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射之海》 作者:[日]铃木光司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1节:光射之海(1) 1 踮起脚尖向门诊室窗外望去,就会看到那片葫芦形的湖面。传说很早以前,湖底下积满了淤泥,谁要是敢伸脚下去,就会被吸进去,永远别想再浮上来,就是所谓无底的深渊。可是,自从望月俊孝记事起,他从来没听说过有人淹死在这片湖底的泥沼里,地方上的报纸也从未报道过这方面的消息。无底的泥沼对于望月来说,不过是给他留下了一种来历不明的恐惧印象而已。小时候,他做过一个噩梦,梦到在湖中间玩水,最后被吸进黑暗的泥沼中,一直往下坠落。说起来,那种被吞噬进一片黑暗的世界,不住地往下坠落的感觉,比起从悬崖上掉下去,或者被妖魔鬼怪追赶什么的噩梦来,要恐怖得多。 那片湖泊沼泽,他上小学时还可以抓大头虾,如今随着房地产的开发,已经面目全非,变得都快认不出来了。沼泽地的周围盖起了漂亮的住宅楼,湖泊像是人工池。无底泥沼的神秘性已经消失,如果有人说当年那里到处是茂密的芦苇,湖底下隐藏着不见底的深渊,谁会相信呢? 对望月来说,这可是看了四十多年的风景。从经常到沼泽地的水边玩耍的孩提时代,到在滨松医科大学医药科当职员的时代,一直到当上了松居精神病医院副院长的现在,他一直在注视着这片湖沼的变化。"要是当年留在东京的母校就好了。"像这样的后悔念头,以前也确实有过,但是和现在比起来,可能还是这样好:刚四十来岁就得到了副院长的位子;三年前买下了湖边的十六层公寓顶楼的一套房子,现在,从今非昔比的湖面上望去,房子的整体颜色显得那么协调,感觉非常素净;有一个女儿,正在上小学六年级;与经人介绍结婚的妻子之间的关系也还可以。基本上可以说,人生比较顺利。除此之外,他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总之,他现在过着平稳安定的生活,当年立志成为一个优秀的精神病医生的那种跃跃欲试的热情,虽然没完全消失,但是已经淡泊多了。其实,人到了这个年龄,热情相对淡泊一些,感觉上也挺好的。 有时,望月觉得患者的精神也像眼前的这片沼泽。可能不管是谁,内心都有一片无底的黑暗世界,如果那里升腾出来的怪味和周围的人产生了排斥反应,这个人最后就要成为精神病患者,住进医院。而医生的作用不是去填埋病人心中的泥沼,因为即使你想那样做,也是徒劳,顶多也就是在沼泽的四周盖上房子,想办法遮挡或改变臭味。至于这样做能否让患者本人幸福就该另当别论了。 七月下旬的午后,空调的室外排气扇都在嗡嗡地拼命转动着,虽然空调温度已经调得相当低了,但只要往阳光直射的窗子下一站,马上就会冒出汗来,望月摘下眼镜,用手绢擦去额上的汗,回到桌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伸手拿起一份报告。 这也像是一个无底的沼泽。 没有家属,也没有病历,就连姓名、住址、年龄等记载也通通没有。病人是通过急救站,由综合医院转过来的,在综合医院当主治医生的朋友,是望月了解这个女人信息的唯一来源。 第2节:光射之海(2) 经过初步诊断,怀疑女人患了突发性记忆丧失,但在早期,病人有可能还患过精神分裂。 这是综合医院的内科主治医生经过诊断得出的结论。 八天前的晚上十点,这个年龄有二十多岁、长得很漂亮的女子,企图在海浪非常大的中田岛海岸投海自尽,现场不但没有发现任何可以判明该女子身份的物品,就是在被搭救以后,她也没有任何想介绍自己的表示。现在,她以身份不明、市长负担费用的形式,被送来松居医院进行治疗。在她身上,记忆障碍的症状已经很明确,但是她对任何事都没有反应,这种状况是出于病理的原因,还是病人自己有意识的控制,目前暂时无法作出判断。再过一会儿,这个女患者就要被带到望月这里来接受诊治了。 根据内科医生的报告,患者已经妊娠五个多月了。望月的脑子里产生了不自觉的联想:怀了孕的女子被男人抛弃,但是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五个月了,来不及堕胎,苦恼之余,情急之下,精神崩溃,最后铤而走险,想用投海赴死给男人制造一些难堪。对方可能是个有妻室的男人,或者……想着想着,望月苦笑了,自己最近怎么跟周刊杂志上的花边新闻似的,变得那么无聊。 男女之间的感情纠葛确实常常会引起当事人精神方面的异常。换一种说法,如果身边有一个挚爱着自己的异性相守,一般来说,精神上也不太可能发生什么问题,望月从决心专攻精神医学那一天开始,一直是这样认为的。那么,医生是否可以用倾注爱心的方法对病人施行治疗呢?他已经从将近二十年的行医经验里,得出了否定的结论。问题的关键在哪里呢?非常明显---与精神病医生的数量相比较,患者的数量占压倒性的绝对优势,日本全国的精神病医患比率为一比五十。如果在结核病一类的医院,病人还可以得到充分的照顾和治疗。但是,治疗精神疾病就完全不一样,精神疾病需要医生对病人有长时间的接触和了解,治疗才能奏效。而目前,这种比例实在太悬殊了,有时不得不靠药物治疗来维持病人的现状,可是望月从不愿意盲目地相信药物治疗的效力。 其实,望月的热情变得越来越淡泊,主要也是源于这种进退两难的处境。在用药的基础上,精神病医生应该和每个患者进行心灵的交流,可现实中又无法做到这一点。如果那样做的话,精神病医生的人数就要增加两三倍,首先从经营上就无法实现。在现实生活中,医生到底能带着多少诚意为患者治疗呢?目前,除了加强对患者病情的重视来克服困难以外,恐怕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望月觉得病人应该快来了,他把目光投向门口,椅子随着身体的转动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失忆? 看着门,望月凝眸托腮,想起了两个月前的一位患者,那是一位六十三岁的男性,他来的时候也是身份不明,因为急性酒精中毒造成了健忘症,但根据家属报警时提供的线索,马上就判明了他的身份,不到三天他就出院了。一时性的健忘症,只要遇到适当的启发,记忆力很快就会恢复。那个患者就是这样,不到三天就全部恢复正常。望月希望这次也能像那样就好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家里应该会有其他亲属,如果家属报警,警察就会根据线索来寻找,判明身份后,她就能离开这里,回到家人身边了。可是,目前却没有任何来自警方的消息。 第3节:光射之海(3) 门打开以后,女子却没有想进来的意思。 "来吧,请进。" 一起来的护士轻轻地推着女子的后背,病人笨拙地移动着无力的步子,来到屋子中央,摸到椅子以后,马上把身体靠了上去。她身材细长匀称,圆圆的脸庞使望月觉得有些面熟,像在电视上见过的女演员似的。 病人进屋前后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变化,对周围也不感兴趣,呆坐在那里,目光随便地落在了望月手中的圆珠笔上。 望月问候以后,又问女子今天是几号,女子什么也不回答。接着,望月又问她的姓名、住址和简单的加减法,女子的视线渐渐抬高了。 "我说的话,你能听懂吗?" 望月用一种不含敌意的平稳目光关注地盯着女子的眼睛,十分漂亮的双眼皮,如果不像现在这样憔悴,化妆以后,她肯定是个引人注目的美人。望月死死盯住女子的视线不放,不免有点过分了,但对方的目光里丝毫没有躲闪的意思。 ---虽然现在还不好判断女子病情的严重程度,但其意识的钝化是明显的。 她依然沉默,目光随着望月做记录的手在移动。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 望月像刚才一样,放慢了速度,重复着问话,想知道她能否理解"自己是谁",明确这一点,才好开始进行第一步的治疗。 一般来说,记忆的形式大体上分为三类:感觉记忆、短时记忆和长时记忆。感觉记忆就是指对刚刚发生的事情的记忆,比如在卡片上写一些数字让患者回答,通过它来判断病人的感觉记忆是不是有问题;短时记忆是指对一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的记忆;长时记忆则是指对数周、数月、数年,甚至更早以前发生的事情所产生的记忆,询问患者"你是谁",即是对长时记忆有无障碍进行了解。有时,电影里会有忘记自己是谁,而被牵连进犯罪案件的情节,实际上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因为人对自己的名字等一般的常识性记忆,通过反复的,甚至可以说是过剩的认知,已经将其牢固镌刻在自己的大脑沟回中,要抹去它的痕迹极为困难。 望月看到这个女子说不出自己的名字,又联想起"急性记忆丧失症"这个病名。投海时的突然性撞击,很可能会使她罹患此病,而且搭救她的那两个年轻人也证实了这一点。不过"急性记忆丧失症"不是什么危险的病,它像一阵风一样突如其来,经过数小时或者一两天就会很快恢复。可是,从眼前这个女子跳海那天起到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星期,而她的记忆还是裹藏在冥冥的黑暗之中。 望月也考虑过其他的可能,比如说失语症。所谓失语症,就是本人脑子里想的事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或者是对别人说的话不能理解。但是,这两种机能分别由人脑的两个不同部位控制,两个部位同时受到损伤,则几率不大。而且,到底是属于运动性失语症还是感觉性失语症,必须和患者进行交流以后才好下结论。 望月为了让女子从心理上放松一下,打算随便谈谈自己的事情,他离开桌子,开始在诊室中慢慢地踱步,这是他以前养成的习惯,他认为,医生对患者的私人生活刨根问底,可是自己这一方却一点也不透露私人情况,有些不公平,特别是当无法与病人进行对话的时候,他就会夹带着一些轻松的玩笑,主动地讲讲自己的家庭成员、兴趣什么的。 第4节:光射之海(4) "我非常想成为你的朋友,希望你不要有什么顾虑,如果你能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我听听,你就可以早日回到亲人身边了。" 女子依然面无表情。望月站在窗边向外望去,院子中间,可以看到几个患者的身影。这里的住院患者基本上都很乐意回到家人身边,当然,也有极少数的病人不愿意回家,甚至还有拒绝接受病人出院的家属。 ---不知道这个女子属于哪一种,或者,说不定她是单身? 望月看了一眼女人的侧脸,改变了话题。 "八天前的那个晚上,你不会是去海里游泳吧?" 望月坐在女子的身边,抬起头来看着她的脸。女子身上穿着医院发的半袖白T恤,据说被海浪吞没的时候,她正穿着劳动布的无袖连衣裙。宽大的裙子大概可以盖住隆起的腹部,望月在脑海里描绘着眼前这个女子自杀时的穿着。 如果是劳动布,应该是蓝色的,里面配上红色的T恤衫,脚上穿着白色的运动鞋。戴着什么样的项链?披肩发当时又是什么样的发型……一幅纯真无邪、年轻可爱的孕妇的剪影浮现在他的脑际。不知道那时她的表情是不是像现在一样阴郁,或许,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与现在截然不同的光彩? 望月到过好几次中田岛的沙滩。在那里,如果不是有海浪声,你简直会以为自己身处起伏的沙漠之中。八天前的晚上十点,应该是到了退潮时间,天气晴朗。这个女子越过了好几个沙丘,来到被海水打湿的岸边久久伫立着,虽然距离比较远,但女子那种想自杀的情形,还是被在沙丘上放焰火的四个青年男女看到了。女子脱了鞋,稍微挽了一下裙裾便向海里走去,海岸线上除了她的身影以外没有其他物体,因而她显得十分醒目。她带着两个人的重量,一步一步地迈入没膝的海水。 沙丘上的四个人觉得不对劲儿,一个人跑去打电话,另外两个会水的小伙子拼命地跑向海边。很快,一排高高的浪花敲碎在女子的头顶上,海浪退下去以后,再也看不到她的影子了。应该说,当时这几个住在附近的年轻人要是没有跑到这里来放焰火,事情原本会按照女子的意愿发生的。然而,由于救助及时,不光是她本人,连孩子的性命都保住了。附近没有发现书包之类的东西,以及其他可以表明她身份住址的线索,不知道是一开始她就没有随身携带,还是已经被海浪卷走了。 望月对那一带十分熟悉,在漆黑的夜晚发生在海边的事,不由得使他浮想联翩:浸透了海水、湿漉漉的帆布裙子,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救生员急急忙忙地施行抢救措施,女子从嘴里向外吐着海水和脏东西,仰面朝天,看着一望无际的夜空…… 在望月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有一次,父亲领着他到那一带海边散步,发现了海龟蛋。当时他数了数,正好十个,他突发奇想,打算在自家院子里观察海龟蛋是怎么孵化的,就征求父亲的意见。父亲说,如果用塑料袋子装一些这里的沙子带回去,在院子里营造出像海边一样的环境,大概有可能孵化了。"那太好了。"望月把十个蛋都掏了出来,父亲劝他说,如果海龟妈妈最后看到自己下的蛋一个都没剩下,那太可怜了吧,至少应该给人家留下一半。但是望月太想看看小海龟是怎么从蛋壳里爬出来的了,而且自以为十个一定比五个的成功率大,他便像买玩具时一样开始耍赖,一点也不肯让步。最后爸爸没有办法,只好把海龟蛋和沙子都装在塑料袋里带回了家。 第5节:光射之海(5) 肚里怀着孩子的女人,仰面朝天地躺着,旁边是呕吐出来的脏东西。那片沙滩会不会是自己拿走海龟蛋的地方呢?难道女人是想把自己的孩子生在大海里吗?不知为何,望月竟产生了奇怪的幻觉。 在海滩等着孩子们到来的母海龟,到最后却一个也没盼来。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悲凉的心情逐渐在望月的心底膨胀,那是做小学生时无法体会、到了为人父母时才痛切感受到的悲哀。为什么当时父亲不严厉斥责自己,哪怕是强迫,也要把海龟蛋放回去呢?反过来,现在他心里倒有些责怪已经去世的父亲。因为拿回家的海龟蛋一个也没孵出来,最后都臭了。 ---那么,这个女人想不想把孩子生下来呢? 突然间,他脑海中浮出了这样的疑问:怀着孩子的女人为什么要在妊娠中自杀呢? 不过,无论与她本人有没有办法交流,以及她的意思是什么,一个非常明确的事实就是孩子必须得生下来。先让她住进开放病房,到预产期时,再转到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妇产科。在那里生下孩子以后,如果孩子的母亲还是意识不清的话,就只能把孩子送到育婴院去了;如果联系不到家属或者孩子父亲的话,孩子恐怕要在育婴院里长大。 望月不自觉地凝视着女子明显地鼓起的腹部,不知为何,他觉得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的未来伴随着夜晚海边发生的事情,总会让人有一种"前途暗淡"的感觉。女子没有理会望月的凝视,两手轻轻地交叉在一起,放在了膝盖上。她的手心偶然朝上,一下吸引了望月的目光,一道凸起的暗褐色疤痕,笔直地从左手腕处横过。望月轻轻地拿起了女子的左手,被抓住时,她一点也没有要反抗的意思。这是一道刚好不久的新伤疤,大约三四个月,最多不会超过半年,而且伤口很深,发现迟了的话,她肯定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丧命。看来,这回投海不是她第一次自杀了,这个女子以前就有过自杀的经历。而且,根据伤口的深度推断,她本人绝对不是闹着玩的。 通过这条线索可以查出她的身份,望月想。查一下半年来割腕自杀、被送到医院抢救的轻生者就能找到线索,如果把查找范围限定在浜松地区内,查找起来应该不会太费事。 应该说,此刻望月正在被先入为主的念头所左右,他根据身怀六甲的女子跳海之前穿着白色运动鞋、劳动布连衣裙等比较随意的衣着,加上身上没带书包、钱包之类的东西,就断定她住在附近。可望月却忘了三天前从松居医院跑到东京去的那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事,不要说患者根本不会拿什么书包和钱包,他们连自己是谁都稀里糊涂。然而,该患者却是在距离浜松三百公里以外的地方被发现的,他到底使用了什么样的交通工具去东京,一直到现在也没弄清楚。 结果,三十分钟的诊治中,女子一言不发,连病名也无法确定。不过至少判明了她曾两次试图自杀这件事,所以目前暂时还无法让她进入开放病房。望月作出了将其送到隔离病房,并进行观察的决定。 第6节:光射之海(6) 2 经过了一夜的观察,女子被转移到了开放病房。然而,两个星期过去了,病人基本还处于混沌不清的状态。虽然望月以前也遇到过几次类似的患者,但是和其他病例相比,这个女子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不应该属于重症一类。重症患者,譬如两年前患病住进来的中野智子,也是不回答问话,没有喜怒哀乐的表情,如果不给她吃东西的话,甚至连厕所都不去。在中野智子身上,人能具备的所有感情业已消失,大概她本人的意识里只剩下了一丝丝不想活下去的欲望。她刚住院时那么结实丰满的身体,很快竟成了一副形容枯槁的皮包骨。短短两年时间,少妇变成了一个小老太婆,目前没有丝毫可能恢复的迹象。除了等死,她似乎没有什么指望了。像智子这样挂着纸尿布、只能喂流食、像婴儿一样的状态,颇具讽刺意味,因为她也有过一个女儿,小女孩在刚摘下尿布、吃饭不需要人帮助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智子没注意时,女儿淹死了,不过不是淹死在那片从诊室窗户可以看到的湖沼里,而是在她家附近的一个小型蓄水池里。智子当时不断地尖叫着责怪自己,身体内部源源不断涌出的巨大压力和忧伤,破坏了她的正常思维和脑组织,她的精神彻底垮了。现在她终日嗅闻着女儿留下的尿布,在那熟悉的味道里盘桓追忆。智子变得不说、不笑、不哭、不闹,因为她如果不彻底断绝人所有的欲望和感情,以及一切精神活动,就难以承受失去女儿的悲伤。面对如此脆弱的病人,按理说望月应该伸出援救之手,可是他却拿不出任何有效的治疗方法。药物治疗不起任何作用,他只能尽量想办法减缓病人衰弱下去的速度,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纯粹是爱莫能助。但是反过来说,智子要是好起来也很麻烦,因为现在能出面照顾智子的亲人一个也没有,在她刚住院时,她原来的丈夫就和她办理了离婚手续,现在早已再婚,连孩子都有了。 面对这位两周前住进来的年轻女患者,望月同样也有一种对她坎坷命运的担忧。然而,虽然她无法进行会话、没有喜怒哀乐表情的症状跟智子相似,但是她还可以自己去厕所,甚至有那么一点点食欲,偶尔还会到院子里去散散步。有这些兆头,只希望能发生什么突然性的转机,让事情朝着良性的方向发展才好。 当望月从开放病房和隔离病房之间的走廊上走过的时候,他听到住院患者砂子健史正在兴奋地叫着自己的名字。 砂子健史是十天前被送到这里来的,他是一位自杀未遂的患者。病历上写的是:精神病,二十三岁,大学毕业,在东京一家做家用电器的公司上班。本人最近经常失眠和食欲不振,这次回浜松的父母家休养,不久便出了事。 一个小时前,健史来到走廊的墙根下,看着住院患者们在走廊和病房围成的院子里打门球。到处都是汗流满面的人,不时地伸直腰用毛巾擦汗。不太喜欢运动的健史对这些患者那么愿意流汗感到厌恶,当然,他也根本不想参加病人们的游戏。为了躲开八月中旬火辣辣的太阳,他走进走廊墙根下的阴凉里,漠然地回想着十天以前发生的事。此刻,他正琢磨着当时的自杀到底是不是真正出于自己的意志。现在,只能解释为当时有一只无形的手牵着自己,引导自己走向死亡,如果自杀不是出于他个人的意志,那只手就确实存在。不过,话说回来,自杀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因为大家都没有大惊小怪。 第7节:光射之海(7) 他不太爱和别的患者讲话,也没有什么亲密交往的朋友。刚来的时候,他觉得每天过得很慢,而最近感觉不太一样,可能跟熄灯时间早也有关系,好像稍一愣神,就到了睡觉时间。而且,他自己也没想到,现在还要花费很多心思来考虑自己的存在、人生意义什么的。 所谓人生,在十天前的早晨,他曾经想把它给结束了。当时的那种冲动,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天没亮他就出了家门,开着父亲的车一直向东,到底想去哪里记不起来了。如果从方向上推断,大概是想回东京的寓所吧……哎,不对呀,健史摇摇头。公寓应该不是自己向往的地方呀,因为那间屋子一直让他感到很压抑。那么他到底想去哪里呢?当时健史的脑子里一片混浊。过了凌晨四点,东方出现了鱼肚白,他清楚地记得关上了车的大灯,小灯关没关记不清了,因为开着大灯对着初升的太阳乱照太不恭敬了,所以他记得非常清楚。 "---这个世界没你待的地方。" 是谁在他的耳边呢喃?他加大油门向前冲去,视野变得狭窄起来,前方的薄雾涌到了身后。这是一个平缓的弯道上坡。奔驰到坡道的顶端时,远处的东京-名古屋高速公路上,行驶着的汽车的车灯像长龙一样尽收眼底。世界给自己的题目是:"没有"。"没有你的位置。"---还是那个声音,在雾霭中对他呢喃着。这时,车的左侧已经碰上了路边的护栏,车身激烈地晃动,健史随着车身的晃动开始狂叫。本来他打算发出长长的悲鸣,可是由于左侧接连不断的碰撞使身体也受到了震动,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像青蛙一样的叫声。前方是个右转弯,已经来不及转方向盘了。再一次撞到护栏之前,健史踩了刹车。 急刹车和碰撞使汽车转了一百八十度,蹿到了对面的车道,对面的护栏又再次将发动机盖撞得凹陷进去,车停住了。机箱盖子竖了起来,水蒸气从残破的车体里冒出来,好像在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事故。 天亮以前这里很少有车经过,健史趴在方向盘上失去了知觉。静悄悄地过了一会儿,健史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叫他,又好像有救护车的声音。大概脸被撞破了,鼻血弄湿了牛仔裤的膝头,但感觉还不坏,他很想把坐椅放倒睡一会儿,可越来越近的救护车的笛声妨碍了他的睡眠。 警察询问事故原因的时候,健史丝毫没有隐瞒。 ---我听见了小声说话。在我的耳边,小声地命令我,我转动了方向盘。 ---有谁坐在你旁边吗,副驾座上? ---没有,怎么可能呢?当时就我一个人。 经过父母同意,他当天就办了住院手续。所幸事故引起的伤害还不十分严重,但无论是谁,马上都意识到问题出在他的精神上。事故当天,健史被判定自伤他[奇*书*网-整*理*提*供]害,而且还有自杀的可能。所以一开始他被送进男子隔离病房的保护室,在那里睡了一夜。 健史经常这样---在强烈的日光下,呆呆地看着院子里打球的人们,回忆自己第一天住院夜间的绝望感受。 第8节:光射之海(8) 刚开始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哪里。夜间醒来,看着狭窄的保护室里硬邦邦的床、筑在地面的便桶,他还以为自己进了拘留所。窗户上装着钢筋,健史伸出双手攥住它们,摇晃了一下,纹丝不动。他突然感到非常悲哀,一股莫名的寂寞,或者说是悔恨涌上心头……铁窗的触觉非常冰冷,不明原因的悲伤让他涌出了眼泪。健史哭泣着,在隔离室度过了第一个夜晚。 这种莫名的悲伤并没有一次完结,第二天早晨,隔离病房的门打开以后,健史穿过院子走到坚实的土地上时,没想到大滴大滴的泪水又滚落了下来。他两手撑着身体,跪在杂草丛生的土地上,内心不禁又涌起悲哀,他不能原谅自己在二十四岁时想结束生命的冲动,这证明自己无法重新振作,证明了自己的人生没有任何意义。健史攥紧拳头捶打着地面,青草的芳香是那么新鲜,眼前聚来了很多蚂蚁。是否因为悔恨的眼泪是甜的,而蚂蚁们被它吸引着,纷纷跑来了呢? 十天前的夜晚和翌日清晨,自己在铁窗前和草地上流下的泪水,健史可能一生都无法忘记。现在他还在琢磨这件事,那种夹杂着悲伤、愤怒和悔恨的复杂感情,根植于他身体里的某个角落,这是尝试自杀以前就存在的,还是突然涌现出来的呢?他十分想探究,却又不知从何处着手,健史心里产生了无端的焦灼不安。虽然从表面上看,他现在很自由,但是心灵还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束缚着,出院以后能否正常地生活,他实在没有自信。 对于主治医师望月,健史内心给予的评价很高,认为望月是一位善良的、非常富有包容心的优秀医生。但是,他能否让自己战胜死亡的诱惑,却很难说。健史很清楚自己真正需要什么,那就是能够得到女性真挚的爱,哪怕只有一次。 正在这时,健史听见有人哼着一支好听的曲子,其实那人一直在那里哼,只不过他刚才陷在沉思中而没有意识到罢了。 没有歌词,是从女性嘴里哼出来的清澈悦耳的曲调。健史扫视着人们的脸,想发现到底是谁在哼,因为熟悉的旋律恰好和他记忆中的韵调相吻合,那是一首他曾经听过无数遍的曲子。 健史很快想起了这首歌,和音乐紧密相关的记忆,会在人的心头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熟悉的曲调使健史大脑里很自然地浮出六年前的情景。 最初从收音机里听到这支曲子,是在他高中三年级的时候。 那是七月过后,刚开始放暑假的第一个星期,健史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听到这首歌。时间是傍晚,记不清是哪个台的节目了,内容是介绍刚出道的歌手,叫作"每周一歌"。这个栏目通常会在一周之内的同一时间播放同一首歌。拨动了健史心弦的这支歌,歌唱了真挚的爱情,恰好与健史当时的心绪一致,所以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当时,健史准备在周末和初恋的女朋友第一次约会,每天都听着爱情的歌曲,幻想着将如何和"她"度过那美好的时刻,兴奋的情绪逐渐升级。在那一周的时间里,他无论看什么都是那么绚丽。为了不使初次约会失败,他甚至还跑到公园里作了预先的实地勘察,比如在哪里喝茶,在哪片草地的哪张长椅上坐下来休息,怎么开玩笑,开什么样的玩笑逗她乐,以及怎样巧妙而漫不经心地约好下次见面等等。那段时间,他整天模仿着收音机里的歌曲哼哼,脑子里不断描绘着蓝图。那时,他对人生充满了希望,对爱情充满了憧憬,加上象征着美好爱情的歌曲,多么幸福的一个星期啊! 第9节:光射之海(9) 虽然最后和女友的恋爱没有成功,甚至可以说根本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可是那种激励着自己的美好感觉,到现在也无法忘怀。 院子里听到的旋律,与六年前相比,显得比较松弛,也没有那种热烈的气氛,但一定是同一首歌。歌曲本身引起的回忆,使健史产生了想和唱歌的女性聊聊的强烈愿望。因为这首歌不是流行歌,广播电台的"每周一歌"仅仅播放了一个星期,在别的地方没有听到过,唱歌的歌手也没上过电视。能在医院里遇到唱出这首电台里只放过几次的歌的女患者,真是太高兴了。六年前,世界要比现在光明得多,不知这位女性是在什么地方听到的广播节目,当时她本人又有什么所见所闻,以及有关歌曲的一些连锁回忆呢,想到这么多的共通点,健史不禁有些激动,感觉眼眶有些潮热。 健史从走廊的墙根底下站了起来,走了两三步,四下里扫视。打门球的患者们不会发出多大的声响,大家都在默默地注意着球的滚动。对面有两张长椅,三个患者坐在那里交谈。 再往前走是一号病区的花坛,歌声顺着风从花坛围着的草坪上飘了过来。他一下看到了声音的主人,是一位从未见过的女性,肤色白净,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她双臂抱着膝头坐在草地上,微微低着头正在唱,而且一边唱一边伸出手指在草地上画着什么,偶尔会扬起脸,闭上眼睛对着太阳。 健史决意走上前去,可是和素不相识的女子说话不是那么简单,至少要问个好、互通姓名什么的,可是哼着歌的女子老是低着头,健史挺尴尬地呆站在女子的前面,不知该怎么办,无意之中,他竟也唱起了同一首歌。 女子抬起头来看了看健史,健史从正面看到了女子的面庞,刹那间,他的心灵微微一颤,他觉得自己一下子就被什么所牵动,生出了倾慕和由衷的喜爱。女子的表情刚开始没什么变化,可是过了一会儿,她好像对反复唱着自己熟悉歌曲的健史打开了心扉,面部表情开始变得和缓。健史也笑了,虽然笑容显得有些生硬,但是这种不知从体内何处涌出来的情感,竟使他忘却了十天前的眼泪。 "大夫,望月大夫……"有人连续叫了两声,望月在走廊下停住了脚步。回过头,他看到砂子健史带着从未有过的飞扬的神采向他走来,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健史嘴里还唱着曲子。 "大夫,您知道这首歌曲吗?" 健史有些拘谨地问道。 "歌曲?" 健史重复着歌中的短句子,好像不是什么流行歌。 "噢,不知道。"望月浮出笑容,回答道。 "您看,就是坐在那边草地上的那个女子,"健史拉着望月来到能看见女子的地方,一边指着她一边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望月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眼前健史兴奋不已的样子唤起了他的兴趣,他非常想听听健史说说来由。"走,一起去茶室坐一会儿吧!" 坐落在病房区中央部分的茶室,被蒙蒙的紫烟包围着,住院患者中,不论男女都有吸烟的人。 第10节:光射之海(10) 望月从口袋里拿出香烟,递给了健史一支,健史摆摆手拒绝了。 "你和她聊了什么?" 望月侧过脸吹出了一口烟,健史端坐着,腰挺得比平常直。 "没有,没有交谈成功。" 健史一本正经地回答。有时候,观察一个人怎样使用语言,可以从侧面了解这个人的品性。 健史住院的第一天晚上,望月已经从看护中心的监控录像上看到了保护室的样子。为了防止自杀行为,隔离保护室里的病人都会受到安装在房顶上的摄像机的监护,望月值班的时候,看到了健史的那种惶惑的状态。有很多患者在第一天住院时,对自己进精神病医院的事情本身无法适应。健史当时看看狭窄的病房,然后用手攥住铁窗摇晃,可能那时他很难理解自己的处境吧。从监视器上,只能看到健史后背有一点微微的颤抖,虽然没有看到他哽咽的样子,但是望月特别能理解健史的哀泣,比起进精神病院这件事,更让人伤心的,可能还是他那郁闷的生活。刹那间,健史二十四年的人生经历似乎像回放电影一样,一下子都涌上了望月的心头,摇晃铁窗的那个年轻瘦小的身影,还不知道人生的沉重。尽管如此,健史的苦恼和绝望还是在片刻之间就被望月所理解:不太容易和别人沟通,责任感强,老是对一些细小的事情特别在意,基本属于神经质的问题。即便他本人知道自己完全没必要那么神经质,却无法做到随心所欲,去坦荡地生活。健史二十四年的人生,可以说是没经过任何风浪,平凡而单调。如果没有女朋友的话,可能还没有被女性真心地爱过;他没冒过险,从未尝试过用自己的意志去选择生活,基本上按照母亲决定的人生道路往前走,包括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毕业时怎样通过无数次像是在排练木偶剧一样的面试,然后进家电公司上班,接着是跑营销,突如其来地失眠、吃不下饭,到最后就干脆拒绝上班,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这些从健史父母那里了解到的他最近的基本情况,使望月对健史的泪水感触颇深,小时候从海龟妈妈那里把蛋偷走的事,使望月到现在一直有负罪感,望月觉得自己某些地方和健史很相近。 "没和她搭上话?" 望月有点失望,但是知道她能唱歌这件事,也应该算收获。与患者丧失记忆却不会丧失语言功能一样,过去反复歌唱、听到的音乐也不会忘记。一般来说,即便是患上了失语症,而音乐感觉还非常健全的情况也是挺多的。所以,能得到这个信息非常宝贵。 "你再哼一遍我听听。" 健史再一次端正身体,一本正经地哼了起来。望月颔首倾听着,这是一首第一次听到的陌生曲子。 "这是谁唱的歌?" 虽然望月在问,可是健史并没有马上停下来,直哼到告一段落才停下来说: "实际上,歌曲名、谁唱的,我都不知道。" "但是,你知道它的旋律?" "是的。" 健史把自己为什么能记得这个曲调的来龙去脉大概说了一下。 第11节:光射之海(11) "哦……" 望月一边点头一边有些吃惊,六年前只在广播电台里放了一下的歌曲,健史还能记忆至今,没有相当强烈的印象,恐怕是不行的。当然,这放在健史的身上还好理解,可是那个女子也这样,就太过于偶然了。 "大夫,她是谁?您能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嗯,这个……" "只是名字,总可以吧?" "其实我也是什么都不清楚。" 健史感到吃惊。 "不清楚?怎么回事?" 望月将女子现在的情况扼要地作了介绍,包括她住院两个星期,还是身份不明和无法与之交流的现状。 "她家里人没报警吗?" "从警察那里没得到什么消息,大概是没有吧。" "原来是这样。" 健史叹了口气,与自己比较起来,女子的情况相当严重。他有一个溺爱自己的妈妈,只要自己一天不回家过夜,妈妈就会去报警,虽然这有点烦人。 "大夫,如果知道女子叫什么名字的话,能不能也告诉我一声?" 健史非常郑重地请求道。望月十分理解关心别人的重要性,对异性感兴趣,是精神健康的一个重要标志。 "好的,只要不影响治疗。"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健史低头行礼,说道:"那么,我告辞了。"走之前,他又突然止住了脚步,换了一种比较随便的口吻说:"啊,患者里面,会不会有对这方面比较了解的人呢?" "这方面?" "了解日本音乐界的人。" 患者中有很多身怀绝技、知识丰富的人,经常让望月叹服。健史也注意到这一点了。 "哎,对啊!开放病房的富田先生好像就十分懂行呢,整天都在听收音机,据说对音乐也特别精通。" "那我去问问他,没关系吧?" 健史小声问。 "没什么关系。" "嗯,向他打听一下,旋律记得清,可是歌曲名和歌手的名字不知道,很想搞清楚……那位先生不会不告诉我吧?" 望月笑了。 "应该可以吧,要是知道了也一定告诉我一声,我们互通情况。" 健史高兴地点点头,再一次说道: "我告辞了。" 说罢转身走了。 是个懂礼貌的青年。很明显,他已经恢复了心理健康,望月想,这几天就可以和他本人及父母谈谈,可以考虑让他出院的事情了。 望月站起身来,将吸剩下的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走之前,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不知道健史君是否留意到女子怀孕的事。 3 富田吃晚饭的时候也不把耳机摘下来,随着电台广播的歌曲,他用鼻子哼哼着,所以他吃饭的速度总是比别人慢很多,因为这个,他经常惹膳食管理员生气。 健史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坐到了富田的身边,等着搭话的机会。富田正在专心致志地听歌,中途打断别人怪不好意思的---健史有些多余地担心着。富田是个五十多岁的矮个子男人,圆圆的脸,比较胖。他是得什么病住院的,健史不知道,但肯定不会是忧郁症什么的,大概是酒精依赖症之类的吧,健史在搭腔之前这样瞎猜着。 第12节:光射之海(12) "啊,耽误您听广播了,真是不好意思……" 健史依照惯例,有点傻乎乎又郑重其事地说道。富田侧过脸,将健史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目视前方,嘴里唱着的歌也停了下来。一下子,两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凝住了似的,健史觉得有些憋闷,身体也变得僵直了。恐怕这种男人不会告诉自己什么的,赶紧一走了之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但是身体没动,是走好呢,还是说点什么好呢?犹豫之间,健史变得很紧张。 "什么事?" 没想到富田摘下了耳机。健史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使劲眨了一下眼,说道: "没什么特殊的事情,只是听望月大夫介绍说,富田先生对歌曲的事非常了解……" "嗯?" "实际上,有一首歌,我只知道旋律,却不知道歌名和歌手……" "你唱一下试试。" 健史看了周围一下,开始哼,因为他很在乎食堂里其他患者的目光,所以声音不觉变得小了许多。 "没听过。"富田从嘴里迸出几句话,"真有这歌?你五音不全哪,还是我真没听懂?" "啊,您要是不太清楚就算了。" 健史想早早地离开这里。 "等等,我告诉你一个法子。"富田居高临下地说,他俯在健史的耳边小声命令道:"哎,你上那边的架子上拿张纸来。" "写东西用的?" "对,写东西,把铅笔也拿过来。" 富田的口气虽然让健史感到很不舒服,但他还是按照富田的吩咐取来了纸笔。 "曲子在哪儿听到的?" "六年前,收音机里的《每周一歌》。" "把播放歌曲的日子写出来。" "已经记不太清了。" "尽量吧。" 健史写了是六年前七月末的一周之内。 "把知道的歌词也写上。" 只记得歌词的一些片段:"……镜子……你的后背……别回头……假使光线更亮……你在哪里…[奇*书*网-整*理*提*供]…狠心的人。"大概就记得这些。 "这样行了吗?" 富田把脸凑近了纸,距离近得简直就像是要舔那张纸,大概他是高度近视。 "记不起更多的啦?" 富田喘着粗气,为了躲开那股臭味,健史不得不侧转脸屏住呼吸。 "对不起,想不起来了。" 富田抖着纸片说:"试试吧。" "怎么试?" "寄到邮局去呀。" 健史还是摸不着头脑,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浪费时间。 "着急吗?"[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什么?" "什么"什么"?你不是想早点知道歌名和歌手吗?" "是啊、是啊,到底……" "赶紧试验一下。" "怎么试验?" "把纸上写的东西抄在明信片上,再投到邮筒里去。" 健史一下糊涂了,他极力想弄明白富田要说什么:把想要知道的事写在明信片上,然后寄到专门的信箱去,就会有人回答,这大概是盘旋在富田脑子里的天方夜谭吧?自己怎么会愚蠢到跟着别人胡思乱想,相信这种东西的存在。想到这里,健史觉得窝囊,像被人耍了一样,一时间他不知说什么好,只好沉默着。 第13节:光射之海(13) "哎,你和这歌有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个子很矮的富田坐在椅子上,两脚来回地乱甩,几次都踢到健史的小腿上。 "没什么?怎么啦你?" "嗯,所以……" "别所以啦!围绕这首歌,勾起了你哪些回忆?最好写上点带戏剧性的东西,好让人家感兴趣。" 既然开了头,只好硬着头皮奉陪到底了,健史又写上,歌手当时的年龄可能是十七八岁。 "还有什么,再想想。" 富田丝毫没有让健史解脱的意思,继续追问道。没办法,健史又添上歌手出道不久,好像是只灌录了两首歌,随后就销声匿迹的事。 富田接过写好内容的纸,拍拍健史的肩膀说:"就这样吧,剩下的事交给我。"随后又扯下一片纸来,在上面写下了一组数字1629,交给健史: "今天晚上六点,你听听广播里这个波段的节目。" 说完,富田又戴上了耳机,再也不看健史一眼。 吃过晚饭,健史回到房间。他从口袋里拿出富田写的纸片,那个数字没准就是收音机里的调频数字,因为自己确实是在广播电台听到的歌曲。不管是不是被愚弄,他在六点时抱着试试的心情,将收音机调到了那个频率。听了一会儿,健史全明白了。这是一个听众来信点播的广播节目,栏目的名字叫"难忘的歌",内容除了歌曲以外,还包括听众本人有关歌曲的回忆等等。如果不清楚歌曲的名字和歌手的话,栏目组的工作人员就会根据明信片上提供的线索去调查,寻找歌曲的录音带、唱片什么的。介绍寻访过程的同时,节目还会讲述听众提供的十分有趣的背景故事,占据了节目大部分内容的,与其说是歌曲介绍,还不如说是背景故事介绍。 富田告诉了自己一个如何在残存的模糊记忆中寻找歌曲名称、歌手名字的好方法,令人感叹。健史对自己一上来就主观臆断人家的行为,感到十分惭愧。 第二天,健史买了三十张明信片。从那天起,他便经常写上一些不同的跟歌曲有关的背景,错开时间依次投递到邮箱里,他觉得有意制造些时间差的话,被采用的几率应该会高一些。 也是从那天开始,健史一直热情地关注着那个女子,有时远远地凝视着她,有时也会鼓足勇气坐在她旁边。因为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出院了,他一分钟也不想浪费,他尽了最大的努力,满脸堆出笑容,但还是不能搭上话。再唱那首歌的时候,仅仅能看到她面部有些舒缓,连笑脸都说不上。情急之中,健史坐在她身边讲开了自己,包括高中时代、在东京上大学的事、毕业以后进家电公司、接待客人的恐怖以及最后再也不愿意去上班等等。女子什么反应也没有,使健史说的话变成了单方面的自我介绍,他觉得有些沉闷压抑。 自己的人生变得这样黯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高中时代感觉还可以,那时的生活中,除了考试以外,他对将来没有感到任何不安,和朋友们相处也非常开心。可是进了大学不到一年,感觉就不对了,他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发生了问题,只是经常陷入自我封闭的世界。 第14节:光射之海(14) 健史看着身边这个唱歌的女人,不知不觉地将她和自己比较,这位女性患上精神疾病也一定有其缘由,要是有可能的话,他很想知道那缘由到底都是些什么。 每天到了晚六点整,健史都要准时收听广播。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播出自己点播的曲子,他心头充满了期待。六年前的同一时间,自己到底和她有什么共通之处呢?他很想搞清楚这一点。仅知道歌曲的旋律和一些歌词的片段,未免太模糊,如果搞清楚歌曲的名字,很有可能就会搞到唱片,心爱的歌曲就会完全为自己所有……而且,说不定会找回六年前失去的自我,找回那段闪光的岁月曾有的感觉,认清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因此健史锲而不舍地坚持着每天收听的习惯。 经过两周的住院治疗,健史出院了。望月认为他症状好转的原因应该不是药物治疗的结果,而应该说,六年多来涌动的对异性的兴趣,是他能够恢复生机的真正契机。望月对健史开玩笑说:"什么时候再来玩儿。"然后把他送到了医院门外。 健史回到高中时代自己住惯了的房间,开始了悠闲的生活。妈妈还不能放心让自己的独生子回到东京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虽然公司的上司说:"休息了一段时间,能健康地归来太好了,以前的位子还给他留着呢。"但是作为母亲,她再也不想把儿子送到自己无法照顾的地方去了。可能的话,她倒是真心希望健史能找一份浜松附近的工作。但是,健史对将来的事还没有具体打算,在他的人生中,头一次过上了什么也不用操心的日子。 每天晚上六点,健史都准时打开收音机,算上住院时寄出去的部分,他已经寄出了一百多张点播明信片了。随着日积月累,以及对歌曲的回忆,他写明信片的风格也逐渐变得带有戏剧性,朝着引起读者(或者说是听众)兴趣的方向变化。大概是因为他的努力,实现他愿望的那一天终于来到了。 八月末的星期二,当听到播音员说出"浜松的砂子健史先生"的时候,健史的身体条件反射似的一下子绷紧了,他竖起耳朵专心地听起来。节目主持人介绍了健史对于歌曲的回忆,不知为什么,健史觉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事简直就像在讲述另外一个人。节目主持人稍许带着一些得意,介绍了工作人员是如何经过辛苦的寻觅,根据六年前的七月某广播电台的《每周一歌》栏目,以及从断断续续的歌词发现了歌曲名称,找到了歌手。然后是对歌手进行的简单介绍:歌手浅川小百合第一次登台演出时只有十八岁,《镜子里》是她自己作词作曲并演唱的成名作,在灌唱了第二首《爱的猫咪》以后就离开了娱乐界,以后好像参加了一个小剧团,再也没有进行公开的演出活动…… 忙乱之中,健史伸手抓过纸和笔记下了歌手的名字、歌名和唱片公司等等。 最后收音机开始播放歌曲,浅川小百合的《镜子里》---真是让人心旷神怡。但是,十八岁的声音显得有些娇嫩,和健史记忆里的音质稍稍有一些微妙的差别,健史屏住呼吸,一直听到歌曲和声部结束。 第15节:光射之海(15) 这是一首常见的爱情歌曲:一起迎来早晨的恋人在镜子前刷牙,"我"悄悄地走过来,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后背,背后的荧光灯将自己笼罩在男子的身影之中,正当男友要转身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别回头"。 最初的唱段,叙述了青年男女之间眼看就要破灭的爱情,流露出想挽救感情的那种近乎病态的垂死挣扎,以及主人公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恐惧。可是主人公决不甘心放任自流,让它就这样结束。由于担心两人含混不清的关系,主人公对偶尔感到的不祥预兆极度敏感,总想控制事情发展的方向。歌中的"我"偶然在早上看见自己的身形被男子身影所笼罩,就盼望着这种象征着两人结为连理的预兆千万不要受到任何侵害。 健史推测,浅川小百合大概是从希腊神话中奥菲斯和他的妻子尤丽黛的故事受到了启发而创作出的歌曲。奥菲斯为了追寻死去的妻子来到冥界,用他无与伦比的歌声和竖琴感动了诸神,冥王普鲁陀答应他可以带回妻子,条件是在到达人间以前不能回头看。没想到在冥界的漫漫归途中,奥菲斯在刚刚看到人间的亮光时,由于长时间听不到妻子的脚步而担心,也因为太想看看妻子的脸而回了头,瞬间尤丽黛又被拉回了阴间。因为回头,永远失去爱妻的奥菲斯的哀叹场景,使歌曲中的"我"浮想联翩,不由自主地对着镜子里的"他"喊道:"别回头!" 就在健史联想之际,歌曲结束了。健史伸了个懒腰,可他突然呆住了,因为歌曲结束时,从主题音乐中逐渐淡出的浅川小百合的余音,和松居医院那个女病人哼歌的声音十分相似。节目结束,下一个节目又开始了,健史急忙关上了收音机。 健史反复比较着余音中两人音质的差别。没错,绝对像她。仔细推敲一下的话,如果说两个人碰巧同时记住了短时间内播放的歌曲,又那么偶然地在医院的狭窄空间里相逢,倒不如推断浅川小百合和女患者更像是同一人。 健史确信,这绝不是妄想,这种巧合犹如两个齿轮"咔嚓"一声,吻合在了一起。他打算明天就去松居医院找望月医生谈谈。 如果她真是浅川小百合本人的话,那么唱着悦耳动听的爱情歌曲的十八岁花季少女,为什么会在六年以后投海自杀,而且陷入了身份不明、周围没有任何援救之手的境地呢?健史对这六年之间发生的事情越来越感兴趣了,与自己相比,她身上是不是发生了更为残酷的事情呢?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解释目前这种变化。健史再次对软弱的自己因浅薄的冲动而企图自杀感到羞愧,同时,他对女子身上发生的故事产生了探究到底的决心。 4 第二天上午十点,健史来到松居医院拜访望月。他准备拿些药,顺便提出昨晚萌生的疑问。 一直待到中午,健史才等到了和望月吃午饭的机会。他们没有在医院里的餐厅吃,而是步行两分钟到一家很干净的自助餐馆,店里面都是附近办公室出来用餐的客人,显得很热闹。吃完套餐喝咖啡的时候,健史打算先从了解女子情况开始,从容不迫地引入话题。 第16节:光射之海(16) "关于她的病情,有什么新发现吗?" 可是望月却觉得有时和健史说话很别扭。比如现在,因为有话想说,他才把自己约出来,那就赶紧痛痛快快地说吧,他吞吞吐吐、磨磨蹭蹭的样子真令人心焦。关于那个处于懵懂状态的女患者,望月实在是不想说什么。通过这些天的检查,完全可以断定她不是因为头部外伤而使意识发生障碍,脑电波也没什么明显异常,要是在几种精神疾病---如紧张型精神分裂症、癔病等---之间为她定位,显得相当困难。望月自己认为,她的情况可以视为心因性的轻度意识混浊,称之为"昏蒙"应该更为确切。但是,患者自杀以前可能患过精神分裂症,却又不知道她的病史,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进行有效的治疗呢?更何况女子的身份到现在都没搞清楚,所以当健史打听她的病情时,望月无法说明。而陈述悲观性的看法时,望月总是显得心情不太好---连病人的病名都无法确定,会让他失去做医生的自信。 望月绷着脸,一声不吭地喝咖啡,健史感到了望月表情的变化,迫于这种紧张空气,他说了声:"对不起。" 没有意义的道歉使望月更加烦躁。 "为什么?" 虽然语气不是那么强烈,却带有讽刺的味道。 "我似乎问了不该问的事情。" 望月没答话,反而看了看手表。 "那个,实际上……" 望月挥挥手示意他快点说,健史一口气讲述了昨晚收音机里播送的有关歌手浅川小百合的节目,以及她的声音和住院的女患者极其相似的事。刚开始,健史还在担心自己这种无根据的臆测会不会招致望月医生的反感,叙述之间,这种担心消失了,因为望月关心的程度,已经从他探过身子专心倾听的态度上表现了出来。 听到健史的报告,望月联想起处于昏迷状态、卧床不起的中野智子。智子的情况相当严重,基本上处于昏睡状态,饮食和排便也不得不靠看护来完成。可是有好几次,望月看见智子伸开胳膊,在白色的床单上用手指有节奏地弹动着。她在做什么呢?望月突然醒悟到:智子从四岁就开始弹钢琴,又毕业于音乐大学,自结婚到生孩子的八年时间里,一直在为附近的孩子们教授钢琴。眼下,智子一定是在混浊的意识里教授女儿弹钢琴吧……自己看到智子的手指无力的弹动时所产生的那种联想,现在记忆犹新。积年累月所从事的工作、习惯性的动作,在人的意识混浊以后突然出现,不是什么特别稀罕的事情。 那么,这位女性无法忘记唱歌,说明对歌曲有着非同一般的记忆,比较容易想到的是,在过去某个时期,唱这首歌曾经成为习惯。如果是歌手,而且唱的那首是留在心头的成名作,事情前后就不矛盾了。如同失忆者忘不了说话和开车一样,歌曲已经刻在她意识的特殊部分里,遇到特殊情况就冒出来,是极有可能的。 六年前录制唱片的十八岁的浅川小百合,与开放病房的女患者会不会是同一个人?望月仔细地推敲着。那位女性现在确实很憔悴,但如果说她曾经是一位青春偶像歌手,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对不上的地方。 第17节:光射之海(17) "医生,您觉得怎么样?" 健史问道。低头思考的望月向后仰起身子,把头靠在椅子背上,看着天花板,简单地"嗯"了一声。 向警方以及浜松一带的医院查询都没有判明的女子的身份,没想到却以这种方式被发现,望月在震惊的同时,感到非常愕然。经过开放病房的富田那绝非异想天开式的启发,将她嘴里无意之中哼着的小调,拿到电台的点播节目中去,竟然得到了答案。若是这种猜测和事实吻合的话,这样的结果真是太奇特了。 "但是,不落实一下恐怕不行啊,可又没办法问她本人,她现在那种样子……" 望月好不容易才回答说。 "那个……" 健史一时语塞。 "快说吧。" "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到东京去一趟,调查一下有关她的事情。" "你?" 对于望月来讲,这样无凭无据地去东京调查女子的身世,自己目前好像还不具备充足的理由。但是,为了证明女子就是浅川小百合,理应不辞辛苦地去一次东京。其实望月也想证明一下,如果一位精神病医生只对一位病人专心进行治疗的话,到底能对其产生多大的效果。 "其实也不完全是,正好我还有其他的事要办。您知道,我在下落合还租着房子呢,还没把账结清楚,老这么拖下去恐怕也不是回事。所以,顺便调查一下她的事情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健史强调只是为办理住房手续,顺便打听一下,不是单纯为了调查而专门去东京。 "如果你查的话,怎么着手呢?" "我正好记下了灌制录音的唱片公司的名字。" 到唱片公司打听一下,总会有一两个人记得浅川小百合,的确,也只能从这里入手。 "但是,事情决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啊。" "没关系,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干。" 当健史这样没有什么社会经验的人鼓足勇气,主动想置身于复杂的人际关系中时,应该给予鼓励。何况这种带有侦探味道的尝试不管成功还是失败,都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当然,如果运气好,能得到关于女患者的信息的话,对为她进行彻底的治疗也有好处。而像她现在这样,家属、病历以及生活经历全都封闭在黑暗里的状态,使她的病名都无法确定。而且,最重要的是,望月作为一个精神病理科医生,应该对健史想搭救那个女子的满腔热情给予鼓励和支持。 "是吗,那好,你就试一试吧。" 望月将手放在了健史的肩膀上。健史腼腆地点点头说"好"。 "如果有什么消息,能和我联系一下就更好了……" 望月递给健史一张印有医院和家里传真号码的名片。 "知道了。" 健史匆匆忙忙地准备站起来,像是准备立刻出发一样。 "哎,对了……" 望月注意到了健史现在被一种爱恋之心所驱使,如果那个女子真的是浅川小百合,恐怕就得触及她与男性之间的关系。为了防患于未然,不让他受到打击,理应预先告诉他。 第18节:光射之海(18) "你可能还不知道,那个女子现在已经怀孕了。" 望月不愿意从健史脸上看到失望,就低下头,顺手端起了变凉的咖啡,然后再次降低视线,注视着健史腰际以下的身体。健史正要站起来,他的屁股从椅子上起来的速度一下子显得慢了许多,手扶着桌子,向旁边移动身体的时候,他也显得异常笨拙。 健史并拢两脚站在椅子旁边,再次说了一声"知道了",就走出了快餐店。平时有些驼背的健史,耸起了两肩,还用手托了托眼镜架。 不知为什么,望月感到有些累。 5 连今天在内,八月只剩下四天了。尽管如此,东京下午两点的气温还是超过了二十度。浜松虽然也是残暑天气,可是因为东京的湿度高,潮乎乎的闷热更使人感到难受。 健史在JR线的涩谷站下了车,穿过246号国道一直向南走。按照唱片公司的介绍,他专注地看着电线杆子上写的地址。"从车站走只要五分钟。"唱片公司的人说。 其实没用五分钟就找到了,制作公司的办公室在路边一座六层公寓楼里。昨天和望月分手以后,健史马上从浜松来到东京,今天上午,他到唱片公司问清了浅川小百合所属的制作公司和地址、部门负责人的名字等等。 "那个女孩子的情况,要数凯恩制片的宫川最清楚了。" 男子这样介绍说,还说了部门负责人宫川的姓名。 健史的行动可以说是相当迅速。当他走进唱片公司的大门,从制作公司的楼梯拾级而上时,总有一种不必要的紧张感,但是没有了以往那种笨拙的彷徨。唱片公司的管理人员看了住院女患者的照片以后,基本上认定她就是浅川小百合本人。在证实了推测的结论后,健史想多做点什么,他采取了果断的行动。他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踟蹰不前只能延误时间。为了早一分钟探听到事实的真相、向望月报告,他满头大汗快步来到三楼。 房间里很嘈杂,女办事员听到"对不起"的声音,一边说"你好"一边抬起了头。 "哥伦比亚录音公司的丸山先生介绍我来的,请问经理宫川先生在吗?" 健史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掏出自己的名片,上边印的是自己一个月前工作过的家电公司的名字,给初次见面的人名片时,他的手和声音都有些发抖。 "哦……" 女办事员接过名片,费劲地揣摩着家电公司和制作公司之间会有什么样的联系。"宫川现在在西永福的录音棚呢……"她说出了宫川的去向。 "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哎呀,他昨天夜里加班,熬了个通宵,什么时候回来不好说。" "哦,是这样。" 健史叹了口气。 "嗯,如果我去录音棚找他的话,会不会添麻烦?" 用了相当谨慎客气的口吻,因为健史对音乐界不熟悉,在他的想象里,录音棚里的人们一定像火烧屁股一样忙得团团转。可没想到女办事员说:"不会的,没关系。" "录音很费时间,宫川不过是在旁边等着,说不定他还觉得闷呢。" 第19节:光射之海(19) "是吗,真是不好意思,能告诉我去录音棚的路吗?" 只要采取大胆的行动,就可能得到意想不到的结果,健史低头看着在纸上画示意图的女办事员,觉得自己又一次得出了结论。到目前为止,很多人都劝过他---与其闷闷不乐地胡思乱想,不如说出来赶快实行,其实大家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在意你。看来,事实的确如此。 在西永福的录音棚的顶楼,宫川正靠在大厅的沙发上打盹儿。前台接待的女孩子指给了健史,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眼前是一个半秃顶的男人,发出微微的鼾声。健史好一会儿直立不动,低头盯着眼前这个男人。"昨天熬了通宵。"办事员的话还响在耳边。昨天、前天,甚至更早以前,他可能都在彻夜地工作。在健史无穷的想象中,宫川身体里积蓄着疲劳,如果中途被叫醒,他肯定会不满,不,也许不只是不满,甚至可能是愤怒,弄不好,自己可能会挨揍。一个小小的担心在他脑子里不断升级,膨胀成恐怖,这已经变成他的习惯了。 健史在犹豫是否叫醒宫川之后,坐在了旁边的沙发上。这个时候,最好的办法可能就是等着他自己醒来,此刻,他忘了刚才得到的结论,又陷到自己的弱点里无法自拔。 大厅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很低,使人感到有点冷,健史穿上了带来的夹克衫。无意之中,他碰到了口袋里装着的从松居医院带来的六张浅川小百合的照片。他掏出照片凝视着,出院以后,他经常这样拿出照片看一看。照片中全是在医院的院子里拍摄的小百合各种各样的姿势,不管是靠着医院的白墙,还是坐在草地上,她都显得那样落寞和无助。他感觉小百合的眼睛没有一定的焦点,她的目光好像飘离了现实世界,在凝视着什么。如果是那样,健史很想看看她注视着的世界,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他都想知道。他想进入小百合的世界进行探访,然后搭救她,对此,他确信无疑。 明明知道自己是在单相思,但是健史还是依恋着小百合。初恋以来,他经历过几次对女性的倾慕,可总是被对方拒绝。 最初的约会是在高中三年级的夏天,和同年级的同学相比,他算是相当晚的。对方长得不是多么漂亮,只是个极普通的、不起眼的女孩子。可是鼓足勇气的约会却遭到了惨重的失败,约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女孩子就再也不和健史讲话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能一个劲儿地道歉。因为分手时的感觉不是很好,回到家以后,他马上给她打了一个电话,女孩子说了"喂喂"以后,健史就再也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能再道歉,他以为道了歉,所有的事就可以得到原谅……要原谅什么,他也不知道,为了修复关系,反正只能道歉。 "哎,我觉得和健史君在一起真累!" 女孩子好像受不了了,吐出一句相当刺激人的话以后,便挂断了电话。健史一头雾水,他约会的时候明明十分注意,已经到了神经紧张的程度,没看出对方有多么认真,她怎么反过来责怪自己,说什么"觉得累"呢? 第20节:光射之海(20) ---我才真的累呢。 健史曾在镜子里看着自己诘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镜子里,自己的长脸盘没有任何特点,这张脸难道让人感到累吗?他睁大眼睛,试着改变了一下发型,盯着看了一会儿,突然涌起了一种嫌恶感,看着自己的肉体,竟是那样痛苦,羸弱的肩膀曲线,给人一种天生的病态的印象,越看越觉得失去了生存下去的力量。从那时起,健史第一次产生了自责自问: ---你生存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哎呀,这是小百合吧?" 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男人的声音,健史的鼻尖前闪出了一个秃顶。 "没错,这是小百合。" 不知什么时候,宫川醒过来了,他盯着健史手中的照片。 "啊,请原谅吵醒您了。" 虽然嘴上这样说,健史却在心里告诫自己没必要道歉,反正不是自己叫醒他的,是他自己醒过来的。 "喂,照片上的女性,是浅川小百合吧?" 健史将照片递给了宫川,没费力气寒暄就搭上了话,真是太好了。 宫川一口气将六张照片看了一遍,稍稍抬起回味的目光,停顿了几秒钟,又再次低头,仔细地凝视着照片。 "哎哟---我的天!没想到在这儿看见了小百合。" 宫川恋恋不舍地把照片还给了健史。 健史拿出名片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将小百合现在丧失记忆,正在浜松的医院进行治疗,以及从唱片公司那里知道了宫川先生的名字,所以来到录音棚的经过大概述说了一遍。健史将小百合归为记忆丧失,是想省略对她的病情的详细介绍,有关这部分,即便他想说,也说不清楚。 "记忆丧失?她头部受伤了吗?" 宫川表情严肃地问。 "不是。我也不是十分了解具体情况。" "哦,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知道她的事,小百合今年多大了?" 她高中毕业就出道,应该比健史大一岁。 "应该是二十五岁吧。" 宫川叽里咕噜地掐着手指头计算着。 "啊呀---已经六年啦!岁月真是不饶人,我都上了岁数啦……" 宫川用手拍了拍脑门。他当年做小百合的经理时,那个地方的头发想必相当茂密。 "本来……是呀。" 健史想说明来意。 "啊,对了,您来是因为?" "直截了当地说吧,现在医院方面找不到能够照顾小百合的人。如果您知道的话,能告诉我她家里人住在什么地方,就太好了。" 宫川紧紧地盯着健史问: "就为这个,你大老远从浜松跑来的?" "不是,还有一些其他的事要办。只是顺便……" "噢。" 宫川的表情显得有些为难:"怎么说呢,实际上,小百合的父母都不在了。" "都去世了吗?" "唉---" 健史大体猜到了一点事情的轮廓:小百合孤身一人,才没人向警方报警。 "说起来,她爸爸去世,正好是她刚出道不久的事呢。" 第21节:光射之海(21) "是因病去世吗?还是因为什么事故?" "嗯,怎么说好呢……" 宫川出人意料地说:"好像是自杀。" "好像?这么说,也有可能不是自杀?" "不,没有其他可能。" 这一次,宫川极为明确地摇摇头说:"自杀,是自杀。不是事故,但是原因不明,好像连遗书都没留下。" 健史拿出了手册准备着,简直像个杂志记者。 "方便的话,您能详细说说吗?" 要是能了解到患者的家属情况、病史什么的就好了……健史好几次听到望月的这种感慨。父亲自杀身亡的这个事实,很可能是极其重要的精神疾病的诱因。 宫川将自己知道的浅川小百合的情况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健史把谈话内容尽可能地记在本子上。他准备将内容整理成报告,马上用传真发回去,赶快把患者身份、其家属的情况,以及跟病史有关的这些收获早一点通知望月。健史听着介绍,难以按捺内心的激动。 6 望月在微波炉里简单加热了一下食物,随便地吃过了晚餐,随手关上了电视。电视声音消失以后,三室一厅的房间里立刻显得非常沉寂。妻子和女儿回稻泽市的娘家去了,家里没有人。女儿闹着要在暑假结束之前再到姥姥家去一次,妻子尚美前天带她走了。女儿没有兄弟姐妹,望月的父母都已经去世,继承家业、在市内经营内科病院的哥哥家也没有孩子,所以,有三个表兄弟的稻泽市的姥姥家,就成了女儿的乐园,当女儿纠缠着要去的时候,望月和尚美没办法拒绝。 望月手里拿着健史发来的传真,抬起了头,他似乎觉得门外走廊深处的电梯门开了,侧耳倾听,却没有听到走廊里应该响起的高跟鞋声。自己的精神作用吧,他这样想着,在沙发上伸直了腿。从刚才到现在,他一直平静不下来,野野山明子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有点把握不住,刚才洗澡的时候,连想放松一下自己都做不到。可是,又没理由往她家里打电话。从刚才起他就心不在焉,一会儿看发来的传真,一会儿关上电视在屋里来回走动,醒过神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那么在意那部传真兼电话机,原来自己下意识里一直在等电话铃响。就算昨天晚上喝醉了,可是望月记得清清楚楚,她确实说过: ---明天晚上,等我的电话。 但是,今天在医院里和野野山明子碰过好几次面,可她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若无其事。望月也没勇气问一下,他觉得自己有点傻乎乎的,就这样,他一直在心里沉吟着,随着时间的迫近,他愈发坐立不安,这种感觉已经将近二十年都没有过了。 两个月以前,在浜松医科大学病院做心理疗法医士的野野山明子,主动要求来松居医院工作。她现年三十三岁,四年前结婚,现在还没有孩子。 明子有一张非常可爱的脸蛋,一颦一笑,脸上都会出现两个酒窝。从表面上看,她是个贤妻良母。可是,望月一眼就看穿了,她绝不是一个仅仅靠家庭就能满足的女子。有一次,在施行精神疗法的过程中,病人突然没来由地大发雷霆,当时,明子对这种突然袭击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表示,她一下子变得沉默,用手梳理着长长的披肩发,带有苛责意味的目光从患者身上移开,头也扭向了一边。冷静的明子身上生出了一种十足的性感味道。论起来,她丰富的临床心理知识、迅速机敏的对症治疗能力都很不错。但是,作为心理疗法医士,她的素质是不是有些欠缺,看着明子,望月经常会产生这种担心。 第22节:光射之海(22) 望月应该承认自己被野野山明子所吸引的事实。每当明子带有挑衅性地盯着自己,望月觉得两人视线重叠的那一刻,自己已经被她的眸子整个吸了进去,那一刻,他耳朵里似乎听不见她汇报时说话的声音,他的心充满了对眼前这个白衣裹着的芬芳肉体的强烈渴望。 其实,她刚来松居病院的时候,望月就有一种预感,虽然他也说不清那是为什么。到目前为止,望月的家庭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不安的因素,而明子的魅力实际上是带来了一阵风,吹动了他心头的波澜。与她相逢的瞬间,一种防御的本能在提醒他,千万不要为此迷惑。 昨天晚上,望月曾和她喝酒,喝到了很晚的时间。当时还有医院的生活协理员①,三人一起吃过晚饭,大家提议到哪里去喝上一杯,最后去了饮食街上一家美式酒吧,围着吧台,望月、协理员、明子依次坐下。谈话从身边的事情开始,然后女人之间便开始了惯有的话题和带刺儿的争论。争论的起因是明子说到住院患者的时候使用了比较粗鲁的语言,而且对讽刺她的协理员说:"你呀,纯粹是个伪君子!"两人情绪激动时,都收不拢嘴,引来了周围人的视线。协理员很想拉望月帮腔,可是望月只是充当和事佬,说着好啦好啦什么的,采取了貌似不偏不向的含糊态度,苦笑着看两人斗嘴。 争论到激烈的程度时,明子竟说出了:"真不愿意看到你的脸,回家吧你!"想把协理员赶走。当时望月没有察觉这其实是出于对同性的本能敌意。如果真是不愿意看到对方,自己站起来走开不就行了吗?然而,协理员毫不示弱地说:"回家,你怎么不先走呢?"一点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其实,望月心里正盼着两个女人发生争执呢,因为他觉得坐在他和明子之间的协理员有点碍事。虽然他知道协理员非常正直,但是她把工作上的事带到这里,没完没了进行如何对待患者的探讨,使他觉得很累。如果协理员能被明子连损带挖苦的攻势逼走,他就可以单独和野野山明子在一起了,明子的口无遮拦和大胆性格,会解除自己的警戒感。不过,他又担心事情不会按自己的意愿发展,被这种心情驱使,他采取了沉默的中立。其实这等于在声援不近情理地进行挑战的明子,因为争论的起因是明子对待患者的态度,属于道德伦理观念的认识问题,根据望月平常的言行操守,理应明确地站在协理员一边,这也是协理员会寻求望月的声援的原因,可是望月却保持了沉默。 后来,协理员去了一次洗手间,明子马上跟了出去,却比协理员回来得要早,从速度上来看,她没有时间方便,是再明白不过的。那么,为什么要特别跑去洗手间一趟呢?望月想,她肯定是附在协理员耳边说了句刺激人的话,而且这句话绝对是致命性的,不仅无法在望月面前讲、让人听了也会对明子本身的人格产生疑问。果然,变了脸的协理员回到椅子上以后,把书包放在腿上,有点颤抖地考虑了数秒以后,小声地自言自语,"我回去了",接着就走掉了。一直很严肃地目送着她消失的明子,突然回过头来,冲着望月露出了笑容,她用手梳理着头发,仰着脸看着望月,目光里充满了看似无邪的单纯,好像是在说: ---我成功地把她撵跑啦! 第23节:光射之海(23) 望月为明子表情的骤变能力所震惊,同时又为她那种脉脉传情的神态而痴迷。他低声问道:"去洗手间时,你跟她说什么了?"明子哧哧地笑着说:"秘密。"其实望月问也是白问,如果能让他知道的话,干吗还要跑到洗手间去说呢?真的告诉他,不就好了吗?到底明子是用什么法子轰走的协理员,望月当场没能问出来。 明子换坐在协理员的椅子上,并把椅子吱啦吱啦地拉近望月,然后两人肩靠肩,天南海北地一直聊到酒吧打烊。 将近十二点,望月站起来说"时间差不多啦",明子突然一下子抓住了他的手,喃喃地问:"下次什么时候见面?"大眼睛里流溢出无尽的顾盼……望月当时竟然脱口而出:"明天晚上家里没人。"原来那种对陷阱的戒备,没想到那么容易就被突破了底线,他迈出了第一步。明子说:"好的,明天晚上等我电话。"说着松开了紧紧抓住望月的手。 有什么声音无意之中打断了望月的思考,望月的目光落回手边的传真上,这是健史刚刚发来的有关浅川小百合的报告。刚才看报告时,野野山明子的影子老是在眼前晃,使他无法集中精力。 ---拒绝好了。 他对自己说,大概会在电话里约我出去,在什么地方见面。其实很好办,找个适当的借口不去就行了。可是,想到昨天明子那么执著地撵走协理员的热情,又有些许不安在动摇着他的自信。 望月嘴里衔着圆珠笔,将目光移到报告上,开始往下念。仅仅一天就获得了如此让人欣慰的结果,真是太好了。健史对女患者身份进行的调查,应该说是非常成功。如果能够克服精神上的弱点,健史肯定有能力复归社会。 望月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报告的第一张,第二张是一张简单的年表。现阶段的内容可以说几乎是空白,而目前所进行的调查应该能够填补这些空白。 浅川小百合于二十五年前的十一月生于东京都的大田区,独生女,幼年即失去母亲。高中毕业时,作为哥伦比亚唱片公司的歌手成名,同年七月里连续灌制了两张单曲唱片,并且开始在全国各地进行夏季巡回演出。也正是在那个阶段,她身上发生了很多不和谐的事情,比如将自己禁闭在饭店的房间里、不正常进食等等。这些情况都是经过部门经理宫川先生的介绍和证实的。其后,九月间其父自杀,小百合中断演出回到家中料理丧事,从那以后,或者说因为那次事件的打击,小百合再也没有以歌手的身份进行过演出活动。她父亲自杀的详细原因,宫川也不清楚,他介绍说:"关于这一点,请跟和小百合父亲合作过的永田先生了解一下……"云云。 父亲自杀的事实,大概是照亮小百合现在幽闭在黑暗中的心灵的一束启发性亮光,也极有可能是现在为精神疾病苦苦折磨着的小百合得病的原因,望月用圆珠笔在字的下面划了一道线。面对重重疑云,望月此刻与健史一样,恨不得早一分钟知道事情的真相。可是像小百合这样初出茅庐、名不见经传的歌手,社会上多如牛毛,调查这样一个歌手的父亲六年前自杀身亡的原因,恐怕不会很容易,当时的媒体绝不会有太大反响,顶多会在报纸的角落里登上两行不起眼的小字。健史想必会遇到很多难以想象的困难,但愿他本人不要为此受到什么伤害---望月这样期望着。 第24节:光射之海(24) 正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望月吃了一惊,醒过神来,才确定不是电话而是门铃的声音。他把目光从电话转向了门厅,肯定有人站在门外边,明明说好了打电话来,却自食其言,搞这种突然袭击,望月对明子不确认一下家里有没有人就跑来的这种大胆有些生气。他打算开开门,责怪她的不请自来。果然,门廊外昏暗的灯光下,野野山明子正站在那里,首先映入望月眼帘的是她的发型,他一瞬间产生了这样的印象: ---她的头上盘着蛇。 明子将长发编成几股盘在了头上,让人觉得如果拔掉发卡,就会蹓出几条光润的蛇来。 一时间,望月忘记了想说什么,他用手支撑着半开的门。 "我来啦!" 明子瞪大眼睛朝上看着望月,咧开嘴笑着说。面对她这种简直不像三十多岁的妇人,却如同孩子的表情,望月不觉间报以无奈的微笑,带着这种矛盾心情将明子让进了房间里。 7 把报告用传真发给望月以后,健史来到百货商场里的图书商店,按照宫川说的书名开始寻找。[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东京小剧团索引图》。 像书名提示的一样,这是介绍以东京为中心活动的小剧团,以及代表性演员等内容的书,健史没费什么力气就从杂志柜台里找到了。 从六年前的夏天开始,小百合精神方面开始出现问题,最后发展到无法进行演出活动的程度。宫川在叙述小百合当时的痛苦时,表情也很难过。作为小百合的负责人,宫川心中除了同情之外,可能更多的是好不容易发掘出一个金蛋,又眼看着它一步步毁坏,却无能为力的那种懊悔。而小百合本人除了做歌手以外,恐怕没有其他路好走。宫川曾经劝说过小百合,一旦感觉精神上放松了,只要她愿意,随时都可以回来。但从那以后,小百合就再也没来过公司,有半年左右时间,她一直活动于小剧团的舞台。说到这件事时,宫川惋惜地说: "在那种一文不值的舞台上蹦来蹦去,简直是个糊涂虫!可能是有男人了吧。" 小百合是在治好心灵的创伤以后出现在小剧团的舞台上呢,还是用挑战新的表演领域来愈合心灵上的创伤,则不得而知。 因为她与唱片公司的关系到此为止,想要追寻她从那以后的足迹,就只能顺着她待过的小剧团这条线往下找线索了。 "风社剧团"。 这是小百合作为歌手演出过的剧团的名字。但是,风社剧团早已不存在,因为剧作家和演出者退团,风社剧团分裂成为"崩溃快门"和"低血压剧团"两个组织。宫川觉得剧团分裂以后,小百合可能会参加或从属其中的某一个,健史觉得有必要对两者都进行调查。 出了百货商场,健史进了电话亭,他先拨通了"崩溃快门"的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 "啊,突然冒昧地打扰您……请问贵剧团有没有一个叫浅川小百合的女士?" 女孩子好像被问愣了:"啊?"顿了一下又回答说:"没这人。"健史很想说声"对不起"放下话筒,但是在这之前,他追问了一句:"听说五年前,她是一个歌手。" 第25节:光射之海(25) "哟,我今年才来的,过去的事我不太清楚。" ---不知道,就应该换个知道的人来听电话。 健史被年轻女性尖锐的声音弄得有些不耐烦。 "请您那里的负责人接一下电话好吗?" "他正在排练场呢,没在这儿。您要是有急事的话,请打:0422-22-35××,找吉祥寺的第十排练场。" 这大概是前辈告诉她的,如果来电话就这样回答。健史再次详细问清了电话号码,正要放下话筒的时候,女孩子刺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哎,会不会是那个哥伦比亚唱片推出的青春歌手呀?" "您也知道?" "哎哟---闹了半天是真的!没想到,像我们这样的芝麻大的剧团里会有真正的歌手登台演出,我本来还以为是瞎逗着玩的呢,她叫什么来着?" "浅川小百合。" "对对对,是叫这个。" "负责人应该知道她的事情吧?" "那还能不知道,他是老人儿了。" "排练到几点?" "十点。" "知道了,谢谢啦。" 健史放下了话筒。涩谷到吉祥寺用不了三十分钟,排练中可别给人添麻烦,他决定先吃过晚饭再说。 去排练场露面,不管怎么说都有点别扭。健史有一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认为排练场里集合了一群没法与之交流的怪人,那里的年轻人大概觉得自己的思维和感觉都很特别,竟然能够随随便便地在人面前表演爱、敢脱光衣服……他不能理解也无法想象。能够经得起这样折腾的精神使人羡慕,同时也使人恐惧。 从时间上看,从今天晚上要去的地方,大概不会再有什么收获了。去"崩溃快门"的排练场是在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因为健史在精神上已经感到相当的疲倦。自己的性格不适合上门去搞推销,这是明摆着的,可健史在大学毕业时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经过刻苦学习,好不容易进了三流大学,在自己来说,已经是相当不错了,而且也十分满足。他甚至相信过经过不断的努力,不可能的事情会变为可能。所以,当初被分配在家电公司营销部门时,他二话没说,竭尽自己的全力进行了拼搏。然而,经过多次与人打交道、推销自己公司的产品后,先产生拒绝反应的竟是自己的肉体而不是意志,倦怠、食欲不振、早晨睁不开眼。刚开始,他以为可能是春夏换季的缘故,拼命地勉励过自己,但是过了三个月,他竟然一步也不愿意迈出房间,连续好多天,他既不请假也不想去公司上班。总之,他根本不适合搞营销,那么今后到底该怎样生存下去呢?健史想着小百合的过去,也在想着自己的将来。 健史在餐厅里等着饭菜端来,考虑着小百合和自己的事。不知为什么,现在自己竟对探究内心世界如此痴迷,甚至时常感到心头泛起一丝酸楚的爱怜之意。 "不关心别人的人,也不会关心自己。" 这句带有格言意味的话浮现在他的脑际。 8 野野山明子坐在沙发上,交叉起双腿。她用手拽了拽蓝色贴身裙子的裙裾,上身是翻领半袖衫,只要尺寸合适,不管是什么式样的衣服,在她匀称的身体上都很有韵味。她本人似乎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平常就有意回避那些扎眼的流行样式。 第26节:光射之海(26) "喝点什么吗?" 望月问。 "来点啤酒吧。" 不等他的话音落地,明子毫不犹豫地回答。外边非常潮热,她脖颈上沁出了很多汗珠。耳垂上的珍珠耳饰闪着白色的光芒。 望月去端啤酒的时候,明子非常随便地拿起茶几上的传真念了起来。 "这是什么呀,夫人写的情书?" 即便传真是放在非常显眼的地方,可这是在别人家里,又是写给别人的东西,对这种招人讨厌的举止,望月有点困惑,他用带有责怪的口吻说:"不是说要打电话来吗?" "我都三十三啦,不想耽误时间。" 望月要说的话一下卡住了,数字三十三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突然明白过来,那是在说她自己的年龄,可是年龄和没打电话之间有什么联系呢?他愈发搞不懂了。 在明子看来,自己可没有打岔的意思,她的脑子里,三十三岁的年龄与根本用不着打电话、赶紧跑来之间的关系非常合乎逻辑。但是,从望月的角度当然反应不过来,他冲着明子手里的传真转移了话题。 "那个昏蒙的女患者的身份好像搞清楚了。" "作词作曲并演唱……噢,那个女孩子是个歌手?" "好像是。" "这是谁查出来的?" "你肯定知道,记得吧,就是那个十天前出院的、叫砂子健史的病人。" 明子回想了一会儿,说: "噢,要死没死成的那个。" 望月以前就知道明子说话难听,昨天晚上她和协理员吵架也是这个原因。她脱掉白大褂立刻就把病人当傻瓜,口无遮拦地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一定是平常被压抑、有什么欲望无法满足造成的吧。望月此时倒是很想从心理疗法的角度来试验一下,彻底暴露出眼前这个女人的内心世界,这是比扒掉她的衣服更能刺激人的淫糜欲念。 "你说话注意点。" 望月柔声地劝说。 "行啦,这儿又不是医院,是你们家,别那么正经好不好。" 明子一点反省的意思也没有,得意地晃着交叉着的双腿,"谢谢啦!"说着,她一仰脖,将一大口啤酒吞进了喉咙。 望月一直盯着明子在看,说责备,倒不如说是在战胜诱惑的同时,寻找对方的弱点…… "别老是用那种眼光看着我行不行?我的良心派副院长大人。" 良心派的精神科医生---这句话是明子从介绍松居医院的书上看来的。那是一家总社在东京的大报社的原记者写的《现代精神医疗》,像书名介绍的一样,书的内容描写和介绍了现代社会精神医疗的风貌。著者说,精神病院的好坏,直接与以院长为首的全体医护人员的人格有着很大关系。自从社会上发生医院护工杀害病人的事件以来,精神医疗方面存在的问题也日益凸现出来。此书列举了一些发生过此类问题的医院,还列举了植根于善良精神基础之上进行治疗的所谓良心派医院,良心派医院占全书内容的百分之七十,松居医院名列第二。从浜松医科大学退任后开办医院的院长松居先生和副院长望月的照片赫然登在上边,明子两年前就见过。应该说,明子来到松居医院以前,很早就熟悉了望月的名字和面孔,照片比望月本人要精神得多,那种燃烧着理想的壮年医师的神态充满了魅力;而且,照片登在书上的事实,本身就给予了出身于浜北市这种小地方的明子一种幻想,她的聪慧与微妙的幼稚混合在一起,非常容易为名望和权力而迷惑,她虽然有丈夫,但其实早就在暗地里倾慕着望月,一直企盼着能到松居医院来工作。两个月前,她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第27节:光射之海(27) 当然,望月根本不可能知道这种事先的企图,也绝不会想到明子今天晚上的突然造访,实际上早在两年前就开始准备。如果知道的话,他就能理解野野山明子看他时那种瞄准猎物似的、挑衅性的目光。其实,胜负早在一瞬间就已经决定了。充满热情、魅力四射的眼睛那样看着你,谁能受得了呢?那眼神就是在明确地告诉你:对你感兴趣,如果女人再长得漂亮些,绝大部分男人都会主动落入这种圈套。如果不是成心让你觉察到对你有意的话,知道好歹的男人一般很少主动凑上去找没趣。望月被这种芒刺一样的目光看得身体都变僵硬了,他受不了心脏的狂跳,竟躲开了视线。 现在这视线又带了些许温柔。明子慢慢将目光从传真上抬起来。 "还真的了解到不少情况呢。" "嗯,很了不起。" "对治疗有用吗?" "当然。" "还不坐下?" 明子对一直站在沙发旁边的望月劝说道。真是主客颠倒了。 两个月以来,望月内心的某个角落里其实一直在盼着这一刻,听天由命吧。望月在明子右边坐了下来。 "什么时候能介绍一下你先生呀?" 望月有意地提起她丈夫,实际上是努力提醒她:别忘了自己身为人妻。 明子用凉啤酒杯冰着自己的脸蛋,说:"算了吧,实在没什么好介绍的。"她喝了一口,继续说:"倒不是因为害臊,他又不是什么给人家看的代用品。" 口气简直像是比喻自己家里布置得不怎么样。可以想象得出来,有一个魅力四射的妻子,这位丈夫肯定不会满足于自己的现状。 "哎,你说浅川小百合会不会在蒙人,在骗我们大家?" "什么意思?" "出于她自己的意志,根本什么也不想说。" "你这样认为?" "我觉得有点像。" 明子是不是想说,单凭意志力就可以阻止自己走进现实呢? "为了什么呢?" "准是没地方去了呗。" 可能是从传真上看见了小百合孤身一人的事,明子才会这样说。 "院长和你都待人太好,松居医院太舒服,所以患者都不愿意走。" 这是现实问题,如果小百合持续这种状态,医院是不能把她赶出去不管的。 不知道明子什么时候将上衣的扣子解开的,她转过身子,将手放在了望月的膝盖上。 即使这样,望月还是执拗地将话题固定在工作范围以内,也只有这样,他才能把握住自己。但是,望月下面强烈地勃起着。迄今为止,望月经历过的女性,除了自己的妻子以外只有一个人。那是在结识妻子之前的大学生时代,和对方的恋爱只维持了短短的三个月便结束了。 "我见过你的照片,在书上。" 明子一边说,一边把脸凑近了望月的脖子,视线掠过摆放着《现代精神医疗》的书橱。望月感到很困惑,因为现在自己正在和书上描写的正人君子形象发生着冲突。书里面,著者对业务水平非常出色的精神病医生望月人格的评价言过其实。为了保持自己在书中的形象,望月平常也背负着沉重的精神负担。但现在,裤子上的拉锁并不能掩盖他勃起的事实。当一个人想要采取什么行动时,社会对他的过高评价就会像一副沉重的铠甲般压着他。然而,这些思绪挡不住持续的勃起,正当明子在膝头滑动的手即将越过最后一线时,电话铃响了。 第28节:光射之海(28) "喂喂……" 望月感到嗓子干渴,他使劲咽了一口唾沫。 "大夫,是我。传真您收到了吗?" 电话好像是从公共电话打来的,周围有汽车经过的杂音,是健史的声音。 "啊,收到了。谢谢……我看过了。" "大夫……您好像睡了吧?" "嗯?啊,还没有。" "真对不起,这么晚打搅您。本来打算明天的,但是想让您早一点知道,如果不方便的话,明天早晨我再打给您?" 望月看了一眼时钟,刚十点。 "没关系的,你不要有那么多顾虑。" "好吧……那么,报告里,您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吗?" 望月将报告拿在手里,旁边的明子也把脸凑过来,与望月一起看着报告,都快脸挨着脸了,(请看小说网|qinkan.net)这不免会打断望月的思路。 "啊……六年前的九月四日,父亲自杀前的两三个月,浅川小百合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这里不会弄颠倒了吧?是不是父亲自杀以后,她才发生了变化……" "不是,这一点我向宫川先生落实过了,小百合确实是在七月下旬的夏季巡回演出时开始郁郁不安的。" "郁郁不安?具体说,她都有哪些表现呢?" "把自己关在饭店的房间里,不吃东西……" "别的呢?" 对方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关于那部分我没有仔细问。下次见宫川先生时,我一定再详细地问一下。" "好吧,要是可能的话……但是请你一定记住:千万不要掺杂那位叫宫川的人的主观看法,你要了解的,仅仅是客观事实。知道了吗?" 所谓郁郁不乐的状态是经过两个人的间接介绍得知的,因为没有经过自己的观察,望月很难判断实际的病情。所以他也没抱太大的希望,认为能得到什么意外的收获。 "我知道了。还有件事,不知您注意到没有?" "什么事?" "小百合的父亲为什么自杀。" "当然注意了。可现在不是还没办法了解清楚吗?" "现在只了解到,她父亲修一郎是在公司办公室的阳台上用绳子上吊自杀的。" 健史准备明天一早就到在四谷的舞台照明公司---"环形舞台"去拜访,那是修一郎生前和一位叫永田的朋友共同经营的公司,环形舞台的地址是宫川告诉他的。 ---如果想进一步了解修一郎自杀的情况,找永田问一下要省事多了,宫川建议说。 "你准备接着调查吗?" "是的,打算明天去。大夫,如果发现其中的秘密,对治疗小百合会起作用吗?" "嗯……应该会吧。不过,健史君,我觉得还是事先告诉你比较好,挽救人的精神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但是了解到家庭的历史,至少可以知道小百合的一部分情况。不过,也就是搞清楚了她得病的原因,仅此而已。" "我知道了。" "别太勉强自己了。" "还有,这是我刚刚问到的……您记一下好吗?" "啊,好的。" 第29节:光射之海(29) "05357-8-06××,真木洋一。真实的真,草木的木,太平洋的洋,数字的一。地址目前还不清楚。" 望月将电话号码和名字都记在了健史发来的传真纸上面。 "五年前的四月,浅川小百合出现在风社剧团的舞台上。七月,与剧团的专属演员真木洋一开始同居。三年后的秋天,两人一起从剧团退出,从此便失去了联系。您记下来的电话是真木洋一原籍的电话,是剧团的负责人偶然记在职员通讯录上的……" "05357……这不是湖西的区号吗?" "是啊。" 湖西在浜松的西边,位置靠近浜名湖。 "这么说……浅川小百合很有可能是从东京到这里来找真木洋一的。" "我也这么看,大夫。另外,小百合在院子里唱的那首歌……那是她和真木洋一两人的恋爱回想曲。两人一起演出的时候,小百合把自己的歌从头到尾地教给真木洋一,边跳边唱,大概从那时起两人产生了感情……剧团负责人是这么介绍的。" 望月听到这里,一阵心疼。健史对小百合充满了真情,但是他倾慕的人却沉浸在回忆的恋曲之中,健史即便是和她一起唱同一支歌也没用,他甚至不具备进入小百合记忆世界的资格。 "那你给真木洋一的家里打过电话吗?" "刚刚打过。" "怎么样?" "真木洋一的母亲接的电话。" "真木洋一呢?" "不在。" "出去了?" "……嗯,您猜他现在在哪里呢?这个真木洋一。"健史非常少见地反问起来。 "远吗?" "啊。" 电话里响起了电话卡即将用完的"滴---"的提示音。 "在船上呢,叫第七若潮号的远洋金枪鱼船,现在恐怕正航行在新西兰附近的太平洋海域。"健史速度飞快地说着。 "金枪鱼船?" "对不起,电话卡没……" 电话断了。 发现其父母住在浜松近郊的、叫真木洋一的男子,可真是个大收获。小百合自杀未遂,一定与真木洋一之间有什么关系,当然,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真木洋一的可能性也非常大。可是,孩子再过四个月就要出世了,而男人却在这个时候出海…… "电话可真够长的。" 一直把耳朵贴在话筒外侧听着两人通话的明子说。 "嗬,对工作真够热心的,瞧,这么一会儿就软啦。" 明子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望月的拉锁上。一瞬间,望月闭上了双眼,因为女性问题而患精神病,到医院来治疗的病人的面影浮现出来。为了缓解一下自己的情绪,望月点燃一支烟,吸过几口之后,顺便放在烟灰缸边上,然后漫不经心地看着传真。明子嫌恶似的侧着脸,伸出一只手,像捻死害虫一样用力地掐灭了烟头。 "像院长这样的男人,根本就不应该抽烟!" 先于不快的是一种压迫的感觉,望月将这种不快和压迫感铭记在心。 正面书橱里的《现代精神医疗》旁边,摆放着全家去夏威夷旅行时拍的照片。可是此刻,三口人温馨明亮的家庭仿佛就要淹没在烟头的残火里。明子这种人一定会毫不犹豫地下手,拆散三角形一样的和谐家庭。望月内心深处似乎有个声音在警告他:趁现在还来得及…… 望月没注意到明子什么时候解开了盘在头上的长发,编在一起的头发现在蓬松地垂在胸前。望月产生了一条蛇变成无数条蛇的幻觉,明子用手代替梳子抚弄着它们。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样的事情,望月自己很清楚,从响起门铃声到看到明子的出现,以及数次被唤起的肉体欲望……为了战胜自己,或者说是为了克制欲望,特地在脑子里描绘出来的幸福家庭,现在竟然都无法起到堤坝的作用来保护自己。望月伸出左手挽住了明子的腰,明子好像等待已久,立刻送过自己的嘴唇,当两人的嘴凑在一起、舌头绞合的时候,他的理智如同被无数的长蛇紧紧地缠绕着,停止了活动。 第30节:光射之海(30) 55 镜子里 金枪鱼船 54 1 此刻,真木洋一正站在第七若潮号上。这条三百七十九吨位的远洋金枪鱼渔船,现在正航行于新西兰附近东经一百八十度的太平洋面上,因为这片海域向东偏离国际日期变更线,所以还是日本时间,如果继续向东前进的话,就可以两次过上同一天了。时差与日本相差三小时,时间刚过夜里十一点半,风平浪静的海面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在驾驶室里值夜班的洋一,正和睡魔进行着搏斗。四个小时的当班时间挺难熬的,他的目光垂落在驾驶室的地板上。 空铝杯放在仪表盘旁边的架子上,洋一有心再沏一杯咖啡,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四周满是玻璃的狭窄驾驶室,被一片寂静包围着,他出海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平静得有些恐怖的海面。 疲劳已经到了极限,虽然船舱恢复了平静,但洋一的耳朵里还残留着白天的喧闹,被唤醒的记忆里,上下跳跃着的金枪鱼和那银白色的鱼鳞翻腾在他的脑海里。数小时之前,作业甲板上像战场一样,船老大和船员们的眼睛都红了,一条接一条,连续七条身长超过两米的南海金枪鱼被拽了上来,绳子都快用光了,伴随着"嗨哟、嗨哟"的号子,船员们在甲板上熟稔地穿梭奔跑,高声地叫骂着。 白日里的光影和声音充斥着洋一的大脑,他用手抹了一下变得迷迷糊糊的脸,无意之中,碰到了右脸颊上血已经凝固的伤口,触摸到伤口时,他心中涌起对船员宫崎的愤恨,伤痕是在和钓上来的鲨鱼搏斗时,被宫崎打的。 鲨鱼误食了诱饵被钓上来时,就轮到新船员出手。要迅速跨在鱼身上,用一种T形的大钉子穿透鲨鱼的致命处,将鱼钉死在甲板上;割下背鳍以后,再把鲨鱼扔回海里;背鳍晾在船上晒干,回到日本以后有人专门收购,卖得的钱大家平均分配。这种在中国餐馆用来做鱼翅的鲨鱼背鳍,是船员们相当可观的收入来源。如果说捕捞金枪鱼是专业的话,那这就是副业。捕获金枪鱼的收入按照船老大(捕捞长)、船长、轮机长等进行等级分配,船老大的收入常常是普通船员的两三倍。但是,鱼翅的收入则不分新老船员一律平均分配,这个活理所当然就要由新人来干了。 第七若潮号有两个新人。所谓新人,就是第一次登上金枪鱼船的、什么也不会的生手。一个是二十四岁的原小职员水越,刚辞掉工作;另一个就是从小剧团来的原演员,二十九岁的真木洋一。金枪鱼船上残酷的工作环境,造成经常性的劳动力缺乏,愿意的话,谁都可以来。如果是水产学校毕业的学生,已经对船上的工作习以为常,而且在实习阶段就积累了一些经验。但是从私立大学经济学部毕业、在地方小城市市政府工作过的水越,和同样毕业于私立大学文学部、梦想当演员的洋一来说,以前的温吞生活和这里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 第31节:光射之海(31) 今天下午,洋一正骑在一条刚钓上来的鲨鱼身上,找它要害的地方下钉子,鲨鱼狂暴地甩动尾鳍,抽在了正在一旁收拾浮标的宫崎的右脸上,宫崎被这能引起脑震荡的一击给打懵了,他努力稳住自己,没落到海里。看清了袭击对象后,他狂喊:"你这个浑蛋!不能一下子钉死吗?"说着狠狠地朝洋一的脸上揍了一拳。正在忙着和鲨鱼搏斗的洋一,被这一拳打得稀里糊涂地跌坐在甲板上。他抬起头来,看到了吐着带血唾沫、骂骂咧咧地回身去工作的老船员宫崎。这时他才意识到是鲨鱼的尾巴抽中了宫崎,可是凭这个也不能打人呀!洋一心里燃起怒火。然而,在船上,有时更为重要的不是体力和怎么捕鱼,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协调性,因为除了大海你无处躲避。洋一很快领悟了这一点,如果不能忍受自己的愤怒,早晚要引起一场仇杀,而这条船上只有十九个男人。 洋一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这个畜生",站了起来,他怀着满腔怒火,用狠狠的目光盯着宫崎晒成古铜色的后脖颈。这次,他凭手感,很顺利地在甩着尾巴的鱼身上将钉子刺入了穴位,鲨鱼断了气。 对新船员来说,迅速找到鲨鱼的致命部位,要比想象的难得多,老船员们明明知道这一点,却还是强迫他们干,弄不好,还会给他们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当然,宫崎也是这样学会的,所以不管是性命攸关的大事还是琐碎的小事,船员们之间习惯互相高声呵斥,这就是船上的世界。但是大家之间不记仇也是船上的规矩。宫崎理所当然地认为,船上根本不是刚大学毕业的生瓜蛋子能生存的世界,因此他使劲地欺负新船员洋一和水越。对洋一来说,在余下的半年航行时间中,他真不知道自己能否和宫崎相安无事。 手捂着伤口时,困劲儿又上来了。船上装有卫星自动导航系统,所以不用亲手控制舵轮,船也会按照既定的路线驶向新渔场。洋一的工作就是盯着前方,以防出现异常情况。而此刻,和睡魔进行战斗倒成了他的主要任务,这么说真的一点也不过分。 在意识的昏沉之中,洋一的身体又一次猛然一颤,这不是睡梦中惯有的坠落感,也不是因为船体的晃动。仿佛是从深深的心底里传来的某种细微震颤。随着心脏的跳动,似乎周围的空气都产生了压力,那一环一环的波纹,带着痛楚来到心头……不知不觉中,他哼起了那首歌,那首难忘的歌。同时,他仿佛嗅到了女人的气味。如果不和她决裂,洋一根本不会出海。初次相遇的经过和初次肉体结合时的夜景,都像刻在心里一样萦绕于怀、历历在目。五年前,那时梅雨快要结束,远方134号国道上流动的灯火,以及仿佛从异域传来的喧嚣,使海边的夜景那么美妙。洋一紧紧地抱着她,根本忘记了周围的世界和被海水打湿的衣服。回想起来,当时的欲望竟然是那么强烈和不顾一切。他倚靠在黑暗的岩石角落里,享受着幸福的高潮,头上走过穿长靴的垂钓者时,他也没有停下来,想起那时的冲动,洋一常常不能自已。 第32节:光射之海(32) 洋一的目光落到了大腿之间,不觉之间他在勃起。单薄的运动裤下面,被记忆唤醒的欲望正在蠢蠢欲动。出海以来的四个月里,他既没有自慰,也没有遗精。海上生活非常考验身体的忍耐力,根本没有闲心去想女人。现在回想起在陆地上耽于男女情欲的日日夜夜,简直像做梦一样。眼下,主宰自己身体的本能甚至都发生了变化,比起食欲、睡欲和排泄欲,性欲好像被挤到了一旁。一般来说,性欲的需求会随文明程度的提高而增强。可是在这样残酷地使用体力,还经常受到大自然威胁的金枪鱼船上,虽然配备了高科技的设备,劳动环境却仿佛等同于中世纪以前。 洋一起身,面向神龛祈祷航行的平安。确认一下方向以后,他想起了位于北面的遥远的日本,那里有被他遗弃的女人,一切都结束了,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被鲜血彻底地荡涤干净。想起与她的初会和那时的光景,刺激了洋一的情欲,而分手的回忆又使他下面软了下来。洋一低下头,无意中笑了出来。 出海至今,才过了四个月,想到还有将近一年的时间要待在海上,洋一有点泄气。大海对他来说,曾经是不可思议的存在。为什么要头脑发热,登上这艘金枪鱼船呢?想逃避吗?大概只有在大海上,才可以客观地分析陆地上发生的各种事情吧,特别是对于洋一,找出问题,解开谜团……能使未知事物清楚地浮现轮廓的,应该只有大海。 就在洋一晕晕乎乎站起来,准备在航海日志上记下当前的位置时,驾驶室的门突然打开了。能不声不响地在船舱里走路和上楼梯的,肯定是宫崎昭光,那个白天揍他的家伙。宫崎像往常一样光着脚,不知为什么,他在船舱里总不穿鞋。除了在甲板上工作时穿长靴子以外,其他时候他都光着脚。因为宫崎在船舱里悄声无息地走路,被其他人称为幽灵。今天晚上,宫崎并不当班,在其他船员都沉沉入睡的时候,这家伙来驾驶室干什么?洋一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宫崎在洋一值班时进入驾驶室,这是第三次了,他不是为了监督洋一是不是忘了写航海日志,也不是要看看洋一是否在睡懒觉,只是进来后说些莫名其妙的话,有时话说半句,就又回舱里去。 宫崎连看都不看洋一一眼,径自穿过驾驶室,将目光投向了前甲板。他好像把白天打洋一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不过,船上的小冲突是家常便饭,倒也不必耿耿于怀。 洋一顺着宫崎的目光望去,船舱通向前甲板的楼梯上有个人影。人影在楼梯最上方,靠在船头中央的桅杆上一动不动。驾驶室玻璃上反射着荧光灯管的光亮,看不大清楚外面,洋一将手搭在眼眶上,眯起眼睛仔细端详。从那短小结实的背影看来,是船老大高木重吉。 "那个老头子,又在祈祷了。"宫崎说着,终于朝着洋一开口:"哎,你知道那个老头子祈祷什么吗?" 洋一沉默着,注视着左手扶在桅杆上的重吉的背影。 第33节:光射之海(33) 在三崎港,第一个和洋一说话的就是重吉。那是三月末,洋一将摩托车停在码头,眺望着停靠在岸边的渔船。从上小学时,他就对大海充满无尽的遐想,多少次梦见自己当了船长。当洋一厌倦了都市的尘世,用带着倾慕的神情看着刻在船舷上的名字---第七若潮号时,从舷梯上下来一个体格结实的男子,他就是高木重吉。 洋一对从船上下来的重吉问:"这是金枪鱼船吗?" "是呀。"重吉回答。 "多少吨位?"他继续问。 "三百七十九吨。"重吉生硬地回答着,然后仿佛自言自语地说:"人手不够,下周没准出不了海啦。"这句话虽不像是对洋一说的,但洋一听起来却仿佛是某种启发。再加上当时的心情,很自然地理解成一种"愿意的话,你来试试吧"的劝诱。 "我能跟你们一块儿出海吗?" "行啊。" 重吉冷淡地说,上下打量了洋一一下,确认了他的体格以后,才又加了一句:"如果想来的话,非常欢迎。" 几分钟后,洋一就知道了高木重吉就是第七若潮号的捕捞长,俗称船老大。在船主若潮水产的办公室里,被问起是否真有决心出海时,洋一表示了非常明确的决心,并且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当时,对金枪鱼渔业一无所知的洋一觉得,船头的概念大概就相当于摆渡船的船老大吧。而实际上,在金枪鱼渔船上,船老大的地位比船长还要高,而这次航海重吉又兼任船长,也就是说,这次出海航行,他是至高无上的一把手。 重吉虽说个子矮,肩却异常地宽,穿着黑色长靴,脖子上系着毛巾,脸上满是皱纹,看不出实际年龄。 如果照宫崎所说的,重吉在船头祈祷着什么,而且是在大家都沉睡以后……想到这里,洋一有点发毛。本该熟睡的两个人,却在夜里从梦中醒来,一个无声无息地潜入驾驶室,另一个伫立在船头甲板上。 "哎,问你呢,你不知道那老头子在祈祷什么吧?" 宫崎捅了一下洋一的肩膀。 因为周围的夜色,很难看清楚重吉的举动,他在祈祷吗?洋一感到很纳闷。他不认为重吉在祈祷。 "重吉师傅是在祷告吗?" "除了这个,他还能干什么?" 宫崎双眼充血,盯着洋一。洋一从心里讨厌他,但又没办法。那双充血的眼睛仿佛窥测到了洋一的内心,使他感到窒息。与宫崎对视时,洋一觉得会失去心理平衡,他无从了解宫崎心中在想些什么,相反,宫崎那洞察一切的目光执拗地注视着他,而且决不主动移开视线。 洋一忍不住移开目光,投向甲板上的重吉。重吉还是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虽不是双手合十,但看上去也确实像是在祈祷。 "我头一次看见。" 四个月的航行中,洋一也值过几次班,但却是第一次见到重吉莫名其妙地伫立在船头。 "他呀,经常的。" 宫崎不屑地说。 "你知道重吉师傅为什么祈祷吗?" 第34节:光射之海(34) "知道。" 宫崎说着笑了起来,用拳头"咣---咣"地敲着玻璃。 "那家伙读圣经的时候,被我看见过。"宫崎没有直说船老大不应该读圣经之类的话,但他敲玻璃的劲头却越来越大,"还有,今天下午钓了七条金枪鱼,那家伙却说要去找什么新渔场。" 去新渔场和读圣经之间能有什么联系?洋一真是无法理解宫崎说话的逻辑。 他心里愿意宫崎快点走,所以没搭腔。在这条船上,船员平均年龄为三十七岁,只有宫崎和他一样是二十九岁。但他无法相信这个男人和自己同龄。宫崎脑袋上半部的头发完全脱没了,耳朵到后脑之间垂着数得过来的几根细毛。光看脑袋和头发,说他有六十岁也毫不奇怪。可他的脸却一条皱纹也没有,皮肤泛着古铜色的亮光。他的背稍稍有点驼,手和腿都很长,体形虽瘦,肩膀和腕子的肌肉却十分发达。洋一虽然对自己的腕力很自豪,但如果和宫崎掰腕子的话,却没有自信。有一次,他曾经看到宫崎用双手抓着甲板上的铁栏杆,做引体向上。不经意之间,洋一在心里暗暗计数,数到三十时,洋一扭头回船舱了。当然宫崎肯定还在那里继续。另外他还有光着脚、踮着脚尖走路的习惯。宫崎公然宣布了理由: ---脚的火大。 这倒也是个事实,睡觉的时候,他总把脚伸到被子外边,而且无论冬夏,不管天气多冷也不缩回到被子里。和他一个屋的船员出于好奇,有一天夜里摸了一下宫崎的脚,据说像着火一样烫。 ---没辙,热散不出去,对身体不好。 宫崎这样说。 洋一觉得,宫崎怎么看也不像是金枪渔船的船员,或者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又是这条第七若潮号的一种象征……船上什么地方给人一种不对劲、不协调的感觉,如果像宫崎所说的,船的最高负责人重吉每天晚上都跑到甲板上祷告,这又是一个奇怪的谜。 其实,高木重吉只是代理船长。第七若潮号原来的船老大叫木村孝太,曾经是三崎的传奇式船老大。但他在即将出海之前因为脑出血病倒了,经他的特别推荐,才由高木重吉接替了他的位置。船上的大多数人对重吉以前在室户给船主当船老大的经历都不太了解,所以,对他究竟能否胜任,很多人都抱怀疑态度。大力推举他的木村由于有病在身,不好再多说什么。既然是木村推荐的,应该差不多,船员们将信将疑地接受了重吉。 今天傍晚,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捕获了七条大型的南海金枪鱼,但是重吉却作出了转场的决定。船员们虽没有说出口来,但肯定都心存疑虑。渔船回家上岸时,是满载而归还是毫无收获,船员能拿到多少报酬,都取决于船老大的水平。因此就要求船老大有丰富的经验和眼力,能找到渔场,引导航向,带领船员们奔赴宝藏。有这样的功绩,才能获得男人们的尊敬与信赖,也才能将船上的冲突防患于未然。但重吉现在还未显露出领头人的资质。也许是因为这个,宫崎老是在背后喊他"老头子",要知道,船员们一般都会亲切地称船老大为"老大"。 第35节:光射之海(35) "宫崎师傅,您不睡吗?" 洋一低头看着日志,对宫崎问道。虽说两人同龄,但从水产高中毕业后就上船的宫崎可以说是洋一的老前辈了,所以他在宫崎的名字后加了师傅的称呼。 "我在这儿,给你添乱啦?" "咳。" 洋一淡淡地说。 "其实,我是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后背痒得慌,给我挠挠。" 洋一吃惊地抬起头来。 ---这浑蛋,是在开玩笑吧?肯定没当真。哪有这种为找人挠背而特意跑上船头来的傻蛋! "后背痒的话,你可以靠在床的把手那儿来回蹭蹭,像虫子似的。我经常这么解痒。" 不管宫崎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洋一都不想理会他。宫崎斜眼看着一动不动的洋一,后退着接近神龛,靠在神龛角的地方,下流地弯曲着岔开的两腿,来回蹭了起来。放在神龛上的"祈祷丰收"及"海上平安"的字条随他的身体一起摇晃,装着米的供品盘子也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然后,他带着认真严肃的表情,执拗地瞅着站在船头甲板上的高木重吉的背影: "哼,兴许老头子是在祈求活命吧。" 随着宫崎小声的自言自语,供品盘子还在哗啦哗啦地响着。 洋一本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并不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可是和宫崎在一起,却无话可说。想张嘴说话的时候,却又往往错过了该说的机会。宫崎赶快从这儿消失吧---洋一从心里期望着。 宫崎坐在转椅上,手搭在洋一肩上,小声耳语道: "你小子,是跟女人出了麻烦,逃上船来的吧?" 说完,宫崎就打开驾驶室的门,回屋去了。与来时的无声无息不同,离开的时候,他隐约地发出了声响。 洋一面无表情地盯了一会儿宫崎离开的那道门,等着那"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才喃喃地低声说:"我上船的原因,这个浑蛋怎么会知道?" 2 船驶向渔场,船员们都享受着这平静的休息日。次日,风平浪静的海为了消除人们肉体上的疲劳,适度地轻轻摇摆着船。船上的工作大致就是整备渔具和修理卷扬机上的故障什么的。除了值班员,其余的船员都得到了短暂的休息。 也许是因为昨晚值班后好好睡了一觉,洋一今天的心情特别好。好天气里的大海也百看不厌。平时船的中央部位到处散落着被切掉尾巴、除去内脏和鱼鳍的金枪鱼,今天这里却搭起了人们团团围坐的酒席。喝酒容易出事,一般渔船对船员们每个月的饮酒量都有限制,但第七若潮号却没有这样的规定。到了下午,意气相投的船员们就三五成群地喝起酒来。 洋一并没有加入他们当中去,他正站在昨晚重吉站立的甲板上,揣摩着深夜里在这儿到底能想点什么。不知不觉地,他像以前一样,开始沉溺于高木重吉的角色:与重吉站在同一个位置,以同样的目光,想象着当阳光消逝、眼前是黑夜的大海时,能说出什么样的台词。这时,背后传来醉酒的船员们的笑声,他的思考一下子被打断了。又是那两个人在讲以前出海时在寄居港偶然搭上同一个妓女的笑话。 第36节:光射之海(36) "嘿,没想到哟,跟这家伙倒成了兄弟啦!哈哈哈哈!" 这个黄色故事已经听过很多遍了。正是因为这个,他尽量不掺和他们的酒席。洋一可没闲心装成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听他们说那些肮脏无聊的笑话。他真切地体会到船上的世界是那么狭小,心里不由得苦闷起来。 在离洋一不远处,左下方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音。修理完卷扬机的重吉正站在楼梯中间,探出身子检查导向辊轮。然后,重吉从楼梯走上甲板,看到洋一,跨到救生艇的船脊骨上,对他说: "哎---在这儿干吗?" "没什么……" 洋一也不能说自己正在扮演他,只好搪塞着。他突然一转念,解开心里疙瘩的想法占了上风,于是说:"昨晚,重吉师傅在这儿……"说着,他的眼神落在船桥的玻璃窗上,透过驾驶室的玻璃窗,他看见了宫崎的侧脸,意识到现在宫崎在值班,然后他收回视线,故意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这些表情上的变化都没逃出重吉的眼睛。 "噢,昨天晚上值班的是你呀?" "是。" "那么,你瞧见啦?" 说着,重吉站起身走了过来,把手搭在了洋一的肩上。这双手,结实又厚重。在若潮水产的办公室里,被问到"你真想上金枪鱼船",他回答"嗯,是真的"的时候,重吉问:"如果在船上遇到实在让人受不了的人,你怎么办?你会和他打架吗?"洋一顺着他的意思,回答道:"当然不会,我会忍耐的。"那时,重吉也像现在这样,将厚实的手放在洋一肩上。 "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和人打架的家伙,可上不了我的船啊。" 就在那时,重吉露出的严肃的神情,连同手的重量,使洋一记忆犹新,同时他意识到决不能半途而废,就下定了决心。 "最坏的人,就是暗地里心怀仇恨的人。有什么不满,当时发泄掉就完了,别留什么尾巴。小小的事,只能闭上嘴让它过去。" 但是,现在洋一的心情是怎样的呢?也许对宫崎的憎恶在一点点加深,不过又不能说是仇恨,他对宫崎的情绪无法用贴切的语言来表达。应该说宫崎是个不好相处的人,或者说是个让洋一想尽量躲开、避开那张脸的人。 重吉用围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嘶哑地说: "昨晚,你觉得我在这儿干什么呢?" 洋一很想反问---您觉得,别人会怎么看您昨晚的行为? 半夜起来凝视着暗夜中的海,意味着什么?恐怕除了宫崎所说的祈祷,也不好有别的解释了吧。想到这里,他说: "是在祷告?"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了目光。重吉惊讶地抬起头,目光投向了驾驶室。 "宫崎说的?" "我当班的时候,宫崎师傅来驾驶室露了一面。" "那家伙说的?" "哎---" "还说什么别的了?" "嗯……" ---兴许老头子是在祈求活命。 宫崎确实是嘟囔过这句话,但洋一却没敢说。 第37节:光射之海(37) "是吗?" 重吉眺望着左前方浮现的岛屿,也许是因为阳光刺眼,他的双眼眯着,两个眼角垂下去,看上去让人觉得和蔼可亲。他本就不是个爱笑的人,笑起来就是这个表情。 左边视线里,出现了一个属于克马德克群岛的热带小岛。重吉突然不讲话了,目光仿佛从远处投向了心底深处的回忆。 "重吉师傅,您是基督徒吗?" 洋一心里想象着上半身强健而下半身瘦小的重吉迈着不稳健的步子去教会的情景,那么不协调。就像他的上半身和下半身不匀称一样,重吉在教堂里打开圣经时,也会让人感觉有点怪。 "二十五年前,我曾经常去天主教堂。" "现在也去?" 重吉摇了摇头。 "连洗礼都没接受过。" "但却一直没停过祷告……" "谁祈祷?我?" 重吉突然一反常态地提高音量,手指着胸脯说道。 "难道不是吗?" "不过是宫崎那浑蛋在胡说呢。" "那,您是在……"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寻找渔场。" 洋一没明白重吉的意思。虽说洋一是个生手,但也不会相信,在夜里的海上站上一宿就能发现新渔场。在过去,可能有人借助动物的感觉来发现海底的鱼群,但在现代,利用鱼群探测机或者声纳寻找渔场,是众所周知的常识。 洋一带着怀疑的神情,移开了目光。小岛从视野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从眼前疾飞而过的海燕。 "听说依靠空中的海鸟,可以判断渔场的位置呢。" 洋一好像想起来似的说。实际上,很多时候,鱼和海鸟的动向是有关联的。 "我能用鼻子闻出来,特别是在夜里,嗅觉会变得更灵。" 如果金枪鱼栖息的自然规律,不仅能依靠知识掌握,也可以通过五官的感觉来掌握,那么重吉说的就丝毫没有夸张。经验丰富的船老大,可以根据海面细微的颜色变化、海潮的流动、迎面吹来的海风、渔船引擎和海浪搅在一起发出来的声音、日光的柔和程度、天上海鸟的叫声等除了味觉以外的所有综合感觉,找到隐藏在海面下的鱼群。这种人,其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和海里鱼群的动态有机地协调一致。但是在夜里,最重要的感官---视觉却发挥不了作用,在这种情况下,嗅觉是不是会更加灵敏呢?简直像盲人一样,洋一心想。 重吉的问话并没有被船员们嘈杂的叫声所淹没,但洋一却没听见,他追问着:"什么?" ---孩子,孩子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提到孩子的事?是在说金枪鱼产籽的事吗? "我是在问,你小子有没有孩子呢?" ---是在说我呀,什么我的孩子? "怎么可能呀?老婆还没有呢。" 非常好回答的事,可是却花了好多心思来否定它。 "是吗,但怎么好像觉得你有孩子。" 洋一想起了昨天夜里宫崎离开驾驶室前说的话。 ---你小子是跟女人出了麻烦,才逃上船的。 第38节:光射之海(38) "您对宫崎讲过吗?" "什么?" "我的事。" "你的什么事?" "是,那个……" "关于你,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啊。" "但是,宫崎说过,说我曾经和女人有麻烦。" "傻瓜,前些时候一看你的脸,立刻就能明白。心事全写在脸上的家伙。经常的,为了躲避什么逃上船的家伙多啦……你是因为女人啊。" 稍作停顿,重吉感触地说: "你呀,刚上船时,脸色就跟淹死鬼似的。" 说起来,上船以后,洋一几乎没怎么看过自己的脸。以前在小百合的公寓里,他经常对着镜子认真地练习角色,可现在那些旧习早被扔掉了。他倒是十分想看看,从女人身边逃走的男人到底有什么样的面孔。虽然他演过很多抛弃女人的角色,可从未满意过自己的演技。 "现在我的脸呢?" "变化太大啦。" "怎么变了?" "把喝多了的水都吐出来,活过来了。" 但洋一自己却未曾意识到这一点,他每天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体力劳动上,连以后的打算也没工夫想,要是船上这种吃饱了睡、睡醒了就干活的单纯劳动,能使自己重新焕发出活力的话,那么事情就太简单了。听到重吉指出自己的变化,他有一种纯粹的喜悦。对可以凭五感寻找新渔场的重吉来说,看出洋一从外部到内心世界的变化是非常容易的。 ---我能不能找到新渔场呢? 洋一很想实际地感受一下自己的变化。他用心审视了自己的内在世界,希望自己能够把握住生活的本质。时间还来得及,毕竟自己才二十九岁,绝不是"后悔为时已晚"的年龄。 而此刻,重吉的眼睛里布满了阴云,他抬头仰望雷达桅杆时,看到了驾驶室里有上下晃动着的人影。驾驶室比洋一和重吉站的甲板位置要高,但是前面布满了航海仪表,从外看,只能看到里面的人胸部以上的部位。披头散发的宫崎,侧脸朝着这里。这和昨夜的位置正好相反。昨夜洋一和宫崎从驾驶室里俯视着站在前甲板上的重吉,而现在是洋一和重吉站在甲板上仰望着宫崎。但是,人影并不止一个。在舵盘的旁边露出一撮黑发,狭窄的驾驶室里还有一个人。宫崎的嘴在动,好像是在咆哮。宫崎伸出手,按在那个男人头上。他在用力往下压,男人的头,沉到了视线以下。透过玻璃,只能看到宫崎的胸部以上和时起时落的男人的头发。 "宫崎那家伙,在干什么呢?" 好像是在捣蒜似的,那个男人刚要抬起头来,又被宫崎毫不留情地按了下去。这使洋一联想到了体罚学生的老师。上中学的时候,洋一曾经看见过,没交作业的学生被老师罚跪在课桌上,忍不住疼痛想站起来,却被老师像现在的宫崎一样按下去。 洋一回头环视了在船中央饮酒作乐的船员们。船上只有十九个人,用排除法就可以知道被宫崎按脑袋的究竟是谁。轮机长和电报员没在喝酒的人堆里,但是从身份上分析,不可能是他俩。这么说来,除了水越没有别人。和洋一同是新船员的水越身体虚弱,他辞去了地方上的公务员工作上了船,想通过体力劳动来改变自己的体质,但他现在却遭受着精神上的折磨。 第39节:光射之海(39) "另外那个人,是水越吧?" 重吉也得出相同的结论。 "嗯,大概是他。" 洋一的脑中突然闪现出昨夜的情景,背朝着洋一,让他给自己挠痒痒,被拒绝后,背抵住神龛,两腿伸屈来回蹭的宫崎的那张脸。 ---那个家伙,只是想让别人给他挠痒痒吗? 疑惑的同时,洋一气愤填膺。可能是水越在宫崎旁边盘腿坐着或者跪着,每当想站起来,又被他无情地按下去。 "重吉师傅,请你出面管管吧!" 洋一充满愤怒,低声说着。 但是重吉的回答,却让洋一有点摸不着头脑。他这样说: "我是一个被宫崎杀了,都不会讲什么废话的人。" 在考虑这句话的意义之前,洋一自问,如果真有被杀也不吭气的人,换成自己的话,那么对方应该是谁呢?不用问,答案十分清楚。但是,此刻他想再确认一下。洋一曾经明确地把自己的生命呈献给一个女人。当时他有一种奇妙的幸福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可能也包括想解脱的念头吧。但是,那些想法却都没能持续很久,一种反抗和违背意志力的怪力,突如其来地使自己屈服,还连累了女人。是呀,为什么自己发神经一样登上了金枪鱼船呢……肯定是当时的冲动超过了意志力。而现在,与大海进行的所谓与自然环境作斗争的经历,一定有助于培养和恢复意志力。 船舱的门打开了,上田轮机长探出满是油渍的脸。上田今年四十三岁,动作迟缓,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船员,但他善解人意的性格受到大家的喜爱。适合他的场所无疑是船以外的世界,这是大家公认的事实。但是,为什么他还继续留在这里?包括他自己和亲朋好友在内的人都搞不清楚。就这样,在没弄清楚的情况下,他的余生可能都会献给大海。 "哎---谁来帮个忙?" 上田半开着门,拖长了音说道。 "出什么事了?" 斟满酒的茶碗停在嘴边,靠近门边的两三个船员立刻回头问道。 "水越倒在楼梯下边了,好像动不了了,过来帮个忙。" 这话从上田嘴里说出来,就被削弱了紧迫感,因此大家的动作也变得慢了起来。即使在大风大浪的时候,他也是这种慢悠悠的节奏,反而会让人有一种安全感。 "来啦。" 说着,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他们都以为水越只是从楼梯失足摔了下来而已。 "老大,你过来一下。" 上田朝着站在前甲板上的重吉招手。从前甲板走到船舱,必须经过船的中央部分。上田叫了重吉过去,就证明这件事绝非小可,刚才一直看着驾驶室动静的洋一也尾随其后下了楼梯。一般的小事情,上田是不会作声的,来叫船老大,肯定是出现了紧急情况。 在驾驶室通向客舱的楼梯下边的暗处,水越没了魂儿似的呆坐着,下半身好像没有半点力气,浅绿色运动裤的大腿部位,颜色湿了一片。 "尿了?" 第40节:光射之海(40) 后边有人说。即使不说,这狭小空间里的气味一闻便知。重吉穿过三名船员,走到前面,用手探了探水越从腰以下到脚附近的部位,骨头和筋都没问题,而且,从他的表情、坐姿来看,都不像是从楼梯摔下来的。 "哎,出什么事了?" 重吉用异样的目光正视着水越的眼睛。 "没,什么事也没有。" 水越快要崩溃似的抖动双肩,声音颤抖地说道。 "不可能什么事也没有。" "没,没什么大事。" 水越将手贴在船舱走廊的墙壁上,想要站起来。重吉没让上田帮他,自己站在一旁守护着他。水越很艰难地从跪坐的姿势转到两膝跪地,除此之外再无法起身。 "站不起来啦?" 重吉问道,并非是以责怪的口气,而是怀着惊讶与哀伤。水越的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他完全弄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本应站起来却站不起来,腰部失去了力量,贴着墙壁的手在颤抖,这一切都让人无法理解,水越心里发起毛来。 "你从那儿摔下来的?" 上田慢悠悠地用下颚示意着楼梯的方向问道,但水越只是焦急地一心想要站起来,没有回答。终于,水越的脸变得七扭八歪的,他无力地瘫倒在过道的地上,流出了眼泪。他的面部变了形---没有比男人哭的样子更难堪的了。 "老大,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从楼梯上摔下来,骨折了呢?" "但是,哪儿也看不出伤来呀。" 年轻的船员们纷纷开始议论,重吉伸出双手,按在了水越窄窄的肩上。 "能站起来吗?" 水越抬高了哭声。这提高了的哭调,正说明了他如大家预料的那样,下半身已动弹不得了。 但洋一对发生在水越身上的事大致有所了解,他愤怒地朝着楼梯上方,用周围都能听见的声音脱口而出:"宫崎,你究竟对水越干了什么?" 洋一的话好像信号似的,驾驶室的门开了,在逆光中,宫崎出现在门口。驾驶室内注入了下午的余晖,阳光照在他的背上,使他脸上的表情无从解读。但宫崎却厚着脸皮说:"都在这儿啊,先生们,你们干什么呢?"说着拉上了半开的裤子拉链。 "大家帮忙把水越抬到床上。" 重吉看了宫崎一眼,就移开视线,对年轻船员下了命令。 "别忘了给他换换衣服。" 在场的人中,只有洋一和重吉认为是精神伤害导致水越站不起来,并且两个人都隐约感觉到,宫崎便是罪魁祸首,因为只有他俩透过驾驶室的玻璃看到了宫崎的侧脸,以及在他旁边起起落落的水越的头部。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老海员,重吉见过很多有着与水越类似的症状的例子,这是典型的急性心因性反应,当然看不出外伤。水越的情况是,他意识里虽然想站起来,身体却不听使唤。他见过很多躺下站不起来了的船员,有一个人甚至因为喉咙痉挛而失声。很多人被归咎于"无法适应环境",在船上这个封闭的世界,即使罹患心因性反应,也无法如愿地立即改变这种环境。厌倦了小公务员生活、希望从海上找到一条出路的水越,他的肉体被大自然明白地拒绝了,虽然其中很大原因是宫崎的恶意欺凌,但不得不承认,大海根本不适合水越。返回陆地以后,水越的病可能就会痊愈。 第41节:光射之海(41) 出海不到半年,就痛失了一个人手,重吉失望地叹了一口气。将水越继续留在船上,等待他的恢复,这无疑是不可能的。因此重吉早早决定,将水越转移到海上诊疗补给船上,在那里让他接受治疗并返回日本。但他还在犹豫是否要补充一个人手。考虑到船上的人员结构,即使新船员工作量再少,水越的存在也非常必要。如果没有水越,洋一的肩上就要背负两个人的工作量。如果洋一不堪重负,那么他可能也会倒下。重吉想到洋一,便在狭窄的走廊里回头看,水越的房间门开着,几个船员正抬着水越进屋。再回头看,洋一和刚才姿势一样,正目不转睛地与站在楼梯上边驾驶室入口处的宫崎对视着。重吉回到过道,推着洋一的肩,将他带到光线明亮的船的中央。然后,又用力地按着依旧愤愤不平的洋一的肩头,让他坐在卷扬机传送带旁边。 "不能像个成年人一样和人打架的家伙,是上不了你的船的,这是重吉师傅说过的话吧?" 洋一盘着腿,雄赳赳地说道。 "傻蛋,别把宫崎当对手。" "为什么?" "没有什么理由,总之那人比较特别。" 想问问到底怎么个特别法,但洋一有些迟疑,他陷入了思考之中。发生的这些事,与第七若潮号船上奇妙地飘荡着的不和谐气氛有关,更正确地说,是与船老大高木重吉和宫崎昭光的关系有关。重吉对宫崎总是有所顾忌,洋一确实感觉到了这一点。 "您和宫崎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吗?" 洋一问着重吉。阻止宫崎的胡作非为,是船老大的责任。 虽然个性不一样,但洋一却在某种程度上很佩服水越,这是因为水越在寻找人生目标时的认真态度。虽说公务员有稳定的社会地位,但他却没有安于现状,至少,他向任何人看来都与他风马牛不相及的海上生活进行了自觉的挑战,这是值得自暴自弃上船来的洋一赞赏的。而大多数人则没有这种打破人生常规路线的勇气。在短暂的自由时间里,洋一经常和水越交谈。在体力上,洋一压倒性地强于水越,但在人生道路的"奋斗"意识上,洋一常常感到会输给比自己小五岁的水越。人生来就有体力、脑力的不同,洋一本打算从水越身上学到在上苍赋予的一切中,不竭尽全力挣扎就没有生存意义的精神,但是现在,水越竟小便失禁,无法自己站立起来。洋一越想越无法忍受。 "你讨厌宫崎?" 重吉平和地问。 "那当然了,就因为那浑蛋,水越才……" "完全怪宫崎?" "那家伙,老是欺负我和水越。" "都是成年人啦,别用欺负这个词。" "那怎么说呢……" "你是从大学出来的,好好想想吧,这点事。" ---用什么形容好呢? 洋一的脑子里浮现出灰色的场景,在波涛汹涌的海面工作时,海水涌上船来,稍不留神就可能跌过船舷,落进大海,在这种情况下,水越仍然忍住恐惧,进行着被称作"解剖"的剔肠子、鱼鳃的作业,而宫崎却认为他动作缓慢,用鱼钩戳他的屁股,还狠毒地咒骂:"他妈的浑蛋,磨蹭什么哪?小心我把你狗日的给解剖喽!" 第42节:光射之海(42) "船上怎么会有这样的浑蛋。" 说着,洋一感到肌肉变硬,他握住拳头,打在了铁柱子上。 "我也有过这种想法。" 重吉站了起来,看看四周,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说着"跟我来",重吉把洋一领到船尾的甲板上,在绞盘上坐下来,说:"还是和你说了的好。" 重吉开始讲述自己二十五年前的经历。 右船舷的远处,又一个小岛慢慢从眼前逝去。不是这个岛,重吉沉重的回忆里,坠着南太平洋上的一个孤岛。 讷讷陈述中,重吉的眼前重现了燃烧着的火焰,鼻子里仿佛闻到了肉烧焦的异臭,那切断锁骨下动脉的触感从手蔓延到胸膛。淌着血的嘴、断掉的牙齿---杂乱无序的残破画面。为了使洋一能够听懂,必须要重新排列一下画面的顺序。椰子树下躺着的死尸,不是这个故事的开始,那只不过是个结果。那么,真正的开始在哪里呢?重吉只能从中途开始讲起。 也许是由于之后的印象太鲜明了,重吉几乎忘记了起因。关于后来发生的事,他的记忆准确无误,却忘了为什么和那个男人打架,错在自己吗?还是因为和惯常一样的对新手欺辱?自己真的像那男人所说的,不怀好意地偷笑了吗?即使到现在,有许多东西还是无法明确。 下过暴雨的云隙间,加罗林群岛那醒目的色彩出现在眼前。当时二十岁的重吉,作为航海士见习生,正在一百三十五吨位的金枪鱼船第二海宝号上实习。他可没有闲情逸致欣赏急剧变化的天空色彩。这是最后一次收渔绳,长近两米的青花鱼一条条地被拽上来。在船员们通红的双眼、咆哮的声音中,重吉好像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他莫名其妙地回头时,一下子因为脑震荡躺倒在甲板上。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迷糊不清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一个男子,接着的一瞬间,天空和船身上下颠倒了。 "你他妈的偷笑什么?" 这句话至今还留在耳朵里。他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笑过,过了好长时间,他才意识到刚才被打了。 这次作业之后,鱼饵已经用完,不得不踏上归途。虽然和大丰收还相去甚远,但鱼饵已经见底了,除了返回原籍港没别的办法。通常,在回港之前,船员们眼中都会闪烁着喜悦和期待的目光。但是这一次大家却显得很沉重。如果满载而归的话,船员们的收入将比在陆地上工作多出好几倍。而谁都能预想得到,这一次的收入明摆着不行。如果是新年前夕回港,这点收获还能卖个好价钱,但夏天的行情不好。特别是对那些要养家糊口的男人来说,这有关死活。因此,最后一次收绳的喧嚣中充满了无法排遣的不满。然而,以见习海员的身份上船的重吉身为学生,本来就对收入不那么上心,可以回到久违了三个月的日本,他心里只是一个劲儿地高兴。只要快一点从这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的地狱中脱离出来,他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如果那男人说的话是真的,重吉可能在拉浮标的时候,手停下来,脸颊上无意中挂着愉快。现在想起来,可能是脑海里浮出了故乡恋人的面影,不自觉地微笑起来。但对于那个有妻室和幼儿的男人来说,重吉的笑脸却触怒了他的神经:下次出海时,这个水产讲习所的学生,可能已经变成身份地位不同的航海士了,怎么看这都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将来却肯定会当上船长,运气不好的话,自己也许还要在他的手底下干活;想着自己跟下人一样被这么个毛头小子使唤的情景,就愈发感到痛苦和无法忍受;本来就想好好挤兑他一番,他还有闲心偷笑,想着想着就气不打一处来。 第43节:光射之海(43) 被打倒后,船头的右舷被海浪击中,船随即倾斜起来,重吉四脚朝天地滑过船中央,头撞到了舱门旁边的船帮上,姿势像四肢朝天的青蛙一样难看。他感觉眼睛下方麻酥酥的,用手一擦,黏糊糊地全是血。伤口溅上了拍打上来的浪花,更加疼痛难忍。那男人打过重吉还不算完,又走过来飞起一脚,朝着在水洼里挣扎着的重吉的裆部踢来。此刻,重吉一直保持着的理智,像根弦一样"嘣"地断了。他腰部一拧劲,翻了个身,爬起来骂道:"你这个浑蛋!"摆出了对峙的架势。 再忍耐一下就能回日本的释然,一下子被好斗的本能所取代。在这次航行中,重吉一直忍耐着这个男人。男人是比重吉大十岁的熟练老船员,作为船员来说,他没什么可挑剔的,但是他性格怪异、脾气暴躁,大家都不愿意与他为伍,使他在人群中很孤立。船老大更是从心底里讨厌这个事事唱反调的男人。重吉接受男人的挑战,也有这样的原因,在这种无路可走的时候,重吉自然而然地认为船上的大多数人都会向着自己。这种对船上力量对比的权衡,并没有经过意识里的积极思考,而是在大叫着"这个浑蛋"的同时,就像从打开的闷罐里喷发出来一样爆发了。 在这艘旧式冷冻船上工作的二十四个人,基本上都是有一两种毛病的粗人。有在身上刺青的,也有在甲板上磨匕首的,甚至还有人背着船长将手枪带到船上,还拿出来在伙伴中间炫耀。他们空着肚子喝烈酒赌钱时,输赢不均或者酒喝多了,经常会打架。一旦打起来,周围的男人们不立刻劝阻,而是让他们尽情地打,直到分出胜负了,才会说着"行啦,就到这儿吧",把双方拉开。有时候拉架晚了一步,导致一方被打死的事,也发生过。但是不管怎么打,很少发生把对方扔进海里的事,甚至,在打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如果对方快要掉到海里时,还会伸出手拉上一把,拉上来接着打就是了。这也算得上是海上男人的义气吧。哪怕动刀都没关系,但是把对方扔进海里就犯了禁条,真是不可思议。所以当船上发生两派打斗时,如果有人破坏了这个潜规则,那可不是开玩笑,船上所有的人都会走得一干二净。 重吉和那个男人厮打时,周围的人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不,甚至连注视的工夫也没有。[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有工夫打架的话,赶紧回去干活儿!"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船老大的怒骂。刚才正在舷梯门给鱼脱钩的船员们听到"打架喽"的喊声,都扔下了手里的活,现在正被甲板长狠狠地扇着脑袋。大家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卷扬机嘎吱嘎吱地卷起渔绳,从钩子上摘下来的青花鱼被扔到船中央割鳍、去内脏。只有重吉和那个男人没有回去,还在那里厮打着。 只有开始的一两下能击打到对方的脸和头,两人马上就抱在一起,摔倒在船中央的甲板上,用头撞着对方的鼻尖,用膝盖撞击对方的腹部,骑在对方的身上打对方的脸。重吉根本来不及感觉疼痛,眼前一片黑暗,从黑暗深处一点点涌出了杀意,对方的心里肯定也在这么想。在干掉对方还是被对方干掉的搏斗中,比起恐惧来,兴奋感要强烈得多。突然,重吉感到有种异样的剧烈疼痛在腿上划过,对方右手里的自制匕首闪着亮光,他知道自己被对方藏在长靴里的刀刺伤了。他双手握着对方拿刀的右腕,如果支持不住,他可能就会这样丢了性命。接着,他拼命把对方的手腕反手向上扭住,突然,一个大浪拍来,船又一次剧烈晃动起来,这时,他的耳际听到了悲鸣,大量的鲜血喷到了他的耳朵、肩膀上,可能是他在向上扭起对方手腕时,船体的剧烈摇晃使那个男人失去了平衡,倒在重吉身上,刀插入了男人的左肩。这个时候,那种踏着海水的长靴特有的脚步声才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重吉和那个男人被拉开。对方的身体从眼前消失以后,重吉好像久违了似的沐浴着阳光,仰面朝天,气喘吁吁。对时间的感觉都麻痹了,这场也就是持续了一分钟左右的肉搏,却让他感到度过了那么久的时间。 第44节:光射之海(44) 与重吉相比,船员们更担心那个男人,低头看他的伤势时,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说"哎哟,这下悬啦",只不过是肩膀被刺伤,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重吉坐起身来往旁边看去,那个男人肩膀正在往外喷血,围观的人们脸上都露出"已经没救"的表情,很有可能是左肩锁骨下的动脉被切断了,回天无术。在船员们的注视下,男人终于咽了气,死在散乱着鱼肠子、鱼鳍的甲板上,躺在自己的血泊中。 工作一时间中断了,以船老大、船长、轮机长为首的所有船员都集中到船中央。当然要讨论如何处理尸体,如果是冷冻设备齐全的新型船就好办了,只要将尸体冻起来带回日本就可以了;但这艘老式的冷藏船可办不到,因为归途中会经过热带和亚热带的气候环境,这样处理尸体行不通。其实,如果船员死在船上,船老大有权将其海葬,但是第二海宝号的船老大却很犹豫,原因是前段时间的航行中,有船员因事故丧生,船老大将其实施海葬,引起了死者家属的强烈不满,一度闹得他很头疼。 这时,第二海宝号正经过加罗林群岛的一个看似荒无人迹的小岛。看到暴晒在烈日下的小岛,船老大有了灵感,接着作出了决定:用小艇将尸体运到岛上,在那里实施火葬,而后将遗骨带回日本。由谁来完成这项任务呢?当然是引发事件的重吉本人。包含着惩罚的意思,大家让他一个人来处理这件事。 第二天一大早,第二海宝号抛下了锚,放下了小艇。和尸体在一起的重吉,抬头看着渐渐远离的船舷,开始坐立不安。不单单是不安,连海面的颜色,在他眼里也透着恐怖。抱着前几天还用来储藏食物的玻璃罐,兜里揣着汽油打火机,在热带树木堆上点上火,将尸体火化,把遗骨装在玻璃瓶里带回去……这就是对重吉的惩罚。只有一次,他曾在火灾现场见过被烧焦的尸体。当时他还是十来岁的孩子,乍一看烧焦的尸体,看不出那是人,连鼻子和眼睛都没了,皮肤和血的颜色都变成了黑的,所以没有了活生生的感觉。他想只要"眼睛"没有了,恐怖也就在一定程度上消失了。重吉划着桨,尸体躺在他的脚下,他尽量转过头不看尸体,却总是感觉那男人的视线正从某个角度看过来。这条生命是在自己手上结束的。太阳升起了,从不同的角度看去,男人那青白色的面庞时而发出活人般的光泽。 第45节:光射之海(45) 终于,重吉驾驶的小艇登上了小岛的沙滩。 正如在船上所眺望的一样,小岛上一个人影也没有。也许在岛的另一头的海边,或是密林深处,有部落存在,但至少从现在的海岸看来,没有人住的痕迹。重吉把船绳系在朝着大海弯曲的椰树上,把小艇拉到岸边,然后拨开树叶,窥探着红树林中的情况,又去把尸体从小艇上拖了下来,拿出装着柴油的铁桶。太阳一点点升高,风也停了。停泊在海浪中的第二海宝号正好位于小岛的东面,甲板上来回走动的几个人影看起来黑糊糊的。因为炽热,死后十五小时的尸体开始发出腐臭的气味。 怎么将人火化呢,重吉一点也不清楚。如果只是烧焦尸体的话,也不用费太多心思,但是要把遗骨装到广口的玻璃瓶里,就必须要用足够的火力把肉烧落,把骨头烧成骨灰,这就需要准备足够的木柴。重吉拨开树枝,走向茂密的红树林中。 事与愿违,丛林中的植物都长得绿油油的。一种被称为叶子花的九重葛,红红的颜色像燃烧着的火,和周围的绿搭配得错落有致。眼前的景致使重吉猛然想起了老船员们常津津乐道的事。当年,他们捕鱼获得了大丰收,在归途中,大家把船停在南洋的海上,男人们把装有梳头油的小瓶子绑在头上,向小岛游去,用头油涂满等待着他们的岛上少女的全身,使她们褐色的肌肤更加光滑,然后与她们一起嬉戏。年轻的重吉边听着,脑海中边想象出当时的情景,不禁啧啧地感叹"真厉害"。男人们离去时插在少女们发髻间的叶子花,犹如火焰一般,在眼前开得红彤彤的。 终于,重吉收集起一些倒伏在地上的树木,按照自己的想象,搭了个烧火架子;随后,把南国特有的像柳叶一样细软的松叶搂到一起,铺在木头之间的空隙里。只有这种叶子带点轻微的干黄,看上去比较容易烧着,再在叶子上浇上一些柴油,在珊瑚礁上坚硬的沙滩上,一个简易的火葬场便建成了。重吉将尸体放上去,稍微离开一点,看看稳不稳。他手握汽油打火机,转着从各个角度看,还是没下手。如果点火的话,尸体也许就会燃烧,但重吉还在观望那经自己的手杀死的男人。如果就这样在越来越高的太阳下暴晒,不用火烧,肉体也许就会发黑,变得又干又小吧。 柴油的气味与此刻的场面显得那么不协调。他又一次拨开灌木进入密林,摘回来几朵叶子花,放在尸体的胸口上。因为没有犯罪的意识,所以他并不后悔,甚至都没考虑回到日本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命运等待着他。眼前,色彩鲜明的椰林,躺在鲜红花丛中的尸体,刺鼻的柴油,在这热带小岛上突然制造出极不协调的景象,使重吉感到敬畏,使他感到近在咫尺的神的存在。尸体那失去血色的惨白的脸,如此庄严。重吉点着了手里的火把,扔了出去。 伴随着"刷"的一声响,火焰冲天而起。真的,在刹那之间,死者的身体仿佛又注入了生命一样。男人痛苦地扭着脸,头和脚顶住身下面的木条在挣扎,木架发出吱吱啦啦的声音,摇晃着,断裂着。尸体的嘴微微地张开了,好像在叫着什么。站在尸体脚边的重吉,赶快绕到头的一边,想听清男人说的话。男人撅起嘴,哭诉着,烧焦的头发竖起来,他到底想说什么呢? 起风了,烟和异臭开始朝一个方向流动,重吉抬头仰望天空,远处地平线上,大团的阴云在滚动,好不容易燃起的火,如果来了阵雨就全泡汤了。快点烧成骨头吧,重吉用棍子捅着尸体,烧得焦硬的皮肤裂开了,肠子崩了出来。肚肠好像有生命的活物,沉重而缓慢地抬起了头,在火焰下逐渐改变颜色,改变形状。 第46节:光射之海(46) 重吉一丝不漏地看着人身体燃烧的过程,那颜色、气味以及所有的一切,都深深地刻在他脑子里了。重吉的身体里,也在燃烧着熊熊的烈火,那是细胞在燃烧。火势减弱,重吉又浇了些柴油。 但是不知为什么,尸体脚尖部分比别的部位烧剩下的多。已烧成黑棒的骨头前端,还能看见残留着肉的脚指甲,重吉不得不好几次往脚尖上浇柴油。即使把脚拨拉到火力强的地方烧,脚趾尖的指甲也不容易变黑。两只脚的脚尖,一直顽强地燃烧到最后。 就这样,经过了大约八个小时,男人的肉体终于化为黑骨。重吉用玻璃瓶装好遗骨,回到第二海宝号时,已经快傍晚了,西边的海面被染成红色。虽然男人的身体变成了黑骨,可是,重吉的头发却变成了白色。火和肉体燃烧的糊臭味,竟使他在一天之内身心都变得苍老了,经过同伴们的提醒,重吉才注意到这一点。 3 "你说,我看起来多大?" 听到重吉的问话,洋一再次仔细地打量着重吉脖子到下巴间深深的皱纹,日晒雨淋,那里布满了斑点。如果只看脸部以上的部位,说他像七十多岁的老人都有人信,但是既然重吉这么问,他肯定比外表要年轻得多。 "看我老成这样,其实我才四十五岁。" 重吉说。 "还年轻啊。" "就因为那件事,明显地老啦。" 他烧完尸体,回到船上以后,"喂,你怎么啦?"大家瞧着他问。重吉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照了一下镜子,发现自己一下子老了十多岁。改变的不仅仅是外观,直到回日本,重吉几乎没开口说过话。比起杀人的事,在热带的荒岛上,孤身一人把尸体烧成灰的行为,更使他身心俱变。 "遗骨怎么处理的?" 洋一问。 "当然是交给他亲人了。他有老婆和年幼的孩子……" 船一回港,重吉马上去了被杀死的男人的家。在昏暗的榻榻米房子里,装骨灰的玻璃瓶已经换成了正式的骨灰盒,重吉把它放在了面无表情的女人面前。女人灰暗的脸低垂着,她仿佛对丈夫的死丝毫没有悲伤。解释了事情的原委后,她只是"哎"了一声,无力地点点头,重吉感到她一点也没流露出明显的憎恨。作为妻子,对经常出海的丈夫没有什么爱情吧。而且,从男人在船上的举止推断,他也根本不可能疼爱这个沉闷的老婆,能够从男人的暴力下解脱出来,女人反倒像是感觉轻松了。但是,从今往后,她带着年幼的孩子怎么生活下去?可以看得出来,她满脑子都是这件事。 虽说这是一件意外事故,或者说是正当防卫,但杀死了一个人,真的没受到制裁吗?洋一有些疑问。虽说船员们统一了口径,说那男人是意外落水淹死后被火葬的,但难免有反感重吉的人泄漏真相。但比起这个来,洋一还有更大的疑问。 ---这件事与宫崎昭光到底有什么关系? 洋一正想着,坐在母亲身边的孩子身姿的特写浮现在脑海中,他一下子悟出了什么。 第47节:光射之海(47) "年幼的孩子,是男孩吗?" "啊,是啊。" 洋一确信了自己的猜想。 "那个男孩,是宫崎吗?" 重吉的脸对着洋一,那神情仿佛在说:你终于明白了。 "是啊。那家伙和被我杀死的那人一样,都是最坏的人。但是,你明白吗?我有责任。" 想到父亲和儿子之间血浓于水的亲情,重吉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宫崎总是到处说自己脚热,重吉也知道这件事。听说宫崎睡觉时总把两脚伸在毛毯外面,为了亲眼证实,有一次,他半夜悄悄打开宫崎房间的门一看,正如传闻中说的一样,宫崎的两脚脚尖格外醒目地伸在毯子外面。褐色的毛毯像火一样在燃烧,重吉感到后背一阵发凉,嗅觉的记忆甚至也苏醒了,鼻子里再次出现了肉被烧焦的臭味、浇在脚尖上的柴油的气味。在杂乱堆起的木头中间,那双脚也是那么醒目,记忆犹新。被火焰包围着的双脚的炽热,连同怨念,一起传到了儿子的血液中。在恍惚中,重吉因为过分恐惧,差点叫出了声。 对那个男人的儿子,重吉到底应该负什么样的责任?这种责任是不是要背负一生?这是个人问题吧,洋一想。这是重吉对自己的裁决,作为没有受到法律制裁的代价,他会转而对遗留下来的遗传基因负责。如果从重吉的性格上分析,这种责任感恐怕要伴随他的一生。 "重吉师傅,您可能对宫崎有责任。但是,我没有。对我来说,即使知道您和宫崎的关系,宫崎还是个无可救药的讨厌的浑蛋。" "那是当然。" "继续让这家伙肆无忌惮,破坏了船上的秩序,作为船老大,您应该采取措施。" "除掉他吗?" "除掉"这个词,听起来有种特殊的意思。除掉,意味着把不应该存在的东西去除掉,正如重吉对宫崎的父亲所做一样。杀死他以后,再让他化为灰烬,让他不留痕迹地从这世界上消失。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 "我说,洋一啊。对宫崎,只能那么由着他,如果处理他的话,船上很可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乱子。二十五年前,我把一个人彻底地排除了,那是因为预料到船上大伙儿都有和我一样的心情。但是,这种事,绝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了。" 洋一沉默了。曾经在小剧团的集体里待过的他,非常明白一个集体拥有的这种力量。将异质的东西排除在外的体系,会在封闭的狭小世界里诞生,并且变得非常顽强。打个比方,船就像是一个浮在海上的封闭式病房。 "那,怎么办呢……" "没什么办法。" "没办法?" "嗯。"重吉笑着说,"另外,我告诉你吧。犯不上和宫崎打架,到头来,打起来的话,肯定得死一个,谁会死呢?……我估计,大概是你。" 这不是夸张,重吉说的是真的。随着话音,洋一的身体有点微微的颤抖。把宫崎当对手,如果真的厮杀起来会怎么样,洋一想想都会腿肚子打战,绝对是白白送死。能够登上第七若潮号,已经是九死一生了。好不容易捡回来的生命,不能这么毫无价值地失去。自己是为了寻找新的生活方式,才来到这个未知领域、登上金枪鱼船的,不是来找死的,洋一听到心里的声音对自己说。 第48节:光射之海(48) 4 刚进入十月,第七若潮号从航行在南太平洋海域的四千吨位的海上医疗补给船第二邦洋号上,获得了燃料、食物和鱼饵等补给。金枪鱼船不仅可以在寄居港补充物资,也可以从航行在固定航道上的供给船得到补给。如果定期使用的话,不用登陆便可以完成航行。但是,需要定期让船员上岸,在陆地上培养他们的士气,所以海上的补给尽量控制在最低的需要限度以内。 大家会收到日本的亲属寄来的信和包裹,感到身体不舒服的船员,可以接受船上医生的检查。补给船不但送来东西,也接收大家寄回家里的信呀什么的。被宫崎恶意凌辱,导致下半身瘫痪的水越,经过医生的检查,被诊断为可能患有一种歇斯底里症,要继续在补给船上治疗并返回日本。根据医生的判断,水越可能在下意识里想从船上严酷的生活中逃出来,所以致使下半身瘫痪。等船到了奥克兰附近的港口,就让他从那里坐飞机回日本,那时,他心灵的创伤也许就会自然愈合。洋一知道水越的病并不很严重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曾经互相鼓励的战友就要离去,他感到很遗憾,洋一与水越约好回日本一定再见,然后送走了他。 有家属的船员,差不多都收到了家里托付补给船带来的信和包裹,洋一没期待收到什么,他的家人只有年老的母亲和去广岛当职员的哥哥。从三崎港出发的前一天,他打电话给母亲,刚说完自己上金枪鱼船的事和船的名字,他就打断了母亲刚出口的话,放下话筒时,他还听到母亲悲痛的呼声:"等等,你这个---" 那是责备的口吻。咔哒放下听筒,从传声器传出来的话音还回响在耳边。母亲可能是想说"你这个逆子"吧。不管怎么说,洋一的出海是过于单方面的决定。洋一采取了转移注意力的作战方式,不给母亲发火的机会,母亲在放下话筒之前,一定气坏了。想起出海前发生的种种事情,母亲生他的气实在情有可原。母亲大概不会给这个净让她操心的不孝之子寄东西的。洋一用眼角瞅着那些收到家里东西的兴高采烈的船员,心头充满寂寞,把目光飘向大海。 但在这时,洋一却意想不到地收到了邮包。收件人的确是"真木洋一"。确实是寄给自己的包裹。但是,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寄件人是谁。 "砂子健史。" 他念了三遍,通过自己发出的声音,他在记忆里进行搜索,或许被遗忘在记忆的深处了。他把小学、中学时好朋友的面孔和名字追溯了一遍,没有。要不就是过继给别人、改了姓的朋友?他把朋友们的名字和姓拆开,又想了一遍。但是,怎么想都没这个人。根据寄件人住址是在浜松,洋一猜想可能是高中时代的朋友。他十九岁时,为上大学,才离开湖西市去东京的。 洋一走在甲板上,打开了包裹,里面装的是一盘录像带和一封信。船员们经常会收到家里寄来的录像带邮件。如果出海一年以上,走时刚呱呱坠地的婴儿已经开始学走路了,通过录像看到孩子的成长,再刚强的船员有时也会泣不成声。一盘录像带本身的价值虽然不高,但它是从素不相识的人那里收到,所以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回舱后,他把带子插进房间里的录像机,把脸贴近十四英寸的显示屏,等着画面开始。 第49节:光射之海(49) 画面颤了一下,出现了像是医院的建筑物的白色墙壁。从背景上的茂密树木上,倾泻下蝉鸣,"知了---知了---"的叫声好像在宣布夏天将要结束了。日本的风景和声音唤起了洋一的乡愁,但是,当一个年轻女子从画面前走过时,他那伤感的情绪一下子就被吹跑了。缓慢的步伐……比以前更瘦了,头发也长了,没化妆的脸,气色也不大好,长长的睫毛下,眼睛微微低垂着。 "小百合……" 洋一想要叫出来,但嗓子好像被堵住了。 画面中断了一下,下一个镜头是小百合坐在长椅上的身影。拿着摄像机的人,背对着太阳,他的影子延伸到小百合的脚旁,可以听出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 ---喂,小百合,笑一下。 ---好,好。就这样,转过来。 ---在这里呢。这里,这里。 好像是对小孩子说话的口吻,但是,只能听到那个年轻男子的说话声,小百合始终没说话。出现脸的特写镜头时,洋一注意到小百合目光呆滞,画面上的她,已经不是从前的小百合了。 ---这是什么地方啊? 洋一又看了一下寄件人的名字。 砂子健史。 ---现在,拿着摄像机的,就是砂子健史了? 这一次,摄像机开始斜着拍小百合的身体,焦点落在她肚子上待了一会儿,然后徐徐抬起来拍摄她的侧脸。画面远处,两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走过去。 ---毫无疑问,小百合现在是在医院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她还没有出院吗?可那件事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多啦。 洋一仔细思索着这盘录像带的意思。寄信人到底想说什么呢?虽然还不明白对方的意图,他却开始生气了。已经抛弃的东西、已经逃避的现实,怎么这样跨着海追了过来,又是那么令人怀念、怜爱。他的心在左右摇摆,意识已无法阻止肉体的强烈反应,他哽咽着,泪水也涌了出来。洋一实在没想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反应,出海以后,他也经常回忆和她在一起的日子,但这次可能是录像在起作用吧,眼泪一个劲儿地流,怎么也止不住。 小百合一声不吭地坐在长椅上,目光呆滞地看着摄像机,以前闪着光芒的瞳仁失去了风采,没有焦点的视线里找不到任何感情,洋一用袖口掩住眼睛,别过脸不看画面。"后悔",这个词闪过他的大脑,"还是这样好"的声音也在出现。揭发,然后是自我辩护。洋一好像弹起来似的站起身,回到现实中的自我,打开了与录像带一起寄来的信。 真木洋一先生: 冒昧地写信给您,想必您一定很吃惊。一同寄去的录像带您已经过目了吗?我想您一定知道画面里的叫作浅川小百合的女子。她现在在浜松市郊外的松居医院精神科住院。七月二十三日晚,在中田岛的海岸,她试图投海自尽,结果受到刺激,她的记忆、语言、感情等方面都受到了损害。 我很偶然地在同一时间入院,并且认识了小百合小姐,由于我对医学一窍不通,所以无法很好地给您解释她的详细病情。事实上,连精神科的医生也无法对她作出明确的诊断。因为她所有的交流意识都封闭着,这一点很明显,所以,关于您的事,并非是直接听小百合小姐介绍,而是从剧团"崩溃快门"的负责人宇神先生那里了解到的。非常抱歉,我把事情经过也告诉了宇神先生。当然,我是出于"可能对小百合的治疗会有所帮助"的想法才这样做的,没有探听个人隐私的癖好。我听小百合小姐的主治医生(名叫望月,非常优秀的医生)说,在进行治疗时,病人迄今为止的病史及家族病史,可能都是非常重要的线索,但从无亲无故的小百合小姐那里无法获得任何信息,因此治疗也变得越来越困难。或许她一辈子都会这样,无法与外部进行意识和思想的沟通了。 第50节:光射之海(50) 因此,我对您有个恳求,如果方便的话,请您介绍一下关于她的事好吗?无论什么都可以,据我的了解,再没有人与小百合小姐的交往能比您更深了。我深知提出这样的请求十分鲁莽,但为了使她的心重见光明,我请求您的帮助。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不得不通知您,通过录像带,您大概也已经有所察觉,小百合小姐已经怀孕,据推断现在已妊娠六个月了,关于这一点,特别告之。 砂子健史 九月二日 看完信,洋一的第一反应是,最后那句话让他觉得特别不舒服。 ---关于这一点,特别告之。什么呀?这个砂子健史想让我干什么?想打听是不是我让小百合怀孕的?还是说让我想想快要出世的孩子,赶紧早点回日本,负起对母子俩的责任呢? 多管闲事!他把手里的信攥成一团,但是,小百合怀孕这个事实却马上一点一点地落在他的心头。到九月二日为止怀孕六个月,他大体知道计算方法,往前推算---不是没有可能。 ---大概,那孩子是我的。 他的直觉告诉他。同时,他也可以理解小百合想投水自杀的理由。在确认怀孕以后,小百合在寻找孩子的父亲。但找到湖西自己的家以后,却听说洋一上了金枪鱼船,现在在南太平洋。他逃跑了,她醒悟了这一点,而且,即使知道他在漂在海里的船上,她也无法追赶。但是,肚子里的孩子却一天一天地长大,她终于精神分裂,夜里跳进了大海。之所以选择在面临太平洋的中田岛海岸自杀,是想死在和逃跑的男人有关联的场所吧。 读信的时候,旁边的录像机还在不停地转动。因为没有声音,所以洋一暂时忘记了画面还在继续播放着。洋一又一次转向画面,小百合仍然以同样的姿势坐在医院院子里的长椅上,表情没有变化,两手放在膝盖上,手肘顶在腹部。洋一凝视着她微微鼓起的腹部。不知不觉间,他心跳的速度快了起来。一种想从这一切中解脱出来的躁动,驱使着他按下取出按钮,拿出录像带,和信件一起胡乱地捏在手里,来到甲板上;然后助跑,把手里的东西朝大海扔了出去。信一下子就飞舞起来,刮到船舷上,然后飘落在海面。录像带滚动着划出一道弧线,溅起一朵小水花,被大海吞没了。这正是洋一所希望的,让一切都消失……正是为了舍弃以前所有的生活、寻找新的人生之路,洋一才来到船上的。看这些东西尽管不会让他犹豫什么(请看小说网|qinkan.net),他也不愿意再回想起以前的事,所以把录像丢弃了。 ---小百合已经跟我的人生没有任何关系,即使她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 心里有反对的声音,他却充耳不闻。但是,仿佛与决心二致,他开始回想与小百合在一起的经历,像是要回答砂子健史的问题一样,只是没办法写回信了,送信人的地址早和录像带一起飞进了大海。问题到底在哪里?只能自问自答。与小百合的邂逅……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是五年前的夏天,学生时代的最后一年,马上就要毕业,却下不了决心去找工作。除了做公司职员以外,有没有别的出路?那时,他正在探索自己的生存方式。而与小百合的决绝,他永远无法忘记,半年前,伴随着鲜血,他结束了和小百合在一起的生活。 第51节:光射之海(51) 5 趴在树干上的蝉一哄而散。受惊的洋一抬起脸,看着像雾一样消失的蝉,他坐起身来。旁边,图书馆红砖的颜色让人浑身都感到温暖,周围来来往往的学生们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大,蝉鸣彻底消失了。看到大学留言板上的求职信息,洋一的心情就变得很索然,他漫无目的地在校园里走来走去,最后躺在图书馆门前的长椅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醒来的一瞬间,梦里的蝉还那么真实,洋一揉揉眼睛,仰望着天空,好像还听得见蝉鸣,但现在离蝉鸣的季节还有一个月呢。梦中有种莫名其妙的留恋,怀念过去可以理解,但是竟从梦中窥见自己怀念将来的季节变迁,让人感到很不自然。 才六月份,但学生们已经开始成群结伙了,朋友之间的话题大都是交流找工作的信息,洋一习惯避开人群一个人待着。他站起身,顺着东门外的路向坡下走去。 下坡时,他看见停在人行道的树荫下的摩托车旁,站着一个长发的年轻女人。女人伸头看着四百毫升单排气筒摩托的时速表,两手轻轻抚过油箱平滑的弯度,好像对摩托车有特别的感情似的。看着年轻女子饶有兴趣地把玩自己的摩托车,洋一仿佛体验到身体被爱抚时一下子紧张起来的感觉。她穿着浅粉色的开领衫,配着蓬松的绿色裙子,从外表上来看,根本和喜欢摩托车不搭边。她背朝着门,还看不清楚脸,但是从长发分开的地方,可以看到白皙的颈部。 她丝毫没注意到洋一靠近的脚步声,两手抱着似的抚摸着摩托车,轻轻地握着油门加速器,反复地转动着,洋一站在她旁边,从兜里掏出了钥匙。 "对不起,让一下。" 通过手指间转动的钥匙,他想漫不经心地让对方意识到,自己是摩托车的主人。 女人"啊"了一声,转过头来。 "噢,这个,是你的摩托?" "嗯,对。" 洋一把钥匙插进点火器,解开车把锁后,他重新看了一眼女人的面庞:尴尬的笑脸,生挤出来的笑容……但随着笑容的退去,一张整齐的蛋形脸庞明朗地出现在眼前。 "对不起。" 女人把放在油门上的手缩了回去。 "没事儿。" "这车,快吗?" 女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到摩托车上。 "慢。" 洋一粗鲁地回答着,四百毫升单排气管摩托车不可能速度快。 "哦。但是看起来挺快的。" "可能会输给双缸的。" "瞎说吧?" "那,也得看开的人的技术。" "我也想考一个驾照。" "你?" "奇怪?" "那倒不是。" "有辆摩托车真方便,哪里都能去。" 洋一想从头盔架上取下头盔,可手却停住了。如果继续的话,打开引擎就可以走了。但是他犹豫了,因为女人很自然地引开了话题。 女人不是和洋一同一所大学的学生,据她自己介绍,是一个叫风社剧团的小剧团所属的未来的女演员,来学校是为了在留言板上贴下个月公演的海报。现在她手里已经空了,应该是圆满完成了任务。一听留言板,他一下又想起了找工作的事,但转念想起求职信息旁边贴着这个女人出演的话剧的海报时,他的心情又平和了。他虽然不了解小剧团的实际情况,却有给他们加油鼓劲的心情。 第52节:光射之海(52) "带我坐一回吧?" 突然蹦出这句话,显得有点唐突,女人说的时候充满渴望。她不光是用语言,还用眼睛、脸及全身表达着想坐上摩托车的愿望。 "不行,没头盔。" 洋一的回答却很公事公办。在美国电影里,可以不戴头盔在高速路上飞奔,但是如果在日本的城市里这样干,马上就会被抓住的。 "不行吗?" 女人很遗憾地耸了下肩。 "不行,再扣两分,我的驾照就该吊销了。" "哦。" 女人带着遗憾的表情,轻轻敲着摩托车的油箱。此时,两个人的对话中断了。只要任何一方说出"再见",这场相遇就将结束,而这种玄妙的气氛也会过去。洋一不想被看作那种随处可见的骚扰女性的男人,所以想请她去喝杯咖啡,又张不开口。好像一说出口,自己就会被看扁似的。两种矛盾的心情在困扰着他---既想珍惜这次相遇,又想让对方认为自己有很特殊的自尊心。 此时,女人马上改变了表情,说: "那,作为补偿,你请我吃中午饭吧。" 洋一分不清楚这是真心话还是开玩笑,他再次打量着女人的脸。 "拜托了,请我吃点什么吧。我呀,肚子都饿得咕噜咕噜的了。" 洋一从锁上拔出了钥匙。 "你没开玩笑?" "嗯。" 让刚认识的男人请吃饭的大胆,使洋一感到挺新鲜。不知为何,洋一感觉她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就像第一次听的曲子,如果感觉以前好像听过,洋一就一定会喜欢上它。洋一想,与自己的感性相吻合的东西,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洋一把钥匙揣进兜里,说着"来吧",带着女人去了他经常光顾的咖啡屋。 这就是洋一与小百合的邂逅,随后两个人吃了午饭套餐,互相说了名字和电话。听说小百合曾经是青春偶像歌手,洋一更被她吸引了,他开始幻想肯定有很多年轻人倾慕这个女人……而后又感到,自己能和这个女人面对面地坐在一起,是多么幸运。虽然小百合只是个无名歌手,但此刻,她让洋一有一种成了特殊人物般的感觉,在某种意义上满足了他的自尊心。 第二天,洋一为她买了一顶头盔,三天后,小百合坐在摩托车的后座上,两个人到三浦半岛旅游,在晚间的大海里畅游。一个月后的公演,洋一赶着帮忙,在演出结束的酒宴上,在酒劲和伙伴们的劝诱之下,他当场决定加入小剧团,把当演员作为生活之路,列入了自己的人生选择中。曾经不满于作为公司职员度过一生的他,此时将就业的迷惘一扫而光,虽说他这不见得就是发现了自己的人生方式,但是与小百合的相遇、加入小剧团,都给了他极大的振奋。洋一精神抖擞地努力打工,开始了与小百合的同居生活。 在刚开始共同生活时,洋一还没注意到小百合心里的阴影。随着两个人单独相处的时间的增多,小百合给人的歌喉动人又精灵古怪的第一印象,变得面目全非。她内心深处时隐时现的不安定性格,不知道是与生俱来的呢,还是什么经历所造成的。但是当时看来,这还是她的魅力之一,与她同龄的女人们都缺乏个性,而小百合这种无法把握的性格却放着神秘的光彩。 第53节:光射之海(53) 小百合有一套两室一厅的精致小公寓,是前年去世的父亲留给她的。听她说,好像在她出生后不到两年,她母亲就死去了。因为她明显不愿意触及父母的死因,洋一也没法追问。 当然,把小百合经常显示出的异样的性格,都归咎于她父母双亡的事实,是很容易的。但是,这种过于一般的推论却无法解释她反常的性格。洋一总觉得小百合心中隐藏着更多的东西,除了孤独,还有别的什么…… "谁能救救我?" 一天晚上,小百合刚回到两个人住的雪谷的公寓,说完这句话,就瘫倒在地毯上了。那时她刚打完工,在华灯初上的涩谷与剧团的伙伴们喝完酒,进门说"我回来了"的时候还好好的,可一进屋她的脸色就变了,好像一下子就崩溃了。 "救救我吧。" 她又说了一遍,却不对洋一说清楚她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救助,以及怎么帮助她。只是反复说,救救我,救救我,最后竟说什么"真让人走投无路"。她说话时的声调,一改排练时那种故作的欢快,竟是那样令人难以置信的阴郁。小百合的目光落在地毯上,在残暑的酷热中,她的肩膀不时地颤抖。可是当洋一问她"谁把你逼成这样"的时候,她却缄口无言,开始哼起歌来,还添上歌词一边唱,一边问:"这曲子怎么样?"她突然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表情明朗而欢快,唱着即兴的歌曲,好像恢复了常态。对小百合眨眼之间的变化,洋一却无法释然,因为他真不知道究竟应该认真地对待小百合的哪一种表情。 从那以后,洋一再没有听到小百合说"救救我吧"这句话。这些也并没有对两人的感情产生什么影响,只是洋一经常会从小百合的眼神和不时脱口而出的话,观察出困扰她的窘境。 还有一件事。那是同居将近一年时,初夏的一个早晨,洋一还在迷迷糊糊地睡着,小百合却在一旁聚精会神地用扑克牌算命。也不知道她算出了什么结果,洋一迷迷糊糊地听到小百合在一旁兴奋地喊: "啊,太好了!" "哎,别吵了,行不行!" "原来恋爱要用除法。" 她简直像个天真烂漫的二十岁小姑娘,一边嘟囔着一边洗牌,测算着自己的将来。突然,小百合蹲下来,表情严肃地说:"果真如此,卦上连你都说了,二分之一……"她脸朝着扑克牌叫道:"你来。" 洋一从被子里爬起来问:"哎,算什么呢?" "没什么……" "什么二分之一?" "好哇,你听见啦?真讨厌---" "听见了你的屁话,乱吵吵什么呀,想安静地睡一会儿都不行。" 洋一并没有生气。 "我和洋一在一起的幸福概率。" "卦上说一半一半吗?" "嗯。" 引起洋一注意的是,小百合刚才说过的"果真如此,卦上连你都说了"这句话。洋一大学毕业后没有参加工作,却开始专心致志地研究戏剧,他对人们说话时的心理活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果真如此,卦上连你都说了",那么,照这句话分析,以前肯定还有谁对小百合说过这样的话,二分之一,她能够幸福的概率只有二分之一,谁会对她说这种话呢? 第54节:光射之海(54) "以前,也是这么说这事的?" "嗯?" "咳……一半一半的事。" 小百合带着无法形容的表情看着洋一。如果这是在演戏,简直想象不出接下来她会蹦出什么样的台词,既可以说接下来将是感人的恋爱场面,又可以说是意识到自己即将死去,真是一种怎么解释都可以的奇妙表情。但是,小百合的表情马上又缓和下来,她把散落的扑克牌整理好放进盒里,然后喊着"啊,撒尿撒尿",一头冲进了厕所。接下来,传来小百合撒尿的声音,洋一头脑中产生的小小疑问好像被冲走了一样。 这种情况经常出现,只要触及到问题的核心,小百合不是顾左右而言他,就是翻脸。尽管这样,她有时还是会流露出想对洋一诉说什么的表情。 一天,他们商量好了不去打工,两个人去看电影。那部电影,是一位被称为巨匠的法国导演的作品。可是,故事描述的不是浪漫的戏剧性冲突,而是以法兰西田园风光为背景,淡淡地描述两个家庭的日常生活。然而,小百合一边看着银幕一边高声自言自语,洋一一言不发。她竟然丝毫不顾周围的观众,喋喋不休,也不降低声调。 "不对,我不是那样的。" 小百合啃着手指说,对此产生反应的不只是洋一,坐在前排的男子带着抗议的味道,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小百合却毫不在意。 "可是,这也太……" 她沉思着,发出"唉---唉"的叹气。然后,刚过了一会儿。 "哎,那个女人为什么哭?"她问洋一。这时,洋一才开始察觉,小百合的自言自语根本与电影的情节没有关系,这并不是进入情节而对出场人物发出的下意识评论,而是在她头脑中展开了另一幅与电影毫不相干的画面。一般人在看书时,会有走神的时候。但是,在看电影的时候思想开小差,却没有必要说出声来。 "闭上嘴好好看,那样你不就看懂了吗?" 洋一压低嗓门对小百合说。 "欺负人。" 这样说了以后,小百合的脸虽然转向了银幕,但她的意识好像又游荡到别的空间里去了,仍然在自言自语。前排的男子不时回过头来看看她,表示无言的抗议。小百合到底在想什么呢?洋一总对此心存疑虑。 仔细琢磨一下,在平时的生活中,类似的事情也曾多次发生。在和洋一谈话的过程中,小百合会突然扯出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话题,让人感觉她说话时,脑子正在考虑其他事。看电影和会话过程中,她的意识是不是都飞到同一个地方去了…… 比起剧团里其他人来,洋一和小百合的生活要优裕得多,因为小百合从父亲那里继承了公寓,还继承了一笔数额不小的保险金。生活在大城市里,不用担心住房问题,会感到无法计算的富裕。但是,在每年三次的剧团公演之间,他们俩经常打工。洋一寄居在小百合这里,每月一分不少地交上自己那份房费,小百合非常反对依赖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财产,过游手好闲、坐吃山空的生活,现在她的积蓄反而增加了。 第55节:光射之海(55) 首先提出结婚的是洋一,他没有考虑过小百合不在身边的生活。虽然他们也经常拌嘴,但只要过去两三天,就很容易地忘掉不愉快了,两个人就像亲密的小猫一样好成一团。另外,每次做爱以后,他们都喜欢长时间地抚摸对方的身体。实际上,洋一生活在一种满足的气氛里。他常常用双手捂住小百合的脸蛋,想象自己作为演员成功时的情景,又想到,即使做不成好演员,只要能像现在这样,和小百合一起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也就很知足了。总之,只要小百合在身边,将来的人生不管怎样变化,都无所谓了。 在小百合二十三岁、洋一二十七岁那年,他们退出了工作的剧团,洋一一直与主宰剧团的导演形同水火,现在,已经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原因是他们在演技问题上发生了争执,导演威胁说,如果洋一再达不到演技上的要求,就把他从给小百合配戏的角色上撤下来。 "要是不让我当小百合的配角,我就不干了。当然,我也要把小百合带走。" 洋一滔滔不绝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导演反而慌张起来。洋一不干了倒不要紧,小百合可不能走。看到导演的这种态度,洋一觉得自己存在的价值被导演给否定了,火猛地蹿上了脑门。 "你以为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当演员?到现在为止,我一直强忍着你那些没价值的破烂玩意呢!" 就因为这句话,两人打了起来。同伴们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赶忙把他俩拉开。这时候才发现,导演鼻子流着血,仰面朝天不动了。洋一这时也感到肩膀的关节处疼得要命。在众多团员绝望的注视下,洋一拉着小百合的手离开了排练场。很快就要公演了,这时候团员内部产生分裂,对剧团来说是致命的打击。洋一想到团员们为了公演不辞劳苦,如今却前功尽弃,感到无地自容。团员们太无辜了,由于自己和导演打架,致使公演流产,实在太可悲了。可是,他除了辞职,没有别的选择。 "哎,这样,你行吗?" 在涩谷公园大道上,洋一还处在亢奋状态中,他边走边问。剧团现在的观众数量正在稳步上升,小百合作为蒸蒸日上的剧团招牌女演员,却因为毫无道理的事情被牵连进来,他不能不问。 "没关系。" 小百合说着,拉起了洋一的手。 "反过来,洋一,你可绝对不能甩了我。千万不能啊!" 当时小百合那绝望的心情,洋一好像没在意,因为他脑子里都是关于将来出路的问题,心思没有放到听小百合说话上。 "干吗甩你啊。" 小百合好像对此没有什么把握,又用力握紧了洋一的手。 "眼下怎么办呀?" "去试试商业剧团的招聘吧。" "要是能考上就好了。" 话听起来冷冰冰的,其实,这表明小百合心里根本就没有抱希望。 "这么说,你是信不过我啦?" 小百合没有回答。 "说话呀!你是不是觉得根本就没希望?" 第56节:光射之海(56) 小百合还是没有说话。洋一甩开小百合的手,径直向前走去。他不是为从剧团辞职后悔,而是对自己冒出来的"想吃回头草"的念头非常愤怒。仅仅是东京,就有上千个小剧团,数倍于此的人,都以当演员为目标在努力,而靠当演员维持生计的人却屈指可数。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努力让风社剧团发展壮大,只有剧团好了,自己才能有出路,没有更好的方法,剧团里的伙伴们也都是这样考虑的。但是这条路被他自己掐断了。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能看到所爱的女人对自己的信赖,会得到某种程度的安慰。此刻,洋一非常强烈地想开创一条自己的人生之路。如果和导演握手言和,自己和小百合再回剧团,应该没什么问题。进入别的剧团,一切从零开始,他在年龄上已经没有优势了,那只能是万不得已的选择。但是,自己主动道歉是不可能的。出现刚才那种局面,硬着头皮辞职是必然的结果。如果有保住面子、返回剧团的方法,洋一大概会采纳的。 "洋一!" 落在洋一身后的小百合喊道。洋一回过头一看,就知道她哭了。洋一停下脚步,等着她走上前来。 "洋一,实话说吧,我的身体生不了孩子。" 无论如何,这个时候向自己坦白也太不合时宜了。干吗非要现在说出来?真弄不明白这和眼下的事有什么必要的联系。洋一没有表现得很吃惊,他俯视着小百合的脸。 "那又怎么了?" 洋一平静淡然地说。 "你不在乎吗?"[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生什么孩子,现在我根本不想要。" 洋一随口说。 "不是现在,是永远。" "一样。" "太好了!"小百合如释重负。 两人又手拉着手向前走。可是,洋一的心里却失去了平静,有点不对劲儿的感觉。 ---说什么身体不能生孩子?这不是很可笑吗,总是那么神经兮兮地检查,老是那么细心地注意,又是为什么呢? 小百合没有觉察到洋一心里浮出来的疑问,天真无邪地拉着洋一的手摇晃着。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的身体,生不了孩子。" 她不想生孩子,洋一只能得出这样的解释。 每天早上都检测自己的基础体温,还以为我不知道呢。洋一想。 小百合每天早上都测量体温,然后仔细地记录在表格里,排卵日期临近时,她会坚定地拒绝洋一的诱惑。最近洋一也慢慢熟悉了这个周期,很自觉地不再提要求。如果她的身体不能生育,每天测量体温还有什么意义?言行矛盾,她很显然是在说谎,洋一断定。 可是,大概过了一年左右,小百合的月经迟了半个月还没有来,她显得十分惊慌。"难道会……"她咬着嘴唇,脸上似笑非笑,眼珠在眼眶里来回乱转,这是她遇到棘手事情时最常有的表现。 洋一早就作好准备了。没什么可说的,如果她怀孕了,就把孩子生下来,然后两人正式登记。洋一从未动摇过和小百合一起生活的决心。 第57节:光射之海(57) "你去医院检查一下。" 洋一尽可能温柔地对小百合说,话音里流露着让她把孩子生下来的期盼。 "哎。" 但是,小百合躲闪着他的目光,侧过头去。两人已经一年多没在一起演出了。 ---这家伙的演技越来越不行了。 如果根据表情来判断,她明显地流露出恐惧。因为恐惧,就会撒谎,撒谎说自己的身体不能生育。 ---问题在于,她在恐惧什么呢? 洋一对自己的疑问只字不提,他轻轻地推了一下小百合的头,说:"快去吧,到医院去看看。" 小百合的行动比想象中快得多,她把医疗保险证放进小包里,说了声"我去啦",就离开了家。然而,她并没有去妇产科医院。 洋一一直在等着小百合从医院回来,当他急切地问"怎么样"时,小百合依旧爱答不理,还是那种含含糊糊、语无伦次的态度。对于这张让人困惑的脸,洋一的愤怒终于超过了忍耐的界限,他忍无可忍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怀孕没有啊!" 洋一发出了怒吼。他高喊着,一把从小百合手里抢过皮包,扣过来,让里面的东西全都滚落在地上。然而,飘落在地上的卡片中没有妇产科的挂号证,却看见一张挂号证上写着:内藤诊所精神科。 就诊日期上,也清清楚楚写着今天的日期。 "你今天不是去妇产科医院了吗?" 洋一一片茫然。一瞬间,他的脑子里只闪过了一个念头,小百合一定有什么出人意料的事瞒着自己。明明是为了落实是否怀了孩子,到医院检查,却跑去看精神病医生,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洋一不禁感到泄气。"干什么呀你?欺负人。"小百合边说边趴在地毯上,往皮包里收拾着散落的东西。可能是看到她的肩头在颤抖的缘故,洋一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心疼。 "要是觉得我讨厌了,你可以不要我。" 小百合竟然连这样的话也脱口而出。洋一一时不知所措,他开始哄她:愿意和你在一起生活,如果怀孕了,就把孩子生下来养大,我们登记吧,结婚吧。当然这不是撒谎,是洋一的真心话。 小百合把脸埋在膝盖里,没有回答。听到洋一向她求婚,她心里既高兴又困惑。 "哎,行不行啊?" 虽然洋一想很和气地问小百合,但她仍旧不回答。结果,这一整天都是在小百合的沉默中度过的。 小百合肯定是被苦恼和难言之隐紧紧地困扰着,为了了解真相,洋一更加细心地观察她。洋一感觉,如果自己不讲方式地死死追问,反而会使她三缄其口。那一夜,在歧路徘徊的人特有的长吁短叹,使小百合辗转反侧,睡在一旁的洋一也没能睡着。 第二天清早,洋一又问小百合: "你为什么不去妇产医院,而要去精神科医院呢?" 小百合仍然默默无语。洋一想,这个问题的答案和困扰着小百合的症结密切相关。如果到小百合去过的内藤诊所,直接向医生了解小百合看病的理由,应该是再好不过了。但是,精神病医生肯定要为患者保守秘密,沿着这条线索也不会找到结果。忽然,洋一想起了一件事。他和小百合认识一年前,小百合的父亲去世了,听说好像是自杀的。当时,洋一对这件事没怎么在意,现在看起来,这件事与小百合的异常之间的关系,确实值得怀疑。 第58节:光射之海(58) ---小百合父亲的自杀? 这个话题肯定会引起不愉快,自己也不能开口问小百合。洋一觉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深深隐藏着的秘密,一定不只是她本人的,甚至会牵扯到她父亲。 洋一和野岛惠子再次相遇,也正是在这期间。人生道路上肯定会有陷阱,健康状态下的人,一般不会轻易地落入陷阱,就像身体抵抗力差的人容易被病毒侵袭一样,精神上抵抗力弱的人,也最容易掉进意想不到的陷阱里,这是个太老生常谈的绝妙圈套。从某种意义上讲,野岛惠子本人倒不是什么坏女人,但她所卷进来的这件事本身,对于洋一来说,却是一个典型的陷阱。那一时期,洋一在很多地方的面试都失败了,也有好几次不错的机会,但他总是在最后的节骨眼上被断然拒绝。越过这些最后障碍时,需要有些内部关系,当洋一意识到这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时,他知道了野岛惠子的父亲在旧财阀体系所属的一个企业里担任重要职务,而这个企业正准备赞助一个音乐剧公演。洋一和惠子一度在小剧团一起演出。在表演方面,无论是演出时的配合能力还是演技,惠子都只能说是刚刚够得上学生业余剧团的水平。但是她属于那种自小就很有优越感、不做作的类型,是个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女孩。洋一曾经下意识地把她和小百合作了个比较,两人处处都有强烈鲜明的对比。 在日生剧场的大厅里,他见到了阔别已久的惠子,再次感受到惠子那开朗的性格。从最后一次看见惠子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惠子一点都没变。对于洋一来说,因为小百合背后隐藏的宿命的阴影,他多多少少也受到了一些影响,惠子的明朗欢快简直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在女人的魅力方面,小百合比惠子不知道强多少倍。但是,小百合无法把握的性格让洋一颇感不安,身心俱疲。惠子正相反,她那彻底的乐观精神减轻了洋一心灵上的疲惫。 惠子从洋一的身后拍了他肩膀一巴掌:"哇,这不是洋一哥吗?少见呀!"声音肆无忌惮。洋一回过头,看到了一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大眼睛里闪着无邪的光芒、脸庞圆润、挺着丰满的胸部,身上散发出来的全是健康的气息。洋一看得头晕眼花。惠子身上凝聚了女人的柔软、圆润和温暖。 他们非常自然地互相介绍着自己的近况,一起去喝了杯茶。洋一告诉惠子,自己最近正在应聘商业剧团,可是处处碰壁;惠子也告诉洋一,她已经不再对自己的演技抱什么幻想,现在改行干戏剧创作,整天东奔西跑的。随后,惠子一本正经地对洋一说:"洋一哥,你人长得精神,又有才干。按理说应该努力哦。" "你怎么还是那么天真啊!努力又能怎么样?现在我倒是挺努力的呢。"洋一的表情显得有些漠然,脸上浮出一丝自嘲的微笑。 "哎,说起这事,今田事务所的制作公演剧组还要招几个演员,要是愿意的话,洋一哥不想去试试吗?" 洋一收起了笑容:"你的话是真的?" 第59节:光射之海(59) "嗯,爸爸的公司是赞助方,还认识剧组的负责人。" "那能怎么样?" "你先去走个形式面试吧,后边的事交给我。" 听了惠子的话,洋一感到有点兴奋。这是自己感兴趣的公开演出,没想到竟能这么简单地跨过最后的障碍。 "你一定帮个忙啊。" 洋一的话里加重了语气,不觉之间,洋一向惠子低下了头。 "嗯---嗯,可是,合适吗?也不是什么好角色,洋一哥不会觉得屈才吧?" "别逗了,只要能上戏,演什么都行。" 不懂得生活艰辛的惠子哪里知道,此刻的洋一,哪怕在舞台上演个死人都愿意,哪还顾得上挑肥拣瘦。洋一有点不放心地再三强调:"什么角色都可以,比如说过路的行人什么的。" "我明白啦,一定去求爸爸。" 洋一终于放下心来。 接下来,两人转移了话题。 "最近怎么样啦?" 惠子用吸管喝着凉咖啡,把脸凑近了洋一。她以前知道洋一和小百合恋爱的事,在旁敲侧击地打探两人之间的关系。然而,洋一却没提,或者说是有意避开一切有关小百合的话题。洋一记得,两年前惠子向他明显地表示过好感,现在,她这种企图又在死灰复燃。洋一并没有考虑过抛弃小百合。但是,在可能给自己提供机会的惠子面前,说自己丝毫不动心,那是在撒谎。惠子性格开朗,将来也有能力帮助自己开拓事业,所以,绝不能断言洋一心里没有改换门庭的想法。 因此,洋一没有对惠子说小百合的事,同样,洋一也没有告诉小百合今天遇见了惠子,以及有可能依靠她得到角色的事情。 "嘿,我今天碰到个少见的家伙。" 如果按照洋一往常的习惯,回家后马上像这样对小百合说起这件事的话,可能就不会发生什么问题了。后来,洋一又背着小百合,出去和惠子约会了好几次。说是约会,只不过是在茶馆里坐坐而已,可能因为有内疚感吧,洋一的一举一动总是那么心神不安。 终于,洋一在今田事务所的音乐剧里得到一个角色,他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小百合。小百合高兴的样子远远超出了洋一的预料。她并不知道在洋一背后鼎力相助的惠子的存在,而只是单纯地认为洋一的才能得到了认可,她兴高采烈地欢呼着,像自己被录取似的。看着小百合发自内心的喜悦神情,洋一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 "没什么了不起的。" 洋一想让小百合安静下来,但她却喊着"太好了,太好了",在屋子里乱蹦乱跳。 "够啦!" 洋一抱住小百合娇弱的身体,用两手捂住了她的嘴。 "我说过,你别叫唤啦!" 听到洋一越来越粗暴的声音,看着他变得走形的脸,小百合停了下来,她睁大眼睛,嘴角耷拉了下来,马上就要哭了。 "怎么了,到底,洋一……" "也没怎么,我嫌你太吵了,让你安静点。" 迎头一击镇住了小百合,被抱在洋一双臂里的身体微微颤抖,脸渐渐发青。 第60节:光射之海(60) "怎么了?啊?怎么了?你不喜欢我了?" 小百合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 "真怪,我觉得你最近变得很怪。" "变怪的是你。" "难道,你喜欢上别人了?" 小百合一边说,一边目不转睛地仰视着洋一的双眼。洋一心里跟明镜一样,他扭过脸去,稍微放缓了一点绷紧的表情。如果眼前有镜子,他能看到自己的表情的话,就会明白:他一生中最高的演技,就是把那种不想被对方知道的神态表现出来,同时又微妙地向对方暗示某种事实。洋一在一瞬间向小百合传达了很多的意思,他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在希望她能看懂这些东西。 小百合看懂了。长年在一起演戏培养出来的敏锐感觉,使她明白了洋一的演技意味着什么。小百合胸中翻起了巨浪,她大口大口地吸着凉气,终于从嘴里发出了悲伤的尖叫: "不!" 她悲痛地叫喊着,推开洋一的身体,眼珠又像犯病一样,在眼眶里来回地乱转。 "是谁?" 她虽然作出了迎接挑战的姿态,却往后退了一两步。 "野岛惠子,你知道她?" 说完以后,洋一马上恢复了冷静,那么快就说出了惠子的名字,他感到极端后悔。 "野岛惠子……" 小百合嘴里轻轻念叨着。 "不对,不是。根本不是那个。我和野岛惠子什么也没有。" 洋一语无伦次,拼命否认自己几秒钟以前说过的话。 "没有?你刚刚说过她的名字,说是野岛惠子。" "不是,不是那么回事。你听我说,没那么回事。" "可是,你刚说过,她的名字。" "我说了,真的,我和野岛惠子之间什么关系也没有。" "你是说你们没睡觉?" 洋一点点头。 "根本不是什么喜欢她,就是见过几次面而已。"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这么紧张?我怎么弄不明白。" 小百合露出绝望的神情。洋一越来越生气,这种神情会让自己愈发被捆住手脚。如果现在不作个了断,一生都会被她绊住。 "你别端出一副像我老婆一样的脸。我们又不是夫妻,我愿意和谁来往,你管不着!" 小百合痛苦的呻吟,像从腹部深处绞出来的一样。 "噢,不是,不是的。我们没法成为那种关系的。" 洋一没弄明白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那种关系?" "所以……因为……" 小百合说不出话来了。想要说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她跑向厕所,呕吐起来。她说不出话来,换成胃里的东西被吐出来了。 ---大概,是怀孕的反应。她真的怀孕了。 一看到她呕吐,洋一马上觉得心疼了,过去轻轻替她抚着后背。从刚才开始,他的感情每隔十秒就会变化,刚开始是愤怒,猛然又变得温柔,然后是心情烦躁,接着又悲哀起来…… "我不过是利用她得到角色而已。" 洋一用这种口吻把自己和惠子来往的大致经过说了出来。当然,那一瞬间他在感情上向惠子的倾斜,被他坚决地隐瞒了。小百合默默地听着洋一的话,她是接受了呢,还是仍然有所怀疑,却无从判断。但是,不管洋一怎样反复解释和强调,小百合的心都无法恢复以前的那种平静了。 第61节:光射之海(61) 小百合呕吐是因为听到洋一和野岛惠子的事,是强烈的嫉妒在体内燃烧,刺激胃壁的结果,并不是孕前反应。第二天,小百合看到来得相当迟的月经以后,委婉地把这些话告诉了洋一。洋一脸上毫无表情,没感到轻松,也没感到遗憾。也就是说,他只不过是渐渐明白了小百合的身体能够生孩子而已,怀孕会引发的问题,则被推到了将来。 一种冷漠的气氛弥漫在洋一和小百合之间,就算两人挖空心思找到什么话题,谈话也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小百合只是一门心思打听洋一在那个音乐剧里的角色的事情,可是一提到这件事,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又会联想到野岛惠子,立即就会沉默。这块大家心照不宣的心病,使两人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别扭,因此,两人共处一室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少。 就是在这种气氛下,某一天,洋一见了惠子。这次约会,名义上是为了演出上的事碰个头,其实是在前段时间就约好的。在咖啡厅见面以后,两人一起去吃了晚饭。照理说,如果是平常的话,吃过饭就该分手,各自回家。但这次洋一提出一起去喝一杯,惠子含含糊糊地答应了他。洋一好像要把阴霾的气氛都赶跑一样,玩命地豪饮,后来借着酒劲,带着惠子去饭店开了房间。他已经两个星期都没碰小百合了,酒力之下,欲望汹涌而来。洋一不想为自己的行为作什么解释,在这种情况下,发挥作用的通常是男人的本能吧。 惠子身体僵硬,一点也感受不到由互相爱抚而加深爱情的乐趣。她躺在床上,发出女人哼哼唧唧的声音,流下了眼泪,仿佛在明白地告诉洋一[奇*书*网-整*理*提*供],被自己一直喜欢的男人抱在怀里,有多喜悦。这使洋一更加留恋起小百合来,小百合有那种自己光凭抚摸,就能有快感的身体。现在他明白了,不仅仅在精神上,甚至在肉体上,自己也和小百合紧紧地联结在一起了。此刻,洋一怀里抱着惠子,可心里却一个劲儿地想念着小百合,他决定,与惠子的关系到此为止,同时觉得,自己这会儿特别愿意和小百合坦诚相见。如果彼此都较着劲相峙下去,对两人的关系没有什么好处。只要自己肯低头,好好地让着她,事情应该会很简单地解决。 于是,洋一决心给自己和小百合之间吹进一股新鲜空气,他搭上最后一班地铁回到了公寓。小百合一直没睡,在等他。平时,为了节约空间,两人每天都是睡前才在地板上铺上被子,早晨起来再撤掉。现在,在两间屋中有榻榻米的那一间里,被褥已经给他铺好了。洋一打算露出笑容,缓解这些日子的紧张空气。他没有刚和其他女人睡过觉的悔意,带着困惑已经一扫而光的满足神情,睡倒在被子上。 二月下旬,夜里很冷。因为醉酒,洋一很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带着春意的强风吹打着金属窗框,洋一刚刚睡着,就感觉下体有被触摸的感觉,他一下子惊醒,抬起了头,小百合的头在他肚脐上方晃动,几缕长发垂落在他裸露的腹部,再下边,可以感觉到小百合嘴唇的触觉,因为小百合是朝着洋一脚的方向,所以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到她后脑的发束在他的腹部上下晃动。深更半夜的,她这是干什么?洋一感到有点不可思议,随着她摆弄。突然间,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身子一下子变得僵硬起来。刚才在饭店里和惠子做了两次,第一次结束后,确实是冲了淋浴,可是第二次……不记得洗过澡。洋一明白了小百合真正的意思,她在用舌尖辨别其他女人的气味,是为了寻找痕迹,才趴在他身上的。[请看小说网—wWw.QiSuu.cOm] 第62节:光射之海(62) "别弄!" 在他喊叫的同时,小百合转过脸,爬到洋一的耳边,说: "你和她睡过了吧?和野岛惠子……" 洋一无话可说,连撒谎的余地和否认的力气都没有。他仰面朝天躺着,睡裤和裤衩都被扒到了膝盖以下。为了躲开小百合那怪异的视线,他只能望着天花板。 从那以后,小百合表现出的明显的嫉妒火焰,已经超出了常规。洋一几次考虑,或许应该结束同居生活,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但是,洋一却怎么也无法说出分手的话。他寻思,现在就能看到小百合在痛苦的波涛中受折磨,如果再提出分手,不难想象,小百合会像整个儿摔在岩石上一样粉身碎骨。 半夜,小百合常常会歇斯底里地发作,她被突然的尖叫和呼吸困难所惊醒,然后骑在洋一身上捶打他的胸膛,有时甚至还用手掐住他的喉咙。"干什么呀你?"当洋一用力把她的手拂开时,小百合的身体抽搐着,发出呜咽,那是一种可怕的、绝望的哭声。洋一好几次向她保证,再也不见惠子了,但小百合根本不接受。这不是接受与否的问题,即便小百合强迫自己相信洋一,她身体的深处也会强烈地拒绝他。 男女间相互伤害的方式是没有什么界限的。事态一旦疯狂地驱动起来,会朝着越来越坏的方向发展。有好几次,洋一对自己如此深爱过的小百合感到了憎恶,每到此时,对她的爱又会涌上来,这种爱恨交织让洋一无所适从,甚至都有些无法把握自己。没有比这种心灵状态更痛苦的了。事态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奇怪的呢?即便找出症结所在,恐怕也无法根治。首先,不管追溯到什么时候,都无法判定两人之间发生裂痕的原因是什么。在邂逅之前就隐藏着问题,这一点是很清楚的。不光是她父亲自杀的事实,小百合是由什么样的夫妻,怀着什么样的期待而生下的呢?小百合又是在什么样的环境下长大?这一切,洋一都全然不知。想要了解小百合,就不得不从她诞生的那一刻开始。但是,两人交往以前的事,像是一片空白一样被轻轻抽掉了。洋一没有仔细问过,小百合更是藏着掖着不想说。 那一时期的小百合,完全远离了表演和音乐,身上一点也涌不出来创作新曲的激情,只是时常想起以前的成名曲《镜子里》,不时地在嘴里哼哼几句。她整天无精打采,每天都吃从内藤诊所开出来的安定药,经常去冥想中心,过着凝视自己内心的日子……这期间,她从在冥想中心认识的人那里,收养了一只刚生下不久的黑猫,当洋一听到她叫小猫的名字"眉眉"时,他联想到日语里"弱女子"的意思,将自己软弱的影子反射到小猫身上,才会起这么个名字吧。 到了三月,洋一和小百合之间的冷战状态毫无缓解的征兆,却越来越紧张了。一天晚上,洋一拿着刚发的演出剧本躺着,不露声色地望着坐在梳妆台前化妆的小百合的后背。演出的排练刚刚开始,洋一看到其他演员们的水平,多少失去了一些自信。不论是从发声,还是从形体动作上看,基本功扎实的演员很多,只受过小剧团自我风格指导的洋一感到了无形的压力,要克服这些不利因素,除了努力之外没有更好的方法,所以他一有空就翻开剧本,研究角色的动作。但是今天晚上,本来聚精会神看剧本的洋一,不知为什么,意识都溜到小百合的后背上了。小百合并不打算出门,却在傍晚开始化妆,这样的事过去从来没有过。 第63节:光射之海(63) 通过镜子的折射,洋一觉察到了小百合的视线。刚开始他没在意,是被镜子里投过来的那久久瞅着自己的目光,以及那种眼神吓了一跳,才注意到的。他稍稍移开剧本,想看看究竟,就看到小百合取出口红,对准了嘴唇。但她只是拿着口红,也不往嘴上抹,只是愣呆呆地盯着镜子里洋一的身体。洋一赶紧装成仔细看剧本的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咚咚"地敲玻璃的声音,抬头一看,本来应该涂在嘴唇上的口红,却在敲打着镜子表面,口红断了,金属的部分划在玻璃上,发出让人难受的"吱---吱---"声。洋一吓了一跳,觉出镜子表面有一种杀意,根本没法集中精神看书了,他用力把剧本往榻榻米上一摔,站起身来走出了家门。漫无目的,没有什么地方好去,只是在外边来回瞎走。他想,要是能和小百合分开一段时间就好了。如果老是这样一起生活下去,他预感到非出什么大事不可。 ---今晚,和她冷静地谈谈,另外租个房子,暂时分开住。 洋一打算就这样提出来。 晚上九点多,他回去后,话刚说完,小百合一下子变得判若两人,她用奇怪的神情"嗯"了一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不是对着洋一,而是对蜷在腿上、像婴儿一样叫唤着的眉眉,用虚脱一样的声音说: "我是个包袱,对吗?好吧,咱们分手吧。我和眉眉一起生活,我……但是,洋一,演出排练那么辛苦,我和眉眉搬出去吧。对不对?眉眉,就这么办吧。" 她边说,边从冰箱里取出两罐啤酒。听到这种让人心里发颤的悲痛声音后,啤酒的出现等于救了洋一。 "可是,你得把这个喝了。" 说着,小百合的脸转向了洋一,她伸手拿过扔在地上的皮包,从里面取出精神安定剂药片,含在嘴里,用啤酒咽了下去。 "哪,洋一,你也吃。" "干吗?我也……" "求求你了,听我的。" 从小百合的话里,他感到一种让人就范的决心,既然今晚说好了暂时分开住,如果她想搞点什么特别仪式的话,就顺着她吧……洋一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问她。 "你想让我怎么样?" 待在小百合膝上的眉眉,一声不响,轻盈地跳开了。 "你把这个吃了就行。" 小百合把几颗药片倒在手掌上伸了过来,这么几片安定药,吃了也死不了人,洋一想,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一粒放进嘴里。 "再来一个,再来,喝了。" "干什么?给我吃这个……" "吃了这个,待一会儿,特别舒服。" "你试验过?" 小百合"嗯"地点点头。 "和我? "还用问吗?我怎么会和洋一以外的人呢?" 洋一又拿了一粒放进嘴里,咽了下去。小百合怕他假装吃下去,再吐出来,一直用那双左右大小有点不一样的眼睛,盯着药片经过洋一的嗓子进到胃里。按照小百合的要求吃药片,是洋一对她的强烈爱情的一种表现。她要他怎么做,他就可以不问缘由地去做,这并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第64节:光射之海(64) "再吃,还得吃。" 小百合还在恳求着他。洋一吃完最后一片,表示再也不想吃,把剩下的药扔了出去。他频频地摇晃着脑袋,好像有什么东西朝着头上压了过来……他这样想。实际上,与其说是有什么东西压过来,不如说是力气在逐渐消失。他横躺在榻榻米上,还在摇着头。这种症状如果不停止的话,全身的力气可能都会丧失殆尽。不知道这是过量服用安定药的症状?还是她把什么药混在安定药里给我吃了?洋一想张开嘴说出自己的疑惑,他抬起头,一边和强烈袭来的睡魔作斗争,一边用尽力气睁大眼。疑问涌了上来: ---她让我吃这种东西,想把我怎么样? 小百合站了起来,一声不响地低头看了一会儿胸中满是疑问的洋一,慢慢地脱光了衣服,赤裸着。 ---嘿,我这样,也立不起来呀。 洋一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就算说出来,舌头也不听使唤,说不清楚。迄今为止,他那充满力量的肉体的所有机能都被夺走了。 小百合跪在一旁,脱光了洋一的衣服,展现出母亲对婴儿一般的爱意,全身心地爱抚着洋一。洋一无法抵抗,任凭她摆弄,在迟钝的思考与接近支离破碎的意识中,洋一明白了这就是小百合所期望的。 ---这家伙,想占有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全部,所以才给我吃这个药,夺去我抵抗的能力。 洋一猛然想到接下来会怎么样,意识里,他感到似乎有一种结局正在前面等着。曾经那样警觉的意识,现在变得这么混沌,陷入朦胧。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感,但一种尖锐的警告声也在鸣响: ---一定要坚持,别丧失意识!决不能睡过去!睡着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小百合抱着他的双脚,把他从铺着地毯的房间拖到卫生间,然后,让他的屁股坐在麻面的瓷砖地上,背靠在洗脸池子下面,扶着马桶盖子,从洗脸池溢出来的水,沾湿了他的头。小百合坐在眼前的澡盆沿上。 ---喂,你想干什么? 想睡过去的欲望和想生存下来的欲望在搏斗着。睡着了,就不会痛苦了,这是一种诱惑。洋一沉涩的眼皮阖上又睁开,正对着坐在浴槽边缘的小百合的腹部,不仔细看也能看见,精液正从她的阴毛深处流出来,滴在大腿内侧。就在刚才,自己曾经与小百合交合过,可他却一点印象也没有。朦胧的身体竟然可以勃起,竟然能够射精,真让人觉得又奇妙又好笑。但这种具有讽刺意味的事实却给了洋一一种自信,他有一种感觉,正在失去的力量中,有一部分被重新夺回来了,既然还有射精的能量,那么一旦遇到危急时刻,还可能集中自己剩余的力气进行抵抗。 突然,洋一眼前,不锈钢刀的刀光一闪,接着,鲜血瞬间迸发出来,小百合的左手裂开了,从被切断的动脉里间歇地涌出鲜血。虽无声响,洋一却可以感受到小百合心脏的跳动。从那鲜血流出的节奏,仿佛可以看到小百合的心脏反复伸缩的样子。必须做点什么,沉寂在洋一体内的最后的力量动了起来。 第65节:光射之海(65) 小百合左手搭在浴缸上,将嘴凑到洋一的耳边: "洋一,我的血会把浴缸灌满的。然后好好地搅匀,让血的每个细胞都结合在一块,我就和洋一永远在一起了。你不想吗?" 这是洋一所听到的,与其说是听到的,到不如说是他用心感受到的。但是,对他来说,目前这种抽象的想法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小百合手上的大口子,自己理应做点什么,决不能再这样放任下去。倒不是因为洋一多么爱自己,而是所爱的人将要消失的生命,直接而本能地对他起了作用。 ---哎,舒服吗? 小百合在邀请着洋一。他没觉得死亡有多可怕。小百合的血淋湿了洋一的全身,不锈钢刀的刀尖几次接触到洋一的手腕,痒痒的。被血温热了的、变钝的刀锋的触感,表明死亡正在走过来,这活生生的感觉奇妙而真实。 然而,洋一竭尽剩下的力气,进行了最后的抵抗。首先要堵住小百合的伤口,这是他现在的行动的力量源泉。指望不上的眉眉的叫声,从浴室外面传来。玻璃窗外面有个细长的影子,刚才,小黑影就走过来好几次,用爪子挠关着的门。洋一对着那个黑影伸出拳头,从里面把门推开了。但是,清晰的记忆仅仅到此为止。神志不清中,洋一在地上爬着,他显示出的最后的力量战胜了小百合,同时坚决地抗拒着意识的丧失。之后,他只能记起细微的片断,电话话筒的触感……听到了男人的声音……由于口齿不清,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向对方介绍情况,最终,洋一在下坠的意识里听到了救护车的警笛。警笛声越来越近,他祈盼着小百合能够得救,便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6 记录小百合影像的录像带沉没在浪涛里,砂子健史寄来的信在海面漂了一会儿,吸足了海水以后,也沉到海里去了。和小百合最后的场面,色彩鲜明地闪回在洋一脑海中。被鲜血染红的浴室墙壁,将眼前宽阔的大海推向两旁,惊心动魄地醒目。 ---如果说她怀孕了,也许,就是因为那一次。 洋一站在甲板上盯着海面,心里憎恨着造物主的恶作剧。临死前做爱,没有女人还会想避孕。就在小百合想用她自己的手结束生命的瞬间,在她的子宫里,却萌发了新的生命之芽。洋一确实亲眼看见了自己的精液流在小百合大腿根上。之后,小百合马上被救护车送去医院,在绝对安静的状态下迎来第二天的黎明,就在那一天或是第二天,完成了受精。在一心寻死的母腹中,孕育着渴望活下来的生命,如果加上信到达船上的大约一个月时间,这生命已经成长了七个月了,要是发育顺利的话,毋庸置疑,洋一的孩子即将出世。 ---跟我没有关系。 即使这样,他还想抗拒。 那次事件以后,小百合住了两个星期的院,其间,洋一一次也没有去医院探望。不知是由于服用了过量的镇定剂,还是单纯是精神上的原因,有两三天,洋一像做梦似的陷入虚脱状态。精神复原以后,他一直被心底的恐惧所困扰,手腕上切开的大口子、视网膜上染满了飞溅的鲜血,分不清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总来骚扰他。生命差一点就被一起带走了,回想起来,这种沉重感总是让他那么后怕。 第66节:光射之海(66) 此间,他真受够了那种被警察问来问去的调查,由于连续休息了一个礼拜,演出排练的进度也被大家落在了后面,洋一感到一种无法解脱的郁闷,没有食欲,害怕喝醉了控制不住自己,酒也不敢喝。他使劲地挠着左手腕结痂的伤口,整天躺在公寓的房间里发呆。但是不管他多么习惯这个房间,公寓终究是小百合的,想到这里,住在这房子里又让他感到十分痛苦。 正好过去了一个星期,这天早上,他根本不想理睬那响了多遍的电话铃声,打算骑摩托去兜兜风。走到停车场时,他看见了惠子。 "真够可以的,洋一,打那么多次电话就是不接。" 洋一想到惠子知道小百合自杀未遂,现在钻空子来找他,心里就来气。他的回答明显地没好气,惠子不由得也发火了: "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可你打算歇到什么时候?" 然后,她用带着恩惠的口吻对他说: "你知道吗?现在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简直像期末考试时,母亲对儿子说话的口气。 本应由自己开拓的未来,现在却被别人紧紧地攥在手里,这种现实让洋一感到深恶痛绝。不久前自己差点被小百合杀死,现在惠子又想充当自己的保护者,这一切都令他厌烦。洋一今年二十九,明年就三十岁了,虽说没有放任自流过,但在三十岁的人生当口,他却产生了要从周围这一切里解脱出来的冲动。总算到手的商业戏剧角色,一棒子打飞没关系,身无分文无所谓,流离失所也不可怕。总之,就是想舍弃至今为止的自己。想成为成功演员的梦想,突然间变得那么愚蠢可笑,他立志要去磨炼肉体,想一心一意地发奋工作,通过艰苦的劳动,把滞留在身体里的污秽都排出来,开始一种与现在截然不同的新的人生…… 想法变成了愿望,他说了声"靠边",就推开惠子,上了摩托车。当他漫无目的地驾车驰骋时,做梦也没想过会登上金枪鱼船。他沿着经常和小百合游走的三浦半岛的海岸线奔驰,不知不觉地到达了城之岛,在不经意地眺望浪潮时,归航途中的金枪鱼船印入了他的眼帘。甲板上站着几个男人,因为离得太远,看不清楚他们的表情,但是可以感受到从那豆大的身体里溢出归航的喜悦,那结束工作的满足感,以及可以见到家人的喜悦,在甲板上鲜活地放出光彩。洋一被海边传来的生命力诱引着奔向埠头,抬头看着刚靠岸的金枪鱼渔船时,他碰到了高木重吉,当时就下了出海的决心。他回了一趟公寓,把眉眉托付给了朋友,收拾好行李回到埠头后,就努力地投入了出海的准备中。怕影响自己的决心,他最后没和小百合见面就出海了。 这一切的结果,就是现在洋一眼前广阔的大海。与从三崎的埠头看到的大海相比,这完全是不同的世界。从劳动的繁重程度和环境的严酷程度上来说,应该再也没有比海上捕鱼更艰苦的工作了。作业本身就很劳累,遇到海上的风暴时,还常常伴随着危险。在这里,可以获得新生吗?……洋一现在还说不准,现在谈结果也为时尚早。但能确定的是,他在这船上待的时间越长,那些萦绕于怀的和小百合在一起场面就越容易淡忘。自己的体格、饮食内容和口味都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变化,对性欲的处理以及与其他船员交往的方法,也与在陆地上时不同了。但是,小百合还是执拗地追了过来,想把他正在发生变化的肉体搅得一团糟,洋一的心再度动摇了。 提供了必要的给养以后,海上补给船就要离开了。船的汽笛鸣响,在到达新渔场前,短暂的休息已经结束,明天又将开始严酷的工作。洋一大喊了一声给自己鼓劲,然后跑到船尾,加入到搬运物资的伙伴中间。在仓库下楼梯时,他祈祷着,希望在新渔场有捞不完的南海金枪鱼群。他开始干活,劳动足以赶走所有的迷惘,他心满意足。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