女花枝招展地来了，泳装裹着的身材曲线曼妙。不由想起小谢来，交往这么久了，俺还没看过小谢的身体，推想她穿起泳装来，应该不会比这几个女人差。小谢到底年纪小点，很可能又是初恋，总是害羞答答的样子，一到关键食客就掉链子。爱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老是相敬如宾，岂不辜负了大好年华？该加把劲了，老砖，俺暗自给自己打气。

正想的神飞九霄，却见李秃子不知怎的，已经跟几个靓女嘻嘻哈哈凑到一起。俺实在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联想，眼前的景象，跟西游记里边猪八戒戏蜘蛛精没有两样嘛。俺沿着池壁慢慢游着，间或欣赏一下载沉载浮的靓女，一时把小谢也忘到一边去了。

李秃子快速朝俺游过来，把俺拉到泳池角上，低声说，那几位靓不靓？俺说还可以吧。李秃子神秘地说，都是鸡，是来拉客的，我问了，按摩三百，两个人优惠，只要五百，怎么样，试一下？俺说没兴趣，让俺按她还好玩一点。李秃子不死心，说老弟试一下了，便宜一百块呢。俺说俩人五百，那咱俩不都成了二百五？要试你试吧，俺真没兴趣，再游两圈，回去看电视了。李秃子看俺真的不去，转身回到女人堆里，一群人又打得火热。

手机留在房间里，怕小谢打电话找不到人，随便游了一会，匆匆回了房间。一看手机，没有来电，有点失望。只索洗澡更衣，继续泡茶来喝。想发个短信过去，又有点不忿，难道俺出来她一点都不记挂？恨恨地想，再这样不闻不问，俺就找个小姐玩一把，看你后悔不后悔。

胡思乱想着，觉得身上燥热起来，茶也喝得没滋没味。点上烟抽着，开了电视，看哪个台都不顺眼，又啪地关掉。这时小万开门进来了，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看上去骨头都没有四两重，进来就作张作智地说，砖哥好自在啊，不下去走走？俺上下打量他两眼，说是非之地，不能出去乱走啊，万一把持不住，给人财色兼收，那不成了傻子？小万脸上有点不自然，坐下倒茶喝。俺心里实在烦，也不去兜搭他。闷坐了一会，小万说，锄大D吧砖哥，时间还早呢。俺说锄就锄一会，不没收你一点，看你也睡不好。

说是锄一会，一锄就到了十点钟，算算帐，小万赢了五块钱。俺摸口袋找钱，小万说别，免了，买包烟都不够，真是白辛苦了。俺找出一张五块纸币，硬塞给小万，说你小子别耍滑头，免了俺五块钱的债，传出去说俺脸赌债都赖，丢不起这名誉。小万嘻嘻笑着收了，说五块就五快，草纸自己带。俺说你刚才自己带草纸了吗，小万嘿嘿笑着，说三百块呢，啥都不用自己带。俺说睡吧，劳逸结合。

刚睡迷糊，门又响了，睁眼一看，是李秃子，俯身过来说，有没有一张五十的？俺说有啊，裤子口袋里呢，自己拿。正说着，过道里又闪出来一个年轻女子，李秃子拿了钱，递给那女人。女人点了点，大声说，这才两百五，还差五十呢。李秃子说小声点，说好的两百五，怎么少了你的？那女人却不肯低声，说讲好的价钱，两个人一人两百五，你一个人，就是三百。李秃子死皮赖脸地说，靓女，就两百五了，做生意嘛，总有个商量。

那女人想必是李秃子在游泳池找的小妹了，不过换了衣服，跟刚才的形象对不上号。俺看她一进来就满脸怒气，这下更是柳眉倒竖，指着李秃子说，按的时候你抓得我奶子都要碎了，埋单了又给我讲价钱，什么人呐！李秃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了，说你指什么指，臭鸡婆，别给脸不要脸。那女人出来混的人，哪里吃李秃子这一套，手指越发要指到李秃子光头上去，说瞧你那恶心样子，玩女人又不想给钱，你还算个男人吗？李秃子大怒，秃顶涨得通红，扬手就要抽过去。俺心说不妙，从床上弹起来要拉李秃子，没来得及，一个耳光已经响亮地甩到那女人左脸上。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那女人捂着脸，狠狠地盯着李秃子，好一会才说，好，你敢打我，你有种，你等着，我找我老公。李秃子一时激愤，估计自己也后悔了，愣愣地不知所措。俺拉住女人说，靓女，坐下，有事慢慢商量。女人这时才哭起来，说大哥不关你事，我出来做事，不是给人随便打的，我今天跟他没完。说着从我手里挣脱，一手捂脸，一手拿出手机打起来：老公，有人打我，316房，带人过来！

小万也醒了，疑惑地问怎么了。俺拉住李秃子小声说，老李，啥都别说了，赶紧道歉先，别再激化矛盾了，叫小万穿衣服起来。女人打完电话就坐在椅子上，哭几声，再歇斯底里地喊几声，他妈的，你敢打我，我饶不了你。李秃子想过去安抚，又觉得狗咬刺猬没处下嘴，扎撒着手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俺一时也顾不上房间里，出去快步往一楼跑。俺们住的是一栋三层小楼，没有电梯，中间一道楼梯，印象中一楼楼梯口有个保安值班。下去一看，果然有个保安，正在百无聊赖地原地转圈。俺递支烟给他，说兄弟，有急事，赶紧叫你们值班经理过来。保安说谢了，工作时间不能抽烟。看俺火急火燎的样子，想必是真有急事，马上用对讲机找值班经理过来。

俺抽着烟在旁边等，刚下去半支烟，经理就到了，是个瘦高个，看上去很精明的样子。俺把他拉到一边，简单说了事情经过，然后说经理，你得赶快把你所有保安集合过来，要不然非出大事不可。经理看看俺，说这是你们之间的问题，你们可以协商解决，我们介入不合适。俺有点急了，说你给俺听着，客人住在你这里，你们有责任保证客人的人身安全，事情可以协商解决，俺朋友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打完人跑了，你这酒店跑不了，最后还是你们背黑锅。经理神色阴晴不定，俺知道，小姐们背后都有些烂仔撑腰，平白无故酒店也不愿意得罪他们。想了一歇，经理说，我可以集合人维持秩序，两不相帮。俺说这就够了，你赶紧叫人，最好带上家伙，封住三楼楼梯口，不管他们来多少人，只能进一个人到房间。经理说这个没问题，然后对着对讲机呜哩哇啦叫起来，大概是海南话，一个字也听不明白。

没几分钟，十几个保安跑步赶到，戴着头盔，拎着橡胶……姑且叫警棍吧，看起来倒是训练有素。亲眼看着经理带人上楼，牢牢守住了楼梯口，俺赶紧回到房间，李秃子正和女人对话，不住的道歉，女人还是哭几声骂几声。听了一会，心里又急又不是滋味，那女人借机生事肯定是有的，李秃子也太过分，居然动手打人。试想想，做人家这一行容易么？本来心里就委屈，客人又丑又吝啬，还挨了打，搁谁也不能随便算了，不蒸馒头，也要争这口气。

俺把房门从里边锁死，找出房间里最有威力的冷兵器——水果刀，塞进裤子口袋里，对小万说，打起精神，给俺看好门，待会只能放一个人进来，有人硬闯——说到这里扫了一眼那女人——给俺看好了。小万有点怵，脸色紧张地看俺一眼，说砖哥这样行吗？我说操你娘的小万，现在什么时候了，你还跟俺下软蛋？难道看着老李吃亏？俺跟你们一起出来，就要一起平平安安回去，操你娘的，拿出点精神来。小万给激得热血上脸，高门大嗓地说砖哥放心，门口交给我了。说完雄纠纠气昂昂大步跨到门背后，大马金刀地站了。

俺也懒得再搭理李秃子和那女人，站到过道尽头一口一口抽烟估计这些烂仔讹诈是真，最终要在钱上见分晓。不过还是要做好最坏的准备，万一楼梯口那些保安拦不住，俺只好控制住这个女人，跟他们豁出去干一场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楼梯口传来一阵嘈杂声，想必是女人的“老公”带人来了。又过一会，门被砸得山响。小万回头询问地看俺一眼，俺右手伸进裤子口袋，紧紧攥住水果刀，说小万开门。门一开，旋风般冲进一个黑胖男子，大声问着谁打我老婆谁打我老婆？那女人一见，触电般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李秃子哭着说，老公，你可来了，就是他打我！

黑胖子冲过去，一拳砸向李秃子的脸，李秃子闪了一下，拳头落在肩膀上，一声闷响，李秃子没出息地唉吆一声。黑胖子还要打第二拳，被俺攥住了手腕，说兄弟，你是她老公？黑胖子说没错，你是什么人？俺说你是来打人的，还是来讲数？你要是打人的，俺马上报警，你要是讲数的，先请坐下，有话慢慢说。黑胖子大声嚷嚷着我老婆你也敢打？不打听打听我的字号，在兴隆镇惹了我，你就死定了。

楼梯口又一阵骚动，想来是有人想冲过来。俺说小万，把门锁死！然后对黑胖子说，兄弟，先打电话，叫你的朋友在外面好好等着，咱们在房间讲数，再有你的人进来，俺们只好豁出去了，大不了鱼死网破。黑胖子想甩开俺的手，俺用力握住他的手腕，他甩了几下没甩脱，俺松手放开，递支烟过去。黑胖子犹豫了一下，接住了，李秃子赶紧点火，黑胖子伸手又要打他，李秃子赶紧猫腰退回去，动作倒是蛮机灵。俺伸打火机过去，给黑胖子点着烟，说兄弟，赶紧打电话吧，万一你的人冲进来，大家都不好看。

黑胖子抽着烟四下看看，这房间里俺们三个青壮男子，他们一男一女，虽然今晚的总体形势是他们绝对优势，但是房间门一关，反而是俺们占了上风，这门不是纸糊的，一时半会从外面弄不开。估量形势，只怕他也未必敢轻举妄动。

黑胖子掏出手机，说叫外面的人原地等着，先不要吵闹。俺说这就对了，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何必搞那么紧张？

房间里三把椅子，那女人占了一把，俺找了一把坐下，对黑胖子说：坐吧，既然要讲数，大家平心静气一点好。

黑胖子不但没坐，反而几乎跳起来：讲什么数，你敢打我老婆，这里是兴隆镇，是我的地盘，知道吗？

李秃子坐在床头，警惕地防范着黑胖子发难，小万站在门后，警戒着外面。俺慢慢抽着烟，让黑胖子随便骂，不骂一骂，显不出他黑社会大哥的派头，他是不会坐下来讲数的，他总有骂累的时候，俺有耐心等。

黑胖子居然好口才，骂了好一阵，仍旧花样翻新，不带重复的。那女人已经不哭了，不时在旁边帮一两句腔。

俺看他们骂得渐渐失去了声势，说：兄弟，来来，坐下，事情已经这样了，说说你的章程。

黑胖子就坡下驴，坐下道：按我的脾气，今天非要他见血不可，我的老婆，不是随便给人打的。

俺说：他打了你老婆一下，是他的错，不过你也要想一想，你老婆追到客人房间里骂人，有这样做生意的吗？

那女人在旁边大叫起来：讲好的价钱，他要赖我五十块，要不然我才懒得骂他，什么东西！

李秃子不服气地说：讲好的就是二百五，我一分钱没少你的。

那女人斩钉截铁地说：三百！

李秃子看看黑胖子，又看看俺，有点心虚地说：二百五。

俺说：看看，你们价钱没讲好，到现在都没讲好，这个且不说了，他一个男人，不该打女人，就这么点事，对不对？没用的别扯了，怎么解决？

黑胖子想了一会，说：两条路，公了还是私了，你们选。

俺说：公了怎么说，私聊怎么说？

黑胖子说：要公了，我现在报警，他这是嫖娼，罚款拘留都少不了。

黑胖子看看俺，俺不吭声，他只好接着说：要私了，一万块钱，所有事情一笔勾销。

俺冷笑一声，说：一万块钱，不可能！你老婆没伤没病的，你要是狮子大开口，咱们没办法谈了。

黑胖子腾地站起来，说：给脸不要脸呀，不给钱，就报警！

俺嘿嘿笑起来，说：坐下，坐下，别激动，听俺说，你报警可以，他嫖娼，没错，罚款拘留都可能，那他嫖的是哪个？他是嫖娼，你“老婆”就是卖淫，卖淫什么罪名你知道吧？可不一定是罚款拘留那么简单了！你要不想解决问题，俺就陪你玩到底。

黑胖子急忙说：他还打人，他打了我老婆！

俺说：你有没有打他？你“老婆”是人，俺兄弟也是人！

黑胖子咬着牙想了一下，说：你说多少钱吧。

俺也装作想了一阵，伸出一个手指说：一千！

黑胖子腾地又从椅子上跳起来，吼道：你打发要饭的？没什么谈的了，我告诉你，你们想这么走出兴隆镇，没那么容易！

俺也腾地站起来，说：事情闹大了，谁都没有好处，俺们出来玩，不想惹这个麻烦，你们做生意的，和气生财最要紧，吓人的话谁都不要讲，一万块钱，你以为兴隆镇可以遍地拣钱的？俺也告诉你，你不愿意谈，马上报警，你不报俺还要报！俺倒要看看，======派出所是不是你们家开的！

黑胖子一时语塞，俺想，黑胖子这么气势汹汹而来，要是轻易接受了俺一千块钱的价钱，未免太没有面子，得给他个缓冲的余地，俺接着说：兄弟，一千块钱已经不少了，要不你跟你“老婆”再商量商量，只要有诚意，事情可以慢慢谈。

黑胖子没说话，起身凑到那女人跟前，低声商量起来。

俺看黑胖子的光景，只怕不敢惊官动府，毕竟自己做的是偏门生意，偷来的锣鼓敲不得。能用钱了解的事，多点少点其实无所谓，不太离谱就行，谁让咱理亏呢？俺心里核计一下，只要三千能打住，俺就作主替李秃子答应下来了。

黑胖子和那女人商量了半天，俺在旁边察言观色，似乎黑胖子有意接受，那女人不肯答应。黑胖子回身做到椅子上，说：不是我为难你们，一千块钱了解这事，传出去给人笑死，以后我怎么在这里混？

俺给黑胖子递支烟，转身到那女人旁边，说：小妹，大哥俺先给你赔个不是，俺这个兄弟脾气急，得罪了你，俺让他给你赔礼道歉，——李哥，快来给小妹赔不是。

李秃子凑过来，说：对不住了小妹，我真是一时糊涂……

李秃子话还没说完，那女人扬手就要打过去，李秃子还算机灵，忙不迭地退回去，脸色张皇。

俺嘻嘻笑着拦住那女人，胳膊接触之间，觉得皮肤甚是光滑，暗自叹息李秃子不识货，三百块，值啊。

那女人又骂起来：不要以为我做这一行的，就可以随便欺负，我不要你那几个臭钱，我就是要出这口气！

俺看情形，她的态度已经有所松动，趁热打铁说：小妹，杀人不过头点地，做事情都要给别人留点余地，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对吧？你们把他也打了，也骂了，让他再赔点钱，事情也该了结了。

那女人沉吟不语，黑胖子也不说话，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僵持起来。忽然想起咚咚的敲门声，守门的小万紧张起来，回头看俺，其他人却都把目光投向门口。外面说话了：我是酒店值班经理，开门。

俺说：小万开门。

门开了条缝，瘦高个经理挤进来，却不往里走，就站在进门的过道上说：你们还要谈多久？时间不早了，再谈天都亮了，你们不睡觉，我的员工还要休息呢。

不等俺们应声，经理又转身出去了。小万赶紧把门又锁死，点起烟来抽。

俺用尽量轻松的语调说：看到没有，人家等都等烦了，咱们还没谈出结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都是场面上混的人，怎么这么磨磨叽叽的？

黑胖子用询问的眼光左一眼右一眼看女人，看来这位苦主才是俺今晚真正的谈判对象，黑胖子不过是她的一条走狗。

俺走到女人跟前，说：小妹，说句痛快话。

女人嘴张了几张，说：一千块，太少了。

黑胖子也跟着帮腔：是啊是啊，我带了七八个弟兄来，吃顿消夜也要几百块吧？

俺心里暗叫侥幸，现在可以断定，今晚碰到的只不过是几个骗吃骗喝的小混混而已，胃口也不算太大。心里核计着，嘴上说：两位，俺们出来玩，不可能身上背着金山银山，说实话，一千块钱给了你们，俺们还有没钱跟酒店结帐都难说。——要不然你们跟俺去海口，吃喝玩乐俺都包了，芝麻大点事，不值得这样，事情不能做绝了两位。

女人脸一紧，牙一咬，看去像是下了决心，说：两千块，大家两清。

俺摇摇头，给黑胖子递支烟，那女人也伸手来要。暗想，很好，你终于也熬不住了，谈判成功就在顷刻。

抽了两口烟，俺从钱包里数出十五块百元钞，拍在那女人手里，把钱包打开给她看着说：一千五百，加的五百算请你们吃消夜，再多，真的没有了。

女人和黑胖子对视一眼，算是达成一致。黑胖子抽着烟，牛哄哄地对李秃子说：你个王八蛋，今天这事我看这位兄弟面子，就饶了你，以后做事懂点规矩，今天你平安出了兴隆镇，明天不一定在哪里就给砍了，知道吗？

李秃子连连点头，嘟嘟囔囔地也不知道是道歉还是骂人。

俺说：两位，行了，要有兴致就喝杯茶，没兴致就请回吧。

两人起身准备出去，那女人忽然转身对李秃子说：他妈的，你还差我五十块没给了呢，拿来！

李秃子说：二百五嘛，给够了。

那女人说：三百，还差五十。

李秃子说：讲好的二百五啊，……

俺打断李秃子说：老李，讲好没讲好不说了，再拿五十块。

李秃子委屈地对俺说：我没有五十块一张的了，要有，也不找你借了。

看俺黑着脸不理他，李秃子去包里翻腾一阵，摸出一张百元票子，递给那女人说：把五十块那张还给我。

那女人一把抢过钱，说：给你个头，你个死王八老色鬼，今晚没打死你，算你走运！

两人气宇轩昂开门出了房间，李秃子兀自在后边追着说：哎，别走啊，你把五十块的还我呀，讲好的两百五……

俺拉住李秃子，说：老李，算了，一千五都给了，这五十块还心疼什么，赶紧坐下休息会。——小万，出去瞧瞧，看他们是不是真滚蛋了。

李秃子不停地后悔着，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居然就动手打人，真是吃错药了。

俺说：老李，今天咱们算是幸运，一点点钱把事情摆平了，你不要以为一千五是个什么数，你想想，他们真要撒起泼，要一万块钱咱们能少少给一分？这里不是广州，两口子吵架都能招来警察，荒山野岭的，真出点事谁来救咱们？这些话以后再说吧，现在赶紧收拾东西，走！

李秃子纳闷地看着俺说：走？往哪里走？不睡觉了？

俺说：老李，刚才有酒店一群保安在这儿维护着，现在保安散了，万一他们再来报复，咱们只有吃亏的份儿，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好汉不吃眼前亏，走，现在回海口！

不等李秃子说什么，俺给小万打了个电话。小万说那帮烂仔真走了，酒店经理说他们吃消夜去了。俺让小万不要回酒店了，直接到总台结帐，然后到车上等着。

深夜两点多，俺们广州参观访问团狼狈撤出兴隆镇，向海口转进。俺想，至少俺是不会再到兴隆镇了，这里是滑铁卢还是凯旋门？

车到海口，天还不亮。小万把车开到一家相熟的酒店，开了房，倒头就睡。一路上，为了防止小万开车打瞌睡，俺也没敢合眼，倒是李秃子倒在后座上睡得呼呼的。

这一觉直接睡到天黑，出去吃了饭。李秃子有点讪讪的，话也不敢多说。俺也不想多说，小万一个人白乎了一阵，见没人应声，也闷头吃饭。半个小时不到，草草一饱，埋单走人。

在路边买了一堆椰子，三个人肩抗手提的弄回房间。小万开了三只，插上吸管，招呼大家喝鲜椰汁。抱着硕大的椰子，俺说：大家都坐下，开个会。

一说开会，李秃子的脸差点埋到椰子上去，他知道，肯定少不了说他的事。这事说起来难听，可是还不能不说道说道，俺说：作为领队，俺来主持这个会议，回顾一下前边的行程，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以利再玩，所以，这个会非常重要，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和深远的历史意义，俺看，可以命名为海口会议。——大家不用鼓掌了。

小万乐呵呵地说：砖哥，行，我看你主持会议比谢书记也不差，早晚当了书记，别忘了提携一下兄弟我。

李秃子脸上也微微有了笑纹，掏出烟来给大家派。开这会俺是要说正事的，就怕李秃子背思想包袱、抹不开脸，所以先发个科。

俺凑过去，就着小万伸来的打火机点上烟，说：先表扬一下小万，这次出来，尽职尽责，跑前跑后，热情细致，吃苦耐劳，很不错，关键是要保持这种作风，好好地把自己的工作改进一下，不要再犯吊儿郎当的错误，俺说话直，老万主席可是退下去了，以后别指望谁都让着你，处处关照你，上次跟A副经理犯牛脾气这种事，千万不能再干了，听人劝，吃好饭，咱们一个部门混了多年，俺这都是掏心窝子的话，说得不对，当俺没说。

小万点头：砖哥说得对，我记下了，回去慢慢改。

俺说：行，下边说说李团长，老李平时忙于工作，出来玩的比较少，有些事情处理得不太完美，——比如昨天晚上的事，老李你别嫌俺直来直去，老革命了，犯这种错误不应该啊，找小姐不是咱们采购石子黄沙，结算时抹个零头打个折扣都可以，这一行外面黄里边黑啊，明码实价不讹不诈已经算模范工商户了，你跟人事后讲价钱已经坏了规矩，骂人打人更加要不得，咱都是安善良民，跟他们冲突起来，不会有好结果的，你就说那鸡婆吧，为啥敢讲那些难听话？就是刺激你呢，就是想惹出点事好来敲诈。

俺看李秃子的脸已经红得喝了八两酒一样，忍了忍，说：老李，不是俺多嘴，你当着综合部经理，啥事都得办，啥人都得见，咱就当工作研讨吧。——现在俺还后怕，就咱们三个，真打起来什么下场，想想一身冷汗啊，好在是队伍都带出来了，那点钱算个毬啊。

小万就嘻嘻哈哈问李秃子：老李，你跟那小妹玩得怎么样？

李秃子急得要赌咒，说：小万你可不能乱说啊，就是按摩，没玩。

小万满不在乎地一笑，说：老李你怕个鸟，玩不玩，反正你是找小姐了，嘿嘿，一千五就摸了摸，不对，是一千八百五，亏啊。

俺起身揪住小万耳朵扯了几下，说：你小子，还胡说，你给俺闭嘴。

笑闹了一阵，继续坐下喝椰汁，小万说：我到海南岛，没有一百次也有五十次了，听岛上人讲，椰子这东西到熟了的时候，噼里啪啦往树下掉，可是从来没砸到过人，你们说奇不奇？

俺清了清嗓子，说：继续开会，都别扯淡了，宣布一条纪律啊，昨天晚上的事，咱们要替老李保密，回去以后嘴牢靠点，要是传出去，老李媳妇还不得把他废了。

小万说：怎么废啊？

俺笑着说：怎么废，那是人家两口子的事，你就别关心那么多了，赶紧把下边行程再跟大家说说，看有什么添减没有。

老李勉强笑着说：两位都够朋友，咱们算是患难一场，说实话，我是没心思再玩了，不如我从海口直接回去，你们接着玩，好不好？

俺抽着烟思谋了一阵，说：老李，你想想，你要这么提前回去了，人家问你为什么，你怎么说？怎么说都有人起疑心的，依着俺说，事情都过去了，你也别太放心上，大老爷们，拿得起放得下，开开心心继续玩，好容易才出来一趟。

小万也劝，李秃子想了又想，还是答应一起继续玩。

拿得起放得下，说起来容易，真要做到，难呐。李秃子一路上都带着阴影的样子，说话办事都小心翼翼，在北海银滩，一看到有陪泳的小姐过来兜客，吓得他直接窜回岸上。他这么着，俺和小万也觉得没意思。于是一路走马观花，工地上打个花胡哨，胡乱看个景点，赶路一样回了广州。

屈指算算，才不过出去一周时间。

从桂林飞回广州，已经是暮色苍苍的时候，走出机舱门，居然感到风里带着凉意。公司派车来接，在车上给小谢发了个短信：已回广州，刚下飞机。

这种时候，俺总是会想起老人家的名句：暮色苍茫看劲松，多么有气派，多么的英风四流。然而烽火连天的早年间，老人家也写过：苍山如海，残阳如血，多么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黯然。心境随着情形不同不断变化，暮色却总是那个暮色，不管苍茫还是如血。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车流，恍惚间心情也同暮色一样，热情渐渐褪去，灰黑的层云堆积，堆积，直到堆满了整个天际。

车到小区门口，才收到小谢的短信：晚上下课后过去，等我。

就便在小区门口商业街用了晚餐，熟悉的小店，熟悉的味道，一碟炒粉一碗例汤，一下子找到了回家的感觉。

门窗锁闭了一周，家里的空气带着厚重的闷热，咦，看起来曲胖子和于大波中间也没来欢会过。泡了壶毛尖，靠在阳台的躺椅上卖呆，猜想小谢小别后的样子。穿堂风吹过，仿佛感觉到屋里的污浊气息给一扫而光，满意地晃晃脑袋，不自觉地哼出一段西皮慢板：俺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论阴阳如反掌保定乾坤……

小谢进来时，俺还沉浸在睡梦中，连日的劳乏就像一个黑洞，把俺紧紧包裹进深沉的梦寐，周围全是无边的黑暗，憋得俺喘不过气，这黑暗愈来愈沉重，压得俺完全窒息，想喊，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大汗淋漓地醒来，却是被小谢捏住了鼻子。

小谢放开手，嘎嘎笑着说：看你醒不醒，就不信。

俺赶紧大口呼吸了几下，调匀了气息，自己浑身上下拍打了一遍，问小谢：不会失身了吧？你有没有趁俺睡着大肆非礼？

小谢啐了一下，说：恶心，谁要非礼你！

俺笑嘻嘻搂住她，说：那就让俺来非礼你。

说着，已将她抱在怀里，仔仔细细非礼了一遍。小谢好容易挣扎出来，理了理头发，红着脸说：没一点正经，还以为你出去些天，会学好了呢。

俺拉着她到沙发坐下，说：出去只能学坏，再说了，跟着李秃子、小万那些家伙，能学到什么好？

小谢脸上的笑容慢慢消退，忧闷地说：你出去这些天，我爸天天跟我谈，犯死了，回家吃饭都怕。

俺心里顿时警惕起来，问：谈什么？

小谢一皱眉，说：还能谈什么，不让我跟你交往呗。

俺作势说：你去把菜刀找出来，带路，俺找他拼命去！

小谢拉住俺说：坐下，跟你说正经的，你说我们怎么办啊？

俺问：那你说说，他到底为什么反对？

小谢说：我爸说了，他觉得你这个人还是不错的，就是不符合他的要求。

俺问：他究竟是什么要求？未必俺就达不到。

小谢说：唉，他说的很多，大概意思就是说他和妈妈辛苦了半辈子，不能让我再走他们的老路，，总之就是说你对我将来没帮助，我也没太听懂，不想听。

想起前边老谢跟俺说过的话，俺隐约觉得，小谢现在是他们的心头肉，不能受一丁点的委屈，像俺这样又没钱又没什么出息的，自然是不入他们的法眼了。想到这里，不禁有点灰心，但转瞬间，一股斗志又压倒了颓丧，生发出无尽豪情。

俺抚着小谢的手说：你放心，明天俺找谢书记谈，什么年代了，还想搞封建包办那一套，先问问俺答不答应！

小谢破愁转笑，说：上课真累，好在能跟上进度了。

俺地说：累就别上了，学那个干吗？汉语都还没学好。

小谢认真地说：哎，不学就是不知道，学跟不学是不一样的，我觉得很有收获，最起码生活充实了很多。

俺无所谓地说：觉得好你就学，学不学俺都支持你。

小谢抬腕看看表，说：好晚了，我该回家了。

俺笑道：这里就是你的家，说什么回家，你这不是骑驴找驴嘛。

小谢说：那我就说，该回娘家了，这样总可以了吧？

犹豫了一阵，还是放小谢走了，不过临走前，又狠狠亲了一阵，这才觉得心理平衡了一点。

送走小谢回来，开始撰写这次出去的考察报告。虽然是去玩了一趟，但总要有个东西交差，而且工地上所经所见，确实触发了很多想法，也要及时整理出来。

这一写就到了一两点，鸡都快叫了，俺才躺下困觉。

第二天一早醒来，已经是八点多钟了，没说的，要迟到了，老A那厮说不定又要来扣俺的钱了。既然晚了，索性晚到底，到小吃店消消停停吃了早点，搭了公交车去公司，在车上又小小睡了个回笼觉。

到了办公室，把昨晚起草的报告又修改润色了一遍，打印出来，拿着去了张总办公室。张总却不在，门锁得紧紧的。看看对面，老谢居然也是大门紧闭，敲了几下，没人应声。转到老A办公室，居然也锁着。打老A的手机，无人接听。满腹狐疑地回了办公室，仔细查了日历，没错，今天真是周四，不是周六周日，人都到哪里去了？

想了想，又打郑君的电话，这下有人接了。俺问郑君忙不忙，不忙的话过来坐坐。片刻，郑君就过来了。

少不得寒暄一阵，出去的见闻拣能说的说了一点，然后问：今天怎么回事，找谁谁不在？公司有什么活动吗？

郑君说：我也纳闷着呢，庄经理一天多没见人影了，好多事等着他拍板呢，打手机也没人接，奇怪。

俺暗想，莫非这一干人卷了公司的钱跑路了？也不对，猫三狗四地也搅不到一起啊。还是没有头绪，干脆不去想它，认真和郑君讨论起最近市面上的畅销书来。

正说得入港，桌面上电话响了，是曲胖子，说：哥哥，回来了？

俺咦了一声，说：你什么时候进FBI的？俺出去没告诉你，回来也没告诉你，一杯茶没喝完，你就知道俺回来了？能耐啊。

曲胖子呵呵傻笑起来，说：我这不是关心你嘛，好久不见了，晚上一起吃饭吧？涮羊肉怎么样？

俺想都没想，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曲胖子赶紧说：就你一个人啊，到时候有好消息告诉你，六点以前去接你。

俺本来想邀郑君一起去的，听了曲胖子这话，也就算了。接着聊天，俺问郑君：刚才咱们说到哪儿了？

郑君笑了：我也忘记说到哪儿，咳，管他，聊天嘛，聊到哪儿算哪儿，讲究那么多干吗。

俺问郑君：咱妹今年已经毕业了吧？分哪儿了？

郑君马上容光焕发起来：留北京了，不错的合资公司，她说工作两年，赚点钱还要考研。

俺喟然一声长叹，说：郑君啊，咱妹这书读完了，也自立了，你自己的事该抓紧考虑了，争取年底前把置一个女朋友。

郑君笑了：只听说置房子置地的，置女朋友，新鲜。

俺说：新鲜啥？有房子有地，可能会有女朋友，没房子没地，肯定没有女朋友，女朋友比房子地金贵啊，现在不比从前了，往那儿一戳，摆个晡士，你心上的人儿就会跑过来，现在就得置！

郑君却收了笑容道：砖哥，说到女朋友，我倒真想问你个事，这事我想了好久了，一直想问你，又轻易说不出口，要是问得不对，你千万别见怪啊。

俺说：啥事啊那么严重，你问吧，俺保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郑君到底又扭捏了半天，下了好大的决心才问：砖哥，你跟小于，是不是在谈恋爱？

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说：哪个小于啊？

郑君红着脸说：于大波。

俺哈哈大笑起来：怎么着，看上于大波了？好眼力！俺告诉你，俺跟于大波是完全、绝对的同事关系。

郑君的脸上马上泛上喜色，说：那天出去喝酒唱歌，我看她跟你坐在一起，再加上你费那么大劲调她到你们部门，还以为你们有那个意思呢。

迟疑了一下，郑君接着说：你跟小于关系不错，能不能帮个忙，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追女孩子。

想了一会，觉得还是告诉郑君真相比较好，免得横生枝节，说：郑君啊，不是俺不帮你这个忙，俺实话告诉你，于大波有男朋友了，而且是俺大学的死党，所以俺跟她关系才近一点。

郑君脸色唰地白了，呆呆地看着俺，半晌才说：那这么说，我是没什么希望了？

俺暗自叹息不已，郑君自从因为资助妹妹读书的事，跟女朋友绝交以后，两年多了一直没再谈，好容易妹妹毕业了，又偏偏看中了于大波这朵鲜花，可惜这朵鲜花已经插到了曲胖子这堆牛粪上。

斟酌了一会，说：郑君啊，听砖哥一句劝，于大波跟男朋友交往也有一段时间了，关系处得挺不错，你别惦记着她了，赶紧另外找目标了，别回头把自己耽误了。

郑君煞白着脸，说：也罢，她只要不结婚，我总是死不了这个心，我有这心思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就再等一等又何妨？

俺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咂着嘴说：郑君你看，一头是俺同学，一头是你，都是好朋友，俺只能置身事外了，不过俺还是劝你，这事只怕希望不大，你还是另作打算的好。

郑君起身说：砖哥你别劝我了，知道你是好意，不过我还转不过这个弯子，有没结果不要紧，我等她了。

郑君出去后，俺点上烟抽着，竟然也有点伤感，细想，却不知道是为谁。

刚过五点，曲胖子就给俺打电话，说是已经到了公司门口，让俺赶紧下去。

出了办公楼，远远就看到一两黑色的奥迪趾高气扬地横在公司门口，认识，这不是曲胖子局长的座驾嘛。走到车前，曲胖子跳了出来，殷勤地给俺开了车门，右手护着车门上沿，左手平胸作出请的手势。人家抬举俺，俺也不能不领情，当下像领导一样面无表情地钻进车里。曲胖子关了车门，一溜小跑到另一边，钻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说：砖经理，小曲给您请安了。

司机座上的人也回过头说：砖哥，好久不见。

一看，原来是金子，俺笑眯眯地说：金子，你小子够胆，又把你们局长的车偷开出来，留神局长发现啊。

金子得意地笑了：砖哥您有所不知，局长换了新车，现在这台奥迪归曲哥用了。

俺看看曲胖子，他眨眨眼没吭声，俺问金子：你说的曲哥，是不是这个黑胖子？

金子嘿嘿笑了，一踩油门，奥迪轻巧地滑了出去。

曲胖子说：跟你说哥哥，我在五羊新城发现了一家正宗涮羊肉，门面不怎么样，东西真地道，名字居然叫东来顺。

俺抽了抽鼻子说：怪道的一车羊膻味，原来你涮羊肉吃多了啊。

红灯，金子回头说：我觉得曲哥都快变成一只羊了，天天拉着我去吃涮羊肉，受不了。

曲胖子翘起二郎腿说：金子，哪次也没见你少吃一片，我要变成羊，你就得是吃羊的狼。

俺叹了口气说：敢情这车上就俺一个人。

大家都笑起来。说说笑笑间，东来顺到了，低矮窄小的门面，桌子油渍麻花的，要不是曲胖子预先说了东西地道，俺真不想在这种地方吃饭。

点了炉子，摆了作料，羊肉都上来了，曲胖子终于憋不住了，说：哥哥，我等了这么久，你怎么就不问我有什么好事要告诉你呢？

俺一边调着作料，狠狠地夹着麻酱韭花，一边说：俺就是不问，看你这口气能沉到什么时候。

曲胖子哈哈笑了：哥哥，你知道我心里藏不住事……

俺打断他说：那是过去，你是曲胖子的时候，现在你是曲总曲哥了，没准心有山川之险也说不定，你肚子里憋的什么牛黄狗宝，俺是猜不出来喽。

曲胖子听俺的话音不对，可能想解释点什么又觉得无从解释，愣怔了一下说：哥哥说哪儿的话，今天我是真的有特大好消息告诉你，你听了保准高兴。

俺说：别那么武断，俺要是听了不高兴呢？

曲胖子拔开二锅头的瓶塞说：你要是听了不高兴，我吹了这一瓶。

金子说：曲哥，你可小心点，砖哥万一不高兴了，你吹得烂醉，我可不再扶你回去了，你那身板，我真是吃力。

这时，锅子里已经翻花大滚，金子兴致勃勃地把一盘羊肉片放进去，鲜红的羊肉刷地变了颜色。

俺突然想起来于大波没来，问曲胖子怎么回事，曲胖子鬼鬼祟祟地说：今天咱们说的事，不能让她知道，所以我瞒了她，

俺不冷不热地说：哦，俺可以知道，金子可以知道，大波不能知道了，胖子你对朋友可真够意思，就怕回头大波也有了什么事不能让你知道，那就有点不方便了。

曲胖子看看俺，又看看金子，憋了好一阵才说：哥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觉得俺对大波不够好，你不高兴，俺早看出来了，我今天就说一句话，我对大波的心没变。

说着，曲胖子已是微微红了眼圈。俺心中一动，拿起筷子说：羊肉该老了，动手动手，谁也别客气啊，大波没来，是她没口福。

说着，狠狠捞了一筷子，蘸了作料送进口中，一口下去，回味了半天，只说出一个字来：爽！然后再不怠慢，挥舞双筷，泼风价捞出羊肉往嘴里送。再看曲胖子和金子，没有一个甘心落后的，个个埋头狼吞虎咽。

说时迟那时快，一转眼，两盘羊肉已经消灭。大家这才想起宴会礼仪，放下筷子正襟危坐。金子把豆腐白菜之类的往锅里放了一通，曲胖子斟满了酒，说：哥哥，说点祝酒辞吧？

俺点上烟美美抽着，说：你请客，你埋单，祝酒辞合该你说，俺不能越俎代庖啊。

曲胖子扭捏了一会，说：那我就不多说了，祝咱们吃好喝好，来，干杯！

咣！咣！咣！连干了三杯二锅头，才把味觉从羊肉的封锁中解放出来。

俺说；胖子，该说了吧？到底什么事嘛。

曲胖子嘴唇有点哆嗦，还没说，自己乐起来了，笑了一阵，总算忍住说：哥哥，爽啊，庄贲，栽了！

俺差点霍然而起，捏住酒杯，压住心头的激荡问：到底怎么回事？说说，说说。

曲胖子脸上写满了得意，给金子递上烟说：要说这事，还得给金子记一功，全靠他出谋划策。

金子皮着脸笑笑，说：那可不行，大主意还是靠曲哥拿，我最多就是敲敲边鼓吧。

俺扫了他俩一遍，说：别扯淡了，赶紧说，怎么回事。

曲胖子说：哥哥别急，听我慢慢跟你说，哈哈，大波到现在还差不多蒙在鼓里呢，你出去这些天，我让她一下班就守在宿舍，就算庄贲和老A去了，也坚决不能撤离，以前他们一去，我们就走开让地方，她奶奶的。

金子接着说：曲哥神机妙算，果然那对狗男女就去了，于姐在里边呆着，没事人一样，他俩熬了一阵，只好灰溜溜地出来了。

俺夹一筷子白菜慢慢吃着，说：大波那么老实厚道的人，要她为难别人，先就为难了她自己。

曲胖子说：谁说不是啊，中间她还给我发短信，说不行了，受不了那俩鸟人指桑骂槐，要出来了，经过我的鼓励，总算坚持住了，要不金子的计划也进行不下去。

金子举杯来敬俺，说：砖哥别听曲哥夸我，还是他的脑子好使，想的点子确实好用。

俺喝了酒，放下杯子问：然后呢？

曲胖子一脸兴奋，说：然后那俩人没办法，就出来了，在附近找了个酒店开房。

俺越听越不对，问：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曲胖子下巴朝金子一扬，说：金子就开车在楼下监视着，看他们出去，就开车在后面跟着，一直跟到酒店，等他们一上去，马上搞清楚了房间号。

俺嚼着熟透的白菜，慢慢品出了味道，说：然后你们就打110举报了？

曲胖子和金子对视一眼，说：没错，金子打的电话。

俺问；你呢？

曲胖子说：俺在宿舍，掌握全盘动向。

俺接着问：然后警察来了？

曲胖子点头：嗯。

俺说：庄贲和老A被当场拿下？

金子嘴咧得差点到耳朵根子，说：可不是的，俩人正折腾呢，光溜溜的。

俺警觉地瞥一眼金子，问：金子，你知道知道的？你也在场？

金子嘿嘿笑着说：派出所那边是我联系的，情况他们都跟我说了。

俺举起杯子说：两位能耐啊，成绩不小，来，俺敬两位一杯。

曲胖子和金子面面相觑，迟疑着举杯碰了，各自饮下。金子小心翼翼地说：曲哥，砖哥好像没高兴啊。

曲胖子看看了俺的脸，问：哥哥，你怎么不高兴呢？

俺拿过酒瓶，说：胖子，先别打岔，你这三杯先喝了。

曲胖子喝一杯，俺倒一杯，三杯饮下，曲胖子摇摇头说：不可能啊，哥哥你肯定得高兴啊？

俺说：刚才俺不忙高兴，现在你三杯喝了，俺说不定就高兴了，金子，放羊肉！

希里哗啦又吃了一阵羊肉，俺问曲胖子：这哪天的事？

曲胖子嚼着羊肉，含糊不清地说：前天晚上。

俺放下筷子，问：现在怎么样了？

曲胖子把锅子里最后几片羊肉抢到碟子里，这才说：老A做了个笔录，天亮就出来了，这事很清楚，不是卖淫嫖娼，庄贲就麻烦一点，派出所让家里和单位去领人，他老婆说声没空挂了电话，最后还是你们公司两个一把手去，才把姓庄的领了回去。

俺心想，且不说有多大后遗症，就庄贲和老A那俩人，平时都人五人六的，不尴不尬地进了一趟局子，蹲了一夜小黑屋，丢不起那份人呐。特别是老A，怎么说也是个没结婚的姑娘， 这传出去成了什么名声。

要说解恨，就再大十倍的恨也解了。可是心里偏偏高兴不起来，这一计毒啊，毒得俺不寒而栗。

俺瞅了一眼金子，说：兄弟，这次多亏了你，看来你路子野啊，以后说不定还有麻烦你的时候，来，胖子，咱哥俩敬金子一杯。

贼不打三年自招，金子到底肚子里憋不住宝，得意洋洋地喝了酒，说：别的我不敢夸口，三教九流都有几个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嘛，就好比曲哥这个事，我跟哥们说了，反正也定不了他们什么罪，就是可着劲羞辱他们一下，不用我说，他们有的是办法。

俺心里一沉，胖子整天跟这个阴狠蔫坏的金子搅到一起，不是什么好事啊。以俺对胖子的了解，这么周密、阴毒的整人计划，他是打破头也想不出来的，果然是金子这个狗头军师的计策。

冷场了一阵，俺问曲胖子：俺就奇怪了胖子，你干这个事的动机是什么？

曲胖子一下子赤红了脸，咬牙切齿地说：上周三，庄贲这王八蛋去宿舍找老A，喝得醉醺醺的，老A不在，他居然拉住大波往床上按……

曲胖子说着，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炉子里的炭团火花四溅。

金子接着说：当时我正跟曲哥在一起，于姐一打电话，曲哥当时就要去废了姓庄的，给我死活拦住了，就曲哥当时那个气，把姓庄的宰了都不一定，现在是法制社会啊，打人不行的，搞不好就是犯法，咱有理的事不能弄成没理，砖哥你说是吧？

听到这儿，俺呼地站起来，双手举杯说：金子，就凭你这话，等于救了俺这兄弟一回，他当时要去了，闹出多大事还真不一定，冲这个，俺得敬你一杯。

说完，俺咣叽喝了，金子慌忙满饮一杯，连说砖哥客气了。

坐下来，俺才发觉出了一身冷汗，曲胖子好险！他要真去把庄贲打出个三长两短，那后果真是不堪设想。武松斗杀西门庆，固然解恨，可是自己也落得个充军发配。金子拦得对，救了曲胖子啊。

心情一时恍惚迷乱，总觉得曲胖子和金子用这么阴损的招数，有点让俺看不起，可是要光明正大地讨伐过去，又担心代价太高。也不能就容忍庄贲欺负于大波吧？可见这世上的事，得失成败也难说得很，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明日喝凉水。

至少曲胖子还那么心疼于大波，知道这一点，比什么都强。俺一直希望曲胖子和于大波能和和美美，开始时，只是因为曲胖子是自家兄弟，现在不仅是因为曲胖子了，俺实在不忍心于大波受到什么伤害。但凡有点人性，谁能眼看着一个懵懂纯洁的婴儿受苦而不出手相助？在险恶人心的洪流烈火中，于大波就像是一个婴儿，她受苦的话，俺只能坐立不安。

三人喝了两瓶二锅头，不知道曲部、金部情况如何，俺部已经顶不住了，眼光迷离，脚下踉跄。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家，昏昏沉沉睡了，一夜妖梦入怀，一会是曲胖子乱刀劈碎了庄贲，给警察制服押走，于大波在后面哭着追；一会是小谢和老谢站在高高的山顶，俺在山下大声喊他们，他们不答应，一齐冲着俺鄙夷地大笑；一会又是老A沉着脸问俺，害我的人里，你有没有份？

醒来时，头痛脚软，一点都不想动，看看手机，已是九点。挣扎着起来，倒一杯冷水咕咚咕咚喝了，到小区门口打了个车去公司。

张总总算在办公室了，见了俺稍微一愣，有点意外的样子，然后就热情地让座，寒暄着：小砖啊，原来你们已经回来了，我以为你还在工地上呢，脸色可是不好，是不是外面太辛苦？

俺强打精神说：今天是有点不舒服，好像出去几天，不服广州的水土了。前天晚上我们就回来了，昨天过来汇报，没找到您。

简要汇报了出去的情况，当然，不该讲的都没讲，然后递上报告说：俺起草了一份报告，这次出去看看，有了些想法，请张总批评指正。

张总接过，顺手翻了一遍，说：报告放我这儿，回头再细看。你们提早回来也好，正好有事跟你商量。公司出事了，知道吗？

俺努力作出吃惊的样子，说：出什么事了？昨天见了不少人，没听说啊。

张总脸色阴沉下来，说：这事现在只有我、谢书记和个别班子成员知道，处分决定出来以前暂不扩散，你也要注意保密，庄贲和老A在外面奸宿，给派出所当场抓住了。

俺虽然已经知道了，但张总一说，还是忍不住惊呼一声：啊，有这样的事？

张总缓缓点点头，说：庄贲这个人平时就散漫浮飘，仗着自己资格老懂业务，什么出格的事都敢干，我批评过他不知道多少次了，不听我的，现在犯错误了吧？

俺一边听张总说，一边想，庄贲自以为和姓张的已经是一条线上的蚂蚱，其实就练夫妻也本是同林鸟，大难来临各自飞，何况这种利益之交？张总要升迁，庄贲就是颗定时炸弹，只怕早就有心绝了这个后患，只不过不敢率先翻脸，以防庄贲狗急跳墙，乱咬乱叫，现在你庄贲自己不争气犯了事，就势作恩作怨，一了百了，张总脸上生气，只怕心里甜似蜜呢。

张总停了一下，看俺没话，接着说：对庄贲的处理要有个调查、下结论的过程，还要和谢书记统一看法，班子集体讨论，不过这以前先让他停职反省，所以他们部门的工作需要有人牵头，我的想法，还是你最合适，你看呢？

俺惊得宿酒全醒了，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连连摆手说：张总，这可不行，您都看见了，就俺们部门的事情，都累得俺呼哧呼哧的，再管一个部门，累坏俺自己事小，耽误工作事大。

张总微微一笑，说：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年轻人，关键时刻要能顶得上来！再说了，目前公司里实在无人可用啊，我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说心里话，我个人对你期望甚高啊。

俺拿起桌上的中华，先给张总递一支，点上，自己也抽出一只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看着烟雾在眼前飘散，说：俺自己琢磨着，论能力，邹大稳比俺强得多，还有郑君，也不错的，不是俺推脱，这副担子太重，俺挑不起来啊。

张总摇摇头，说：小砖你不要妄自菲薄，邹大稳有邹大稳的长处，你有你的特点，而且谢书记昨天找他谈过了，他不肯出来为公司分忧，我也很失望啊，郑君还嫩着点，独当一面暂时不行。

俺敲打着椅子扶手，闷闷地抽烟，心里有点乱了方寸，一时还想不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张总哈哈笑了两声，说：换了别人，抢都来不及呢，这事不忙定，给你几天时间想想，下周一给我最后答复。

如同得了大赦一般，正要慌忙告辞，忽然想起张总还没提老A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俺这边，老A的工作怎么安排？

张总弹了弹烟灰，仰起脸说：这个先不管，她要不上班你也不问，她要上班你就当不知道，刚出了这事，怕她想不开，谢书记已经委托易主席在做她的工作了。

老谢居然也在，说不在都不在，说在又都在，真是邪门了。很认真地敲了门，老谢说声进来，俺才迈着庄重的步子进去，必恭必敬地说：谢书记好，俺下工地回来了，找您汇报一下。

多天不见，老谢还那样，他奇怪地翻了俺两眼，说：出去受什么刺激了？这装神弄鬼的。

俺顺势坐下，嬉皮笑脸给老谢递烟。老谢说：去过张总那里了？

俺说：嗯，去了，写了份报告。

老谢说：写得对，没得意忘形。——你们出去一趟，公司出事了。

俺说：听张总说了，不就那点破事嘛，还拉扯上俺。

老谢一笑，说：你怎么考虑的，兼职的事？

俺说：没考虑，不干，又不多拿钱，吃饱了撑的去受苦找骂？

老谢虎起脸，说：你这什么态度？跟组织讲条件？

俺迎上他的目光，说：七个正副经理，两个撂挑子了，让俺两边兼顾，庄贲那烂摊子，谁想去沾惹？人家拿俺当傻子用，你不能不说句公道话吧？

老谢脖子扭了几扭，脸色霁和了些，说：多的话我不跟你说了，劝你接下来，牵一发动全身呐，公司说不定要大变动，早点占个制高点，对你没坏处，说到眼前，是要辛苦一点。

俺说：这事再说吧，张总都说了，容俺考虑到下周一，不急，俺倒是想跟你说说另一件事。

老谢眼睛里带了警惕，说：什么事？你说吧。

俺看着老谢说：你能不能告诉俺，你为什么不同意小谢跟俺好？俺想知道你最真是的想法。

老谢回递俺一支烟，自己也点上，慢慢抽了几口，说：可以，早晚要跟你说开，不妨现在说了，我问你，我没几年都退休了，要是你到了退休，会是个什么情况？

俺想了一下，说：什么情况？世事难料，俺也说不好。

老谢浓浓喷了一口烟雾，说：别玩虚的，我看这也没什么难料的，人生说简单也简单，一眼可以望到头的，如果没有天大的意外，你顺顺当当熬到退休，论官大概也就我这位置，算你小砖比我能耐，撑死了也就郭书记那样吧？论钱也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撑不着也饿不死，不是我小看你，也就这个前程吧？

俺想了一阵，无可奈何地点点头，说：嗯。

老谢接着说：不是你小砖无能，说到底我还是欣赏你，干活做事都有一套，能吃苦，也能动脑子，但是环境呢？社会就是这样的社会，体制就是这样的体制，你这样混下去，跟我差不多的结局，我没说错吧？

老谢说得在理，说得俺有点灰心，俺脸嗯也懒得嗯一声，一辈子，就这样一眼望到头了？怎么想都有点惊心动魄。

老谢说：再说小谢吧，凭她的性情才干，也这样混下去，到底还不是跟现在差不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人老了，时间耗掉了，什么也没经过，什么也没见过，就成老太婆了，你想想，可怕不可怕？

俺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只好闷头抽烟。

老谢说：我已经这样了，实在不想让小谢再重复这样无趣的生活，我要尽我最大的能力，给她创造一个机会，让她有所追求，有所希望，不管将来如何，至少让她的生活有点生机，我的想法没错吧？

俺看看老谢，问：你想怎么样？

老谢看看俺，说：我要让她出国，读书，工作，拼搏，经历，我要让她的一声比我们多点变化，多点色彩，你想想，她要是真跟你好了，一迷糊，一耽误，过了有点闯劲的年龄，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俺脑子轰轰响着，心里很想驳倒老谢的话，很想说你要给她的俺都能，可是一点点理智告诉俺，你这样说是假的，靠不住的，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你要骗别人？

俺努力挺胸抬头，问：还有别的原因吗？

老谢摇摇头：没有了，就是为这个，你是个有头脑的人，我的话你好好想一想，你要是真为小谢好，就不要拦着她，你不能太自私，你也摇帮她啊。

俺软塌塌地站起来，说：让俺想想，想想。

也没跟老谢告辞，下意识地出了门，左右看看，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

闷闷地坐到下班，中间有人来商量工作，看俺说话前言不搭后语，都满脸疑惑地走了，说回头再请教。管他，回头就回头吧。

下班了，公公司门口餐厅经过的时候，没有一点食欲，于是继续往前走。一辆的士靠在身边，司机投来询问的眼光，稀里糊涂就开门钻了进去。司机问：先生去哪里？俺迟疑了一会，说：云台花园吧。

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云台花园，也许实在无处投奔了吧。下了车，随着人流来到了白云山正门，机械地买了张票，又随着人流往上走。上山的人很多，下山的人也很多，有些光着胖子衣服搭在肩上的，露着半身松弛的皮肉，让俺莫名其妙地笑起来。

山风凉了，仿佛一眨眼就到了山顶公园。地势高了，尚可远眺最后一线落日，映得半天红彤彤的。脑子里不知怎么闪出家乡的景色，也是暮色渐起的时候，也是连绵起伏的山岭，只是没有这么多人，但牲口又多了很多。俺似乎看到大片的秋庄稼在田野里红火着，固守着意味深长的沉默，一个腰身窈窕的村姑，蒯着篮子回来了，里边满是洗净的衣服。看背影似乎是小谢，俺要叫住她，问问她去了溪流的哪一段水洼，却见她头也不回地越走越远。

一愣神，却发现不是小谢，是一个陌生的靓女，郑重其事地背着球拍袋子，英姿飒爽地扬长下山。叹一口气，向着山上更高处走去。落晖已经在半山腰，林间小径黑黢黢的，间或有几声断断续续的鸟鸣。俺信步走着，忽然发现到了摩星岭，此地已是白云山最高处，一块石碑刻着标高。石碑下的平地上，三五成群散坐了很多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的打牌，有的高声谈笑，有的男男女女搂在一起。俺随便找了块人少的角落，一屁股坐在地上。

脑子里轰轰响着，似乎在想着很复杂的问题，似乎又什么都没想，烟却是一支接一支地抽。一只手在地上来回划着，自己也不知道划什么，许久才发现，原来是默书几句古诗：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

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既知道了，便觉索然无味，停下手，一门心思抽烟，等着什么。老辈人说：久等必有禅。

禅没有等来，却等到了一阵雨。学生们大呼小叫地转移着避雨，俺看看他们，不为所动。小雨渐渐变成大雨，有人在背后喊着要俺过去避雨，俺没有理睬。烟却被雨浇灭了，恨恨地扔了烟头，只是坐着。

后面的人叫了几声，也便不叫了，俺落了个清净。雨打在脸上身上，凉凉的，带着天空里高爽的气息。想起旧年在家乡，冲风冒雪往学校赶，一脚下去，积雪没了脚踝，雪钻进靴子里，化成水，脚渐渐麻木，而天空里的大雪依旧在飞……

浑身一阵燥热，索性站了起来，觉得胸中一片烈火样，此时若有后羿之弓，定要仰天射日，若得夸父之力，便当扳倒这小小的白云山。一路往山下行去，很想大声吼一嗓子，憋了许久，却什么也吼不出来，想无所顾忌地骂一阵子，想了许久，却不知道该骂谁，骂点什么。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山溪里还有点哗哗的水声。抬头一看，已是到了山下，怔忡间，走到了西门，竟是一上一下穿山而过。西门外有几辆的士在候客，上了最前边的一辆，报了小区的名字，司机热心地说：唉吆，那你就走错路了，应该从云台花园下，近好多呢。

俺转头看了一眼司机，说：那好啊，你等到了云台花园再打表吧。

司机嘿嘿两声，不再说话，把车开得嗖嗖的。

手机开始不停地响起短信提示音，打开一看，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全是广州用户××呼叫您，请尽快回电。觉得号码有点熟，细一想是小谢的。原来山上信号不稳定，下了山才开始受到短信。本想回个电话，按了号码又啪地盖上。

一路几乎没车，十几分钟到了小区门口，一身湿淋淋地回到家。一开门，客厅的灯却亮着，一个人从里边迎出来，却不是小谢是谁？

两人打了个照面，同时发问，俺说：你怎么来了？小谢说：你去哪里了？俺接着说：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家？小谢接着说：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

然后发现这样子没办法交流，俺就闭嘴了，只听小谢说：我上完课打你电话，没人接，跑过来看，你又不在家，只好在这里等，急死我了你。说着忽然一声惊呼：你怎么搞的，衣服全都湿了。然后把俺往卫生间使劲推，说：赶紧洗澡换干衣服，会感冒的，你先洗，我给你找衣服。

俺还没有从纷乱的状态中清醒过来，机械地脱了衣服，拧开花洒冲起来。冲了一阵才发现没开热水，索性用冷水胡乱冲了。小谢已经把衣服放在外面，换了干衣服，靠在沙发上，才觉得脑子慢慢醒转过来。

小谢泡了杯热茶给俺，俺慢慢啜着，觉得无话可说，仿佛老谢的一席话在俺和小谢之间筑起了一堵透明的高墙，虽然彼此可以看见，却没有了往日的亲密无间。

小谢又一次问起俺晚上的去向，俺淡淡地说：下班没事，上白云山走了走，山上信号不好，没接到电话，下雨了，淋了一点雨。

俺问小谢课上得怎么样，她说还跟得上，感觉口语提高了很多。俺笑笑，没再说什么。

忽然想起烟还在湿衣服口袋里，想去找觉得浑身无力，让小谢去找。小谢去翻了一阵，拿回来半包湿透了的烟，说没办法抽了。俺说不怕，让小谢去把台灯拿出来，开了灯，把烟卷一支支搭在灯上，一会就烤干了。小谢却不听，拿起湿漉漉的烟盒，随手扔进了垃圾筐。俺急得要跳起来，待要去垃圾筐里拣时，只见里边茶叶渣水果核之类的满满当当，烟盒已经脏得没办法看，不由捶胸顿足，这三更半夜地，连个买烟的地方也没有啊。

俺瞪着小谢，很想拿她是问，想想又无可奈何，吹胡子瞪眼一阵，复又垂头丧气。小谢抿嘴一笑，拎过自己的手包，变戏法一样从里边取出一样东西，高高擎在手上。俺定睛一看，却不是一包硬盒中华又是什么！

俺冲过来搂住小谢，用力箍了几下，箍得她喘不过气，又小鸡啄米一样在她脸上啵了无数下，小谢仰脸叽叽嘎嘎笑起来。

俺抽出一支中华噙在嘴上，大模大样地说：小谢点火！小谢动作生疏地打着火机，俺就过去点上，美美抽了一口，叹道：中华，硬是比红梅好一点啊。

抽了几口，忽然想起小谢包里怎么会有烟，赶紧问她。小谢说：烟是从我爸桌上拿的，少说有大半年了，一直放在我包里，我想也许有一天你会突然没烟抽，就像今天这样，那它就派上用场了。

听罢，无语，在小谢的长头发上呼噜了几下，问：小谢，要是有人不让你跟我好，你会怎么办？

小谢眼睛忽闪忽闪地说：那我就当没听见。

俺忽然觉得不该这么问，然而说出的花泼出的水，赶紧转了话题，说起庄贲和老A被捉奸的八卦新闻来。小谢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追问一些细节，俺又没有亲历现场，经常给问得无言以对。

抽着烟，聊着，心情好了很多。人真是奇怪，明明伤口还在，只是上了点麻药，就忘却了切肤之痛。俺也不想跟小谢说破，要说让老谢去说吧。说出国也不是容易的事，万一出不去呢？万一小谢自己不愿意去呢？希望还有更多的变数吧。

聊了半天，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吃晚上，本来没觉得饿，这下马上觉得肚子空空的，饥饿的感觉像开闸洪水一般席卷而来。

小谢自告奋勇去下面条，俺歪在沙发上等着，不知不觉睡了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小谢端了面条出来，叫醒了俺。俺觉得半梦半醒地，眼皮涩得睁不开，摆摆手说不想吃了，咕咚又躺下去。小谢伸手在俺额头上试了几下，惊叫起来：你发烧了！

俺只觉得昏昏沉沉，人像在万丈深渊上飘荡坠落一样，想挣扎又无处着力。难受一时，就迷迷瞪瞪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手机闹钟把俺吵醒，刚想爬起来洗漱穿衣，忽然想起今天是周六，国家法定的休息日，一欠身子又躺了回去。小谢坐在床边，轻轻按住俺肩膀说：别动，正给你量体温呢。

俺说：怎么量？手搭上就可以量了吗？

小谢指指俺腋下说：你夹着温度计呢。

俺这才感觉到腋下夹着东西，稍微有点不舒服。小谢把温度计抽出来，颠来倒去看了一会，说：好像是38度，没大问题了，昨晚你烧得好厉害，我差点给曲胖子打电话，让他来送去上医院。

小谢说完出去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隐约听到窗外有鸟鸣，顿时觉得仿佛时间停滞了，被透过窗帘的淡淡阳光和轻浅的鸟鸣锁住了。俺的思想却还在这凝固的时间里徜徉，成了宇宙中唯一的主人。

小谢端着一只碗进来，说：要不要喝点豆浆？我喝过了，很不错的。［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

俺晃了晃脑袋，有些闷闷地痛，本来不想喝，看到小谢关切的目光，就坐起来说：喝，正渴呢。

小谢斜坐在床头，把碗送到俺嘴边，俺就上去喝了一口，真的感到了好喝，咕咚咕咚一气喝下去半碗。

小谢说：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想吃东西吗？

俺想了想说：来四根油条，六个包子，两套煎饼果子，凑合吃个半饱算了。

小谢咯咯笑起来，说：病还没好，就开始油嘴滑舌，我真有点服你了。

俺勉强咧嘴笑笑说：革命者嘛，就应该时刻保持革命的乐观主义精神，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小谢说：行了，直就直吧，不过你下现在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我买的有面包，还有自己煮的鸡蛋。

俺不禁大喜，说：可以了，在生活上要向低标准看齐，在工作上要向高标准看齐，赶紧拿来。

俺据床大嚼鸡蛋、面包，小谢在旁边专心看着，看得俺有点不自在，边吃边说：看什么看，是不是俺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帅？

小谢不说话，眼圈慢慢红了，两手用力绞着枕巾。

俺停下狼吞虎咽，揽过小谢问：怎么了？俺不就是吃相有点不雅嘛，改了还不行？

小谢挣脱出来，说：你吃吧，我看着。停了一下又说：现在不看看，以后不知道有没机会看了。

俺手里正剥的鸡蛋差点掉下来，问：小谢，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谢长叹一声，说：本来不想提这些的，心里有事，总是藏不住啊，昨天我爸跟你谈了？

俺把剥好的鸡蛋囫囵放进嘴里嚼着，点了点头。

小谢接着说：其实他早些天就跟我谈了，他的内容，我相应该跟和你的谈的差不多，总的意思就是要我出国。

俺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想的？

小谢小心地看看俺，低头迟疑一阵，终于仰了脸说：我想好了，我要出国。

俺一个激灵，差点给鸡蛋噎得背过气去。

好容易把鸡蛋咽了下去，赶紧问小谢：能不能说说你的想法？

小谢很镇定地看着俺，说：我到公司快两年了，前边二十多年的烦恼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两年的多。你知道吗？原来在仓库多少人看我的笑话，你不是书记的女儿吗？还不是个临时工，表面上都客客气气的，背后个个指指点点。有时候人家发料，我这点力气去搬搬抬抬，他们身强力壮的就在旁边看着。

俺止不住长叹一声，说：难为你了，俺可以想象得到。

小谢接着说：我在学校就跟你认识，一直不远不近的，一到公司没多久，就跟你明确了关系，你知道为什么？我烦啊，我要想办法解脱一下，其实爸妈不让我这么早谈恋爱的。

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又酸又涩的味道泛了上来，小谢看看俺脸色说：你别不高兴，开始我不是多喜欢你，整天没个正经样子，不过现在，我觉得不在乎这些了，我真的愿意和你一辈子在一起。

俺接口说：可是你还是要走？

小谢停了一下，神色黯然，又说：走还是不走，我也很犹豫，你上次出差，爸妈已经把话跟我说透了，想到现在，我决定还是出去试试，如果不出去，我永远就是这样了，出去也许没什么起色，也许跟现在不一样呢？还有爸妈，他们送我出去，差不多是倾家荡产的，我不能太固执了。

俺点点头说：这要是一出去，山高水远，俺怕，这辈子再见不到你了。

小谢忍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往下掉落，哽咽着说：我也怕，我一直都怕……

说着，小谢终于哭出声来，俺也低头无语，该说的她都说了，俺没什么好说的了。其实俺心里很想说一句不走好吗，可是俺怕说出来，只能增加更多的伤感和无奈。

俺把小谢搂在怀里，双手在她柔软的背上抚着，想起来日的生离死别，眼泪也悄悄地落在她肩上。

良久，小谢止住了哭泣，从俺怀里退出来，说：我们都不要难过好吗？不管还有多少日子，我们过得开开心心的，为将来留一段快乐的记忆。

俺苦笑一下，说：这是琼瑶阿姨拿来骗小孩子眼泪的话，你说，俺怎么能快活得起来？俺从小家里穷，俺娘很早就跟俺说，孩子(奇书网|qinkan.net)，将来你一定要想办法说个不花钱的媳妇，这么多年俺一直努力着，总算踅摸到一个，这说话又鸡飞蛋打了。

小谢噗哧笑起来，说：说你没正经，你还真是没正经，等我走了，看你还跟谁没正经。

俺忽然想起个事，笑嘻嘻地问：昨晚你睡哪里了？

小谢脸一红，说：就睡你旁边啊，你不知道吗？

俺大叫：俺真是头猪啊，身边躺个美女，还睡得呼呼的，耽误多少事啊。——你也不归宿，怎么跟爸妈说的？

小谢说：我照实说的啊，就说你病了，我留下来照顾你。

俺忍不住大呼冤枉：唉，俺真是比窦娥还冤呐，啥也没干，白担个虚名！

俺早些年打熬惯了，到底还是体质不错，昨晚发烧，睡一觉也就复原了。微微还有些虚弱，一整天都没有出门，跟小谢在客厅聊天。小谢说啊说啊，不停嘴地说，好像要尽力把所有想所的话都说完。

中午叫的外卖，胃口不是很好，从冰箱里抓了两瓶啤酒慢慢喝，天凉了，冰啤酒在冰凉中透出更重的苦涩，跟夏天喝又是不同的风味。小谢似乎是饿坏了，吃得很带劲。俺看着她的吃相，摇摇头说：这种吃法，谁家养活得起。

小谢抬头看着俺，说：这就吓坏你了？我吃，我吃，我吃吃吃！

俺咽下一口啤酒，摆手说：行，你吃，你接着吃。

盘桓了一天，小小的房子里不是响起欢声笑语，但这快乐终究缺了些根基，看不到未来，因而也注定是虚弱的。因为害怕恐惧和伤感泛滥，就特意地加重快乐，好比往馊了的汤里加糖想遮蔽酸味，都是徒劳。

夕阳西下时，俺和小谢并排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西天的晚霞。每逢这种时候，俺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起童年时，也是天到这种时分，炊烟在暮霭中飘荡，人和六畜都朝着家的方向赶路，只有呆呆的鸡鸭鹅还在逡巡觅食。白天和黑夜好像转换得那么迅捷，一瞬间，天就黑透了。如果这时候还没有回家，总会感到一阵慌乱，一下子迷失了方向，脚下的小径消失在黑暗中……

今天，俺又重温了这种心情。一时间，触手可及的小谢仿佛非常遥远，俺要经过无边的黑暗，才能向她靠拢，但在黑暗中，俺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这一点点的距离，就被放大成了鸿沟、天河……

俺开始害怕这种感觉，因为那恍惚之间，小谢已经变得并不重要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只有黑暗本身才是牢不可破不生不灭的永恒。

抽了一支烟，遥看夕阳正式落山，俺对小谢说：俺完全好了，你该回家了吧？

小谢噘起嘴，沉默了一会，说：我不走，我……就是不走。

俺拍拍她的胳膊，说：走吧，你今晚再不回去，你爸那脾气，非拿枪来找俺不可，别忘了，他可是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

小谢说：不管，不怕，不——走!

俺一是倒不知道说什么好，摇摇头，又点起烟抽。

小谢在背后说：你不要管我，我二十四岁了，我知道怎么处理自己的事。

俺霍地转身，脸色狰狞，问：你真的不走？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小谢犹豫了一下，强硬地说：不管有什么后果，我都不怕！

俺左手持烟，右手点着小谢，一字一顿地说：好，既然你不走，既然你不怕，那么，现在，你——，就去——，做晚饭吧！

两个人四菜一汤未免奢侈了点，再加上俺只需要大马金刀地坐着，自有美女布菜、添饭，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没想到俺小砖也有今天。

正吃得开心，手机响了，一看号码，却是老A那厮。俺心里一个激灵，赶紧让自己平静下来，犹豫了一下，放下筷子按了接听键。

俺装作懒洋洋地问：喂，哪位？

老A恶狠狠地说：不信你出去几天，连我的号码都不认得了。

俺热情地说：哦，A副经理啊，有什么事？

老A还是冷冰冰的声音：我马上要见你，有点事必须跟你谈。

俺装作诧异的口气：什么项目这么急，非要今天晚上定下来吗？

老A说：具体见面再说，你赶快过来，我在公司。

俺想推脱过去，说：周一上班再说不行吗？我这两天不太舒服。

老A口气很强硬：我不管你舒服不舒服，今天晚上你必须过来，否则一切后果你自己负责，别说我吓唬你。

俺搞不懂老A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想必不是什么好药，想了几秒钟，很不情愿地说：好吧，我吃过饭到公司。

小谢关切地看着俺，问：公司有急事吗？

俺掩饰住内心的慌乱，若无其事地说：有个项目要投标，标书得马上定下来，俺不去走一趟看来是不行了。

小谢问：要很长时间吗？

俺说：不知道，看他们标书写得怎么样，万一不过关，通宵也有可能。

小谢脸上写满了失望，低头对着饭碗发呆。

俺预感到老A来者不善，思谋着说：别生气啊，要不待会俺去公司加班，你先回家，免得你一个人呆着害怕。

小谢不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抬头说：你去加你的班，我在家看电视，你不用担心我。

沉吟了一下，看实在支不走小谢，也值得如此了。草草结束了晚餐，带着一身饭菜的香味拥别了小谢，打了个的士匆匆赶往公司。

一路走一路想，这种时候，老A找俺谈什么呢？听口气很凶啊，难道自己出了事，要迁怒于俺不成？

出了电梯间，一眼就看到走廊尽头老A的办公室亮着灯，来回看看，其他办公室都黑着，应该没有人。俺轻手轻脚地开门进了自己办公室，用内线给老A打了电话。

俺开门见山地说：俺来了。

老A说：等着，我马上过来。

老A也不敲门，旋开门锁无声无息地进来。并没有想象中的憔悴瘦损，看去依旧精神饱满神态平和，只是眼睛和颧骨微微带出红色，暴露了她的焦虑和烦躁。

俺指了指桌前的会客椅，说：坐吧。

老A没坐，四下打量了一番，往里一直走，走到墙角那对小沙发前停下，说：你过来。

俺不解地说：干吗？

老A横眉立目地说：叫你过来你就过来，今天没有你讲条件的份。

俺看她不像开玩笑，且避一避她的锋芒，于是起身走了过去。老A指着小沙发说：你坐这儿。

俺无所谓地笑笑，坐下说：哪里不是坐，坐这里只怕还舒服点。

老A回到门口，啪地关了灯，惊得俺忽地站起，厉声说：你干什么！

黑暗中，感觉老A走了回来，隔着茶几在另一张小沙发坐下，说：坐下，坐下，别怕，我不怎么样你。

俺却不敢再坐下，原地站着问：谈什么机密事情，要关了灯谈？

老A很邪气地笑了一声，说：今晚的事，一时半会谈不完，万一有人来了，什么张总、谢书记啊，看到咱俩深更半夜呆在一起，我倒是无所谓，你会不会有点解释不清？

俺反问：这样黑灯瞎火地，俺就能解释清了，对吗？

老A又笑了一声，笑的俺心里忽悠忽悠的，说：咱们小声说话，谁来了也发现不了，再说了，今晚也由不得你，你还是乖乖坐下吧。

俺想了一下，觉得老A说的也不无道理，于是迟疑着重新坐下，脑子和身体都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静待老A下一步动作。

良久，老A开口说话了：我的事，你应该知道了吧？

俺只好装糊涂：你什么事啊？俺回来几天，你可一直没上班，俺还要问问你，这次轮到你自己了，该怎么扣钱？

老A不耐烦地说：你不用不承认，我现在告诉你，这事就是你在背后捣的鬼！

这真是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俺也不客气了：老A，你好歹也是成年人了，说话要负责人的，俺也告诉你，俺老砖不是那一号的人，俺一直在外面出差，你以为俺是神啊，还能遥控广州。

老A呵呵笑了：不要那么激动，反正我是认定你了，是不是你，都得是你。

俺也给激怒了：行，是俺怎么着，不是俺又怎么着？

老A冷冷地说：是你，俺要报复你，不是你，俺也要报复你。

俺哭笑不得，楞了一会，只逬出三个字：神经病！

老A却不在意，说：别骂人了，还是想想你自己吧，这次你麻烦大了。

俺问：你说说，俺有什么大麻烦？

老A说：张总、谢书记正在调查这件事，俺准备写个材料，把跟俺有不正当关系的人都列出来，你已经是正式人选了。

俺大惊：靠，日你娘的老A，俺跟你上辈子有仇啊，还是这辈子有冤？

老A又笑了：都没有，我高兴，临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你不服吗？如果我有兴致，我还可以把老谢、郑君、邹大稳，你们这帮假正经都加上去，你信不信？

俺气急败坏地说：俺信，反正现在你无所谓了，一个是干，三个五个也是干，就不知道这么多人，你身子骨受得了吗？

老A嗤地笑了一下，说：这个不劳费心，你还是想想自己怎么善后吧。

俺定神想了一下，问：听你的意思，这事还有的商量？

老A轻轻拍了一下巴掌，说：聪明，不愧我看好你一场，要是没的商量，我早把材料交上去了，还三更半夜地把你约到这儿干什么？

俺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说：那就把你的条件开出来吧，漫天要价，就地还钱，谈判这个东西，俺参加得多了。

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影影绰绰看见老A抱着肩膀靠在沙发上，说：谢书记办这种事历来不留情面，你应该知道，张总早些年就给他办过一次，你跟他关系特殊，麻烦你给他带句话，怎么办庄贲我不管，我这儿别做得过分了，我不想要处分，这是第一个条件。

俺说：一俺记下了，往下讲。

老A顿了一下，接着说：当然，我也不会让谢书记太难做的，这几天我已经写好了一份材料，把我跟庄贲交往的过程都写清楚了，庄贲乱搞男女关系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大家都知道，他利用职权诱奸下属，就是这个意思，我希望这件事能这么定性，这是第二。

俺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这样的话，庄贲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她老A出卖同伙就这么干净彻底吗？迟疑了一会，俺试探地问：还有第三吗？

老A不容置疑地说：有！如果上边调查到你，我希望你能作证，就说庄贲曾经酒后跟你提起过，他跟我是如何如何，具体细节，我可以把写的材料给你看一遍，以你的记忆力，应该可以记住吧？必要的话，你要写出旁证材料，你写过那么多预可研报告，写这么一个小材料，很简单吧？

俺绝望地问：还有吗？

老A声音甜美地说：没有了，也不好意思太麻烦你。

俺心里忽上忽下，一时想答应了老A，一时又觉得，无论如何不能答应，恍惚中伸手抓烟，茶几上却是空的。

老A说：砖哥，想抽烟了是吧？说着起身到俺的办公台上摸索一阵，回来把烟递给俺，腾地打着了火机。火机的光亮在黑暗中爆炸开来，刺得俺赶紧转头躲避。

抽了两口烟，俺嘿嘿笑了：老A，敢情这几天，你都在琢磨这个自救方案了？俺承认，你的想法很对头。

老A恨恨地说：庄贲这东西，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到现在也不明白，怎么会摊上这么个事，也怪我不够决断，都说了好聚好散的。

俺平静地问：你真怀疑是俺干的吗？

老A笑了：怀不怀疑是一回事，怎么写材料又是一回事，我不怀疑你，你能替我办事吗？

俺也干笑两声，说：算你还有一点点良心，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俺可以找谢书记谈，但怎么处理俺不敢保证，毕竟张总的意见谢书记也不能不考虑。

老A语气中带出了欢喜：这么说，你答应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帮我的。

俺苦笑一下，说：你觉得俺不帮你的话，能逃过这一劫吗？这种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别人不信也得信呐。

老A有点得意，说：你知道就好。张总那边你不用担心，我自然能摆平。

俺笑着说：怎么摆平，让他成为又一个庄贲？太老套了吧？你有没有新鲜一点的手段？

老A却不恼，说：目前还没有，不过以后谁知道呢。对付你们这些臭男人，还需要什么新鲜手段？下三路接通，上三路短路，一个个跟猪脑子一样。

俺忽然觉得无话可说，尽管刺耳，尽管悲哀，却不能不承认现实如此，也许俺短路的时候少一点，或者说，暂时还没有短路过，但俺知道，在这方面不能对自己有太高的期许。回想当初，如果老A再坚持一下，进攻再猛烈一点，也许庄贲就得往后排队了。在现实中，俺对老A严防死守，但俺自己清楚，俺曾经不止一次在梦里和老A云雨纠缠。幸亏，也许老A从来没见过稍微有抵抗力的猎物，以至于她感到失望和气恼，从而转移了猎取目标，俺的美梦才没有变成现实，不，没有变成恶梦。

俺觉得该结束这场黑暗中的谈判了，于是说：老A，俺正式通知你，俺接受你的条件。

老A没有说话，从鼻孔里笑了几声，在黑暗中听起来令俺毛骨悚然。她掏出手机，明明灭灭地按了一阵，然后长吁一口气，说：很好，成交了。

俺正想送客，走廊上忽然传出脚步声，由轻到重，由模糊到清晰，细听一下，应该是两个人的动静。俺赶紧朝老A嘘了一声，把烟头放到脚下踩灭，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什么响声。

老A却站起身，无声无息地扑过来，一屁股坐在俺腿上，搂住脖子，嘴没头没脑地伸了过来。

俺大惊失色，一边撑拒着，一边小声说：老A，你干什么，让外面人听到，咱们这算怎么回事？

老A气息急促地说：你配合一点，他们不就听不到了？

一副滚烫的嘴唇紧紧封了上来，老A和俺以前所未有的亲密距离，紧紧贴在一起，俺甚至能感到她丰满的胸部下咚咚的心跳。一时间觉得天旋地转，肉身最深处压抑已久的冲动，像火山爆发一般冲天而起。陌生而亲切的女体热度，如同梦想中的西天极乐世界，此时却活生生展现在眼前。觉得自己悬浮在无底深渊的上空，飘飘摇摇地坠落，坠落之后，仍是无止境的坠落。

窗外的脚步声电光火石般闪耀起来，让俺在坠落中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托举之力，往后仰开脖子，脱口而出：放手！

老A从俺肩膀后抽回手，在俺身上胡乱摸着，说：你装什么纯洁，还不是硬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这次帮了我，就算我报答你了。

脚步声到了俺窗外下面，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生怕老A弄出个什么动静来。还好，老A手没闲，嘴里倒是闲着。脚步声经过俺的窗子，向着电梯间的方向过去，慢慢远了，远了，听不见了。

俺长出一口气，说：俺这个人，做好事一贯不留名，不用你报答俺，咱们还是坐好说话吧。

老A把身子贴过来，说：这样又不是不能说话。

俺拉住老A不安分的手，说：这样怎么能说话？别乱动，动坏了你赔不起。

老A咯咯笑了，说：你给我说实话，你喜欢我吗？

俺考量了一下形势，无论如何不敢说不喜欢，只好说：喜欢啊。

老A又说：那你说说，你为什么喜欢我？

天，这样逼问下去俺非疯掉不可，想了一下，强迫自己说：你漂亮。

老A追问：还有呢？

俺无声地苦笑一下，说：你丰满。

老A看来还不满足，又问：还有吗？

俺实在忍无可忍了，咬牙说：你还骚，够了吗？

老A没有生气，反倒笑了：你总算说了实话，对，骚，这才是女人最大的资本。我以为你是睁眼瞎呢，没想到你知道啊，知道为什么不对我好？

俺给追问得屁滚尿流，想说实话而不敢的时候，真是人生一大痛，定了定心神，说：鲜花都是要往牛粪上插的，俺不是牛粪，没那么多肥料供养你，所以自觉站远点。

老A很认真地说：小砖，你知道当时我多恨你吗？我历来最恨这种有眼无珠的男人，我知道你跟庄贲有仇，所以才跟他交往，就是要让你心里不舒服。

俺说：打住，打住，别把责任往俺这儿推，庄贲没少给你好处，至少你提主任，是他出的力吧？好像你走上斜路，都是俺害的一样。

老A冷不丁伸嘴在俺耳朵上咬了一口，痛得俺嗷的一声，没敢大声叫，憋在嗓子里，抽回一只手紧揉着，说：你要吃人啊？俺还不能说句实话了？

老A说：今天我就是要把话跟你说透，信了，你听着，不信，你也得听着，别跟我顶，小心我再咬！

俺赶紧说：行，你说，俺听，俺不敢反驳了，你也别咬了，好不好？

老A笑了起来，说：就庄贲给我那点好处，你也好意思拿出来讲？咱们公司能给我这个的，又不是他一个，要不然我能当你的副经理？

俺点点头，说：在理。

老A接着说：最可笑，他还拿我当柴禾妞，玩过了就想扔，以为给我个主任当，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俺小心地说：俺说句公道话行不？庄贲已经尽力了，再多的，他也办不到。

老A恨恨地说：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你干工程这么多年了，收了货，说声没钱，就可以拍屁股走人了吗？

俺期期艾艾地说：你们，你们这个，好像不是做生意吧。

老A肯定地说：不是做生意是什么，我贱啊，送上门去给他白玩？我跟你说，我不弄得他鸡飞蛋打，我这A字就倒起写！

俺听得心里越来越凉，倒吸着冷气说：听你刚才说的意思，是你找的他啊，怎么反回头又怪人家？

老A说：这个我不管，一个巴掌也拍不响吧？不给他点颜色，他就不会长记性。

俺目瞪口呆，喃喃地说：你，对谁都是这么狠吗？

老A冷笑一声说：怎么，怕了？

俺说：真后悔今晚答应了你。

老A又是一声冷笑，说：算你聪明，答应了我，要是不答应，哼哼……

俺也有点给激怒了，问：要是不答应你，就怎么样？

老A停了一下，说：听到刚才外面的脚步声了吧？知道怎么回事吗？今晚你如果不答应我，就会有人进来捉奸的，到时候你一样得答应我，否则就一起死个痛快！

深秋的夜里，俺的冷汗开始唰唰地往外冒，问：他们是什么人？

老A哈哈笑了：他们是什么人，一点都不不重要，我只能告诉你，两个人，一个是咱们公司的，一个不是咱们公司的。

良久，俺问：他们一直藏在你办公室？

老A说：没错，我带他们过来，才给你打电话的。

俺暗暗寻思着，那两个人中，公司的一个是谁。想问老A，自己也知道是与虎谋皮，干脆免开尊口。照这么看，老A在公司里的拥趸不少啊，明的有张总、庄贲，暗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正琢磨着，老A说：不过你现在不用担心了，咱们已经成交，他们也走了，皆大欢喜，多好。

俺可怜巴巴地问：那咱们可以开灯了吧？

老A嘻嘻一笑，说：开灯干什么？我觉得这样挺好……嗳，怎么软你了？

俺气愤地说：还不是给你吓的，万一落下什么后遗症，俺可是要跟你索赔的。

老A又检查了几次，也气愤地说：你胆子不会是纸糊的吧？平时看你挺能的，怎么一点动静就吓软了。

俺赶紧推开她的手，说：你的目的也达到了，俺也该回家睡觉了，别闹了，闪人！

老A强硬地说：不行，半途而废算怎么回事，晚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俺只好拉下脸，很严肃地跟老A说：你不要逼人太甚，俺都答应你的条件了，还不依不饶的，再这样俺翻脸了啊，大不了两败俱伤。

老A不说话，把头靠在俺肩膀上，沉默半晌，说：你能确定？也许这是咱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俺忙不迭地说：俺能确定，俺放弃这个好机会。

轻轻叹息一声，说：咱们公司人都说庄贲坏，我看你才是坏透了，咱们的交情一笔勾销，以后咱们就是单纯的同事关系了，希望你能记住。

俺不服气地说：本来就是单纯的同事关系。

老A却不再说什么，起身理了理头发衣服，在黑暗中轻手轻脚往外走。旋开了门锁，老A忽然回头说：小砖，我怀疑你根本就是阳痿！

说完，老A哈哈笑着出去了，俺给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追上去施展一番，让她知道俺到底是不是阳痿。

老A的脚步声笃笃远去，消失在电梯间里。俺也不想开灯，闷坐在沙发上抽烟，想着今晚的遭遇，真是百感交集。这时，发现下面又莫名其妙地硬了起来，心里一阵焦躁，装起手机烟盒，摸黑出了办公室。

回到小区，已经差不多十二点。想着小谢可能已经睡着，不想再惊动她，自己一路开了楼门房门回去。

屋里没开灯，阳台门透进外面昏黄的路灯光，一切看起来那么熟悉亲切。隐约看到卧室的门开着，想到床上熟睡的小谢，不由心中一荡。

悄悄进卫生间冲了凉，穿着背心短裤摸进卧室，床上却空空如也。开了卧室的灯，四下找找，连衣柜门都拉开看了，确实没人。于是扩大搜索范围，开了灯到处找，还是没人。

俺站在客厅大声说：小谢，别藏着了，快出来吧。

没人应声，正疑惑着，看到茶几上一张纸，用小谢鲜艳的发卡压着，拿起一看，上面写着潦草的字：有急事，我走了，回头电话联系。俺不禁一惊，三更半夜地出去，会有什么急事？

试着打了小谢的手机，通了，俺急火火地问：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小谢说：你别着急，是小兰姐住院了，我过来陪她。

俺这才放下心，问：她怎么了，严重吗？

小谢的声音黯然下来：给庄贲打的，明天详细检查了才有结果，小兰姐她，她真是太可怜了。

俺不知道为什么，对邝小兰一直没有一点好感，也许是恨她不能跟庄贲一刀两断吧，本来想说她没什么可怜的，纯粹咎由自取，话到嘴边还是手住了，说：那你自己注意点，别太累，有什么事给俺电话。

小谢问：你公司的事办完了？

俺脸腾地热了起来，含糊支应着：办完了，办完了，这种事，有什么办完办不完的。

夜已经很深了，在床上烙饼一样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一闭眼就仿佛感到滚烫馥郁的女性气息弥漫四周，仿佛又置身于温暖的拥抱中，丰盈起伏的躯体似乎触手可及，在周身摩擦迎拒，往脸上细看，白皙润泽像是老A，眉眼神态却又是小谢，疑惑之间感觉不知所措，浅浅的睡眠又给打断，睁眼就看到破窗而入的灯光和月色。

此时的心境，却颇有些后悔晚上的坚拒，情欲牵缠中，忍不住冥想，其实就算和老A春风一度，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为什么当时却一门心思要拒绝呢？也许俺拒绝的并不是老A，而是她身上残留的庄贲、张总还有不知什么人的气息？如果小谢今晚不意外地离去，又会发生什么？俺还能像以前那样极力约束自己吗？

也许，对性的态度，就是一个人生活态度的缩影。有人需索无度，有人俭约自持，有人来者不拒，有人择善从之，有人酣然沉醉，有人半梦半醒。态度来源于生活又改变着生活，人沉浮其中，其实完全不能自决。就像庄贲老A，他们未必不知道自己是在玩火，但隐秘的冲动远远超出性的范围，也许放浪也是他们无奈的选择，男欢女爱之下隐藏的，或许是命运的明码？在陷溺中超脱，在服从中反抗，男女也好，人生也好，无非如此吧。

想到这里，顿觉神清气爽，心地清明，大汗淋漓之后，骚动的身体慢慢冷却下来。俺所以拒绝老A，如同庄贲等接受老A一样，绝非一时兴致，而是有生以来成长历练的结果，远至万年前电光火石的自然凿刻，千年前通灵入圣的先贤著述，近到懵懂孩提时的咿呀学语，长大aaaaa后的俯察仰观，都在预谋和酝酿着来日的一颦一笑。佛家所说的缘法，大意也是如此吧？生命中有多少言笑宴宴，就有多少擦肩而过，无所谓遗憾，也无所谓自得，得之不足喜，失之不足悲。对老A如此，对小谢亦复如此，对一切，无非如此。

很快睡着了，一夜无梦。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俺给自己出了个题目：猜一下现在的时间。猜对了，就去找小谢，猜不对，就留在家里消磨时间。闭上眼睛想了一下，猜了个九点。拿过手机一看，嘿，十一点都过了。罢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买菜做午饭去者。

进去超市，右手边就是收款台，漂亮的老板娘一边拿着读码机计费，一边仰脸朝俺笑了一下，算是打过招呼。从门外斜斜射入的阳光，刚好印在她的脸上，更显得眉目如画，这个超市西施，论起姿色实在不在老A之下，可惜的是每次来她都是坐在收款台后面，从来没见识过她的身材如何——想必也是不差的吧。

随便挑了几样蔬菜，加上几个鸡蛋，俺这手艺，只能凑合做点低端菜肴。看看收款台前没人排队了，拎着东西凑了过去。

老板娘笑呵呵地说：帅哥，好久不见你来买东西。

俺开玩笑地说：赊了那么多帐，怎么好意思还来嘛。

老板娘一笑，说：没关系，都是街坊邻里，赊点帐有什么要紧的。

俺觉得奇怪，老板娘今天不光看起来特别光鲜漂亮，心情好像也出奇地好。一向忙乎，今天既然来了，还是把帐清了吧。想着说道：老板娘，真是谢谢你了，没有你，俺都不知道日子怎么过啊。

老板娘咯咯笑了，说：不用说这些好听的，要赊帐就明说，真的没关系。

俺把东西放到收款台上，说：今天不但不赊，俺还要把前边的帐一起清了，连利息一起算算。

老板娘用意外的眼光看俺一眼，说：怎么，发财了？

俺认真地说：实话告诉你，昨天晚上走夜路，拣了一麻袋钞票，回来数到现在，还没数完，全是百元大钞，你这里有没点钞机，俺想买一个使。

老板娘又咯咯笑了，说：你要结帐也好，过几天我就回老家了。

俺问：怎么了？生意做得挺好的嘛。

老板娘一脸幸福，说：回去生小孩呀。

怪不得她这么高兴，原来有喜了。俺仔细往她肚子上看去，果然有点隆起，遂说：恭喜了，最好生个双胞胎，往你着超市门口左右一站，你这老板娘就当得威风喽。

老板娘微微一笑，说：谢谢你了，以前刚出来做，只知道拼命挣钱，有了身子还照样干重活，结果就没保住，唉，这次我是下了狠心了，回去好好保养，这里先交给亲戚打理着，万一照顾不周，还得多多包涵了。

人生悲喜，也就短短几句话，各人的辛酸喜悦，子非鱼安能尽知。老板娘的高兴似乎感染了俺，回去的路上走路都觉得轻飘飘的。走到楼下拐弯地方，一个练习轮滑的半大小子猛地冲了出来，一头撞在俺怀里，俺倒是没事，塑料袋里的鸡蛋一阵脆响，想必已化作半袋黄汤。

那小子脸色通红，一句话说不出来，好像在等着俺的责骂。偏偏俺心情好得要命，轻轻拍了记下他的头盔，说：好好练吧，你要是练好了，俺这一袋鸡蛋虽得才有价值。

那小子这才缓过劲来，利索地滑了出去，回头说声：谢谢叔叔。

姥姥！自己总觉得蛮年轻的，却连这么大的孩子都叫俺叔叔了。

开门回家，一下子楞住了，只见曲胖子逍遥地靠在沙发上，脚光着搁在俺天天吃饭的茶几上，笑吟吟地说：哥哥，我来了。

沉默了一会，俺问：胖子，如今你怎么打算？

曲胖子苦笑一下，说：因为给大波出气，金子上次帮我收拾了庄贲，我跟他说了，让他带话给局长，我不能跟大波分手，这不，好事来了，让我到粤北山区扶贫一年。

俺心里一阵悲凉，该来的果然要来，问：胖子，你准备去了？

曲胖子咬着牙，恶狠狠地说：去！再说去不去也由不得自己，我就不信，他还能把我怎么样！

俺闷头抽烟，心里翻江倒海一般，这么久了，曲胖子鬼鬼祟祟欲言又止，今天终于亮出了答案，可是这个答案，未免太让人感慨万端。

良久，曲胖子迟疑着问：哥哥，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你好像不支持我？

俺没有吭声，起身去厨房找了一阵，拿出一瓶五粮液和一碟花生米放到茶几说，说：胖子，这还是你拿来的酒，一直没机会喝，今天咱干一瓶。

曲胖子盯着酒瓶子，眼睛里闪出攫取的光，兴奋地说：哎呀，这好，这好。

家里没有白酒杯，就是普通的玻璃水杯，一人一杯先倒上，跟曲胖子碰了一下，一人下去一大口。暖洋洋的酒意在体内游走发散，俺舒服地叹口气，说：胖子，今天你可给俺出了个大难题，叫哥哥怎么说呢？

曲胖子一梗脖子，说：怎么说，照实说呗，我来就是想听听你的意思，要不然心里不踏实。

俺字斟句酌地说：胖子，咱们是多年的兄弟，你是俺最好的朋友，论理俺不能不跟你说实话，可是俺得先告诉你两句古话，为啥古话几百年几千年能传到现在？就因为它管用啊，说得在理啊，那些不管用的不在理的，早给人扔到垃圾堆里去了。

曲胖子心急火燎地说：哥哥，你能不能直说啊，是两句什么古话？

俺却不急，消消停停跟曲胖子又碰了杯，浅浅酌了一口，品着酒味说：好，胖子你听着，第一句话，叫疏不间亲，啥意思呢？就是说关系疏远一点的人，不要去说人家关系亲近的人坏话，说了，对人对己都没好处。咱们是兄弟不错，可你跟大波是憋着劲做夫妻的，对你们俩的关系，俺本来不应该说三道四。

曲胖子锁着眉头问：那第二句话话？

俺接着说：第二句话，叫宁拆一座庙，不破一宗亲。拆散人家夫妻，那是缺大德的事啊，你看历来夫妻吵架，没有人劝离婚的，都是往和好了劝，哪怕凑合将就呢，谁也不想缺这个德。

曲胖子眨巴眨巴小眼睛，说：我怎么听着有点糊涂啊，哥哥你到底想说什么，直说好了，管他疏啊亲的庙的，我就想听听，你是怎么想的。

俺举杯说：来来，胖子，喝一口再说。你既然想法定了，何必来找俺？你既然来了，说明你想法还没定啊。你想法没定，俺说的话对你就有影响，就得慎重，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曲胖子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俺撮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说：可谁叫咱是兄弟呢，该说的，不该说的，俺今天都说了，事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好吧？

曲胖子说：就这么办，你放开说，我仔细听，饭要自己吃，路要自己走，归根到底怎么办，靠我自己拿主意，我明白。

响晴的天，忽然有些阴阴的，俺到阳台上往远处看，大团大团墨黑的云彩撕卷着压过来，要下雨了，俺对曲胖子说：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曲胖子接着说：下雨天，留客天，留人不？留。

说完，两人一齐大笑起来。很多年前，老师在课堂上讲给俺们的断句笑话，至今还深入人心

笑过以后，俺对曲胖子说：胖子，现在开始，俺就是你们局长，你还是曲胖子，咱们推演一下，以后会发生一些什么。

曲胖子楞了一下，说：好，你就是我们局长，我还是我，开始吧。

俺说：很好，小曲，俺现在要去去扶贫一年。

曲胖子满不在乎地说：不就一年吗？我去。

俺说：好，小曲扶贫回来了，俺派你再去援藏三年。

曲胖子稍稍犹豫，然后哈哈大笑：可以啊，三年就三年，我回来了，你老人家退休了。

俺说：本局长虽然退休了，可是在任领导都是俺的僚属故旧，跟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俺很容易就能通过他们继续控制你，问你怕不怕。

曲胖子干脆地说：有理走遍天下，我不怕。

俺说：你不怕，很好，俺让你的顶头上司天天给你穿小鞋，处处跟你为难。

曲胖子慌乱了一下，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跟你耗下去了。

俺说：你很有种，不过这个只是小菜，关键时刻俺会体会一下马王爷的第三只眼，比如考评、晋级、职称评定时，你会发现你总是排在最后边，你成了整个机关的异类。

曲胖子开始咬牙了，说：就算是这样，我也认了，我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俺说：俺这里不用别的招数了，够了。再这么折腾几年，你也四十多岁了，前程无望，现实黯淡，你就开始怨天尤人，消沉堕落，你说，是不是这样？

曲胖子想了一下，无奈地说：就算是吧，无所谓。

俺说：最关键的是，你开始对于大波啧有烦言，你开始吃后悔药，觉得都是她害了你，要不是她，你现在就怎么样怎么样，你说，是不是？

曲胖子面红耳赤，说：是，我会的。

俺说：然后于大波也开始后悔，觉得她连累了你，另外还有一种可能，虽然她人很厚道，说不定也会认为你就是个窝囊废，自己没用还要怪罪别人，总而言之，你们曾经奉为最高准则的爱情，现在开始变味了，你们也许会觉得，当初为了这个所付出的一切，好像有点滑稽，根本就是一场闹剧。你说，是不是？

曲胖子沉默不语，低着头苦思冥想。俺起身走到阳台上，点起眼默默地抽。有时候，说真话是那么困难，而且，你根本拿不准你说的真话会带来什么后果，是不是符合你的初衷。俺有点后悔跟曲胖子讲了真话，不过也许不讲会更后悔？谁知道，讲就讲了吧，如果因此害了朋友，那就算作他跟俺交朋友的代价好了。

曲胖子还在沉思，俺拍拍他的肩膀，说：胖子，俺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放在几个月前，俺二话不说，绝对支持你去扶贫，这一段时间俺的想法好像彻底变了，人生苦短，经不起折腾啊，做个没有个性的人，事事顺势而为多好，非要跟命运斗争，其实是在跟自己斗争啊，斗来斗去，赢，自己苦，输，自己苦。

曲胖子抬头看看俺，眼圈有点红红的，气馁地说：哥哥，按说咱们怕什么，一穷二白来的广州，大不了再光屁股回去，吃鱼翅吃红薯，还不是那么回事，可现在我心里，就是割舍不下大波，照你刚才说的，不管我怎么努力，对她都是伤害，早晚的事，我不服啊！

俺把瓶里的酒平均倒进两人的杯子，说：来，喝一口。……胖子，这不怪你，要怪还得怪命，它给你设了个圈套，诱着你进来，然后一收，你就跑不掉了，认命不认命只是个态度，结果已经定了。

曲胖子说：哥哥，依你说我就听了局长的？

俺摇摇头，说：胖子，俺什么时候这样说了？俺就是把情况跟你摆了摆，你刚才也说了，饭要自己吃，路要自己走，归根到底怎么办，靠你自己拿主意。

曲胖子喟然一声长叹，又把手伸向酒杯。

又喝了一阵，曲胖子情绪略略稳定了一些，俺一五一十跟他说了老A跟俺谈判的事，当然，把中间比较香艳的部分作了适当删节，曲胖子还是来了兴趣，笑嘻嘻地问：老A光跟你提条件，有什么回报没有？你们俩该不会实弹演习了一场吧？

俺把酒杯一墩，说：你这个胖子，不知道的不要乱猜好不好！当时那个情形，只有鸡飞狗跳，哪有颠鸾倒凤。

曲胖子嘿嘿笑着说：谁知道，三更半夜关起门，能干出什么好事。

俺到底有点心虚，岔开话题说：胖子，俺当时迫于形势答应她了，要不要帮她说话呢？俺跟老谢最近关系不太和睦啊。

曲胖子说：要我说，你就帮她一次，出了这个事，总要有人担责任，她没事了，庄贲责任就大点，我只恨庄贲，对她其实倒没什么。

俺冲曲胖子挑起大拇哥，说：胖子，当了老总，水平也见长啊，擒贼擒王，矛头要对准庄贲，老A确实跟咱们没多大仇恨。

曲胖子问：你刚才说，跟老谢关系不和睦，是怎么回事？

这下轮到俺唉声叹气了，愤愤地说：老谢找俺摊牌了，他们两夫妇要送小谢出国，不准俺跟小谢谈恋爱。

曲胖子一听，却哈哈笑起来，说：我以为世上数我最惨，没想到哥哥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这才像兄弟嘛，同甘苦共患难。

俺觉得曲胖子这话听着刺耳，要损他两句，想想算了，都不容易，让他找点心里平衡好了，就说：胖子，你比俺强啊，你这事，起码进退取舍在你，俺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看小谢的意思，自己也是想出国奔个前程。

曲胖子一拍大腿说：哥哥，我出个主意，干脆你也一起出国，不就皆大欢喜了？

俺懒洋洋地说：一起出国？你说的容易，能出咱早八辈子就出去了，还等到现在？天都亮了才摸着枕头。你以为这事吹口气就得啊？钱上哪里找？老爹老娘谁管？要这么说，你干脆辞职，别干这个鸟副总了，你们局长鞭长莫及，能拿你怎么样？你辞吗？

这下又弄得曲胖子黯然销魂，闷闷地说：说说容易，真辞职了，我能去哪里？当初还不是走投无路才考了这个公务员。好不容易熬出点样子，唉。

俺看曲胖子实在难为情，说：别扯淡了咱们，差不多到饭点了，下去吃个大排档，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走吧。

曲胖子想了一下，说：不行，我得抓紧时间找大波谈谈，这事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总要跟她交个底，一起商量商量，我还是找她一起吃晚饭吧。

正要说什么，手机响了，又是老A，俺心里一惊，这肥婆娘又要出什么妖蛾子？按下接听键，只听老A说：砖经理，你答应我传的话，转告谢书记了吗？

俺说：哪有那么快，俺也得找个机会吧？还没见到老……谢书记呢。

老A说：你可要抓紧，明天可能就要开党委会讨论，别怪我罗索，耽误了我的事，大家就都不好看了。

俺跟她往远处扯，说：你又不是党委委员，党委开会，你说开就开啊。

老A不耐烦地说：张总说的，可以了吗？

俺一时无话可说，迟疑了一会，说：好吧，今晚俺去找谢书记，你也别怪俺罗索，俺只管带话，成不成俺不负责。

老A说：谢书记大事不糊涂，你把话带到，没有不成的。

懒得跟她多说，收线。曲胖子已经收拾好随身物品，走到门口说：我去了哥哥。

俺叫住曲胖子，说：胖子，哥哥得问你个事。

曲胖子说：问吧，只要我知道。

俺说：好久没见你带大波过来了，你们这干柴烈火的，难道就一直闲着？

曲胖子虽然脸皮厚，还是红了脸，扭捏着说：实话跟你说吧哥哥，我看小谢对俺总是不冷不热的，会不会是嫌我们来碍事啊？这段时间，俺们一直打游击，环境艰苦点不怕，革命斗争不能停啊。

俺心里咯噔一下，想想还真是，小谢似乎是有点烦曲胖子，赶紧说：胖子，你可别多心，不会有的事，该怎么着还怎么着，咱们兄弟谁跟谁啊。

曲胖子又嘻嘻哈哈起来，说：我心里有数，走了，哥哥。

送走曲胖子，一个人发了一会呆，心里一万个不愿意给老谢打电话。本来就为了小谢的事弄得疙疙瘩瘩，再把老A搅和进来，老谢会怎么想俺？俺跟老A究竟是什么关系？

手机捏在手上，翻来覆去玩了一阵，还是举棋不定，一点吃晚饭的心都没有。忽然想起邝小兰住院，小谢去帮忙照顾，那老谢在哪里？说不定也在医院。干脆，先去医院探探风声再说。

给小谢打电话，果然她正在医院，问明地方，随便买点水果，打个的士，不消一刻钟就赶到。推门进去，居然老谢一家都围坐在床边，气愤似乎挺严肃。挨个打了招呼，跟邝小兰不痛不痒客套了几句，她似乎伤情并不严重，只是脸色苍白些，无精打采的。

谢太太起身拎了只汤煲说：小砖你慢坐，我是来送饭的，该回去了。

俺给小谢递了个眼色，说：阿姨俺送送你。

小谢会意，也跟了出来。在楼下送走谢太太，俺问小谢：到底怎么回事？

小谢郁闷地说：庄贲这个人太不是东西了，他出了那种丑事，小兰姐在家里说他几句，他不但没有一点认错悔改的意思，还动手打了小兰姐。

俺说：邝小兰好像没什么大事嘛，倒把你折腾得眼圈都黑了。

小谢看看俺，神情舒展了一点，说：伤倒是不重，软组织挫伤，还有点皮外伤。刚才我们都在劝小兰姐，趁这次机会赶紧离婚了，这样下去简直是噩梦。

俺问：邝小兰什么态度？

小谢像泄气的皮球一样，说：她还在动摇，担心着担心那的。

俺呵呵笑了，说：真是那什么不急什么急，人家苦主都无所谓，你们起什么哄啊。

小谢有点生气，说：她怎么不急？我看她是习惯了，原来有绳子栓着跑不掉，现在绳子松了，还是不敢跑。

俺拉住小谢，说：不管她，来，亲一个。

小谢拿手推拒着，说：没一点正经，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人来人往的。

俺笑起来，说：换个地方就正经了？行，你说去哪里吧。

小谢又羞又气，说：再这样不理你了。

俺很开心地笑了一会，说：要不这样，你还回去继续你的光荣使命，顺便请你爸下来，俺有话跟他说。

小谢怀疑地说：有什么话说啊？先跟我说说。

俺趁她不备，到底凑到脸上亲了一下，说：公司的事，跟你说你也不爱听，赶紧上去吧。

不等俺说完，小谢已经受惊的兔子般跑走了，旁边几个散步的病号，都把目光投向俺这里。俺走到树荫里，点支烟慢慢抽着等老谢。

四下看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仰脸想了一阵，明白了，这不就是庄贲跟邹大稳PK以后住的医院嘛，怪不得总觉得眼熟。庄家人真是跟这里有缘啊，走马灯一样来来来去去。

正咧嘴傻笑着，老谢已经站在面前，不冷不热地看着俺，说：小砖，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俺知道老谢眼里不揉沙子，当下不敢造次，如实把周六晚上老A的表现说了一遍，当然，跟老谢说的是洁本，老谢这人捉奸有年，万一知道俺跟老A黑灯瞎火地抱作一团，估计没俺的好果子吃。

老谢听完，一言不发。俺瞥见附近石凳上两个人离去，指着说：谢书记，过去坐下说话？

老谢摆摆手，说：就这里站一会吧，坐得困了，给我支烟，我烟落上边了，病房不给抽烟，这憋得我难受。

俺给老谢上烟点火，自己也点上一支，问：谢书记，你到底什么看法？老A今晚肯定会打电话追问俺的，俺算是怕了她，惹不起呀。

老谢沉吟不语，一明一灭的烟头映出他黑脸上的皱纹，像极了一尊石金刚。俺眼巴巴地看着老谢，生怕他不答应，一支烟抽完，老谢把烟头狠狠摔到草地上，说：呸！

俺觉得头轰地一声，心想完了，老谢这头犟驴要是认起死理，谁也拦他不住。这边一个硬扛着不肯网开一面，那边一个虎视着要拼个鱼死网破，免不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俺冤呐，要是老A一恼火，把俺诬攀成她的裙下之客，叫俺以后可怎么做人。

老谢似乎还不解恨，又把烟头在脚下拧了几下，说：老A这个娘们，到底还要不要脸？这样的条件都好意思拿来威胁人？

俺有气无力地说：估计是不要脸了，这种时候谁还要脸。

老谢鼻孔里呼呼喷着气，说：这次庄贲出事，看来要算总帐了，老张肯定不会放过他，别看他们平时总穿一条裤子，其实老张早想甩掉他了，要不然始终是个后患。我看老张的意思，好像也回护着这个老A，想放她一条生路。按理我该作个顺水人情，可是我看得气啊，什么时候公司成这种风气了？光屁股给人按住，居然还敢反咬一口，不杀杀她的邪气，我吃饭都不香！

俺听得一点没情绪，强打精神说：谢书记，流氓会武术，谁也挡不住，老A已经豁出去了，只怕她是说得出做得出，折证起来，你这么大年纪了，犯得着跟她丢这个脸？依俺说所有责任让庄贲担了，老A嘛，高举轻打算了，她毕竟是从犯。再说了，一个女孩子，真要借这个由头处理了她，以后她在公司算是没法混了，万一闹个三长两短的，谁都不愿意看到是吧？

老谢气哼哼地说：情况是情况，道理是道理，从轻发落也未尝不可，但就她这个态度，对自己的错误一点没有认识，还张牙舞爪地跳腾，你说可恨不可恨？

俺说：可恨，实在可恨，不过俺觉得最可恨的还是庄贲，俺是没邹大稳那个胆子，要不然俺早给他开瓢了。

俺这一说，老谢更加气得吹胡子瞪眼，说：庄贲这个人呐，真是枉披一张人皮，邝小兰这次要是不跟他离婚，以后我就不认她这个侄女了，老邝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怎么摊上这么一对姑爷姑奶奶！

俺看老谢这股火气有越来越大的势头，心想得给他降降温，就把庄贲非礼于大波、曲胖子整治庄贲的事从头至尾说了，老谢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说：怪道的我总觉得这里头有事，原来这样，庄贲这叫自作孽不可活，恶人自有恶人磨。

俺说：曲胖子可不是什么恶人，按他的风格，只怕更想跟庄贲真刀真枪决斗一场，邹大稳不就是这么干的吗？结果不理想嘛，按看对付庄贲这种人，就不用讲究方式方法了。

老谢在昏黄的灯光里剜了俺一眼，问：这事不是你暗中策划的吧？你跟庄贲表面上和气了，实际都扎着架子要干一场，你有嫌疑。

俺跺脚说：谢书记，你可不能这样凭空怀疑俺，俺在外面出差，整天跟李秃子小万呆在一起，他们可以给俺作证的。要是你都怀疑俺，那庄贲还不更得把帐往俺身上记？

老谢冷冷地说：他把帐往谁身上记都没用，这一次，他是在劫难逃了。

俺说：那老A呢？她说到底也就是卖身求荣，没害过别人，手上没血债，高高手算了？

老谢又伸手跟俺要烟抽，赶紧给他递上，忙不迭地点火，老谢慢悠悠地说：老A这事，我可以再考虑一下，几头起火冒烟，我脑子都有点乱了。

俺笑嘻嘻说：好，有你这话俺就放心了。

老谢又正色道：我可没答应你，只是可以再考虑一下，怎么处理，一切听党委会决议。

俺心里明白，老谢只要态度一松动，不犯驴脾气，这事八成就可以了。

正暗自得意，老谢阴阴地说：你跟老A整天弄得鸡飞狗跳的，也不怕小谢生气？

俺心里一慌，赶紧定神道：身正不怕影子斜，俺是什么人，小谢心里有数。

老谢哈哈笑起来：你要是心不虚，慌张什么？

俺心里更是发毛，大声说：俺慌张什么？俺一点也不慌张。

老谢收住笑说：不慌张就不慌张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懒得问，不过我告诉你，小谢出国的事办得差不多了，我不反对你们现在交往，但是你心里要有数，千万不要拖累她出去，这可是她一生的大事，没有比这更大的事了。

一听这话俺就没精打采，虽然不清楚怎么样才算不拖累小谢出去，还是强打精神说：放心吧，俺不拖累她。

俺的态度可能让老谢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的神情明显局促起来，想说什么又不说的样子，俺说：谢书记，没别的事俺就先回去了，医院里怎么闻都一股来苏水味。

老谢拦住俺说：不忙走，我还有一件要紧事要跟你谈。

俺无所谓地哦了一声，觉得除了小谢的事，似乎也没有什么事算是要紧的了。

老谢说：咱们老话重提，明天要开党委会，庄贲受处分是肯定的了，你还是要准备暂时兼管工程一部。

俺觉得一阵烦乱，直愣愣地说：俺不管，也管不了。

老谢没有生气，却长叹一声，拉住我说：来，来，坐下来慢慢谈。［奇书网—wＷw.QiＳuu.cＯm］

在树荫下的石椅上坐定，老谢接着说：知道工程一部和工程二部怎么来的吗？

俺摇摇头说：不知道，好像从俺到公司，就有这两个部门了。

老谢说：给我支烟，先听我讲讲这两个部门的来历。最早咱们公司只有一个工程部，从承揽项目、设计一直到施工，都是工程部的业务，上下游一条龙，那时候工程部牛啊，所有部门都围着它转，吃粥吃饭也都指着这一个部门了，历任工程部经理，全部紧了公司班子——张总就当过工程部经理，可能你也知道，他因为作风问题出过事，就是在工程部经理任上。

算起来到公司年头也不短了，这些俺还真是闻所未闻，不由听进去了，问：那后来呢？

老谢失落地一笑，说：后来，一者工程部太大，点多线长面广，确实不好管，二者谁都想抓住工程部不放，得工程部者得天下啊。所以张总上任以后，提了个方案，把工程部一分为二，工程一部管设计和专业工程，工程二部搞建筑工程，各有侧重。

俺想了想，说：这样挺好啊，张总也能给公司出这么好的主意？俺怎么觉得有点不靠谱啊。

老谢浓浓喷一口烟，说：就事论事，这个办法是不错，可是老张的目的不在这里，分开以后，他就死死抓住工程一部，算是划分势力范围，我也只好把工程二部管起来，要不然都给他拿去了，粤天公司也就离垮台不远了。

这才符合张总的行事作风，表面上冠冕堂皇，背地里乌烟瘴气。不过推想当时形势，俺不能不佩服他这一手，老谢树大根深，把工程部管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他能跟老谢分疆裂土划江而治，可算是手段高明之极。

烟头一明一灭，老谢的声音也一高一低：再后来，就越来越不成话了，两个部门开始还能各安本分，分工合作，没两年就走了回头路，又弄成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格局，还自己跟自己抢生意，经常搞得甲方哭笑不得，说怎么国军打起国军来了，这生意跟你们没法谈。

俺不由笑出声来：谢书记，不瞒你说，俺就直接跟庄贲抢过生意，而且赢多输少。

老谢把烟头一扔，瓮声瓮气说：赢了又怎样？还不是自己压自己的价，自己拆自己的台！

俺只好闭嘴，老谢说得没错，干那种事，赢了也确实不爽。

老谢也不理会俺的无趣，自顾说：我琢磨这事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样下去不行！等不到在市场上被挤垮，自己跟自己先就斗垮了。我要把两个工程部重新合并起来，给公司创造一个稳定的内部环境，也许这是我退休前为公司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所以，小砖，我请求你帮帮我，帮帮我这日薄西山的老头子。

俺不由一惊，今天才知道老谢胸中另有丘壑。如果说顺势而为是一种智慧，那老谢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则是智慧之上的一种勇气。只是俺不能确定，自己有这份勇气吗？

俺思忖着说：谢书记，非常感谢你的信任，可是你真觉得俺可以挑起这副担子吗？接手工程二部这几个月，说实话，俺真是用心了，也似乎有了一点起色，可那都是表面上的，说到本质，过去跟现在，邹大稳管跟俺管，有什么不同吗？俺也真是累了，不光身体累，俺是心里累啊。说句没原则的话，二部还是咱们自己的班底，还有你和邹大稳在背后支持，要是把一部也接过来，不用俺多说，你可以想想，会是什么局面？俺自己弄个灰头土脸倒不怕，关键是完不成你交的任务啊，俺实在负不起这个责任。

老谢长吁一口气；你这说的是心里话了，可我老头子要说，你还是考虑自己太多，总是担心失败，担心背责任，担心丢面子，我告诉你，跟公司的命运比起来，你的名声、面子没那么重要！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你不站出来，我手里还有什么人可用？不瞒你说，我跟邹大稳早把话说透了，也劝了他多次，他是铁了心当调研员自娱自乐了。邹大稳已经让我很失望，你不能再跟他一样，难归难，累归累，事情总还是要有人管吧？拿出点血性，拿出点气魄，舞马长枪干一场，不论成败，你小砖可以拍着胸脯说，我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粤天公司！

胸膛里像有一堆奄奄一息的火灰，给老谢迸着火星的话轰地引燃，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老子干了！

压制住澎湃的热情，脸上还是不冷不热的，俺说：好，谢书记，我答应你。

老谢面露喜色，说：一言为定啊，别回去睡一觉又下软蛋反悔。

俺嘻嘻一笑：要不要俺给你立个字据？

老谢也笑了：那倒不用，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颗钉，我信得过你。

俺给老谢递上烟，说：谢书记，咱们在这儿说得热闹，指点江山，分封天下，张总那儿通得过吗？

老谢美美抽口烟，说：这个你不用担心，以前他肯定不会同意，现在他肯定会同意。

俺怀疑地看着他，问：这么有把握？根据呢？

老谢得意地笑了：公司班子调整传了这么久，这次看来是要见分晓了，老张八成要高升！庄贲的事我跟他商量好几次了，凭我的感觉，老张是对姓庄的起了杀心，磨该卸了，驴要不杀，早晚是个后患。光这个事就够他费脑筋的了，哪有功夫再跟我磨牙，再说了，他反正是要走了，公司的事，子丑寅卯都跟他没关系了，犯不着为这个横生枝节。我就是吃准了他这一点，才提出两个部门合并的方案。

俺侧头看了看老谢写着兴奋的黑脸，忽然想到，这么多年了，熬走了几任总经理，老谢始终屹立不倒，此人心机，真是深不可测啊，但凡他动点歪心思坏念头，只怕老张庄贲之类的跟他比起来，都是小巫见大巫了。想想真是可怕，我们的命运，公司的命运，居然就取决于他们一念之间。

一阵凉风吹过，禁不住打了个冷战，不敢再循着这个思路往下想，换个话题问：好久没见邹大稳了，他还好吧？

老谢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说：他好着呢，大奖也中了，新车也买了，公司也开了，好得没法再好了。

俺看看愤懑的老谢，不甘心地说：俺还是觉得，邹大稳比俺合适得多。

老谢自己平静一下，说：就目前来说，邹大稳确实比你合适，他要是肯听我劝，当时接了老万工会主席的班，这次班子调整，提他个书记、老总也不奇怪，现在只怕要便宜那个易兰珠了。

俺又吃了一惊，问：行吗？易兰珠在总公司也就一主任科员，下来刚提了副处，马上再进一步，也太骇人听闻了吧？

老谢的声音透出一丝无奈：也是机缘巧合，也是刻意为之啊，易兰珠是郭书记点的将，班子调整，郭书记总会听听我的意见，可是偏偏这个易兰珠就是郭书记的人……

老谢说着，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似乎要把压在心里的重物吐出来。俺没话可接，老谢又继续说：我跟你讲，易兰珠是个草包，典型的马列主义老太太，除了满嘴教条啥也不会，公司交给她我能放心吗？你先把两个部门管起来，进班子是早晚的事，为自己，为公司，都不能打退堂鼓了。

心里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缓缓说：谢书记，啥都别说了，俺听你的。不过俺跟小谢的事，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你别误会，俺可不是拿来提条件做交换的啊。

老谢这次很干脆：这事已经板上钉钉了，就算你们俩没缘分吧。最近非常时期，多往工作上用点心，小谢签证顺利的话，春节前后也该出国了。

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搞烦了，俺也出国。

老谢伸手拍拍俺的肩膀，吓得俺一哆嗦，差点使出凌波微步躲开来，就听老谢感慨地说：出国，出国，不是随便说说玩的，为了小谢出国，我差不多倾家荡产了，一夜回到解放前呐。

俺有点幸灾乐祸地笑了：谢书记，你本来就是光荣的无产阶级，再无产一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老谢摇着头说：你这孩子，真是蒸熟的鸭子，肉烂嘴不烂，要不是看中你这一条，公司的事，我也没必要非来求你。

正说着，小谢寻了过来，说：爸，怎么还不上去？小兰姐给我们劝得差不多了，都等着你说事呢。

老谢扭头冲俺说：行了，大概情况你也清楚了，心里有数就行，我该上去了，劝完这个劝那个啊。

俺叫住小谢说：你没事了吧？谢书记上去劝邝小兰，你陪俺看电影去吧，天河城有情侣座。

小谢又羞又急，说：你胡说什么啊？

俺本来是想气气老谢的，没想到他老人家跟没听到一样，自顾扬长而去。俺稍稍失望了一下，马上把小谢拉到树下的阴影里，抱进怀里啃起来。

小谢挣扎了两下，慢慢配合起来，身体变得又软又热。她双手环抱着俺结实的腰，脸高高仰起，眼睛幸福地闭着。俺贪婪地吮吸着她火热的嘴唇，呼吸着她馥郁的体香，体味着她身体精细微妙的丝丝变化，却没有往日那样的冲动汹涌勃发，只觉得欢喜、忧愤、疑虑、焦躁、委屈……千头万绪纷至沓来的，聚合成苦涩莫名的波涛，一浪一浪冲击着心扉。终于，两行泪水夺眶而出，向下肆意漫游。

小谢猛然睁眼，惊惧地问：你怎么了？

小谢的话像一道威力无比的闪电，劈开了俺心灵和现实之间牢固的堤防，俺伏在她单薄的肩头，泪如泉涌。俺知道，只要再放任一点，憋在胸口的号啕大哭就会雷霆般炸开。俺张嘴咬住小谢的衣服，狠狠地咬下去，让凶狠的牙齿成为最后一道防线，把一切都堵住。

小谢似乎明白了什么，轻柔地抚摩着俺的肩背，脸在俺的头上来回蹭着。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俺推开小谢，唏嘘着说：俺走了，你上去吧。

小谢的眼神带着迷茫，不知道该拦住俺，还是和俺一起走。

在她的迷茫之间，俺拉开大步，急如星火地离开了医院。

只要不是电闪雷鸣的坏天气，小区门口总是聚着一大帮老人小孩，赶庙会一样热闹。俺从的士下来，稍微站了一下，准备穿过老人家的封锁线回家，却看到人堆外面瑟缩着一个中年男人，东张西望地若有所待，打眼望去似乎竟是庄贲。

走近细看，确实是庄贲，精美的衣服还是老样子，只是少了先前趾高气扬的风韵。庄贲也迎了上来，低声招呼一声：老砖，回来了？

俺伸手往兜里摸烟，嘴里支应着：是老庄啊，你这是——找俺？

不等俺摸出烟，庄贲早拿了极品云烟递过来，麻利地帮俺点上火，最也没闲：老砖你不知道，过来看看你，不知道你的房间号，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不在家，犹豫了一会，没想到这么巧，就碰上你了。

俺心里想，这个时候庄贲来找俺，除了他那点鸡巴事还能有什么？不给俺打电话，无非因为电话里不好说。落魄的凤凰不如鸡啊，庄贲肃然内里浮躁，平日里也算风度翩翩气度雍容，现在经了这场祸事，应声而蔫。看来阉割一个男人，根本不需要动刀，只要剥去他金钱地位的华丽外衣，十有八九就硬不起来了。

老庄，你也有今天。这么想着，脸上不由自主带出了笑，顺势客气着：既是找俺，那就请到寒舍吧，走走走。

庄贲犹豫了一下，说：老砖，不速之客，就不去家里麻烦了。周围哪里有咖啡茶艺，随便找个地方坐会儿，有几句话跟你说。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嘛。俺指着水池石基说：说话容易，咖啡馆茶艺室都是谈艺术的谈恋爱的，咱也别去附庸风雅了，就这里一坐，又风凉又安静，啥话都能说。

坐定，俺忽然想起，十一长假去新荔枝湾喝完酒，曾跟曲胖子在这里谈过，今天又跟庄贲谈，他俩还真是一对冤家。看庄贲有点欲言又止，俺干脆说：老庄，别转弯抹角的了，有话直说，俺都听说了，是不是你跟老A的事？

庄贲到底扭捏了一下，自我解嘲地笑了：老砖真是快人快语，不错，就是来跟你商量这事的，现在我真是走投无路了。

俺狠狠弹掉一大截烟灰，好烟差烟就是不同，好烟的烟灰再长，还是不弹不掉，差烟稍微抽一口，烟灰就扑簌簌飞散。可是话又说回来，烟灰不掉又能如何？烟的味道不在这上边，庄贲的极品云烟，一包的价钱能买一条红梅，可一定比红梅好抽吗？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吧。这要比到人身上，好人坏人又咋说咋算？就拿俺跟庄贲来说，大概说俺是好人的会多一点，可是要有着人选的话，究竟是愿意做好人的多，还是愿意做坏人的多呢？终归一笔糊涂帐。记得小时候看电影，有的小伙伴说愿意演好人，有的就不以为然，说好人有啥好，光给坏人抓起来拷打，坏人倒是整天吃好的喝好的，坐汽车骑大马，我愿意演坏人。

云里雾里想了一阵，故作不信地说：老庄你扯淡了，你会走投无路？天大的事，有张总给你撑着。

庄贲无声地摇摇头，脸上竟带出了真诚的无奈，说：老砖别跟我绕弯子了，不瞒你说，过去张总是我的靠山，有他撑腰，我在公司里也算说一不二。可是领导是给咱白使唤的吗？我鞍前马后给他出力这么多年，中间是什么名堂，大概你也能猜出几分。

俺赶紧摆手，说：老庄你抬举俺了，你跟张总关系好俺知道，可是你要说背后有没什么事，俺真是一盆浆糊。

庄贲见俺烟要抽尽了，又掏出来递上，说：老砖，以前咱俩中间有疙瘩，这个你清楚我也明白，可是尽管好多年不对付，我也感觉到了，你不是害人的人，我现在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这些话只能找你说说，能拿主意你帮我拿个主意，拿不了主意你就当咱们喝多了胡说呢，好不好？

俺默默抽了几口烟，说：你把话说到这地步了，有啥事你就讲吧，就是你说的，行，俺帮你参谋参谋，不行，就当俺没听到。

两军对垒激战正酣时，双方大将却勒马抱拳叙起温良，就算作为当事人，俺也没弄清其中玄妙，一阵一阵觉得别扭。庄贲大概也是如此，沉吟再三，万语千言不知从何说起的样子。

俺咳嗽一声，说：老庄，你要实在不好说，咱不说也罢，估计俺也拿不出什么锦囊妙计。

庄贲抬起颓丧的头，自失地笑了：不瞒你说，我还真是犹豫，不是信不过你，是有点怪怪的，平时多少人称兄道弟锦上添花，真到了事上，怎么觉得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俺也咧嘴笑了：老庄，一点都不奇怪，雪中送炭的事，本来就没人愿意干，别怪俺直说，你平时又不修桥补路，就别指望路上没有坑坑洼洼了。

庄贲到底还是有点不服气，说：我不修桥补路吗？咱们公司得过我好处的也不是一个两个啊，怎么伸手划拉的时候挺积极，伸手帮人的时候不见影子了？

俺也有意跟他不客气，说：老庄，你是给过不少人好处，可论起本心，你是为了自己好，将欲取之必先与之，谁是真傻子啊，你以为人家心里没有小九九？不知道你看过聊斋没有，阎王爷都说了：存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你琢磨琢磨这话吧。

庄贲默想了一会，掏出烟递过来，俺没接，拿出红梅说：别老抽你的极品了，抽得俺上瘾怎么办？来支红梅，算忆苦思甜。

点上红梅，庄贲郑重地说：老砖，问个事，能跟我说实话吗？

俺品着红梅质朴而熟悉的香味，说：那得看什么事了。

庄贲把身子凑过来，一股隔夜的香水味，呛得俺稍微往后躲了一下，庄贲却没留意，探头过来说：上次去公司举报我的人是谁？是不是老A？别说你不知道啊。

俺在心里斟酌了几斟酌，掂量了几掂量，轻轻说：是。

庄贲激动起来，毫无目的地挥舞着烟头，说：果然是她！好个贱人！自从出了这件事，我就一直在琢磨，说句你不爱听的话，我老庄玩女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怎么一跟老A在一起，什么都不顺起来？先是给人举报，接着给逼得要离婚，又跟邹大稳莫名其妙干了一仗，出去开个房，他娘的就给抓个现行！以前我从来没往老A身上想，现在发现不往她身上想，整个事就解释不通。你要说当初是她举报我的，那就豁然开朗了，我老庄硬是栽在她手里了！

俺摇摇头说：你高估老A了吧？凭她？

庄贲立时委顿下来，沉重地说：老A也许是不算什么，可她背后，……有人指使啊。

听到这里，俺也是止不住砰砰心跳，俺何尝不是一肚皮疑问，只盼庄贲能说出个甲乙丙丁。俺故意激将：别扯淡了老庄，老A跟你都滚到一张床上了，要说她背后有人，除了你还有谁？

庄贲呆呆地望住俺，似喜似悲地说：我要说是张总，你信吗？

俺心里一道闪电劈过一般，一激灵的同时满堂豁亮，电光火石间把前因后果串起来想了一遍，深深叹口气，已是信得不行不行了。

庄贲见俺不言语，接着说：我现在可以很负责地说，老A就是张总派来害我的，操她姥姥的，她是卧底！趁着跟我上完床的闲功夫，收集了我的黑材料举报上去，阴差阳错给谢书记顶住了。她又不打算嫁给老子，却非逼着老子离婚，不离就要闹个天翻地覆。脑子那么机灵的一个人，整天在部门里惹是生非，弄出大堆首尾让我擦屁股。最后实在没招了，把我诱到宾馆去，引了人来捉奸，造出接口让张总来收拾我。你说，她办的这叫人事吗？

俺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实在没办法推翻庄贲的话，尽管俺知道，捉奸的电话是金子打的。疑惑着，又问庄贲：老庄，论起跟张总的关系，[奇·书·网-整.理'提.供]全公司就你们最铁，就算老A是给人当枪使了，俺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庄贲长叹一声，说：出来混，迟早说要还的，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没想到是这么来的。论起来以前老张待我不薄，我也一五一十回报了他，算是两不亏欠。老话怎么说的，卸磨杀驴，以前我不信，也不怕，觉得老张跟我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老张要高升了，他不光想斩断这条绳，还想把我一脚踩死，让我再也不能连累他。老张他够狠呐！

俺其实对庄贲和张总谁踩死谁无所谓，俺感兴趣的是其间的来龙去脉，就借着庄贲的话问：老庄，就算张总有心对你不利，未见得老A就是受人指使的吧？再说，你们这次暴露，毕竟事出偶然。

庄贲苦笑一下，说：老砖，这里边的曲里拐弯，局外人怎么能清楚呢？不怕你见笑，老A一到公司，我就瞄上她了，明着暗着试探了多少次，一点不给好脸色。按我的脾气，早就放弃了，天下女人多的是，我不喜欢一棵树上吊死。咱说实话，我就是顶不顺她对你有点意思，咱们那时候疙瘩不是没解开嘛，所以我就死缠滥打盯住她不放，其实存着跟你较劲的意思。

俺赶紧打断他：老庄这你可弄错了，俺跟老A啥事没有，磕磕碰碰的倒是不少，有些你也知道，比如……

庄贲不等俺说完，抢过话头说：老砖，我心里清楚，她跟你磕磕碰碰，其实还是心里放不下你，咱公司多少男人，为什么她非要和你过不去？你放心，都这个时候了，我还会和你吃那壶干醋吗？

话赶话说到这里，再往下深说就没意思了，俺哈哈一笑，说：行了，老庄，现在追究这些陈谷子烂芝麻没必要了，你还是接着说你的事。

庄贲也无声地一笑，说：我追老A，那可真是下了大功夫，可是不管你黑脸红脸，她一律是个冷脸，后来她突然变了笑脸，我只顾高兴了，以为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没往深处想想，现在明白了，人家是串谋好了，扎开布袋让我往里钻啊。

俺一直不明白老A为什么正跟庄贲情热的时候，忽拉巴拿着材料举报他去了，当时还暗笑她年轻气盛行事鲁莽。一直到那天晚上两个人黑着灯在办公室，老A都没跟俺说一句实话，蒙得俺好苦！不过好在俺当时没跟老A一起算计庄贲，否则老A给人家当枪使，俺又给老A当搅屎棍使，俺可就一身骚臭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想到这里，凉风吹拂中竟就满额头冒冷汗，缓缓说：老庄，前因后果俺大致清楚了，可是你找俺究竟有什么用？俺人微言轻，帮不了你什么啊。

庄贲扭头看着俺，咧嘴笑了：老砖，不能这么说，我既来找你，自然有事恳求，不过这个先不忙说，有些情况我还要跟你交个底。最近公司里最红就是你老弟了，呵呵，可是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上层的事你未必比老哥我清楚，比如公司班子调整，风言风语总有一两年了吧，为什么动不了？条件没讲好嘛。决定权在总公司，可是天下乌鸦一般黑，总公司那里，跟咱们公司差不多，不是哪一个人能完全左右的。现在的形势，老张稍稍有利一点，可是万一两边的筹码增减一下，老谢可能就占了上风，你老弟自然少不了跟着沾光。

说到这里，庄贲看着俺不吭声了。

俺眨巴眨巴眼睛，似乎在一团乱麻中看出了头绪，又似乎觉得头绪越来越乱，刚才对庄贲生出的一丝同情，忽然变作深深的厌恶，也不看庄贲，自顾仰脸看天说：你说对了老庄，俺对上层的事一点都不清楚，也不想弄清楚，俺一向喜欢置身事外，打好自己一份工，对得起每月工资，吃饱穿暖平安度日就够了，想不到穿上袈裟事也多啊。就眼下这事，俺本来就是局外人，实在不想自寻烦恼了。底下的话你也不用再说，咱们各回各家，踏实睡觉吧。

俺正要起身，庄贲伸手拦住，说：老弟，你这个脾气还是不改啊，我还不知道哪里说错话，你这里就点着火药桶了。

俺推开庄贲拉拉扯扯的手，说：不是你说错话了，是俺觉得无趣，这样明枪暗箭斗下去，何时是个了局啊。邹大稳激流勇退，俺还以为他矫情，现在俺彻底明白了，但凡另有一条生路，俺也不想这么穷折腾下去了。

庄贲忽然楞了一阵，显然对俺的说法感到困惑，良久才说：老弟，你说的那是长久之计，我说的是眼前，对我是个生死关头，对你是个上升的机会，何不一起做一把？就算你不求什么，老哥我都到这个地步了，你就忍心撒手不管？

俺心烦意乱地说：老庄，依你说现在是张总要对你下手，就凭俺这位分能力，怎么管？

庄贲转了笑颜，说：只要你肯帮忙，办法还是有的，我这里有一份材料，是老张明吃暗拿的一些线索，你把他交给谢书记，谢书记保不住就会交给总公司郭书记，上边说不定会来查查老张的底细，这样以来，他哪里还顾得上收拾我？一拖一凉，我这事也就稀里糊涂过关了。

俺眯眼想了一会，说：何必绕这么大弯子，你直接把这层意思跟张总透透，他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进退取舍。

庄贲惋惜地叹口气，说：话我是跟老张说到了，他看来是铁了心要除掉我这个隐患，反倒拿大话来吓唬我。你说，这么多年都是他偷驴我拔桩，现在他要往绝处弄，他不仁，不能怪我不义了。老弟你帮我一把，成，是你的恩，我老哥一辈子感谢你；不成，是我的命，了不起我跟他同归于尽，我就沦落到什么地步，还是一辈子感谢你。

一辈子感谢云云，俺也知道口头禅而已，不过知道了人家的秘密，再想袖手旁观，只怕没那么容易了。庄贲若是给张总整得半死不活，第一个恨的不是姓张的，而是俺这个无辜人员。事已至此，风里雨里摸爬滚打的人，还想干干净净不沾半点泥星？思量再三，伸手道：拿来。

庄贲犹疑着掏出烟盒，说：这个么？

俺说：材料。

庄贲俯身打开脚下的公文包，取出一大一小两个信封，递到俺手里说：大的是材料，小的是一点心意，拿去喝茶。

俺捏了捏，小信封鼓鼓囊囊的，估计不是五千就是一万，嘎嘎笑了两声，说：老庄，俺是诚心想帮你一把，咱不来这一套，要么你把小信封拿回去，要么你两个都拿回去。

推让几个来回，庄贲看俺态度坚决，收了小信封说：行，我老哥感谢你，也不在这一时，更不在这一点小意思，等你的好消息。

俺正色道：老庄，丑话说到前头，俺照你说的路子办，成不成与俺没牵连，别到时候埋怨俺办事不力。

庄贲连连称是，又说了一会客气话，分手。

目送庄贲的白色本田消失在夜幕中，俺坐回石基上，拨通了曲胖子的手机。曲胖子听上去情绪不错，可能正在腐败，俺打住他的寒暄，说：胖子，金子不是跟派出所的人熟吗？你让他办个事，赶紧查一查，那天晚上除了你们报警以外，还有没有别的人也报了警，对，就是庄贲和老A那个事。

曲胖子有点不明就里，说：哥哥，查这个干什么，怎么可能还有别人？

俺说：胖子，来不及跟你细说，赶紧查，最好今晚查出结果。

回到家里，灯也不想开，躺在阳台的摇椅里出神。世事真是万花筒一般变幻无定，你看我咬牙我看你瞪眼的对手，如今似乎钻进了同一条战壕，阿弥陀佛。虽说答应了庄贲，心里还是隐隐约约不舒服，仿佛有点后悔，怎么就答应他了呢？万一救了他，对自己有什么好处？

想着想着，忽然就明白了：庄贲要能过关，自然还是工程一部经理，俺也不用发愁兼任的事了，生活又可以按部就班地凑合下去。俺怎么就这么不长进呢？放着大好的机会不去争取，一心二心要自己拆自己的台，真是烂泥扶不上墙啊。

小区门前的老人小孩都已散去，只有制服严整的保安尽职地东游西晃，作出非常威猛警惕的样子。手上捏着那个被庄贲寄予厚望的牛皮纸信封，感觉手指莫名其妙地不舒服，换到另一只手，这只手是好了，另一只又开始不舒服。只好把信封卷成一个喇叭筒，塞进裤兜里，这才去了病根。

回到家，也不想开灯，就着朦胧的光线踅到阳台上，陷进躺椅里，枕着胳膊发楞。看来公司是要出大事了，走马灯一般掐来掐去，现在连张总和庄贲这对双子星都反目成仇了，平静水面下的漩涡暗流还少得了吗？心惊肉跳之外，俺发现自己竟然有莫名的兴奋和躁动，沉默啊，沉默啊，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没有办法。

时间已经跨过黑夜的中点，进入新的一天，曲胖子的电话还没打来。俺仄起身子，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出了曲胖子的号码。占线，再打，占线，再打，还是占线，靠！等俺失望地不再拨打时，手机却响了，曲胖子气乎乎的声音：这么晚了，跟谁煲粥呢？半天打不进来。

俺忍不住乐了：胖子，敢情刚才咱俩对打了半天，算你赢了，俺先放弃的。

曲胖子说：打听清楚了，在金子打电话之前，是还有另一个电话报警。

俺倒吸一口凉气，追问：能想办法查查是哪里电话吗？

曲胖子有点不高兴：问了，公用电话。我们忙乎到大半夜，原来是大年初一逮只蚂蚱，有它也过年，没它也过年。

俺赶紧安慰曲胖子：别这么说，就算是双保险不好吗？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

曲胖子狐疑地问：哥哥，别怪我多心啊，你难道知道有另一个人也要整姓庄的？不会就是你自己吧？

俺禁不住叹气：胖子，你都当老总了，拜托遇事动点脑筋好不好？那天俺根本就没在广州，要说遥控别人去看吧，像这种事，除了你，俺还有谁可以托付的？

曲胖子奇怪地问：你说不是你，我信，可是你怎么想起来叫我查这个？解释不通嘛。

俺说：这事说来话长，今天晚了，回头见面细谈。

不等曲胖子说什么，俺赶紧挂了电话。庄贲的分析不错啊，这事只能是老A支使人干的。宁肯搭上自己也要弄住庄贲，老A或者说张总，看来是下决心要清理首尾，为美好的明天铺路搭桥了。庄贲是张总的绊脚石，那俺会不会无意中成了谁的绊脚石呢？一阵凉意顺着脊梁沟往下扩散，连冲凉洗漱的精神也没有了，闷闷地倒头睡去。

浅浅的睡眠，让黑夜和白天的界线很模糊，躺在床上像没睡着，起了床像没睡醒。不过昨晚答应庄贲的事还是顽强地挣破睡意，驱使着俺匆匆出门赶往公司。

门开着，茶泡着，老谢却不在办公室。俺干脆坐沙发上假寐，等不来老谢俺就不挪窝。左等右等，不见人影，弄假成真，假寐成了真的呼呼大睡。迷瞪中觉得鼻子痒得要命，一个气冲霄汉的喷嚏打出，人也醒了。只见小谢晃着一根长长的头发，笑吟吟地俯视着俺。

俺打量她一阵，天凉了，却穿起裙子，女人真是反季节动物。平视过去，小谢白生生的膝盖就在眼前，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小谢触电般跳开，说：干什么！——不好好工作，怎么跑领导办公室睡起来了?给综合部抓到，要扣分扣钱的。

俺不甘心地又伸手试了一把，小谢机敏地再次跳开，俺只好罢手，说：就凭李秃子？他敢扣俺的钱，俺拔光他的毛。——你，坐嘛，不是来找俺的吧？

小谢却不肯近前，远远笑着说：给我爸送老花镜来的，他说在小会议室开党委会，让我直接放他办公室。

俺一阵眩晕，问：你听清了，是开党委会吗？

小谢从肩上挎的小包里掏出眼镜盒，放到老谢大班台上，说：这还能听错？我还没没老到耳朵都背了。

要不是小谢在，俺真想捶胸顿足折腾自己一番，还没把材料交到老谢手上，党委会就开了。不管庄贲是什么货色，俺答应了的事，就不想失信。再说，这份材料事关重大啊，俺拿不准它会带来什么后果，不交给老谢斟酌，俺心里不踏实。

小谢看俺脸色不对，凑过来吃惊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说着，小谢凉丝丝的手已经搭在俺额头上。俺抓住小谢的手摩挲着，心情渐渐平静。人力有限，天变无穷，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都是在无能为力中将就过来的，何况公司这点小小的波折。庄贲老哥，不是俺有意失信，要怪就怪你自己作孽太多吧，俺尽力了。

小谢的手渐渐冒汗，无声的交流中，俺忽然明白了，对小谢的依恋，不是缘于她青春四溢的身体，也不关乎她温婉可人的性格，其实只是因为有她在，能让俺觉得踏实，感到平静，可以从容应对危机四伏的生活。就像上古的祖先，面对袭来的猛兽不免瑟瑟，可是当一个需要她保护的女性依偎在身后时，他顿时感到自己的强大，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肌肉发达无所畏惧的雄性！所以面对巨大的危险，他镇定了，相信自己足以杀狮搏虎，将一切侵入领地的竞争者变成肥美的晚餐。

可是如今，这个娇小无力的雌性要远走天涯海角了，她将带走俺的平静。究竟是她需要俺保护，还是俺更需要她支撑？突如其来的心痛，让俺恰到好处地心绪烦乱，避开这烦恼的问题。

正在执手相看时，突然有人闯进来，俺还没有反应过来，小谢已经又一次触电般跳开。细一看，却是公务班的清洁工，来给领导办公室搞卫生了。慌慌张张分开，小谢夺路而走，俺强作镇定地跟清洁工微笑颔首，作平易近人状，待小谢走出去一会，赶紧也溜之大吉。

事已至此，只好实话实说了，回到办公室，马上给庄贲打了电话，说：老庄，事没办成，不是俺不尽心，一上班就到办公室堵谢书记，结果他没回来，直接去开党委会了，俺估计，八成是研究你的事。

庄贲沉默了一会，不悲不喜地说：谢了老砖，算我流年不利。

虽然心里有挥之不去的歉疚，还是觉得如释重负，开始架起二郎腿，猜想党委会的讨论结果。张总的目标很明确，必欲除庄贲而后快。老谢只想合并工程一部和二部，庄贲的下场他无所谓。至于老A，张总肯定是要拼死力保，老谢估计也会手下留情。这样一算，张总和老谢居然非常容易达成妥协，要纠缠的只是一些细节而已。

庄贲死定了！多年来盼望已久的事情如愿将成现实，俺却失去了应有的激动和兴奋。庄贲的得意与沦落，其实并不取决于他一贯的为人处世、工作业绩、道德操守等等，而是要看局势发展和实权人物的需要程度。说到底，他的命运攥在别人手里，捏方就方，搓圆就圆。这一点，庄贲也好，俺老砖也好，其它什么人也好，概莫能外。社会即江湖，人生即江湖，就算这个江湖上有名门正派和魔教邪派，但这所谓的正邪竟与成败无关。庄贲之今日，也许就是我辈之来日。欲待长歌当哭，谁又来揾这一掬英雄或者狗熊之泪？

虚掩的门开了，邹大稳微笑着走进来。如果俺没记错的话，这是俺代理工程二部经理以来，他第一次造访。

急忙收住纷乱的思绪，寒暄让座，邹大稳笑眯眯地说：庄贲差不多完蛋了吧？无非迟我几天。

俺也喜滋滋地说：看来他是要完蛋，不过你可没完蛋，助理调研员，在公司领导序列里呢。

邹大稳哈哈一笑，说：扯淡，哪来的公司领导，调研员就是调研员，何况还是助理的。没听说现在有四大闲嘛：大款的媳妇、贪官的钱，和尚的锤子、调研员，我算一号哩。

俺陪着笑了几声，说：邹哥，你不会英雄寂寞的，说不定老谢接茬也调研了，你不就有伴了？

邹大稳气色红润，手指点着膝盖出神了一阵，说：天道循环，生生不息，调研就调研吧，早死早托生。

俺给他递烟的手停在半空，给施了定身法一般，保持着这个意味深长的姿态。

（全文结束，感谢五个月以来诸位的大力支持，老砖酒后草于广州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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