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手染春秋

作者：菜小小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一支神秘军队杀入若水村，她一夜之间沦为孤身乞儿，辗转流落化外之地恨天之国，经年之后回归，决意解开当年迷局，但又无意坠入乱世之春秋，侠骨情仇，恩怨是非，纠葛之后，江湖、庙堂还剩下什么？ 他，珠帘宰相，高贵冷艳 他，千面醉仙，风流不羁 他，白衣矩子，绝色男妖 她与他们剪不断，理还乱，流动纷纷身影，恩怨永无止休。 齐国、燕国、楚国、秦国……江湖风起云涌，诸侯王朝没落更迭，百家争鸣与王朝对抗，挣扎，兴起，衰弱，驰骋笑傲的会是谁？ 一句诗简介： 清风染尽逍遥醉，九州媚骨自王侯。 凝望蒹葭苍苍远，秋水伊人去何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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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 第1章 若水人家

- 第2章 逃难乞儿

- 第3章 阿丑阿眉

- 第4章 恨天之地

- 第5章 俏郎君儿！

- 第6章 娇娘做贼

- 第7章 捡个醉人？

- 第8章 夜探军坊

- 第9章 市井之象

- 第10章 珠帘宰相

- 第11章 对面不识

- 第12章 小灼良人

- 第13章 痛打贱人

- 第14章 撞破女身

- 第15章 临安之花

- 第16章 绝色妖男

- 第17章 我是女生

- 第18章 难上青天

- 第19章 七子的心

- 第20章 有妙计否？

- 第21章 春秋传奇

- 第22章 香樟贩首

- 第23章 佳人引诱

- 第24章 钻石诱．惑

- 第25章 女人斗富

- 第26章 一曲微醺

- 第27章 遥儿的心

- 第28掌 黄粱一梦

- 第29章 人海茫茫

- 第30章 选美联欢

- 第31章 一掷千斤

- 第32章 击鞠挑战

- 第33章 扮猪吃虎？

- 第34章 男神之战

- 第35章 齐国牡丹！

- 第36章 离姜心殇

- 第37章 复仇女神

- 第38章 讨债讨债！

- 第39章 若水冤魂

- 第40章 烈火焚身

- 第41章 谷庙小曲

- 第42章 两个仇人

- 第43章 八卦精髓

- 第44章 彪悍管仲

- 第45章 儒家风骨？

- 第46章 光头道士

- 第47章 跟道爷混！

- 第48掌 莫名邀请

- 第49章 送人为妾？

- 第50章 自强女儿

- 第51章 自投罗网

- 第52章 遥儿的悟

- 第53章 遁入道门

- 第54章 白马蹴鞠

- 第55章 秋雨如梦

- 第56章 遥儿领队

- 第57章 道士进宫

- 第58章 原来是他？

- 第59章 先拔一筹

- 第60章 心意绵绵

- 第61章 醉人人醉

- 第62章 姚氏隐秘

- 第六十三章 凤门四隐

- 第六十四章 好戏开锣

- 第六十五章 蹴鞠战斗

- 第六十六章 楚侯猖狂

- 第六十七章 巾帼轻眉

- 第六十八章 行云流水

- 第六十九章 眼花缭乱

- 第七十章 青黑家仆

- 第七十一章 江山烟雨

- 第七十二章 分我两个

- 第七十三章 管仲威武

- 第七十四章 来龙去脉

- 第七十五章 纯纯爱恋

- 第七十六章 遥儿进宫

- 第七十七章 沁梅小妮

- 第七十八章 莫名敌意

- 第七十九章 思人人思

- 第八十章 聚会美食

- 第八十一章 管家纨绔

- 第八十二章 田齐姜齐

- 第八十三章 沁梅危机

- 第八十四章 双面裴纨

- 第八十五章 遥儿评诗

- 第八十六章 男女心事

- 第八十七 姚氏消息

- 第八十八章 意外来客

- 第八十九章 酷吏议储

- 第九十章 王储谁属？

- 第九十一章 扑到裴纨

- 第九十二章 小鲜肉儿

- 第九十三章 欧阳玉珩

- 第九十四章 棒打鸳鸯

- 第九十五章 心神失守

- 第九十六章 爱情奇葩

- 第九十七章 男闺蜜呀？

- 第九十八章 痴情谋划

- 第九十九章 渐起微澜

- 第一百章 离姜拒婚

- 第一百零一章 王亲如狗

- 第一百零二章 母女交易

- 第一百零三章 孤男寡女

- 一百零四章 活色不香

- 一百零五章 踏破铁鞋

- 第一百零六章 杯酒断肠

- 第一百零七章 狂牛疯驴

- 第一百零八章 遥儿陪嫁

- 第一百零九章 调入百骑

- 第一百一十章 离姜智慧

- 第111章 春心荡漾

- 第112章 老妇金玲

- 第113章 若水真相？！

- 第114章 再遇管伯

- 第115章 管伯查案

- 第116章 一筹莫展

- 第117章 笑面虎儿

- 第118章 燕国奸细？

- 第119章 母亲母亲！

- 第120章 婴孩小柒

- 第121章 人性觉悟

- 第122章 管弥密谋

- 第123章 女人小孩

- 第124章 荒唐认娘

- 第125章 竖子劝进

- 第126章 贴心男友

- 第127章 市井婚礼

- 第128章 酒席乱象

- 第129章 青．楼吃酒

- 第130章 多情无情

- 第131章 三子小白

- 第132章 烽烟渐起

- 第133章 孤竹之行

- 第134章 桃花盛时

- 第135章 踏上北行

- 第136章 正合奴意

- 第137章 东狄赤军

- 第138章 小狼呼义

- 第139章 奇妙容颜

- 第140章 两场接风

- 第141章 朵朵租房

- 第142章 伤兵满营

- 第143章 弥兄论狄

- 第144章 醉人出场

- 第145章 逍遥西行

- 第146章 狄蛮王者？

- 第147章 弥遥夜谈

- 第148章 铿锵三人

- 第149章 妙计上心

- 第150章 王城故事

- 第151章 借脸离间

- 第152章 两处情思

- 第153章 民族咋创？

- 第154章 波澜将起

- 第155章 真假马匪

- 第156章 青芎部落

- 第157章 鱼儿咬钩

- 第158章 路向幽若

- 第159章 仇氏危机

- 第160章 为难女人

- 161章 真真假假

- 第162章 鱼目混珠

- 第163章 一出哑剧

- 第164章 李代桃僵

- 第165章 李逵李鬼

- 第166章 他是谁呀？

- 第167章 迷失丘鸣

- 第168章 醉人往事

- 第169章 绝望绝望！

- 第170章 你的味道

- 第171章 缠绵情丝

- 第172章 固执将军

- 第173章 功亏一篑

- 第174章 醉人很乖？

- 第175章 天然陷阱

- 第176章 梅花血雨

- 第177章 王母援军

- 第178章 欲语还休

- 第179章 大战前夕

- 第180章 我的房间！

- 第181章 一触即发

- 第182章 姜叶女谋

- 第183章 良机天赐

- 第184章 计中之计

- 第185章 暧昧满屋

- 第186章 再入虎穴

- 第187章 柔软结实

- 第188章 妙计天成

- 第189章 不告而别

- 第190章 难解相思

- 第191章 一台好戏

- 第192章 乱点鸳鸯

- 第193章 意外之人

- 第194章 稷下学宫

- 第195章 伊人愁肠

- 第196章 白首相离

- 第197章 各怀心机

- 第198章 洒脱人生

- 第199章 借刀杀人

- 第200章 希望绝望！

- 第201章 死去活来

- 第202章 柳河劝进

- 第203章 王嗣姜田？

- 第204章 婚礼隐情

- 第205章 啼笑因缘

- 第206章 心中的他

- 第207章 土豪手笔

- 第208章 洞房花烛

- 第209章 苦命鸳鸯

- 第210章 一顿肉打

- 第211章 柳河之死

- 第212章 女王心术

- 第213章 宰相之肚

- 第214章 人妻癖好

- 第215章 朝堂风云

- 第216章 各方心思

- 第217章 来氏疯狂

- 第218章 混乱谁拾？

- 第219章 熟女妖娆

- 第220章 国娆之秘

- 第221章 秘密告密

- 第222章 女王之心

- 第223章 仇氏末路

- 第224章 一个故事

- 第225章 请君入瓮

- 第226章 风起青萍

- 第227章 情醉最殇

- 第228章 女王心衰

- 第229章 凤眼带煞

- 第230章 凤阁危情

- 第231章 见是不见？

- 第232章 情之灼灼

- 第233章 佞臣手段

- 第234章 佛也是魔

- 第235章 抱蔓摘瓜

- 第236章 摧兰折玉

- 第237章 雨打梨花

- 第238章 邑人之祸

- 第239章 观主遽色

- 第240章 安知祸双

- 第241章 情敌救赎

- 第242章 只为伊人

- 第243章 管仲之谋

- 第244章 二郎相见

- 第245章 僵猫鹦殄

- 第246章 女王之狠

- 第247章 国娆之恨

- 第248章 奇葩主审

- 第249章 俩痴情种

- 第250章 终成姐弟

- 第251章 男神之谋

- 第252章 离姜行动

- 第253章 离姜心思

- 第254章 离姜智慧

- 第255章 女王听审

- 第256章 离姜演技

- 第257章 发配慕华

- 第258章 枯骨之余

- 第259章 三重门儿

- 第260章 王的男人

- 第261章 八卦难消

- 第262章 积羞成怒

- 第263章 千古百合

- 第264章 半路截杀

- 第265章 一场故事

- 第266章 琪花瑶草

- 第267章 “情”字袭来

- 第268章 女人心针

- 第269章 风雨欲来

- 第270章 巫咒之祸

- 第271章 接连不断

- 第272章 王储末路

- 第273章 公子发疯

- 第274章 烈女断肠

- 第275章 柳岸花明

- 第276章 一个演员！

- 第277章 昭然若揭

- 第278章 翻手云雨

- 第279章 稚童匦书

- 第280章 瀚海波平

- 第281章 长史女官

- 第282章 长远意义

- 第283章 小纨野望

- 第284章 高官尊爵

- 第285章 笑里藏刀

- 第286章 遥儿的心

- 第288章 伙食尾子

- 第289章 小试牛刀

- 第290章 两面玲珑

- 第291章 废寝忘食

- 第292章 四大金刚

- 第293章 畅游洛水

- 第294章 残忍吃法

- 第295章 愁肠百结

- 第296章 路见不平

- 第297章 出手相助

- 第298章 始于足下

- 第299章 一件刑案

- 第300章 此案重审！

- 第301章 将计就计

- 第302章 不怕闹大！

- 第303章 异常反应

- 第304章 西门之死

- 第305章 暗遭算计

- 第306章 短兵相接

- 第307章 初露锋芒

- 第308章 各方反应

- 第309章 一个妙人

- 第310章 两方斗法

- 第311章 三司会审

- 第312章 管弦繁奏

- 第313章 拔剑论功

- 第314章 胜负终定

- 第315章 波诡云谲

- 第316章 替母选妃

- 第317章 再遇离姜

- 第318章 众里寻他

- 第319章 蓦然回首

- 第320章 打情骂俏

- 第321章 傲娇人儿

- 第322章 利益交换

- 第323章 秋风乍起

- 第324章 两个活宝

- 第325章 俏小厮儿

- 第326章 三分鼎足

- 第327章 祭典风波

- 第328章 偶遇，激斗！

- 第329章 三个怪人

- 第330章 再遇三奇

- 第331章 墨家行规

- 第332章 长生不老？

- 第333章 巧言令行

- 第334章 夜探三骗

- 第335章 打虎行动

- 第336章 鸡鸭鱼肉

- 第337章 上玄心思

- 第338章 垂死挣扎

- 第339章 勇斗权相

- 第340章 阶下之囚

- 第341章 其人之道

- 第342章 死地逢生

- 第343章 引蛇出洞

- 第344章 德胥戾气

- 第345章 末日疯狂

- 第346章 人间地狱

- 第347章 激闯相府

- 第348章 怒斥宰相

- 第349章 偶遇故人

- 第350章 小人在后

- 第351章 俩俩偷听

- 第352章 恶人拦路

- 第353章 按兵不动

- 第354章 自寻死路

- 第355章 杀剑出鞘

- 第356章 傲娇老儿

- 第357章 钦差遇刺

- 第358章 做游侠儿

- 第359章 老少联手

- 第360章 边疆姑娘

- 第361章 色胆横生

- 第362章 黄雀在后

- 第363章 硝烟乍起

- 第364章 战事糜烂

- 第365章 钦差有用？

- 第366章 醉人出手

- 第367章 强敌来犯

- 第368章 一夫当关

- 第370章 拼死一搏

- 第371章 死地而生

- 第372章 各逞心机

- 第373章 艰难抉择

- 第374章 垂死挣扎

- 第375章 骤然发难

- 第376章 善后处理

- 第377章 美人难消

- 第378章 再次启程

- 第379章 阎王钦差

- 第380章 痛打钦差

- 第381章 杀李之计

- 第382章 恶人兽首

- 第383章 主动作死

- 第384章 风雨再起

- 第385章 浮出水面

- 第386章 无妄之灾

- 第387章 小郎安轲

- 第388章 神秘老者

- 第389章 坐钓鱼台

- 第390章 一个交代

- 第391章 欧阳低头

- 第392章 蝴蝶效应

- 第393章 安轲之痛

- 第394章 可有请柬？

- 第395章 骗吃骗喝

- 第396章 谈诗论道

- 第397章 考校开始

- 第398章 一场造化

- 第399章 玩团泥巴

- 第400章 润雨无声

- 第401章 等鱼上钩

- 第402章 玉杀四怪

- 第403章 欧阳落寞

- 第404章 小灼产子

- 第405章 女人倔强

- 第406章 醉人之怒

- 第407章 醉人疯狂

- 第408章 逃跑计划

- 第409章 真是热闹！

- 第410章 子暇追击

- 第411章 安轲心思

- 第412章 如风道义

- 第413章 世家力量

- 第414章 不王而王

- 第415章 用尽心机

- 第416章 一儿一女！

- 第417章 挖坑设陷

- 第418章 左右逢源

- 第419章 神奇道长

- 第420章 天官郎中

- 第421章 选官之道

- 第422章 风波乍起

- 第423章 骤起发难

- 第424章 枭雄落幕

- 第425章 孤注一掷

- 第426章 各方云动

- 第427章 温泉汤监

- 第428章 弼马温儿

- 第429章 各怀鬼胎

- 第430章 悠闲生活

- 第431章 毒蛇出洞

- 第432章 杀招萌动

- 第433章 不请自来

- 第434章 官精人精

- 第435章 针锋相对

- 第436章 吃天鹅肉

- 第437章 祸水东引

- 第438章 打落水狗

- 第439章 徐徐图之

- 第440章 恶狼猖狂

- 第441章 狼藉纷乱

- 第442章 上玄悲歌

- 第443章 焰火映天

- 第444章 神棍末日

- 第445章 上玄天真（大结局）

- 感谢的言

楔子

这是一片黑夜树林。

一株巨大的香樟树突现在眼前，粗壮的奇形怪状的树枝，像龙一样在树上盘绕着。

在空荡荡的带有血腥味的空气中不时扩散着几声鸟的呜咽声，似乎是生命最后的挣扎，似乎也是临死前的求救，一切显得那么颓然无力……

十几个浑身充满了厉杀感觉的黑衣人正手持锋利的武器围着一人，仔细看去那人手中还紧紧抱着一个竹篓，竹篓之中赫然还是一个婴儿！

“嗤嗤嗤嗤……”

无数道破空之声响起！

眨眼间地上躺着十几具死尸，地上鲜血横流腥气冲天。

那竹篓里，一双白嫩无比，可爱无比的小手上面染着血污，看上去就像是修罗场里盛开的白莲一般诡魅！

……

这一年是齐国姜氏末年，齐君重病在床，即将殡天。齐国贵夫人田七娘和齐国关内侯公子纠联合执政。

这一日都城临安郊外，子衿林畔的王宫别院失火，一群夜行高手趁着火势冲入了别院见人便杀，犯下了惊天血案。

别院的仆人总管则带着小主人趁夜杀出了重围，被一群穿着夜行衣的凶徒追击，双方一直厮杀到城外南下的道口上。

伏击的高手们却没有想到这个仆人总管居然是位深不可测的强者，而在丘陵之后竟然还有对方的援兵——这些援兵的身份更是让这些人害怕不已！

“黑骑士！”被弩箭射杀殆尽的凶徒们倒在血泊之中哀呼着。

援兵骑在马上，身上穿着黑色的盔甲映着天上的月光，闪着幽幽暗暗的噬魂光泽。

骑兵队伍分开，露出一辆马车缓缓前行来到了仆人总管的身前。马车上的中年人在下属的帮助下坐上轮椅，双腿不良于行的中年人，推着身下的轮椅缓缓地靠近。

“你要把这孩子带到哪里去？”坐在轮椅上的中年人冷冷说道：“难道让小公子跟着你浪迹江湖。”

“这是小姐的血肉。”

“这也是我齐国大王的血肉！”轮椅上的中年人阴冷说着“我保证在临安里给小公子找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那总管摇摇头，扯了扯自己脸上的黑布条。开口说话声音是那样的毫无情感：“他将会有新的身份，不被打扰的人生。”

中年人想了想，也是摇摇头：“不可能，这孩子注定会卷入波谲云诡中。”

“我要回楚国去！”一阵沉默之后总管缓缓道。

天还未明，战场已经被打扫干净，一辆马车硌着石头巅波，载着躺在竹篓的婴孩南下。

这辆马车之后，一队黑色骑兵与一位坐在轮骑上的苍白中年构成了一幅很诡魅的画面。

……

闪电撕扯着乌云，乌云却又重新聚拢，黑压压的，令人胆战心寒，一场雷暴雨即将来临。

一辆孤独的马车眼看就要越过齐国之境进入楚国，一支数百人的队伍在此埋伏等候多时，仆人总管纵使武功再高，也躲不过这必杀之局。

豪雨磅礴而来，最终总管倒在了血泊之中，那一块黑布蒙住了他的双眼也蒙住了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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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若水人家

习习谷风，以阴以雨。

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齐国南翎府西北二百余里处，有一座龙首山，山中有莫名山谷，山谷环山而抱，只有唯一的狭窄谷道蜿蜒通行，谷底之下豁然开朗，有若水绕谷而行，别有一番风味。

大齐谷丰二年，忽有计百余人，仓皇闯入这个隐蔽的山谷，随后又定居于此，伐木作屋，耕种平地，不到月余一个小村庄就依一汪若水而生，取名为若水村。

若水村隐蔽山谷，加之村民有意封闭不与外界接触，故而若水村犹如一方桃源隔绝于尘世。令人吃惊的是此地村民男子大多文质彬彬，知书达礼，女子也是盈盈柔骨，如大家闺秀一般。耕田织布、桑下种瓜之余，舞刀弄剑、琅琅诵书、抚琴吹笙……

十年之后，大齐修文三年

朝阳初升，若水村依旧有着晨曦的一丝清冷之气，朦胧笼罩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在飘渺的云烟中忽远忽近,若即若离.就像是几笔淡墨,抹在空旷的天地间。

一身穿藕色布衫的女孩，约莫**岁模样，鹅蛋脸黝黑，身形苗条，长发披向背心，用一根银色丝带轻轻挽住，女孩身旁似有烟霞轻笼，如行走尘世中的快乐精灵。虽背着竹篓，一番山里人的打扮，可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灵气儿，绝非普通的山野村姑可比。这姑娘正是蓓蕾初开的年纪，身段儿挺拔柔韧，走动间犹如一管柔韧的青竹迎风摇曳。少女身边跟着一个小顽童，看起来比少女小一两岁，没有山里孩子那种虎头虎脑的墩实样儿，相形之下，眉毛颔春，眼睛大大、下巴尖尖，倒有几分清秀风采。

女孩儿机灵可爱异常，但乳名却唤做阿丑，因为阿娘生下之时，她黑不溜啾，瘦弱不堪，为了好养活，便唤了“阿丑”这个粗名。父亲说等阿丑及笄之年才取一个正式名字。跟在她后面的男孩是她邻家弟弟，名叫司马子逍。阿丑今年刚刚九岁，平素一向活泼好动，数十丈高的树“蹭蹭蹭”就可爬去，小男孩反倒成了她的小跟班。结果正应了那句老话，善水者溺、善骑者堕。一月前，阿丑带着弟弟居然远远的进入谷中后山，不料无意中被青石绊倒，跌入了村里人设置的陷阱之中，不但跌破了头，还摔折了一条腿。幸亏子逍及时找来村人，不然可就麻烦了。

阿丑机灵可人，双亲视之为掌上明珠，这一摔父母吓得够呛，挨了爹娘一顿打，在家中静养一月有余，已然无碍，可是父母依旧禁足不许外出。

今日父母正好下地，自打摔伤了腿，阿丑闷在家里一直郁郁寡欢，早就闷坏了，唤上对门的弟弟，这又准备去后山逛逛。谷中偶有竹篱小院儿点缀其内，姐弟此时路过一个小院，一个比阿丑还要大上两岁的少女正在绣着花儿，看见阿丑二人过来，笑着招呼道：“小阿丑妹子，这是上山去啊？”

“嗯，带子逍上山去采些山菇野菜什么的，芹芹姐这是在准备嫁妆么？”

“哪有呀，人家这是绣着玩的。”芹芹红了脸，慌不迭将手里的绣活藏到身后，引来阿丑一阵开心的笑声。

不远处路过的一位大娘循声望了过来，扬声而道：“小阿丑，腿已经好了么，哈哈，以后可不要再调皮捣蛋的了！”阿丑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这次摔伤让素以村中“孩子王”自诩的阿丑颜面颇为无光，正在愣神间，旁边的子逍却是一调皮一脚踢出，一枚小石子应声飞出直直打在一只大白鹅身上。

那只大鹅本在昂首挺胸，迈着绅士步，威风凛凛地“挑逗”着一种母鹅。陡然间受此袭击，不由勃然大怒，脖子伸得老长，张开翅膀，“嘎嘎”叫着杀气腾腾而来。

“子逍，你又淘气！”阿丑说着拉起子逍的手就跑，而那只大白鹅不依不饶地在他们屁股后面追，芹芹见了这一幕情景不禁笑得打跌。

“哎哟！我的腿，还有点儿疼。”阿丑跑过之后忍不住轻呼一声。子逍一脸不好意思，喃喃道：“丑姐姐，那只鹅将军最凶不过，我不该撩扯它。要不……要不你上来，我背着你。”

阿丑道：“不要，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哪背得动。”“我可是从小跟着阿爹习武的，上次还扛着我家的几十斤大黑猪攀山越岭，姐姐你可没我家的大黑猪重……”听着子逍把自己比作大黑猪，阿丑一阵黑线。但此时子逍不由分说，解下阿丑的竹篓，蹲下将她背上，又拎起竹篓，一阵风似的往山上跑，远远还能听见大白鹅“嘎嘎”猛追。

子逍的背平坦、柔软，有些汗渍，可是味道很好闻，阿丑挣了两下，便有些莫名的醉了一般，一朵淡淡的红云不由飘上脸颊，豆蔻年华的小姑娘已经懂得一些事儿了。

爬上谷顶，晨曦下，环抱群山就像洗过一样，历历在目，青翠欲滴，看上去好像离眼前近了许多，也陡峭了许多，那朦胧的外纱也淡了许多。

“子逍，一会我们就别到处乱跑了，免得爹娘担心。待会采些野菜山磨就回去，让你尝尝阿姐的手艺！”阿丑吃一堑长一智，懂事了不少。

“那……那要用炖的。”

“好，听子逍的，炖蘑菇。”

“里边还要放大肥鸡。”

阿丑不由格格地笑起来：“成，再放一只大肥鸡，你这小馋猫。”就在这时，阿丑向谷外一瞟，不由骇然：“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兵？”从一人多高的野草藤萝间向外瞧去，山谷外正有一支军队集结，这是大齐的军队，士兵们斜挎战弓，手捉横戟，胯下骑着战马。

约有五百多人，肃然而立，萧萧无声。

队伍最前方两匹壮马之上，分别骑着一文一武两人，武人身穿红袍，罩袍上绘着云纹金鳞的图案。文人一身青袍，正勒马回头，对军士们吩咐什么，话音刚落，军士“哗哗”的拔刀出鞘，清冷的晨光反射在刀刃上，烁烁生寒。

阿丑有些好奇，村中的阿伯可是给她讲过一些齐国征战故事，这些军士的打扮模样与阿伯讲的略有不同，而且这般杀气腾腾的行伍气势，如猛虎出山，没有一点阿伯所说的“贵族气质”和“骑士精神”。

“不好！”阿丑瞬间反应过来，感觉到了浓浓危险。子逍也不笨，此时反倒比阿丑冷静一些，他转头对阿丑道：“这些官兵怕是冲着咱村而来，阿姐，你行动不便，就在此躲藏好，我回村去报信！”说着从山谷另一边一溜烟的跑没了影。

阿丑躲在乱草下，一脸焦急的从缝隙间望望官兵队伍，又转头望望远处正晨曦笼罩安详的若水村……不明白今儿到底会发生什么事。铁蹄踏石碎，马蹄响破空。阿丑缓缓探出了头，从她的角度看过去，正好看见了那文人官家模样，一张狭长的马脸，凹目鹰鼻，不怒自威。而前方的那员武将，只能看到他不时被山风扬起的猩红色的披风，如被鲜血染过一般。

调笑阿丑的大娘挥舞着裹头的青帕，边跑边呼喊：“儿他爹！狗子！剩子！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杀！杀光！一个也不许放过！”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在空谷冷冷地响起，五百士卒发作数股洪流，涌向若水村的每个角落。阿丑眼看村中的小伙伴狗子，在山径间拼命奔跑着，一跳一闪的身影仿佛山野间一匹奔跃的牝鹿，但那领前的武将策马飞驰，就像一个衔尾极追的猎人，片刻间就追上了狗子的身后，阿丑的一颗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上。

“蓬！”

刀起，寒光闪，血光现。

“啊，杀人了，阿爹……”芹芹姐也是惊恐万分，但声音戛然而止，刀过处，溅起了一团血雾，一个士兵挥舞着血刀，从她身边一掠而过。紧接着，无数的战靴踏着少女柔软的身体，杀进了小山村。

“芹芹姐！”

阿丑急火攻心，想着自己的阿爹阿娘，还有子逍，陡然眼前一黑，登时昏厥过去。

数百名官兵正从山道上急急前行，脚步声、碎石哗啦声，将绕村而行的若水涓涓呜咽也遮盖住了。

青袍文官伫马山坡，冷漠地注视着谷中的村庄，嘴角带着一丝冷酷的笑容，马鞭前指，重复着他的命令：“杀！杀光！一个也不许放过！”

翌日，南翎郡张贴出榜文，宣布龙首山发生天灾大火，为保安全，告诫四野八乡百姓，切勿闯入山中，以防不测。若水村就像它离奇的出现一样，又离奇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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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逃难乞儿

故事娓娓道来，慢慢地铺开

他的大脑昏昏沉沉的，就象在做一场离奇的梦，辗转于血雨中奔走的画面杂乱纷芸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若有若无之中，他耳边传来阵阵“公子”“公子”的低声呼唤，那口中的热气呵到耳朵上感觉酥麻。

他的意识一直半梦半醒的，偶尔清醒些的时候，他会感到自己似乎一会儿在奔驰的骏马之上，一会儿又在颠簸的人力轿子之上，一会儿又是垫着厚厚枯草的牛车，几番折腾，好象骨头都散架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他的意识终于能够渐渐集中起来了，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开始在他脑海中组织起来：手持锋利的青铜长矛士卒掩杀过来，措手不及的他在乱军中被刺中，鲜血汩汩流出，随后就是不省人事……

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他不禁怆然大笑，还未痊愈的伤口鲜血泉水般喷涌而出。本来就白的皮肤更显苍白，在苍白的存托之下，俊美的五官看起来便份外鲜明，尤其是双唇，几乎像涂了胭脂般红润。他相貌虽然美，却丝毫没有女气，尤其是那双眸眼，隐隐有精光闪过，看起来既危险又高傲。

“哗哗——”一阵铠甲发出的撞击之声，身边数十亲卫见他醒来，双手伏地向他跪拜。他挣扎起身，望着殊死保护自己突围个个带上的一众亲卫，他微微叹息了一声。

无尽的路在前方延伸，连他也不知该在何处驻足。

他叫姜尚，是如今齐国国君田七娘第三子，前面的两个哥哥被齐王一个赐死一个废黜之后，他就是齐国唯一的公子了，被封为平乐候。苟延馋喘，忍气吞声十年之后，如今还是要被迫逃亡。

万幸的是，他不是一个人在作战，他还有一群忠贞不渝的铁杆部下，还有燕国国君的支持。

为了能好好活下去，公子尚收敛心神，打起精神思考他现在的处境。一路北上，前路漫漫，只要能够到达燕国，卷土回来就有希望。

牛车行走之间是一片荒野，到处是飘摇的杂草，零星的几畦田地里，几许农夫正在劳作。目之所及，一个健壮的男人用绳索拖着犁，后边一个妇人扶着犁，两人正费劲地犁着泥土。而不远处的野草地里，就有几头黄牛甩着尾巴悠闲地吃草。

公子尚胸口绑着厚厚的白色丝绢已经被鲜血浸染，旁边的亲卫忙不迭的赶快再次敷药包扎。公子尚舔了舔嘴，用沙哑的嗓音喊道：“来人，拿水来。来人……”

声音刚落，一张黑黝黝的面孔凑了过来，一对小小的眼睛瞪得溜圆，叫道：“快，快去给公子取水而来！”

也在片刻之间，公子尚眼前就挤进了一堆脑袋，这些人，都是他的亲卫，最为忠诚的部下，性情纯朴、豪迈的真正血性汗子！

他们一个个面容憔悴，风尘仆仆，但此时见公子尚好转清醒，欢呼声、哽咽声吵成了一团。

最先出现的黝黑汉子轻轻一掌闪过旁侧的一名哽咽不断的亲卫，吼道：“娘娘的紫菜皮!哭甚么哭！公子洪福齐天，化险为夷，咱们应该开心才是！”

那被扇中的亲卫笑中带泪，狠狠拭了一把，破涕憨笑。

那黝黑汉子是公子尚的亲卫长，名叫白狄，极善骑射，在临安之地无敌手。此时他在一旁低声道：“公子，我们当日被包围，公子又重伤昏迷不醒，情急之下，我们只得冒死遁走，数百兄弟，只剩下如今……”说道这，白狄不由得声音有些呜咽。

公子尚默默地点点头，他缓缓而道：“狄叔，不必气馁。谋国谋人，如今天不亡我，我们一定可以再回来！”短短的几句话，似乎耗费了极大的力气，轻轻合上眼，微风轻轻拂过，如蝶翼般的纤长睫毛轻轻颤动了几许。

白狄忽地想到一事，连忙禀道：“公子，我们在逃亡时，听到一些传闻，说老国君，哦……就是先王，公子的父亲，还有……还有一位第四子，田氏想要斩草除根，在追杀之下，据传已经逃到楚国去了，被楚公奉为上宾……”

“第四子，我难道还有一个四弟？”公子尚呆了一呆，剑眉淡扫，一双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渊，不知在想什么。

风吹枯草动，北疆之行路漫漫……

大齐文德二年，这已经是齐君，也就是齐国的女大王第三次更改年号了。这年号本是天子才能更替，但周王式微，对这齐国的僭越除了“抗议”“谴责”之外，也做不出其他的实质行动。更何况齐国的母老虎离经叛道的举动何止于此。

转眼已经是七月，南翎郡长街上，无数的行人、商旅和货摊把本来很宽敞的街道挤塞的满满当当。

转过长街是纵横的小巷，两边是破旧而古朴的长满青苔的临近平民院落，有些院墙上还铺陈着密密麻麻绿油油的藤蔓，在狭长的阴影下，似乎将这闷热扫荡走了一些，有了些许清凉的感觉。

这都是南翎郡的光鲜之处。

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此刻正光着脚丫，拼命地奔跑着，后面追着一个气势汹汹的壮年汉子。

小小乞儿哪能逃脱成年人的追赶，片刻便被追上，一顿拳打脚踢之下，小乞儿抱着头，好象一只小狗似的蜷缩着，早已经没有力气讨饶。壮汉一脚踢飞小乞儿，正好落到小巷边上的水沟里，小乞儿闷哼一声之后，昏厥了过去，生死不知，但手中还紧紧抓住偷来的半个馒头。

路上行人如织，却没有人理会。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破衫的小男孩手持破瓦罐，满脸开心，似乎今日乞讨满载而归一般。踽踽走过小水沟，陡然看见了昏厥不省人事的小乞儿，眼中流露出的犹豫一闪而过，咬了咬牙毅然向那小乞儿走了过去……

断垣残壁的谷神庙，小乞儿悠悠醒来，身体虚弱得似乎连睁眼的力气也没有了，努力了几次之后，眼睛缝隙间，隐约见到了一个满脸花猫的小男孩。

小男孩端着破瓦罐，小心地从罐中舀出水粥喂这小乞儿，小乞儿明显是饿坏了，那水粥喂到嘴边，下意识地、飞快地吮吸了起来，伴着这小乞儿的吮吸之声，小男孩也不自觉的做起了吞咽的动作。

虽然这水粥略有馊味，但小乞儿觉得这是此时吃到的世上最美的食物。幸许是喝下水粥的缘故，小乞儿渐渐恢复了些许力气，很快也弄明白了是这与自己一样行乞的小男孩救了自己，小乞儿摸了一把脸上的厚厚泥土，咧开嘴向小男孩一笑，正好在换牙的缘故，牙不闭风，中门大开，看起来丑丑的样子。这小乞儿满身污垢，此时抹去了脸上泥土，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是一个小女孩。

望着小女孩的缺一牙窘态，小男孩不禁憨笑，笑声很快驱走了两人间的拘谨。

小男孩七八岁年纪，瘦巴巴、脏兮兮的一张小脸，乱糟糟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只有一双眉毛又黑又浓，极有特色，给这可怜人儿增添了一丝英气。

小女孩梨涡浅浅然，低声对小男孩说道：“我叫阿丑，你叫什么呀？”原来这小女孩竟是姜遥儿，不知她是如何逃到此地的。

小男孩怔了半晌，一抹辛酸攸然闪过眸子，这种莫名心绪出现在一个小男孩脸上着实少见，他喃喃答道：“我……我……我没名字，他们都叫我臭乞儿。”

“没名字？这可不好！要不我给你取个名字吧！”阿丑略一沉思。

听到要给自己取名，小男孩当即兴奋了起来。

这时代的百姓指的是公卿、大夫、良民，而非这些底层庶民，许多庶民还根本没有姓氏呢。

此时小男孩席地而坐，与阿丑相对，他低垂着眼脸，逆光看去，双眉如刀裁一般，让人惊异。

“眉？阿眉？那就叫做阿眉吧！”

小男孩一阵兴奋，将身旁的干草抛向空中，雀跃道：“阿眉？阿眉！我也有名字了！谢谢阿丑姐姐……”

……一股莫名的芬芳在残破的谷庙悄然的散开，慢慢的蔓延在阿丑和阿眉的心头。二人如今还不知道，当给小男孩取名“眉”之时，命运的齿轮已“吱吱”作响，琢磨不透的缘份在星空中交汇，可叹可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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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阿丑阿眉

阿眉吞吞吐吐了好久，还是忍不住问道：“阿丑姐姐，谁把你打伤扔进臭水沟的啊？我替你报仇！”说着小虎拳头握得紧紧的。

阿丑小嘴轻抿了一下，不好意思的答道：“不是……那个……因为……因为我偷了别人的东西。”

“偷东西？我都是一直乞讨的。虽然饿不死，但也总吃不饱！”阿眉嘟嘟的道。

阿丑侧过眸子微微叹息了一声，缓缓而道：“我不愿偷东西，更不愿乞讨！我……我伸不出手……感觉很丢人！”

阿眉仿若很惊讶，乞讨对于他就像喝水吃饭一般，而且是自己的食物来源。他不禁问道：“阿丑姐姐，难道偷东西就不丢人么？”

也许骨子里阿丑就有一种执着，她颦眉微皱，十分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只觉得，偷东西虽然被发现了，只需挨一顿暴打，如果是乞讨，要伸手说乞讨的话……感觉似乎就是不一样……在挨打和伸手之间，我宁愿选择挨打！”

阿眉摸了摸脑袋，感觉阿丑姐姐似乎说得很有道理的样子，但随即又摇头道：“听不懂！我听不懂！”

阿丑苦涩地笑笑，慢慢抬起头，看着从庙顶破洞投下的那束阳光，和阳光中飞舞的轻尘，幽幽地道：“其实我自己也不懂……”淡淡的语气，却似有包含一切，冷淡中透出一股不凡之气。

阿眉不禁被阿丑姐姐的气势震住，低语道：“丑姐姐，你真是一个奇特的小乞儿。”

阿丑倔强地强调：“我不是乞儿！我从来就没有乞讨过！”

“好吧好吧，阿丑姐姐，你不是乞儿，你是一个奇怪的小偷，这样行了吧？嘻嘻……”

“嗯！”阿丑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认可了阿眉的这个评价。又咧开牙齿不全的嘴巴笑起来，丑丑的样子。

接下来的时日，阿丑的脸总是淤青，这是被打的；阿眉的膝盖总是破的，这是乞讨跪的。两人相依相伴，相亲相爱。

对阿眉来说，一直以来，都是独自乞讨为生，受尽白眼和饥寒交迫，这段与阿丑相伴的时光将是他最美的回忆。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是寒风彻骨的冬夜。

天空飘着雪亮银白的雪片，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大家都躲在屋子里取暖，不愿意到街上吹冷风。

一个单薄的小小身躯，身上只穿了一件满是补丁的破衣裳，有些皮肤还裸露出来，卷缩在冰冷的墙角，不断的朝着自己的手吹气。

来来去去的路人，对这一幕都视而不见，没有人关心这孩子是否会冻死，好心一点的，说了一句可怜，就匆匆离去，没有人愿意脱下身上御寒的衣物给这孩子。

"好冷，好冷……"小男孩在自己的手上吹气搓手，希望能得到一些暖和，可是却愈吹愈冷，愈搓愈冷。

这小男孩就是阿眉，他生病了，对小乞儿来说，在寒冬生病往往就只有等死。但对于这些可怜人儿来说，不是病死，就是饿死，总会有那么其中一样。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眉连搓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耳边只剩嗡嗡声响，依稀见他看见了馒头，看见了鸡腿，看见了满眼的繁华美食……

阿丑回来了。她走得有气无力，满身血迹，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儿。但她手里捧着那只破瓦罐却是格外干净，瓦罐里盛了半罐的热粥。

阿眉早已经昏迷，只剩一口气吊着。阿丑没有多犹豫，她小心的捧着破瓦罐，如同捧着救命的仙药一般，她一口一口，一口一口……没有浪费一丝，嘴对嘴儿地喂给阿眉吃……

“小眉，快咽下去，就会暖和了！”

这是普通的一个寒夜，但多年以后，阿眉永远记得那一口一口的饭粥，那是如此温暖，如此香甜，仿若有刺透灵魂的魔力一般，让他坚持了过来。

可怜人儿的命，有时贱得像田埂上的野草，哪怕再多人践踏，它依旧会顽强地活下去，而且会长得更多更好。

阿眉活了过来。

那夜的饭粥是阿丑第一次乞讨，为了填饱肚子，为了活命，阿丑也成了一个结结巴巴、羞涩难当的笨乞讨，也许这个小女孩把昔日的倔强着、骄傲、坚持，这一切深深地藏在了心底了吧。

冬夜严寒，两个可怜人儿依偎。

“姐姐，我有礼物送给你！”小眉说着从自己脏兮兮的衣衫里拿出一个东西，用一块青布里三层外三层的包裹着，打开一看，竟是一支蝴蝶型的钗子，那蝴蝶栩栩如生，振翅欲飞。

“好漂亮的银钗！”

“这是阿娘留给我的，就送给姐姐了！”

“小眉，这是你娘留给你的念想，我不能要……要不，等你长大了，再买给我吧！”

“好啊！以后给阿丑姐姐买很多很多漂亮的钗子！”

……这个冬天，一个十岁的小女孩，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紧紧地抱在一起，靠着彼此身上的温度来抵御严寒……

细密如银毫的雨丝轻纱一般笼罩天地，雨露拂吹着挺秀细长的凤尾竹，汇聚成珠，水晶断线一般，敲打在油纸伞上，时断时续，清越如仕女轻击编钟。

春天来了，天气暖了，小女孩和小男孩的日子好过了，但一件可怕的事情也发生了。

破烂的谷庙之中，一个头发都掉光的乞丐，看上去就想一架破风车，也许是春暖撩人心，趁着阿丑睡着的间隙，他扑到了阿丑的身上，撒扯着她本来就很破烂的衣服，一张臭烘烘的嘴巴还在她身上乱亲。

阿丑誓死反抗，拳打脚踢，她看见了那破乞丐的眼睛，那秽浊眸子发着诡异的精光，很陌生，也很可怕。虽然阿丑很坚强，很聪明，但却没这破乞丐的力气大。

万幸的是就在此时，阿眉从外面乞讨回来了。看着那该死的破乞丐，看着左右躲避满眼泪珠的狼狈阿丑，小男孩变得双眼通红，如同一头野狼，仇恨、耻辱还有愤怒不可抑制。

阿眉就像一条爆发的孤狼，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疯狂地冲了上去，狠狠的咂了上去，一下，两下……直到破乞丐的血溅了阿眉一脸，直到破乞丐不能动弹。

阿眉满脸是血，刚才似乎耗尽了力气，他一步一步爬回嘤嘤哭泣的阿丑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

阿眉一字字地对阿丑道：“谁想欺负你，我就打死他！”

这句话起了作用，掩盖了阿丑的恐惧。

当夜，他们就离开了这破烂的谷庙。在这城市，他们依旧做着乞丐，因为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手段。经历了那件事，阿丑将自己藏得更深，脸上的泥土抹得更厚，恐怕除了阿眉，没人能够看出这脏兮兮的阿丑是个小女孩。

父亲说：“遥儿，你知道为什么你的乳名是阿丑吗？”

“我生下来就丑呗！”

“哈哈……我的遥儿可不丑！因为这世间丑比美好，大多数美掩藏的是欲望，是肮脏，是杀戮，反倒没有丑来得真实……”

“阿爹，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你只要记住，要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阿爹，阿爹……”

阿丑陡然从梦中惊醒，耳边还久久回响阿爹的话语。她的爹娘，她的子逍弟弟都在熊熊大火中变成了一堆灰烬，那时候，她也是惊恐、无措地哭泣，狼狈逃离了若水村。那破乞丐又让她尝到了那惊恐无措的滋味。

阿丑想知道那晚的真相，她想活下去，但老天会可怜这无助的小女孩吗？

月色清凉如水，射进了街角。阿丑与阿眉簇拥着，阿丑又在说些阿眉听不懂的话：“眉，我好怕，我怕自己真的变成一个乞丐了！我怕……总有那么一天，我们也会像那破乞丐一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

说完这些话，阿丑眼神有无奈、凄凉、悲苦，看得人心碎。但一个小女孩为什么有这么深刻的话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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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恨天之地

绚烂的阳光普洒在这遍眼都是的绿瓦红墙之间，那突兀横出的飞檐，那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那粼粼而来的车马牛车，那川流不息的行人，无一不反衬出大齐泱泱盛世。

但这盛世却没有阿丑和阿眉两个小乞儿的活路。这几日他们发现南翎郡的港口之处倒是个好去处，可以要到许多食物。

齐国东边靠海，而这南翎郡就是齐国最大的港口。碧波万顷，浩渺无边，总会让人本能的产生恐惧，阿丑真心佩服那些敢于航海的人。

港口往来各色货物人群，可见北疆狄人、蛮人等稀奇古怪的人种，有的还是金发碧眼。阿丑二人在讨饭之余，看着这些稀奇是他们这几日最大的乐趣。

当然还探听到许多小道消息，这也是阿丑的乐事，但小眉却是并不热衷于此，看样子小女人的八卦天性是时时有，事事有，即使她才十岁。

港口开通有直达燕国的航线，这不，一艘从燕国刚到来的大帆船一靠岸，阿丑和小眉就迎了上去。刚下船的乘客是最大方的，往往都会给乞讨的人一些小施舍，因为这个年达能够坐船的都不是普通人，安全到岸后，都会博个好彩头。

人群涌动间，我们的阿丑姑娘突然停止了冲上去的脚步，因为两个人的谈话引起了她的注意。

只见一个华服中年人迎了上去，而他对面之人则是极其精壮的青年，但却穿着水墨锦衣，头戴一片毡巾，想学大齐文人**韵致打扮，却显得不伦不类。

两人似久别重逢一般，便走便热情地攀谈了起来。

精壮青年哈哈而道：“昱叔，好久不见了，我在恨天就听说这大齐一年换了三个国君，应该是乱成一锅粥了吧？”

华服中年人随即一惊愕，片刻之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小曼，你这都是哪年哪月的消息了！这都是十年前的消息了。”

阿丑心里不禁偷笑：“这么精壮的体格，居然叫做小曼，真是够娘的名字。”但转眼看见他头戴的一片不伦不类的毡巾，心中很快也就释然了。

阿丑现在不知道的是，这叫小曼的会是自己命运转折的关键人。

“啊？这样！那应该是我们在化外之地太过遥远，消息滞后了吧！”那小曼讪讪而道。

此时叫昱叔的中年人神色一凝，故意压低了声音交谈。

阿丑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女大王”“凶残”“余孽”“龙首山”之类的片语。

当听到“龙首山”之时，阿丑不禁怔在了当场。望着两人渐渐远去，阿丑一咬牙跟了上去。

阿丑哪有跟踪人的经验，不料才跟了一小段，那叫小曼的人似有所感，猛的一回头，这是阿丑小姑娘才仔细看清了这精壮汉子的模样：

棱棱的颧骨，蜷曲的连鬓胡须，虬髯伟干，顾盼生威，十分有男人味。

此时他剑眉横扫过来，一双漆黑的眼瞳，深邃如渊，却透着丝丝细小如针的锋芒，扎得阿丑心里一慌。待看清后面之人只是一个瘦弱的小乞儿之后，犀利目光一收，径直扭头而去。

这是阿丑才怕怕的抚了抚胸口，那骤然爆发的眸光让她入坠冰窟，这恐怖的目光阿丑从当日屠杀若水村的首领之人感受过。

阿丑没敢再紧紧跟上去，不过要知道他们的落脚之处也是及简单的，只要远远跟着便是，约莫一炷香之后，阿丑见两人进入了一青石小院，看样子这就是他们的落脚之处了。

码头小巷的破烂墙角，两个乞儿依偎着，月光依稀轻抚着他们。

“阿丑姐姐，你跑哪去了？今天我是大收获！”说着拿出两个馒头，递给阿丑一个，眼中都是快乐。“终于可以吃顿饱了！”

阿丑是极聪明机灵的人儿，此时陷入了沉思。那小曼口中的“恨天”“化外之地”，阿丑感觉极是好奇，但更让她好奇的是还是那叫昱叔口中提到的“龙首山”……

夜已深，依偎着阿丑的小眉，喃喃道：“我要永远和阿丑姐姐在一起，将来我要闯出一番天下，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那要是我们不小心分开了呢？”阿丑问道。

“我有了本事，自会找到姐姐！”小眉说得很认真。

阿丑想了想，说道：“那我们答应彼此，不管谁有了出息，都要找到对方，不离不弃！好不好？”

“好！那我们拉钩！”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番窃窃私语，两个无知乞儿的约定，很快消散在浓浓夜色之中，但却深深印在了两个小乞儿的心头之上……

余下的几日，阿丑有事没事都悄悄跑到那青石小院去晃悠。

“姐姐，我们这几日都守在这干嘛啊？”小眉不解的问道。

“我想查出真相！”想到包括阿爹娘亲在内若水村数百人的惨死，阿丑就是一片愤怒凄然。

“什么真相？”

“我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出现了两个家仆打扮的人，将阿丑和小眉直接掕了起来，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打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阿丑晕晕沉沉的睁开了眼睛。第一眼便看到了那叫小曼的男子。

小曼见阿丑醒来，摸着蓄着钩须的下巴，淡然道：“小乞儿，又是你！上次以为是你无意跟踪，没想到这几日都在小院外晃悠，有何目的？”

小曼稳坐上首，浓眉如剑，胡须如钩，举止雍容，偶尔睥睨之间，便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气度攸然闪现。

阿丑也算看出来了，这小曼绝不是普通人！但她该怎么回答，无从回答，于是阿丑只有缄默不语。这时小眉也醒转过来，眼中闪现迷茫的光色。

接下来，小曼使出三十六计，想从这丫头片子嘴里套出话来，但阿丑就是不开口，像个哑巴一般。从小眉嘴里也是一无所获，因为他本来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小曼一摊手，有些无奈的坐下。

“咕咕，咕咕……”小眉的肚子这时不自觉的叫了起来。

这是，小曼笑意一显。对阿丑道：“我看你们这两个小乞儿也甚是可怜，那好吧，你只要告诉我，你姓什么，我就放了你们，同时还请你们吃一顿好吃的。”

小曼这个提议很有**，连阿丑都忍不住动心了。一边的小眉护着自己的肚子，一边对阿丑道：“姐姐，肚子饿了……”

阿丑没有多犹豫，毕竟才十岁，心再玲珑，也还是小孩子心性。

“我姓姜……”阿丑低语道。

“姜姓？”小曼脸色变了变，不由得多看了阿丑几眼，眸子的光柔了不少。

“来人啦！带这两个小乞……小兄弟，去厨房拿一些吃的。而后放他们走！”

见小曼遵守诺言，阿丑嘴一咧，松了一口气，阿丑还是那个丑丫头，脏兮兮的一张小脸，嘴里几颗豁牙……

阿丑两人狠狠饱餐了一顿，小眉一边吃一边喃喃说道：“好饱好饱，从来没吃这么饱过。”

阿丑生怕他们吃得太多惹人生厌，忙对小眉急急地道：“馋猫！吃饱了我们就就快走了！”

这时，青石小院远处的酒肆正欢，几个年轻的美姬伴着轻快的丝乐舞动，胸挺、腰细，丰硕圆润的臀部……齐人都是不羁之辈，那性感的身躯，在酒肆掀起一波波**。

就在阿丑准备离开小院之时，异变发生，一队官兵从远处奔来，很快就将小院团团围住。

“小曼，我们速从后门离开，没想到官兵这么快就找上门来了！看样子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落脚点保不住了！”那叫昱叔的急忙道。

“真是晦气，好不容易来到先祖口中的祖地，这么快就要离开了！”

“来日无妨，只要去到港口我们的船上，就安全了！”昱叔

催促道。

就在这时，阿丑弱弱的道：“我知道从这小巷有近路到港口！”

“那你给我们带路！”说着不管不顾，小曼直接拎起阿丑，直接从后门走了出去。

来到港口时，没想到这里也有官兵，阿丑是彻底见识了小曼的武艺，众官兵不是他的一合之敌，短短片刻，他一个人就将数十官兵打伤在地。

赶来的官兵见此人如此生猛，就远远的放起了箭矢，但小曼如此身手之人，箭矢哪能伤到他。

不过，可苦了阿丑，虽然她不在打斗的中心，但一支飞来的乱箭还是正正的射中了她，不偏不倚，正中胸怀。

小曼暗叫一声“不好”，一个大迈步，抄起中箭生死不知的阿丑，身形如鸿雁般轻轻一掠，直直的落在了岸边的大船之上。

而阿丑中箭的一幕，小眉也目睹了，他疯一般冲了上去，但大船已经起锚，只空留一个可怜的乞儿在苦苦大声呼喊，如一匹失去亲人的绝望孤狼……但很快小乞儿就如一朵浪花，淹没在涌上的官兵潮水之中。

望了望怀里的阿丑，此时胸前一团殷红，不知道还能不能救活。小曼微微一叹，对一旁的人道：“这大周极是无趣，我们还是启程回恨天吧！”

大船乘风破浪，带着重伤的阿丑驶向了遥远的化外之地——恨天！

船行大海，夜色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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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俏郎君儿！

一个瘦弱的青年在黎明前的昏黑里走下山道，朝着远在延绵不绝的山区外的市集进发。这个青年唇红齿白，甚是可人。

车轮擦地的声音在后方响起，原来是赶集的骡车，载了十多头羊。车上一老一少，友善地向青年打招呼时，都惊异地打量着他，竟有如此俊美的郎君。

骡车远去后，又有数骑快马飞驰而过，都是古代武士装束，马上挂着弓矢剑斧一类武器，但却非军人，这都是游走列国的游侠。

市集此时已经很是热闹，大多推着单轮的木头车，载着“黍、稷、粱、黄米、小米、麦、菽、牛、羊”等各类财货，叫卖交换。

“当！当！当！”

铜锣的声音响起，有人嚷道：“上马三百铜元！上马三百铜元！”

一群贩卖马匹的女子引起了瘦弱青年的注意，这群女人皮肤白，穿着袒胸露臂的短衣短裙，性感非常，叫他大开眼界，难以置信。

“不是周礼治下都是很保守的吗？”青年心中暗道。

当青年瞟向这群姑娘时，那些美姬都大送秋波，丝毫不介意展露她们半露的饱满酥胸和玉腿。青年似乎十分羞涩，反倒自己红了脸。

这热闹的市集只是路途之中的小风景，青年没有多做停留，继续赶路，他的目标是齐国都城临安。

其实这青年是女扮男装，她就是我们的阿丑，从恨天归来，一路风尘……

转眼数月过去，三月份的临安十分温柔，有淡淡的清香飘满城，不幽不腻只是一昧清纯，叫人心情十分宁美。

而到了晚间，则是春雨常来之时随微风潜入夜色，无声无息地滋润着土地，让整座齐国都城的青石路面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水泽。

青石大街曲巷口角落，有一个小小的酒肆，一个十四五岁，圆圆的鹅蛋脸，眼珠子黑漆漆的，两颊晕红，周身透着一股青春少女气息的小美姬正一边干活，一边跟客人爽快地打着招呼。

齐人最爱饮酒，因此这小小的酒肆常常客满，热闹得很。

这是两个坊丁向酒肆走了过来，坊丁者，有些像后世的城管，职责就是维护都城的市容市貌。

左边那个坊丁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幞头有些不齐整，走一步颤三颤，一副不良少年模样。这副德性形象，倒不枉了“城管”这个好称呼。他旁边的另一个坊丁可耐看多了，女孩子般秀气，盈盈腰肢，眼珠灵动，有一股动人气韵。

两个人走在一起，显得不伦不类。无良城管模样的叫虞七，家中排行第七，所以熟人都叫他七子。另一个俊俏郎君叫姜遥，迁来都城不过大半年的光景，据说是从齐国边地海域来的，父母双亡。

大家应该可以猜到，这姜遥就是阿丑，为了行事方便，继续保持了女扮男装，还成了一名最底层的坊丁。

当初，阿丑重伤，被小曼带着乘舟出海，命贱如草却硬如石，最终还是捡回一条性命。这小乞儿是因为小曼的事差点害了性命，因此小曼将她带去了化外之地的恨天。

小曼收她为徒，得知她是女儿身之后，更是收做义女。恨天的祖爷给她取名姜遥儿，寓为来自遥远的地方，而这祖爷则是一位真正的英雄！

恨天全名为恨天之国，占据数百座岛屿，是齐国初建之时，姜子牙的弟弟不满周朝统治，带领退逃余孽所建，如今恨天的首领就是祖爷。在恨天之国一住经年，跟随师傅学习武艺谋略，祖爷也偶有指点，受益无穷。学艺稍稍有成，遥儿就迫不及待地辞别师傅回到了大齐。

遥儿回到齐国之后最先去了南翎郡，没有找到若水村灭门的线索，也没有找到小眉，那与遥儿相依相伴的小乞儿。

这么多年来，每次想到小眉那一句“谁想欺负你，我就打死他！”的话语，遥儿就不禁温暖，告诉自己不是孤孑一人，至少还有小眉这个失散的“亲人”。

遥儿辗转了解到那支军队来自来都城临安，来头甚大。遥儿一路跋涉来到了都城，花了一笔铜币，以姜遥之名混入了坊丁，这坊丁是城市的地头蛇，打听消息最为容易。

若水村是遥儿的梦魇，那个无名的山谷里似乎埋藏着太多太多的秘密，阿爹娘亲小弟、和善乡邻……现在想来他们都不是普通的山民，每一个人的来历都诡秘重重。一支从都城派出去的军队，千里迢迢跑到南翎去屠灭一个隐蔽村子，一定有一个重大的原因，一定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背后一定有一个身居高位的主使……

附近几条街坊里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自从知道有姜遥这么一块可口的“小鲜肉”之后，常常有事没事就来找姜遥，有时还会故意主动上去揩他的油呢。

哎！谁叫大齐现在是女人当家，有一只母老虎在上面，下面当然就有一群“不.羁”的小母狼，数十年的齐国女王在位君临天下，也造就了咱们大齐的女人彪悍作风，赏美狎姬可不再只是男人的权利，要是看见俊俏可爱、味道可口的小郎君，女人家也是愿意占占便宜的。

南边的楚国，遵守周礼的那群老顽固，一直在叫嚣抨击齐国的女人作为：“世风日下啊！有辱斯文啊！”叫嚣完之后，赶忙着把自己的美妾和小媳妇藏好，可不能被齐国的风潮带坏。

俊俏的姜遥，虽然才来不久，但是人气已经飙升到顶点，让原来的“万人迷”田夭夭忿忿不平，田夭夭是这几条街巷的坊正，手握“大权”，也是英俊挺拔，先前是许多小媳妇的偶像，但如今，只能孤芳自赏了。

只是到酒肆短短的小段路，同街坊的大娘小姑娘看见姜遥过来了，都颔首招呼。对每个人姜遥都是浅浅一笑，颊上还会露出两个小小的酒窝儿。好萌好可口啊，要是我是女人，也是受不了的，咳咳……扯远了。

总之，姜遥很受欢迎，尤其是微笑，总是带着些腼腆、带着些羞涩，碰到某个辣女抛来的媚眼儿时，脸蛋儿还会稍稍地红上一红。就这一红可不得了，登时就撩得女人们心痒痒的。

女人这种生物，是属弹簧的，你强她就弱，你弱她就强，碰到这么一个年轻俊俏，动不动还会脸红的小郎君，坊里闲得无聊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常以逗弄他为乐，每每逗得他羞红了脸庞，便会哈哈地乐上半天。

她们开心了，姜遥儿可是郁闷了。这可是自作自受了，早知道这临安女子如此彪悍，似乎连化外之地都不如此地风气开放，真正的是“妇女也顶半边天”，自己就不需要女扮男装了，也许是女儿身行事更加方便，也不用这样天天受**的女人们的骚扰了。

哎……不容易，进了酒肆，姜遥喝了一口黄酒，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旁边的夯货虞七倒是志不在酒，他一直望着沽酒的少女，那少女叫宁小灼，虞七可是打小暗恋。虞七为人热心仗义，是姜遥来这都城认识的第一个好友，就是人有些“二”，这不，看着忙碌的少女身影，口水又流出来了。

姜遥是最近才听说，好吧，不是听说，是她去打听到，谁叫女人是有这天性啊。原来小灼之所以如此辛苦，每日在这酒肆忙碌，却是为了攒嫁妆。

齐国风气开放，女人地位不低，但成亲陪嫁却要厚重。若不如此，不但受人嘲笑，还难免受夫家鄙薄，没有地位可言。

“这是赤果果裸的陋习啊！”姜遥在心底呐喊。

小灼父亲病故，母亲身体也不好，所以全靠这酒肆支撑。但她早已经定下亲事，年底就要成亲了，夫家听说是书香门第，虽然已经落败，但更重规矩。

人家小灼要嫁人了，所以虞七极是烦闷，也只能常常到这酒肆来看看自己的心上人儿了。

宁小灼为人极好，对姜遥也很是照顾，就是常常对虞七不假辞色。这对冤家就是姜遥来对临安之后，最好的两个朋友。

姜遥常常陪虞七来这酒肆也有探听消息之意。

就在这时一只纤手掀开帷幕，走进一个少女来，那少女绿色齐腰襦裙，外套白色大袖衫，旁若无人地向姜遥走来。

见到此少女，姜遥不禁头疼，畏畏缩缩地朝向后躲。

少女还是看见了，来到姜遥面前，柔声道：“遥哥儿……”

姜遥不得不站起来朗声笑道：音姑娘，你来了啊！”

“嗯，遥郎，你的衫子我做好了。”

“我的衫子……”姜遥有些纳闷。

其实故事是这样的……

姜遥，不，她在这里化名江遥，如今这齐国“姜”姓敏.感异常。是“城管”吗，有一次巡街，正撞见这音姑娘被一伙游手好闲的小子欺负，遥哥儿也没想那么多，当然就“英雄救美”了。跟着万人敌的师傅学艺数年，对付几个小子不在话下。

没想到自打救了这音姑娘之后，她似乎就对姜遥有了情意，只要一见姜遥，有事没事的就喜欢找些话头儿黏糊，可自己分明是……不可能的嘛，于是只能尽量躲着她。

在与人争斗时，衣衫有些扯坏，所以就有了酒肆此时的“送衣”一幕。

旁边有人吆喝：遥哥儿，花姑可是富婆大大的有，而且就音姑娘这一个宝贝女儿，人家对你情深意重的，你不如就做个上门女婿吧，从此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个知你疼你的可心小娘子。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音姑娘总归是女孩子，脸上浮起一抹桃花似的嫣红，慌不跌的把衣衫塞进姜遥怀里，飞也似地溜走了。

酒肆传出更加响亮的笑声……笑声中姜遥最为无奈，看样子要找个时机恢复女儿身，不然在这么下去，我这个俏郎君，可是吃不消啊吃不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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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娇娘做贼

齐国王宫，鸳翠殿

两旁灯火通明，正前方是一堵筑在水上的白墙，约两米高，上覆黑瓦，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正中一个月洞红漆大门虚掩着，有琴音和着曲声隐约传来。

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俱见匠心，可谓鬼斧神工。此时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女子正在夜游牡丹丛。

这东方疆域本是在周朝治下，在这历史兴衰本是家常事。到如今，这古老的帝国走向了衰败，名存实亡。广大的疆域分裂成了几十个诸侯之国，虽然还是遥尊周王，但却是各自为政，最强大的是五个“公国”，因为他们的国君都是公爵的身份，尊贵异常。

这女子正是五公国之一齐国的国君田七妹，入王宫之后，当时的国君姜氏称她为七娘，所以她又叫做田七娘，只不过如今已经没人敢称呼于她“七娘”，她只有一个称呼：齐国女大王！

隐隐的宫灯清晰地照出了田氏的容颜：方额广颐，眉目修长，双目晶晶，月射寒江，明艳圣洁，仪态不可方物。最令人称奇的是，这女王大人竟是一身男人劲装，给人感觉，除了酷就是酷，找不到别的词语来形容了。

田氏由齐国夫人登基为齐国大王已经有数十年，齐国国姓也由“姜”变“田”。在此期间，齐国姜姓王族江都君、鲁越君、东虢君、琅邪君等宗室王爷被她一一剿灭。

就连她的三个儿子——齐国最为尊贵的三位公子也被他一一废掉，前两个公子一个叛乱被杀，一个不堪忍受母王的强势而自杀未遂之后，被贬远方。而老三公子尚也在数年之前逃亡燕国，生死不知。

在齐国，已经没有人敢于反抗田氏女王的权威！

田氏飒爽英姿，迤逦而行。众随从都远远跟在身后，但有一人却在她身侧一旁，伴着女王而行。这是一位少年公子，同时也是标准的长腿“欧巴”，其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棱有角。外表看起来好象放荡不拘，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一双乌黑剑眉尤为惹眼，其下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高挺的鼻子，厚薄适中的红唇时时却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

此翩翩少年公子正是甚得田氏信赖与重用的裴纨。

此时夜游环境凄婉，不免触动了田氏心中的柔软，外人只知齐君霸气外露，却不知她终究还是一个女人，而女人总有一些情绪化的时候。

以前是愤懑仅仅因为她是一个女人？女人凭什么就不能坐天下？她举起了屠刀，屠杀尽反对她的人。而现在田氏已经年老，在这月夜难免想起了自己的丈夫，被自己逼死的儿子……

田氏的夜游情绪也影响了裴纨，他也不禁喃喃低吟而道：“挥毫今生，当年那人已不在，昔日誓言已和潮水流。夜游**朱阁上，归心难如初。血染红霞轮回岸，昨日已割断，那一思念已苍白……你在哪？你在哪？”

正在二人这样缓缓前行的时候，异变陡生。

牡丹丛似有一条水桶粗的巨蟒在急速窜进，花枝分裂，花瓣飞扬。

裴纨不由瞿然一惊，叱喝道：“护驾！”

一道淡青色的人影从花丛中翻滚而起，化作一道流光，直奔齐君而来。两旁阻挡的数名侍卫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对方一剑洞穿，血方涌出。

齐君田氏的手在发抖，墨玉般的青丝微微抖瑟，脸色一片铁青，她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愤怒于竟然还有人胆敢刺杀于她！

剑光如电，数丈距离，一闪即至！

裴纨护着在田氏身前，他的一双明眸闪耀，即使迎面而来的刺客是一等一的高手，他也没有露出丝丝惧意，反倒是一脸从容。

“护驾！护驾！”声音此起彼伏

那刺客已经近在咫尺，裴纨动了，他嘴角噙着玩味笑容，掀起一抹冷冽如刀锋般的弧度，眼睛微微一眯，眸子中寒光涌动。

裴纨手中的羽扇攸然一闪，迎住了那道剑光。蓬然一声响，剑与扇交击处，崩起一串耀眼的火花，刺客被反弹的急退，此时大为意外，万万没有想到，这美少男武功高绝如斯。有他在此毫无胜算，刺客极为果断，毫不恋栈，闪身便走。逃跑之时，密集如雨的箭矢洞穿了刺客的肩胛，但还是没能留下此人。

裴纨执掌内侍，为内侍之首，号称“珠帘宰相”，没想到武功修为还这么恐怖。不过如果知道这裴纨的来历，就不会对他的武功修为太过吃惊。

此时裴纨扶着齐君田氏，见她噙着冷笑，杀气渐渐盈上周遭，让人胆寒，根据他对女王的了解，这一夜血腥就要开始了……

夜色已浓，天凉如水。

“遥哥儿，现在可以进出了吧！”等了老半天，虞七不耐烦的问道。

姜遥望了望天色，此时正是深夜，老爷子大姑娘小媳妇应该睡得正欢，是行偷的好时机。

“城管”少年虞七，其实收入是很微薄的，为了心中的女神，就是那卖酒少女“小灼灼”，他开启了小贼生涯，不过盗亦有道，他只偷中户，大户太危险，小户没油水。

不过虞七子并不贪得无厌，既不天天去偷，也不偷太值钱的东西，倒没引起什么人注意。他可是决定等攒够了一千铜币，就要向心中的“玛丽苏”表白的，希望在小灼出嫁前还来得及。不过如今离那一千铜币的目标还很遥远。

大半年之前，姜遥来到了此地，虽然有些娘娘腔，皮肤稍微白了点，脸蛋略微俊了些，但除了这些，性子是极好的，很对虞七子的胃口，渐渐的就兄弟相称，一起喝酒吃肉不在话。可苦了姜遥，要常常找借口，拒绝这粗线兄台的“骚扰”。

虞七见姜遥孤身一人在都城讨生活也是不易，于是就把她拉下入伙，说是偷得的钱，五五分账，攒些钱给姜遥娶媳妇。七子的心是极好的，可姜遥能娶媳妇吗？

姜遥盛情难却，同时觉得正好夜间外出打探消息，这行窃恰是一个很好的掩护。遥儿做小偷可是一把好手，这可是从娃娃抓起的职业，其职业素养可是历经实践检验过的。此番重操旧业，很是得心应手。

姜遥儿轻轻一掠，轻松上了墙头，正等虞七爬上来。此时姜遥低着头，眸子秀气，星空如轻纱笼罩着她，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发出淡淡光晕，如同仙女一般。

正爬上来的七子望着姜遥这般，不自觉的咽了口水，低语道：“遥哥儿，好秀气!如果是个女孩子，怕是比我的小灼还要俊上几分……”

姜遥正好听见了七子的低语，一时凌乱在夜色清风之中。

两人正要翻入院墙，蓦然发现天空中出现了一幕奇异的景像，在点点星辰之间，有一道黑影背负长剑，衣袂飘飘，仿佛一只展翅的大鸟般正要穿越天空！

“仙女？妖怪？”虞七一时呆住了。

姜遥也被吓了一跳，这景象太过诡异了。

正在二人仰望，暗自惊叹的时候，那黑衣飘飘的凌空仙人直接飞掠到一半时，突然从他们眼前掉了下来。

原来从天上掉下来的可能不是天使，也许是个鸟人。

但怎么会天降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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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捡个醉人？

天降鸟人一时让姜遥、虞七二人陷入惊愕，就在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坠落下的鸟人居然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此人身穿青衣，居然没被摔死，真是福大命大。

青衣人浑身散发出浓浓的血腥之气，姜遥和虞七看见了他的行踪，不会被杀人灭口吧？

我们的遥儿虽是一等一的高手，但此时却是张大一双萌萌的大眼睛，似乎是吓傻了。姜遥此时心中都有一些佩服自己的演技，此时此地她可不想与这不明来路的青衣人争斗。

当然虞七子不用演，他是真的被吓傻吓呆了。

那个天降鸟人，哦，不好意思，那个摔下的青衣人并未看出什么疑状。

青衣人不再管这两个被吓傻的呆子小贼，青衣与夜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就像水融进了水，选定一个方向，几个纵掠便不见了影子。

“鬼啊，妈呀……”

这是虞七才反应过来一声尖叫。任谁深夜突然见到天降鸟人，还无声无息都会吓个半死，何况七子还是在做贼，本来就是心中有鬼。

这摔下来的青衣人影正是夜入鸳翠殿，刺杀齐君田氏的那个犀利刺客。逃走时肩上中箭，元气大损，才会从空中掉下来。此时刺客后面的宫中禁卫已经追来，不知道是否能够逃脱掉。

“有鬼呀……”七子的声音还在飘荡。

“闭嘴！”

姜遥压低声音：“那不是鬼，那是个大贼！你想把所有人都招来是吧，让我们两个小贼为这大贼陪葬！”

“遥哥儿，今夜不利，我们还是撤了吧！”虞七子还在咿咿唔唔，总归没有再大吼大叫，但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但话音未落，夜空中又传来一阵风啸之声，似又有一只大鸟在扑棱着翅膀一般。

虞七脖子一扭，忍不住又是一声惊呼：“鬼又来啦？”

其实七子的胆子还真不算小，只是因为都城每晚都会宵禁，本该连个人影儿都看不到的，今夜不但接二连三的出现人影，而且每一个的出场都是那么拉风，居然一个个都不在地上走的。

夜空中很快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个曼妙的女子，而且是个如仙女一般飘逸的女子，唇若点樱，眉如墨画，神若秋水，说不出的柔媚细腻。

把人吓住的不是她的别致仙韵，而是她的手里拈着一杆长枪，那杆枪的枪尖细细如丝，在淡淡星光下闪烁着一道虽然细微却刺目的光芒。

感觉这杆长枪被这女子还要重很多似得，不知道她是怎么提起来还在空中飞掠的。

那如天降飞仙般的女子，看了看此时这两个人，便大致猜出了这两人的身份。城中是实行宵禁的，半夜三更在外游荡的，非奸即盗，这两人的模样是两个小贼无疑。倒是那个十分清秀的小贼尤惹人注意，这个仙女不觉多看了几眼。

姜遥心中此时却是骇浪迭起，这如仙女打扮的女子眉心一朵梅花，花朵花瓣粉红绽放，这难道就是齐国王宫禁卫中的禁卫，田氏母老虎手中的尖刀——梅花卫？

那仙子微微扬起唇角，蛾眉淡扫之下，眸子透着丝丝细小如针的锋芒，扎得人心里一慌，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味道：“你们两个小贼，可曾看见一个青衣贼子遁向何处？”

虞七可被今晚的迭出变故吓傻了，喃喃而道：“那个青衣人……青衣人沿着土墙逃了……”

小仙女冷笑道：“如果骗我，你这两个小贼也不用活了！”话音刚落，仙子的人影就消失不见，只留一阵香风。

虞七见这手拿大枪的仙子消失，松了一口气，瞬间暴露本性，暗赞道：“好香好香……好个俏美的小娘子……”

匆匆一瞥，未能看得细致，也许是女人心中的知觉，遥儿心中生起一个感觉：这女子略有妖意，未见媚态，恐怕以后和这她还有无穷纠葛吧……

这时，远远有一丛灯火招摇而来，两个小贼可不想被抓住，立即作鸟兽般散去，快速的分别闪人回家。

此时只有姜遥一人，她故意左右张望看去，而后才走入自己的小院。在姜遥进去的瞬间，小巷里鬼魅般地闪出一个人影，直接跟着姜遥的前后脚飞掠进了小院。

这人影刚投入小院，一道声音就响起：

“好精明！居然去而复返，躲过了追击！不知道阁下跟踪到此，有何贵干！”遥儿早已经发觉有人跟踪，正在院中恭候，但没料到居然是第一次从天空掉下来的鸟人，那青衣刺客。

但姜遥话音刚落，那青衣人居然一个摇晃，失血过多昏倒在地了。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啦！

毫无疑问，这青衣人一定是个大贼，如果等到天亮，将其交给官府，是不是可以大大的赚一笔呢？

不过这个想法应该是虞七子的，姜遥可对官府没有好感，阿爹阿娘，还有可爱的子逍阿弟，都不明不白的丧命于官兵的屠刀之下，这血海深仇，被姜遥沉沉背负，可是真难为了她。

一缕冷冷的月光投下，遥儿不禁抬起头，望着那一弯深月，幽幽地发出一声叹息：子欲养而亲不待！有一种遗憾，是永远也无法弥补的了。

阿爹，遥儿好想你……

这青衣人浑身泥土，衣衫已经破破烂烂，此时昏厥在那儿，一动不动，如同一个可怜的乞丐一般。

想到乞丐，遥儿心中的柔软不由一动，终于她吁了口气，弯下腰去，扶起了那青衣人。刚一扯开那人的蒙面罩，姜遥不禁惊咦一声，女人本性爆发：好精致的一个帅锅锅……

看样子这青衣人是救定了！

当轻轻放下房门的门勺，遥儿重重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回到自己的小屋之中，终于可以放下心绪，不用时时刻刻想着怎么做一个男人了。

一个女孩背负太多，往往显得有些残忍。

灯光亮起，水一般泻满整个房间，照亮了平躺在榻上的那个人。

这是个男子，比之遥儿也大不了多少。虽然昏迷着，但浑身散发着淡淡冷漠气息还是迎面而来。遥儿眼光流转，揣测这人应该是个犀利的杀手，暗自留了个心眼。

在忽闪摇动的灯光照耀下，男子那层次分明的茶褐色头发及其引人注目，如一个混血儿一般，有些北疆狄人的粗犷。此时眼睛再一窥庐山全景，那青衣男子一双浑圆的大腿，修长、结实、饱满，让遥儿都暗自羡慕。

肩甲一个深深的箭洞，再不包扎治疗，这人恐怕也活不过多久了。好歹在恨天自己学到许多东西，这疗伤就是其中一项。

在遥儿包扎的时候，昏迷中的青衣人似乎感觉到了痛楚，微微地发出一声**，朦胧间，这青衣人微微睁开的眸子，看到了一个正给自己认真疗伤包扎的面庞，是如此清秀美丽……

第二日，晨曦刚露，一缕柔光射进了小院。

姜遥枕着双手在桌上熟睡，晨光照着她格外安详。

似乎感觉有人注视，遥儿双睫微张，看见了昨晚自己救治的黑衣人正笑脸盈盈的注视着自己！

不免一慌，整个人顿时僵在那儿。

“姑娘，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我……是……救命……恩人！什么？姑娘？！”姜遥赶快上下左右瞟了自己一眼，不对啊，自己还是一副男装打扮，这人是如何看出来的。

“什么姑娘，不要乱叫！”姜遥不由一声轻喝。

黑衣人的眸子迷蒙了刹那，迅速清明起来，噙着莫名笑容，一副欠揍模样，只听他缓缓而道：“其一，姑娘面庞清秀绝丽，身形纤巧削细，整个人有一股女儿家的柔媚细腻，当然你也可以说是男生女相；这其二嘛……”

说道这，那人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盈盈而道：“这其二，姑娘你没有喉结！”说完，还故意松动了几下自己喉咙之上的喉结，性感异常。

姜遥看见，似乎有一颗巨大的珠子在他的喉咙上下松动，一摸自己，果然平滑如水。不觉间微微现出一丝难堪和腼腆：“这个……喉结是什么？

“喉结这东西与男人的某些东西一样，只有男人有，女人不会有！”那人解释道，但语气总感觉有点在耍**。

原以为救回的这黑衣人是个冷漠的杀手刺客，但没料到却是如此一个放荡不羁的人。

“在下沈人醉，游侠一个！不知姑娘芳名如何称呼？”

“我叫姜遥……姜遥……姜遥儿！”吞吞吐吐半天，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全名。

沈人醉眸中闪过一抹亮光，喃喃道：“姜遥儿……遥儿，真是好听的名字！”

这是从恨天回到齐国之后，姜遥第一次在人前暴露自己的女儿身份，因此有些不习惯，神情显得有些不自然。

“姑娘，你也看出来了，我这打扮，可不是什么普通良人，你为何救我？就不怕给自己惹麻烦？”沈人醉突然问道。

他这样一问，姜遥反倒一呆，不禁反问道：为何？救人……也需要理由么？也许就在于那瞬间的抉择吧！”

“哈哈，遥儿姑娘真是个妙人，好一句‘在于那瞬间的抉择’，姑娘这个朋友，我沈人醉交定了！不过……”沈人醉话锋一转。

“不过什么？”

沈人醉咳了两声，神色骤然间变得有些羞涩一般，忸怩地道：“不过我倒是听说一件流传很广的传闻，在都城临安有一个田姓的少女，正是待嫁之龄，但相了好几家都不是很满意……”

姜遥听得一脸茫然，不知这沈人醉说这些不沾边的事儿干什么。

沈人醉自顾自说，接着道：“可是在某一月圆之夜的时候，她在家门口捡到一个儒家书生，这书生还俊俏得很，这后来……后来这书生就成了那位姑娘的相公。所以啊，相公是要靠捡的……”

这沈人醉话中目的至此已是昭然若揭了，这在**裸调笑姜遥儿。

恨天处在化外之地，那里的女孩都是热情奔放、大胆活泼的，姜遥在那里生长生活经年，可不会被这小小的调笑弄的羞答答的模样。

“沈人醉！醉人！竟敢戏弄老娘！”姜遥一声惊呼，接着就是一阵“吧嗒吧嗒”的犀利反击。

哈哈……清晨的小院一时妙趣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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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夜探军坊

一大清早的斗嘴，一通争吵下来，姜遥居然有些想笑的感觉：怎么就救回了这么一个活宝……

与小美女斗嘴，那沈人醉更是觉得神清气爽，似乎所受的伤连带着也好了不少。他本就是不羁的游侠儿一枚，由于某些的原因，受半个朋友所托，来刺杀这齐国的母老虎。但刺杀一国之君哪有这么容易的，沈人醉也就是放手一搏罢了。

那拜托沈人醉之人可是属于一个大势力，在那齐王宫之中也有内应，没有内应的协助，他哪能潜入鸳翠殿刺杀。而现在刺杀失败，沈人醉要想的就是如何逃跑自保，不过他早有准备，小事一桩……

沈人醉望着姜遥儿静静地站在那儿，仿佛一株生长在深谷的幽兰，此时娴静样子全无一点刚才的彪悍之气。

“恐怕这一趟，能够认识遥儿姑娘，才是我最大的收获吧！”沈人醉暗想道。

就在这时，一通鼓响，这是全城戒严搜捕的信号。

这几年来，田七娘将齐国姜氏诸君一一铲除，就连她的长子和次子公子兰、公子苏成为她的绊脚石的时候，也被她毫不犹豫地杀掉废黜了，这是一头噬子的母老虎，提到她的大名，可止小儿夜啼。

因此，听到这鼓声，沈人醉可不敢掉以轻心，微微一声浅笑，螓首望向姜遥，眼光犀利不羁而又温和平静，两种截然不同之色竟在眸光之中融与一体，但丝毫不失其真意：“姜遥儿，看样子我应该离开了，救命之恩来日再报！”

“搜查一定会很紧，你如何离开？”

“山人自有妙计，要不，下次见面的时候再告诉你？”他的笑很灿烂，阳光般灿烂，笑时颊上还遽尔生起两个浅浅的酒窝。

姜遥看在眼里，竟尔生起一种君本佳人，奈何作贼的感觉！

沈人醉就此神秘而来，飘然而去……遥儿有些狐疑，这沈人醉不知道怎么才能逃走，但这事遥儿是管不了的了。

遥儿眸光流转，见床榻一侧有一个包袱，将将那包袱打开，顿时腾起一片珠光宝气，氤氲生辉。两方翠玉、一挂明珠，另有金锭银条若干。包袱之中有一小条丝帛，上书：救命之恩，当有厚报，这是我给你的谢礼。

遥儿惊讶半晌……

临安城南有一条清凉的小河，小河之旁有一栋别致的建筑，屋顶尖尖，如一把开锋的宝剑。夜里轻云早散，格外明亮的星光洒在尖尖的屋顶之上，顿时镀上一层极漂亮的银晕，而这建筑是齐国的军机重地……

此时一道魅影在此建筑一闪而入，身影飘逸，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这骤然现身的魅影就是姜遥儿，遥儿已经来这齐国都城临安大半年了，但毫无收获，没有打探出任何有用的消息，总归起来，应该还是接触的面太窄太低的缘故。

普通的民众就如地之下的蝼蚁，想要一窥九天之上朝堂的消息，而且是屠杀一村数百口人的绝密消息线索，难之又难。遥儿只有一条线索，那个青袍文官，凹目鹰鼻的面容已经深深印在她的灵魂深处，这阴毒之人的面貌常常在深夜将其惊醒。

无奈之下，于是遥儿就冒险悄悄出现在这齐**机核心之地，此地名叫军坊流宫。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通俗的将就是一个国家的兵部。

遥儿身形轻如飞燕，时而躲藏时而飞掠，渐渐进入到了军坊流宫深处。此时静静地候在墙角阴影下，等那一队巡弋的兵丁走过去，便化作一缕轻烟遁入到后方的清幽院落之中。

回头望了望，便拔身而起，跃到了二楼栏杆处，伸手一搭，灵巧地翻了上去。

这军坊流宫之中储放公函案牍成千上万，齐君田氏更改年号频繁，幸而姜遥记得若水村惨案是大齐修文三年。

那神秘军队来自都城临安，而都城护卫之军三百以上调动，必要有这军坊流宫，也就是这兵部的命令，这恐怕算是姜遥这大半年在市井之中厮混，得到最有用的线索消息吧。

而屠杀若水村的官兵五百多众，这么多人马的调动，这军坊流宫必有记载。要知道如此之多人马出临安，如果没有经过军坊流宫，那就是真的谋反了。

遥儿对那着青色官袍之人恨之入骨，但仅凭此人相貌，要在这临安雄城百万人中将其找出，那希望实在是太渺茫了。所以，那支五百之众的军队就是姜遥的唯一线索了。

军坊流宫军机重地，外面卫兵森森而立，但到了这后院小楼反倒是格外清净。姜遥没有浪费时间，仔细查找大齐修文三年的公函案牍，即使是一个年份，那浩瀚繁多的一捆捆卷宗、公函也不禁让人心惊。

想想齐君田氏能将这样大的一个国家玩转掌中，果真是一代女雄。

姜遥很快沉入到了“文山书海”之中，希望能找出一点珠丝马迹。

一个线索引起了姜遥的注意，大齐王宫中的梅花内卫的资料。关于梅花卫的小道消息，都是流传于市井之中，但从姜遥手中的这份公函中，她却知道了许多并不为民间所熟知的其它消息。

函中记载大齐修文三年，梅花卫前去江都府公干，但第二日受封于江都的姜姓王族江都君就暴毙，梅花卫秘返……明眼人都可看出这是怎么回事。

小院二楼之中，存放的都是旧日公函案牍，已经多年无人翻阅，上面都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接着射进来的昏暗月色，姜遥在墙角抽出一份份往来公函，仔细地寻找可能的线索。

修文三年，楚国先锋大军两万，初袭南府，即扰定州，上将军坟饶击退之……

又是没用的信息，姜遥专注地看完全文，轻轻摇头，将它放了回去，又拿出下一份：姜氏苑禾君奔于楚国，暴露之，围于玉将阳岸，丧于齐楚乱军中……

楚国袭扰，杀下将军古伏，俘冕州主事韧羽……

楚国掠岚州，将军田泽击走之，王大悦……

修文三年，楚国真是很好的扮演了一个侵略者的角色，扰边不断，如许之多的兵部案牍全是关于楚国的，当初的战事一定如火如荼。

楚国也是这大周朝五大诸侯国之一，一定是想趁齐国内斗之际，开疆拓土，占些便宜。但没想到，齐君田氏虽是一介女流，但极是雄才大略，从这案牍记载中看来，楚国是没占到丝毫便宜的，倒是楚国的入侵，反倒帮了田氏的大忙，让她牢牢掌握了军队。

姜遥眉头紧锁，却不敢跳跃着抽检，从千百案牍之中找寻蛛丝马迹，本就是剥丝抽茧的耐心活儿，容不得一点马虎。

……一份放回去，又拿出一份，姜遥一份份认真地阅读着，也不知道又看了多少份，当她再拿出一份时，写的却是齐君田氏将公子苏迁禁巴鲁郡的消息，仔细浏览一下，一行刺目的字迹赫然跃入眼帘：

着金云禁军派兵押送。

齐国王宫有四支禁军，而这金云禁军就是其中一支，想到当日见到那武将身着金鳞云纹，姜遥不由得心急跳起来，迄今为止，这是唯一一份提到禁军出临安的线索。

南翎郡位于巴鲁府之东，两地接壤，那金云禁军会不会有一分队趁机……

这一夜，姜遥翻遍了这军坊流宫修文三年的案牍，除了这金云禁军出临安的消息，其他都未发现疑点，不过有此线索已然足够姜遥继续探查下去。

趁着晨曦未名，姜遥赶紧撤离，否则天光一亮，她就无法安然离开了。

来也悄悄，去也悄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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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市井之象

晨曦徐徐拉开了帷幕，又是一个绚丽多彩的早晨，当第一缕晨光射穿薄雾，街坊之上又开始了喧嚣的一天。

姜遥与虞七今日正好当值，他们的直接上级领导坊正田夭夭对姜遥是极有意见的，因为姜遥取代他成为了新一届大姑娘小媳妇的偶像，因此将这新的“妇女之友”打发到了人潮涌动的郁南坊市，当然七子是受姜遥牵连的，谁叫他和姜遥是“好兄弟”。

郁南坊市是临安最为繁华的地儿之一，依护城河而建，中心有一座虹形大桥飞掠而过。大桥西侧有一些摊贩，有卖杂货的，有卖茶水的，有看相算命的……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叫卖着。

粗粗一看，到处是人头攒动，杂乱无章，坊丁在此当值，是最辛苦的活儿。

就在这时，一众围观的人群，引起了姜遥的注意。走近一看，七八个稚童稚女排成一排，每人头上插了一根草标，似被待卖的货物一般被围观人群指指点点。

遥儿久在海外，还不清楚这是什么情形，转头向虞七问道：“七子，为何这些小孩每人头上插一根草标？”

“这些小孩都是被贩卖的，谁出价最高买了这小孩，就可以去拔掉草标！”

姜遥一是惊愕，彼时天灾人祸不可避免，有时父母逼不得已就会卖掉孩子，而人贩子就会在孩子脑袋上插个草，这是买卖孩子的标志，相当于商品的标签，这种做法官府也是默许的。

常常有文人吟诵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但对于这些插标于首的孩儿来说，人生于世，命如草芥，如蝼蚁一般。

如今的姜遥只能暗自感慨同情，却无能无力……

此时坊市最边上的包子铺生意火热，包子铺老板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手脚不停的忙活，这是包子笼屉里缓缓伸进了一只手。

这只手看上去已经很难分清肤色了，手上的烂疮早就不是一两天的事，手指肿的如萝卜一般，抓在雪白的包子上显得格外刺眼。包子老板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那只手，一用力便从桌子下面提起一个人来。

被抓住的是个孩子，看上去不过**岁，瘦小枯干，乱蓬蓬的头发上满是煤灰，脸颊好似戏台上的花脸一样，看不清模样。

孩子的手被抓的生疼，不禁哇哇大叫起来，引得许多路人侧目。

近日时候，临安来了许多难民。据说河苑三郡大旱，颗粒无收，临安是天子脚下，自然比其它地方好过些，所以难民大多向此地涌入，看这孩子模样十有**便是难民了……

“老板，这孩子怪可怜，这偷的包子算我的吧！”见这孩子落魄，一道清脆声音想起，给这小贼儿解了围。

“算你幸运！”老子铺老板恶狠狠的道。

孩子被松开，眼睛直勾勾看着包子，一言不发，小眼眸里全部都是闪耀的包子，包子……

“吃吧……”话音未落，小孩就是“猛虎扑食”，两个大大的包子直接使劲往嘴里塞。

给这小孩儿解围的就是姜遥，她想到了遥远之前的那个她……

一顿饱餐之后，那落魄小孩儿似乎恢复了一些精气神，看了看包子老板，又抬头看了看姜遥，突然哇哇大哭起来。姜遥莫名其妙，任由他坐在地上哭。

哭了一会儿，小孩儿突然好似想到了什么。爬起来噗通跪在姜遥脚下，倒头便拜。

“谢郎君，小子志短，以后一定报答你的恩德。”说罢起身扬长而去，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这小孩儿话语动作如此有个性，这一出之后，让姜遥和虞七呆立在那，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就在这是，一个粗狂的声音叫道：“喏！小子！站着！”

小孩儿回头望来，目光炯炯，有丝疑惑。

这是旁边走出一个中年大汉，大高个。当他跨着大步，追上那小孩儿时，看上去简直就像根大旗杆。

那中年大汉放缓语气：“小子，哪里人啊？”

“河西郡！”小孩被这一个大汉无缘无故叫住，有些不知所措。

“逃难的吧？家里还有人吗？”中年汉子盯着他，一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他的心思。

“嗯，家里……家里没人了，死光了……”小孩儿低下头，眼中隐隐含泪。

“抬起头来！”中年汉子话语中竟是自带一种威严，小孩儿不禁抬起头，却被他看的有些发毛。

“识字吗？会什么啊？”

“识！母亲教过我读书识字！”小孩儿眼中有了些光芒，语气中有一丝骄傲。

“呵呵，好！怪不得说话还算识体。给你找个差事，伺候我家郎君！”中年汉子一番盘问，看来很满意。

“你家郎君是谁啊？”小孩儿当然想去，有活干，就能填饱肚子。

“不要多嘴！跟我去谢过我家郎君吧！”汉子领小孩儿来到身后不远处的几个人面前，垂手站在一边。

小孩儿抬头看那几个人，见五六个精壮汉子簇拥着一个少年，那几人的装扮和中年人差不多，只是年轻些。而再看那少年，只见他十五六岁的样子，衣着华丽，身穿着锦缎的长袍，貂绒的马褂，便是那帽子上的玉石也是价值不菲。这少年也正看着他，嘴角微扬，看似和蔼平易，却有一股说不出的高贵与孤傲。

“怎么样？李叔，还成吗？”少年问道。虽是嘴里叫着“李叔”，但语气中明显不是晚辈的态度，却像与下人说话。

那“李叔”便是刚才的中年汉子，此时一听少年问话，十分恭敬，低着头答道：“回郎君，这小子确是河西来的灾民，家里没人了，还念过书，识得几个字，而且果真如郎君所料，很是精明哩。”

“收了吧，灾民这么多，这样下去岂不天下大乱。”这话太过老成，实在不像从个十五六岁少年口子说出。

“诺……”那李叔答应一声，转头对那小孩儿说道：“还不谢过郎君？”

小儿虽不知那少年是谁，但也看得出来非富即贵，如今自己饥寒交迫，他肯收留的话无疑是救了自己一命。当下不再犹豫，跪在地上磕头，“谢谢郎君救命之恩。”

却没听见说话，小心翼翼抬起头才见那少年已被簇拥着走远了，只留下李叔还在。

“走吧，小子！”李叔招呼着乞儿。

“叫什么名字啊？以后叫我李叔就是。”

“回李叔，我叫江弱。”小孩儿一边跟在后面，一边答话。

“姓姜？”

“是江水的江……”小孩儿赶忙解释。

“呵呵……这以后要改姓了。你小子还算机灵，用点心思伺候着，郎君不会亏待你。”

江弱赶忙答应，却不知道为什么要改姓了，但又不敢问。

“刚才你小子偷人家包子了吧！若不是你这一偷，可得不到郎君的恩典。但是记住了，以后再敢偷，你小命可就没了。”

“回李爷，小子再也不敢了。我从没偷过东西，实在饿得不行了……”江弱说的倒是实话，打小便读书的他，对偷鸡摸狗的事是从没有敢想过的。

二人紧走几步，跟上了那少年。走了没多久，便到了王宫边上，巍巍王城便在高墙之内，从外面也能看到琉璃的黄色屋顶。

少年一行人走到一个侧门，竟然脚步不停，直走进去。两旁把守的禁军见到少年都十分恭敬，纷纷请安。江弱却吓的停下脚步：“李叔，怎么进去了？进去要砍头的吧！”

李叔哈哈大笑，“小子，你上辈子积德了，遇到我家郎君，跟我来吧！”

江弱还是不敢近前，李叔一把拉住他，便往王宫里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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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珠帘宰相

转眼间，这已经是齐君遇刺第三日。大清早，宫门刚开，几个身着便服，胯下骑马的人便急匆匆地奔出。

领头的男子一拢红衣，玄纹云袖，骏马奔驰让其华衣飘飘，极有风采。若是有人认得此人，一定会大惊失色，能让这位大清早的便奔出王宫去，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轰动临安的大事？

而在另一边的临安府衙之处，那临安府尹和夏官早早都在大门处恭候了。

临安府尹孙荀约有四旬上下，方面阔口，浓眉重目，颌下一部乌黑的浓须，显得极具威仪。他这个年龄正是男人体力精神达至巅峰的时候，一袭长袍穿在身上，胸膛、臂膀撑出的曲线，可见其身材之魁梧结实，倒有些像一个武人，不像文官。

临安夏官都尉田玉之，年纪约莫三十出头，身材比起孙荀要单薄一些，但反倒给他增添了几分儒雅之气。但脸颊上宽下窄，浅浅的一道刀痕给他清瞿的面容增加了一丝武人特有的煞气。田玉之是有爵位在身之人，数月之前刚被得封男爵，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对于他们这些不是王侯贵胄之人来说，爵位不能世袭，只有军功才可以得爵，所以这是一种崇高的荣耀。

此时二人正在窃窃交谈。

田玉之沉声道：“府尹大人，这临安接近人口接近百万，鱼龙混杂，要找一个人实在是难如登天，宫里到底是如何想的？”

孙荀浓眉皱在一起，极无奈的轻轻叹了口气，算是做了回答。这女王大人的用意恐怕是志不在此。临安之大，一个人躲入其中，找出他如大海捞针，堂堂女王岂会不知，更何况，还得小心行事，不能搞得满城风雨，这实在是太难为人了，可是……

就在这时，那华衣青年策马而至，这青年虽然比田玉之二人年轻得多，但此二人一见青年下马，就赶紧行礼，毕恭毕敬，没敢有一丝马虎。

青年标杆般笔挺的修长身材，小麦色的健康肤色，刀削的眉，高挺的鼻梁，薄薄却紧抿的唇，以及一双漆黑的眼珠时而闪过精光,他身上有一种上位者气息。面对这临安最高的政治、军事长官，他也就是含蓄的略微点了点头算式回礼。

这青年赫然就是当夜击退刺客，护田氏周全的裴纨。

“不知全城排查，可发现那刺客的踪影？”裴纨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问道。

田玉之一听这话，便是大发牢骚：“公子纨，你说的轻松。这都城临安卧虎藏龙，溪边随便一个垂钓的蓑衣老者，可能就是某位致仕荣修的上卿大人，巷弄里边随便一个正在蹴鞠的少年，可能就是某位王族贵戚。查，怎么查？……”

孙荀也是老官游子了，察言观色的本领也是极强的，悄悄抬头瞟了一眼，见裴纨听了这话已面沉似水，心不由一紧，连忙打个哈哈道：“那个人受了伤，这就是一个很明显的标志。我会尽快把各坊各市的坊丁也调动起来，让他们一曲一巷逐一搜查，绝不放过一地！”

见裴纨阴沉的脸色没有好转，心中不由暗暗叫苦，这田玉之是不是被一个男爵爵位冲昏了头脑，连这位也敢顶撞发牢骚。

裴纨不说他是内侍之首，号称“珠帘宰相”这一牛掰身份，但是内卫这一重身份，也是开罪不起的。那神秘的梅花卫虽说大多都是女子，但也有小众男子在其中，而这裴纨恰巧就是这梅花卫出身，机缘巧合之下，被女王看中，而后才有这一飞冲天……如今这裴纨在女王身边红的发紫！

梅花卫交办下来的事，怎能推托得了。虽说厌恶之人对裴纨很是不屑，斥为一介弄臣，可是就算你是司徒、司马、司寇这些上卿大人，真正对他之时，也不敢等闲视之啊。

再说梅花卫是什么？那是当今田氏女王手里头的一把利剑啊。

“田玉之啊田玉之，你这临安夏官，军事之首，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你今儿这是犯了什么毛病？希望裴纨可不要迁怒于我才是……”孙荀在心里打鼓。

裴纨除了脸色沉郁，一双剑眉攸地一挑之外，并没有再说多余的话，毕竟他也只是一个内侍，官职比不上这二位，如果大庭广众之下反唇相讥，反是自己不好。这裴纨行事缜密，滴水不漏，能够受到一代女王的青昧重用也是有原因的。

场面一时变的有些安静，那田玉之抱怨之后，也许也反应过来了，知道自己一通抱怨也许开罪了这“珠帘宰相”，此时神色有些凛然，不停的给孙荀打眼色，希望他插话说和说和。

这时数十个难民模样的人不知从何处跑出，对着几人就是一通拱手作揖地道：“几位贵人可怜可怜小的，施舍些吃的吧……”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夏官田玉之眼睛一亮，瞬间有了注意，这可是一个表现的好机会，正可以弥补刚才的莽撞。

当即大喝一声：“不开眼的东西，滚开！”而后，指挥着一旁的卫士扑了上去，而他自己也拔出佩刀扬起来，刀柄毫不犹豫地锤了下去，这群可怜人儿本想找些吃食，但没料到遇见了如此凶恶的贵人，当下四处逃散，头几个躲避不及，挨了几下，头破血流，满地打滚，甚是凄惨。

田玉之正待追将上去。

“慢着！不许打人！”裴纨反应过来，大声喝道。

大步迈了出去，不管那面面相觑的田玉之和侍卫，直接走向那些难民。谁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都怔怔留在原地。

裴纨径直走到了受伤到底的几个难民面前，寒霜般的脸色渐渐变得柔和下来。

几个难民见这华服公子威仪堂堂，满身贵气，不明他的来意，神色间都有些惶恐。

裴纨没有说话，蹲下身子，自顾自的从袖中摸出几枚大铜币，手拿着伸了过去。那难民先是一愣，而后恍然，赶紧捧起双手。

铜币叮叮当当地投到难民的手上，几个难民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哈腰地道：“多谢贵人，多谢公子！”

裴纨一双极具英气的眉毛攸地一挑，而后转过身子缓缓冷哼道：“河苑大荒，这些都是逃难的可怜之人，救济与他们本就是我们的责任，现在反倒打杀他们，如果君上知道，可知是什么后果……”

田玉之早已经冷汗淋淋，点头如小鸡啄米：“公子纨教训的极是！在下知错！”

孙荀忙换了一副笑模样道：“公子纨你真是菩萨心肠，对几个难民也能如此怜悯。”

裴纨喟叹一声，淡淡低语：“世间之人，若非艰难到极处，谁愿屈身乞食，纵不帮上一把，也不必轰狗一般吧。”

孙荀、田玉之二人，不知这裴纨为何如此感慨，只能讪讪地咳嗽陪笑。

这时齐国寇狱宫的刑司郎田营正好赶来，算是为这两位解了围，这才是负责刑事典狱的正主儿。

寇狱宫为齐国负责刑狱的最高机构，最高长官为司寇，为九卿之一，权柄极重，而这刑司郎是这寇卿宫的三号人物，凡是审理重大案件，抑或是发布全国大赦令，都这由刑司郎代表寇卿宫宣布，所以威权也不轻，也是在卿家之列。

这田营仅有四旬上下，但头顶中间光秃秃的，像个小球场，周围是稀稀的几根头发，脸庞圆圆的，肚子挺得高高的，笑眯眯的迎了过来，像个弥佛。

看这幅面相不明就里的人会以为这堂堂齐国寇狱宫的刑司郎是个老好人。但一双锐利的眼睛偶露精光，看起来就像一只顾盼觅食的秃鹫，令人望而生畏。要知道这田营在寇狱宫素以严肃酷厉著称。

孙荀二人也没见他笑过几回，此时见他过来，赶忙行礼。而田营此时眼里却只有裴纨，就想见到多年的老友一般，笑得老脸如秋菊，就连那丝丝皱纹，都像菊花瓣似的舒展开来。

当然他的笑，是对“珠帘宰相”而发的，其余之人直接被忽视。

“几位大人赶紧里面请！”这是田玉之终于抓住了一个有用的话头。

“请，公子纨，你先请。”田营道

“还是大人你先！”

“公子在此，下官哪敢，快请，快请……”

公子本来是专指君王的儿子，也就是一国王子才能被称为公子。但女王当政之后，风气逐渐开放，公子称呼也逐渐用于年轻贵人的尊称。所以这田营等人称裴纨为公子，算是极为恭敬的称呼了。

府衙内堂之中，此间主人孙荀、田玉之二人反倒成了陪衬，在下首傻傻赔笑，田营认真倾听了裴纨此行的来意后，赶忙慨然道：“公子纨你可放心，既然是君上吩咐，在下一定尽心竭力，找出凶手。”

裴纨见他如此客气，也是欣然道：“兹事体大，那就拜托大人了！”

返程路上，裴纨身旁的一个做男扮装的随从之人终于没忍住：“公子，当日追捕那刺客时，奴家曾经遇到过两个小贼。当时没有在意，以为两个小贼跟那刺客全无干系，此时想来，如果查上一查，或许有收获也说不定……”

这女子正是当晚手持长枪从天降之人，名叫沁梅，在梅花卫五朵金花之中排名第二，也是裴纨在梅花卫中的嫡系。遥想当日与裴纨出生入死的日子似乎还在眼前，不过如今两个人地位如有天地之遥，裴纨已然一飞冲天，自己如今只能仰视高高在上的他了。沁梅摇摇头，抛出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小贼？！”裴纨的反应极大，似乎对这二字极为敏感，这惊奇的反应反倒让沁梅吃了一惊。

裴纨稍一犹豫，去查这两个小贼，不管是否知情，这两个人却必然要倒大霉。但一想到小贼，心头不由涌过一丝温暖，不禁沉浸到那酸酸甜甜的回忆当中……

这是沁梅见裴纨嘴角咧开一丝笑意，似乎想到了有什么趣事。这一惊一喜的表情，让沁梅莫名。

“不用花精力去做那些无谓之事，免得再生枝节！”裴纨敛了心神，直接说完，掠马向前。

这一番话，姜遥和七子两个夜盗的小贼逃过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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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对面不识

望着裴纨消失的背影，田营手抚胡须，眉头紧皱，而后重重的冷哼了一声，心中微微沉吟已有眉目：刺杀女王，这是何等大事！王宫森严都可潜入进去，绝对是有详密的计划……如今刺杀不成，那刺客岂会还留在临安城中，再者，都过去三日了，宫中内卫才来施压，女王怕是别有用意吧？难道是最近姜氏王族蠢蠢欲动，女王有意借此机会收割一茬，如果是这样，那我……

田营眸光闪动，沉吟有顷，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唇边便露出一丝阴冷的笑意，让一旁看着的孙荀和田玉之不觉打了个冷颤。

临安北城三市是繁荣中心所在，清晨才开市不久，商贩、行人已经是络绎不绝，客栈、酒肆、红楼、奴隶市等，也是开门叫卖，好不热闹！

暗地里有藏污纳垢，也路有冻死骨，但不可否认的是，这齐国临安确是商业繁盛，欣欣向荣。

姜遥，虞七还有小灼三人此时正在这坊市之中闲逛，小灼细致乌黑的长发，披于双肩之上，略显柔美，但一身男装，显出一种别样的风采，突然由可爱变得成熟。

自齐君田氏以一介女子身份登顶王位以来，齐国女子着男装就渐渐成为了一种风尚，只不过这男装是一种经过改装的女式男装，与遥儿的女扮男装有巨大区别。

这齐国女式男装，常常是一件简单的素白色长锦衣，用深棕色的丝线在衣料上绣出些奇巧遒劲的图案，从下摆一直延伸到腰际，再如男子一般系一根玄色的宽腰带勒紧细腰，可以显出身段窈窕。富贵女子还可以外披一件敞口纱衣，腰间系上一块翡翠玉佩，更可给女子的娇媚平添一份儒雅之气。

此时一大早就来到这北城三市，是小灼要选购一些出嫁嫁妆，虞七与小灼前来帮忙。为心爱女子挑选嫁妆，当然七子是极为伤心的，两人一同长大，青梅竹马，心爱之人将成为别人的新娘了啊……

周朝五个最强诸侯国中，齐国的商业最为发达，富商巨贾频繁贸易于三市。有人这样描述临安北城的盛况：

“通宵达旦，金、银、彩、帛等每一交易，动辄千万，自大街及诸坊巷，大小铺席，连门俱是，无空虚之屋”。

从国家治理这一方面来说，田氏反倒是一代明君，巾帼不让须眉。

虞七一边走，一遍隐隐咳嗽。

“七子，是不是晚上睡觉的时候蹬被了，夜晚凉冷，你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也不知道多注意，难道还要……”小灼开始喋喋不休教训虞七。

“是是是……”

“这几日吃饭的时候，尤其是不能老吃凉东西，如果没时间做饭，来酒肆我做碗热面给你吃……”

“是是是……”

“还有瞧你这副德性，能好好走道儿不？不准颤悠！好的不学，偏学地痞无赖！”

“是是是……”

虞七子倒是很虚心，小心的应付着小灼的教训。

姜遥一脸无奈，这二人一番对答下来，还真像一对小夫妻，她还真想对二人说道：“在一起，在一起吧！”不过话没有说出口，谁叫造化弄人哩。

这时一人大喊：“前方毓记锦缎清仓打折，一匹只需要一个铜币，开抢啦！”

话音未落，就簇拥了不下数千人，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瞬间就将姜遥三人冲散。

姜遥磨磨蹭蹭的被挤在了后面，对于那锦缎打折她可是没什么兴趣，于是避过人群，左一拐，沿着一排横向的商铺向前赶去。

自入临安以来，遥儿难得有这休闲时光，加之在恨天之地长大，难见这繁华景象，不免流连其中。

虽然是刚刚开市，但早就做好了准备的商贾们就卖力地吆喝起来，招揽着刚刚走入市场的人群。

李家漆器什物铺，王家花果铺子、萧氏纸墨笔砚、刘家炭薪、陈家酒庄，牛羊肉铺，一路行去，绣旗招展，掩蔽天日。其间还有许多由胡人、狄人开设的珠宝坊和香药铺子，他们有的甚至来自于遥远的秦国。

各种各样的人，文人士子、淑女佳人、大家闺秀、美姬番女，贩夫走卒，国人狄人，参差其间，骑马的、乘牛的，步行的，各行其路。

前面不远有一间铺面，这铺面是卖首饰的，钗子做工尤为精致。此时正坐着两位锦袍玉带之人，其中一位正是裴纨，而另一个则是一个小姑娘，名为青梅，是内卫五朵金花之五，人儿很小，但功夫确是极高，如今是裴纨的贴身侍卫，在王宫外面二人都是以兄妹相称。

青梅儿机灵可爱，裴纨很是喜欢，把她当作了真正的妹妹。

此时见裴纨认真地看着管事核算帐本儿，青梅不禁掩口笑道：“纨哥哥，这胭脂水粉、簪钗首饰，都是我们姐妹儿的最爱，看你平时冷冷冰冰的，居然还有这么一出，让小妹真是佩服。”

也只有这小丫头才敢这样对裴纨说话。伴君如伴虎，田七娘是头择人而噬的母老虎，裴纨作为其跟前的第一红人，在王宫之中可以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平时宫人对其都是极其恭敬的。

裴纨微笑不语。他到这首饰店里来，却不是为了选购首饰，而是因为这家店面就是他自己开的，堂堂珠帘宰相居然开了一间首饰店铺，如果让旁人知道，一定会惊讶的掉下下巴。

这么些年来，裴纨就是静静开着这样一家首饰铺子，似乎在守候和等着什么似的。

只有在这里他才能脱去掉外表的伪装，浓浓的剑眉变得柔和，他心底埋有一份沉重而又甜蜜的心思，没有必要说与旁人听，但每每想到那一幕，便多一份伤心，多一份痛彻心扉，何苦来哉？！

人生几回伤往事，夜夜依旧枕寒流。

见裴纨从出神之中醒转过来，管事将理清的帐目奉与裴纨过目。

裴纨接过帐目，看了看结算下来的金额，便绽颜笑道：“红朵元，我聘你为掌柜，可算是找对人了，这才数月，获利就如此丰厚。这铺子本是我的一个念想，你算是给了我一个意外之喜！”

红朵元笑道：“这都是托东家的福，咱家的铺子少有巡弋兵卒，差役公人上门叼扰，地方上的泼皮无赖也不敢登门生事，再加上珠玉造型新颖别致，更有从秦国，从海域传来的珠玉，所以甚受贵妇人喜欢，客人自然也多，可不是我的本事。”

裴纨笑吟吟地翻着帐簿，道：“凭我的身份，敢上门打秋风的人自然没有。不过，红掌柜经营得当，这份功劳是一点也不假的，你多用些心思，我是不会亏待了你的！”

红朵元连忙拱手感谢。

这时裴纨合拢帐簿，神色变得郑重，隐隐夹着些许期望，问道：“红掌柜，去南翎郡购首饰头面的伙计，可曾打听到我阿姐的下落？”

红朵元欠身道：“我再三叮嘱，他们大街小巷，各处转遍了，还迄今尚无消息。”

裴纨早已经预料到了结果，这么多年来，也不是第一次了，神色阴霾，满脸的失望，看着叫人心疼。

裴纨本是一个乞儿，卷入乱争之中，反倒得了一段机缘，蒙贵人救助，才有了后面的命运大转折，生命大跳跃……

在王宫之中站稳脚跟之后，利用公器，他多次差人寻他的阿姐，但茫茫人海中，无异于大海捞针。随着裴纨声威日隆，反倒不便再用公器寻找阿姐，于是就在暗地里以自己的铺子进货之机寻找阿姐，但每一次都是失望，满心的失望……

也许姐姐已经……那一幕一次次出现在裴纨的噩梦之中，但他不愿放弃，希望虽是如此渺茫，可幸好还有希望。

裴纨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感伤地道：“有劳掌柜了，人……还是要继续找，一定要找到……我就先行离开了！”

红掌柜拱手相送。这时店铺的小二正从刚进的首饰中挑选出几件称意的摆放出来吸引顾客。

姜遥正好一路闲逛，路过这里，不经意的抬首一望，那首饰铺子的名字让她一愕然，随意地向里面扫了几眼，突然发现小二手中的一枚蝴蝶型钗子，不禁双眼一亮，心中沉睡的那一丝柔软被触动。

姜遥双脚不知觉的迈了进去，这时裴纨正好从店铺里走出，两人擦肩而过……

似有莫名感应，姜遥和那裴纨都回首望了一眼，而后各自迈步向前，那金灿灿的店铺名字，静静的望着两人渐渐拉开的背影……

那首饰店铺有个很俗气的名字——“一品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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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小灼良人

遥儿将这枚蝴蝶型钗子，拿在手上，越看越是喜欢。

“掌柜，不知这钗子，要多少钱？”

“小郎君，好眼力啊！这批钗子都是从燕国海运到南翎郡，我们再从南翎郡购回，你也知道，最近几年我们齐国与燕国不睦……所以，这价格……”掌柜的解释的很详细，有板有眼。

这些生意人的心思，遥儿是极其了解的，说这么多就是想奇货可居，抬高价格而已。

“掌柜，那你可说个价格，我思量思量！”

掌柜沉吟了一下，伸出五个手指，缓缓而道：“你看这个价格可好？”

“五个铜币，还可以接受！”遥儿盈盈说道。

“小郎君，你再开玩笑吧！我这铺在在城北黄金地段，寸土寸金，每月的租金都是天文数字，如果卖出的首饰都是这种价格，我们这些人只有去喝西风了！”

“那……那是要五……五十枚铜币了！”遥儿有些不确定。

掌柜的一点头。

“五十？！”遥儿不禁心中无奈，这可是自己做坊丁两个月的薪水，果然是女人钱是最好赚的。

这掌柜很会察言观色，见姜遥这幅表情，竭力推销着说道：“小郎君，买这钗子是送给心上人的吧，这蝴蝶钗子如此精致，送给心爱之人最为合适，要不，再给你打个八折？”

女人都有爱美之心，姜遥此时虽是女扮男装，但眸子流露出的喜欢可不是假装的，而且这钗子还是蝴蝶型的，正合遥儿心意，犹豫之际，一道像老母鸡“咯咯”的声音响起，不禁叫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买不起就不要在这碍眼，这钗子我要了！”

姜遥循着声音望去，见店门口正走进来一位贵妇人，看她年纪，约有三十岁上下，姿色只算中下，甚至有些狰狞，身材已然发福。但身型还算高挑，穿着件翠绿色的连衣长裙，外套一件白底儿梅花儿的背带衫，浅浅地露着如雪似酥的胸脯，裙摆只遮住膝，腰间同色腰带将腰儿束得纤纤一紧，更衬得胸脯丰挺。

因为只有贵夫人才可穿这“束胸装”，确切的说，也就是要有爵位。看这夫人的装束，她的夫家至少也是个男爵。

在她旁边稍微落后半步，陪着一个男子，偏瘦。穿着一袭绣绿纹的紫长袍，外罩一件亮绸面的乳白色对襟袄背子。袍脚上翻，塞进腰间的白玉腰带中，乌黑的头发在头顶梳着整齐的发髻，让人奇怪的是在发髻上插了一朵丝帛做成的簪花，显得不伦不类。

这男子看他的年纪也就在二十三四岁的模样，眉目清秀，脸上薄薄地敷了一层粉，颌下是一部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瞧起来丰神朗朗，算得上一个俊逸男儿。

那中年妇人显得极为傲娇，男子则跟在后面显得有点邀宠讨欢的味道，不停在妇人耳畔说着，亲昵地逗笑，而那夫人则是娇嗔地拍打着男子。

呃……真是好“和谐”的一幕，遥儿联系到了某些龌蹉的事情儿……

“这钗子是我先看上的，你说要就要啊！”姜遥反驳道。

“哼……掌柜的，不管这钗子此人出多少钱，我出双倍！”这夫人没有发话，反倒是男子抢着说了，只不过似乎有点信心不足，说完讪讪看了那贵妇人几眼。

男子见贵妇人赞许的点了点头，不由得挺直了腰杆。

“掌柜，给我包起来，就刚才的价格！”遥儿直接不理这人的挑衅，准备付钱走人。

“掌柜的，可不能有钱不赚啊！再说，看这小子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可不能为了他得罪某些贵人……有些人你是得罪不起的！”这男子口气大得吓人，隐隐有些威胁之意。

令那夫人奇怪的是，这威胁的话并没有起多大的作用，这掌柜的并没有唯唯诺诺的上前讨好，神色丝毫不惧，反倒是有些捉摸不透的笑意，不知莫名如何。

姜遥正待反驳，抬首骤然看见虞七和小灼在铺子前边驻足，七子在说着什么，而那小灼一动不动，神色有些异样，情况有些不对劲儿啊。

不管这里的情况，姜遥赶忙迎了出去。看见姜遥突然从里面出来，虞七不由得有些惊讶，而后道：

“遥哥儿，你快安慰一吓小灼吧，就一直站在这里，不说不动，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姜遥看看小灼的脸色，又见她的眸光不时瞟向店里，落到那男子的身上，低声道：小灼，莫非你认得那个男人？

小灼的脸色很难看，低低地答道：“那个男人……叫陈世美！”

姜遥奇道：“陈世美，那是何许人也？

小灼没回答，倒是虞七攸然色变，说道：“陈世美？小灼许的那人家，年底便要与与之成亲的那个男人，就叫陈世美！”

小灼默默地点了点头，嘴唇已咬得发白。

虞七气得肺都炸开了，但见小灼如此低落，将悲愤藏在了心底，忙劝道：“小灼，你别多想，也许那是他本家的姐妹，又或者街坊邻居……”

眼见如此尴尬的一幕，姜遥可不想这样马马虎虎糊弄而过，她冷冷地道：“这两人一个是年过三旬的贵妇，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相偕往店里购买首饰，举止又是如此狎昵亲密，这么怪异的组合，若说二人之间无甚私情，虞七子，你信么？”

虞七冷冷的望了店里正低声逗笑贵妇的男子，压下心中翻涌的怒气，连连向姜遥打眼色，解劝道：“男人嘛，偶尔逢场作戏罢了。你这是看见了，若是未瞧见还不就是相安无事？小灼，你一个姑娘家，是还未过门的媳妇儿，怎好理直气壮地上前责问，不如……走了吧。”

姜遥有些怒道：“走？就可以视若无睹，当它从未发生过么？”

虞七赶紧把他扯到一边，小声道：“遥哥儿，你今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唯恐天下不乱的？你叫小灼怎么做，还能上前与他争吵么？马上就要成亲了，且忍一忍，饶一饶，也就过去了。”

虽说女子的地位得到极大提高，但总归这还是一个男人的世界，普通人家的女子一但定亲嫁人，就是夫家的附庸，毫无自尊可言。所以，虞七子随时悲愤不已，但也只能劝和，如果此时得罪了这陈世美，小灼以后哪还有好果子吃。

姜遥正色道：“如此自欺欺人，何来幸福可言？”同是女人，姜遥能够理解小灼此时的心情，但如果是她碰上这类事情，可不会忍气吞声，再说，刚才对这一对“狗男女”的傲娇，姜遥心中已是及其看不上了。

姜遥抿着嘴不说话了，只是紧紧地盯着小灼，看她态度如何。在恨天多年，无拘无束，还有祖爷的疼爱，姜遥早已经养成了眼睛揉不进沙子的性格。

姜遥也许可以容忍别人欺她骗她，却不能容忍别人欺辱她的朋友，然则这毕竟是宁小灼自己的家事，她需要一个小灼的态度才能出头。

小灼心思百转，虽然眼前这情形叫人愤慨悲伤，可自己一个未嫁的姑娘，难道还真能上前拿出正室夫人的派头来诘问于他不成？小灼为难半晌，喟然一叹道：“算了，遥哥儿，我们走吧！”

姜遥暗自懊恼，宁小灼这苦主都不想出头，她也只有一跺脚，无奈何，只得在心中暗骂这陈世美，怎能作出如此下作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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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痛打贱人

该发生的事情不是躲避就可以解决的。

就在三人准备离去之时，宁小灼刚要掩面举步，店中又出现一幕情景，小灼看在眼里，一张俏脸腾地一下，胀得发紫。

原来那妇人得意洋洋付款买了那支蝴蝶钗子之后，抖着傲娇的身子举步走出店门，陈世美连忙追上去，不想一着急，手一松，那钗子正好掉在了地上，而陈世美也正举步向前，他来不及反应，一脚便踏在刚买的钗子之上。

“咔嚓”一声！

那妇人应该平时就是高高在上的，欺负这陈世美如吃饭喝水一般自然。此时见刚买的钗子被一脚踏坏，攸然变色，回首抬起手来就是，一记耳光便狠狠地扇在陈世美的脸上，叱骂道：

“你这个不长眼睛的东西！还没家中的看门狗听话！”

陈世美被狠狠扇了一巴掌，却是没有一点脾气。他捂住脸颊，讪讪地道：“我……我一着急……我没反应过来……你走得太急……”

那贵妇人见这陈世美居然还敢解释，火头更盛，于是反手间又是一记耳光，大声骂道：“我走的太急是吧？还敢赖在我头上……连个钗子都拿不好，你这个废物还能干什么！”

妇人打骂完这一通，似乎是解了大半气。

那陈世美也是浑身贱骨头，被痛打一顿之后，还赶紧冲上去陪着笑，谄媚地道：“小宝贝打得好，骂得好！是我不乖！是我不好，刚才使劲打我，手伤着没有啊，来，我给你揉揉……”

见过贱的男人，能够把贱的水平和境界修炼到这种地步的，恐怕绝对是万中无一。

还有更可恶的一幕……

那陈世美伸出手舔着脸搂着妇人，妇人则是伸出手一巴掌扇了过去，不过这一巴掌是轻轻的，揉揉的，落下巴掌之后，还白了陈世美一眼，柔柔道：“讨厌……”

宁小灼看到这一幕，只气得俏脸通红，浑身发抖，她的男人逢场作戏也好，寻花问柳也罢，她也许还能忍得，可她的男人如此没有骨气，根本不像个男人，叫她如何忍得？

小灼，骨子里本就是一个要强的女子。要不也不会一个小女子在酒肆沽酒而卖筹办嫁妆，就是不想被别人瞧不起！

此时目中蕴着耻辱的泪水,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她甩开步子，昂然走进店去，站到陈世美面前，沉声问道：“陈世美，你在干什么？这个妇人是谁，跟你什么关系？”

沉沉的话语中，有一种莫名的力量。

陈世美看见是她，不由吓了一跳，赶忙松了搂住妇人的手，变色道：“小灼，你怎么来了？”

宁小灼冷笑道：“我不来……怎么能看见你纠纠伟丈夫的如此气概？这妇人是谁，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那妇人看见宁小灼斥问陈世美，也是为之一怔，随即就镇定下来，她也看着宁小灼，眼中满是不屑，慢条斯理地问道：“陈世美，这个泼辣的小娘子是谁啊？你可是吃我的喝我的哦……”

陈世美讪讪地道：“这位姑娘……这位姑娘姓宁……宁小灼姑娘。”

宁小灼冷冷地道：“怎么，你都不敢承认我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我们可是定亲好几年了！”

“哦，这就是你说过的那个酒肆的姑娘呀！果真有几分姿色，不过那有能怎样世美，你说是吧？”妇人眉带讥诮，唇抿冷笑，不屑地接着道：“小美美，走吧，和这般人纠缠，降低本夫人的身份……”

“慢着！”宁小灼伸手拦住要随那妇人离开的陈世美，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个妇人是谁？”

陈世美狼狈道：“这位夫人，是……是……李氏贵夫人。”

宁小灼瞪着杏眼，沉声问道：“她和你是什么关系？”

见和稀泥不成，陈世美恼羞成怒地道：“宁小灼，你还没嫁到我家来呢，管得这么宽？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我的事情了？”

这时那李夫人已走出门去，门口一辆轻车，赶车的是个昆仑奴，旁边还伴着一个高丽婢子。姚夫人挑起轿帘儿，慢条斯理地道：“陈世美，你过不过来？你现在不来，以后都不用来了。”

陈世美跺了跺脚，绕过宁小灼就往外走。宁小灼也是真的恼了，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衣袖，不依不饶地道：“陈世美，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跟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世美气极败坏地道：“姓宁的，你管的也太宽了，不要说你还没有嫁到我家，就算我跟你入了洞房，做了夫妻，你也管不得我，放手！”

宁小灼执拗地道：“你必须把话说清楚！”

“你放手！”

李夫人鄙夷地道：“真是个没有用的废物！你不说，我替你来说。”

李夫人挺起胸膛，睨着宁小灼，傲然道：“你问我跟陈世美是什么关系？我告诉你，他吃我的，喝我的，交些狐朋狗友的开销，博戏赌彩的花费，全都是我的，你说我跟他什么关系？”

李夫人捏着手帕，说一句，逼近一步，盛气凌人地道：“哦……，我还忘了告诉你，就连你们俩年底成亲的花销，我都替他预备好了，你自己问问你的这位乘龙快婿，本夫人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世美面红耳赤，面对宁小灼羞怒不堪的眼神，他只能无奈地舔着嘴唇，把唇上薄薄的一层唇膏都给舔没了，却没有勇气说一句话。

宁小灼气的浑身发抖，指着陈世美道：“你……你……，男子汉该顶天立地，可你竟然这般没有出息！我知道你家境中落，这些年家中境况大不如前，可富人有富人的过法，穷人有穷人的过法，人穷，志不能短，你连脸面都不要了，居然做人面首，亏你还是个读书人，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做礼义廉耻！”

陈世美被她骂的恼羞成怒，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掴在宁小灼的脸上，宁小灼捂着脸颊，愕然道：“陈世美！你……你竟然打我？”

陈世美冷笑道：“你我虽尚未拜堂成亲，却已下了婚书，律法承认的合法夫妻！我今日就要教训教训你这个不懂为妇之道的贱婢，怎么着？你本良人，却操持贱业，街头沽酒，嫁入我家，就不辱了我家的名声？”

宁小灼红了眼睛，饮泣道：“你……你怎么能这般无耻？你可知我每日起早贪黑，原也是知道你家境不好，本想着多赚些陪嫁，叫你可以安心读书，搏取功名，万万没有想到，我宁小灼的夫婿竟是这样一个人物……”

陈世美横了心，怒骂道：“我是怎样的人物？你这不守妇道的贱婢，今天我就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罢左手去抓宁小灼发髻，右手便要再往她脸上掴去。”

人至贱则无敌，陈世美把这句话的其中滋味发挥到淋漓尽致。

虞七子早已经忍无可忍，怒吼一声，将袍襟唰地一撩，往腰间一掖，举步便冲了上去，准备暴揍陈世美这厮！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精致软贴面具的人突然从一旁杀出，抢在七子之前，一拳一脚狠揍陈世美，那陈世美被踢得满地打滚，尖声咒骂道：“宁小灼，你这个贱婢，竟敢使人殴夫！竟敢使人殴夫！”

虞七子大声加油而道：“打得好！大得解气！”

这时，那带面具之人转身对着围拢上来的人群，一脚踩在陈世美的腰间，陈世美抱着头，蜷缩如狗，凄厉地嚎叫，而后一抱手，悠悠道：“小郎君我是路见不平，因何动手打人，盖因这人羞辱了天下男人！我也是一个堂堂男儿，岂能受此奇耻大辱？”虽然这神秘人的声音有些娘娘腔，但说出来还是有一番煽动力。

虞七倒是一纳闷，这声音怎么耳熟。

戴面具之人把刚才自己所见的这陈世美劣迹恶行添油加醋地向众人宣扬一遍，大呼道：“这等畜牲，枉自托生为人，所作所为，实实地污辱了男人这个称呼，普天下男儿都因他而蒙羞，你们说，此人该不该挨揍？”

围观众人异口同声地道：“该打！”

面具人道：“着实地该打！不解气的可以过来一起狠揍这狼心狗肺之人！”

“轰”一下，围观人群中一拥而上。

尤其是那些带着女伴或者与娘子出游的，更是格外的义愤填膺，为了表示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纷纷冲上来，用拳脚跟陈世美这个寡廉鲜耻吃软饭的臭男人划清界限。

更要甚者，有些女人比男人还要气愤，性情泼辣的当即就提起裙裾冲上去，加入了群殴陈世美的阵营。陈世美被踹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再被这些人围上来一通殴打，连惨呼嚎叫的劲儿都弱了。

趁着混乱，那面具人一拉虞七和宁小灼，悄悄躲进首饰店，正在二人纳闷之时，那人取下面具，赫然是姜遥。

虞七子大笑道：“我说声音怎么耳熟，原来是遥哥儿，还是遥哥儿鬼点子多！”

宁小灼也是露出感激的神色。

姜遥儿果真机灵古怪，既痛揍了负心人报了仇，又不会留下麻烦。遥儿站在店中，将软贴面具还给掌柜，拱手而道：“谢谢掌柜的相助了！才能痛揍陈世美这厮！”

听到“陈世美”的名字，掌柜脸上也露出鄙夷厌恶的神气道，而后才道：“郎君客气了！如果东家在这里，一定会早早将这对奸夫淫妇轰走，免得玷污了这铺子的圣洁，我们东家也可是个妙人儿……”

见这掌柜一直在说着他们东家的不凡之处，倒生了好奇之心，暗自想道：“有机会，倒可以见见你们东家到底是个如何的妙人……”

三人对掌柜拱手，趁着没人注意，悄悄从后门溜走了。

人群散去，那李氏贵妇人早已经不见踪影，陈世美从地上狼狈不堪地爬起来，咬牙切齿地摞狠话：“宁小灼，你这贱婢，你等着！我绝不会放过……哎哟！”

一句话没说完，烂梨大枣各色杂物就像瓢泼大雨似的丢过去，陈世美以袖蒙头，逃之夭夭。

三人到僻静之处，忍不住道：“今日，这陈世美被痛揍了一顿，那厮挟忿而去，必会迁怒于小宁，小宁嫁过去后，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姜遥勃然道：“嫁过去？你居然还这么想？那等龌龊废物，小灼，你真还要嫁他？”

宁小灼站定脚步，神情犹豫片刻，渐渐变成一片凛然，沉声道：“吾虽女流，生于贫贱，也羞与此等男子为妻！回去后，我就禀明阿娘，请媒人出面，与他和离。”宁小灼生于市井之中，但却对大节看得极重，也是一个有主见的倔强女子。

遥儿欣然道：“这才对，小灼你又俊俏又勤快，还怕找不到一个好夫君，我瞧七子就很不错……”

面对姜遥额打趣，虞七赶紧道：“不不……不，我可不行，长这么大，一事无成。我家境况比小灼家还要差了许多，小灼的娘亲怎么会同意呢……不能让小灼过苦日子……”

这七子理由说了一大堆。

宁小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道：“哼！你这个呆子……”

遥儿也是没有好气，对着七子也是一道白眼，还假装失望的摇了摇头：“哼！果然是个呆子！”

被两人莫名鄙视，虞七子一时凌乱在风中，赶忙追上去。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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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撞破女身

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各自规置，井井有条。

奔波的一日，小灼叫上了姜遥和虞七，一起去她家吃晚饭，反正此二人也都是单身汉，有趁吃趁喝，答应的自是爽快。

田小灼的阿娘，姜遥和虞七称之为木大娘，已经很是熟悉。木大娘对这两个小伙也是极好的，常常叫上他们来家吃饭。

虞七从小就往木大娘家跑的，对小灼那小小的灶间比自家还熟，看着小灼在忙碌，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可他跟过去帮着收拾，结果东西不是放错了地方，就是把常用的收起来，不常用的摆上去。

小灼对虞七吼道：“你……出去出去，越帮越忙！”

七子讪讪的退到一旁，道：“那……，你看我干些什么才好？”

小灼扫了一眼道：“去把那木桶刷干净，打桶水进来，再去后院劈些柴待用吧。”

虞七终于摆脱了吃闲饭的嫌疑，兴冲冲地提起木桶就走了出去，还不觉的瞟了闲着的姜遥一眼，那意思似乎就是“哥是来干活的，你是来蹭饭的”。

姜遥可不管这些，哼着民间小调，无所事事的倚在门口，看着田小灼从小女人摇身一变，化为高级厨娘的全过程，目瞪口呆，一时惊为天人！

谁叫遥儿不会做饭，只会拳脚的。

只见小灼洗净手，一块小围裙扎在腰间。水盆里，鱼在跳、虾在蹿，案板上摆着一砣羊肉，这都是刚才虞七“大出血”购买的。

就在遥儿眨了几下眼睛的功夫，米已淘好下锅，葱、姜、蒜已剥好、拍扁、切丝以备用。

遥儿又眨了几下眼睛的功夫，一条鱼已除腮、去鳞，清洗干净，放进一只敞口盘子。

葱段、姜丝、料酒、酱油等配出的佐料往切了数条斜口的鱼身上一浇，盘子往旁边一推，小灼又抄起了刀。

一口刀在她手中上下翻飞，尽管只用一只手，不消片刻，羊肉便成了一砣鲜红的肉片儿。

咚地一声，刀往案板上一扎，刀柄还在嗡嗡地颤着，小灼已俯身添了几块柴进火灶，在备好的一只盆里用皂角清洁了手，拿起几只大枣，灵活地剔去核，丢进米锅。

整个做饭过程，宁小灼玉臂轻扬的动作，信手挥洒的姿容，就像一位书法大家正在挥毫泼墨，书就一篇绝妙好字般写意自如。

做饭炒菜的女人是最美的，能够做得一手美味好菜，更是对男人有莫大的吸引力。要不怎么有“想抓住男人的心，就得先抓住他的胃”的说法呢。

不知何时，虞七也跑到了姜遥的一旁，盯着腰间扎着青布小围裙的宁小灼，目不转睛，那小灼腰身细细，仿佛一棵水灵灵的小白菜。

也许在七子看来，她无疑就是此间厨下最可口的一道菜，秀色，真的可餐哟。

这一刻，虞七子醉了。

小灼似乎感觉到了二人的灼灼注视，忽然头也不回地问道：“你知道我最喜欢做的事是什么吗？”

两人摇摇头。

小灼深深地嗅了口饭菜的香气，振奋地道：“做饭！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做饭！”

姜遥微囧：“原来，是个吃货……”

七子则是满脸的兴奋：“真是个好女人啊！”

葱醋鸡、乳酷蒸鱼、光明虾炙、小炒羊肉，枣肉沫糊粥，一一摆上了几案。

七子吃的很香，肚子吃的很圆，大半桌菜几乎被他一扫而空。小灼看得空荡荡的盘子问他：“你是不是饿死鬼投胎？”

七子讪讪而笑：“小灼，你……你做的太好吃了，我根本停不下来！”

姜遥插话道：“七子，这么好吃的话，不如……你就吃一辈子吧。

小灼瞟了虞七一眼，淡淡地道：“他请得起我这个厨娘吗？”

遥儿咳嗽一声，话中有话：“一定……是做厨娘么？”

虞七子一阵傻笑，小灼哼了一声，板着脸不理他。

晚饭之后，各自归家……

夜凉如水，心澄似镜。

月牙已悄然爬上树梢，倾泻一片流光。夜色渐浓，心情也随之慢慢沉淀，没有歌舞笙箫的扑朔迷离，没有吵闹喧嚣的市井烦俗，没有人情琐事的缠绵侵扰，思绪如蚕丝一般，透明纯净，编织着美丽的回忆和梦幻。周围的空气像水波一样，摇曳着，晃动着，散发着怡人的波纹，迷醉了遥儿的心。

夜似寂寞，心似千千结。

平静和温馨很快就被打破了，姜遥所住的院中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未及有所反应，那人便闯进门来……

擅闯民居这种事本不该发生的，尤其是晚上，几乎更不可能。

齐律规定：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主人登时杀者，勿论。

再加上宵禁的规定，所以夜间串门子，在那时是不可想象的事情，到了人家不敲门便登堂入室，更是绝不可能的事情，以致姜遥全无防备。

冒失进来之人，赫然是那虞七！

虞七一脚踏进门来，就见房中整洁，一女子独自托腮垂坐几案。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惊见一天仙般的美人儿，不禁“哎哟”一声，忙不迭点头哈腰地赔礼道：“对不住，对不住，我走错门了，我该死……”

一边说一边退，退到门口，刚刚退出一只脚，已然看清了那女子的模样，倒有七八分姜遥的影子，不禁惊诧地站住。张口结舌地看看姜遥，结结巴巴地道：“这……这……，这位姑娘……你……你是遥哥儿……”

“如果我说是姜遥的妹子，你相信吗？”由最初的惊愕恢复平静，遥儿嫣然一笑。

“我虽然傻……你……你可不能真当我傻，遥哥儿，你……你本来就是女儿身？”虞七子难得聪明了一次。

遥儿本就想恢复女儿身，此时被发现正好承认，于是微微一点头。

“我就想，遥哥儿怎么会这么俊的，原来真是个女的！哈哈……有大新闻了，原来大娘小媳妇一直追逐的姜遥小郎君居然是个女的……”

遥儿没有多听七子在那啰嗦，板着脸问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

马桥道：“……我发现，我发现一户大肥羊，激动之下，就迫不及待来找你了？”

遥儿叹一口气：“吓死我了，就这事！”

虞七这时也回过神来，脸上带着莫名笑容说道：“此时，我对那肥羊没什么兴趣了，倒对遥哥儿……遥妹妹你，充满好奇？”

“有什么好奇的啊？不就是女扮男装而已！”

虞七挤挤眼，小声道：“你可不一样！难道是逃婚出来的？

遥儿心里一动，自己的真实目的不能暴露，七子这个理由……似乎说得过去，于是故作沉吟状道：“嗯……“

虞七急不可耐地道：“果然是这样？天呐，到底是怎么回事？”

遥儿情知不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满足七子已经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他是绝不会罢休的，便顺着他的思路，慢吞吞地说道：“我么……，本是一个孤女，当地的一个豪强看上了我，非要我做他的小妾，所以我就连夜奔逃……”

“哦？”虞七竖起了耳朵，听得很仔细。

遥儿顺嘴编出一个很滥俗的剧情来，可是越是这种滥俗的故事，无疑却是最能满足人猎奇俗心理的，所以虞七信之无疑。他咂巴咂巴嘴儿，兴致勃勃地道：“那你……你打算以后怎么办？”

遥儿叹了一口气道：“能怎么办？先躲藏着呗！”同时趁机对七子说道：“听说那地方豪强，还有亲戚在这临安做官，因此我女扮男装这件事你清楚就好，切不可再告与他人知道。”

七子连连点头：“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口风最是紧的，凭咱们兄弟的关系，打死我都不会说与外人知道的。”

遥儿点头：“那……那以后你还是叫我遥哥儿吧……”

而七子一笑，得知一个大秘密，怀着满足的心情而去。

月光从窗棂透入照着遥儿，像流水一般泻满整个房间，遥儿的身形疏影横斜，摇曳不定，不知她在幽幽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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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临安之花

轻风和蔼，杨柳依依，城南的碧玉湖有如一面硕大而光滑的镜子，在夕阳余晖的照耀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辉。

这碧玉湖是都城临安文人墨客、王侯甲胄、贵妇美姬的首选游玩之地，当然也是庶人民众的好去处。

此时宽敞的湖面上波光鳞鳞，游船如梭，船上不断的有嘻笑声传来，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夫人美姬出游，情景甚是热闹。

但更热闹的还在碧玉湖的西南角，此时无数的文人学子凛立船头，眼望着一排美姬乘坐的花船，露出狼一般的渴望神情。

“文姬，我支持你！”

“雅鱼，我爱你，我支持你……”

“钟离，你是最棒的，非你莫属！”

此种声音此起彼伏，不绝于耳，这些“如狼似虎”的**才子们全然不顾形象，大声嘶吼。

文姬，雅鱼，钟离是临安穆花坊的三绝，不但是绝色，更有绝技，是穆花坊三年来精心培养的三朵绝艳娇花，当然目标也很是明确的，直指“临安之花”。

这穆花坊相当于是齐国最为著名的贵族女子培训学校，贵女以入这穆花坊为傲。

临安之花的评选是齐国一大盛世，每三年举行一次，可以说是万人空巷，上到王侯，下到庶人，都乐此不疲，最终胜出的女子会被授予“临安之花”的称呼，享受极大的荣誉。

只说一点，你就知道这获得“临安之花”的好处，当今齐君田氏，就是三十年前的“临安之花”，被当时的齐国大王齐文公看上，将其纳入王宫后院，田氏才最终一步一步走上了齐国巅峰之位！

穆花坊三绝游玩的花船走过之后，这群刚刚狼嚎的“衣冠楚楚”顿时来了个大变脸，装出一副正直清高模样，目不斜视，折扇轻摇，吟诗作赋，尽显正直之态。

恰逢“临安之花”评选初期，骚客文士聚集，也有些女子美姬，希望通过参加“临安之花”来提升身价，吸引东西南北过往的才子，挑选自己中意的人儿。

在碧玉湖一个小角落，三人正在徐徐交谈。

这三人正是姜遥儿、虞七子和宁小灼。为了让小灼散散心，趁着沐休的机会，三人结伴来到碧玉湖游玩。

遥儿打量着清澈水面中那虞七子的倒影，剑眉星目，鼻如悬胆，笑容可亲，如果换上一身仕服，恐怕比刚才那群喜欢在湖中瞎吟几首破诗的傻x才子们还要风骚几分。只可惜一身青布长衫，脚上一双漏了顶的破布鞋，与那些楚楚才子们的行头比起来，实在是有些寒酸。

忽然，路边的美女们像发了疯般向湖边挤来，不断向湖面上远眺着，莺莺燕燕的惊叫声甚是悦耳。

“哇，快看，快看，是临安第一才子侯无忌——”

“哇，好帅啊——”

“哇，好痴情哦——”

“唉，这是哪家的小姐有如此福分——”

姜遥儿顺着众人狂热的眼光所指，向前看去。

只见湖面上顺水漂来两艘画舫，每艘都有两层，大概六七米高，与前面的花船比起来，可以算作庞然大物了。灯笼高挂，飞檐楼阁，如同移动的亭轩雅阁。

两艘画舫上都是旌旗飘扬，左边一艘有一副巨大的条幅从船顶直落下来，细细看去，原来为一副对联，而且是表白的对联。

右书“无心云逐月”，左书“有意凤求凰”。

此艘画舫船头，一个年轻公子哥站立船头，面如冠玉，抚扇轻立，面带微笑，长衫飘飘，说不出的潇洒**味道。

另外一艘画舫更大更精美，飞檐楼阁，说不出的气派，更雕有飞凤云龙，一看就是王家之物。只可惜围帘深深，看不清里面人儿的模样，船头迎风飞舞的一个巨大灯笼上，写着一个烫金大字——“穆”。

“是穆夫人啊，临安第一美女兼才女兼贵女穆夫人——”站在遥儿一旁的虞七子受人群的情绪感染高声叫道，脸上满是兴奋的神色，显然是这位穆夫人的粉丝。

临安第一美女兼才女是个什么玩意儿，遥儿是完全不在乎的。这年头，稍微会玩两句文字的女人，都说自己是美女。在某个时代，写作了几句文字的女作家们，往往给自己包装上“婉约第一美女作家”之类的噱头，比牛头上的虱子还多，早就见怪不怪了。

(嘿嘿，这一句是作者小小的感慨，不然自己也可以冠名“最寂寞美女作家”。)

言归正传。

“听说侯公子追求穆夫人已经两年了，他身为齐国上卿的公子，又是名扬临安的才子，以他的家世，他的文采，唉，我要是穆夫人早就幸福死了。”一个花痴女道。

“穆夫人号称金陵第一才女第一美女，论文采，不比候公子差，更重要的是又是当今君上最为疼爱的幼女，论家世，比这候公子还要高上不只一筹。所以，咱们的穆夫人不一定会看的上侯公子哦。”另一个侃侃而谈，分析的很是在理。

“依我看，临安第一才子和临安第一才女，他们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不说这齐国中，就说整个大周之地，再想找出似他们这么般配的一对，也很困难哦。”又一个花痴女接道。

遥儿在一旁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谁叫她从远方来，没有听过这等有趣的花边新闻，女人天生好八卦，在哪个时代都一样啊。

听着那群女人在七嘴八舌，虞七子无奈的摇摇头，缓缓而道：“可惜啊，可惜，红颜命苦，有些不完美……”

遥儿听见虞七如此感慨，有些诧异：“红颜命苦，此话何解？”

“这穆夫人是个……是个寡居的妇人！”

“寡居……”遥儿一是凌乱在清风之中。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遥儿问道。

“那个……也许……以后有机会你自会得知！”七子吞吞吐吐，有些难言出口。

此时，湖中的**候公子已经将自己画舫停在穆夫人船边，正抱拳躬腰，显然是在对穆夫人画舫里说着什么。

过了良久，那洛小姐画舫里才走出一个俏丽的丫鬟，站在船头上对候公子说了几句什么，那候公子脸色一阵失望，接着又是一阵喜悦之色。

遥儿离他们距离太远，根本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不过看那候公子的脸色甚是奇怪，这穆夫人到底是接受还是拒绝了他呢？这侯公子怎么一会失望一会高兴的。

“呸……这娘娘紫菜皮的侯什么小子，怎么可能配的上穆夫人！”虞七子见那侯无忌脸上露出高兴的神色，一时愤然，看样子这穆夫人是七子的“梦中女神”啊。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人家公子追求美人当然是正当自然，不想某人，爱你在心口难开！”遥儿禁不住引用了祖爷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还对小灼挤挤眼，打趣的挤兑了虞七一番。

“好一个‘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兄台此句实在是妙极，妙极啊。”一个清脆的声音在遥儿身后响起，伴随着小扇敲击掌心的声音，竟是在为她叫好。

遥儿缓缓转过身来，一个脸如敷粉的绝色公子，正坐在他的身后对他微笑。

细柳眉，丹凤眼，唇如绛点，眸如晨星，手拿一把白色小扇，身着一袭淡黄色长衫，站在那里有如细柳扶风，说不出来的俊俏味道。

之所以用绝色二字，是因为这位公子确实当得起。这时代还没有宋玉和潘安，那俩小子与这公子站在一起，也绝对比不过眼前这位绝色公子的。

不过可惜的是，这公子却是坐在轮椅之上，由人推着前行。绝色公子旁边还站着一个清秀小厮，也是俊俏的一塌糊涂。

那绝色男子一拱手，缓缓而道：“在下弥子暇，不知郎君如何称呼？”

这是虞七的目光也直直的落在了这绝色公子的脸上，反倒忽视了他下半身的残疾。这脸蛋白里透红，吹弹可破，如一方晶莹的美玉般惹人遐思。于是……于是他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

“咕噜……”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姜遥也不禁暗暗吞了口口水，乖乖不得了，齐国原来不仅盛产美女，还盛产这等绝色男妖。

绝色公子见有人紧盯着他，脸上红了一下，也不说话，恼怒的回瞪了七子一眼。

七子赶紧转过头来，不敢看他，讪讪而笑。

“哦，在下姜遥……”遥儿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刚才似郎君这般云淡风轻，实在是比那些所谓的楚楚做作才子却要强上许多了。”绝色公子目光眸光微闪一丝睥睨，注视在那些泛舟湖中卖弄文采的才子们身上，脸上流露出鄙夷。

“哦？”闻听这话，遥儿倒是奇怪了，齐国可是重文轻武，以儒家文才之士者最得赏识。可是看这个绝色小子文才非凡的模样，又怎么会对这些侍子同行们抱有偏见呢？

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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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绝色妖男

“这些所谓的才子佳人醉生梦死，殊不知亡国就在眼前，可悲可叹啊！”绝色小子口气大的吓人。

“哦？”还会有人想到这些，遥儿顿时大感兴趣。离开恨天之时，祖爷就告诉过遥儿，如今周王朝的形式就是王权式微，诸侯争霸，各诸侯国相持已经有数十年了，大战一触即发。

祖爷年轻时也是一方豪客，争夺过齐国大位，最终退居到化外之地，建立一海外恨天之国，反倒乐得逍遥。

“子暇兄，不知此言何意？”

绝色公子一点头道：“以这齐国为例，自周王封国以来，齐公都有重文轻武的习气，尤以这临安为重，才子仕女，无不以文采**为荣。放在太平盛世的时候，这些都没有错，可是在如此国难当头，群雄逐鹿之际，他们却还依然故我，置国家于何处？国家，国家，有国才能有家，如果人人都象他们这样，‘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沉溺于男欢女爱，那这齐国数千里疆域来日可守得住敌国铁骑纵横……”这弥子暇激扬于此，指点江山，满腔的豪气与绝色的面容极不相符。

原以为是个柔柔的“绣花枕头”，结果是个犀利的“愤青”，不过这弥子暇说得似乎极有道理，遥儿不由得暗自叹服。

“一个国家要强盛起来，文治武功，两者缺一不可。像这样的歌舞升平中粉饰太平，还是少来点为好。”绝色公子终于做了总结性发言，脸上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

初时还以为这绝色公子天天在脂粉堆里厮混才弄得这副俊俏的桃花模样，没想到他心里还是有些抱负的，遥儿对这坐轮椅公子的观感顿时改变了不少。

只不过对于现在的遥儿来说，富国强民暂时还不是她的责任，所以也未表现出多大的兴趣来。

但这绝色公子的一番纵论，也隐隐引起了遥儿的豪气，在恨天之时，跟着小曼师傅学武，跟着祖爷学文，纵论天下大势，那时还是懵懂的遥儿，听着祖爷的喃喃细语间指点江山，满脸都是崇敬……

此时，遥儿眸光轻转，略一沉思道：“子暇兄刚才的一番论道，在下很是佩服，对他们这种安于现状的情绪也不是很赞成，但是我认为这怪不得他们，因为症结不在他们身上。”

“不在他们身上？”弥子暇这绝色公子一皱眉道：“不知遥兄此言何意？”

遥儿缓缓道：“很简单，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些，是一个上层王侯贵族对国家走势导向的问题！你看到的现在碧玉湖上才子如织，美姬穿梭的情况，正是这个国家舆论导向的结果。”

“舆论导向？”弥子暇显然遇到了名词障碍，好看的皱起了眉头。

“舆论导向”这词也是祖爷嘴里最常出现的名词，他常常说“娘娘的紫菜皮，当初败就败在这舆论导向上了”。

“舆论导向，就是操纵人们的意识，引导他们的意向，就是那些儒门学子所说的‘天下归心’”遥儿解释了一通。

“所谓舆论导向，难道就是王侯贵族掌握了话语权，有意引导之下，让这些仕子们歌舞升平，那便歌舞升平，你让他们慷慨赴国难，那便赴国难，一切都在于手段的灵活应用。”这弥子暇果然是个机灵人，立即明白了遥儿的意思，有些兴奋的说出了这番话。

遥儿冷冷一笑，道：“是歌舞升平，还是国难当头，取决于当政者的水平。而今虽是国难当头，这些仕子们却依然是歌舞升平，感觉不到一丝紧张气氛，这就不能不说是当政者的失误了。”

遥儿没有生于斯长于斯，没有什么帝王为贵的思想，而且若水村惨剧让她对王权有一股天然的排斥，因此说起话来也懒得顾忌什么。

事实上，这话也只有她这个什么都无所畏惧的化外之人敢说出来，其他人等，就算有所想法，也不敢直接表白出来。

这弥子暇听完遥儿的大胆言论，不言不语，脸上挂着莫名笑容。

不过一旁的清秀小厮倒是冷哼一声，脸色有些不服气的样子，冷冷而道：“我想事实上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当今齐君正励精图治，国力日渐增强，楚国多次入侵，都未有占得便宜，虽然还是许多挑战，却也并不代表着没有机遇。据我了解，当今田氏虽是一介女流，但雄心壮志历代齐公也比不得，正在大兴吏治，整饬官场，积蓄力量。”

这清秀小厮竟然知道在危机中寻找机遇，眼光倒也独到。不过他话虽然说得冠冕堂皇，但那些什么“雄心壮志”“积蓄力量”之类的话，纯粹是欺骗小孩子罢了。

不过开口就能说出如此霹雳话语，也是极不简单。一个小厮也有这般见地，遥儿不由得多瞧了那清秀小厮几眼，这一瞧不打紧，倒是瞧出了几分问题。

遥儿脑海中不由得想起了当日沈人醉识破自己身份的那两点番分析。根据“沈二条”来看，此时细细瞧去，这清秀小厮容貌俏丽，腰肢堪堪一握，如弱柳扶风，同时这……这人居然与自己一样，也没有那沈人醉所说的男人“喉结”……

望着这清秀小厮的呼呼不屑表情，遥儿心头敞亮，原来是个争强好胜的小丫头。

遥儿虽然到临安不到一年的时间，却也了解到了，当今田氏虽然杀伐果断，但已经年过六旬，三个公子两死一逃，国祚之器走向何方，这更是齐国动荡的大隐患。加之遥儿曾经偷入军坊流宫，对深处的秘闻更有些许了解……

看这清秀小厮的神态，似乎对这齐国大势极为了解，遥儿懒得与她争辩，至于是否励精图治，那也由不了齐君一个人说了算，民生才是最好的佐证。就这临安风花雪月的景象，“励精图治”四个字恐怕也就摆在那田七娘的庙堂之上看看罢了。

“看姜兄的神色，对当今齐君似乎很没有信心？”那弥子暇脸色一凝，望着遥儿一字一顿的说道。旁边的清秀小厮更是不满，直直的盯着遥儿，身上似乎很有些富贵逼人，那种气势不是普通人家能够具备的。

遥儿冷笑着哼了一声道：“自古功过是与非，只留待后人评说……”那清秀小厮听到遥儿此话，脸上不屑神色更盛，狠狠瞪了她一眼，冷哼一声：“故弄玄虚。”

就在此时，遥儿扭头一看，一个长得很肥的老奶奶，皮球似的滚到小灼身边，木桶似的立在她面前，声音却有如一条线，又细又低，旁边一个大娘扶着这皮球似的老人。遥儿闪目一瞧，那扶着老奶奶的居然是木大娘。

不知给小灼说了什么，她先是轻轻摇了摇头，神色黯淡，而后掩面而走。

“这是怎么回事？”遥儿心中暗道。忙对这绝色公子二人一拱手，道：“弥兄，有缘再见！”也不待他回答，转身与虞七追了上去。

“这小子真是放肆！一点不知礼貌！”那清秀小厮喃喃道。

“秋女，她可不是什么‘小子’，与你一样，都是女扮男装！”那绝色公子脸色盈盈，笑着道。

“女扮男装？弥哥哥，你怎么知道的？”

弥子暇指指那叫秋儿晶莹如玉的耳垂，隐隐可见两个细细小点。

清秀小厮瞬间反应过来，直道：“难道那叫姜遥的也有耳孔？”

弥子暇一点头，刚才谈话之时，他就注意到姜遥耳朵上竟有两个细细的耳孔，难怪长得这么俊俏，原来是个国色天香的大姑娘。

果然与那沈人醉一样，都是聪明如妖的人物。

弥子暇不自觉的抚摸自己僵硬的大腿，这时他陷入思考时的下意识动作。

“弥哥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一个千金大小姐，非要扮着一个小厮跟着我出来，真是调皮！”弥子暇调笑道。

“弥哥哥，你真是讨厌！”少女一时嫣然。

不过此时仔细看看弥子暇隐藏在笑意下的眸光，似疑惑，也有希冀，幽幽的看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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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是女生

遥儿越过碧玉湖，街道两旁店肆林立，阳光淡淡地普洒在红砖绿瓦或者那眼色鲜艳的楼阁飞檐之上，大街之上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人群很快掩盖了小灼和虞七的踪影。

无奈，遥儿只得独自一人返回。

经过小灼那处酒肆棚子冷冷清清的，但路边的街坊依旧热情地跟他打着招呼，但遥儿总感觉那些个街坊的眸光略略有些不同,热情之中带着一些莫名味道。

似乎一切如常，偶尔碰见一群“妇女团体”，他们依旧很热情，遥儿被撞得风中芦苇一般摇曳，被胆大泼辣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揩油，似乎她还是那一块叫遥哥儿的“小鲜肉”。

但遥儿的女人直觉告诉自己，这些胆大泼辣的大姑娘小媳妇们在占自己便宜的时候，手法没有以前暴力，动作也显得笨拙了不少，还有就是热情度不是很高涨。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原来的“万人迷”坊正田夭夭人气暴涨，抢了自己的“粉丝”？！

越往前走，遥儿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街头巷尾，总有些人三五成群地聚在一块儿窃窃私语，一边说一边还不停地看她，神色相当的诡秘，可是当她走过去时，这些人却马上顾左右而言它，不咸不淡地扯起了闲话。

李大妈，张大姐，王阿婆更是嘴角盈盈莫名笑意，让遥儿有点发毛的感觉。

“姜遥啊……”

“巫婆婆好！”姜遥赶忙行礼回答道。

迎面走来的是巫婆婆，长着一只鹰勾鼻，一个长下巴，就像两个钩子几乎贴在一起了。油腻的头发一半白一半黑。整日紧紧地裹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与她的名字“巫婆婆”倒是贴切。

这巫婆婆今年已经有八十高龄，不过却健朗异常，在遥儿居住的这几条坊街之中享有崇高“声誉”，有个什么争端拌嘴，都要找巫婆婆评评理。这巫婆婆也是古道热肠，对人对事极是热心。

巫婆婆笑吟吟地开口了：“姜遥啊……呵呵，年轻人嘛，不要害羞，老婆子我可是过来人了，这种事情……没事的，啊？”

“哦，巫婆婆，我……”遥儿摸不着头脑。

这时，旁边卖胭脂水粉的水姐姐也凑了过来，笑道：“你放心，咱们大家都是自己人……”说完还朝遥儿挤了挤眼，一幅“你懂的”的嫣然表情。

遥儿更是一怔，今天这是怎么了？

不待遥儿反应，水姐姐拿出一盒胭脂，递到遥儿手里。同时缓缓凑到遥儿耳边，压低嗓门道：“这是刚刚来的新货，姐姐跟你说，祛斑美白，效果是极好的……”

“嗯？”

遥儿扭头，正望着水姐姐一脸“蒙娜丽莎”般神秘的微笑。

“我一个男儿，要……要什么胭脂……”正在遥儿准备喃喃拒绝的时候，脑瓜一道闪电，突然想到了原因所在。

虞七子！这厮那张破嘴，就没个把门儿的么？

遥儿陡然想清缘由，愤愤然转身再去寻找虞七，找到这厮之后，一定要给个重重的教训。

没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在遥儿气冲冲的时候，见到迎面而来之人后，不由得面色突变，就像找个躲藏的地方。

迎面而来那**身材修长，玉腿紧绷，柳眉凤眼，唇红齿白，全身肌肤光滑如玉，陡然见到姜遥，愤怒之下，玉盘似的小脸上漂上两抹晕红，更增添了几分妩媚色彩。

这人正是音姑娘。

对这柔柔少女，遥儿倒不是有多大惧意，她骇然的是音姑娘旁边怒气冲冲的大娘，这是音姑娘的娘亲，江湖人称“花姑”，曾经与数名街坊对骂三天三夜而胜之，战斗力极是强悍，一般人可不敢招惹与她。

花姑，这样一个人见人怕，花见花落的资深“母老虎”，遥儿很是畏惧啊。

待二人走来之后，遥儿目不斜视、旁若无人，硬着头皮假装没有看见，正要擦肩而过时，花姑悠悠唤道：“可是遥哥儿？”

“哦……是音姑娘和花姑啊！正想着事情，没有看见，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不好意思，你当然不好意思！”花姑提高声音。

看样子，二人已经知道那女扮男装的事情儿，遥儿苦笑站定，打个哈哈，心中对大嘴巴的虞七恨得紧。

音姑娘莫名的神色一闪即逝，一副幽怨的神情，幽幽地眯着道：“奴家对以往的遥郎一番情意，但他平日里装捏作傻，奴家只道是遥郎好绝情，但没料想……奴家是又是开心又是悲伤！”音姑娘说着，抽抽答答，两行珠泪便滚滚而落。

这音姑娘也是，这么多男子不喜欢，偏偏看上了我，早知道就叫七子去英雄救美了。见这少女伤心，遥儿也是无奈，心中郁闷：我也是女儿身啊，我也是受害者哩……

不由得微微一叹。

此时情景是音姑娘哭泣，花姑怒视，遥儿自己倒像一个始乱终弃，终被苦主母女找上门来的登徒子似的，何其冤枉。

遥儿小声道道：“音姑娘，你是一个好姑娘，勤劳、能干，性格温柔，心地善良……但我……情况你也知道，也许……这就叫造化弄人吧。”

“我真的有这么好？那如果你是真正的男儿，你会娶我吗？”

“美女在您面前自惭形秽，帅男甘愿死于您的石榴裙下，孩子见了您亲切热烈，老人见了您感怀青春，病人见了您立即健康，甚至残疾人都会因您而断臂再生、瞎眼重明……”遥儿尽量用最真诚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不过浑身起了一大箩筐的鸡皮疙瘩。

遥儿已经硬着头皮说出了极端肉麻的话，但这“杀手锏”无用，这音姑娘还是在暗自神伤，遥儿暗暗吁了口气：“这叫什么事儿啊？”不待母女二人反应，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走出去不过三步，那花姑反应过来，高声道：“姜遥，你给老娘站住！老娘还没发话你就赶走，你这偷心的小贼儿……”

花姑一回头，长江黄河水倒流哟。

这么威猛的母老虎一发怒，遥儿哪敢再停留，拔腿就跑，后面传来花姑气极大吼的声音：“站住，给老娘站住！”

此时境况，遥儿哪敢停住，一路奔走五六七条街之后，才敢歇息。气喘吁吁的遥儿，总算是摆脱了那母女二人。

遥儿暗暗下定决心，等回头就恢复女儿妆，变换性别行事方便是方便，但这麻烦可是接踵而来，让遥儿伤透了脑筋。

遥儿要做回女生，可爱的女生。

此时瞧见前边树下有两个熟识的坊丁正在斗鸡，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喊杀之声不亦乐呼。

临安甚富而实，其民无不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狗、六博蹋鞠者。

这斗鸡本是流行于齐国王公贵族之中，但随着逐渐普及，民间也甚是流行起来，参与者甚众。

遥儿对此不是很感兴趣，简单向两个坊丁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们刚刚才见虞七正在第二曲长梅子巷与他的宁小灼“拉拉扯扯”“亲亲我我”。

遥儿赶忙去到了长梅子巷，此时只见虞七正抱着小灼，似乎正在低声安慰，小灼泪眼迷离，刚刚哭过。

这厮也会趁着女人软弱的时候，趁虚而入，看样子男人的某些本领都是天生的。

二人看见遥儿走了过来，赶忙松开，小灼满脸通红，有些羞涩。那虞七反倒大大咧咧的招呼道：“是小遥啊？过来也让哥哥抱抱！”

遥儿哼了一声，装作没听见这呆大个的调笑，板着脸道：“虞七，你给我说清楚，坊间那是怎么回事？”

“什么事？”

见这厮这样，遥儿怒不可遏：“是谁说的‘我的口风最是紧的，打死我都不会说与外人知道的’，亲口答应我的话，转身就将我出卖……”

原来是这样，虞七脸色露出明白的神色，他急忙道：“我虞七子是什么人，一口唾沫一口钉，可是遵守承诺的……”

“你敢发誓！”

虞七眨巴眨巴眼道：“有什么不敢，我根本就没对……”越说声音越小，嘟哝的道。“哦……我……我跟木大娘说过……木大娘又不是外人！”

“木大娘……大娘她的确不是外人……七子兄，木大娘的性子，你不会不知道吗？那是杠杠的传音筒，什么事儿只要被她知道了，也就等于所有人都知道了……我可被你害死了。”遥儿欲哭无泪。

七子心虚地吱唔：“怕……怕什么，不就是逃婚么，谁在乎呀？再说，都是自己人，真有外人来打听，大家伙儿还得帮你遮掩呢。”同时他还缓缓嘟哝道：“嘿嘿……木大娘格外喜欢你这遥哥儿……她知道你是女儿身，就不会想着把小灼……嘿嘿，我的机会又大一些了！”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遥儿问道。

“没……没什么!”

一旁啜泣的小灼也屏住了呼吸，马上竖起耳朵，认真倾听起来，逃婚这种事，太有趣了！

反正也准备恢复女儿之身了，想到此处，遥儿的怒气也就消了，饶是如此，瞧瞧虞七子那副德性，遥儿还是忍不住道：“你呀，当真是成事不足……

虞七赶紧接口道：“我知道，我知道，我败事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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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难上青天

遥儿与虞七的一番打闹，让一旁的宁小灼掩面而笑。

见小灼泪痕中的嫣然，虞七呲牙咧嘴的叫道：“哎哟，小灼……你笑了，你终于笑了！”

扭头一看，小灼收了笑容，神色又变得黯然，遥儿心中一紧，不由得小心地问道：“小灼，到底怎么回事？”

宁小灼此时是怕人寻问，咽泪妆欢。

她委屈的看着遥儿，眼眶红红的，极力抑制不让泪珠流下来，小鼻子也是红通通的，那种我见尤怜的姿态让谁看了都会有保护欲。

虞七在一旁深深叹了一口气，道：“刚才红泪奶奶说，去找那陈世美退婚，那混蛋……唉！”虞七冷冽的脸满是愤怒终归化作一腔无奈。

此时小灼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的就落下来了，而且一哭就止不住了，难过地抽泣着，她捂着小嘴，想哭却又不敢大声哭，一脸的憋屈，不一会，眼睛就已经哭的非常红了，小女人的无奈委屈莫不如此。

在小灼断断续续的叙述中，遥儿对事情的始末终于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那圆圆滚滚的老婆婆名叫红泪奶奶，据说这附近数十条街巷的大半亲事都是红泪奶奶一手撮合的。作为资深媒婆，往往红泪奶奶一出马，结婚、和离手到擒来。

但没想到的是红泪奶奶做了一辈子媒人，不知说合了多少对夫妻，没想到终日打雁，终被雁啄了眼。因为宁小灼与陈世美这桩亲事就是红泪奶奶做的媒。前几日，小灼将那陈世美的为人和自己的遭遇告诉了老娘和红泪奶奶，同时拜托红泪奶奶去找那陈世美退亲。

原来是这事儿，遥儿小声问道：“小灼，那陈世美不答应退婚？”

小灼眼圈一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紧抿着唇，轻轻点点头，却没有说话。

倒是七子急不可耐地道：“今儿一早，木大娘就和红泪奶奶去到去陈世美家商议和离的事情。结果到了陈家，那陈世美坚决不肯和离，甚至当着小灼娘的面就说，就说……”

七子说到这里，浑身哆嗦起来，面皮子铁青，就像一头发怒的公牛一般。

想着陈世美当日在那首饰铺子的所作所为，遥儿不由暗暗唾弃，那等贱男怎么还有脸苟活在这世上。

“那厮到底说什么？”

虞七接口道：“那畜牲说，只等小灼嫁过去，为奴为婢，要往死里折磨她，要让她知道男人才是天！”

遥儿登时气炸了肺，怒道：“这个无耻败类！好个贱男春！为人面首，伏在女人胯下摇尾乞怜，求些施舍度日，这样的货色，咱们女人要是跟了他，岂不是一生一世都生活在地狱……他不愿和离，咱就离不得么？”

遥儿的一番怒吼，其霸气让虞七和小灼不由怔住。

宁小灼呆呆的说：“咱们……咱们女人？”

遥儿脸一红：“这个……这个嘛，不重要！”

虞七正好插话给遥儿解了围：“小遥啊，哥哥我也知道你见识比较浅薄，你有所不知啊，咱齐国国君虽然是个女的，律法对结婚、离婚的规定也相对宽松，其中有夫妇和离这么一说，可是和离和离，就在一个和字，两下里都同意，那才成，要不然怎算是和离？那姓陈的被我们一通折辱，那等畜牲心中怀恨至极，怎肯放过小灼啊？”

没想到这七子粗人一个，分析起来还分外有道理，这么说还是遥儿自己好心办坏事了，还是不去招惹贱男，小灼也不会进退两难了。想到此节，遥儿不禁心中烦闷：

“陈世美这等没骨气的破落户儿，虽与那李氏夫人媾和，终究是做面首，如猫狗般低贱，打骂随意……而娶回宁小灼这样的小家碧玉，可以重拾做男人的尊严和快感，他自然是不肯和离的了。”

遥儿幽幽一叹，追问道：“七子，那厮不肯和离，就再无分手的法子了么？”

遥儿成长与海外的恨天之国，那地儿虽然是大周诸国口中的化外之地，但那恨天民风淳朴，风气开放，民众自由，最能佐证此种自由的就是男女相互爱慕的话，可以自由恋爱，没有礼法的干涉。

但到了周地治下的齐国，而且还是女人当政的国家，追求自由怎会变得如此艰难？

虞七摇摇脑袋，怏怏地道：“别的法子，都不成的。要想和离，一是男方主动解除亲事，但陈世美那贱男是不可能主动放过小灼的了；二是就是一起见官，经官判决，不过……”

遥儿眸眼一亮，道：“好，他不肯和离，咱就经官！当日众人俱在，都见过那陈世美贱男的嘴脸，我们一定可以还小灼一个自由！”。

听了遥儿此番话，虞七与小灼没有振奋，反倒同时长长叹了一口气。

丈夫离弃妻子的现象十分普遍，方式也很随意，谈不上什么手续，只是由媒氏记录下来罢了，叫做“书之于版”，不管他们为什么离异。

因为这东方疆域终究是父权家长制的天下，女人是属于男人所有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莫不如此。夫家根据自己的意愿可以将妻子弃去，但妻子却不能提出要与丈夫离异，这是礼法所不允许的。

男子的“士也罔极，二三其德”给女子带来莫大的苦难。卫国奇女子茹的一段经句，道尽了女人的辛酸：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见二人蹙眉，遥儿道：“陈世美如此龌龊卑劣，明明不是良配，难道见官也不行……难道真的离不了？”

想到真的嫁给陈世美那狼心狗肺的白面狼，可以想见会被欺辱成何种样子，小灼激灵一颤，大声道：“不！我宁可死，也不嫁给这样一个男人！”

小灼柔柔的眼窝里呈现了亮晶晶，一滴，两滴，三滴……很快像断了线的珠子。突然，灼儿双手捂着脸蹲下去，那鱼一样的脊背，激烈地抽搐起来，泪水顺着指缝无声地流下。

一个娇小女子当街沽酒，不曾懦弱一回，但此时关于终生的归宿，这巨大的压力和委屈让她渴望找一个可以依附的肩膀，痛畅快快的哭一次。

遥儿挤了挤一旁有些手足无措的虞七，低声道：“呆子，还不借你的肩膀给小灼一用！”

“哦……哦！”七子有些不自然的扶起小灼，但语气却格外坚定。“灼……灼妹，你放心，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嫁给那混蛋！”

话音刚落，小灼哭的更加厉害，七子这粗老爷们却软柔细语，说不出的温柔。

真是一对可怜人儿。

陈世美这个无耻败类！好个贱男春！姐妹兄弟们，用收藏和票票狠狠痛揍陈世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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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七子的心

花了好一番功夫，遥儿与七子才把宁小灼安慰妥当，送回家。木大娘与红泪奶奶寻觅小灼不得，早已经等候了大半天，格外担心小灼做了傻事。

小灼见到娘亲，娘俩又是一阵痛哭，红泪奶奶也是一边抹眼泪，一边微叹：“可怜的孩儿啊……”

趁着母女二人没注意，红泪奶奶将遥儿与虞七拉到一边，似有其他话要交待，吞吞吐吐说不出口。

“奶奶，有什么话，你就直说！我和七子认真听着。”遥儿道。

红泪奶奶脸色深深的皱纹颤了一下，浮起一片怒色，说道：“老身说了一辈子媒，经过手的亲事不下百桩，那陈世美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小时还挺尊礼谨行，没想到如今变得这样无耻……”

红泪奶奶停顿了一下，喘了口气，年纪太大，一发怒就变得有点呼吸不畅。她接着缓缓道：“有些话，我没好给木大娘娘俩说，那陈世美根本就是个无赖，你们知道他怎么说吗？他说：要和离也成，等他玩腻了、把人玩残了，就卖进窑子，你们可以去买回来……这人根本畜牲不如，与他商量和离，是对屠儿说放生，怎么可能啊？”

虞七陡然脸色已苍白如纸，拳头握的“咯咯”直响，眸子里满满都是杀气。

遥儿也是大怒，心中攸地也掠过一丝杀意，这种贱男就该千刀万剐，不禁暗暗忖道：“不管想什么办法，一定不能让小灼跳入这火坑。”见二人怒气翻涌，红泪奶奶赶快道：“我有个隔代晚辈在临安府中做事，勉强在府尹大人面前递得上话，我去找找他，看能能帮帮咱们……”

红泪奶奶倒是挺仗义，宁小灼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那陈氏夫家如此的不堪，红泪奶奶心中也甚是鄙夷，绝不能让小灼嫁过去。当下说完，立即便去找自己的晚辈。

得了红泪奶奶这振奋的信儿，遥儿向木大娘娘俩说明情况，小灼又萌生了希望，情绪这才缓和下来，众人又婉言解劝了一阵，这才告辞。

一路上，虞七罕见的默默不语，倒是要与遥儿分手回家之时，虞七才幽幽低语：“若是红泪奶奶能请得她那晚辈出面，将这亲事解除最好，若是不然，我便宰了那个畜牲，也不教小灼落入火坑，一世不得翻身……”

说完转身而走，一番低沉的话，倒把遥儿惊在当场。

女人的泪一滴就醉，男人的心一揉就碎，原来七子对青梅竹马的小灼爱得如此深沉……

小径弯弯，大道繁忙，曦微破晓，晨催君行早。微风吹抚，可怜昨夜雨，浇得绿肥红瘦。

又是新的一天来到了！

“咚咚”的敲门声惊醒了小院的静谧。

遥儿问了一句：“谁？”

门外的人没有像当日虞七一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来，他在门外叫道：“姜遥，是我，阿四啊！”

这是与遥儿熟识之人，就是昨日在围观斗鸡的其中一个坊丁。

声落，拉开门，遥儿迈步走了出去，有些疑惑的问道：“有什么事？”

阿四脸色焦急，道：“你快去看看七子吧，还不是因为宁小灼的事么……”

遥儿动容，急忙跟着阿四去找虞七。

低矮破旧的房子，昏暗潮湿，墙皮早已脱落了，墙上凹凸不平，似乎要塌的样子，这是虞七的家，还住有他生病在床的老娘。

七子是至孝之人，去偷城中中户之家的东西也有为了给老娘治病的缘故。家中破败如斯，也是当年不敢向宁小灼提亲的原因之一吧。

遥儿心中暗道：“看样子手中那笔珠宝倒可以用来帮助七子，但先却要解除小灼与那陈世美的亲事啊……”

虞七此时正在磨刀霍霍，满脸杀气。

遥儿向虞七问道：“红泪奶奶那边有消息了？莫非还是不能解决？”

虞七抬起头，缓缓道：“红泪奶奶一大早就来告诉说，说她去找到了在临安府中当差的晚辈，说明了去意之后，她那晚辈便大觉挠头，说是此事甚不易办。”

遥儿纳闷：“那是何故，那陈世美混到这般地步，只要官府相帮，解决起来应该没甚难度才对。”

虞七道：“不错，如果真有官府相帮，那姓陈的的确也没有什么能耐，小灼就可得自由。不过……不过你还记得当日那目中无人的妇人吗？陈世美傍上的这位李氏夫人，却是大有来头。”

遥儿双眼微微一眯，问道：“那个姓李的妇人，她是甚么身份？”

虞七道：“那李氏也没甚么身份，只不过是个孀居的妇人，不过李氏夫人的娘……却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物。”

遥儿奇道：“能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虞七苦笑道：“李夫人的母亲，曾经给一个人做过乳母。”

“谁？”

“就是当日我们在碧玉湖游玩所见到的穆夫人！”

遥儿大吃一惊，蓦地睁大眼睛道：“穆夫人？”

原来那李氏因为其娘是穆夫人奶娘的关系，可以说是与穆夫人是从小一起长大。也许如今穆夫人对李氏也没多少感情，但有这层关系在，宰相门前七品官，哪有人敢无故招惹李氏。

齐君田七妹三子一女，三个嫡子一死，一贬，一逃，穆夫人作为当今齐君田氏的幼女，也是如今唯一在田氏身边的子女，硕果仅存，贵不可言。

虞七无奈轻轻点头道：“就是那穆夫人！知道那李氏与穆夫人有关，那些官员哪敢多惹闲事。”

遥儿蹙起眉头道：“那李氏夫人……应该不会从中作梗吧，你想，那陈世美若是退了这门亲，岂不正好专心服侍于她？”

虞七冷笑道：“就算姓陈的成了亲，还不是被那李氏夫人想几时唤去便几时唤去？李夫人会呷他这份干醋吗？再说，她也只当姓陈的是个玩物罢了，又不是要嫁给他。那日我们羞辱得她狠了，也亲眼见过这妇人的嚣张，凭这妇人歹毒心肠，恨不得对小灼多加折辱呢……”

遥儿默然片刻，心中暗道：“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如果当日不是我得罪狠了他们，或许小灼退婚便不会遇到这许多麻烦。”

可以想见，李氏这个妇人心胸狭隘、睚眦必报，那陈世美亦是卑劣无耻、毫无骨气，这样两个人凑到一块儿，小灼一旦真的嫁入陈家，何只是抬不起头做人那么简单，简直就要生不如死了。

遥儿转念一想，再次想到了沈人醉当日赠与的那个包袱，心中攸又一动：小灼家里那点钱，他们看不入眼，我用馈赠的这些贵重珠宝，能否买出小灼的自由身？

只稍稍一转念，遥儿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陈世美肯，那也要过李氏那一关。虞七与自己只是坊丁，小灼也只是一个卖酒儿的，突然拿出这么多财宝，那李氏夫人只消往官府递一张名贴，说他们涉嫌偷盗，这便成了**烦。

再说那陈世美是个唯利是图，见钱眼开的家伙，可他品性虽然卑劣，却并不是一个白痴，如果有人肯拿出这么多财宝赎买小灼的自由，难保他不会利欲熏心，得寸进尺，想从小灼身上榨取更多的财富。

虞七见遥儿低头沉思，脸上阴晴不定，知道她在为宁小灼想办法，便重重的道：“遥哥儿，不用为难，办法我已经想到了。”

遥儿霍然抬头，喜道：“你有办法？”

虞七颔首道：“嫁了陈世美，小灼这一辈子就毁了，她跟我从小一块长大，无论如何，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跳进火坑，我思来想去……”

遥儿恍然道：“原来如此，你要跟小灼私奔？这倒的确是个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虞七本是一脸郑重，听得此话，下巴差点儿脱臼，吃吃地道：“这……是好办法？”

遥儿一时眉飞色舞地道：“当然是好办法，我早就看出，小灼对你有些不同一般，想来心中也是喜欢你的。你今既有这个想法，那是再好不过，你们二人私奔，成了真正夫妻，他姓陈的想不离都不成了。”

虞七的嘴角猛地抽搐了几下，说道：“私奔？那是触犯王法的，就算我跟她逃了，娃儿都生了七八个，她依旧是人家的娘子，除非人家肯休了她。再说，她有一个老娘，我也有一个老娘，你说我们携家带口的，能逃到哪儿去？”

遥儿这才知道是自己想歪了，不禁问道：“那你说的好办法是？”

虞七发狠道：“我打上门去，与那陈世美一命换一命！只要那姓陈的死了，小灼自然就没事了。我不在了，还请你就多多照料一下我的老娘……”说着，便站起来，向遥儿郑重地一揖。

仗义每多屠狗辈！虞七不识字，也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可是很多懂得大道理的人，在他如许行为面前，怕也要自愧不如。

男人为了心爱的女人会不顾一切。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都会全力以赴，而不仅仅是尽力而为。宁小灼之前也许看到虞七的是不思进取，吊儿郎当……但在此时虞七是真正的男人，绝对是小灼的良配和希望。

此时到底该如何解决，看我们遥儿手段几何？

女人的泪一滴就醉，男人的心一揉就碎，原来七子对青梅竹马的小灼爱得如此深沉……求支持虞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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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有妙计否？

眼见那虞七即将暴走，遥儿怎能让他以如此方式出头，立即驳斥道：“糊涂！就算你能杀了那陈世美，如果李夫人非要掺合其中，凭她的关系，只要一张名贴递到府衙，说小灼亦是共犯，那你岂不是白死了？”

虞七呆了一呆，急道：“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的看着小灼往火坑里跳？不管如何，我要试试！”

遥儿神色一凛然，缓缓道：“虞七，你相信于我否？”

虞七有些不解：“相……相信啊！”

“好！你先回去，给我三日时间，让我好好的想想，或许我能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来，如果实在不成，再按你的法子试试也不妨……”说此话的时候，一抹杀气已隐隐约约现于遥儿眸底深处，在恨天之时，遥儿可是跟着师傅小曼杀过凶煞的海盗，虽是一介女流，心智可是坚韧的很。

见姜遥说到这种地步，虞七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两人一起做过小贼，姜遥儿此人既有头脑，又有身手，虞七对其可是佩服的紧。

夜深了。

天上寥落的星辰与街市明灭的灯火盈盈对视着，似有隐隐的默契在。梆子声渐渐隐去，偶尔从深巷中传来一两声短促的犬吠，有丁丁然落子棋盘的意味。此外便是无边无际的夜了，它君王般统治着临安城，以及在其中醉生梦死的人们。

遥儿眼眸清亮，倚窗而坐，月光透窗而入，窗棂上疏影横斜，尤显静谧。

只见遥儿一身夜行之衣，稍一犹豫之后，一咬牙，一把解耳尖刀挽了个剑花，陡然消失在手中，不知藏于身上何处。这种解耳尖刀由于剑短小轻便，且有两面锋刃，行刺起来较为便捷，故常作刺客的武器，这也是遥儿的防身之器。

凭遥儿跟着师傅那等一等一的豪客学艺多年，闯入陈氏家中，杀一个陈世美如宰鸡耳。

告诉虞七子三天想出一个解决之法，其实是遥儿的缓兵之计，她的目的其实是自己去收拾陈世美那混账男儿，遥儿孤身一人，来去如风，了无牵挂，行事起来比之虞七方便许多。

遥儿一袭紧身黑衣，衬托出娇小玲珑的身形，刚刚一动，如一条黑色游鱼融入夜色之中。

后院的门开了，清光泻入，将一道人影映在地上，如窗上疏影，玲珑浮凸，遥儿正待出发，前方一个重重的人影突然挡住了她的去路，陡然出现的状况，让遥儿一惊，不觉间手已握紧那解耳刀柄。

借着一层浅浅月色，一张坏坏的笑脸，嘴角轻轻上翘，泛起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都带着琢磨不透的笑意，弯弯的唇边，像是夜空里皎洁的上弦月。

正在遥儿呆怔之间，这厮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拿出一壶浊酒，对月浅饮起来。一丝酒渍从淡淡桃红色的嘴唇溢出，给夜色之中的黑影加入了一丝不羁……

见到来人面容，遥儿吁了口气，松开了握刀的手，缓缓走了过去。

此时遥儿背着月光而站，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清冷的月光自后照来，衬得她腰如约素，体态极美，更有一股说不出的雅致秀丽。遥儿嫣然而来，让那黑影不觉也是看得呆住。

“又要去打秋风？”

“啊！对对……打秋风。”

“上次没见你这么正式的啊，这次一袭黑衣，还带有尖刀，咂咂……”

“哪有怎样”

“不怎样”

……

“你是要去杀人？杀掉那个姓陈的？”

遥儿默然，算是承认了。

那黑影来人，也算是姜遥儿的熟人，就是那沈人醉。

沈人醉轻轻叹了口气，道：“一个甘为青梅竹马去以命相搏，一个竟不惜为萍水相逢去杀人，市井之间，果然多义气之辈。”

见这沈人醉了解如此之深，遥儿无法再遮掩了，岔开了话题，轻叹道：“沈人醉，你是如何逃走的？怎么还敢出现啊？”

“本公子自有手段？”沈人醉盈盈笑意而道。

只见在遥儿的注视之下，刚刚沈人醉还是光洁白皙的脸庞，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乌黑深邃的眼眸，泛着迷人的色泽，一转眼就变得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似一个多情才子；再一眨眼，又变得神色凛凛，相貌堂堂，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有万夫难敌的将军威风……

短短瞬间，沈人醉就像变戏法一样，不断的变换着神情、面容和气质，这种手法犹如神技一般，看得遥儿目瞪口呆。

“难道是易容？变脸？人皮面具？”遥儿喃喃而问。

“嘿嘿，这是古穷易骨术！是本公子的拿手绝技，‘千面醉仙’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沈人醉有些自傲的道。

遥儿一撇嘴，道：“什么‘千面醉仙’，‘千面醉虾’还差不多！不过你有此手段，官府要在临安这百万人中，把你找出来，确是不易，难怪你敢如此逍遥。”

“那是当然，我沈人醉的大名在游侠儿之中可是响当当的！不然怎敢去行刺那田氏母虎。”

遥儿此时定了定神，问道：“醉人，我们的事情你怎么了如指掌，难道这几日你都在跟踪我们！”

“不是跟踪你们，我就是闲来无事，多多关注了你一下！谁叫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遥儿姑娘……”

遥儿微微扬起唇角，蛾眉淡扫，道：“哼，我的事，你不用管，本姑娘自由办法！”

“我并不想管，可是不能眼看着自己的救命恩人走上绝路！你那偷东西都嫌三脚猫的功夫，半夜三更的去杀人，真能成功？”“我三脚猫功法，那要不咱们先练练手，本姑娘也感受一下‘千面醉仙’大侠的风采！”

见这遥儿姑娘懒懒一笑，拢了拢一头青丝，嘴角含着丝丝笑意，沈人醉赶紧讨饶，忙不迭的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遥儿一摊手，道：“或许有，但我想不出！”顿了一顿，她又说道：“如非得已，我也并不想如此。其实，我本想用你赠我的珠宝，换回宁小灼自由之身的……”

沈人醉微微侧了身子，有些意外地看着遥儿，那些珠宝的价值，足可够一个普通人安稳过上大半辈子。这遥儿姑娘还去做过小贼，这么一笔财富，她竟可以为了一个非亲亦非故之人而轻易舍弃？

他微微地一剔剑眉，道：“遥儿姑娘，我赠你的那些珠宝，虽非极其贵重，却足以让你过上殷实生活，甚至于可以嫁个称心如意的相公，你……舍得就这样送出去？”

遥儿轻启朱唇，略带殇然：“醉人，或许庸庸碌碌、忙于生计的小民，在你们这些能高来高去的豪侠眼中，是一些蝼蚁般的存在。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不重友情、不知义气！明珠一斛，在我心中，比不上亲友一笑宝贵！”

遥儿的此番话，让沈人眸光一亮，一个女儿扮作男装，隐于无名坊丁之中，本就叫人生疑，而如今其所言所行更是让人不易捉摸，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儿？沈人醉好奇之心陡增。

他微微一笑，道：“说的是，在下受教。”

“那就请醉人公子你不要阻拦，遥儿自可以一刀了解了那陈氏薄情之人。”

正待遥儿分开道路，沈人醉幽幽而道：“你也知道那李氏夫人的身份，若是姓陈的不明就里死了，李夫人会怎么想？如果她知会官府，你说官府会查到谁的头上？”

遥儿咬牙道：“那……我就连她一起杀了！”

沈人醉轻轻摇头：“你们吵着和离，双方闹得已然不可开交，知**除了姓陈的，是否只有李夫人一个？如果还有别人，你大动干戈之下，想帮助那位宁姑娘，结果反而要害了她了。”

遥儿怔住，她实未想到这么做竟然还有如此麻烦的结局。

沈人醉一方游侠，行走江湖经验颇丰，他凝视着遥儿，勾了勾唇角，如若在说“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办法”。

遥儿见这醉人自得模样，恨得是牙痒痒，她一个福身，轻言道：“请醉人大侠指点！”

沈人醉一幅高人模样，缓缓说道：“杀人，就要利用你想杀的人精神最松懈的时候出手，动手时要找出他的破绽，才能一击得手。对付一个人也是一样，也要找出他的弱点，你要杀那姓陈的容易，却无法避免后来的诸多麻烦。”

遥儿缺江湖历练，沈人醉这番话犹如醍醐灌顶，让她一时陷入沉思。

只听这沈人醉接着道：“这姓陈的好逸恶劳，要不也不会委身于那黄脸贵妇，想来此人应该是极其贪财，要想让他改变主意，还是得从‘财’字上着手，如果再诱之以‘色’，那更是十拿九稳……你先前本打算动用那些珠宝，这个想法没有错，只是，你用错了办法，直接贿之以利，那是行不通的。”

遥儿目光一亮，脱口问道：“莫非……你有妙计？”

那该死的沈人醉殷殷笑着看着遥儿，不言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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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春秋传奇

四坐行盘堆白玉，纤手自和匀。

恰似蟾宫妙丽人，将月出浮云。

月下看美人，更增三分颜色。

遥儿的半边面容映在月下，晶莹似蛋清，几绺秀发轻轻垂在颊上，一身黑衣劲装的她，似乎比平时的清冷多了几分妩媚的味道。遥儿本就是一个令人心动的小美人儿。

此时遥儿盯着沈人醉的目光很热切，反倒让他一怔，有些莫名的怔住。见遥儿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沈人醉喃喃吟道：“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

“你说的可是瞒天过海计？”

“遥儿姑娘，也知道那三十六计？”沈人醉一惊，反问道。

“金玉檀公策，借以擒劫贼，鱼蛇海间笑，羊虎桃桑隔，树暗走痴故，釜空苦远客，屋梁有美尸，击魏连伐虢。”遥儿不禁吟道，这三十六计是继承发展于“谋圣”鬼谷子的战争谋略思想，名为檀公策，深邃如海，延绵不断不绝。遥儿的祖爷那等绝世豪侠，对此极为推崇，赞其为“笔落惊风雨，计成泣鬼神”，三十六计的每一计都可谓是“谋天之计”。

在祖爷的影响之下，遥儿对这三十六计也略知一二。

“真是失敬失敬，本公子对姑娘可是越来越好奇了！”

遥儿对沈人醉的话自动忽略，她自言自语的道：“按照你刚才的话说，我们从一个“财”字入手，但眼下的问题是，那个陈世美，虽然无赖贪财好利，但是他傍上了李氏贵妇，吃穿用度皆是不愁，那笔珠宝虽能令他心动，但他未必就肯为此得罪李夫人……这“财”字到底如何做文章……醉人大侠，你的瞒天过海计具体为何啊？”

沈人醉懒懒一笑，面上潺潺笑意似要融入轻和的夜风，他诱导道：“如果有一个比李氏夫人更有钱、更有势力、也更美貌的女子垂青与那个陈氏无赖，甚至愿意嫁给他，你说他会不会迫不及待地与宁小灼划清界线，甚至不惜得罪李夫人？

遥儿颦眉微皱，紧咬银牙，有些泄气道：“那陈世美如此卑鄙下作，我上到哪儿找这么一位瞎了眼的大家女子，愿意下嫁与他？”

“遥儿姑娘啊遥儿，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赠予你的珠宝拿去换取宁小灼的自由之身不得，那么我们可以换一种做法，用这些珠宝造出一个豪富千金……”

遥儿目光一亮，欣然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不错！这个主意似乎可行，你让我想想……”

遥儿低头沉思片刻，缓缓地道：“要用这些钱，变出一个豪富千金来，容易。奈何，要找这个装扮豪富千金的人却难。你想，寻常女儿家，谁肯抛头露面去扮一个骗子？再说那些小家碧玉，纵然愿意帮忙，总不免有些小家子气，又岂能扮得出一位一掷千金的大家女子气派来？”

接着遥儿又自问自答：“若是雇一个**艳妓……装装豪富千金的派头倒是使得，可她们那副烟视媚行的德性，陈世美那等人儿游戏花丛一眼就可看出；而且如果找的是不熟之人，也不能用，不敢用，难办难办哟……”

沈人醉嘴角勾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含着丝丝笑意，却并不言语，静静的看着遥儿。

遥儿见沈人醉如此直直的看着自己，不由得奇怪。

只听那沈人醉缓缓而道：“遥儿姑娘，你慨施援手的机会到了。”

遥儿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嗔道：“怎么把主意打到我身上了？我……我不行！”

沈人醉努努嘴，叹出一口气：“法子我也说了，做与不做你自己看着办，不过此事关乎一个女儿家的终身幸福，相信你也不忍坐视她跳进火坑吧。”

遥儿沉吟片刻，颔首道：“也罢，姑娘我本就是大家闺秀，这次为了小灼，就本色出演一回！”

沈人醉“噗嗤”一声大笑。

“醉人，你笑什么，难道本姑娘不是大家闺秀？”

“是是……”沈人醉忙不迭的说道后，只听他也是幽幽一叹：“本大侠的美男计这次也许也可以派上用场了，哈哈……”

沿着狭长的青石小道缓缓前行，迎春花临街而栽，袅娜地垂下细长的花枝，鹅黄色的花瓣腼腆地开满枝条，宛如少女揽镜自照，欲语还羞。斑驳的树叶影子，犹如阳光在青石上洒下碎金般的亲吻。

突然，眼前景色一换，进入了一片宽阔的街道，人头攒动、熙熙攘攘，商铺林立、客来商往，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在眼前舒展开来。

远处，黑色的屋檐、红色的巨柱、黄色的城墙，构成了一副简洁洗炼、庄严肃穆、气象万千的画面，那是巍然傲立的的司母门。

高大的墩台、三个门道、东西飞廊、东西两阙和左右牛马道，由曲尺型的飞廊连接在一起，进入这座庄严肃穆、气势恢宠的司母门，迎面便是一条宽两百米，长达五公里的大街——司母大街。

单单是这司母大街，就有无限的情趣，吆喝声在伴奏，牛马在歌唱。绚烂的阳光普洒在这遍眼都是的绿瓦红墙之间，那突兀横出的飞檐，那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那粼粼而来的车马，那川流不息的行人，那一张张恬淡惬意的笑脸，无一不反衬出临安民众对于泱泱盛世的自得其乐。

笔直的司母大街像一柄利剑，末端是一惊天巨鼎，被齐君田七娘亲自命名为“司母青铜鼎”，这司母鼎自田氏登上齐国大王之位开始铸造，举全国之力，天下之铜，历经数十年铸造而成。此时巨鼎高高耸立，雄壮绝伦，这是田氏以一女子之身登上齐国大为的王权象征，鼎成权生，鼎亡人灭！

那司母青铜鼎，鎏金饰玉，华美绝伦，一侧铜耳之地，足以站得下数个壮汉。大鼎凛然，高高地俯瞰着从司母门走进来的芸芸众生。

贩夫走卒、文人士子、行贾胡商，川流不息，车马骡驴，西域的驼队，共同构成了这繁华的盛世景像。坚硬的青石地面，因为天长日久的磨擦和辗压，你低头看去，会在上面发现一道道浅浅的辙印。

你能想像有人游离诸国，从一黑发青年自齐国出发，由东到西，由北到南，一直在路上，从不停息，当他经过大小几十诸侯国之时，再次回到齐地之时，已经是白发皓首的老者……

春秋，在发生这样的故事。

你能想像有一个王国，其国君为侯爵之身，在这东方疆域的周地也算是一方大势力。在这国王临死之时，他没有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而是想把王位传给这个国家最有学问和道德之人，但没想到的是，那个人觉得国王的话污了他的耳朵，索性躲进了山林隐居……

春秋，在发生这样的故事。

你能想像，有人吟诵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有人在埋首木器机械，通过偃术制造出了能飞翔的器械；还有人在联合纵横，游走于诸国，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搏得上卿大夫之位……

春秋，在发生这样的故事。

这是一个充满奇迹的春秋！王侯的传奇，游侠的传奇，诗人的传奇，女人的传奇……

现在，遥儿就将融入了这传奇与故事之中。

熙熙嚷嚷的司母大街之上，遥儿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富有万金的沿海巨贾之女，拥有不下十艘出海商船，富可敌国。

本来沈人醉想让姜遥儿扮作一个来自于周地最西边的秦国富豪之客，因为这临安常有西来的秦国富商，人傻钱多，不会惹人怀疑。但遥儿生长于海外的恨天之国，对沿海外域勾当极为熟悉，于是最终扮作了这海外富商。

而沈人醉也是摇身一变，成了遥儿身边最忠实的仆人总管。

一掷千金，满身贵气的海外女公子与她忠实的翩翩仆人总管，此刻正站在临安繁华的司母大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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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香樟贩首

高大的矗立着的司母大鼎之前，两边的屋宇鳞次栉比，茶坊、酒肆、脚店、肉铺、庙宇、公廨等等。商店中有绫罗绸缎、珠宝香料、香火纸马等的专门经营，此外尚有医药门诊，牛马车修理、看相算命、修面整容，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勾当，更是花枝招展，招揽生意……

这条大街，行人如织，每个走在这条大街上的人，或进或出，都在寻找着生命的契机，博取着富贵与功名，一抒平生的志向。

不管是达官贵人，王孙公子，还是贩夫走卒、乞儿苦力，都在这条大道上走着，然后分别进入左右坊内的豪宅或者陋室，行走在同一个天空下，步入各自不同的人生。

在这里，一个红发蓝眼、形容粗犷，穿着土气，牵着骆驼的波斯人，可能就是一个一掷万金的富有商人；一个看起来衣冠楚楚、摇着羽扇的文人骚客，可能就是一个身手高明的神偷妙手；一个扶拐而行，白发苍苍的颤巍巍老者，也可能是一个年迈归隐的游侠儿。

此时，遥儿穿着粉蓝色束腰裙子，垂纱蔽面，袅袅婷婷，虽然别人看不到她的容貌，但微带着小麦色的皮肤看起来是那么健康，就像被海风长期吹拂一般，乌黑的头发瀑布般垂直地披在肩上。举手投足间自有优雅风度，分明就是出身大富之家，自幼熏陶出来的贵胄千金。

沈人醉现在已丝毫不怀疑她装龙像龙、装虎像虎的本领。

遥儿轻移莲步，沈人醉跟在身前，两人穿过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很快来到了司母大街右侧的护城河畔，河畔是数里延伸的青石人行大道，道旁遍种香樟树，若有似无的香气浮动在空气中，引人遐思，婉转清亮的鸟鸣声掩在影影绰绰的树丛花间，剔透欢快；轻舟轻摇船橹，吱吱呀呀，轻和着鸟啼相映成趣。

这可不是来河畔赏景，此地数里大道是临安城最大的“人贩子贩卖中心”，因为香樟树的缘故，临安居民一说到此地就以“香樟贩首”来指代。

“昆仑奴，上好的昆仑奴！体格精壮，以一敌三，是看家护院的绝佳选择……”

“新罗婢，价格便宜，做事轻快，是你的不二选择……”

有的是牙商在叫喊，这一类的贩首之后，买家、牙商和贩首三者之间都会签字画押，这些贩首不管是去做长工、短工、护院、丫鬟，都是由人身自由的，合约一到，便可走人。但在合约期间，如果有人偷盗主家财物，那牙商也是会做出担保赔偿的，所以这一类“牙商贩首”都是身世清白，来历清楚之人。

而另一类贩首则是买家购买之后，可以任打任杀，拥有完全的支配权。这一类贩首常常是来源于战争后的俘虏，被判重罪入奴隶籍的罪犯等等，一般敢于购买这一类贩首的非富即贵，不然哪有实力镇压驯服这等穷凶极恶之人。

遥儿跟着沈人醉来到“香樟贩首”的人群中，赫然发现，那高大的香樟树上居然乱涂乱画地写着许多字迹，在这个地方写字的人自然不会是某某某到此一游，而是一些别具特色的小招贴。

玄空看房宅，六壬断吉凶，摸骨算命，铁口直断，南大街第三曲，王瞎子！

踏春秋猎、宴请佳宾，安能没有美姬佳人相伴乎？温柔北第二家香凝姑娘，会唱曲，会暖床，身材婀娜美娇娘，哪怕郎君色如狼，不到天亮不起床。

严冬将临，寒不可耐，上等烈酒，驱寒保暖，待友豪饮，彪悍人生的不二选择，请联系曲六巷李生……

五花八门，内容无所不包的小贴子让遥儿看得叹为观止。

几棵高达十余丈，枝干虬结的大樟树荫蔽成了一块树荫。

树下，两个巨大的囚笼，每个笼子都关着三四个体格精壮、气息彪悍的奴隶，这些是货真价实的昆仑奴。

富贵人家常常炫耀，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家中有若干昆仑奴，新罗婢。”

新罗婢就如同后世的菲佣一般出名，新罗婢女乖巧能干，是豪门大家购买奴仆时的首选。而昆仑奴仆性情耿直，吃苦耐劳，一旦认主，很少背叛主家，所以真正的王侯之家，都会蓄养昆仑奴作为家兵，有时诸侯国也雇佣昆仑奴作为外籍兵卒作战。

这昆仑奴并不是非洲黑人，而是泛指海外南洋、楚国南方一域的人，这些人一般皮肤黝黑的人种，统统被周地人称为昆仑人。

此时，几个昆仑奴正用自家的土话高声咒骂。

“西丽里瓦，卜大思乐，嘎玛……”

“剌剌涕雅萝，斯我内搭……”

围观的众人听见这难听的土话骤然发笑，但遥儿却能听懂这些话儿。

一个在说“珞珞啊，我一定要为你报仇”；另一个则是在咒骂“该死的恶霸，爪哇女神一定会降下怒火惩罚你的”。

就在几个袒胸露腹的昆仑奴汉子在高声咒骂之时，有一个及其精装的昆仑奴却在囚车懒洋洋的坐着，一言不发，神色镇定。

偶尔也有从轻车华丽，壮马雄骏之上，下来衣着华丽之人，与那贩卖的官家牙商一番讨价还价，或是摇头或是摆手，都未达成交易。

“这几个奴儿如此嚣张不逊，看样子是没人愿意买了？”下面有人议论道。

然而，此时一身锦衣华帽的英俊男子偏偏又冲着那群昆仑奴而去，男子很英俊，笑得很阳光，他浅浅笑时，颊上还有两个迷人的小酒窝儿，没想到那肆意不羁的沈人醉还有这等可爱风采。

那懒懒坐着的昆仑奴冷冷看了一眼靠近的极力装可爱的沈人醉一眼，轻轻用土语嘟囔道：“一个大男人，笑这么好看，不如去温柔坊做个兔相公吧！”

“噗嗤”遥儿听见忍不住一笑。

“那厮在说什么？”沈人醉问。

“他在说，你好有友风采，一看就不是常人！”遥儿忍着笑答道。

“算这昆仑奴儿还有几分见识。”说完沈人醉自顾去和那官家牙商交谈去了。

那坐着的昆仑奴此时正好奇的向遥儿看过来，似乎有些疑问一个小女子怎么听得懂他的土话。

遥儿也将目光投注在他的身上。眼前这条昆仑大汉身长八尺，黑黝黝的一身肌肤，看起来铁一般结实。这等人没有名师**，或许没有一身高明的本领，但是就凭这一身蛮力，这结实的身体，等闲几条大汉怕也近不得他身子。

遥儿略一沉思，主动与这昆仑奴交谈起来。原来这群昆仑奴为了不过那南域的清苦生活，于是来到了大齐国，这与遥儿交谈的精装昆仑奴名叫天诺。

天诺他们机缘巧合之下，加入了齐国的外籍军，参加了平定郁林郡平南伯姜树的叛乱……从军队退下来之后，天诺等人在临安安定了下来，专门受人雇佣，做一些不违法的“红白之事”。

但有时候，他们也会做些真正触犯刑法的事情，收人钱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替人拼命，充当一个廉价的打手，尽管他们是些人所不耻的昆仑奴儿，但是只要接下了买卖，即便形势再不利，他们这时也绝不会胆怯逃跑。

数天之前，其中一个昆仑奴在做婢女的相好“珞珞”，被那主家**侮辱之后，跳井自尽……昆仑奴都是豪气之辈，于是天诺带人找上门去，没想到那户人家背景极深，结果……看看他们如今的下场，就知道结果了。

这个天诺无异是这些人的首领，一群人坐在那儿，你很容易就能看出谁是领头的，领头人未必生具异像，可是他总会有些异于常人之处，至少从他的举止和旁人对他的态度上，就能看出些端倪。

遥儿微笑道：“天诺，我想请你们帮个忙？”

天诺苦笑，抖了抖手上的链子，道：“我这个样子，自身难保，还能帮什么帮？”

“等我把你们买回去了，你们自会知道！”

“此话当真！”天诺振奋，如果能跟着遥儿这等主家，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通过刚才交谈，能够说昆仑土话的主人应该会善待他一众兄弟。

“等一下，我使眼神，你们就用齐语大声咒骂，越大声越凶狠越好。记住，一定要用齐语！”遥儿吩咐道。

天诺不解。

此时，沈人醉正与那官家牙商讨价还价正到激烈之处，遥儿走了过去。

沈人醉机灵的赶忙见过主人，遥儿轻声问道价格情况。

“那牙商说这五个昆仑奴儿要四千铜币，我已经杀价到了三千五，如果再讲讲，三千应该可以拿下！”

遥儿笑而不语。她直接对着那牙商傲慢道：“我只出两千铜币，不会多拿一个子儿。”这性子很符合傲娇千金的做派。

牙商勃然大怒。

沈人醉也是纳闷，哪有这样谈生意的。

这时遥儿秀眸一转，眼神清冽的直视眼前的牙商，若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只听她缓缓道来：“这群昆仑奴桀骜不驯，本就不是良选；还有他们竟敢围堵主家，使用暴力，试问这等昆仑奴儿，谁敢再买？若不是本家有急用，才懒得和你啰嗦……”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那牙商脸色骤变。

“两千铜币，卖与不卖，本小姐可没时间和你在此耗着！”遥儿犀利道。

那牙商脸色变了变，有些犹豫。

看样子还要加一把火。遥儿对那天诺使了个眼神，同时道：“醉人，我们走，昆仑奴儿又不知这一家，去别家看看！”说着转身就要走。

此时，囚车中的昆仑奴开始叫嚷。

“妈的，可惜没有杀掉那个作恶的主人！”

“我要吃掉那个混蛋的肉！”

“我死也不做奴隶，谁要敢买我，我就先杀主人再自杀……嘎嘎……”

虽然在叫骂的时候，雨点般的鞭子已经抽了下去，但下面围观的人群一时哗然，有这么一出喧闹，这些昆仑怒可卖不出去了。

“小姐，请留步！就两千铜币！”那牙商赶忙叫住遥儿，神情还有忐忑，害怕遥儿不愿意买了。

“醉人，付钱！”

“好叻！”沈人醉目中掠过一丝欣赏和佩服。

遥儿回首，正见到那天诺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带着莫名神色向这边看过来。

这个昆仑奴儿不简单啊！

她却没有注意到，微微侧头望着囚车的天诺眸中，也隐隐透出若有所思的意味。

这个姑娘，不简单啊！

还有那正装可爱的总管，一看就是个高手，同样不简单啊！

遥儿和醉人来到“人贩子贩卖中心”买昆仑奴儿。亲们也把我买了吧，弱弱求收藏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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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佳人引诱

一番忙碌，可累坏了遥儿与沈人醉二人。

沈人醉对遥儿欣然道：“华车、男仆、女婢，甚至连放了龙涎的熏香炉都置办齐了，这下终于足够了。”

遥儿淡淡地道：“醉人，你给我出了个好主意，当然要做全套。如今这般寒酸，怎么能扮得像一位海外大豪？”

大樟树下枝影婆挲，阳光斑斓地洒下，洒在少女的脸上、肩上，皎洁如玉，纯净无暇，远处飘来花香气，将芬芳与美色一起沁入人的心脾。

好美的女子！

此刻，遥儿与醉人交谈说话的语气已然带上了海外回来之人的味儿，让她的声音带上了说汉语的生硬味儿，惟妙惟肖。

沈人醉莫名心动，心中暗道：“这美女好大的口气，真是越来越让人好奇啊……”

这是沈人醉有些忍不住惊问道：“这还不够？那我们还缺什么？”

遥儿道：“还缺一只宠物。我见临安的豪客大家都是蓄养宠物的，我身边怎么能没有一个宠物呢？”

“宠物？不是已经有了吗？”

“在哪里？”

那沈人醉虽是青衣小帽仆人打扮，但骨子里的**还是掩盖不住的，他调笑道：“宠物啊？我现在扮的不就是么，我就是你的宠物啊！”

遥儿“噗哧”一声笑出来，然后不知想到了什么，两抹红晕便从脸颊一直润到眉梢，沈人醉不禁看得有点呆了。

“醉人，竟敢站我便宜！”遥儿俏脸一板，嗔道：“你呀……做事去！”

看着沈人醉吊儿郎当的走向天诺一群人的背影，遥儿的眼睛微微地弯起来，弯弯如新月，于是，便有一抹动人的灵韵，从她那似水的眸波里漾出来。

交谈中，才知道原来这天诺虽是昆仑奴儿，本是军中的一位低阶将领，因为得罪了上司，受到鞭笞，然后赶出了行伍，这才在和一众昆仑儿兄弟在临安厮混。

了解到情况之后，遥儿对这天诺许诺道：“不出一月，我就还你们自由，去那官府消除你们的奴隶籍，不过在这之前，你们要为我做一件事！”

听到可以再得自由，包括天诺在内都很是振奋，那天诺满脸郑重道：“主人放心，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不过……不知道是要做什么事？”

遥儿微笑道：“你放心，不会叫你们去杀人放火。你们在临安厮混，只要带我去你们熟悉的大街小巷、风景名胜赏玩一番，斗酒、狩猎、骑马蹴鞠，散心解闷，那就成了。”

“啊？就这些！”天诺有些不可思议。

“就这些！”

天诺缓缓站起，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微笑道：“若是旁的本事，某与这班兄弟确实拿不出手，可若说斗鸡走狗、喝酒蹴鞠，那就再也没有人比我们更精通了，我们昆仑奴儿就是做这些的！”

“那好，你去给我找一栋豪华的大宅子，我要租住下来！”

“好嘞！”

这幢宅院府门是冲着大街开的，两旁石狮子矗立，正前方是一堵筑在水上的白墙，约两米高，上覆黑瓦，墙头砌成高低起伏的波浪状，正中一个月洞红漆大门虚掩着。

遥儿租住的就是这幢宅院府门。能够对着大街大开府门，必须要有爵位在身的主人宅第才行，因为普通百姓的宅府门是不可能直接面对大街开的。

那天诺果然是在临安厮混良久之人，此时他向遥儿略作解，这里果然是一位上卿大夫的宅第，受封伯爵之位。这位伯爵告老还乡，叶落归根，宅第空置，便转租了出来。

租住的豪宅如此阔绰尊贵，尽管只是临时租住，府中竟也雇了许多奴仆下人，日费不止百枚铜币，让沈人醉都不觉咂舌。

“醉人，是不是心疼，你的珠宝了！”遥儿问道。

“珠宝我已经送出，那可是你的！真是没想到，为了一个交往不久的女子，你真是舍得付出啊!我还以为可以省下少许，足够我宿醉一场！”

“小灼母女待我极好，别人给予的一丝温暖，自当涌泉相报！”不知道遥儿说到“温暖”的时候，想到了什么，一时有些恍然。

周朝统治着的这东方疆域最西就是秦国，如今的五个公国之一。而秦国之人就是这个时代的“吉普赛”人，许多秦国人四海为家，漂泊列国。同时秦国人也是最为精明的生意人，许多诸侯国的大商人都是来自秦国。

这些秦人在大周之地经商开店，四方游走的秦国人最为出名的有两样东西，珠宝店和酒店。珠宝自不待言，西域传入的珠宝最先进入的就是秦国，珠宝无论是造型款式，还是珠宝成色，都较其他诸侯国本地的珠宝出色。而秦人酒家酒肆众多，却是因为秦人酒家有秦国美姬。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贵妇千金爱珠宝，甚至可以一掷万金；而男人是酒店酒肆最大的消费群体，年轻貌美的秦国美姬侍酒，自然会引得酒客们趋之若鹜。

这秦国人对男人女人的钱都大赚特赚，难怪巨富商贾频繁诞生，连带着对各诸侯国的政治也产生深远影响，隐隐有跃居五公国之首的趋势。

临安府、长洛郡一带的大酒楼，一般都是秦人开的。不过临安这最高等次的酒楼却不是秦人所开，这座酒楼名为“美人醉”，是燕国之北的狄人所开。

这座“美人醉”酒楼极为有特色，它是开在一艘三层之高的楼船之上，有噱头，有品质，更有档次，成为达官贵人、巨商豪贾们最喜欢逗留的所在。

有人赞曰：摘莲抛水上，郎意在浮花，醇酒美人，相得益彰。

远远望去，似一座深红的宫殿嵌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

只见寝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珍珠为帘幕，范金为柱础。悬挂的隔帘之上遍绣洒珠银线海棠花，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似明月一般。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凿地为莲，朵朵成五茎莲花的模样，花瓣鲜活玲珑，连花蕊也细腻可辨，赤足踏上也只觉温润，竟是以蓝田暖玉凿成，直如步步生玉莲一般。如此穷工极丽的装饰，遥儿倒还是第一次见呢。

此时，遥儿带着沈人醉，还有昆仑奴和新罗婢各一名走进了如辉煌宫殿般的楼船酒楼“美人醉”，不由得震惊于它的富丽堂皇。

楼船第一层一般富贵人家就可以进入，也是人数最多的一层。遥儿没有再次多做停留，当她进入第二层的时候，台上正有几个美姬在跳舞。这一层的地不是很大，中间是一个圆形的三尺高的表演舞台，舞台直径数丈，四面八方的酒座都以这舞台为中心相向而置。

这种设计极为讨巧，到这里来饮酒，本就是为了醇酒美人，下面的人喝得高兴了，还可以跳上台去，与美姬一同歌舞一番，甚或把美姬赶走，来段独舞呢。

能上来第二层的酒客，非富即贵。就是对那些已经嫁人生子的贵妇人或者还养在深闺的千金姑娘们来说，也可以来到这，礼法对于这些真正的贵女子来说，约束不大，她们地位尊崇、高高在上，自可以随心所欲。

想着宁小灼为了解除一门亲事，何其艰难；而这些贵妇女子却可以畅饮享乐，无所拘束，人生而不平等莫不如此。

齐国临海，独特的地理位置，数百年下来，齐人的文化、思想、风俗、习惯同时吸收融纳了内陆与海外文化，构成了齐人较为开放自由的本国文化。因此即使上卿贵族乃至女王君上，酒兴到了，当众歌舞一番，也就成了一种很风雅很有品位的活动。

因此在楼船酒楼二层，达官贵人们都自得其乐着，气氛十分热烈。

有七八个冠带袍服的男子，喝得正自欢畅。罚酒助兴，鼓掌大乐，酒兴十分浓厚。

有两个商贾对面而坐，用坐屏围了三面，构成一个临时雅间，姿容妖娆的美姬正殷勤地布菜劝酒，对坐的两个商人浅酌低语，似乎在谈着生意。

遥儿无暇多看，找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叫伙计搬来坐屏，把两面围上，正面正好对着舞台，也构成一个观看歌舞的临时雅间，伴着透窗吹进的徐徐凉风，遥儿袅袅地跪坐下去。

醉人在侧席坐了，对遥儿低声道：“我们来的有些早了，那对姘头还没有到。”

遥儿低低地道：“只要陈世美今日肯来就成，像他这样的男子，本姑娘只是略施小计，便能叫他乖乖就范……”

醉人苦笑道：“略施小计？这几日花销可着实不少啊。”

遥儿吃吃地道：“那些珠玉，还剩下多少？”

醉人嘴角噙着玩味笑容：“那些本是我赠予你的谢礼，你既然这么大方，非要拿出来济朋友之难，我怎么好意思不把它花光，以成全你义薄云天的名声呢？”

遥儿做出一副很心疼的样子，长吁短叹地道：“如果你能替我省些下来，想必我也不会薄到哪儿去呢。”见那死醉人满脸都是戏谑的表情，遥儿心头大恨，一转话头扬起下巴哼了一声，道：“我平时摆谱的机会可不多，今日能慷他人之慨，我是绝对不会小气的……”

正在二人东一句西一句的时候，一个鼻子尖尖，双瞳碧绿的狄人走进来，躬身微笑道：“贵客临门，蓬荜生辉，不知贵人要点些什么酒菜？”

遥儿瞟了一眼那沈人醉，缓缓道：“捡你店里拿手的好菜，只管上来，再搬一坛上好美酒……”

沈人醉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又是一叹：“这个败家娘们……”

“对了，再把你们主事的叫来……”遥儿临了吩咐一句。

不多时，香花软牛肠，福粟小槌，羔羊切花丝，仙仪水盘，天酥球……依次上来，端地讲究。

歌舞迷人，菜肴诱人，酒是兰陵美酒，端真不愧是临安最有特色最为高档的酒楼。

万事具备，只等鱼儿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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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钻石诱．惑

两人吃着菜肴，品着佳酿，静静地等候着。

酒客渐渐多了起来，二人的位置很好，在门的斜向方位，但凡进门的客人，必然落入他们的眼中，不一会儿，就见陈世美陪着小心，奉迎着一位华服妇人进来，沈人醉向遥儿递了个眼色，遥儿的眼帘微微向下一垂，假装认真看着歌舞。

遥儿当日戏耍这陈世美时带着面具，所以也不怕他认出。

鱼儿来也，好戏准备开锣。

客已上足，九成有余，一片喧嚷声中，美人醉的主事笑眯眯地走上台，向四下里团团作揖，高声道：“各位贵人，静一静，请静一静……”

这喧闹场景为之一静，都向这主事望来，不晓得这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狄人主事要做什么。

主事笑容可掬地道：“鄙人艾斯基，相信大多数贵人对我已经很熟悉了。按照本店的规矩，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推出一个稀罕特色之物，正好今日，有贵人到本店来寄卖了一个绝世之物，说实话，让在下也是大开眼界啊……”

这艾斯基在美人醉迎来送往达官贵人，可谓见多识广，让他大开眼界的东西可不多呢。他这么一说，下面众人的好奇心都被吊了起来。

这时只听那艾斯基继续说道：“上一次我们推出的是一瓯美酒，来自极西之地，是一瓯葡萄酿，美味之极，佳酿天成……这瓯葡萄酿被李夫人五万金夺得，留下一段佳话啊！”

听着这艾斯基说道自己，那李夫人只与众人望过来的羡慕之色浅浅对了一眼，而后目不斜视，高雅之态溢于言表。一旁的陈世美也不觉挺直了腰杆，仿佛这是他的荣耀。

“真作！”沈人醉可看不过这一对姘头惺惺作态。

“不作死就不会死！”遥儿接过醉人的话头，也来了一句。

两人对视一眼，不觉低声浅笑。

“这次我美人醉推出的是一枚石头，可它不是普通的石头……”这艾斯基钓足了下面众人的口味，在场的客人一个个都打起精神，静等这稀罕之物出场。

那艾斯基一拍手，自帘后走出一个美姬，小心拿着一个小盒。艾斯基缓缓打开那盒子，里面竟是小指甲大小的一片小小的似石非石的东西。

众人正在纳闷，不知这是何东西。艾斯基再一拍手，这二层楼船的烛光瞬间熄灭，此时借着淡淡月色看去，艾斯基拿着的东西像是无数星星点点的小石头聚集而成，晶莹通透，在月光折射下，闪烁着晶亮的光泽，七彩斑斓，引人入胜。

“听那位寄卖的贵人说，这叫钻石！”艾斯基说出了此物的名字。

“钻石……”台下众人轰然。

这钻石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在月光的映衬中闪烁着七彩斑斓的光芒，是绝对地女人杀手，连遥儿这样淡泊的女子，此时忍不住沉醉其中。其他一众贵妇人大千金见了这钻石也是神采奕奕，眼中露出浓浓的喜爱之意。

“那位贵人只是拿来寄卖，并没有说明这钻石为何物？产自何地？不知哪位贵人了解这钻石，也好为我们解答一二……”

众人之中，便连那见多识广的沈人醉也是惊异莫名，这是什么东西，是石头么？如此美丽璀璨，却从未见过。

见众人面面相觑，遥儿嫣然一笑，叫沈人醉附耳过来……

就在沉寂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这石头我认识！”沈人醉笑着说道。

场下有人急忙对沈人醉道：“这位小郎君，你快说说看，这是什么物事？”

沈人醉嘿嘿一笑，道：“若我没猜错，这东西非我大齐所产，怕是来自海外吧。”

“海外？”

沈人醉点点头道：“这东西，在海外人的语言里面，叫做带蒙的（diomad），和昆仑奴的土话有些相像。译成我大齐语言，就是钻石。“

沈人醉指着钻石，缓缓接着道：“这钻石充满了神秘、传奇与浪漫。有人说它是星星坠落的碎片，也有人说是天神的眼泪在地上的结晶……”

这醉人一番抒情的话，让场下的一众女子听痴了，果然是个花心的大家伙。

他说着，却是走到艾斯基身边，自小盒子里取出那小小的钻石，艾斯基惊道：“你要做什么？”

沈人醉嘿嘿一笑道：“放心，只是做个验证而已。”

沈人醉自台下拿起一个酒瓶，在众人的惊呼中，他将那钻石在瓶上轻轻一划拉，那玻璃瓶便出现了一条深深的印记，那钻石却是丝毫无损。

“不光是这酒瓶，这钻石比之我们用的青铜剑还要硬上十分，百分……”

众人皆是惊叹起来，这钻石锋利坚硬又如此好看，实在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宝贝。

“钻石，它坚硬、纯净、璀璨，历经千年而不变。坚硬，象征男女相悦的感情天长地久、牢不可破；五彩光芒，象征男女之情如火焰般丰富而又灿烂；洁白透明，象征着爱意无私……”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

沈人醉一副多情浪子的风骚模样，煽情的话音已经让一众贵女子接近疯狂。

尤其是那一句“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久久回荡，不知要撩拨多少怀春少妇少女一夜无眠。

在走下台之前，沈人醉小心翼翼的把钻石放在一旁那美姬丰满地胸前，光照早已经重新点亮，昏黄的摇曳烛光照射下，晶钻闪烁着耀眼地光芒，华光璀璨，更映的她酥胸粉面、肌肤胜雪，恍如月中的嫦娥。

这一举动，再掀起场下**。

钻石果然是天下女子的最爱。

回到座位，沈人醉与遥儿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意思就是“怎么样，我表演的还不错吧”

遥儿冷哼一声，难得理这醉人。但不可否认的是，经过沈人醉这一番撩拨，这钻石的价格恐怕要翻上几番了。

此时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问道：“此物价值几何？

艾斯基缓缓而道：“有言‘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想来指的就是这钻石了。这价值嘛……”

一个女人声音忽然响起：“把钻石给我拿来！”声音一出，四座俱寂，根本不询价格，直接叫人把钻石给她送过去，敢在美人醉里这么说的，却也不是随便哪个客人都有这等魄力的。

说话的正是李氏夫人，李夫人是美人醉的常客，此妇除了好美酒，更好好面子，看上的东西一定会想方设法弄上手，遥儿已将这些打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今日李夫人将来美人醉饮宴，她也是让天诺那些城狐社鼠的昆仑奴手下事先打探清楚了的。

艾斯基欠身笑道：“李夫人是本店的常客，但有所命，小人哪有不应承的道理。可有一样，这位寄卖钻石的客人嘱咐需当众拍卖，价高得者，小人受人所托，可不敢私相授受。”

既有此节，那李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傲然道：“既如此，你也不要卖关子，这就开始吧，我倒要看一看，这里谁比我出得起高价！”

“李夫人也不怕大话闪了舌头，这钻石本夫人是志在必得！”另一个华服夫人懒懒的反驳道。

李夫人怒视而去，两位贵夫人眼神交锋，闪现浓浓的火花。

为了这晶莹绝品，“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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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女人斗富

美人醉仍然盈盈歌舞，觥筹交错，美姬穿梭，热闹异常。

但由于钻石的出现，众人对这美姬美酒都失去了兴趣，静等拍卖开始。

此时，两个夫人已经开始斗上了，火药味弥漫了开来。艾斯基虽然是狄人，但来齐国经年，更是长久的担任这美人醉的主事，对齐国文化，对这些贵妇知根知底，十足一个“齐国通”。

这美人醉能够力压众多秦人的酒楼，在临安成为翘楚，背后当然也有它的依靠和底气。

艾斯基本人虽只是一个主事，可他代表着临安第一美人醉，真正的豪门权贵也不知见过多少，李氏夫人这样的贵人，其实并不太放在他的心上的。

所以面对二夫人相争，他只是笑了笑。随后轻轻一摆手，刚才被沈人醉带上钻石的绯衣美姬，娉娉婷婷地走下台去。

这个美姬身材高挑，婀娜秀丽，金发碧眼，充满了异域风情，妙目顾盼处，有股水一般的柔媚盈盈欲流。兼之酥胸高耸，细腰一握，一袭火红的石榴裙系在那窈窕细腰上，把个祸国殃民的圆月美臀摆得摇曳生姿。

钻石如水晶桃心，紧贴这美姬的酥胸之上，玉颈之下，美人钻石，相得益彰，光彩夺目。

秀手轻抚，美姬将这钻石轻轻托起，在众人之间款款地绕场一周，不知是没人醉人心，还是钻石迷人眼，反正这一幕惊呆了小伙伴们，欣赏的如痴如醉。

这艾斯基不愧是能到美人醉的主事之位，灵机一动，在沈人醉“美人佩钻石”的基础上，上演这一出“美女钻石走秀”，效果出乎意料的好。

这钻石拍出的价格越高，他的佣金当然越多。

艾斯基扬声道：“各位贵人，这钻石不仅漂亮，而且稀罕。就像刚才那位郎君说的‘钻石恒久远，一颗永留传’。如此珍宝，可谓有价无市，各位贵人今天算是来着了，现在就请各位贵人出价吧。”

有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他山之石，想来便是这金刚石了。这也说明，周朝的老祖宗早已发现了钻石，也许大齐国内，也有钻石。不过，却从来没有人听说过这稀罕玩意。所以这钻石骤然出现在美人醉，可谓绝世孤品，尤其显得珍贵。

只见台下有人跃跃欲试，有人在低低议论，甚至有几个人合伙凑了些钱，这时终于有人高声喊道出价了：“我出一万钱。

这里的钱，指的就是铜币。

以这个时代来说，普通的珠宝玉器三百钱就能买到，一万钱的珠宝可谓已是市面上最高档的珠宝了。当日那“一品粥”珠宝铺子卖出的蝴蝶钗子也才五百钱，可以想见这一万钱的购买力是相当巨大的。

为了这钻石，此人一开口就是一掷千金，出的价还算是公道。

那李夫人坐在席后，撇着嘴微微地冷笑，并未有出价。陈世美盘身给夫人斟了一杯酒，服侍妥当之后，掩口笑道：“这些人竟敢与夫人斗富，真是自不量力。咱们不妨看看别人还能加价几何，咱们最后再来一锤定音，就像上次夺得那葡萄佳酿一般，免得一次次的加价，扰了夫人的兴致。”

这陈世美把这李氏的性子摸得很透，记得上一次这李氏在高兴之下，可是重重的赏了他，所以望着那钻石，眼里是浓浓的贪婪。不过他可不敢对这钻石有非分之想，他想的是李氏的赏钱，有了这赏钱，他又可以快活几天了……

陈世美的一番马屁，让李夫人极舒服，颔首一笑，状极高傲。

这时，那两位正在商量生意的商贾也兴致勃勃地加入了竞争，其中一人喊道：“一万五千钱！买回去某家娘子一定及时喜欢！”

见这商贾一次加价，就是大大的五千钱，可见也是一位豪客。不过还有人更喜欢，一道柔柔的声音响起。

“两万钱！”一个青衣女子泽唇凉凉，挽延一缕昳丽迤逦，贝齿隐约叫道。不知这又是哪家的千金，出手如此好爽。

接着又是一阵你来我往，三百、五百、一千的的往上加，很快就到了两万五千钱，这个价已经极高了。

此时众人之中能够出得起这个价格的，屈指可数。一个声音想起：“仅仅为了一枚石头，至于么……”

这话给狂热的贵人小姐们破了一碰冷水，场面登时有些冷了下来。

而那出价两万五千钱的就是刚才与李氏夫人斗嘴的华服妇人，见众人无声，她不免有些洋洋得意，看样子今晚的荣耀时刻是属于她的了。

李夫人见这么快就没人加价了，不觉有些扫兴，她把下巴微微一扬，陈世美会意，便高声道：“三万钱！”

四下顿时传来一阵沮丧的叹气声，有人出价“三万”，钟情于这钻石的彻底没机会了。华服妇人微微蹙了蹙眉，稍稍有些犹豫，但她刚刚放了狠话，这时自然不好露怯，便道：“三万五千钱。”

这个价可有些离谱了，再好的珠宝也不值这个价，陈世美犹豫了一下，回头看向李夫人，李夫人怒道：“废物，难道我出不起价么？上次五万夺得美酒，这钻石可比美酒强多了……”

陈世美虽然被李夫人吼了一通，但他感觉浑身清爽，立即伸出四根手指，得意洋洋地喊道：“四万钱！”

那华服妇人暗暗叫苦，虽说她极富有，可是拿出超过四万钱，只为买一枚钻石，还是觉得太过奢侈，然而如此多人当面，又不好打退堂鼓，只好咬了咬牙，继续喊道：“四万五千钱。”

楼船一侧的窗边，遥儿冷眼旁观，她没想到一枚小小的钻石，居然拍出了如此高价。早只如此，把这钻石直接拍卖了，这笔巨款也许可以直接买回宁小灼的自由……

遥儿此时这样有些想当然了，这钻石在喜欢的眼里虽然是无价之宝，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它就是一枚漂亮的石头，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遥儿摒除杂念，一切还是按照计划行事吧！

沈人醉有些眉头微皱，对遥儿低声道：“不妙，半路杀出的这华服妇人，万一他们两个人争持不下，李夫人退出争夺，咱们就不好进行下一步计划了。”

遥儿睃了一眼李夫人，低声回道：“应该不会，这李氏夫人既然是个跋扈惯了的主儿，这价虽然有些高，她为了争口气，还是会买下来的。你看她此时的表情是多么不爽……”

“希望如此吧！”

遥儿笑了笑，轻轻地道：“男人爱面子，其实女人比男人更爱面子的……”

遥儿话音一落，那边陈世美果然恶狠狠喊道：“五万钱！”

李夫人上次以五万钱拍卖得一瓯葡萄佳酿，如果这一次再以五万钱夺得这钻石，绝对会轰动整个临安城，声势恐怕会如日中天。

想到这即将到来的荣誉，那李夫人跋扈之色更甚，仿佛众人已经在她的脚下欢呼。那陈世美也是满脸兴奋的通红，虽只是李夫人的玩物，但他与有荣焉。

那华服妇人也成骑虎之势，她还要喊价，这时她旁边之人拉住他，低声劝说了几句，这华服妇人借坡下驴，做出一副悻悻然的样子，不再出价了。

艾斯基满面笑容地道：“五万钱，李夫人出价五万钱，还有加价的贵人没有？”

四下里鸦雀无声，艾斯基又喊两遍，不见有人应答，便道：“如果没有贵人肯再加价，那么这枚钻石，可就要归李夫人所有了。”

李夫人将下巴轻轻一扬，神色间无比倨傲，这一刻她如女王君临。陈世美连忙起身，快步向台上走去，一路走去，顾盼左右，得意洋洋……就在这时，从窗边雅间处突然传出一个极其清脆悦耳的声音：“六万钱！”

陈世美，不自觉停住步子，笑容便僵在脸上，他缓缓回头，茫然看向李夫人。

四下里的客人则纷纷向发声处望去。

李夫人双眉一挑，一股怒气腾地一下升了上来，她那双带些棱角的眼睛狠狠地向四下一瞪，压住了纷纷而起的议论，高声道：“七万钱！

几乎是话音刚落，那个悦耳的女声又起：“八万钱！”

“轰！”

刚被李夫人这一眼压下去的嘈杂声再也止不住了，惊叹声、倒吸冷气声、探头探脑的询问买主身份的声音此起彼伏，李夫人气的浑身发抖，恶狠狠地看向那处雅间，她的目光紧紧地盯在了遥儿身上。

这是一个巧笑倩兮的小女子，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更比她富有。竞争，已使她愤怒，对方同为女性，更叫她敌意大增，唯我独尊的性格使然，李夫人心中的妒意再也压不住了。

姚夫人咬着牙，一字一字地说道：“九万钱！”

“十万钱！”

那站在台上不知所措的陈世美被这道声音震住，仿佛霜打了一样，头有些晕，手有些抖，身子都有些飘了。

十万钱，一枚石头！

这女子，当真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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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曲微醺

别说其他人，单是那带着钻石的美姬大惊失色，赶紧紧紧握住胸前的钻石……这可是十万钱呐，若摔碎了，自己去抵债都不够！

那美姬将钻石紧紧地握在怀里，摆出一副石在人在，石亡人亡的壮烈样儿来。

“夫……夫人，我看……还是算了吧，区区一枚石头，怎值得这许多钱。”方才耀武扬威登台的陈世美已然趁着大家都把注意力投向那边雅间的机会，骚眉搭眼地下了台，讪讪地凑到李夫人身边小声劝道。

“废物，滚远点！”李夫人叱呵道，随即狠狠地瞪着遥儿，攥紧双拳，叫道：“十二万钱！”

遗憾的是，她拼劲全力，一下加价两万钱，全场却没有一点轰动的效果，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边雅间，等着那少女加价。少女不负众望，那脆生生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二十万钱！”

全场还是没人喧哗，不是这个价不够高，而是因为太过意外的跳跃式加价，让大家一时有些缓不过神儿来了。

遥儿当然不怕出价，这钻石本就是她拿来的，就算是喊出一百万钱的价格，她全部的损失，其实也只有付给美人醉五百钱中介费而已，她怕什么？李氏夫人脸色大变，本来挺起的腰杆儿，微微地矮了一矮。

全场大哗的声音这才像一阵龙卷风似的在整个酒家里传开，也不知谁碰倒了酒壶，谁碰掉了酒杯，还有一处有人站起，眺目观望，却因立足不定，一跤扑到屏风上，把一扇屏风都扑倒在地。

临安城里斗富的情形屡见不鲜，听说夏日炎炎时，曾有贵介公子在洛水边乘凉，顺手就摘下腰上的明珠投进河里，叫那精于水性的昆仑奴下水去摸，洛水既深且湍，明珠入水哪有那么容易摸到的，十颗倒有九颗根本找不到了。

可那毕竟是传闻，眼下二十万钱一枚石头，这可是亲眼目睹的事情，这与抛珠入水有何区别？

而遥儿需要的就是这种震撼效果。

李夫人气得嘴白脸青，簌簌发抖。

陈世美陪笑解劝道：“夫人，一枚石头哪值得二十万钱，咱们何必与这等人一般见识……”

“滚开！聒噪不休，好生可憎！”

李夫人一腔怒火都发泄在他身上，劈面一记耳光，打得陈世美眼冒金星。

李夫人还没解气，一脚秀腿将他踢出座位，戾气满面地道：“滚到外面站着去，老娘看见你就生厌！”

“呃……好，你别生气，我……我……”

陈世美狼狈不堪地走了出去，发生在雅间的这一幕，被整个酒家的人都看见了。平时李夫人对这陈世美也是时常打骂，但那毕竟不似这等贵人云集的场所，陈世美看到众人投来的异样目光，羞惭难当之下，对那李夫人隐隐有了恨意。

这一幕也落在了遥儿的眼里。

遥儿轻轻摇了摇酒杯，嗅了嗅杯中香气，呷一口酒，闭上双目品味片刻，方才一饮而尽，展颜道：“果然好酒！”

闪目看向沈人醉，见他正瞧着自己，便睨着他道：“怎么了？”

沈人醉笑道：“你倒是会享受，下一步怎么办？”

“当然是还要加一把火，不是本姑娘还没露面出场吗？不过先要再把那姓陈的晾一晾。”

“醉人，你怎么不喝这酒？”

“这么贵，我可喝不起，一瓯就要数百钱，我只喝便宜的酒！”

“贵么？”遥儿反问

“难道不贵？”

“不贵！”遥儿陡然有些激动，摇摇头，微微眯起了秀眸，说道：“昔日一碗米汤，可以救人性命，千金难求呢，别说这绝美佳酿了！来，喝酒！我还是头一次陪人喝酒，也是头一次叫人陪我喝酒。这瓯酒，咱们喝光了它吧！”

遥儿似乎想到了什么事，情绪有些异然。

紧张刺激的拍卖斗富结束，那艾斯基为了缓和气氛，在送下钻石之后，就吩咐歌舞器乐赶紧准备，片刻功夫鼓乐大作，美姬起舞翩翩。

遥儿和沈人醉边赏舞，边喝酒。这佳酿后劲十分绵长，酒力隐隐发作起来，遥儿玉一般明净的双颊上便像涂了一层胭脂似的，浮起了淡淡的红晕。

沈人醉还是头一回看遥儿喝酒，万万想不到她喝酒如此爽利，根本不用劝的，杯杯干，十足一个女中酒鬼，忍不住便道：“不要喝那么急，这酒虽然甘醇，很容易喝醉了！”

遥儿揽杯在手，憨态可掬地道：“这么点酒，怎么会醉。怎么，堂堂男子汉，还不及我一个女儿家能喝么？”

遥儿此时侧首眸明，望向沈人醉时，眸中隐隐有晶莹似的，就像有一缕丝般勾人，沈人醉禁不住心中便是一跳，举起杯道：“好！我自信酒力却不在你之下，你要尽兴，我奉陪便是，干！”

遥遥一举杯，双双一饮而尽。

这美人醉最著名的是什么？

当然是美人起舞！

什么人最爱看美人起舞？

当然是男人！

男人本色嘛。

于是，六名唇红齿白、婀娜多姿的胡姬一上台，便先迎来了一个满堂彩。

遥儿酒虽喝了不少，却是越喝双眸越亮，眼看着台上六名胡姬载歌载舞，沈人醉目不转睛，不禁取笑他道：“醉人，你是在看人还是在看舞？”

沈人醉回过神儿来，道：“我既没看人，也没看舞，我是在想，今日虽在那陈世美面前炫耀了一下你的富有，可是如何更进一步？要做到自然而然，却也不易。”

遥儿嘴角一翘，道：“原来你在愁这个，你是男人，所以觉得难，对我来说，易如反掌！”

沈人醉道：“山人有何妙计？”

遥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轻轻搁杯于案，说道：“你看我的！轻轻一甩衣带，便向外面走去。”

沈人醉正不知她意欲何往，遥儿已经一步迈上台去。四下里正在观舞的酒客们登时精神大振，知道这位女客喝得兴起，想要上台一舞了。

更令人兴奋的是这女客就是刚才夺得钻石的女子！

那颗钻石晶莹无比，像是水晶般透明，在红烛照射下，闪烁着绚丽的光泽，瑰丽绚烂，让人不敢直视。摇动的烛火与眼前这颗钻石比起来，便是萤火与皓月，天壤之别了。

厅中的女子心跳顿时加速了起来，如此大的一颗钻石，怎能不吸引她们的眼球？男人也皆是看得呆了，不过却不是因为钻石。

众人只觉这小女子俏丽可人，娇艳欲滴，如同一朵迎风摇曳的花朵儿，若论容貌，台上几个绝美物姬虽然占了妩媚韵味的便宜，却还是明显的逊她几分。

美姬歌舞，天天都能看得到，像这样出手豪绰、家境富有的良家女子，若非今日她饮酒醉了，想要观她一舞却大大的不易，是以众酒客都连声叫好，以男子为甚。方才刚刚看过一场斗富，如今再看事主展示舞姿，今日真是没有白来。

那主事艾斯基笑得合不拢嘴，有此噱头，求之不得。

遥儿似乎不胜酒力，脚下有些虚浮，沈人醉看了不禁有些担心，遥儿站定身子，回转身来，瞧见他关切的目光，眉梢不由微微一挑，那神采飞扬的样子说不出的俏皮可爱。

水晶珠帘逶迤倾泻，帘后，有人披纱抚琴，指尖起落间琴音流淌，或虚或实，变化无常，似幽涧滴泉清冽空灵、玲珑剔透，悠悠泛音，似鱼跃水面偶然溅起的浪花，此时鼓点声骤然响起，打破了一方平静。

遥儿随着鼓点微微地晃动着身子，这舞的伴奏乐曲节奏明快，刚劲有力，是由羯鼓、梆子等打击乐器构成的，这也是遥儿的专门要求。

双臂的舒展自如，躯体的回旋若飞，已宛然可见。高堂华屋之中本无风，是轻捷蹁跹的舞步，是急速飘舞的裙裾，使平地竟自生风。

闭上眼睛，似乎听到那忽忽的风声，看到那长袖交横、绮罗焕彩的婀娜舞姿。

遥儿伴着明快的音乐，时而如雪花般在空中飘摇，时而象蓬草般迎风飞舞，那迷人的身体曲线，在她的旋转中便完美地呈现出来。

从风回绮袖，映日转花钿。

同情依促柱，共影赴危弦。

遥儿在舞台上攸前攸后、攸左攸右，左旋右转，千匝万周，所有人都看得如醉如痴，甚至忘了喝彩，艾斯基惊讶地看着她的独舞，如果不是还清楚地记得就是台上这个小女子，方才刚刚用二十万钱的巨款买了一枚石头，他几乎马上就要冲上台去，高薪聘请她留在自己的酒店里当台柱子了。

与常见的柔柔美姬舞动袅娜腰肢，晓风残月截然不一样，台上的遥儿舞得奔放，舞得无人无我，充满异域风情，所有人都痴迷于她的舞蹈，痴迷于她此时所呈现出来的烈焰般的美丽。

只有两个人没有这样的感觉。一个是李夫人，她的心中充满的只有羡慕嫉妒和恨，现在她只恨不得遥儿脚下一绊，一跤摔死，哪里还会感觉到她的美。

另一个是沈人醉，从遥儿的舞动中，他似乎品味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他似乎读懂了那舞姿中想要表达的内心独白……今晚的她，不像她一贯表现出来的性格。自从她把他救回家，她给了沈人醉太多太多的惊奇。

沈人醉游走诸国，见过很多不同类型的女子，但从未见过遥儿这般独特的女子……

一曲结束，遥儿左手叉着小蛮腰，右手高高地擎起，裙摆旋摆如弧，尚未完全飘落下来，缠在手臂上的织绶彩带像被风吹着似的在空中飞扬，这一刻，她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位仙女，刚刚踏足人间的刹那。

“好！好啊！”掌声雷动！

一曲仙舞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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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遥儿的心

也许是一曲舞动，头昏眼花了。遥儿明明是走向台去，可是脚下飘忽，立足不稳之下，一脚踏空便向台下跌去，四下里的酒客们方才一见她走动便发现不妙，原还以为她能及时站住，这时见她一跤跌下台去，不禁响起一片惊呼。

几个性急的客人登时就想跳出来英雄救美，奈何却没有那么快的身手，这时候，正在雅间门口罚站的柳君璠却是近水楼台，眼见一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就要跌下台来，急忙一个箭步窜上去，扶住了她的手臂。

遥儿踉跄站定，向他含羞一笑，道：“多谢这位郎君援手之恩。”

陈世美扶住少女手臂，只觉纤细绵软，触手生温，鼻端又嗅到一阵淡淡幽香，顿时骨软筋酥，再见这明眸皓齿的小娘子向自己含羞道谢，登时有身轻如燕的感觉，连忙故作斯文，撤手还礼，比绅士还绅士，缓缓说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小娘子客气了。”

遥儿整整衣衫，再施一礼，道：“奴家名叫凯莉，来自海上，未知郎君高姓大名。”

陈世美忙道：“小生姓陈，双名世美。心中却道：“原来她是来自海域的豪商，难怪出手如此豪绰。”

这时之人，对走海商的有种盲目的看法，认为他们个个都富有万金，其实能千万里之遥跑海做生意的，当然都有相当的实力。天长日久，便形成了这样一个观念：海商富有。

何况这位凯莉姑娘，名字有些拗口，可方才竟一掷二十万钱，买下了一枚钻石，先入为主之下，再听说了她的身份来历，在陈世美心中，已然把这位凯莉姑娘定位为超级富豪了。

雅间内，李夫人恨得已快咬碎了一口牙齿，石榴裙下的面首在自己面前与小姑娘你侬我侬，李夫人万丈怒火已经在熊熊燃烧，而陈世美晕陶陶的还未察觉。

遥儿再次道谢，翩然回返，陈世美痴痴地瞧着她倩丽的身影消失在雅间里，这才不舍地转身，心中暗想，有如此有才有貌红颜相伴才不枉此生。

不料一转身，就看见李夫人那双又妒又恨又怒的眼睛，陈世美心中咯噔一下，瞬间如冰水浇头，顿时发觉不妙，李氏这富婆可是自己的衣食父母啊！

遥儿回了雅间，沈人醉翘起大拇指赞道：“这个法儿不错！小生佩服佩服！”

遥儿笑道：“何止不错，你看我再去给他添一剂猛药。”

说罢，斟满一杯美酒，持了杯便出去，陈世美看见李夫人要吃人的目光，骇得不敢进去，在屏风口逡巡着，思量着要怎样哄得这母老虎消气。

遥儿已然俏生生地走到他面前，也不管李氏那噬人的目光，笑盈盈地对陈世美道：“方才得郎君慨然援手，奴家思来想去不知如何感谢，这杯酒，奴敬郎君，聊表一丝谢意！”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酒樽之上竟有一个醒目的红唇印，映着遥儿此时的娇羞，没有那个男人能够拒绝。

齐人大多性情奔放，见此一幕纷纷大笑，有人吼道：“这真是不打不相识了，小娘子对你有意，还不快快喝了这杯美酒！再犹豫不绝，老子可要行动了！”

有人拍腿叹息：“哎！若是我腿快一些，扶住了小娘子，这杯美酒，岂不就是我腹中之物了……”

旁边便有人笑骂道：“你这酒鬼，眼里就只有酒，却不知那美人犹胜醇酒三分么？”

……

遥儿被人这样说着，不免有些羞涩，两腮羞红起来，好似初绽的桃花两瓣，说不出的娇俏可爱，可她那双明丽妩媚的眼睛，却火辣辣地看着陈世美，仿佛真的对他有了几分情意。

陈世美情知再饮她这杯酒，李夫人那里势必更加不悦，可是美人情意绵绵，四下里男人们的羡慕赞叹声更令他心里头飘飘然的，这拒而不饮的话实在是说不出口，当下便把心一横，接过酒杯，欠身道：“多谢小娘子。”

说罢一仰头，将一杯美酿一饮而尽。

遥儿嫣然笑道：“郎君真是好酒量，性情也真爽快，奴家……很是欢喜！”

这句话飞快地说完，又向他灿然一笑，好像羞不可抑似的，遥儿提起石榴裙儿，竟然返身跑了回去。

陈世美听见那样动人的话语，再瞧着这般动人的身姿，心中便是一荡，不由暗想：“这样的小女子，当真是太有味道了！”

余香袅袅，倩影在目，陈世美心中痴痴，不舍地转过身去，一眼瞧见李氏夫人，那酒意顿醒，不由暗叫一声：“苦也！”

此时，李夫人那张脸，已然黑得像是一块烤糊了的锅盔。

……

轻车上，遥儿倚在靠垫上，微微阖起了双目。

几瓯酒着实很烈，加上一番斗智斗力，很是疲倦。

遥儿的身份很特殊，以前，她有心事也无人可诉，可是在沈人醉这个“无赖醉人”面前，她感到心情轻松，不需要把所有的心事都埋在心里，只要不会暴露她现在身份的便可以说。

她更不需要把所有的本性全都埋藏起来，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让她很放松，久久压抑的情怀便有些放纵。她还是头一回喝这么多酒，再经过一番热舞，此时酒力起来，她真的有了几分醉意，可是，这微醺的感觉，真的很好。

沈人醉看着她酡红的脸颊，将自己的靠垫从腰后拿出来，轻轻一搭她的肩头，也给她垫到背后，让她坐得更舒服些，这才轻声责怪道：“你想接近他，佯醉即可，何必真的喝这么多。”

遥儿闭着眼睛，让窗外轻轻吹进的风吹着她的脸颊，丝丝垂下的秀发在她颊上轻轻地拂动着，元宝似的耳朵时隐时现。听了醉人的话，遥儿也不睁眼，只是轻声道：“我喝酒，不是因为他……”

沈人醉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遥儿似有若无地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车轮辘辘，听在耳中有些沉闷，见遥儿倚在车角，似乎已经睡着了，沈人醉便没有再问她，他也轻轻靠在座背上，闭上眼睛假寐。

过了半晌，遥儿轻轻的声音才低低传来：“我喝酒，我快乐，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为……，我不想让自己受委屈……”

沈人醉轻轻张开眼睛，看向她。

遥儿倚在车角，仿佛睡熟了一般，她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声音喃喃如梦呓，在她眼角，挂着隐隐的泪痕，她轻声地说：“因为，我把每一天，都当成自己的最后一天过！”

沈人醉凝视着她，许久许久。一个如花少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慨，为什么会这样的想法？在她心里，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她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醉人很想问她，但他只是看着，终究没有问出口。

看着此时梦呓遥儿，沈人醉真想揽她入怀。

辘辘声渐渐轻微，轻车离开了青砖平石的大街，驶入了幽仄狭长的黄土小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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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掌 黄粱一梦

洛水悠悠，伴随着许多神奇的传说。

据传八百年前，姜子牙受封于齐国之后，巡幸临安，祭祀洛水，忽有黑头公自水中出，向他大喊来受天之宝，激动的姜子牙手舞之，足蹈之，放声高歌：洛阳之水，其色苍苍。祭祀大泽，倏忽西临……

齐国的开国大王有如此神遇，身为女强人的田七娘怎么可能不跟随齐国祖宗的足迹呢？

于是，三年前洛水中突然有人打捞出一块石头，上面刻着“王母降世，既昌永受”四个大字，洛水又出神兆了！

田七娘大喜，立即封此石为天授圣石，永镇王宫，同时又改国号为圣石。

这已经是田七娘第n次更改年号了，虽然她是这东方疆域独一无二的女王，但既然是女人，也难免有情绪化的一面。

我们女人就是喜欢这样！那有怎滴？

今天的晨曦很美，七娘很开心，要改个年号；明天暴阳烈日，七娘很不开心，她也要改个年号；后天忽然长了一颗新牙，七娘又开心了，她还要改个年号……

洛水，如浩渺无际的一条大泽，行船络绎，驶于河心，帆樯林立，遮天蔽日。河边则岸柳成荫，芳草萋萋。

洛水边上，清静安闲。

一片空旷的河岸空地上，用竹竿插地，紧挨着河水围了一圈布围子，只放出临河的一面以观风景，布围子里边吹着筚篥，拨着箜篌，隐隐传出歌乐之声，看起来是个大户人家在此踏秋。

百丈之外另一处地方，也围了一圈布围子，不过距河岸还有数十步距离，一些家仆下人正在布围子外面蒸煮烹炙，调制各种美味，肉香迎风飘散。

这时，又有一群人来了，鲜衣怒马，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众人簇拥着的是一个小女子，身材娇媚，明眸皓齿，因为身着男装，反而显得更加俊俏。其旁的男子也格外引人注意，身材修长，细腰猿臂，朗目如星，鼻如悬胆，一笑时男儿的俊朗豪气掩不住。

来人正是遥儿和沈人醉。

陈世美忍气吞声，再三讨好，撒娇卖乖，最后少不得又在榻上使尽浑身解数，总算哄得李夫人转怒为喜。

而今日，为了赔罪，为了维持这长期饭票，这陈世美主动张罗与母老虎出游，出游的地点就在洛水边上。

这消息很快就被天诺那帮昆仑奴儿们探听到了，于是，遥儿也来了。

不知为何，那陈世美有惹到了李氏，一番折辱打骂之后，被赶出了布围子，一个人站在洛水边唯唯诺诺。

陈世美这几日又是**又是陪游，这母大虫李氏还是对他喜怒无常，心中对其已经恨极，但好吃懒做的性子又让他不得不低头。

就在这陈世美徘徊，咬牙低声咒骂的时候，于是有了遥儿与他的偶遇。

陈世美耳畔忽有一个清秀的女人声音飘来：“啊！这不是陈家郎君么？”

陈世美扭头一看，面前一人，肌肤润玉，清水湛湛，芙蓉嫩脸，杨柳新眉，当真是清秀魅丽，不可方物，不由又惊又喜地道：“凯莉姑娘！你怎也在这里？”

“如今父兄出海迟迟不归，我一个人好生闲闷，便各处走动，散散心情，不想……未曾见识到多少美丽风光，倒是遇到了郎君你……”遥儿向陈世美回眸一笑，脉脉含情地道。

见遥儿眼中似有情意，陈世美心中得意不胜，连声道：“小生与小娘子你真是有缘！”

遥儿更进一步，羞涩道：“奴家久在海外，似陈郎这般**倜傥、一表人材的，人家还是头一回看见。”

陈世美心中飘飘然，脸上清淡淡，很潇洒地掸一掸衣衫，微笑道：“过奖，真的是过奖了，某听说娘子家是海商，不知……”

遥儿莞尔道：“我家世代海商。其实，临海的燕国、齐国、楚国走海的何止百家，不过走海的兴衰不定，有的人家败落了，有的人家崛起了，此起彼伏，从无定数。我家其实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仆人多一些，海船多一些罢了……”遥儿口气大的很，把那陈世美唬得一愣一愣的，反正吹牛又不犯法。

原来是海上豪商，难怪能一掷万金，二十万钱买一枚石头。

“这次，我随着家族的八条海船来到齐国，是要开辟齐国市场！同时，父兄说齐国多君子，要为我……”遥儿有意无意透出要选婿的意思。

陈世美听了大为兴奋，而且这位巨富千金隐隐对自己萌生了情愫！

陈世美愈发地注意起自己的风度举止来，心中一热，暗生一计，假装清咳一声，文质彬彬地道：“临安不仅人物**，景致更是甲于天下。既禀中原大地敦厚磅礴之气，又具南国水乡妩媚**之质，故而夺天地造化之大美，成天人共羡之神都。风景名胜，那是有很多的……”

“小娘子虽说走过了几个地方，却未见什么名胜古迹，想必是没有向导，不知胜景所在的缘故，若是小娘子不嫌弃的话，小生愿为娘子向导，伴同小娘子同游洛阳，不知意下如何呀？”

“好啊！固所愿，不敢请耳！”

遥儿笑靥如花，欢欢喜喜地道：“便常听人言，说齐国人杰地灵，可是自到临安以后，结识的尽是一些满身铜臭的人物，郎君是人家迄今所见，唯一入眼的青年俊彦哩。”

说到这儿，遥儿稍稍迟疑了一下，脸蛋儿红了一红，垂下头来，小声问道：“只不知郎君你……可曾婚配了么？”

陈世美心头怦地一跳，一个不敢想象的念头顿时跳了出来，难道这位凯莉姑娘打算……

陈世美无暇多想，赶紧答道：“自幼苦读，醉心于学业，是以迄今尚不曾娶妻成家呢。”

这句话一出口，遥儿姑娘的表情一下子就轻松下来，脸上漾出一种极为欢喜的表情，虽然她立即就扭头整理鬓边秀发，以此作为掩饰，那可闻而羞喜的神情已完全落入了陈世美的眼中。

陈世美心头急跳，强做镇定地道：“请恕在下冒昧，小娘子……咳！可曾婚配了么？”

“还没呢……”遥儿低低地说着，含羞答答地抬头，声如蚊蝇：“人家喜欢的，是像陈郎这般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

遥儿的话说到这种程度，已经是相当清楚的告白了，陈世美听了一颗心都块跳出来了，整个人晕晕乎乎、飘飘摇摇，好半天都没着没落的。

对于陈世美来说，遥儿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一座千娇百媚的金山。

遥儿又加了一把火，含羞低头，轻轻地道：“郎君……你以后唤我小莉就好了，父兄都是如此叫我的……”

“小……小莉……”

陈世美这种脂粉堆里打过滚的男人，差点没乐昏过去，至此他已经完完全全明白自己已经得到这豪富千金的垂青了。

陈世美对这些从小颐指气使、但有所求无不可得的富家少女、媳妇、夫人，最是有研究，这些贵女子只要看到一个她喜欢的人或物，越是得不到越要不惜一切地得到，那李氏母大虫就是一个典型。

而陈世美最善于同这种负气任性的女人打交道，他毫不怀疑，以他讨女人欢心的本事，一定能得到这位凯莉姑娘的芳心。

他，终身有靠了！

陈世美激动地去抓遥儿的柔荑，堪堪碰到那双白生生的小手，遥儿却突然把双手一缩，似乎想起了什么，狐疑地问道：“那日在酒家，曾见郎君与一个中年妇人在一起，今日又见你们同游洛水，看年纪，她又不像是令堂，她……是你的什么人？”

“呃……”

陈世美心中咯噔一紧，见姑娘一双妙目瞬也不瞬地盯着自己，心中更加惶急，此刻他脑海中尽是攀上豪门，美人财富一举两得的美妙幻想，哪舍得美梦就此成为泡影，情急之下，顺口胡诌道：

“哦，你说那个妇人啊，那是与我同坊而居的一位孀居妇人，姓李，算是我的一房远亲吧。小生家境贫寒，求学不易，便一边读书，一边在李夫人府上做个管帐，赚些学资，李夫人对小生甚是关照，看我一人生活不易，有时出游也常带我同来，见一见世面。”

这贱男也是有些急智，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

遥儿松了口气，主动抓起他的手。

陈世美柔荑在握，柔柔腻腻，说不出的舒坦，这少女高贵的家世，富可敌国的财富，百媚千娇的容颜，使她在柳君璠眼中，更增添了无穷的**。

他为了攀附豪门，不惜在李夫人面前狗一般作贱自己，此时有这样的美人儿对自己如此抬爱，他似乎似在一个美梦中一般，显得如此不真实。

晕晕陶陶间，他就被遥儿拉着。而前面则是不知何时出现的李氏，她的眸子都快喷出火来。

李夫人怒气冲冲地骂道：“你这泼贱小娘，怎么又跑到这里来了，安敢如此欺我？你可知道，你手上牵着之人，他的吃穿用度，诸般花销，莫不都是由老娘供应着！”

遥儿道：“陈郎人品俊逸，才学出众，只要潜心读书，来日必定大有作为。从此以后，有我助他，何须再看你的脸色。”

陈世美像一只受气的小母鸡般夹在这两个女人中间，面皮胀得发紫，嗫嚅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其实他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不过当听到那凯莉说“从此以后，有我助他，何须再看你的脸色”话语时，眸子一亮，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恢复了。

只听李夫人冷笑道：“老娘用剩下的残汤冷炙，你若喜欢，只管拿去便是，这等狗材，老娘早就厌憎了的没用废物，却被你视若瑰宝，嘿！海外的土著果然都是一些没有见识的。”

遥儿淡淡地道：“你也不用拿话激我，本姑娘不会与你一般见识，在我眼中，你这妇人与那试婚女奴一般无二，何须生你的闲气。”

李夫人一听，登时胀红了脸皮，原来那时有些化外的土著首领人家相中了哪个男子，并不即时成亲，一般总要先遣三两个家中的女奴去与之同房，待证明此人没有隐疾之后，才将女儿许他。

李夫人说陈世美是她用剩下的残羹冷炙，遥儿就反嘲她是替自己试婚的女奴，这叫一向自视甚高的李夫人如何不恼。

此时又见遥儿去拉陈世美，李夫人厉声道：“陈世美，你这乞索儿、狗杀才，今日若随了她去，从此莫再入我门来。”

陈世美正暗自忐忑，遥儿傲然道：“陈郎有我，今后富贵堪比王侯，何须寄人篱下？”

李夫人大怒道：“小贱人！真是气杀老娘，李其，王余，给我掌她的嘴！”

两个豪奴立即撸胳膊挽袖子就要冲上前去，天诺一班人马上一拥而上，横眉立眉地道：“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我家小娘子无礼？”

一见这天诺魁梧身材，两个奴才登时便生了怯意，哪敢上前。旁边更有一个沈人醉浑身散发浓烈的杀气，望之即惧。

一见手下人迟疑不敢上前，李夫人气得直欲抓狂，破口大骂，但却无能无力。

遥儿轻蔑地瞟了李氏一眼，挽起陈世美的手臂，娇声道：“陈郎，我们走！”

陈世美仿佛中了魔咒一般，脑袋迷迷糊糊，脚步腾云驾雾，随着遥儿一路走去，身后李夫人那恶毒的咒骂声他是一个字都听不到了……

陈世美竟敢撇下李夫人，跟着那小贱人走了，李氏此等娇蛮之人，难能忍得下这口恶气，怒气冲冲地便去了陈世美的宅院。

陈世美父母辞世，家道中落，在没有攀上姚氏夫人这条大腿之前，坐吃山空，能典当的都典当了，以致家中宅院现在就只剩下一个空壳。

李夫人怒气冲冲地闯进陈世美的家，在堂上坐了许久，依旧不见他回来，心中怒火更炽，便指使家奴把陈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砸了个稀烂，这才稍稍泄了怒意，恨恨地回府去了。

而陈世美此时却在遥儿的居处，就是遥儿租来的哪栋豪宅。

经过美人醉酒楼的万金买石，如今又见她住的豪宅如此阔绰尊贵，府中竟也雇了许多奴仆下人，可见昆仑奴，新罗婢，陈世美已毫不怀疑遥儿的身份，只求能够抱紧这个大腿。

遥儿吩咐下人置酒宴款待郎君，只一声吩咐，片刻功夫，水陆八珍便一一罗列，又有美婢数行，歌舞助兴。

陈世美何曾见过这等排场，美人在侧，倾意温存，百媚舞女，宛转歌喉，不知不觉间便醺醺然了。醉眼惺松时，隐约听见凯莉姑娘情深款款地在他耳边倾诉，说等父兄回来，便禀明父亲，与他成就姻缘，双宿双飞。

陈世美色授魂消，没口地答应。只觉得此间便是天堂了。

只听不过醺醉间听见凯莉姑娘喃喃而道，如果自己中意的男子敢脚踏两船，一定会把他扔进海里喂鱼。陈世美陡然想到与那宁小灼的婚事，不由得一阵冷汗，如果让这凯莉小娘子知道此事，那后果……陈世美不敢再想下去了。

此时如坐针毡，席间找了个理由，陈世美告辞，只说家中还有急事要处理。

望着凯莉幽怨不舍的表情，那陈世美更是心急如焚，与宁小灼的婚事必须马上解除！

陈世美悄悄返回家后，只见自己家的宅院已经如同遭了兵灾一般，被砸得稀烂。陈世美与李夫人相处已久，知她性情，料她定是如此来泄愤。陈世美想起马上就要做那世家豪门的驸马爷，却也并不心疼。

陈世美转天一早便偷偷赶去宁家退婚。

宁小灼自从得了遥儿的嘱咐，说是叫她耐心等待，必有办法叫那陈世美主动退婚，心中不免半信半疑，只是遥儿信誓旦旦，又从虞七嘴里知道了姜遥是女扮男装，不是虞七这般不着调儿的臭男人，便捺下心情，在家里耐心等待。

而虞七又是躺着中枪了，成了小灼口中的不着调的人儿。

不想这一日大清早，陈世美居然真的登门来退亲了。

这陈世美一来，比宁小灼还要着急，急吼吼地去搀了红泪奶奶来，又拉来田夭夭作人证，立即与她解除了婚约。小灼按完了手印，拿着那一纸和离书紧紧贴在胸前，还怔怔的如同做梦一般……

陈世美把把自家被李氏母大虫打杂情形，委婉地与凯莉姑娘一说，人家姑娘倒是通情达理，一番好言安慰，便让他就此住在了自己府上。

只是那凯莉姑娘性情直爽，敢爱敢恨，床闱之间却不糜烂，虽与他山盟海誓，俨然夫妻，却只限于一个名份，不肯及于乱。陈世美只得强作君子，故意扮出一副不欺暗室的模样来，以讨姑娘欢心。

忽有一日，凯莉姑娘接到一封书信，欢喜地告诉他说，她的父兄即将返回，只等父兄一到，便禀明父亲，与他结为夫妻。话语间便含蓄地透露出想要他上门成亲的意思。

做个上门女婿，那是很有些丢人的，难怪人家姑娘有些顾忌地试探于他，可是对陈世美来说，却是正中下怀，做梦都是等这好事，当下一口答应。

这几日，陈世美在豪宅出入，侍婢下人皆以郎君称之，每日花天酒地，简直快活如神仙。这不，今夜又是醉舞笙歌，陈世美沉沉醉去，面露满足之色。

第二日一直到太阳西斜，陈世美才从宿醉中醒来，呼唤良久也不见人来，忍着昏晕，走出堂去，不由得怔住，满眼都是空荡荡，豪奴不见了，侍婢丫环也不见了，珠光宝气也不见了……

三日后，见几个身着帛服的公人，锁了一个青袍公子，骂骂咧咧地走过来，一路还推推搡搡的，看那青袍人，赫然正是陈世美。

陈世美左颊上有几道挠痕，右腮上一片淤青，衣衫皱皱巴巴，幞头也被扯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大人，大人，我冤枉、我着实地冤枉啊！”

“去你娘的，还敢喊冤！”

一个公人挥鞭就打，大骂道：“你他娘的连上卿大人都敢骗，啊？你吃了熊心豹胆啦你，你租了大人的宅院，雇了一帮奴仆下人充阔气，足足欠了二十万钱，你小子真是活腻歪了……”

陈世美哀嚎道：“公爷，我还有宅子，可以典买还钱呐！

“啪、啪、啪……”

“哎哟，饶命啊，我不敢啦！我再也不敢了……”

路人纷纷驻足围观，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这厮即使还上钱，怕也有一顿牢狱之灾……”

耳听得这班人议论，沈人醉淡淡一笑，遥儿则是略微摇头，隐入人群中……

恶人自有恶法磨，这陈世美的黄粱一梦，也终该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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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人海茫茫

十字大街，每天都要迎送官员上朝的车马牛车。

一座堂皇的宅院门开了！朱漆的大门开启时，阳光从门面上一闪而过，漾起一抹血色的光芒。

这座宅院家走出几个家丁，抬起高大的门槛搬到一旁，一辆驷马高车从院中缓缓驰出来。马车在几个挺胸腆肚的豪奴簇拥下朝十字大街驶来。

此时，一个乞儿端着大木碗迎面走过。

“哎哟！”乞儿叫了一声，好象突然才看见马车，想要躲闪，仓促之间在并不特别平坦的地面上绊了一下，身子向前一栽，一碗汤面唰地一下泼出去，泼了一个豪奴一头一脸。

“可恶！你这小畜牲，真是岂有此理！”

那豪奴勃然大怒，伸手就来抓那乞儿，一爪探出，不知怎地，却正扣在油腻腻的大碗里。

“咦？你这人好不讲道理，我不小心绊了一跤，正要道歉，你怎就动手打人。权贵人家就可以如此不讲道理么？”

乞儿抻着脖子叫起来，显然有对付权贵的经验。

那豪奴一爪抓空，满头满脸都是油汤，本就懊恼万分，又听他恶人先告状，只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一把揪住他衣领，就要饱以老拳。

乞儿立即扯开嗓子大叫起来：“快来人呐！乡里乡亲的快来看呐！官家欺负人啦！”

四下里忽啦啦围上一群无聊的坊间百姓。

“太不像话了！怎么可以这样呢！”

“有权有势的人家，也不能这么欺负人不是……”

……看样子不明真相群众围观自古有之。

“住手！”那豪奴暴怒之下，一拳就要打下去，车轿中突然传出一声威严的喝斥。

竹制的窗帘儿缓缓卷起，现出一副冷肃的面孔。

此男子，四旬上下，颈项修长，一只鹰勾鼻子，一双锐利的眼睛，他微微扭头，向车外看着，那睥睨的眼神，就像一只居高临下，顾盼觅食的秃鹫，令人望而生畏。尤其是他鼻翼两侧那两道深深凹陷下去的皱纹，使得他的面容透出十分的冷厉。

此人冷冷地问道：“什么事？”

“老爷，这个痞赖小子，无端泼我一头一脸的汤水……”那家奴好生委曲，急急说明了情况，未等乞儿说话，四下里便有许多人给乞儿帮腔：“人家只是不小心，还不是为了避让你们的马车吗？这都已经道了歉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你们还要怎地？”

车轿中的男子眉头微微地皱了皱，收回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淡淡地道：“放开他，你回去换身衣服，清洗一下，今日不必伴我上朝！走！”

竹帘缓缓放下，遮住了他那正襟危坐的身子。

坊间百姓，与他而言，就是脚下的一只蝼蚁，蝼蚁爬上脚面，弹去就是，谁会跟蝼蚁生气。

车子轱辘辘地驶远了，围拢来看热闹的人也都散去，但人群中一人却是怔怔在当场，依旧死死地盯着那男子乘坐车马离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虽然发福变胖，但那双凹陷的眼睛，那只鹰勾鼻子，那锐利冷酷的眼神，那一丝不苟的头发，尤其是那两道沟壑似的皱纹，像磁石般深深地吸住了她的眼睛。

她就是遥儿。

遥儿眸中渐渐漾起一抹血色的阴翳，眼前的景像忽而朦胧、忽而清晰，她仿佛看见了一片苍翠的山谷，一个燃着大火的村庄，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哭叫，她仿佛看到了小伙伴牝鹿般奔跑在山野间，看着他的头颅飞起……

种种景象如走马灯般在遥儿脑海里转换，背景始终是那男子那副无限放大的酷厉的形象：凹目、鹰鼻，两道深深的皱纹。

“杀！杀光！一个都不许放过！”那狠厉阴森的声音在遥儿耳边不断地回荡，声音越来越大！

那血、那火、那尸体，都被这越来越大的声音冲淡了，最后只剩下那张凹目鹰鼻的面孔无限地放大，覆盖了整个山谷，在血色的火焰中荡漾着，深壑似的皱纹下，那张嘴巴一开一合地厉吼着：“杀！杀光！一个都不许放过！”

是他，就是他！

遥儿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文人官家模样，一张狭长的马脸，凹目鹰鼻，不怒自威。那时候她还小，伏在草丛里，身上披着一丛杂草，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她看到的只有这个人，这个人的样子从那时起就深深地镌刻在她的脑海中，不知多少次让她从噩梦中惊醒。

很多年过去了，她已经很少再做噩梦，可是这副形象她没有忘，从来都没有忘。

天可怜见，那个凹目鹰鼻的酷吏，终于被她找到了！

谁说冥冥中没有天意，这岂不就是天意？

阿弟！爹娘……

遥儿的眸中轻轻蒙上了一层泪光，她仰起脸，眨眨眼，眨去了眼中的泪光。

然后，她就低下头往回走，唇边悄然漾起一抹令人心悸的笑意。

沈人醉和天诺等人都在纳闷，遥儿自从看了那陈世美受刑之后，经过这十字大街人就变傻了。

“天诺，刚才乘坐车轿的那个官人，你全力帮我调查，三天，不！一天，一天之后我要他的所有情况……”遥儿银牙一咬，嘴角掀起一抹冷冽如刀锋般的弧度，眼中寒光涌动……

当日那乘车男子就是刑司郎田营，这田营年轻时一介儒生，家境却贫寒的很，他读书经年，苦于没有人举荐，后来能够步入仕途，还是多亏夫人娘家花钱疏通关系，帮他在寇卿宫谋了个小吏。

田营年轻时，你说你要是娶了一个商贾女，有个有钱的老丈人，你在娘子面前抬得起头来？还不是得乖乖任人摆布。

就说那田营吧，在寇卿宫谋了个小吏，大小也是个官了，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软，他那娘子可不就为所欲为了么？在家里侍候娘子比在衙门里侍候上官还要尽心尽力呢。

之所以这些事儿天诺一打听就知道，主要是田营他那女儿来历不清不楚，都说是他夫人偷人生下的，所以这种八卦在附近几个坊市中流传很广。

一直以来田营都是装聋作哑地忍了，反倒是他那娘子，骄横得很呐。直到有一年……

就是当年田营娘子快要临盆的时候，他正好离开临安公干，听说还是跟着禁军，千里迢迢的，这一去就是三个月，了无音信，等到孩子快满月了他才回来。

田营那娘子骄横惯了，非说丈夫是听了别人的闲言碎语，才借故避出京去，一怒之下，就抱着孩子回了娘家。

要是以前这田营一定得马上去丈人家，下跪磕头，请罪服软，这一套是免不了的。

可是没想到，这一次田营硬气了，根本没有理她那悍妻。没想到，不出一月，田营就升官了，从那以后一直就官运亨通，节节高升，如今已做到了堂堂的刑司郎，休妻纳妾，春风得意。

“通过在田家内宅里做事的人，一打听就全都知道了！”天诺对遥儿道。

“不知道那田家的孩子，是哪一年生的？”遥儿问道

“听说是大齐修文二年！”

“大齐修文二年！对上了，都对上了！”遥儿心潮涌动。

“这个田营，就是自己要找的人，茫茫人海终于与你相遇，我的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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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选美联欢

临安之花的评比分才艺比试、武功比试、绝学展示。只有这三项比试全部获胜者，才会被授予“临安之花”的称号。如果有一个项目被别人拿了冠军，那么“临安之花”的称号将会空置三年，等待下一次的评选，就是所谓的宁缺毋滥。当然，参加这三场比试之前，还得参加“体检”，非貌美者不得参赛，非未婚者不得参赛，非身体健全者也不得参赛。

这“临安之花”的位置已经空了好多届了，每一届的临安之花评比，都可谓座无虚席，人山人海，很多人都想目睹美姬、才女们的风采，想要亲眼见证新一代的临安之花的诞生，只不过，盼来的都是失望罢了。

这些规则，还真的是让人无语，什么临安之花，不就是一个选美比赛而已，估计田七娘未有登基王位之前，这临安之花就是为君王选妃的吧。

每一届“临安之花”评选前都会沐修五日，王公贵族，百姓庶民都会有一场大联欢……

临安繁华靡丽，甲于天下。独城之东南有一锦秋墩，上有亭，名牙公亭。四围远眺，数十里连绵踏青地，尽在目前，别有潇洒出尘之致。亭左近花神庙，绵竹为墙，亦有小亭。亭外孤坟三尺，春时葬花于此。

此地洛水静静而过，杨柳夹岸，艳桃灼灼。最动人心的，莫过于晨曦初露，月沉西山之时，轻风徐徐吹来，柳丝舒卷飘忽，置身堤上，勾魂销魂。

因此，此地名命名的也极有诗意：洛水春晓。洛水春晓为王公游玩御用踏春之地，是君王的御花园。洛水春晓只在评选“临安之花”前后数日对普通百姓开放。洛水春晓此时已经喧闹异常，斗草、藏钩、樗蒲、双陆；秋千、投壶、马球、蹴鞠等进行的十分激烈，如火如荼。

听说今日女王将到洛水春晓，与民同乐，而那田营作为寇卿宫的三号人物，也会亲自前来维持秩序，如果再发生那等女王遇刺之事，寇卿宫田营等一干人等会吃不了兜着走。

打听到消息，遥儿当然也跟来了。一行人赶到洛水河边停下，他们的到来并没有引起谁的注意，来洛水边游玩的人很多，谁有闲心去管谁是谁。

遥儿眸光如电，似在寻找什么……

此刻牙公亭中，正有三个妇人围坐在毡毯上，玩着投壶游戏。奴仆下人们在四下里恭立侍候着。

三个妇人中间，放着一只玉制的乌龟，碧色的乌龟背负着一个蜡烛状的高筒，整个玉龟和蜡烛状的筒子是由一块完整的玉石雕刻而成的，筒上还镂刻着莲花状的钮瓣。

碧龟投壶壶口广腹大、颈细长，内盛小豆因圆滑且极富弹性，使所投之矢往往弹出。

投壶游戏在周地之中因其最具封建礼仪教仁意义，所以在各诸侯国沿袭最久，是贵人百姓都喜闻乐见的游戏。

一个妇人投出一支长矢，长矢稳稳落入碧龟投壶。这妇人不禁笑道：“终于投进壶了！哈哈，这一轮老妇不用喝了。”

这个妇人虽然衣着锦绣，巧施脂粉，可是依旧掩饰不住她的老态，只是因为保养得宜，所以她的皮肤比较细嫩，再加上头上戴了乌黑的假发套，遮住了那一头白发，所以看起来年轻一些。

然而岁月不饶人，毕竟是过了六旬的妇人了，她脸上的皱纹就像那龟背上的镂刻一般清晰。另外两个女子则不然，这两个女子看起来都还只是双十年华的模样，芳姿妩媚，艳丽无双。

其中一个妙龄少妇尤其引人注目，此时亭中斜放一秀色小榻，少妇卧于榻上，一身水绿色的印花锦缎旗袍，围着红狐围脖，脚上蹬着同色的皮靴，外罩件银白色的兔毛风衣，头上简单的挽了个发髻，簪着支八宝翡翠菊钗，犹如朵浮云冉冉飘现。一缕阳光偷跑进亭子，勾勒出她精致的脸廓，散发着淡淡的柔光，巧笑倩兮间，只觉玉面芙蓉，明眸生辉。

她婀娜身形微微一动，长发陡然随意地散在肩头，丝丝缕缕都热辣得迷死人！浓密的睫毛、魅惑的眼神、性感丰厚的双唇，无时无刻不透露出万种风情。

从洛河上吹来的秋风，在送来了阵阵花香气的同时，也不甘寂寞，将她的裙裾时不时地轻轻掀起，让那双光洁美玉似的小腿偷偷地遛出来透透气儿。

另一个女子穿着一袭素白色的衣衫，与这艳媚无双的少妇又有不同，她的容颜、气质和衣着似少女，似少妇，很难加以准确的判断。

这时，素白衫子的女子玉手轻伸，一支长矢应声落入玉筒里，女子不禁嫣然道：“呵呵，离姜姐姐，就你没投进了，当自饮半杯。”

妩媚少妇懒洋洋地拈起碧玉杯来，轻轻地啜了半杯葡萄酒，放下杯子，又信手拈出一矢，似一只波斯猫儿似的眯着媚眼轻轻一掷，“哐当”一声，长矢擦着碧玉壶儿的边掉了出去，少妇假装嗔怒道：“噫！今日这酒算是认准了我家么？”

坐在她上首的那位六旬老妇哈哈大笑，举起酒壶，殷勤地为她注满了碧玉杯，笑吟吟地道：“今日这投壶酒筵，本就是为你散心而设嘛，连上天也体察到我等的好意了，呵呵，既如此，离姜当再饮一杯！”

那妩媚少妇倒不怯酒，拈起杯来，又是一饮而尽……这三人衣着气质似九天之上的来人，在亭中逗乐的间隙，俯瞰着亭子之下的芸芸众生。

遥儿领着众人转了一圈，一无所获。

沈人醉此时则一幅无赖模样，抱着双臂站在一个帐围子边上，一瞥眼瞟着了里面的李氏夫人，果然是冤家路窄。

嘴角一咧，计上心来。笑吟吟地向天诺问道：“天诺兄，你们这些兄弟，最擅长的本事是什么？”

天诺一时不明他的用意，便道：“这个么……实不相瞒，我们这群昆仑奴儿，除了当兵之外，都是些鸡鸣狗盗之徒，所习多是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儿，却不知道沈总管，有何指教？”

天诺并不傻，现在他有些怀疑这叫凯莉的与沈人醉的身份了。

不过，那叫凯莉的是不是真正的豪门千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将众兄弟救了出来，还付给工钱，这些可是货真价实的东西，他们以前在临安厮混，做坊间泼皮，必要的时候替人出头寻仇生事、消灾解厄也是要做的，何必管她是何身份？

因此，天诺乐得装糊涂，只要对方所作所为不是谋反大罪之类，严重干犯国法，会连累他一班兄弟的行为，他是不会过问的。而凯莉和沈总管的似乎也怀疑了自己的身份，但是他们同样没有点破，也没有做进一步的掩饰，双方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

这时听沈人醉悠然道：“我说一句话，天诺兄且莫生气。市井游侠儿最擅长的本事么，应该就是寻衅滋事，打架斗殴吧？”

天诺微微变色道：“总管何出此言？我等被救出来之后，可从不曾惹是生非啊……”

沈人醉打断他的话，朝那些正热火朝天为贵人们角力的人群扬了扬下巴，说道：“我可没有责怪弟兄们惹是生非，这寻衅滋事，打架斗殴我也是一把好手哟……我是看那些人自得其乐，无趣的很。不如让你的人过去凑凑乐子，如何？”

天诺也睨了一眼，瞟见了李夫人，心中不觉恍然：“果然，沈总管这是要闹事啊！”

天诺眸中微微露出一丝笑意，从容答道：“若是旁的事，我还真不敢拍胸脯。至于寻衅滋事，打架斗殴……嘿嘿……我实在是想不出，还有什么人会比我们做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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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一掷千斤

草地上，两个角力士正在激烈争斗。

粘土垒成的土台上铺有细纱算做了赛场，两个角斗力士装束很简单，只在腰间系一条‘兜裆布‘以遮住下身，在有些人看来，这可能有些不雅，但这确实是力士的专用‘运动衣‘。

台上两人身材肥硕，力大无穷，厚厚的粘土在他们脚下，也因为他们用力的动作而扭曲变形。

旁边有几个家仆侍女兴致勃勃地看着，帐围子里面李氏夫人和她几个相好的贵妇人或坐或卧，一边吃着瓜果，一边嬉笑谈论着观赏表演。

几个贵夫人都有清秀男子服侍，彼此之间体态亲昵，看样子这些齐国贵夫人的私生活都有些糜烂，好男风之气甚重哩。是以一个面若芙蓉秋水的“小鲜肉“就盘坐在席上，让李夫人枕着自己大腿，剥了葡萄一粒粒地递到她的嘴里，侍候得无微不至。

看样子，没有了那陈世美，这李夫人很快又找了一个“李世美”，这类男儿果真都是这些贵夫人的私宠和玩物。

遥儿找那仇人不见，正好也望见了李夫人这母大虫，此时再见这醉人和天诺的一番安排挑衅，很快品出了这二人的想法，不由得心生一计……

沈人醉那边几个昆仑奴儿得了天诺的吩咐，渐渐凑到了角力场边，谈笑品评，指指点点，两个力士一见增加了观众，斗得更是卖力。

这力士角斗本就是王侯贵人最喜的娱乐之一，旁人也没有能力蓄养得这般大力士来赏玩。

这时节，六博、投壶、走犬、剑道、角斗、蹴鞠、举鼎等都是王公巨富家惯常的游戏娱乐，所以主人雇佣伴当奴仆时，很注意挑选在这方面有特长的人物，而为人奴仆者为了邀宠媚上，平素也非常注意这方面的学习和锻炼，所以这些运动在临安非常普及，他们的角斗使来也是有模有样。

一个力士是壮汉，身高八尺，短发根跟直立，浓眉大眼，阔面重颐。细细看去，眼若描影，面似傅粉，唇若涂脂，好一条嬉朴翠微的硬汉。此时在台上龙行虎步，引得观众大声欢呼。

另一个力士是肥男，身宽一丈，膀大腰圆。那一张肉脸挤压着五官，五官似乎都被淹没在肉海肥山之中。如果把那一身肥肉削减三五百斤，或许能分辨出这厮是一条魁梧雄壮的肥汉。

那几个昆仑奴儿是来故意挑事的，当然要有泼皮混混的模样儿。

几人嘻嘻哈哈地嘲笑起来，声音大得很，故意让众人听见。

“二哥，你瞧那傻壮汉，一定是中看不中用，我只有一只手，就能掀他个狗吃屎。”

“恩，果然是下盘不稳，双臂无力，这样的货色，也敢来角斗，丢人到爪哇岛了。”

“哈哈，不过阿莱啊，你瞧另一个更差劲，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还占不了半分便宜，真他娘的丢人。要是在榻上，这虚胖的家伙肯定连个娘们都压不服……”

“二哥说得极是，要不咱们不要看了，真是无趣！两只软脚虾有什么好看的！”

两个角力士越听越怒，当听到直呼其为“软脚虾”的时候，是可忍孰不可忍，陡然大喝一声，左右分开来，其中那个肥男的马脸汉子怒视着这几个出言奚落的泼皮，大喝道：“尔等既看不上我二人的本领，可敢下场较量一番？”

另一个力士则缓缓退到场边，抱着双臂冷冷看着这群无赖模样的泼皮。

天诺早就随着那几个兄弟，装作泼皮到了旁边，就等这句话呢，那人声音刚落，他就傲然一笑，一把撕开上衣，晃着肩膀走上台去，道：“怎么，叫你软脚虾还不服气？让爷来教教你，什么才是真正的角斗士。”

那个力士一见他身材雄壮，肌肉块垒，目光不由一缩，谨慎地退了两步，微微哈腰，张开双臂，目光炯炯地盯着他的动作。

帐围子里面的几个贵妇人本来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不温不火的力士角斗，这时看见换了对手，反倒来了兴致，纷纷坐起身来，向这边看来。

李夫人也从那清秀男子腿上坐起来，一眼瞧见天诺那一身壮硕的肌肉，双眼便是一亮，饶有兴致地赞道：“好一条大汉！”

那替代陈世美的男子心生嫉妒，不由厉声喝斥道：“你们是谁家的奴儿，这般没有规矩，这里的贵人你们招惹不起，赶快滚开！

李氏夫人盯了眼天诺块垒虬结的肌肉，心中浪动，不禁出声笑道：“我的小心肝，叫他们角斗一番又有何妨？本夫人正好来了兴致……”

小鲜肉无可奈何，只好无言靠着李夫人。

那力士见天诺体魄强壮，知道不易对付，而且原本要动手，也只是意气之争，如今连他的女主人也关注起来，不免要关乎他的饭碗了，心中不觉紧张起来，他张着双臂，谨慎地等着天诺动手，谁知天诺居然毫不作势，只是稳稳地站在那儿，向他勾了勾小指。

力士一见天诺如此轻蔑的举动，不禁勃然大怒，暴喝一声，便凶猛的扑了上去。天诺的态度虽然看似轻狂，其实心下也是极谨慎的，一见他来，虎背立即一矮，暴喝一声便加速迎了上去，啪地一声闷响，两座肉山撞在了一起。

力士角斗就如相扑摔跤一般，遥儿在恨天时，也见过摔跤比斗，规则固然与这力士角斗有些差异，却也大同小异，眼前这两个人都精通角斗，技法十分出色，一番龙争虎斗，遥儿也看得津津有味，很快就品出了这力士角斗的趣味道。

力士身高体肥，力大无穷，固然是一个优势，但是技术动作和身体的灵活才是致胜的关键因素。眼下就是这种情况，天诺虽不如那力士体肥，可他同样力大无穷，更是壮得像头野牛，而且角斗技术比这力士更要高明，腿力、腰力运用得相当完美，所以，天诺很快便占了上风。

只见天诺突然发力，攸地穿身上前，脚下反绊，双掌一推，那肥男力士站立不稳，踉跄倒退了几步，身子一歪，直接摔在了地上。

天诺气定神闲地站着，目光便睨向另一个壮汉力士。

那力士见了天诺的角斗本领，不禁暗暗吃惊，他的本事与刚刚落败的那个力士相差不多，若是叫他上前，也只有败的份儿，奈何自家主母和各位贵妇人都在不远处看的有趣，这时收手不战势必会惹得主母不快。

力士心中暗恨，可是对方挑衅的意味十分浓厚，此时若装聋作哑，视而不见，自己就要不受主人待见了。如果此时做个“缩头乌龟”，恐怕在力士角斗界也会抬不起头来了。

这挑衅的壮汉自己一定是角斗不过，不过柿子要捡软的捏，于是装作没看见天诺的不屑目光儿，大声道：“你们这群泼皮，方才口出狂言，奚落我兄弟二人，如今我这位兄弟已经角斗过了，是否该由我来挑战你们其中一人了？”

天诺心想：角斗前，凯莉姑娘也嘱咐要挑起双方冲突，引起众人注意，又没规定谁胜谁败，目的既然达到，何必执着于胜负。便爽朗地一笑，道：“我的兄弟中，任你挑选！你要与何人较量？”

天诺这句话一出口，他手下几个兄弟立即挺起了胸膛，这些家伙都是些好勇斗狠的昆仑汉子，一见较技打架就手脚痒痒，只图打个痛快，哪管胜负如何。

不料力士这番话，却引起了后方那些贵妇人家仆侍女们的不满，齐人崇尚英雄，力士这番举动，分明有欺软怕硬之嫌，让他们觉得甚不光彩，他们又分别属于不同的主人，而这一位力士又正好属于李夫人蓄养的，登时便嘘声四起。

力士刚得到天诺答应，心中正自暗喜，听到自己人不断奚落嘲讽，什么“欺软怕硬”“原来真是软脚虾”之类的嘲讽，羞恼之下，有了破罐子破摔的念头，老子就是“欺软怕硬”，能怎地？

他本来还想从天诺一方找一个身强力壮者较量，如果赢了，多少也能挽回些面子，这时一听嘘声四起，明知无论输赢，都已没了面子，便只想着泄愤了。

他的目光从天诺身边众人身上一一掠过，突然一指点出，大声说道：“你，就你了，我跟你比！”

沈人醉这厮正站在昆仑奴儿身后，品头论足，指点江山，笑嘻嘻地看着热闹，不料“天降横祸”，那人一根手指正直直的指着自己，醉人有些不确信，左右看看，方才诧异地道：“我？”

力士咬着牙根，恶狠狠地道：“你！就是你！我要的就是你！”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遥儿在一旁偷笑不已。

力士此言一出，围观众人登时为之哗然，这边的轰然惊叹声，吸引更多的不明真相群众围观了过来，而遥儿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沈人醉弱冠之年模样，细皮嫩肉，容颜俊美，眸子似乎会说话，看着就跟一个大姑娘似的。反观那个大汉，大腿都比醉人的腰粗，这要动起手来，那还是较技么？根本就是一面倒的**啊！

要是两人角斗站在一起，真就是“**”的角斗比试现场版了。

“无耻！太无耻了！你怎好意思与那少年郎较量。”

天诺一方的人还没说话，力士背后的那些丫环侍女们先不干了，瞧这可人的小郎君，俏得叫人恨不得和着水一口就吞到肚子里去，若是被这肉山似的壮汉一顿**，小郎君得多么凄惨啊？奴家心疼啊……

那力士听着后头的老妈子小丫头的讥讽，咬着后槽牙，绷着脸上两块棱子肉一声不吭，心中已经是极度暴怒，看样子这腔无名火要泻在沈人醉的身上了，他两只斗大眸子盯着醉人“嘿嘿”地冷笑。

沈人醉摸摸后脑勺，一副呆哥模样，有些腼腆地道：“这位大叔好魁梧哦，不过既然要比，那……我就试试吧！”

遥儿抢到他身边，有些担心地道：“这人单是肚子胖得都可以装得下两个你了，醉人，你行不行？”

沈人醉瞟了眼对面一座肉山似的力士，一脸横肉，正噙着冷笑看他。

醉人有些怕怕的撇过目光，学着力士角斗的模样儿，紧了紧腰带，抻了抻衣角，一幅很没信心地样儿对遥儿道：“我看……应该没啥关系吧，这位壮汉大叔面善得很，想来不会过于为难我的。你看，壮汉大叔脸上的肥肉多么可爱！”

遥儿无语，气得差点岔气。

沈人醉在遥儿面前可一向不曾装成这副老实憨厚的样儿来，遥儿自然不相信他这醉人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傻小子，一见他这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就知道他必有所恃，便放下心来，没好气的道：“好！最好被那力士壮汉直接扔下洛水河去！”

“那我正好可以洗个澡！”

只见沈人醉迈着小碎步缓缓走上前去，一个清秀小儿郎敢于和一个凶猛狰狞的壮汉角斗，单是这份勇气就很是让人振奋，随着沈人醉的靠近，气氛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大战一触即发之时，小儿郎沈人醉突然扭头问了一句：“天诺兄弟，这力士角斗，怎么才算输，怎么才算赢呀？”

天诺：……

壮汉力士：……

不明真相群众……

遥儿也一时凌乱在风中……

一句话，瞬间雷倒众人。

“力士角斗时，你可以使用推、摔、捉、拉、闪、按、下绊子等动作以制敌，但不能抓对方腰以下部位，不允许揪对方的头发、耳朵，不可以拧、打、踢、蹬对方。在比赛的范围，除了你的双脚，身体的任何部位挨着地面就算输。如果你能把对方摔出毡毯，那更算是大获全胜，俗称为“一掷千斤”！”

遥儿在暗想，这坏醉人，是最为顶尖的游侠儿，怎会对这力士角斗一窍不通的样儿，但又转念想到他可不是会吃亏的主，鬼主意多得很，于是又放松下来。

天诺突击传授了一番之后，又压低声音道：“那厮一看就是蛮力如牛之辈，你千万不要与他正面较量，不过你胜在身手灵活，一会可以尽量闪避，多拖一时便是一时，如果实在不敌，马上倒地认输，不要叫他把你摔出去，来个“一掷千斤”那脸就丢大了。”

眼看天诺拉着沈人醉殷殷嘱咐，现场教学，沈人醉一幅听话好学生的模样儿，对面等着花儿都快凋谢的壮汉力士都有些哑口无言了。

见这可爱小郎君不耻下问，勤奋好学的模样儿，老妈子小丫头的护“花”之心泛滥，只听一小娘子义愤填膺地道：“人家根本不懂角斗，这粗鲁壮汉还好意思跟人家较量，真是欺负人！”

听着小娘子为自己打抱不平，沈人醉扭头过去，露出羞涩笑容，一抹浅浅酒窝，那小娘子一时迷醉，更加激愤，这么柔嫩的小郎君一定不能让这野蛮壮汉欺负“**”，于是叫嚷得更加厉害。

那壮汉力士一脸尴尬，“千人所指”的滋味不好受，这时旁边那个刚刚输掉一场的肥男力士帮腔道：“扯淡吧！咱齐国有几个男儿不懂力士角斗的？这人如此做作，分明是胆怯畏战，故意装腔作势罢了，要说可耻，他才可耻……”

壮汉力士也是一个凛然，打定注意要给这俊得像个姑娘的家伙来个“一掷千斤”，挽回这已经丢到爪哇岛的面子。

这时，沈人醉慢慢走上台来，四下里的叫骂冷斥声立即静了下来，醉人也不褪衣衫，合掌抱拳，神情变得郑重，朗声说道：“看我也来个一掷千斤！”

壮汉力士也是大吼一声道：“好！来哈！”只见他双臂一扎，仿佛一头野牛似的向沈人醉扑去，围观者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上，在他们心中，输赢已有定论，他们现在担心的不是这小儿郎会不会输，而是担心这巨汉**一个俯冲，就能把这俊俏郎君压成了肉饼。

李夫人瞧见自家力士凶焰滔天，装作禁大惊小怪地道：“哎哟，好俊俏的一个小郎君哦，他这是逞什么能啊，我家大力士一根指头就能把他扔出去，可不要脸先着地摔破了皮相，可惜了这小模样儿，咂咂……”

一旁这些夫人也都是“荤腥不忌”的，一个妇人掩袖插科打诨，对李夫人道：“看起来嫩嫩的，很是可口的样儿，也许还是一只童子鸡呢，若是你相中了他，赶紧叫你家力士留情便是了。”

正在给李夫人揉肩捶背的那清秀面首，心中愤恨沈人醉抢了自己风头，一时不查用了大力，捏的李夫人“哎哟”一声。

“滚开，没用的东西！”李夫人怒骂一声，扭头就是一巴掌，打得那清秀面首一个趔趄。清秀面首敢怒不敢言，还得堆上笑容，继续讨好。

可恨这等七尺男儿徒生了一副好皮囊，与那陈世美一样来做这等下贱乞白食的面首活儿，可悲可怜更可恶。

遥儿对这等男儿翻了个白眼，眸子满是不屑表情的。

这时只听那李夫人浪浪的懒懒的道：“童子鸡有什么好吃的，中看不中用，就要老公鸡炖得汤，喝着才滋补，吃着才筋道儿，咂咂……”

众贵夫人一阵会心的大笑。

“嘻嘻，这就是你不懂了，童子鸡才是大补！保证你吃了一次还想下一次！”

“得了吧，老娘才没兴趣……”

在这些贵夫人调笑间，李夫人却没再插话，因为她的一双水汪汪的媚目一动不动紧紧盯着上身**，肌肉如精铁的**天诺。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咂咂……看看这魁梧的身型，彪悍的气息，这种大汉才是奴家心中真正的英雄，要是被这么一双粗壮的胳膊搂在怀里……”李夫人心中春水荡漾，下意识地绞紧了双腿，脸上已泛起一片潮红。旁边唯唯诺诺的“小鲜肉”已经被她遗忘到十万八千外的爪哇岛去了。

那小鲜肉看见李夫人面若桃花，眸中含春，不由心中大骂：“无耻妇人！如狼似虎！换了哪个男人能受得了你！”

迎面向沈人醉大吼猛扑过来的壮汉力士，双臂闪着精铁般的光芒，紧紧一合，看那样子，只要被他这双手臂抱住，沈人醉不被窒息而死，也会被挤成一个人干儿。

沈人醉可不会和这壮汉硬生生地碰撞，他没有天诺那魁梧的体型，以己所短攻彼所长，这可不是我们醉人会干的事儿。

沈人醉身为行走诸国的游侠儿，功夫可是顶尖儿的，要不也不敢受人所托行刺当今齐君。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使出太过高明的武功，会带来暴露的危险。所以沈人醉依仗的就是他的身法，灵活的身法与这壮汉缠斗。

在壮汉力士的双臂即将合拢的刹那，沈人醉娇小的身子在双腿轻轻一弹之下，险之又险地避了开去……就这样，沈人醉连续躲闪，那壮汉就像跟在醉人身后的猫，但就是抓不住醉人这只狡猾的老鼠。

在那壮汉力士看来，与天诺相比，眼前这个小子根本不需要他展露什么技巧，他只要把这个人抱起来，直接扔出赛区就行了，结果一连几次出击击，都被沈人醉仗着灵活的身手闪了开去，心中不由大急。

但这几次扑击也是有效果的，沈人醉在几击之下已被逼到赛台边缘。壮汉冷笑一声，猛地扑上去，这一击一定要将这小子扔出去。沈人醉退无可退，那壮汉探掌抓去，牢牢地锁住了他，直接就想一把揪住沈人醉的腰带，把他扔出去。

壮汉一推、一撞、一抱，那柔弱的沈人醉却是纹丝不动。这时沈人醉也发觉这壮汉力士除了身大力沉，无论是技巧还是速度都毫无可取之处，也没有耐心继续磨下去了，也动手了。

此时沈人醉身子咻的一闪，滴溜溜一转，身形其滑如油，直接脱离了壮汉的掌缘，身子一让，已然站到了壮汉的侧面。

这一切在电光火石之间，沈人醉双掌齐出，四两拨千斤，只是轻轻一推，借着壮汉力士奋力前扑的劲道，那庞大的肉身就张牙舞爪地飞了出去。

一掷千斤莫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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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击鞠挑战

那壮汉力士如一团巨大的肉球，带出一阵风啸，足足飞出丈许远，轰然落地，一座肉山迅速地一塌，地皮急颤了几下，一时泥沙俱起，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

场下众人他们只看到壮汉力士纵身扑来，小郎君被逼入绝境，马上就会落败，但没想到沈人醉只是一退一侧让，双掌齐出，就把一座肉山扔出了赛台，反败为胜，以弱胜强！

而在角斗中，最出彩的制胜动作，就是把对方击出场外。

“好啊！好啊！”

“小郎君，真是了得！”

“小帅哥，我爱你！”

“不愧是奴家看上的小清新！”

……

壮汉力士也是难以接受此种结果，自己狮子搏兔，用尽全力，正要把那小子摔个鼻青脸肿之时，谁想刹那之间，胜负易势，狼狈不堪摔倒于地的竟然是自己，仰首望着幽远明净的苍穹上一缕缕飘动的白云，他努力地回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摔出来的。

牙公亭子里面，几个妇人仍在斗酒取乐。

“十矢九进，终于有一矢没有投进，呵呵，姒儿，这回好运气用完了，可该你饮了。”

妩媚少妇嫣然一笑，打趣的对那素玉罗衫的女子说着。

这时站在亭外的一个素色侍女忽地“噗哧”一笑，失声道：“这一个狗吃屎，摔得真是凄惨！哈哈……”

妩媚少妇眉梢轻轻一扬，问道：“凝子，在看什么有趣的事儿呢？”

那素色侍女应该是这妩媚少妇的贴身丫头，回身施礼后，笑嘻嘻地道：“那边有赏景游河的人起了争执，双方较量力士角斗之术，其中一个胖得像只狗熊，另一个却瘦得比猴儿还精乖，奴婢本以为必然是狗熊获胜，谁知猴儿偏偏赢了狗熊，当真有趣极了！”

妩媚少妇失笑道：“你个死丫头，怎么学个话儿都学不明白！”

说着懒洋洋地挥一挥手，吩咐道：“撤去围幔轻纱吧，咱们瞧个热闹儿吧！”

妩媚少妇一声令下，帐围子立即缓缓撤开。

只见天诺手下那些泼皮兄弟口不饶人，趁机极尽讥笑嘲讽之事，他们说的尽是些市井俚语，哪有几句好听的，把那力士损得气炸了肺，偏偏不知该如何应对，对方俱是口齿伶俐之辈，又有五六人之多，喳喳说个不听。

姒儿见下方一番吵闹，缓缓而道：“市井儿就是聒噪！”

“姒儿妹妹，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就是市井生活的乐趣所在哩。”

“姐姐，你如此有兴致，要不我们也去凑凑热闹！”那叫姒儿的眸子一亮，有了注意。

那叫离姜的妩媚少妇随即浅笑一声，流连复苏如春景，启笑娇媚容倾城：“我们这里可没有角斗的力士！”

“我可不看那粗鲁的力士角斗……姐姐不是喜欢鞠球吗，我们就和那群市井儿来一场击鞠比赛，想来是极有趣的。”

“嗯……那我们让谁上场，可不能丢了王家的脸面。”

那姒儿微微一笑，拢了拢一头青丝，嘴角含着丝丝笑意，却并不言语，静静的看着亭侧的一人。

“哦，我倒是忘记了，还有我们的王宫第一蹴鞠高手，裴纨在此！有他在，我们就大可放心了……”

裴纨会意，带着几个侍卫走下了亭去。

裴纨对天诺等人作了一揖，说道：各位兄弟，相扑角力，原本就是为给各位贵人消闲解闷、图个乐呵……如今我家主人见各位兄弟这般勇猛，也想图个乐子，希望来一场击鞠比赛，若能讨了我家主人的欢喜，一定会有重重的奖赏……”

遥儿见这里已有众人围观，那田营到此地应该是维持秩序，怎么到现在还不见其人，于是给天诺打了个眼色，让他再拖延一下时间。

天诺心领神会，也是对裴纨一拱手道：“我兄弟几人恰也喜好击鞠，大家同在洛水河畔赏游，也算一场缘份。来一场击鞠比赛是极好的，输赢无妨，只是散心解闷嘛。”

李氏夫人见她极欣赏的那个大汉要与人击鞠，已然心中振奋，一双媚目在他结实的胸肌上溜了一圈，展颜对身边的几人说笑道：“我们来买个彩头，本夫人出五千钱押那壮实大汉进球，苏夫人、郑夫人，你们如何？”

“哟，这么快，就盯上了猎物，那家伙如此壮实，李夫人，你吃得消吗？”有夫人打趣道。

那两个妇人只图乐呵，至于是输是赢，哪里放在她们心上，立即纷纷答应，“两千、三千”的押了钱。

这时节能够有牛车出行就是一件及其显露身份的事儿了，骑马击鞠的运动，往往在军队才常见，因为击鞠有助于训练骑兵的高速机动性和团结协作性，所以各诸侯国，尤以五个霸主诸侯国都在大力促进开展这项运动。

而在民间，这击鞠算是一项最为顶级的奢华运动了，只有真正的王侯贵族才能时时赏玩。所以围观的群众一听，刚结束精彩的力士角斗，又有击鞠开始，一时轰然叫好，聚集围观者者甚众。

击鞠在士大夫中颇为流行，十年前的球王郑玉，击鞠时被赞为“驰骤击拂，风驱电逝”，被誉为周地第一击鞠高手。甚至一些“柳腰”女子也能跨鞍挥杖，只是女子击鞠多为骑驴，称“驴鞠”。

击鞠就是骑马打球，亦称做马球。平常人家买不起马，少有骑马的机会，故而马术不精，于是就打步球，人与人之间踢球，所以最为普及的不是击鞠，而是蹴鞠。

如今，王公贵族、士子书生、军中将士尽皆喜欢蹴鞠，就连许多大家闺秀包括皇城里的宫娥都精擅蹴鞠游戏。

那牙公亭中的那位妩媚少妇离姜就及热衷于蹴鞠，年轻之时，还亲自上场，甚至还代表齐国与楚国进行了一场国家比赛。当时盛况还一一在目，不曾忘记：

女弟子队数十人人，衣四色，绣罗宽衫，系锦带，踢绣球，球不离足，足不离球，华庭观赏，万人瞻仰。

妩媚少妇还在那场盛况空前的蹴鞠比赛中，与他的夫君结缘，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想造化弄人……

时下，王侯之家都建有蹴鞠场，一些顶级的达官显贵甚至在自己的府邸附近还建有马球场。这时节的蹴鞠场比现代的标准足球场略小一些，但建造质量极其考究，绿草如茵，平望如砥，下看若镜。

达官贵人兴致起来，常常亲自上阵，与奴隶和家仆同场对阵，他们对蹴鞠的痴迷，丝毫不亚于现代人对足球的酷爱，甚至尤有过之。

眼下这个临时球场，当然就不可能那么讲究了，他们用一些简单的竿子做球门，在地上划线为球场，如此就地取材，很快就布置妥当了。击鞠骑的马一个个马尾打上了结，双方的球员也都穿戴整齐，准备入场。

天诺连同他手下的五名昆仑奴儿也才六人，而这时候击鞠双方最少也要出场七人，所以天诺准备请个外援。

其实如果加上沈人醉倒是刚刚够人数，不过……

沈人醉不懂角斗，更加的不懂击鞠，因为他是游侠儿，行走诸国，来去如风，真是很少接触这些贵族运动。所以一看见那两道剑眉漆黑如墨的家伙来挑战击鞠的时候，醉人便自动自觉地退到了一边。

奈何，却有人盯上他了，就是那落败的壮汉力士，此人诨号余大山。

余大山方才被沈人醉摔得很惨，在他想来，这小子一开始说什么不懂角斗，又是现场讲解又是当场学习，根本就是故意示弱于人，诳骗了自己上当。如今自己丢了好大一个脸，心中已是恨极了他。

现在见沈人醉连马都未备，料想他是真的不精于击鞠，这余大山眼珠溜溜儿地一转，便与那名肥男力士同伴低声耳语了几句，那人微微点头，趁人不注意，便牵着马走过去，对沈人醉道：“小兄弟，你的角斗之术如此出神入化，想必击鞠之术也自不凡，我们是真的想目睹一番阁下的球技，如何？”

沈人醉笑道：“惭愧，在下马术还行，但确是不懂击鞠。”

那人仰天打个哈哈，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冷冷地道：“方才你也说不懂角斗，结果还不是干净利落地击败了余大山，小郎君也是堂堂七尺男儿，太过谦虚那就是虚伪了。”

这时，一旁的裴纨也注意到了这里，他也开口对沈人醉道：“阁下刚才的四两拨千斤，用的恰到好处，不过也就是欺负那壮汉是笨拙之人。你如果有兴趣的话，咱们在球场一较高下，那几个昆仑奴不够看啊……”那淡淡的语气，似目空一切，冷淡中透出一股傲娇之气。

沈人醉本是不计较输赢，但裴纨的淡淡挑衅语气，让他冷眸一转，似有一道寒光射出，眼神清冽的直视着眼前之人。

两人就这样静静对视，若有一种无形的压力，两道犀利目光触及之处，透散着丝丝细小如针的锋芒，扎的一旁的肥男家伙心里一慌，不自觉的退后了几步。

半晌，沈人醉锐气内敛，微微扬起唇角，轻轻笑了笑，很好脾气地应道：“在下实在是不懂击鞠，不过……既然兄台如此要求，那在下试试好了，咱们球场上一较高下！”平淡的话语透出无穷的自信。

一场击鞠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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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扮猪吃虎？

那裴纨面如冠玉、玉树临风、气度翩翩，确有一番不凡风采。

沈人醉肤色古铜，狂野不拘，邪魅性感，也有一抹放荡不拘的气度。

两人针尖对麦芒，擦肩而过，各自回队准备。

天诺将他们的对话都听在耳中，待那裴纨走开后，马上靠近沈人醉，也不称呼“沈总管”了，直接安慰道：“沈兄弟，你不用担心，这又不是一对一的挑战，我手下的兄弟都是勇猛之辈，一定给你找回场子。你不擅长击鞠，就只管骑在马上做做样子就好，输赢全与你没有干系，看兄弟们打他个片甲不留……”

击鞠的球门分为单门和双门两种，单球门是在木板墙下方开一个一尺见方的小洞，洞后结有网囊，以各队入球多少计算胜负，一般女子比赛常用单球门，因为单球门的球场运动量较小，而双球门的打法则与现代相仿了，双方各立一个丈余高的球门，以球击过对方球门为胜。

击鞠所用的球呈鲜红色，大小如拳，球杖则是一根长丈许，顶端呈半弦月形的击杖，沈人醉也拿了一根球杖，翻身上了一匹马，天诺持球站在中线，手中高举红球，睨着双方，突然向上一抛，那红球便先升后降，向地面落下。

“开球!”击鞠就此开始了。

“砰——”

裴纨迅雷闪电般一挥球杖，将降落在地上的鞠球直接大力一击，朝着对方的球门方向飞去。

裴纨第一次出击得手，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小的们，你们速速跟上，助我进球！”

喊罢，一抖缰绳催马前奔，高喝：“驾——”

马蹄飞奔，尘土飞扬，疾追旋转飞行中的鞠球而去。

拳头大小的鞠球，皮囊填充着硬物而制成，颜色鲜红，更似五彩斑斓。

一击而飞出，鞠球像是一道红光，极为醒目直奔沈人醉这方的场地。

天诺见着被裴纨小子抢了先机，暗暗咒骂了一句该死，然后冲着己方地盘上的三人喊道：“拦截，拦截，不能让他进球！”

这个时候，裴纨身后二人火速策马跟了上来，三人如一个三角箭头策马追着鞠球杀入了对方的地盘。两人掩护，那裴纨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带着鞠球杀到门前。

鞠球再次腾空而起，裴纨转动球杖，朝着球门方向轻轻一挥而出，鞠球如一道流星般飞射而去，应声入网。

裴纨拔得头筹，整个进球行云流水，由不得人不赞叹。

……比赛接着开始，又见场中弥漫尘烟，马蹄轰轰如雷，飞奔不止。

这时天诺三人兵分三路，各自追着裴纨这边的三名球员，准备隔开他们，好让他们不得做出配合。

但裴纨身边的球员都是宫廷侍卫中挑选出的专业击鞠队员，无论天诺三人怎么拦截，他们都有办法绕出包围。

“砰——”又是一声闷响，鞠球又是腾空而起，朝着天诺的方向飞去。

那裴纨好似算准了鞠球的落点，居然呼喝着胯下白马，拼命一阵狂奔，精准地在鞠球落地之前，对准了球门方向，狠狠挥出一杖。

鞠球一触而就，划出一道弧线，完美地落入球门之内。

二比零！

好凶残的裴纨小子，打得天诺队毫无还手之力。

“喝！”

天诺血性爆发，膀子一甩，大吼一声：“给老子拼了！”

再次开球，那红球尚未落地，天诺和对方一个球员便大喝一声，双双策马急冲上去，手中弦月球杖呼地一声同时击向那枚朱红色的圆球……

……

沈人醉的确不曾接触过马球，所以到了场上，他便真当起了摆设，勒马一停，一动不动，看起了个热闹。

击鞠的主力是天诺和他手下的五个兄弟，但是对方也看出他是最弱的一环。也许是目前二比零领先，傲娇的情绪高涨，有心让沈人醉出丑，因此在防守的时候，对天诺等人看得甚紧，以人盯人、甚至两人盯一人的法子，只在沈人醉一个方向露出一个空档，逼着他们把球传给醉人。

天诺等人知道这沈人醉根本不会打球，哪肯传球给他，以致连连失球，每失一球，双方便交换场地再战，无论怎么换，沈人醉都不用动，因为他根本就是骑着马站在中线上，任他风吹浪打,我自巍然不动。

两方队员战得热火朝天，而沈人醉这人却在“宠辱不惊，看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云卷云舒”，成了球场一道独特的风景。

如此几个回合下来，双方比分已经变成了六比一，天诺这一队大比分落后，弄得众人急躁泛滥，满腔郁闷怒火无处发泄。

这一次天诺再次得球，马蹄生风，直冲对方球门，却被两名对手联手截住去路，进攻无门。这时候正望见正在梦游般闲适的沈人醉，迫于无奈，他只好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把球传给了沈人醉。

鞠球迎面飞来，沈人醉有些怕怕，不敢出杖接球，驾驭者马儿一个侧身，那鞠球直接一个直飞到了场外，险些打中围观的人，引得观众一阵讪笑，尤以那壮汉力士余大山笑得最欢，似乎找回了自己的场子，扬眉吐气了一般。

抛给天诺一个纯纯的笑容，有些羞涩的道：“不好意思，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好了！现在我们正式开始！”

天诺等人一阵冷汗，都已经进行大半时了，己方都已经六比一大比分落后了，这厮还在神游，真想一脚将其踹回自己老家爪哇国去。

但是当沈人醉一方的球员再一次被围追堵截，无可奈何之下，只得把把球传给醉人时。这一次，沈人醉出手了，一记潇洒的挥杆，直接将鞠球击飞，那球化作流光，攸然穿过敌我双方几名队员，准确地落在了天诺的马前。

天诺一愣，陡然反应过来，连忙催动胯下马儿，奔驰如风，风驰电掣控制着鞠球，朝着对方的地盘奔去。这一击球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天诺趁着敌队后方空虚，轻轻一击，球应声入门，比分变成了六比二。

“轰——”场边观众一阵喧哗，几乎每个人都以为沈人醉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因此当鞠球再次被迫传到他脚下时，没有人会想到他能再度打出一个好球，然而当他一杖挥出，这个球又一次选准了空档、选对了人，比分由此变成了六比三。

这一下，每一个人都相信他是扮猪吃虎，所谓的不会打马球是故意作态了。

“原来，这骑马击鞠这么简单！”沈人醉自言自语。

裴纨一方的一个球员正好在一旁经过，听到这句话有跳上他的马，把他掐死的冲动。如果击鞠简单，他们这些宫廷侍卫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才艰难的获得现在水平。如果击鞠简单，那叫他们情何以堪啊！

其实，我们的醉人真的不会打马球，真的不会哟。

但是，他会一种盛行于游侠儿间叫做“探丸”的游戏。

游侠儿探丸游戏，是用藤枝编成的一种空心藤球，玩法极为随意，可以用手击打，用脚踢，也可以用木棍击打。数十丈之远处立有一个网囊，游戏者只要把球击入网囊中，便算赢。

这种探丸球戏竞争性并不高，而注重于技巧性，根本就是这些游侠儿闲极无聊用来消磨时光的一种游戏。但是由于这种球很轻，所以想要把球运用自如，就需要相当高的控球技巧。

而这醉人恰恰就是一个探丸高手。

适应了击鞠的场地和规则，了解了这鞠球的重量和硬度，沈人醉这个探丸高手就开始发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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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男神之战

初升的骄阳，慢慢腾空，阳光穿过薄薄云雾，透过树叶间的空隙，一缕缕地洒满在了击鞠场中。

被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连续助攻两球，裴纨这边也打出了真火，但心底再也不敢轻视那沈人醉小子。

只听得蹄声如雷，裴纨乘马疾风般卷来，人似虎，马如龙。坐下的那匹白骏高头长腿，通体白毛，奔到场中，阳光照映下，白光闪闪，好不耀眼。一头凌乱的长发系于脑后，迎风飒飒甚是英姿勃勃，很是傲娇，小娘子只看一眼便醉了。

场下一众老妈妈小丫头见裴纨这风骚阵势，已然接近狂热状态，眸中都是桃花闪耀。

大半场下来，围观的观众分成了两排，尤以那些犯花痴的小娘子为主。

一派支持这冷冷傲娇的“白马王子”裴纨，是谓“高冷派”；一派誓死捍卫不正经击鞠，有些邪魅性感的沈人醉，谓之“**派”。

两派由相互的看不顺眼到大声争执，比之这场上的激烈击鞠比赛还要热闹上几分。

牙公亭中，三个妇人也在激烈讨论。

那六旬老妇笑着道：“你们二人看看，这场击鞠比赛谁会胜了？”

“那当然是裴纨，裴纨一定会胜的！”那叫姒儿的巧然轻笑，眉目如苏，眸里溢出点点情意，说得很是笃定。

那叫离姜的妩媚少妇朱唇轻启，呵气如兰，白皙皓齿显露恰到好处，微微望之，就会顿生倾慕之情，只听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缓缓而道：“我看不一定，那小郎君倒是很惹人喜爱，也许会有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哩……”

……

这时击鞠场上，裴纨单骑闯关，一阵旋风似的骑马带球冲到了门前，只见裴纨球杖轻轻一勾，将地上的鞠球带起，潇洒飘逸地挥起球杖，对准球门方向，冲鞠球奋力一击，球如一道流星飞火撞入门内。

七比三！

好勇猛的孤单英雄，好精彩的击鞠进球！

那叫姒儿的兴奋的直接跳了起来，全然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场上的裴纨手中球杖遥指场地一边的沈人醉，叫阵道：“小兄弟，你如果现在认输，那还来得及。如果再打下去，纵是你想告饶，也为时晚矣!”

沈人醉还未回答，天诺不假思索地抢先冷笑道：“认输?做你的春秋大梦。咱们兄弟，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这些昆仑奴儿都是些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儿，虽然天诺也看出了这裴纨身份不一般，但此时场上交锋正酣，他可不会弱了气场。

天诺这番话像是说给自己听，也似在为自己身后的兄弟打气。

那裴纨没有说话，只是深深望了天诺一眼，重重的道：“那既然如此，我们就来分个胜负吧！”

这时候才听见沈人醉轻轻嘀咕了一声：“傲娇的瘪犊子，你有你的车马炮，我有我的过墙梯。鹿死谁手，未尝可知!”

裴纨扭头，道：“你说什么？”

“我说鹿死谁手，未尝可知!”沈人醉一字一句的道。

裴纨与沈人醉勒马对立，中间还有个散发彪悍气息的天诺。一时间，场上战意盎然，气如长虹，紧张激烈的气氛向四周的观众碾压而去。

双方，再次展开了防守与进攻，其激烈程度升级再升级——

有了沈人醉这个生力军的爆发，天诺队补齐了短板，场中局势，顿时来了大逆转，天诺队有追上来的趋势。

一番较技之后，大比分落差徐徐回升，七比四，七比五，八比五，八比六……

鞠球又进门了，这次进的又是裴纨队的球门，这一球是天诺手下的兄弟阿拉打进。

比分变为八比七，还有一球就可以追平了。

场外，支持天诺队的**派“粉丝”又爆出一阵叫好之声，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唤。

沈人醉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一番艰苦追赶，终于只剩下一分了。

马球也是一种运动，是运动就离不了身体的灵活性、柔韧性、协调性的运用和对力量的支配、对反应速度的要求以及对分析判断能力的要求。这些方面，沈人醉不管是作为一个探丸高手，还是一个武术高手，都已达到了一个马球手的最高标准。

他所欠缺的，是对击鞠球杖的生疏。所以只消他稍稍掌握一些这方面的知识，就远远超越了这些马球专业球员。再加上以他顶尖功夫高手的眼力，只要飞快地扫一眼，就能准确地判断出全场形势，找出对方的薄弱点，球到了他的杖下，就一定能又准又稳又快地传给他想传的人。

天诺们发现了沈人醉这块差点被埋没的“真金”，也很快改变了打法，他们以沈人醉为核心展开了反扑，才有一时间整个赛场的形势陡转，比分被迅速追上。

如果天诺知道这样一句话，一定会兴奋的吼出：

谁人横刀跃马，唯我沈大将军也。

马球激烈的竞赛氛围当中，沈人醉与裴纨抢尽了全场的风头，尤以那醉人为甚，他几乎以一己之力把比赛的悬念拖到了最后。

裴纨已经进了五球，沈人醉也进了四球。

齐人酷爱马球运动，裴纨与沈人醉这一刻已然变成了观众心中的球神，这场比赛发展到后来，双方争抢的一切努力，都只是为双方的灵魂人物做辅垫，狂热的“粉丝们”只为他们二人喝彩。

“围住他，围住他，不要他突破！”天诺怒吼，但又是一个球传到了裴纨马下，天诺一方几名球员在球到达裴纨的刹那，就已拨马赶来，呼啦一下将他团团围在中央。

由于被这几名对方球员的严密包围，裴纨视线受阻，很难准确地把球传到己方队员脚下，带球突围不得，传球又看不见人。

观众们的呐喊声停下了，所有的人都想看看，他们心目中的球神准备如何应对这个场面，他的奇迹之杖是否会再度诞生奇迹。

裴纨的“高冷派”粉丝这时多么希望他突然灵光附体，杀出重围，策马狂奔，带球疾冲，过五关斩六将，直接杀向对方的球门……

观众狂吼、欢呼声之中，裴纨动了！

他没有策马带球前冲，也没有寻找队员传球出去，他直接一挥杖，是重重一挥杖，鞠球便从包围他的对方队员头顶掠过，化成了一道虹光，划着一道弧线，仿佛一颗彗星般横亘于长空之中。

所有人都仰起头，向空中看去，目光追随着那道红光移动着，从这颗球一飞出去，人们就从角度上知道，它不是传给任何一人的。难道是裴纨自知这一球无法准确地传出，所以存心破坏，想要让球出界？

随即，他们就目瞪口呆地发现，那团化作红色流光的虚影，竟然径直飞向了对方的球门……

站在中场，直接射门？

超远距离射门！这个打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要知道要超远距离射门，这不是力大无穷就能办到的，臂力要大，更要使得一手巧力，那球不是被击出去的，是要被球杖抄起来旋到一个最易发力的角度时抛出去的，唯其如此，才能准确的远距离命中目标。

可是抄球时要柔，抛球时要刚，刚柔力道运用之妙存乎一心，这可不是懂得它的道理就一定能够办得到的。

众人屏住了呼吸，直直的追随着球的轨迹。

鞠球擦过球门框，只需一丝一毫就可进入球门，但总归没有打进球门，那鞠球落在地上弹动几下，滚出了边界。

裴纨惊天一杖挥出，球化流光，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中，直接射向对方的大门，但遗憾的是球没进。

天诺抹了一把冷汗，真是逃过一劫，没想到这傲娇小子如此阴险，这一球要是进了，恐怕天诺队也没机会翻盘了。

天诺转头场外，凝望了一下身边不远的一处案桌，桌上摆着一尊香炉，香炉中插着一根檀香。那檀香乃是用来计时，香灭，则赛事终。而此时，檀香已经快燃到了底部，眼瞅着就要……

所以，天诺队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沈人醉当仁不让，那裴纨的超远距离一击给他刺激了，他冲着几人低语道：“诸位，檀香快烧尽了，咱们必须抓紧时间，这一球是这场比赛的最后一球了。天诺兄在前面为我开路，剩下的所有兄弟都去把那傲娇小子防住，不要让他挪动一丝一毫，剩下的就交给我！”

鞠球再次飞起，沈人醉动了，身如游龙，化成一道电光，灵活的穿梭在围拦他的队伍之中。

而此时裴纨被团团围住，这无赖的打法，只得让他看着这可恶的醉人一个人上演单骑闯关的独角戏。

没有了裴纨的防守，哪还有人是他的一合之敌，球杆一挥，鞠球应声朝前飞去，球颜色五彩斑斓，腾飞之余划起一道绚丽的弧线。

“哐当!”球也擦着门框，不过是内门框，进了！！

这最后一球，沈人醉挥杆击入。他又瞟了一眼案桌上那尊香炉中的檀香，恰恰灰烬熄灭时。

八比八！终于追上了，比赛平局!

围观的人群疯狂地欢呼起来，沈人醉进球之时，球杖定格于空的刹那英姿；还有那裴纨挥杖击球，球化流光的超远距离射门的神技，这些都深深地印在了他们的脑海之中。

遥儿也早已经被这精彩激烈的比赛吸引，默默注视着比赛，此时含笑着挑起了大指，不知是给沈人醉的，还是给裴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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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齐国牡丹！

要说这洛水春晓之畔的小秀山是叠出来的，不如说它是摆出来的，它摆得那样平稳，那样舒服，那样可人心意儿。在那山中的一方隙地，只几块石头、几丛竹，就够人流连一番，回首望去，平缓小山顶上的牙公亭一角飞檐、山底只一步即可跨过的小桥流水，才使人记起这牙公亭修筑于上的小秀山是一座假山哩。

流水曲曲，清风拂面，悠悠泛音，似鱼跃水面偶然溅起的浪花，此景此景足可以假乱真。

牙公亭中。

“裴纨，应该是裴纨赢的！”那叫姒儿的义愤填膺的模样，说到这儿，她偷瞄了一眼最上首的老妇人，发现对方脸色也随之阴沉了下来。见状，姒儿心中更加的窃喜，继续道：“这些市井小儿，完全就是下烂招数耍无赖，哪有这样围住人击鞠的，应该统统抓起来杀头……”

老妇人听罢，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姒儿，阴沉的脸色突然轻声一笑，瞬间如天气放晴了一般，而后摇头说道：“姒儿，你这可是太偏心了哟!他们的战术完全符合击鞠规则，没有哪一条规定对方不能多个人围住裴纨吧，再说，我们这些侍卫都是顶尖的击鞠队员，而对方又只是些市井儿，以强打弱，这又当如何算?”

“啊?”姒儿惊呼一声，不知道为何这老妇人会态度如此改变，而且好像有些责怪自己偏心的意思。难道是最近阿爹亲近裴纨太过明显，被这老妇发觉了。

就在她琢磨间，老妇人继续悠悠说道：“既然我们的侍卫们实力如此之强，为何市井儿们就不能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手段应对呢?我看很好嘛，特别是那清秀小子在此番比赛中，不仅展现了不畏强敌，坚韧不屈，一往直前的良好心态，而且有勇有谋，可圈可点，正是我大齐朝廷，江山社稷需要的人才嘛!”

说完，再也不理弯腰在前的姒儿，双手负背仪态翩翩地抬足离去，边走还不忘称赞：“好，很好，非常好嘛!”

待得老妇人走远，姒儿已经弯腰低头几乎垂到地上，一动不动。

不过她的后背，却已经被惊得冷汗涔涔，脑中久久盘旋着老妇人刚才这番话，始终琢磨不出到底有何用意。

大家也许已经猜出来了，这老妇人就是齐国之主田七娘，也是这姒儿的姑母。说田七娘是个狠婆娘吧，那是一定没错的，她不当杀自己的儿子，杀自己夫家姜氏宗姓，就连自己的娘家田氏也没有放过，杀起来也是毫不手软的。

这田姒儿的父母被田七娘流放经年，她比较幸运，被田七娘网开一面，自小在宫中与那叫离姜的一起长大，也算是半个公主。不过田姒儿有过悲惨的童年，对那田氏母老虎，有没有恨不知道，但至少是没有爱的。

伴君如伴虎，一言不适，足可丧命，甚至连累家族，尤其是这喜怒无常的女大王。这几日，这叫姒儿的有些得意忘形了。

云端轻笑，惊醒了千片万片的新叶

燕子轻掠，留下了千层万层的细波

在这柔和的美景之中，一场惊天的男神之战拉下帷幕，围观群众渐渐散去。

战斗已经结束，裴纨与沈人醉勒马而立，相对无言。也许是英雄惺惺相惜，那裴纨嘴角轻轻咧了一下，对沈人醉抛来了一个笑容，没想到这傲娇高冷的男子也会露出笑容。沈人醉还未反应过来，那裴纨就策马而去，奔向追赶上田七娘的车驾。

裴纨不知道的是，其实这是他与沈人醉的第二次交手。

沈人醉见裴纨潇洒离去，笑了笑，催促胯下大马，去追那颗红球，原以为醉人与这并肩作战的骏马已经有了一定的默契，没料到骏马这厮打了个很响亮的鼻儿，理都未理醉人的催促，摇头摆尾地走到一边，自顾啃草去了。

醉人无奈，只得自己下马向那颗红色鞠球飞出的方向走去。

在沈人醉与裴纨激烈交手，奔驰在“绿茵场”的时候，那穿着大红牡丹锦彩衣裳的艳媚少妇，也就是当日碧玉湖畔引得众才子疯狂的穆夫人，已经走下了牙公亭，来到了场地一侧，因为她在小秀山顶，见到那飞奔的身影，让她如此熟悉，魂牵梦绕……

日落西山宿，落花逐水飘。有人说“世间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的重逢。”而时光也总是那么的清绝，注定的逃不过，失去的也不再回来。虽然是天之骄子，但光阴给她留余的，只是无边的回忆，几年风雨，汇聚成雀跃的浪花于心底翻起记忆的涟漪，每当再回首过往，特别是那无助的一幕，她还是还是会被如海的片段砸伤……

此时穆夫人香腮淼淼，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上，赫然正轻轻托着那枚红球。

她的五指如玉，涂着豆蔻的指甲很长，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贵气。此刻，那枚红色的球静静地停在她玉一样的手掌中，球被阳光照着，红光似乎能映透她的掌背。

她轻轻旋转着鞠球，凝眸看向那个朝她走来的俊俏儿郎。

沈人醉此时也看见了这手拿红球，美艳不可方物的少妇。若隐若现罥烟眉，似嗔似喜含情目，娇俏玲珑挺秀鼻，不点自红樱桃唇，肤若凝脂，颊似粉霞，不盈一握的柳腰娉婷袅娜，水光潋滟之中，倾国倾城之貌隐约幻现。

醉人刚要迈步上前，几个锦袍大汉就攸地闪出来，伸手拦住了他的去路。这几个人看起来都是下人身份，但是一个个都是身着襕袍，锦带缠腰，头上戴着丝织的幞头，透着一股不凡的贵气。

再看他们个个身材魁悟，目中精芒隐隐，显然都不是好相与。由仆知主，几个家仆已是如此作派，主人身份可想而知。根据沈人醉游走江湖的经验，这种做派的不是巨富就是权贵，开罪不得。忙站定身子，长揖道：“在下失手，把球打了过来，惊扰了贵人，还请恕罪。”

妩媚少妇淡淡一笑，托着那红球的手掌轻轻地摇了摇，拦住沈人醉的几个锦袍汉子立即退后几步，让开了道路。沈人醉举步上前，隔着两丈多远，再度躬身揖礼道：“请贵人赐还马球。”

美妇人淡淡地笑道：“如果我不还呢？”

她的声音微微有些低哑，带着些微的磁性，说话时节奏矜持而舒缓，清丽如云，顽皮中带着可爱。

沈人醉没料到这美妇人居然会如此回答调笑，一时有些愣住。

美妇见他呆呆的样子，嫣然一下，目中异采一闪，略过此节，有些诧异地道：“你的击鞠是怎么练的，球技在我齐国足可进入前十了。”

沈人醉道：“击鞠么，在下这是头一回。”听见美女夸奖，醉人又有些本性流露，浪浪的自得了一回。

美妇目中微微露出一丝讶色，回首对一素罗衫子的女子笑道：“九梅，初次击鞠，便有这般身手的，你见过么。”

这名为九梅，是内卫五朵金花之首，也是田七娘手中利剑梅花卫的首领，其地位仅在裴纨之下。

九梅莞尔道：“从不曾见过，如果这位小郎没有说谎的话，当真是一位击鞠奇才了！我们的裴总管恐怕也比之不上哟。”

美妇微微一笑，不知为何，肯定地道：“他没有说谎。”说着，她转回头来，一双精亮的眸子往沈人醉身上一照，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美丽的女人一双眼睛似乎有洞彻人心的魔力，沈人醉直觉地感到一种威胁感。

美妇轻轻转动手中的红球，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只听他幽幽而道：“你虽是初次接触击鞠，但却极有这方面的天分，我有心召你入我府中，以后专心习练击鞠，你可愿意？“

她的剪水双眸才轻轻扬起，有让人不忍拒绝的魅力。

沈人醉就是捡个球，但没料到有这么一出。他飞快地扫了眼这妩媚少妇，暗暗揣测着她的身份，谨慎地答道：“小可是个懒散惯了的人，浪荡游侠儿，可不习惯到贵人府上当差做事。”

美妇蛾眉一挑，尚未再言，旁边那九梅已嫣然道：“小郎，先别忙着拒绝。这位贵人可是真正的贵人，贵不可言的贵人，呵呵，你若能得她的青睐，与你可是一场莫大的机缘，大得你做梦都想象不到。”

杨帆笑了笑，道：“在下胸无大志，不求富贵，但求温饱，温饱之余，能得自由，游游走走，足矣。”

美妇人眸波中微微漾出笑意，道：“小郎莫急着拒绝，你不妨再考虑考虑，若是改了主意，可来寻我。”

说完一个眼神递出去，一个锦袍大汉已向杨帆递出了一样东西，东西入手，沉甸甸的，沈人醉定睛一看，却是一枚铜制的鱼符，简洁的鱼纹造型却勾勒出了“鱼跃龙门”的气势。

当沈人醉抬眼看见铜质鱼符正面的大大刻字之时，一时热血冲上脑门，因为那铜质鱼符，正正的刻着三个大字：公主府

而在齐国，只有一位公主。

沈人醉霍然抬头，愕然看向那位美少妇。

她脸上似笑非笑，嘴角边带着一丝幽怨，肌肤胜雪，娇美无比，容色绝丽，不可逼视，有一股动人心魄的气韵。

她，难道就是那位齐君嫡女，夫人中的夫人，齐国牡丹离姜吗？

（美女姐姐出场，请各位小娘子收藏推荐一下哩！居然只有7票推荐，可怜可怜，这么精彩的情节没人欣赏，泪崩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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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离姜心殇

要亲眼见过这齐国牡丹穆离姜，才知道什么叫天生尤物——而且是尤物中的尤物，她完全属于那种让男人第一眼看到就会两眼充血，恨不得眼珠子夺眶而出贴到她身上去的那种女人。

这穆夫人对自己的气质韵味乃至美貌是极为自信的，她相信有自己的招揽，任何男人都是无法决绝的。那号称临安第一才子的侯无忌追求自己已经两年了，死缠烂打之下，让人有些恼烦，但不可否认的是有一个如此优秀的年轻俊杰迷恋自己，心底深处还是有些洋洋自得的……

开始之时，穆夫人不出所料地从沈人醉眼中看到了震惊、欣赏和刹那的迷醉，她微笑着，正等着预期之中的惊喜和拜谢，然而他那目光只是刹那便又换成了一片清明，就像河堤下的那道洛水一样，清澈明净。

“人各有志，安能强求？”

“小子性喜自由，散漫惯了的人，实在难受规矩约束……”

“贵人的好意，小子心领了。”

居然被这小郎委婉的拒绝了，正因这拒绝，反倒让这倾国倾城，艳媚天下的穆离姜心中泛起了一丝涟漪。要知道堂堂公主府的腰牌可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得到的哩。

沈人醉深深震惊此美少妇的身份，但瞬间恢复了清明。醉人这厮前不久才刺杀了人家的老母，即使有这腰牌，也不敢去这公主府上，即使他号称“千面醉仙”，如果被发现了，有一千条命那也是逃脱不得。

沈人醉没有点破穆离姜的身份，只是将腰牌托起，恭恭敬敬地退还。那九梅有些诧异，突地恍然，失笑道：你这小郎，想是不识得字，呵呵，你可知道在你面前的这位就是……”

醉人本就是装傻，哪敢让她点明，于是长揖一礼，打断她的话道：“请贵人赐还马球，在下不敢打扰贵人游兴。”

九梅微微一窒，神色间便有些恚意。穆夫人眸子一亮，不免饶有兴致地深深扫了他一眼，在击鞠比赛之时，穆夫人在小秀山牙公亭中见沈人醉的身形有些熟悉，才回主动走下来，方才她的目光虽然放在沈人醉身上，实际上根本没有把沈人醉看进眼里，能叫她看进眼里的男人着实不多。

此时嘴角暗然一笑，犹如轻水般的眸子显得格外清明，仔细打量开去，却看出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沈人醉的相貌很俊俏，俊俏的过于秀气。外表看起来好象放荡不拘，但眼里不经意流露出的精光让人不敢小看。一头乌黑茂密的头发，一双淡眉下却是一对细长的桃花眼，充满了多情，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沦陷进去……

穆夫人情不自禁地想起了一个男人，她唯一爱过的那个男人。

记得初次与他相识，他穿着一身箭袖短打，从蹴鞠场上走下来，谈笑自若，一脸阳光，他坏坏的说：“小娘子，敢不敢跟哥哥赛一场，输了可要嫁给阿哥我哦……”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自己便是这齐国小公主，他只知自己是蹴鞠场上的小女将，可以与他争锋。

那时的他，依稀便是这般岁数，这般模样。

那时的他荡荡的笑，坏坏的语气，一下子就将自己吸引住，而后喜欢，迷恋，不可自拔……

而那个男人，三年前却已经死在寇卿宫的大狱，说是上吊自杀，谁知道哩……

穆夫人心中一殇，越看越觉得这沈人醉便是他，她深深地望了沈人醉一眼，手一扬，将那枚红球抛了回去。

红球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而又醉人的红线，准确地落在了沈人醉手中。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反倒让沈人醉一怔。心中莫名的一动，一道长虹袭来，手中接住了一只红球，怎么感觉像接住了穆夫人抛来的绣球一般。

沈人醉没有多做犹豫，退出三步，抱拳一揖，转身便走。

“慢着！”

穆夫人突然又开口唤住了他，醉人止步回身，恭声问道：“不知贵人还有什么吩咐？”

穆夫人面上潺潺笑意似要融入轻和的微风，只见她玉手轻轻拍了一下，贴身小丫鬟端来一只漆金木觞，穆夫人轻轻拈起这只盛满葡萄美酒的漆金木觞，慢慢放到身畔的洛水之中，那觞沿着曲折的河水漂流下去，一直飘到沈人醉身边。这是当时人的一种劝酒游戏，临河赏景，掘地为池，引河入流入，再放酒杯与水中，飘到谁的面前，谁便自饮一杯。

穆夫人嫣然道：“小郎，请酒。”

沈人醉也不客气，向她拱一拱手，俯身拾起木觞，将一觞酒满饮而尽，抱拳道：“好酒！”

他本就风.流韵致，此时漾着另人目眩的笑容，与那照耀在洛水上的阳光一样明净照人。

九梅看看离去的沈人醉，再看看仍然注视着他背影的穆夫人，以袖掩口，轻轻笑道：“公主可是相中了那个小郎么？”

九梅以袖掩口这个动作是极优雅极俏皮的，小儿女情态尽溢，但其又是成熟貌美，“萝莉”与“御姐”气质揉捏在一起，一时风姿动人。

两个妩媚女人并肩而立，香艳争春，倒把这洛水春晓的景致也比了下去。

穆夫人莫言，也没有看她，目光只是投注在那远去的小郎身上，淡淡地道：“每年五国击鞠争霸赛，我齐国参赛球队实力虽强，但却连续两年败于那楚蛮子手上，今年春暖花开之时还是要赛球的，这少郎若是好生调.教一番，说不定能助我齐国夺一个魁首回来，扬眉吐气！”

九梅耳观鼻，鼻观心，作为在王宫浸淫多年的角色，哪能没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九梅自是不相信穆夫人这般说辞的，只当她是口是心非，微微垂下了眼睛，心中暗暗生起了一番计较。

沈人醉回来的时候，一场好戏已经开始了。

下人侍女们围成一圈，翘首看着热闹，陪同李氏夫人出游的几位贵妇人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怎么看都有点幸灾乐祸的意味。

沈人醉急忙分开人群往前走，那些家仆下人一见是这位球场明星回来了，倒是甚为礼让，沈人醉走进人群，就见遥儿与李夫人对面而立。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李夫人仿佛一只斗架的公鸡，怒发冲冠，遥儿却是巧笑嫣然，一脸的心平气和。

而他们中间站立了一个精壮的男人，那就是天诺这厮。

原来李夫人一看见力士角斗场上，健壮如野牛的天诺就暗自倾心，接着看见他在击鞠场上横冲直撞，无人可挡的风采之后，更是隐隐有些不可自拔。趁着球赛结束的间隙，就找到了天诺，表明的自己的钦慕和喜爱之情，愿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好吧，李夫人没有这么委婉，她很直接，她很豪放。总的意思就是老娘看上你了，想养着你，不知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去，只要把老娘伺候舒坦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但没料到，这，这可口的彪形大汉，居然是抢了自己先前的先前小宠物陈世美的富豪千金凯莉的奴仆。

堂堂贵人之身委屈求爱，但**却是仇人的奴仆，这是李氏母大虫自己找鞋往脸上抽，以遥儿的犀利，自然要好好挖苦一番。

“天诺兄，有吃有喝，还有如饥似渴的老娘子暖床，可以一试哩……”沈人醉打趣天诺道。

“呃……”看着李夫人那肥美的身形，想着李夫人的**不羁作风，天诺隔夜饭在喉头打转。

这次是李夫人自取其辱，她说与遥儿不过。气愤之下，一脚踢向一旁的青石子，不料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李夫人在众人的哄笑之声中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时，恼羞成怒想找回场子，不料一眨眼遥儿一行人已傲然离开，不见了踪影。

李夫人正羞恼万分，无处发泄的当口儿，她那替代陈世美的新找的小鲜肉，清新小面首，正“嗷嗷嗷”泪眼迷离，我见犹怜的哀鸣着走了回来，有条腿一瘸一拐的，回到李夫人身边，便贴着她的身，仰起脸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原来这面首小郎君见这李夫人一门心思都在魁梧大汉天诺身上，于是嫉怒之下，干脆走了开来。没想到这厮见到了穆夫人的妩媚模样儿，整个人骨头都酥了，当即就想装作一个**才子一般上去搭讪。

这等俗物憨货，穆夫人都懒得正眼瞧瞧。纠缠之下，穆夫人的护卫直接就把他揍了回来。

李夫人勃然大怒，她快气疯了，今儿真是事事不顺，打狗还得看主人哩。

她气势汹汹地冲向穆夫人，隔着老远就尖声大叫道：“是哪个混帐东西打伤了本夫人的小心肝，给我站出来！”

一个襕袍大汉应声而出，挺身站立，高声道：“就是我打了你家的小畜牲，你待怎样！”

李夫人正待继续展现自己的骂功，不料近前抬头，差点吓得魂飞魄散，“卟嗵”一声就跪了下去，以额触地，颤声说道：“奴婢不知公主在此，冒犯了公主殿下，恕罪、恕罪！”

离姜公主已经成年，早就嫁人生子，她现在是穆夫人。李氏夫人的母亲只是其幼时的乳母，而且是众多乳母中的之一……嘿！平时李夫人也只是拉大旗作虎皮，蒙一蒙外面的人。此时见到正主，那还敢放肆。

穆夫人倒是有些诧异，仔细看了看，对她全无印象，不禁纳罕地问道：“你认得我？你是什么人？”

李夫人战战兢兢地答道：“奴婢是王氏之女李金莲，去年曾随阿母赴公主府拜寿，有幸蒙公主召见，谒见公主玉颜。”

“王氏之女……李金莲？”

穆夫人侧着头想了想，忽然露出恍然之色，也不知是否记起来这回事。

“方才……是怎么回事？”穆夫人问道。

李金莲吞吞吐吐，哪敢回答。

穆夫人见她吱吱唔唔的样，联想到方才所见的那幕情景，已约略猜出了一些，神色便冷下来，缓缓说道：“你夫婿是有爵位在身吗，要不你怎敢自称夫人？”

“夫人”这个词，在当时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自称的，至少也要夫家受封个男爵，才可以勉强称夫人，李金莲的夫婿已过世多年，她一直孀居在家，那还有人受封爵位？

被穆夫人这么一问，李金莲更加惶恐，颤声道：“是，是是，奴婢狂妄，奴婢……有罪！”

穆夫人哼了一声，也难得计较，冷冷地摆了摆手，李金莲这才如释重负，慌忙拜了三拜，起身急急退下。

这李金莲连遭曲折，应该会有所收敛了。

游人渐渐散去，穆夫人今日撞见与自己的那个他如此神似的沈人醉，早已经沉浸到过去无可自拔……

一枕清霜伴，今夜且做良宵

纵使望穿秋水，也只是日日重复思念

清晨帘幕卷轻霜，呵手试梅妆

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当知有来日方长，浮生便不会再寂寥

（那时的王侯嫡女也是称为公子的，是谓女公子，为了写作需要，这里改为公主的称号，嘻嘻……求收藏，求推荐！上了分类推荐榜，每日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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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复仇女神

人潮涌动，总会一样迷路的游侠儿在寻找着不寂寞。街面中带着初春木叶的清香，风中的寒意，虽更重，但天地间却是和平而宁静的。

司母大街，遥儿与沈人醉并肩行走在人群当中，沈人醉手中牵着一匹马。

今天遥儿依旧是一身男装。头戴浑脱帽，身穿小翻领的窄袖袍，脚下是一双透空软锦鞋，微微露出一截条纹小口裤，显得干净利落。而沈人醉则穿着一袭绣绿纹的紫长袍，外罩一件亮绸面的乳白色对襟袄背子。袍脚上翻，塞进腰间的白玉腰带中，脚上穿着白鹿皮靴，方便骑马。

这身长袍劲装，是标准的游侠儿打扮。

沈人醉站住脚步，回身对遥儿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就此分手吧。”

遥儿凝视着沈人醉，欲言又止。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光并不算长，可他们共同的经历却着实丰富，她一直认为这死醉人只是她生命中一个无足轻重的过客，直到临别之际，却忽然有了一丝不舍。

遥儿站定身子，挥去心中隐隐的一丝惆怅，千言万语化作轻声一句：“一路保重！”

沈人醉思索了一下，说道：“此一别，或许再会之期遥遥不可期，临行之际，我有一言相告。”

遥儿微微有些意外，道：“你说。”

沈人醉柔声道：“以后，遇事当三思而后行，有些事情，不是刀剑就能解决的，多动脑子，说不定事情就能迎刃而解，切不可像这次一样，头脑一热，便想豁出命去。”

遥儿笑了，她点了点头，道：“你的话，我记住了。”别人的关心总会让遥儿的心里暖暖的，因为她有过残忍的童年，她缺亲人和爱……

“临行之际，我也有一言相告。”遥儿也说道。

沈人醉也有些意外，道：“你说。”

遥儿说道：“再大的人情也大不过自己的命，生命总归是自己的，以后不要再做那等九死一生的冒险之事了。”

沈人醉一笑：“诺！”

“醉人，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时很好看。虽然坏坏的，但真的很好看哩……”遥儿用她那双清澈明净的眸子，久久地凝视着沈人醉，轻语道。

被遥儿夸奖，沈人醉这厮又装模作样的不好意思起来，好像很腼腆的样子，这娇羞的小模样让遥儿忽尔灿然一笑，如同烟花乍亮。

两人的笑一时冲淡了离别的愁绪。

“你的话，我记住了！”两人同时答道。

沈人醉脆声说罢，扳鞍上马，缰绳挽了三挽，一磕马镫，便扬长而去，再没回头。

遥儿看着他的身影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消失在人群涌动中……

遥儿眸子闪过一抹厉色，尽除这离别愁绪。她拐过两条长街之后，忽然一折身，便闪进了一条巷弄。

遥儿还要去做一件大事！

月亮被涌来的黑云遮盖，只从厚厚的云层后面透出一层含混的暗色光晕来。风在高高的树顶摇晃着，发出一阵阵庞然缓慢的沙沙声，像是头顶移动着沙漠般的树海，衬托着静谧的夜。

此时街巷再看不见一个行人。

但仍然有一些酒肆**华灯高照，丝竹歌乐，在夜色中袅袅地飘荡着靡靡之音。

遥儿的小屋里，一灯如豆，静谧到了极点。一只老鼠从墙角探头探脑了一番，似乎也因为这种异常的静谧而有些不安，它吱吱地叫了两声，最终放弃了打算，返身钻回了墙洞。

遥儿一身利落的短打黑衣劲装，昏暗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遥儿神色肃穆，她跪坐于地，正在做复仇最后的准备。

她拈出一口锋利的短刀，用指肚试了试锋利的刀刃，插进腰间最易拔出的位置，然后又取出一口小剑，轻轻插进绑腿。最后，她又拿出一张面具，那张面具青面、赤眉，戴上后就想罩着一层饥饿的青黄色的薄皮，在夜色下看来异常可怖。

这是沈人醉的绝技“古穷易骨术”所要用到的一样工具，遥儿只习得皮毛，但对今晚需要所做之事来说，已经足矣。

遥儿把面具轻轻放在膝上，挥掌熄了烛火，闭上双眼，静静地等候着。

“梆！梆梆！”

敲更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传来，每一声就像重重的鼓槌击打着遥儿的心脏。

遥儿的思绪在血色中激荡：满山满谷奔跑逃命的人群，冷酷的士兵如猎人般追逐捕杀着他们，箭矢和刀锋之下，一具具倒下的尸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更有遥儿的阿爹和阿娘，还有那调皮可爱的子逍弟弟……

“子逍，一会我们就别到处乱跑了，免得爹娘担心。待会采些野菜山磨就回去，让你尝尝阿姐的手艺！”

“那……那要用炖的。”

“好，听子逍的，炖蘑菇。”

“里边还要放大肥鸡。”

“成，再放一只大肥鸡，你这小馋猫。”

长久以来，这一幕幕遥儿都不敢触碰，不敢想起，因为一碰就疼，痛彻心扉。

而此时，若水人家深处的事儿如潮水般涌来……画面一转，一个凹目鹰鼻的青袍文官勒马伫于高坡，冷酷地喝令：“杀！杀光！一个也不许放过！”

……遥儿的身子猛地震动了一下，双眼蓦地张开，昏暗的室内仿佛倏然闪过两道电芒，然后那精芒又渐渐敛去，变得平平无奇。

遥儿所修上乘武道，修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心性。虽是一介女流，但她的心性，比大多数男子都要沉稳、凝重。

“以谋为上，先谋而后动！”这是祖爷教她文韬武略时曾经讲解过的一句话，那时这句话完全被她当成了耳旁风，可不知怎地，现在却常常能够想起。

夜色愈加深沉，遥儿把面具轻轻扣在脸上，她缓缓站起，幽灵似的闪出了房间，融于夜色之中，这时可没有沈人醉再来阻止。

一间古朴典雅的书房。

两侧书架上放着一些古玩器具，还有一些文史典籍。

墙下，一张曲足卷耳几案，案上摆着一盏罩纱灯，纸墨笔砚和一摞卷宗。

案后盘膝坐着寇卿宫的第三号人物刑司郎田营，他背后有一扇巨大的字屏，上面龙飞凤舞，书写着一行墨迹淋漓的大字：

用国者，义立而王，信立而霸，上可以王，下可以霸，以霸道辅王道……

看样子这田营虽是文官，却不是信奉儒家学说，由这背后所写大字推之，这厮居然推崇的是“霸道”，信奉的是武力和拳头。

田营将一页卷宗看完，微微眯起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看着面前那份合拢的卷宗，捋着胡须，陷入悠悠的沉思当中。

最近，齐君田七娘异动频频。以这寇狱宫为例，二号人物司狱郎柳幽丕不知何原因，直接被废黜……难道是因为他与姜氏诸君关系密切的原因？司狱郎被废黜，自己是否有机会更进一步哩？

这时，一条人影鬼魅般地翻进了刑司郎田营家的院子。

这宅院富丽堂皇，占地数亩，但是在夜间同样静寂一片，府中各处地方只在一些廊苑转折处挂着灯笼，灯笼在晚风中轻轻地摇动着，发出黯淡的光。

这时候许多大户人家建造住宅还没有一定之规，他们会依据不同的地势地理，或者依照主人不同的兴趣爱好来建造房屋，因此房舍的建筑格局不尽相同，无法轻易地根据经验来判断主人的起居之处在哪里。

白日之时，遥儿也只是在外围探查了一番。加之自幼远赴海外，对这内陆大户人家的豪宅格局更是不甚了然，但她有耐心，潜入田宅之后，遥儿并没有急于行动，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忽然，她在一丛花树后停下了，敏锐地发现廊角有一盏灯，灯下有一只大黑狗正懒洋洋地趴伏着。遥儿的眉头微微地皱了起来，田家养有恶犬，这却是个麻烦。如果被它汪汪地叫上几声，引起护院人守夜人的注意，那就大为不妙了。

遥儿小心翼翼地靠近了一些，隔得还远，那只黑狗便忽地抬头，左右看看，警觉地嗅了嗅鼻子，似乎察觉了什么异样。

遥儿立即站住，没有再往前走，她本想弄死这只守夜犬，但是刚想行动，心中忽又一动，倏地想到一个问题：田营位高权重，他的府中防范不可能过于松懈。此处既有守夜犬，可有守夜人么？

鬼小六站在桂花树下，已经站了很久。

夜风有些凉，他裹紧了披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满树桂花，甜香四溢，嗅起来颇为提神。

街上传来隐隐的梆子声，花小钱侧耳听了一下，快三更了，再有一会就该换班了，他已经站了很久，脚已有些酸乏，他想跃到桂花树上去小憩一会。

鬼小六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如果太累了，他都会跃上这棵桂树歇憩一下，所以他对这棵桂树已了如指掌，他根本不用抬头，就能清楚地知道这棵桂树的样子，知道那里有一根横枝，能够承担他的重量，坐在那里还很舒服。

鬼小六的身手不错，一个旱地拔葱，就跃起一丈来高，然后他就伸出手去，手伸出去应该正好碰到一根横枝，只消伸手一攀，便可引体向上，腰肢一扭，就正好坐在枝干上，背倚大树，嗅着花香。

可是这一次有些意外，他的身子刚刚跃起，便感觉肩头一沉，嘴被人紧紧掩住，一柄刀刃紧紧扼住了自己的后背，只要稍一用力，自己的小命休矣。

他重新落回地面，背后已经多了一个人，月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地上出现了一双人影。

“噤声！如果你不想死！”这是一个沙哑沧桑的声音，但听得出来这是一个中年人。

“侠士何人，可知这里是寇狱宫田司郎的府邸？”

鬼小六立即亮出了自家主人的身份，他希望对方是个神偷大盗一类的人物，一时不明这座府邸主人的身份底细误闯进来。

贼不与官斗，不厌麻烦与官府作对的贼毕竟还是少数，而田营是执掌司法刑狱的官员，大盗窃贼们更是会退避三舍。

可惜他失望了，那沧桑低沉的声音沙哑地道：“某正是为那田营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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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讨债讨债！

夜色朦胧，只有沙沙的风吹树叶响声，存托的夜更加寂静。

鬼小六微微转动着眼睛，迟疑道：“侠士找我们老爷所谓何事？”

后面的沧桑声音“嘿嘿”两声，道：“你以为某会告诉你么？”话音落下，身后的刀刃抵的更紧了，让这鬼小六有些吃疼。

鬼小六连忙讨饶道：“小人只是看家护院，赚口饭吃，上有老下有下，没做过丧天害理的事，还请侠士大爷手下留情啊……”

“某与你无冤无仇，岂会多造杀孽！我还想给自己的孩儿多积些阴福呢。只要你乖乖听话，我问你答，必不伤你！”

那鬼小六连连点头。

“说！田营住在院子何处？”

“何……何处，郎中已经就寝了！”

“寝于何处？”

“后宅第一进院落的正房里。”

“好，你带某去！”

鬼小六顿时默然不语，有些犹豫。这时只听背后那人冷笑道：“命是自己的，如果你想尽忠职守，那也随你，也许田营大人心善的话，也许会记得多予你家人一些抚恤。”说着，背后的刀刃一用力，马上就要扎入后背，鬼小六大骇，赶紧道：“我说实话，老爷他……他还在书房！”

背后之人低低哼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在撒谎，带某去，带到地方，自然饶你性命！否则，必取你的狗命！”

“好吧，小的答应便是，希望侠士……且莫食言！”

“某一向守诺！”

鬼小六欲往前去，后面的人反应过来，陡然把他往后一带，冷冷的声音又道：“慢着，你先解决了那只黑狗。”

鬼小六苦着脸道：“小的该如何解决……”

“不要告诉我，你跟它不熟！守夜人与守夜犬不熟，岂非成了笑话！”

鬼小六本想利用这守夜犬预警，看来最后一线希望也破灭了，无奈之下，只得扬声唤道：“旺财！旺财！”

这头黑狗居然名叫旺财，站在鬼小六身后的遥儿一阵无语，这年头十只狗有九只都叫“旺财”，还有一只叫“来福”。

叫“旺财”的大黑狗这时听到鬼小六呼唤，便摇头摆尾地跑过来。

畜牲毕竟是畜牲，智商无法与人相比，虽然它的六识异常灵敏，哪怕是高来高去的游侠儿也避不开它的耳目，但是此刻入侵者就在眼前，却因为有熟人相伴，它就完全无法分辨敌我了。

有鬼小六带路，两个人走到后苑，穿过一个月亮门，在花圃丛中沿一条小径又向左去，小径尽头出现了一座小楼，楼上隐隐露出一扇亮着灯光的窗子。

鬼小六站住脚步，道：“就是这里。”

“楼里除了田营，还有何人？”

“这个，小人就不知道了，不过平素老爷处理公事，身边只带一个书童侍候茶水，取纸研墨的。”

“好！如果你没有撒谎，我保证你可以看到明天早上的太阳。”话音刚落，鬼小六耳后便是一震，整个人往地上一瘫，完全失去了知觉。

田营正在审阅有关关内侯姜纠的孙子姜业菁谋反一案。

关内侯姜纠可谓是齐国第一侯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齐文公临终所托的顾命大臣之首，曾经与田七娘联合执政齐国。年仅二十就出将入相，被朝廷倚为柱石，公子纠的名号也响彻诸国。现在虽然年事已高，但正因有他在，才保的姜氏宗火不灭。

当初齐文公姜重耳欲立田七娘为王后，朝中一班权臣竭力反对，当时是掌握军权的姜纠在关键时刻表态支持，这才使田七娘顺利册封为王后。

所以当时田七娘与姜纠一家关系极好，如同一家人一般。可惜蜜月总会过去的，到后来田七娘威权日重，崛起再无人可挡之时，大肆诛杀姜齐宗室，贬黜、杀戮忠于姜齐宗室的大夫臣子。

因为有一段香火情在，所以田七娘对姜纠还算礼重，但姜纠的嫡孙子，已袭爵中英伯的姜业菁还是被贬去了南象郡，这是与楚蛮之地接壤的地方。

也许是祖先英雄儿混蛋,姜业菁在那南象郡不知是闲的发慌，还是被祖先的荣光冲昏了头脑。

他与同样遭贬的一班姜姓宗室一番商议，就打起匡扶姜齐的旗号开始反田，这一过程中，楚国也隐隐在背后支持。

那“官三代”姜业菁本以为打着正统姜氏的旗号，又有外援，打进临安城，活捉田七娘指日可待，正在做着自己的从龙之功，拥立新王的春秋大梦之时，结果没多久就失败了，除了少数闻风逃逸，隐姓埋名才得以漏网，包括姜业菁在内其余尽皆遭到诛戮。

盛怒之中的田七娘不但下诏追削了姜纠三代的官爵，还将姜纠一族打入大狱，如果以谋反之罪论处，又是数百颗脑袋落地。

田营当然知道，田七娘虽是一个妇人，却不是睚眦必报的狭隘小人，她雄才大略，做任何事都有她的用意，她不会无端地伸出她的利爪，只为炫耀她的威风，亦或只是为了发泄心头的愤怒。

她的一切作为，都有着极深远的意义，以上种种，就是为了杀鸡儆猴。近年来，姜氏动作频频，不甘被一妇人夺取齐国权柄；北边的燕国，南边的楚国也是虎视眈眈，女人坐天下，旷古未有，难呐。不用酷厉手段，安能叫天下英豪雌伏？

残酷手段就是为了坐稳这天下。诛杀姜齐宗室，甚至连自己的儿子、孙子都杀掉，是为了这一目的；诛杀姜齐忠臣，同样是为了剪除障碍。而今，姜纠之孙谋反，真相已明，证据确凿，何以田七娘还要叫寇狱宫再审？

田七娘的真正目的……如此行事，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田营身为寇狱宫三号人物，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这纷繁乱局之中，到底该如何自处?田营在暗暗思索。

如今田七娘爪牙里面共有四大酷吏，分别是周仙孜、柳幽丕、俊下臣、田营。表面上，这四人沆瀣一气，同为天下公敌，但是他们内部又有派系。

周仙孜和柳幽丕都是世家子，祖上不是公卿就是大夫。这两个人都是官宦世家，是以彼此交好，结成一派。而俊下臣和田营不过是市井出生，田营好歹还是个读书人，而那俊下臣以前则是个无赖出身，倚仗告密媚上而得官。

这四人两派表面客客气气，私下里争权争宠的厉害。

如今柳幽丕已经下狱，田营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张扬己派势力的好机会。如果能把姜姜业菁谋反的事处理得符合田七娘的心意，那自己成为寇卿宫二号人物指日可待了。

田营苦苦思索着……

楼下，小书童小饭子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惺松地嘟囔道：“老爷又开始熬夜了，害得人家也不得睡！”

话音刚落，他的肩头便出现一只手掌，那只手掌并掌如刀，斜斜一削，小书童就睡了。

火光摇动下，田营很快就拟定了一份名单，这名单之上大多是忠于姜齐或者倾向姜齐之人，田七娘的用意大抵是利用此案或杀或贬姜齐之人，真正将姜氏从齐国连根拔起。

这份名单一定能讨得太后欢心，田营似乎已经看见美好的前程已经在向自己招手，总有一天，自己也能名列上卿大夫之位。

想到得意处，田营伸手去摸茶杯。

这时，遥儿“接替”那小书童小饭子端着热气蒸腾的陶釜走上楼来，正觉有些倦意的杨郎中嗅到一股浓郁的茶香，精神不由一振，他打算今夜挑灯夜战，把这些人选名单全部确定下来，并且罗列好他们的罪名……

田营手不释卷，头也不抬地吩咐道：“饭儿，先斟一杯热茶，再把烛火挑亮一些。”

小书童没有答话，他只是径直走过来，一釜冒着蒸腾热气的茶汤就放到了田营面前。

田营恍然一抬头，赫然看见了一青面赤眉，青黄色的恐怕面容，手骤然一晃，那一釜冒着蒸腾热气的茶汤就此摔到地上。

“你……你是谁？”

“我是来讨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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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若水冤魂

那田营正待反应，就被重重一击打翻在地，挣扎不得。

“嗤！”

一道帷幔被撕成长长的布条，这是一匹南翎郡的水波绫丝绸，极其昂贵，一般的官员府中可没这等好东西，但此是在遥儿手中，这丝绸却成了捆人的好物件。

被绑得紧紧的田营眼中露出嘲讽之色，他已被捆得像个大粽子，这个青面赤眉的夜行人居然还在裁剪布条，怕他破茧而出么？

田营此时并没有多少恐惧之意，事已至此，怕有何用。能够从一普通小吏经过多年的打拼，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他也不知见过了多少大场面，经历过多少腥风血雨，岂会吓得唇白脸青，不克自持。

当遥儿把他绑起来的时候，他就更是放下心来了，根据多年办案经验，对方既然缚而不杀，显然是有所求而来，既有所求，他就不必担心生命危险，至少暂时不用担心。

田营在心中暗想，有什么要求我都先应着，这过后，过后嘛……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厉色。

遥儿见他神色镇定，有些嘲讽的看着自己一再加固捆绑他的绳索，便停下手里的动作，认真的，郑重的缓缓解释道：

“我不是怕你逃走，是怕你吃不住痛，挣脱了绳索。你执掌刑狱多年，应该知道，用刑的时候，受刑者的痛苦是非常巨大的，而这难以忍受的巨痛，可以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发挥出惊人的力量……这力量足以让一个功夫高手心惊……”

娓娓道来的声音依旧是沧桑的，全身上下唯一裸露在外的是遥儿的双手，而她的双手亦不知用什么汁液涂抹过，皱巴巴的一层，就算是田营这种在刑狱方面浸淫多年的老吏，一时也无法看出这双手是属于一个年轻女子的纤纤玉手。

听了遥儿毫无感情却异常郑重的解释，田营心中一突，登时升起一股寒意，终于开始露出恐惧的神色，他太清楚刑罚的残酷了，一个不怕死的人未必不怕刑罚的折磨，残忍的刑罚足以摧毁一个百战沙场、悍不可当的名将的意志。

石头一般坚硬的意志也可以在刑罚折磨下让你融化成水，这是田营作为田七娘坐下四大酷吏之一深信的信条。

看着他眼中露出的浓浓的疑惑和恐惧，遥儿慢条斯理地道：“你别急，一会儿我会问你，如果你能有问必答，那就不必吃皮肉之苦！”

遥儿也不客气，直接端坐在矮几上，矮几上的卷宗、笔墨都已被他扫到地上，她大马金刀地坐在几案上，田营跪在她的面前，双手反缚，仿佛一个受审的囚徒。

遥儿把布带搓成类似绳索的样子，用手抻了抻，对它的结实程度很满意，这才起身走到田营背后，把它勒在田营脸上，左绕右绕，片刻间就做成了一个类似马嚼头似的东西，一端拉在他的手里，另一端勒在田营的嘴巴上，只要一拉紧，田营就休想叫出声来，这叫“一环扣”，是行走江湖必备的技能。

遥儿的刀已收回腰间，她不敢握在手里，只要尖刀在手，看到田营那张酷厉森严的脸，看着他鼻翼下那两道深深的丑恶皱纹，遥儿就有种一刀切下他头颅的冲动。

但是她不能，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知道凶手绝不只是田营一个人。

她想知道，那个挥刀斩杀无数乡亲的将军是谁？他们当年还只是小小的将校，小小的文官，他们背后真正的主使者是谁？这一切答案，都要从眼前这个人身上寻找。

她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要屠灭隐居于世的若水村，到底是为什么？他们好端端地生活在那个山谷里，与世无争，不管是遥儿的父母，还是小村里的其他人，全都是那么善良，她从未见他们害过什么人，为什么突然就冲出一群人来，残忍地把他们杀掉。

那是一群山贼，一群强盗，一群恶魔！他们把若水村践踏成废墟之后，一把大火把这个小村庄数百口性命的冤屈从人世间抹去！

而现在，唯一的幸存者遥儿就要替这数百冤魂报仇，报仇！

遥儿抬起脚来，抓地虎的靴尖狠狠地踏在田营的肩头，田营闷哼一声，便向前栽去，他的额头还未重重地触及地板，遥儿使劲一拉手中的丝帛嚼头，他的身子就悬停在那儿。

遥儿弯腰掏出他的塞口布，沉声道：“你现在可以说话了，如果你想做个糊涂鬼，那就大声喊，我会毫不犹豫地给你一刀！”

田营狼狈地弯着腰跪在地上，嘴里套着嚼头，一种牲口般受人驱使的感觉让他感到异常羞辱，他强压着心头的愤怒，喘息地问道：“你是谁，我们之间有什么仇？”

“不共戴天之仇！”

田营嘶哑地一笑，傲然道：“笑话！寇卿宫监理天下刑狱，作奸犯科之辈，落在本官手中，自然要严惩不贷！若是普天下罪犯家眷都来找本官寻仇，哪里还轮得到你？”

“哦……你就代表着正义？”

“我问心无愧！”

只听遥儿缓缓地道：“南翎郡有一座小小的山谷叫龙首山，龙首山里有一个小村子叫若水村，村子里面有百十户人家，我想知道，他们犯了什么罪，要受到屠村的惩罚，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南翎郡，龙首山，若水村……

田营的神色充满了疑惑，似乎几百条人命的惨案，已经被他这个大人物忘得干干净净，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身子突然一震，浑身冰凉。

那一日血与火之后，他再也不敢想起的事，失声道：“啊！南翎郡！你是什么人？”

遥儿手上一紧，勒住了嚼头，情绪也有些失控，她厉声道：“是我在问你，说！”

田营的头在遥儿用力之下，砰地一声磕在地板上，他也不觉得疼，喘息着问道：“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你是……公子兰一党？”

“公子兰？”

遥儿一怔，这不是田七娘的长子吗？不过在成为她登上王位的绊脚石的时候，已经被她毫不犹豫地杀掉了。

只听田营口中勒着绳索，含糊不清地嘶笑道：“……以为，那村子已经化为废墟，所有……所有的人都被杀光了，想不到……竟然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遥儿森然道：“老天留我一命，正是为了你今日的报应。田营，到底是谁指使你去的，快说！”

遥儿脚下用力，田营被他踩得整个人跪趴在地上，脸颊斜挨着地板，口水禁不住地流出来，异常的狼狈。他呼呼地喘息着道：“为什么要有人指使，难道就不可以是我要去杀人？”

“你？”遥儿冷笑道。“你不配！你当时只是一条狗，一条受人驱使的狗！”

面对遥儿的嘲讽，田营只是狰狞着面孔嘿嘿冷笑，不再言语。

遥儿厉色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了。”她勒紧手里的绳子，脚仍死死踩在田营的颈背之间，让他的头高高地昂起，田营马上恐惧地发现，这青面人手中已举起那只热气蒸腾的陶釜。

“说不说？”

田营脸上的肌肉恐惧的不断抽搐着，但他依旧死死地咬紧牙关，当他知道对方来自何处时，他就知道今日之局不会善解。如果他不肯招出心中的秘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旦招出真相，他就绝无幸理。

遥儿冷笑着，手中的陶釜一点点地倾斜过来，田营的眼睛越睁越大，瞳孔恐惧地缩成针尖般大小。釜中的沸汤化成一条线，从空中淋下来，泛着腾腾的热气撒向田营的额头。田营霍地闭紧了双眼，沸汤尚未及身，就恐惧地扭动、嘶吼起来。

这不能怪遥儿心狠，比起他们做过的事来说，这狠毒不及万一，从小的噩梦之中，总有那芹芹姐被抛起的头颅……

“噗噗噗……”

沸水及身，发出噗噗的响声，田营痛苦的吼声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他被沸汤烫得浑身剧烈发抖，全身肌肉绷紧如钢，遥儿手中的丝皂拧成的绳索非常结实，被他扭动的身子扯得吱吱嘎嘎一阵作响，却没有要断裂的意思。

遥儿的手微微一抬，沸水稍止。

“谁指使你去的？”

田营紧闭双眼，咬着牙摇头，他的额头和脸颊通红一片，一片燎泡迅速从额头浮起来，看着异常可怖。

“我看你嘴硬！”

遥儿手微微一倾，沸汤又滚滚而下，田营就像一条被她踩在靴底的鲶鱼，不停地挣扎、不停地扭动，却始终摆脱不了她的控制，沸水淋漓而下，把她额头的皮淋得翻起来，血水和茶水淌得到处都是。

“说不说？”

噗噗噗……

“说不说？”

噗噗噗……

沸水渐渐移向田营的眼睛，田营剧烈地挣扎了几下，猛地大力一挣，几乎要挣脱了遥儿的控制，然后他就身子一挺，晕死过去了。

遥儿把陶釜放下，松开了他的嚼头，缓缓坐回几案上，面具后面的目光微微地闪烁着，田营的硬气出乎她的预料……

不知道过了多久，田营**一声，悠悠地醒来。他一睁眼，就发觉嘴里的嚼头没了，心中登时狂喜：“那个贼人走了？”

可是马上，他的耳边就响起了那个听着很平和却如魔鬼般可怕的声音：“醒了？现在你肯不肯说？”

田营大骇：“那个恶魔还在！”

此时田营的两只眼睛已经看不到眼皮，满脸都是血泡，两颗眼珠已被沸水烫熟，凸出悬挂在眼眶中，简直如同一只厉鬼，站在他面前的遥儿没有感到一丝害怕，倒有一丝挥之不去的心殇。

遥儿杀过人，恨天之国聚岛而局，最多的就是水匪和海盗，她很小的时候就随着师傅抓住盗贼、平过水匪了，可她从来也没有虐待过人，但是在她的梦里，早已不止一次用尽所能想象的所有办法，虐待过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眼前这个人，这个当日惨剧遥儿唯一清晰见过之人，这个人曾经冷酷地吼出：“杀！一个不留，统统杀掉！”

这句话如一把钢针，常常午夜梦回将她刺醒，那是一种钻心的疼和恐惧！

那一蓬血，那阿姐那飞起的人头，像沸油一般煎着遥儿的心，让她饱受煎熬，再也不复任何恐惧。

“我的眼睛……”田营从喉中发出一声绝望的**，他终于发现了一个无情的现实，那一陶釜滚烫的茶汤将其烫瞎了。

“瞎了，我瞎了，再也做不了官，我的上卿，我的大夫……”田营喃喃自语，精神开始崩溃。

他摸索着，绝望地惨呼道：“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耳边那沧桑冷酷的声音又复响起：“血海深仇，数百条人命，杀了你岂不是便宜了你！你说不说，如果你不说，我不介意继续对你施加所有想得到的酷刑！你是刑狱高手，应该知道，没有人捱得过所有的酷刑……不过么，田司郎可以挑战一下……”

田营浑身发颤，嘶声叫道：“恶魔！恶魔！你是一个恶魔！”

“我不是恶魔！我只想报仇，报仇！呵呵……”这几个字遥儿几乎是咬着压根说出来的。

（报仇！报仇！遥儿吼道；收藏！推荐！小小也吼道。诸君大大支持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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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烈火焚身

夜色愈加深沉浓厚，仿佛也为遥儿的复仇增加了一抹血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房门砰地一声飞起来，撞到了对面的书架上，砸得一片粉碎，两个人影急闯而入，口中厉声喝道：“贼子住手！”

两个护院的家将猛扑过来，两口刀在他们手中大开大阖，霍霍生风。遥儿急急抽出腰间短刀，只听铿铿锵锵一阵响，在两柄刚猛狂烈的朴刀劈砍下，手持短刀的遥儿险之又险地避过一刀刀必杀的刀法，一路退去，退到墙角。

田营听见兵器撞击时，在地上兴奋地蠕动着，强忍着巨痛，语无伦次地嚎叫道：“杀死他！把他给我剁成肉酱……不！我要活的，我要活的，我要亲手宰了他！”

书房内一场凶狠狂猛的恶斗，噼呖啪啦一阵乱响，书架矮几、薄帷长幔纷纷糟殃，整个房间里碎屑横飞，好象刚被飓风吹过一般。

“轰隆隆！”遥儿跃窗而出，留下一道声音：

“狗贼！你这条命注定了是我的，今日暂且寄下，来日再来取之！”

那两个家将衔尾急追，鱼跃出窗，三道人影一前两后，几个纵跃便已经来到大院之中。

“汪！汪汪！”旺财终于尽职尽责地狂吠起来……

梆子声、锣鼓声响作一片，田府各处巡逻的家丁纷纷向这里聚集过来，有家丁张弓搭箭，紧紧地瞄着走马灯般战作一团的三个人，却不敢发射。

三个人走形换位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们的眼力根本跟不上，这一箭射出去，指不定会射到谁的身上。

风杀和雨杀与遥儿一交手，就发觉这个人的武功很高明。

风杀和雨杀是田营最为倚重的两个手下，这么多年来，两人风里来雨里去，为田营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事，是他手中的尖刀。当然，田营也没有亏待这两人……

一寸短，一寸险，遥儿手中是短刀短剑，只是紧紧缠住他们，招呼的尽是身上要害，他们也想退开，让弓箭手把这刺客射成刺猬，然而遥儿缠斗极紧，他们根本脱不了身，现在只要一退，就会被遥儿趁隙刺中，他们只能不断地变换身形，不断地挥刀猛击。

遥儿与两人越缠越紧，身形在霍霍的刀光下渐渐萎缩，似乎马上就要被两口锋利的大刀切得粉碎……

突然遥儿一声娇喝，矮下去的身形乍然暴起，手中的短刀短剑突然爆出比两人手中的大刀更加灿烂绚丽的光芒。

这是小曼的绝技——蚀月烟火！

遥儿短刀幻化出万千刀影，如暴雨狂风般卷过两人，余波向无尽的夜色攻去。遥儿没有如师傅那般经年浸润这“蚀月烟火”绝技，但此时使出对付这两人已然绰绰有余。

一口短刀赫然插在了风杀心口位置，一口短剑也是直直插在雨杀的胸膛之上，短刀短剑直没至柄，遥儿施展的“蚀月烟火”直接贯进了他们的心脏，切断了他们的心脉，这风杀和雨杀命不久矣。

情势急转直下，所有的人都紧张起来，所有的弓手都拉开了弓弦，箭簇前指，随着遥儿的身形移动，慌忙射出了箭矢。

遥儿黑色的身影掠过台阶，掠过门扉，倏然闪到了一侧厢房中去。人影进屋，两扇门扉立即砰然合拢，几枝适时射到的利箭笃笃地钉在门板上，上好的楠木大门被射穿。

所有的人都拿着兵器，举着火把站在那儿，望着地上的两具尸体，心头一阵阵的发寒。

他们正惊慌失措的当口，滚滚浓烟伴着火光从房中冒了出来，刺客纵火烧屋了。紧接着，一处处火头起来，到处都是火光冲天，整个田府在这一天的晚上，灿烂了临安城的夜空。

整个田府乱成了一锅粥，救人的、逃命的、抢救财物的……

哭嚎声、咆哮声、叫骂声……

田家的家将奴仆，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顿时没头苍蝇般乱作一团。

一道黑影左一闪，右一闪，不停地纵火，把整个田府闹得天翻地覆。家丁们在其背后穷追不舍，可黑影时隐时现，在田家这样混乱的环境里如鱼得水，弓箭在这种混乱的情况下完全失去了作用。

救命啊……

救火啊……

快把里面值钱的东西抢出来……

抓刺客……

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中，失去了刺客的踪影。应该是趁乱逃走了，众家丁都松了一口气。

那刺客太凶残了，太疯狂了，家丁们可不愿意与之对敌送命。

此时，田营的书房也起火了。

小饭子带着哭音儿道：“快救火，快救老爷！老爷这里起火了！”

田府中的管事老刘一脸烟熏火燎地出现在书房楼下，也带着哭音儿喊道：“快着些，救老爷出来啊！

这时的房舍多是木制，本来就容易起火，此时大火熊熊，封住了门窗，隔着三四丈远，就得远热浪扑面，炙得面皮生疼，谁敢上前？

老刘举手向天，大吼道：“快救老爷出来！十万钱，赏十万钱呐！”

钱这东西，有命挣也得有命花才成，身边几个家丁假惺惺地泼一盆水，扑两下火还成，叫他们冲进火宅救人，谁肯？大家只当没听到。

现在冲进去，九死一生啊。

房间里的火其实不是太大，外间房里绢制的坐屏已经被高温气浪燎着了，但是家具器物依旧无恙，此刻的房间，就像火帘洞，外边一片火幕，内里却是别有洞天。

田营摸索着走到房间门口，尽管他已经看不见，但是手脚受到的烘烤、呼吸吞入的热浪，依旧使他清楚地意识到，房子里起了大火，田营忍不住大叫起来：“来人呐！快来人呐！”

他曾经觉得已生无可恋，可是当死神真的走到他面前时，他还是感到了由衷的恐惧。

“田大人哩，不必着急，火要烧过来，还要一阵子呢。若水村的人在下面等了你这么多年，也不在乎多等这么一会儿……”

田营的耳畔忽然响起一个沧桑带着些沙哑的声音，这个声音田营实在是太熟悉了，因为刚刚才被这声音的主人折磨了一番。田营惊得一跳，差点儿一跤摔倒。

房间里热浪滚滚，田营却彻骨生寒，声东击西，去而复返，好聪明的计策！

自己到底招惹到了一个什么人？

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田营心中是浓浓的不甘，身子剧烈地发着抖，突然他嘶声问道：“风杀呢？

“死了。”

“雨杀呢？”

“也死了。”

沧桑的声音轻轻地笑：“此外，你这幢宅子正在着火，等到天亮的时候，你的府邸就会变成一片废墟……”

田营嘶声大叫起来：“卑鄙，混蛋！”

“这是天道茫茫，报应不爽！”耳畔的声音很温柔：“这场火其实一点都不大，烧掉的也不过就是你田家的一幢宅子，对整个临安城来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影响，不会影响到别人家，甚至对你自己的亲人和家人，都没有多少影响……”

外堂已经开始燃烧起来，门窗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就象过年的爆竹一样。

田营气得浑身都发起抖来，厉声道：“你给我滚开，滚开！”

遥儿继续悠然道：“你死了，你的娘子可以改嫁，你的家人奴仆，也可以收拾收拾，另投他人了……还有你这个宅院，等它烧成一片白地以后，或许这里会在你的尸骨上面重新盖一幢豪宅……而你，将会没人记起，逐渐被遗忘……”

田营的身体在发抖，遥儿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深深地刺在他的心里，遥儿所说的每一句话，无疑都有很大的可能会变为现实，正因如此，那种愤怒和悲伤，远比他身体上的痛苦更叫他难以忍受。

他是威权极重，手掌生杀大权的寇卿宫三号人物，他不能接受这种命运！

他在发抖，抖得像秋天的一片黄叶，遥儿的声音渐渐冷下来，就像一阵萧瑟的秋风，从他身上刮过，也是像在自言自语：“而我呢？田大人，您放的那一把火，烧的却是我的天，烧掉了我所拥有的一切！”

“那天！是我摔伤，在家养了三个月后第一次出门。那只可恶的鹅将军追着我和子逍弟弟一路狂跑，子逍弟弟后来还背着我哩，他背上的汗味真好闻……”

“那天！阿爹阿娘，还说去地里干活……现在想来，他们都不是普通人，但那恬淡的生活，他们相濡以沫，很幸福，很快乐……”

“那天！芹芹姐姐正在阳光下绣嫁衣，还被我调笑了……”

“那天！是狗子还是剩子啊？正在野地里放羊哩，时间实在太久远了，我都快忘记这些小伙伴的名字了……”

随着遥儿的喃喃自诉，她的眼里渐渐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她看着已站立不稳的田营，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却像映着一块冰似的寒冷，这人那一天为何会如此残忍啊！

“你一声令下，我的亲人全都死了，我的朋友、邻居也都死了，整整一个村子的人在烈火中化为灰烬……你害死了我全家人，我却只找你一人寻仇，祸不及你妻女，你比我要幸运多了，你说是不是，田营！”

“你……你不是一个中年人！”

“你……也不是一个男人！”

“你是一个女人！”

田营听着遥儿的话，突然回过神来，连续惊呼了三声。

遥儿静静地道：“对，我是个女孩，我是阿丑，那年我才九岁，拜你所赐，从那一年起，我就成了一个孤儿！也成了一个流浪的乞儿！”

遥儿的声音不再沧桑嘶哑，恢复了清秀的少女嗓音。

田营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他已经知道自己绝无生路，对方不会放过他，又何必再害怕？他毕竟不是一个普通人，这时灵识渐渐清明起来，回想着当初的一切，他根本没资格恨这女子如今所做一切，甚至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这是自作自受！毕竟对方有足够的理由来找他复仇。

“田营，你的性命，就到今天为止了，我来见你，是想问清楚，到底是谁，让你们千里迢迢赶到南翎郡杀人，幕后主使是谁，目的是什么？”

田营沉默片刻，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冷笑，嘲弄地反问道：“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告诉你？”

遥儿道：“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如果你不告诉我，很可能我就永远都查不出若水村血案的真相。”

田营纳闷，冷笑道：“那又怎么样？你查不出真相管我何事？难道血案不能平冤昭雪，我就死不瞑目了？哈哈……”

遥儿没有理他的嘲讽，平静地缓缓道：“那样一来，我就找不到真凶，我找不到真凶，就无法继续查下去，我无法继续查下去，那么……对我而言，固然是一个遗憾，但是我就不会有任何危险，我可以嫁人生子，好好地生活一辈子，而你背后的真正主使，做王侯，做上卿，也可以心安理得地活下去，没有任何危险，直到寿终正寝，享尽一生荣华……而你，除了被他们偶尔记起来，恐怕逢年过节连纸钱都不会给你烧吧……我想，这些，不是你想看到的吧？”

这些话听着有些饶嘴，但是田营听懂了，所以他沉默起来。

田营沉默了很久，火已越烧越近，连遥儿都有了窒息感和灼痛感。时不时的，会有一块燃料的木料从房上砸下来，火星子就扑到他们面前，这幢房子已经快塌了。

遥儿裹起了被子，说道：“本来我想给你一个痛快，现在，你在火中慢慢地燃烧吧，火焰吞噬你的肉体和灵魂时，记得好好想一想，曾经有过多少无辜的人，就是这样死在你的手下，永堕地狱将是你唯一的归属……”

遥儿刚要纵身奔出屋子，田营突然狂笑。

遥儿站住脚步，只听田营尖声道：“姚金铃！仇神机！”

漫天火星中，遥儿追问道：“姚金铃？仇神机？他们是什么人？”

田营疯狂地笑，笑声听着有些像是在哭，他在自言自语般的嘶吼：“哈哈哈……权贵眼中，我田某人也不过就是个鞍前马后的无名小卒，叫我做事，就得做事……哈哈哈哈……”

天边一抹鱼肚白，漫天飞舞的火焰当中，晨昏的钟声敲响了。

满城钟声，掩住了田营府上的哭喊声……

（终于小小的复仇一下，有人说遥儿残忍，但那若水村的几百条生命只有血与火才能解脱，解除遥儿的心结。弱弱的求支持和推荐，有的话，就给了小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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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谷庙小曲

遥儿左闪右躲，趁着大火的混乱，总算没有被人发现。来到了后院的大门处，此时一队人慌乱的跑过，遥儿赶快躲在一块假山石之后。这是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童稚的声音：“你是谁呀？在这里干嘛？”

遥儿一抬头，就看见假山石旁边有一双精致的小鞋，白布袜儿，上边是连珠对鸟纹锦的一件童裙。

因为那人屈膝蹲在假山石下，可以隐约看见裙内是条纹窄腿的一条长裤，扬首细细看去，便见一件绿色的偏襟绢花小袖衫，夹领衬着一张俊俏小脸，头上梳一个梢皮的双鬟髻，原来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儿。

这个小女孩儿大约有六七岁年纪，一双点漆的双眸正好奇地看着遥儿。因为女孩所在的位置山石嶙峋，挡住了从前面方向看过来的视线，所以过往之人不大容易看到她。

遥儿没有回答，打个哈哈，扭头问道：“那小姑娘，你又是谁呢？”

小姑娘幽幽地道：“这里是我家，你说我是谁？”

“哦！原来是田营的女儿？”遥儿心中暗道。

遥儿看她几眼，瞧她鸭蛋清儿似的小脸蛋儿，眉目清秀，眸如点漆，这是一个很漂亮很可爱的小姑娘，再想到老田那副凹目鹰鼻，狰狞丑恶的样子，不禁暗想：恐怕那些大婶大娘们的八卦不是空穴来风，这小姑娘的长相跟她爹还真是不太一样。

遥儿继续问道：“那你躲在这儿干什么？”

小姑娘道：“着火了，我害怕！大家又不理我，我想去找阿爹，又怕阿爹不理我……”

遥儿安慰道：“或许……或许你爹正忙着救火，一会儿就来看你了。”

小姑娘默默地摇摇头，小小年纪，居然一脸忧伤：“阿爹对我不好，从小就不好。连阿娘去看他，阿爹也不许她进去，其实……我从小就很少看见阿爹……”

小丫头左右看了看，抿了抿嘴唇，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地道：“我听人说，我不是阿爹的亲生女儿呢……”

这小丫头话语如此彪悍，遥儿愣在那儿，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对她。小姑娘看看她，又轻轻叹口气，百无聊赖地托起下巴，粉腮被她的小手托起，显得憨态可掬：“大家都是这样，背地里起劲儿地说你，你真想问问他们时，就一个个嘻嘻哈哈，什么话都不肯说了……真是讨厌死了……”

遥儿看着这个似乎不太成熟，比起她的年纪，似乎又太成熟的女孩儿，轻声问道：“你阿爹对你不好，旁人又说你不是他的亲生女儿，那么有人伤害了他，你担不担心他，会不会恨那个害他的人？”

“当然会啊！”

小姑娘的眼帘忽闪忽闪的，认真地答道：“不管阿爹是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总是他养大的呀，我不担心他又去担心谁呢？坏人害了阿爹，我当然要恨那个大坏蛋啦！”

遥儿沉默了一下，重重地点点头，道：“是啊，就算没有生育之恩，还有养育之恩呢。做人，恩，要还！仇，也要报！”

“嗯！”小姑娘用力点头，向她甜甜地笑道：“你说话很对喔！我叫田双荷，你呢？”

遥儿笑了笑，轻声答道：“我姓姜……姜……你叫我……阿丑吧！”

……

遥儿慌不择路之下，一路奔逃悲哀地现自己居然迷路了。

她的肩头受了伤，一只手紧紧地捂住肩头，身上只穿一身小衣，披头散发，无比狼狈。

在她闪身避进房间的刹那，一枝利箭穿过将掩的门缝，射中了她的肩头。一个晚上都处于紧张刺激之中，直到此时才感觉到伤口隐隐有些作疼。

此时晨曦渐明，天色也变得清晰起来，过不了多久应该就会有行人踪影出现了。遥儿必须要找个地方躲藏一下，不然此身打扮出现，是直接告诉众人她就是夜行的贼人。

一路乱窜，遥儿顺着房屋建筑少的方向走了很久，结果更加悲哀地现她来到了一个陌生荒凉的地儿——这里其实已经到了临安的边缘地带，遥儿此时并不知道这一点，不然一定会很自豪于自己的脚力如斯，一个晚上穿越了大半个临安城。

这个地方很荒凉，只有一个同样的荒凉的庙，孤零零的立在哪儿。

在繁华无比的临安城中要找出这样一个荒凉的地方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说荒凉也许并不准确，准确来说是这座庙异常的干净，飞檐梁柱之上连一丝灰尘都看不到。

这庙修建得很是庄严雄伟，遥儿看见的第一看就禁不住把它与森严的王宫联想了起来。只是面前的这座庙要比王宫小了许多，看上去少了几分与天命王权相连的神秘感，多出了几分人世间的苍凉世俗气息。

迎面的正门被漆成了深黑色看上去十分庄严，门上是一方扁扁的横匾，上面写着：“谷神庙”三个大字。

谷神庙，祭祀丰收神灵的地儿。遥儿驻足，看着头顶那三个代表神圣的黄色字，心里涌起了一股难以言表的情绪。

往事一幕幕在脑海跳过，就是在南翎郡那个破烂的谷神庙中，遥儿度过了自己最为悲殇的一段童年，幸而还有那个小乞儿的陪伴……那个和自己相依为命的阿眉。

遥儿永远不会忘记谷神庙中的那恐怖一幕！

遥儿永远会记得阿眉一字一句说出的那一句话：“谁想欺负你，我就打死他！”

这句话掩盖了阿丑的恐惧，让遥儿温暖到如今。

“但如今茫茫人海，我在这，你在哪？阿眉弟弟……”遥儿不禁喃喃自语。

看着这神圣的谷神庙，遥儿不禁产生了一种微微眩晕的感觉也许——也许自己和谷神庙之间隐隐就有某种很神秘的关联，也许在这谷神庙中有一种很奇妙的缘份等着自己吧。

“咕咕……”肚子不合时宜的响起，也许是奔逃一夜，饥饿产生了眩晕感吧。

遥儿抛去杂念，迈步上前，轻轻推开那扇似乎已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的沉重木门，四周一片安静，这偌大的庙宇居然空空如也，别说人影，连一个鸟影也未有……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这谷神庙之时，一声厉喝传来打破了此地的寂静与荒凉。

“快！把整个地方都封锁起来，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进来！”

“闲人免进，有谁敢擅闯，格杀勿论！”

……

骤然的喧嚣之声让遥儿一个激灵，难道是抓自己的官兵，来得如此之快？

遥儿不知道，今儿正是春分时节，谷物下地播种的日子，那些九天之上的王公卿侯都会装模作样的去到谷神庙中祭祀一番，祈祷风调雨顺，谷物丰收。

只见谷神庙前，已经被一群全副武装的人围住，领头的是个中年人，双目深陷，鼻如鹰钩，看着阴鹜气十足。

此时这中年人正在喝退一众儒家仕子，这种祭祀之事，当然是少不了这些谨遵周礼的儒家之人。

谁知那领头中年人神情异常严肃，对这些读书人也是极不客气，一把推了过去，低声喝道：“马上退去，庙中将会来贵人祈福，闲杂人等不得打扰！”这话说得官味十足。

这些读书人都是硬骨头，哪是你一两句话都能吓跑的，这祭祀之事在读书人心中地位甚重，当即就想硬闯。

“啪”的一声轻响。

石阶的表面被一道飞出的影子冲撞，居然扬起来一阵灰尘，一个冲在最前的青年小儒直接被中年人一掌打飞出去。

“你是谁？我们只是想入庙中祈福，你凭什么拦着我们？”儒士们叫嚷。

中年人面无表情，冷冷看着他们，道：“何必管我是谁？我只知道你们再敢向前一步，格杀勿论!"

中年人说完，一旁的手下都“唰唰”的拔出刀，发出冷冷的肃杀之气，众儒家人哪还敢造次，灰溜溜而去……

遥儿听见这一番吵闹，知道不是来捉拿自己，放心下来。但待会有中年人口中的贵人来祭祀，遥儿咳了两声，漂亮的脸上多出了几分不正常的红晕，既然如今出不去，干脆就躲入了谷神庙偏殿之中。

齐国靠海，又兼之平原居多，谷物种植繁盛，一般百姓如果祈福一定不会像那燕国人去拜送子娘娘，更不会像秦国人去拜那些看上去像土财主一样的神灵仙人，他们都是去谷神庙之中祭拜一番。

经久演变下来，这谷神不仅仅是管谷物丰收的神灵，还兼职管姻缘，管赚钱，管做官等等。这谷神是齐国信奉的神灵，所以齐国修建了这座最大的谷神庙，当然这座谷神庙也成了齐国公侯祭天祭神的地方，也不知道遥儿是运气太好还是太倒霉，居然正好躲进了这座谷神庙。

虽然在一般的时日中，这座谷神庙依然对临安的百姓开放，但一般的普通百姓哪里会喜欢这种压力太大的森严感，所以往往都是门口罗雀。

遥儿听见那主殿一阵喧哗，而后又是一阵肃穆，应该就是那贵人前来祭祀了吧……

许久之后主殿内传出声音：“裴总管何在？”

“裴总管到偏殿祈福了……”那中年人是侍卫首领，名叫乌基斯，是北方狄人，此时他小心的答道。

而后主殿寂静无声。

裴纨低着头往偏殿的方向走着，眼角的余光却落在正殿顶上宏伟的奉天坛上，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愁绪，当年那破旧的谷神庙里，一个可爱的小乞儿，一个特别的小偷儿，衣不蔽体，吃了上顿没下顿，却是相亲相爱……

如今锦衣玉食，但裴纨好怀念当初的感觉，还是当初的人。

“阿姐，那一口粥真的很香甜哩！”裴纨喃喃自语道，嘴角不由咧开一丝甜蜜的笑容。

躲在偏殿的遥儿右手还是捂在嘴唇上时不时咳上两声，她先前仔细查看了箭伤，并无大碍。倒是一番斗智斗力，心力耗费过重，大悲大喜之下，有些伤了元气。

咳着，看着，白色手帕上面的点点血痕，遥儿想起了褒姒，想起了南风，想起了施蛮儿，这些以咳嗽闻名的美人儿“咳坛前辈”们，还有经常假装咳嗽的虞七子——咳咳……虞七还是算了，没前面三个咳的凄美。

这谷神庙偏殿是一个稍小一些的一方天地，被一方青色石墙围着，里面除了祭台和神像再无其他。

在偏殿的正中摆着一方香案，香案极为宽大，上面有淡黄色的缎子垂了下来，一直垂到地面遮住了下方的青石板。

香案上方搁着一个精美的陶质香炉，炉中插着三根没有燃尽的焚香，香柱不知道已经熄灭了多久，但满室似乎都还有若有如无的那种令人心静神怡的清香。

此时，裴纨走进了偏殿之中。

他随意在殿中逛着，眼光从墙壁上的彩画上掠过，这些壁画的画风极类似于油画，但画面中那些或站于山巅或浮沉于海面或冥坐于火山的神灵，并没有确实的面目略微有些模糊变形，似乎是画工刻意如此安排的。

裴纨没在壁画上多做停留，他从殿旁找到一个蒲团扔在了香案之前，跪了下去双掌合什，闭目对着静静的神像，嘴唇微动不停祷告着，神态动作极是虔诚。

没想到这么高冷傲娇的一个帅锅锅，也会信神拜佛，如此认真和郑重。

裴纨却是个坚定的有神论者，他相信他与阿丑的相遇，他生命的转折，都是上天冥冥中注定。

话说回来，任何一个人遇到他那种奇异的遭遇，估计都会有和他一样的心理。

所以他跪拜的很虔诚，祷告着虚无缥缈的上天，万能的谷神大人能够满足自己卑微的愿望……

就在这时，裴纨的耳尖微微一颤似乎听到了什么。他有些不敢相信地睁开眼睛，看着香案上的小瓷炉居然微微抖动着。

裴纨无比震惊，难道自己这虔诚的祷告，居然真的让上天察觉到了？谷神显灵了？！

目光细细停留在宽大的香案之上，裴纨终于现了问题的所在，眼光里闪过一道精光，左手按上了暗藏的小刀，缓缓地而又坚定地伸出右手将香案下方垂着的缦布拉开。

缦布拉开之后落入裴纨眼帘的是一个让他很吃惊的画面，一个让他做梦都想不到的画面，一个让他哭笑不得的画面。

一个穿着狼狈的女孩子正半蹲在香案下的一角吃惊地望着裴纨。

女孩子的眼睛很大，眼波很柔软，像是安静地欲让人永久沉睡的宁静湖面。而她的五官更是精致美丽之极，淡淡粉嫩肌肤，长长的睫毛看上去就像是画中的人儿走了出来。

配上此时略显怯缩的神情和一股天然生出的羞意让裴纨的心头一动。

他心动了。

女孩儿好奇地看着这个虔诚拜天的年轻人，发现现对方的脸竟然生的如此漂亮，清逸脱尘不似凡人，连睫毛都生的那般长，不由忍不住多盯着看了几眼。

看完之后才发现这帅锅锅，她居然见过，就是那与醉人击鞠场上争雄的男神之一。

这女孩儿就是躲在偏殿的姜遥儿。

谷神庙一角的偏殿中，裴纨的手依然拉着那块缦纱，他的眼光依然停留在女孩儿的脸上，而那女孩儿也毫不示弱的看着他，就这样，互相对望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多久依然一片沉默。

裴纨的目光温柔地在女孩儿的脸上拂过，女孩儿突然想起什么，突然羞不自禁缓缓低下头去，连耳根都红了。

裴纨的目光落在了女孩儿的双唇上，这才现对方的唇瓣儿上面光亮异常。他好奇地又仔细看了两眼，才现了原因——那个让他铭记一辈子的原因——女孩儿手上捏着一根油乎乎的鸡腿，唇瓣上的油显然是啃鸡腿的时候染上去的。

这样清美脱俗的女子，居然躲在谷神庙的香案下偷吃鸡腿！这种强烈的反差让裴纨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许久之后安静尴尬沉默微妙的香案内外终于有了声音。

“你……你……是谁。”这对漂亮的男女同时开口就连微微颤抖的声音都极为相似。

遥儿第一次听见这高冷男子的声音，只觉软绵绵的又带些清凉，那种感觉十分舒服，但一放松之下，想咳嗽吐血的征兆骤然发生。

“啊！”裴纨见女孩儿吐血吓了一跳，眼睛里自然流露出来极强烈的怜惜之色，似乎她所受的苦都痛在他的心头。

遥儿最受不了别人的关心，看着他担心自己，心头一片温润，微笑安慰道：“没事儿，吐啊吐的就会吐成习惯了。”

听见这句很新鲜的俏皮话，裴纨担忧的眼神中闪过一丝笑意。

……

来谷神庙祭祀的贵人最呆了片刻，就启程了。在队伍最后的一辆马车上，裴纨此时正半倚在座位上，唇角似笑非笑似乎还在回忆着什么。

一旁的青梅见裴纨难得如此高兴，心情也轻松了起来凑趣问道：“纨哥哥，今天遇见什么好事了？”

裴纨微微一笑说道：“每次能够出宫透透气，都是一件开心的事儿。”

青梅嘟着嘴说道：“可是从没见你笑得这么灿烂哩。”

就在这时，马车一个剧烈的颠簸，裴纨突然连续的咳嗽起来，几声咳后方帕上已上点点鲜血。

裴纨也是梅花内卫出生，也执行过无数九死一生的刺杀任务，这都是成年旧伤，里子中的老毛病了。

青梅见着慌了手脚，带着哭音说道：“又吐了！这可怎么是好。”

裴纨淡淡一笑，想起那个女孩说过的话，轻声笑道：“这有什么？吐啊吐的自然就习惯了。”

青梅“啊”了一声，十分惊愕，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以为自己的纨哥哥已经病的糊涂了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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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两个仇人

距离田府大火已经过去月余，事件逐渐平息了下来。遥儿这段时间一直思量考虑的，还是屠村血案凶手的问题。

田营临死前说出了两个名字：姚金玲、仇神机。

遥儿在临安磋砣了近一年的时光，眼下距真相终于踏出了重要的一步，她相信这姚金玲和仇神机即便不是真正的幕后元凶，亦已相差不远了。

仇神机这个名字，市井间稍一打听，就可探听到许多关于丘家父子的的传说很多。

仇神机乃田七娘登基王位大功臣仇行善之子。仇行善本是末流武将一枚，后来依附了当时还只是齐文公众多夫人之一的田七妹，有了田氏的支持，加上其本身频立战功，逐渐成为齐国四大禁军之一的金云禁军统领，在田七娘改天换日，以一介女身登上王位的过程中，仇行善掌握的这支武装力量给了田氏极大的支持，田七娘坐稳江山之后，这仇行善从此成为田氏宠信的大将。

兴贞三年的时候，焱兰郡守姜御被告发密谋反田，判以腰斩，仇行善负责监刑，竟然一时兴起，当众挖出了姜御的心肝烹食下酒，引得世人一片惊骇，这一残忍行为，受到了田七娘的责备，此后便稍有疏远。

仇行善生有四子，仇神智、仇神机、仇神福、仇神鼎。其中以第二子仇神机最具乃父之风，仇行善的四个儿子里面也只有他继承了乃父的一身武功，三年前才卸下金云禁军统领一职，如今依旧担任武职，现任军坊流宫二号人物。

这仇神机比起其父更加骁勇，也更加残忍，他任金云禁军大将军时，曾奉命前往巴鲁郡监视废君公子兰。

彼时，齐文公驾崩归天，公子兰作为齐国嫡长子，顺利登基为齐国大王。但这公子兰做这大王不足百日，就被田七娘废黜，囚禁于巴鲁郡。

话说那仇神机赶到巴鲁郡，便立即勒逼废君公子兰自尽，回京后却说是因为误解了王后田七娘的旨意。

百官哗然，纷纷弹劾，田七娘见众怒难犯，便把他贬出临安，但是没多久，就又让他官复原职了，人们这才知道，所谓仇神机逼死公子兰，实为田七娘暗中授意机宜。人常说虎毒不食子，田七娘连软禁之中的亲生儿子都舍得杀，实是亘古少有。

那年，姜齐宗室王爷琅琊君等反田后，仇神机奉诏平叛，等他率兵赶到时琅琊君已被乱军杀死，无叛可平。琅琊郡官吏素服出迎，向其投降，仇神机便下令把乞降的官员全部杀光，又抄灭其家，受害者逾千余家，其酷厉可想知。

故而，这仇神机虽是武将，却与柳幽丕、俊下臣、田营三人并列，排为四大酷吏之首，名声噪于临安，可止小儿夜啼。这样一个人，要说是他干出屠村血案，实在是寻常的很。

仇神机这种人不管什么血案扣其头上，都显得是理所当然。遥儿现在却不能确定那田营临终所言是否属实。

还有，那个姚金玲，到底是什么人？听名字倒像是个女人。

田营绝望地说出的那两个名字的时候，姚金玲的名字是排在仇神机前面的，那种时候，生死存亡、烈火焚身，一个人是无暇多加思考的，他说出的话就会最直接。这时被他排在前边，第一个说出来的人名，必然是在他心中看来，比接下来的人更加重要的人物。

比仇神机这等凶恶之人更加重要的人物，自己却根本不曾听说过，这个人能是什么人？

遥儿轻轻抚着受伤的肩头，暗暗思忖道：看来，得好好打听打听这个人的身份……

巨大的司母青铜鼎仍然俯视着司母大街来来往往的芸芸众生，现在遥儿又来到了这司母大街。

前几日，遥儿拜托天诺给其找了一个临安城很有名气的耳目人，遥儿就把那打听姚金玲消息的事交给了这耳目人，今日就是双方约定见面的日子。

耳目人就是依仗人脉广泛、耳目众多，专门帮人打听消息、寻亲觅友的人。还包括协助寻找被拐卖的孩子和妇女，查找仇家，寻觅丢失的宠物等等，大事小事，善事恶事，无所不包，是名符其实的“包打听”。

这耳目人也是杂家的一个分支，这杂家是天底下人数最多最杂也是最为混乱的流派，与儒家走上层路线不同，这杂家只在市井之间扎根绵延。

这个耳目人叫钱耳朵，是一个惨绿中年人，面容普通泯然众人，但一双瞳仁灵动至极，水晶珠一样的吸引人，一看就是市井间厮混的老手。

约定的地点在一家小酒肆，遥儿随便点了几样酒菜，二人便在角落里选了一张几案坐下，遥儿道：“钱掌柜，不知托付你的事情，可已有了着落？”

钱耳朵微微蹙起了眉头，说道：“不瞒姑娘，你这差使，不好办呐！旁人要寻亲访友，总有个名姓、职业和原来的居处等等消息，我们访其邻居，查其旧籍，只要这人还活着，总能寻得到他，可你给我的消息实在太少了，只有一个人名……”

这时这一行老手的惯用手段，先摆出问题，讲出困难，突出这打听事情的不容易。

遥儿不由笑道：“不错，正因为难找，才麻烦钱掌柜你么。”

钱耳朵摇摇头道：“麻烦倒不算什么，只是接了你这差使，我着实费了很大的力气，托付了许多相熟的官门胥吏。好在你要找的这个人名字一听就是个女子，又与官家有关，饶是如此，也费了我极大功夫，上下打点，托了很多人，这一遭我是赚不到你什么钱了。”

遥儿会意地道：“哦，若是钱掌柜查到确切消息，在下可以加付些酬劳。”

钱耳朵苦笑道：“加是不必再加了，我还要退还姑娘一半酬劳才成。因为……惭愧的很，钱某虽然打听到了那个人的一些消息，却也只是一些消息，至于她现在的下落，钱某无能，没有打听到。”

遥儿怔了怔，略一沉吟道：“无妨！钱掌柜打听到多少消息，便说多少消息。原有的酬劳不必退还。我不能让钱掌柜白忙一场，你上下打点，都有哪些花销，但请明言，也由在下支付。”

钱耳朵听了颇为意外，没想到这个姑娘竟是这般豪爽，当下又羞又愧，连忙起身道谢。

“钱掌柜不必客气，请坐下说话，你打听到些什么，还请详细告知于我。”

钱耳朵坐定身子，正色道：“要查这姚金玲，其实也容易，因为她是名女官，而且在官场上也有些名气，那些官场胥吏大多知道此人，不过查找她的下落时，我费尽心机，毫无结果。”

遥儿点点头，道：“嗯，这姚金玲，究系何人？”

钱耳朵道：“这姚金玲，是我们如今的女王大人登基之后，遴选的第一批女官，女子做官，开一代先河。虽然有许多非议，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女子都是一等一的女中俊杰，天之娇女。”

遥儿也是听过这“七娘选女官”的往事，听见钱耳朵说起，遥儿点头表示认可。

“那姚金玲也是这第一批女官的一员，后来就被任命为长命侯府中参事。参事，秘书也，那时的秘书还仅仅是秘书，这参事职位及其重要，可以解除主子的一切私密之事。不知道这姚金玲任职长命侯参事是不是田七娘的有意安排……对了，这长命侯就是如今正被软禁的公子苏，我们女王大人的第二子。”

这钱耳朵显然是真下了一番功夫调查的，说起来十分流利。

“后来，公子苏被废黜后，姚金玲受封男爵，迁升为门下宫起居郎，再之后，又升至著作郎兼宏文学士，仕途还算顺利，却也不算极重的权位。可是三年前……”

钱耳朵脸上慢慢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气，缓缓地道：“三年前，突然就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了，某托请了很多在衙门里当差的朋友，竟然没有一个知道。更好笑的是，某向一些朋友问起时，他们居然先是一愣，然后才恍然大悟，看来若不是某问起来，这个女官居然就这么被他们给遗忘了……”

遥儿微微蹙起眉头，问道：“这意味着什么？”

钱耳朵也是通灵的人物，他缓缓道：“这就意味着，这女人是一点一点，渐渐消失于官场的。”

遥儿听了不觉恍然，不错，如果这个姚金玲被贬谪、流放或者升迁，或者依旧活跃于官场，总会有人记得她的。只有她既平安无事，又在官场中渐渐无所作为，大家才会渐渐习惯于她的不存在，以至于把她忘到了脑后。

也就是说，这个姚金玲用了三年时间开始淡出官场，直到所有人都习惯了她的消失，彻底把他她遗忘。

那仇神机也是在三年前卸下金云禁军统领将军之位，这两者是否有什么关联？

这时，钱耳朵有些羞愧的说道：“某找过许多人，确实没有一个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据说最近有人在临安见过她，不过她的具体下落，某实在是打听不出，惭愧之至啊。”

遥儿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微笑，温和地道：“钱掌柜不必羞愧，你打听来的消息非常重要。仅是这些，就有很大的用处了，如果让我自己去求证，这些消息也是不可能打听到的，谢谢你！”

遥儿说着，从怀里摸出两千钱，轻轻推过去，说道：“这是剩下的雇金，请收下。”

钱耳朵面红耳赤地道：“不不不，这可不行！姑娘这是臊我钱某人的脸了。虽然我是一个跑腿问路的江湖人，可江湖人也有江湖人的规矩，我没完成你的托付，这钱就不能收。做生意嘛，本来就是有赔有赚的。”

遥儿心中一动，他她做的事情，还真需要常常用到一些耳目，于其每次都要寻找不同的耳目人，不如与这钱掌柜结交一番。看其品性为人，倒是一条可交的汉子。

想到此处，遥儿便道：“这些本就是钱掌柜应得的，如果钱掌柜觉得实在难以接受，那这钱就当是我拜托继续打探那姚金玲下落的定金如何？”

钱耳朵大喜道：“使得，姑娘是个爽快人，我钱耳朵愿意交你这个朋友，既如此，那钱某就告辞了，咱们后会有期！”

“有劳钱掌柜了！”

遥儿出了小酒肆，慢慢踱步，忽然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却是虞七与宁小灼，遥儿不禁露出一丝笑意，迎了上去。

（小小写的如此认真，但看看点击收藏推荐的成绩，泪奔中……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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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八卦精髓

虞七跟在小灼一旁，木头木脑，感觉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似的。而小灼则是不停的给虞七抛去白眼，但那白眼中却是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意。

遥儿嫣然一笑，暗道：这对小冤家，苦尽甘来，终于还是要成了。

遥儿快步追上，叫住二人。那虞七子身子一个机灵，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被人抓住了个现行一般，吞吞吐吐的道：“是……是遥哥……遥妹妹啊！”

遥儿问道：“你们来这儿干什么？”

虞七干笑道：“哦，我陪小灼来进些酒肆的干货……对了，正找你了……我们……我想请你吃饭，感谢你对小灼的帮助。”

遥儿道：“这些日子你和小灼，还有木大娘已经很照顾我了，我帮一下忙也是应该的，再说，你还要努力攒钱了。”

虞七不解道：“我攒钱干什么？”

遥儿笑道，对小灼努努嘴：“攒钱等着娶新娘子呗，你不着急，也许木大娘就该着急了。你还是多用用心，赶紧给我娶个嫂子回来吧……。”

小灼满脸羞涩，以袖掩口：“死遥儿……坏遥儿！”

很多人都是千帆过境，才知道该如何去爱一个人。小灼就是因为差点因不懂得爱而让那些对的爱错过了。庆幸的是，如今宁小灼已经知道，谁才是那个真正的良人。

“还是我请你们吃饭吧！带你们去个好地方！”遥儿说笑着，不由分说拉着小灼就往前走，虞七子则是屁颠屁颠的跟着了两位佳人身后。

三人一同来到了城门酒楼。这城门酒楼极有特色，是临安城扩建之后，遗留下的老城墙改建而成，食客可以在酒楼凭栏观望，感受当年烽火。

眼看快要走近大门口了，忽然有一骑马队伍奔驰而来，即使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大街中，这支队伍也丝毫没有减速，一时间走路的，挑担的，赶毛驴运货的，推独轮车的，都被冲击的狼狈不堪。

就在马队离遥儿还有数丈之地的时候，她一扭头，两个顽皮稚子还在大街路中埋头嬉戏，丝毫没察觉这来到的巨大危险。

没有任何考虑，遥儿一个箭步冲了上前，身如游龙，化成一道残影，灵活的穿梭过人群，一把抓住近前的一个稚子，扑向了一边，风一样的马队呼啸的奔驰了过去。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也只能救回一个人了。

正在遥儿以为另一个稚子会丧命于马蹄之下时，抬首看去，一个锦衣男子，风华绝代，袅袅娜娜间，怀抱着另一个稚子，这男子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脱俗之态。

那男子对遥儿一拱手，随着人群散去……

这城门酒楼是临安一处热闹所在，此时正是午时，街上行人不少，酒楼开门迎客呦喝声并着饭菜的香气入帘，引诱得遥儿都要垂涎三尺，更别说吃货虞七了。

就在遥儿三人坐等上菜的功夫，正此时一个穿着普通的中年妇女抱着婴儿像做贼一样地磨蹭了过来，压低了声音问道：“要书吗？都是司书处没有审核通过的哟。”

（这个场景一时让人觉得很熟悉、很温暖、很感动！如果有过这种经历的人，再抬起头来柔情无限问道：“是日本的还是西片？”就更加有味道了……扯远了，嘿嘿。）

田七娘登基之后，文人诋毁她是牡鸡司晨，将遗臭万年，被人永远唾弃。而文人最犀利的手段就是著书立说，四处宣扬。

一代女枭田七娘也自有她的手段，虽不至于兴起**，但她也在文曲宫下设立了一个司书处，专门负责审定发行在齐国境内流传的书简文字，只有通过司书处审查的文章书简才允许刊行于世。

因此，用现在的话来理解，像涉及到人体艺术描写、暴力美学渲染、未经七娘君允许的改革建议之类的文章是不可能通过司书处审核的。但是不论哪个世界哪个时代的人，对于性、暴力、政治或是浪漫唯美的小资情调总是有着令人瞠目结舌的狂热爱好，所以应运而生自然也出了些地下书商。

极端**的政治书论，一般没有书商敢碰，这可是要抄家杀头的大罪。但像怡情阵之类的风月，却是大量地抄印了出来，经由不同途径进入到需要它的文人美姬，大媳妇小娘子的手中。

抱孩子的大婶无疑就是这个流通渠道的最后一环。

整个临安，大家对这种场景早就看的习惯，也没有人会大惊小怪，连司书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深爱这些八卦小心的普通民众们。

“要好书吗？”那位卖**的大婶又重复了一遍。虞七和小灼久居临安，对这些推销“娱乐报刊”的现象早已经见怪不怪了。遥儿这是第一次接触，倒是勾起了她的好奇，她笑了笑，问道：“有些什么书？”

中年妇女将孩子换了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本约摸四寸见方的大开书简，书简不知怎么染色的，全是大红色，看上去装祯确实不错。

“最近临安城最流行的。”中年妇女神秘兮兮说道。

遥儿接过书来，自然不会将对方的故作神秘看在眼里，她微笑着翻开一页……然后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

这书封面并没有名字扉页里却写着四个大字：“梦断红楼——一个男人与一群女人的故事”。

再翻一页便看见以下文字简介：“谁知这媳妇儿有天生的奇趣，一经男子挨身便觉浑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

遥儿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耳根有些发红。这些文字描写对于闺中少妇少女来说，可是“致命杀手”，可以想见对这书一定是爱不释手。

那中年妇女以为这漂亮姑娘心动，低声笑道：“这只是文中小小一节，精彩的还在后面，你懂的……”

连价也没有还，遥儿取出铜币付帐一点也不心疼，显得豪奢爽快之极。

虞七舔着脸想来借阅一观，不等遥儿答话，小灼已经说道：“遥儿你也真是，也不知道避一避，在大街上买这些不堪入目的东西。”

听见小灼发话，虞七无奈，强忍下好奇，装作一副正人君子模样，以示同遥儿划清界线。

遥儿只是微微一笑，也没有多做解释。

酒楼的人很多，遥儿三人所坐二楼却很清静。遥儿看了一眼眼睛正骨碌碌转的虞七，微微一笑也不避人，直接将手上那本红页书简递到了他手中。

“你看看，能够看出什么？”遥儿笑道。

虞七就像接住了一个烫手山芋，见小灼没有生气，于是赶快翻看了几页，他看得很认真，很仔细，很入神……然后，他缓缓抬起头，对遥儿道：

“遥妹妹，我不识字哩……”

遥儿被深深的雷到了，这厮不识字，还看得这么有模有样。

“那你觉得这书的包装怎样”遥儿问道。

“外表倒是挺精美的，里面真是太粗糙了！”虞七答道。

遥儿解释道：“这就是盗版商的强悍之处，内容为王，以八卦的香艳猎奇吸引人，以很小的本钱赚大钱，而买的人还乐此不疲，津津有味！”

“那你还买？”小灼嘟嚷道。

“因为我对这很感兴趣，我发现我可以换一份新的差事了。”遥儿嘴角暗然一笑，犹如轻水般的眸子显得格外清明。

（感谢红楼梦，感谢尤二姐……请大家收藏投票，感谢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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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彪悍管仲

就在遥儿一番论调的时候，她的话全落到一个正好走上楼的人耳朵里，此人的眼光已经从震惊变成了些许佩服。

而这人就是刚才与遥儿一起勇救稚子的锦衣男子。

“姑娘，你的点评真是一针见血！”遥儿见一个锦衣男子诡异地笑望着她。

遥儿忍受不住这种看似柔情无限，实则无限好奇宝宝的目光，不由暗道：怎么自己每次一番妄言都会引出一个妖孽。上一次在碧玉湖畔与一个绝色妖男纵论了一场。没想到这一次又引出了一个美丽的帅锅锅。

遥儿已经看出了这锦衣男子就是刚才见义勇为之人，只见他笑吟吟的站在近前，肤光胜雪，双目犹似一泓清水，在其脸上转了几转，容貌俊俏，眸子当真如明珠生晕，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的清气。

但遥儿嗅觉敏感，总感觉这人有商人铜臭的猥琐气息扑面而来。

遥儿回答道：“看样子与郎君真是有缘，我们又见面了，不过我有些纳闷，难道你也看过这本书？”

爱看这种红楼体的一般都会是文艺青年或者是欺骗女文艺青年的假男文艺青年。

“我倒是看过，很是赞叹这作者诗笔有奇气，胸腹有块垒。”这锦衣青年微微脸红，有文采的称赞了两句。不过他的眸光一转，道：“文采虽好，如果没有包装，现在市面上也不可能买到这么高的价格。”

正在遥儿与这锦衣男子对言情风月一类的包装、发行进行深入交换意见的时候。饭菜上来了，虞七动筷如风，在盘间一扫而过，筷尖奇准无比地每盘夹了些送入嘴里，全不在乎身旁三人瞠目结舌的表情。

舔舔嘴唇细品一会儿后，虞七点点头：“这城门酒楼的饮食确实不错。”

虞七没认真听遥儿与那锦衣男子交谈，一旁的宁小灼可是听的仔细认真。这是只听她说道：

“什么言情风月，我看写的什么‘一经男子挨身便觉浑身筋骨瘫软，使男子如卧绵上’，这便是真正的诲淫之书。”

“这位姑娘有所不知，这只是扉页前头故意将那段话摘抄出来，吸引读者注意罢了……”那锦衣男子解释道。

遥儿看见小灼生气的神情，微微一笑说道：“这只是书商的一种营销手段而已，没什么好在意的！”

这锦衣男子隐约猜到“营销手段”是什么意思，而小灼则是听的糊里糊涂。

“比如一本书简，人们在买之前肯定会先翻翻讲的是什么。所以这前言、序、跋、楔子之类的东西一定要清晰明了，不见得要求说清楚全书的内容，但一定要引起别人的兴趣，不然这书简怎么可能买得出去哩。”

小灼睁着眼睛点点头，表示认可。

这是虞七子插话了：“如果真的正正经经写的的文字却被当作那种肮脏物来卖，难道作者不生气吗？”

“可是书商是一定要这样做的。”遥儿看着虞七认真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如果让本姑娘来做，我要比他们做的更过分哩……这一卷是十回，那就应该写十个回目印在扉页上，每回目下面写几行最诱人的话，如此方能让看客们心中痒不能挠，只好将书简买回家细细翻看。”

“姑娘的话，在下理解了！”那锦衣男子急忙道。

“理解什么了？”虞七傻傻的问道。

锦衣男子确实已经明白了遥儿的意思，只见他微笑着指着书上一处是第二十三回：妙词通戏语，艳曲警芳心。这回讲的是葬花前事，断断找不出来让人脸红心热的辞句。

锦衣男子嘻嘻笑道：“既然有艳曲二字，当然好写。将里面这段选出作为回目……园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儿，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烂漫之时，坐卧不避，嘻笑无心，那里知宝玉此时的心事。那宝玉心内不自在，便懒在园内，只在外头鬼混却又痴痴的……正看到落红成阵。”

“然后再把坐卧不避，嘻笑无心，鬼混，痴痴，落红，这些字眼全数描红。”

小灼低头一想，发现果然如此，本是些随意话语正经文字但这般一组合，再加上回目上的艳曲二字，不免给人生出些暇想的空间来。

她的脸微微红了低声道：“原来郎君常做这种不正经的事情。”

虞七却在一旁听呆了，竖起大拇指道：“大哥，你实在是太有才了。”

遥儿则是“噗”的一声，差点将嘴里的茶全部喷了出来。她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这看着挺文艺的青年如此浪荡有才。

正此时,不远处却传来一个极为高傲的声音：“哪里来的妄人，满心淫邪居然敢称有才？”

这城门酒楼虽然不是临安城排得上号的富贵去处，但因为其别致特色，所以总有些才子佳人来此地把酒而谈。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总有些才子佳人自认为高人一筹，而刚才出言驳斥锦衣男子一番有趣改编却是位地地道道的才子，而且是结结实实的大才子，姓候名无忌，号称临安第一才子，一向极富才名，很得城中士人激赏，所以骨子里未免傲气了些。

前些日子，候无忌在朋友处看了那本红楼体，对其中意旨大为不满，也不以为书中诗词有何出奇处，直接斥为淫秽之书。

今日来到酒楼上，三杯两盏黄酒下肚，正是微醺之时，却听到隔这几个不懂事的年青人大放厥辞，他心头一怒便喝出这句话来。

正好此时一番深入浅出的交谈，遥儿已经知道这锦衣男子名叫“管仲”，“仲”者，二也。管仲，就是管家的老儿。没想到管仲的父亲取名通俗易懂，十分节省，朗朗上口。

管仲夸下海口，在临安城有什么事情尽管找他。此时就有了对方指责，落了自己面子不由大怒。他出身大族高贵无比，向来横行街里，哪里肯受这些酸腐秀才的闲气，一掀帘子便蹿到了那候无忌近前。

管仲眼光极准地将候无忌从众人中挑了出来，一步三摇走到那书生的面前哼道：“刚才那句话是你说的？”

“是又如何？”候无忌肤色偏黑，面部轮廓突出看上去有些丑陋。他看见里间有人冲了出来，就知道自己那句话得罪了某人，只是看着这青年的嚣张模样，热血一冲冷冷说道：“如此没有教养，也不知道是哪家教出来的。”候无忌也不怕这是权贵子弟，因为他本身也是权贵子弟。

再说，这位候才子交游颇广，根本没见过这锦衣男子，所以胆气很足。

管仲本只准备骂两句，听见“教养”二字就想到父亲平日里对自己的责骂，大怒喝斥道：“你这家伙又是谁家的泼货！”

他此时早已忘了父亲平日里的教诲，跳起来便往那人的脸上扇去。

候无忌万万料不到，在如此清雅的地方，居然有人敢如此横行霸道，仓促间往后退了一半，躲过了这记耳光，但头上的青巾却扯散了，模样看着有些狼狈。

远处的遥儿三人更是目瞪口呆，这作风与刚才彬彬有礼，不耻下问的模样相差不只十万八千里。

“这大哥太凶残了，太彪悍了!我喜欢！”虞七不禁喃喃说道。

遥儿当日见过这候无忌，这厮可是引得万千小娘子为之疯狂，而且敢于明目张胆示爱穆夫人，有临安第一才子的名号，可不是简单人儿呀。

而管仲竟敢一言不合，直接送去一击耳光。胆敢如此作风的，不是找死的傻子，就是有大大的底气，丝毫不把这候无忌放在眼里。

“管仲，姓管的……难道是哪一位的……”遥儿一时反应过来，吃惊的望向管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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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儒家风骨？

与候无忌同桌的都是些颇有声名的才子，更有一位尊贵人物，见此情形不由大怒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放肆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

“王法？”管仲一副天地不惧的模样，他冷哼道：“小爷便是王法。”说完这句话，便捏着拳头锲而不舍地往候无忌身上砸去。

忽然间，一只手从旁边伸了出来，握住了管仲细细的手腕！

管仲只觉得自己手腕间，被一只烧红了的铁箍箍住，痛入骨髓。管仲自己也是有功夫在身的，现在被人拿住，他居然动弹不得，说明此人一定是个高手。

拧住管仲手腕的，正是桌上那位面相阴沉之人的护卫，这名护卫面相寻常，双眼里却是精光敛中微露，显然是高手。

“将这不开眼的混蛋扔开，别打扰了无忌兄的雅兴。”面相阴沉之人吩咐道。

那名高手护卫一振臂，管仲便像只小鸡儿一样被扔了出去！

遥儿本来以为管仲顶多与人争吵几句，哪里知道转眼间竟然事态严重到如此程度。管仲霸道，小小吃吃苦头也是应该。

但她断然料不到对方之中竟然有位高手，而且这位高手下手竟然如此狠辣，这一抛之中竟然隐藏着暗劲，如果不好便是断骨吐血的下场。如果这管仲真是那位的子弟，这护卫断不敢如此对他，但目前的情况是，没人知道这管仲的身份啊。

不管这管仲是何种身份，但是刚才一番言辞，也可知他不是循规蹈矩之辈，很合遥儿的胃口。所以，遥儿不会让这管仲受伤的，此时遥儿已经来到了近前，手腕一抖整个人借势一转右手，让管仲整个身子转起圈来。

一圈两圈三圈……管仲的身体停止了转动，睁着一双余悸未消的大眼睛，似乎还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情。

遥儿柔声说道：“我的朋友有所冒犯，但阁下下此重手未免也太过了些。”

同桌的几人冷哼一声，不好如何说话，毕竟对方说的不错。只有那位面相阴沉的年轻人略带几分自矜地饮着酒，正眼都没有看遥儿一下。

而候无忌扶正头巾后，自觉狼狈不堪，再看面前这个姑娘的漂亮容颜，却无来由地一阵愤怒，似乎觉得对方的微笑都十分可恶，他恨恨道：“如此野蛮之人，稍施薄惩有何不可？”

遥儿没有理这临安第一才子，她只是淡淡笑着，然后往前踏了两步，将管仲护在了身后。那位精光内敛的护卫高手先前看这位小娘子一手拧腕画圆消劲的手法，不由感觉对方有些深不可测微，一皱眉竟是示弱般地随着遥儿向前的脚步退后两步。

就在两方对峙的时候，一个戴着满纱的曼妙身形两步一移走了过来，来人居然是临安穆花坊的三位绝色之一的文姬。

文姬在临安城中才名美名颇盛，楼中这些人早就耳闻大名，有几位还曾在公主府上远远见过，一惊之下，远远隔着一段距离向她见礼。

毕竟这文姬是穆花坊的人儿，而穆花坊的背后又是穆离姜，穆夫人。除了天威莫测的女王，这临安中最为惹不起的人就是她了。

“原来是管哥哥，没想到奴家能在这里见到你！”出人意料的，这绝色文姬没像想象的那样首先向临安第一才子候无忌打招呼，也没有向那个面相阴沉，一看身份就极是不凡的年轻人打招呼，而是首先问候了这莽撞的管仲。

美女打招呼，管仲则是冷哼一声，爱理不理的模样。

与遥儿对峙的那桌人一听到先前那个闹事的莽夫姓“管”，此时才猜测知晓其身份，不免有些惴惴，而候无忌看见文姬后却是神色微变似乎想说些什么。

这场景有些混乱，管仲眉头微皱，他从不与这些权贵子弟往来，并不代表他不认识知晓这些人，他凑到遥儿身边说了几句什么。遥儿这才知道对方是礼卿宫的老大，司礼上卿周有止的幼子，如今的临安儒家学派的负责人周文昌。

遥儿也是无奈，怎么自己无意招惹的这些人都是背景通天之辈，先前的李夫人的母亲是穆夫人的奶妈，这次可好，直接来了一个顶级的官二代，而且还有巨大的学术成就，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面相阴沉的周文昌，看见文姬对那管仲的钦慕眼神后，神情不悦的说道：“我道是谁家子弟如此霸道，原来却是管家的老儿。”

管仲的老父亲是一位了不得的人物，田七娘也会礼让几分，具体为何这里自不待说，后面详诉。

这位文昌兄的父亲官位极高，自己又是儒家学派中的头脸人物，所以养成了个狂妄目中无人的性子。此时瞧见传闻中冷淡如霜的文姬对别的男人礼待有加，对自己却不闻不问，便有些邪火冷笑道：“真是可笑，仗着身为管府中人就敢以权势压人，真是有辱斯文。”

话音落下，他向以儒家雅士自号，“刷”的一声打开手中折扇，倒有几分潇洒利落劲儿。

旁边的那几位文士，正自惴然想到得罪了管家不知如何处理，此时一听周文昌如此说法，赶紧纷纷附和抢先给对方扣好一个仗势欺人的帽子，全然不觉自己刚才有什么做的不妥的地方。

只有引事端的候无忌反而变得沉默了起来。

见对方竟是言语逼人，毫无休事宁人的兆头。彪悍的管二哥哪能忍受这嘲弄之意，也不与这些人废话，又想直接出手肉搏。

遥儿赶忙阻止，同时以言语回击道：“斯文？儒家子不是非学无以广才，非志无以成学吗？看你们这些所谓才子大白天的不在读书习经，却跑到此处来饮酒作乐志在何处？斯文又在何处呢？”

这桌人除了那高手护卫外其余都是大有才名的儒生，一听这话面上勃然变色。

有人喝斥道：“休想仗着管家权势，便如此言语放肆！”

遥儿微微皱眉，本来还觉得己方并不如何理直气壮，毕竟管仲动手在先，但看见这些书生嘴脸不由一阵反感说道：“诸位说管家以权欺人，奴家不敢自辩。倒是诸位自己坐在这桌上与当朝司礼上卿之子把酒言欢，倒真是不惧权势，清高自矜，实在佩服佩服。”

这温柔话语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众人一时安静了下来，与周文昌坐在一桌那几人大怒，正准备辩驳一二，他们是君子之交，他们是趣味相投之类。

而周文昌又是将扇子摇了两摇，准备开口教训一下这个放肆的小娘子。

遥儿的性子其实有些古怪，她表面温和但是一旦不高兴之后，也很喜欢让别人不高兴，而且不喜欢给对方还手或是还嘴的余地，务求一击中的。

这也许是她见多识广，经历丰富，习得高人等一系列的莫名原因吧。

所以她根本不等这位文昌兄开口，就指着其手上的扇子微笑说道：“初来临安，见诸贤终日玩乐，一个个瘦成皮包骨头，还要拿把扇子扇风，难道就是所谓儒人风骨？吹冷风的瘦骨，好冷，好冷……”

周文昌天之骄子，哪里受过这等闲气，怒极气极将手中的扇子收了回去，狠狠地敲在桌子上气的浑身抖说不出话来。

随着儒家学派在这齐国的复苏，这酒楼上少说也有六七成的是儒子……而儒子哪个没有拿扇子的“恶癖”？

此时听着遥儿夹枪夹棒关于风骨说了一番话，不止周文昌那桌人齐齐勃然大怒，就连楼中其余的人也站了起来。

遥儿成长于恨天，一向对所谓才子才女很不感冒，除了执念于若水村血案之外，为人行事自然洒脱无拘一些，所以脱口而出。但此时见酒楼之中气氛异常，她才明白自己似乎犯了众怒，却也没有什么好害怕，微微一笑四处施了一个福礼。

不知为何看见这个小娘子，满眸纯净，满脸灿烂，温柔微笑，本来有些气的儒子们觉得气就消了一大半。

可是周文昌的气没有消，他咬牙切齿地将扇子往桌上一扔，发出了动手的信号。

文人相轻不过是嘴上功夫，而这对峙的两边却恰恰都有高官大族子弟，再加上一边有一个蛮横的管家老儿，一边则是一个阴狠的儒家头目，所以便有些危险的气氛开始在空气中飘浮。

“啪啪“两声响两个人影重叠在了一处！拳风四起惹得楼中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士们惊呼了起来。

临安豪贵争斗，向来是下人护卫死命搏斗，主子在一旁看热闹。

但管仲却和那些权贵子弟很不一样，每次打架他都是冲锋在前，再说他也从来不用护卫奴仆。当遥儿紧紧盯住了周文昌的护卫高手，那管仲悄无声息地遁身而前，于漫天雨点般的招式之中，直直一拳头伸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后,本来众人意料当中的惨烈厮杀到此嘎然而止。

管仲满意的收回自己的右手，笑眯眯地站在了原处就像是没有动过一样。

文昌兄已经蹲到了地上，鼻梁已经被那一拳打断，鲜血流了出来，眼泪也流了出来！

在城门酒楼唯一的一间雅间之内，一个眼角边布满了皱纹，显示出岁月的痕迹，瘦长的脸上长满老人斑，下巴长的离谱，一看就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其实此人不过四旬上下。

这时只见这一脸老相之人斟酌少许后说道：“那位候无忌的名声我也是通过，不知道殿下以为这人如何？”

他对面是一个高挑秀雅之人，此人摇摇头：“这位候无忌才气是有的，但禀性却……”先前他已经听见了外面的对话，此时想到那句风骨之评，呵呵笑道：“风骨确实差了些。”

老相之人也在一旁笑道：“那位姑娘倒着实有趣。”

高挑秀雅之人拍拍手中扇子，正准备赞上一赞那姑娘，忽然想到先前她揶揄人的话语，赶紧将扇子放回桌上笑道：“确是个妙人儿，我很是喜欢哩……”

老相人又道：“不过说话太露，锋芒也稍显孟浪了些。”

高挑秀雅的男子挥挥手道：“小娘子有些冲劲，总是好的……”他说话的口吻感觉越来越欢喜。想到外面那个特异的小娘子，男子唇角泛起一丝莫名的微笑，他有些自言自语的道：

“谁叫我是个闲散侯爷不喜朝政，醉卧风花雪月的，九哥你可要给我参谋参谋……”

“是是……一定一定……”那老相之人被称作九哥，此时赶紧应着，心里却想着如果您真的甘心做个闲散侯爷，那为何又来如此亲近姜氏呢？

当然，遥儿丝毫不知道，自己在背后已经被人暗暗品赏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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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光头道士

管仲很满意这一拳头的效果。

楼中众人早已看的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打架见过但堂堂大族子弟如市井无赖亲自下场偷袭却没见过。

这一场混乱局面就在管仲的一击重拳之下草草结束，在众人的目光护送下遥儿一行人走下了酒楼。

那管仲似乎还有什么隐秘的话想给遥儿说，但那文姬在一旁，管仲似乎有所顾忌，于是相约下次见面。这文姬与管仲两家似乎是世交，不知为何这管仲有些不待见文姬美女。管仲堪堪而去，文姬紧跟其后。

遥儿轻轻地叹了口气，对虞七道：“虞哥儿，走吧，不要看了。”

文姬是三美之一，虞七多看了两眼也很正常。但抬首迎面看见了小灼妒妒的目光，暗叫一声：苦也。不由埋怨遥儿这大嘴巴。

就在这时，一队灵柩由十六个人用粗粗的木杠抬着，沿着青石条街缓缓而行，纸钱一把把地飞起，一片片地落下，一如深秋的落叶飘散。

这白事一般人看见都要远远避讳的，遥儿三人刚要离开，忽然一阵马蹄急骤，隔得还远，那马蹄就踏着青石大街的地面哗哗作响，一阵喧哗笑语老远传过来，两人不由站住脚步，循声望去。

远处，足有十多匹肥壮的骏马驰骋过来，马上清一色都是头顶光光的少年郎，这年月还未有和尚，不然遥儿一定会赞一句：好多俊俏清秀的小僧儿！

这些光头少郎，有的身穿灰色缁衣，有的身着大红华衣，但不论是何种颜色的衣裳，都是道衫式样，有的小郎手中还装模作样拿了一个道士掸子。

原来这是一群另类道士。

中间一匹雄骏异常的白马，马上一个大大的光头道士，凛冽桀骜的眼神，细细长长的单凤眼，高挺的鼻梁下是两瓣噙着骄傲的薄唇，如果但看这些一定以为这是一个俊美的“谪仙人”一般的人儿。

但看其穿着，大红道衣半袒，露出结实健美的胸膛。这厮打扮一点也不像仙风道骨，倒像街头的“古惑仔”老大。

这大道士一手持缰，一手托着酒囊，一边策马而行，一边仰起脖子大口大口地吞咽着美酒，大红道衣的两只宽大衣袖，像风中的两朵红云，托得漫天飘落的纸钱也随着他驰过的身影而飘舞起来。

这十多匹壮马一下子就把宽敞的大街占去了八分，与出殡的队伍迎面撞上了。出殡的队伍停住了，等着那些放荡不羁的野道士们让路，虽然瞧这些道士放马游街，**狂饮，不是什么好路数，可人死为大，他们再混蛋，怎么也不至于跟死人抢道吧？

“这群野道士怎么还不给送葬的队伍让路？”

“哈哈，你瞧，你瞧，有好戏看了……”

人群中窃窃私语。

“且住！道士仙家，死者为尊，你等跳脱俗世之人，怎么见了我家出殡也不知避让，还要硬闯上来？”

一见那些纵马的野道士狂奔而来，到了面前虽然勒住缰绳，却依旧不给让路，大模大样地摆出一副等着出殡队伍给他们让路的架势，出殡的家人很是愤怒，立即大声呵斥，但语气还算客气。

旁边的几个儒家子也过来帮腔了。

“自古死者为大，就算是一支送葬队伍和一支成亲队伍路上相遇，那也是成亲的要给送葬的让路。你们这些道人，怎该如此不懂礼路……瞧你们粗犷豪野的样儿，不似正经路数……快快让路……”

这三个儒子敢跳出来“打抱不平”也是有原因的。一是这出殡的人家是文曲宫的校文郎中，校文郎中是个官职，负责举荐有才名德学之人入朝做官，能够在这种官宦人家面前露露脸是极好的；二来“死者为大”，占了此种理儿，说到哪里都是不会吃亏的。

那些道人本待戏耍一番，就让开道去，不想先被这些儒子训斥了一通，不由怒极反笑。其中一人向那中间的红袍大道士笑嘻嘻地道：“师傅，这几个小儿要咱们给他让道儿呢！”

“啊……哦……嗯？”

大红道衣，打扮风骚的道士打了个酒嗝儿，醉眼朦胧地向前看来，瞧见眼前的情形，顿时把眉头一皱，连声道：“晦气，晦气，怎么碰到送葬的了，出门见棺材，升官又发财，无上天尊，百无禁忌！”

这道士一身大红，显见是个很有身份的大道士，可他不但纵马饮酒，这一说出话来，就是“升官又发财”之类，与市井小民无异。

只听红袍大道士说：“嗯？刚才似乎隐隐约约听见‘野道士’‘不似正经路数’的话语，是谁说的？”

旁边一个道士一指：“正是那三个小厮。”

红衣大道士笑骂道：“紫菜娘娘皮！敢骂道爷我？”说着一偏腿儿，腰杆一挺，也不扶鞍，就从那马上跳下来，动作竟是极为矫健利落。

大道士肆无忌惮地闯进人群，盯着三个一脸正气的儒子，高声问道：“就你们三个小家伙，辱骂于道爷我呢？

这时候，出殡家一位长辈想要上前斥责，旁边却有个人突然拉住了他，对他低低耳语几句，这人脸色一变，竟然退了几步。

遥儿在一旁看得分明，对这大道士的身份不禁更加好奇。

虞七对遥儿小声道：“这大道士是什么人，怎么如此嚣张？”

遥儿摇了摇头，心中却已隐隐猜到了几分，不禁轻笑道：“你仔细瞧着，怕是有热闹看了。”

三个小厮儒生被这大道士的气势所逼，一时倒退了几步，但也硬着头皮回答道：“是又怎样？‘死者为大’，本就是你不对，就算闹到女王殿前，我们也占一个理字。”

“女王殿前？”大道士似乎听见了最好听的笑话，居然哈哈大笑起来。

再让这三个无知小子闹将下去，不知又要生出什么祸端。这时那出殡队伍中的主事之人出面了。

那人四旬上下，一脸尴尬，见了散着衣襟的大道士，上前嵇首一礼，说道：“下官文曲宫校文郎中赵太乙，见过上玄观主。”

大道士哈哈大笑道：“你认得我么？”

赵太乙说道：“观主名满临安，下官怎么能不认得？”

对赵太乙此言，上玄大道士很是满意，仰天打个哈哈，甚是得意地问道：“那个什么阆中，刚才几个竖子说什么‘死者为大’，叫我让路；而按我说，无上天尊护佑，神鬼辟易，你们应该让我道家天尊才对……那么你说，是这几个儒子小儿说得对，还是道爷我说得在理呢？

“这……这……”

赵太乙听了甚是为难，他知道这豪放野道士的真正身份，哪里敢得罪他，可是他这一问，就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了，而是关乎儒、道之争。

赵太乙是官场老油子了，对于这事儿很是清楚，哪敢随便应答。

齐国一直以来都是崇奉儒教，都是以儒家学说治理国家。虽然在这几百年间，也有其他学派，诸如法家，阴阳家想取而代之，但都被儒家学派击退，儒教也牢牢占据齐国的正统地位。

齐文公病逝后，田七娘当朝，废黜长子，牡鸡司晨。这离经叛道的举动，与儒教学说是格格不入，满国儒子与田七娘严重对立。

田七娘何许人也？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是可以举起屠刀的绝世凶人，还怕这些手无寸铁的儒生闹腾。于是对于敢诋毁自己的儒生有一个杀一个，有两个杀一双，史称“田氏灭儒”，这一杀戮，让儒家在齐国元气大伤。

这个时候，道教不仅仅是宗教，它也是一个学派，也有自己的政治主张。道教趁着儒家被灭的契机，主动靠近田氏，尊她为“圣天至上女天尊”。有道教的主动靠拢，田氏便随水推舟，大力拉拢道教，信道崇道，任命道家之人为国师，地位比之上卿大夫，道教的地位日益高涨……

儒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吸取教训，放弃了与田氏对抗。同时，田氏的两个侄儿对这儒家是不惜血本的支持。因为儒家讲究伦理纲常，那如今田七娘是齐国大王，那么她百年之后，就应该传位于姓田之人，那也就是这两个侄儿中的一位。

这几年，儒教复苏，与道教斗得如火如荼，田七娘出人意料的保持了沉默……

此时这个大道士提出这样一个问题，赵太乙虽然惧怕他，但作为儒家人，却也不敢让步。想了想，便硬着头皮道：这个么，似乎都对……都对……”

“哦？”大道士挑了挑眉，满脸邪笑着，不知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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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跟道爷混！

此时那花道士横在路间，整个出殡队伍都停在那里。棺椁还没抬到地方，不能落地，抬棺材的壮汉初时还好，到后来一个个累得苦不堪言，可是这时众人窃窃私语间，早就透露了这位上玄观主的身份，他们哪敢上前理论。

三个儒家小生也探听到了这野道士的身份，一时惶惶，继而惊恐，再而畏惧。只差跪下在这大道士面前磕头，求这道爷饶命。

这位上玄观主以前只是个市井混混，不学无术，本就不是什么道士，只是借一个道士的名号而已。

这时街上围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赵太乙知争执下去，最后还是自己丢人，实在不想也不敢再与这等浑人野道士计较，服个软，让他走人也就是了，于是把牙一咬，道：“想来，如观主所说的对，还是请观主先行。”说着就想叫出殡队伍退后，让这浑道士先走。

大道士哈哈大笑，扭头对那三个儒家小生说道：“既然这劳什子什么郎中都说道爷我说得对，你们干脆拜入我门下，跟着道爷爷混，做个小道士，喝酒吃肉，岂不快哉！”

“啊？”

三人大惊道：“这如何使得？我们都是读书人，是儒门弟子，怎能如你道家？”

大道士把大手一摆，说道：“什么儒门道家，我们都是女王殿下前的好子民，儒道一家亲，皆大欢喜！本天师今儿就收你们做个弟子，来人，给我的徒弟褪去那文绉绉，傻不拉几的青纱，换上我道家衣袍！”

大道士说完，还高声补充了一句：“记得把头发也剃了，这可是我白马观的标志，凉快！”

当下就抢出几个道士来，架住三人，抢了手中折扇，摘了尖尖玉质帽冠，扒了青素文衫，当街摁在地上，“哗哗”拔出所配大刀，大道士亲手执刀，寒光闪闪当街为三人剃起头发来。

一边剃，还一边说：“可不要乱动，这大刀可没长眼，本道爷亦是粗手粗脚，削了脑袋可怪不了爷爷我……”

三人瑟瑟发抖，却不敢再乱动。

不一会儿，三个**倜傥，玉树临风的儒家雅士就变成了三个头顶光光，身穿道袍的无上天尊坐下弟子。

真别说，三人这一身素爽打扮，比之刚才的儒家文酸模样，帅气的多。

大道士似乎对自己的手艺很是满意，也是啧啧赞叹。

这一幕，不只把路旁行人看个目瞪口呆，便是那出殡的队伍也看得张口结舌。遥儿眼看着三个翩翩文人片刻成了一个光头和尚道士，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叫上玄观主的真是一个大大的妙人儿呀。

这时道路两旁，早已不知有多少人在窃笑，大道士又叫人取来道家掸子，一人手拿一个，三个正规标准，全套装备的小道士便新鲜出笼了。

大道士左看右看看，满意地道：“嗯，这样看着就顺眼多了。你们继续做法事吧，莫耽搁了亡者入土的时间。玄二、玄三，你们两个跟着他们，让他们收拾收拾，然后就领他们回白马观见我，从此他们就是道爷爷我的人啦，欺人吃肉，痛快得很，无上天尊，哈哈哈哈……”

大笑声中，大道士飞身跃上骏马，一打马鞭，一挥手主动带领一众小道士退后，让出了道路。

三个新晋道士以袖掩面，无脸见人。

玄二笑道：“师弟们！做道士没什么不好，跟着师傅爷爷好生自在，以后你们就知道好处多多……咱们师兄弟，但取一个‘玄’字，现在共有十人，你们刚入门，就排十一、十二、十三……玄十三说你呢，不要埋着头，自今儿起，你们得叫我们师兄。”

三人垂头丧气，眼含热泪，抽抽答答地道：“师兄，小……小生……贫……贫道知晓了。”

“哈哈……”玄二玄三大笑。

路边有些民众还不知道那大道士身份，免不了啧啧称奇，探问究竟。有人就道：那野道士是谁？怎地这般霸道！看他徒弟众多，个个都不似好路数，那小儒生怕吃亏，被这般欺负，忍也就忍了，可这出殡的人家可是赵郎中家啊，是有实权的权贵啊，怎么也忍气吞声了？”

“嘿！你还真是孤陋寡闻呐！你没听见那赵老爷称呼那花道士为上玄观主？你没听那花道士说他来自白马观？你说他是什么来头，嘿嘿！

“啊呀！莫非……那无量道士就是传说中的李上玄？”

“嘘！这等猛人的名字也是你敢叫的？那是何等人物，就连女王的侄儿田承乾、田三坤这等大人物见了他，都得恭恭敬敬尊一声上玄观主，不要说这赵太乙只是一个郎中，就算他们文曲宫的老大司文上卿来了，也不敢在这位道爷面前指手划脚啊。”

众人言语之间，便把这位白马观观主的事迹透露了出来。

原来，那位大道士姓李，诨号大锤。李大锤原是临安街头行红白之事的混混头，因为体魄强健，容貌英俊，后来因缘际会，与田七娘有了浪漫邂逅，成了这女大王的面首。

李大锤做这面首比那陈世美含金量就高太多了。

田氏当时五旬上下，正是如狼似虎的顶峰年纪，得了李大锤这样年轻强壮的男人，心中大为可意，可他一个壮年男子，出入宫闱必然惹人非议，而此时正是道家兴起，作为女王，传召得道真人，祈祈福，炼炼丹，商商国是……道士出入宫闱乃就是正常事了，田七娘就灵机一动，让他做了道士。

一个街头混混老大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大道士。也不知道智深如海的田七娘怎会想出这样一个主意，不知到底是妙招还是昏招？

田七娘一道旨意，李大锤就成了临安天尊道院白马观的老大，封为上玄天师。

女人昏起头来不可理喻，不管这田七娘有多残暴，对这李大锤是极好的。

田七娘本身就是世家贵族出生，因为爱极了李大锤，女人被感情冲昏了头脑，就做出了许多混事。因为怕这李大锤出身卑贱，叫人鄙视，所以又想了个法儿，让他七拐八绕地和女儿离姜的丈夫穆佳挂上钩，成了穆家的远房亲戚，穆佳按照辈分也要尊称他一声叔父。

李大锤摇身一变，成了有贵族血脉的穆上玄。

这穆上玄给田氏效力，可不仅仅是在床榻之上，他还当真是做过几件大事的。其中一件就是修筑司母青铜巨鼎。

修筑司母青铜巨鼎对武则天田氏来说，不仅仅是一座建筑那么简单，其中有着深刻的政治意义，而这件庞大的工程，就是由穆上玄设计、监造的。当然，具体的设计自然有专门的匠人，可是穆上玄虽不学无术，腹中却有许多奇思妙想。

这座巨鼎被他建造的恢宏壮丽、气势不凡，足足有十层楼高，成为周朝开国有史以来最为庞大的一个青铜鼎。鼎成权生，有了此鼎，田七娘的王权更加稳定。

穆上玄有了此份功劳，田氏更是爱死了他。

只是或许是因为武后近来国务繁忙，或是年纪大了，兴趣乏了，很长时间没有召穆上玄进宫侍寝了。穆上玄别的事都敢做，唯独不敢给田氏戴绿帽子，他一个精壮男人，无所事事，还能做什么？只好把自己旧日相熟的一班泼皮都召到白马寺观做了道士，每日里酒肉不断。

遥儿混在热闹的人群里，一路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有关穆上玄的奇闻佚事，遥儿只当做故事来听，可从没想过自己以后能跟这个大道士会有所交集，但谁又说的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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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掌 莫名邀请

“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不知怎么哗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遥儿心情很轻快，因为从钱耳朵那里传来消息，已经有那姚金玲的消息，一旦求证之后，就会马上告诉遥儿。

遥儿心想着，大仇得报之后，她一定要返回恨天之国，那里空气清新，海天一色，波涛拍案，在恨天自由而又平等的空气之下，自己一定可以做一个正常普通的姑娘，也许……也许倒是还可以把那醉人带上，反正他四处游走，去去海外应该也是极乐意的吧……

遥儿回到小院时，因为下了一天的雨，大街上没有几个人，连开小吃摊的几户人家门前也是冷冷清清，有些人家摊子虽然还没有收，也只是想候着雨停了再做点生意，此时都已回房歇息去了。

可是遥儿到了自家门前的时候，却看到一辆轻车，车子就静静地停在雨水中，两匹骏马静静地站着，草料袋子系在它们的颈上，它们低着头，自顾吃着草料。车夫坐在车辕上，身上穿着一件蓑衣，蓑衣上凝了许多的水珠。

遥儿认得，这赶车的是孙把式,孙把式是附近几条街巷唯一一辆马车的“司机”。这年头，一辆马车就是“宝马”“劳斯莱斯”那种级别，坐马车就是身份的象征啊。

但这豪车是坊丁中的“高富帅”田夭夭的专用座驾，一般不会轻易动用。话说这田夭夭在遥儿这个小清新没有进入坊丁界之前，一直是大媳妇小娘子的闺中偶像，妇女之友，万人迷之。遥儿在女儿身暴露之时，已经辞职离开了坊丁界，但此时，这厮的豪车怎么会在这里呢？

这孙把式作为顶级豪车的司机，遥儿向孙把式礼貌地点点头，但他坐在车头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果然如这豪车一般冷眼，有高大上的感觉哟。

遥儿笑笑，她知道这人一向沉默寡言，或许还有些傲气。一个马夫，即便是一个豪车的马夫，其实也没有资格自傲。可偏偏许多有资格骄傲的人待人非常谦和，偏偏是有资格骄傲的人的手下人，喜欢替他骄傲。

遥儿没有在意这人的态度，推开院门走进去，走到廊下，收了伞甩甩水，把伞竖着搁在门边，抬首一看，一身青衣的田夭夭居然已经在小院之中等着自己，看见遥儿回来，快步迎了过来。

田夭夭笑吟吟地道：“遥儿姑娘去了哪里？可叫某家好等。”呀，这厮声音果然很妖，配着似嗔似喜含情目，遥儿不由打了个冷战。

遥儿笑道：“奴家可不知坊正大人要来，一个人在家闲闷，四下里胡乱走走，倒也没有一个确实的去处。倒是大人你，千金之躯，这样的大雨天，怎么还过来了，可是给奴家带来了被扣去的工钱么？”

听到遥儿说“被扣去的工钱”，田夭夭尴尬一笑，而后抿嘴道：“这一回呀，倒不用某家给工钱了，很快，遥儿姑娘你就要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哪还看得上那丝坊丁小钱？”

遥儿讶然道：“坊正大人这话从何说起？奴家既不曾掘了一座金山，哪来的锦衣玉食，海味山珍？”

夭夭神秘地一笑，道：“这些东西，旁人固然是求之也不得，可是姑娘你却不同，有位贵人正要送一场天大的富贵与你，今日某家就是奉命来接你的，姑娘只管与我去，只消你在那位贵人面前点一点头，这一辈子就发达了……只是到那时候，姑娘富贵荣华，切莫忘了今日这个夭夭我，若能提携一二，便心满意足了。”

“坊正大人……这……”

“哦，还叫坊正大人，如何姑娘不嫌弃，可以叫我夭哥哥，我能认识姑娘这有天大福缘的人，真是幸运。”

“夭哥哥……妖哥哥……”遥儿一时就想“噗嗤”一笑，大见到说话间，田夭夭那双水汪汪的媚眼，有些幽怨地瞟着她，便生生忍住了。

这一向嫌贫爱富的田夭夭前来献殷勤，遥儿的好奇心被挑起来，他倒要看看这田夭夭要出什么幺蛾子。

遥儿欣然道：“刚才说是要接我去见某个贵人？”

田夭夭连连点头，似乎极其害怕遥儿不愿意前往似的，只听他叹道：“姑娘以后有了什么好处，一定不要忘了某家哦……遥儿姑娘走吧，某家等了你这么久，怕是贵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这辆马车从外面看起来，就是一辆很普通的轻车，类似的车辆在临安街头常常可见，然而走进车子，里面却异常的华丽，这种华丽不是体现在表面上的，既没有用绫罗绸缎包裹座垫，也没有用华美的异域挂毯装饰四壁，或者用金银作为器皿，而是体现在细微之处。

车是油壁轻车，原木清漆，白铜包角，优雅的松竹纹饰，每一个榫卯拼接的部位都严密无隙，走起来平坦舒适，即便是跑长途也绝不会把车里的人颠得骨头散架。车子好，拉车的马驯练有素，车把式的手艺也好，车子走起来几乎没有一点颠簸。

遥儿看得出，这部车子做过一些改装，应该是拿掉了许多华丽的装饰，以便让它显得平平无奇，因为一些地方露出的细微痕迹，显示那里曾经挂着或者放着什么器物，现在却空空如也。

不过也正因如此，车内便显得宽敞许多，本来只应坐一个人的地方坐了他们两个人，也不显得十分拥挤。其实他们两个人本可以坐得更分开一些，但是那田夭夭硬要“恬不知耻”跟遥儿挤在一起，说要沾沾福气。

原以为田夭夭这车仅是宝马一类的豪车，但此时亲自感受了，才知道居然还是全球限量版，私人定制，奢华内敛，不一般，很不一般。

就在遥儿交口称赞间，那田夭夭不好意思的道：“这豪车可不是某家的，这是那位贵人用来接姑娘你的，我哪能有这种富贵命哟……”

车子垂着密密的帷幄，遥儿本嫌气闷，曾想把它拉起来，却被田夭夭大声阻止了：“这可不敢，不敢……”

遥儿虽然看不到外面的情形，但是这附近的道路她都是极熟的，她感觉着车子的每一次拐弯和前行，经过七道弯，八大拐之后，遥儿也晕了，不知这马车到底驶向何方。

车子又走了一阵，忽然停下了，冷面的孙把式在外面跟人说了几句什么，又等片刻，车子重新启动，这回拐的更频繁了，杨帆只觉得这车了忽而向左、忽尔向右，不像是行走在直溜的大街上，倒像是已经进了什么府邸。

如果是车子驶入一家府邸，还要东拐西拐的走这么长时间，可见这座府邸如何广大。又过片刻，车子停住了，车门打开，孙把式站在车前，脚踏已经放下，他却一言不发。田夭夭抢先下了车，一手扶着脚踏，嫣然道：“遥儿姑娘，请下车。”

遥儿弯腰出了车厢，踩着脚踏走出去，发现车子正停在一个蝙蝠状的展翼长亭之下，长亭一直延伸出去，一条长长的走廊，两旁是漆红的圆柱，中间挂着一排宫灯，只看这一条长廊就必是极富贵的人家了。

外面还在下雨，因为车子直接停到了廊下，却无须撑伞。这时一个姑娘迎了过来，施了一个福礼，向遥儿道：“奴家桐雨，姑娘请随我来！”

此时田夭夭就没有跟来了，遥儿恍然回首间，见有奴仆过去给了他一袋东西，田夭夭满脸堆笑，陶醉的不行。

“难道这厮把我卖了！我倒要看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遥儿暗咐道，当即也不多问，只管跟着那叫桐雨的漫步前行。

一路行去，只见绿意隐映，庭院深深，曲桥回廊，流泉假山，凤阁鸾楼，雕栏画栋，无一处不见精巧华丽，想来是某位贵人家的府邸宅院，往远处看，甍脊高起，飞檐翘角，黛瓦白墙，如层峦叠嶂。

遥儿见了这般惊人气象，不由暗自惊疑：“莫非这竟是某位侯伯之家？”

本来遥儿料定这田夭夭虽然贪财虚荣，但为人还是不错，不然当初也不会为了宁小灼的事而奔走，所以认为他不管怀有何种目的，但绝不是意欲对她不利，所以一直坦然自若。此时见被田夭夭莫名带来的此地非同凡响，不禁提了几分小心，对方纵然没有别样目的，可是这样一个高高在上的贵人，却如此不遗余力地亲近她一个小小女扮男装坊丁，而且是离职坊丁，岂不蹊跷？

事出反常必为妖！

妖出现了，而且还是黑山老妖！

遥儿跟着那位桐雨姑娘一路行去，穿过一个个回廊，一个个天井，一个个院落，宛如走在迷宫当中，又转悠了半天，才来到一处精舍。

走进房中，只见几、案、橱、柜、台架、屏风，用材莫不是檀、楠、沉香等上等木料，造型莫不精致典雅，显得华而不俗。紫檀的屏风和镂空的古架将房间分成几个部分，颇有一种曲径通幽的感觉。

权贵人家醉生梦死，奢华至极，挥霍无度，也许这小小一个屏风就够底层小民一年的吃穿度用。

遥儿不曾到过这样的豪宅，她在恨天之国时，师傅小曼虽也是一国之少主，可那等外海小国，房舍布置随意的很，那里的权贵也没养成盖豪宅、穿华衣的奢侈生活，房屋建筑岂能与周地大齐相比。

遥儿是直接来到后宅廊下，让桐雨引着穿房过室，绕进这间精舍里的，是以直到此时还未察觉此刻竟已进了此处主人的寝室。直到她绕过屏风，两株灯树赫然入目，才发觉有些不妥。

如果是位女主人还好说，如果这内宅居室是个男主人，这待怎办？

两株半人高的青铜灯树，用青铜打造成各色流枝华叶，上边站着各色的鸟儿，鸟儿有的歪头剔羽，有的仰首叽鸣，有的俯首啄食，动态不一，栩栩如生，蜡烛就插在一只只青铜鸟儿的鸟翎上，照得一室通明，恍如白昼。

斜斜一张屏风，隔成一个大大卧室，卧室一张大大的床榻尤其惹人眼，金铜镶边，珠玉装饰，流光溢彩，床榻很大，容纳下七八人也是绰绰有余，除去这张大大的床榻，卧室再空无一物。

遥儿想到什么，脸色嫣然变红透，似乎是想到什么，单单看这装饰，就可知这些权贵之人，私生活是多么糜烂。

正在遥儿暗暗吃惊之时，急忙回头一看，却发现桐雨姑娘已悄然退下。

这是一个人从卧室最里间走出来，珠光宝气的大床榻居然倒映出他的身影，有些苍老的声音轻轻笑道：“小娘子，你慌张些什么？我邀请你来，可是好事儿，大大的好事！”

“邀请我来……好事……”遥儿喃喃。

（各位亲亲，各位大大，知道这人是谁？知道是什么莫名邀请吗？如果猜到了，请在书评区说与大家知道，小小加精置顶的哦。另：收藏与推荐实在很少，遥儿日子现在很难过，求支持啊！今日推荐过百的话，一定加班再写一更，小小的心灵渴望被滋润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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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送人为妾？

那道有些苍老的声音是从那点点梅子的坐屏后面传来的，那座屏掩住了大半个卧榻，从遥儿这个角度只能见着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是看不到榻上情形的，但从声音知道，这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陌生的老男人。

遥儿犹豫了一下，到了这一步，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就见一个半老男子正斜卧榻上，笑盈盈地看着他。

一个老男人学着贵妇一般斜卧榻上，那情形那动作，要多别扭，多违和啊。难道这些权贵心理都有些隐隐的另类角色扮演的倾向？

遥儿忍着心底的翻滚难受，借着弱弱滤过的光线，掠过屏风产生的朦胧的效果，定睛再一看，这男人哪里是苍老声音显示的老男人，除了那一脸的皱纹，如岁月之神一刀一刀地雕刻出来的之外，头发黑如墨染，体态也保养得宜，分明就是一个四旬上下的中年男子。

男子斜卧于榻上，做睡美人模样，身上只披了一件柔软的烟纱大袖罗衫，原来老男人也可以这么风骚。

遥儿赶紧垂了视线不敢再看，只是微微一拱手道：“小女姜遥，见过老爷，不知老爷何故见召。”

男子笑容一滞，似乎“老爷”这个称呼听起来很是刺耳，可他上下打量遥儿几眼，看看她那俊俏清秀的模样儿，便又露出自以为非常和善亲切的笑来，柔声道：“小娘子，真是个妙人儿哦？‘老爷’也不错……你可以称呼我九爷。”

从一个男子口中说出这般嗲嗲的声音来，只听得遥儿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欠了欠身子，不卑不亢地道：“小女子与老……九爷素昧平生，不知所谓何事？”

男子掩口轻笑道：“自然是好事，小娘子你且坐下说话吧。”

这时是没有座椅的，前方倒是有个锦缎包裹着的蒲团，遥儿在蒲团上跪坐下来。

这时男子呵呵一笑，见遥儿执礼甚恭，防备甚严，眉头微微一蹙，便又缓缓躺回榻上，神态慵懒地道：“小娘子想必还不知道我的身份，也不知道我为何邀你上门，是么？”

遥儿垂目看着面前光可鉴人的地板，说道：“是！田坊正不曾告诉小女子，正要请教九爷？”

男子微微一笑，低语道：“九爷嘛？本公子也是……？”

这男子已然自称公子了，身份还不明显？一个敢自称公子的男子，莫非是王室子弟？

遥儿对齐国王室的事儿可不知道那么多，王室的子女又多，除了像田七娘的三个公子，一个被杀，一个被贬，一个潜逃，这些众人皆知的，她哪还知道多少。

男子似乎也知道她不可能知道自己是谁，语气只是稍稍一顿，便自顾接了下去：“本公子就是大齐襄公第九子，姜成！

这姜成既已说破自己身份，遥儿就不好再装傻了，于是深深一顿首，沉声道：“见过公子成殿下！”

公子成轻轻一笑，摆手道：“私下之中，何必拘礼。”

无端邀请自己来到这王侯宅院，遥儿已然有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猜测不出堂堂王室公子到底意欲何为？因此暗暗顿首不语。

公子成眼见这小娘子如此这般，虽说自己惯做“拉皮条”的事儿，但这层窗户纸不捅破，终究无法再谈下去，只好开门见山，把他的本意说了出来。

话说这位公子成是齐文公的同父异母叔叔，齐国襄公的第九子，是穆夫人的叔祖一辈，比田七娘还要高一辈的大人物。

田七娘举起屠刀，大肆屠戮姜齐宗室的时候，姜氏的一干公子王侯有的一身傲骨极力反抗，有的明哲保身忍气吞声，却鲜有卑躬屈膝讨好田氏的。唯有这位公子成是个另类，他为了讨好田七娘，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到了卑贱的地步。

前几日那威风凌凌的光头大道士穆上玄，原名叫李大锤的家伙，就是由这位公子成献与田氏七娘的。这李大锤一个混混头目，作风放荡不羁，最初他是与公子成府上的一个侍婢眉来眼去，勾搭成奸，这个侍婢，恰巧就是刚刚引领遥儿的桐雨。

此两人私下里恋奸情热，桐雨甚至把大锤悄悄带进府里恩爱缠绵，结果好景不长，被人告发与姜成，被姜成捉个正着。姜成本是想严惩二人，以正门风的，不想一见那李大锤健壮英俊，于是另外有了一层计较。

那时，正是田七娘对姜齐宗室咄咄逼人的时候，每天都有他熟识的宗师贵胄或是失踪，或是流亡，就连姜氏的旗帜关内侯公子纠也保持了沉默。姜成惴惴不安，担心自己也被田氏清洗，便重金买通田氏身边侍女，探听其消息。

当他得知田氏渐有孤衾思春之念，便把那强壮的李大锤献给了田七娘。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田七娘对粗鄙的李大锤“一见钟情”，此后日子这李大锤形同齐国“王后贵夫人”，嚣张无边。因为这桩大功，田七娘对公子成优待有加，姜成也成了田氏身边的红人。这几年来，姜唐宗室的公子王侯们不断遭殃，姜成却巍然不动。

公子成尝到了甜头，当日城门酒楼因见那田三坤似乎对遥儿颇有好感，这才狠下了一番心思，想要效仿为田氏进面首一事，再为这田三坤进一中意小娘子，把这对姑侄都讨好了，他公子成就稳如泰山了。

当日那高挑秀雅的男子就是田三坤，受封长乐侯；他的另一个族兄田承乾，受封未央侯。此两人的地位就相当于一国之储君，是最有机会继承田氏大位之人。

前面兜了一大圈，姜成终于露出了目的：“本公子欲为你引介，做长乐侯的枕边之人，不知小娘子意下如何？”

遥儿一时呆住了。

她的想像力再丰富，再如何的天马行空，也没想到竟然是引介她去做小妾侍姬，做长乐侯爷田三坤的女人。

姜成早已经打听清楚，这姜遥是逃婚而出，无奈之下女扮男装做了坊丁，虽然是个妙人儿，但总归是民间女子，能被王侯看上，一定是受宠若惊。

所以，公子成坦然说出，丝毫没有考虑遥儿会拒绝。

荣华、富贵、地位，唾手可得。

一个普通的市井小娘子，天降大运，她会不答应么？

看着遥儿怔怔的神色，千金公主只道她是欢喜的呆了，不禁微笑道：“小娘子不必担心，当日长乐侯在城门酒楼对你就很是关注，本公子仔细瞧了瞧你，呵呵……这仔细一瞧，还真有几分富贵的神韵，说不定等几年我就要称呼你为我齐国贵夫人，母仪天下哩……”

“要我做小妾？”遥儿喃喃而道，心中有一团愤怒的火在燃烧。

这姜成后面说了什么，她是一句也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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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自强女儿

遥儿呆在当场无言。

姜成以为是这民间来的小娘子高兴过了头，莞尔一笑，带着教训的口吻道：“不过，你若到了长乐侯面前，可就不能像坊间一般随意自在了，更不可以有些粗俗无礼的行为，本公子此次郑重召你过来，也是想先教你一些贵人府上的规矩……同时……”

姜成飞了遥儿一眼，眸中便漾起一抹莫民荡意：“你这小娘子虽然俊俏可人，终究年纪还小，瞧你模样，怕是还不曾经过男女之事，若想就此讨得贵人的喜欢，光是一副好相貌可是万万不够的。”

公子成说着便往榻里挪了挪，含笑道：“小娘子今晚就不要回去了，且在本公子府上小住些时日，本公子府上的老妈子会好好传授于你各番本事，等你诸般本领能够过得了本公子这一关，再送你去见长乐侯。呵呵……长乐侯除了自己夫人，还有众多美姬，这勾搭讨好男人的本事，你只要在我府上好好学上一学，必能脱颖而出，讨他欢喜。”

遥儿压根就没想过给人做小妾，再说如果真去了那长乐侯府，恐怕连小妾都不如，只是男人掌中的一个玩物罢了。女人选择这条路，与男子做人面首，像那陈世美一般，成为权贵膝下的一个宠物有何区别？

此时再见了姜成这般扭捏作态，作为王室贵胄，这般讨好田氏“拉皮条”，遥儿心中不禁一阵恶心，不由直起腰来，肃然道：“公子固然是一番美意，然则小女子做人自有自己的规矩。虽时一介娇小女流，但也从未想过承欢男子胯下，邀宠讨媚，以求富贵荣华！公子这番心意，请恕小女子不敢领受。告辞！”

遥儿说罢，起身便走，姜成微带荡意的笑容顿时凝在脸上，他根本不曾想过区区一个市井小女竟有这般志气，竟然拒绝于他。

这只要一点头，便可以得到一切的巨大诱.惑她居然拒绝了？

姜成过于意外，使他怔在那里，一时反应不过来，直到遥儿转过屏风，姜成才清醒过来，怒声喝道：“站住！”

遥儿微微止步，稍稍转了身子，不卑不亢地问道：“不知公子还有什么指教？”

姜成又惊又怒地坐起来，心中急急思量，忽尔恍然大悟，心中不禁升起一股羞恼的感觉：这样的泼天富贵，本不该有人拒绝才是，不要说是她一个卑贱的民间女子，就是那些幼读诗书，高高在上的上卿大夫千金，都不知有多少人巴望能得到长乐侯的垂青之后春风一度，从而一步登天呢。

姜成想到自己所作所为，为了富贵，为了活命，认贼作父，恬不知耻的与田家子孙称兄道弟，致姜氏祖宗的脸面于不顾……他固然又羞又恼，可又给自己找理由，人在现实不得不低头。他瞧这小娘子年轻俊俏，很是可人，给她一场破天富贵，但主要目的还是为了交好长乐侯，当日长乐侯对这小女颇为欣赏，只要他穿针引线，再让府中老妈子教这小女一些奉迎男人的本事，必能促成好事，到时候不怕长乐不承自己的人情。

想到此处，姜成便忍住羞忿，说道：“你这小娘子，当真不识好歹！本公子一番好意，想着提携你一番，女人，可不是生了一副好皮相，就能讨男人喜欢的。”

就听遥儿冷笑一声，道：“殿下说的是，女人，可不是单凭一副好皮囊就能得到男人的心。孟轲有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姜遥虽是一介小女子，但也是极心仪那等伟丈夫的，若是折腰摧眉，俯首就身以侍男子，纵然是富贵加身，那与青.楼勾栏女子何异？”

遥儿也真生了气，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说出来，立即昂然而去，把个姜成气得脸色煞白。

桐雨见此情景，不觉有些张惶，耳听得遥儿的脚步声越去越远，这才壮起胆子走入寝室，姜成坐在榻上，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老脸已然胀得发紫，桐雨怯怯地道：九爷？

姜成身子微微动弹了一下，眸中倏然掠过一抹狠厉之色，沉声道：“去，给我打杀了她！”

桐雨一怔，迟疑道：“爷，无故打杀人命，只怕·····……”

姜成冷笑一声，道：“怎地算作无故？这小女贼夜入府邸窃取财物，被府上家丁当场打杀，有何不可？去！”

桐雨身子一颤，急忙答应一声，转身急奔出去，安排侍卫去了。

遥儿从姜成的寝居出来时，天色已经更暗了，各处殿室、廊下的宫灯已一一点燃。遥儿本想找个府上的奴仆下人带他离开，却见廊下冷清，并无一人。

王室公子公主们上行下效，蓄养面首的事情，虽然因为他们和她们常常带着得宠的面首游玩射猎，以致传扬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已不算什么隐秘，可是在家里毕竟还要顾些面子，比如这位姜成，儿孙满堂，怎好公开放荡？所以许多侍候的下人都打发开了。

遥儿见四下无人，天色又已晚了，若再迟去晚些，坊门就会关闭，便径自沿着来路向外走去。

本就因为秋雨连绵而显得阴沉的天色，因为行将夜晚，显得更加阴沉了，云层四合，长廊两侧则雨帘如幕。

在长廊一侧，有一方池水，池水上凌驾着一道九曲连桥，小桥直通池边一座精致典雅的三层小楼。从小楼中看过来，一泓池水，半池残荷，雨水打在荷叶上，落在池水里，浅得一朵朵雨花忽生忽灭，一支支残荷轻轻摇摆，嫣然生姿。

小楼顶层，双推的雕花窗棂大开，一位白袍如雪的中年女子正对窗而坐，面前放着一具古琴，淡淡的乐声如珠玉滚落般从指间流出。房中陈设非常简单，但是一几一案，一亭一柱俱有古意，雪白的墙壁上挂着几轴笔墨恣肆的写意山水。

旁边不远，生着一只红泥火炉，炉中炭火正旺，一把粗犷古典的陶制提梁壶就架在小泥炉上，水已滚沸。炉旁摆着一张小方几，上边摆着茶具、茶叶、各色需要添加的佐料，一位身着素雅的淡青色荷叶衣的清丽少女，正在取水烹茶。

小楼不远处有一个男子十分悠闲惬意，但眸间却有隐隐的心事，听着琴声正在发呆。

这位男子，正是沈人醉，去而复返的沈人醉，就是不知道他怎么会突兀在这姜成侯府之中。

（亲们，猜猜醉人为何在此呀？猜到算你厉害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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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自投罗网

沈人醉接过那煮茶女仆的活儿，温壶、涤具、投茶、续水、再酌放各种佐料，做来优雅自如，自有一种飘逸出尘的美感和韵律。

他提起壶分了茶，再双手捧杯，将那如玉的细瓷杯儿轻轻捧到那位白袍女子面前，剪水双眸随意地向外一瞥，只看了一眼，却恰看见遥儿从长廊下行过。

“阿醉啊！”一声轻呼，手掌轻轻一颤，茶水溢出，手指被烫了一下。

“怎么这么不小心？”

白袍女子似乎非常陶醉于这雨景秋意，她正悠然望着远处雨雾中苍茫的楼亭檐角，手指在琴弦上方虚拂着，似乎又在酝酿什么琴曲。

其实这位白袍女子的容貌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特点，普通的眉、普通的眼、普通的五官，可是不管是她的头发还是她的眉毛，都给人一种整整齐齐、一尘不染的感觉，甚至她的领口袍裾，也是一样的一丝不苟，这要非常仔细地打扮修饰过，才能具有这样的效果。

于是这个面相平平无奇的女人，便有了一种温润如玉的气质。

“哦，姑姑，是我不小心……”沈人醉解释道。

被这一打岔，再抬头，遥儿已经消失在浓浓的夜色秋雨之中，只留给醉人满心的担心。

这时白衣女子放下茶杯，望了望雨雾茫茫的天空，喃喃地道：“入秋了，那该死的人妖也应该快到临安了吧……”

侯府几个家丁当然奈何不得遥儿，左躲右闪遥儿回到了家里。简单的吃了些，洗漱一下，重新回到榻上躺下，不再回味这桩诡异的经历，转而考虑起她下一步的行动来。

姚金玲那钱掌柜还没有传来消息，如今只能从仇神机处着手。

本来，要进入禁军大营，接触这位仇大将军难度极大，但如今他退居二线，不在前线战斗，虽然还在军中，但守卫应该没有再向以前那般严密，冒险进入也许还有一下希望。

终于知道了仇人的讯息，凄苦的童年，背负的仇恨，长久的追寻，一切的一切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

遥儿等不下去了，不能等，等不了！

心动不如行动，行动不如马上行动！

……

一夜无眠，第二日天才微亮。

“虞哥儿，我得离开临安几天啊……”

“怎么？”

“……我担心那心里极度扭曲的侯爷恼羞成怒，心怀怨愤，会对我这小女子不利，我出去躲几天，等他气头儿过了就没事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遥儿吧啦吧啦一通，将昨日的奇异经历胡乱讲给了虞七听，那姜成的荒唐事正好成了遥儿掩护的借口。

临安近郊，孟津，氓山，这里驻扎着金云禁军。

氓山是一座黄土山，山不高，也不险，实际上就是个大黄土丘，但是氓山的名气很大。

风水师认为氓山是头枕黄河，脚登伊阙的风水宝地，故而这里成为许多王侯的埋骨之所。

这是遥儿离开临安的第三天。

夜色深沉，万籁俱静，禁军大营里面，一队队士卒挟戈按刀肃静地巡弋着，除了偶尔响起的验看符牌、喝问口令的声音静寂的大营中只有巡逻军士的甲叶铿锵声和整齐的脚步声。

遥儿一身青衣，如同隐在草丛中的一只狐狸，悄悄地摸到了大营边缘，趁着两支巡逻队伍交叉而过的片刻空隙，倏然闪入了大营。

她在氓山脚下已经住了三天，这三天，她就借住在氓山脚下一户农夫家里，每日登氓山，白天仔细观察氓山脚下禁军大营的布署设置，夜晚观察军营巡逻和布防情况。

如今她已把大营中各处营帐设置记得烂熟于胸，把她假设的几条潜进和退出的路线上士兵巡逻的时间和走动的规律也全摸清了。

军营中同样是外紧内松。承平年代，国君脚下，虽然因为是京都卫戍部队，所以军纪森严，但是此处是他们的驻地，不可能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做大敌将至的布署，潜过几道巡弋防线之后，遥儿就可以从容前进了。

仇神机的大帐很好找，由于这处营地是金云禁军的永久驻地，所以帅帐并不像行军在外支起的帐蓬，帅帐所在地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实际上这相当于一座帅府。

仇神机三年前就被升为了军坊流宫的二号人物，但由于各种原因一直都没有去上任，而这金云禁军也没有任命新的统领，所以仇神机仍然牢牢的掌握着这支禁军。

帅府所在，防卫又严格了些。

遥儿在山上仔细的观察了三天，因为士兵换防时要打着灯笼，他远远观察，已对这里的换防了如指掌。帅府里共有两支巡逻卫队，每支分为三小队，轮流巡逻于帅府前院后院。

两支卫队一支是二更三刻换防，一直到天明撤防。另一支是三更三刻换防，也是直到天明，中间再不换防，两支卫队错开换防时间，是为了防止同时换防的刹那，被人趁隙而入。夜间必须换防一次，是避免士兵从入夜开始一直巡逻到天明，精力体力不能始终保持充沛。

遥儿还发现他们换防时要对卸值士兵逐一点名，换防士兵逐一点卯，避免有生人或不是当晚当值的士兵混进队伍。

遥儿挑的就是这个时刻，防范再严密，换防时有一支队伍暂时撤出巡逻，都会削弱巡逻的力量，方便她的潜入。可是这个时间非常短暂，前后不过一柱香时间，她他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确地找到仇神机的宿处并不难，难的是不能像对付田营一样，从容迫供。

仇神机的住处是后进院落中间那处大宅，遥儿摸了摸腰间的刀，倏地吸了口气，一个箭步窜出去，庭院中近六丈的距离，只点了几点，便到了正堂前。遥儿拔出尖刀用备好的菜油往门轴和门闩处淋了淋，便用刀尖插进去轻轻地拨动起来。

门无声地开了遥儿反握刀柄，轻盈地闪进房去，再把房门轻轻掩好，方一转身，才踏出一步，便暗叫一声不好，她的脚似乎碰到了什么，房中顿时响起一道警铃声。

铃声只叮铃响了两下，蓬地一声响，两支火把就几乎同时亮了起来，从左右与正堂相通的耳房里，两行火把依次亮起，嚓嚓嚓，一阵军靴声乱响，两排持刀的侍卫纷纷涌出，呈雁翅状把遥儿围住。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一位顶盔挂甲，肋下佩刀的大将军昂然直入，这人身材不高，却给人一种山一般的厚重感，一部络腮胡子，一双粗重的眉毛，眉毛紊乱如杂草丛生，肆意地向外生长着，显得杀气腾腾。

此人就是大齐悍将，杀神弑鬼－－－－仇神机。

仇神机摆开一副开门揖盗的架势，朗声大笑道：足下，已候你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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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遥儿的悟

浪遏飞舟，惊涛拍崖，几只海鸥贴着浪尖一掠而过。

一位白发白须的麻衣老人稳稳地坐在惊涛骇浪间的一块礁石上，手中持着一根钓杆，鱼漂就在一团团白色的浪花间，可那双锐利的老眼似乎依旧能够看得清楚。

在他身边不远处，被海浪一遍遍地拍打冲刷着的低矮礁岩丛中，站着一个赤足少女，少年脸色黝黑，光亮光亮的，就想一个假小子一般。此时她稳稳地在湿滑的礁石上扎着马步，任由一个个大浪拍打在她的身上，但她却咬着牙倔强的没有吭一声。

“祖爷爷，您是不知道，您的传奇，在大齐广为流传呢。说起您的大名，那是妇孺皆知，人们都说，“红发虬龙”一生未尝一败，纵横天下，所向无敌。人们还说，虽说您没有夺得天下，但是在百家争鸣的学派道上，古往今来，却是再无一人能与祖爷爷您比肩的了。

少女扎着马步，一边任由海浪冲击着自己的身体，一边对高坐崖上垂钓的老者大声说着。

老者放声大笑道：纵横天下，未尝一败？世人都是这么传的？嗯，倒也有理，这才符合他们心中的豪杰形象，就算老夫亲自站出来否认，恐怕都是不行的。

“哈哈，这天底下，哪有常胜的将军？哪有不败的英雄？老夫当年闯荡江湖，结识天下豪杰，欲谋大事，何尝没有落败的时候，何尝没有被人追杀得狼狈逃窜的时候？打不过，就要逃，不逃的都是蠢蛋！”

“说什么莫以成败论英雄，可是这天下间的俗人太多，有几个人做得到不以成败论英雄？所以啊，做事的时候别的都可以不想，退路一定要想。”

“假如老夫当年便死了，还夸耀个屁，不过就是与王僚、阖闾之流一样的结果，成王败冠罢了。可这些，人家是不会记得的，世人心中的英雄啊，会被吹捧得完美无暇，到最后你自己都不认得他们说的那个人就是你了。”

“祖爷爷也有失败的时候？”

“当然有，人力有时尽，单打独斗，老夫也不敢妄言天下无敌，更何况，争天下谁会跟你单打独斗，千军万马压上来，你纵有通天的本领，累也能活活把你累死！老夫若非实力不济，又何必远避海外？”

“呃……遥儿听说，当年祖爷爷曾入临安府，面见齐王文公，见他意态扬扬，貌与常异，有王者之气，乃真龙天子之象，于是才洒然退出，散尽家财，远走海外的呀。”

老者捧腹大笑起来：“啊呀呀我呸！扯他娘的狗蛋！还王者之气，他齐文公那个鸟蛋，哪来的什么鸟王气，哈哈哈，这定是那些捧臭脚的无耻儒人编排出来的了。”

麻衣老者乐不可支地道：“周朝之下八百余年之后，天下大乱，各路诸侯大夫不下百余支，如今安在？老子本想效仿消灭割据，再次大一统，奈何是争不过哪些诸侯王国啊。如今这五大诸侯公国，代代传承，根基深厚，势力庞大，老子先天不足，如何与他相争？放弃争霸，是老夫识时务罢了！我起于齐国，又是姜姓，以讹传讹，以为老子就是齐国宗室了，谬哉，谬哉！”

他把手中钓杆一收，一尾银色的鲜鱼就活蹦乱跳地提起来，老者麻利地摘下鱼钩，把鱼丢进鱼篓，放好鱼饵，再度往海中一抛，说道：“不过，如今看来，那帮老东西还在勾心斗角，却远不及老夫快活啊！”

这海外恨天小国，民风朴实，优游自在，无国事烦心，无权谋虞诈，想当年老夫豪情万丈，如今老了老了，大概是看开了吧，反而觉得周朝式微，群侯逐鹿的诸多豪杰中，这一辈子过得最快活的，只有远走海外的老夫一人，那些身败隐居幕后不甘失败的老不死，便是那五大诸侯国君王，也是大大地不及我啊。”

麻衣老者睨了一眼站在浪中的少女，又道：孩儿，你要记着，凡事都要给自己预留退路！做什么事，未虑胜，先虑败！世人都说我“红发虬龙”猛不可当，老夫告诉你，武功，只是小道，一个单纯倚赖武功的人，注定成不了大器，就算他练到天下无敌，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件器物，真正厉害的，是这里！

麻衣老者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道：“匹夫之勇，难成大事。”

“祖爷爷，我明白了，您老真是高见啊！”

“嘿嘿，你这假小子，少拍老夫的马屁，这是老而不死是为贼，心眼多了而已，哈哈哈哈……”

哗！又是一个巨浪扑来，大概是这个浪头蓄势已久，扑得黝黑的少女上身微微地晃了一晃。

“嗯……”遥儿秀气的眉毛皱了皱，倏然从梦中醒来，她微微张开眼睛，只见柴扉外透进一抹清明的光，天快要亮了。

遥儿缓缓坐起来，小心地穿上鞋子，拉开柴门走出去，迎面就是一座青山，青山半隐于雾霭之中，半山腰上若隐若现的云雾，让视野中的一切都如梦似幻。

这儿是屋山的一个山坳。

氓山距临安城不过数十里距离，当天就可赶到，杨帆离开临安五天，却是在第三天才赶到氓山，他那两天干什么去了？

安排退路！

未虑胜，先虑败。祖爷的这句教诲，她一直谨记心头。

她先买了匹马，配了一副搭裢，扮成一个俊俏洒脱的公子哥儿，在屋山隐蔽的山坳里找到一户山民，自称是城中的文人，交了定钱说要过几天来住些时日，采取山野之风，吟诗作对……山民也未有怀疑，屋山景色优美，就是过于偏远，但也偶有那些城中富家子弟闲着蛋.疼，说什么感受原生态，亲近天然，来此驻足几日……

在夜探军营的当晚，她把那匹马拴在营外林中，做好了一旦失败的一切准备。

当仇大笑一声，说出已候你多时的时候，遥儿立刻就动了，没有一丝迟疑。遥儿一动，当真是静如处子，动若脱兔。她抽身，疾退，闪避，上房，扑上院墙，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反应之快、动作之敏捷，简直无法言喻。

一见那副排场，她就知道计划失败了。暗杀变成了明斗，在对方的军营里明斗，无论胜败，她都死定了，用祖爷的话说：“那还打个屁呀！赶快逃！”

逃不可耻，还可以重整旗鼓，卷土重来。败不可耻，可以再接再励，反败为胜。明知不可为而强为之，那就蠢得不可救药了，这样的蠢蛋，死不足惜！

遥儿不想成为祖爷爷口中的那个蠢蛋，所以，她果断地溜了，溜的速度之快，溜的那个气势之迅疾，甚至把仇神机都吓了一跳，布置的兵丁连动作都没有做出，遥儿只给他们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仇神机拔刀就追，一逃一追，途中两人只交手三刀，遥儿后腰被锋利的刀刃切开一道口子。这是遥儿故意让出的一刀，就是借着挨这一刀争取的机会，她顺利地冲出重围，窜进密林，斩断缰绳，骑上了骏马。

虽然两人只是交手三刀，可两人交手的过程，遥儿直到此刻还记忆犹新。她已确定，仇神机刀法如神，犹在她之上。若是换了她的师傅小曼，当可稳赢仇神机，就算换了遥儿在恨天的师兄师姐，或也可与仇神机斗个旗鼓相当。

但是，她不行。

她练功很刻苦，根基扎得很牢固，可功夫是需要沉淀和积累的，没有一蹴而就的捷径，硬拼，她现在不是对手。

然而，她要对付仇神机，也不能再等几年，等自己的功夫更加雄浑强大，等仇神机年老气衰，那时可以吗？

那时也不现实，仇神机兵权在手，非得和她单打独斗么？遥儿唯一成功的机会只有暗杀。

可是，重重护卫中的仇神机既然知道了她的存在，暗杀还有可能么？

除非遥儿在仇神机身边有个眼线，能够准确了解仇神机的坐卧起居，一点一滴，否则她就算在这营外守上十年，和三天也没有什么区别。

而仇神机又是遥儿必须要杀的，如果说一开始她还有些怀疑，田营透露出的这个人，是否真是屠村血案凶手的话，现在她已经确定了，仇神机摆出的这副阵势，明明白白地表明，她就是屠村血案的幕后元凶。

田营的死，已经让他提高了警觉。甚至自己远在氓山上面监视军营的时候，他就已经注意到周围有自己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仇，一定要报。可是要杀他谈何容易？

遥儿负手站在山间，看着那山腰的云、山巅的雾，心中一片迷茫。就像那山间虚无缥缈的云。

幼年时，她本以为此生再也没有机会为父母亲人伸张冤屈，后来，师傅怒闯千军，在她幼小的心扉上打开了一扇大门，从那时起，她一介小女子，迷恋、追求并苦练武功，希望可以凭借匹夫之勇，快意恩仇。

然而，现在她才发觉，幕后凶手所拥有的力量实在太大，田营这等小角色，她可以凭借武力解决，仇神机不但武功在她之上，而且手中握有兵权，这就远不是她靠个人武力就能对付的了。

还有那姚金玲，从遥儿现在掌握的情况看，这人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凭遥儿的武功，可以轻松结果这个应该老弱的女人，然而，她在哪？凭自己一个人，也许踏遍天涯海角，也只能望而兴叹。

在这个世界上，匹夫之勇，在一些时候甚至可以起到连君王也做不到的用处，但是在更多数时候，匹夫之勇毫无用武之地，这世上没有真正超越世俗力量的剑仙神侠，那么在庞大的世俗权力面前，个人勇武，可堪一击？

或许，我应该掌握权力！权力这把刀，远比武功这把刀更加锋利，然而仕途这条路，却也比投名师习武功还要难上千百倍呵，尤其还是一个女子，但齐国本就有女子做官，如果有当今女大王田七娘一半的权利，也许……

这个早晨，遥儿望着山上的雾，望着雾中的山，想了许多许多。隐隐约约的，她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抓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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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遁入道门

一番来往奔波，遥儿回到自己的小院，开了房门进去，看看这住了经久的蜗居，轻轻地叹了口气。

遥儿经此一事，内心是无尽的彷徨与孤单。她在地板上坐下来，抱着双膝静静地看着这似乎熟悉、又有些陌生的一切，思索着今后的打算、安排和前程。

遥儿正静静地思索着的时候，忽然听到院中传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心中一凛，腾地一下跳了起来，她本来是盘坐于地，以肘支膝，以手托腮，静静沉思的，这一动直如脱兔，快捷已极，一个箭步已闪到门边。

“啪！啪！啪！”

三记缓慢的掌声竟然从她身后响起，遥儿霍地转身，就见后门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打开，沈人醉俏生生地站在那儿，双手击掌，似笑非笑地挪揄道：“六识聪敏，身手灵活，好一个女扮男装的假坊丁呀！姜遥儿，你骗得人家好苦！”

遥儿微微一惊，随即欣喜地道：“醉人，你怎么回来了？”

沈人醉哼了一声，板着脸道：“你别打岔！最初见你的情形，心中便有些疑虑，如今一试，果然大不简单！小坊丁，哼！好一个小坊丁，你竟然骗我！”

遥儿忍不住笑了，道：“瞧你那副幽怨的样儿，你没问，我当然就没告诉你了。再说，我说过我是高手，你不相信而已。”

“骗人有明骗和暗骗，你这就算是有心的明骗了，可怜我的心已经被你骗走了，好痛，好痛……”

遥儿脸蛋一红，皱了皱鼻子道：“你又说荤话，就不能正经点么？”

沈人醉摊手道：“我倒想正经来着，就怕你更不开心，嫌我有眼无珠，看着一个清秀可人小美人儿就在眼前，居然毫不动心，简直就像一块木头。”

“哼！”

遥儿哼了一声，对沈人醉变相的赞美，说不出是该欢喜还是该反驳。

“你虽是一介小女子，但有这样的一身好本领，为何屈居此处做一个坊丁，暗中又做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呢？”沈人醉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遥儿道：“武功者，小道也，不然我还能做甚么？难道去豪门里应征，做一个看家护院的高级贴身女卫或是隐藏武功做一个娇滴滴的小侍女？”

后世武侠泛滥，给了人们一种错觉，似乎武术高手无所不能，可以凌驾于世间一切权力之上。高官贵人、公侯王爷，甚至皇帝，见了武林高手都毕恭毕敬、奉若神明。

而那些女侠都是貌若天仙，身佩玉剑，飞檐走壁的绝世奇女子……但是实际上，武功一道的确是不上台盘的东西，即便是在游侠泛滥，纵横诸国的如今，所重的也是征战沙场、挥指千军万马的武功，即将兵作战、统帅千军的能力，而不是匹夫之勇。

人们可以习武强身，但是不会把它捧到一个极高的位置，一个会武功的女子更是没有地位出路。

拥有一身超卓的武功，从古到今，都算不上什么晋身上位的有效途径。不过，不管什么技艺，但有一技之长，也不致于如此没落，要一个武功高强的女儿屈身做个小小坊丁，沈人醉知她必有所图，只是自家的秘密不能说与她知道，当然也不方便追问人家的秘密。

见到沈人醉，遥儿心中还是极为高兴，迎上去欣然笑道：你怎么回来了？”

“唉，我可是心里丢不下你，你可知道，我那日一走，可是天天都甚想念你……此次刚一回来，就听坊间纷纷传说，遥儿你是逃婚哩，我可是很感兴趣！”

遥儿脸蛋一红，说道：“那消息是我散播的，因为女扮男装被发现了……”

就在这时，外面“哗啦啦”一阵乱想。

“快，把这小院围起来！”

“有人看见她回来了，这下可以交差了。”

“小丫头，可让爷好等！”

……

原来，姜成手下之人在这蹲守了几日，遥儿一回来露面，就被他们发现，此时一众侯府家丁将遥儿的小院包围的紧。唉，似姜成这等富贵小人最是难缠，心中有莫名的扭曲变.态，只要有人敢于违逆拒绝与他，就一定要做好承受他怒火的准备。

这等小儿科的手段，自然不会被沈人醉与遥儿放在眼里，两大“绝世高手”突出重围，沈人醉拉着遥儿一路狂奔甩脱追着的家丁之后，在坊间巷弄中一通拐绕，最后在一条僻静的小巷中得以喘口气。

得罪了堂堂侯爷，对市井小儿来说，就是真正的灭顶之灾，二人虽说不惧，但以如今的身份这临安城怕是待不下去了。

姜成听下人回禀那丫头居然逃走了，气极败坏，也不管丢不丢脸，竟然命人告知官府衙门，要求他们加强人员的盘查，而侯府家丁则是气势汹汹地追着遥儿他们消失的方向而去。

姜成此时正受女王宠信，是田七娘身前的红人，临安府哪敢怠慢，一时鸡飞狗跳。

……

白马观的诨号李大锤名叫穆上玄的光头大道士领了一帮无赖弟子，又正大摇大摆的走在了大街之上……那上玄观主忽然瞧见许多公人衙差提刀捉棍，往来匆匆，不禁好奇的自语道：“这些衙狗子，忙甚么呢这是？”

遥儿与醉人一路跑，接连几次被街头走过的公差衙役察觉形迹可疑，要追上来查问，亏他二人腿脚灵便，东拐西绕的都摆脱了，此时刚刚赶到这条大街，正藏身于大街尽头的一个破落小道观里，小道观的牌匾掉下了半截，剩下的半截牌匾依稀可见“正君”二字，这正君小道观往几年可是香火鼎盛，游人如织，但自从穆上玄做了白马观的老大之后，胆大妄为，将周边的道士掳劫一空，听说是要打造天下诸国中最大最豪华的道观。可怜周边的道观十室九空，这正君小道观正是受害者之一，如今香火断绝，门可罗雀。

光头道士游街，引得许多人围观，二人匆匆走过，往人群里瞧了一眼，遥儿登时认出这大道士来，想起这道士的身份和当日的荒唐作为，计上心来，脱口道：“醉人，咱们有办法脱身了！”

……

话说正君小观里，此时还有一个师父，一个徒弟。

徒弟一脸委曲的说道：“师父大大呀，尤大家的祈福法事，你拒绝了。”

师父闭目盘坐，念念有词：“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南门欧掌柜家的开光、安位法事，你也拒绝了。”

师父继续念念有词：“独立不改，周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

“老老母家的大儿子文昌官运法事你依旧拒绝了。”

老道士念念继续：“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今儿个孙大郎请您上门办一场祛邪、清洁法事，你还是不答应，咱们观里那口米缸可就剩个米底子了，明儿咱们吃什么呀”

“大道无形生于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徒弟恼了，顿足道：“师父，大师父！你倒是说话呀！”

老道张开眼睛，说道：“徒儿，那一年春天咱们做的两套八成新的道袍，为师已搁在无量天尊雕像座前了，你去取了，换些米面回来吧。”

徒弟愕然道：“师父，那袍子是咱出门做法事时穿的呀，把它换了米面，以后怎么办？”

老道叹了口气，道：“徒弟，自李大锤那厮霸占白马观之后，把整个临安道家搞得是乌烟瘴气，哀莫大于心死啊。”

徒弟嘟囔道：“在白马观还有饭吃，听说还有鱼肉，要不我们也去……”

“胡闹！贫道自幼入道，信了一辈子的道，安能侍奉那等无耻小儿？”

老道凛然道：“去，先把袍子取去换些粮食回来，过些时日，为师再接些法事就是了。”

“喔……”

小道童撅着嘴儿走进三清宝殿，片刻功夫，他就叫起来：“师父，师父，你说的那道袍在哪儿呢，没有啊！”

老道刚刚闭上眼睛，闻言叹了口气，没好气地道：“你这孩子，非得把东西挂在你脖子底下，你才看得见。”

老道起身走出去，到了三清宝殿，往那案上一看，顿时脸色一变，嘴唇哆嗦起来。

徒弟说：“师父，你看，我没说谎吧？这香案上确实啥都没有。”

老道狠狠一跺脚，泫然欲泪地道：“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连出家得道人都偷！这是什么世道啊！”

“咦？师父，这香炉后面好像有东西。啊，是两百铜钱呢！”

“真的么？”

师父一个箭步抢上去，就见香炉后面果真摞着两堆铜币，老道双手合什，向天尊雕像揖了一礼，欣欣然道：“无上太乙天尊，天无绝人之路啊……”

大街之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穆上玄领着一群膀大腰圆的弟子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迎面就有两个小道士走来脚下各穿一双芒脚，身上一袭八成新的青色道袍，头上挽个道士髻，看年纪都不太大两人一边走，一边跟路人化着缘。

穆上玄见了，把眼一瞪，喝道：“站住！”

两个小道士突然被一群光着头恶狠狠的流里流气的本家道士拦住，不禁有些胆怯，那年少一些的小道童赫然是个小娘子，居然是个眉清目秀的小道姑，她怯怯地问道：“各位道长……各位师傅……各位……”怯怯弱弱老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

倒是她的师兄口齿伶俐：“不知拦住我师兄妹二人，要做什么？”

穆上玄道：“你们两个，是哪座道观的道士？”

那师兄正待回答，穆上玄眸子一扫，大声道：“没问你，小道娘子，你来回答。”

小道姑胆怯地道：“小道女弘遥，这是我师兄弘醉，我师妹二人是云游道人，云游天下，传播教义。

“呸！小娘子道姑说得好听哩，不就是到处乞讨么说这么好干嘛！”

穆上玄不屑地道：“从今以后，你们就不用做游方道士啦，就拜入本大道长座下，做个快活逍遥、喝酒吃肉的花道士吧！哈哈，来人呐，剃光头！”

“不不不，我虔诚向道，我不要剃光头，我要从一而终，我要守身如玉……”那师兄道士乱七八糟的搞笑说了一通。

“师傅，这小道姑……我们道观不收女弟子的！”

“呸！女弟子又怎么的，今天老子就收定了。”

“那……那还给踢光头吗？”

穆上玄望了一眼怯弱弱的小道姑，转头就给问话的某个徒弟一个大耳光，怒道：“你傻啊，这么可爱的小姑娘，居然还想给她剃光头！”

此时师兄道士胡乱叫着，被几个穆上玄的徒弟摁倒在地上，一心度人从道的穆大道士拿过剃刀又当街来了一次收徒的特殊仪式，片刻功夫，一地青丝随风飘扬，一颗光头锃锃发亮，已然被剃成了光头。

“喝！你小子头发一剃更俊俏啊！”

“听好了，我们都是大师座下弟子是玄字辈。现如今师父座下有十三个亲传弟子，你，小丫头从今往后就是玄十四，你，从今往后就是玄十五。”

“可……弘醉是我师兄啊，我怎么排十四了？”

“入我门下，当然重新排行，你们的排行不作数！好了，十五,以后你就要叫十四为师姐了！乱了辈分为师可要打屁股的哟！”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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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白马蹴鞠

穆上玄志得意满，大摇大摆地走在前面，一众徒弟晃着膀子跟在后面，那两个刚刚入门的小道士怯怯的被他们裹挟在中间，一脸的愁眉苦脸。

穆上玄这些人刚刚离开不久，临安夏官田玉之便提刀骑马，领着十几个公人从路上驰来，定睛一看迎面走来的竟是穆上玄，不由大吃一惊，连忙翻身下马，避到路旁，牵马垂首给他让路。

穆上玄心情正好，见他对自己执礼甚恭，满意地问道：“你，是哪个衙门的？”

田玉之连忙道：“上玄观主，下官是临安夏官田玉之。”

“恩，不错，我记住你了。行了，忙你的去吧！”

穆上玄挥挥手，田玉之就退回了一旁，十几个公人都按刀站定，欠身施礼，恭送穆上玄过去。道士堆里，两个刚刚入门的小道士对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诡笑，就从田玉之面前大摇大摆地过去。

送走了穆上玄，田玉之继续前行，听见人群之中议论。

“可惜两个小道士，就这么被糟蹋了！”

“还有那俊俏可爱的小道姑，就被这大道士掳进白马观了！”

……

待田玉之听到穆上玄拦住两个小道士强行收入门下，其中还有一个小道姑的时候，顿时目光一闪，喃喃自语道：“两个游方道人么……”

那一个小道士一个小道姑，自然就是沈人醉与遥儿姑娘咯。二人进了白马观，成了两个小道士,一个道号玄十五，一个道号玄十四。

这个地方当真无比安全，哪怕临安城里闹个天翻地覆，有穆上玄这尊“太上老君”镇在这儿，也不怕有哪个牛鬼蛇神敢登门闹事。只是沈人醉稍微有些郁闷，好好的一头秀发被削成了秃顶，形象啊，形象！

但沈人醉剃了光头，没了头发，反而让人更专注于他的相貌，于是就更觉俏美了。他那副唇红齿白，俊俏可人的样子，应该可以迷死万千少妇不偿命。

……

转眼就过去了三天，一切风平浪静。

这些本来是一群街头无奈混混的道士们，每日都是闲来无事，今日没有出去撒泼惹事，倒是踢上了球，不远处，球场上十几个壮硕的道士正在蹴鞠，遥儿睨了他们一眼，忽见一个小道士控制不稳，皮球脱离脚下，向这边飞来。

“俏哥儿，把球踢过来！”

那道士没有跑过来捡球，而是向沈人醉喊了一声。

“好！”

沈人醉答应一声，便向那球走去，这是一枚鞠球，这时的鞠球不是充气的，而是六块皮革缝成一个球，中间塞上毛发等轻软而有弹性的东西，最中间又加点重物，免得球过于轻盈，不好控制。

这些道士们不守清规，喝酒吃肉，打架斗殴，唯独却有一样：不敢碰女人。因为穆上玄是当朝女大王的男宠，他的一切都来自于田七娘，他自己虽然肆无忌惮，无所不为，唯独不敢沾惹女人，如果真敢给田七娘戴绿帽子，他的一切包括性命都只有被女大王秒杀的份儿。

他不敢碰女人，对手下人在这一点上要求便也极为严格，否则不是他沾惹的女人，只怕在田七娘面前也解说不清。

如此一来，这些精力过盛、无聊之极的道士在观里无所事事，他们又不是真正的修道人，于是，时下一些流行的玩意儿便成了他们的游戏，蹴鞠就是他们每天常做的一种游戏。

沈人醉走到皮球边，并不俯身捡球，而是脚尖一挑，将那球儿挑飞过肩，一个魁星踢斗，便稳稳地停住了那球。双手拢住道衣大袖，以双脚控球，展示起了球技，只见那球上下翻飞，脚尖、脚背、脚缘、膝盖、足踝……

球儿在他双脚前流星一般滴溜溜乱转，看得人眼花缭乱，却始终不曾落地，沈人醉貌似只在踢球，眼角却在捎着穆上玄的动静，见已然注意到他的举动，忽而极其潇洒地一跳，脚面一弹，啪地一声，那只皮球便飞回了场地之中，众人登时喝一声彩！

“嗯？”

本来懒洋洋的斜卧榻上，看着弟子们踢球的穆上玄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两眼放光。方才看见沈人醉踮球的动作，他就开始注意了，再看到沈人醉这干净俐落的一脚抽身，穆上玄就象发现了一座烁烁放光的金子矿。

当他坐起身来，看到施展出如此高妙球技的沈人醉，脚上穿得居然不是皮靴，也不是芒鞋，而是一双只用两根细带子挂在脚趾上的高齿木屐，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能踢得如此一手好球，已经极为不易，脚下居然是一双高齿木屐，其难度更是可想而知，这小子竟有这般好功夫！这……这……道爷可捡到宝了啦！

穆上玄心花怒放！

穆上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超级球迷。

更重要的是田七娘和穆离姜也都是超级球迷，只要能把这小子用好，讨得这母女二人欢心是手到擒来的事儿。

如今，临安之花评比将近，照例会有一场盛大的国际比赛，穆上玄一直有心参与，却也知道自己这些徒弟不争气，他平时与人较技，还可以耍赖撒泼，可是在这重大的庆典上，又有哪支球队没个背景来历？

再说，田七娘在上边看着呢，也不好做得太无耻，因此这念想也就只是想想，压根就没指望过自己真能在蹴鞠比赛中出人头地。可是如今竟在自己的徒弟中发现了一个具有超级球星潜质的家伙，这可把穆上玄乐坏了。

这下，白马观的蹴鞠队终于可以扬名了。

“来来来，把他叫过来，他是本观主的亲传弟子吧？叫啥来着……”

穆上玄兴高采烈的指着沈人醉叫道。

这时候，田玉之带着大批的公差巡捕，浩浩荡荡的闯进了白马观。手下之人一确定当日穆上玄所收的两个小道士就是姜成所要的人，田玉之不敢怠慢，风风火火的就赶来了！

为什么田玉之这厮会这么卖力，因为他的妹是那姜成极宠爱的一个小妾，他当然要给这个便宜妹夫长长脸。

穆上玄上下看看沈人醉，越看越是满意，不禁哈哈笑道：“嗯！好，好功夫啊！这等神乎其神的球技，还是头一回见到，你是……我第几个弟子？

沈人醉躬身道：“弟子十五。”

“嗯，好，好好！”

沈人醉嘴角微微掠过一丝笑意，旋即变成一脸悲苦，忽地泣伏于地，哽咽道：“师傅如此厚爱，弟子实在是受宠若惊啊。可是……可是师父如此抬爱，弟子实在不敢欺瞒师傅，弟子别有一番隐情，怕会牵连师傅你老人家。”

“嗯……”

穆上玄把牛眼一瞪，大声道：男子汉大丈夫，婆婆妈妈哭个甚么，说！你有何苦衷，自有为师替你做主！”

“……师傅，我与遥儿妹妹本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但那姜成侯爷看上了我家遥儿要强纳为妾……就是这样了，眼下······唉！我们这对苦命鸳鸯……还是去自首吧！”沈人醉添油加醋，一脸的情真意切，眸中还隐隐带着泪光，泪光柔弱，带着忧伤，把事情说了一遍。

这时旁边被叫过来的遥儿粗枝大叶的，本来还没明白沈人醉的意思，一脸懵懂地站在那儿，但听见“我们这对苦命鸳鸯”时，终于知道沈人醉打的什么主意了，于是狠狠瞪了醉人一眼，暗暗踩了一脚之后，登时也换上了一副彷徨无助的神情。

“还道是多大的事情，就这么一点屁事儿？”

穆上玄刚说到这儿，就有小道士就急匆匆闯了进来，惊慌地道：“师傅，大事不好，临安府来了大批公人，包围了咱白马观，说是……说是要抓什么逃犯。”

“什么？”穆上玄一听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好大的狗胆！”

他把衣袖一拂，大步如飞地走了出去

田玉之带着人先围了白马观后院，访止两个人犯逃逸，这才让人向穆上玄通禀一声，想着进去向他说明情况，带了人犯就走。

他正站在后院门口等着，忽见一个健硕魁梧的大道士，袒着胸怀，健步如飞地冲出来，定睛一瞧，正是穆上玄，赶紧整理整理衣冠，刚刚作下揖去，穆上玄就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

穆上玄瞪着一双眼睛，大喝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围我！”

田玉之赶紧道：“观主息怒，这件事，姜侯……

“呸！”穆上玄厉声喝道：“来人，把他们给我打将出去！”

田玉之躲闪不及，也挨了两棒，心中恚怒之极，可他除非不想活了，岂敢拔刀反抗，只得强忍怒气向后退去，几步退出去，脸色已一片铁青，他实未想到，穆上玄竟然跋扈到了这种地步。

田玉之狼狈地逃回衙门，还没来得及向人诉苦，穆上玄一张名刺就投到了军坊流宫和寇卿宫。

不过两柱香的时间，田玉之就被上司骂了个狗血领头，警告他再不准去白马观，此时到此为止，或者后果自负。

笑话，这穆上玄可是女王大人的“亲王大人”，情到浓时吹吹枕头风，也够他们喝一壶的。“宁惹阎王，莫招大锤”，这可是经过实践检验的一句话，难道田玉之这厮的脑袋被门夹了。

当姜成知道此事扯上了穆上玄这个泼道人，也是偃旗息鼓了。

白马观后院的道林中，幽谧安静。

沈人醉对遥儿兴奋地道：“你真是神了，竟然想到要借助穆道士的权势脱困，嘿！莫非从你偷道袍准备混进白马观的时候就已有了这个想法？”

遥儿笑道：“怎么可能，我又不是活神仙，哪能算得那么远？很多时候，都是先走一步，眼前豁然开朗，这才发现还可以再多走一步。”

“当时，我只是为了脱身，想起这位穆大和尚道士喜欢到处度化人罢了，让他撞见我们这两个俊俏可爱的小道人，哪里忍得住不下手……”

“那你让我以蹴博得他的欢心，又是为何？”

遥儿说道：“到了观里以后，我发现这位穆观主特别喜欢蹴鞠，又听说宫里头要举行球赛，想到咱们这位师傅一向喜欢争强好胜，这才想到，或可展示一下蹴鞠的本领，得到他的器重。”

遥儿说到这里，嗔怒笑了:“坏醉人，谁叫你编造哪些浑话，如今观里的道士们都来打趣我哩。”

“哈哈，如果没有我们这段苦情的经历怎么能打动我们的师傅大人啊，你看我表演的还行吧，比之当日你在美人醉何如？咂咂……话说，如果真是与你这位小娘子私奔，那也是极好的嘛！”

“沈人醉！！！”

（现在他们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帮助他们的师傅穆上玄观主，组建一支超级蹴鞠队，争取入宫打决赛，让白马蹴鞠队一鸣惊人！中国蹴鞠冲出亚洲，走向世界！吼吼……弱弱求推荐收藏月票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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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秋雨如梦

自从到了白马观，遥儿所想到的，何止是借助穆大道士的权势这般简单，同时她还想到了察探仇人下落的办法。

刺杀仇神机失败后她本以为要蜇伏一段时间再找机会，谁知柳暗花明，又有了查找姚金玲下落的机会。

因为遥儿从钱耳朵那里得到消息，姚金玲的下落居然只有田七娘面前第一人裴纨大总管知道？

为什么人口中一个小小官职的姚金玲又和一位权倾内宫的女王近臣扯上了关系？

遥儿想想就觉得痛疼。或许撺掇穆上玄带着沈人醉和她进宫参赛，就有机会见到那个裴纨，虽然在王宫大内，想要接触这位田七娘面前的红人，可想而知会有诸多困难，但是至少有了一线希望。

而这个打算她当然不便告诉沈人醉。

沈人醉看着遥儿变换的神情，知道这个柔柔的姑娘是何等的坚强，内心隐藏了不知多少需要她承担的重担，醉人很想问一句：“我是否能够帮上什么忙？”

但他张着嘴，始终未有说出口，自己何尝不是内心隐藏有许多秘密，还有那逃不掉的宿命哩。

两人一时沉默，让静谧的道林更加寂静，两人都是满心的心事儿，痴痴的出神。

遥儿抬起头望向遥远的南方，心中此时是无尽的感慨：

祖爷爷说，报仇是我的责任，但是不该因为仇恨而把我自己变成一个冷血的工具。他是一位很了不起的大英雄，小时候，最遗憾的就是他没有亲口指点过我武功。

那时候我在海边练功，他在海边钓鱼，他对我说的最多的，是做人的道理……可那时候，我之所以愿意跟他说那么多话，陪他老人家唠唠叨叨，其实只是想讨他开心，说不定他就肯亲自指点指点我的武功。

可惜，他一直就只是跟我聊天，说些我其实不大爱听的话。等我渐渐长大，我才发觉，他老人家教给我的东西，远比教我几招拳脚更有用。是他，让我没有变成一个愤世嫉俗、六亲不认、为了复仇而不择手段的暗夜女魔头……

从沉思中回转，遥儿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仰起头，看着南面天空中那几抹悠悠飘动的云彩，轻轻地道：“不知祖爷现在住在天上，可好？”

……

这几日，遥儿与沈人醉凭借蹴鞠与穆上玄的关系原来越近，通过遥儿有意无意间透露，她认识几位蹴鞠高手，可以助白马队一臂之力，穆上玄当日是大喜过望。

这不一大早，遥儿和沈人醉出了白马观，直奔香樟贩首那一带，当日是寻找天诺等人。

这一次阵仗可非同一般，穆上玄知道是要去需找白马蹴鞠队的组成成员，随手叫上了几个弟子跟了一起去。

因此遥儿与沈人醉左右有七八个道士，个个膀大腰圆，头顶光光，及其惹人注意。

香樟贩首还是一如既往的繁忙热闹，遥儿和沈人醉正往前走着，迎面一辆牛车缓缓驰来，街道很宽阔，那辆牛车的帷幔遮得又严密，所以二个人对这辆牛车全未注意。

贵人大夫最喜欢乘坐的车驾必有牛车。除非是出远门或者赶急路，他们必乘牛车，因为牛车缓慢而平稳，车厢宽敞高大，可以任意坐卧，更适合养尊处优、肆意游荡的士族大姓子弟出门。

迎面而来的这辆牛车是一辆油幢车，长方形车厢，上有立棚，后开车门，垂遮帷帘。棚前和两侧开有棂格窗，拱形的棚顶，前后各有一个长檐。

车上垂着帷幔。绣以梅花图案，四边垂缀丝穗，极为华丽。御车人扶辕步行，悠闲自在。一位看上去三旬上下的白衣女子端坐车中假寐，旁边坐着青衣俏婢，就是当日在姜成侯府奉茶的那个婢女，此时她挑起帘儿轻轻看着街头景象。

婢女应该很少见到如此热闹的市井景象，对熙熙嚷嚷的人群极有兴趣，唇边不时轻轻绽起一抹动人的笑容。

但是这笑，马上就凝固在她嘴边了，因为她看到了迎面走来的一位光头清秀小道士。

这道士，一瞧他模样，光头锃亮，秀眉亮眼，鼻梁挺直，唇形清晰，秀气得如同一个女孩子，这就够叫人吃惊得了，再仔细看，身着八宝吉祥青素纹妆缎的道袍，交领右衽，两侧开衩，接有暗摆，以系带系结，领口缀上白色或素色护领，袖为宽大的琵琶袖，配丝绦。这身体贴崭新的道袍衬着这个小道人愈加清秀可人。

婢女觉得这个小道士似乎有些熟悉的感觉，再揉揉眼，这个道士竟然就是她的小主子，那有些痞气、很讲义气、看似无赖，却无邪行的沈人醉，恼人的沈人醉。

“噫！”婢女娇躯一震，情不自禁地惊呼出声。

闭目假寐的白衣女子张开眼睛，瞟了她一眼。

婢女赶紧放下窗帘，白衣女子道：“阿香，你近来的性子，可是大大不如从前沉稳了。”

“是，婢子……”那叫阿香的婢女应了一声，欲言又止。

白衣女子目光微微一闪，问道：“怎么了？”

阿香微微垂了头道：“婢子……看到小公子了。”

“阿醉？

白衣女子稍稍有些疑惑，但也带着一丝责怪语气道：“虽然这几日都不见他的人，此时看到他，何须大惊小怪？”

阿香微微露出苦笑，道：“他……他……现在做道士打扮，还是个光头道士！噗嗤……呵呵……”

“哦？”

一向八风不动，稳如泰山的白衣女子也不禁起了好奇心，阿醉突然做了道士，这又是哪一出？

白衣女子也忍不住掀起窗帘向外看了看，这一看就有些发怔。

“主子？”

“查查他，到底怎么回事””

“喏！”

……

一声惊雷之后，秋雨迅疾而来，雨下大了，连成了线。

也不知天诺这厮跑到哪里去了，香樟贩首区域如此之大，众人不得不分开寻找，遥儿将香樟贩首东南区域找了个底朝天也未见他半个人影。

此时风也更急了，雨丝斜斜密密的往人身上扑，遥儿不得不停住脚步，在一家香料铺子的屋檐下避雨。

楼上，裴纨一身便装正举杯独酌。

这家香料铺子也是他开的，他为自己的阿丑姐姐开的。

阿丑姐姐今后生活的一切，他都已经打点好了，衣食住行方方面面，每一个细节他都思虑了多次，就差连相公都提前给阿姐找好……可是可他却一直找不到阿姐的人。

当日那一箭穿心……是阿眉永远的噩梦，但阿眉拒绝去想这个问题，不敢去揣测这个后果，他只是坚信阿姐还活着。如果阿姐也不在了，这个世界还有谁知道叫阿眉了。

虽说如今大权在握，锦衣玉食，但我依然只想做阿丑姐姐一旁的那个小乞儿，做她永远的唯一的阿眉。

所以，他坚持阿姐还活着!

所以，他坚持着寻觅！

这份坚持，与其说是对阿姐的信任，不如说是来自于他心中的恐惧，他害怕自己唯一的亲人就此消失，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与这天、与这地，那他所有的奋斗，还有什么意义？

当日，他被抓入大牢，没想到有贵人正好要了他，从那天起他就成了一名死士，小小的死士。

最开始的时候是练武，残酷的训练。他本来的打算只是想练得厉害一些，再不叫阿姐被人欺负。

再辛苦，他都咬牙坚持了下来，他很用功，很快就表现出了习武的天份，于是在一个炎炎夏日，他被另一个更加贵的贵人看中。

她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练功可能会更苦，但他可以不再做一个小死士，他还可以拥有很大的权势和财富，这本不是他最喜欢追求的东西，但是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因为他觉得，这能给阿丑姐姐想要的。

于是，他成了梅花内卫的一员。于是，表现越来越出色的他，很快就得到了大贵人更多的欢心，并为她赐了名字：“裴纨。”

……

可这都不是他想要的，他想阿姐，想那寒风萧瑟的晚上，一口一口喂他水粥的阿丑。

裴纨坐在檐下看雨，雨丝如线，下得稠密，无聊的他想看清雨滴之间的间隙，却根本看不清，雨水落速太快，定睛看得久了，他有一种飞速上升的感觉，好象一直要升到那灰蒙蒙的天空里去。

于是，他便低下头来看地上的涟漪，他看到一泓一泓的水泽，被雨滴打出点点涟漪，好象水面开出的昙花，方开便谢，方谢又开，他没有看到在檐下避雨的人，只听到檐上流下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声音。

看着这雨，听着这噗噗声，他便想起了蹲在芭蕉树下，与阿姐一人捧着一半泡烂了的馍，就着雨水吃馍的日子……

遥儿持着伞站在屋檐下等着雨小下来，雨水噗噗地浇在伞面上，又流到地面上，打起一个个的水泡，水泡一个个泛起，又一个个打碎，不知从何而来，又往何处而去。

远处，高耸入云的司母巨鼎正俯瞰着整座城市。

一沙一世界，不知这一个水泡是不是也是一个世界。如果它是一个世界，在人的眼中看来，它的生灭只是刹那之间，可是在这个世界里面，是否也是一个极漫长的时光？

在永恒目光里，人的世界何尝不是一弹指。可它短也好，长也好，在这世界中，生而为人，就是遥儿的世界。在这世界里，她一肩挑着恨，一肩挑着爱，无论恨与爱，都要有个结果，这就是她的使命，盯着那忽起忽灭的水泡，她仿佛又看到了山村的大火，看到了烧焦的尸体，看到了阿弟飞起的人头，看到了那个长着豁牙的丑丫头……

天空中突然咋起一声惊雷，遥儿吁了口气，扬起头，看向那灰蒙蒙的天空。

雨渐渐小了，她紧了紧手中的伞，举步走出檐下。

裴纨独坐楼中，看着风中的雨，也看到了雨中的人，那人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得很平稳、很宁静，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雨再大起来，风撩着她瘦小的身影，隐隐的透出一种孤寂，恰如裴纨此刻的心情。

裴纨紧紧盯着那人远去的人影，暗道：“这要是阿姐就好了！”黑亮的眉毛微微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

这是他们第三次，不，第四次相见不相识吧。

遥儿身影渐远，只剩这帘秋雨如梦。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就是我们相距咫尺却不识……弱弱说句，小纨子真是个好男人，求收藏与推荐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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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遥儿领队

夜色朦胧，偶有几声夜猫的嚎叫。

一个黑影仗着身形奇快，闪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处无人之处，摘下蒙面丝巾，叹息道：“唉！自打认识这个遥儿，本公子是越混越回去了，这身行头越来越像一个半夜出没的小贼了。”这黑影就是沈人醉，他摇摇头，便往姜成侯府，去见自家姑姑了。”

沈人醉见了白衣女子，便把做道士的前因后果向她叙说了一遍，白衣女子奇道：“这小女子有一身武功？”

沈人醉道：“是！我心中好奇，特意相试，确有一身不俗武功。”

“咦……”

白衣女子以手虚抚琴弦，沉吟有顷，又问道：“比你如何？”

沈人醉摇摇头道：“我只是试出她会武功，并不曾见她出手，更不曾与她较量，功夫深浅，着实不知。”

白衣女子点了点头，不再把此事放在心上。

白衣女子系出名门，势大财雄，正所谓穷文富武，她若肯用心习武，无论是寻访名师，还是幼年习武时所需的各种滋养身体、强壮筋骨的名贵药材俱都随手可得，今日武功必然高明之极。

可是像她这种名门贵女，天之骄女，只需一句话，武功高她十倍的人，要他三更死，也活不到五更，又何必吃那种苦头。故而，她虽也自幼习练武艺，只求强身健体罢了，眼下的武功不及沈人醉的十分之一。

武功之道，她不擅长，也不重视。

她思索片刻，说道：“白马观，呵呵，混入白马观，极是有趣呐！”

沈人醉想起与遥儿这番古怪的遭遇，尤其是他自己如今这颗锃亮的光头，就不禁想笑，但在姑姑面前，又不变放肆，嘴角抽了抽。

白衣女子轻轻吸了口气，说道：“此女子，以后你多注意一下。说不定，会有用处！”

沈人醉暗自一怔，心道：“姑姑所谋，干系重大，一旦失败，轻则杀身，重则亡族。我受姑姑活命之恩，自当为她舍死忘生，可是何必牵连遥儿进来。一念及此，便心生悔意，悔不该对姑姑直言不讳。”

白衣女子却不知沈人醉心中转动的念头，沈人醉是她收留、看着长大的，自幼便对她的命令从无一丝违拗，她可猜不到沈人醉为了不忍心拉遥儿下水，心中已经起了维护的念头，白衣女子只当他已记下，吩咐已毕，心绪便飘到了别处。

冷冷夜色之下，遥儿却在独自沉思着。

白马蹴鞠队不进宫比赛，自己如何得进宫？遥儿还要找那裴纨迫问姚金玲下落呢，说不定让那仇神机毫无戒心的被自己接近也要着落在这蹴鞠比赛之上，这球赛若比不得，恐怕以后就再也难有这般好的机会了。毕竟穆上玄平素进宫是侍候那个女王大人去了，怎么可能带自己同行。

能参加御前比赛拿名次的球队，这几年来一直就那么几支，其中一支是燕国国家队，一支是楚国国家队，还有就是齐国的禁军队，至于其他的诸多小国、王侯和民间市井所组织的球队只能是在外围打打秋风，很难敌过这三强。

楚国人的蹴鞠，一直是齐国所不及的，所以他们一直拿魁首，至于第二，则是大齐禁军组成的蹴鞠队和燕国蹴鞠队，双方势均力敌，这几年时而你第二，我第三，时而我第二，你第三，再无旁人可比。

时至今日，这蹴鞠已经不仅仅是蹴鞠，渐渐有了国家之间的较量，所以这胜负也关乎着国家的尊严和脸面。

临安之花的评选虽说热闹，但真正懂行的人物关注的却是这底子里实质的东西，反倒不如市井之间对这“临安世界小姐选美比赛”的重视和狂热。

当然，穆上玄还没有那等野心，要去国与国争霸的赛场，他仅仅想的是能够在临安之花落幕当日，能让白马蹴鞠队能在赛场上露露脸，不至于输的太过难堪。

齐国参加争霸赛的除了禁军队，还有一支都是王宫贵族，内廷侍卫中的公主女官妃子之类组成的大内女子蹴鞠队，实力也是极强，有时甚至连男儿都比不过她们。宫嫔、宫女、女官，皇室的公主，这都是蹴鞠队里的人呀，想想都知道这阵容有多豪华，那穆夫人也是其中之一，而且是这支大内蹴鞠队的首领。

外面不知情的人常说，只因这支蹴鞠球队全是妇人，所以男人大多让着她们，嘿！那是他们不知底细，这班妇人，可没有一盏省油的灯，球儿踢得忒好旁人确实不如啊！

还有那裴纨领衔的内卫男队实力也很是强劲。

这时的蹴鞠，主要比得是技巧性，带有一定的竞争性，但是没有现代足球激烈，更不会像白马观这班野道士一般，绑了铁绑腿，袖了石灰包，抄着板砖上阵，把蹴鞠比赛打得比橄榄球还惨烈。

要论技巧性，可就不分男女了。

这些宫娥、嫔妃、公主，没有一个是娇滴滴的跑上两步，便香汗涔涔娇喘吁吁的弱女子，就连那位身形窈窕，纤如弦月的青梅，也是一名球场健将，跟这些女流比赛，太过格的冲撞又不能发生，蹴鞠技术又比不上她们，所以年年比赛，内廷的女队总比男队获胜多。

想想现在的中国足球之阴盛阳衰，实是自春秋齐国而始的优良传统也。

那么遥儿只要加入白马观队，而白马观队杀进决赛，就有机会接触裴纨了。

否则，她空有劫持裴纨逼问姚金玲下落之心，却连裴纨都不认识，如何下手？

然则，白马观这帮野道士的蹴鞠技术实在太差，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造出一支劲旅，必须再招几个新人进来才成！

所以，遥儿想到了天诺几人，也想师傅穆上玄打了包票，一定给他找回几个高手高手高高手。于是遥儿想当然的被穆上玄任命为即将组建的新白马队的领队，沈人醉当仁不让的成了队长，第一前锋。……

临安城西的贫民窟，十字大街。

路旁生着几棵枝干虬结的大槐树，几个袒胸露腹的汉子懒洋洋的坐着，最里边面朝大街方向，倚树坐着一条卧虎般的大汉。一双粗壮如常人大腿的臂膀，孔武有力，十分醒目。

天诺，这贫民窟附近的几条街巷就是如今天诺的地盘。

在恢复自由之身之后，他们几人别无去处，只得暂时容身在了这贫民窟中。

平民窟中鱼龙混杂，在这泼皮混混中，天诺对手下要求最严，相当于吃一堑长一智吧。因为他力大无穷，一身功夫，投到他门下的兄弟很多，但是有些人受不了他的约束，有些人因为他太刻板，有些送上门的生意也不接，渐渐就散去了。

一段时间下来，依旧肯跟在他身边的人已经很少，除了他的几个昆仑奴兄弟之外，只有十多个人，可这十多个人却对他忠心耿耿，绝非其平民窟拥众百十号的大泼皮可比。那些人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真要打起来，未必比得上这十几条心拧在一块儿的汉子，所以他依旧能占据着这附近相对较好的街巷。

分寸，眼光。

这是天诺的本领，就在于他清楚什么可以做，什么不可以做，他心中自有一把尺子。这是他在从军多年练出来的本事，其他的泼皮头子在这一点上远不如他。

大道上走来了几个道士，只是有几个是光头，让天诺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但是很快收回了目光。他的好奇心不重，与他无关的事情，他向来不会关心。

然而，这些道士偏偏冲着他们来了。

“嗯？”

天诺仔细看了看那位俊俏清秀得实在太过份的小道士，不，还有一个小道姑，忽然愣住了。

“这人……怎么依稀与那个俊俏可爱的便宜主人凯莉如此相似？”

天诺看着她，嘴巴渐渐地张开，张大到足以塞下一颗鹅蛋进去。他旁边那些昆仑奴也都看呆了，好半天，其中一个才惊跳起来，失声嚷道：“怎么是你！你……你这是什么打扮？”

遥儿嵇首笑道：“无上天尊，别来无恙啊？”

天诺一脸惊讶地站起来，上下打量遥儿一番，慢慢露出一丝苦笑，道：“姑娘……你，你如此出现，实在是有些出人意表。”

遥儿微笑道：“天诺大哥，这边请，我有话说……”

两个人走到了道路的另一边，大槐树下，一帮道士和一帮泼皮不忿地互相看着在那运气，彼此间都有一种不服气的劲头儿。

须知这些野道士原本也是泼皮出身，两伙人往那一站，自然而然地就能感觉到彼此身上的同类气息，而同为混混，天然就有一种竞争的敌意，所以双方只是眉目传情了一番便彼此看不顺眼了。沈人醉懒洋洋的看着这两群泼皮，大眼瞪小眼，反倒觉得极是有趣。

道路另一侧，遥儿把自己的情况对天诺有选择性的简单的说了说，当然也重新介绍了自己和沈人醉……她相信天诺会答应她的要求，因为这件事对天诺有百利而无一害。

更重要的是，天诺当年的那支外籍军其实是被撤去番号，这些年来颠沛流离，胸中自有一股不平之气。如今有改变他现有处境这一个理由，就足以让天诺为自己所用。

所以，遥儿很坦然地看着天诺，等待他的答复。

天诺直视着遥儿，道：“我这班兄弟去了之后不是真的就当道士了？”

遥儿叹了口气，把手一摆，指向那几个正斜着肩膀，抖着大腿正跟天诺的手下比谁更痞气、更无赖的几位野道士，问道：“你瞧他们哪个像是出家的道士？你们扮道士，才好以白马观的名义参赛，仅此而已。”

天诺点了点头，又确认道：“每日一百文工钱，一旦真的进入决赛，每人赏万钱？”

遥儿微笑道：“不只这些，如果能让上玄观主开心的话天诺大哥你重返军队……哦，就算重建你当年那支外籍军也不是什么难事！”

天诺身子一震，两眼蓦地张大，紧张地看着杨帆，颤声道：“当真？”

遥儿道：“这天底下，其实没有那么多公平可言的。对天诺兄来说，百战沙场戮敌无数，用命去拼想要留在军中，想要晋升个一官半职也不是易事，但是对上玄观主来说，他要想让你重返，甚至官复原职，也只是一句话的事儿，重点在于，他愿不愿意去做！

“好！我跟你走！”

天诺的眼中放出了令人战栗的光芒，恍惚间，仿佛一层尘土从他身上簌簌而落，似乎一个被封在泥俑里的武士，挣脱了禁锢，正缓缓舒展他的身体，重新握紧他手中的枪。

他的腰杆儿挺直了，神情变得肃然起来，眉宇之间有一种勃勃的生气，他站在那儿，就仿佛一杆枪似的，这个混迹市井的军中骁将，因为遥儿的一句话，就脱胎换骨，依稀恢复了几分昔日的风彩！……

“观主师傅，弟子打算这样，咱们白马观原来的诸位师兄，专习蹴鞠一项，弟子和十六师弟天诺也加入其中，以我们的球神十五师弟为核心专心练习，或者不能夺个魁首，却也有一搏之力……”

由于与沈人醉和天诺等一帮人的关系，遥儿发挥所长，这个便宜领队指挥起来很是得力，渐渐成了这支蹴鞠队的教练一般。

“好好好！”穆上玄从善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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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道士进宫

接下来的日子，白马观俨然成了一个蹴鞠训练基地，遥儿们开始了如火如荼的鞠球训练，从玄一到玄十三，每天都被沈人醉和天诺操练得欲仙欲死，晚上往榻上一扑，便睡如死狗，再也没空儿满大街的去招惹是非了。

遥儿有一身武功，但她也在努力学习蹴鞠。

为了得到穆上玄这尊不是真道士的真人帮助，遥儿在他面前有意表现，赢取信任，没有暴露自己并不熟悉蹴鞠和击鞠的事实，现在天诺来了，她就需要恶补这方面的知识，熟悉这种竞技的规则。

遥儿本有一身好武功，但总归是一介女子，几天下来也是腰酸背疼。这些天，也籍由那些无赖野道士之口和她在钱耳朵那边的眼线了解了一下临安里的动静，仇神机遇刺事件，根本没有在京里传开，似乎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遥儿由此更加笃定：若水村血案，绝非朝廷所为，当事者的一再遮掩就是明证，但事情的真相却也因此更加扑朔迷离了。

她要知道真相，要知道自己那些无辜的亲人和乡亲因何被害，就需要掌握更多的资料，而这一切都要从隐藏在深宫中的裴纨处获得。

……

为了检验训练成果，穆上玄给白马蹴鞠队联系了一场热身赛，据说对手是内卫中的王牌梅花卫领衔的蹴鞠队。

穆上玄身边的亲信弟子中，有几个人是随他去过宫里的，其他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去过，因此这一番得以入宫，一个个都显得甚是兴奋，对那天下间最尊贵的所在充满了好奇。

沈人醉也不例外，虽然那座宫城就在临安城里，距他咫尺之遥，可他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再踏进那里一步的，先前是以一种非正常方式进入，而现在，他竟有机会大摇大摆进入九重宫阙，真有一种做梦般的感觉。

遥儿的心情更是紧张，还有一些激动，她没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进入王宫大内，这一次能不能见到他？如果有机会见到他，如何才能问出姚金铃的下落？

因为正想着这些问题，遥儿便显得有些沉默，其他的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猜测着宫里的情形，或者听那几位随同穆上玄去过宫里的师兄弟们讲述宫里的情形，她的表现便有些与众不同。

天诺看在眼里，还以为她是因为关心胜败，过于紧张呢。要知道，这支比赛队伍都是由遥儿一手组建的，胜负如何，与她的关系最大，所以她的表现不同寻常便也可以理解了。

天诺紧赶两步，宽慰道：“遥儿你不必担心，你我训练这些人才多少时日？以前，他们根本不够格儿去宫中较技，如今只要能多撑些时间，便是你莫大的本事。何况就凭沈兄那出神入化的蹴鞠功夫，再加上我的相助，某还真不相信，这次会输给他们！”

于是，在穆上玄的带领下，一行光头道士傲娇的“杀”向齐国王宫。

众人说笑着往前走，迎面忽有一行人马缓缓而来，头前几个公差敲着开道锣，打着清道牌，后边许多公人扶刀相随。

田玉之骑在马上，按刀而行，身后又跟着许多公人，不想穆上玄领着一帮道士迎面而来，那些公人吓了一跳，立刻偃旗息鼓，避到道旁，让这群与众不同的道士过去。

穆上玄在此，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敢招惹他？

遥儿向路旁望去，却是公人们押着几个人犯。人犯中有两个囚犯身上锁了大枷，那枷长有六尺，宽有四尺，厚达五寸，沉有百斤，戴了这枷不要说走路，纵然是架在车上，折腾久了也必死无疑。

旁边还有几个人，只戴了轻枷，可是身上穿的却是死囚的衣服，颈后还插了斩字牌，一个个五花大绑，面如土色，再后面又有许多男女穿着囚衣，号啕的、唾骂的，并不因为穆上玄的到来而住口。他们已经成了死囚，顷刻间就要一命呜呼，还怕谁来？

“嗯？”

穆上玄正策马前行，忽然看见受绑的人犯中有好几个很面熟，不由勒住了坐骑，定睛一看，不由面现惊疑之色：凤阁上卿青元泽，天官郎将邓寓，内司库上官琦……

原来这几人都是与姜敬真叛党有所关连的，如今案发，田七娘震怒，如今正要发付刑场问斩。

果然是女王一怒，流血漂橹，一众高高在上的上卿贵人瞬间被打落如凡尘。

这只是一个让人感慨的小插曲。

白马观众人由穆上玄领着，从玄田门进了宫城，再向左一拐，走向紫昊殿方向，紫昊殿与观星台之前，有一大片平坦宽阔的场地，这儿有一处蹴鞠球场。

此处位于王宫之北，邻近宫城后苑的御花园，许多宫嫔、女官、宫女们都住在左近，所以经常在此聚集，嬉戏。

遥儿等人随在薛怀义身后，进了这威严耸立的宫城，眼见那恢宏壮观的皇家宫殿，许多初次入宫的人都心生敬畏，自然而然地不敢高声言语了，只是东张西望，好奇地打量着所看到的一切。

在这宫苑里，所见最多的就是女人，一个个年轻的、衣着鲜艳的女子走来走去，看到一群道士进来，都会好奇地站住，三五成群打量着他们，彼此窃窃私语，偶尔说到什么有趣的话题还会掩口轻笑起来，轻笑时那双眼睛微微地勾成一双弦月，便有了几分撩人的味道，看得这班野道士一阵心猿意马。

“沈兄，沈兄，你看，好多漂亮女人啊！”天诺凑到沈人醉身边，两眼发光地道。

沈人醉淡淡道：“这有什么稀奇的，普通人家的后花园种的是花，王侯家的后花园，种的可是女人，咱们见到的这些，未必就算多呢，这宫里头，怎么也得有上万的女人，还都是万里挑一，从各地遴选入宫的，你想想……”

旁边的一群道士听着这话儿，想像着一万多个万里挑一的俊俏少女汇聚一堂的场面，嘴巴顿时大大地张开，马上就要飞流直下三千尺了。

穆上玄把他们领到一片空地上，粗声大气地吩咐道：“你们在这儿候着。”

穆上玄刚要走，又不放心地回头，瞪了这些蠢蠢欲动的泼皮徒弟们一眼，吩咐道：“这儿可是王宫，一个个都给老子安份着些。”

玄二连忙笑嘻嘻地答应了，穆上玄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便往宫里头走。场地上，有许多挽着手儿散步聊天的宫娥，在一片蹴鞠场上，还有十几个宫娥正在踢球嘻嘻。一见进来十多个光头道士，站在那儿东张西望，便有些宫娥凑过来，好奇地打量他们。

这时一圆脸小宫娥顺着目光看去，一眼瞧见沈人醉，登时两眼红心：“哇！好俊俏的小道士啊！”

原本还担心手底下这帮泼皮无赖入了宫也不懂规矩，会惹出什么乱子来，哪知道这些宫娥秀女反比这些泼皮无赖还要大胆。

需知这里是大内，是宫娥秀女们的家，她们根本不担心会有人敢对她们无礼。更重要的是，她们人多，有经验的人都知道，把一个人扔到一堆异性里面，雄鸡也会变鹌鹑。

于是，小道士们成了宫娥秀女们品头论足的对象，她们大大方方地指点着他们，不时传出嘻笑的声音，连平时最泼皮、最无赖的家伙，在她们的嘻笑声中都有些拘谨起来。

这些野道士们平时上街，看到有些姿色的大姑娘小媳妇的时候，没少对人家指指点点，品头论足，眼下群雌粥粥，数倍于己，个个都是娇俏美丽、年轻活泼的女孩子，他们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了。

最受关注的当然是俊俏小道士沈人醉，好多小宫娥都两眼红心，闪闪发光地看着他。

而遥儿却正在看着蹴鞠场里那几个踢球的女子。

这几个人拼抢得过于激烈，虽也知道宫中来了一群道士，一时也腾不出空来看热闹。

这些女子她们穿着浅绿色的大翻领对襟窄袖衫，衫长及膝，紧扎腰带，束着纤细的小蛮腰，腰后两条垂下的板带贴在她们翘翘的臀部上，随着她们奔跑的动作一跳一跳地拍打着丰盈的翘臀。

她们的下身都穿着一条与上衣同色的条纹瘦腿裤子，裤腿有的绑着，有的塞在靴筒里。绑裤腿的宫娥，是因为脚上穿的是一双木屐，没有靴筒可塞。

由此，也可以推测出她们在宫里的大致地位因为踢球是很费鞋子的，那年代可没有足球鞋、胶底鞋，不管是布鞋还是皮鞋，都不是特别的结实，一场球踢下来，质量差些的鞋子就成了开口笑，质量好的也有脱线的地方。

宫娥们终究是女孩子，不可能光着两只脚踢球，因此地位高、俸禄多的人会穿靴，其他宫娥则以穿木屐的居多，木屐的感觉远不如布鞋和皮靴更灵敏，在踢球时是比较吃亏的，所以即便是球技相近甚至你的球技稍高，穿木屐的人也要比穿布鞋或皮靴的人差一些。

然而，此刻在球场上踢球的那十几个人中，球技最高的那个分明就是一个穿木屐的女孩，若她换上一双皮靴，球技又该如何呢？

遥儿看的正是她！

遥儿此番入宫，是要与宫中的蹴鞠高手比较球技的，而这直接关系到她以后能否经常入宫，并有机会见到裴纨那样的大人物，所以她对宫中的蹴鞠高手格外关注。

而这个人遥儿正好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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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原来是他？

这个穿木屐的少女头上梳着三丫鬟，清丽绝俗，同样是一袭绿衫裤穿在她的身上就格外地透出一种矫健利落的味道。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简陋的木屐，那只皮球此刻就在她的足尖上，任她做出百般花样却是球不离足，足不离球，球技当真是出神入化。

她们正在白打，白打就是不设球门，纯以脚法技巧为主的一种竞赛游戏，它对脚的控球能力要求极高一场球踢下来，体力消耗却也不小。

此时可称得上是全民踢球，上自君王嫔妃、王公贵族，下至庶民百姓、走卒脚夫，莫不酷爱蹴鞠。在这样的氛围下，像穆上玄这样的铁杆球迷多，球技高超的人也多，场上这几个宫娥的身手没有一个差的，这个穿木屐的少女在这群宫娥当中还能技压群雌，那就尤其难得了。

这个少女就是当日夜晚从天而降，手拿大枪的彪悍仙女沁梅是也，在梅花内卫五朵金花之中排名第二，在宫中女官之中也是极有地位的一个人儿。

遥儿刚开始注意到她，是因为她高超的球技，随后才开始打量她这个人。

看了一会儿，才隐隐生出一种面熟的感觉，虽然此刻的装束打扮与那一晚衣袂飘飘的仙女形像相去甚远，可是美女总是叫人一见难忘的，尤其是她那英气勃勃的样子，遥儿忽然就记起了她。

那一晚，遥儿与虞七子正在做小贼，曾经见过她。

她果然是朝廷的人，而且是宫里的人！

“她……不会认得自己了吧？”遥儿心底一惊。

沁梅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忽然脚尖一踮，那只似乎粘在脚尖上的皮球腾空而起，直向苍穹飞起，她这一脚也未见如何用力，竟把球踢得如此之高。

这一手，恰与当日沈人醉在洛水河畔的球场中线上击球入网的那手功夫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一个用手，一个脚罢了。能使出最大的力量，未必能抽射出最强劲的一球，光凭蛮力，很可能这力量就由球体本身来全部承担了。

沁梅一脚踢飞皮球，闪目便向这边望来，就见一个，俊俏的小道姑贼兮兮地看着自己，顿时心中老大不悦，便狠狠地回瞪了她一眼。

她没有认出遥儿这个当日的小贼来。

虽然她不是一个脸盲症患者，但她的确不是一个善于记忆别人面孔的人，那晚遥儿隐在墙角之下，光线黯淡，沁梅又不会刻意去打量记忆一个小贼，如今遥儿又是一个小道姑，与当晚的形象相去太远，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这时，那颗似要直入云宵的球从空中坠落下来，落处正在遥儿身前三尺，以沁梅的控球能力，岂能不知球的落点，看来她踢球入空之时，就选择了这个落点，有意吓一下这个目光清澈明亮的小道姑。

聚拢到沁梅身边的一群宫娥目光刚刚向上一扬，遥儿就察觉有异了，一抬头，看见那球凌空落下，遥儿双足一顿，一双小鞋一弹即起，整个身子旋转而上，那一袭素色道衫因为她的疾旋仿佛一朵从水里绽放开来的荷莲，刷地一下向四下里铺展开来。

遥儿一脚飞出，正中那枚皮球，球应声飞出，化作一道长虹，贯入渔网眼中。

渔网眼就是球门，这球场左右各立了一道球门，球门的形状仿佛一个牌坊，只是要比牌坊矮了许多，球门用漆了红漆的木料做成，两边有云纹的飞檐，中间顶端还有一个带尖的圆球，有些西域建筑的风格。

其下就是球门，有一人多高，与现代的球门相仿，但是根据不同的打法，并不是所有的球都要贯进这个球门才算得分。这个球门上方不是一道横梁，而是两道横梁，在两道横梁中间，有一个小一些的球门，其形状就像一些古代花园墙壁上的开窗。

这个孔洞就叫渔网眼，有些难度较高的比赛，球要贯进这个球洞才算赢，而要射进这个渔网眼，可比射进下面那个大些的球门要难上几倍。杨帆这一记凌空抽射，准确有力地直贯球门，而且他身在球场一侧，由于倾斜的角度，更增添了射门的难度。

一时间，那些眼见这一幕的道士、宫娥，都不禁喝起彩来。

遥儿虽还没有真正展露身手，也没有同真正的强队比过蹴鞠，可是这些日子的了解，也大致清楚了自己蹴鞠的水平，所以她看到这位曾经见到过的女宫卫，就知道她必定是大内的蹴鞠高手，一会儿同大内高手较量球技，此女子很可能是自己的一个强劲对手，所以有意要给她一个下马威。

沁梅见到她这一脚抽射，目中也不禁泛起一抹异彩：“好个小道姑，倒是不能小觑她了！”

一时间，沁梅瞧着遥儿，目光凛凛，隐隐地也泛起了战意！

两头雌虎狭路相遇，精彩争斗拉开帷幕！

“好功夫！哈哈哈，这一记球射的当真妙极！”

遥儿踢了一记好球，一众被宫女看得脸上都长出花来的野道士也觉得脸上甚是光彩，夸张地笑着，故意把他们的声音送得更远，让更多的宫娥秀女们听见。

这一通故意找茬的笑声，围拢过来的宫女们对白马观这群道士好一通反击的嘲弄。

“就凭你们还想跟我们较量？真是天大的笑话，每次蹴鞠比赛，我们大内蹴鞠都是要夺冠的，你们都没资格入宫比赛，居然还好意思跟我们较量。”

这一下正说到白马观蹴鞠队的短处，玄二红了脸道：“那是因为……因为……好男不跟女斗，各方人马都让着你们，不然你以为就凭你们一群女人的花拳绣腿，也能夺个魁首？谁信啊！”

有个小姑娘大怒道：“谁说是有人让着我们的？二姐，来，咱们教训教训他们，让他们晓得咱们的厉害。”

玄二被这女子呛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天诺翻个白眼儿，道：“你这小丫头好大的口气，你是何人，敢对我们这么说话？”

小姑娘洋洋得意地道：“本姑娘敢这么说，是因为本姑娘有这个本事！本姑娘叫青梅，宫中女卫，你记清楚喽，一会儿咱们脚底下说话，看我不打你们个落花流水！”

天诺坏坏一笑，对沈人醉道：青梅儿，这名字真好听。名字好听，人也好看……”

一旁的沈人醉白了他一眼道：“天诺大师，人家可是宫中的女卫，你没指望的，还是收了这份凡心吧！”

天诺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也知道自己没有可能追求这样的女孩，不过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个叫青梅的小姑娘，清新可人、纯真甜美，宛如一枚刚刚吐露香气的杏子，甚是合他脾味，难免心生仰慕。

天诺跟青梅拌嘴的时候，一个高大帅气的美男子也出现了。

男子刚刚出了集仙殿，迎面就看到一个少年文士模样的人姗姗而来，这人头戴一幅幞头巾子，身穿石青色的锦纱袍，革带束腰，眉红齿白，风度翩翩，定晴一看，却是扮了男装的穆夫人是也。

裴纨站住脚步，微微一揖，含笑道：“公主，今日怎地有暇入宫？”

穆夫人一见是她，不由轻呵一声，微笑着迎上来，问道：“裴总管，你在这里啊，阿娘可在殿上么？”

裴纨道：“君上身子有些疲乏，现已回寝宫歇息，听一听经文，静静心神。”

穆夫人一听便知就里，哦了一声道：“如此，我就回去了！”

裴纨忙唤住她，笑道：“公主既然来了，何必急着就走，上玄观主带了一班弟子进宫来，说是一直苦练蹴鞠，要参加内廷球赛，与咱们争上一争。现在先要与我禁中的蹴鞠高手较量一番，热身一番，如今正要去安排人手和他们较技，公主若是无事，不妨同往。”

穆夫人听了，不屑地道：“李……穆上玄手下，不过是一群泼皮无赖，他们能有什么蹴鞠高手？”说归说，还是随着裴纨往后苑去了。

后苑里，两下里还在斗嘴，一帮宫娥叽叽喳喳说得众泼皮还嘴不得，忽地有一个宫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嚷道：“沁梅姐，青梅妹妹，你们不要吵了，裴总管来了，他说，叫咱们与白马观众较量一杨呢。

沁梅奇道：“裴总管也知道这事儿了？”

那宫娥道：此事已得君上允准，裴总管就是为了此事而来，喏，你瞧！”

那宫娥向后一指，众人都随她目光看去，就见两位白袍公子，正肩并肩地立在场地一侧。

有人便叫道：“呀！公主也来了。”

沈人醉正在懒懒的打量众宫娥，听了凝神看去，只见场地另一边并肩站着两个人，俱着一身儒服，唇若涂朱，鼻如腻脂，肌肤细腻，白里透红，往那儿一站，宛然一双璧人。若是两人换上女装，怕是褒姒妲己也不过如此。

仔细瞧她们容貌，记得左边娇艳些的那个正是当日在洛水河畔偶遇的穆夫人。

穆夫人已作人妇，但宫中还是称呼其为公主，齐国最为尊贵的公主。

至于另一位清丽润透的家伙……

依稀记得那一日在洛水河畔也曾见过的，当时他还在场上风驰电掣，原来他就是裴纨，号称“珠帘宰相”。遥儿实未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想要见的人，当日在洛水河畔却是早就见过了，而且还在谷神庙中有那么尴尬的一幕，只是对面不识，直到今日才识得他的庐山真面目。

遥儿嘴角露出一丝莫名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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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先拔一筹

裴纨并未走近过来，他对穆上玄面子上虽然恭敬，骨子里也是非常不屑或者说是厌恶的，此刻穆上玄不在，对他手下一班人裴纨自然更不用给以颜色。

裴纨远远地对沁梅扬声道：“二梅，你等且与他们比上一场吧。我与公主就在这里观战，用心些，可不要弱了咱们宫里的名头。”

说话间，便有一群女仆抬着扛着各色物什过来，屏风锦障一拉，转眼间就布置出一个围帐雅间模样的地方，然后放了两张绳床。这绳床与胡床一样，都是从西域传过来的，名字里虽带个床字，其实就是椅子。

这宫里面也备了绳床，一般是王室成员在殿外举行一些盛大活动时，传统坐具太过低矮，便会动用这种西域传来的家具。

绳床放好，在两张绳床中间又摆一套几案，随后热茶鲜果、冷盘点心便一一摆放上去。

穆夫人和裴纨一左一右坐了，先接了湿手巾擦手拭面，然后又接过热奶酪，拈起葡萄干，摆出一副看热闹的模样。这派头，这排场，宫里头除了田七娘，也就这两个人能摆得出来，其他人哪敢这么拉风。

一见裴纨总管和穆夫人都在赛场边坐了，想要观看比赛，沁梅虽然根本不把白马观这帮野道士看在眼里，也不禁抖擞了精神，众宫娥女卫摩拳擦掌，都想参加比赛。沁梅振臂动员道：“姐妹们，打起精神来，叫这群光头道士，晓得咱们姐妹的厉害！”

沁梅与她们平素切磋，谁的球技好赖，心中都有数的，便点名选出了九个伙伴，加上她，正好凑成十人。沁梅至此依旧没把白马观蹴鞠队放在眼里，匆忙之间，也没有刻意去把球踢的最好的人都找来。

起码，穆夫人和裴纨总管就是一等一的蹴鞠高手，他们两个就没下场。但是沁梅还是把在场这些宫娥女卫中球技最好的人都选了出来。这十人中，除了她，还有三名女卫，包括青梅，其他六人都只是普通的宫娥。

球技的好坏，与武功没有直接关系。武功好的人，身体素质当然更好，但那也只是打球的一个基本要素而已，并不代表他就能练出高超的球技，能够依据球场瞬息万变的局面，做出最准确的判断。

因此，在场的人中虽然还有几个女卫武功出神入化，可是摆弄脚下这只轻飘飘的皮球的本事却很一般，平素也没认真练习过，偶尔来打打球，只是散心解闷罢了，球技很是一般，便没有被沁梅选中。

穆上玄不在，白马观这边自然以沈人醉这位“球神”为主，而“沈球神”又以遥儿马首是瞻，因此在遥儿的安排下，一共挑出了天诺、玄二、玄三等九名成员，加上她自己，一共十人，准备比赛。

隐藏实力是没有意义的，这种比赛，决定成败的是实力，即便你的打法再如何与众不同，又能离奇到哪儿去？一旦上了场，较量的始终是那些最基本的东西：控球、运球、过人、射门等等。

让真正擅长蹴鞠的人站在场边看，绝对不如让他们上场亲自与对手交锋感悟更深，遥儿以前虽未练过蹴鞠，却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毫不藏私，手头上球技最高的几个人全都派上了场去。

因为这回是对抗赛，不再是表演性质的白打，所以宫娥太监们已把场地清理出来，他们采用的不是单球门，而是双球门，这种打法属于最激烈的一种打法。野道士们在道衣里边早就穿了短打武服，这是宽去道衣，也都一一走上场去，活动着手脚。

沁梅站在对面，傲娇地扬起下巴，不屑地看着这班道士动作，青梅活动着手脚，对她低语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敢来与咱们蹴鞠，必定是有所恃的，千万不可大意！”

沁梅回眸笑道：“青梅，你放心，咱不会叫这班臭道士占了便宜的。”

青梅“嗯”了一声，又对一旁的四姐红梅道：“死死盯住那个清秀俊俏的小道士，这些人里边，恐怕以他的身手最为高明！”

红梅点点头，一双秋水似的眸子便盯在沈人醉身上。

蹴鞠开始了。

蹴鞠当场十月天，香风吹下两婵娟，汗沾粉面花含露，尘拂娥眉柳带烟。翠袖低垂笼玉笋，红裙曳起露金莲。儿会踢去娇无语，恨煞长安美少年。

有女孩子参加的比赛，总是格外的赏心悦目，如果这些女孩子既年轻又漂亮，看着她们在场上奔跑的矫健优美的身姿、听着她们银铃般悦耳的娇呼斥喝声，还当真是一种很愉悦的享受。

可是身在其中的这十个白马队员，却没有这样的感觉。比赛刚一开始，他们就感觉到了这些宫娥女卫的厉害，一个个行动如风，身手矫健，让他们有些措手不及。

那时的蹴鞠其实比现代的足球要野蛮得多，有一些合理冲撞的动作，她们使得比这班野道士还要娴熟。这些闭门造车的道士刚一开战，就被这些母老虎冲了个落花流水，谁能想得到她们一个个娇滴滴的，竟是这般厉害。

稳住！回缩防守，先适应她们的打法！

沈人醉大声疾呼，与天诺一左一右担任了两个前锋，硬生生截住了对方的攻势，其他队员这才狼狈退回自己的半场，被打乱的阵形稍稍恢复了一些。

“娘娘的紫菜皮，咱们一群大老爷们，还能被一帮小娘子给打败了？兄弟们，杀回去！”

定下神来的玄二气极败坏地大叫，可惜只有他手下一班人应喝，站在场边挥拳呐喊助威的那几个小道士，声音早被宫娥太监们的助威声给压下去了，客场作战，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沈人醉截球，踏球于脚下，向左侧的天诺睃了一眼，沉声道：“兄第，并肩做战，叫她们看看咱们的厉害。”

天诺大笑：“某离开军中几年功夫，想不到这蹴鞠就变了女人称雄了。好！咱们两个，打出男人的威风来，杀！”

沁梅皱皱小鼻子，道：“少吹大气，放马过来！”

沈人醉哈哈一笑，脚尖一拨，身随球转，似左忽右，鬼魅般一闪，沁梅一脚踢空，沈人醉已从她身侧一闪而过，刚要放足狂奔，迎面人影一闪，一个清丽的身影便俏生生地拦在了前边，冷笑道：“想过去，先过了本姑娘这一关！”

来人正是四姐红梅，沈人醉带球左冲右突，一连使了五个假动作，居然都没有骗过她，红梅下盘极稳，如影随形，始终拦在他的前面，这时沁梅也纵身抢球，对他形成夹击，沈人醉一看，立即大喝一声：“接着！”

沈人醉抽足飞射，那球忽地一下掠过红梅左肩，直向天诺前方三丈处落去。天诺发力奔跑，快逾奔马，他发力疾冲，抢那球的落点，堪堪还有一步距离，一道人影凌空飞来，一个旋踢，那球还未落地，就被她抽射回去，正落在沁梅脚下。

那人飘身落下，两道乌亮而有英气的眉毛挑衅地向天诺一扬，正是青梅。

沁梅趁着白马队的沈人醉和天诺两名主力都在自己的半场，带着球向前冲去，一连晃过两个人，离球门愈发近了，这时因为一连晃过两人，她控球的力度也有些掌握不好了，使足一拨，角度没有控制好，球向前弹出两尺，沁梅大急，刚要纵身把球夺回来，迎面一只小脚就把那球圈在了自己脚下。

沁梅大怒抬头，就见面前一人，因为断了她的球，一脸的紧张和兴奋，却是遥儿。

“传球！传球！传球！”

几个道士眼见对方的骁将红梅箭一般冲出来，正向她猛扑过去，便急急地向遥儿高喊。遥儿视若未见，开始爆发。

沁梅见是个小道姑，不由有些轻视，但遥儿骤然爆发，不由得让她心旌一荡，想也不想，下意识地一拨。

哎呀！

这一脚直接被遥儿晃过，她立即改了方向，朝对方球门猛冲过去，这时她使出了八步赶蝉的轻功提纵术，一道身影起落如飞，快捷无比，机会难得，安能不加利用。若非眼见这样好机会，她是不会轻易使用提纵术的，武术能增强一个人的体魄，却不可能让人变成神。这种靠爆发力的东西，使用不了几次的，否则赛场真成了武术高手的天堂。

比如说，一个人凭着爆发力，可以把七八百斤甚至上千斤的巨石抱起来，旋身扔出一丈多远，可是你给他一口三斤重的剑，让他平举两个时辰，他根本办不到。这提纵术，也能短时间内骤然提高人的速度，在那刹那之间，要说赶上奔马也未尝不能。可你让他用这样的速度跑上半个时辰，你杀了他的头，他也完不成。

因此，若非确见机会难得，遥儿也会惜力的，不会轻易浪费自己的体力。

遥儿身形一顿，一脚抽射，球应声入网，贯入渔网眼，场上场外，立即欢声雷动，出人意料的，白马球队先拔一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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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心意绵绵

场边，穆夫人见了这般情景，不禁莞尔，对裴纨道：“穆上玄惯会胡闹，如今又别出心裁，想参加万国蹴鞠大赛，就凭他手下这么一班货色么……不过……”她说着，看了场上一眼，又不禁轻轻点头。

裴纨道：“公主，他们或者不是个个高手，可是其中不乏高人呢。你瞧那个粗壮的大汉，蹴鞠功夫纵然比你我稍逊，却也不差几分，至于另一个……”

裴纨的目光盯在遥儿身上，轻轻地道：“那个小道姑，恐怕比你我还要高明几分。”

“哦？”

穆夫人本来心情不好，没有太过注意比赛的过程，直到因为遥儿出人意料的进球，这才引起了她的主意，这时听了裴纨的话，也认真观察起了场上的情形，目光淡扫之下，正落在了沈人醉身上。

沈人醉如今剃了光头，穿着僧衣，与那日锦衣小帽的模样大有不同，但眉眼五官宛然，裴纨最先注意到了他高超的球技，一眼认出这个就是当日那个锦衣小帽与自己激烈交锋的男人，但他的目光不在此，他又更重要的目标。而穆夫人则不然，因为沈人醉洒脱不羁的气质神韵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只看了一眼，她就在人群中认出了这个人。

“是他！是他！他怎么做了道士？”

穆夫人不禁惊咦了一声，裴纨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

穆夫人摇摇头，目不转晴地盯着沈人醉。裴纨有些奇怪，但也没放在心上。

此时，裴纨忍不住又认真地看了遥儿几大眼，这一眼，隐隐约约，竟也生出眼熟的感觉。

比赛在继续，穆夫人不再像刚才一样有一搭无一搭地观战了，她很认真地看着，看了许久，忍不住对裴纨道：“那清秀小光头的蹴鞠之术，也很是不错，果然要比我还要高明些。”

裴纨一笑道，又接着话题：“你看，那小道姑比沁梅如何？”

穆夫人认真地看了一会儿，缓缓地道：“如今与沁梅不相上下，来日临安之花比赛时，若她果然参赛，当比沁梅技高一筹。”

裴纨蹙眉道：“怎么会？蹴鞠练到这种境界，再想更进一步，已是难如登天，你如何可以确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就能超过沁梅。”

穆夫人微微一笑，道：“很简单，因为此小道姑并不熟悉蹴鞠，她还没有完全发挥出自己的实力。”

裴纨吃惊地道：“如此高妙的球技，你居然说她不会蹴鞠？”

穆夫人没有答他这句话，而是微微蹙起黛眉，疑惑地道：“奇怪……球在她的脚下就像活了一样，而她对蹴鞠似乎还不是非常熟练，那她这球技，究竟是在哪儿练的？这个小道姑……真是有趣！”

这场蹴鞠结束了，大内的宫娥女卫们进了六个球，而白马观众道士累得跟孙子似的，却也只输了一个球，得了五分！当然，这只是普通的较量，只是一节比赛，而正式的比赛可不只一节，看野道士们的模样，如果再比一节，怕是大多数人根本跑不动了。

另外，这内卫中也未尽出高手。

穆夫人和裴纨未下场，沁梅就是大内队的第一高手，她采用了以中驷对上驷的手段，让青梅和红梅盯紧了沈人醉，自己则敌对天诺，六球之中她独进五球。

在这场比赛中，最惊喜的就是遥儿小道姑了，她的球技和对蹴鞠技巧、规则的掌握也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灵活，到后来，红梅和青梅不得不分出一人来防守于她，但遥儿还是连连进球，比分紧追谢沁梅，两人正式交锋的机会虽不多，整个赛场实际上却成了他们两个人的较量。

宫娥们觉得没有大比分超过白马队，心中很是不服，本来嘛，她们还有许多第一流的蹴鞠高手没有入场呢，比如穆夫人和裴纨。要不然，她们相信至少能超这群野道士十个球。

比赛虽然结束，穆夫人依然盯着沈人醉。她看见醉人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场边，与旁边那个纹身的壮汉说笑着，撩起衣襟擦着额头的汗水，他一笑时，便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穆夫人心神一阵恍惚，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另一个英俊男子的身影，与眼前的沈人醉悄然重合在一起。

那个人，那时候也是这般年轻，穿着一身与沈人醉的武服相似的箭袖，他爽朗地笑着，拾起衣襟擦汗，与几个好友有说有笑地从看台前走过，一脸的阳光，映着他的笑，是那般灿烂。

同许多偷偷摸摸瞟着台上的大王和王后，有意做出威武姿态的少年相比，他的步伐显得那么从容、那么随意，可是随意中却又透着潇洒、透着飘逸。

当时父王的头痛病又犯了，正在隐隐作痛，他扶着头，用食指轻轻地按揉着眉心，母后则在扫视着台下所有刚刚结束比赛的权贵子弟。那一天，是母后为了给她挑选佳婿而特意举办的一场蹴鞠大赛。

她那时还很年轻，很活泼，也很直率、很大胆。她看见了他的笑，少女的一颗芳心便一阵恍惚，仿佛被天上的阳光晃花了眼睛，她几乎想都没想，就伸出手，指向那个从台前悠然而过的少年。

她的心像小鹿般在胸口乱撞，声音微微带些羞涩的颤抖，但她的声音很大，以致当她说出口时，把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她大声道：“就是他！阿娘！女儿想要他做我的驸马！”

这一声喊，仿佛玄天门上的晨钟，从台上轰然传开，荡漾在她的心尖，让那心尖好一阵抖颤…………穆夫人的眸子浮上了一层泪光，她眨了眨眼睛，眨去眼中的雾气，沉声道：“把那少年，给我唤来！”

她的纤纤玉指，所指向的，正是与人谈笑着披上素色道衣的沈人醉。裴纨微微有些诧异地瞟了她一眼，眸中的波光潋滟了一下，却没有说话。

沈人醉被一个宫娥引到了穆夫人面前，穆夫人并没有大剌剌地坐在那儿等他过来，她已先杨帆一步走出屏帐，站到赛场边上，那种踌躇中带些迫切的模样，仿佛一个初会情郎的少女，裴纨对她的忘形更加惊讶了。

沈人醉知道，如果被穆夫人看到了他，或者会产生疑问，甚而把他叫到面前问个清楚，他心中并不担心。穆夫人虽是公主中的公主，大齐国最受田七娘宠爱的女人，却未曾听说过她有什么飞扬跋扈的行为。

所以沈人醉心中甚是坦然，他走到穆夫人面前，从容一礼，恭声道：“小道见过公主。”

见到沈人醉走向帷幔深处，遥儿飞快地溜了一眼，正看见站在一旁的裴纨，遥儿把他的模样深深地铭记在心中。而裴纨正好奇地看着她，被她看了这一眼，心尖儿竟然一颤。

那种眼神儿，看似只是随意的一瞥，可是裴纨的感觉却截然不同，被她看这一眼，裴纨竟然有种很危险、很深入、很莫名、很无辜的感觉。

他是珠帘宰相，齐君之下第一人，什么时候怕过人来？

裴纨只当这是自己的心理作用，有些气恼于自己竟然有些畏惧一个小道姑的目光，于是把胸挺了挺，目光勇敢地迎回去，而遥儿却早已收敛了目光，让他的反击落在了空处。

两个贵人被两个人搅动了心事，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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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醉人人醉

穆夫人盯着沈人醉看了半晌，缓缓说道：“本宫曾经见过你吧？”

沈人醉坦然一笑，道：是！在洛水河畔，小道曾有幸见过公主殿下。

穆夫人眸波微微一闪，道：那时候，貌似你并不是道士。

醉人摸了摸自己的光头，苦笑道：公主还是公主，布衣已变了道士。世事难料，小道当日也不曾想过会有今日。

穆夫人冷哼一声，细一咀嚼沈人醉话中之意，微微动容道：难道……是穆上玄迫你出家？

她这话算是猜对了一半，沈人醉却正容道：公主此言差矣，小道在俗家时，遇到了一些麻烦，幸赖观主点化，托庇于道门，这才得以救身解厄，小道对观主是感激不尽的。

醉人这厮说这话时，忽然瞥见穆上玄迈着轻飘飘的步子，正从正殿里走过来，玄二等弟子迎上去对他说了几句什么，他便快步向这里赶来，此时正站在一群宫娥后面听着他们说话。醉人用眼角捎到了他的举动当下仍是佯作不知，言语间却是无限地恭敬和忠诚起来。

醉人的表演时刻开始。

穆夫人脸上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道：“难道做个出家野道士比做平常人还好么？既然你出家只是为了避祸，而非有心向道，一直做个道士恐怕你也心不甘情不愿吧？”

“当日，本宫有心招揽于你却为你所拒。今日，本宫不妨再说一遍，你若愿意入我门下，你有什么麻烦本宫替你挡下就是。你看怎么样？”

穆上玄从后边一出来，弘二等人就抢上去向他表功，讲他们如何骁勇，如何高明，足以与大齐王宫一众蹴鞠强手比肩云云，听得穆上玄心花怒放。

但就在这时，他耳边悠悠飘来了穆夫人的那几句话语。如今自己的蹴鞠队刚有些起色，就听穆夫人挖他墙角，要把他白马观第一主力撬走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强压怒火，就想看看沈人醉如何回答。

沈人醉早已瞟见穆上玄站在人群后面，这穆上玄是个驴性子，惹恼了他，他不敢对穆夫人怎么样，当众打杀了自己，却是轻而易举，当下眼观鼻、鼻观心一本正经地答道：无量天尊！公主殿下此言差矣。小道得以脱灾解厄，全是因为受了观主的恩惠！又蒙他赏识，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小道岂能另攀高门。

穆上玄听了大为欢喜，穆夫人还不知他已到了，犹自有些不舍。在她自己看来，招揽沈人醉只是惜才，这个沈人醉不管是蹴鞠还是击鞠都是一个可造之材，若能入了穆夫人府于她大有助益。

她本来就自幼喜欢运动，酷爱蹴鞠、击鞠，若非如此，当年父母为她选婿，也不会刻意举行一场蹴鞠大赛了。后来因为驸马也是个酷爱蹴鞠和击鞠的，夫妻二人相得益彰，还在府里建了蹴鞠队、击鞠队，成了一个超级球迷。

今日见了沈人醉，穆夫人很是惜才，还有些莫名的情谊，否则以她心高气傲的性儿，岂会纡尊降贵，再三招揽。

当然，她眼见沈人醉神似亡夫，或者有些移情作用，不过这种潜意识的作用，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听了沈人醉的话，穆夫人嗤地一声笑，嘲弄道：瞧你年纪轻轻，莫非真要当一辈子道士？不知你家可还有兄弟，若是没有，连香火都断了，因为报恩便可不孝么？要说你真的一心向道……

穆夫人嘴角微微一翘，揶揄道：本宫却是根本不信的！你不要以为入我公主府，便终身只是一个蹴鞠手，若是你有真本事，本宫自会保举你一个功名。得到本宫保举入仕做官的人可也不少呢。

穆夫人虽是最受田七娘宠爱的女儿，但她很少涉及政事，从不在母亲面前表现得如何势衷于政治，实际上直到自己丈夫死前，她都是一个沉浸在爱情幸福中的小女人，从不曾想过参与政事。

不过，不参与政事，不代表完全的隔离。穆夫人的一双慧眼，完全继承了她母亲的特点，她很识才，曾先后向朝廷举荐过多位贤能之士，这些人受到朝廷重用后，也确实展现了他们不同一般的才干。

此后，因她有心向政，举荐的贤才越来越多，也因之传出一些绯闻，坊间传言，那些被她举荐的人都是她的面首。

以女子之身做事，接触的男性多了，种种不堪传说自然纷至沓来，说得有鼻子有眼。此种风气直到近代现代依旧如此，只要是年轻貌美的女性得到重用，或者是做了秘书这个职业，你就算再清白，也会被人戴上有色眼镜一观。

穆上玄此时就想得歪了，在他看来，这个风骚的小寡.妇十足有可能看上了沈人醉的俊俏。

这位公主艳丽无双，连他也是常生绮念，这时生怕沈人醉禁不住穆夫人的美色诱.惑，一旦答应下来，虽然他不点头，穆夫人也未必就有本事把人从他手里抢走，终究面上难看。

于是，穆上玄长笑一声，排众而出，大声道：公主爱才，天下皆知，公主所举荐贤才，皆获朝廷重用，这也不假。不过，我早已有心为他谋一份前程，这件事就不劳烦公主殿下了！

穆夫人没想到穆上玄竟于此时赶到，不禁有些意外。她怔了一怔，便莞尔道：观主来了，贵观这位弟子虽然一身本领，可惜你其他那些弟子却不是可造之材，仅凭他一人，穆观主想在比赛一展身手，难！本宫府上，蹴鞠、击鞠，高手如云，若能得你这位弟子相助，未必就不能拔个头筹。

穆上玄冷笑一声道：这个么，就不劳公主殿下操心了。这白马观，往前根本无缘于临安赛事，此番若能跻身前三，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说起来，那时与公主介时还是对手，让我把自己的蹴鞠高手拱手相让，这怎么可能？

穆夫人轻轻一笑，道：观主既然如此惜才，本宫倒是不好夺人所爱了！

穆夫人说罢，拂袖而去。

那穆上玄哈哈大笑，仿若斗胜利的公鸡。

穆夫人把柳眉一剔，眸光冷冷一顾，沉声道：届时，本宫与裴纨也会参赛，领教领教令高足的真功夫！

穆上玄大笑道：妙极，正要你们参赛，若非如此，如何显出我白马观的威风！

穆夫人听见穆上玄放肆的言语，心中愤怒已极，可她还真不敢与穆上玄冲撞。对穆上玄，即便是她这位最受宠的公主，心中也是颇为忌惮的。

王侯之家无亲情，不仅仅是因为王家争权夺利，尔虞我诈。即便是承平年代，王子之位长幼有序，一出生就确定了，王子女们之间的关系也冷淡的很，与父母间的关系也是如此。为何？因为他们的生长环境不同。

亲人亲不亲，凭的可不是一个血缘，亲情与友情一样，都是处出来的。在王侯家，不管是兄弟也罢，姐妹也好，乃至父子、母女，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太少了，皇子女们各有宫室，各有一班公公嬷嬷侍候着。

兄弟姐妹之间不但从小没多少机会相处，就是与王父和王母也多是礼节性的问安，他们之间的亲情自然淡漠之极。穆夫人可不敢保证，她这个亲生女儿，在母亲心中，就比母亲所宠爱的面首穆上玄更有份量。

这个不识抬举的臭小子，害本宫在众人面前受辱！

一时间，穆夫人连沈人醉也恨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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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姚氏隐秘

常言道，春雨如恩诏，夏雨如赦书，秋雨如挽歌。

秋天的雨，总会给人一种凄苦的感觉。

这场秋雨从早晨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到了午后仍不见停歇，秋意因此弥漫开来，天地间一片萧索。

落墨街巷之内，一条泥泞的小道上，一个穿着淡色袍服，撑一把油纸伞的人，正在巷中踽踽独行。

落墨街位于临安偏北，因为这里距离繁华的市中心太远，所以这里有大片空旷的树木丛林，虽然圈在城中，却从未经开发过，野趣盎然。

因之，这里也成为东都一道风景甚美的所在，一些喜静的文人墨客和部分仕途失意贪图房租便宜者，都会选择这一地区作为居住地。

撑伞人出了小巷，面前赫然出现一片静静的树林，树叶儿被雨浇得油亮油亮的，整片林子都充满了幽静的气氛，细雨仍在飘摇，林中隐隐现出一角红色的飞檐，踏着深青色的草地走过去，当露水完全打湿了脚面的时候，便会看到一座小楼。

小楼倚坡而建，林木环绕，十分幽雅。楼前没立旗望，只是挑着一只酒幡，在风雨中轻轻地飘摇着，此处竟是一处小小酒肆，房檐滴着点点秋雨，别有一番闲致风味。

撑着油纸伞的人没有停，径直向那酒肆走去。

滴水檐下，他收了伞，现出容貌来。这人已经有五十出头了，头发已经花白，脸上生出密密的皱纹，前浓而后淡的一双眉毛，略显瘦削的脸颊，微微带着些凄苦的味道，不知是不是受了这秋雨秋风的影响。

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叹了口气，便甩一甩伞上的雨水，推开竹篾编制的小门儿走进去。酒肆里很静，这时候连市中心闹市区走动的人都少了，更何况是这等幽静的所在。

雨中酒客几如断魂，那酒童也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只剩下一个老掌柜，坐在酒柜后面托着下巴打盹儿，客人推门进来，随之刮进一阵秋风，轻轻拂动了柜台上方悬着的一串酒牌菜牌。

酒牌菜牌都是竹制的，被风一吹，相互碰撞，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那老掌柜想是睡得熟了，竟然没有醒来。

客人也不叫他，只是四下一扫，就见酒店一角，临窗坐着一个人，那人见他进来，便向他招了招手。这位年逾五旬的客人便举步走了过去。

屋角那副座位窗外，就是一片旺盛的野草，虽是深秋，依旧长得茂盛茁壮。窗子支着，雨水浇在上面，发出淋淋的响声，然后再流到野草的茎叶上，偶尔有风吹进来，拂动着那位酒客的衣袂。

那位酒客头发上束着丝制的巾子，穿着一袭葛黄色的团领袍衫，颌下有一部稀疏的胡须，脸色微微有些发黄，但是看起来年纪并不大。葛黄袍子的年轻人起身向他见礼，笑问道：可是唐兄？

五旬老者微微颔首：某正是刘生阳！

黄袍年轻人微微一笑，肃手道：刘兄请上座。

刘生阳犹疑地瞟了他一眼，脱靴登榻，在案几后面跪坐下来，黄袍年轻人也撩袍坐好，抄起酒杯，右手举杯，左手托底，向他行了一个很客气的敬酒礼：秋雨苦寒，刘兄请先饮一杯，祛一祛身上的寒气，咱们再慢慢谈。

刘生阳是被那个钱耳朵邀请来的，钱耳朵下了一番大力气，终于找到一个有可能知道姚金铃下落的人，但是要想从这人口中问出姚金铃下落却并不容易，刘生阳只稍稍露了一点口风，索酬极高，于是便有了这次见面。

大家可能已经猜出，这就是我们的遥儿姑娘，她乔装改扮了一番，一身休闲男装，干回女扮男装本行，趁着空闲便与刘生阳约定了在此处会面。

刘生阳其实官职不高，他曾经是司尚书处主曹宫，驻楚国的典属国的一名典属客，通俗的将这厮只是齐国外交部驻楚国大使馆的一名办事员。

自田七娘登基以来，与楚国的关系每况愈下，像刘生阳这种最低级的外交人员，自从回国之后就被闲赋于家中，经济来源失去，就有些苦不堪言了。要不然，他也不会赴今日之约。刘生阳饮一杯酒，将杯轻轻放下，直视遥儿道：“老弟，闲话少叙，你想知道什么，现在可以说了。”

“姚金铃！”

遥儿微微倾身，双眉扬起，直视道：“我只要知道姚金铃的下落！”

刘生阳脸色微微一变，抱拳道：“你要知道她的消息？……失礼！在下告辞！”

刘生阳起身便走，遥儿从桌下拿出一个青布包袱，往桌上一放，包袱里面哗地一声响，刘生阳正要把脚探入榻下的靴子里面，听到这声响，身形不由一顿，他扭头看了眼那个包袱，着实不小，不禁咽了一口唾沫。

遥儿道：“刘兄怕什么，出得你口，入得我耳！”

刘生阳吏脸上现出挣扎的神色来。遥儿又是微微一笑，说道：“出了这间酒肆，你不认得我，我也不认得你，谁若说你曾向我透露过什么消息，可有什么凭据么？难道你肯承认？呵呵，刘兄，还是坐下的好！”

刘生阳的脚尖慢慢转了方向，好半晌，才艰难地回到案几旁坐下，闭目长叹道：“唉！人穷志短！你到底要知道什么？”

遥儿沉声道：“我只想知道姚金铃现在哪里，下落如何！”

刘生阳霍地张开眼睛，定定地瞧他半晌，缓缓垂下眼帘，说道：“你查问姚金铃下落，是为恩？是为仇？”

遥儿道：“无论恩仇，离了这家酒店，一概与刘兄没有关系，刘兄觉得，你是知道好呢，还是不知道好呢？”

刘生阳吁了口气，脸上的愁苦之色更浓了：“某……并不知道姚金铃的下落。”

遥儿缓缓直起腰来，伸手抓起那个包袱，说道：“倚窗听雨，雨打芭蕉，别有一番意境。这桌酒菜，就算小弟奉赠于刘兄的，刘兄请慢慢享用，在下告辞！”

刘生阳一急，脱口道：“不过，我知道谁知道他的下落！现如今，大概也只有这一个人，知道他在哪里？你若问起旁人，旁人未必晓得，我能知道此事，也是因为一个偶然的机缘！”

遥儿手上动作一停，也脱口道：“珠帘宰相，裴纨？”

刘生阳一脸苦笑的道：“原来足下已经知道……”

遥儿沉吟半晌，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一声叹道：“这姚金铃只是女子之身做官引人注意，但她终不过是个礼卿宫之下编修国史的著作郎，掌文学著作之学士，算是甚么了不起的重要人物，她的下落居然只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裴纨知道，真是怪哉，怪事？”

刘生阳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气，说道：“姚金铃只是个礼卿宫之下编修国使的著作郎，掌文学著作之学士？呵呵，你可知道，这姚金铃编撰的都是些什么书？”

（亲们，可以猜一猜这姚氏什么来头？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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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凤门四隐

昔日，我们的女王大人尚是王宫中一夫人时，为了夺王后之位，编撰了等书发行天下，为其造势，这些书都是当时还为夫人之位的田七娘身边一班文人代著的，姚金铃就是其中之一，而且是唯一的一名女性。

遥儿如今还是个政治白痴，她怔了一怔，问道：“那又怎样？”

刘生阳道：“到了十五年前，齐君视事，**垂帘，政无大小，皆与闻之。天下大权，悉归中宫，诸国谓之齐宫二圣。你道那田七娘是如何处理如此繁重的国家大事的？”

遥儿有些明白了，微微动容道：“你是说……”

刘生阳道：“女王心机之深，举世罕见，早在二十年前，她就亲自挑选了一些学识渊博、文思敏捷的文人学士，充入寇狱宫司礼宫、文曲宫、礼卿宫等中枢衙门与编修衙门，到女王掌权之时，他们担任的都是最高不过五六品的官职，却可以不必经过中宫，直接从王宫大凤门入禁宫办差，随时面见齐君。他们虽然不执掌相印，但真正的宰相权利却一步步被他们剥夺，转移到他们手上，这些人，当时被称为“凤门隐相”。

遥儿呆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本以为最容易下手的这个姚金铃，竟然是个比仇神机更有来头的大人物，大齐官场上虽然没有过这么一个宰相，而她实实在在是扶保田七娘一步步登上王位的股肱之臣。

可是，既然她极得田七娘信任，拥有极大的权力，又何以销声匿迹，又何以她的下落只有裴纨一人知道呢？

当遥儿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刘生阳脸上便露出一副奸商般的笑容：“小兄弟所问的问题，干系实在是太大了，我说的已经够多了。所以，如果你想知道更多，那么……那么酬劳？”

说着，他就抓起那个包袱，使劲塞进了自己的怀抱……

遥儿撑着伞，在细雨斜风中缓缓而行，细雨打湿了她的前襟下摆，她也没有注意，她的思绪已完全沉浸到刘生阳告诉她的有关姚金铃的点点滴滴中去了。

田七娘女王一步步走到今时今日，固然是她雄才大略，但是她深居内宫，在攫取权力的过程中，需要在宫外有一股强大的力量为她所用，这股强大的力量是她自己一手渐渐组建而成的。这股力量正如阴阳两道，分为文武二途。

武者自然就是梅花内卫，而这文，就是凤门隐相。

凤门隐相的核心成员共有四人，当初被武则天所用时，官职都不高，他们分别是著作郎姚金铃、左史李不同、右史楚处、中令谢书坤。姚金铃作为唯一的一名女性，更是和田七娘关系非同一般。

如今，四隐相安在呢？

左史李不同前不久被举告与叛党勾结，今年年初刚刚处斩。

右史楚处三年前被告发他收受地方官员的厚礼，又与反贼一个美妾有私情，被田七娘赐死。

中令谢书坤，受田七娘重用后，一次出使外国返程之中，死于山贼之手。

田七娘一手扶植的四大心腹，如今除了销声匿迹的姚金铃，一人死于非命，两人因为反叛或者私通反叛而被处死，田七娘竟如此识人不明？她亲手扶植的这些人，在她不曾掌握天下间个个忠心，如今她权倾天下，他们反而一个个起了反心？

遥儿不用猜也知道，这是飞鸟尽，良弓藏。凤门四隐相早在田七娘还是夫人的时候便为其所用，这么多年来，他们一定掌握着许多田七娘不愿意让别人知道的机密与秘密，最安全的保秘方式，当然是让他们永远闭嘴。

于是，田七娘成为齐国之主后开始清扫这些障碍。可是，为何其他三人皆是丧命，独独姚金铃失踪？她是否已经暗中被下毒手？还是田七娘还没来得及下手？

田七娘如果已经下手，没必要隐瞒她的死讯呐，从前几个人的下场来看，是一定要安上一个合理罪名的。

遥儿长长地吁了口气，就像置身于层层迷雾当中，这层层迷雾需要她一层层地去剥开，可是从桃源小村再到这临安城中，她每剥开一层迷雾，都似感觉到更浓重的迷雾，让她更加的看不清楚，什么时候才能真相大白？

……雨，下大了，秋雨连成了线。

遥儿静静地坐在小院屋檐之下，对面端坐的沈人醉也不明白遥儿姑娘怎么出去了一趟，心情就变得如此低落。遥儿眸光闪烁，瞥了一眼那朵朵溅起的水花儿，缓缓地似乎在自语道：“小时候，我生活在一个小山村里，无忧无虑，我从来没有想过，山村外面的天下究竟有多大。如果不曾发生了后来那桩血案，我想，我会在那儿平平安安地长大成人，嫁给一位山里的小伙，现在可能已经有了自己的娃儿。”

“许多年后，我的子孙会把我埋在向阳的山坡上那片野草丛中的坟地里，每年清明的时候，他们会来我坟前摆上几枚鲜果，重阳的时候，他们会来坟前为我烧上一摞纸钱。从生到死，我就在那儿，除了那片青山，那条清水，一辈子都不会到别的地方，也不会认识别的人。”

“或许，这样的日子在别人看来很无聊，可人活着，早晚都是一死，早晚都是化成一坯黄土，你是帝王将相也罢，你是贩夫走卒也好，都是同样的结果。坟头修得壮观与否，看在眼里的是别人，与你相干？小村的平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沈人醉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些，定定地看着她，一脸不解。

遥儿继续说道：“可是，天不从人愿，我的村庄毁了，我的亲人都死了，我不得不离开，寻找新的生活。同时，背负着亲人的冤屈、亲人的债。可这只是责任，并不是我今后人生的全部，当我完成这一切的时候，总归是要找到我自己的路，开始我自己的生活。你知道我是怎么打算的吗？”

沈人醉忍不住问道：你怎么打算的？

遥儿笑了笑，道：“我打算，把债讨清之后，先找到我的阿眉小弟……”

遥儿坐在那儿，还在坐在哪儿喃喃自语，许久许久，一动不动，与那潇潇秋雨浑然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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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好戏开锣

临安之花，三年一度，盛况空前。

而这几天，王室尤其繁忙。

连那位被废黜的贬离的公子也被请出来，陪同田七娘参与各种庆祝活动，好一副母慈子孝的情景。

临安之花是整个民众的节日，但对于这些最高层的贵人来说，这选美比赛只是一个契机，一个平台，一个展示交流的聚会。

这一天，齐君举行大宴，召见来齐朝贺的各路诸侯使者、地方大员，这宴会被成为“临安琉璃宴”，被邀请参加的人，与有荣焉，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

琉璃宴席间，宫伎舞女表演大型的宫廷舞蹈，乐师演奏大型的宫廷雅乐，君臣同欢，友邦同乐，歌舞升平，太平盛世。

席间，入围的女子通过自身美貌，歌舞，文采等方面的展示之后，由席间众人投票产生，只有获得三分之二多的票数才能当选新一届的“临安之花”，这民主的评选是极好的，但要获得多数支持，是很难的，因为大多数入围女子都是不同派系之人，这九导致得票分散，这也是多年来“临安之花”空缺的原因。

对于今年的“临安之花”评选，大多数也是没有抱着希望的，应该又是空缺的一届。倒是对压轴的蹴鞠大赛充满兴趣，因为今年的白马观队有得一搏，白花花一片光头道士，一定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出了盛会，还有一场道家法会，田七娘信仰道教，重用道教，借助道教打压姜齐所信奉的儒家，这固然是道教再次兴起的一个莫大机缘，可是一旦失败，也可能给道教招来灭顶之灾。儒教虽然都是手无缚鸡之力之力的文人书生，可对于异教之人下起手来那是又黑又辣的，丝毫不会手软。

所以这道家法会虽然盛况，可底下却是潜流涌动。

各种盛大的活动到了下午之时，基本上就举行的差不多了，这时齐国大内蹴鞠便开始了。

宏珑殿外，文武百官、诸国使节齐聚一堂。

喜欢欣赏蹴鞠的受邀官员分散在围绕着球场伫足观看。这时风俗，不管是宫里的嫔妃子，还是民间的女眷，并不避讳见外客，所以许多妃嫔宫娥，也都拥挤在其中。

“阿娘，儿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就要蹴鞠了。”穆夫人翩然起身，对田七娘道。另一侧，裴纨也欠身道：“君上，小纨子与公主一起退下。”

“好！呵呵，一连三年啊，这蹴鞠唯楚国独占魁首，今年可是不同，阿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已经向我有了保证，太平，小纨子，你们两个可要打起精神来，不要在这蹴鞠上面，再让楚国猖狂啦！”

“女儿定当全力以赴！”

穆夫人说罢，盈盈一拜，与裴纨连袂离去。田七娘兴致勃勃地拍拍扶手，欣然起身道：“移驾前面，老妇要亲自观战！”

蹴鞠场地早就安排好了，唱筹官（裁判）和其他人员已经到位，场地两侧，已经换好衣衫的白马观队和大内队队员们正在活动着身体，准备入场。

往年，蹴鞠这项赛事只有大内队能与楚国队争锋，其他的甚至没人愿意参加这项比赛，今年难得有个白马观队主动挑战，虽然人人都认定白马寺必输，还是颇有兴致一观。

别的不说，光是这比赛的两队人马，一边是一身土黄色武服短打的光头道士，另一边是一群翠袄绿裤的雾寰娥眉，这副景像就够瞧得了。

至于那楚国队在一旁远远做着准备活动，冷冷孤傲的看着这群特殊的队伍：道士与宫娥。

遥儿和沈人醉早就针对大内队的实力做出了分析，白马观这帮野道士虽然经过一番苦练，可是让他们一下子就同大齐第一强队做战，根本就不可能取胜。更何况还有一个更强的楚国队，这才是主要敌人，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

所以，在比赛之前，他们就定下了这场蹴鞠大赛的策略：胜，肯定是属于别人的。但是，在个人上面，要力捧沈人醉。整场比赛，最后消耗掉楚国队的实力，让大内队获胜，而沈人醉一人杰出的表现如果能够给人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就足以压住对方的风头，穆上玄那里也不会觉得丢了面子。

整场比赛的基调就此定下，遥儿、沈人醉、天诺三人主攻，其余七人以玄二为首，全力防守，同时为沈人醉制造一切进球机会。最终，即便别队取得胜利，可个人进球最多的依旧是他们的人。

众星捧月只为这一人！

不得不说，在整体实力不如人的情况下，他们这个设想还是很聪明的。

球场前方矗立一座高台，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众多达官贵人、权贵嫔妃们的观赏舞台。高台上早就铺好了红毡，三面加了围子，只放开面对击鞠场的一面，田七娘和那位二公子苏坐在正中间的位置。

不过所有人看的都只有田七娘一人，公子苏完全就是一个摆设，每个人都清楚，他虽然是田七娘的嫡子，但这个国家已经不姓姜，而是田，所以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

这位理论上大齐除了田七娘之外最为尊贵的人，也很有这个自觉，大概是兄长公子兰和众多姜齐宗室被杀的血淋淋现实把他吓坏了，他谦恭、温驯的有些不像话，每时每刻，他都在注意着母亲的脸色，田七娘不坐他绝不敢坐，田七娘不说话，他绝不敢先发一语，那种谨小慎微的神态，甚至不如田七娘身边一个用惯了的女仆更随意。

这样的母子，也算是当世奇葩，虽然说王侯家无亲情，可是在臣民们面前，面子功夫总要做的，然而在这对母子面前，甚至连作戏都懒得。大公子已经被七娘杀掉了，三公子流亡于燕国，而瞧见这位二公子的模样，那些忠于姜齐的大臣，心中不由更加沮丧。

回到赛场。

这几年来，有资格参与蹴鞠比赛的，一向只有三支队伍：楚国队、燕国队和大唐内卫队。

由于公子尚逃遁燕国之事，这样一来与大齐关系比较紧张，已经很久不来相互沟通交流了，此时更不可能参与蹴鞠了。

白马观的参赛也不能说是一件坏事，因为抽签选拔比赛对手，他们有二分之一的机会抽中楚国队，从而替内卫队先打一场，消耗一下对方体力。如果抽中内卫队，自家人比赛虽然不至于过于惨烈，但恐怕今年的冠军又是那楚蛮子了。

楚人性野，每年击鞠比赛，内卫队员总不乏头破血流，受伤倒地的。

抽签结果出来了，第一场：白马观队对楚国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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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蹴鞠战斗

遥儿等人认真地做着准备，虽然胜负他们已不放在心上，但是他们依然希望能够尽量展现一下自己的实力，既不叫楚国人小瞧了齐人，也为内卫队争取更大的机会。

虽然白马观队上次与内卫队的热身赛火药味十足，白马观的一众野道士是极想把内卫队战而胜之的，但此时一旦涉及到外人，敌忾之心也会油然而生的。

“呜呜呜……”

数十支号角高高耸起，同时发出长鸣，战鼓声轰隆隆地敲了起来，伴随着号角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四下里围观的一众人等登时欢呼起来。

比赛开始了！

两队对峙间，随着号角声骤然停歇，两队领头之人冲向了那朱红色的鞠球，两边所有的队员，口中呼喝连连，也同时扑了上去。

楚国不愧是第一强队，他们领头的那人脸上一道巨大的疤痕，此时如一道迅疾的风冲向鞠球，但白马观这边，天诺的速度并不比那边的人，甚至还要快了一刹那，但是对方两名球员同时赶到，一人出脚抢球，另一人也做出抢球的动作，腿却与天诺的球杖“啪”地一声交击在半空。

两腿交击的刹那，另一个楚国队员一脚抄起朱球，向白马观这边的球门猛冲过来。沈人醉此时前冲，正比天诺的速度慢了半个身，这时一见对方球员向自己这边带球冲过来，马上出脚抢球。

“啪！”的一声脆响，两腿相击，沈人醉的骨头一阵发麻，尽管掌上缠了麻布，还是有种拿碎裂一般的感觉，沈人醉不由一惊，这人好大的力气。

对面那人比他的感觉还要难受，双腿交击之下，冲锋的速度立即被阻止下来，球也不再受他的控制，咕噜噜地滚开去，被冲上来的玄二抢个正着。

“哈哈，归我啦！”

玄二抖擞精神，刚要带球前冲，对方几名球员接踵而至，又把球截走，这时天诺拨身赶回，又与对方争抢起来。

一开始，仗着天诺和沈人醉两人超卓的身手，再加上玄二、昆仑奴儿一帮人的锐气，还能与对方较量一番，双方争来抢去，一只朱球只在中线一带徘徊，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是这种情况只持续了半柱香时间，对方的人员完全撒开，朱球传递的区域越来越大，沈人醉和天诺就有些独木难支了。仅凭他们两人，难免左支右绌，而对方整体实力远高于白马寺观，其他野道士们只能跟在对方屁股后面吃土。

比分开始拉开了，一比零，二比零，三比零。

当比赛进行到一半时，沈人醉断了对方一个犀利的进攻球，立即把它传给了正策回援的天诺，天诺马上拨转身子，向对方球门猛攻，沈人醉也立即冲上前去以为策应。

楚国的几名后卫纷纷闯上来拦截，天诺一连突破两道防线正感后力不继时飞快地一瞥，见沈人醉已从边线插上，就想传球给他。他刚刚一动，对方球员就发觉了他的意图，两个楚国球员突然斜刺里插上来。

他们速度极快，冲到天诺身前时好象已止不住冲锋，重重地撞在了一起，与此同时，那两个楚国人的臂肘就像两柄大铁锤，重重地撞在了天诺的肋下。

天诺到底经验丰富，两人一靠近，他就发觉不妙，当下深吸一口气，胸腹部的肌肉登时收缩起来，绷紧如铁，只听嗵嗵两声闷响，天诺身形急晃了两晃，竟然不曾跌下地去。

那两个楚国人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他们这连环一撞，若是个普通人，两侧肋骨早被撞断了，眼前这个大汉居然浑若无事。

这个小动作，虽然籍奔行为掩饰，并且碰撞时袍袂飞扬，但是并不能瞒住场上的其他人，玄二虽然球技比起这些楚国人相形见绌，可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天诺带球前冲，沈人醉边线策应，楚国全线回防时，他们业已抢到了天诺身边。

两个楚国人的小动作被他看在眼里，登时勃然大怒，破口大骂道：日他娘的，你们这些忘八玩阴的！

一众**道士立即骂骂咧咧地叫起来，两边对骂不休，比赛被迫终止。奈何对方一口咬定是奔行太快止不住撞上去的，这时的蹴鞠比赛又没有太严格的规定，实也拿对方没有办法，最后只好把这一节比赛作废，换了信香，由唱筹官重新掷球开始。

沈人醉关切地道：楚大哥，你怎么样？

天诺深深地吸了口气，肋下隐隐作痛，他摇了摇头道：不碍事的，还能比下去！

沈人醉道：好！兄弟们，上马！

玄二向后边一众光头道士招招手，目中露出凶光，一众泼皮道士心领神会，一个个紧绷面皮，杀气腾腾地上了马。楚国人把他们的神色看在眼里，丝毫不惧，甚至还有人重重地呸了口唾沫，以示不屑。

比赛重新开始后，一场激烈的混战开始了。

玄二咬牙切齿，提身前冲，离着那朱球还有两丈多远的距离，就高高挥起了手中的球杖，气沉丹田，一声大呼：抢！

呼！地一下，玄二假惺惺做出一副直取朱球的姿势，一腿用力劈下，迎面一个刚刚提身绕过来的楚国大汉急急闪避，一腿呼啸而过，把他的帽子踢飞了，头顶擦破了一块皮，鲜血哗啦一下，登时糊了一脸。

他娘的，你不长眼睛么？

几个楚国大汉破口大骂，玄二高声回骂：去你娘的，老子踢的是球，谁晓得那头瞎驴往老子脚上撞！

这边一动手，那边也冒出了火气，玄五刚刚抢到朱球前面，对方一名球员就一脚踢来，不曾踢中那枚红球，却一脚踢在玄五小腿膑骨上。玄五惨叫一声，抱着小腿哀嚎起来。

医士匆匆赶上来，略一检查，宣布玄五小腿骨折，匆匆使两名士兵把他抬下去了。场上一打出火气，场下的观众也闹开了。一开始知道齐君和楚国等诸国贵人在场，下面的观众还知道约束自己，待见场上打作一团，血气一冲，哪还顾及许多，许多人便拢着嘴巴破口大骂起来：

狗鼠辈，好生下作！

猪狗不如的鬼夜叉！

啖狗肠的楚蛮子！

这儿是大齐的地方，在场观看比赛的观众九成以上是大齐人，不用问，这都是大齐人在骂楚国人，一时间，大齐国骂此起彼伏，公子苏有些不安地瞟了一眼田七娘，田七娘安然坐在绳床上，神色不变，望着赛场，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安闲的笑意。

后面第三排，几位楚国的使节有些不自在地扭了扭肥大的身躯，只当没有听到那潮水般的怒骂声。玄五被抬下去了，眼巴巴地坐在候补席上的虞七第一个站出来，高声叫道：我，我上！

沈人醉深深地瞟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好，你上！

虞七为何在此呢？后文详说。

虞七大喜若狂，立即奔入进入场地。遥儿叮嘱道：自家小心些，莫要受了伤！

虞七重重地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蹴鞠水平有限，但他今天一定会认认真真地打一场球，用尽他的全力，发挥他最高的水平。

沈人醉举手安抚了一下围拢过来、一脸激愤的兄弟们，沉声道：都不要吵了，他要玩阴的，咱就陪他玩阴的，不过，不能落人口实，懂？

懂！

众道士使劲一点头，面色狰狞，目露凶光，许多人都在后悔事先不曾袖几块砖头，揣几包石灰上场。

穆夫人微微侧了身子，以袖掩口，对裴纨低低地笑道：“今年上元这场蹴鞠比赛，可是瞧得有点意思了。”

穆夫人眼见球场上双方打出了火气，这边一个骨折，那边一个破相，而沈人醉又是白马寺队的主力进攻队员，时时冲锋在前，若是一个不小心，难免就会……没来由地竟然有些紧张起来。

往年蹴鞠，虽然也有些小动作，何曾这般激烈过。此时，赛场上的情景已经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了，蹴鞠比赛演变成了全武行，双方各动手脚，惨呼声此起彼伏。

对楚国队来说，他们虽然粗犷野蛮，但是合理冲撞的技巧运用更娴熟，可以正大光明地把许多白马观的道士弄趴下，而白马观野道士以前惯用的手段在这儿是使不出来的，因为那是明显的犯规，一时间被罚下无数。

不过，他们的犯规行为，也让楚国队的成员纷纷受伤，虽然可以换人，可是换上的人蹴鞠水平显然就略逊一筹。白马观众虽然不擅长合理冲撞，沈人醉和天诺却不然，尤其是沈人醉，冲杀功夫他不擅长，小巧腾挪的个人武功却出类拔萃，正适合这种场合动手脚。

沈人醉一脚踢出，球已被对方一名球员截走，在他侧后方一个楚国对员如飞正急急赶来，做出一副抢球不及，止步不稳的模样，一脚直取沈人醉小腿。沈人醉一脚踢空，面现沮丧，仰天一声大呼：可惜了！

与此同时，身子倏然倒溜回去，同时一脚向后一扬。这个动作，就像是一个好球被破坏，极其惋惜的夸张动作，谁也说不出一点不是。

但他这一动脚，楚国汉子在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中，好象是自己硬生生地撞到了沈人醉的脚上。

那楚国人的鼻梁，又尖又挺的鼻梁骨登时就歪了，鼻血长流，那人嗷地一声惨叫，卟嗵一声跌下，场边众人齐呼一声：好彩！

“咦？”

沈人醉扭过头去，纳闷地看着那个满地打滚的楚国人，还抓了抓头发，一副懵然不知所谓的模样。

看台上，穆夫人嗤地一声笑，轻轻地道：小滑头，好奸诈！

田七娘也不禁莞尔。

穆上玄眼见场上上演全武行，一个个鼻青脸肿，早就按捺不住了，当下气势汹汹脱了道袍，光着脊梁，穿着一条犊鼻裤，就要跳下场去厮杀，唬得几个老成持重的道士赶紧把他拽住。

场上的人怎么打，都可以说是在踢球，穆上玄要是冲下场去，那就成了国际事件了。这时眼见天诺和沈人醉放开狠手，让对方吃了大亏，薛怀义登时转嗔为喜，一脚踩在凳上，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候，双方都已经没有什么预备队员可以上场了，场上双方剩下的参赛人员寥寥无几，白马观这边只剩下沈人醉、天诺、虞七和遥儿四个人。

原来打算是让沈人醉出尽风头，即使球队输球，沈人醉一定要获得个人的mvp。但此时打出了真火气，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把那群楚蛮子打趴下。

虞七左臂挨了一撞，上臂肿起老大一块，他强忍疼痛，坚持不退，也是福至心灵，殴斗中，，愣是把对方一条大汉踢下了场去。

刚上场时，眼见楚国人的凶悍，虞七本来还有些忐忑，这时却是信心大增，尤其是一连串的厮杀，把他的血气也彻底地激发出来了。

战场上，战到鏖处，平时温驯如处子、胆怯如白兔的人，也能被刺激的凶悍如杀神，何况虞七本来就不是什么善类，只是以前没有见过大场面而已，这时他双眼通红，咬牙切齿，那副狰狞的样儿，连那些凶悍的楚国人看了也怕。

天诺更不用提了，他本来就是泼皮亡命出身，还做过禁军，这时左脸淤青一片，右眉骨被刮伤，鲜血涂了半张脸，脸色恶狠狠的，却挂着冷森森的笑，一双贼眼直往对方要害处打量，看那样子逮着机会就会来一下狠的。

对方也不怎么样，只剩下五个人了，而且个个身上带伤。楚国的使者坐不住了，匆匆站起来向田七娘那边赶去，来到其身前，楚国使者道：尊敬的君上，蹴鞠已经变成了殴斗，这太不成体统了，外臣恭请君上，立即中止比赛。

公子苏扭头去看田七娘，田七娘淡淡一笑，若无其事地道：“不过是一场热闹，应应节气罢了，这些孩子啊，血气方刚、好勇斗狠，到底是年轻人，不懂事啊！应你所请，叫他们歇了吧。

君上有旨，比赛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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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楚侯猖狂

从场边的红旗来看，他们比白马观队至少要多出四面旗子，但是，他们现在只剩下五个人了。

胜得这般惨烈，如何进行接下来的比赛？今年的蹴鞠大赛，他们原本是做过精心准备的，原想着要再次羸个魁首回去，涨一涨楚国人的威风，顺道好好羞辱一番齐国人，哪知道白马观这班野道士横空杀出，这一下，一切都成了泡影。

不知为何，坐在看台上的楚国代表团团长武曲侯却是笑眯眯的，他穿着一件毛茸茸的大皮袍子，南方人到了这都是极怕冷的，此时扬着一张毛茸茸的大脸，高声道：“今年蹴鞠大赛，又恰逢临安之花盛会，我楚国队能与这样一支别致的球队交手，真是好生得趣。呵呵，依我看呐，我们也好，白马观也罢，都是无缘决赛了。至于大唐内卫队，捡了个便宜，今年这蹴鞠魁首，就让与你们齐国内卫了。要是明年，不提也罢，魁首又是我楚国囊中之物了，倒是可没再有这等便宜捡白食了，呵呵呵……”

楚国副使也凑趣地道：“不知道今年大齐国会拿出什么宝物作为赏赐优胜者的礼品呢？”

马上就有一名使者答道：“据我所知，是齐国宫中珍藏的一只镶金兽首玛瑙杯，据说价值连城！”

楚国武曲侯皱了皱眉，故作遗憾地道：“又是杯子？前年咱们得了一件鎏金包铜嵌宝白玉杯，孤甚是喜欢，每日饮酒必用此杯。去年咱们得了一件鸳鸯莲瓣红宝石金杯，就觉得有些多余了，幸好今年我们把魁首让了出去，若再得一只玛瑙杯，那不更是多余了么。”

副使笑道：“那又何妨？咱们以后一年得一只不同质料的酒杯，来日凑成七樽，可作我楚国队镇队之宝，叫它做七宝杯，让后世子孙们都晓得，咱们这七只价值连城的宝杯，是咱们从齐人手里赢来的。”

“哈哈哈……”

几个楚国人张狂地笑了起来。

整场比赛，田七娘都看在眼里，但是胜负似乎都没有看在她的眼里，当这比赛结束的时候，田七娘淡淡一笑道：“既然楚国队放弃继续比赛，那今年就是我内卫队自动夺冠了。呵呵，来人啊，把金杯取来。”

围观众人一阵欢呼，但这魁首得来总感觉有些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内卫队都是无精打采的模样儿。

“楚国队与白马观队表现同样神勇，参赛队员赏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田七娘又是一阵赏赐。

楚国使节从座位上站起来，拍打了一下衣服，得意洋洋地瞟了眼在场的大齐权贵，大步走到田七娘面前，倨傲地拱一拱手，嘿然笑道：“外臣谢齐君赏！呵呵，不是外臣自夸，这蹴鞠之术本兴于我邦，普天之下，自然没有能与我邦蹴鞠相抗衡的！”

这楚国使者言语间傲气溢于言表，在场的大齐文武俱都面现怒色，他洋洋得意，不以为然。

这时那武曲侯也道：“君上，明年想必还是要蹴鞠的，我楚国定然也是还要参赛的，冒昧一问，是否可以先请君上指定明年赏赐的彩头啊。”

这么说，本是一件很无礼的举动，田七娘有些意外，娥眉不禁微微一挑，好奇地问道：“不知武曲侯想要以何物为彩头呢？”

武曲侯道：“我楚国一连获得两届蹴鞠魁首，每次的彩头都是一只宝杯。外臣瞧君上案上那只杯子华美异常，心下非常喜欢，此杯既为君上所用，想必是极珍贵的，若是来年楚国能赢得此杯回去，相信连我楚君也是一定会十分欢喜。”

这句话出口，在场众文武脸色齐齐一变，裴纨就待出声呵斥，田七娘微微一抬手，制作了他们的动作，轻轻抚摸着案上那只盛酒的杯子，微笑道：“武曲侯，可是看中了老妇的这只‘金瓯永固，杯？”

田七娘说到‘金瓯永固，时，刻意加重了语气，武曲侯却应声道：正是！

田七娘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微笑，眼角却微微地跳了几下，熟悉她的裴纨知道女大王这是动了真怒。

武曲侯如此说话，已是当众羞辱大齐国，他向田七娘指定来年比赛的彩头，更是极其无礼的行为。尤其是田七娘已经点出了那只宝杯的名字：金瓯永固，既然取了这样一个名字，这只金杯就具有了十分重大的政治意义。

楚国人虽然被齐人称之为楚蛮子，可武曲侯是楚国代表团的团长，精通齐国文化，不可能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可他居然毫不犹豫，依旧想要以此杯为彩头，这就不仅仅是他目中无人了，而是一种有意的挑衅。

田七娘轻轻抚摸着那只金杯。那只杯子是纯金打造，三足鼎式，圆形直口。口沿錾回纹，中部錾篆书金瓯永固，外壁满錾宝相花，花蕊以珍珠及红、蓝宝石为原料。两侧各有一变形龙耳，龙头上有宝珠。

田七娘轻轻摩挲片刻，缓缓抬起头来，凤目含煞，轻轻地道：楚国武曲侯，认定了吐蕃一定会赢么？

武曲侯的脸上带着一种很傲娇的笑容，微微欠着身子，沉声道：“孤自信，明年蹴鞠，楚国队可以获胜，大齐内卫可没有便宜再捡，只要以后这三国蹴鞠大赛比下去，我楚国就可以一直赢下去！

武曲侯说到这里，双眼微微一抬，眸中隐隐透出一抹箭一般的寒芒。

这武曲侯名叫熊武，是当今楚君一母同胞的亲弟，位高权重，极有分量。

台下，内卫众人听了他这番狂妄之言，不由气炸了肺。在场的许多达官贵人，却渐渐品出了楚国武曲侯与田七娘之间这番言语的弦外之音。

他们其实不是在说蹴鞠。

其实武曲侯熊武影射的是两国的武力。而两国之所以争武，起因在于长江域，这源头，就在长江域的慕华四镇上面。

这慕华四镇，如今可是女大王的一块心病。

十五年前，楚国攻慕华，齐罢慕华四镇，慕华四镇落入大齐掌握之后，第一次丢掉了。五年后，大齐重新夺回了慕华四镇，这是田七娘登基以来最为只得夸耀的武功之一，夺回慕华四镇，让其女大王的执政之基巩固不少，但是仅仅两年后，便再一次落入楚国手中。又过了两年，齐军再度收复慕华四镇，四年后，慕华四镇第三次失守。

这一次失守就是年前的事，对于慕华四镇到底要不要收复回来，朝廷上意见一直不统一，以管伯为首的一批重臣认为慕华四镇是块鸡肋，得之无益，失之不惜，建议朝廷放弃慕华四镇，专心经营国内。而田七娘更倾向于重新夺回慕华四镇。

朝廷上的这些争执，熊武显然已有耳闻，他这是以蹴鞠暗喻军力，表示对大齐武力的不屑。

现场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田七娘的脸上也像挂上了一层寒霜，不复方才的淡定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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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巾帼轻眉

就在气氛一时紧张之时，一旁穆夫人一声娇哼，突然说道：“楚侯此言差矣。此番较技，我们夺得魁首并非是我大齐捡的便宜，而是你楚国技不如人，放弃比赛。”

熊武微微扬起下巴，一部直撅撅的大胡子傲然朝向穆夫人，道：“公主殿下，贵国击鞠最强的就是内卫队吧，我们虽然这次没有正式比过，但在去年比赛和今年热身赛之时，内卫队都败了，难道这不代表大齐败了吗？”

穆夫人莞尔道：当然……不算！

她张开手指，优雅地虚空一弹，慢条斯理地道：内卫队就是内卫队，既不代表大齐，也不代表大齐王宫中的禁军。你们每年赴我大齐参赛的蹴鞠队员是举国选拔的一流高手，而我大唐内卫选手，就是从王宫内卫中选出来的一些蹴鞠好手，明白么？

裴纨明白了穆夫人的意思，应声道：不错，蹴鞠嘛，应应节气图个喜庆，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君上自然不会为此大动干戈，从全国各郡各府挑选一流高手来与贵国较量击鞠。

裴纨这句话直接针对了熊武那段一语双关影射大唐军力的话。裴纨暗示，我大齐疆域广阔，精兵强将需要镇守四方，区区一个慕华四镇，不可能调拨我大齐所有的精锐过去，而你们夺慕华可是用了倾国之力。我们一旦集中精锐的话你们根本不是对手。

武曲侯自然听得懂他的暗示，不禁失笑道：哦？裴君既如此说，那在下斗胆，便把这刚刚得了的赏赐拿出来做个彩头，请齐君集中贵国第一流的蹴鞠高手，与我等再较量一番，如何？

田七娘眉头微微一皱，以她的身份，自然不可能跟熊武这么较真，大动干戈地从全国招募蹴鞠高手而且这旨意下去，能否找到比禁军内卫众高手更出色的蹴鞠高手殊未可知如果再比，胜了还好，一旦败了，那就真的颜面无存了。

田七娘的念头刚刚转至此处，穆夫人已然冷笑道：何须从我大齐全国招募高手，仅临安一地挑几个高手出来，要胜你们就足够了！

熊武听了惊笑道，怒极道：“好！好得很！那熊某愿意亲自领教！”说罢退后三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道：“齐君，就请公主殿下挑选精兵良将，外臣愿意率领残部再比一场，有请君上做个公证！

知女莫若母，田七娘素知自己这个女儿聪慧伶俐，做事周详，她既然这么说，想必是有所恃的，不禁看向离姜。穆夫人长身而起，走到台边挺身站定，微微向下一扫。

全场数万人眼见穆夫人走到台边，似乎有话要说，嗡嗡然的私语声顿时为之一静，碎碎嘴的楚国人也闭上了嘴巴，纷纷向台上望来。

穆夫人提起嗓门，振声喝道：今日蹴鞠，大齐得胜，但楚国使者妄言我大齐胜之不武！本宫不以为然！蹴鞠之乐，在于普天同庆，人人同乐，游戏而已！故而，内卫队也不过就是从禁军内卫中选出的一些蹴鞠高手，不要说代表不了我大齐军队的水准、代表不了我整个大齐的水准，就是这个临安城，它也代表不了！如今，楚国武曲侯，欲与我大齐战一场！

穆夫人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顿，眉宇间渐渐生起肃杀之意，她缓缓环顾全场，声音突然再度拔高，隐隐生起金石之音：在场，有我禁军将士，亦有临安豪杰人，可有人愿与我穆离姜并肩一战！

某愿与公主并肩一战！

某愿与公主并肩一战！

应声高呼的，是薛丫、李光远，这两位禁军蹴鞠队员，本来今年是憋了一口气，要好好与楚蛮子战一场，但没料到来了白马观队这个“程咬金”，心中很是不爽，再听到这楚国人的猖狂之言，怒发冲冠，如今再听穆夫人这么一说，一个女儿家不让须眉，堂堂七尺男儿安能受此奇辱，是以纷纷请缨！

其实场地四周数万将士早就热血沸腾了，如果这时有百万敌军当前，他们也能毫不畏惧地冲上去搏斗，问题是，蹴鞠不是作战，徒有一腔热血是不成的，是以数万将士紧紧攥着双拳，鼻息咻咻地望着台前，虽不能应声，可那一声某愿与公主并肩一战！的话却憋在了他们的嗓子眼上，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胀红如鸡冠之血！

穆夫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却只定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正在球场的另一边，风把穆夫人的声音清晰地送进了他的耳朵，他颇为意外地看着台上这位高贵的公主，他看到这位公主也在看着他。

在他背后，有数万名将士，但他清楚，穆夫人看的就是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台上。

有些东西，确实只是一场游戏，正如虞七来到这蹴鞠场上，有他的打算，天诺来到这场上，也有所求；遥儿亦是这样，那他自己呢，是为了什么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用来搏美人一笑？

但是哪怕是一场游戏，当它与荣耀、尊严和血性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它都不再是可有可无的游戏，而是值得拿命去拼的目标！

沈人醉周游诸国，是一个大齐人，也是一个大齐男儿，这一刻，他的血沸腾了！

裴纨望向遥儿，也许是有所感应，遥儿一回首，正望见裴纨对她轻轻一点头。

不待遥儿反应，裴纨仲手一拍马鞍，纵身跃了上去。

这是一匹好马，护卫禁军所骑最好的战马，它的毛发缎子般乌黑发亮，四肢修长而有力。

裴纨骑上马，一手持缰，背挺得笔直，头高高昂起，双腿一磕马镫，骏马便迈着小碎步向前，遥儿还未反应，就被马上的裴纨一把抱起，驰到空荡荡的赛场中央。裴纨轻轻一勒缰绳，骏马就站住了，像它的主人一般，高高地昂起头。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微红的霞光映在裴纨英俊的脸庞和那英姿挺拔的身躯上，仿佛他是一尊镀了金的铜像。裴纨气沉丹田，用响彻全场的声音高声喊道：某和遥儿姑娘，愿与公主，并肩一战！

这裴纨好风.骚的表演。

然后，一匹枣红马轻驰入场，沈人醉同样舌绽春雷般大喝道：某，愿与公主，并肩一战！

穆夫人站在台上看着沈人醉，唇边绽开一丝开心的笑，笑如春花般灿烂。

沈人醉看看穆夫人，又看看遥儿，一时痴了，自动忽略掉抢戏的裴纨君。

天诺也立即一抱拳：愿与公主并肩一战！

“哈哈哈哈，豪迈！爽快！老夫多年不曾下场了，手脚痒痒得很，老夫，亦与公主并肩一战！”

随着这豁然大笑，仇神机长身而起，如一头猛虎般蹬蹬蹬地走下台去，径直走到场中，去势如风，身手之矫健，丝毫不逊于青壮少年。

遥儿轻轻一打眼，不露声色的瞥了一眼后，又若无其事的样子。

齐国队这边已经有穆夫人、裴纨、薛丫、李光远、沈人醉、遥儿、天诺七人。

楚国队残余四人，加上武曲侯熊武，以及他的两个彪悍贴身护卫，也刚好七人。

七vs七，一触即发！

田七娘双眉一轩，豁然大笑道：我儿，今日就点你为帅，打出我齐国的威风！一干人等，不管胜负都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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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行云流水

穆夫人回身向田七娘施礼道：孩儿领旨，阿娘只管安坐，看孩儿替咱大唐打出一片威风来！

穆夫人转身下台，又有两个健妇拿了箭袖武服来帮她穿戴，云鬓打开……片刻之后，雍容高贵的穆夫人就变成了英姿飒爽的花木兰。

穆夫人走到薛丫面前时，向他一点，娇声喝道：你来！

薛丫精神一振，连忙应道：喏！志气昂扬地走到场中，与仇神机、天诺等并列而站。

其余的禁军将校都挺起了胸膛，等着穆夫人点将，穆夫人凤目微微一扫，便向场中走去。剩下的禁军将校尽皆一愣，面孔胀红起来，有人大声叫道：殿下，我等就如此不堪一用么？

穆夫人止住脚步，回眸一睇，朗声长笑道：非也！欲赢楚国，有我七人，足矣！

这句话震慑了全场，片刻之后，雷鸣般的喊声响彻云宵，将士们握紧手中的刀枪，高高举起，齐声呐呼道：威武！威武！威武！声音久久不息，传扬到极远之地。

穆离姜一介女儿身，又贵为大齐公主，竟悍然接受了楚国高手的挑战，只此一举，就点燃了所有大齐将士的勇气，一个个血气方刚的士兵两眼充血，太阳穴突突乱跳，要不是眼前这片战场不是斗人数斗血勇的地方，哪怕百万敌兵当面，他们也要嗷嗷叫着冲上去了。

更何况穆离姜居然不凑足十人之数居然只以七人就敢挑战楚国勇士，七对七，不占楚国队的一点便宜，如此胆略，如此气魄，更是令人为之折服。一时间，全场焕发的莫大气势竟令楚国人有些气色沮丧，斗志低昂。

穆夫人这一举动，倒令武曲侯熊武有些为难起来。他很想在此时显显他的风度，显显楚国的气魄，也以七人参战，但是又担心真的会输掉这场比赛，这本是他蓄意挑起的争端那脸就丢大了。

思来想去，熊武把牙一咬，心道：反正以十人对十人，本就是蹴鞠的定律，如今是你自己托大，我也未说只派齐人参赛，若是赢了你也不算我以多欺少！于是便一挥手，连他在内十名队员入场比赛。

其余三名是受轻伤的蹴鞠楚国队员，到这时也硬着头皮上了。

一见这副场面，围观的大齐将士立即嘘声四起，弄得那楚国蹴鞠高手颇有些颜面无光。

沈人醉看着对方队员入场，有些担心地对穆夫人道：殿下，咱们就以七人参赛么？禁军中还有不少高手啊！

仇神机捋须微笑道：公主虽是女流，却深谙兵法之道啊。呵呵，我们以七敌十，实是绝妙之策！

天诺讶然道：大将军何出此言？

仇神机道：你们还没看出来么？公主如此安排，大有深意。其一，乃是配合的问题。要说配合之妙，无疑是内卫十名高手之间配合最为默契如果只重配合，那就该让他们十人上场，加入我们几个反而破坏了这种默契。

但是毋庸置疑，实事求是，他们蹴鞠较楚国人还是略逊一筹，如果让他们太多人参赛，要么会让我们无法成为一个整体，要么会使我们被他们的步调所吸引，成为他们的附庸反而影响了我们的发挥。

其二，是士气。战场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并不是谁的人多，谁更能打，就一定会打赢。很多时候，一个计谋、一个策略、一个有利的地形，一场瓢泼大雨，都能让战局出现意想不到的转变。我等以七敌十，士气上，必然是我盛而敌馁，它的作用看似无形，却无处不在！

遥儿讶异地看了仇神机一眼，他只知道这仇神机是个酷吏，却不知道他果然是有真材实学的，光是这番见识就非同一般。难怪大齐开国名将仇行善有四个儿子，仇神机能成为其中最出色的那一个。

仇神机道：其三，是荣誉！这一战，是为了求胜，而对方的十人刚刚有七人比足了赛事，体力已乏，如果我们以十对十，胜了他们也大有说辞，而现在咱们以七敌十，他们若是败了，还有什么好说？

其四么，十人击鞠，配置上本来是有攻有守有截有断有策应。公主如今以七应十，恐怕是要以奇取胜了，殿下，不知老夫说的对还是不对？

穆夫人莞尔道：将军所言，句句是我心中所思，真不愧是我大齐名将。不过呢……

穆夫人道：未虑胜，先虑败，本宫以七敌十，这也是在预留退路啊。

薛丫忍不住问道：公主，咱们在预留什么退路啊？

穆夫人掩口道：本宫的大话已经说出去了，可咱们以七敌十，胜了固然扬眉吐气。可真要是败了呢？谁让咱们是以七敌十呢，他胜了有什么好夸耀的，说到底，是本宫托大了，丢的不是咱大七的脸。要知道那武曲侯熊武以前可是号称楚国第一高手，要不这番也不会有猖狂如斯的底气哩。

众人一听，同时囧然。

穆夫人瞄了沈人醉和裴纨一眼，吩咐道：沈人醉，裴纨，你二人为前锋！

两个男神神情一肃，略微对视，同时抱拳道：喏！

穆夫人又道：天诺，你为中锋！

喏！

穆夫人轻松自若地道：这位姑娘与本宫，为左右内锋，助攻策应！

好！遥儿一答。

仇大将军作为中场神针，稳定我方。

喏！

薛丫、李光远，你二人作为副攻，也给本宫狠狠的压上去。

喏！

天诺微微一惊，说道：放弃防守，全力进攻？

穆夫人玉颜一冷，沉声说道：不错！我们集中力量，只要一得球，就全力进攻。我等七人皆擅于攻，定可破开他们的防线！如果对方得球，能抢则抢，能断则断，一旦被他们突入后围，那就由他们去！

穆夫人瞟了沈人醉一眼，说道：我们后边根本没人抵挡他进了球也无甚光彩，进的球越多，他们就会越沮丧，越没有精神！嘻嘻，本宫这一招……

等楚国人入场之后，穆夫人又体贴地提出了只比三节以决胜负的建议，理由是对方虽有十名球员，但是已经连续比赛，体力恢复有限，后继必然乏力，齐人身为地主，不占他们这个便宜，然而她却丝毫不曾提及自己这边球员少了三名。

这一手果然漂亮，场边观战的楚国人都些羞于为自己球队呐喊助威了。

遥儿却是心中暗笑，这位公主殿下当真冰雪聪明。七把尖刀同时进攻的打法，对方一时可能不太适应，但是这种有攻无守的打法存在很大的漏洞，一旦等到对方适应过来……，三节比赛已经打完了。

球赛开始了，仇神机抢到了发球，沈人醉立即抢在他的前边向对方阵营的左线冲去，这一举不但打乱了对方阵形，吸引了一部分对方队员，替仇神机带球前冲创造了条件，而且仇神机一旦传球给他，随时能变成由他主攻。

对方不得不分出两名队员对他进行拦截，这时天诺也狂冲，向中线杀去，三人呈倒三角形杀进了对方前场，随后穆夫人和遥儿一左一右，也同时冲了出去。

这一举大出对方意外之外，穆夫人和遥儿是女流，仇神机鬓发斑白，年纪已然不小，他们还以为这三个人是充当防守队员的，哪想得到齐人一俟得了球，居然全体变成主攻队员，一起杀向他们的阵营。

这样一来七人分成两个梯队层次一前一后，同时向对方冲去。

对方三名球员挤向仇神机，仇神机传球给沈人醉，沈人醉面前两名球员立即变挤为抢，未等靠近，沈人醉已将球反传，送到了天诺脚下，对方又有两名球员拦向天诺，天诺一扬，佯做传球给沈人醉，一脚出却打了个空，再向前两步，突然反推，球向后传，向裴纨打去。

人少，就得尽量保证由自己一方控球，稍有不妙，便传球给其他球员，尽量减少被断球的机会，他们当然都明白这个道理。

裴纨一见球向自己飞来，突然大喝一声，突然变成了冲步，骤然加速，迅速摆脱了对方一名紧蹑的球员，接下那枚朱球之后，速并不稍减，而是以更快的速度，向对方后防线猛冲过去。

这时沈人醉等三名已牵制了对方多名球员，对方一见裴纨陡然冲来，不由大吃一惊，急忙赶来驰援，这时穆夫人业已冲到了对方的后半场，裴纨以s线绕过对方两名球员，将球一拨，打落穆夫人马前。

球落在穆夫人马前三丈处，穆夫人和不远处的遥儿，以及对方三名球员同时冲上去抢球，穆夫人最先赶到，只一脚，就斜向把球踢向对方球门正前方。裴纨又适时地冲了过来！

裴纨方才传球之后，速始终不曾稍减，如同离弦之箭，对方两名球员刚刚对他形成夹击，仇神机就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被他们夹了一刹。

穆夫人打出的这一记球落地后只弹了一弹，丘神绩一声大喝，身形便幻化成一道虚影，那球被他一脚击出，呼啸着飞向对方球门。对方一名后卫赶上拦球，当他赶到时，那球已笔直地贯进了球袋。

第一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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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眼花缭乱

齐人以七敌十，竟然先进一球。周围禁军数万将士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威武之声再次响彻云宵！

穆夫人这七个人的全攻打法的确非常犀利，当然，这不仅需要他们具有高超的球技，也需要他们对瞬息万变的球场形势有最准确的判断，而场上的这七个人恰恰都具备这个能力。

他们都是高手高手高高手。

就拿年纪最大的仇神机来说，年轻的时候是大齐蹴鞠场上最出色的一员战将，当年齐文公在大齐推行蹴鞠的时候，仇神机曾经受委派去楚国学习过蹴鞠、击鞠，他是最早把这种游戏在大齐普及开来的人之一，当年他在蹴鞠场上屡屡夺冠，亦曾为此受到过齐文公的嘉奖。

天诺身高马大，有身体优势，兼职曾经征战沙场，也是军中出色的一员骁将，如果不是当初因为他刚刚在蹴鞠与击鞠场上崭露头角，就因为得罪上司被赶出军营，如今也许恐怕早就是大齐军界蹴鞠的第一人。

而遥儿自幼在恨天之国海沙滩上打藤球，对那种轻飘飘的藤球都能控制自如，控制这实球自然不在话下，虽然他在技巧上和全局观上不及这几人老练，但是光论球技，遥儿可以算是第一人。

裴纨是天才，沈人醉亦然。所以沈人醉自从熟悉了蹴鞠的打法，凭借他高超的控球技巧，足以弥补他在其他方面的不足。此两男神风格最是凌厉，所以可以说此蹴鞠高手中最擅长攻击打法的就是这两人。

穆夫人球技同样十分高明。这位大齐公主是一位运动健将，她的蹴鞠水准，就算是放在大内蹴鞠队中，也可以排到中上的位置。

而且她是女流，又是公主，所以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楚国人都不能与她争抢得太凶，万一真的把她伤了，后果不堪设想。别看楚国使者在田七娘面前屡屡挑衅，但是他们并不想真的与大齐国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所以，穆夫人本有十分的战力，在这场比赛中也能发挥出十二分的威力，更何况她的女子身份和她高贵的地位，对全体参赛球员都有着异常强大的激励作用。

球赛继续进行着，当第二节比赛结束的时候，双方的比分已经咬成了六比五。仅仅两节比赛，双方竟然一共打进十一个球，由此可以看出这种全攻打法是如何的激烈。

六比五！齐人六分，楚人五分。

以十人对七人，对方还有两个女人和一个老人，居然落了下风？

武曲侯熊武再也忍不住了，比赛得太窝囊了，第二节比赛刚一结束，他就火烧屁股般大呼小叫起来，对所有球员严厉训斥着，丝毫不再顾忌侯爷的风度。

裴纨看着大声咆哮的熊武，轻声道：武曲侯恼了！

穆夫人拿起水袋喝了口水，抿了抿嘴巴，轻轻笑道：就怕他不恼呢！他对楚国队逼迫得越狠，对咱们就越有力！

沈人醉欣然道：不错！咱们人少，就怕他们有防有守，伺机而动，一拖起来，咱们的疏漏就多，那么一来，咱们只怕要输。如今武曲侯气火攻心，如果在他的压力下，迫使楚国队的人同咱们全力抢攻，嘿！嘿嘿！

仇神机微微一笑，一双湛湛的虎目打盹似的轻轻眯了起来，悠悠地道：如果他们跟咱们比抢攻的话，一块锈铁片······怎么拼得过百炼钢呢？

第三节比赛，最后一节比赛，打得更加激烈了。

楚国队一球落后，而这是最后一场比赛！

这个认知，让所有的楚国队员都疯狂了，他们红着眼睛，恶狠狠地扑了上来，场边为数不多的楚国人也再也顾不上其他，用声嘶力竭地为他们呐喊着。

场边，战鼓声声，如同一阵阵殷雷，震撼着每一个人的耳膜。一个擂鼓大汉双臂乏力了，手上只要稍稍一缓，马上就会有人跳上去替换他，人可以换，鼓不能停，战鼓隆隆，所有的将士都在为自己的人加油

人数七比十，分数六比五，这个比分是蹴鞠场上一向自视无敌的楚国人根本无法接受的结果，所以最后一节比赛一开始，他们就如狼似虎，采用了和齐人一样的打法，全体、全力地压上去抢攻。

以十大高手全力抢攻，难道还不能追上这一球，甚至超过齐人？

可是，狭路相逢，以攻对攻，些微的差距，就足以决定胜负。

大齐一方虽只七人，可是其中骁将实力都在楚国人之上，穆夫人比他们技艺稍逊一些，却是他们生怕伤害到的，拼抢起来不免受了约束。

而他们一方虽有十人，在他们采用全攻策略后，人数优势根本无从发挥。

而且，此时大齐已经领先，虽只领先一球，整个心态就截然不同了。

领先，这已大齐球队前所未有的战绩，其次，这是以七敌十所取得的战绩，足以笑傲天下，因此穆夫人等人一点也不着急，他们现在只要得了球，就利用精巧的控球技术，尽量延长拿球的时间，以致这一场比赛将要结束了，双方居然都是一球未进，这种局面，同前两节比赛中频繁的进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眼看比赛就要结束了，信香即将燃尽。大齐将士庆祝胜利的欢呼已此起彼伏，熊武在场中大呼小叫起来。

听到他的呼喊，楚国人的攻势更加急促，结果进攻步调也更乱了，穆夫人巧妙地断掉了他们一个球，立即传给了遥儿。

遥儿如一只轻巧的飞燕，带球之后没有直接扑向对方球门，而是绕向外场，再切入底线，看她的打算，是能进攻就进攻，不能进攻，就尽量拖延时间。

楚国人眼睛都红了，岂能让她如意，立即向她包抄过去，眼看几名追兵将近，遥儿娇喝一声，把球传向另一侧的天诺，天诺在争抢中已经受了轻伤，眼角被擦伤，脸上淌下一道血痕，却一直坚持着比赛。

眼见朱球到了自己前，天诺立即接了球，加快速度，做出要冲门的姿态，在成功地吸引了几名对方球员向自己包围过来的时候，又把球传给了裴纨。

裴纨带球前冲，眼角一睃，瞟见沈人醉的站位，突然将球一挑，那球划着一道弧线，落向球门的前方右方，沈人醉的头刚从对方的围堵下冒出来，见此情景精神大振，立即扑去。

此时，天色已然昏黑，球场四周亮起了无数的火把，只见沈人醉的淡淡身影子仿佛，仿佛一条黑龙，越跑越快，越抢越近，甩开左右不断围截争抢的对方球员，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第一个扑到了朱球前面。

三个楚国球员，分别从左前方、左后方和他的身后包抄过来，只是分厘之差，杨帆片刻不停，直接一脚开球！

啊！

在对方绝望的大叫声中，球比他们先了一刹飞出去！

轰！

四人重重地撞在一起，轰然倒地。

唱筹官挥起令旗，高声大叫：时……

朱红色的马球贯进球门，将球网带得向上一扬。

到……

全场将士憋在喉中许久的欢呼破空而出，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把看得入神的田七娘都吓了一跳，这时她才发觉掌心有点隐隐生痛，却原来是看球时不知不觉已身心投入，而她又不可以像那些将士般纵声大呼喝彩，不知不觉中便攒紧了拳头，连指甲划破了掌心都没有发觉。

威武！威武！威武！

两大男神，一人进首球，一人进尾球，至胜壮哉！

（精彩的古代世界杯告一段，本来不想写这么多，但是谁叫自己是个女球迷，不好意思哦。写到这个份上，再厚颜求收藏，求支持，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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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青黑家仆

人群瞬间疯狂，最大的功臣裴纨和沈人醉被抛上了天空……沈人醉落地的时候有意地踉跄了一下，他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身手如何敏捷，不过谁在乎呢？打进第一球，迎来开门红的是他，已是全场将士心目中最了不起的英雄，哪怕他是以一个狗吃屎的雄姿仆倒在地，在将士们心里，他也是最了不起的大英雄。

观战的禁军将士们疯狂了，他们甚至忘了齐君田七娘和公子苏在场，纷纷忘形地从看台上涌下来，欢呼着冲进球场，把英雄一遍遍地抛到空中。

穆夫人这时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因为憋气太久，脸上漾起一抹动人的嫣红。

威武！

威武！

威武！

随着每一声高呼，蹴鞠英雄都会被抛起老高，抛得越来越高。

穆夫人顿住脚步，仰起头，看着被抛到空中的裴纨和沈人醉，脸上漾起快乐的笑容。仇神机、天诺、遥儿等人也围拢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武曲侯熊武站在场中，呆若木鸡。

大齐士兵们欢呼着，不断地从看台上跳下来，或有心、或无意地从他身边擦过去，撞得他东倒西歪，好像一根风中的芦苇……

半月之后。

真是幸福啊，遥儿伸伸懒腰，拿起手里的小烧鸡腿，狠狠的一口咬了下去，这些日子以来，遥儿都在放松状态，逛逛街，购购物，吃吃美食，睡睡懒觉，如果没有儿时的悲剧，遥儿一定是个快乐的姑娘。

你可别笑遥儿，其实她从小最大愿望就是活的舒舒服服，无病无灾。

这一天，一个意外之人来访，管仲也，他邀请遥儿去烟雨楼，说有要事相商。

“烟雨楼，你确定是烟雨楼？”遥儿惊奇地问道。

管仲笑脸盈盈一点头。

遥儿登上马车，驶上繁华的街道，这是外面传来几声惊呼，几乎同时马车剧烈的一震，把她从座位上抛起来，然后天旋地转，狠狠撞向车顶。

遥儿的一身功夫起作用了，失重状态下遥儿全力一脚踢到车厢壁上，坚硬的铁木完全承受了她这一脚，又原原本本的还给她，化作向上的冲力，抵消了大部分向下的力量。

这样的结果是她仍然狼狈的摔在马车顶上，但没有受伤。管仲因为正靠车窗坐着，在翻车的一瞬间就被甩出了车窗。

外面的一众青衣仆人在最快的时间钻进侧翻的马车，把遥儿拉了出来。直到双脚落在地上，遥儿仍有些感觉天旋地转。

而管仲虽然被甩出窗外，但没想到之时擦破一点皮。

等遥儿回过神，四周已经被一群气势汹汹的黑衣家仆打扮的人围住。再看远处一辆华丽的四轮双桅马车也翻倒在地，拉车的马躺倒在地上哀鸣。

此时青衣家仆和黑衣家仆展开激烈的对峙，但都没有动手。只是在互相谩骂推搡。

管仲数了数人，看到所有队友都活蹦乱跳。高兴道：“运气太好了，出个车祸都没人受伤。”

旁边一只胳膊脱臼的家仆首领被刻意忽略刘，此人名叫管青，听见小主人如此说，他只能无奈笑笑。管青问道：“公子，怎么办？”

管仲拍拍管青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小青啊，就像小爷日常教导你们的，先打完了再说。”

管青闻言笑道：“公子，这下不怕影响到在京都的关系了？”

管仲怒道：“本小爷生来就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打。”

管青刚要吹唿哨，管仲满面慈悲的补充道：“打狗就行了，别伤着人。”

管青差点把指头咬下来，心中狂烈鄙视这位不要脸的小爷。把一声唿哨改成了两长一短。

听到两长一短的唿哨，本来还嬉皮笑脸的青衣仆人们猝然出手。管仲还有一个身份，这些仆人都是一直跟在管仲身边，走遍诸侯国，即使在军中也是精锐之人。

对方还有数十人，一见管青这边下黑手，顿时火冒三丈。他们何曾受过这种待遇？往常只要见到他们马车上的徽章，整个京都谁还不乖乖的俯首帖耳？大气不敢喘一声？

但是眼前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敢动手。感到尊严被挑逗的家仆们再也不顾对方来历神秘，叫嚣冲了上来。

双方扭打在一起。说是扭打，可你要仔细看，定会发现青衣卫士们很明显的三人一组，组与组之间又互相支援。

事实很快证明，有组织打架就比无组织的强很多。只见那些黑衣家仆仗着人多猛冲过来，却大部分被挡在前面的几组青衣家仆挡下。这些青衣家仆，个个牛高马大，心狠手黑。对方但凡被他们拳脚招呼到，即使没有命中要害，也会像被蛮牛撞过一样，直挺挺的摔倒在地。

不多时，地上便躺满了或惨嚎或**或干脆昏迷的黑衣仆役。还站着的不足七八个。

而青衣家仆除了大多鼻青脸肿之外，只有管青因为过于猛烈的挥拳，又拉伤了手臂，退了下来。

此时，车祸斗殴现场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甚至还有临安府的捕快混在人群中看热闹。人群中有背着撘褂走街的货郎好奇的问身边的闲汉：“都打成这样了，怎么这些官爷也不管管？还有没有王法？”说着竟然愤慨起来，估计想起自己平日里被城官撵的四处流窜，心中不平起来。

边上的闲汉瞄了货郎一眼，嘲笑道：“外来的吧？”

货郎惊奇道：“俺这官话学了这么久，你都能看出来？”

闲汉嗤笑道：“废话，京都人谁不知道龅牙……哦，不，是鲍三公子的。”他看到边上人讶异的目光，连忙改口。又接着咂嘴道“能跟三公子对着干的，定然也不是凡人。官爷们敢管吗？”

货郎不知其中凶险，好奇道：“不知是哪个三什么公子呢？”

闲汉瞥见有官差往这边看，破口骂道：“真是晦气，回家回家。”也不回答货郎的问话，掉头钻出人群急匆匆的走掉。

货郎见闲汉这幅作态，那还不知道自己祸从口出，也转身想走掉。刚钻出人群，一道铁链从天而降，把他牢牢锁住，两个身着皂衣的巡捕对他冷笑道：“跟我们走一趟吧。”说罢，也不待货郎分辩，便连拉带踹的把他带走。

边上的人似乎习以为常，没有任何骚动，只是更聚精会神的观看场中的斗殴。

此时青衣仆人们已经把仅剩的几个黑衣仆役逼退回翻到的马车边，那里有两个身背长剑的中年人护卫着一个满脸雀斑的锦衣小胖子，如果不是露出两颗大大的小龅牙，一定是个极可爱极呆萌的小胖男孩。

（再次弱弱求收藏，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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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江山烟雨

青衣家仆门刚要把最后的几个撂倒，后面管仲朗声道：“退下。”青衣家仆令行禁止，没有任何犹豫，悉数退回管仲身边。管仲一整衣摆，微笑着上前，对小胖子小龅牙君拱手道：“这位兄台，方才纯属误会，不如小弟做东，为兄台摆酒压惊？也算小弟赔罪了。”

一旁的遥儿有些纳闷，管仲这厮的手下把对方一顿好打，现在又如此客气，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小胖子边上的两个中年人面沉似水。被人把手下打得落花流水，面上当然挂不住。但见对方青衣家仆着实厉害，而且马车虽然没带任何徽章，却分明是少府出产的御品，寻常公卿也求不到。一时摸不清对方的来路，盯着管仲并不答话。

小胖子嘴角一咧，却是个狠角色，冷哼道：“好小子，不管你玩什么花样，大爷一律奉陪。”

管仲高兴笑道：“兄台果然豪爽，走走走，咱们去临安城最大的……那个什么去。”说着伸手去拉小胖子。两个中年剑客刚要阻拦，却见小胖子从两人保护中跨出来，和管仲把臂通行。

遥儿摇摇头，跟了上去。

两人亲兄弟一般在前面走，后面的两个剑师对望一眼，一个带着剩下的几个家仆跟上，另一个急匆匆离去。管青也带着青衣家仆们跟上管仲。

留下的一地狼藉自然由京都府的官差们收拾。

时间倒回一刻钟以前，在中都城最繁华的伏羲大街上，几辆挂着虎头徽章的马车呼啸着狂奔，一路上行人无不惊叫着躲避，不少来不及转移的货摊被接连挂倒，瓜果飞溅，又碾落成泥。

正当这队嚣张的马车冲到伏羲大街与烟囱弄的交界处时，一辆没有悬挂任何徽章的双架马车正好从里弄中驶出，被当头一辆马车拦腰撞翻……

说这些，只是为了说明管仲和小胖子正肩并肩的走在中都城最繁华的伏羲大街上。

临安城人口逾百万。伏羲大街能号称最繁华，自然名副其实。别的不说，光看这十里大街上鳞次栉比的各色酒楼，有的气势恢宏号称万里楼、天味阁、食为天之类的；有的格调优雅，名曰：潇湘馆、君子楼、宴宾阁之类；还有的另辟蹊径，大胆出新，名叫好再来，香煞人，客回头之类。林林总总，令人眼花缭乱。

此时已是中午，各个酒店里均是热闹非凡，竟然基本客满。

作为管仲和小胖子这种品味的人，当然吃饭也要在最高最大最气派的地方,最好还要金光闪闪。

于是他们去了烟雨楼，本来管仲就是要邀请遥儿去的地方。

管仲与这小胖子“如胶似漆”，反倒一旁的遥儿可以细细暗自观察一下这别有韵致的名楼。

烟雨楼全名为江山烟雨楼上楼，号称楼上楼，确实是伏羲大街上最高的楼，足足有七层之高。可是说是当时建筑业的顶尖之作。与东城的报恩寺内落雁塔，西城太掖湖边凤栖楼，北城祖山上的立国碑并称‘京都四摩云’。乃是外地人来京都，不得不去瞻仰的一大胜景。

名胜因为传说而闻名，传说依托名胜而存在。烟雨楼也不例外。在‘四摩云’中，烟雨楼建成最晚，仅有十年历史。不像其余三位，动辄几百年的历史。在建到第四层的时候，就出了问题——违制了。王宫最高的太极殿才十八丈高，你个饭馆子也敢造这么高？于是楼被查封，那位名叫楼万里的少东家也被京都府拘了。

查封拘人的时候，正好碰上微服出宫的田七娘。他对这个立志造周地第一高楼的少东家颇感兴趣。再加上那天心情颇佳，对闻讯赶来的临安府尹道：“人家这名字起的好，楼万里盖楼上楼。”

那位被锁着的楼万里虽不知田七娘身份，却也明白救星来了。当即高喊道：“天下纷争归一统，江山烟雨楼上楼。”

圣心大悦，什么事都好办了。

田七娘也是一个极有魄力的君王，大笔一挥，亲笔题词：“江山烟雨楼上楼。此段佳话也就此流传下来。据说那位颇具传奇色彩的楼万里少东主每年除夕都会为田君送去一席江山烟雨宴，深得君心。

这样的主当然会在京都城呼风唤雨；这样的楼当然会号称周地第一楼。

所以自落成起，罕有敢在烟雨楼惹是生非的。

汉语是及其精妙的。罕有的意思就是还是有。

今天就有两位小爷很罕有的敢在烟雨楼打人，还有一位漂亮的姑娘做看客。

时光回溯，当管仲与小胖子并肩走在伏羲大街上，夏日正午的太阳把小胖子烤的汗流浃背。看着边上的小白脸神清气爽的样子，小胖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终于恶狠狠的问道：“喂，你到底打算去哪吃饭？不是在遛大爷吧？”

管仲翻白眼道：“烟雨楼。”小胖子默然无语，心道，这小子够豪气。

殊不知管仲久居楚国郢都，对这烟雨楼只知一星半点，那是在与家中族弟闲聊时，听他提起过，管仲记住了族弟当时回味无穷的样子，也就记住了这家烟雨楼。

他不知道，族弟是在感叹万里楼的贵。

当众人出现在烟雨楼的大门前。遥儿倒抽一口凉气，妈呀，在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也能占这么大的地？

多大？这烟雨楼竟然在齐国最繁华的地段，占了几十亩地。

进了竟然摆着石狮子的五丈大门，一个小湖映入眼底，在湖边散落着几座五层高楼，参见至尊一般拱卫着湖中心雕栏玉砌、气势恢宏的七层高楼。

管仲真有些瞠目结舌了。边上的小胖子见他这幅没出息的样子，鄙夷的撇撇嘴。哼道：“我知道你是谁了。”

管仲朝他一呲牙，笑道：“你要是问我早就告诉你了。”

小胖子虽然猜出他的身份，态度却也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稍带炫耀的为他介绍道：“当年楼万里楼老板得了圣旨，可以为大齐造万里高楼。无奈请遍天下名师，没有一个能造出八层以上的高楼。楼老板只好另觅他途。”小胖子说起话来倒是有条有理，不急不躁。

管仲拍手道：“楼老板好手段，既然当初打算盖高楼，就一定知道这个时代的工艺，七层就是极限了。但是他偏偏弄得沸沸扬扬，天下皆知。不仅提高了烟雨楼名气，还为随后的收购临近地皮造足了势。”

小胖子惊讶的看了管仲一眼，稍带赞许道：“都说你在楚国被关傻了，我看你精的很呐。”

管仲微笑道：“三公子谬赞，兄弟这是天生的。”

小胖子本以为他谬赞后一定接一句自谦的话。没想到他如此“不知廉耻”的自夸。忍不住捧腹大笑道：“今日终于见到比那几位更厚脸皮的了。哈哈哈哈。”

管仲扶住笑得花枝乱颤的小胖子，依旧微笑道：“三公子谬赞了。”

小胖子的笑声，已经把周围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鄙夷的看着两人。尴尬的管仲忙拖着小胖子走到湖上的白玉桥。

小胖子这才止住笑声，看了一眼遥儿：“这位漂亮妹妹是？”

“这位漂亮姐姐，是遥儿姑娘，我的朋友。”管仲答道，

遥儿也不说话，只是颔首一笑，她也猜出了这小胖子的身份。

小胖子继续指点道：“这楼老板无耻之尤，当时烟雨楼只有几亩地。咱们楼老板通过京都府尹上书君上，说虽然楼不能盖万里高，但可盖万里阔，有山有水，正合江山烟雨之意。”

管仲望着湖上嶙峋的假山，轻笑道：“这位楼老板倒是深通圣心啊。”

小胖子咋舌道：“是深得圣心。陛下在京城防备图上御笔一圈，就把圈圈里的地赐给了烟雨楼。那可是整整八十亩呀。”

（画外音：小小笑笑不做声，心道，可比那位总设计师气魄小多了。）

两人浑然不似刚起过龌龊，说说笑笑穿过白玉桥，进了气势恢宏的天下第一楼下。进门自有身着长衫的知客迎下，温文有礼的知客端庄施礼，然后朗声问道：“二位先生上几楼？”态度竟然不卑不亢。

管仲和小胖子异口同声道：“当然上七楼。”互相对望一眼，竟升起知己之感。

知客微一打量两人，又温和问道：“可有预定？”

两人同时摇头。知客面露为难之色道：“咱们江山烟雨楼上楼的规矩是没有预定不可以上七楼的。看两位气宇轩昂，贵不可言，这样吧，小的斗胆为两位在六楼开个雅座，风光不比七楼差。”

两人同时冷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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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分我两个

管仲眼皮都没抬，坚持道：“今日我们二位就是要上七楼。”

小胖子往日来过几次，确实知道是要预约。但是今日他万万不能在管仲面前弱了面子，再加上他也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主，于是也叫嚣道：“对，老子就是要上七楼。”

知客躬身施礼道：“二位公子，若是去六楼的话，小的擅自做主为您打九折。”在烟雨楼这种地方，折扣十分之一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这也是知客能做的最大让步。

管仲与小胖子互相挑衅的对视一眼，管仲转头对知客道：“叫你们老板来。”

知客陪笑道：“咱们老板一般晚上才来，现在只有掌柜的在。”

小胖子望了望大厅里靠窗坐着的几个人，小眼睛一转，把管仲拉到一边，小声道：“咱们打个赌，今天中午若是谁能不表露身份上了七楼，谁就算赢。”

管仲笑道：“可有什么彩头？”

小胖子沉吟一会，咬牙道：“谁输了，以后见了对方都要绕道走。”

管仲轻笑道：“那何必呢，玩而已。这样吧，谁输了谁会账吧。”

小胖子心道，以后还要常相见，确实没必要闹僵了，点头道：“可以。”

管仲点点头，伸手示意他先请。

小胖子嘿嘿笑道：“你可输定了。”管仲朝他挤挤眼，也不答话。

小胖子上前对知客笑道：“这位小哥，方才是跟你开玩笑的。其实我们是田三公子的朋友。你上去通报一声，就说管公子和鲍公子来了。”

知客当然不希望事情闹大，陪笑道：“原来是管公子和鲍公子，两位稍候片刻。小二看茶。”说完赶紧上楼，生怕再横生事端。

有青衣小帽的小二把管仲三个引到偏厅饮茶。小胖子朝管仲挤眼一笑：“看来你要输。”

管仲皱眉道：“但愿我带的钱够。”

小胖子得意的笑道：“愿赌服输。”

管仲笑笑不说话。

小胖子得意了一会，突然明白过来，摇头晃脑的盯着管仲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管仲看见知客已经从楼上下来，笑着拍拍他的肩，轻声道：“走，我们上去吧。”

小胖子重重点头，跟着管仲走出偏厅。

知客向两人行礼道：“田公子请二位上去。”说完让出楼梯口，有小二带领两人上楼。两人的随从不能跟着上楼，自有去处。

顺着富丽堂皇的楼梯道，两人一气爬上六楼。小胖子扶着栏杆，满头大汗道：“每次来都觉得自己犯贱，爬这么高来吃饭。”

管仲笑道：“不知多少人想犯还犯不着呢。你该加强锻炼了。”

小胖子怒哼道：“刚原谅了你，又来惹我。”说完头也不回爬上去。管仲看着他圆圆的屁股，摇头笑笑，也跟了上去。

等到管仲顺着小二所指，进入一个雅间，发现小胖子站在一桌酒席边，正与一个高瘦的青年斗鸡一样对视着。

那高高的青年表情错愕的盯了小胖子半晌，才讥笑道：“什么时候鲍牙公子也开始冒充别人吃白食了?”

酒席上坐着七八个锦衣青年，有男有女，闻言笑作一团。其中一个比小胖子还胖的胖子摇了摇手中啃了一半的骨头，嬉笑道：“那就快入席吧。这桌上菜还剩很多，够你们吃的。”

管仲上前站到小胖子身边，低声道：“你是不是早知道会这样。”

小胖子朝他嘿嘿笑，先出去从别处拉过三把椅子过来，关门后递给管仲一把，才惋惜道：“今天有人请客了，倒是便宜你了。”说完一屁股坐下。

管仲摇摇头，也一撩长袍坐下。苦笑道：“我看未必。”他已经从小胖子的眼眸中发现一丝危险的气息，这说明小胖子准备——发飙了。

不过管仲不打算劝架，他也很想活动一下手脚。记得有人说过，若想解气，金枝玉叶打着才舒服。但是他不能打自己的兄弟，只能退而求其次，准备拿着些公子千金们舒服舒服。

打定主意，管仲便老神在在的坐在那，稍微活动活动筋骨。以防拉伤，他对今天的事情记忆犹新。打架前不做热身是不行的。

看着小胖子被一桌人说得张口结舌，管仲知道这小子在酝酿情绪。这通常是不怎么亲自打架的人在动手前的无奈之举——培养杀气。只是这小子的法子蠢了点。

只听那些挖苦越来越难听，甚至已经上升到质疑小胖子生育能力的程度了。小胖子的胖脸已经绷得油光可鉴，红灿灿，随时都可能暴起伤人。管仲这才慢悠悠的伸出手，按住小胖子，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道：“不打第一下。”说完又神游天外去了。

桌上几位小姐心中叹息多帅的小哥啊，怎么会有多动症呢？

小胖子经管仲提醒，已经沸腾的大脑奇迹般的重新运转。他指着那个大胖子，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你姐偷汉子。”

大胖子脸色大变，霍然起身，怒瞪着小胖子咬牙切齿道：“你敢再说一遍？”

小胖子撇撇嘴表示不屑，轻蔑道：“你娘也偷汉子。”

大胖子冲上前，一把揪住小胖子的衣领，两眼通红，嘶叫道：“你…再…说…一…遍！说呀！”胖胖的拳头举在小胖子面前不到一寸处。

小胖子仿佛没事人似的，反而怪笑道：“还都偷得一个人。”

大胖子终于出离愤怒了，拳头击出，打上小胖子的左脸颊。小胖子的脑袋晃晃，朝管仲投去一个得意的目光。侧身一肘狠狠顶在大胖子的肚子上，大胖子闷哼一声，软软的跪在地上，呕吐起来。

坐席上那瘦高个面色阴晴不定的看着场中的一切，一言不发。边上一个扎了一头小辫的红衣女孩一脸轻蔑的站起来，对小胖子讥讽道：“龅牙，敢不敢跟本姑娘过几招？”说着从腰间抽出一根七尺软鞭，舞了个鞭花，在空中打得噼啪作响。

小胖子刚想说话，那软鞭已经朝他的面门呼啸着飞来，小胖子只好狼狈的就地一滚，才看看躲开。他朝管仲怒吼道：“还等什么？难道真要吃饭？”

管仲这才站起来，笑道：“说吧，都想打谁？”

小胖子起身站到管仲旁边，低声笑道：“老子打男的，你打女的，全部放倒，怎么样？”

管仲数了数场中，除了已经躺倒的大胖子，一共四女三男。苦恼道：“一样一半行不行？”

小胖子没有反应过来：“什么一样一半？”

管仲不好意思道：“光是女的打的不过瘾。分我两个男的吧。”

无缘无故就打架，遥儿一阵纳闷，但看场中形势，由不得自己不行动了。

遥儿一声轻叹，今天真是上了管仲的贼船了，她声音不大：

也分我两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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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管仲威武

遥儿还没说完，那扎小辫子的红衣女孩的鞭子又毒蛇吐信一样抽过来。管仲脱下长衫，舞在手中，瞬间与鞭子缠在一起。管仲抓住鞭头，往怀中一拉。对面的红衣女子毕竟身小力亏。一下子被踉跄着拽了过来，小胖子阴险的伸脚一拌，红衣女子狠狠的摔了出去。

摔在地毯上，没伤到要害，却伤到了面子。红衣女子坐起来尖声道：“姐妹们，并膀子上啊。”

桌上坐着的男女都坐不住了，纷纷起身走到场中。那高瘦青年沉默的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管仲。

管仲有些惊奇的看着三个身着劲装的女子，一个从头上拔出峨嵋刺，一个从腰上取下软剑，还有一个更过分的从桌下拿出一个大锤。

他艰难的转过头，问小胖子道：“这可是什么武林门派？”

小胖子嗤笑道：“这些娘们是咱们京都的笑柄，不用理会他们。再说了，咱俩还有什么好怕的。”

话音未落，四个女人一齐攻向小胖子。如一群狂蜂浪蝶般围着他钉刺不已。小胖子似乎没料到会发展到械斗，浑身上下除了那里没有一处硬的东西。被软剑，短刺杀的狼狈不堪。好在平日有练过，身手还算敏捷，胖胖的身子滴溜溜的乱转，一时没有大碍，却也被划了数不清的小口，鲜血流出，看上去很可怕。

那两个男的色厉内荏的高叫着攻向管仲。管仲看着那四个女孩有模有样的功夫，心中大大鄙夷小胖子一下，就知道小胖子没那么好心，让自己对付女人。原来是群母老虎。

管仲一个侧踢，踹在左边一个的腰眼上，然后顺势在另一个的脖颈上砍了一记手刀，两个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解脱般的倒在地上，不愿起来。

此时小胖子已经成了个血葫芦。见这些女子出手狠辣，不知轻重，管仲心中微微恼怒，上前一把拉下小胖子，自己接下四个女子。

为首的鞭子女见管仲出头，冷哼道：“小白脸，滚到一边去，挡了咱们京都四女侠的买卖，当心划花了你的脸。”

管仲见她这幅狠戾模样，心中厌恶。轻声笑道：“今日就教给各位姐姐怎么做人。”说着从袖口中滑落一物，握在手中，揉身上前。正扑向鞭子女。长鞭最怕近身，鞭子女连忙后退。另外三女从三个方向来救。

哪知管仲闪电般的身形毫无征兆的止住，也不回头，一脚后踹，就听到一声惨呼，然后是倒地声。此时另外两个女子杀到，一个手拿峨嵋刺直刺管仲前胸，管仲用手中的物器上撩，那峨嵋刺恰好扎在那东西上。

管仲手中的武器竟然是根椅子腿。此时众人才发现，原本管仲坐的那把椅子，只剩下两根腿，靠在另一把椅子上，竟也没倒下。

一把椅子四根腿。所以当另一根从管仲袖口中飞出，狠狠砸在使锤的女人上时，没有人再感到惊奇。

一个照面，就倒下两个。那个拿峨嵋刺的女子松开武器，咬牙切齿的一掌掴向管仲的脸颊。

管仲冷笑一声，出手如电。

“啪”的一声脆响，捂着腮帮子的却是那个女子。她不可置信的望着管仲又举起的右手。

那个使鞭子的女子尖叫道：“你敢！”疯狂上前。

管仲转头看向她，反手一巴掌又掴在峨嵋刺女子的另一面腮帮子上。

使鞭子的女子状若疯虎，哭骂着：“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扑倒管仲面前。

管仲面无表情，扬起右手狠狠抽去，正好掴在鞭子女的左边脸颊上。鞭子女的脸猛地向右甩去，管仲的右手又反手狠狠的抽在她右边脸颊上。鞭子女被打懵在当地，竟有些不知所措。

那高瘦的男子终于上前对管仲抱拳施礼道：“管老二，给我住手。”

管仲眯着眼，冷笑道：“田三公子好耐性啊。”

田三温和的笑道：“舍妹她们已经败了。”

管仲诧异道：“田丞相竟然有这样的虎女？哪一个？”

小胖子指着鞭子女怪笑道：“这位号称‘一鞭扫京都’的田若彤，田小姐就是。”

管仲撇嘴看了看两面脸都已经肿成发糕的小辫子女孩，对田三笑道：“田兄号称文明人，那定然是讲文明懂礼貌的，怎么把妹妹教成个母夜叉似的动不动喊打喊杀的？”

又看了看小胖子，笑道：“若是你的妹妹这样倒不奇怪。”

小胖子呲牙咧嘴道：“我妹妹可是知书达礼，温柔美丽型的，少拿来跟这个泼妇比。”

田三公子的妹妹听到‘泼妇’两个字，从懵懂中醒来，愤怒道：“谁是泼妇，你才是泼妇呢……”

没等她说完，在田三的惊呼中，管仲的右掌又狠狠的挥起，唬的田若彤把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管仲的手掌轻飘飘的落在她肿得发亮的面颊上，轻揉的摁了摁，柔声问道：“疼吗？”

田若彤自生下来就没有人敢戳过她一指头，哪里受过这般伤害，早已经被管仲吓傻了，那大嘴巴子可是货真价实的啊。她怯懦道：“疼。”

管仲微笑着，毫无征兆的抬起手掌，又一巴掌掴去，冷声道：“疼就记住了，若想让人怜惜，就守好女人的本分。如果要舞刀弄枪，就不要把自己当成女人。”

他又扬起手，吓得鞭子女捂住双颊蹲在地上。巴掌却落在背后偷袭的那个峨嵋刺女脸上。管仲转过身，冷盯着捂着脸颊，一脸怨毒的盯着他的女子，讥笑道：“那种舞刀弄枪欺负人时叫嚣着谁说女子不如男。一旦处于劣势就哭喊着自己是女人的女人最让人生厌。”

烟雨楼七楼的那场莫名其妙的殴打结束了。四个女子两个昏迷，两个被打的瑟瑟发抖。管仲也实在没有打下去的兴致。对田三笑道：“小弟下手没轻没重，田兄还是快快去找大夫吧。”

屋里这么大的动静，号称无人敢撒野的万里楼竟然视若无睹，可见田三公子的地位也到了罕有的地步。

管仲让小胖子坐下，看看他的伤，笑道：“伤的很轻，主要是你小子血气太旺，放放血也好。”

小胖子见管仲熟练的为他包扎，呲牙道：“你是不是经常打架？怎么手法如此熟练，还随身带着伤药。”

管仲笑道：“在楚国时经常打，回来后第一次动手。”

这时候过来几个，把地上的公子小姐们背起来送出去。田三公子再也没有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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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来龙去脉

管仲叫住一个小二，命他重新摆上一桌酒席。小二见这两位小爷连田三公子小姐都敢欺负，那还不知道两位铁板似的背景。乖乖的撤下酒席，重开一桌。不提预订的事情。

烟雨楼又恢复了安静。管仲起身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天空纯净而透明，视野极为辽阔。几乎大半个中都都落在眼底。

极目楚天舒。

管仲长舒一口气，似乎要将这些日心中的不快一口吐出。

小胖子也站在他身边，望着如画的中都，呢喃道：“怪不得那些老头子都喜欢大白天来这里呢。感觉确实不错。”

管仲斜眼看他，冷哼道：“三个问题，希望你能为我解答。我不希望被人当枪使了还不明不白。”

小胖子也知道自己有些过分，陪笑道：“管兄，那个时候咱们不是有仇吗，现在不同了，咱们不是兄弟了吗。你问你尽管问。”

管仲笑笑，拍拍他的肩，轻声道：“先说说今天的来龙去脉吧。”

小胖子点点头，讪讪笑道：“其实今天本来带着人就是去寻这些人晦气的，不想碰上你把我的人都打草鸡了。”

管仲笑道：“原来你是去寻仇，我当你坏事做多，不带上几十个保镖不敢出门呢。”

小胖子面色一滞，哈哈道：“怎么可能，我可是良民。”

管仲笑笑，知道自己说着了，也不再纠缠，示意他继续说。

小胖子接着道：“当时你拉我出来喝酒，我就把这事抛到一边，谁知冥冥中自有注定，一进烟雨楼我就看见这群人的手下正在外厅喝酒。就想作弄作弄你。让那群人揍你一顿。然后再告诉他们你的身份，哈哈。”说着说着小胖子哈哈大笑，又牵动伤口，呲牙咧嘴的样子非常滑稽。

管仲看着模样凄惨的小胖子，奇怪道：“那你怎么后来改主意了？当时你完全可以躲到我背后，让那四个女人揍我啊？”

小胖子苦笑一声：“还不是你在楼下的一手，把老子折服了吗？说真的，你这气度，比那些个公子哥都强多了。我算是服了。”

这些贵族子弟最喜欢弄性尚气，从来不肯吃亏。但是小胖子见管仲在楼下时不动声色的让他小小扳回一局，找回了在大街上丢掉的面子。退一步海阔天空，但是能在小小年纪明白这个道理的人少之又少。

但若是管仲低声下气，反而会被小胖子看轻。但管仲什么话都没说，甚至什么事都没做，就这么没有烟火气的化解了两人之间的疙瘩，还丝毫不损颜面。这种胸襟气度折服了小胖子。也让小胖子心生愧疚，自己抵挡四个疯女人的进攻。

这时候菜已经上齐，管仲与小胖子入席，这次小胖子乖乖等管仲坐下后，才在副位坐下，与之前处处故意争先的态度大相径庭。

管仲先为自己倒上酒，又拿起小胖子的酒杯为他满上。对他笑骂道：“你也不用这样，我知道你根本不怕我，在这样就找打。”

说着与他轻碰一杯，一饮而尽。

香醇的佳酿入喉，舒服的管仲不禁叫道：“爽啊”。

也不顾遥儿这女儿家在身边。

小胖子也‘滋溜’一声饮下。咋咋嘴道：“这南楚的瓷杯好看是好看，但太小，喝着不过瘾。”说完朝门外吼道：“小二，换大觞。”

门外的侍者进来为两人换上大觞，管仲皱眉道，“身上有伤还要狂饮？”

小胖子笑道：“俺们老鲍家从来是拿酒当伤药，这是祖传的绝技。”

管仲也只是一劝，小胖子不听，他也不多言。吃了会菜管仲又道：“我观大齐女子，虽然比楚国要豪迈开朗些，但是也没见过今日这种…彪悍…的女子。这些女子什么路数？”

小胖子喝一口酒，怪异的看了管仲一眼道：“说起这事，你也有牵扯。”

管仲讶异道：“此话怎讲？”

小胖子贼笑道：“你知道这些女子的幕后老大是谁？是你的干姐姐——穆夫人，离姜公主哟。”

管仲‘啊’了一声，满脸的不信。

小胖子见管仲难得露出这种表情，嘿嘿笑道，也不避人，口无遮拦：“这里面还有一段秘辛，穆夫人不是小寡.妇吗……当年咱们的君上……”

管仲对这种老皇帝棒打鸳鸯的故事很感兴趣，笑眯眯的喝着小酒，津津有味的听着。

有好的听众才有好的口才，小胖子也兴致勃勃道：“你说这穆夫人得多难受啊？”管仲马上摇头，表情惋惜。

小胖子吧啦吧啦讲了一大堆，管仲颔首道：“原来如此，那又怎么跟这些女子扯上关系的？”

小胖子道：“穆夫人不是成立了个什么女子贵族学院之类的，号称巾帼不让须眉。还专门聘请了武师，教习武艺。”

管仲没想到这位姐姐还有帮派背景，**道：“加入的人多不多？”

小胖子郁闷道：“起初大家凑热闹，京里的官家小姐不少参加的。连我那妹子也一时糊涂加入进去。”

“这社团教习严格，一般千金小姐哪吃得了这种苦。是以不少纷纷退出。我家妹子倒是个坚韧性子，直到今年春里才坚持不下来。”小胖子一脸得意。

见管仲一脸好笑，小胖子怒道：“你知不知道，现在那个百余人的社团还有几个？”伸出胖胖的五个指头叫道：“五个！这五个都是元老级的创始人！”

“除了我姐姐，还有今天这四个。”管仲恍然道。

小胖子哈哈笑道：“对。”接着怒道：“剩下的这四个女子自认菁英，号称京都四女侠。整日里惹是生非，还自称打抱不平。但仗着身份显贵，又有穆夫人庇佑，中都城里没有人敢惹，渐渐的眼睛长到了头顶上，自认为临安已经容不下她们这几条母龙了。最近前方大战，这几个女土匪又羡慕起了前朝的秀宁公主，想要组什么娘子军，去大散关效力。”

管仲嘻哈道：“要是去了岂不是一桩好事？”

小胖子呸道：“要是她们自己，想去就去。偏要拉上别人。今天早上把我妹妹唤去，硬要她签什么从军书。舍妹早就收了心，哪能同意。竟被这些泼妇毒打一顿，现在还躺在府中。哎。”小胖子神情凄苦，似乎伤心万分。

管仲知道这仅是小胖子一家之言，做不得真，但也大体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突然想通一点，幽幽问道：“所以你才拉上我来给你垫背？”他想明白了，当时就是自己不说烟雨楼，小胖子也会把自己拉去的。这小子分明就是直奔烟雨楼的。

这种秘辛，遥儿听得出神，却不好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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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纯纯爱恋

小胖子失声道：“你怎么知道？”他确实如管仲所想，虽然他不怕得罪公主，但是总会给家里带来一些麻烦，所以一认出管仲就有拿他顶包的心思。

管仲闭眼道：“田三道破我的身份，可是我背后那个女人竟然还敢偷袭于我。说，她是谁？”猛睁开眼，怒瞪着小胖子。只是声音依旧平和。

小胖子心虚道：“也不是谁，就是个什么……”

“什么？”管仲逼问道。

“公主……”

大齐当今一共四位公主，最尊贵的当然就是田七娘亲生的穆夫人，二公主便是河阳公主，已经远嫁他方，四公主据说身有沉疴，不能出宫。便只剩下跟河阳公主一母所出的山阳公主了。

管仲回想起那手持峨嵋刺的女子着急上火就想扇人耳光的样子，还有那怨毒的眼神，不禁暗爽。原本还为不能打个金枝玉叶而遗憾，这下子终于得偿所愿了，真是神清气爽。唯一的美中不足的是打的时候不知情，影响了感官。

但是他面上却阴沉似水，一言不发。

小胖子果然以为他生气了，站起来深鞠一躬赔罪道：“哥哥，小弟当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说小弟若不是心中有愧，能受这一身伤吗？小弟向上苍起誓，绝无下次。”态度诚恳万分。

管仲抬抬眼皮，哼道：“下不为例。”

小胖子喜不自胜，鞠躬作揖，感激不已。

两人又喝了会酒，见日以偏西才起身下楼。到了会账时小胖子抢着把账结了，还生怕管仲与他争抢，把管仲与柜台隔得远远的，嘻哈道：“下次哥哥再请，下次哥哥再请。”

管仲也不推辞，定定的看了他半天，见他付完账，才展颜笑道：“其实我身上一个子都没有。”

小胖子的笑脸顿时垮下来，无奈道：“好吧，算我们扯平了。”

管仲捣捣他的胸，轻笑道：“你不错，我管仲认你这个朋友了。”说完也不管他，转身就走。

小胖子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撇撇嘴道：“谁稀罕。”说完，拔腿屁颠屁颠跟在管仲屁股后面大声道：“哥哥，哥哥，晚上小弟请你去玉带河玩吧。”

管仲最终没有去玉带河，只是与小胖子约定下次同游玉带河，就坐上一辆崭新的马车与遥儿远去。

……

在摇晃的马车上，遥儿才知道这管仲的真正背景。

管仲是大齐宰相管伯的独子，如果单是这个身份，他也不敢如此嚣张。原来管仲这厮从小就异于常人，常有惊人举动，用老人的话来说，就是有些离经叛道。

在他五岁那年，有幸摆的纵横学派当代掌门人张仪和门下，尽得纵横家真传。这张仪和当初在齐国游历之时，田七娘正好落难，这张仪和对她有救命之恩。

田七娘还未来得及报答，这张仪和就归天了，于是这份情就算在了管仲身上。田七娘登基之后，就收管仲为义子，封为恩义伯，极受田七娘的宠爱。

除了有这层关系，这管仲自身也是能力突出，运用纵横学说，合纵连横，先后出使了秦国，燕国，楚国这些霸主诸侯国，更是在楚国游学五载，如今刚刚归国。

在此期间，他被田七娘委以重任，通俗的说他现在掌握齐国外交部和文化部的实权。

他这次邀请遥儿的目的也很简单，希望遥儿前去文化部任职。

遥儿正在想如何拉近与那裴纨的距离，没想到就有人送来了机会，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

傍晚，虞七家里热闹非凡。

坊门已经关了，可是许多坊间百姓并没有马上回去自己家里，虞七家屋里屋外到处都是人，闹闹烘烘的也没有人管。因为有许多坊丁也都在场，还有谁去理会禁令呢。

田夭夭一脸红光，拼命地提高嗓门，以压过房中纷纷扰扰的各种声浪：嗨！我就说吧！我就说吧！得亏我找了道士来设坛作法，咱们坊里的风水才变好了。你看把虞哥儿出息的，都做了禁军了！

大娘笑道：苏坊正，你可得了吧。虞哥儿方才都说了，是亏得白马观的穆大师帮忙，他们才有机会加入禁军的。这是人家观主的功劳，关道士什么事？

苏坊正不服气地道：风水之说，玄之又玄，说了你也不懂。你说前些日子咱们坊里出过多少乱七八糟的事儿？要不是本坊正果断请来道士设坛施法，改了本坊的风水气运，这个孩子怎么可能遇到贵人呢？

有坊丁笑眯眯地道：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总之，咱们坊里的孩子有这种大出息，那是大好事。

虞七娘道：老哥儿说的是，不管咋说，这是喜庆的事儿，都得感谢大家伙儿。我家虞儿终于有了出息，他阿爷在九泉之下也会感到高兴的……

虞七娘着，就忍不住抹起了眼泪儿，众人见了又是一通劝慰。

许多与虞七相熟的坊丁、武侯都拥挤在他们旁边，羡慕地看着他那一身英武的禁军制服。顶了遥儿的差使，刚刚成为坊丁不久的萧千月摸摸天诺与虞七不同的制服，好奇地道：天诺大哥，你这军服怎与虞哥儿不同呢，你们在禁军里都担任什么官职呀？

天诺道：但凡新兵入伍，都要从头做起，哪有直接就做官的。不因为我在蹴鞠大赛中立下功劳，君上很是欢喜，所以被破格提拔，任命为伙长。

萧千月又道：听说禁军有十六卫兵马，你们是哪一卫的禁军啊？

天诺道：我如今在金吾卫，桥哥儿选择了龙武军。龙武军全是骑兵，入这一卫，现在虽是兵丁，却多得是机会出人头地。

虞七大声道：兄弟们放心，此番入伍，我一定苦练骑射，来日挣一份大大的军功回来！

众坊丁武侯连声起哄，预祝他早日做个将军，虞七笑容满面，挥手频频，仿佛已经做了大将军似的好不威风。

宁小灼来得晚，她收了摊后，又忙活了一阵，把次日一早要用的面和好了放在炕头上醒着，这才来到虞七家里，还没进门就见马家好不热阄，连院子里都是人，待她同熟人一一打过招呼，挤进门去，就见虞七眉飞色舞地与人说着当日蹴鞠的事情。

当时，公主殿下一脚把球传到了遥儿前，遥儿……

啊！公主啊？

当然，你别打岔。当时……·我说到哪儿了？

宁小灼听了，不禁抿嘴一笑。

房中多点了一盏灯，光线还算明亮，虽然被拥挤的人群将光线晃得有些忽明忽暗，可是依旧能够清楚地看见他的样子。

虞七穿着一件红色的战袄，外罩半身皮甲，头戴卷耳皮盔，一条土黄色肥腿裤儿，底下扎紧了塞在战靴里，只是这一打扮，就显出了几分英气。仔细看他似乎比以前瘦了一些、黑了一些。

但是最大的变化，并不是这外在，而是从他骨子里透出来的一种东西。他正一如往常，向伙伴们夸夸其谈地卖弄着，但是宁小灼能够看得出，他有种不同于以前的气质，他的眼神似乎清明了许多，明亮了许多。

他的下巴隐隐有些胡茬，还不到该蓄须的年纪，刮得又不干净，但也因之有了几分成熟男人的味道。宁小灼的目光在那一动一动的下巴上溜了一眼，再移到他的嘴巴上，忽然身子一阵发热，连耳根子都热了起来。

以前，这是不可想象的，她当虞七是兄弟，从未当他是个男人，即便是被他拉过手，或者打闹的时候碰过身子，也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可是这一次……

虞七比比划划地说着，头向这边扭过来。

宁小灼心里一跳，竟然有些怕被他看见，急忙一低头，就向母亲身边的人堆里挤过去…

夜深了。

“送送小宁娘俩儿。”因为两家一向交好，把其他客人都送走之后，虞七娘便吩咐送一送。

“我……就不去了，宁姐，明儿见。”遥儿本想一同去送，看见宁小灼半边身子藏在母亲后面，较之平时爽朗大方的样子颇有不同，竟现出一些小儿女的羞涩情态，心中不由一动，本来想说：我也去！却临时换成了不去。

宁小灼固然心中忐忑，虞七想起自己的心思也有些局促不安，两个人并肩走在两位老人家后面，心口儿轻轻地跳着，都低着头看那如霜的地面，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有时，他们会稍稍歪了头，偷偷瞄一眼旁边的人，如果对方恰也向他望来，目光一碰，就会飞快地闪开，那种似羞似怯的感觉，是他们以前从未在对方身上体验过的，一时滋味难明。

前边拐过路口，就到家了，在邻近路口的第一家，站住，目光垂着，微微有些腼腆地对虞七道：好啦，你也快回去歇着吧，明儿早起，还要去军中报道呢，可别迟到了。

嗳！那……我回去了。

虞七站住脚步，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扯一扯军装的衣襟，作势要走。

宁小灼瞧见他局促的样子，不禁抿嘴一笑，柔声道：你呀，现在还真有点人模样儿了。以后做了禁军，算是从此跳出了这个小圈子，好好干，来日建功立业，做个大将军，再风风光光地回来叫我看看。

虞七打个哈哈道：做大将军啊，年纪轻轻就做了大将军的也有，可那都是世家豪门子弟。我们这些出身寒门庶族的人家，除非立下天大的功劳，否则就算运气好，等我成了大将军时怕不也得七老八十了，那时你还会来看我么？

宁小灼道：你若回来，我便去看，七十八十又有什么？除非你嫌我那时生得丑了。

虞七脱口道：怎么会，就算你长到八十岁，小宁也还是小宁，依旧这么好看。

宁小灼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轻啐道：胡说八道，那我不成老妖精了？

瞧着她那副娇羞动人的模样，虞七忽然生起一种想要亲吻她的感觉。

相由心生，他的冲动，顿时从眼中流露出来，宁小灼隐隐有所察觉，她的脸微微仰起，眼睛稍稍睁大了一些，眸中那迷离的光彩是期待、惊讶还是害怕，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虞七的头微微俯下去……

小宁啊，你……

恰在这时，大娘风风火火地从转角处冒了出来，把虞七倾身欲吻，宁小灼仰脸欲迎的模样全都看在眼里。

虞七和宁小灼两个人飞快地挺直了身子，慌张地看向她道：大娘……

哦……哦！小宁啊，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歇了吧。

人老成精，她娘只是略微一怔，便迅速恢复了常态，好象她根本没有看到这样一幕情景，宁小灼红着脸答应一声，娘就转身走开了。刚一绕过墙角，娘就加快了脚步，飞快地冲回虞家大门，压着嗓音叫道：我说老姐姐，老姐姐，你快出来呀……

经这一打岔，虞七和宁小灼只是简单地又聊了两句，宁小灼便逃也似的跑回家了。

虞七一路往回走，心中反复地想：小宁……，其实很俊俏呢，又勤快、又能干的一个好女子，我若是真的能娶了她做娘子……

夜色中，一道人影静悄悄地立在墙角下，看到虞七回来，人影又往墙边贴了贴，虞七浑然不觉，迈步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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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遥儿进宫

遥儿的家已经托苏坊正找人转卖了，现在还没有出手，不过屋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如今天气冷了，回家去住，远不住借住在虞七家暖和。

虞七枕着双臂，目光闪闪地望着天空，对遥儿道：你教我的功夫，我一直用心练着呢，以后，等我把这套刀法练熟了，你可得再教我些新功夫。

遥儿道：当然没问题，我就怕你不肯用功，只要你肯学，我哪有不教的道理。

虞七想了想，嘿嘿地笑起来：我现在还有种做梦般的感觉！没想到我虞七也有这般风光的一天，穿着这身衣服，真是威风，你刚才看见没，咱们坊里那些坊丁、武侯，瞧着咱们时那眼神儿有多羡慕……

他忽然翻了个身，目光炯炯地看着遥儿，遥儿诧异地道：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你媳妇儿！

虞七真诚地道：遥儿，真心谢谢你！

遥儿奇道：谢我什么？

虞七认真地道：小时候，阿娘给我讲‘孟母三迁，的故事，对我说，一头鹰，从小生活在鸡窝里，也会失去翱翔天空的本事。交什么朋友，就会变成什么样的人。我很庆幸，能与你做朋友、做亲人！

遥儿笑了，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虞七遗憾地道：可是，你为什么让我留在龙武军呢，咱们在一起该多好，彼此也能有个照应。

遥儿道：军伍之中再怎么讲资历，也看重真本事，当年天诺大哥如何被贬出军营你是知道的。被他打残的那位仁兄有后台，结果又如何？咱们若在一起反而不好相互照应。在龙武卫，你会比在金吾卫更有发展。

虞七点点头，认真地道：嗯！我并不希望指着你的照顾往上爬，让人家背地里戳我脊梁骨只是不舍得跟你分开。你放心，如果我要做官，一定凭自己的真本事，叫人家心服口服！

那道若有若无的身影悄然离开了虞家附近。

这个人是沈人醉，得了姑姑的吩咐之后，他就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心安理得地关注着遥儿。她没想到遥儿现在居然成了文曲宫的一名下官。

想起刚认识遥儿的时候她还是个一个女扮男装的坊丁，转眼再看到她时，竟然就摇身一变，自己和她一起成了白马观的道士，现在居然又做了文官，此小女子的际遇之奇，当真是出乎他的想象。

文曲宫虽然掌管天下言论，但遥的一个小小校对小官而已，想必姑姑是不会把她放在心上的。

沈人醉一路走，一路琢磨着是否把此事禀报姑姑，多年来的服从已经成为习惯，使他不想对姑姑有所隐瞒，但他又本能地想要保护遥儿。

忽然他看见了那处熟悉的所在，不由停下了身子。

片刻之后，他就出现在遥儿以前所住的那幢小屋。

门打开清冷的月光照进房里，沈人醉默默地扫视着室内的一切，轻轻走进去。

墙角的老鼠被她轻微的脚步声惊动，飞快地钻进了洞穴。

沈人醉掀开落满了灰尘的被单，在榻上轻轻坐下来，双手抱膝目光柔柔的。

这里破破烂烂的，实在没有一点可供入眼的地方对他这样一个身在豪门，衣着、饮食莫不极为讲究的公子来说更是如此，可是这里偏偏对他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当他置身于此时，心灵会感到无比的恬静和温馨。

这种感觉，也许在他遥远的童年时代曾经有过，他曾经一直拒绝想起自己的童年，因为一旦想起童年，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凄惨的岁月。可是在遥儿这里住的那些天，那种轻松、惬意、自然，无拘无束的感觉，却只有他遥远的童年时代才曾拥有。

那是一种家的感觉，一种故乡的感觉，他无法说出更具体的感受，只是有一种淡淡的眷恋和忧伤……

沈人醉轻轻地叹了口气，孤独地抱紧了双膝。

金吾卫，分左右金吾，是禁军十六卫中的两卫，掌管皇帝禁卫｀扈从等事的亲军。宫中、京城的巡警，烽候、道路、水草之事，尽皆是其职责范围。

遥儿原打算利用进宫的机会接近裴纨，却不知像她这样的宫外人，没有人领着在宫里根本没有随意走动的机会，而每次见到裴纨又都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间，根本没有一丝机会。

到如今，她在裴纨那边毫无进展，结果本以为已不易接近的仇神机又阳差阳错地被命运送到了她的面前。

可是世事之多变离奇实在是难以想像，遥儿本以为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将留在文曲宫，有得是机会下手。所以赴管仲报到之后，耐住性子熟悉周围环境，交结人脉，暂且按下杀机，想先彻底融入这个环境，以保证来日刺仇之后，她的身份依旧不会暴露。

可是，三天！仅仅三天之后，便通知她，立即收拾行装到临安宫城报到，从今天起，她将成为一名宫中监守，主要职责就是监督管理大角手。

大角手隶属金吾卫的引驾仗，共六百人，是皇家仪仗队的一部分，平时执戟，担任宫中警卫，但逢重大朝会和重要的皇家仪式，就会手持巨大的角号，吹奏号角，成为皇家器乐队的一个组成部分。

遥儿不知道她为什么又被调进了宫去，还就任这莫名其妙的职位。但这样也好，正好可以接近目标。

从来没有一个女官能像遥儿一样，入宫当值会引起如此之大的轰动的。

蹴鞠本就是最为盛行的一项运动，一个蹴鞠高手，是会受到狂热追捧的。而这一次，遥儿又有以七敌十，陪同太平公主大败楚国的辉煌战绩，更是引起了强烈关注。

宫中的宫娥彩女、太监侍卫们大部分都是目击者，所以遥儿的到来，在他们之中也就引起了更大的轰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因为遥儿曾经是白马观的小道姑。宫里人都知道白马观观主穆上玄其实是什么人，于是同样出身白马观的遥儿，便也沾上了一点穆氏的味道。

可爱小道姑，这是多么新鲜的感觉！这等形象和身份，比起一个侍卫武士或者文人墨客来，别具一番味道，那是一种新鲜感和刺激感，这种感觉很容易撩起那些长处深宫、无所事事的太监姑娘们的遐思。

哎哟，遥儿姐姐，多谢你啦。人家脚下一滑就……

说话的是个豆蔻十二三，长得宜喜宜嗔的可爱小太监，姓周，有个人见人爱的好名字：元宝。

这时候金银还不是流通货币，也没有铸成元宝的，不过这时已经有元宝这个词了，看来周元宝的爹娘也是穷疯了，才给其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这个时代，男子十六就可以成婚，许多过了十六岁的男孩儿都已经当爹了，为了保证宫中小太监的招募能够足额，所以宫里选太监的规定岁数都比较小，十一二岁就可入宫，周元宝就是十一岁入宫的，如今已在宫中一年。

刚下了一场鹅毛大雪，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遥儿一肩的雪花，从对面走过来，周元宝正迎面走去，一瞧见她，脚底下一滑就摔倒了，两边是两道宫墙，中间就只有他们俩人，你说你扶不扶？

遥儿上前扶了一把，于是，小太监就挂在她胳膊上了。

雪很白，白面一样白。

雪很软，松糕一样软。

所以这一跤既没有跌伤元宝，也没有弄脏他的衣服，但是小太监却挂在遥儿胳膊上，有些站立不稳的样子，娇声嗲气地。

在男人多的地方，平时再张扬的女人也会文静下来，可是在这女人多的地方，她们简直是有些肆无忌惮了，而不男不女的，更是热衷于此，遥儿一个小姑娘家，居然时不时的就成了被小宫女小太监们**的对象。寂寞深宫的女子们，不男不女们又多了一个乐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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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沁梅小妮

元宝，你干什么呢？

一个清冷的女孩声音突然传来，周元宝抬头一看，哈地一声笑，就很利落地跳起来，腿也不瘸了，屁股也不疼了，他拍拍屁股上的雪，像一只活泼的小兔子般蹦蹦跳跳地跑开，到了那女子身边，涎着脸笑道：青梅姐！

青梅板着俏脸哼了一声，道：在王宫前还敢这么放肆，小心叫女官们看见打你的板子！

周元宝俏皮地吐了吐舌头，嘻嘻哈哈地跑过去了。

叫青梅姐，其实青梅与周元宝同岁，生日比他大一些，两人是同一批入宫的。周元宝是侍候以前齐君的宠妃德妃的，青梅却是田七娘宫里的女侍卫，所以地位天壤之别，元宝在她面前便乖巧的很。

周元宝一走，青梅脸上便漾起一抹甜甜的笑容，姗姗地向遥儿迎来。

青梅有鲜卑血统，祖上本是鲜卑树洛于氏，鲜卑拓拔氏亡国以后，树洛于氏留在了中原。青梅此时已经看不出多少胡人血统的特征了，不过比起大部分临安女孩，她的五官轮廓更明显一些，眼窝稍深，鼻尖如锥，倒也衬得她更形娇美。

青梅扛着一支木铲，看样子是出来扫雪的，她笑咪咪地走到遥儿身边，问道：遥姐姐这是当值回来么？

遥儿笑应道：是啊，刚刚下值，正要回去。

遥儿可不想在王宫里工作一辈子，她的目的是接近裴纨，可惜裴纨虽然只是田七娘身边的一个待诏，实已等同于宫里的第二号人物，遥儿哪有机会见到他，甚至连他平时在哪儿办公晚上歇宿何方遥儿都不知道。

多交朋友，就有机会探听到宫里更多的消息，抱着这一目的，遥儿是很喜欢与人为善的。

就在两人聊得很和缘的时候。

额……咳！

路口突然传来一声清咳，青梅扭头一看，赶紧怯怯地叫道：沁梅姐！

俏立于路口的少女正是沁梅，背着手站在路口，穿一件窄袖短襟的芙蓉妆花皮襦袄，一条海棠红的八幅摺缎裙，袖口和领口露着三四寸的白狐毛，足蹬一双鹿皮小靴，整个人本就清丽脱俗，再被这得体的衣着一衬，更如神仙中人！

遥儿见这沁梅冷冷的，赶紧闪人，到了路口往旁边一拐，却见沁梅正负手站在那儿，见她过来，冷冷喝道：站住！

“有何事儿？”

沁梅听了她的话，霍地一扭身，眉锋渐渐地挑起来，道：你在蹴鞠场上为我大齐争了光，连君上都夸奖了你几句，便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是不是，敢和太监宫女们调笑了，你可知道这回害了他们性命？

遥儿反唇相讥道：不敢！小女子只是不像某些人一样自以为是罢了！

沁梅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狠狠地瞪着她，瞪了半晌，轻轻点头道：好！好样的！你看本官治不治得了你！

……

沁梅气呼呼的离开，在宫门前看了一眼，认出其中一人是内侍高公公，另一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矮冬瓜似的身材，笨拙地在雪地中迈着他的小短腿。

看他的肤色，带着些不健康的黄黑色，显出一副病容来，他的穿着打扮倒也是绫罗锦绣，那幞头、那袍子、那靴子，虽然质料做工都是上佳之作，只是这人实在不是个衣服架子，再好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显不出气质。

因为路上都是厚厚的积雪，只有中间道路上被巡弋的兵丁踩出的一条小道，所以沁梅侧身避让了一步。

这时期，太监权力有限，沁梅是田七娘的贴身近卫，本不需要看一个太监的脸色，不过虽然常人很岐视太监，沁梅却觉得他们都是可怜人，若非家境不好，谁肯自宫入宫？再说这个高公公性情很好，待人和气，年纪也比她大得多，所以主动让了路。

高公公有迎**泪的眼疾，所以微微侧着头避风，只顾盯着地面往前走，直到近处一抬眼，这才看清侧身让路的姑娘是沁梅，忙笑施一礼道：哎哟，原来是沁梅姑娘啊，你瞧咱这眼神儿。

沁梅浅浅一笑，道：这么大冷的天儿，公公辛苦啦，请公公先行。

两人说话的当口儿，那个乡下土老财的似的矮男人也站定了身子，大雪中走这几步路，大概是把他累坏了，站在那儿呼哧呼哧直喘，喉咙里发出一阵风箱似的声音。可是一眼看清沁梅的样子，他的两只眼睛登时就直了，似乎连呼吸都忘了。

这妮儿，忒窈窕哩！那粉嫩嫩的肌肤，那红嘟嘟的小嘴儿，那笔挺的鼻梁儿，那会说话的大眼睛……

自打进了王宫，这一路看到的漂亮妮儿够多了，可是竟没一个像她这么漂亮，瞧她往那儿一站，那股子精气神，简直就像自家老宅后院里那棵梅花树，雪越大、风越急，开得越漂亮，越精神。

俺哩个娘咧，这妮儿长得咋这齐整哩！跟这样的妮儿树觉可不受用死哩！

那矮冬瓜直勾勾地看着沁梅，一颗心直似猫挠儿似的痒痒起来。

高公公带着这人是要去见田七娘的，也不敢多耽搁，就没跟小蛮客气，笑了笑便道：好好好，沁梅姑娘，那咱家就先走一步了。

高公公举步往前走，旁边那矮冬瓜恋恋不舍地盯了沁梅两眼，这才快步追上去。走出去几步，忍不住回头又瞄了沁梅一眼，只觉她那袅袅的背影，依旧是说不出的好看，心里头就更痒痒了，忍不住喘着粗气问道：高公公，这妮子好窈窕哩，她是谁哇？

高公公听着他那侉侉的声音，微微皱了皱眉，可这人不是他能得罪起的，那一丝不耐迅速隐去，高公公尽力用和蔼的语气道：哦，那位是沁梅姑娘，君上身边的侍卫。

那人听了便是一喜色，又追问道：是俺姑母身边的侍卫？

高公公道：当然，咱家岂敢欺瞒田公子。

那人听了登时心花怒放，心想：原来只是姑母身边的一个女侍卫，啥女侍卫，不就是侍候人的丫头么，那就成哩！

这个人叫田厚行，是田七娘的一个侄子。

田七娘的祖父田华生有四子，田士让、田士彟、田士棱、田士逸。这田厚行就是田士逸第三子田安业的儿子。三房就这么一根独苗苗，而且是田安业老来得子，所以宝贝疙瘩似的，当小祖宗养活了。

田厚行是田安业老来得子，体质先天虚弱，动不动就闹个病呀灾的，家里把他宝贝的不得了，从小不学无术，家里人但求他活得长，也不敢多做他想。

田七娘掌权之后，渐感亲信不敷使用，不得不大量起用田家的人，但是三房因为就这一根独苗，身体又不好，所以家里人一直没有舍得放他出来做官。

如今，田安业已经去逝，家里头没人管得了这个小霸王，在他一再折腾之下，只好由着他的性子去。田厚行写了一封信给他的姑母田则天，表达了想要做官的意愿，田则天欣然应允，田厚行马上欢天喜地的打点行装，离开幽州老家，奔着临安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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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莫名敌意

田厚行在家里本来就狂傲无比，又知道他的姑姑就等同于大唐的皇帝，上与天齐，无人比肩，就更是目无余子了，在他看来，所有所有的人，包括姜齐宗室的王爷、公主，统统都是他田家的奴仆，更何况一个小女侍卫。

俺要跟姑母把那个窈窕的俊妮儿给讨过来！

想着沁梅那娇俏可爱的模样儿，田厚行开始无限憧憬未来的美好生活了。

雪后的宫苑如琼楼玉宇，高大巍峨的宫殿全都覆盖在皑皑白雪之下，偶尔露出一角金碧辉煌，其余的部分尽皆隐藏在一片洁白之下，就连殿宇楼檐上的脊兽，此时也像粉雕玉塑一般。

闻香殿的小院里，雪里腊梅如豆，含苞欲放。

自古帝王家，皆好植梅花。

梅花无疑是冬天的一道盛景。

闻香殿前这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没有绿叶映衬下的密匝匝的花骨朵儿倔强地钻出茸茸的白雪，花瓣儿嫩得如蜡质般几近透明。远远看去，仿佛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玉豆儿。

疏影横斜，老干虬枝的梅花树下，高公公穿着一件肥大的棉夹袄，坐在垫了蒲台的石凳上，正和几个小太监和小宫女兴致勃勃地讲着自己故乡冬天的事情。

高公公是粟末靺鞨人，他满是缅怀地道：那时候，我才九岁，下完了大雪，跟着兄长一块儿去河泡子，那北方，可比这儿还冷上十倍，河泡子都冻了厚厚的一层冰，我们就拿冰钎子撬，用石头砸，在冰上面砸一个大窟窿。

嘿！那水下的肥鱼正嫌气儿不够喘的呢，这冰窟窿一砸出来，肥鱼都拥挤到水面上，很容易就抓上来，有时候啊，它自己就能跳上来。

捡上这么几条肥鱼，回家炖了吃，或者烤着吃，香得很！

说着，高公公舔了舔嘴唇，似乎是有点馋了。

遥儿笑嘻嘻地站在一边听着。

他是这闻香殿的小官，不过一到了冬天，田七娘不大到这儿来，所以每日都是无所事事，守门的宫卫偷闲，都到门房里去烤火取暖，遥儿却喜欢跟这些太监宫女们混在一起，无他，她想掌握裴纨行踪，最好的办法就是通过这些宫里头的侍候人了。

遥儿姐姐，你小时候也这么捉过鱼么？

一个小宫女瞟了遥儿一眼，笑盈盈地道。几个小宫女马上转向遥儿，作兴致勃勃状，把谈兴正浓的高公公扔到了一

遥儿腼腆地笑笑，道：没有，我小时候老实得很，哪敢刨冰捉鱼。

一个宫女掩口笑起来：姐姐不说实话，你老实，谁信呐？那天蹴鞠，我可看得清清楚楚，姐姐在场上那个威风，尤其是最后一个球……

小宫女越说越兴奋，一张小脸蛋胀得通红，手舞足蹈地道：这样，就这样，一个倒挂金钩，然后凌空一旋，就稳稳地站住了，然后向前一冲，抱住了裴总管。

高公公呵呵地笑，翘起大拇指道：说得是呢，当时那一脚端地神妙，看得人都喝一声彩，咱家当时也在，瞧得清清楚楚。

一个小宫女笑嘻嘻地道：姐姐是头一个沾过裴总管身子的女子呢，裴总管身上香不香呀。

遥儿摸摸鼻子，腼腆地笑道：看你说的，那时候……都跑得一身汗，还有啥香气。再说，我鼻子也没有那么好使，就这么一扶，真有香气也嗅不到啊。

另一个小宫女便道：哟，就这么一扶？那一下扶得可真是瓷实。

旁边一个宫女便撇嘴道：这可难说，谁知道人家遥儿姐姐是不是故意跌倒，等着裴总管去扶啊。

一个年长些的宫女马上道：要死！敢嚼裴总管的舌头！

那小宫女吐了吐舌头，压低了声音，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嘟囔道：你都成老姑娘了，就不信你不想男人……

深宫怨女，都是有些不管荤素的。一说起男人女人，大家都来了精神，本来就是抢前一步，将人扶起这么一件事，没有什么香艳，也没有什么暖昧，她们聊着也是特别提神，几个小姑娘叽叽喳喳越说越来劲儿了，连遥儿这个当事人都被挤到一边成了听众。

遥儿和高公公根本没有插嘴的份儿，于是一起闭嘴，做起了听众。

就在这时，沁梅踏着鹿皮小蛮靴子蹬蹬蹬地走进来，往院中一站，杏眼一扫，看到站在那儿的遥儿，便道：遥监守！

遥儿扭头看见是她，懒洋洋地问道：都尉，有何指教啊？

沁梅下巴一翘，威风凛凛地道：御前有几个侍卫过于懈怠了，君上很不满意，让我另选几个侍卫换到御前去。你身手不错，人也俊，从今天起，你就到田成殿去当值！

田成殿是天子听政和召见群臣的殿堂，光宅元年田七娘称制后，田成殿就成了她垂帘听政的所在。到田成殿当值，就是在田七娘眼皮子底下做事，自然不如在其它宫殿闲散自由，那里职务更重、规矩更严，薪水却与其他侍卫一样多，侍卫们都视如畏途，不愿意被选到御前。

遥儿如今只是在宫里当值，也不是侍卫，本是可以拒绝的。然而，遥儿正愁虽与裴纨咫尺相隔，却摸不着她的行踪，也见不到她的影子，这沁梅姑娘竟给他提供了这么一个难得的机会，遥儿如何不喜。

遥儿怔了一怔，喜形于色地道：在下现在就去么？

沁梅微微扬着下巴，只希望从她脸上看到沮丧、懊恼，哪知道遥儿竟没有一点不悦，甚至还很开心，沁梅不觉一愣：怎么会这样？

又见遥儿一副恨不得马上走马上任的样子，沁梅更加失望，怏怏地摆了摆手，道：不必，今天都快傍晚了，还去当什么值，你去找朱彬交卸差使，明日一早，到田成殿听用吧！说完，就很郁闷地走开了。

遥儿朝着她的背影含笑一揖，高声道：谢都尉，慢走～～～

沁梅刚一走，众宫娥就呼啦一下围上来，有人依依不舍地道：哎呀，姐姐要调到田成殿去当值，再见到你可不容易了。

有的人就为遥儿打抱不平，道：怎么能把姐姐调到田成殿去呢，到那儿当值哪还能像现在这般自在，姐姐可是咱大齐的英雄呢，这宫里头谁不知道你，你跟朱都尉说说，不去田成殿，朱都尉一定会给你这个面子的。

遥儿笑吟吟地道：苦些累些怕什么，我一介女流没有机会上阵杀敌，便去御前多担当些事情，升迁的机会也就大些，我还盼着，能在三年之内就升个队正呢。

两个宫娥一前一后嘻笑着跑开了，遥儿倒听得有些不好意思，捱了片刻，候到当值时间到了，遥儿与人交了班，便去宿卫处交卸差事。

朱都尉见到遥儿，神色很是不善。

当值禁军与太监宫女，这是服务于宫中的两大群体，而这两大群体之间，虽然不至于对立，却也不至于说一团和气。这种莫名的对立情绪从什么时候产生的，那是无从考证了，反正一直以来就是如此，大概是因为这两大团体之间，天然就有一种互相监督的关系存在吧。

然而遥儿却是一个异类，她甚受太监宫娥们的喜欢，而且她也愿意跟太监宫娥们打成一片，仅此一点，就让朱彬心中不悦。与此同时，遥儿在禁军中也是个极受欢迎的角色，每个人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连他朱都尉的风头都抢了，谁叫她也是齐国蹴鞠队七勇士之一了，而且是除去穆夫人之外的唯一女子，想不受欢迎都难。

如今，他知道这遥儿得罪了太后身边的梅花内卫都尉沁梅，正好籍此机会加以教训。遥儿赶到，交卸差使之后，朱彬就坐在案后，板着脸道：君上身边缺人使唤，明天开始，便调你去武成殿当值。

遥儿恭立案前，微笑道：是，卑职知道了。

朱彬盘膝坐在暖炕上，敲了敲几案，沉声道：严肃些，到了御前，再这样嘻皮笑脸的怎么成！

遥儿收敛了笑容，朱彬便冷哼道：到了武成殿，是在君上眼皮子底下做事，凡事都须谨慎小心，一旦惹出事端来，本官也护你不得！

是，多谢都尉提点，卑职省得。

朱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又道：不要得意忘形，年轻人！咱们大齐的将官，还没有一个是因为善于蹴鞠、球打得好而当官的。你虽替咱大齐争了名声，抢了风头，可是如今既然进宫做了监守，如今又调你去做侍卫，这些荣耀就得忘掉，不要太轻浮，不要跟一些宫娥组建小圈子！

遥儿一脸笑容地道：是，都尉说的是，卑职都记住了！

朱彬看见她笑，心里就不痛快，拉着长音又教训道：你……

他正想继续杀一杀遥儿的锐气，门帘儿一掀，便从外面闪进一个人来。

房间里生着炉子，朱都尉的两个亲兵坐在炉子边烤着火，笑嘻嘻地听着都尉训斥遥儿，那人一掀门帘，带进一阵冷风，两个侍卫不高兴地抬头瞟了一眼，因为房里光线比外面暗一些，一时没有辨出来人身份。

但是那人摞下帘子，往里走了两步，人还没有看清，先就叫人看清了他是一袭武袍，肩头绣饰着一对白色瑞马，两个侍卫立即跳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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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思人人思

齐国武将穿袍，士兵穿袄，此人穿着武袍，那就是将官。将官武袍上面都饰有狮虎等猛兽图案。其中，三品以上武官，左右武威卫饰对虎，左右豹韬卫饰豹，左右鹰扬卫饰鹰，左右玉钤卫饰对鹘，左右金吾卫饰对豸，千牛卫饰瑞牛，左右卫饰瑞马……

这人肩头一对瑞马，那定是一位左右卫的大将军了。虽然他们是金吾卫的官兵，不归左右卫管，可是这么高阶的将领，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

那人走到炉火前站定，只见他年纪甚轻，穿一袭绯色武服，肩饰瑞马，腰围锦织抱肚，头系犀角玉带，瞧着煞是威风，两个侍卫看他生具胡人之相，似乎有些面熟，却又叫不上对方的名字来，只好施个军礼，讪讪地道了一声：大将军！

朱彬盘膝坐在火炕上，正摆着谱儿训人，猛一抬头看见来人，连忙闪身跳到炕下，抱拳施礼道：卑职见过薛大将军，大将军……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来人正是薛丫，薛丫笑嘻嘻地道：哦，我来找一个人……说着，他的目光就定在遥儿身上，哈哈笑道：遥姑娘，某到处寻你不着，正想来这里问问你的去处呢，来来来，坐下，某有话与你说。

薛丫说着便走上来，，与她并肩坐在火炕上，朱彬一见这位当朝三品大将军跟宫中的一个芝麻小官称兄道妹，不禁目瞪口呆。

薛丫道：遥姑娘，某是年前赴京朝觐君上的，难得有这个机会，与遥姑娘、醉人兄弟等一同蹴鞠，甚是快意啊。本想我还想着能有机会再与你切磋，可惜不日就要回返河套，镇守碎花城，这机会可就不多了。

薛丫道：遥姑娘，某不日就要离京，想请当日蹴鞠的众好友聚一聚，你自然是必请之人。

遥儿面有难色地道：这个，大将军……

薛丫道嗳，你若不嫌弃，唤我一声老哥就行了，咱们是在蹴鞠场上打出来的交情，不必理会官场上的那些繁文缛节。要说蹴鞠，能令某佩服的巾帼英雄着实不多，你是一个！

遥儿道：这……好吧，薛兄相邀，小妹本不敢不应。不过小妹明天要到武成殿去当值，还不到轮休的时候，这……

哦？

薛丫瞟了朱彬一眼，淡淡地道：金吾卫的仇大将军也是要去的，他对你也欣赏的很，你若不能赴宴，他一定会失望得很！

朱彬一听薛丫提到仇神机，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踏前一步，谄笑道：大将军，您的宴席，卑职哪敢搅活呀，这样吧，遥儿姐姐明日只管赴宴，宫里面由卑职另外安排人去当值，等她回来再说。

薛丫抻个懒腰，说道：本将军请客，自然是不醉无归。等遥妹儿回来还说什么呢，要当值，那也是后天的事了。

朱彬陪笑道：是是是，卑职说的就是……就是后天再安排当值，呵呵，呵呵……

薛丫没理他，只对遥儿笑道：这回妹子你你没有推脱的理由了吧，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明日未时，清化坊醉仙楼，某恭候大驾！

……

夜深了，沁梅洗了个热水澡，裹着厚厚的丝绒睡袍一个鱼跃，跃到软绵绵的榻上。两只干净白皙的小脚丫竖起来，俏皮地晃动着，那丰盈的翘臀便在浴袍下时时绷出一道丰隆浑圆的弧线。

作为一名高级侍卫，她的住处环境是相当不错的，虽然地方不大，布置得却很素雅，一看就是女孩子的闺房。地砖下砌着地龙，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意融融，所以一点都不冷，倒不虞冻着她那娇嫩的肌肤。

她赤着一双纤秀的小脚丫趴在榻上，睡袍的下摆随着她的一跳，向上卷起了些，不但把纤秀结实的小腿露了出来，就连浑圆的大腿也露出了一截。沐浴时的水温很高，把她浑身的肌肤都烫出一种嫣红色。

沁梅的上身很窄，腰也极细，可是由于常年练武的原因，从一点赘肉都没有的纤细蜂腰向下，却迅速隆起为一盈浑圆，她的屁股和大腿都很结实，有点像成**子似的丰满，然而却不是成**子的那种柔腴，她的肌肉是相当结实而极富弹性的。

沁梅探身拉开榻边梳妆台的柜门，从里边捧出一口小匣子放到枕边，又把灯挪近了些，小心翼翼地拉开匣子，从里边拿出几样宝贝摆弄起来。

这都是小时候和裴纨在一块，留下的旧物，她一直舍不得丢掉，没人知道她打第一看看见那傲傲冷冷的小男孩就喜欢上了……

王宫僻静的西南角，有一处地方是宫中侍卫住宿的地方，名叫离刀阁，离刀阁中有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这小院就是王宫中的二号人物，号称珠帘宰相裴纨的住所。

能在王宫有自己的住所，可见田七娘对其的宠信之盛。

此时他也在打开匣子，那浅绿色丝绒的匣子里，静静地停着一只蝴蝶钗子。蝴蝶的色泽已经很陈旧了，羽翅也有些破损。小时候，尽管他非常的小心，但他那时还不懂得该如何防潮防晒防虫蛀，所以这只蝴蝶难免有些损坏，等他后来进宫廷，才向宫女们问来正确的保存方法。

这个权贵的男子已经在临安拥有了一所宅院，几处店铺，拥有万贯家财，这些来路都是正正经经，干干净净的。不过他最宝贵的，依旧是这口匣子，依旧是这只蝴蝶钗子，匣子里还放着几样蝴蝶钗，有的是价值连城的翠玉红宝石蝴蝶钗，有的则只是普通的黄杨木雕的，这是他近几年来的收藏。

宝贝似的把玩着这些蝴蝶钗的裴纨，看着便有些娇憨之气，他在人前一直是高冷的模样，很少露出这么本性的一面。

裴纨像个小孩子似的玩着自己的蝴蝶玩具，有时还会托着下巴，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个人玩了很久，他才掩口打了个呵欠，把蝴蝶钗一件件放回去，匣子收好，然后从榻下翻出一柄无鞘的短刃，塞到自己枕下，吹熄了灯。

枕下藏刀，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

童年时候在懵懂之中看见姐姐遭受欺负的事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尽管当时姐姐只是被惊醒，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但是那时他恐惧和愤怒到了极点……再后来有了那更加恐怖的一箭和姐姐胸口绽放的血花……自从姐姐失踪后，夜间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枕下就必须得藏点护身之物才能睡觉了。

小时候没有刀，他就藏一块尖利的瓦片或者削尖了的木棍。如今裴纨已经长大，有一身高明的武功，而且身在皇宫大内，他其实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但是缺乏安全感完全是心理上的事，哪怕是十万大军护在外面，心理上的不安全还是会挥之不去。

所以，他一定要枕下有刀，才睡的安稳。

裴纨把手轻轻探入枕下，摸了摸那冰凉的刀刃，安心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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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聚会美食

遥儿没到醉仙楼以前，还以为这会是一处规格不逊于美人醉醉的豪华大酒楼，等他到了地方才知道，这座酒楼就是一个洛阳本地人开的中档规模的酒店。

酒店分两层，一楼是散客，从他们的穿着打扮来看，有许多家境一般的洛阳市民，由此判断，这里的酒菜应该不太贵。

酒楼已经有些年头了，烟熏火燎中，很有一种沧桑的感觉。但是这种沧桑不是凄凉的，而是温馨的，就像你走近家乡的小村，迎面走来一位满脸褶皱的老伯，一看便透着一种亲切。

遥儿走进酒楼，扑鼻而来的便是一股浓郁的肉香，很难说清那是一种什么肉香，似乎是羊肉，又像是狗肉，还有些像是鸡肉的香味儿，混杂在一起说不清楚。

遥儿来得很早。

论地位、论身份、论年纪，人家跟她的差距都不可以里计数，如果人家不结纳你，而你阿谀奉承，努力巴结，那是你没有气节，但是人家看重你，愿意与你结交，你就该对人家也表现出应有的尊重。

如果这时你反而装腔作势，故意迟迟不到，以抬高自己的身份，或者表现出自己如何的有气节，那只是狷狂、不知自爱。所以遥儿来的比较早，她本以为他是来的最早的一个，可是当他被酒博士引着进入二楼雅座的时候，却看到早就有人比她先到一步了。

比她先到的人还真不少，天诺，王同皎、魏勇，黎大隐、吕颜和高初都到了，后面这几人都是薛丫的亲信兄弟，作为主人的薛丫自然也到了，他们坐在那儿正大声谈笑着，一见遥儿来了，立即就站起来，热情地迎上来。

天诺与遥儿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了，一见到她份外欣喜，迎上来寒喧问候。

薛丫笑道：我们正在说你呢，你就到了。来来来，先坐下喝杯奶酪润润喉咙。哈哈，我们正在说你一个小女子的球技出神入化呢，可惜啊！我马上就要离开临安了，否则，真想挑我这几个兄弟出来，组成两支势均力敌的队伍，咱们好好较量一下！

王同皎笑道：将军何必惋惜，来年将军还会再来临安，那时咱们再比过不迟。到时候，咱们还要并肩与楚国一战！总不能再让公主出马吧？嘿！可羞杀了我等壮士男儿！

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随着声音，仇神机出现了。

众人闻声向门口望去，只见李光远四人陪着金吾卫大将军仇神机正迈步进来。

年前田七娘刚下旨调任仇神机为金吾卫大将军。

仇神机走进房间，眯着眼睛徐徐打量了一下雅间内的陈设，一脸缅怀地道：记得当年先王推行蹴鞠，第一次国战蹴鞠大赛，我等参赛的蹴鞠手就是在这里聚会庆功的。那时候，某正当壮年，从那以后，禁军蹴鞠依例在此庆祝，这么多年下来，某已老迈，这座酒楼倒是一点也没有变。

众人纷纷迎上前去，薛丫道：仇大将军可不老啊，前日场上，将军依旧是龙马精神，令我等后辈望尘莫及啊！

遥儿看到仇神机出现，心中不禁涌起一种怪异的感觉，眼前这个人，她已经不止一次打交道了，两个人的关系，本该是一见面就斗个你死我活，可事实是，除了第一次短暂的交锋，此后的每一次，两人要么同席饮酒，要么并肩作战，如此仇家，倒也罕见。

眼见众人上前见礼，遥儿忙也收慑心神，上前向他施了一礼，道：见过大将军！

仇神机打个哈哈，笑道：在宫里面做事，可还习惯么？

遥儿忙道：承蒙大将军关心，一切都还习惯。

仇神机道：嗯！宫里面规矩大，你刚入文曲宫，许多规矩还不甚了然就调去了引驾仗，凡事更须谨慎，不过看你这副机灵样儿，只要小心一些，当无大碍的。

遥儿毕恭毕敬地道：大将军教诲，小女子谨记在心。

薛丫笑道：仇大将军，请上座，今日饮酒，均当尽兴才是，至于公事嘛，还是请仇大将军回头再与遥儿妹子分说吧，可不许占用咱们大家相聚的时光啊。

众人说说笑笑，分头落坐，薛丫与仇神机均为大将军，一个右卫大将军，一个左金吾卫大将军，不过仇神机年纪居长，故而被公推上座。

仇神机却在上首左面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笑吟吟地道：坐，都坐，不要推来让去的啦，这首席，我可坐不得，呵呵，薛大将军，你也坐不得，因为……还有一位贵客没到呢。

众人俱是一怔，就连今日宴客的薛丫都是一愣，奇怪地道：仇大将军，我邀请的人都到了啊，还有何人未到？

话音刚落，一个略带磁性的女子声音便在门口响起：今日既是当日蹴鞠场上战友相聚，薛将军缘何不请某呢？

众人齐刷刷向门口看去，就见一人俏生生立在雅间门前，刚刚解去玄狐的皮裘，交到一个身材健硕不亚于男子的壮妇手中，返过身来，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这人头戴一顶玉色幞头巾子，穿一袭石青棉的绣锦袍，革带束腰，装束打扮，恰似一位英姿翩翩的美少年，可那凤眼蛾眉，微显丰厚却更增性感的一双红唇，却分明就是一个女子。

众人齐齐皆惊，纷纷起身，仇神机笑道：接到薛将军请柬，老夫就想到了公主殿下，当日大败楚国，让我大齐吐气扬眉，公主殿下居功甚伟，今日欢宴，怎可不请公主，是以老夫擅作了主张，薛将军勿怪呀。

薛丫连忙道：哪里，哪里，是薛某思虑不周，还祈殿下恕罪，殿下快请上座！

大家众星捧月一般，请太平公主在上位坐了，这才分别落座。

薛丫坐在太平公主右首，搓了搓手道：这家醉仙楼的酒菜味道是极可口的，只是菜式实在不够精致。今日薛某实未料到殿下会来，所以……，仇大将军若不卖这个关子，我等该另换一家高雅些的酒楼才是。

太平公主微笑道：无妨，若说酒菜么，什么山珍海味本宫也吃得厌了，听说这家酒楼专做一道‘浑羊殁忽，，远近驰名。你们禁军年年以此处为欢聚之所，想来这里的菜肴必有其独到之处。

仇神机颔首道：此间菜肴确实美味，不过我军中多大肚汉，大鱼大肉才合脾味也是一个缘由，但愿也能合乎殿下的口味才好。

太平公主倏地瞟了遥儿一眼，嫣然道：其实，能够见到你们这些军中英豪，本宫就欢喜的很。至于这‘浑羊殁忽，么，既然连丘大将军都赞不绝口，想来味道也差不了。

仇神机哈哈笑道：那要殿下尝过方知了！

他啪啪地三击掌，大声道：酒博士，上菜了！

厨下一早就得了薛丫遣人通知，下了定钱，是以那‘浑羊殁忽，已然准备好了，这边一声吩咐下去，热气腾腾的美食就端了上来。

所谓‘浑羊殁忽，，主料是羊和鹅。买来大肥鹅，宰杀干净，里边再填上以五味调和的糯米饭，再宰一只肥羊，把鹅放在羊肚子里，鹅是按人头准备的，至于羊，就要看一只羊能塞下几只鹅了，之后缝和羊皮，进行烧烤。

店里要是没有准备，一下子是提供不了十二位客人所需的‘浑羊殁忽，的，毕竟来店里消费的客人，不是人人都吃得起这道招牌菜。可是临时增加一两位客人，还是来得及准备的，是以十三个人所需的肥鹅，几乎是一气儿端上来的。

每人面前一只大肥鹅，却没有羊肉，因为这道菜虽然用到了羊和鹅，真正吃的却只有鹅，羊肉的鲜美味道已经渗透到鹅肉里，用来炙烤的羊是不吃的，所以，这道菜在这家并不算最高档的酒楼里，乃是最名贵的一道菜。

除了浑羊殁忽之外，还有一道主食，是用羊肉一斤，一层一层铺在和好的麦粉当中，中间夹着椒、豉，再用酥油浇灌，然后放入火中烘烤，烤到五分熟就上桌，麦香、羊肉香、酥油香、椒香和豆豉香喷薄而出。

每桌除了这一样肉食一样主食，就是各类开胃的清淡小菜了，这样的饮食的确适合军中大汉，不过整个大齐的上流社会都流行肉食，姑娘们绝不会时时想着节食减肥，穆夫人嗅了嗅那炙鹅的味道，再闻了闻那烤饼的香气，也不由得食指大动。

遥儿尝了尝那鹅肉，果然味道奇佳，鹅肉本身的香味渗入羊肉的香味，中和成一种更加勾人食欲的味道，鹅肉里边的糯米饭也是香糯可口，登时放开胃口大吃起来。可惜只吃了两口，黎大隐便举杯劝酒，只得抓起杯来。

喝酒的当口儿，遥儿溜了一眼太平公主，对于一位公主会如何吃东西，尤其是这样的大鱼大肉，遥儿心里还是颇有些好奇的。可这一看，遥儿不禁为之绝倒，这位公主殿下吃东西当真洒脱的很，居然像男人一样豪爽，油脂已然染了她的嘴角尚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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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管家纨绔

这一场宴，大碗酒、大块肉，吃得酣畅淋漓，只可惜少了沈人醉那个**人儿。

这时隔壁突然传出一声厉喝：姓李的你安敢如此欺我！

这家酒楼的隔断是土坯夯实的黄泥，两侧再夹以木板建成的墙壁，不像那些以屏风为壁的地方，所以声音屏蔽效果非常好如果不是极高声的说话，这边是听不到的。而这人一声怒吼，这边听得清清楚楚，可见此人是如何的愤怒高声。

若只是这样一声厉吼，大家本也不想理会，不曾想随着这声怒吼，墙壁嗵地一声闷响，似乎什么东西撞到了墙上，竟然撞得屋顶承尘一片灰尘落下坐在首席的穆夫人看着飘向酒杯的灰尘，秀眉微微一蹙。

某去看看！

座位靠近门口的高初、吕颜两人抢步走了出去，其他几人也想起身穆夫人淡淡地道：罢了，哪儿都有粗鲁人，不用理会他们！

话犹未了，就听砰砰碰碰一阵响，隔壁房间的那两个人似乎从雅间里打到了外面过堂，打斗声从门口传来同时还有酒博士的叫嚷声和吕颜、高初的劝止声。

够了！奶奶的，还要吵！信不信老子把你们两个拎起来扔到楼下去！

连连劝止那二人只是不听，高初不禁恼了。屋里边坐着穆夫人和两位大将军呢，如果他连劝个架都劝不好，岂不显得自己很无能？气恼之下，忍不住大喝一声。

高初这句话一出口，便有一个气极败坏的声音吼道：滚到一边去！你是个什么东西，再敢多嘴，本公子一张贴子，拿你去衙门里问话！

高初被气笑了，揶揄地道：好大的口气，不知阁下是什么人，竟然这般的威风！

那人矜然道：好说！当朝地官侍郎兼江南道巡抚大使管公便是家父，拿不拿得你这田舍奴？

这句话一出口，雅间里登时一静，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光远，带着疑惑之色。

因为李光元就是管氏家的养子。

方才外面太嘈杂了些，那人高声说话音调语音与平时也不尽相同，李光远又多喝了几杯，再加上他压根没寻思外边那斗殴的人是自己三弟，几下里凑在一块儿，竟未听出外面那人声音。

这时一听那人自报家门，口音果然像是自己三兄弟，心下不由一惊，赶紧起身向穆夫人和仇神机、薛丫两位大将军拱手道：卑职出去看看！

穆夫人点了点头，李光远便匆匆向外走去。

他还没有走出去，外面另一个人的声音陡然响了起来：没错！这人的确是管家三公子，嘿！唯其是管公之子，才更加的可恼可恨！管光昭，今天这件事你不给我一个交待，我就到江南道找令尊讨公道

管光昭怒道：岂有此理，你我之间的事，找家父是何道理！

那人冷笑道：我要问问管公，家教不严，教出个招摇撞骗的儿子来，他羞是不羞！

管光昭怒道：你放屁！托人办事，向来如此，总有成与不成，哪有你这般不知分寸的人！

我不知分寸？管光昭，你按着良心说，你收了咱家的钱财，可曾真心为咱家办过事？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三言两语之间，房中侧耳倾听的众人便把事情缘由弄清了一个大概。

说起来，管伯一世英雄，却也难免生个不肖的儿子。管伯有三个儿子，长子李光远是收养的故人之子；二子管仲却是个无法无天的人物，有走四方；三子管光昭，是宠妾所生，十足一个酒囊饭袋，老管已经发话，已经不认这个儿子，但有谁会这样认为呢。

李光远性情沉稳，做事干练，有大将之风。次子管仲遥儿已经很熟悉了，也是一个不简单的人儿。唯有这第三子管光昭，品行低劣，贪婪成性，真不知道同样的家教，虎父怎么就教出这么一个犬子。

管伯曾经担任过并州刺史，在任期间他勤政爱民，甚受地方爱戴，当地百姓为了纪念他的恩德，还曾为他立过一块碑。

后来，他的儿子管光昭因门荫而入仕，也被派到并州为官。其实这里边就有老管的运作，他也清楚，三个儿子里面，不管是能力还是品性，老三比起两位兄长都要差些，让他到自己有官声基础的地方为官，哪怕他的能力差一点，也容易出政绩。

做父亲的，对自己的儿子，总想能尽量照顾一点，管公也是人，人之常情，在所难免。可他实在低估了管光昭坑爹的能力。以前在他眼皮子底下，这管光昭还有所收敛，一俟到了并州，立即欺男霸女，贪污索贿，把并州弄得乌烟瘴气。

当地百姓一怒之下，连他们为管伯立的碑都砸了。管伯听说儿子在并州的恶行之后，怒不可遏，亲自上书弹劾，管光昭因此被免职，如今正赋闲在家。管伯在京的时候，他还安份一些，如今管伯赴江南公干，他就又惹出乱子来了。

这个乱子，竟与姜敬真一案有关。姜敬真北逃狄人途中被朝廷抓回来，在严刑逼供之下，姜敬真为了活命，开始按照酷吏的授意胡乱攀咬其他官员。有一位淮南道滁州府判官唐逑，也被层层牵连之下抓进了大狱。

唐逑的侄儿唐青携了重金进京，想找条门路把他救出来，然而四大酷吏柳幽丕办的案子，谁敢沾手？柳幽丕此人办案，就像红了眼的疯狗，逮着谁咬谁，大家都唯恐避之不及，哪肯惹这个麻烦。

唐青怀揣重金，却求告无门，就在这时，他遇到了管光昭。管光昭在并州为官时，花天酒地，女色无度，过惯了淫奢的日子，自打回京以后，先是在老父严令之下闭门思过，连酒都不许他喝，嘴里都淡出鸟来。

好不容盼着老头子去江南公干了，大哥二哥又在外，这位三少爷才算恢复了自由，谁知道老头做官清廉，家里人每月的例钱有限的很，供不起他淫奢的生活。恰好听说唐青求告无门，管光昭就大包大揽，把这事儿担了下来。

管光昭打得算盘倒也不错，他老爹当初是大理寺卿，跟三法司的官员都很熟，如今也是朝廷一方重臣，从唐青的孝敬里边拿一部分去替他疏通一下，事情办成了最好，办不成也可心安理得地匿下大部分钱财，到时就说上下打点花光了，唐家也得吃了这个哑巴亏。

谁知唐青血气方刚的年岁，脾气火爆的很，一听说那么大的一笔财富，管光昭一句上下打点，无计可施就想抹去，他哪肯罢休。两个人争执不下，席间就动起手来。更糟糕的是，这一幕偏偏被许多人看见，弄得管光昭颜面无光。

李光远出去的时候，唐青正揪住管光昭的衣领子大声控诉，李光远一瞧自家兄弟那副色厉内茬的表情就知道人家说的话不离十。李光远气疯了心，冲上去劈面就是一记耳光，打得管光昭眼冒金星。

管光昭勃然大怒，捂着脸喝道：哪个混帐……

定睛一看是自己二哥，不禁讪讪地道：二哥……

这李光远虽是养子，但自小就极有威严。这老三最怕的不是老爹，而是这个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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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田齐姜齐

李光远气得浑身发抖，可这时不是与自己兄弟理论的时候，李光远把那个唐青拉到一边，悄悄问明情况，安抚道：唐兄，某是管家大郎，你不要着急，这样吧，你先回去，明天上午你来我家，咱们再作详谈，一应损失，我管家会负责的。

唐青见他说的诚恳，便道：好！你既如此说，我明日登门，再听消息！

唐青厌恶地横了管光昭一眼，转身下楼，管光昭讪讪地凑上来道：大哥……

李光远强压了压心火，用尽量平静些的声音道：你且在这儿等我，雅间里还有几位贵人，我去说一声，咱们一起回家！

李光远匆匆走进雅间，头也不敢抬，拱手作了个团揖，满面羞惭地道：殿下，两位大将军，各位袍泽好友，某家中有些事情，得马上回去一趟。今日之事，真是太失礼了，实在是太失礼了······

话未说完，想到三弟如此不肖，败坏门风，辱及父亲一世英名，而且被这么多人看在眼中，用不了一日，就得传遍洛阳城，忽然就落下泪来。

穆夫人微微一笑，柔声道：所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是你，他是他，管公是管公。这一点，你要想个清楚！

李光远赶紧擦擦眼泪，感激地道：殿下金玉良言，光远记住了。先行告辞！

李光远向众人又是一个团礼，急忙退了出去，到了雅间外面一看，管光昭早就跑得无影无踪，李光远真是要把肺都气炸了，偏偏在这里发作不得，只得强捺怒气，匆匆离去。

这酒宴本已进行了大半，让管光昭这一搅，又满席落了灰尘，便进行不下去了。众人为管伯和李光远惋惜慨叹一番，便草草结束了酒宴。仇神机起身道：你等各回各处吧，公主是老夫邀来，自由老夫护送回府！

众人自然不会与他抢这差使，纷纷向薛丫告辞离去，穆夫人也穿上轻裘，在仇神机陪同下出了酒楼，登上自己的轻车，仇神机跨上战马，带着几名扈兵一旁护持着。

车驾行过两个路口，穆夫人忽然拉起窗帘，湛湛秋水向外一瞥，仇神机乘马于侧，若有所觉，扭头一看，与公主的目光碰个正着。穆夫人轻轻点了点头，仇神机立即翻身下马，一个箭步登上轿车踏板，拉开后门钻进了车厢。

街头行人不多，四下又有公主府和将军府的大批扈从，仇神机的动作又是兔起鹘落，敏捷之极，车队依旧前行，竟无一人察觉。

车中生了暖炉，兽炭烧得正旺。

穆夫人进了车子，便宽去了皮裘，依旧是一身男装，只是在车中要比外面随意一些。她倚在软绵绵的靠垫上，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慵懒。虽然一身男装，可是往那一坐，胸凸腰细，润玉笑靥，娇俏妩媚之态，谁又会把她看成一个男子。

车是牛车，车厢极宽广，穆夫人的坐榻对面摆着一个锦墩，仇神机进了车，踏着柔软雪白的波斯地毯走过去，一旋身便在锦墩上坐下来。

穆夫人睇了他一眼，百无聊赖地玩着指甲，问道：丘将军邀本宫出来，究竟何意？

仇神机双手按膝，微笑道：老夫邀殿下出游饮宴，一个原因，确实是想让殿下排遣一下心情。至于另一件事……

他那杂草似的浓眉微微一扬，目注穆夫人，沉声道：殿下！您是姜齐宗室，有一句话，老夫本不该讲。不过，这件事，普天之下，尽人皆知，讲与不讲，它都会发生，而它一旦发生，对每一个人，不管是殿下您，还是仇某，都有莫大干系。老夫是个爽快性子，不想拐弯抹脚，若是直言不讳，对殿下有所冲撞，还望殿下莫怪。

穆夫人湛湛双眸微微一凝，娇躯坐直了一些，说道：仇将军但讲无妨，离姜不是一个心中存不住事的女人！

仇神机道：如此，老夫就直言了！

仇神机顿了顿声音，道：殿下，君上一介女流独掌乾坤、摄控天下，如今看来，这齐国只是国号还在，其实质却是已经该姜为齐了，殿下以为然否？

虽然说田七娘这番心意，确实已是尽人皆知，可是这层窗户纸就是没有人去捅破，仇神机现在不但把它说破了，而且是在大齐公主面前，车厢中的气氛登时冷了下来。

穆夫人的身子似乎僵了一僵，然后，她又坐直了一些，凝视着仇神机，半晌之后，缓缓颔首：不错！依本宫看来，确实如此。

然则，那又怎样？离姜只是一个女子罢了。

仇神机哑然失笑，道：殿下以为老夫是想让殿下您承担起匡扶社稷，以保大齐国器的责任么？不不不……

仇神机连连摇头，微微挺胸道：仇神机对君上忠心耿耿，此心天地可鉴！君上要做姜齐的王后，仇神机就是姜齐的忠臣！要改天换地，那仇神机……就是君上的忠臣！

穆夫人目光微微一闪，问道：那么，仇将军对本宫说起此事，意欲何为？

仇神机轻轻叹了口气，道：因为……君上春秋已高！

怎么？

那就不能不考虑，天后一旦……这江山将来归属于谁？

穆夫人轻轻靠回坐枕，淡淡地道：阿母还有两个儿子，离姜还有两位兄长，自古帝王，江山社稷都是传给自己的儿子。阿母若是真要托付国祚……当然还是太平的兄长。

仇神机微笑道：可是，自古不曾有女王！君上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女王，女王当然可以把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可是这位女王的儿子，同时也是前朝君主的儿子呀。

那么一旦登基，会不会恢复姜齐国号？做君主的，都希望自己的江山千秋万载，君上不会不考虑这一点吧？再者说，那两位皇子，一向不为君上所爱，这一点，公主殿下应该比老夫更清楚。

穆夫人眉头微微一蹙，问道：那么仇将军认为，何人可以为王子？

仇神机缓缓地道：老夫以为，田氏子侄，实在是比当今两个王子更有机会成为王子！

穆夫人脸色微微一沉，仇神机接着道：但是还有一人，却比田氏子侄，更有可能成为王子！这人却是姓姜！

穆夫人神色一动，急忙问道：此人是谁？

仇神机缓缓扬起双眸，直视着穆夫人，一字一句地道：当然就是……殿下您！

穆夫人瞿然一惊，随即哑然失笑，道：荒唐！本宫一介女子……

仇神机截口道：既然可以有女君主，为什么不可以有女王子？

车厢内一片静寂，再无半点声音，只有车轮隐隐的辘辘声，街头远处传来的小贩叫卖声，偶尔传来的战马希聿聿的低低嘶叫声。

窗帘微微地摇晃着，车厢也微微摇晃着，穆夫人一张清水脸蛋儿却像冰一样，不见一丝波澜，过了许久许久，她才缓缓地道：本宫也姓姜，如仇将军方才所言，难道阿母就不担心本宫复姜齐国号？

仇神机摇摇头，道：天后当然不必担心！唯有这天下不再是姜齐的天下，公主才有可能成为君主。

如果公主要姜齐，又如何再拥有这王位？

他凝视着穆夫人，道：就算公主殿下自己想让出这王位，那时弃姜齐而保女王女帝的满朝文武又怎么会答应？以如今君上之睿智，岂会连这一点也想不到？君上最疼殿下，常说殿下最是酷肖与她。

这天下，君上将取自于姜齐，而殿下您，是大齐的公主，大齐的公主要做新朝的王子，新臣旧臣都能够接受，如此种种，只要殿下您愿意去争，这王子之位，将没有任何人能争得过你！

穆夫人轻轻抿了抿鲜润艳丽的唇，缓缓地道：我想，我明白仇将军的意思了。

仇神机露出满意的笑容，抱拳道：仇神机愿为殿下鞍前马后！

穆夫人俏脸一沉，寒声道：本宫从来没有想过做王子，更不曾想过做大王！

仇神机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穆夫人神色凛然，声音中却带着一丝凄楚：仇将军！我是大齐的公主！大齐的前朝君上，是我的父亲！要变这天的，是我的母亲。作为他们的女儿，我能做什么？我该做什么？呵……我什么都不能做，也不想做！幸好，我是一介女儿身，我不用自讨苦吃地把这担子往自己的肩上挑！我可以心安理得地袖手……

仇神机道：殿下，只要你点点头，这王子之位唾手可得……

穆夫人截口道：拥有整个天下，就一定会快活么？本宫不以为然，在本宫看来，女儿家，相夫教子，足矣！我现在没了丈夫，可我还有孩子，我现在这样活着，很开心！

仇神机急得直搓手，又道：殿下！

穆夫人玉面含霜，把袖一拂，沉声道：本宫已经醉了，就当你今天什么也没有说过。仇将军，请回吧！

绚烂的阳光普洒在这遍眼都是的绿瓦红墙之间，那突兀横出的飞檐，那高高飘扬的商铺招牌旗帜，那粼粼而来的车马，那川流不息的行人，那一张张恬淡惬意的笑脸，无一不反衬出齐国民众对于泱泱盛世的自得其乐。

而这马车之内却有一番这天下传承的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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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沁梅危机

遥儿回宫的时候，走的是真武门，因为引仗司住在城西的夹城。

当然，从西门回去的话距夹城最近，可那就要绕到城外去了，因为王宫占了整个洛阳城的西北方大半个城池，宫城的西面是夹城，夹城之外就是洛阳城的城墙了。

遥儿在玄武门向守宫门的卫士亮出鱼符，检验之后步入宫中。

在宏徽殿和流杯殿之间有一段空旷地带，由此向西一拐，就可以沿那条宽敞的御道直接走向夹城。

遥儿绕过宏徽殿刚刚走出不远，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同时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说道：沁梅姑娘，你不要走，咳咳，你不要走啊，咳咳咳……

遥儿抬头一看，就见沁梅快步从贞观殿后的甬道走出来，一个转身就往夹城方向走去，根本没往她这边瞧上一眼，在沁梅身后还追着一个男子。遥儿下意识地往路旁一闪，避到了一根粗大的红色殿柱后面。

沁梅站住脚，秀气的眉毛紧紧地拧着，恼火地问道：田公子，我还有事情要忙呢，你追着我到底要干什么？

追她的那人正是田厚行，田厚行前天入宫见到了田七娘，田七娘本来想马上给这个侄子安排一个官职，她取姜齐而代之，朝里多一个田家人做官，她的统治就更容易一分。

可是田厚行一嗅到满殿的龙涎香气，就咳个不停，虽然百般想忍也忍不住，反而咳得更厉害了。田七娘听他那声音，好像要把肺子都咳出来似的，不禁大失所望，这样一个痨病鬼，如何能当大事？

无奈之下，田七娘只好安排他先在王城外住下，吩咐御医为他调治身子等他身体好些再说。可这田厚行哪里坐得住他身子弱确实不假，不过他整天吃着各种大补之物，虚火可旺着呢。

一想起那日雪中邂逅的那位俏丽少女，这个乡下大宅院里蹦出来的少爷秧子就心痒难搔。是头一天面见姑母时没办法立即提出索要侍寝丫头的要求，再加上当时咳得异常狼狈，这话题先压下了，如今他是越想越难捱，于是又跑到宫里来了。

不巧的很，他来的时候，田七娘正在休息。昨儿与穆上玄一夜风.流，虽说她保养得宜，可年纪毕竟大了，精力有所不济，上午朝会，下午撑着批阅了一些奏章，实在有些困乏，就在殿里小睡歇息。

田厚行自觉跟君上都姓田，宫里上下都是他田家的奴才，所以大剌剌地就往里闯，可宫里的规矩哪能跟他田家大院儿一样，裴纨听人进来报信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叫他候着！田厚行就只好在外面候着了。

田厚行这一等就等到了太阳西斜，田七娘甜睡正酣，犹自不醒。田厚行无聊之极，在各处偏殿东逛西逛的，实在没什么好看的东西了，正想先行出宫回去歇着，明天再来寻他姑母讨那个俊俏可人的大丫头回去给他暖床，却不想正好沁梅歇值交班，从宫里走出来。

田厚行一见她便欣喜若狂凑上去搭讪起来，又是问名字，又是问岁数，沁梅见他是君上的亲侄儿，一开始还彬彬有礼地答复，可是瞧他越问越浑，着实厌恶，便向他匆匆告辞了，田厚行哪肯甘心一路追了出来。

田厚行撵上沁梅，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一只手还叉着腰，大概儿有点岔气。

他急急地喘息了几口，说道：沁梅姑娘，你别走啊，我······咳！本公子，喜欢跟你说话。

沁梅轻轻地皱了皱眉，淡淡地道：田公子，你请自重！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那我就告辞了。

慢着慢着，咳咳咳···…，我……我当然有要紧的事情！

田厚行急急上前拦住她的去路，刚说了半句话，又俯首急咳不止。

沁梅不悦道：公子还有什么事？

田厚行看看面前那张瓜子脸蛋，眸如点漆，清丽绝俗。还有她那秀丽挺拔的身材，那双悠长结实的大腿，光是一双腿，已经高过他的肚脐眼，要是有这样一双修长浑圆的大腿抱在怀里······

田厚行心里一热，脱口道：我……我想要你跟了我！

跟你？

沁梅先是有些惊讶，随即失笑道：那怎么可能，君上的亲卫是不能随意拨去护卫他人的。

护卫？不不不……

田厚行把他那短的几乎看不见的脖子连连摇动，嘿嘿地淫笑起来：我是说，要你侍候我，侍寝陪宿，嘿嘿嘿嘿······

沁梅没想到这个田厚行打得竟是这般主意，更没想到他竟说出这般粗俗恶心的话来，她憎恶地瞥了田厚行一眼，连跟他多说一句话的兴趣都没有了，一扭身就绕过他向前走去。

田厚行伸手便拦，谢小蛮低斥道：滚开！

田厚行本是个大少爷性子，为了这位漂亮的小娘子，他自觉已是放下身段，百般委曲了，这小娘儿居然不识抬举，敢如此对自己说话，田厚行恼了，顿时把脸一沉，怒道：小贱人，不要给脸不要脸！我是谁？我是当今天君上的侄子，老子喜欢你，那是你的荣幸！

沁梅懒得理他，五指一拂，如弹琵琶，啪地一下弹开田厚行的胳膊，拔步便走，田厚行勃然大怒，道：小贱人！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不就是我田家养的一条狗么？老子现在就要了你！

田厚行说着，奋力一扑，从后面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沁梅。沁梅机灵一下，顿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有一个不太为人所知的怪癖：不能让男人碰。如果她不小心被男人碰一下，就会浑身不自在，像这样被人双臂搂住腰肢，简直是不可想象。

结果就是，田厚行双臂一抱，沁梅就像被一条毒蛇缠住了身子，一种莫名的惊惧和愤怒使她不由自主地发作起来，她双臂一挣，震脱武厚行的脏手，随即一返身，想也不想，一脚把他踢了出去。

这田厚行是个病秧子，走两步道都要咳嗽半天，这一使力抱她，已是用尽全身气力，再被她当胸一脚，身子倒摔出去，气血一逆，哇地一口，就喷了口鲜血出来。

沁梅见他吐血，心中也是一惊，稍一犹豫，还是抢上前去，蹲下身子，有些无措地看着他道：你怎么了？

田厚行脸色腊黄，气怒之下还想说话，一张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脖子一歪，竟尔气绝。沁梅这下真的慌了起来，这田厚行再如何不堪，毕竟是君上的亲侄儿，如果此事被君上知晓······

她刚想到这儿，一队侍卫就从流杯殿的殿角转了出来，沁梅一见那队持戟的武士，心中顿时一凉。流杯殿后面面植有一道不甚高的花墙，她蹲在地上扶着田厚行，那些武士暂时还没看到，可是转过花墙也只是一刹那的功夫，之后……

想到这里，沁梅不禁手脚冰凉。

谢小蛮正手足无措的当口，只听一声极为夸张的惊叫声，沁梅一抬头，就见遥儿从宏徽殿正门方向的长廊里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大呼小叫地道：哎呀呀，这是怎么了？这个人怎么了？

那队士兵这时业已转过殿角，一见这儿躺着一个人，立即加快脚步赶过来，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这支队伍与遥儿不是一个系统，他们隶属于羽林卫。遥儿又是刚调过来，这些卫兵不认识他。不过他们认得遥儿这一身衣裳，也认得沁梅。

带队的伙长一见是沁梅，忙问道：都尉，这儿出了什么事？这人是谁？

遥儿抢着说道：方才，我看见这人拐过殿脚，想是路上有薄冰，脚下一晃，竟然摔倒了，都尉恰好经过，想要扶他都来不及。这人身子骨儿好弱，怎么一摔就吐血了？

沁梅愕然看向遥儿，遥儿向她一眨眼，沁梅长长的眼睫毛一忽闪，便闭紧了嘴巴。

醒醒！你醒醒！喂！你醒醒呀！遥儿在武厚行的胸口连拍带揉，沁梅那一脚的浅浅痕迹在他的努力救助下，被拍得干干净净。

不一会儿，事情报上去，来了一个管事太监，那管事太监是见过田厚行的，一瞧是他，不禁大吃一惊，赶紧跑回去报与田七娘，田七娘听了忙叫人去传御医，御医来时，这个病秧子早就一命呜呼了。

这位御医倒也不是旁人，正是武则天的第二个面首沈南蓼。沈太医肤色白皙，容颜清瞿，气质斯文，举止儒雅，虽已年近四旬，但是保养极其得宜，看起来不过三旬出头，与穆上玄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男人。

沈太医仔细检查了一下死者，自然也不可能查出什么来，这人先天不足，身体极弱，又有田七娘贴身内卫和金吾卫的一个侍卫异口同声说他是摔倒吐血以致身亡。不要说沈御医的医术还没高到这样也能查出什么端倪来，就算他查出有些异状，也是不敢多嘴的，天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沈御医检查已毕，向田七娘拱手道：君上，此人虚损痨瘵，乃真元之疾也，先天不足，全赖后天滋补，方能撑到今日。这一跤若是常人或无大碍，但于此人，足以致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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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双面裴纨

田七娘前日接见田厚行时就知道她身子极其虚弱，却没想到竟然虚到这个份儿上，滑一跤也能一命呜呼，心中好不懊丧，只得吩咐道：来人，把尸体抬出宫城装敛，尽早发回太原老家安葬吧！

小太监抬着田厚行的尸体急急离开了，这时辰眼看着宫门就要上锁，尸体停在宫里不吉利，得赶紧运出去。小太监把尸体抬到玄田门，由守宫门的禁军抬出去发落了。

在田七娘了解事情经过，进行善后处理期间，沁梅强作镇定，心中一直有如小鹿乱撞，偷眼去瞧遥儿，却见她神情自若，沁梅不由暗自佩服：这个丫头，倒是生了一颗泼天的胆子，在君上面前也能如此从容。

遥儿九岁就见过杀人，十三岁就跟着师兄杀人，那时她是随师兄带兵入山平叛，死在她手中的叛兵，就有数十人之多。在洛阳更曾亲手宰过几个仇人，她的心理素质自然没有话说。

虽说田七娘气场很强大，可遥儿自幼与祖爷相处，那一代豪杰的气场也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得了的，遥儿与之相处多年，早已习惯。在这方面，沁梅确不如她，沁梅自幼被收留，是当成护卫来培养的，而不是刺客。

沁梅虽也杀过人，却都是出自田七娘的旨意，令出于上，此人又是整个齐国的统治者，她的心理上天然就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而此刻却恰恰相反，她杀的人就是这个一言可决天下人生死的妇人的侄子，她当然害怕。

等到田七娘下令把尸体抬出宫盛敛时，沁梅紧绷的心情才放松下来。

遥儿和沁梅退出大殿，互相望了一眼，一言未发。

宫城西侧的夹城面积不小，里边住的多是侍卫田士，沁梅的住处也在夹城里面，二人一路同行，半晌无语。走了好久·沁梅才站住脚步·微微低着头，对遥儿轻轻地道：谢谢你。

遥儿微笑道：不用谢。

沁梅抿了抿嘴唇，微微扬起眸子，好奇地问道：此事非同小可。你为何肯担着莫大的干系如此帮我？

遥儿道：帮人，一定要有理由吗？

沁梅道：你当然不需要理由……我却瞧不出，你是一个负气重义的江湖女侠？

遥儿道：好吧！其实是因为……我觉得你若替这样一个人偿命，太不值得！

沁梅静静地凝视她许久，唇边渐渐绽起一丝笑意：你这人，其实还不坏！

遥儿无奈地道：大姐！你······

我比你大？

妹子，你……

你还是叫我谢都尉吧！

谢都尉……

沁梅很郁闷，可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两人吵吵闹闹，距离拉近了不少。

遥儿当值的田成殿是田七娘退朝之后，处理政务、接见亲信大臣的一处重要所在。

这座宫殿位于明堂西侧，大殿为三进的正门，一进为光范门，二进为乾化门，再进为田成门。在殿东还有一门，叫东明门，殿西有一门，叫广运门，出广运门，经长乐门，进入明福门，就是中书省（宰相衙门）。

中书省西面是史馆，史馆南面有内医局，北面有尚食厨。中书省北面是命妇院，院北又有修书院。这一带可以说是朝廷办理日常政务的核心地域。

遥儿在田成殿第三进院落田成门内当值。一大早，遥儿到了轮值时间，便早早赶去田成门，此时田后正在明堂召见文田百官开大朝会。

红日初升，晕红的色彩洒满大地，太监宫娥们忙碌地进行着洒扫清洁的工作，这时一个头戴软脚幞头，身穿圆领袍衫，革带束腰的清秀公子缓缓走来。

见过裴总管！

见过裴总管！

一路所见的宫娥内侍见到他纷纷施礼问好。

裴纨身为内宫总管，如非特许，也不用上朝，一般他会先于田后赶到田成殿，把头一天未处理完的案牍卷宗分门别类进行整理，需要留下由田七娘亲自审阅的整理出来，还有一些该发付各有司衙门的案牍派付一下。

裴纨悠然走到田成殿前，正要迈步进殿，目光从一旁侍卫脸上掠过，本已迈进门槛的腿又抽了回来，他扭过身子，上下仔细打量了遥儿一番，微微露出讶异的神色，道：你是······

遥儿也正在看着他，他刚刚一到，遥儿就注意到他了。姚金铃的下落就掌握在这个男人手上，遥儿在宫里的唯一目标就是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不注意他？可是千方百计想接近他，如今他就在自己眼前，如何才能询问呢？

唉！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此时情景，比之这位追求窈窕淑女的君子来，更难啊！遥儿追求的还是位男神。

遥儿苦苦思索着，不免有些走神，裴纨与她说话时，她的眼神还是直勾勾的，裴纨这句话说到一半，她才醒过神来，急忙施礼道：属下遥儿，见过裴总管！

她这一施礼，裴纨有些想笑，嘴角微微一抽，欣然道：是了，果然是你，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遥儿道：在下本来是入了金吾卫，可是才三天功夫，就被调到引驾仗来了。

裴纨莞尔道：好得很呐！如此一来，来日有暇时，我便可以再领教领教你的蹴鞠功夫了。

遥儿笑道：裴总管蹴鞠之术甚是高明，在下也有心领教呢！

裴纨点点头，一脚迈进殿里，心头隐隐有种古怪的感觉，回头望了遥儿一眼，见她神态如常，并无异样，可是自己心头那种奇怪的感觉依旧挥之不去，偏又说不清楚。遥儿沉思之中，目光有些危险，裴纨已经感觉到了，却猜度不出那样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

田七娘临朝听政，要至午间方歇，然后用餐，随后到武成殿，午睡后接见几位需要私下会唔，商议军机要事的大臣，再处理各种奏章。所以整个上午，裴纨就是武成殿的主人。

接下来的时间里，遥儿一直站在门口，眼巴巴地看着殿内，可惜，裴纨却一直没有再出来，即便她出来，除非对方主动跟她说话，她也不能搭讪，眼看唯一的知**就在眼前，遥儿却无计可施那种感觉着实难受。

遥儿站在那儿胡思乱想起来：他总有离开武成殿的时候吧？比如替君上传旨等他离开的时候，我找个机会跟上去，嘿嘿嘿嘿······

不成！这里是武成殿，我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个第三进院落，如果他离开，我只要跟上去，马上就会被发现。

嗯……他总有要方便的吧？茅房在偏殿西侧，左右是值房和太监宫女们的住处，白天他们各有职司全都不在，那边一向冷清，我可以跟上去制住他，稍作恫吓，就得乖乖招供。这时遥儿还不知道这裴纨也是一个高手。

不成，我跟过去是来不及换装的只蒙了面孔的话，殿前一共就这几个侍卫，谁离开谁没离开一查就知道，难道问出口供之后还要宰了他不成？

遥儿杵在那儿，正在神游物外，耳畔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喂！你干什么呢？

啊？

遥儿回过神来，就见被他在心里边已经算计了千百遍的裴纨正站在面前，一脸好奇地看着她，遥儿吓了一跳，吱吱唔唔地道：我……，我正在想……，总管有什么事？

裴纨抽了抽嘴角忍笑道：你跟我去史馆一趟，把这些卷宗送过去！

裴纨身后站着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卷宗一直高过下巴，摇摇晃晃的十分吃力。遥儿连忙答应一声，从那小太监手里接过大部分的卷宗。

裴纨走在前面，遥儿和那小太监跟在后面，虽然遥儿接过了大部分卷宗，这点份量与她而言依旧很轻松她迈开两条腿，走得很是悠然而那个小太监一开始还觉得轻松，可是十来斤的份量一直捧在手上，到后来也是越来越觉吃力，就落在了后面。

遥儿盯着裴纨的背影，忍不住又思索起来：真是棘手，他是唯一知道苗神客下落的人，可是要想从他口中问出消息，除了用强怕是别无他法。然则用强之后该怎么办？杀了他？莫说我下不了手，就算下得了手，以他这等身份一旦出事，我还能走得出宫门？

遥儿正想着，裴纨忽然一转身，笑吟吟地道：你到宫……

裴纨这一回头，却发现遥儿的眼神正直勾勾地盯着他，而她视线的角度······

只略一看，裴纨就看出，如果他不转身，遥儿这样的视角，看的就是他腰部以下～～臀部的位置，顿时有些愠怒的感觉。

遥儿捧着卷宗正在沉思，裴纨突然止步，遥儿发觉要撞上他，急忙站住脚步，怀里高高的一摞卷宗却因为惯性向前一栽，哗啦一下撒了一地。

遥儿连忙蹲下拾取卷宗，裴纨心中的难堪稍稍减弱了一些，他朝着遥儿的后脑勺狠狠地瞪了一眼，见那小太监刚刚追上来，便也蹲下帮她拾捡卷宗。

走吧！

裴纨拾起最后一本卷宗，往遥儿面前高高的卷宗堆上重重地一拍，下巴一扬，扭过身去，仿佛一只高傲的羚羊。

这只羚羊在前面走着，走着走着，却渐渐地不自在起来，他不知道遥儿是不是还在盯着他看，又不能时时回头去看。意识里面，却总有一双眼睛正盯在他的屁股上，让他有些痒，有些麻，还有一些……不自在。

小太监追上来的时候，忽然发现裴纨走路有点顺拐。

裴纨自幼生长于深宫，待他得田七娘赏识，成为身边的亲信之后，精通案牍文书、政务管理，唯独于这感情一事，他是一张白纸。

于是，深宫生活就把他养成了一个在政务官场上是运筹帷幄、精明干练的内相，在情场上却懵懂无知的一个雏儿，智商和情商畸形发展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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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遥儿评诗

裴纨一向优雅的宫廷步调也是越走越乱，最后走成了顺拐。

坊间有个话本儿，书名叫，讲的是一个游侠的故事，有位游侠跟踪一个神偷，闯进一所庄院，恰好撞见富家千金正在入浴。结果，游侠成了那位千金小姐的情郎，而那个神偷则被追杀至死。神偷临死百思不得其解，同样的遭遇，凭什么待遇天渊之别？有人一语道破天机：谁叫你生得獐头鼠目？

终于，史馆到了，裴纨长长地松了口气。再这么走下去，她担心自己会因为脚步错乱而把自己绊倒。

史馆在中书省西面，两个衙门口儿离得不远，可是热闹劲儿却截然不同。中书省衙门进进出出，人流不断，史馆门口却是门可罗雀，静悄悄的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正殿里静悄悄的，坐了七八位学士。这些学士年纪最老的已近七旬，最年轻的一位也有四十六七的样子，殿上摆放了十几张卷耳案几，每张案几前面放着一个蒲团。案几上有文房四宝和各式的书籍·旁边还各放一个陶制的大瓮，里边竖放着许多卷轴，一进殿去，一股墨香便扑面而来。

那七八位学士是负责修史、制诰，归纳各类文案的官员，他们的活儿比较轻松，几年的历史大事，形诸于笔下也不过百十来字，所以平时无所事事，除了写字儿、画画儿，偶尔接些私活赚些润笔费，便是聚在一起吟诗作赋，自得其乐。

此时，他们正围拢在一张几案前，摇头晃脑地吟哦着，裴纨一进来，在殿中侍候的几个小内侍先看到了她，急忙上前施礼道：见过裴总管！

啊！裴总管来了。

那几位文士看见裴纨进来，纷纷迎了上来。裴纨吁了口气，展颜笑道：几位学士可是又有佳作了么？

一位五旬学士捻着胡须呵呵笑道：裴总管来得正好，关老刚刚写了一首好诗，正要请裴总管品鉴一番。

关老指的是这些学士中年纪最老的那一位，此人名叫关逸，今年已六十有七，因为资历最老，所以见到裴纨，也只有她可以托大坐在座位上不用起身相迎，听那学士吹捧，关逸呵呵一笑，怡然自得地刚要去拿写好的那篇诗文，旁边一位学士凑趣地捧了起来。

这位学士捧诗在手，对裴纨道：张某代关老吟哦一番，请裴总管品鉴！

这位学士叫张亮，也是史馆的一位学士，当即捧诗在手，摇头晃脑地道：早朝开紫殿，佳气逐清晨。北阙华旌在，东方曙景新。影连香雾合，光媚庆云频。鸟羽飘初定，龙文照转真。直疑冠佩入，长爱冕旒亲。摇动祥云里，朝朝映侍臣。

张亮念完了诗，关逸微笑道：老夫今日起了个大早，一早到史馆来，遥见明堂方向君上正召开大朝会，百官上殿，气象庄严，一时有感·归来酝酿良久，才写就这首诗，裴总管以为此诗如何？

裴纨道：关老这首诗立意高远，韵味十足，把皇家早朝气象描述得淋······

他刚说到这儿，遥儿在门口探进头来，扬声问道：裴总管，东西已经搁好了，若是没有旁的吩咐，那在下就先回去啦。

关逸老夫子捻着胡须，微阖双眼·面带微笑，轻轻颔首，正如闻仙乐纶音地听着裴纨的赞誉，突然被人打断，顿时眉头一皱，张开眼来，不悦地瞟了她一眼。

哎呀！你是……遥儿姑娘！

史馆中侍候的一个小内侍听见遥儿说话，定睛一看，突然惊喜地叫起来，一句话出口，他才发觉自己有些忘形，急忙掩住了口。

这个小太监平时也喜欢蹴鞠，当日遥儿在宫中比赛时，他也曾在场观看，对自己心目中的偶像记忆颇深，这一眼认出，忍不住就叫出声来。

蹴鞠当真是大唐最广泛、最受欢迎的体育运动，拥趸无数。这位林学士也是个击鞠、蹴鞠迷，平时闲来没事，也会与三五知交约战，一块蹴鞠或击鞠取乐，得知眼前这位内卫小女子就是他常常谈及的遥儿，不禁又惊又喜。

关夫子见林学士也对一个宫中侍卫的出现如此大惊小怪，心中更是不悦，便拖着长音儿，淡淡地问道：这个侍卫，是什么人呐？

一旁张亮答道：就是宫中一个女卫，听起来，好像是擅于蹴鞠。

关夫子喔了一手，眼皮一耷拉下去，左手一牵右手衣袖，提起笔来饱了饱墨，在纸上随着挥洒着，不屑地道：蹴鞠，小道也，与国无益，与民无益，不过是娱人娱己的一个小玩意儿，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么！

林学士听他语含讥诮，不觉胀红了脸庞，只是关夫子资历太高，他不敢反驳。

裴纨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毛，这位关夫子一向目高于顶，不过以他的身份，跟一个宫中女卫如此计较，未免没有气度······

裴纨正想随便插上几句，把这种不愉快的气氛揭过去，遥儿笑眯眯地开口了。

禁军侍卫跟这些闲散的史官属于八辈子打不着的关系，她不用担心得罪这些史官，更何况她连这个禁军都没想过要长做。

其实关夫子这番话她本没有放在心上。倒不是说遥儿的修养已经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境界，而是因为直到目前为止，她根本没把自己当成一个禁军侍卫，没把自己融入到朝廷、融入到这个环境中去。

她如今所做的一切，目的只在于找到姚金玲、接近仇神机，当她的目的达到以后，她就会抽身远去，此间的一切，对她而言都不过是一段回忆而已，她又岂会在乎被关学士看低了她引以为傲的蹴鞠之技。

但是，她可以不在意关夫子对自己的贬低，却在意林学士和那个小内侍受辱的感受。

他们是因为欣赏我的才艺而受辱，我岂能坐视？

遥儿迈步进殿，声音朗朗地道：这位老先生所言，某不敢苟同。蹴鞠虽非大道，却也不是于国无益于民无益的，真要说起它的用处，在下以为，比起老先生涂涂抹抹的那些甚么诗呀赋呀，还要强上几分！

关夫子手腕一沉，一幅字就写坏了，她怒冲冲地抬起头，冲着遥儿吹胡子瞪眼地道：无知小女，你说甚么？你说这诗词歌赋是小道？还……还不如击蹴鞠那等杂耍取乐的玩意儿？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关夫子年纪大了，当年在大齐大力推行击鞠运动，以提高国民骑射水平的时候，他早就过了学习击鞠的年龄，因此对这项运动一向不以为然，甚至带些抵触。他是这史馆耆老，其他学士、编修都让他三分，如今反被一个大头兵如此教训，如何忍得。

遥儿道：河北道冀州地区去年大旱，冬又严寒，如今正是青黄不接时节，许多流民乞讨进京，夫子可否赋诗一首，让他们有衣有食么？

关夫子一怔，勃然道：岂有此理！这怎么可能，这······

遥儿又道：慕华四镇陷落，朝中意见不一，有人认为慕华乃鸡肋之地，徒然耗费民脂民膏，不如弃而不顾，专心经略中国，以致慕华陷落，久久不得收复，夫子何不作一篇赋，让楚国人乖乖让出四镇，如何？

关夫子脸色更红，气得发抖，连声道：一派胡言！一派胡言。诗词歌赋乃风雅之事，你之所言是兵仗战略，风马牛不相及也，你真是……咳咳咳……

遥儿不等她说完，紧跟着又道：太行山上盗贼纵横，地方缉捕之，则逃往山中，地方不究，则复出为祸，地方百姓饱受其害，苦不堪言。不如夫子作一首诗，把她们绳之以法？

关夫子手指发颤，面皮胀得发紫，点着遥儿道：你······你……你……

遥儿脸色一沉，厉声道：文武之道，治国安邦之本。诗文不过是文道衍生的一种游戏，既不能兴修水利、发展农耕，让百姓丰衣足食，又不能富国强兵，报效国家、兼济天下，不过是娱人娱己、颐养身心之物，何以叫你自傲若斯？

诗文衍生于文道，击鞠则衍生于武道。击鞠可以强身健体、训练骑射，平时娱人自娱，战时自有大用，比起你那诗文怎就不能一比？真要算起来，你那诗文，只好三五士子，摇头晃脑，自得其乐一番，我这击鞠，王公贵族、士子文人，黎民百姓、贩夫走卒，人人可享其乐，比得么？

你那诗文，绞尽脑汁、咬文嚼字，一个个养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我这蹴鞠可以强健体魄，可以训练骑射，保家卫国，比得么？这史馆旁边不远，就是中书省，中书省里的诸位相公，日理万机，操劳天下大事，哪个凭的是你这无用的诗文？

你……你……

关夫子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遥儿没再理他，笑嘻嘻地向裴纨行了一礼，道：裴总管，在下还有职司在身，若是没有旁的吩咐，在下这就回武成殿当值去了。

你，去吧！

裴纨目中隐射奇光，他实未想到遥儿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竟有这样一番见识。遥儿含笑一揖，转身便走，裴纨望着她的背影，略微有些出神。

后面，关夫子一见遥儿要走，气得呼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却不料因为坐得太久，双腿血流不畅，这一陡然站起，双腿发木，脑袋缺血，眼前一黑，就向后倒去，张亮赶紧把他扶住，大呼道：老学士，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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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男女心事

寻常人被气一下没甚么大不了的，可这关夫子年老体衰，体质本来就极差，被这一气，直接就昏厥过去了，裴纨急忙让小内侍去请御医。那小内侍恼恨这老家伙装腔作势，目中无人，路上还特意磨蹭了一下。

御医用针把关夫子救醒，望闻问切一番后，捻着胡须，摇头晃脑地道：学士此番晕倒，实是一桩幸事。

众学士诧异，连忙询问其中道理。

御医道：学士年事已高，又久坐少动，是以肾气虚亢，血脉不行，如此下去，用不了多久，必成心腹大患，介时稍有喜怒，便有性命之忧。而学士对这些情况罔然不知，岂不危险？今日虽因骤然气厥，但是经这一番诊治，倒是让老夫瞧出了学士身上潜疾日渐深重，若能因此早早予以调养，那便因祸得福了。

裴纨问道：如此，关学士该当如何？

御医道：学士此后当修身养性，不可有大喜大悲大怒之情绪。眼下么，亦不可再操劳于公事，老夫给学士开几服药，回家服药调养，过段时日重新诊治，看看恢复情形如何。说着，便滔滔不绝说出一道医理来。

这位御医说的其实就是脑溢血，只不过是用中医理论说出来的，旁边那位张亮学士听说关学士病情如此严重，不禁心中暗喜：这老家伙仗着资历高，在这史馆中几乎什么事都不做，整日里就是吟诗作赋，大家还得拍他马屁。偏偏他的职位最高，俸禄也最多，这回总算让她滚蛋了。

张学士暗暗欢喜，脸上却是非常惊骇：学士病情竟然这般严重么？哎呀哎，林学士，麻烦你去找辆车子，在明德门外等着，我跟其她几位同僚先照应着关学士，一会儿便搀学士出去。

那林熙明年纪最轻，这跑腿的事儿自然由她去，当下也无二话，急急出宫去张罗车子，裴纨这边照应着，直到几个学士七手八脚扶了那关夫子出宫，这才转回武成殿。

裴纨回到武成殿前，瞧见遥儿悠悠地站在那里，便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板着俏脸道：随我进来！

喏！

二个人进了偏殿，遥儿左右瞧瞧，纳罕地回过头，裴纨也不理她，只管走过去，在一张罗汉床上袅袅婷婷地坐下，瞪着她道：关夫子是史馆修撰、弘文馆学士，你一个小小女卫，多大的胆子敢顶撞他！

遥儿道：就算他是当朝宰相，也得我犯了过失在他手上，才能惩治吧。难道他官儿比我大，就可以为所欲为？就算他是我的本司上官，天下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吧？我为何就分辩不得？

裴纨嗔道：你还说！你一个小小女卫，有理没理，得罪了他总不是好事。关夫子年事已高，气血两衰，受你这一气，方才被人抬回家去调养了，若他万一有个好歹，与你不是一个**烦么？

遥儿失笑道：这可奇了，总管口口声声说是我顶撞了他，可是总管当时也在场，你该看得清清楚楚，明明是他辱我在先，我与他理论几句，怎么就成了顶撞了？我可有什么污言秽语强加于那位老夫子？

那位老夫子仗着自己多了几岁年纪，就可以恣意贬低他人，旁人分辩就叫顶撞么？若是如此，从此分辨世间的道理是非就容易多了，你有多大岁数，我只管请来一位比你岁数还大的，说出什么混账话来，你也不得分辩，这不就成了？

裴纨听得想笑，忙又板住脸，轻轻一叹道：不管怎样，你都嫌莽撞了，若是关夫子真的气出毛病，以你身份，谁会替你说话？

遥儿听他语气有些关切，便顺口道：那也顾不得了！他在总管面前把蹴鞠说的如此不堪，在下又如何能忍？

这也是遥儿乖巧之处，明明她是因为那个赏识她的林学士和小内侍受辱才出头，这时转手向裴纨卖了个好：你看，我多在乎我在您这位顶头上司心中的形象啊？

裴纨轻轻咳嗽一声道：我……只是提点你为人做事的道理罢了。这一回的事情······你也不用过于担心，如果关逸真气出了毛病，这蹴鞠是先王亲自下旨推行的，被他贬得一文不值，你驳辩于他，乃是维护先王，有这番忠心……谅也无事。

裴纨说完这句话，只觉气儿又不够用了，赶紧拿起一份奏折，做专注审视状，对遥儿摆摆手道：好啦，你去做事吧！

遥儿揖了一礼，转身走出门去。

裴纨坐在那儿，神思恍惚的，忽然想起自己身世坎坷，如今虽得田七娘赏识，成为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王近臣，可是他虽几乎拥有了这世间的一切，唯独不能拥有组建家庭的自由，不由黯然神伤，一颗心也冷下来。

怔忡半晌裴纨轻轻叹息一声，黯然自思：就算你拥有自由，难道还真能娶一个禁军中的小女卫么？胡思乱想什么，安心做事罢了！

裴纨强行收敛了心神，把目光投注到奏章上。这一看，不由啊了一声，登时又是一愣原来他手里拿着的这份奏章，一直就是倒着的。

裴纨独自一人在殿中，时喜时恼，这颗心才平静下来，处理了几份奏章，看看时辰，君上也该下朝了，便放下奏章，向门口走去，人还没到门口，就听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听那声音正是穆夫人裴纨便加快了脚步。

穆夫人与裴纨在感情上完全是两种风格。裴纨的性格是内敛、含蓄，一点小小的举动，就能在他心中激起涟漪久久不散，他越是放在心里，竭力不表现出来，心中的痕迹越深。

而穆夫人则爽朗大方，颇具男儿气概，是爱是恨、是喜是恼她都明明白白地表达出来，绝无忸怩之态。

今天，穆夫人入宫来了。

她估摸这个时间母后快下朝了，便赶到了武成殿。到了第一进院落时，向守门的兵丁询问了一下，知道母后还没过来，脚下也就不急了，慢悠悠地踱到第三进院落，还没进殿门，就看到遥儿站在那里。

穆夫人立即走了过去。

见过公主殿下！

左右两侧的卫士一齐躬身向穆夫人施礼，穆夫人背着手、歪着头，笑眯眯地打量遥儿，把遥儿莫名其妙，这才笑问道：你怎么调到武成殿当值了？我记得你原来的差使挺轻松的嘛！

遥儿诧异地道：殿下怎么知道我原来在哪儿当值？在下不曾对殿下说过吧？

哦！我……偶然听人说起过！

穆夫人知道说漏了嘴，忙摆摆手，岔开话题道：在武成殿当值，可辛苦么？

遥儿道：还好！其实除了这里规矩大些，一切都还不错！

穆夫人点头道：嗯，你是如何轮值的？说与我听听，改天趁你不当值的时候，本宫来跟与你较量较量。

遥儿笑道：公主既有所命，遥儿自当遵从。说起来，公主与裴总管的蹴鞠之术，遥儿也佩服的很呢。

哦？

穆夫人一听来了兴致，微笑道：这大内，以前素来以本宫和婉儿的蹴鞠之术号称最高，不过，我们两个谁高谁低，却一直没有定论，依你这位大高手看来，本宫和裴总管，谁的蹴鞠之术更高明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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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 姚氏消息

这时，裴纨刚刚转过门口，就见穆夫人与遥儿面对面站着，巧笑嫣然。

遥儿背对着裴纨，说道：在下当日与大内队蹴鞠时，就深感公主殿下蹴鞠之术精妙至极，在下蹴鞠时日虽短，却已见识过许多第一流的蹴鞠高手，在我领教过的这些蹴鞠高手当中，公主殿下您可称……

穆夫人面朝大殿，已然看见裴纨出来，她的眸波一闪，微微漾起一抹俏皮的意味。她和裴纨都擅长蹴鞠，不过她们两个还真没较量过高下，一直以来都是齐名，这遥儿也是一名蹴鞠高手，说一句她比裴纨踢得好，她就稳压裴纨一头了。

她自信蹴鞠本就不比裴纨差，而且她这样一问，当着她的面，遥儿哪怕是虚应其事，也得承认她的球技比裴纨高明。而这时，裴纨恰在遥儿身后，等她发觉裴纨也在时的那种窘态，想必有趣的很。

谁知遥儿也是机灵之极，裴纨出来并没有刻意掩饰她的脚步，脚步声也不易瞒过遥儿，遥儿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再看见穆夫人眼波中那抹调皮的意味，如何还不清楚裴纨出来了。

遥儿神色不变，话风陡转，接着道：在我领教过的这些蹴鞠高手当中，公主殿下您可称……第二！

呃？

穆夫人的笑容凝在脸上，她看看遥儿，听错了似的眨眨眼睛，问道：第二？

不错！

穆夫人板起脸道：那第一是谁？

遥儿道：依在下看来，大内诸人，若论蹴鞠，以公主殿下、裴总管和沁梅都尉三人最高。沁梅都尉拼抢凶猛，冲杀在前，几乎无人可挡，可称勇将。公主坐镇中场，指挥全局，可攻可守，乃是智帅。而裴总管进可为将，退可为帅，兼具你二人所长。所以，在下以为，诸人之中，以裴总管蹴鞠之术最高。

裴纨把遥儿的话听的清清楚楚，脸上便露出浅浅的笑意。

遥儿面不改色地说完这番话，暗暗吁了口气：好险！险些被你这位公主给戏弄了！我要找那姚金铃下落，还须从裴纨处着手，若是得罪了他，以后更没机会。我不抱他大腿，难道还抱你的不成？

穆夫人哼了一声，不服气地道：听你说来头头是道，貌似有些道理，不过······一家之言，终究作不得准。

遥儿笑道：这本就是在下一家之言么。若说公主殿下您，最强处还在于，您不止蹴鞠出色，击鞠也了得。不要说女子中击鞠第一，就算同禁军中许多击鞠高手相比，公主您也是只高不低，这可难得的很了。所以要是论起击鞠之术的话，窃以为，普天下女子中·当以公主殿下您称第一！

穆夫人听了这句话，噗哧一笑，俏巧地白了她一眼道：算你会说话·倒是谁也不得罪！

这时，裴纨迎上来，优雅地笑道：公主殿下到了！

裴纨虽是臣子，但权柄比穆夫人还要大得多。正如田三思和田承嗣见着穆上玄要竭尽所能地拍马屁一样，虽说穆夫人无求于裴纨，可是两人私下里也是互称友人、平起平坐的。不过在公开场合，裴纨却很注意彼此身份·一直坚持以公主之礼相见。

穆夫人笑道：嗯，本宫来看看阿娘。

裴纨道：君上此时想必已然下朝，只是还不曾到武成殿来，公主先请殿内小坐……

刚说到这儿，远处就有小太监高喊：大王驾到～～～

裴纨啊了一声，道：君上到了，你我快快接驾！说着迎了出去。

穆夫人白了遥儿一眼，有些不悦地道：小丫头，归他管着，就不敢得罪他是吧？哼！也不想想是谁把你弄进宫来的，裴纨惹不得，离姜就惹得么？

……

陶光园内，观象台旁，一群人正在蹴鞠。

踢球的人有男有女，男的多是此刻不当值的侍卫和太监，而女的多是宫娥和秀女。

众人之中，最耀眼的三颗明星当然是穆夫人、裴纨和遥儿。

他们既然在这里，理所当然的就是红花，其他人自然变成了绿叶。

风正徐徐吹着，隐隐带着春意······

此刻他们在白打。白打主要展示的是对球的控制，有点像踢毪子，大伙儿围成一圈，接了球就用各种各样的技术动作颠球，尽展你的球技，等你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就把球及时传给下一个人。

这一来，遥儿、裴纨和穆离姜三人就异常醒目了。球在他们脚下时花样最多，三个人各展身手，把一枚皮球踢得花样百出，令人眼花缭乱，场上场下，不时传出一阵阵叫好声。

沁梅刚从场上退下来，脸上微带潮红，额头有些汗渍。她已经踢了很长时间了，跟遥儿较量了半天，可惜总是占不着什么便宜，等穆夫人和裴纨联袂赶到，她就顺势退了下来。

蹴鞠时的遥儿比平时一身戎装的模样少了几分严肃和英武，多了几分顽皮和潇洒。

遥儿刚刚走下球场，大概是想歇一会儿，与她一同走下场的还有裴纨，两个人走到场边石凳前，遥儿先拿过一个蒲团，用袖子拂了拂，重新放好，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裴纨嫣然颔首，遥儿也在一旁拾了个蒲团坐下，两个人有说有笑，除了穆夫人，裴纨什么时候跟人这样平起平坐笑脸迎人过？沁梅不禁看呆了。喃喃自语道：我说她为什么接近裴纨，原来是有了这么高的目标呀！真是胆大包天，她居然连裴纨的主意都敢打！

……

自从察觉对遥儿有了不同之意，裴纨心慌意乱了好久，连着几天只要一见到遥儿就浑身不自在。

问题是遥儿对此全无所知，之后几次蹴鞠下来，在她的有意接近下，同裴纨的关系越来越好，而对裴纨来说，这分明是遥儿以一种更加含蓄内敛的方式表示对自己的亲近，他很享受这种感觉，而且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两人如朋友般交谈。

遥儿将话题扯到了薛丫父亲薛义仁的身上，历数着薛义仁一生的功绩，惋惜地道：记得以前，曾见人传颂过一篇记叙薛大将军一生功绩的碑文，这些功绩在碑文中都记载得清清楚楚，言辞华丽，听来热血沸腾·可惜当时未带纸笔，不曾录下。

遥儿一脸深以为憾的模样，裴纨不禁微笑道：你说的可是薛将军碑文么，那是宏文馆大学士姚金玲为薛将军撰写的，薛将军一生功绩尽载于上，读来的确文采飞扬、壮怀激烈。你若喜欢，我送你一幅。

裴纨说到这里，神秘地一笑，道：可是妖大学士亲笔所书喔！

当真？

遥儿惊喜地道：太好啦！这篇记叙薛将军一胜功绩的碑文，写得极妙。在下虽不好文，也是爱不释手，原来这是一位姓姚的大学士所写，果然出手不凡。

裴总管能向这位姚大学士求一份墨宝？

遥儿说到这里·便一拍额头，作恍然大悟状道：是了，总管您主持风雅，为朝廷品评天下诗文，天下文士词臣多集于待诏门下，这位姚大学士定然也不例外。总管若是开口，姚学士自无不允之理。

裴纨听她一口一个总管的称呼，竟然渐渐生起刺耳的感觉，可是该让遥儿如何称呼自己才对？他也说不出来，心情没来由的便有些失落。便淡淡地道：也没甚么，只不过是因为我替君上料理一些文案之事，当初姚金玲为薛大将军题写碑文的原稿，就在我手中。

遥儿哦了一声，道：姚大学士原稿，想来珍贵的很了。在下怎好夺总管所爱，可否···…请这位姚学士为在下重新书写一幅呢？呵呵，相信总管您肯出面的话，遥学士一定卖您这个面子。

裴纨微微抿着唇儿，盯着球场上蹴鞠的人发呆，遥儿只道他不想说出苗神客下落，不禁暗暗着急，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一个机会，巧妙的把话题绕到姚金玲身上，裴纨避而不谈，这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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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意外来客

穆夫人正踢的高兴，忽然瞧见遥儿和裴纨有说有笑，兴致顿时大减，便说一声乏了，要回府歇息。裴纨见她要走，忙上前相送，穆夫人淡淡地应付两句，便即离开，瞧也不瞧遥儿一眼。

裴纨察言观色，自然知道太平心中不喜，却不知缘由何在。

穆夫人与遥儿一时瑜亮，各有千秋。遥儿胜在肤白如雪，气质出众，若论体态妖娆、风情妩媚，遥儿还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处子，自然比不得穆夫人这等早经人.事的成熟妇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春暖花开，那皑皑白雪在不知不觉中变浅、变薄，直到完全消失，你不会注意到它是在哪个清晨完全消失于你的视线当中的，当你注意去看时，它已完全不在。

青砖缝里，生命力顽强的野草悄悄探出它嫩绿的芽，直到这嫩芽儿张开它脆生生的叶子，变成一株鲜嫩的小草，你才惊讶地发现那小生命竟已舒展开来。

枝头也是一样，嫩黄的叶苞，绯红的花蕾，当你发现它时，它已和着春风，在枝头摇曳出一片如雾的春意，就像美人身上罩着的一层薄纱。

那种感觉是很奇妙的，就像一个天天出现在你面前的黄毛丫头，在你不经意间，她已出落成一个娉娉婷婷的少女，而你全无察觉，直到某一天，她红了脸庞，掠起发丝含羞一笑，你才会惊觉：她长大了！

春天是个很纠结的季节，就像从洛阳城中飘来的柳絮，袅袅地沾人一身，惹得刚换了一身新袍子的高公公总是很恼火地去拍打。

遥儿纠结着，她天天看着裴纨那道傲娇的身影在他身边翩然而来，翩然而去，明知道姚金铃的下落就掌握在他的手中，他只要一句话就能让自己豁然开朗，偏偏就是无法问出来。

裴纨纠结着，有时看见遥儿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神，他就会莫名的欢喜老半天，有时候看到她没有任何表情的模样，他就会失落很久。失落，欢喜，欢喜，失落，他的一颗外冰雪内火焰的心，随着遥儿的表情变化忽上忽下，喜怒无常起来。

于是，弘文馆里的学士们开始纠结了。做文案总会有失误的，今天他们在文案中错漏一个字，裴纨只是温柔地一笑，吩咐重写。明天他们在字里行间不小心染了一点墨迹，裴纨一言不发，直接扣你半个月俸禄。

学士们站在洛水河畔，任那恼人的春风把他们的长须吹如一蓬乱草，悠悠地发出夫子逝者如斯夫般的感慨：裴总管的心思，好难猜……

沁梅也在纠结着，遥儿是她的恩人，裴纨是她的男神，梦中**。她不希望自己的从小挚爱喜欢上别的女人。可她同样担心自己的恩人搭讪裴纨。

然而站在她的立场，她能做什么呢？

春天，真是一个恼人的季节。

早春二月，齐国大闱结束了。

今年的齐国大闱，田七娘在洛城殿亲自召见了当科中选的士子，策问他们的学识，这是前所未有的一件大事，以前从不曾有过金殿召见当科士子，当庭考问学识的举动。当科士子，成为有史以来，第一届接受殿试，受田七娘策问的学子，被士林恭维为天子客卿。

殿试一连举行了三天，今天是最后一天，田七娘对本届才子的学识非常满意，散了朝会，走进田成殿的时候，她的脸上还带着微微的笑意。

裴纨在殿门前迎候田七娘，沁梅和青梅打着扇随在田七娘身后，三个女人的眼神，不由自主地落在站立在殿门右侧的遥儿身上。

裴纨的目光很平静，好象只是无意地在遥儿身上一扫，遥儿的目光也很平静，既没有躲闪避让，也没有灼热的凝视，裴纨的心里又添了几分无奈。

沁梅又黑又亮英气勃勃的眉毛下面，那双好看的大眼睛凶巴巴地瞪了遥儿一眼，习惯性地对她提出无声的警告，但是她很无奈地得到了遥儿的一个白眼，然后又很泄气地发现，自己的男神瞧着人家遥儿，两只眼睛都快弯成了月牙儿。

真是没出息……

田七娘进了田成殿，在卷耳高脚案几后面的锦墩上坐下，大袖一拂，笑问道：小纨子，有什么要紧的奏章需要处理么？今日处理朝政之后，又一连策问了五名学子，身子有些乏了，若无要事，想早些歇歇。

裴纨这一上午心神恍惚，处理奏章的速度有些慢了，平时这时候早就整理好昨天的奏章，这时还差着两三份呢，田七娘一问，裴纨脸上微微一热，便道：需要君上决断的奏章并不多，裴纨已经整理得差不多，只剩下三份还没来得看。

田七娘道：既如此，朕先把它看完再歇息吧。

桌上的奏折分成三摞，左边一摞是裴纨可以代为处理的，右边一摞是需要田七娘亲自批示的，中间还放着三份，裴纨替田七娘处理奏章已非一日，田七娘自然知道她的摆放习惯，她把中间的三份奏折拿到面前，顺手拿起了第一份。

田七娘将近七旬的老人，眼睛已经有些花了，她打开一份裴纨还没来得及审阅的奏章，微微侧过身眯着眼看去。字斟句酌地看到一半，田七娘突然噗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裴纨刚捧了一碗醪糟过来，见田后如此情状，不禁讶然道：君上因何发笑？

田七娘笑吟吟地道：你自拿去看，哈哈哈，这个王守礼呀，好一个书呆子，真是憨得可爱哈哈哈哈……

裴纨拿起那份奏章打开一看，却是御使王守礼所进的一份弹劾奏章，这位王御使在奏章里弹劾白马观穆上玄，说他虽是出家人毕竟是个精壮男子，皇宫大内乃嫔妃住所，一向只许女人和阉人进入，就是侍卫夜晚也要退出大内在外面戍卫。

现如今白马观穆上玄大师却时而入宫夜宿于宫内，在朝野间引起了不少闲言碎语。他王守礼身为御使，不敢不言，特奏请田七娘，或禁止穆上玄夜宿宫中，或者把他去势，以保宫女贞节。

裴纨看到这里，也不禁想笑，这位王御使还真是个书呆子这样的建议也提得出来。想必上玄观主与田七娘的私情，他也有所耳闻，却又不便直言，才想出一个这么委婉的法子然而这样的进谏能对大王有一丝影响么？

裴纨扬了扬那份奏章，向田七娘问道：大王，这份奏章该如何回复？

田七娘笑吟吟地道：理他作甚，留中就是了！

田七娘说着，又拿起第二份奏章，刚刚翻开，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抬头对裴纨道：哦，对了！如今**正好朕要到龙门去散心，小住些时日。出游期间，小朝会取消一应奏章都呈送龙门香山寺，大朝会时，百官到香山寺石楼见驾，你去安排一下！

遵旨！

裴纨答应一声，趋身退下。

……

洛阳西郊山水之胜，以龙门居首。

龙门山色自古即为洛阳八景之一。这里亭台楼阁巍峨壮观。山脚泉水汩汩，伊水碧波荡漾行船往来穿梭，形成了旖旎钟灵的龙门山色。田七娘一直很喜欢这里的风景，每年都要到龙门小住，放松身心。

两天之后，一切行仗准备停当，随行的皇亲国戚、文田官员、内宦宫娥、宫廷侍卫，一并随同田七娘的车驾启程赶往龙门，又调金吾卫仇神机的人马往龙门护驾，担任外围警卫，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向龙门进发了。

天津桥旁，一艘可乘五六十人的中型商船静静地停泊在那儿。

船头站着一个头戴幞头巾子，身穿青色圆领直裰的男人。

这个男子二十五六岁年纪，算不得如何的英俊，只能说是比较耐看而已。微黑的肤色，颌下一部微须，一张比较平凡的面孔，但是那双熠熠有神的眼睛，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让她平凡的面孔也因此变得不平凡起来。

他笑微微地看着桥上络绎不绝的车马仪仗，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船儿轻轻一晃，帘儿一掀，从船中弯腰走出一个女子，往青衣人身旁一站，微微以手遮眉，看着桥头气派庄严的仪仗兵马，轻嗬一声，笑道：咱们真是好福气，刚到洛阳，就看到齐国大王出巡，这等气派，真是令人望而生畏。

青衣人微微一笑，并没有搭话。

从船舱里走出来的这个女人，荆钗布裙，打扮非常平凡，可是一眼望去，却有一种磁石般的魔力，能够马上吸引住男人的目光。

因为她很女人。女人就是女人，所有的女子都叫女人，但是有时候女人这个词还会被拿出来专门形容一种女人，那就是祸水，好听一点的话，叫作尤物。她有颀长白皙的秀项，五官不算特别精致，白净宽广的额头稍嫌高了一些，乌亮清澈的眼睛稍嫌大了一些，菱角般鲜明的嘴唇丰厚了一些，这样的五官绝不是最完美的搭配，算不得美到无瑕。

然而，就是这样的搭配，被男人看到，就有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叫人很容易就联想到性。并非最完美的五官，巧妙地搭配在她的脸上，偏有一种魅惑的魔力，造物之奇，当真难以言喻。

她的身材也是一样，这是一个珠圆玉润的女人，稍显丰腴，绝没有纤秀苗条的韵致，可是往那儿一站，从骨子里就透出一股媚意，叫人一见就有一种把她摁倒、占有的冲动。

这个很祸水的美女叫杨雪娆，她是弥子暇的女人，弥子暇就是这个身穿青布直裰的这个人妖般艳丽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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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酷吏议储

他们看到的是仪仗的尾部，声势浩大的仪仗队伍很快就走过去了，弥子暇负手站在船头，眯着眼看着远去的仪仗，忽然问道：管伯走到哪儿了？

祸水很妩媚地理了理鬓边的头发，懒洋洋地道：那个老家伙啊，还在游山玩水呢，一时半晌，怕是到不了临安。

弥子暇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苦笑道：这个老家伙，这趟混水，他不想趟也得趟，他以为能躲多久？

杨雪娆道：能躲几天是几天呗，这临安城啊，现在到处都是坑，一不小心掉进去，可能就再也爬不上来了。那个无良老贼比鬼都机灵，官场上的绰号就叫‘老狐狸’，碰上你这种专门挖坑盗洞的人，他能不谨慎着些？

弥子暇嘿嘿一笑，道：说得也是，他想拖就拖吧。反正田七娘已经下旨召他还京，他再拖也拖不了多久。走，咱们进城，一边坑人，一边等他！

杨雪娆慵懒地抻了下腰，随着他走回船蓬，娇声央求道：这就要去见那位一年四季白衣如雪的‘欧阳老娘子’，？咱们先歇两天好不好，陪人家游一游临安风光嘛，人家可是头一回来齐国京都。

弥子暇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从燕京到临安，你都赏了一路的风光了，还没赏够啊？

杨雪娆大发娇嗔道：你个死人！八辈子没见过女人似的，一路上都被你欺负着，人家还赏个屁的风光啊，哪有空闲！

嘿嘿，赏屁，当真是一语中的！

啊……，我咬死你！

船舱中传出一阵笑闹，船头伙计各忙各的，似乎早就见惯不怪了

这才数月不见，这白衣矩子怎么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人妖果然是人妖，可以变的！

……

仇神机率金吾卫已先行赶到龙门，寇狱宫司寇俊下臣和临安府的大批公人也是先行赶到龙门的一批人。此刻，大批公人正在对龙门附近做最后的肃清，连一些根底不是特别清楚的农人都驱离了龙门，金吾卫的官兵则在龙门、香山、伊河两岸以及驿口安排布防。

仇神机和俊下臣并肩站在香山的山门前。

这两个人都跟杀神一般，只要有一个站在这儿，旁人也不大敢靠近的，两人并肩一站，八方鬼神回避，方圆十丈之内，连一个人都没有。

朝中四大酷吏，仇神机和俊下臣是走正经宦途爬上来的官员，自然而然地形成一派。柳幽丕本是一个囚犯，靠投机钻营、攀咬告密而发达，而田营则是已经死了。

如今田七娘毕竟年事已高，一个年近七旬的人，谁也不知道她哪一天就会驾鹤西归，王储就成为所有官员最关注的一个问题。

皇储人选是最叫人扑朔迷离的，其他的王朝左右不过那几位王子，真正有资格竞争储君之位的，最多两到三个，即便如此，官员们也常常站错队。

而当今田氏是以姜氏王朝王后的身份取其江山，自立为王，把姜家江山变成田氏江山，这王储的变数就更大了。

田后有三个亲生儿子，一个已经死在她的手上，另外两个一个现在是被软禁，需要装点门面之时才出来露露面，另一个则是流浪异国他乡。如果田氏驾崩之前，会不会让她的儿子继承王储之位，实在不好说。

那么剩下来的可供选择的王储人选是谁？

俊下臣和仇神机商议之后，把目标定在了穆夫人身上，结果仇神机稍一试探，便碰了一鼻子灰，现在他们两个必须再选一位明主，以保富贵长久了。

俊下臣立在山门石阶之上，一动不动，就连他眉心微微皱成的川字都好半晌没有半点改变，如果不是春风轻轻拂动着他的袍袂，也拂动着他颌下的胡须，他简直就像一具雕塑杵在那儿。

过了许久，他才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某反复思量，还是觉得，田七娘传位于姜氏子孙的可能最小！虽然那是田七娘的亲生子，可是如果传位于他们，他们必定会恢复姜齐国号，那么田七娘称王还有什么意义？她继续做王太后就好了嘛！

仇神机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不错，我也是这个意思。

所以，咱们才选了离姜，说起来，离姜肯争的话，我觉得，她成为王储的可能是最大的。

俊下臣道：嗯！如果说大王在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她真正疼爱关心的话，那就只有离姜了。虽然他也姓姜，可是如果她想继承天下，只有新朝才有可能。一旦恢复姜齐国号，她这个女大王就不可能存在了，势必得还位于姜齐宗室，所以，离姜实是最佳人选。

仇神机眼神一动，忽然感兴趣地道：田七娘对自己的儿子想杀就杀，唯独偏爱离姜，坊间传言，是因为当年田七娘为争王后之位，掐死襁褓中的亲生女儿，嫁祸给其余妃嫔。田七娘终究是个女人，那是她亲手所杀的女儿，田七娘独宠离姜，就是因为把对那位小公主的歉疚，弥补到了离姜身上？

俊下臣淡淡一笑，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一位才几个月大就夭折了的小公主，本不需隆重礼遇，可是田七娘掌权之后，却给这位死去多年的小公主大加封号，隆重迁葬，其规格超过了大唐所有公主，或许这传言真是事实也说不定。不过，其中真假，实无探究的必要，重要的是，田七娘偏爱离姜乃是事实，否则坊间也不致有这许多传闻，可惜，人各有志······

仇神机道：离姜无意于皇位，那么这王嗣，应该以田氏家族的子侄最有可能了吧？

俊下臣缓缓摇头道：我之所以拿不定主意，原因就在于此。田七娘与田氏家族的关系其实并不好，准确地说，是极其恶劣。田七娘掌权之后，第一个下手整治的就是田家。你想想看，田七娘两个同父异母的兄长田元爽、田元庆，还有三位堂兄，田怀亮、田惟良、田怀运，都是什么下场？

仇神机想了想，道：田元爽、田元庆死于流放之地，据说是因为忧惧过甚，郁郁而终。田七娘的三位堂兄，田怀亮是早就死了，田惟良和田怀运被田七娘处死，其子嗣统统改为贱名，流放边荒！

俊下臣嘿了一声道：不错！连姓带名都给他们改了，改成贱名！就算田七娘那位早死的堂兄田怀亮，死了也不饶他，田七娘把他的妻子刘氏押解进京，每天亲自用荆棘刺施以鞭刑，把刘氏的背抽得稀烂，露出根根骨头，哀嚎死去。这何止是与家门不和，这要怎样的仇恨，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仇神机道：田七娘是十四岁入宫，听说入宫之前，尚是一介稚龄少女，艳美之名就流传于地方了？

二人对视一眼，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却都不愿说不出口来，二人目光一碰，倏地各自闪开，俊下臣岔开话题道：田七娘重用田氏族人，是从称王以后，这才把他们从流放调回京城，安插要职。所以我才拿不准，田七娘还需不需要他们。

仇神机想了想道：依我看，田七娘没有别的选择。若选姜氏子孙，田七娘何必煞费苦心地谋求称王。田七娘所要考虑的，就是她的江山如何传承，既然田七娘能为了称王江山稳固而放弃仇恨、启用田氏族人，那么……为了她的江山传承下去，也就只能从田氏子孙中选择一位王嗣！

俊下臣负着手在阶上来来回回地踱了一阵，抬头问道：那么，依你看，如果田七娘只能从田氏子侄中选择一个王嗣，谁最有可能？

仇神机断然道：田承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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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王储谁属？

两个大大的酷吏在此妄议齐国传承，可谓胆大包天。

只听俊下臣幽幽道：理由呢？

仇神机道：田氏子侄中，最有出息的就是田承嗣和田三思。从宗法来说，田承嗣承袭的是祖爵周国侯，继承的是田后亲生父亲的衣钵，所以，他是大宗，田三思是小宗。再从血缘上来说，田承嗣是田元爽一脉，田三思是田元庆一脉，元爽是兄，是长房，元庆是弟，是二房，按照这个顺序，田承嗣也该是最有希望成为王嗣的人，兄以为如何？

俊下臣又踱起了步子，踱了半晌，方才止步，回首对仇神机道：田七娘将驻跸于香山寺，王亲国戚、文田百官则分别住在临时征用的官宦人家的精舍、别苑里。田承嗣的住处在奉选大观！

仇神机微笑道：好！等他到了，我便去拜访，希望这一次，不会再碰一鼻子灰回来！

俊下臣呵呵一笑，笃定地道：不会的！田承嗣不是离姜！

田七娘的仪仗赶到龙门，先行赶到龙门准备的文田大臣一起迎到山前，接了田七娘上山，这才各自散开，分头安置。仇神机把布防巡逻一应事宜重新安排、检查了一番，回到香山向田后汇报了一下，一见田七娘露出倦意，忙起身告辞。

仇神机离开香山，便直奔奉先大观。田承嗣府上的人见是金吾卫大将军来访，倒也不敢怠慢，忙把他请进一间安静清洁的雅房，奉上一杯羊奶制成的乳酪。

仇神机坐定身子，喝了口乳酪，问道：某冒昧来访，事先不曾有约，不知田候可在？

田府家人答道：不巧的很，大王巡幸龙门，田氏族人伴随者众多，因为平素众族人也都难得一见，我家阿郎与三思大人一同会唔田氏族亲去了。

仇神机哦了一声，微微有些失望，转念又问：不知田侯离开多久了？

田府家人道：约摸有一个半时辰。

仇神机略一思索，道：既如此，想必田侯也该回来了，那某就小坐片刻，等一等。

田府家人道：是，大将军请坐，我家阿郎回来，小的会立即禀报。

此时，奉先大观后山的山谷中，松柏耸立，凉风习习。林间铺摆着数十张竹席，席上放着几案，几案上面摆着酪浆、米酒、水果、点心等各色吃食。在京的田氏族人俱都聚集于此，一个个锦袍玉带，贵气逼人

如许之多的人聚集在这里，仿佛踏春出游的模样，但现场却是异常的安静，并不见有丝毫的喧哗声响。坐在中间席位上的，当然是田承嗣和田三思，这两个人俨然是整个田氏家族的核心人物。

田承嗣道：诸位，方才我跟三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田氏一族，富贵荣华全系于大王一身。如今，姜齐和田齐王储之争已是迫在眉睫。这个时候，我们田氏族人必须上下一心，全力以赴。

田三思大声道：自大王登基以来，我田氏就是王族，尊贵无比！但要想万世无忧，但凡我田氏族人，必须全力以赴，谁若三心二意，就是我全族之共敌，当群起而歼之！王储之位迟迟没有定夺，全因朝野尚有忠于姜齐宗室者，或有兵、或有权，令大王不得不有所顾忌。如今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姜齐宗室杀光，把忠于姜齐的大臣杀光，替大王扫除一切障碍！

田承嗣颔首道：三思所言甚是！如今，泽上君姜雾金、郇仪侯姜素子、南安君姜尚晨等姜齐宗室子弟还在，我们得尽快把这些人除掉，再把朝廷中不肯附从于我田氏的大臣也逐一干掉！

田三思见他托大，总是在族人和自己面前摆出一副田氏宗长的派头来，心中大为不悦，冷哼一声，接口道：你不要忘了！还有公子兰的两个儿子！他们也绝对活不得！

公子兰就是田七娘的长子。

公子兰素有贤名，在朝野间极孚人望，当初成为田七娘称王的一大障碍，于是他派仇神机勒令其自尽。

公子兰死后，田七娘以仇神机错会圣意，枉杀王子的名义贬他到地方上，同时恢复了公子兰的封号，公子兰的两个儿子也就得以回到临安，重新成了王子，这两个人，当然也是有资格继承王位的。

田承嗣道：不错！这两个小子也不能放过！时不我待啊诸位！大王年事已高，我们务必要尽快铲除一切障碍！

虽然这个誓师大会热火朝天，但也有人漫不经心，他叫田倏暨。

田氏家族最初被田七娘憎恶，流放边疆。那段被流放的苦难，对不同性格的人，会产生不同的影响，田承嗣、田三思这些人一朝大权在握，就更加的热衷于权力，往昔夹着尾巴做人，而今飞扬跋扈，恨不得把当年的失意十倍百倍地赚回来。

田倏暨同田承嗣、田三思这两位堂兄却截然不同，他从小就比较沉默、性格懦弱，不喜争强好胜·对名利的欲.望也不强烈。

他的父亲是被他的姑母田七娘下令处死的，他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向自己的姑母复仇，甚至连拒绝田七娘的封赏的勇气都没有，可他心底里又不愿意接受杀父仇人的赏赐，那种羞辱、仇恨和无能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了。

对于田氏族人的野心勃勃，他一向不以为然，他总觉得，凭一个妇人而得天下，这天下绝对坐不安稳。田家真的再这样下去，早晚会惹来塌天大祸。

所以这些田氏族人在这里兴致勃勃地陶醉于即将成为真正王族的幻想中时，田倏暨感到的不是那种兴奋和激动，而是一种不安和乏味，但是因为他一向的懦弱，他不敢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只能消极对待。

田承嗣和田三思对田氏家族的人又耳提面命一番，这才纷纷散去。人前，田承嗣和田三思还算和睦，人后却是谁也不服谁的，众人一但散去，二人也就各自离开，彼此连一句面子上的寒喧话都没有。

田承嗣刚刚回到奉先寺，候在门口的家人就上前禀报：阿郎，金吾卫大将军仇神机登门求见，已在客堂候您多时了。

哦！仇神机？

田承嗣目光一闪，说道：去，告诉仇将军，就说某已回来，换过衣裳便去见他！

田承嗣走进卧室，没有急着更衣，先是坐在那儿仔细地思索了一阵儿。他跟仇神机关系还不错，但那是因他们一个是田七娘的亲戚、一个是田七娘的心腹，却谈不上私交如何亲密，仇神机突然登门到访，意欲何为？

思索一阵，不得头绪，田承嗣只好起身道：来人，更衣！

两个侍婢闻声进来，帮他摘了冠，净了面，挽个道髻，又取出一套熏香的轻袍给他换上，田承嗣收拾停当，施施然地赶到客堂，仇神机一见他出现，急忙起身抱拳道：仇神机见过田侯。

哈哈哈，仇将军，劳你久等了，田某今日与族人聚会，刚刚回来，请坐，请坐，坐下谈。

田承嗣请仇神机归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来，笑容满面地道：听闻将军此番率兵入驻龙门为大王值守，大军刚到，想必军务繁忙的很，不知将军登门，可是有什么要事与某商议么？

仇神机微笑道：仇某今日来，正是有一桩极重要的大事想与田侯商量。

哦？

田承嗣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轻轻一摆手，侍立于堂下的几个家人立即躬身退了出去。

田承嗣道：将军请讲！

仇神机双手扶膝，正容说道：仇某是个田人，说话喜欢直来直去，就不跟田侯绕弯子了。

田承嗣呵呵一笑，道：如此最好，大家绕来绕去，猜来猜去的，忒没意思。田某就喜欢性情直爽的人，仇将军有话但请直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断不会叫他人知道。

仇神机道：如此，仇某就直言了。田侯，如今这天下，虽然已经打着田齐的旗号，可是任谁都看得出，大王还在犹豫，改朝换代，以后是姜齐还是田齐说不准！

田承嗣一惊，刚要开口说话，仇神机举手压了压，继续道：仇某对大王一向忠心耿耿，想必田侯也很清楚仇某的为人，若有掩饰之语，实无必要。

田承嗣捋了捋胡子，呵呵一笑道：嗯，那么，仇将军到底想说什么？

仇神机道：那就是我齐国立储属意谁家？不知田侯对此，有何看法？

田承嗣目中精芒倏地一闪·微微倾身向前，专注地道：不知仇将军对此有什么看法？

仇神机沉声道：王储关乎江山社稷，万世太平，不可不予重视。田侯是王族中第一人，对于王储人选，田侯都该有所考虑才是，莫非田侯心中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人选么？

田承嗣摆手道：嗳！这个，当然是由大王她老人家乾纲独断。如果你要问我，呵呵，以我看来，大王有两个儿子，想必将来继承王位，也必是这二人之一。

仇神机晒然道：大王取姜齐而代之，会把姜齐的宗室王爷立为王储？须知，他们虽是大王之子，他们姓姜而不姓田，自古以来，岂有帝王把江山社稷传予外姓人之手的先例？

田承嗣狡黠地道：那么，仇将军以为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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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扑到裴纨

仇神机知道田承嗣还不大清楚自己的来意，是不敢表白态度的，因此直截了当地道：仇某以为，田七娘登基，王储必选于田氏。而田氏各房中，不管是从才干、宗法还是血缘上，田侯您说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所以，这王储理当选择田侯，才上顺天心，下合民意！

田承嗣大吃一惊，慌忙摆手道：仇将军此言差矣，田某何德何能，敢为王储？这种话可千万不要再说了。

仇神机见他装腔作势，便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缓缓起身道：唉！若是田侯有心，这王储必定跑不出田侯的手心。既然田侯无意于王储之位，那就当仇某不曾说过，也不曾来过！仇某不打扰田侯了，这就告辞！

仇将军且慢！

田承嗣见状，赶紧抢上前去把他摁住，打个哈哈道：仇将军，且坐，且坐。这个......王储么，呵呵呵，不是田某妄自菲薄，确实是心中忐忑，心中忐忑啊。社稷神器，安敢觊觎？不过，田氏一旦成为宗室，诸子侄中，田某为长，为了大王的江山，为了我田氏江山，如果大王愿意把这份重任压在承嗣身上，承嗣自然也是责无旁贷的。

田承嗣说到这里，深深地望了仇神机一眼，道：承嗣虽无定国安邦之大才，相信若是重用贤明，虚心纳谏，必然也能为大王分忧的。仇将军，可愿助承嗣一臂之力么？

仇神机欣然笑道：若非如此，仇某今日何必登门拜访？田侯若有此心，仇某自当竭尽所能，辅佐田侯！

哈哈哈哈，仇将军果然快人快语。来人呐，摆酒，设宴，某要与仇将军痛饮一番！

酒席宴上，两人畅开心扉，越唠越是亲近，本来关系就不错。这一下利益攸关。彼此的关系更是亲密无间了。

仇神机道：田侯想问鼎王储之位，就要明暗相错、阴阳相辅，早早谋划。才能确保万无一失。须知，立储田氏，恐怕阻力不只来自于依旧对姜齐不肯死心的臣僚，还来自……

田承嗣心领神会。道：这个，某也明白！嘿嘿！我田家想当王子的大有人在呢。神机。你说明暗相辅，却是怎样一个道理？

仇神机道：这明，就是要尽心做事，辅佐朝纲。大王毕竟年事已高。许多事情，还要田侯去帮着分忧，大王喜欢有才干的人。田侯只要充分表现出自己的能力，成为田氏子孙中的佼佼者。还怕入不了大王的法眼？

田承嗣连连点头，道：这是自然，那暗的呢？

仇神机道：这暗的么.……，呵呵，一个篱笆三桩，一个好汉三个帮，田侯还要多多结纳朝堂重臣，扶植亲信力量，仅有大王的赏识是不够的，总要握有足以令人侧目的力量，才有资格问鼎这个宝座！

田承嗣会心地一笑，道：不错，神机言之有理。那么，这阴阳相间，又是指的什么？

仇神机道：这阴，自然是彻底铲除姜齐势力。如今宗室诸君还有一些人不曾被铲除，这都是田侯前进的绊脚石。

田承嗣又是一点头，咬牙道：自然明白！能够把姜氏铲除的人物，就足以证明他有左右朝纲的力量，那些墙头草自然趋之若鹜，原本就算只有七分的力量，只要办成这件事，势力和名望也足以达到十成！嗯……这阳指的又是什么？

仇神机微微一笑，沉声道：这阳，就是联姻！

田承嗣诧异地道：吾妻病故后，正室之位倒是一直空着，不过……联姻？你说与谁联姻？

仇神机道：自然是与姜齐公主联姻。田侯，除掉姜齐宗室，是为了消除隐藏的障碍，可是姜齐统治天下数百年，民心民意、各地文武，要说对姜齐全无一点忠心，那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能娶一位在朝野间甚有影响的大齐公主，就可以尽可能地获得这些人的支持和认同，也能得到大王更多的宠信和支持！

田承嗣目光微微一闪，缓缓道：这样一位公主，是谁？

仇神机一字一句的道：自然是……穆离姜！

……

春山淡冶，如少女含笑。

伊河静静地从石窟前面流过，流得从容而美丽，安详而迷人。

山上的颜色是一种脆生生的绿，就象溪中的浅流，清清浅浅，可是你用尽目力，也看不透它。

遥儿徘徊在山林间，像是走在南海的沙滩上一样悠闲自在，她喜欢这里的气氛，轻松、优雅、自然。

厚厚的、松软的落叶间，已经钻出了许多不知名的野花，还有许多的野草，遥儿忽然看到了几样他熟悉的东西，那是嫩生生的野菜，仔细看去，那枯枝败叶里，钻出许多嫩生生的蘑菇和野菜。

猫耳朵、马齿苋、荠荠菜、扫帚苗、刺角芽......

遥儿兴致勃勃地蹲下去采摘起来，一开始她还觉得那些野菜并不够多，真的采摘起来，不一会儿就兜满了衣襟。

遥儿很开心，把这些野菜拿回去，用开水潲一下蘸酱吃，会是一道很可口的美味。这样想着，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弟弟，想起了那个微微弱弱的鼻涕少年……

忽然，耳畔传来一阵沙沙的声音，遥儿赶紧擦擦眼角的泪水，定睛看去，却是一只小松鼠，松鼠捧着一只松果，拖着肥大的尾巴，站在不远处的树根底下，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正在看她。

遥儿被那小松鼠一逗，心中的伤感随风散去，她向那只小松鼠撮唇叫了两声，小松鼠吓了一跳，丢开松果，一溜烟儿地爬上树去了，遥儿见了它那可爱的样子，不禁为之失笑。

这时，她又听到一声沙沙的声音，这次绝对是脚步声，遥儿警觉地扭头望去。林下，隐隐现出一角白色的衣袂......

山坳里，裴纨蹲在草丛中，起劲的挖着野菜。

虽然他小时候是个乞丐，不过他认得的野菜品种并不多，因为那时他还太小，偶尔讨来的食物不够吃。阿姐需要去挖野菜时。他也把时间浪费在了捕蝴蝶、捉小虫上。

但他和阿姐相依为命，才由阿姐教他认识了几样野菜。阿姐说的每一句话他几乎都记得。他记得阿姐说过，用鸡子儿炸点酱。蘸着潲过的野菜吃非常美味，他还记得阿姐这么说时，那张总是鼻青脸肿的枯瘦小脸上，就会流露出非常幸福的表情。有些馋涎欲滴的味道。

可惜那时候他们兄妹俩是没有机会享用这么奢侈的大餐的，直到跟阿姐分离。来到了临安，这才有机会吃到阿姐说的那道美味。这么多年来，他已经爱上了这种味道，不过平时他想吃这道菜。只能去饭馆里吃，或者去街市上买些野菜自己下厨。

而今，陪着田七娘入驻龙门之后。他才发现，原来这山上竟然有这么多的野菜。其中很多种野菜他还认得，他一边开心地挖着，一边回想着小时候和阿姐做小乞儿在树林中挖野菜、掏鸟窝的情形，心里便有一种暖烘烘的感觉。

是裴纨！

遥儿蹲在草丛中，看到那翩然而至的身影，赫然正是裴纨。

而且，他居然是一个人，身边并无一人陪伴，遥儿不禁怦然心动：机会！千载难逢的机会！要不要动手？

没有人知道裴纨对草木山林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裴纨自幼被充入宫中为内卫，当年，他还是个小娃儿的时候，就流淌在血雨腥风之中，每日都与死亡为伴，很多小伙伴都死了或者疯了，幼小的他就偷偷在空闲时独自跑去与小草、昆虫为伴。

他对草木有着很深的感情，看到草木就有一种完全放松的感觉，徜徉于山林之中，他不需要像在田七娘面前一样谨小慎微，随时去观察别人的脸色，分析他说的每一句话，也不需要像在弘文馆的那些学士们面前一样，咬文嚼字，端庄斯文。

在这里，他是完全自由的，他想跑就跑，想跳就跳，想唱就唱，这里的空气比宫城里自由，嗅着便叫人有一种陶醉的感觉。

田七娘年纪大了，一路上车马劳顿，每年登上龙门之后总要歇歇乏儿才能缓过精神，这段时间是裴纨最轻松的时光，他总要在这时候找一个时间，独自一人漫步在这青山绿水之中，仿佛沉浸在温柔的泉水里面，卸下脸上的面具，完全地做回自己。

今年，他已二十有五，以前从未萌动春思的裴纨为情所苦，心情更觉压抑，所以也就更加迷恋这种独自徘徊于丛林之中的感觉。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草木香气，站定身子，透过葱绿的树叶，看着山下玉带般舒缓明亮的伊河河水，情思化作诗意，一首新诗脱口而出：霁晓气清和，披襟赏薜萝。玳瑁凝春色，琉璃漾水波。跂石聊长啸，攀松乍短歌。除非物外者，谁就此经过。

裴纨一句谁就此经过刚刚出口，耳畔突然传来沙地一声响，裴纨一扭头，就见一道身影仿佛一头猎豹般从林间疾窜出来，十指箕张，向他猛扑而至。

这人穿着一身内卫的服装，脸上严严实实地蒙了一方布帕，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纨大骇，本在极其放松的状态下，突然发生的异变让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那人一把扑倒，短短的匕首抵住了裴纨。

你不想死就不要喊！

一个有些沙哑的男音凶狠地喝道。

裴纨定了定神，恼怒地道：你好大胆子.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沙哑的男人声音道：当然知道，你是裴总管嘛！我找的就是你！在下有一件心事，魂牵梦萦，挥之不去，非裴总管而无解。你不要怕，我不会杀你的！

裴纨在一惊愕之后，迅速眨了眨眼睛，脸上慢慢露出一种古怪的神气，他嘴角咧出一丝笑：你......你.......遥儿，你……你这个大姑娘的！你到底想做什么？(未完待续)

ps：终于走到这一步，千言万语化作默默码字，用心写的东西，希望菜菜们能够感受得出，最后弱弱求首订阅。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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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小鲜肉儿

裴纨骤然的出声一时让正欲“行凶”的遥儿呆住了。

啊？

她吓了一跳，失声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知道糟了，傻傻笨笨的自报了身份，同时说这句话时，竟然忘了掩饰声音。

裴纨一脸调笑，坏坏的道：我怎么不知道是你！你那贼兮兮的眼神儿，我怎不认得？本公子虽然玉树临风，人见人爱，你你你一个大姑娘家，真这般后继哩！

遥儿一把拉下脸上面巾，她傻眼了，裴纨竟然认出了她，这可怎么办？

裴纨瞧见她呆呆傻傻的模样，一颗心乱七八糟：这个臭遥儿，居然趁我一人漫步山间时，蒙了脸来……联想一下她方才说的话……什么在下有一件心事，魂牵梦萦，挥之不去……什么非裴总管而无解……

这姑娘想要干什么，还需要问么？

裴纨一向以男神自居，装酷耍帅扮高冷，具有丰富的阶级斗争和宫斗知识和经验，但在感情上单纯的像一张白纸，他自觉猜着了遥儿的目的，这女子也忒大胆哩，居然使用这种方式来向自己表白……这样一想，整个人都变得有些**起来，身子登时也有些躁热起来。

遥儿可不知道这高冷男神裴纨想歪了，一见他已看破自己身份，整个人都傻在那里。怎么办？原打算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迫问出姚金铃的下落，可现在……

遥儿心中纠结不已的时候，裴纨还被她结结实实地压在身上，此时略一回神。感受着裴纨那结实有力的男儿身躯，那隐隐约约的男人味道，一颗心晕晕陶陶的，越来越羞，越来越恼，一种从来不曾有过的异样滋味像一只热乎乎的小老鼠在她体内窜来窜去，让她又难受又害怕。

遥儿骤然反应过来。胀红着脸蛋。低声喝道：你这混蛋！还不放开我！你……你抓哪里呢？

明明是遥儿主动扑倒裴纨的，现在却反过来赖人家小纨子，女人就是这般任性。呵呵。

啊？

裴纨这才醒过神来。

方才被突然一扑，因为识破遥儿身份，下意识抬手扯下她面巾，再放回去时。顺手无意间就搭在了她胸口，因为她正茫然于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竟然全未注意。

这时被遥儿一喝，才清醒过来，只觉掌缘触处圆润柔软，质感丰厚。但是并不松驰，柔软中极具弹性，脸上不由一热。赶紧抬起手来。

裴纨见遥儿脸颊微红，自己脸上更是发烫。想要挣扎起来，可他身子牢牢被某位女子压在身下，腹部相贴、髋部相吻，稍稍一动，一股异样的感觉登时让他全身都酥软了，就像睡梦中压着了手臂，麻酥酥的全然使不上气力。

遥儿又蛮不讲理的又羞又气的吼道：你……还不起来？

起来？

裴纨此时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就在这时，一个清脆冷厉的女孩儿声音喝道：女贼子！好胆！

呛啷一声，有利剑出鞘的声音。

遥儿急急一扭头，赫然看见沁梅站在不远处一棵树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道秋水似的长剑飒然出鞘，直指自己的后心，她的前襟正飘落下来，随之散落许多刚刚采撷来的野菜。

是你？

沁梅看清了遥儿的模样，不禁大吃一惊。

她方才采了满满一襟野菜，兴致勃勃地从林中钻出来，正想回去好好炮制一番，与青梅、红梅等几个知交尝尝鲜，不料刚一钻出林子，恰好看见一个蒙面人压在一个挣扎的男子身上。

那蒙面人依稀可见女人的曲线，一开始她还以为是哪个不守规矩的宫廷侍卫和相好的宫女在野合，可是等他看清那个地上的男子容貌，不禁大吃一惊，这男人竟是裴纨，自己的偶像，自己的男神，自己永远的白马，一时激愤，不管不顾马上拔剑出鞘。

不料遥儿这一回头，又把沁梅吓了一跳。

沁梅虽然一直都是冷冷冰冰的模样，从小颠沛流离，生活艰苦，看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所以人家要是对她有一点好，她都会记在心里，更何况遥儿对她救命大恩。

于是一把剑停在了空中。

遥儿一看沁梅出现，便知大势已去，她暗叹一声，二话不说，便腾身跃起，想要飞奔离开。

人都是感情动物，且不提沁梅底子里是清丽绝俗，惹人喜爱的姑娘，更何况这些时日来的相处，总会有些姐妹感情，虽然遥儿功夫极高，但你叫她如何杀人灭口下得了手。

遥儿现在只想迅速逃离，只是这一逃走，势必得隐姓埋名、躲藏起来，再想报仇的话，又要又要费多少周折了。

一见这傻丫头羞愤要逃，裴纨怕她做出什么傻事，也不知怎么想的，腰杆一挺，霍然坐起，叱道：你给我站住！

遥儿身形一顿，先是戒备地看了沁梅一眼，微微侧了身子，脚下凝力，这才把目光投向裴纨。

裴纨站起身来，其实他那一袭骚.情的白袍业已有了褶皱，背襟上还沾着一些草茎枯叶，但是多年宫廷培养出来的风致，使他的动作依旧优雅而高贵，叫人一见便忽略了他身上的情形。

沁梅，你退下吧！

裴纨一句话，沁梅和遥儿同时瞪大了眼睛，沁梅迟疑地道：裴总管……裴大哥……她……她……

不知道裴纨要作何，遥儿微微低着潮红的脸颊，用发颤的指尖继续梳理着头发，强作镇定。

这时只听裴纨缓缓而道：沁梅，你误会了，是遥儿姑娘走路不小心，不慎跌倒了，我本想来搀扶我，结果不小心也被藤萝绊倒……咳！好啦，你忙你的事情去吧，这件事，切切不要对人提起。

呃……，喏！卑职遵命！

沁梅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里面满是狐疑，可是连当事人都这么说了，她还有什么话好讲？暗暗犯着嘀咕，还剑入鞘，气鼓鼓的踢了一脚洒落在地上的野菜，这才飞身离开了。

遥儿站在那里满腹疑惑：裴纨为什么反要帮我遮掩？

遥儿百思不得其解，她疑惑的看着裴纨，只见裴纨又是叹气又是变脸，最后长长地吸了口气，一步步地走到她的面前，对上了遥儿的目光，凝视着她，轻轻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能告诉你我的原因么？遥儿想着，嘴角微微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裴纨看见了她无奈的笑容，仿佛也看清了这大姑娘寤寐求之、辗转反侧的情怀，心中一软，柔声细气地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可是……你怎么可以这样子，这个样子，会把我吓到的……

嘎？

遥儿一口气呛在喉咙里，脸色登时憋得通红，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对他的觊觎竟然早就被他发现了，但是他的理解竟然是这个样子……

遥儿被深深的深深的雷到了。

话说小纨子从来没有过这样的经历和感觉，一个他并不讨厌……唔……其实是有些喜欢的姑娘家，不但敢大胆直言地向他表白，而且暗恋到至深之处，甚至敢采用这样的手段。他本该对此很反感的，却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只有一种醉酒般的感觉，脑袋晕陶陶的，什么都想不了。

原来，被人喜欢暗恋着，是这样的滋味！

裴纨既觉的害怕，又有些新奇，还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和兴奋。

遥儿终于缓过了气，她垂着头，等了很久，没有听见裴纨再言语，忍不住悄悄抬起头来，正好看见裴纨那张有些胀红的脸颊，他的脸庞很年轻、很英俊，胀红的时候，在遥儿眼中，更有一种很稚嫩、羞涩的味道。

他和那些自以为高贵的公子王侯们是不同的，他和那些老谋深算的文田官僚们也是不同的，他与弘文馆里那些整天摇头晃脑吟诗作赋的老朽们更是不可比拟的，他像山下那道悠悠的伊河水般清新，他像山上青青的小树新芽般稚嫩，偶尔……他又会露出獠牙，展示一下他叫人心悸的野性。

最主要的是他比人家还小几岁呢……

此时细细想来，看来，原来一直高冷的裴纨竟是一块如此可口的小鲜肉儿。(未完待续)

ps：这一章小隐觉得极是有趣，真是极好的一章，喜欢咯，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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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欧阳玉珩

遥儿那颗被裴纨以为沐浴在对其爱河中的小心，禁不住颤了一颤，忽的涌起一种感动和一种母性的怜爱，这个小郎君除去高大帅气冷漠的外表，其实年纪还小，很可爱哩，难免会让人心动呀……

于是，一幕让吓呆遥儿的画面永云定格了。

只听裴纨小子还在喋喋柔声安慰：好啦，你不要害怕，也不要难为情。这一次，我不怪你，也不追究。以后，你可千万不能......

见遥儿还是傻傻呆呆的模样，裴纨这安慰的话还没有说完，他突然出手了，直接托起遥儿的下巴，一下子吻了下去。

直接，霸气！

遥儿的眼睛蓦地张大，一脸吃惊！不敢相信，不能相信，她居然被强.吻了！

嘴唇接触的一刻，裴纨真的动情了！

遥儿不是穆离姜那种明艳得叫人一看就为之眩目的女子，可是她奇异的气质，皎洁的感觉，一身神秘的味道，却属于那种异常耐看，叫人读一辈子也品味不够的女人。

如果说穆夫人是一轮太阳，遥儿就是一轮月亮。太阳有时温暖有时和煦，有时炽烈如火，四季变化无常，直视太久，它可以刺瞎你的眼睛，它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威严，不容侵犯。

而月亮不管是弦月如钩，还是圆如玉盘，它的光辉始终是皎洁而柔和的，如果太阳和月亮并列，你第一眼注意到的永远是太阳，但是那优雅而静谧的月光，最终却会在不知不觉间偷走你的眼睛。

裴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冲动地吻下去，或许是她那温柔的声音催动了他心中压抑许久的一种感情。把他的心弦拨动，或许是因为他发现不知不觉间，他真的喜欢了这个灵动明媚的女人。

他现在只想拥紧眼前这个可爱的女人，深深地一吻。

年轻的男人想到了就会做，于是，他吻了下去。

柔软的嘴唇，香滑的舌头。酥.麻的感觉……

原来亲吻的感觉竟是这样甜蜜！

裴纨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种感觉。他的嘴唇微张。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但深深吻下去的那一刻却让这个年轻的男人产生了一种霸道的陶醉感。

裴纨的声音戛然而止后的一系列狂风暴雨般的动作，这个年轻男人的霸道给遥儿震慑住了。娇躯僵硬得动弹不得，身子好象轰地一下炸开了似的，连魂魄都不知道飘到了什么地方，直到裴纨的舌头探进她的嘴巴。吮住她的舌尖，她才清醒过来。猛地推开裴纨。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你……

遥儿结结巴巴的没有说完，直接慌慌张张的跑掉了。

……

临安城东十里，灵崖谷。

这里建有一座别墅，谷内随地势高低筑台凿池。清溪萦回，水声潺潺。又依山形水势，筑园建馆。挖湖开塘，周围几十里内。楼榭亭阁，高下错落，富丽堂王已极。

江南园林精华尽数浓缩于此。

阳春三月，此处桃花灼灼、柳丝袅袅，楼阁亭树交辉掩映，蝴蝶翩跃飞舞于花间;小鸟啁啾对语于枝头，犹如人间仙境。

这里依旧有许多豪门建造别墅，做为春游踏景、抒散心情的所在。姜成，就是那个给遥儿拉皮条的侯爷，在此处也建有一处别苑，清幽雅致，不同凡俗。平时这里只有几个家仆看守，此刻里边却有许多婢仆走来走去，看样子，似乎是这姜成到别苑踏春来了。

然而，这所别苑里，此刻的主人却不是姜成，姜九爷，也不是他的子女，而是沈人醉侍奉的那位白衣女子，名为欧阳玉珩。

姜九爷性喜奢华排场，经常要用重礼讨好田氏，结交裴纨、穆夫人等田氏宠信和朝中权贵，往来应酬，所费靡多。一个清淡王侯的俸禄本就有限，一个身处姜齐宗室随时有人覆灭的环境中的白衣王侯，更不可能有许多生财之道。

姜九爷经常向田氏敬献重礼，经常宴请当朝权贵，时时摆出阔绰的排场，钱从哪儿来？这位白衣女子就是他的金主儿，这也就难怪白衣女子可以当他大半个家，甚至反客为主俨然成为这幢别墅的主人了。

小楼中，两厢屏风后面的琴师乐师早已退下，堂前红毡地上翩跹起舞的舞娘业已离开，堂前只摆了两张几案，两张几案后面的人都还在。

主位后面坐着白衣如雪的女子，在她身畔不远处跪坐着一身青衣、俊俏可人，消失多日的沈人醉。侧边几案后面坐着弥子暇，依旧是幞头巾子，身穿青色圆领直裰。

杨雪娆今天却换了装扮，一件碧绿的轻罗衫一条散花水雾绿草纹的百褶裙，腰间用水蓝色的丝罗系成一个淡雅的蝴蝶结，头发随意挽一个松松的髻斜插一只淡紫色的檀木簪花。

这样的装扮比起当日桥头的荆钗布裙自然要华丽的多，可是看起来反而不及当日往船头一站时那种魅力十足的风韵。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一朵生命力十足的野花，你非要把它移到盆里，挪到雅室妆台之上，反而不及让它生长在山野间惊艳。

弥子暇其实是个假名，就如坐在上首被弥子暇称为“姜公子”的这位白衣女子，她的姓氏自然也是假的。

就这样吧！

“姜公子”实名欧阳玉珩的女人淡淡地道：田氏王威已固，与其螳臂当车，一味死诫，不如顺其自然，和煦春风更好。

弥子暇道：田氏一旦立田宗为王储……

姜公子截口道：那又如何？越是阻碍她，她越要借助庶族子弟，打压我等世家巨阀，不如反其道而行之。她已是一个老迈妇人，田家子侄没有成大器的，我们现在只须静观其变等到必要的时候。稍施助力，便能轻而易举地改天换日。

姜公子虽然是一介女流，但却霸气傲然道：天常变，而天道不变。我等高门阀阅，以经术为本便等于掌握了国家社稷之根本，任他江山破立帝王将相轮换似走马灯一般，总要用到我们。何足惧哉！

听他说话。二人的计议已近尾声了，姜公子身前几案上的菜肴还没动几口，反观侧边弥子暇的桌子上。却是杯盘狼藉，鸡骨鱼刺、羊蝎驼蹄丢的到处都是。

弥子暇挟了块富含胶质、味道肥美的熊掌塞进嘴里，香喷喷地嚼着，姜公子看了。低头以手帕掩口，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掩去了眉宇间一抹厌恶。

杨雪娆嗔怪地瞪了弥子暇一眼，取过一方洁白的手帕，温柔地替他擦去嘴边溢出的汤汁。

弥子暇微笑道：刚刚听说公子的谋划时，还担心会玩火自.焚。今日赶到临安。亲耳聆听公子的通盘计划，这颗心算是放下了。公子雄才大略，智谋超人。弥子暇衷心佩服。临安这边有公子镇守，当可万无一失了。

姜公子倨傲地道：此处有本公子谋划。自然万无一失！不过有许多事，我‘显墨’，是不方便出面的，特意叫你来，就是因为有些地方，你们‘隐墨’，才能大显身手。田氏立储君已迫在眉睫，你的人，要随时配合我的行动。

姜公子瞟了他一眼，说道：此处宅院是姜九爷别苑，幽静安全，你们可以住在这里。

弥子暇微笑道：多谢公子。我已在临安自行安排了住处，明日就可安顿下来。这所别苑么，终究是侯爷的宅院，比较引人注目，我只在此小住一晚即可。

姜公子淡淡地道：随你。

她站起身来，举步便向屏风后面走去，再也没看弥子暇一眼，更没看他身旁的那个祸水级别的女人一眼。弥子暇，不过是旁支再偏的一个小小子弟，那个女人，本是燕京市上当垆卖酒的一个酒娘，地位一般的低贱，怎么可能看在她这高高在上神祗一般的眼里。

弥子暇并未站起，只是含笑说了一句：公子慢走！

沈人醉起身，微笑着向他们轻轻颔首，随在姜公子身后离开了。

杨雪娆娇俏地皱了皱鼻子，对弥子暇道：这个长着一副棺材脸的家伙就是你说的那位欧阳老姑姑？好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

弥子暇笑道：怎么？你不觉得她女扮男装，风神飘逸，如人中之龙么？

杨雪娆捧着肚子，俏皮地做了个欲呕的动作，撇嘴道：这等狂妄自大、面目可憎，不男不女的家伙也称得上人中之龙？

她望了一眼姜公子桌上几乎未动一口的食物，又道：你瞧她那副很有教养，半死不活的样子，吃个东西都跟鸡刨食似的，白白浪费了一桌珍馐美味。

弥子暇道：你有所不知，这位欧阳姑娘自幼就有极严重的洁癖，若见人吐一口痰，也能干呕半天，所以她出门在外，很少卷起帘笼，就怕看见不知洁净的路人。方才想必是我吃的太过穷形恶相，影响了她的食欲。

杨雪娆哦了一声，恍然道：我说你今天怎么好象饿死鬼投胎似的，你故意的是不是？

弥子暇向她眨眨眼，笑道：我也是好奇，想试试这个老女人到底好洁到什么程度。我听说……

弥子暇四下看了看，压低嗓音道：听说此人好洁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方，就连男女欢好，碰触身子都觉得恶心无比。她贵为一宗之主，后来各方压力之下，在不得有学那田氏做派，娶了一房面首，听说**之后，不洗上两三个时辰、换上七八遍水绝不罢休。这男欢女爱之事，于她而言恰似受刑一般！

杨雪娆不敢置信地道：世上竟有如此怪人！

弥子暇在她丰腴肥美的翘臀上捏了一把，低笑道：所以呀，你该庆幸你家夫君没有这样的怪癖，否则你可要守活寡喽。走吧，一路舟车有些乏了，咱们回房歇息！

杨雪娆向他抛个媚眼儿，昵声道：只是歇息么？

弥子暇故作诧异地道：不歇息还能干什么，大老远的从燕京折腾到这儿来，娘子就不觉得累么？

杨雪娆负气地道：走啦走啦，回去休息！一会儿你敢打老娘主意，看我不一口咬断你！(未完待续)

ps：自从vip之后，感觉写的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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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棒打鸳鸯

田七娘入驻龙门的第三天才开始举行朝会。

今日她换了一身男装，身后没有宫娥打扇和诸多的仪仗，看来到了这山里，她是一切从简，轻松惬意多了。

换了男装的田七娘清汤挂面，肤色依旧白皙细嫩，却已不如女子盛妆时能够掩饰更多的老态，裴纨身穿圆领袍，头戴软脚幞头，在一旁搀扶着她，一步步迈上石阶，十几阶石阶上来，走到遥儿所在的缓步平台时，田七娘已经有些气喘。

裴纨体贴地扶着她站住脚步，让她缓一缓呼吸，文田官员都耐心地随在后面，自缓步台往下，由石阶一直到林荫下的石径上，排成了长长的几排。

裴纨扶着田七娘拾阶而上时，目光一直谨慎地看着地面，生怕一个不慎，绊倒了田七娘，等她到在缓步台上站定，这才抬起头来。

刚一抬头，他就看到了遥儿，遥儿作为内卫小厮，正站在缓步台一侧的石栏边，一双明亮的眼睛正好凝视过来。骤然与裴纨对视了一秒，吃了一惊，赶紧把头一扭，慌乱地移开眼神。

裴纨眼看着她那蛋清般粉嫩的半边脸颊，眼看着一抹绯红潮水似的从她耳根一点点地爬向面颊，直到把那玉一般皎洁的脸蛋儿变成嫣红色的玛瑙。

裴纨男神心底的爱意也像潮水一般，一层层地泛滥起来：这个女人，当真可爱已极！

想起被裴纨那厮强吻，强吻呀，她强自克制半晌，终于忍不住悄悄扭过头去，飞快地瞟了裴纨一眼。只是一眼，蜻蜓点水般一碰他的目光，立刻就像受惊的小鹿般移开，然后……就像有一块磁石吸引着她似的，一点点地再挪回来……

如此数度交锋，遥儿终于不再躲了，羞红的俏脸上。那双眸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意味。似嗔还喜地瞪了裴纨一下，然后便微微垂下去。波光潋滟中，丝丝春意。一如枝头袅袅的柳条随风荡漾。

沁梅一身襕衫，革带束腰，身上看不出有佩戴着武器的样子。

今天不是她随侍于田七娘身边，所以只充作外围侍卫。站在她的角度。可以清楚的看到遥儿和裴纨眉来眼去的样子，沁梅心中的一丝疑虑终于烟消云散。

原来人家真的是郎有情、妾有意。这样的话，自己的确没必要吃醋了。可是一确信遥儿和裴纨是真正的两情相悦，她整个人都不舒服了。

田七娘歇息了一下，就往石楼中继续走去。裴纨深深地瞥了遥儿一眼，收摄了心神，扶着田七娘登上台阶。虽然只是小小的眉目传情一番。裴纨心中却似喝了蜜一般甜，那种难言的欢喜味道。是他以前从来不曾体验过的。

人常说恋爱中的女人最美丽，此刻的裴纨就是恋爱中的男人，至少他是这样觉得的。几乎是刹那之间，他那本来皎洁如月的肌肤就变得更加光鲜亮丽起来，白皙中隐隐有一抹红光流动，帅气逼人。

田七娘暗暗称赞了一声：年轻就是好哩！随手进入石楼升座朝会，百官鱼贯而入楼外便静下来。

沁梅幽怨地瞟了裴纨一眼，心中的偶像有了爱人，似乎魅力一下子就变小了。沁梅再想想裴纨的高不可攀，觉得自己有义务对救命恩人劝诫一番，于是鼓足勇气向她走去。

这沁梅姑娘看样子也是个妙人儿。

咳！

沁梅走到遥儿身边装模作样地左右看看，轻轻咳嗽了一声。

遥儿目不斜视，没有理她。

沁梅往后一靠，倚在石栏上，偷偷瞟了她一眼，又使劲地咳嗽了两声。

遥儿慢慢转过身来微笑道：都尉呀，可是着了风寒么，若是身子不适，不妨告个假，早些回去歇着吧！

你……

沁梅气结，狠狠瞪了她一眼，才压低声音道：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哦？都尉有何话说？

遥儿揣着明白装糊涂，嘿嘿一笑，站定身子，道：都尉请说。

嗯这个……

沁梅四下瞟了一眼，以手掩口鬼鬼祟祟地说：那个……你挺喜欢裴纨吧？

遥儿心中无奈，这叫什么事呀！眼珠转了转，点头道：嗯，怎么？

沁梅道：咳！这个……裴纨，裴大哥温柔优雅、满腹才学，相貌也生得极好，乃是……乃是一个极出色的男子，魅力极大没有几个女子能够抵抗得住……

遥儿连连点头，嘴角含笑，看样子这沁梅姐姐对裴纨还真是一往情深的，道：是啊是啊，难得沁梅姐姐跟我也有看法相同的时候。

沁梅白了她一眼，又道：不过，裴哥哥可是大王的红人，大王须臾离不得他，恐怕要娶妻，也是王侯贵族的子女。

哦……

遥儿奇怪地看着沁梅，问道：那么都尉的意思是？

沁梅有些心虚，也有些理亏，本来嘛，人家郎情妾意，她却硬来棒打鸳鸯，可她真的觉得遥儿这样一个小小内卫跟裴纨根本不般配，如果强自来往，早晚惹来祸端。但又怕说得太直接了，伤害遥儿这么清纯的一个姑娘的自尊呀。

想到这里，沁梅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的意思是……咳咳，你看，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沁梅不是不知感恩图报的人，不能眼看着你……

嗯？

我是说，其实你和裴纨，嗯……不太合适，而且……一旦这事被大王知道，说不定还会给你惹来杀身之祸！

哦？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理智一些……再认真想想……不要痴心妄想啦。

遥儿似笑非笑地道：本姑娘本来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都尉以前一直对我横眉冷指，此时又想棒打鸳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沁梅奇怪地道：你明白了什么？

遥儿道：沁梅姑娘这么做，莫非是因为你自己喜欢了裴纨，裴大总管？

沁梅怔怔地道：啊？

遥儿道：如今我跟裴纨在一起，你不高兴，还想方设法来破坏，这意思不是很明显么？

沁梅吃吃地道：什么意思？我好像……有点糊涂了。

遥儿一本正经地道：都尉呀，我知道你喜欢我的小裴，其实呢，我这人也不是不讲道理的。这样吧，等我和裴纨成就夫妻之后，就叫小裴纳你为妾，你再等我几年，可好？到时候咱们做一对相亲相爱的姐们！

沁梅气得舌头打结，涨红着脸蛋道：呸呸呸！你想得美！好心当成驴肝肺！我哪要跟你做姐妹啦？本姑娘就是一辈子嫁不出去，也不会……

沁梅姐，快些进殿！

沁梅正被遥儿调戏的尴尬，忽听青梅远远唤她，扭头一瞧，不知何时青梅已经到了石楼门前，正遥遥向她招着手，沁梅一见就知道必是殿中传旨召唤，她不甘心地瞪了遥儿一眼，这才气咻咻地奔上阶去。

遥儿望着她的背影笑而不语，这个沁梅女子还真是有意思，明明是个单纯的小女孩，可是总想当个喜欢替人操心的大姐姐。

沁梅进了石楼，仅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她和青梅又从石楼里匆匆地走了出来，二人神情凝重，经过遥儿身边时，甚至顾不上看她一眼。

二人沿着石阶飞快地下去，片刻之后，左金吾卫大将军仇神机也顶盔挂甲，神情严肃地从石楼中走出来。

希聿聿！一声马嘶，遥儿扭头看去，就见沁梅和青梅一身戎服，各乘一匹骏马，刚刚驰到石阶下面站定，紧跟着一大队禁军士兵匆匆赶到.

仇神机快步下了石阶，一名禁军牵来马来，仇神机翻身上马，在沁梅和青梅的陪同下绝尘而去。

晚上的龙门一片沉寂，数万人撒在里面，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早朝时发生了什么事，士兵们是不知道的，他们也懒得打听，尤其是长期驻守在宫廷的士兵，更是养成了装聋作哑的习惯。

驻守在王宫里的士兵日常生活比宫娥太监们更无聊，到了这山里，就比在规矩森严的宫廷里舒坦多了。尤其是外围有金吾卫的数万大军将龙门山团团围住，他们日常的差使就更加清闲。

龙门山是王家园林，平素不许百姓进入，所以山上活跃着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侍卫们各施手段，捉到了许多野鸡、野兔、野鸭和蛇等野生动物，简单炮制一下，就能弄成可口的美食。

傍晚的时候，侍卫们在山间生起篝火，炙烤着山珍野味。除了不能喝酒、不能纵声高歌，俨然就是一副春游野炊的场面。

遥儿也在其中，手里举着一根木棍，在火上轻轻转动一只野兔，兔肉快熟透了，滴下的油脂落入火中，滋滋直响。

红红的火光映着遥儿精致的脸庞，她的嘴角轻咧，唇边有一丝神秘而甜蜜的微笑，无缘无故在发呆，这是情窦初开的少女样儿吗？

遥儿心里终于有了异性的影子，时而闪过一本假正经的裴纨，时而确是坏坏不羁的沈人醉……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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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心神失守

遥儿欢心怀春，应该有了一个少女这种暖烘烘的感觉，看着那红红的火苗，她甚至幻想，如果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仇人，保持她现在的身份，然后有一天，她找回阿眉，嫁给心仪的男人，一家三口，其乐融融，那该多好！

嘿！嘿！想什么好事呢，看把你乐的！

旁边一个内卫用肩膀撞了撞她，那人是个大大的肥妞，一边撕咬着一只肥得流油的野鸡，一边含含糊糊地道：问你话呢，你不是从南洋回来的么，你们那边什么样儿呀？

遥儿见大家正望着她，忙笑道：我们那儿跟这里可大不一样，那儿出门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你都能听到一阵阵涛声，那儿的风吹到脸上都是腥腥的，嗅在鼻孔里

遥儿给她们讲述着南洋的故事，这些内卫很多人一辈子都不曾见过大海，而且都是好奇心极重的小姑娘，对她所说的南海风情非常有兴趣。

遥儿道：那里的水非常清，几丈深的海水清澈透底，可以清晰地看见海底的沙滩、礁石、五颜六色的珊瑚和各种各样的鱼。那儿的沙滩上还有许多海龟，海龟会在沙滩上刨个坑，把蛋埋在里边，让阳光晒着来孵化小海龟，小海龟出生以后会自动地奔向大海，那一大片，密密麻麻……

众人正听得兴致勃勃，都尉朱彬唬着一张脸出现了：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儿聚众喧哗！谁允许你们这么做的，一旦出了什么纰漏你们吃罪得起么，散了散了，全都散了！

那个肥妞迎上去。陪着笑脸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把一只烤得滋滋冒油的野鸭子用树叶裹了腿儿塞到他手里，朱彬哼了一声，拎着野鸭扬长而去。

好了好了，都散了吧！遥儿，你留下把火灭了，千万小心。别引起山火！

众人纷纷拿了还未吃完的食物散去。遥儿是最后一个，她把火扑灭，又扬上一些土把灰烬盖住。这才提了那只烤兔，慢慢地往回走。

远处灯火通明处就是田七娘的寝宫，遥儿知道，裴纨如今也住在那里。遥儿站住脚步望着远处那丛灯火。轻轻叹了口气。情愫这扇窗一旦被推开便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会比以往多一层认知和感受。

从小，在她心里就背负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这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来说无异沉重了一些。她总是一个人扛，也只能一个人扛。因为她没有人可以分担。

现在，他忽然希望有一个温柔的怀抱可以依靠，有一个温柔的男人听她倾诉一下心中的疲惫。或者什么都不说只是依偎在那怀抱里，踏踏实实地睡一个觉。

想到裴纨那强吻的瞬间？但脑海又略过沈人醉的身影。

春季夜晚的山风还有些凉意。一阵风吹来，吹醒了遥儿的思绪，她回头看了看刚刚埋掉的火堆，已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火光于是准备回营房睡觉，偶一抬头，却看到远处有一道人影。

夜色苍茫，从她这儿望过去，正好可以看到天空中大如车轮的一圆明月明月前面有一棵大树，那个人就坐在大树的横干上望月独酌。风吹着他的长发，长发飘飘。

他的身体剪影很好看，在明月的映衬下，身体的边缘蒙上了一层圆润的莹光，所以连他的五官轮廓也能轻易地辨认出来。这个玉一般的人儿正是裴纨。

他怎么在这？

遥儿好奇地走过去，从林中一直绕到那棵树下。沙沙的脚步声让树巅的裴纨听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就见遥儿正仰脸看着他，皎洁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嗨！

一个人？

难道你不是人？

哈哈，看样子心情不太好呀。

让我一个人待着！

遥儿哈哈一笑，并没有走开，纵身一跃，攀住树干，灵猿似的爬了上去。裴纨吃惊地看着遥儿猴儿似的攀上来，惊讶地道：看不出，你爬树这么灵巧，比我阿姐也差不了太多。

遥儿道：你还有个阿姐？

裴纨道：我怎么就不能有阿姐？

遥儿哈哈一笑，道：说得也是，我还有个阿弟呢！

她一转身在横干上坐了，悠着两条腿，问道：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裴纨没理他，抓起手中的酒囊，仰起头来，又狠狠地灌了一口酒，遥儿嗅到一阵酒气，不禁皱了皱眉，说道：怎么一个人喝这么多酒，心情不好？

裴纨还是没有说话，遥儿又道：你是大王的近人，小心被人嗅出酒气，麻烦。

裴纨瞪了她一眼，凶巴巴地道：你烦不烦？

我烦？居然被一个男人说烦？

遥儿叹了口气，把烤兔递了过去，道：别喝了，吃口烤兔肉吧，刚烤好的，还热乎呢，香喷喷的。

裴纨瞅了她一眼，沉默半晌，才接过烤兔，递到嘴边，却又放下，幽幽地道：今天，我奉旨去抓了两个人。

哦？

裴纨额前一绺发丝垂下，被风吹着，不时掠过他的眼睛，发丝下的眸光灿烂如星光，遥儿从他的眸光里，隐隐看到了一丝忧伤。遥儿的声音不禁低下来，轻声道：怎么了？

裴纨幽幽地道：那两个人，是公子兰的儿子，仅余的两个儿子。

遥儿微微动容道：大王的亲孙子？

裴纨轻轻点了点头，道：俊下臣状告两位王子，说他们咒咀君上，大逆不道，大王下旨查办。

我以为，会把他们抓起来查问一下。没想到，仇神机将军带兵包围了王府，把两位王子抓到后，当场鞭杀了！

裴纨笑了笑，清冷的月光下，他的笑容有些惨淡：我是大王身边的心腹，内卫里有些杀人的差使。从来不需要我去做。我以前杀过人，但不多，而且我从来没有杀过手无寸铁毫无反抗之力的人。

嗯！

那两位王子，一个十一，另一个才八岁……

嗯……

他们就在我的面前，被五金之丝的鞭子狠狠地抽着。鞭子上满是倒勾，一鞭子抽下去。就刮下一大片血肉。他们一开始还会哭喊，后来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一鞭子下去。他们的身体才会抽搐一下。他们咽气的时候，一片血肉模糊，已经认不出人样儿。

裴纨的眼睛亮晶晶的，隐隐有泪光闪动。

他低低地道：以前。我听人说起过一些王公大臣被处治的事情。公卿的头滚落在地，充没为奴的家人用锁链锁着。像牛羊一样成群地赶着走;被贬谪远方的人装在囚车上，颈项被大枷磨破，车子走一路，血就淌一路……

裴纨长长地吸了口气。道：这些事我以前都听说过，可是听说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两个孩子看着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们求我救他。可我实在无能为力……

遥儿冷诮地道：人并不是你杀的！你去与不去，他们都要死！田七娘要真的改朝换代，姜齐的宗室王爷就必须杀光，忠于姜齐的元老重臣就必须杀光，能给忠于姜齐的人希望和期待的人当然也要杀光！

对此，姜齐宗室做过什么？盼着自己成为漏网之鱼！求着自家的前程富贵！各路诸侯们做了什么？他们重兵在握，只要不触及他们的利益，王姓什么，他们在乎么？你何苦自寻烦恼！

裴纨怔怔地看着她，不知道一个小小的女子如何能说出这么一番话，可是仔细想想，田七娘这几年的作为，可不就是如此？太多太多人的反应，可不就是如此？

遥儿柔声道：有没有你的存在，这些事都会发生，你根本不需要把这些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这天底下有许多不平事，不是你能背负起来的。

裴纨痴痴地看着她，问道：如果是你，你能无动于衷么？

遥儿冷冷地道：我只知道，那不是我的责任！如果我有能力救他，且不会连累了我，而我没有施手援救，或许会受到良知的谴责。否则，我绝不会如你一般，坐在这儿喝闷酒！想杀人的是田七娘，揣摩上意去举告的是俊下臣，奉迎执刑的是仇神机，与你可有一分半毫的关系？

裴纨歪着头想想，觉得她说的话似乎有道理，又似乎没有道理，想要反驳，醉酒之后脑袋晕晕沉沉的，又无法清楚地思考。

遥儿瞧着他那娇憨的样子，哪有半分珠帘宰相的风采，那神韵反倒依稀有些像自己的小弟，心中更是怜惜，伸手想要摸摸他的头发，忽然省起这并不是自己的小弟，这手伸上去，忙又收回手，柔声道：别想那么多了，回去喝碗醒酒汤，再泡个热水澡，好好休息一下，不要胡思乱想。

裴纨点点头，今晚心神失守，憨态可掬地道：嗯！听起来，好像是蛮有道理的，至少我现在心里舒坦多了。你这姑娘，看起来还不算太坏。

遥儿啼笑皆非地道：真不知你对我的成见从何而来，我可曾做过一件坏事么？快回去休息吧，看你醉的，要不要我送你？

裴纨摇了摇头，道：没事！这点酒醉不了。

他仰起脖子，又使劲灌了口酒，把酒囊和兔肉往遥儿怀里一塞，说道：好啦！我回去啦，照你说的，喝碗醒酒汤，泡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忘掉这些事！

嗳！

遥儿是见他已经有了六七分醉意，怕他脚下不稳摔倒，却不想他虽有了醉意，这一跃倒依旧俐落，见他稳稳地落在地上，遥儿这才放心，同时反应过来，原来珠帘宰相也是个高手啊，当时自己扑倒他用强真是猪油蒙了心。

裴纨向她扬了扬手，道：我走啦！

转身走出一步，他又回身道：还有你熏的兔肉，那味道……很亲……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遥儿摇头一笑，轻声自语道：真是喝高了，连很香都说成了很亲！

裴纨摇摇晃晃，漫声吟道：

种瓜黄台下，

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

再摘令瓜稀。

三摘尚自可，

摘绝抱蔓归。

这首，是公子兰所写，表面上是看到瓜田景象有感而发，实际上是对自己和自己的兄弟们前途莫测，忧心忡忡而写下的一首抒怀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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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爱情奇葩

香山别院内。

裴纨仔细地安排着：宫中内教坊和左右教坊的乐舞名伶都要提前安排过来，以免忙中出错。还有，临安城里有名的几家乐舞班社也要邀来。可以调几艘画舫来，叫他们住在上面，不得胡乱走动。

教坊管事毕恭毕敬地应着，裴纨道：你方才说的那些，再谋划细致一些。大王性喜大气，场面一定要宏大热闹，彩楼、彩坊，现在就开始搭建，你可向仇神机将军借调些士兵帮忙。

教坊管事又应了，裴纨挥挥手，让他退下，又对都尉朱彬道：伊河龙门段，左右两岸均设关卡，出入船只、人员，需有内卫和教坊联手签发的‘证明’，方许通行，船只和船上要严格检查，不得有所疏漏！

喏！

朱彬答应一声，急急赶去安排。

国家最高领导的安保工作果然很是细致严密。

裴纨又对尚食局奉御官道：四海之内，水陆之珍，各色美味，务必齐备。各色食材你开列个单子出来，尽快由宫中取运，不足者从速购置，这件事，叫团儿抓紧一些。

为了方便供应，需在伊水河畔搭建临时膳房，地点要隐蔽，还要在下风处，免得大王嗅到烟火气，我已为你们定下一处地方，你且先去瞧瞧，若无不妥，从速准备。

裴纨说完，叫一个小太监带着尚食局奉御退下，接着又对尚衣局、尚乘局、尚辇局、内侍省、掖庭局、宫闱局、内仆局、内府局等各负职司的官员逐一过问、安排，等把这些人都打发出去，裴纨方才喘了口气，坐下仔细审阅内府呈来的邀宴名单。

裴纨把宴请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提起笔来添上了几个名字。略一沉吟，又划去了几个名字。

王室饮宴，从来不是单纯的饮宴，一个邀请名额、一个座位的顺次，在有心人眼中，都是一个明显的讯号。

旁人不知道，但是作为协助田七娘处理朝政的裴纨。清楚许多旁人所不知道的机密。他知道。早在俊下臣弹劾章公子兰的两个儿子之前，田承嗣和俊下臣就已联袂上奏密保了。

而田七娘眼都不眨，甚至查都不查。也不管这咒诅君王的罪名适不适合两个孩子，就授意仇神机把他们处死，可见对姜齐宗室的清洗又要开始了。

裴纨划去的几个人，都是在京的姜齐宗室亲王、郡王、外戚。和公开亲近姜齐宗室的大臣。名单上保留下来的只有穆夫人、姜成等寥寥几人，而他添上去的几位。却是本无资格参加饮宴，但是近来与田氏家族走动频繁的大臣。

裴纨知道他删这几笔，添这几笔，虽然在一场盛大的宴会中只是几个人的增减。看似没有什么，但是瞧在有心人眼中，必然会助长一些人的气焰。起到某种推波助澜的作用，可他之所以受用于田氏。不就是因为田氏需要这样一个人么？

田大王想再找一个善于体察上意的内官很容易，而他离了田氏，却不过是一棵被大树抛弃的菟丝草，那时等待他的命运将是什么，他心里很清楚，所以每日里，他都会提起十二分的小心，不容自己出一点差错，因为他错不起。

裴纨把名单重新审视了一遍，交给身边的一个小内侍，吩咐道：知会下去吧！

等那小内侍离开，原本拥挤不堪的房内就只剩下裴纨一个人了，他吁了口气，有些疲惫地伸了个懒腰，便盯着对面大大的墙壁发起呆来。

自从强吻某人之后，裴纨一直心绪不宁，虽然那晚有过一段交谈，可真的要如何面对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情丝一旦被撩起，就像春天的野草般迅速而疯狂地生长起来，这个一向矜持内敛的小男子勉强在自己心里筑起一道道堤坝，可那情感却一次次冲毁了这堤坝。

原以为是那姑娘狠狠的暗恋自己，而现在却成了自己夜不能寐，裴纨深深的叹了口气。

他不敢闲下来，只要一闲下来，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个人、那个吻。他终于知道诗赋中所说的相思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了：彼采葛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见，如三岁兮！

来人！

裴纨扼着手腕，突然鼓足勇气，大声唤道。

总管有何吩咐！

内侍小海应声出现在门口，裴纨急急一挥手，道：没事了，你退下吧！

喏！

小海躬了躬身子，从房门口闪开了。

裴纨在房中坐立不安，挣扎半晌，又唤道：来人！

小海倏然出现在门口，躬身道：总管有何吩咐？

裴纨略一沉吟，挥手道：没事了，你退下吧！

小海一脸莫名其妙，悄悄地从门侧闪开。

裴纨站起来，在房中踱起了步子，踱了半晌，把牙一咬，轻轻唤道：来人！

小海幽幽地闪现在门口，一脸古怪的神气：总管，有何吩咐？

裴纨绷着俏脸，很严肃地道：去，唤内卫江遥儿进来，我有事情吩咐！

遥儿走进房的时候，房中只有裴纨一个人。

他折腰坐在案后，手中攥着狼毫，一张小脸通红，就像一个小学生，被很严厉的西席先生逼他默写一篇诗赋，而诗赋的内容早已被他忘个精光似的。

遥儿走进来时，心情也不免有些紧张，情窦初开的少女大多如此，遥儿历练很多，心态已经算是相当沉稳了，还是不能完全免俗。可是当她看见裴纨这副模样时，那紧张便完全被好奇所取代了。

她好奇地看着裴纨，从来没见过他这种神情，实在不知道他这倒底是什么意思。

裴纨方才召见内、左、右三教坊管事和六尚二十四司大小官员、安排各项事务，胸有成竹，井井有条，便是一些王室宗亲的命运前程，在他一勾一抹间也轻易完成，全无半点为难，遥儿一进来，却把他紧张得像是一只在雄鹰俯瞰下的小兔子。

他低着头，攥着笔，紧盯着案上一份奏章，一言不发。

他不说话，遥儿却不能不说话了，遥儿咳嗽一声，施礼道：总管大人，召见属下，有什么事吗？

一听遥儿开口，裴纨像中箭的兔子似的惊得一跳，紧紧地攥起笔杆儿，就像握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他紧张兮兮地看着遥儿，突然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地问道：你……你喜欢我，是吧？

啊？

遥儿实未想到他的开场白竟是这样一句话，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以致她也有些发起呆来。

帅哥，不要这么直接吧！？

裴纨胀红着脸低下头，咬文嚼字地道：你的要求，我……慎重地考虑了很久……

遥儿还没反应过来：啊？

裴纨期期艾艾地道：我唤你来，是想……告诉你，我允许你……喜欢我……

裴纨红着脸说完，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也不抬头，只是继续咬笔杆。

啊？

遥儿这回是真的傻了，她站在那儿，目瞪口呆地看着裴纨。

裴纨低着头，紧张地咬了半天笔杆儿，听不到一点动静，便悄悄抬起眼睛，眼神与遥儿一碰，把他吓了一跳，很吃惊地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你……还有什么事吗？

遥儿茫然地摇了摇头，裴纨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展颜道：哦！那你去做事吧，我也要做事了！

遥儿梦游似的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瞧了一眼，裴纨正张着一双大眼睛看着他，遥儿一回头，把裴纨又吓了一跳，他像一只受惊的小松鼠，赶紧垂下头继续紧张地咬笔杆。

遥儿茫茫然地出了房，站在阳光之下，仿佛梦还没有醒，她已经被男神的另一面深深的雷焦了。

遥儿虽然不曾有过恋人，但恨天之地对于男女之事还是较为开放的，因此也并非一无所知，但是任她见多识广，她也不曾听说过还有这样建立情侣关系的事情。

她甚至摸不准裴纨说：我允许你喜欢我到底是个什么意思，这种青涩而又霸道的方式叫人难猜难猜。

她当然不知道，在毫无感情经历，除了诗词歌赋，练武管事，也完全没有其他任何渠道来了解男女情爱到底该以一种什么方式来进行的裴纨心中这已经是一种最严肃、最庄重的表白：我接受你的追求，愿意做你的男人！

诗词歌赋中对男女间正常的情话描述几乎没有，同文诰案牍打惯了交道的裴纨帅哥用一种很公事公办的官方语言来表示他愿意与遥儿结为情侣也就不足为奇了。只是可怜了遥儿这个自诩在恨天的万人迷小公主，也被这种前所未见的表达方式给弄懵了。

遥儿很纳罕地猜了许久，结合当时裴纨羞涩不胜的表情，才隐约地猜出了她的心意。

这位掌管制诰、主持风雅，在政坛和文坛都举足轻重的珠帘宰相、深宫第一美男，不会是个书呆子吧？莫非他以为这样就算是情侣了？爱情白痴？如果这样就算情侣的话那睡在同一张床上却井水不犯河水，也一样能生孩子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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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男闺蜜呀？

筹备许久盛大的游宴活动在龙门如期举行了。

游宴设在龙门山下的伊河河畔，宫中内教坊和左右教坊的乐舞名伶均奉诏赶来，临安城里有名的几家乐舞班社也被召来共攘盛举。

沿着河畔，香车宝马，摩肩接毂。万众云集，盛况空前。河畔彩楼高搭，水上彩舟画舫、绿树掩映的楼台亭阁、沿岸花间草地，处处是宴会，处处是乐舞，盛况空前。

大齐的宫廷宴会向来是极尽奢华的。四海之内，水陆之珍，靡不毕备。而歌舞也素来讲究气势宏大，宴会还没正式开始，伊河岸边由数百名教坊乐人模仿的“百鸟朝风”已开始试演，声音在两岸山谷间回音袅袅，犹如百鸟和鸣。

太平盛世，歌舞升平，莫不如此。

遥儿和沁梅站在彩坊通道一角，看着宫娥彩女们络绎不绝地把各色美食端送到沿河搭建的彩坊上去，又有在画舫上换好服装，赤着雪足，露着小臂的靓丽舞女沿着红地毯姗姗地走向表演场地。

那些舞女歌姬，尽是年轻貌美的姑娘，如今为了表演又是刻意打扮的，更显惊艳动人，那冰肌雪肤、蛮腰半露，走动间腰臀款摆，袅袅的风情，两旁的诸多侍卫看得目不暇接，口水都快流到地上来了。

同时他们也在唉声叹气着，全因这美貌的姑娘太多，从他们面前走过去时速度太快，这时不愁看不到美丽的姑娘，只愁眼睛生得少了，没办法看个仔细完全。

沁梅看着男人们直勾勾的眼神，不屑地道：“这些侍卫平时也都人模人样的。怎么见着这些浪.荡女子，一个个都跟狼似的？”

“男人本色嘛！”遥儿一本正经的感叹了一句。

沁梅暗暗瞟了遥儿一眼，几日痛定思痛，已经想开了。至于遥儿与裴纨有情，与她已经全无关系，虽然她依旧认为遥儿和裴纨并不般配，可是人家既然两情相悦。也只好祝愿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心结一去。两个女人相处倒比以前亲近自然了些，虽然还是常常拌嘴。

“大王来了！”

远处一阵骚动，有人轻轻地喊了一句。遥儿和沁梅忙站定身子向前望去，只见田七娘一身盛装，在众多权贵的簇拥下缓缓行来，沁梅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迎了上去。

田七娘踏着红地毯缓步行来，左右两个如花似玉的人儿。一个白衣如雪，飘逸如云，一个红裳鲜艳，如同一团能把人融化的火焰。

白衣如雪。皎然似云的女子自然是裴纨，裴男神；这烈焰般的美人儿却是穆夫人，一名熟透了的女人。

遥儿微微有些惊讶。因为田七娘此番出游龙门，穆夫人并未随她一同出游。不想今日穆夫人也到了。

伴随在田七娘身后的，便是一大堆的王亲国戚，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穆夫人今天不止把两个女儿带来了，两个儿子也一并领来了，长女六岁，长子四岁，次女两岁半，小儿子才一岁出头，都由婢仆们抱着。

遥儿暗自称奇，这穆夫人居然有了四个孩子后，还保养的如此之好，真是众多已婚妇女的榜样哩。

穆夫人扶着田七娘的手臂，正低低地与她说着话，田七娘不时地颔首微笑，穆夫人并未注意不远处侍卫丛中遥儿正站在那里。而裴纨扶着田七娘的另一侧，一眸子目却在不停地左顾右盼。

倏尔看到遥儿，裴纨双眸一亮。一脸幽怨地螓首微侧，从遥儿面前一步一步地走过去，众目睽睽之下，一道蚊蝇般的声音传入遥儿耳内。

“那晚那样……就算是我的女人了吧？”

遥儿一时被凌乱在风中。

……

田七娘一到，宴会便开始了。

此番盛宴，京中许多权贵都应邀而来，一有机会就巴结奉迎田氏的姜九爷是其中少数几个姜齐宗室。穆夫人不用说了，那是田七娘的亲生女儿，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最宠这个女儿。

所以姜成受邀，自觉风光无限，把自己的姓氏荣誉和尊严扔到爪哇国去了。

论年纪，这位姜成比田七娘要小五六岁，但是论辈份，他是齐文公的姑父，所以齐文公的王后田七娘也该以姑父长辈礼敬于他，再加上两人交情一向不错，姜成得以坐在田氏身侧。

两人年岁相当，很多话题能唠到一块儿去，再加上姜成陪着小心曲意奉迎，几句话就哄得田七娘眉开眼笑。

田七娘道：“龙门风景优美，赏心悦目，朕在这儿很开心，就是缺了个说知心话的人。今天你就不要走啦，晚上歇宿在龙门，明儿咱们好好聊聊天。”

姜成做受宠若惊状，连忙道：“那敢情好，这几天没有见到大王，没有跟大王说说话儿，我这心里头就空落落的……天后，您请酒！”

田七娘端起一杯加了养颜秘药的醪糟饮了一口，凤目一转，见女儿离姜以掌托腮，看着前方红地毯上的乐伎歌舞，懒洋洋的无甚兴致，便道：“离姜，你不要总是闷在府上，闲来无事，可以游山玩水，怡养心情。此番过来，你也留下住几天吧。”

穆夫人听了田七娘的话微微颔首无可无不可地道：“既然阿娘吩咐那女儿就留在龙门留伴阿娘便是。”

田七娘见她神情黯淡，知道今日受邀的王亲国戚齐聚一堂大多成双成对，女儿触景生情想起亡夫故而对她有所怨尤，遂暗暗一叹对裴纨道：“小纨子，既出游也无甚要事，除了处理奏章的时候，你就不用时时候在御前了，你跟离姜一向交好两人谈得来你多陪陪她。”

裴纨情思恍惚的正在想着那个俊俏英朗的少女，突然听到田七娘对她说话，不由惊了一下，待听清田七娘的吩咐，却是心花怒放连忙应道：“遵命！”

裴纨暗自欢喜。自从鼓足勇气对遥儿剖白了自己的心意，这下终于有机会与初恋片刻厮守。

裴纨恨不得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遥儿，可是他此刻固然不宜离开，纵然离开，与遥儿大庭广众之下又如何言语？实在按捺不住便趁离开“更衣”的机会用在手帕写下一行小字，回到台边站定，瞧见青梅正在台边逡巡。便咳嗽一声道：“青梅！”

青梅快步前：“裴哥哥！”

裴纨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那方叠得平平整整的东西递到她手里。吩咐道：“你速将此物亲手交予遥儿内卫不得有误！”

青梅一怔。双手接过轻飘飘软绵绵，定晴一看却是一方手帕。青梅答应一声袖了那丝帛就走。裴纨又追了一句。道：“事情紧急！让遥儿内卫到隐秘处独自观看！”

“喏！”

青梅转过身去，鼻儿便是一皱心道：“裴哥哥有什么要紧事儿。需要吩咐引仗司的一个小内卫去做？”

……

姜成今日在受邀之列本就觉得风光又被田七娘特意挽留更是兴奋异常，他坐在田七娘旁边陪着小心说着小话儿只顾取悦田氏。

田七娘方才因见女儿落寞寡欢时不时的就去看她几眼。姜成瞧在眼中忙道：“今日大王设宴，君臣欢聚其乐融融，素来听闻离姜舞技出色。何不下场歌舞一番以助大王酒兴呢？”

田七娘看向离姜笑问道：“女儿，为娘许久不见你的歌舞了。今日难得高兴，为娘舞一曲如何？”

穆夫人眼见受邀的王亲国戚个个夫妇同坐，自己形孤影单不免有些落寞。依稀记起父王在时，每逢宫廷宴会姜齐宗亲济济一堂。如今却是日渐凋零，已经看不到几个姜家人了，更是暗自神伤便道：“女儿有些乏了。又多饮了几杯，不宜起舞。”

田七娘听了脸色微微一沉。正满心欢喜的裴纨坐在旁边一见田七娘有些不悦，忙道：“一人独舞不如二人对舞，小纨愿与公主跳一曲‘双柘枝’恭祝大王青春永驻，寿与天齐！”

裴纨说着起身走到穆夫人面前，一个眼神儿递过去，离姜会意，知道母亲一向强势，不宜令她太过难堪，便随之起身道：“那……女儿便与裴总管共舞一曲，若是跳的不好，阿母可不许笑我。”

田七娘容颜一霁呵呵笑道：“你这丫头便被娘亲笑了，又怕甚么？再说我儿舞蹈又岂是这些舞伎比得的快快舞来。”

今日盛宴规格隆重，一向温文尔雅的裴大总管和喜欢穿男装出游的穆夫人穿的都是彩衣，只是一个洁白素雅，一个红如烈火，倒不需要再换专门的舞服。小太监下去安排舞伎歌女迅速退下，乐师也停了器乐，专候二人场以演奏柘枝舞曲。

穆夫人和裴纨双双下场在红毡毯对面站定一个红衣烈焰、一个白衣胜雪，各具特点偏是一般的迷人登时吸引了四下所有人的目光。

裴纨具有女人的高雅，离姜略带男子的帅气，两人相互映衬，简直如一对神仙妙人儿。

“咚！咚咚！”

乐师们坐在船头，那艘画舫就停在河畔，彩坊对面三声画鼓，穆夫人和裴纨云袖一扬“啪”地一声，双袖一举，蛮腰一摆恰似凤翼齐张。

“咚咚隆咚咚……”

节奏明快的鼓声响起，随即颇具西域风情的各色乐器一起伴奏，让人听着欢快的乐曲声便有一种随之起舞的魔力。

穆夫人敛肩含颏、拧腰倾胯右臂蛇一般探向空中左腿微掩于臀后妖娆的体态、的曲线令人怦然心动。裴纨与她是同样的动作，不同之处是他扬起的是左臂吸掩于臀后的是右腿，更具阳刚之美，一个是红花，一个是枝干，天作之合。

两人一样的动作对映着，仿佛是一个人对镜独舞偏是红者如火白者似雪，色彩鲜明。

柘枝初出，鼓声招花，钿罗衫耸，细腰飘舞。

一样细腰两种妖娆，他们蹲、跪、折腕、旋转舞姿刚健中带着优雅和柔媚,你进我退往返回旋,看得人如痴如醉。

“好！好！呵呵离姜跳得真是好啊。自从她为人妻子，已很久不曾见过她的舞蹈了，难为这孩子还没有摞下。”

田七娘频频点头满脸笑容。

众人轰然叫好中，遥儿倒是有些惊奇，她低语淡淡来了一句：“这裴纨与穆夫人如此默契，舞姿亲密，搂搂抱抱也不设防，难道这家伙是公主的男闺蜜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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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痴情谋划

月亮悄悄上树梢，虫鸣唧唧萦绕耳畔，春风徐徐拂到脸上，更显得林中静寂一片。

遥儿倚着一棵树站着，百无聊赖地折下一段草茎，在手里玩弄了一会儿，又叼到嘴上去。

青梅给她送来一张手帕，手帕上有淡而清幽的小男人味道，还有一行的小字：月上柳梢时，前番扑倒处，盼与一唔，裴纨。

眼下月儿已经爬上林梢，可是美男子依旧不见踪影，遥儿已经有点望眼欲穿了。

裴纨离开穆夫人的宿处，沿着寺中回廊绕到侧殿，走向侧殿的一道门户。当田七娘吩咐他多多陪伴穆夫人时，他就知道机会来了，只要不是侍候在田后身边，纵然离开一时，也有得是借口遮掩，谁会追究他的去处。

侧殿门前站着几名今夜值宿的侍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见裴纨出现，连忙站直了身子，毕恭毕敬地道：裴总管。

嗯！

裴纨浅浅地应了一声，迈步就要出去，一个伙长殷勤地道：总管这是要去哪儿？

裴纨道：随意走走，散散心。

那伙长赶紧道：天色晚了，总管要出去，用不用属下带几个人护卫？

裴纨淡淡地道：这个地方能出什么事？我喜欢静！

那伙长讪讪地应了声是，不敢再言语了。

裴纨小心翼翼地出了山门，踱进林中小径，一离开那几个侍卫的视线，立即加快了脚步：好不容易才摆脱了离姜，时间已经过了，怕不等急了小美人儿。

裴纨急急跑到上次被遥儿扑倒的地方，喘息着站定。四下寂寂，压根儿不见遥儿身影，裴纨不由一怔：莫非青梅不曾把消息送到？不能啊！青梅已然回报于我，是她亲手接下的丝帕。而且，我已查过，今日她并不当值，莫非也是因事耽搁了？

这时。树后人影一闪。遥儿含笑闪了出来。遥儿换了一件晚装，酥胸一起一伏，雪白的肌肤被月光映着。如初晴小雪。慢束罗裙半掩胸，蝉翼罗衣白玉人。

月下看美人，当真软媚着人。

遥儿今晚准备“色.诱”小纨子，套出有用的信息。

这时裴纨先是掩口一惊。待见是遥儿，便趣笑道：坏丫头！早便来了。却躲在这儿吓人哩！

……

静静的伊水没有半点声音，只是那流动的水波在月光的照耀下，不断闪烁起层层鳞光。遥儿和裴纨坐在离河面三丈来高的一块岩石上，四下里树木野草掩映了他们的身影。

两人并肩而坐。

“遥儿。我们两个的事情，现在还不能张扬。还有，你现在的身份……你莫要误会。我不在乎的，可是。大王在乎，大王最重门第出身、身份地位，若是裴纨说要娶你，即便别人不会说三道四，大王也不会答应。

遥儿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我明白，这也正是让我烦恼之处。

裴纨道：我暗暗做了一番打算。

遥儿道：有何打算？

裴纨协助田七娘处理政务，朝中许多大臣都欠了裴纨人情，这个小忙，只消言语一声，自然有人帮忙。介时，不管是通过举荐，还是为遥儿择一名门世家，挂靠成为其家亲属，想要为遥儿谋个小小女官，都易如反掌。

当时固然有举荐制度，不过受举荐的人要么有名望，要么有才学，要么本是小官，素有政绩，总之也是要有一定资历的，不过这当然难不住裴纨。

至于门荫制度，是专门给高级官员弄的一种福利，他们有权保举自己的至亲子弟为官，管伯的三子管光昭就是利用这种方式出仕的。不过这种制度现在早已不限于至亲子弟，由于大家都这么干，自然也没人出来找碴，谁敢破坏这种对所有官员有利的潜规则，谁就得成为官场公敌。

即便清廉如管伯，也曾经碍不过亲戚情面，把姨家外甥这种非至亲子弟的人通过门荫制度保举为官员。所以裴纨甚至无须刻意为遥儿找一个同姓的豪门，随便挂靠到哪一家弄个远亲的身份，就可以为她弄个小官当当。

遥儿虽然聪明，但也不知道做个小小的女官有何用处，她大大的眸子充满疑问望向裴纨。

裴纨凝视着遥儿道：大王频繁剔除姜氏羽翼，立那田氏为储君的念头愈加明晰，这层窗户纸还没有捅破，而它必然、也一定会有一个人去捅破。这个人要代表民意，所以官不能太大，更不可以是田氏子侄，而寻常百姓又太过儿戏，所以，必然要选择一个低阶官员，最好还是与大王一般，都是一介女儿身。

裴纨道：你呀，曾是坊丁，又曾在白马管当做小道姑，如今进了宫做了内卫，而且蹴鞠之名也小有名气，有大批拥趸，你不但可以代表，更可以轻易汇聚三教九流各方人士带头劝进，功与首功截然不同，只要你立下这份首功，就算是个小小女子，位极人臣，指日可待！

遥儿道：有功也当有才，只是带头劝进，就能位极人臣？

裴纨笑了，柔声道：郎君难道不曾听说过‘千金买马骨，的故事？

遥儿恍然，她思索半晌，缓缓摇头。

裴纨目中掠过一丝异色，问道：遥儿不愿劝进？也觉得‘牝鸡司晨，惟家之索？。

遥儿继续摇摇头，道：这齐国是姜的当王，还是姓田的当王，是男人当王还是女人当王，很重要么？我不以为然，只要他是一个能为天下带来福祉的好王，又有什么关系？我在恨天时，就曾见过一些小国是女子为王，百姓们安居乐业，也没见天塌下来。

只不过，以劝进而为进阶之道，虽是捷径，也是险径，我在南洋时。曾有一位甚有见地的长辈，教诲过我许多做人做事的道理，也曾同我讲过古往今来许多天下大事，自古以此捷径飞黄腾达者，大多没有好下场。

一个没有根基的人，却骤然踩在无数人头顶，便会成为他们理所当然的敌人。尤其是如今。朝中酷吏横行。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如此上位者更是凶险之极。再者，用这个办法上位。也会被人瞧不起，若做一个被人轻鄙的官，我不会快活，小纨子定也不会快活。

一声“小纨子”叫得裴纨骨头都酥了。这个称呼一般只是田女王再叫，这时被遥儿叫上一声。他不以违逆，欣然道：我也有这个担心，只是还没来得及向遥儿分说其中利害，想不到你竟已洞烛玄机。看得如此透澈。

遥儿笑道：你莫捧我，我对官场，毕竟所知不多。哪有这般本领，你只一说。便把其中利害看得清楚。

裴纨抿嘴一笑，道：何必过谦。虽说如此，但闻有这样的晋身之阶，又有几人还去细思其中害处，遥儿心思如此缜密，实非寻常女儿可比！那只有看第二个法子了？另一个法子，就困难一些，现如今，我也只是大概有这么一个想法，至于具体要怎么做，还得好生思量一下。

遥儿道：你且说来听听。

裴纨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地道：我想的第二个办法，是依旧在军中发展。不过，要调离内卫，加入北衙。

遥儿如今虽是内卫中人，却也没有搞清楚禁军中这么复杂的派系关系，不禁疑惑道：北衙？

裴纨颔首道：嗯！内卫虽然地位超然，但实际上确是大王的贴身保镖，没有正式地位的。而北衙，准确地说，那是大王私军！这支私军自周公建国就有，原本是最初建国的三千精锐部队。

我大齐立国后，这支人马就独立于其他所有军队之外，就是军坊流宫也指挥不动，只听大王一人调遣，凭虎符行事。其中更是挑选出百名精锐中的精髓，穿虎皮衣，骑御马，号称‘百骑’。

裴纨缓缓而道：一旦调入北衙禁军，那就是大王私军，可以常驻宫城了。而你一旦成为百骑之一，便是大王的私人翊卫，宫中随意行走，少了许多约束。

遥儿这才知道其中竟有这许多门道，见裴纨说的得意，忍不住笑道：那样，我就能时常见到小纨子了，是不是？

裴纨调皮地一笑，娇憨地道：才不是呢！你一旦成为‘百骑，升迁就容易多了。这北衙禁军实为天子私军，名义上却是挂靠于羽林卫之下，羽林卫大将军是大王的侄子田攸宜，左羽林大将军是阎敬容，右羽林大将军是李多祚。

李多祚和阎敬容实际上只能调动普通的羽林卫，这支战力最强、权力也最大的百骑，却只有田攸宜才有权调动，你听说过梅花内卫吧？梅花内卫也是百骑的一部分，她们的权柄有多大，你现在明白了么？

遥儿郑重地点了点头。轻轻吁了口气，望着天空中清朗的明月，若隐若现的星宸，想起以前刺杀仇神机的所思所虑，一时豪情万丈。

从现在起，她又多了一个人生目标：她要杀死自己的仇人，找到自己的小弟，还要为了谈恋爱！

这时裴纨喃喃低语道：立储之争，朝堂上必然会再掀起一番腥风血雨，会有许多职位空缺出来，也会出现许多许多的机会！

轻轻一句话，恰如无声处一道惊雷，宦海惊涛已悄然掀起。

但裴纨不想去思量这些，这本不是他能左右的事，这些年，他已经见惯了太多的生死沉浮，他唯一想要的，只是如何在这惊涛中保全自己，也保全他牵挂的人。自从成为内卫死士那一天起，他在这世上的牵挂已经很少很少了，如今，这世上又多了一个他牵挂的人……

天上有一缕浮云掠过，月华在林间投下斑驳明暗的阴影，裴纨只盼着时光能永远停在这一刻，但他心里明白，他该回去了。

我……回去啦，下次再见你，又不知几时才方便。裴纨轻轻退了两步，又深情地望遥儿一眼，转身踏上了通往山门的小路。

浅色衣裳、杏黄小裙的遥儿沐浴在朦胧的星光月色里，冉冉盈盈的，仿佛一位凌波的仙子……

“好一个痴情的小男人！”喃喃的一句话淹没在青涩的晚风山林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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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渐起微澜

同一个夜晚，虬湖畔，一艘吴船摇曳着一湖春风，轻轻荡漾在水面。

忽然，一阵急促的铃声响起，舱中照出的一线灯光映在舱板上，舷板上拴着一条细绳，细绳上又挂着一个铃儿，此刻那细绳儿绷得笔直，另一端远远地没入水中，铃儿随着那细绳儿的急颤不断地摇响。

哈哈哈……，上钩啦！

随着一阵苍老而洪亮的大笑声，一个穿着圆领便袍，赤着双脚的矮胖老人握着一卷书急急忙忙地跑到甲板上，一看那铃儿响得急骤，急忙把书扔在一边，手忙脚乱地从水里往上拉绳儿。

后边紧跟着又出来两个人，一个是个精壮黑瘦的汉子，跑上前去帮他拉绳儿，另一个是位身着青衣的秀丽女孩儿，他不慌不忙地把竹帘卷起来，绳儿系在舱门框上，一舱灯光便照亮了船头。

船头老人在那个汉子的帮助下，把绳儿扯上了船头，一尾活蹦乱跳的大草鱼被他拽上了船，这条大草鱼足有三四十斤重，奋力一跳，几乎把胖老头儿拽倒。

胖老头儿见那大鱼已经上了船，不虞再脱钩，便嘿嘿地笑起来，自鸣得意地道：怎么样？怎么样？老夫说什么来着，我说没有鱼具咱也钓得到鱼吧？哈哈哈哈……

老头儿叉着胖得几乎已经看不出来曲线的老腰得意洋洋地大笑起来，那条大草鱼在他脚下啪啪地拍打着，力道之大，让这船舱都微微地发出了一阵摇晃。

灯光照在胖老头脸上，头发胡须已经白了八成，一张圆圆的微黑的脸庞。面相丰润，双目有神，给人一种温和宽厚的感觉.一部大胡子也不知道修剪，和他那同样蓬松还有点歪的发髻倒是很般配，完全的不修边幅。

哈哈……阿郎真是有办法，这样都能抓到鱼。

那个精瘦汉子抢起一根捶衣棒，在鱼头上狠狠地敲了几记。那条肥大的草鱼终于不再蹦达了。他便俯下身，麻利地解开细绳儿.摘下鱼钩和那个铃儿，用水涮洗干净递给胖老头儿。兴奋地拎起那条大鱼。

胖老头儿拿起铃儿摇了摇里边的水，递给那青衣少女，道：婵娟，铃儿还你。

秀丽的青衣少女从胖老头儿手里接过铃儿。蹲身挽起裤腿儿，挂回到他的脚铃儿上。老头儿也从衣领边上扯出一根细绳儿，绳头儿有个小圈儿，老头儿手里的鱼钩上面有个挂钩儿，往那铁圈上一挂。便卡住了，也不知是派什么用场的。

老头儿搓搓手，眉开眼笑地催促那个精瘦汉子：嘿嘿！阿盛啊。赶紧把鱼拾掇拾掇，把它炖了给老夫下酒！婵娟啊。快些去把火烧旺一些，老夫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青衣俏婢抿嘴一笑，答应一声便返身走进船舱，那叫阿盛的壮汉从腰间拔出一柄锋利的小刀.就在船头宰起了肥鱼。胖老头儿跟个孩子似的，蹲在旁边眼巴巴看着，好象他不眨眼睛，这个阿盛就能把鱼马上收拾好似的。

阿盛一边宰杀那条肥鱼，一边嘟囔道：大王召阿郎回京，这是多大的事情，阿郎怎么也不着急呢，这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现在，才赶到海阳县，离临安还一大截路呢。

胖老头儿瞪了他一眼道：大王召老夫还京，老夫都不急，你急个甚么劲儿？

看着阿盛麻利地刮着鱼鳞，老头儿又叹了口气，抬头眺望了一眼临安方向，喃喃地道：要变天啦！

阿盛一边埋头宰鱼，一边道：不会吧？傍晚时瞧这天气晴朗的很，应该不会转阴才是。

老头儿没理他，捋着胡须，悠悠地道：这天一变，又是一番腥风血雨啊，咱们晚到几日，身上就能少沾一点腥气，有什么不好？

阿盛一抬头，瞧见老头儿捋着乱蓬蓬的胡须，忍不住说道：阿郎，你方才抓鱼还没洗手呢，这可捋了一胡子腥气了。

啊？果然！

胖老头儿大惊，赶紧跑到一边，拿起一只带绳儿的木桶，顺到湖里盛了桶水上来，然后哗啦哗啦地洗起了胡子。

等他把胡子洗完，阿盛已经把鱼收拾好给婵娟送去了。

胖老头洗得一脸水，胡须上还有水珠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打湿了他的前襟，他也不理，只是扶在船舷上眺望着远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盛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向远处瞧了一眼，没见有啥可看的东西，便无聊地往船舷上一靠，对胖老头儿道：阿郎，大王这一遭召您还京，应该是要大用了吧？

胖老头儿嘿了一声，没有言语。

阿盛挠挠头，又道：阿郎既然不着急回京，那咱们在虬湖晃悠个什么劲儿，钟离距此不远，阿郎不是有一位表兄就住在钟离么，咱们何不去那里做几天客呢？

胖老头儿轻轻摇了摇头，黯然道：大王专权，姜齐宗室日渐凋零，我管伯身为大臣，既不能扶保姜齐正统，又不肯致仕以明君子之志，我那表兄方正不阿，对我颇有不满，我又何必登门自讨没趣呢？

原来此人就是管伯，当他说出这句话时，这个从冲到船头，就一直如同一位拥有赤子之心的老顽童似的老人，语气中才带上了一丝沉重和萧索，神情也有了一丝凝重。

他沉默了片刻，突地畅然一笑，指着前方闪动着道道银蛇的水面，问道：阿盛，你可知道，这世间何物最强？

舒阿盛根本没有浪费那脑筋，直接答道：小人不知。

管伯眺望着远方，声音朗朗地道：是水！至刚易折，上善若水。水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人，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表面看起来它很柔弱，可是它的目标从来就没有变过，不管绕多大的弯儿它最终一定会到达它本就想去的地方！

舒阿盛道：水居然有这么多的门道？

管伯嗅了嗅鼻子，道：何止啊！水还能用来清洁胡须！还能用来炖鱼，老夫已经嗅到香味儿啦，快把老夫的那坛子极品烧春搬出来！

仅仅片刻的萧然，老狄脸上就又露出了乐观积极、玩世不恭的神态，他从衣领下边拉出两根细绳往耳朵上一绕，两个银钩便垂挂下来，然后把胡须左右一分挂到了勾子上。原来他方才钓鱼的钩子，竟是他的须钩。

……

伊水河畔，田七娘半卧于竹榻上一根钓杆固定在竹榻边上，头上张着黄罗伞盖，替她遮着荫凉，和煦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他的腿上。

碧绿的水面很平静，偶尔一阵微风吹过，吹起鳞鳞一片一枚鱼漂儿在水面上半沉半浮。

姜成迈着小碎步儿，急匆匆地走过来，田七娘听到动静微微张开眼睛，见是他到了，懒洋洋地道：你呐，一早干什么去了，老妇我都已经钓上三条鱼了，你才到。

姜成笑道：哎哟，小侯就算打昨儿晚上就抢先来垂钓，也不可能比大王您钓得多呀。

他在卧榻旁的胡床上坐下身子一倾，对田七娘道：大王不是有意要给离姜找位如意郎君么，小侯哪敢不上心，昨儿回去，就叫人把京中有资格尚咱离姜的男人都选出来，这不又选了一大早上么。

哦？

田七娘一听，很感兴趣地坐了起来，欣然道：可选出来了？

姜成道：认真挑选了一早上，选出来五个人，大王您先听听，看看哪个合适。

田七娘笑道：好好好，你说！

看样子这姜九爷果然是一位专业拉皮条的。

说着一招手，侍候她的俏婢团儿赶紧呈上一碗醪糟。这团儿是田后身边的亲信丫头，田后的起食饮居都由她照顾，田七娘一个眼色，她就清楚田后需要什么，是以最得田后欢心。

田七娘喝了口醪糟，对姜成道：你说吧，我听听，是谁家的儿郎有这个福气。

姜成笑眯眯地道：这第一位呀，是利卿宫员外郎张纯衣，今年才二十七岁，就是从六品的官儿，差一步就可跻身大夫的行列，年青有为呀。这个张纯衣原本娶过一房妻子的，因为一直没有子嗣，被他给休了，现在尚未娶妻。

田七娘微微皱了皱眉，道：姓张的？听起来，不是什么高门世家子弟啊？

姜成忙道：是，这出身倒是寻常，不过一身才学…

田七娘微微摆手，不悦地道：不成，离姜怎么能嫁庶族寒门子弟？下一个是谁？

田七娘是极为看重出身门第的，虽然他掌权时为了对抗与他为敌的门阀大族，提拔重用了一些庶族子弟，但这只是出于政治目的，出身贵族家庭的田七娘，从骨子里是瞧不起那些庶族寒门的。

当初，他的爱女穆夫人下嫁穆心慈，田七娘甚至嫌弃穆心慈的两个嫂子出身寒微，不配与自己的女儿成为妯娌，下旨迫令穆心慈的两位兄长休妻。幸好穆心慈的两位兄长与妻子伉债情深，不忍休弃，赶紧考证一番，证明他们的妻子出身士族大姓，这才罢休。

连女儿的嫂子出身寒门她都不肯接受，怎么可能让女儿嫁一个寒门子弟？所以姜成只说了一半，就被她否决了。

姜成为难地道：哎呀，千金选的这几个人，要说相貌、人品、才学，那都是没得挑儿，可就是出身……

田七娘道：难道你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五个人，全都是出身寒门，竟无一个高门子弟么？

这姜成绕着弯弯道道，一定是有想法，有预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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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离姜拒婚

见女大王脸色微微嗔怒，姜成这才慢吞吞地道：这个……若是出身也要合适的，倒是还有一个人选，只是……这人本来被排在五人之末的，因为其它方面比起前面几位，似乎这一位要稍逊一些。

田七娘不以为然地道：此人既是世家子，怎会不及那些寒门子弟？你说的是谁呀？

姜成陪笑道：此人就是田七娘您的亲侄子，田承乾田侯公。

田七娘一呆，讶然道：承乾？

姜成道：是啊，若论地位，那几个人自然是没办法子同田侯比的，或说家世出身，才干能力，那更是拍马都追不上。不过，田侯的岁数稍稍大了些。离姜才二十有四，而田侯已经四十出头了……

承乾……

田七娘没听他再说什么，自顾寻思起来。离姜是她最疼爱的女儿，女儿没了丈夫，当娘的当然会上心，而且女儿这个丈夫是她下令杀掉的，对女儿就更多了几分歉疚，所以也就更想补偿。

不过，因为穆心慈死了还没多久，她也知道女儿与穆心慈伉俪情深，穆心慈之死，在她心中创痛必深，所以本没打算这么快就给她另择夫婿，也就没想过有谁比较合适，如今姜成提到了田承乾，倒是勾起了她的另一层心思。

田七娘暗想：齐国江山如今姓田，到时候也要传给姓田的才是，离姜这孩子一向心高气傲，到时候如何受得了冷落。若是把她嫁与田氏子侄，那她就是田家的媳妇，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起来。她就算是田家的人了。而且，离姜嫁与田家子，田姜融而为一那么……

田七娘满意地看了姜成一眼，若非他的主意，自己还想不到这一点呢这一来既可解决了女儿的终身大事，改天换日之后，又不用担心她会受到田氏家族的打压和迫害。对于自己最大限度地争取天下人的支持更是大有益处。当真是一举三得啊！

田七娘越想越高兴，关于王位的传承尽管别人有种种猜测，其实她本人压根就没有设想过传给女儿。正如田七娘重用庶族子弟。心眼里看重的依旧是巨室高门，她虽然想以女子之身成为王帝，却从来不曾想过再有一个女太子。

田七娘并不是一个女权主义者，她的称王只是对个人权力和地位的追求。并无意就此改变天下女子们的地位，在她想来。让自己的女儿成为田家的媳妇，这无疑是女儿最好的出路。

田七娘点点头，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嗯！好！很好承乾这孩子不错，身份地位与离姜也般配。

姜成道：是啊是啊。只是岁数差距大了一点……

田七娘白了他一眼道：男大十岁，同年同岁嘛。承乾今年才四十一，离姜有二十四了。嗯！差不多，般配。般配的很。

田七娘想到就做欣欣然扭头唤道：团儿，去！传离姜来见！

奴婢遵旨！

姜成脸上悄然掠过一抹得意。

……

女儿不嫁！

我说嫁就得嫁！

女儿宁可去死！

死也得埋进田家的祖坟，做田家的媳妇！

穆夫人被唤到田七娘面前，一听说要把她嫁给田承乾，登时就恼了，田七娘的个性何等刚强，见女儿竟然强硬反抗，不由勃然大怒，三言两语，母女俩就僵在了那里。

姜成一旁看见母女俩闹僵了，忙不迭劝道：大王息怒，离姜啊，大王也是为了你好。再说田侯身份地位，也配得上你。人品相貌，却也不俗……

穆夫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离姜不怒则已，一怒自有一股威严，神态酷肖乃母，姜成看得心头一寒，竟然接不下话去。

穆夫人看着田七娘，凄然道：阿母，儿女终身，父母所命！女儿的终身，是阿母替女儿选的，可是女儿的终身夫婿，也是阿母亲口下令杀死的。现在，阿母又要女儿嫁人，可是这个人，女儿喜欢么？

穆夫人直视着田七娘，容色惨淡：都说阿母最疼的就是女儿，可是女儿想问问阿母，你下令杀死我的丈夫的时候，有没有在乎过我？如今阿母要为女儿选择田承乾为丈夫，又有几分是为了女儿我？

田七娘怒不可遏，拍案道：为娘不是为你，又是为了何人？为娘的一番苦心，你又从何知晓？

穆夫人轻轻摇了摇头，酸楚地道：阿母的苦心，女儿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女儿只知道，若不是阿母几次三番对女儿的苦心，女儿不会失去丈夫，女儿的孩子不会失去他们的父亲！阿母的苦心，儿……实在是不想再领了！

你……你这个忤逆子！

田七娘气得哆嗦起来。

穆夫人向田七娘慢慢地施了一礼，声音很轻，也很冷：如果阿母强要女儿嫁，女儿宁愿再次出家！

穆夫人慢慢直起腰来，云袖一甩，拂然而去。

姜成看看决然离开的穆夫人，再看看气得面色铁青的田七娘，惶惶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裴总管，穆夫人收拾行装，要返回洛阳了！”

一个小宫娥急匆匆跑进裴纨处理政务的禅房，向他禀报道。

裴纨放下奏章，诧异地道：公主不是说要在龙门住几天的？怎么这就走了？可是城里有什么要紧事么？

小宫娥道：婢子不知，一早大王就把公主殿下唤去了，殿下回来时怒气冲冲的，马上吩咐人收拾行装，说要离开龙门。

哦？

裴纨蹙眉想了想，搁下毛笔，起身道：走！去看看公主！

伊水河畔，穆夫人带着大群奴仆下人，怒气冲冲地登上一般画舫，吩咐道：起锚，本宫要马上离开！

船老大不知道穆夫人为何要急匆匆离开，见她面色不愉。却也不敢多话，赶紧听了吩咐，拔描扬帆，离开龙门。裴纨赶回穆夫人住处扑了个空，再赶到伊水河畔，就见一艘大船张开巨帆，已在两箭地外。

沿着伊水。一艘大舰也正迎面驶来。走到水上关卡处时抛锚停下，右卫中郎将田攸暨看着大舰停下，手扶宝剑。脸色沉重地登上船去，在他身侧，一个青衣瘦脸一字长眉的男人微微弯着腰，寸步不离。小声地念叼道：将军，这可是田侯和田尚书的吩咐……

田攸暨把手一扬。那人便即不语，只是向随在田攸暨身后的几名内卫亲兵冷冷地丢了个眼色。

船头，早有一员将领迎上前来，一见田攸暨便即拜了下去：卑职胡彪。见过田大将军！

田攸暨沉着脸点点头，问道：郇仪侯可带回来了？

一旁那青衣瘦脸的汉子冷冷地强调道：将军，姜素子如今是钦犯！不是郇仪侯了！

田攸暨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那员披甲将领抱拳道：姜素子及其全部家人已奉谕拿到！

田攸暨的眼角跳了跳，沉声道：把他们押上甲板！

青衣瘦脸的汉子冷冷地笑了笑。他姓李名规。是田三坤的贴身随从，故而他虽跋扈，生性懦弱的田攸暨却也不敢轻易得罪他。

田攸暨所问的那位郇仪侯名叫姜素子，是齐文公的第六个儿子，生母是卿夫人，十岁时被封为郇仪侯。他的母亲卿夫人被田七娘害死之后，他接连被贬斥，如今几乎是一介白身。

俊下臣秘奏其有反迹，田七娘下旨捉弄。郇仪侯姜素子一家老小被押解进京正好要经过龙门，因为田七娘如今正在龙门踏春，所以人犯直接被押解到这儿来了。

不一会儿，只听一阵铁镣哗啦作响，一群人被从船舱里面押了出来。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着各异，有着公服常服的，有着便服燕居服的，显然是被抓的时候身处不同的环境，有的是在外面被抓，有的是在内宅卧房被抓，竟连衣服也来不及换。

他们刚刚踏上甲板，阳光有些刺眼，一出来便纷纷眯起了眼睛，内中一人，中等人才，面容清瞿，颌下三缕微髯，眉目自有一种清秀。看年纪只有四旬上下，正是郇仪侯姜素子。

郇仪侯微微眯着眼睛，等到慢慢适应了阳光，才把视线投在田攸暨身上。他不认识田倏暨，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他就到地方做官去了，后来田七娘做了王后，因为憎恶他的母亲，勒令他从此不准再回两京。从那时起，二十多年来，他这是头一回再到洛阳。

郇仪侯本以为到了码头，要提他上岸入狱了，但是看了看周围的情形，只是河中一个哨卡，而四周却有许多杀气腾腾的军卒围着他们，不由有些愕然。他的妻妾和孩子们见那些军卒神色不善，不禁害怕地靠拢到他的身边。

田攸暨望着这一家老小，神色间满是挣扎，半晌不发一语。

李规踏前一步，阴恻恻地道：田将军！

他刻意地把田字音咬得特别重，田倏暨听了身子一颤，倏地攥紧剑柄，沉声道：奉谕：姜素子图谋不轨，着即……满门男丁赐死！女子充为宫奴！

郇仪侯姜素子一见周围情形，已然暗生不祥之感，不过却依旧不敢想象，以自己大齐宗室的身份，会不予审理便即处死，一听田攸暨这句话，郇仪侯身子一震，骇然道：堂堂宗室，大齐侯爷，你敢？

田攸暨尚未答话，李规踏前一步，大喝道：你们还等什么，将军已经下令，还不动手？

田攸暨身后众田士一拥而上，把在场的李家男丁尽皆拿下，姜素子共有十三个儿子，最大的已经成年，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也被人从他们的母亲手中夺下，那些妇人和年纪小的孩子吓得放声大哭起来。

场面一时混乱而又悲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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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王亲如狗

堂堂宗室侯爷被欺辱至此。

姜素子被人牢牢扣住双臂，一双眼睛都红了，他双目噙泪，悲愤地喝道：大王下的旨意，是不是？是不是？她还要让我怎样？怎样……我不服，我要见大王！

田攸暨闭口不语，李规嘿嘿笑道：怎么？你还打算阴曹地府告上一状不成？哼！动手！先把他的儿子绞死！一个一个的绞死！

李规说着，脸上浅浅的麻子因为面皮胀红，都特别的明显起来，似乎对那残忍的一幕特别感兴趣，那扭曲的表情似乎他还想亲自冲上去动手一般。

且慢！

田攸暨一声大喝，制止了官兵的行动，李规霍地转向他，目光阴森森的仿佛一条吐信的毒蛇：将军这是何意？莫非……你想违抗上意？

一位王亲侯爷，有人控之以谋反罪名，便不教而诛，田攸暨深知此举大大地不妥，但他更清楚，他不从命更不成！这个命令虽是来自于田承乾和田三思，却一定是田七娘的意思。否则纵然是田承乾和田三思也绝不敢下此命令。如果他不从命，他将被整个家族抛弃，到时候躺在这冰冷甲板上的就是自己了。

田攸暨咬了咬牙，霍地一转身。把手一挥，喝道：长幼有序，上下有别！先……赐姜素子一死！

叫一个父亲亲眼看着他的骨肉被绞死。这是何等残忍的摧残？而且他的孩子还不只一个，而是十三个！从大到小、从成年到婴儿，足足十三个，郇仪侯要眼睁睁看着十三个儿子一个一个的被绞死，那股怨念。田攸暨想想就不寒而栗。

他唯一能施舍的慈悲，就是先处死姜素子。

一条白绫套到了姜素子的脖子上，姜素子仰天悲嘶：我姜齐宗室，王家子孙。何时沦落到草芥犬狗一般！苍天……呃……你开……开眼吧……

他一声悲呼没有喊完，脖子上的白绫就绞紧了，两个力士一左一右。脚下扎着马步。手中扯紧了白绫，绞得那白绫吱吱嘎嘎直响。姜素子面孔涨得通红。一双眼睛都要突了出来。那白绫吱吱嘎嘎地绞着。过了半晌，姜素子就像绷紧的弦突然断了，倏地一下软下来。

白绫子还在继续绞着。旁边传来女人们声嘶力竭的哭喊声，和姜素子那些年龄尚幼的儿子们惊恐的哭泣声。郇仪侯世子和几个兄弟想要挣扎反抗，可是他们身上本就锁着铁镣，又被那些强壮的士兵扭紧了手臂。哪里能够动弹分毫。

田攸暨根本不敢看这一幕，早就走到船舷边。望着外面悠悠河水不肯回头。李规暗暗撇了撇嘴，心道：废物！亏你也姓田！

他摆摆手，两个壮汉一松手，姜素子就软倒在地。本来依着规矩，还要以湿巾蒙面，以防受了绞刑的人命大。还能缓过气儿来，可姜素子往地上一倒。白绫子一撤，看他脑袋扭得诡异角度，分明是两个力士用的力气太大，已然把他的脖子扭断了。

李规嘿嘿一笑，挥手道：好啦，该送咱们郇仪侯世子上路啦！

扭头望水，不敢回顾的田攸暨听得眼角急急跳了几下。

下一个……

下一个……

每一句话都是一道催命符，一个幼小的生命自此成为冤魂。

李规看着这些凤子龙孙，像条狗似的在自己脚下呜咽着死去，隐隐升起一种病态的快感。

……

就在这时，穆夫人所乘的画舫从对面缓缓驶来。

穆夫人立在船头，风不断吹起她的衣带，心情反而慢慢平静下来。

刚刚上船时，母亲的霸道无情让她激愤莫名，然而随着气愤的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满腹悲凉。

她一个女子，能做什么？只能睁睁地看着！

姜齐宗室就像一棵大树，枝干被不断地锯掉，眼看就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根主干，很快就要枯死、腐烂，轰然仆倒，可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为姜齐掘墓的是她的亲生母亲，她不能、也无力去阻止，她也是姜家的子孙，看在眼里，那种滋味何尝好受？

而她自己呢？

不也是一次一次地被自己的母亲伤害着？母亲是疼她的，毫无疑问，相对于那几位，母亲想杀就杀、毫无一丝母子亲情的兄长，她无疑是受到母亲特别的疼爱和庇佑的，可是相对于母亲对权位的恋栈，她又算得了甚么？

母亲明明知道她的丈夫并没有参与谋反，可是为了杀一儆百，仅仅是为了震慑人心，哪怕他是自己爱女的丈夫，也可以毫不怜惜地杀掉。

穆心慈活着，对母亲的大业没有一丝阻碍，可她仅仅为了让别人更恐惧、更害怕，更强烈地表现出逆我者亡的霸道，她就毫不犹豫地让自己的女儿守寡。

那一日。

她关闭了宫门，把女儿摒之门外。

那时，她正抱着刚满月的孩子，母亲哭、孩子哭，母子俩哭到气绝。

如今，母亲又想把女儿嫁给她的外甥，是啊，这是多好的算计啊！

姜家的媳妇，夺走了姜家的江山！

姜家的姑爷，再坐上姜家的江山！

为了她能坐江山，她无情地夺走了女儿的驸马！

为了田氏子孙坐稳江山，她又硬塞给女儿一个驸马！

泪水在穆夫人眼中渐渐凝聚成盈盈的珠泪，她微微闭上眼睛，两颗晶莹的泪珠便潸然落下。

就在这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号声顺风飘入了她的耳中。

穆夫人霍然张开眼睛，就见前方停泊着一艘大船，那是一艘战舰，而穆夫人乘坐的是一艘画舫，画舫是楼船，比那艘战舰要高了一层，穆夫人居高临下，赫然看见，前方战舰的甲板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

白绫？

白绫赐死，能是常人？

穆夫人心中一动，立即向那战舰一指，吩咐道：迎上去！

……

住手！

大船靠近，因为停得急促，两船微微发生了碰撞，两艘船上的人都是微微一晃。

这时，战舰上的士兵正把白绫套在一个年仅九岁的男童脖子上，这是郇仪侯姜素子的第十子，甲板上，已经僵卧了一地死尸，郇仪侯姜素子和他的九个儿子已然全被绞死。

穆夫人瞧见甲板上的惨状，手扶着船舷，未等大船完全停稳，便大喝一声，制止士兵们的行动。旁边两个健妇抬起踏板，砰地一声搭在船舷上，把战舰砸得一晃。

这踏板木质结实，极为沉重，又是常沾水的，就更加沉重了，平时船上水手得七八个人才能把这踏板顺下船去，谁料穆夫人身边两个虎背熊腰的妇人，居然力大无穷，看得那些水手瞠目不已。

穆夫人举步上了踏步，走到战舰船头，看了看那一地死尸，凛然问道：死者何人，你们为何在此擅动私刑？

田攸暨听到动静，已经转过身来，一看地上伸舌瞪眼、脸色涨紫的诸多死者，田攸暨心惊胆战，不敢多看，急忙上前向穆夫人施了一礼，道：末将田攸暨见过公主。

田家子侄众多，穆夫人倒是见过田攸暨几面，只是记不清他的名字，不过那些宫廷聚会的接触中，大约了解这个田攸暨他与田三思、田承乾等人不同，性格内敛、温顺的多，对他还算看得顺眼，便点点头，道：原来是田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死者是谁？

田攸暨道：公主，死者……是郇仪侯姜素子及其子。

穆夫人听了，心中顿时一寒。

姜素子的侧妃郑氏一听来人是穆夫人，立即从一个士兵手里挣扎出来，扑上来跪倒在他膝下，号啕哀求道：公主，请救救你的侄儿，请救救你的侄儿呀！

他的儿子正是刚被套上绞索的那个男孩，眼见儿子要被绞死，郑氏心如刀割，却是无力施救，如今一听穆夫人到了，哪怕希望渺茫，也再顾不得了。

她砰砰地磕了几个头，连滚带爬地便去拉扯儿子跪下，焦灼地道：蠢儿，快跪下，这是你的姑母，快求你的姑母救命！

那孩子已经被吓傻了，听了母亲的话，卟嗵一声跪倒，母子俩叩头如捣蒜，磕得甲板砰砰直响，片刻功夫额头就已血淋淋一片，只是只有郑氏哀求，那孩子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只知道跟着母亲磕头，用力磕头而已。

穆夫人心弦一颤，一问清死者身份，她就知道这件事情绝不可能是田攸暨擅动私刑。郇仪侯姜素子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因为母亲之间的仇怨，所以她从小与这位兄长的关系就很冷淡，可是毕竟是血脉同胞。

一位大齐王子，本该是一个最尊贵的人，现在却像一条狗似的被勒死在这儿，同为姜家人，同为王家子，穆夫人心中不能不有一种兔死狐悲之感，尤其是郑氏母子和其他郇仪侯妃嫔和女儿纷纷跪倒乞求的场面，更是让她惨然。

她也是一个母亲，就在一年前，她也曾失去丈夫，那种绝望的感觉瞬间撕扯她的心肺……

穆夫人的眼圈红了，她缓缓抬起头，盯着田攸暨道：放开他们！

这宽阔的河面一丝风也没有，只有冷冷的刺骨感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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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母女交易

“放开他们！”

穆夫人再次缓缓说道,夹杂着一丝冷意和绝望，这句话说得并不坚决，因为她的心里也很清楚，这些人的生死，既不取决于她，也不取决于田攸暨，而是取决于那位在高高王座上俯视众生的女大王，她亲爱的阿母。

田攸暨嗫嚅地道：公主殿下，这件事……末将做不了主。

穆夫人玉面生寒，轻轻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暂缓行刑，我去见阿娘！

田攸暨松了口气，道：末将从命！

李规一听，腾地一下跳了出来，冷声道：朝廷大事，公主殿下有何权力予以干涉？田将军，大王旨意，你敢不从？

穆夫人看了看他的穿着打扮，微微皱眉道：你是何人？

李规把胸一挺，高声答道：田侯亲随李规，见过公主殿下！

穆夫人凤目中煞意一现，嘴边噙起一丝冷笑，微微颔首道：好！国家大事，本宫干涉不得！王室家事，本宫也干涉不得！倒是你这个贱才，可以跳出来指手划脚？

李规微怒，抗声道：公主殿下，小人可是奉了田侯之命，况且这是大……

他还没有说完，穆夫人把袖子一拂，沉声道：把这个不知尊卑、目中无人的狗才给我拿下！

穆夫人一声令下，两个健妇立即大踏步冲了上去，李规还想反抗，那两个健妇都是一等一彪悍的高手，身长八尺，吨位过三百的重量级女人，如何能让他得逞，左右一分。举手擒拿，就像老鹰捉小鸡儿一般，把他提在手里，他那双臂在两个胖大健妇手中，就仿佛两根芦柴棒儿一般。

穆夫人道：绑了，沉江！

李规被扭住，原还不惧。凭着田侯家仆的身份。即使是公主殿下也必须给几分面子，但听到穆夫人这句话，不由大骇。惊道：公主殿下！我是田侯的人，你敢杀我？

穆夫人冷冷一笑，这等做腌臜事儿的小人，她根本都懒得看他一眼。只对对田攸暨道：本宫去见阿母，田将军还请稍候！

田攸暨忙道：田攸暨会等公主消息。

穆夫人拂袖便走。旁边两个健妇早把李规嘴巴堵了。就用那条白绫子当绳索，捆了个结结实实，他们还担心这李规入水不沉，又给他怀里塞了大石头一并绑定。穆夫人那边下船登岸，这边已把绑得结结实实的李规扔到河里。

嗵地一声溅起一片水花，怀抱大石捆成婴儿形状的李规迅速沉没在水里。水波荡漾着。连水泡都没冒几个。

田七娘已回到行宫住处。女儿的反抗令她极为愤怒，但是她一旦有所决定。没有人可以更改。或许她还在做宫女、做夫人，乃至做王后的时候，会屈从于他人的意志，做些有违自己心意的事情，但是这已经是很遥远的往事了。

这几十年来，已经没有人敢违拗她的意志，当她还是王后的时候，齐文公密谋废后，她得到消息，冲到宫殿，厉声责问文公缘何废后，自己可有任何过失。当时，不管她的态度如何的强硬，心中也还有一丝恐慌，如果文公坚持废后，她再强硬也无法摆脱打入冷宫的结局。

但是文公远比她想像的更为懦弱，他张王失措地否认，他面红耳赤地把责任全部推到下臣身上，就是从那时起，她开始意识到自己是如何的强大，就是从那时候起，她开始试图连他的大王丈夫也控制在手中。

如今，她再也无需看任何人脸色，也无需因为任何人而改变自己的心意，哪怕这是她自己的女儿。

田七娘回到行宫，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姜成一见这母女两个闹僵了，心中着实后悔，他收了田承乾大宗的好处，一时利令智昏，出头牵线，却不想穆夫人反响如此激烈，心中既担心田氏迫于女儿的反应罢手此事，田承乾那里不好交待，又担心穆夫人迫嫁之后，对自己心怀怨恨，心中越想越是懊恼。

不一会儿，裴纨送来消息，说穆夫人愤而离开，姜成就更加害怕了，他缠在田七娘身边，有一搭没一搭的东拉西扯，一边劝慰着田七娘，一边想着如何把此事圆回来，各方面都不要得罪，还没想出个周全的主意，团儿忽然急急进来，向田七娘禀报道：大王，公主殿下求见！

田七娘和姜成都是一怔，田七娘纳罕暗道：她既愤而回城，如何又来见我？这不是那丫头的性子啊……

姜成赶紧道：想是离姜回心转意，想通了也不一定，大王赶紧见见，看看离姜怎么说。

田七娘点点头，吩咐道：叫她进来！

不一会儿，穆夫人走进房来，田七娘沉着脸冷哼一声，道：你还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竟跟为娘呕气！既然回了临安，怎么又去而复返呐？

穆夫人道：阿母，女儿去而复返，是为了郇仪侯之事。

田七娘脸色一沉，道：郇仪侯？郇仪侯之事，与你何干？

穆夫人双膝跪倒，哀声道：阿母，女儿半途遇到押解郇仪侯而来的兵船，就在龙门驿口，郇仪侯父子被缢死在船头，其情其状，惨不忍睹。阿母，女儿到时，郇仪侯和他的九个儿子皆已被缢死，如今只剩下四个幼子，求阿母开恩，赦免他们的死罪！

田七娘沉声道：郇仪侯谋反，罪不容赦！国家大事，你一个女儿家不要过问！

穆夫人惨然一笑，她早该料到这才是母亲该有的反应，当初求她赦免自己那无辜而又无害的丈夫一命，母亲尚且不允，如今怎么可能放过郇仪侯性命，自己偏偏抱着一丝幻想，还想来哀求于她。

如果母后能被儿女亲情所打动，她也就不是她了。

穆夫人长长地吸了口气，缓缓抬起头道：阿母！郇仪侯及其九子已被缢死，只剩下四个幼子了，其中最大的一个还不到十岁。就算郇仪侯谋反，几个不及十岁的顽童，怎么可能参与其中？求母亲赦免他们死罪，如果母亲答应，女儿……愿意嫁做田家媳妇！

田七娘凝视离姜良久，双眉微微一轩，唇角逸出一丝笑意，转对团儿道：你去，传朕旨意，郇仪侯及其九子，以庶人之礼择地埋葬！一众妃嫔、女儿，尽皆充没为宫奴，所余四个幼子……

田七娘微微沉吟了一下，道：尽皆发配岭南雷州，着当地官府严加看管！

团儿答应一声，飘然退了下去。

田七娘吩咐完了，对穆夫人微微一笑，道：女儿，起来吧。为娘想你嫁入田家，也是为你着想，再说你年轻轻的，难道真要守一辈子寡？呵呵，正好，姜成这个大媒人也在，咱们商量一下你的婚事。

穆夫人听到田七娘和颜悦色说出女儿两字，心中却是莫名地一寒，更有一种难言的悲哀，这是怎么样的一双母女？一切都可以用作利益的交换，自己的婚事也是这样，亲情在权力和利益面前，是何等的不堪一击？

姜成见事情演变至此，不禁心花怒放，赶紧道：咱们王室，可是很久没有办喜事了，离姜出嫁，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尤其是嫁得田侯，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更得好好谋划谋划……

穆夫人心中已恨极了他，冷冷瞥他一眼，道：谁说我要嫁给田承乾了？

这句话一说，田七娘和姜成尽皆一怔，田七娘怒道：离姜，你要反悔不成？

穆夫人昂然道：女儿言出必鉴，怎会反悔？更何况，阿母心意已定，女儿如何反悔得了？不过，女儿答应嫁作田家妇，可没答应嫁给田承乾！

田七娘奇道：不嫁田承乾，你想嫁何人？

穆夫人目光一闪，说道：田攸暨！

姜成听得目瞪口呆，田七娘想了想，道：攸暨？哦……那个孩子，朕想起来了。如果朕没记错的话，攸暨是有妻子的。

姜成明知离姜恨极了自己，这时也顾不得了，赶紧说道：是啊离姜，田攸暨妻子还健在呢，而且夫妇感情极其和美，怎么可能……

穆夫人没理他，只对田七娘说道：女儿同意嫁作田家妇，不过，女儿要嫁，只嫁田攸暨！阿母连这一点小小心愿，都不愿满足女儿么？

田七娘微微蹙眉道：他已经有妻子了。

穆夫人微微一笑，笑容苍凉中带着一抹挑衅的意味：那，就是母亲您的事情了，您可以迫自己的女儿嫁，就不能迫田攸暨娶么？

她又冷冷地看了姜成一眼，微微颔首，扭身退了出去。

姜成一脸惶然地望着田七娘，吃吃地道：大王……

田七娘沉默半晌，突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好啊，不愧是我的女儿，哈哈哈……，离姜这孩子，性格真是像极了我！

姜成试探地唤道：大王？

田七娘笑声一顿，道：就这样吧！也不好太委屈了她，就让她……嫁给田攸暨好了。

姜成茫然道：可……田攸暨有妻子啊？

田七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姜成登时生起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彷如被一头猛虎盯上了一般，赶忙闭口不敢再发出一丝声音。

一场母女间的交易就此达成。(未完待续)

ps：昨天停电，补昨天的更新，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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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孤男寡女

香山院落里一片树荫之下，几个侍卫坐在那儿正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沁梅忽然走来，隔着几丈远就站定身子，咳嗽了一声。

几个正在聊天的侍卫中有人先发现了她，急忙向其他人示意，几个侍卫都站了起来，沁梅板着俏脸，指了遥儿一下，把头一摆，率先离去。遥儿扯扯衣襟，拍拍屁股上的尘土，随在沁梅身后走开。

沁梅带着遥儿拐进树林，纵身一跃，半空中便一个转身，轻盈地坐到了一根横干上，伸手往旁边拍拍。

遥儿依旧是手脚并用，飞快地攀了上去，往她旁边一坐。

沁梅恨恨的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递到遥儿怀里，东西入手，沉甸甸的，却是一个鹿布的小包，遥儿诧异地打开，只见包里放着一块铜牌，一只纸鹤。

遥儿拿过那面黄澄澄的铜牌，上面镌刻着两个大字百骑，沁梅说是不看，却瞟着包里的东西，那铜牌入眼，看清百骑两个大字，沁梅不由惊讶道：百骑？你竟然成了百骑？

遥儿笑道：然也！你的内卫也属于百骑，以前我还说，你沁梅都尉管不到我遥儿头上。这一下，你可真成了我的顶头上司，要是以后有心为难于我，那可糟糕之至。

沁梅悻悻地道：百骑只有田攸宜大将军才调得动，这下我才真的管不到你了才是！

遥儿有了这个百骑的身份，就等于拥有了行走大内的通行证，除了极个别的地区只能由同样隶属于百骑的内卫负责，其它地区可以随意出入。

百骑和内卫，是从禁军中挑选出来的近卫中的近卫。自然权柄极重。

其实，禁军的核心原本只有百骑，并无内卫。田七娘掌握了这支力量以后，一来她是女子之身，近身侍卫需要全天侯贴身保护，尽用男子不甚妥当。二来她要做一些秘密的事情，需要一支比百骑更隐秘的力量。这才又发展出了内卫。

遥儿哈哈一笑。顺手收起鱼符，这才小心地拆开那只纸鹤。纸张展开来时，她还把信纸向自己方向稍稍侧了侧。沁梅撇嘴道：藏什么，谁希罕看！

遥儿展开纸张，只见上面一行小字：事情已有眉目，鱼符且先收着。调动之事，俟回城再办。

这个水一般的男子。一旦动了情，更是火一般炽热。

遥儿满心欢喜，把那信小心地揣好，沁梅瞧她看完了信。连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打心眼里透出来的那股欢喜，便哼了一声道：说些什么。欢喜成这样？

遥儿笑道：你不是不希罕打听么？

沁梅皱了皱鼻子，道：不说算了！

她上下打量遥儿几眼。又道：真是奇怪，裴纨那么了不起的男子。怎么就会喜欢上你呢？

遥儿叹息道：这世上的男子，终究不是个个有眼无珠的。

沁梅啐了她一口，忍不住笑道：我终于发现你的一个优点了。

遥儿道：什么优点？

沁梅双手撑着树干，悠荡着双腿道：皮厚呀，比城墙都厚！

遥儿笑道：慢慢的，你会发现我更多优点的。

沁梅望着远方，悠悠地有些出神，遥儿看得出她有心事，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沁梅发了会怔，忽然回过头来望着遥儿，很认真地问道：你原来是混迹坊间的，或许真有些本领是我所不知道的，倒想向你请教一下。

遥儿挺起胸膛道：哈！终于觉得我也有些用处了吧？你说，在下知无不言。

沁梅希冀地望着他，道：如果你想找一个人，可是你既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也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身份、长什么样子、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一些他的童年往事，你要怎么去找？

遥儿怔了怔，道：什么都不知道，这要如何去找？

沁梅神色一黯，苦笑道：是啊，怎么去找……，是我胡思乱想了。

遥儿看她难过的样子，竟然有些不舍，忍不住道：你与此人是恩是仇？

沁梅道：这跟我找人有什么关系么？

遥儿道：当然有关系，如果是仇，你只要露出一点风声，他就溜得不知去向了，你本来就不掌握多少线索，越张扬越找不到人。如果是恩，或者寻亲，那就没什么顾忌了，唔……你是怎么找的？

沁梅吃吃地道：我……我请了人四处寻访。

遥儿道：这法子原也不错，只是，需要你多少知道一些对方的情况，才好按图索骥，若是如你方才所说，只记得对方当年童年时候的一些事情，用这法子就纯属碰运气了，你何不贴些寻亲启示？

沁梅怔怔地道：寻亲启示？那是什么东西？

遥儿抚额道：难道你是从小就住在宫里么？怎么连这种事都不知道。所谓寻亲启示，就如同官府的告示，你尽管大街小巷的去贴，除了那城门口、衙门口你贴不得，哪儿不行呀？

沁梅喃喃自语道：对啊！这么简单的办法，我为什么从来没有想到过？我就是贴一街的告示又有什么了不起，官府可以张贴告示，我也可以啊！笨蛋！我真的是个大笨蛋！

遥儿嘿嘿笑道：不瞒你说，我也是偶然想到这个法子，准备将来就用这个办法去找……哦！我是说如果我有亲人找不到了，就用这个法子去找。

沁梅并没注意遥儿急急改口的话语，她已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幻想着用这个办法，把寻找阿兄的告示贴满整个广州府，幻想着她的阿兄已经找到了，沁梅越想越激动，一挺腰杆儿，便从树干上跃了下去。

遥儿道：喂，你干什么去？

沁梅向她扬扬手，道：你这个主意很好！我马上找人去安排，等我找到他，一定和他一起来好好地谢谢你！

遥儿道：光是这样还不行，你还得在寻亲告示上对人许以重金。那样一来，就会有许多人帮忙了，消息一旦传得无人不知，只要他还活着，就不怕找不到他！

沁梅一拍额头，道：不错！好主意！好主意！我这就去安排！说完拔足飞奔而去。

遥儿望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这个丫头，听风就是雨。倒是个急性子。唔……。她要找什么人？莫非跟我一样，也有亲人自幼离散么？

……

新月如钩，钩人情思。

今晚裴纨陪穆夫人小酌了几杯。回到自己住处后，，翻开一卷书，字里行间。尽是遥儿音容笑貌；提笔写几行字，全无平时的灵动自然；端坐抚一曲琴。只觉心浮气躁，到后来，只好推开窗子，望着天边弦月如钩。看树影横斜，痴痴相候。

眼看那月儿一寸寸升起，却毫无睡意。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起，门外传来一个清婉女子的声音：裴总管。可安歇了么？

裴纨一听声音，辨出是田七娘身边的贴身侍婢团儿，不由一怔，起身道：是团儿么？我还不曾睡下，有什么事？

团儿道：大王相召，请裴纨随团儿速去见驾。

裴纨轻轻啊了一声，吃惊地道：大王此时见召？

田七娘此时还没有睡，她的侄儿田三思突然求见。田三思撇下田承乾，单独求见姑母，也是存着邀宠之心。田七娘听了他所说的诸般准备，心中甚是满意。

田三思见田七娘对自己一系列的作为甚为满意，心中也不无得意，忽尔又想起一件事来，忙又小心翼翼地道：姑母，姜素子父子在龙门驿被缢死一事在京中引起很大震动，侄儿考虑不宜马上再对姜氏其他人动手，如今谋反姜氏诸侯皆已被押解进京，现在关在牢里，您看……

田七娘淡淡地道：谋反乃十恶不赦之大罪，朕也不能视国纪纲法如无物，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就把他们‘流放’，至于妃妾、女儿，与姜素子的处置一样，一律送到掖庭充为宫婢！

说到这里，她深深地望了田三思一眼，田三思心领神会，连忙道：是，侄儿回去马上‘安排’此事！

说着，田三思扶膝而起，关切地道：夜深了，姑母请歇息吧，侄儿告退！

田七娘道：慢着，还有一件事，就由你去做了吧。

田三思微微有些诧异，忙道：姑母请讲！

田七娘沉声道：此事，就是离姜的婚事……

田三思讶然道：离姜要嫁人了么？不知姑母看中的是谁家儿郎？

……

香山别院的前一进院落里，穆夫人李令月入住龙门之后，便住在这里。

正堂是会客之所，也是裴纨处理政务的地方，左右两座正房，则分别是裴纨和穆夫人的居处。这时一个人影来到院里，院里自有一些宫娥内侍时而出入，见他一身侍卫装束，也没人去理会他。

这人似乎早已知晓裴纨住处一般，他在院中漫步而行，仿佛巡弋。窥个机会院中无人，倏地便闪到裴纨门前，假装轻轻叩了几下房门，房中无人应声，这人微微一皱眉，轻轻一推，房门开了，便闪了进去。

房间里是空的。几上一张瑶琴，案上一卷书籍，窗儿半开，虫鸣唧唧。熏香炉儿里，一股幽香犹自袅袅升起。

不过眼见房中没人，这人还是下意识地绕到屏风后面，向里望了一眼。

于是极其小心的一阵查找，手法相当专业，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忙活半天没有收获之后，这人失望闪身出了裴纨房间。

此时各处房舍陆续亮起灯火，一些宫娥内侍也都忙完了差使回房歇息去了，院中静寂一片，这侍卫打扮之人抬头看看高高升起的月亮，正想返回自己的宿处，忽然听到噫地一声讶呼，然后就有人唤道：沈人醉？

这人循声扭头，只见两扇窗儿左右一分，窗内俏生生地立着一个人儿，窗前有烛，烛光映着她的霓裳如云如雾，婀娜的身姿曲线也因之若隐若现，极尽诱惑，正是穆夫人。

沈人醉这一回头，穆夫人不禁嫣然道：果然是你，呵呵，你进房来！

沈人醉没想到自己竟被他发现，还碰到了一个熟人，心中暗暗叫苦，无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过去，到了门前轻声道：公主殿下？

进来！

穆夫人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沈人醉推门进去，穆夫人已将窗子掩上，在几案前慵懒地坐下，微微挑起眸子看着他。

穆夫人斜卧在一张美人榻上，面前一张案几，几案上一一盏精致的琉璃灯。他这间房子也是禅房改的，不过房中春凳、小几、香炉、立镜、罗帐、卧榻、纱衾、绣枕一应俱全，布置得异样华丽舒适，比之裴纨房中清幽素雅的风格更有女儿闺阁的味道。

穆夫人已明显有了醉意，两颊一片酡红，星眸也带上了几分朦胧，她拈着一只白玉杯，轻轻凑到唇边，慢慢呷一口酒，感觉着那醇美甘甜的葡萄酒液顺着咽喉流淌到肺腑，向遥儿问道：你怎在这处别院里？

遥儿紧急之中已经想了一套说词，便道：哦，我已经接受姜侯爷的邀请，今后是侯爷近卫，侯爷此次也来到了香山，我是跟着来的。方才到院子里来走走，正想再去别处转转的，不想就遇到了公主。

姜侯爷？姜成？

穆夫人蛾眉微微一蹙，当初自己三番五次招揽，这家伙都推脱不干，如今却加入一个姜氏的侯爷近卫之中，所以穆夫人直觉地便认定其中大有文章。

只是她现在已经饮得醉了，头脑一片迷糊，根本无力去思索此事，她随意地挥了挥手，好象要挥去心中的烦忧和苦恼似的，说道：坐下，陪我……喝几杯。

沈人醉赶紧道：在下还有公务在身。而且……夜深人静，在下无论身份地位……，孤男寡女的，在下怎好与公主对坐而饮。

穆夫人格格一笑，妩媚的大眼睨着他道：看不出，你的胆子这么小，本宫都不怕，你怕甚么！我叫你坐下，你就坐下，还怕我吃了你不成？给我坐下！

穆夫人说着，就从美人榻上坐了起来。她穿的一袭轻纱依旧是红色的，因为酒后燥热宽去披帛，只着薄如蝉翼的春衫，便有了几分朦胧而柔和的色彩。轻柔松软的晚装，丝毫遮不住他的艳色，这一坐起，轻罗衫子贴身垂下，大开胸的衫口露出一片凝脂白玉似的酥胸，绯色鸳鸯戏水的胸围子露出一小半，在胸前挤出一道深深的诱人沟壑。

沈人醉不敢多看，急忙垂头，却见那盈盈一握的沁梅腰下，薄纱下一双颀长浑圆丰满笔直的大腿，竟也绷得曲线毕露，隐隐透出肉色来，那双秀美的玉足踏在柔软的地毯上，竟连屐履都没有穿。

沈人醉把目光又低了低，有些不知该往哪里看了。穆夫人看见他微窘的神态，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不禁吃吃地笑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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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四章 活色不香

此时穆夫人心中是极其的凄凉,虽然是高高在上的天之娇女,但到如今的一生都是一个悲剧.

她被迫答应了阿母要她嫁入田家的要求，同时也反将了母亲一军，非田攸暨不嫁。田家那些人，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在穆夫人眼中看来，田家那些人，当真是一群土鸡瓦狗，没有一个成大器的，更没有一个能被她放在眼中。

她知道，她没有办法抗拒一向强势的母亲，除非她选择死,但如果死了,她的孩儿们又将如何呢?

她只能嫁入田家，反将母亲一军，非田攸暨不嫁，固然是出于小小的报复心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她知道这个田攸暨性格懦弱，约束不了她，她不能不听从母亲的摆布，却不愿再有一个田三思或田承乾那样强势的田家人继续来摆布她。

可是唯其如此，田攸暨更是她根本瞧不起的人，被迫嫁人，还要嫁一个她亲手挑出来的废物，穆夫人心中的苦闷可想而知。

现在，他终于找到了发泄愤怒，羞辱田家的手段。

她，要把自己交给眼前这个男人！

突然出现,而自己一直都有好感的男人!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今夜，穆夫人拉着裴纨陪她吃酒，喝到后来裴纨不胜酒力，虽然二人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是关系极好的男女闺蜜，但要到男女之情上还差了十万八年里。裴纨见穆夫人今晚的作风有些豪放，在逗留下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状况，他还要为遥儿守身如玉的了，因此便找个借口尿遁了，只剩下穆夫人一个人在这喝闷酒。穆夫人喝得酩酊大醉。不只心烦，尤觉气闷，本想推窗呼吸几口新鲜空气，不想就遇见了贼头贼脑，偷偷摸摸的沈人醉。

开始，她只是想要沈人醉陪她喝酒，还真没有什么旁的旖思绮念。但她穿着一身女儿家闺房中的浅露装束。沈人醉这厮见了不免拘束，这种神态瞧在她的眼中，反而勾起了她异样的情思。

“姐姐就要把你睡了。那有咋的？”穆夫人霸气的想着。

瞧着沈人醉英朗俊逸的面庞，年轻而高挑的身材、阳光而富有朝气的味道，她的一双眼睛渐渐像猫一样眯起来，站在她眼前的沈人醉。仿佛成了一条猫爪下的鱼，这个俊俏的少年。无异是极合她胃口的。

此时此刻，灯下静室，孤男寡女，一种异样的情愫迅速被她的酒意发酵、释放、弥漫开来。一种快意。让她还未曾悱恻缠绵，身子就禁不住发起抖来，这种快意。不仅仅是一年多来香闺零落，孤枕难眠。一个成熟女子对男欢女爱的渴望，更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我，是高贵的大齐公主，你可以逼我嫁到田家，但是你休想能约束得了我，我可以是田家的媳妇，但也仅只于此！

穆夫人的眸子渐渐地亮了起来，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沈人醉，眸波含俏，俏中含水，荡漾着一股媚意。那双丰满性感的唇，叫人一见就欲一亲芳泽。大红的轻纱睡衣，鬓发低垂、秀项修长，步态袅袅间修长妖艳的体态勾魂摄魄。

沈人醉有些不安地退了一步，道：公主？

穆夫人袅袅娜娜地走到他身边，用那双湿润的眸子凝睇着他，忽然张开双臂，蛇一般缠在他的身上。饱满结实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胸口，沈人醉大吃一惊，一双手推也不是，抬也不是，只能被动地垂在那儿。

穆夫人柔若无骨地贴着他，把灼热的唇凑到他的耳边，随着一声叹息般的呻吟，轻轻昵喃道：男人要是没有过女人。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小醉人，今晚让姐姐来教你做人吧……

离姜的春衫太薄，她把沈人醉一搂。那丰腴柔软的感觉顿时通过两人之间的每一个接触点清晰地传到沈人醉身上。沈人醉的身子僵硬，虽说他放荡不羁，但那只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平时听人说过的男女之事再多，与亲自接触也是两回事呀。

一时间，沈人醉的心跳得擂鼓一般，有种口干舌燥的感觉。

穆夫人在他耳边呢喃地说着，嘴唇滑到他的嘴唇上，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稍稍退开了一步。向他婉媚含羞地一笑，以一个美得无可挑剔的曼妙姿态轻轻一扯腰间的合欢结……

她的香肩微微一削，那丝质极好、柔滑轻软的袍子便像一朵轻云般缓缓飘落下来，一具曼妙香艳的身体呈现在遥儿的面前：

雪白的玉体，肌肤像羊脂白玉般柔润光滑，粉嫩可人。圆润的香肩、胸围子包裹不住的娇挺诱人的酥胸波涛乍然呈现，于半掩半露间把一种活色生香的味道送到了他的鼻端。

她还穿着胸围子和一条滑软得半透明的亵裤。而这对她玲珑凹凸的神秘桃花源几乎起不到任何的遮掩作用，反而凭添了无穷的诱惑。

那雪白腻滑的大雪山近乎全裸，丰挺的双峰颤巍巍地呈现在遥儿的鼻端之下，似乎一低头就能触及那暖玉温香。

曾经七年和谐美满的夫妻生活，已经让她变成了一枚熟透了的蜜桃！

沈人醉紧张地不敢抬头。可是一低头，他就看到了那双修长浑圆的大腿、白玉如霜的天足和那夹在两腿间微微凹进一隙的绯色亵裤。这一切，通过一种细腻浑圆的线条散发出妖异冶艳的光辉，于灯下，独呈于他的面前，香艳而旖旎。

这感觉，不是任何一个身心正常的男子能够抗拒的，更何况是沈人醉这种血气方刚的童男子，他何止是口干舌燥，此时已血脉贲张。

是可忍孰不可忍呀！

不可以！我今天来这里，是来查找裴纨的！

沈人醉在心底里不断地提醒自己，但是面对这无法抗拒的诱惑，他的意志力越来越薄弱，穆夫人凝视着他，一双盈盈欲流的眼波悄然蒙上了一层莹润动人的水雾，那是一种无声的邀请，世间有几个男人能抗拒这等尤物的诱惑？

留下来，陪着我！我想要个男人，我要你……做我的男人！

宽去衣衫的穆夫人重新走过来，轻轻地拥住沈人醉，曼妙的雪山峰顶通过巧妙的扭动，进一步刺激着他的忍耐力，她那双滑腻灼热的唇从遥儿的鼻尖、嘴唇，一寸寸吻向他的耳垂，轻轻咬了一下，弄得沈人醉一个机灵！

你知道吗，我就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废物！我不想嫁给他，可是我别无选择。人人都想利用我，摆布我，那我就亲手挑个废物出来！废物也有废物的好处，不是么？呵呵，至少他不能控制我，摆布我！……呵呵，我要把你弄到我身边来，让你陪着我！今晚，你是我的！以后，你也是我的！永远都是！

哈哈哈……

沈人醉的意志几乎已要迷失在这活色生香里，可是听到这句话时，却陡然清醒过来，他以莫大的意志抵抗着这来自天堂般的诱惑，轻轻推开穆夫人，凝视着她道：公主是想要我做第二个穆上玄么？

穆夫人眸波荡漾，吃吃地笑道：做穆上玄有什么不好？你看他多威风！他是白马观观主，而你是他的得意弟子，他服侍我的母亲，你就服侍我，天作之合。阿母很疼穆上玄，姐姐以后也会很疼你的！

她一面说，一面用手指轻轻抚过遥儿的鼻子、眉毛……

可是穆夫人的手指轻轻抚过他的面颊时。他却觉得自己是一个待价而沽的宠物，或者……是他掌间的一个玩物。

沈人醉轻轻地捉住她的手，把它从自己脸上缓缓拿开，沉声说道：公主，沈人醉堂堂男儿，不会做人面首！哪怕公主您貌如天仙，沈人醉也不会打折自己的脊梁！

穆夫人微微一怔，随即恍然。不禁失笑道：真是个小孩子呢。你吃醋啦？姐姐马上就做别人的妻子了，是你偷了他的妻子，又不是他抢了你的女人。你……

公主，你很美！

沈人醉心底如潮的欲.望渐渐被控制住了，他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声音也坚定起来：美到只要是个男人，都会想得到你！但我不会，我的女人，只能属于我，哪怕你是一位尊贵的公主！否则，我宁可不要！

穆夫人吃惊地看着他，眼中渐渐露出好笑的意味，看着遥儿认真的神情，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傻瓜。你想到哪儿去了？你是什么身份？我堂堂大齐公主，怎么可能属于你？

就算我不嫁人，你也不可能成为我的丈夫！你要弄清楚，是我要你，不是你要我！我要你，就是你的福分！没错，我喜欢你。不过，不是我做你的女人，而是你做我的男人，你不明白这其中的区别？

沈人醉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穆夫人却退后两步。向他婉媚地一笑，冶艳轻佻地勾了勾手指。昵声道：来，服侍本宫，今晚，我会让你像神仙一样快活，明天，我会给你靠你自己一辈子也争取不到的荣耀和富贵……

沈人醉轻轻欠了欠身，道：夜已深了，公主大醉，还请早些安歇，告辞！

穆夫人见他转身行去，不禁惊怒道：站住！你去哪里？

沈人醉没有站住，他一直走到门边，伸手拉住门环，这才扭过头来，正容说道：我相信，如果今晚我留下，我会很快活！但我更相信，过了今晚，我会一辈子不快活！沈人醉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却也有我的尊严和我做人的规矩！

房门一开，满院清光。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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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五章 踏破铁鞋

沈人醉出了穆夫人所居的小院，沿着草间小径向自己住处行去。

夜很静，风摇曳着树影，枝叶婆娑着沙沙的声音。

随着他脚步声的及近、渐远，草丛中的虫鸣声也时急、时停。

一路走着，沈人醉的心情渐渐平缓下来。就算他不是个初哥儿，想要拒绝正当妙龄、娇艳妩媚的大齐公主、临安之花穆离姜的邀请，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但是值得庆幸的事，他禁受住了诱惑。

这一步踏错，他就会像穆上玄一样，成为一只在笼篱里风光的鹰。他将因此失去自我，只能像穆上玄那样，在飞扬跋扈中维持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其实人人都清楚，他不过是某个权贵女子胯下的一个玩物。

一个玩物，谁会真的敬你、爱你？喜欢你时，你是他的禁脔，绝不容任何人染指；厌了你时，你就是一只又破又旧的鞋！

走着走着，沈人醉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可爱的面容，娇羞而又调皮。还有他们一起“招摇撞骗”度过的那段快乐而有意义的一段时光，想着想着，沈人醉嘴角不自觉一咧开，慢慢荡开了笑容。

沈人醉心中一阵庆幸，至于脑海中的那个她，那就不用说了，以她的性情，就算他们之间有点什么意思，也必然会决绝而去。以她的骄傲和尊严，她会爱一个承欢在别人膝下的玩物？

一个面首，他有何面目去追求自己所爱的女人？为了一时的欢愉，失去自我，失去尊严，失去所爱。这个代价，不值得！

沈人醉长长地吁了口气，心底最后一丝躁动，也随着这一声长吁平静下来。

男人要是没有过女人，就永远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么？

能够抗拒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绝色妖娆的女人，只为自己心中那一份原则。这一晚。他似乎成熟的更多。

皎洁的月光下，他的心也像那月光一般清明剔透起来。

……

窗前，冷月之下。

她仰着下巴。举杯痛饮，窗上剪影。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喉头不断地作出吞咽的动作，酒渍从唇边滴落。从剪影上看去，一颗颗。仿佛是伤心的泪。

我的丈夫被活活饿死在狱中，我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我的兄弟像狗一样被杀戮，我眼睁睁看着，无能为力！

我不想嫁人，可我自己完全作不了主！

利益所趋。亲生母亲都不会在意你伤不伤心，难不难过！而你，区区一个侍卫、一个贱民！我都左右不了！

穆夫人咬着牙。缓缓而有力地攥起了自己的拳头，指甲扎进了掌心。可掌心的痛却远不如她心中的痛楚和羞辱来得难受：就连母子之情、血缘至亲都靠不住，这世上还有什么是能够靠得住的？还有什么？

剪影中，轮廓分明的那双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只有权力，只有权力才是最可靠的！如果我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我不想让丈夫死，他就不会死！我不想嫁人，就不需要屈从于任何人！我想得到的，就一定是我的，不管他愿不愿意，除非他想死！

窗上的剪影霍地一下仰了起来，从额头到下颌，形成一道坚毅的曲线：只有掌握权力，我才能摆布别人的命运，而非受人摆布！

一座院，两扇窗，

一在天堂，一在地狱，

一喜，一悲！

……

田七娘从龙门返回临安了。

田七娘走的是水路，自伊河转洛河，直驶王城根下，虽比陆路要慢一些，但是更加平稳，这无疑是最适宜老人行路的方式。

两岸，纤夫拉着龙舟缓缓而行，巨舰犁开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层层涟漪。船行得异常平稳，偶尔才有一点点摇晃，因为船的巨大，这一点点摇晃根本不会让人有多少感觉。

田七娘侧卧于榻上，裴纨和团儿坐在榻边，中间摆一张棋盘，裴纨和团儿下着围棋，田七娘撑着粉颊侧卧观看，不一会儿就打起了盹儿。

二人见田七娘睡了，便搁下棋子儿，小声地叙起话来。

团儿姓韦，她是因罪充没入宫的官宦家女子，充没入宫的女子们因为出身官宦人家，大多受过良好的教育，言谈举止、学识修养都比普通的宫娥强得多，所以在宫里很容易上位，成为有一定职司的女官。

而这些女官之中，最出色的就是团儿了。虽然不像裴纨以一介男身担任一定职司，简直就是跃上枝头变“凤凰”了，其权柄之重，就算是王亲国戚、朝中重臣也不敢小觑。

团儿比起他来固然差了许多，可是与其他充没入宫的官宦女子相比，也是不同一般。

田七娘的起食饮居是由她负责的，她掌握着宫中采办，各种器物、膳材、丝绸的采买，油水十足，虽权柄不出内宫，不过因为她掌握着采办和分配大权，不仅太监宫娥要巴结她，就是那些妃嫔们也要笼络着她，内庭之中，她是仅次于裴纨的第二号人物。

裴纨微笑道：这一遭龙门之行。内宫一应之物，皆是团儿妹妹安排，诸多繁琐，办得井井有条，太后很满意呢。说着，眼神儿就向外面飞快地睃了一眼。

珠帘外面，遥儿正在站岗。

团儿把那棋子儿一颗一颗地拾到手心，慢条斯理地道：团儿做得都是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有所疏漏也无伤大雅，总能圆得过去，哪当得裴纨哥哥如此夸奖。说起来，哥哥做的才是大事，团儿可比不了。

这话说着，里边便隐隐透出一些酸溜溜的味道。

当初，田后想要挑选一个女官做身边的近侍。团儿是最有机会的待选人员，后来裴纨这男子脱颖而出，成为田七娘身边第一人，团儿的才学、相貌、气质、谈吐。较裴纨都逊了一筹，虽也因此成为后宫的大管家，可是终究不及裴纨威风。

裴纨知道这小女子有些吃味儿，淡淡一笑道：妹妹只觉得我在大王身边做事风光，却不知接触的尽是军国大事，一个小小差错，不知就要惹出多大的麻烦。所以每日里都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那番谨慎，也不容易呢。

团儿听了裴纨这话，却微微挑起眸子。吃惊地道：哦？团儿侍候在大王身边时，只知大王慈祥和蔼，却不知大王处理政事时竟是这般的严苛厉害，以裴哥哥的本领。竟也诚惶诚恐，莫非这就是伴君如伴虎的说法么？

裴纨一颗心全放在遥儿身上。心神飘忽之间，叫团儿捉住了他一个话柄，赶紧收摄心神，淡淡地答道：这话从何说起。大王自然是极慈祥的，待裴纨也一向宽厚，从无苛责。唯因田大王如此关爱。裴纨自知责任重大，当然更加谨慎小心。

裴纨情知再待下去。外边有那个小冤家扰得他心神不安，难保不让这团儿又抓住他的什么话柄，与团儿随意说了几句，便即起身告辞。

……

田成殿，裴纨袅袅娜娜地走在前面，后边跟着遥儿，遥儿怀里抱着高到鼻尖的一摞案牍。

看起来裴纨挺喜欢差遣遥儿的，也不知他怎地得罪了总管大人，嘿嘿……

田成殿里负责研墨洗笔、清理打杂的内侍小海乐得偷闲，幸灾乐祸地看着遥儿替他做了跑腿。

依旧是裴纨在前，遥儿在后，不过如今走起来，裴纨却不会再有那种不自在的感觉了！

裴纨领着她绕过一排排书架，到了后面，又是一道门户，走出去，穿过一条过廊，推开一道门扉，便闪进了一处更加幽谧的所在。

遥儿看得出来，这里经常有人打扫，屋子里非常干净，洁净的一尘不染。房中几、案、橱、柜、台架、屏风，尽皆端重厚实，大方美观，不过用料皆是紫檀、花梨、楠木等昂贵的木料。

毕竟是宫殿式建筑，房屋举架极高，屋顶是圆形彩绘莲花状的藻井，地面上，几扇紫檀屏风和镂空的博古架把室内又分成了几个功用不同的区域，显得曲折雅致。

裴纨向她回眸一笑，甜甜地道：这间屋子是我的，有时候在史馆这边的时间多些，晌午乏了就在这儿歇息一下，有时候想看看书，喜欢这边的幽静。我也会过来，你看这里好不好？

遥儿的心忽然跳得急促起来，好好的，裴纨把他领到这里来干什么？

看到屏风后面隐隐露出的一角床榻，遥儿忽然有些心猿意马，这裴纨不会对我……

嗯？

裴纨微微歪着头，奇怪地看着她奇怪的表情。

遥儿强抑着紧张的呼吸，哑声道：好，当然好，这里……很幽静，也很雅致。

裴纨得意地笑道：当然啦，这里可是我亲手布置的。你来！

裴纨向他招招手，便闪向屏风后面，遥儿心中一紧，忙道：不能这样！我走了……再这样……我……我就叫人了！”

呃？

裴纨回过身来，纳闷儿地问道：叫人？没我传唤，没有人敢进来的。

遥儿哭笑道：这个……反正你不能这样，总会有哭喊的声音传出去的。

裴纨一双如剑眉毛皱了起来，疑惑地道：声音？能有什么声音传出去，叫人听见不妥呀？

啊!

裴纨突然明白过来，他红着脸瞪了遥儿一眼，道：胡思乱想甚么，我叫你进来……是为了……，真是的，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裴纨扭头就走，遥儿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脸上不禁一红，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

屏风后面是一张床榻，床榻旁有一张妆台，旁边还有一张几案，案上摆着文房四宝，几案旁边还有一只阔腹窄口的青玉色大瓮，里边竖放着许多卷轴。裴纨显然是在每副卷轴上都做了特殊记号的，到里边随便翻了翻，并不曾逐一打开，便抽出了一副卷轴。

裴纨走到几旁，把那砚台往旁边挪了挪。砚台里还有墨汁，看来他不久前才刚刚用过。清理出了桌面，裴纨便打开系住卷轴的绳儿，将那卷轴徐徐展开。

薛将军碑，姚金铃撰写的薛将军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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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杯酒断肠

遥儿只看了一眼，就屏住了呼吸。

她幼时随父习过书法，后来随祖爷也曾练过，虽然在书法上没有多么高的造诣，高低好赖还是分辨得出来的。这幅碑文书体书体方整有致，结字朴拙；笔划劲挺有力，用笔沉挚；神气古雅幽深，精悍夺人,当真是一副好字。

细细再看内容，果然就是那篇祭薛将军的碑文。裴纨站在遥儿身边，柔声道：这篇文章写得好，字也绝佳，裴纨见猎心喜，就把这篇原稿留下了，遥儿你既然喜欢，我就把它送给你……

字在这里，人在何方呀？

遥儿睨了一眼旁边的砚台，突然计上心来，她把那副字徐徐卷起，轻轻搁在砚台边上。她当初接近裴纨固然是别有目的，但是一番相处下来，这裴纨实在是一个单纯善良真实的好男儿，于是说道：“小丸子，谢谢……”她对裴纨的情意丝毫不假，这番心里话情真意切，裴纨自然听得出她话中的真挚之意，不禁感动。

正在二人你侬我侬之时。

哎呀！

遥儿忽然叫了一声，一下子把裴纨唤醒了。

裴纨一看，只见遥儿失手打翻了砚台。砚中的墨汁全泼到了那副卷轴上，墨汁沿案淌来，眼看就要沾到遥儿的裙袂上，裴纨赶紧一搂她的纤腰，把她从案边抱开。

裴纨扶她站定，回身再去救那副字，把字打开一看，已经晕染了一大片墨迹。

可惜！可惜！唉，这世上独一无二之物，竟然毁在我的手上。

遥儿眼见那幅字毁了。不禁痛惜连连。

只是可惜了这副好字，唉！这一毁去，世间再无此物了。

裴纨见她一脸懊悔，便柔声安慰道：遥儿何必如此在意，姚金铃依然健在人间，这副字又怎算得是孤本呢。待裴纨修书一封，遥儿持去。请她再写一副也就是了！

只一句话。便似大汉鸣钟，遥儿心中激荡，久久不绝……

……

琴声悠扬。让每一个听到它的人，心情都变得无比恬静。

这里是天宫观，天宫观位于尚善坊北、天津桥侧，田氏崇道。上行下效，临安观院俱都香火鼎盛。这天宫观作为洛阳的一处大观院，自然更是信徒如云。

天宫观后院墙西侧，有一处三进院落的民宅，天宫观虽然香火鼎盛。但是这处宅院因为地处夹墙和天宫观的山墙之间，所以却幽静的很。

遥儿一身便袍，站在宅院门口。打量着左右的灰褐色山墙，飞檐翘角也都带了岁月的痕迹。看起来这幢宅院已经很古老了。

这儿，就是姚金铃一家人的居处。

应门的小童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小脸蛋红扑扑的，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对遥儿彬彬有礼地一揖道：小娘子久候了，夫人说她已久不见外客，不想为娘子坏了规矩，请问娘子登门，有什么事吗？

遥儿道：小兄弟不曾告诉你家夫人，说我持有裴纨总管亲笔书信么？

小童嘻嘻地笑了一下，他才七八岁年纪，正在换牙，这一笑便露出参差不全的牙齿来：小子说过了，正因如此，夫人才让小子询问娘子来意，要不然，怕是问都不问了呢。

遥儿道：既如此，请回复夫人，就说留存于宫中的那幅‘薛将军碑’不慎损毁，裴纨总管深为惋惜，特令本人来请姚夫人再施一份墨宝！

这样啊……

小童挠挠头，干脆地点头道：那你等着，小子再去问过夫人！

小家伙说完，又是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呼哧呼哧地跑回来道：娘子请进！

遥儿迈步进了大门，小童便领着他往里面走。

遥儿注意地打量着院中的情形，门坊二旁的影壁上或花鸟鱼虫，或者是写意的山水墨画，俱都有些岁月了，地上是鹅卵石铺就而成的道路，常时间的磨砺让它们变得光滑圆润，走在上面。便有一种宁静而幽远的野趣。

院子中还有一些看起来曾经是花圃的地块。低矮的土围子早就塌毁了，里边肆意生长着野草和东一簇、西一簇随意开着的不知名的小花，透出些许荒凉。

院子里没见有人活动。看来姚家的人一般都是在后院儿里待着，遥儿一边游目四顾，一边信口问道：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小童道：小子阿闲，是夫人的学生。

遥儿道：哦，原来是姚金铃的学生呀。令师闲居在此，收了许多学生么？

阿闲蹦蹦跳跳地走着，道：夫人不曾收过许多学生，只因家父公务繁忙，无暇教化小子，又与夫人交好，便把小子托付与夫人教诲。

遥儿道：哦？令尊是朝中官员么？

杜闲道：家父是修文馆直学士平仲公。

时人讳名不讳字，提到父亲的字时不必加讳。不过为表敬意，还是要加个公字。不过一般情况下，除非特别有名的人。你说字而不说名。旁人怎么可能知道你倒底是谁家的孩子。这小家伙自傲地说出父亲的表字，看来他父亲是大有名气的了。

可惜遥儿对时下有名的文人并没什么了解，不知道这平仲公就是赫赫有名的晏婴，“晏子使楚”中的晏子。这晏子恃才傲物，最是目中无人，竟肯把儿子托付于姚金铃教诲，可见他也是认可姚金铃的学问的。

只不过如今这晏子还没有使楚，还没有那么高大上！

阿闲把遥儿领进中庭院落一间清雅的客堂，向她施了一礼道：娘子请稍坐，先生方才得知娘子来意，已然开始寻找旧文集注，现在想必已经找到，小子去研墨侍奉，等碑文写罢，就给娘子送来！

遥儿一怔。这姚金铃还真是避不见人了，我持裴纨的信柬而来，她也敢如此托大？

此时，一辆翠幄清油车缓缓驶过天津桥，拐进尚善坊，恰从天宫观前经过。

老牛迈着稳稳的步子，慢悠悠地走着。车中。一个容貌清秀的男子悄悄掀开轿帘向外面看了一眼，回首道：娘子，我们快到了。

这人正是右卫中郎将田攸暨。车中还坐着一个妇人，三旬上下，穿一身淡青色白兰花的襦裙，外披一件水玉色的半臂。面如满月，眸亮眉长,却是田攸暨的夫人李氏。李氏夫人单名一个玥字。

田攸暨放下轿帘，忧心忡忡地道：田三思无缘无故邀我作甚？只怕是宴无好宴呐。

李玥轻轻攀住他的手臂，柔声道：郎君担心什么，总是自家兄长。还能害你不成？

田攸暨拍拍他的手臂，说道：玥儿，你有所不知啊。我这位堂兄。固然不会害我，也没必要害我。可是却难保不会让我帮着他去害人。

李玥抓起他的大手，在自己柔嫩的颊上轻轻摸挲了几下，轻声道：郎君一直看不惯田家人的跋扈，妾身自然是知道的。如果郎君这官实在做得辛苦，咱们就辞官不做，回老家去吧。

田攸暨苦笑道：玥儿啊，你说的容易。咱们田家因为大王而没落，也是因为大王而兴旺，成败皆系于大王一身。想做官时，由不得咱们，不想做官，同样由不得咱们呐，如果为夫辞官不做，恐怕从此再也不能见容于家族，就算回到老家，也没好日子过的。

李玥叹了口气道：妾身自然知道郎君的为人，只是不管郎君怎么做，都注定了是田家的人，与田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既然咱们无法摆脱，也只好虚与委蛇。相信如果真是田家之人登基之后，用到郎君的地方就少了，郎君若是不愿置身宦途，那时再想办法抽身就是。

田攸暨长长地叹息了一声，道：也只好如此了。

田攸暨抚摸着李玥的手掌，柔声道：玥儿，幸好还有你陪着我，以前落魄的时候，你与我相濡与沫、不离不弃，如今更是帮我排解烦忧、夫唱妇随，田攸暨此生何幸，能得此良妻。

李玥一脸幸福地道：天下间好过妾身的女子不知凡几，哪里当得郎君如此赞誉。

田攸暨感慨地道：在田攸暨心中，娘子就是天下间最好的女子了！

田攸暨这句话确是发自肺腑，李玥是关陇李氏旁支的闺女，也算是一个大家闺秀。田攸暨与他是从小订下的亲事，后来田七娘大权在握，对整个田氏家族实施报复，田攸暨一家发配海岛边荒。

这种情况下，谁家的姑娘还愿意跟他？可李玥却不肯悔婚，硬是说服父亲，千里迢迢把他送到田攸暨流放之地与他成亲。当时田攸暨破衣烂衫，生活十分艰难，当他第一眼看到那个因为道路难行，不得不背着包袱，弃车步行，风尘仆仆赶到他面前的姑娘时，忍不住泪流满面。

后来，田七娘萌生了称王的念头，需要在朝中各处要害位置安插绝对可靠的亲信以帮助他攫取王位，不得已开始启用田氏族人，田攸暨这才时来运转，飞黄腾达。不过这段苦难的岁月他一直没有忘记。

当年李玥长途跋涉赶到琼州时，还是一个青涩灵秀、俊俏可人的小姑娘，如今居移体，养移气，已经是一个云鬟高盘、丰腴秀润的中年妇人。田攸暨现在也有几房姿色绝佳的侍妾，年轻貌美，很会服侍人。不过他最宠爱的始终是这位与他患难与共的妻子。

说话间。车子已到了田三思府，田府管家开了大门，让车子直驶进去。田三思闻讯带着夫人和几位最受宠的侍妾在车马轿厅下相候。

田三思穿着一身月白底子弹墨梅花的交领轻袍，几位妻妾也都是燕居的常服，看来今日宴会并无外人。就是寻常的家宴。见了田攸暨，田三思哈哈一笑，大步迎上前来，几位妻妾也接住了李氏夫人，一通寒喧。

田攸暨来过田三思府，但他的夫人李玥却是头一回登门。唐时习俗，女眷不避外客，更何况田攸暨与田三思是堂兄弟，那是真正的自家人。所以田三思直接把田攸暨夫妇引到了后宅花厅。

穿过长廊、荷花鱼池，步上石桥。再沿石径前行。眼前豁然开朗。迎面一池粼粼。岸边垂柳，水面空阔。池水当中一座小亭，曲桥高架水上，极是清幽雅致。

田三思笑道：来来来，攸暨啊中，酒菜早已备下了，咱们到亭中饮酒。

田攸暨不知他单独邀请自己。又有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要逼着自己去做。只是见他惺惺作态的样子，知道这时不宜动问，只好耐着性子陪他走上小桥。到了小亭中一声吩咐。酒菜流水般呈上来，水陆山珍毕陈，田三思便与夫人和两个侍妾殷勤地劝起酒来。

田攸暨素知田三思的性子，越是见他殷勤。心下越是不安，实在按捺不住。拐弯抹角地便问起今日宴饮的缘由，田三思哈哈笑道：攸暨勿须多虑，为兄今日唤你来，实是有一桩天大的好处与你。来来来。且饮酒，一会儿为兄再与你慢慢分说。

田攸暨满腹狐疑，只好端杯共饮。李夫人向丈夫报以温柔地一笑。轻声道：就算没有什么事，兄长相邀。聚会家宴，又有何不可呢，郎君陪兄长喝得开心些，若是有事，兄长自会告知你的。

田三思大笑：弟妹言之有理，攸暨啊，喝酒，喝酒！

田三思夫人对李夫人笑道：他们男人的事情，让他们男人自己说去，理会他们作什么，妹妹，来，咱们饮上一杯。

田夫人说着，便拈起酒壶，为李夫人斟酒。

李夫人忙道：妹妹怎当得嫂嫂斟酒，还是小妹来吧。

田三思的两个爱妾忙拉住他手臂道：夫人总归是客，就不要客气了，安坐，安坐。

田夫人提着一只锡壶，一手托着壶底，一手拈着壶柄，凑到李夫人杯前，眼睛向他微微地一瞥。

这位田夫人也是三旬左右的妇人了，头发依旧乌黑亮泽，挽了一个桃心髻，插了一支碧玉簪，余此之外，并无其它珠玉花钿，虽不奢华，却把他当家主妇的身份衬托得恰如其分，反观那两位美妾，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满头珠翠，但是气度就差得远了。

酒液化为一线，轻轻注满酒杯，田夫人收回目光，转而投注在那杯酒上，眸中迅速闪过一抹忱惜、无奈和内疚。

多谢嫂嫂！

李夫人双手虚捧酒杯，向田夫人谢了一声。

田夫人挤出一丝微笑道：自家人，何必客气。嘴里说着，轻轻撤回手去，籍着大袖的掩护，托在壶底的那只手轻轻一旋，为自己也斟满一杯，捧起杯来，对李夫人道：妹妹，请酒！

嫂嫂请！

李夫人欣然捧杯，与田三思夫人虚虚一碰，一饮而尽!

一旁与田攸暨杯筹交错的田三思看在眼中，笑眯眯地放下酒杯，对田攸暨道：攸暨，有件事，我得恭喜你呀！

田攸暨心里咯噔一下，终于说到正题了，他赶紧坐直了身子，双手扶膝，有些紧张地看着田三思。

田三思捋着胡须，缓缓地道：攸暨啊，离姜是姑母最宠爱的女儿，当初，姑母把他嫁与穆心慈，可惜那穆心慈背负天恩，蓄意谋反，公主年轻轻的就守了寡……

田攸暨听了这番开场白，有些莫名其妙，心道：听这说法，是要为离姜说媒？这事与我商谈什么？难道是……，不会吧，我那儿子今年才十九岁，而且比离姜小了一辈呢。

李夫人坐在那儿，渐渐觉得腹痛不止，还以为是吃了什么凉东西，正在强自忍耐，见丈夫投来探询的一眼，勉强向他笑笑，示意他听下去。

田三思道：离姜如此年轻，自然没有守寡的道理，姑母一直很关心离姜的婚事，只是以离姜的身份，能配得上他的人着实不多。而今么……，离姜终于相中了一个人，姑母也欣然应允了，便着我做这个媒人。

田攸暨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堂兄，不知穆夫人相中了谁家的儿郎，既然姑母请堂兄您出面作媒，把小弟找来又为何故？

田三思道：攸暨啊，你这就是明知故问了，穆夫人相中的这个人就是你呀！

田攸暨一愣，大惊道：荒唐！实在荒唐！

田三思脸色一沉，道：荒唐？你是说离姜荒唐，姑母荒唐，还是我田三思荒唐？

田攸暨道：小弟不敢，小弟是说……我有妻室，如何可能迎娶公主？

李氏夫人惊得连腹痛都忘了，紧张地望着他们，心中只想：穆夫人看中了我的丈夫？这……这怎么可能，难道他堂堂公主，还能嫁入我家作小不成？哎呀！不对！莫非是要迫我丈夫休妻？

田三思咳嗽一声，缓缓地道：以公主之尊，当然不能嫁人作小，更何况，离姜是姑母最宠爱的女儿，你也知道咱们这位姑母的性子，就算离姜肯，姑母也是绝对不肯的。

田攸暨瞿然变色道：莫非……为了让攸暨迎娶公主，便得休弃妻子？

李氏夫人腹痛欲发厉害，脸色都变得苍白无比，可眼下这件事情实比他的腹痛还要严重百倍，哪里还顾及得了。田攸暨看到了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只当是妻子恐惧所致，连忙握住他的手。

田三思把眼皮一抹，阴沉沉地道：休妻？你们想到哪儿去了，就算你想休妻，这事儿传出去也成了笑柄，让姑母和离姜脸面何存？

田攸暨和李氏夫人同时松了口气，田攸暨忽然又想到一个可能，试探着问道：那么……姑母是想让攸暨再娶一位平妻？

田三思哑然失笑，道：攸暨啊，你觉得姑母能做出这种荒唐事来？

田攸暨脸上一红，道：这……，堂兄莫要卖关子了，小弟实在是想不出来。

田三思淡淡一笑，道：如果你的妻子死了，续弦再娶，不就皆大欢喜了么？

啊！田攸暨大吃一惊，李氏夫人更是惊得魂飞魄散，颤抖地道：堂兄，你说甚么？田七娘……田七娘想……

说到此处，腹痛更是难忍，只觉肠子都似被绞断了一般，李夫人忍不住按住肚子，痛苦地呻吟了一声，田攸暨赶紧扶住他道：娘子，你怎么了？

李夫人毒药发作，痛得坐立不稳，丈夫一扶，便软倒在他怀中，这时他已隐隐明白了什么，指着面前的酒杯，颤声说道：这酒……这酒……有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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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狂牛疯驴

酒有毒？

田攸暨大惊，霍地抬头，瞪向田三思夫人，道：嫂嫂？

田夫人终究是个妇人，在丈夫逼迫之下做出这种事来，心中早已惶恐，一见田攸暨目欲喷火，惊得连退两步，险些跌倒，田三思慢条斯理地道：桃梅，三姐儿，你们两个陪夫人退下吧。

那两个侍妾心中也自害怕，一听田三思吩咐，如蒙大赦，赶紧抢上去扶住夫人慌慌张张地退出了小亭。

这时，李夫人痛呼一声，嘴色便溢出紫黑的血液来，田攸暨大惊失色，惶然叫道：娘子！

李夫人紧紧攥住丈夫的手，眼泪潸潸而下，田攸暨心如刀割，他含泪看向田三思，愤怒地道：田三思！你怎敢！你……

田三思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悠悠然道：你看，这样不是挺好？弟妹急病暴卒，死得体面，死后还能埋进田家祖坟，享受子孙血食。而你呢，也可以迎娶公主，做一位体面风光的驸马爷。呵呵……

田三思，好贼人！我跟你拼了！

田攸暨目欲喷火，就要跳起来跟田三思拼命，却被李夫人紧紧拉住，急促地唤道：郎君！郎君……

田攸暨咬了咬牙，强行止住身子，含泪替他拭去嘴角血迹，轻声唤道：娘子？

这时，李夫人口鼻中都沁出血来，也不知是中了何等厉害的毒药，脸色都开始青紫，他紧紧攥住丈夫的手，身体急剧地颤抖着，喉中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

田攸暨赶紧低下头去，李夫人在他耳边气若游丝地道：郎君！崇元、崇宝……

他唤的是田攸暨的两个儿子，大的十六岁。小的十三岁。

田攸暨见他断断续续说不下去，急道：崇元、崇宝，他们怎么了？娘子，你说，你说话呀?

李夫人喉头收紧，已吐不出一个字来，他急得一张口。却又溢出一口血来。田攸暨心如刀割，热泪横流。

李夫人有口难言，满面焦灼之色。他紧紧盯着丈夫，忽然蘸了自己嘴角的血迹，在他前襟上，颤抖地写起字来。

田攸暨一见。赶紧抻起前襟方便娘子书写。只见李夫人在上面艰难地写道：逐出家门、族谱除……

下一个字只斜斜地划出一笔。他的手就无力地垂了下去，一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当真是死不瞑目。

田攸暨瞪大眼睛。看着他溘然长逝的亡妻，突然号啕大哭道：娘子！玥儿！我的玥儿啊……

田三思冷眼旁观，摇头叹息道：人间最是慈母心呐！可怜，可叹！弟妹临终还牵挂着你的两个儿子。怕他们也遭遇了不测。是啊，公主下嫁之后，怎么可以不是公主的儿子为嫡长子呢？弟妹一番苦心。你回去后赶紧把他们逐出家门，族谱除名。妥善安置个去处吧。

你……你……田三思！你可有一副人心肝！

田攸暨扭曲着面孔，垂泪痛骂。

田三思淡淡地道：去了一个玥儿，不是又有了一个姜儿么？这轮月亮可是更加的明亮、更加的妩媚呢！

田攸暨怨毒地瞪着他，脸孔扭曲着，恨不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田三思恍若未见，缓缓站起。掸一掸衣裳，悠然说道：弟妹固然是一番慈母之心，你也该想想大王的一番慈母之心才是！快些回去为她安排后事吧！大王……可是急着嫁女儿呢！

田攸暨听了身子一颤，眼睁睁看着田三思悠然走去的背影，目眦欲裂，却终究没有勇气站起来、扑上去！

……

遥儿静静地坐在堂前，阳光从外面斜照进来，光影就在他的脚下，照得简陋的客厅里亮堂堂的。遥儿随意浏览了一下厅中布置，便把目光投向厅外。

厅外，门前左右两株百年老梅枝繁叶茂，同那前院的花圃一样，生得自然，并不见有修剪过的模样。遥儿静静地看了一阵，便微微阖上双眼，闭目养起神来。

她今天公开登门，只是为了求字，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在今日下手的。

如果换作从前，她探听到姚金铃的下落，一定会在最快的时间内下手，但是现在不成。向姚金铃讨还公道，是她的责任。但如何避免此事与裴纨扯上关系，同样是她的责任，她现在考虑问题必须比以前更长远、更缜密。

太莽撞的办法不能用，她要尽量维护现在这个身份，当她替所有枉死在桃源小村的亲人报仇之后，她还要开始自己的生活，要好好活下去，她不可能拉着深情一片的小丸子，陪她亡命天涯。

遥儿静静地坐了许久，听到一阵脚步声响，微微张开眼睛，就见阿闲捧着一幅几乎及他身高的卷轴从后堂走了出来。

一见遥儿，阿闲便笑道：劳娘子久候了，夫人的字已经写好一阵子，只是墨迹未干，所以多捱了些时候才送出来。

遥儿一笑，站起，双手接过那幅卷轴，微笑道：小兄弟，多谢了！

杜闲连忙拱揖道：不谢，不谢，娘子慢走！

这小家伙倒不客气，事情一了，马上就下逐客令了，遥儿哈哈一笑，往后堂处深深地望了一眼，便向外行去。

遥儿挟着画轴，慢悠悠地走在尚善坊十字大街上，当她快要走到大街尽头，离开尚善坊时，就听后边一阵人喊马嘶，还有路人的尖叫声。

遥儿扭头一看，就见一辆牛车疯狂地驶来，本来牛车行路，求得就是一个安逸平稳，可是此刻那两头肥牛好象发了疯似的，骤然狂奔起来，速度竟也不让骏马专美与前。路上许多行人慌忙走避，也有些人家的大人冲上街头，抱起正在玩耍的孩子逃到路边。

那牛车所过之处，引起一片叫骂声。

遥儿诧异地看去，就见一位身着儒袍的中年人坐在车头，手中的鞭子呼啸如飞。抽得那两头肥牛撒开四蹄，亡命般狂奔，这时那牛车轰隆隆驶近，遥儿看清了那车头所坐的人，不由惊咦一声。

这不是内卫中郎将田攸暨么？他怎么亲自御车了，他这是……

遥儿看见田攸暨面孔扭曲着，满眼热泪滚滚。牛车驰过。泪水撒落一路，不由更是惊讶。能让一个大男人。而且是位高权重的大男人哭成这样，这是出了什么事了？要知道。如今连姜氏王族的人都要夹起尾巴作人，最嚣张的就是田家人了。

田攸暨如疯如狂，手中一支鞭子一次次狠狠地抽下去，把他满腔的愤恨都发泄在两头拉车的壮牛身上。呼啸着冲上了大街。

他是当朝大王的亲侄儿，他是重兵在握的右卫中郎将。可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结发妻子被人毒死，他还要抛弃自己的亲生儿子，就为了迎娶那位该死的公主！

可他……他能怎么办？

杀妻之仇报不得，亲生儿子必须得抛弃！

他恨。他恨田氏、恨离姜、恨田三思，更恨他自己的懦弱！

牛车冲上长街，田攸暨悲愤地大叫起来：啊！！！！

……

阿郎。咱们怎么不告诉几位郎君来接您呢？

长街尽头，管伯骑在一头灰驴上。左右伴着黑瘦精干的舒阿盛和俊俏可人的小丫环婵娟。前边还有一个牵着缰绳的赶脚儿的。

管伯笑眯眯地道：告诉他们干什么。嘿！老夫就是要给他们来个偷袭，瞧瞧这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在家里都干些什么。

婵娟撇撇嘴，嘀咕道：为老不尊！

管伯瞟了她一眼，假装没听见。

就在这时，田攸暨驾着疯牛车狂奔而来，舒阿盛见状大惊，冲上去道：停车、停车，怎么闹市狂奔，哎哟！

那牛车根本不停，笔直地撞来，舒阿盛见状大惊，纵身往旁边一闪，仓促间让开了车头，被那车辕撞了一下，一跤扑进了人群。

婵娟尖叫一声道：阿郎！

眼见那牛车变成了一辆轰隆隆的战车，一个年轻的姑娘家，到底心中害怕，她那娇弱的身子，哪能跟蛮牛硬顶，急忙往旁边一跳。

管伯坐在驴背上看见这车直撞过来，想跳却是来不及了，急忙吹胡子瞪眼地叫嚷：赶脚儿，快闪开！

那赶脚儿的倒真听话，撒开缰绳一溜儿烟跑开了，管伯眼都直了，急忙又叫：我呢，还有我呢，老夫在此！

亏得那驴也怕了这疯牛，急忙往旁边一窜，终究没有完全让开，那牛一见前边有东西挡路，下意识地一低头，拿牛角一挑，噗地一下，竟在驴股上挑开好大一道口子，鲜血狂喷。

那驴痛得嗥叫两声，斜刺里一窜，便往尚善坊里冲去。

遥儿眼看着那牛车冲击坊门，后边留下一街狼籍，刚要举步再走，迎面又有一头疯驴狂奔而来。驴背上有一个胖老头儿，被驴颠得飞起飞落，好象风中的一块破抹布，他仍顽强地抱着驴脖子，死活不肯摔下来。

这地面都是青石板，胖老头儿要是真的一头戗下来，没准就要把脑袋摔成一个烂西瓜，当真是凶险万分，遥儿一见大吃一惊，来不及多想，把卷轴往路边一扔，一个健步便扑了上去。

吁……

遥儿迎面一冲，临近驴头，倏地一侧身，双臂一伸，一把扣住了驴扣。那驴继续狂奔，遥儿死死扣住，拖着又往前冲出十多步，速度才慢下来。管伯一见驴速变缓，双手一推驴背，便向地上滚落，他可不敢一味地等人相救，万一这位凶猛的小丫头勒不住疯驴，这唯一的救命机会岂不也没了？

管伯这一滚，倒是安全着地，可他岁数毕竟大了，从驴背上狼狈滚落，又不是平平地落地，右脚先着地崴了下，疼得老狄哎哟一声，额头都疼出汗来。

吃痛疯狂的驴子被遥儿勒着，终于缓缓停下来，赶脚儿的大老远追过来，一路追一路哭叫：我的驴、我的驴啊……

追到近处见有人帮他拉住了疯驴，不由破啼为笑，定睛一看驴股上豁开老大一个口子，鲜血染红了一片，忍不住又叫：我的驴、我的驴啊……

管伯大怒，吹胡子瞪眼睛地道：你就知道你的驴，老夫还是你的客人呐，你问都不问，难道老夫还不如一头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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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遥儿陪嫁

管伯愤愤然地在赶脚儿的脑壳上弹了一指头，这才整理整理衣衫，以一个金鸡独.立的滑稽造型向遥儿长长地一揖，笑容可掬地道：多谢小娘子仗义出手，否则老夫今日危矣！

遥儿笑道：老人家您太客气啦，路见危难，理应相助，于在下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算不得甚么！

她扭身从路边捡回卷轴，向这胖老头儿含笑点点头，就要举步离开，管伯的目光往她脚上一落，忙又唤住她，对吓得脸色惨白刚刚追上来的舒阿盛道：这位小娘子巾帼不让须眉，为了救我，连鞋子都磨坏了，阿盛啊，你取两吊钱赔给这位小娘子。

阿盛赶紧答应一声，刚从怀里掏出钱来，遥儿已笑着摆手道：不必了，老人家不必如此客气，奴还有事，这就告辞了。

遥儿说完，向他拱一拱手，扬长而去。阿盛懒得理她，把钱一揣，就在管伯身上乱摸起来，紧张地问道：阿郎，你有没有怎么样啊？

管伯瞪他一眼道：老夫要是等你来救，早就摔得稀烂了，哼！

抬头看看远去的遥儿，管伯又抚须一笑，称许地道：这个姑娘，品性真是不错呵。看她身手，要把老夫从驴背上弄下来实是易如反掌，可她却能虑及疯驴再去踢撞别人，所以弃易就难，硬是拖住了这头疯驴，仓促之间，能有这份缜密的心思，对一个小姑娘来说，实属不易。

遥儿是救人的，而管伯当时正被那头疯驴颠得漫空飞舞，他刚刚获救，惊魂未定。就能想到遥儿如此作为出于什么考虑，这份心思实是更加的缜密。

婵娟也是随着舒阿盛一起追上来的，一瞧自家阿郎确无大恙。这才长长地吁了口气，白了舒阿盛一眼，训斥他道：你可真够笨的，平日里总是自夸本领，今日阿郎遇难。你却一点用处都没有。万一阿郎有个好歹，回去不叫三位郎君活活打杀了你才怪！

舒阿盛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婵娟气愤难平。又数落他道：你呀，救人不成，做事也不成！那位姑娘的鞋子为了救咱们阿郎毁掉了，人家客气一句。你就把钱收起来了，哪有这样为人处事的。还不追上去，把靴子钱还给人家。

管伯笑眯眯地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那姑娘既然不要，也不必相强。老夫看她虽然身着便服。脚下却是一双官靴，定然是衙门中的人，一双靴子钱。想必她还是承受得起的。才区区数年不回临安，就碰见了这极有趣的姑娘。好，好……

旁边那赶脚的还在鬼哭狼嗥，哭叫道：我的驴，我的驴啊，全仗着你养家糊口啊，这么大的伤口万一有个好歹，我小呆以后可怎么活啊，呜呜呜……，我还要赚钱娶婆娘啊，呜呜呜……

那驴疼得啊啊直叫，这赶脚的小呆哭的动静比那头叫驴声音还大，管伯捋了一把大胡子，又好气又好笑地瞪了他一眼，对阿盛道：把那两吊钱给他吧，让他赶紧去治他的驴子，真是哭得比驴子还难听！

……

管伯回京了，不过据说进城时不慎崴了脚，所以回京之后要歇养两天，没有马上入宫面见田七娘。朝中大臣们对此是不甚相信的，总觉得是这老狐狸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右卫大将军田攸暨的夫人在家宴上爆病而卒了，这个消息传开没有多久，就有小道小息传说，他是被人给毒死的，因为田氏想把女儿穆夫人许配给田攸暨。

这个消息的真实性一时无人证实，却传得沸沸扬。不久，又有小道消息说，田七娘作主，已经由姜成出面，开始为穆夫人和田攸暨操办婚事了，两下一印证，李氏夫人之死的真相便再也遮住了。

田七娘的狠辣人们不敢非议，也没有人知道是穆夫人明知田攸暨有妻子，还给他一向强势的母亲反将一军，才逼出这样一个结果。坊间的人只是唾骂田攸暨为了迎娶公主，狠心毒死结发妻子，简直是猪狗不如。

真相，经过三人之口，就如雾里看花，十人之后，便是面目全非，从来都是这样。

这一天不是朝会之期，田七娘一大早就使人去传召穆夫人，把她叫到了宫里。田三思办事干净俐落，田攸暨夫人已经顺利病故了，田七娘对此很满意，召穆夫人入宫就是商量成婚的事情。

这桩婚姻无疑是一个明确的政治讯号，有心人都懂的。

这一次，穆夫人倒是没有什么过激的行为，田七娘不管说什么，她都只管应承。

哀莫大于心死，田七娘根本不考虑她的感受，迫她嫁人的事，已然把穆夫人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打破了。她本以为，不管母亲对别人是如何的冷酷无情，但是对她是真心疼爱的。

现在她才清楚，母亲或许真是疼她的，但是在母亲心中，永远都是利益至上，当涉及到利益的时候，即便是她最疼爱的女儿，也一样可以用来交易、用来牺牲。

田七娘当然看出了她的不悦，不过在田七娘看来，女儿只要屈服就够了。她的意愿，任何人都不得违逆，就算是她的亲生女儿，也不能妥协，这就是她的原则。

到了中午，田七娘留穆夫人共进午膳，穆夫人食不知味地吃过午膳，便向田七娘告辞，离开了内宫。

往昔入宫，穆夫人除了见见母亲，总还要去裴纨那里坐一坐，聊聊天，这位男闺蜜总能开解一番。至于她那位软禁归来的王兄那儿，她是从来不去的，她也清楚母亲的忌讳。不过今天心情郁郁，连裴纨她也不想见了，便径直向宫外行去。

穆夫人走到含元殿的时候，迎面恰有一位将军大步走来。这位将军年近五旬，鬓边已经有些花白，身材不高，却很墩厚。微显赤红的脸庞，眉眼五官倒是十分周正。

一见穆夫人迎面走来，这位将军稍稍有些意外地站定，拱起手来微微欠了欠身，道：公主殿下！

这位田将正是田攸暨的长兄田攸宜，现为羽林卫大将军，掌握着元从禁军。作为田氏家族的核心成员。他已知道眼前这位穆夫人很快就要成为自己的弟媳。也知道自己那位贤惠的弟媳李氏正是因此而毙命。

田攸宜的心态很复杂，当年田家流放，李氏千里迢迢。赶去与他那身为流放人犯、很可能永不见天日的兄弟成亲，这样一个女子，何等值得敬重？然而，当她成为田家融合李氏势力的障碍时。却被田家毫不怜惜地牺牲了。

从感情上来说，田攸宜很为李氏惋惜和不值。连带着，对导致李氏不幸的穆夫人也有些厌恶。可是从理智上来说，他也清楚，以穆夫人为纽带。可以为田氏家族争取最大的利益，牺牲一个妇人实在算不了什么。

穆夫人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脚下未停。径自走了过去。田攸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轻轻摇了摇头。举步走开。

穆夫人走过去几步，却忽然停住，略一思忖，倏然回过身来，扬声唤道：大将军请留步！

田攸宜有些意外地止步回身，微微欠身道：殿下？

穆夫人姗姗地又走了回来，走到他面前站定，说道：田将军，本宫有一件事想要问问你。

田攸宜忙道：不敢，公主有话请讲！

穆夫人道：本宫听说江遥儿调进了‘百骑’？

田攸宜微微一皱眉，穆夫人这话问的突兀，他是羽林卫大将军，哪可能记得那么多属下的名字，幸好那位托他把遥儿调进百骑的女子也非等闲之辈，而且事情刚刚发生，他还有些印象。

田攸宜想了想道：不错！这遥儿原是宫中内卫吧？听说她的蹴鞠之技非常高明，百骑里是刚刚调进这么一个人，不知殿下何以问起她来？

穆夫人淡淡地道：有件事，想必将军已经有所耳闻了？

田攸宜道：还请公主明示！

穆夫人道：本宫很快就要成婚，所嫁的男人……

田攸宜忙换上一副笑容，道：是啊，田攸宜已经知道此事了。

穆夫人也笑了笑，说道：大将军本是离姜的表兄，以后还是离姜的大伯……

田攸宜打个哈哈道：是啊，是啊，这是亲上加亲，哈哈，某对此是乐见其成啊。

穆夫人道：离姜出嫁，必有田士、宫娥、宦官陪嫁。本宫想请大将军割爱，把这江遥儿作为陪嫁女卫，送与离姜，如何？

田攸宜诧异地道：江遥儿？公主何以指名由此人陪嫁呢？

穆夫人若无其事地道：也没甚么，只因此人擅蹴鞠，大将军想必也知道，本宫甚喜这些玩意儿，难得如此妙人儿，自然也想在身边，闲来无事，也可陪本宫解解闷儿！

说到这里时，她那白皙嫩滑的颊肉才隐隐地抽搐了一下，沈人醉，只要把这江遥儿抓在手心里，你就逃不出本宫的手心的。

田攸宜对穆夫人的要求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穆夫人与一些不守规矩私闱糜烂的王室女子大不相同，她跟穆心慈成亲七年，夫妻恩爱，连生四子，从来不曾传出过一点私养面首、暗结情人的的风流韵事，而且她喜好蹴鞠、相扑等游戏，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所以田攸宜信之无疑。

如果这遥儿真是他调进百骑的，这时自然顺水推舟就送与离姜了，可是遥儿背后还有个裴纨，人是裴纨举荐来的，他还不知裴纨心意如何，与这遥儿又是什么关系，岂能随意答应离姜。

穆夫人见他犹豫，粉脸不由一沉，不悦地道：怎么，区区一个侍卫，大将军也不舍得放手么？

离姜从小就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性子，几时被人拂逆过。他头两回招揽沈人醉被他所拒，毕竟只是想把他招揽到自己府上做事，虽然不悦，倒不致因此心生怨恨，到后来两人并肩蹴鞠，大败楚国，这些不快更是烟消云散。

但是第三次被拒，却是他赤裎宽衣，欲求一夕欢好，换了任何一个女子，在这种情况下被对方拒绝，都是不可承受的羞辱，更何况穆夫人一向自恃美貌，骨子里更是一个异常要强的人，他此时真是恨极了沈人醉，也连带着恨极了遥儿。

谁叫一直以来这江遥儿与沈人醉都是关系亲密无间的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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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调入百骑

穆离姜纵然身为公主，何曾被男人如此欺.辱过，此时把对沈人醉的恨深深地深深地转移到了遥儿的身上，恨不得叫她做一个奴婢，一生一世侍候在自己身边，作践她，羞辱她，方消心头恨意。此时向田攸宜提出这个要求，只要把遥儿变成自己的护卫，那时还不是任她处置？

可惜，她还以为是田攸宜听说了遥儿在蹴鞠场上的英姿，这才破格提拔，却不知其中另有隐情，站在遥儿背后的那个人，看似人畜无害、温柔似水，可是那男子此时的权柄实比她这位公主殿下还要大上几分。

公主出嫁，都有武士、宫娥、宦官作为陪嫁。排场小不受宠爱的，可能只陪嫁几十名田士、宫娥，十几个宦官，受宠爱的公主，陪嫁的田士、宫娥、宦官以千计数。只不过，这种事一向由内侍省统一安排，从来没有公主点名索取某人作为陪嫁的道理。

田攸宜固然不想得罪穆夫人，却更不想得罪裴纨。他那位田七娘姑母是六亲不认的主儿，别看裴纨既不姓田，也不姓姜。可是在田七娘面前的地位比他这个至亲只高不低。要是得罪了田七娘的身边人，对他实无半点好处。

这个……

田攸宜打个哈哈道：遥儿毕竟是已经入了百骑的人。贸然调来调去的，恐要惹人非议。这样吧，某先回去安排一下，无论成与不成，一定报与公主殿下知道，如何？

穆夫人不可能煞有介事地向田七娘提这么一件事，如果她这次嫁人嫁得一团和气，撒娇弄痴地向母亲讨几个人那就再正常不过了。可现在她与母亲之间的关系就象隔着一座看不到的冰山，如果这时居然向田七娘索要某个人，以田七娘的机警和女性独有的敏感，势必会察觉些什么。

以田七娘为人，一但有所察觉，哪怕只是一个怀疑，田七娘最可能做的事。也是马上让遥儿这个人从世间消失。而且是灰飞烟灭的消失，连骨头碴子都不会给离姜留下。人总是要死的，可若不是死在她的手里。如何能消她心头恨意。

一见田攸宜口气有些松动，穆夫人便点点头，道：好，既如此。离姜就静候大将军的好消息了，告辞！

穆夫人转身离开。田攸宜想了想，便直奔田成殿去见裴纨。他得先探探裴纨的口风，才好有所决定。

田攸宜到了田成殿却没见到裴纨，今日没有朝会。裴纨的公事也不太多，处理了些政务之后，裴纨便去了史馆。田攸宜又赶到史馆，向史馆的人一问。却说裴纨正在他的书房之内。

裴纨在史馆内的书房就是他上次领遥儿去过的地方。

殿门忽然咚咚地敲了几下，一个男人声音朗声道：裴总管，田攸宜有事求见！

裴纨坐在那儿思想情人，这个初入浸入爱河的小男人正想写一首情诗，抒发一下情怀，他刚刚酝酿完毕，正要着笔，听见田攸宜说话，不免懊恼地搁下笔，起身道：田大将军请进！

田氏子孙也非尽皆嚣张跋扈如田三思、田承乾之辈，更非个个都似那田厚行一般的好色无赖之徒，毕竟是关陇世家，田氏子侄大多也是规矩守礼的。

田攸宜快步走到裴纨面前，揖礼笑道：裴纨！

裴纨镇定了心神，侧身避礼，微微颔首道：大将军请坐！

二人在屏风隔断的外间客堂隔案跪坐下来，裴纨道：大将军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田攸宜道：哦，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一件私事，想要问过总管。

裴纨疑惑地道：不知大将军所言何事？

田攸宜掩口轻咳一声，道：这个么，是关于裴纨上次对我说起的那个遥儿……

裴纨神色一紧，赶紧问道：遥儿？她怎么了?

田攸宜把他神色看在眼里，心道：看来裴纨很在意这个遥儿啊，莫非是裴纨的什么旁支别系的亲戚？

田攸宜暗暗思忖着，道：是这样，总管前番跟田某打过招呼，要把遥儿调进百骑，呵呵，裴纨如此吩咐，田某安敢不从啊……

裴纨道：不敢不敢，大将军客气了，某只是请托于大将军而已。说着，他仍目不转睛地盯着田攸宜，情知其中必有变故。

田攸宜清咳一声道：是这样，穆夫人不日就要下嫁我那三弟攸暨了，这件事裴总管也听说了吧？

裴纨轻轻颔首，道：是，此事我也听说了。说到这里，想起那位暴病而卒的李氏夫人，裴纨不由暗暗一叹。

田攸宜道：方才，田某在含元殿前恰巧碰到了离姜，离姜对田某提起，想把遥儿充入陪嫁之中。这个……田某想问问裴总管的意思。

裴纨一怔，问道：穆夫人想让遥儿做她的陪嫁？为何？

田攸宜道：公主性喜蹴鞠等游戏，而遥儿恰是此中好手，所以想把她讨过去。若是寻常侍卫，田某自然就送与她了。可这遥儿乃是受裴纨关照的人，所以……，呵呵，田某想问问总管的意思。

裴纨脱口道：不可以！

这句话一出口，裴纨就知道自己表现的太情急了，他微微低首，沉吟着道：哦！我是说……

裴纨急急思忖着，他若想保全遥儿，只消一句话，这个面子田攸宜就得给他，可这样一来，难免会让人怀疑他与遥儿之间的关系，而他们之间的关系现在是不能暴露的，裴纨可不想害了小娘子。

他眼珠微微一转，忽地计上心来，便轻轻抬起头，淡淡地道：遥儿一定要留在‘百骑’，如果大将军把她作为公主的陪嫁送出去，只怕大王……会不高兴的。

啊？

田攸宜矍然一惊，霍地抬头，便看到裴纨微微翘起的嘴角上似乎流逸出一抹神秘的笑意，田攸宜怵然心惊。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一种最可能的可能：莫非这遥儿是姑母的……

想到这里，田攸宜惊出一身冷汗，不由暗自庆幸不曾当面答应离姜，他赶紧道：啊！田某明白了！多谢裴纨指点！裴纨这番点拨，田某铭记在心，容图后报。田某知道该怎么做了。不多打扰总管。这就告辞，告辞！

田攸宜赶紧告辞离去，裴纨把他送到殿门口。看着他急急远去，把殿门轻轻地掩上，那抹笑意便从唇边消失了。

他蹙着秀眉仔细地想想，越想越是不安。穆夫人为什么想要遥儿为陪嫁？田攸暨所说的理由似乎说得过去，可是旁人不知道穆夫人对下嫁田攸暨的态度。他却是一清二楚，这个时候，穆夫人还有这个闲心？

……

此时，遥儿已赶到羽林卫的百骑所在。正式进行交接，她已经拿到军坊流宫调令了。

百骑是大王最为信赖的一支田装力量。事实上，在几年之后。禁军又发展出了千骑、万骑，其性质大同小异。都是证明他们更接近大王罢了。

而百骑明显是其中最核心的一支力量，他们在宫廷禁卫中的地位仅次于梅花卫。

这里军纪森严，虽然遥儿已经通过了外宫门的检查，在进入玄田门城楼，面见百骑旅帅时，依旧受到了严格的盘查。

遥儿的调令勘合检验无误之后，那守门的士兵乜了他一眼，一摆头道：跟我来吧！

遥儿跟着他往里走，沿着宽宽的石阶一步步上去，还没走到城楼上，后面蹬蹬蹬地又上来两个魁梧的大汉，看到那士兵领着遥儿，其中一人便道：张溪桐，这人是干什么的？

领着遥儿的那名士兵笑道：黄队正，程队正，这人是从内卫调过来的，马上就是咱们‘百骑’的人了。

哦？

那两人本来已经超过去了，听到这话却倏地站住脚步，方才问话的那位黄队正扭过身来居高临下地打量遥儿一番，轻蔑地道：内卫？这帮看门伺候人的里边能有什么人物也配入咱们‘百骑’，这样下去，咱们‘百骑’成甚么了？杂耍么！

遥儿看了这人一眼，身材不高，微胖，但是丝毫看不出臃肿的样子。平平无奇的面貌。微微不屑的神情，却自有一股凌然之气。旁边那人身材比他高一些，面容清瞿果毅。不似他的粗鲁，却有一些儒雅气。

禁军是大齐开国便成为大王亲军的一支田装力量，但是传到现在。这支军队已经换了好几辈人。为了保持他们的战斗力，让他们始终成为禁军中最精锐的一支武装，除了最好的装备、严格的训练，每当大齐发生战事时，还会从军中轮番抽调士兵，到战场上摸爬滚打，体验战场上的血腥厮杀。

作为精锐中的精锐，百骑的每一名成员都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睥睨之间。自然便有一种威势。然而遥儿在他的逼视之下，神态却异常的从容。

遥儿一样上过战场，一样杀过人。他上战场杀人的时候。可能比眼前这位黄队正还要小得多，何惧他的气势。面对黄队正的逼视，遥儿笑吟吟地道：英雄莫问出处，深宫内卫里怎么就不能有真正的血性儿女？黄队正，你这是以貌取人吧？

哟嗬！

黄队正瞪着遥儿道：你来劲儿了，小丫头，你挺狂的啊！看来你是有些出身来历的，我可先告诉你，不管你家世如何了得，在旁的禁军里边，你能得些照顾，捞些便宜，唯独这‘百骑’，你是想都别想，在这儿，都是靠本事吃饭。

遥儿不卑不亢地道：之所以到这儿来，就是打算靠本事吃饭的！黄队正所言，正合我意！以后如果有什么建功立业的机会，还望黄队正不要忘了小女子，相信不会叫你失望的。

如今同以前可不同，她对军伍仕途便认真起来，因为她有很多事情需要做！

军伍之中，顶撞上司固然不妥，可是做一只温顺的绵羊更没出息，这是黄队正出言挑衅，她不能怂了。

黄队正气笑了，点着头道：好！好样的！嘴巴够硬，希望你的骨头也够硬！只要有这样的机会，黄某一定不会忘了你的！

遥儿微笑道：那么，就先谢过黄队正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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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离姜智慧

黄队正哼了一声，转身就走，程队正一直微笑着打量遥儿，这时见黄队正快步离开，忙也跟了上去，低笑道：这小子我看着有些眼熟，如果我没认错的话，应该就是在蹴鞠场上大出风头的那个遥儿！

哦？遥儿？遥儿这个名字我倒是听说过，旅帅把他弄来干什么，咱们是‘百骑’，不会也要勤练蹴鞠，以后参加些劳什子的比赛吧？我去问过旅帅！

两人本已向城头侧面走开了，黄队正一扭身，又蹬蹬蹬地奔了城楼。

城楼里面，‘百骑’旅帅许良正在看着遥儿的调令，遥儿与那个叫张溪桐的士兵站在许良对面，黄队正与程队正忽然并肩走了进来。许良瞥了眼刚走进来的二人，继续把调令看完，嗯了一声道：嗯，既然是……

黄队正粗声大气地道：旅帅，我有话说！

许良道：你要说什么？

黄队正粗声大气地道：旅帅，这人是不是叫遥儿？

许良颔首道：不错，你认得他？

黄队正道：不认得！不过我听说过他，不就是在击鞠场上出了次风头么？旅帅，咱们‘百骑’是个什么所在，难道以后也是专事击鞠，只为搏贵人一笑了么？

许良皱了皱眉道：你在胡说些甚么，这调令是兵部勘合，咱们田大将军首肯的，有你黄旭昶多嘴的余地么？

黄旭昶把脖子一梗，道：我不服！咱‘百骑’的弟兄，拉出去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英雄好汉，在禁军里边只要一提起‘百骑’，谁不肃然起敬？咱们拎着脑袋浴血沙场拼出来的名声。可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许良刚想张嘴说话，突地双手一放，啪地一个立正，双目直视，大气也不敢喘。

程队正发现有异，扭头一看，急忙也学许良。啪地一个立正。同时扯扯黄旭昶的衣襟。

门口，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来：非得上过战场。杀过人。才叫英雄好汉？依你这说，本将军不曾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这大将军该换你来做才是！

羽林卫大将军田攸宜背负双手，从门口慢慢地踱了进来。

虽然黄旭昶只是个小小的队正，距田攸宜这位羽林卫大将军的职位差着十万八千里。但是‘百骑’毕竟是羽林卫最核心的田装力量，所以对这里边的人。尤其是担任一定官职的人，田攸宜都是认识的。

田攸宜横了他一眼。道：江遥儿蹴鞠大赛与公主殿下、仇大将军等人以七敌十，大败楚国，难道会不如你？

黄旭昶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句，田攸宜瞪着他道：你说甚么？

黄旭昶一抬头。大声道：卑职说，蹴鞠乃是小道，战场杀敌。骑射第一，箭术为王。比箭。她一个小丫头定不如我！

田攸宜大怒，刚要呵斥，遥儿微笑道：论箭，在下是一定不如你黄队正的。不过，什么本事都是练出来的，遥儿既然入了‘百骑’，就不会辱没了这个名号！

黄旭昶还没说话，田攸宜就笑容可掬地道：好！胸怀大志，本将军就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你们退下吧，本将军有事情，要吩咐于你们旅帅。

喏！

众人纷纷叉手行礼，退出城楼。

许良道：大将军请上坐，不知大将军有何事吩咐卑职。

田攸宜把他扯到一边，郑重地道：许良，我有一件重要的差使交给你！

许良面皮子一紧，正容答道：大将军请吩咐！

田攸宜道：这个遥儿，你要给我看紧了！

许良一怔，道：她有什么问题？

田攸宜怒道：有什么问题？我是说，你要把她给我照看好了，当眼珠子似的看着，可不许她出半点差错！

田攸宜心中一惊，这遥儿什么来头，怎么竟要大将军特意跑来下这样一个命令？他怔怔地道：这个……，卑职还是不甚明白，大将军是说，操练啊、差使啊什么的，都不要安排给她么？

田攸宜摇摇头，沉吟道：这也不妥，她本不必加入‘百骑’的，在内卫挂个差事舒舒服服，不过她既然要来，想必是喜欢行伍中事，小丫头，总有些无聊的天真烂漫……你不让她做事，恐怕她心中反而不喜。凡事，要多安排她去做！

那……

田攸宜瞪了他一眼道：笨蛋！这还用我教你？多派些人跟着，哄着她高兴，护得她周全不就行了？

是是是……

许良心里开始毛了，这人倒底什么来历，怎么连大将军对他也……

手底下有这么一个人，真是太拧巴了！

遥儿一行人退出城楼，黄旭昶气哼哼地看了遥儿一眼，拔腿就走，遥儿追上两步，唤道：黄队正！

黄旭昶扭过头来，凶巴巴地道：甚么事？

遥儿缓缓地道：蹴鞠场上的风光，卑职早就把它忘了，希望黄队正也能把它忘了！卑职一介平民，并非什么豪门大户出身，在宫里和军里，也没有什么靠山！请黄队正不要对卑职抱以成见！

……

穆夫人府，穆夫人接到田攸宜那封措辞很客气、语气很委婉，态度很坚决的拒绝把遥儿划入陪嫁的回信。倏地一下攥紧了手中的信，粉面一片铁青。

薛崇训一溜儿小跑地闯进花厅，一见母亲。便咧嘴笑道：阿娘，抱抱！

紧跟进来的老妈子一看公主脸色不好，赶紧追上来抱起薛崇训，哄着他道：小郎君，咱们去钓鱼去，好大好大的金鱼。漂亮极了！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阿娘抱……

穆崇训咧开小嘴就哭。被那老妈子急急跑出去了。

听见儿子哭声，穆夫人心中更是一阵烦躁，攥着回信的手砰地一下狠狠砸在案上。

室中侍候的下人一见公主大怒，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穆夫人气咻咻的。良久才定下心神，心中疑窦顿起：田惟良这三个儿子，田攸宜、田攸绪、田攸暨一个比一个懦弱，全都是谨小慎微，不喜欢得罪人的性儿，我只是向他索要一个陪嫁的田官，他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穆夫人慢慢蹙起蛾眉。起身踱起了步子。踱了一阵，缓缓站定，心中暗生计较：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田攸宜才不敢送我这个顺水人情！可是，对方是什么人？居然让田攸宜如此在意，甚至不惜得罪我？

穆夫人沉思良久，吩咐道：把两位大管事给我叫来！

旁边侍候的侍婢赶紧退下。不一会儿就有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急急赶来。

这个男管事身材不高，圆脸微胖。肤色白皙，颌下无须，天生的一张喜庆面孔，笑得一团和气。不过神色间总有一种油滑的感觉。那位中年妇人年纪虽已不小，身材业已发福，但是打扮的一丝不苟。举止气度却自有一种气度。

这两个人，正是穆夫人府的两位大管事。是当年穆夫人的陪嫁太监和宫娥，多年来已成为穆夫人的左右手。

大管事一般只有一位，但是穆夫人府极大，所以内事外事分成了两部分，有两位大管事。这个中年男子叫李译，是穆夫人府的外管事，中年妇人叫周敏，是穆夫人府的内管事。

二人到了花厅见过离姜，穆夫人道：李译，本宫知道你与诸豪门管事大多都有来往，姜成府和田承乾府上的管事，与你相交如何？

李译不知道穆夫人如此询问究系何意，只得小心地答道：奴婢盘算着与人为善，多交朋友，与咱们府上只有好处，所以平日里与各位权贵府上的管事们相处的还算不错。姜成府和田侯府上的管事，与小人的来往……还算密切。

穆夫人冷冷一笑。沉声道：如此就好，你去查一查，近来与姜成府上和田承乾府上往来密切的，都有哪些人！

李译连忙道：喏！

穆夫人又对周敏道：后天又到宫里采买的时候了，韦团儿必然出宫。你备一份厚礼，待她出宫之后，想办法送上礼物，结交一番。有些事，本宫需要从她那里打听打听！

周敏心领神会。连忙答应。

穆夫人道：好了，你去筹备此事吧，莫小气，团儿掌管宫中采买，油水十足，胃口大得很，寻常礼物。不会放在他的眼里！

周敏又答应一声，退了下去。

穆夫人又对李译道：管老狐回京了吧？

管老狐就是管伯，大齐官场上有种起绰号的风气，哪怕当朝宰相们，也都被人起了绰号。职位相当的或者稍低于他们的官员，甚至会当面喊他们的绰号。管伯在官场上很早就有两个绰号，与他为政敌的，称他无良老贼，关系不错的喊他老狐狸。

能做这等豪门管事的，耳目都灵通的很。若是只顾料理府上那点琐事，根本不可能做到大管事的位置，李译对朝中大事大多了解一些。一听这话忙道：是！管公已经还京。

穆夫人点了点头，道：你替本宫去下一道请柬，邀管老狐赴宴，请韦方质、韦思谦、王方庆几人一同来！

离姜所言这几位都是当朝的宰相，现如今管伯只是地官侍郎，比这几位的品阶要低一些。穆夫人却邀他为主宾，几位宰相做陪客。这固然是他面子大，不过他的政治慧眼却也由此可见一斑。

在这关键时刻，突然把管伯调回京来，穆夫人已经由这些举动准确地判断出，管伯必为宰相，而且……很可能后来居上，位列这几位宰相之上！

姜成好利，他突然跑去为自己说亲，必是受人所托。田承乾虽非庸才，但是与姜氏王族联姻，从而瓦解姜氏反抗力量，这种眼光，他没有，必然是有人为他策划。

穆夫人虽然不得不接受母亲的安排，但她是个有仇必报的性子，这口恶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她一定要查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结交团儿，是因为她是田七娘身边的人。当然，要打听宫里的消息，想知道是谁在维护遥儿，向她的蜜友裴纨打听，就不用费这么多周折。

可是有些朋友，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离姜与裴纨相交多年，深知裴纨的秉性为人，裴纨这人，看起来温文有礼，待人如沐春风，最是善解人意。但在对待事物尺度的把握上，最有分寸。兼之为人谨慎，心思缜密如发，所以在母亲身边的这些年，任它朝堂风云变幻，他始终能从容应对。

这样一个人，如果自己冒然向他打听遥儿的消息，反倒被他揣摩出自己的心思来，没得让他看轻了自己。而如果遥儿的靠山真是来自宫里，恐怕裴纨未必会透露于她，而团儿则不同，一个好利的人，反而好对付一些。

至于宴请管伯，并且请其他几位宰相赴宴，则是穆夫人插手朝堂的第一步。

权力！他越来越觉得，权力是那般重要。受制于田七娘，受挫于遥儿一个小丫头，今日又受拒于田攸宜，让他对权力愈发地渴望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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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春心荡漾

管老狐狸回来了，一时在临安官场暗暗传播着。

管伯的府邸在尚贤坊，位于临安南城边上，距临安北城的王宫很远，一旦上朝的话，他就得起个大早，横穿整个临安城才行。

据说老管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置宅子，理由有三：

一是南城风光秀丽，环境清幽；

二是旁边就是伊水，临阁远眺，玉带环绕，心胸会为之开阔；

三是尚贤坊这个名字好，为人臣者，理当做个贤臣，这正是他为官一生的志向所在。

环境清幽确是不假，不到天黑，尚贤坊里就看不到人了，周围有大片的野草地、树林子，安全起见，不要说大姑娘小媳妇，就连在这儿卖菜做小生意的都收摊特别早。濒临伊水玉带环绕也是不假，只是一到大雨滂沱时节，伊水泛上岸上，管家也能在院子里捞捞河鱼什么的了。

熟知临安布局的人一语便能道破天机：这儿房子便宜。

这里的房子还真是便宜，在北城若是置一幢三亩地大小的宅院所花的钱，在这里能买一幢十亩地的宅院。管伯的府邸有六七亩大小，虽然也只是三进的院落，但每一进院落都特别的宽敞。

头一进院落侧厢客堂里，弥子暇正安闲地坐着，管伯穿着一身燕居常服，袍袂掖在腰带里，袖子挽着，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道髻，横插一根木簪，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啪啪地拍了拍手，好象上边沾着泥土似的。

那位与遥儿欧阳的绝色人妖又出现在了管伯这里，果然不是个普通人呀。

弥子暇微笑起身。瞧他这副架势，不禁拱手笑揖道：管公，这才刚刚回府，就忙叨着收拾菜园子去了？

管伯瞪起眼睛道：屁！老夫正忙着教训那不肖子。你跑来做什么？

弥子暇笑吟吟地道：管公还朝，理当拜望啊！以后还要你老人家多多提携……

管伯嘿了一声道：你还说，老夫终日打雁，反叫雁啄了眼睛。居然中了你的奸计。被你诳回朝来。你又打什么鬼主意了？

弥子暇笑道：其实管公应该清楚我的目的，我只想保家，而要保家。国就不能乱。乱世人，不如犬啊！所以，不管弥子暇的目的是什么，最终所能达到的结果。却是与管公不谋而合的，管公觉得晚辈说的可对么？

管伯瞪着他。目中渐渐露出一丝笑意，哼了一声道：你这只小狐狸！

弥子暇笑道：呵呵。弥子暇尝闻管公在朝，素有老狐狸之称，如此说来。弥子暇算是管公衣钵传人了。

管伯道：老夫有一个不肖子。已经快要被他活活气死。再有你这么个衣钵传人。那还活不活了？

弥子暇哈哈一笑，道：管公请上坐，晚辈与管公谈完事情马上就走。决不耽搁管公教训儿子！

管伯哼了一声，往席上一坐。说道：有屁就放，老夫忙着呢！

……

弥子暇在管府盘桓了三柱香的功夫，便即告辞离开。

弥子暇施施然地离开管府，从角门儿出去，门口正停着一辆清油车，弥子暇登上车子，他的夫人杨雪娆正在榻上懒洋洋地小睡，弥子暇也不吵醒他，向车夫吩咐一声，牛车便慢腾腾地离开了尚善坊。

牛车一路行去，进了毗邻南市的福善坊，停在一家卖杂货的小商铺前面。这家小商铺明面上卖些杂货，但是铺子里出出入入的总是有很多人，弥子暇没有下车，不一会儿功夫，就有一个三十六七岁年纪，身材微微发福的男人从铺子里出来，登上了牛车。

这人面目平庸，神情和善，正是遥儿曾经托他打听过姚金铃下落的耳目人赵逾。

赵逾看见弥子暇，欣喜中有些激动地道：三叔，你终于来了！

看不出，这弥子暇比他小着十多岁，辈份竟大了一辈。

赵逾说完，一转眼又看见坐在弥子暇旁边的杨雪娆，不禁一怔，奇道：这不是燕京升平坊当垆卖酒的那位……

弥子暇截口笑道：现在，她可是你的三婶！

哦？哦！

赵逾反应过来，忙向杨雪娆施了一礼，笑嘻嘻地道：小侄见过三叔母！

杨雪娆看见长安熟人，年纪还比自己大得多，被他这一叫，饶是一向泼辣的性子，也不禁脸上一红，有些羞涩。

弥子暇道：好啦好啦，先跟我说说你这两年在临安的情形，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一会儿还有事情要你去做。

赵逾敛了笑容，在一旁坐下，对弥子暇认真地解说起来，除了讲了讲他这两年在临安发展的情形，也把他做耳目人期间打听到的一些比较特别的事情一一向弥子暇进行了介绍。

说到后来，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忙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有个人不惜代价打听姚金铃的事情，遵照三叔的吩咐，我对这样比较特别的人都很关注，所以特别地了解了一下她的身份，结果偶然发现，“姜公子”身边的沈郎君居然也在注意她。

弥子暇好奇地道：哦，此人是谁？

赵逾道：我不查时还真不知道，这一查来才发现，此人经历当真精彩。

赵逾把遥儿详详细细说了一遍，弥子暇听完捏着下巴陷入了沉思当中。

杨雪娆瞟了弥子暇一眼，轻笑道：这位小娘子的事情，真比你以一介偏旁支子弟，力压嫡宗长子，执掌隐墨大权的经历还要精彩、还要风光呢！

弥子暇若有所思地道：这个遥儿很有意思……，你要多注意她，如果有机会，我想结识她一下！

赵逾连忙应道：是，那小侄专门安排几个人注意此人动向，有什么消息，会随时呈报三叔。

弥子暇点点头。两人又商谈一番。赵逾便告辞下车，牛车继续向前行去。

弥子暇坐在车中暗自思忖：难怪一向目高于顶的欧阳玉珩也会关注她，此人经历着实不凡。她是穆上玄的弟子，又与离姜并肩大败楚国，有一番香火之情，更与禁军中诸多将领结下交情……

弥子暇想着，目中渐渐放出光来，心道：若是好好栽培一下，就凭此女结下的这些人脉，还怕她不能上位么？此人……值得下大力气扶持啊，一旦扶她上位，来日必有厚报！

遥儿！遥儿！

弥子暇喃喃地念叼着，心中暗暗有了主意。

杨雪娆揶揄道：你这家伙又再想哪家的姑娘？瞧你这念念不忘的样子。

弥子暇回过神来，哈哈一笑。一本正经地道：竟然被你发现了！哈哈，看来我的妖娆很快就要变成旧爱了。

杨雪娆做出一副眩然欲滴的模样扭过头去。掀着帘儿往外瞅。道：奴家遇人不淑，你让我哭一会儿……

弥子暇眨眨眼道：怎么不哭？

杨雪娆扭回头来。向他扮个鬼脸，道：因为我忽然想通了。

弥子暇道：想通了什么？

杨雪娆道：我在想……我要是抢走你的新爱，该哭的好象是你不是我呀……

好强悍的话语，这大齐的女人果然不是吃醋的。

她懒懒地抻了个腰，把那胸腹腰臀的曼妙曲线展露了一下，瞟着弥子暇，妖妖娆娆。

……

杨雪娆与丈夫打情骂俏的时候，有位美丽的男子手里拿着一个小包袱，犹豫地站在史馆书房里，他先是把包袱藏到了插放字轴画轴的大瓮里，想想不妥又拿出来，塞到枕头下面，核计核计还是不合适。

斟酌一番又取出来，捧在手里四处张望，竟是不知该把它放在哪儿才好了。裴纨思来想去，最终掀开被褥，把它放到了被褥下面，重新铺平床榻，看看没有什么异状，这才松了口气。

裴纨回到外间书房，靠窗坐定，捧起一本书来认真地看起来，那书名赫然是：

宫中藏书甚多，裴纨掌管文史，可以随意翻阅宫中各种孤本、善本与珍本，可谓博览群书，故而所学甚杂。不过有些实在没甚么兴趣或者觉得没有什么用处的古籍，他是不看的。

然而曾经觉得无用的书籍，却未必就真的没用。

此刻裴纨桌上就堆着一堆书籍，全是他特意从宫中里挑选出来的，什么、、等等……

这些统统都是讲述男女和合之道的房中术类书籍。

可怜的裴纨正在恶补性知识，刚过青春期的男子难免有些躁动，裴纨颇有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感慨。

凡将合阴阳之方，握手，土棺阳，盾村房，抵夜旁，上灶纲，抵领乡，盾拯匡，覆周环，下缺盆，过醴津，陵勃海，上常山，入玄门，御交筋，上喝精神，乃能久视而与天地牟。交筋者，玄门中交脉也，不得操之，使体皆乐养……

什么意思？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不懂，我不懂的呀？

裴纨同学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那书，看得好不苦恼！又不能去向人请教，全靠自学和悟性。话说这种事儿全靠理论是不得的，需要实践，时间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这懵懂的男子正在恶补相关方面的重要知识，遥儿不知道，这一场“坏坏的危机”正向她逼近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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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老妇金玲

再说说这等极有趣的小人书。

那书上文字实在太过古拙，简练的要命，而且有大量的道家术语，即便是谙知房事的人若是不知道家术语的意思也看不明白，对一个毫无这方面知识的清纯小男子来说，任他如何绞尽脑汁的去想象，也想不出来那字意表现出来到底是个甚么场面。

此时的裴纨就像怀揣的梅超风，明明手握天下第一田学宝典，偏是读不明白何为五心向天，啥是姹女婴儿。

这可真真的怪不得裴纨，莫说他不懂，就是许多成熟男人对这种事也是一窍不通。当年楚国翼人公把妹妹丹阳公主嫁给大将薛万，两人成亲几个月，也仅仅只是睡在一张床上而已。

翼人公见妹妹整日闷闷不乐，反复追问，弄清缘由，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把那呆妹夫找来，向他讲述夫妻之道。老薛却美不滋儿地向他夸耀：俺跟公主好的很，从来就没吵过架！陛下你就不用担心啦！

李世民被他噎得不轻，只好用鱼水之欢进行暗喻，老薛还是不开窍，无可奈何之下，堂堂大王，只好拉着妹夫跑去马廊看两匹御马交欢，这回够直接了吧？结果老薛还是不明白，李世民无计可施，干脆把驸马们都找来，召开了一场家宴。

家宴上，这位堂堂大王领着一帮驸马爷，在杯筹交错间满口荤腔，详细讲解，总算是把薛万这头蠢驴给弄明白了，他这才知道夫妻之间还要行房的。

裴纨固然聪明，于这方面却全无了解。他压根就没这方面的常识。他接触的就是案牍公文了，哪有接触这些有关男女之事详情的消息渠道。

是以裴纨逐字逐句地看那文字，反复揣摩想象，还是看不明白，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去看那春宫画儿。

这些宫中所藏的春宫画儿，每逢王女出嫁。都要有专门的女官领他们去一一阅览。进行讲解。裴纨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他刚把这些春宫画儿拿回来时就展开一幅看过了。只瞧了一眼就看见一个光溜溜的女人身子，羞得裴纨面红耳赤。赶紧丢到一边不敢再碰。

如今看书实在是看不明白，只好硬着头皮又打开那些画卷。这些画卷倒真是具体到了极致。有在椅上的、有在榻上的、有在园林之中的。有全裸的也有半裸的，有黑白的也有彩色的，姿势更是五花八门。

裴纨一开始翻到一幅衣装整齐并无具体描绘的画卷，还看得一脑门问号。同书上读来的情节印证了一番，依旧百思不得其解。等他再翻开一幅叫他羞涩难禁的全裸画儿时。再联系书中所言，便渐渐明白过来。

裴纨强捺羞意，一幅幅地看下去。尤其是那些毫不遮掩，甚至于细致处描绘得淋漓尽致的画作。把个裴纨看得肉跳心惊。

男女之道，原来要这样子啊……，这样子好丑啊！这样子好奇怪！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滋味啊……

那种感觉。很奇怪、也很难受……

这枚青涩的果子。渐渐染上了红彩，散发出芬芒。它快熟了！

……

此时。正是暮春的一个午后。

裴纨在深宫恶补着床第间的知识，遥儿正在天宫观里，向无量天尊顶礼膜拜。

她今天告了假，理由是要去白马观见见穆上玄，顺道回去照看一下自己的宅院。

穆上玄赏给沈人醉一所宅院，但那厮神龙见首不见尾，所以这院子自然便落在了遥儿的头上。她其实也只去看过一次，三进的大宅子，有池有水有亭有阁，十分雅致的一处宅院，而且离南市不远，属于繁华地带。遥儿在这幢宅子里逛了一圈儿，把大门一锁，就再也没去过。

她说要去看望穆上玄只是一个借口，今天她要去找姚金铃，如果一旦露出什么马脚，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有穆上玄在那儿搪着，摆脱嫌疑的机会就更大。

以前遥儿做事就很谨慎，现在则更为谨慎，因为她现在已不是只有报仇一件事，她如今已经有放不下的一些人儿。

遥儿先去了一趟白马观，结果穆上玄不在，询问之下，却是田承乾邀请穆上玄到宜阳女儿山游玩去了。遥儿只见到了留守在庙里的一浊，她赶去的时候，一浊正在禅房里边念。

信仰这东西，一旦深入一个人的思想，实在不容易改变。一浊酒喝了，也吃了，虽然不再是一观之长，但是日子实比以前要好上百倍，可他依旧信仰他的老君爷爷。

看到遥儿，一浊很是高兴，拉着她聊了半天，遥儿到白马观来，本意不过是有个见证，证明她在这里出现过，与一浊聊了一阵，遥儿便告辞离去，她没有去自己的那幢宅子，而是直接去了天宫观。

遥儿随着人群上香、礼拜，然后信步游逛，来到了天宫观后院。她上一次去姚金铃的宅子，已经知道它在天宫观的大概位置，当遥儿逛到天宫观后院藏经阁附近时，游人已经渐渐稀少。

藏经阁与山墙之间有一人多宽的一道缝隙，入口处有些便溺的痕迹，遥儿以手掩腹，四下张望了两眼，做出要找地方方便的样子，闪进了那道入口，双手一撑，手脚并用，就像一只八脚蜘蛛似的，迅捷无比地爬到了近三丈高的院墙上。

翻过墙头，落脚处正是姚金铃府邸的前院。院中同他上次来时一样，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遥儿拍拍手上的尘土，按照他上次来的路线，向第二进院走去。

夫人，弟子写好了！

第二进院后院树荫下，一个面容清瞿的老妇人仰面躺在一张藤椅上假寐，旁边放着一张矮书桌，阿闲趴在桌上写好一篇字，兴致勃勃地抬起头说道。

哦？拿来与我看看！

老人直起腰来。身下那张破旧的藤椅发出吱吱嘎嘎的一阵声响。

呵呵，不错，不错！

老妇人颔首微笑：你这孩子悟性不错，虽然字体还嫌稚嫩，已经有些掌握了其中神韵。很好，准你歇息一会儿，唔……先去给为师倒杯水来。

阿闲嘻嘻笑道：夫人不是常说天宫观元书长老送你的那个什么茶饮提神醒脑。还特别解渴么？要不要弟子给您煮碗茶汤喝？

老人呵呵一笑。道：啊！你不提我倒忘了，那茶饮初喝味道怪怪的，不过细细品来。味道确实不错，好吧，你去煮碗茶汤来吧，小心着些。生火时莫要烫着了。

嗳！

阿闲答应一声，兴冲冲地跑去。

老人望着阿闲的背影。微微地笑了一下，刚刚重新躺倒，身子忽然一僵。

她躺下身子，阖拢眼睛的刹那。似乎瞟见一个人影鬼魅般地掠现到了自己面前。

是幻觉么？

老人眼皮动了一下，却没有张开，但她的身子已经在倾起。躺椅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缓慢而悠长的吱嘎声。她的身子仰起到一个角度，还不足以让他坐直，只是双足踏到了地面，他的身子便停住了，一双浑浊的老眼缓缓地张开……

老人缓缓张开眼睛，入眼先是一双棕色的短勒乌皮靴，靴头是尖的，微微上翘上钩。然后是一条束腿戎裤，上身是短胯袍，袍襟只到胯部，腰间束着皮带和半月形的抱肚，这是一个军人的打扮！

老人一寸寸地往上看着，身形也随之一寸寸地挺直，藤椅继续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当他完全坐直的时候，吱嘎声停下了，她的目光停在遥儿的脸上，然后再移向她的头顶。她的头发整齐地束着，头戴折上巾，外面还包了一块红色的罗帕。

这是一个很英俊的年轻人，但她的模样很陌生，老人确信自己根本不认得她，这穿男装的年轻女人。

遥儿也在看着面前的这个老人，她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老奶奶，她的衣着朴素，连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种平静与详和，遥儿很难把这样一个慈祥的老人和那个干出屠村血案的残忍凶手联系起来。

可是眼前这位老人，就是姚金铃！

忠、奸、善、恶，如果能从容貌上就很清楚地分辨出来，自古以来，朝堂之上哪还来的那许多奸邪！

遥儿耳边，依稀回荡起如同诅咒般的狂呼：姚金铃、仇神机！

遥儿小时候在南翎郡乞讨，通过别人的面相、神情、打扮，大致就能判断出这个人的富裕程度和心地是否慈悲，讨饭一讨一个准儿，这种本领常让阿眉赞叹不已，觉得自己的阿姐不管做什么都大有本事。

可是当她渐渐长大，她发现，这种识人的本领渐渐不管用了。并不是她识人的本领退化了，而是她接触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些市井间的小民。

地位越高，脸上戴的面具就越多，戏子是上了台才唱戏，他们是无时不刻不在唱戏，唱到后来，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是在戏里，什么时候是在戏外，旁人又如何分辨得清呢？

俊下臣，清逸儒雅，一表斯文！

柳幽丕，清逸俊美，仪表堂堂！

仇神机，赳赳田夫，威风霸气！

哪一个一看就是奸臣？

哪一个一看就是酷吏？

两个人互相审视地看着，看了半天，姚金铃脸上渐渐漾起一抹愁苦，她轻轻叹息一声，用沙哑苍老的声音道：田七娘登数十载，听说很快就要真正的讲江山传于田氏了。我们这些帮着田七娘裁凤袍的裁缝，也就真正没了用处了吧。

叹息声像秋风般萧瑟，沙哑的声音就像秋风卷起的黄叶，沙沙的。

姚金铃扶着藤椅，缓缓站起来，似乎有些颤巍巍的，但是神色却很平静，好象他早就在等着这一天的到来。她自言自语地道：凤门六学士如今只剩下老妇人一人了，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会轮到我？现在，可是到了时辰了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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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若水真相？！

遥儿笑了，笑容有些冷诮：我还以为，姚学士隐居在此，悠闲自在，如今看来，你过的并不怎么好啊！一个天天都在等死的人。怎么可能快活得起来？我要杀你，田七娘也要杀你，要杀你的人并不少啊！

姚金铃老眼微微一凝。讶然道：你不是田七娘派来的人？

遥儿道：我是来要你命的人！却不是田七娘差遣！

姚金铃眉头微微一蹙，凝视着遥儿，却没有说话。

遥儿道：我来。是来向姚学士讨一桩公道！

姚金铃道：我几曾欠过别人公道？

遥儿道：龙首山，若水村，全村老幼被屠戮一空……

若水村……

姚金铃微微仰起头来，风拂着变成雪白的青丝，在风中微微的发抖。

遥儿正盯着她的面庞，她的神色有些惘然，似乎思绪一下子飘到了很远的地方，脸上除了那一丝惘然，再也看不出任何一点变化。

过了许久，姚金铃的目光才重新落在遥儿身上，轻轻微笑起来：呵！你说的是这件事啊，自从田营死后，我就在想，到底是谁在做这事？这个人会不会有一天找到我呢？我甚至想跟自己打一个赌……

姚金铃笑得很从容，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要找她寻仇的仇家，而是一个多年未见的老朋友。她自己，一个本就在等死的人，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姚金铃微笑着道：我想跟自己打赌，是这个刺客先找上门来，还是田七娘先找上门来。如果是田七娘先找上门，这个刺客一定会很失望。如果是这个刺客先找上门来，田七娘大概也会很纳闷儿……

姚金铃好象觉得这种情形很有趣。说着说着忍不住笑出声来：呵呵，想不到终究是被你抢在前头，等我死后，说不定田七娘还会猜，是谁这么体察圣意，替她出手除去了一块心病，不过以田七娘一向不喜欢被人隐瞒的性子。她一定不会觉得愉快。

姚金铃笑得很开心。遥儿不禁皱了皱眉，一个人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淡薄如斯，那么即便她死了。作为复仇的人又能体会到什么报仇的快意？不过姚金铃既已勘破生死，想从她口中问出当年血案真相来，想必也容易的多。

姚金铃笑着打量了她几眼，温和地问道：你。是桃源村里的一条漏网之鱼？想不到你这么年轻，当年应该还是一个不大的孩子吧？

姚金铃平和的态度出乎遥儿的预料。她不像是见到了要置他与死地的复仇者，倒像是见到了故人之后般娓娓地叙起旧来。

遥儿强抑恨意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出于什么人的授意？桃源村里的人避居世外，与人无害。你为什么要干出这么灭绝人性的事来？

姚金铃一脸不以为然道：小丫头，你言重了！什么灭绝人性？可笑之极！你懂得什么是人性？人性，是比兽性更丑恶百倍的东西。野兽只有肚子饿了，才会想着去杀死别的生灵。而人想杀人，就算是取乐都可以成为一个理由！

她把袖子一拂，缓缓的转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昂首面对一株高达数丈，冠如伞盖的大树，缅怀地道：我们凤门六学士，原本都是微末小官，我们没有什么强大的家世背景，就算我们政绩卓著，熬到今天，也不过就是五六品的小官，在衙门里唯唯喏喏地做事，如能外放地方，为一州一郡之牧守，那就是天大的幸运。

是大王慧眼识人，把我们提拔起来，我们供她驱策的时候，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你知道一个庞大的国家在你的掌握之下，按着你的意志而动。让你一展平生报负，那是一种怎样飘飘欲仙的滋味？

姚金铃缓缓转过身来，盯着遥儿那张年轻的脸庞，轻笑摇头：你不可能知道，你还年轻，太年轻了！

她侧过身，仰起脸。继续望着那高高的树冠，悠然道：士为知己者死！我们很感激田七娘，愿意为田七娘做任何事……但我们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那时怎知道，这么做恰恰是给自己掘了坟墓……

遥儿打断了她的自艾自怨，说道：我只想知道，是谁让你去的，为什么要杀人？

姚金铃沉默了片刻，淡淡一笑，道：人老了。就喜欢对人唠叼，老妇人却忘了，年轻人是没有耐心听老家伙唠叼她的过去的。你说若水村啊，若水村……共有十姓是吧？他们都是当年与公子兰过从甚密的官员……

遥儿认真地听着，姚金铃道：其实田七娘极其喜欢他这个大儿子的，对他也抱有深深的期望，公子兰才华横溢，在当时来说，也确实是最佳的储君人选。

可惜，因为田七娘的霸道和狠毒，架空了文公和公子兰的一切权利，母子间的矛盾愈加深，公子兰恨极了田七娘，从此，他假痴佯狂，专与田七娘作对，为了能狠狠恶心自己的母亲，他甚至与他的姨娘，也就是田七娘的妹妹润蕊夫人……，田七娘终于忍无可忍，在赐死了润蕊夫人之后，就决心对他动手。

姚金铃淡然一笑，道：公子兰所作的一切，都是因为从小的压迫扭曲的反抗，他故意羞辱田七娘、报复田七娘。他早知道以田七娘的性情，自己必死，他没想过逃，也知道逃不了，他做的唯一一件事，是为自己留个后！

遥儿知道他快要说到问题的关键了，心情异常的紧张，她大气也不敢喘，认真地听着姚金铃说的每一句话，却无法看到姚金铃凝视着树冠的眼神正在诡谲地闪烁着，只有极为熟悉姚金铃的人，才清楚她这是要算计某个人时才会习惯性出现的一种表情。

姚金铃道：公子兰于妻妾之外，秘密地纳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给他生下了一个儿子，他把这个女人和这个儿子，交给了他的一位生死之交。他的这位生死之交，就是被流配的十姓官员之一！

遥儿缓缓地道：于是，公子兰的这个儿子，被带到了南翎郡？

她一面问，一面急急地回想着童年时若水村里比自己要大上几岁的小伙伴，姚金铃并没有说公子兰的儿子是什么时候出生的，这时间跨度就大了。从比自己大四五岁的。到大十多岁的，每个人都有可能。

王不仅需要权力，需要拥戴者。也需要一个庞大的家族，江山才能永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田七娘对她的父族恨意是如此之深，她依旧不情愿启用田氏家族。哪怕是在她陆续召回大量田氏族人之后，她依旧深深厌恶着这些姓田的人。

公子兰当初在京交游广阔。朋友众多，虽然许多人受他牵连，或流放或贬官了，但是公子兰毕竟是田七娘的亲生儿子。而且是嫡长子，他的朋友有许多同样是田七娘一派的人，这些人因为公子兰而失宠了。却没有遭太多的罪。

他们之中有人也不知怎么打听到了田七娘的心意，便想把公子兰有后的消息呈报田七娘。籍此东山再起。可这个人已不够资格面见田七娘，于是，他求见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我……

姚金铃缓缓转过身来，凝视着遥儿，郑重地道：不管公子兰再如何，只要他姓姜，就不得融于这世上，田七娘已经开辟新朝，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嫡孙再回来？这新朝一旦开辟，有一个姓姜的幼主在旁，如何能够长远？苗某为田七娘披肝沥胆，忠心耿耿，岂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遥儿沉声道：于是，你就联系仇神机，来了个斩草除根？

姚金铃道：仇神机也是田七娘一手提拔起来的人，也是当时最热衷于田七娘称王的一员田将，他与我同在田七娘身边做事，熟的很。老夫一介柔弱女流，自己办不了这样的事，当然需要用到他。

遥儿道：于是，你授意，仇神机动手，策划了若水血案？

姚金铃道：没错！我们当时已经决定，彻底弃姜氏而用田氏！这是最明智的选择，田七娘雄才大略，虽是巾帼，男儿不及，可她毕竟还是个女人，女人总会有些感情用事，明知道公子兰一脉必须要斩草，但她取舍不下……我们当然要为田七娘分忧。

遥儿双目一张，眼神突然凌厉起来，激动地道：就为这，你们就把一个村庄所有人杀得干干净净？

姚金铃淡淡地道：那村中姜氏的人自然是一定要杀的，而公子兰的亲生子到底托付给了谁。那个跑来告密的人也是只知其事，不知其详。我们哪知道谁才是公子兰的野种？全杀光了，那才安全。你知道改朝换代要死多少人？一切可能阻碍田七娘的障碍，都该变成踏脚石，百余个村夫蠢妇又算得了什么？

遥儿的手微微地发抖，她咬着牙，冷笑道：说的好！一切阻碍田七娘登基的障碍。都该变成踏脚石！现在，请你也变成田氏继承大位，龙袍加身的一块踏脚石吧！

姚金铃慢慢转过身去。背对遥儿，双手负在身后，昂起脖子，吁叹道：老妇人已等候多时了。等，也是一种煎熬，你动手吧，很高兴能借你的手得以解脱！

遥儿紧攥着刀柄，强捺着快意一刀的冲动，冷笑道：杀你，只恐脏了我的刀！念你能把真相合盘托出。解我心中所惑，我留你一个全尸，你自缢吧！

姚金铃扭过身，有些意外地打量了遥儿两眼，意味深长地道：这世上有很多事与草木同朽，再也没人知道，有些事却能流传后世，其原因仅仅是因为有一条漏网之鱼！重耳漏网了，于是有了晋文公……年轻人，希望你这条漏网之鱼，来日也有一番大作为……

遥儿的眉头不禁又是一皱，姚金铃的这番话有些突兀，品来大有玄机，她是什么意思？

姚金铃并没有给她机会细细品味，她已举步向正堂走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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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再遇管伯

一条腰带搭上房梁，一双长满老年斑的手，稳稳地把它打了一个死结。

姚金铃望着面前轻轻摇晃着的绳环，黯然自语道：老妇身为大齐臣子，食大齐俸禄，却利欲熏心，助纣为虐，最后连自己的性命也害了。如今我就要死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去见先王？

惭愧，真是惭愧啊！

那双老眼中，缓缓淌下两行浑浊的泪，姚金铃轻轻拔下头上的木簪，头发披散下来，覆住了她的脸面。

她抓着绳环，把头慢慢钻进去，毫不犹豫地把双脚用力一蹬，木墩砰地一声倒下，一个身子便摇摇晃晃地悬在了空中……

……

遥儿离开姚金铃府上，立即赶去自己的宅子，在里面稍稍待了一阵，出来时有意磨蹭一番，叫左邻右舍瞧见自己锁门离去，这才赶回宫城。

直到她踱过宫桥，眼神中依旧是一片惘然，她的心情还是不能平静下来。如今，她终于知道了真相，她本以为自己是一条漏网之鱼，谁知道自己还是一条遭了池鱼之灾的漏网之鱼。

原来，整件事就是两股势力角遂交锋的结果，原来她一家人都只是无辜的受牵连者。她有理由复仇，可她的仇人想杀的根本不是她与她的家人，他们只是捎带着被剪除的一些小鱼小虾。

她历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姚金铃，并把她绳之于法，可她心中已远没有当初斩杀田营的那种快意，反而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这件事对别人来说，根本就是一场闹剧，而作为当事人。她却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她失去了父母、失去了阿姐，她的一生都因此而改变……

想起她的严父慈母，想起她那可亲可爱的阿弟，遥儿真想大哭一场。然而她的心情，确也因此轻松了许多，像姚金铃那样活着。时刻在等死。是一种莫大的煎熬，于她而言，那沉重的仇恨压在心头。何尝不是一种煎熬。

千斤压柔肩，弱女子独承担。

走到宫城左掖门前时，这里已非平民百姓可以涉足的地方，广场上一片空旷。只有少数吏员和寥寥无几的牛马车辆在上面行走。

遥儿深深地吸了口气，重新振作起来：等我干掉仇神机。就回若水祭拜父母和阿弟。仇怨已了，我要找到阿眉，把他携来临安，再努力嫁个好人家。生上一堆儿女，相信爹娘在天有灵，也会为我含笑的！

遥儿缓缓抬起头。看向远方，平坦的广场尽头。是巍峨壮丽的宫门，再往上是湛蓝的天空，天空中飘着朵朵白云。

咦？停车！

旁边一辆牛车缓缓行来，走到遥儿身边时，忽然停了下来。

车窗里探出一张富团团的胖脸，头上戴一顶黑色的幞头，额头处镶一块翠玉，肤色微黑，胡子白，鬓角露出的发丝也白了八成，可是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

看清遥儿的模样，胖老头儿便哈哈地笑了起来：小娘子，老夫与你还真是有缘呐？

遥儿怔了怔，看着这个胖老头儿一时没有认出他来。

胖老头儿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啊！我啊！不认得老夫了么？

遥儿刚要说话，胖老头儿嗖地一下缩回头去，掀开轿帘儿，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只见他紫色官服，腰挂金鱼袋，足蹬乌面官靴，尽显贵重之气。

遥儿见了暗吃一惊，身着紫袍，至少是三品官，实际上一二品的官根本就寥寥无几，一品更是只封那些老迈年高只挂虚职的散官，三品官已算是位极人臣了，大大的上大夫。

车夫放下踏板，胖老头儿笑眯眯地从车上一瘸一拐地下来，对遥儿道：想不到你我竟在此处相见！

遥儿迟疑道：足下是……

当日管伯一身便服，本就不修边幅，又被那疯驴颠得狼狈不堪，今日却是冠戴齐整，八面威风，遥儿若非看着他那微带慧黠、不拘小节的笑容，连熟悉的感觉都不会有，根本不会把他和那个骑驴者联系起来。

管伯见她一脸茫然，呵呵地笑了起来：老夫前两日在桥头骑着一头疯驴，幸亏你出手搭救，你还记得么？

遥儿惊道：啊！我记得了，原来你是……

管伯道：老夫管伯，原来你是这宫中的侍卫么，难道是内卫？

管伯?

遥儿吃了一惊，急忙揖下礼去，想要称呼，却又犹豫起来，管伯现为地官侍郎，称他一声管侍郎这是中规中矩的称呼。不过遥儿与管家二郎管光远兄妹相称，该称管伯一声伯父才对，然而也不知道管光远有没有向他提起过自己，贸然称呼，会不会有攀阿之感？

遥儿正犹豫间，就听一人放声大笑道：哈哈哈……，这不是管公吗？好久不见，管公健朗如昔，可喜可贺啊！

遥儿还没想好怎样称呼管伯，陡然一声长笑打断了他的行礼，两人一齐扭头望去，就见一位一字眉、丹凤眼，鬓发齐整、鼻如悬胆，样貌十分周正的官员正大笑着迎上前来。这人同样是一身紫袍，头戴乌纱幞头，腰束玉带，带上垂着一枚金鱼袋，正是田三思。

管伯轻啊了一声，拱拱手道：田尚书！

这田三思如今也在朝中兼着春官尚书之职。

田三思哈哈的笑着走近，道：田某昨晚才听说管公已然还京，正想着抽空登门拜望呢，不想却在此处遇见，这是要进宫面圣么？

管伯道：正是。管某回京时，不慎跌伤了脚，在家将养了几日，这不刚好一点，就赶紧进宫，谒见大王么。

田三思笑道：好，那么管公先去见圣，田某要去中书办点事情，一会儿忙完了就在这左掖门等着管公，管公回京来。田某当为管公设宴，接风洗尘呐！

管伯脸色一正，道：哎哟，这可不妥，管某坏了肚肠，现在吃不得酒宴，田尚书的好意管某心领了。这酒宴可就敬谢不敏了！

田三思脸色一冷。道：管公可是看不起田某么？据某所知，昨日管公可是赴过穆夫人之宴，怎么？他姓姜的相邀管公便欣然赴宴。田某相邀，管公连个面子都不给么？

管伯刚要答话，又有一人笑道：哈哈！田尚书，好巧好巧。怎地在这里撞见了？哎哟，管公。您老已经还京了呀？

说话这人四十出头，眉目清朗，一身浅绯色官服，腰挂银鱼袋。衣冠楚楚，气质不凡，此人乃是吏部员外郎苏味道。

这苏味道九岁能诗文。自幼便才华出众，二十岁中进士。早年为咸阳尉，后因卓有政绩，受到吏部侍郎裴行俭的赏识，调到了吏部。

苏味道看见田三思，便上前打声招呼，不意发现管伯也在，忙向他又施了一礼，打个哈哈道：两位站在这里说什么呢？

管伯笑眯眯地道：管某刚刚回京，田尚书拳拳盛意，想设宴为管某接风洗尘呢。

苏味道一听，连声道：当得，当得，管老德高望重，此番奉调回京，必有大用。两位同朝重臣，正该一团和气。

遥儿一旁看着，就见管伯这为老不尊的胖老头儿眸中闪过一抹促狭之色，又道：可惜管某坏了肠胃，现如今见不得一点油腥，实在不能赴宴。

苏味道一听。忙道：啊！管公刚刚回京，想必是路途劳累，伤了脾胃。管公年事已高，虽是小恙，也不可小觑，既如此的话，还是先戒几日荤腥之物。清清肠胃为宜。

田三思横了苏味道一眼，对管伯怒道：管公昨日还能赴宴，怎地今日见了田某。便肚肠不舒服了？

管伯嘿嘿地笑道：想必是吃了不甚洁净的东西了，管某又不是那能掐会算的活神仙，哪能知道这病啊灾啊的什么时候会来呢！

苏味道一瞧二人这番对答。知道有些不对劲儿，暗悔不该冒冒失失地插进来，赶紧咳嗽一声，道：啊，两位先聊着，苏某到中书有些事情要办，这就告辞了！

一个罗圈揖还没施下去，田三思已然冷笑道：嘿！管公说的好！你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哪知道这病啊灾啊什么时候会登门呢？管公，你要多保重啊！说完拂袖而去。

苏味道一个揖施下去。再直起腰来时，田三思已扬长而去。

管伯哈哈一笑，拉住苏味道的手臂，唤着他的绰号笑道：苏模棱啊苏模棱，你这模棱两可的性子可真是一点没变呐。哈哈。田尚书已经走啦，你就跟老夫一块儿进宫吧！

苏味道苦笑道：管公，苏某不明情况，就冒冒失失地一头扎进来，本就后悔不迭，还要被你取笑！

管伯瞧他受窘的样子。忍不住捧腹大乐。

管伯性格倜傥，玩世不恭，一直就是喜欢捉弄人的性子。当年他做司农员外郎的时候，因为处断公事时上司从不听他意见，他就当着上司的面大发牢骚，说：员外郎如同侧室，正员官位居正房，这主妇要是难侍候，怎么干也得不到一点笑脸。弄得那位正员官很是尴尬，后来官儿越做越大，连宰相们也成了他戏弄的对象。

田七娘当朝，各方势力错综复杂，苏味道明哲保身，凡事喜欢模棱两可，不过他才学出众，为人品性也极好，明哲保身之举在管伯看来，也是无奈之举，他是很欣赏苏味道的，两人关系一向不错，所以才开了他一个玩笑。

走走走，啊，小友，你也一起来，对了，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着？

管伯弃车与苏味道步行入宫，并不因为遥儿只是一个小小侍卫而冷落了她，也笑吟吟地把她拉上，三人一同前行。

遥儿道：伯父，侄女遥儿，现任职于‘百骑’。

管伯诧异地道：伯父？小友是……

管伯听他称呼自己伯父，还以为是哪位世交之子，急急思索一下，一时却想不出是哪位好友，有个这么大的女儿，而且是自己不曾见过的。

遥儿道：是！侄女入禁军后，与光远大哥因蹴鞠而相识，性情相投，结为兄妹。

管伯轻哦一声，道：原来如此，呵呵，你我果真有缘。既是贤侄，你那相救之恩，老夫倒不好一谢再谢了。你若有暇时，不妨到老夫府上与光远聚聚，老夫是很喜欢你这样的才俊丫头的。

苏味道见管伯对遥儿说话亲热的很，忍不住认真地打量了她几眼，有心想问遥儿对管伯有什么相救之恩，又恐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事情，方才路遇打声招呼，都能弄得尴尬无比，与己无关的事还是不要打听为妙，便又闭上了嘴巴。

三人一路说着，就到了田成殿前，遥儿今日告假并不当值，不过她现在是百骑，自可随意走动，到了田成殿前，管伯要去面见田七娘，苏味道要转去中书省，遥儿向两人告辞一声，正想赶回玄田门，却见本司的上官队正黄旭昶正站在田成殿门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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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管伯查案

遥儿走过去，抱拳道：黄队正！

黄旭昶正斜着眼瞅她，这小丫头说她没有什么家世背景，可好！田攸宜大将军亲自赶来叮嘱许旅帅，紧跟着大王跟前的裴纨总管还不放心，又特地跑来也不知嘱咐他些什么，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儿？

黄旭昶虽然性情粗犷，而且尤其的瞧不起这种靠门路往上爬的人物，可他并不是一个白痴，心中再看不过遥儿，这时也不敢故意刁难她了。今日似乎出了什么大事，田七娘传见百骑旅帅，许良把她也带了过来。

他站在田成殿门口，老远就看见遥儿陪着管伯和苏味道这两位朝廷大员走来，三人居然并肩而行，有说有笑。管伯那是最最顶级的大咖，苏味道官职虽低些，如今却是在吏宫供职，那是什么衙门，管理天下官员迁降的所在。

一时间，黄旭昶更加摸不清这遥儿底细了，见她对自己执礼甚恭，便也勉强挤出一副笑容，道：大王召见旅帅，某陪旅帅同来，在此等候。

遥儿喔了一声，倒不便独自回去玄田门了，便道：既如此，卑职也在此相候，一会儿与队正同返戍地。

黄旭昶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管伯到了田成殿第三进院落里，门口内侍通报进去，田七娘听说管伯到了，欣然道：快唤他进来！说完又向前边侍立的许良挥挥手，道：你且退下一旁！

百骑旅帅许良忙退到一边，管伯从门口进来，紧走两步，上前长长一揖，恭声道：臣管伯。见过大王！

田七娘道：免礼，平身！

管伯直起身来，田七娘仔细地端详了他一番，慨然道：管公比起离京时，头发又白了许多啊！

管伯欠身道：臣已老迈了，今见大王英朗如昔，老臣甚感安慰！

田七娘摇头道：老啦。老啦。你老啦，朕也老啦……

他叹息一声，向左右吩咐道：给国老看座！

管伯听到这里。神色微微一震，忙又欠欠身，微微露出一抹感动。

国老，并不是一个普通的称呼。国老这个称呼一直以来只用来敬称五品以上因年老而致仕的官员。如此称呼在职官员，而且是田七娘呼之。前所未用，田七娘的礼遇，不能不让管伯由衷地感动。

管伯落座，田七娘笑望他一眼。道：国老巡抚江南，甚有善政，朕在京早有耳闻。可是。也有一些人对你在江南所为诸多非议，你可知道他们是谁么？

管伯欠身道：大王若认为臣有错。臣请改之，大王认为臣没有错，那是臣的荣幸。对臣所为，有所非议者，也是为了国朝、为了大王，老臣不想知道他们的名字。

田七娘笑道：呵呵，国老有宰相胸襟！

管伯忙道：不敢！

田七娘笑微微地看了他一眼，道：国老在江南多有劳累，此番回京交卸了差使，便暂且歇歇，休养一下身心，你可不能服老啊，朕还要用你的。

管伯急忙称是，田七娘目光一转，看见躬身立在一旁的许良，不由哦了一声，道你看，朕真是老了，放着你这样一位断案高手，居然还在一筹莫展。呵呵，你刚回京，大事朕不烦你，便帮朕去办一桩案子吧！

管伯目光一凝，道：案子？不知大王说的是……

田七娘淡淡地道：姚金铃死了！

管伯目芒微微一缩，没有应声。

田七娘瞟了他一眼，道：哼！你这头成了精的老狐狸，不用在心里头瞎嘀咕啦，姚金铃，不是朕杀的！

管伯与田七娘年岁相当，在他面前，田七娘就像两个年岁相当的老人在叙家常，心情放松下来，说话也随便自然了许多。

管伯道：是！然则，她是怎么死的？

田七娘说人不是她杀的，管伯马上就信了。如今的田七娘，用不着作态，她说不是她，那就一定不是她。

田七娘道：自缢！

听了田七娘这句自相矛盾的话，管伯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讶，甚至没有半点迟疑，马上问道：大王认为，她不可能自缢？

田七娘道：她不敢！

管伯又沉默了，令人死，不敢生；令人生，不敢死。这要怎样的威压和手段！

田七娘似乎也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沉重，话风一转，又道：朕相信姚金铃是不会自尽的，除非有人相迫，这其中必有蹊跷，你去帮朕弄个明白！

管伯站起身，拱手道：臣领旨！

田七娘道：此非朝堂，不必拘礼，坐下说话！

他瞟了一眼许良，道：你去从‘百骑’里面抽调几个精明能干的人，听从管国老调遣！朕倒想看看，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背着朕行事！

许良赶紧道：臣遵旨！

这边田七娘又向管伯问起江南道的一些事情，许良见已经没有他的事了，便退出田成殿，到了外面对黄旭昶道：走吧，咱们……

一抬头，冷不丁看见遥儿在不远处逡巡，便压低嗓音道：她怎么在这儿？

黄旭昶道：谁知道她来干什么，本来说今日告假去探望白马观上玄观主的，结果方才看见她跟地官衙门的管侍郎还有天官府的苏员外郎一块儿走过来，听说旅帅您在里面，就说要陪咱们一块儿回去，嘿！这人虽然来头不小，倒是懂些规矩的……

许勇暗暗苦笑。心道：她算什么世家子了，可是恐怕王子王孙也没她这般威风吧。裴纨、田大将军、管侍郎，苏员外郎……

一想起她那些关系和后头，许勇就头大如斗，他叹了口气。道：你唤她过来吧，咱们回玄田门！说罢，愁苦的神色一扫而空，腰杆一挺，嘴角一抿。笑得天官赐福一般。很慈祥地看着远处的遥儿。

……

哈哈哈哈，有趣，着实有趣，可惜老夫当时不在临安，不曾亲眼瞧见如此盛况！老夫虽不擅击鞠，却也甚为喜欢的……

管伯一边走。一边对遥儿笑着说道，两人正说到蹴鞠的事。遥儿傍在管伯身边。周围还跟着六七个百骑侍卫。个个身着便服，腰间暗藏利刃。行止之间，隐隐然把管伯护在了中间。

遥儿正跟管伯谈笑风生。说着与楚国人大战的事情，突然前方有人叱喝着：闪开，闪开，闲人回避！

遥儿和管伯抬头看去。就见一队差人开道。中间一匹高头大马，马上端坐一人。方面阔口。浓眉重目，颌下一部乌黑的浓须，极具威仪。

遥儿认得此人，正是临安尉唐纵。

管伯摆摆手道：我们退到一旁！

遥儿依言与他退到路旁。就见唐纵率人头前开路。后边竟是一群士兵，看他们风尘仆仆。满面风霜，一身戎服也远不及京城驻军的鲜艳。似乎是从极远的地方赶来的。

他们荷弓佩刀，手执长矛。护拥着一排囚车。那囚车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精神萎顿，蜷缩在车中，也不向外张望。只有最前面一辆囚车中立着一条大汉，这大汉身穿白色囚衣，身长七尺，魁梧之极。

看他脸上的皱纹和饱经风霜磨砺的肤色，怕不有五六十岁了，可是头发依旧浓黑如墨，乌黑的头发披散下来垂在他宽厚的肩头，因为久不梳洗，已然腻结成一绺一绺的，显得比较肮脏，可是配着他那雄壮的身躯和粗犷的五官，反而更增此人气势，使他看来犹如一头雄狮，虽在笼中，也叫人望而生畏。

一眼看清此人，管伯的脸色登时凝重下来，捋着胡须的手也停在那儿，眼神定定地凝视着囚车上的大汉。

衙差们耀田扬田地驱赶着街上的行人，大声叱喝道：闪开闪开，车上押解的是朝廷重犯，谋逆大罪，谁敢挡了道路！

囚车压在青石板路上，轱辘辘地向前行进，那条大汉双足牢牢地扣着，身体站得笔直，就像一尊石敢当。随着囚车的摇晃，他的脖子不时磕在牢笼上，可他的脸却像石铸的一般，没有一丝变化。

此人怕是并非不想坐下，而是他所乘的囚车顶部做得如同一具平放的枷锁，正好卡在他的脖子上，他根本无法坐倒。

遥儿看了管伯一眼，又看看那囚车上的大汉，低声问道：伯父认得此人？

管伯捋在胡须上的手轻轻地放下来，沉重地点了点头，低喟道：此人……是当朝伯爵,河源道经略大使李欢寻！这是我大齐柱国之才，如今怎么连他也抓起来了，这不是自废武功么！

管伯说着。脸上不禁露出忧愤之色，遥儿站在一旁，肃然不语。默默地看着那远去的囚车，竟也升起一种感同身受般的悲凉和愤懑！

走吧，我们先去遥学士府上瞧瞧！

管伯知道田七娘乾纲独断。她下定决心的事情很少会改变，但是他也相信，李欢寻不可能对田七娘有什么危害。李欢寻忠于大齐，正如他管伯之忠于大齐，但是他们忠的是大齐所代表的这个国度。而不是狭义的一家一姓之王朝，所以，这位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不可能成为田七娘的障碍。

管伯心事重重，一边走，一边想：待老夫去姚金铃府上查探一下情形，再去问明李欢寻下落，想办法施救……

管伯和遥儿一行人刚刚走开，远处忽又有两骑快马飞驰而来，到了近前停住，马上一个女子纵目四望，焦灼地道：只在城门处耽搁了一下，怎就不见了他的去向？哎哟……话犹未了，这女子便掩着腹部，面露痛苦之色。

马上这个女子，约摸二十出头，鼻尖如锥，眸孔微蓝，皮肤像汲饱了阳光已然成熟的麦谷一般颜色，体态结实丰满，浓眉大眼的样子虽然不似洛京女子的秀美苗条，却有一种生长在野山野谷的青草野花的旺盛活力。

她穿着一身翻领缠腰的狄服，大腹便便，看起来已是身怀六甲的样子，这时她以手按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纵马急驰而动了胎气。

后边一匹马上是个比她还小着几岁的姑娘，唇儿小巧，下颌浑圆，同样是一身翻领缠腰的胡服，同样是小麦色的健康肌肤，相貌却似汉人，俊眉大眼，容颜俏丽，头发编成一条乌亮的三股大辫，却依旧是边地胡人的发式了。

一见前面那女人以手按腹，她马上紧张地策马靠近，急问道：夫人你怎么了？你这一路急驰，可莫要是动了胎气。阿郎既然进了京，就不怕打听不到他的下落，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吧。

马上的妇人按着小腹，忍着极度不适的感觉道：不行，我一定要先找到郎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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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筹莫展

那位姑娘急道：阿郎解进京来，必然押入大牢，知道了下落，夫人一时也不可能见到。还是先找着地方住下吧，要不然若是有个什么差迟，咱们不但无法解救阿郎，便是这腹中的胎儿也保不住了……

那妇人略一犹豫，方道：也好，我……实在是坚持不住了，朵朵，你先陪我找个地方住下，然后你马上去探听郎君下落，得了准信儿便去管伯府上求助，娄副使对我说过，唯有管公出手，方有一线生机！

姚金铃家里正在操办后事。

姚金铃有一儿两女，两个女婿也与他住在一起，应门的是姚金铃的大女婿王齐，见到管伯，获悉这些人是田七娘派来祭拜慰问的时候，王齐连忙把他们请了进去。

田七娘虽然怀疑姚金铃是他杀，但是姚家的人并不知道，他们都以为姚金铃是承受不了田七娘的压力而自尽，因此所谓的田七娘遣使慰问，自然是猫哭耗子假慈悲的作戏，但这种心态，他们并不敢表露出来。

管伯一双老眼何等敏锐，他不但察觉到姚金铃的两个女婿王齐和李先广悲恸之色是装出来的，甚至还察觉到他们有一种解脱的轻松，如果不是灵棚高搭，又有旁边天宫观派来的道士在那儿嗡嗡地做道场，姚金铃的一儿两女哭声不绝，现场气氛太过沉重，他们甚至会不自觉地露出喜色。

这也情有可愿，他们毕竟不是姚金铃的亲生子女，姚金铃潜居于此，避门不出，原因是什么他们一清二楚。而田七娘到底会怎么处置姚金铃，他们心里并没有谱。恐怕他们平素没少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被田七娘一道旨意，来个满门抄斩，如今姚金铃死了，系在他们脖子上的这道绞索才算是解了去。

熟谙世事人情的管伯看在眼里，只是暗暗一叹。并不点破。他并没有告诉姚家人自己是奉旨来查办案子。只是上香、祭拜之后，与姚金铃的儿子攀谈了一阵，问了问姚金铃自尽前后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当日姚府可曾有客人登门造访等等事宜。

阿闲作为姚金铃的弟子。也穿了孝衣，里里外外的跟着忙活，忽然，他看见随那姓管的胖老头儿同来的一群人中有个比较熟悉的面孔。仔细看了两眼。不由叫道：啊！是你！

遥儿弯腰摸摸他的脑袋，道：小兄弟。你也在这里呀。

管伯听到二人对答，扭头道：哦。你们认识？

遥儿道：是，前些时日，奉裴纨总管所命。曾登门向姚学士求过一副字，当时就是这位小兄弟为我开的门。

遥儿叹息一声道：想不到今日再来，已与姚学士阴阳两隔。

管伯神色微微一动。问道：可是侄女救我那天？

遥儿道：正是！

姚金铃住在这里。实际上等同于软禁，管伯也知道看管他的人就是裴纨。裴纨好诗文，专与词臣交道，来索一副字。那是很寻常的事情，便点一点头，站起身来，对姚金铃的儿子和两个女婿道：老夫这就回去了，几位还请节哀顺变！

姚家人连忙回礼，管伯领着遥儿、张溪桐等人便往外走。姚家人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就回去了，管伯站在大门外并不立即离开，他看看那条狭长幽仄的巷子。又瞧瞧左右的高墙，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

不一会儿，舒阿盛快步走了过来，舒阿盛是管伯的贴身伴从，一直也随在他身边，只是到了苗家不久。他就消失了踪影，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舒阿盛来到管伯身边。作揖道：阿郎！

管伯问道：怎么样？

舒阿盛道：小人问过了，巷口那卖枣儿、核桃和香烛的几个小贩，在苗学士自缢的那天，并不曾见过有人进入这条巷弄。

管伯笑眯眯地道：他们就能记得这般清楚？他们这些生意人，一直盯着这巷弄不成，怎敢确定一天下来，无一人入巷而能逃过他们的眼睛？

舒阿盛道：小人问过了，他们说，因为这条巷弄里边就只姓姚的一户人家，姚家少有人到外面走动，除了一早姚家下人会出来买点菜，整天整天的都不见姚家人出来，也从不见有人进去，所以他们不需要记得姚学士自缢那天有没有人进过巷子，实际上这些天就一直没人进这条巷子。

管伯点点头道：嗯，这样说来，他们的证言就可信了！

他仰起头来，瞧瞧左右那两堵高墙，说道：若是姚学士当真不是自缢，则必是有人逼迫，而这人又不是循正常路径而入。你们看，这巷子左边是天津桥，长街闹市，人来人往，不可能有人从这一面逾墙而入。宅子后面就是毗邻天津桥的洛河，那个地方一样不宜潜入，剩下来么……

遥儿接口道：那就只有这右边，只有可能是从天宫观里翻进去的了！

管伯点点头，道：走！咱们去天宫观瞧瞧！

管伯一行人走出巷弄，绕到旁边的天宫观，只见天宫观人流涌动，只进不出，还没进门，一股声浪便嗡然传来，管伯不禁奇道：今天是什么日子，观里在举行法会么？

舒阿盛道：小的去问问。

舒阿盛挤进观去，不一会儿就跑出来，向他禀报道：阿郎，天宫观观主正在为信徒讲授。

管伯有些意外地道：哦？竟有如许之多的人赶来听经？

舒阿盛道：听说，今日来听经的，每人都赏赐一升米！

管伯恍然，对遥儿道：走，咱们进去看看！

一行人随着人群进了天宫观，张溪桐等侍卫依旧拱卫在管伯外围，只见大雄宝殿前的高阶上，搭起一个法台，一位老观主宝相庄严地坐在法台上，台前鼎式的四足大香炉。高插着手臂粗的无数檀香，把个法台香烟缭绕、若隐若现的如同天宫一般。

管伯轻轻吁了口气，忽想起前几日穆夫人设宴相邀的事来，心中不由一动：姜齐宗室不兴，想要振作宗室的，都被然田七娘杀光了，但是……穆夫人作为田七娘最宠爱的女儿。却没有被田七娘看作一个威胁。这就是‘灯下黑’了。

唯一在临安的王子怯懦平庸，皆非大才，数遍姜齐宗室。如今只有这位穆夫人颇具才干。离姜邀老夫赴宴，诸相作陪，看来她是有心涉足朝政了，这可是一件大好事啊！田七娘谋取天下。不得不倚仗田氏一族，离姜争权。所恃者

管伯想到这里，暗暗地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也只能是姜齐宗室，如此一来。他就得尽最大可能保护姜齐宗室，那么……姜室复兴便有了一线希望……

管伯一路行去，一路观望着四下的环境。遥儿陪在他的身边，坦然自若。

他也听说过管伯执掌寇卿宫时。一年处理数千桩悬而未决积压多年的疑案。无一人上诉鸣冤的事情，知道管伯乃是个刑狱高手，但是只要他不是能通阴阳的神灵，能抓来姚金铃的魂魄问个清楚，遥儿自信不会查到自己身上。

即便是管伯疑心了自己，而且有本事排除来自穆上玄的阻碍，查清自己在临安一直以来的经历，确信自己就是杀人凶手，他也没有一丝凭据，除非他再继续查下去。派人到海外去查清自己的来历，证实那里并没有遥儿这么一个人。

可要做到这一点何其不易别的不说，光是营救那个李欢寻，就得牵涉管伯绝大部分精力，这老头儿哪有那个闲心。

管伯一路向后行去，走到藏经阁附近时。四下看了一番，指着左侧那高高的庙墙道：这天宫观香火鼎盛，人来人往。如此高墙，想要翻越过去而不被人发觉，那么这里就是他最可能的路径了。

遥儿环顾左右，点头附和道：不错，如果真是有人逼迫姚金铃自尽，而且此人是白日现身，则此处最有可能！他指了指藏经阁与高墙之间的那道缝隙，道：此处虽游人渐少，却也不至于一个人都没有。如果我是凶手，我会装作解手，选择从那缝隙间爬上去。

管伯点点头，捋着胡须沉思了片刻，瞧了遥儿一眼道：你说如果此人是白日现身，则此处最有可能，那就是说还有夜晚现身的可能了？

遥儿道：虽然临安实行宵禁，夜晚不得上街，可这条禁令是难不住那些能飞檐走壁的神偷飞贼的，身手好的人，自然可以夜间登门。

管伯花白的眉毛微微一皱，徐徐说道：如果那人是趁夜潜入姚家，那就更加的无迹可寻了。不过……

他扭过头，望着那近三丈高的庙墙微微一笑，笃定地道：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存在，他一定是白日潜入的！

遥儿心中一惊，忙故作疑惑地道：伯父何以有此判断？

管伯双眼微微一眯，捋着胡须道：因为，姚金铃是午后自缢，如果是有人半夜潜入，时间当在头一天晚上，姚金铃若是因此动了自尽的念头，早上起来家人不可能毫无异状，她也不会不给家人留下只字片语的遗嘱。

管伯沉思道：老夫曾询问过她那弟子阿闲，当日姚金铃全无异常，像往常一样教他习练书法，还曾想要品一品茶饮，这就更不像一个想要赴死的人了。因此，那人应该是午后潜入，就在阿闲离开去给姚金铃烹茶的时候，见到了姚金铃。

遥儿淡定地踱过去，伸手拍了拍那结实的高墙，仰头看看三丈多高的墙头，颔首道：管公所言大有道理！

管伯道：姚金铃死后消息报到宫里，大王曾派忤作仔细验过她的尸体，她的身上连一片擦痕或淤青都没有，全无扭斗的痕迹过程，亦不曾中过什么药物，致使她死亡或昏迷，所以这‘自缢’很可能就是她自己走上绞索的。来人只凭一番话，就能让她主动赴死……

管伯长长地吸了口气，把双手往身后一背，在高墙下慢慢地踱起步来。

经过在姚家的一番查访，管伯也相信姚金铃绝对不是主动自缢，照理说，是田七娘下了秘诏，迫她自尽，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但田七娘已然坦承，人绝不是他杀的！田七娘没有任何理由掩饰这一点。

那么，这件案子就不太好办了，因为现场找不到任何有用的证据，只能从现场情形判断，凶手对苗家宅第比较了解，身手敏捷。经验老道的忤作已经检查过姚金铃的尸体，从缢痕上看。并不是被勒死后伪造了自缢现场，她确实是活活吊死的。

能让姚金铃心甘情愿地自己赴死，凶手要么是知道姚金铃目前的情形，诈奉田七娘诏令迫其自尽，要么就是有足够的理由让姚金铃相信，她既然来了，那么姚金铃不想自尽也必死无疑。

可这一来，范围就无穷大了。

揣摩圣意。迎合杀人的，这个可能有；与姚金铃有私仇的，这个可能也有。

如果是私仇，那就更不好查了，姚金铃这么多年来一直是田七娘的心腹，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都是经由她去策划、执行。不知道这些秘密，就无法锁定嫌疑人，想知道这些秘密，就得去问田七娘本人。

他，能去询问田七娘这么多年来秘密处治了多少人么？田七娘可能对他讲述这些事情么？恐怕，田七娘杀过多少人。连他自己都忘记了。姚金铃死了，最在意她因何而死的，大概就是当今田七娘，可要查清此案，最大的障碍也是来自田七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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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笑面虎儿

管伯暗暗苦笑，对遥儿道：小侄女，你留两个人在此。等天宫观观主讲经完毕，向他询问一下最近可有什么异常的人物出入天宫观，尤其是在姚金铃自缢当日。是否有人看到过什么不太寻常的人物出现在藏经阁附近，虽然希望渺茫，还是问问为妥。

遥儿连忙答应一声，转身对张溪桐道：张兄，你……

张溪桐没等他说完，便道：我明白，我明白。张奇，田彦，你们两个留下，你们好生盘问一番！

两个精壮的军士答应一声，退到一边。

管伯又往四下看了一眼，举步向外走去。

遥儿陪着管伯向外走，出了吵闹不休的天宫观后，瞟了眼他的背影，快走两步，追上去问道：伯父，这桩案子怎么办？

管伯负起手来，眺望着宫城，眯起眼道：侄女，你怎么看？

遥儿道：此案疑窦重重，必有蹊跷。

管伯道：是啊，可是，此案千头万绪，千头万绪就是没有头绪啊。想要剥丝抽茧，就得溯本求源，而这源……，难！难！难啊

管伯大摇其头，一行人默默地过了天津桥，回到宫城前面，管伯才道：李欢寻被押解回京，此刻不是在临安府就是在寇卿宫，侄女派个脚快的兄弟去临安府打探一下，咱们直接去寇卿宫，看看他如今到底安置在哪里，老夫想见见他。

遥儿刚一转身，张溪桐就笑吟吟地道：我明白，我明白，越子倾，你往临安府跑一趟。我们陪管侍郎去寇卿宫，若是李欢寻关押在临安府，早早回来禀报！

越子倾答应一声便向临安府方向赶去，其余人等则随着管伯走向寇卿宫。

遥儿低声道：伯父，寇卿宫尚书司寇如今是俊下臣，此人……，您插手他的案子。这合适么？

管伯道：老夫何尝不知该先请示过大王更为妥当。只是，若不知道李欢寻究系什么罪名被抓、有些什么罪证，老夫纵然请见田七娘。田七娘也是根本不会允许老夫插手的。先去见见李欢寻，固然不甚妥当，不过，谅来大王也不致于因此就对老夫起了猜忌。

遥儿犹豫道：伯父。小侄是说，俊司寇那里……

喔……

管伯抛须一笑。道：你说俊下臣啊，俊下臣性情和善，很好说话的。更何况，老夫当年执掌的时候。他还在老夫手下做过文案小吏，这点面子，他一定会给的。

名列大齐四大酷吏。凶残之名可令小儿止啼的俊下臣居然性情和善，很好说话？遥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管伯向他挤挤眼睛。促狭地笑道：你没跟俊下臣打过交道吧？你若不相信老夫的话，一会儿不妨亲眼看看。嘿嘿，只要你还没有犯到他手里，他对你就一定会客客气气的！

寇卿宫衙门同其他衙门一样，门口只有四个衙差站岗，可是一到这儿，你自然而然地便能感觉到一种与其它衙门截然不同的感觉，那是一种肃杀的氛围，听起来很玄妙，但是这种气氛确实存在。

然而这种气氛可以让小民望而胆怯，却不可能对管伯这样的人产生什么影响，他到了寇卿宫衙门，不等他说，遥儿便走上去，对守门的衙差说明了管伯的身份，一个衙差立即报了进去。

不一会儿功夫，就听衙门里一声长笑，一个亲切至极的声音道：哈哈哈，一早就听喜鹊叫，原来是管公大驾光临！

管伯向遥儿挤挤眼睛，轻轻一抖衣衫，举步迎了上去。

随着声音，斯文倜傥的俊下臣满面春风地迈出了门槛，管伯刚刚走上台阶，作势欲揖，俊下臣就一把将他扶住，笑容满面地道：哎呀呀，管公，这是干什么，你可行不得礼呀，这不是要折杀俊下臣么。

管伯笑吟吟地道：管某是侍郎，足下是尚书，咱们二人差着一品呢，你我见面，下官理应施礼。

俊下臣谦逊地道：嗳，管公这是说哪里话来，俊下臣是晚辈，当初在管公身边做事，没少受到管公的提点和教诲，在管公面前，俊下臣永远是个晚辈，岂敢托大呀。管公，快快请进，不知管公今日登门，可有什么吩咐么？

俊下臣一面说，一面很自然地扶住了管伯的手臂，搀着他往衙门里走，上下台阶、迈跨门槛都格外的小心，那种体贴入微的样子，根本就是一位极为礼敬尊重长辈的人，他的神情和举动绝对没有一丝做作的痕迹。若非他凶名在外，恐怕谁也不会相信这个人就是俊下臣。

管伯任由俊下臣扶着，一边往衙门里走。一边道：尚书，管某今天来，还真是有一件事情想要麻烦你……

俊下臣连忙道：管公真是太客气了，您有什么事情，随便打发个人过来说一声不就得了，怎么还能劳动您老呢，不知管公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下来。但凡俊下臣能办得到的，断无不允之理。

管伯道：呵呵，此事于你周尚书而言，实是举手之劳。不知燕伯现在是关押在寇卿宫大牢还是临安府，不管在哪儿，都是归你尚书管着，管某……想见一见他，尚书可肯帮这个忙啊？

俊下臣听了不由啊了一声，顿住脚步道：管公要见李欢寻？

正是！

管伯也站住脚步，依旧满脸笑容。目光却十分锐利，盯着他问道：如何？

俊下臣微微错愕的表情迅速一收。黯然叹息一声道：虽然私见重犯于法不合，可是既然管公开口，俊下臣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只不过……

管伯神色一紧，追问道：只不过怎样？

俊下臣又叹了口气，说道：只不过，这李欢寻。怕是管公您见到了也没什么用了。

管伯心中登时一紧，沉声道：尚书这话，是什么意思？

俊下臣忱惜地道：有人告发李欢寻有反迹。大王下诏把他抓回临安受审。周某本来还想着，李欢寻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或者是有人诬告也说不定？原还打算好好审审此案，若他真是冤枉，或能为他洗脱冤屈，谁知道他刚刚被押进寇卿宫大牢，竟然就自缢了。这人还真是想不开……

听到这句话。遥儿也不禁震动了一下，李欢寻这样一位统率数万大军的边关大将，堂堂的一位伯爵。一路押解进京都不曾寻死，刚刚进了寇卿宫大牢，他……竟然自尽了？这等重犯，在寇卿宫天牢诸多狱卒的严密看管之下。竟然自尽了？

俊下臣摇着头，口中嗟叹连连。管伯站住脚步，仰起头来，望着薄暮的天空，发出一声长叹……

……

谢谢差大哥！

朵朵向临安府的一位差人感激地道了声谢。又问：请教，那这寇卿宫衙门是在哪儿呢？

瞧他俊眉大眼，生得俏丽可爱。那差官的脾气也特别地温和起来，又向他热心指点一番。朵朵这才告辞离去。

朵朵的夫人是狄人，有个番名叫阿依古丽，因为狄人的内战，他失去了家人和族人，历尽艰辛转殿逃到白水河，还曾被人奸污流产过孩子，后来他被李欢寻收为侍妾，渐渐得宠之后被扶为侧室，李欢寻还给他起了个汉人昵称，春妞儿。

朵朵是一位战死沙场的老军的女儿，也有突厥血统，只是边地百姓血缘混杂，已经不那么明显。李欢寻怜他孤苦，从小就收养了他，虽是侍女，却视同义女，春妞儿嫁过来以后，朵朵就一直侍候他，两个人情同姐妹。

李欢寻被抓时，朵朵正陪着春妞儿去巫师那里给腹中的孩子祈福，侥幸逃过了一劫。而李欢寻和其他家眷则全部被抓，李欢寻以反叛罪名被抓走后，春夫人携了一应证据到临安找管伯申冤。

春妞儿大腹便便，由自己的好姐妹朵朵陪着，长途跋涉，暗中追随丈夫一路到了京城，此时他已临盆在即。朵朵陪他找到一处租住的宅院，喂他喝些热粥，见他阵痛渐渐消失，这才松了口气。

春妞儿牵挂丈夫，自己身子刚刚见好，就催着朵朵去打听丈夫下落，再寻找管伯的府邸以便鸣冤。朵朵一路打听着找到了临安府尹的衙门，得知将军被押到了寇卿宫，便住寇卿宫赶去。

朵朵来到寇卿宫的时候，俊下臣刚刚把管伯送出门去，望着管伯远去的背影，俊下臣嘿嘿地冷笑一声，拂袖回衙。这时朵朵正好走过来，向守门的衙差探问李欢寻的消息。

俊下臣刚刚回到签押房，还没等他坐下，一个亲信的小吏便快步走进来，神色诡秘地道：尚书，卑职方才在衙门口，看到一个女子打听李欢寻下落。

这人是俊下臣的一个亲信，名叫袁朝年，官儿并不大，只是寇卿宫衙门的一个掌固，因此一得着机会他就对俊下臣极尽巴结。常在上官面前露露脸儿，一旦有什么升迁的机会，上官也就容易想到自己。

俊下臣一听是个女子打听李欢寻下落，顿时便起了疑窦，李欢寻刚刚押解进京，知道消息的人不多，就算有些故旧想要探望，或者打听他的消息，也该是男人才对，怎么会是一个女人？

此女与李欢寻只怕非亲即故，很有可能是尾随李欢寻一路赴京的。如果他只是李欢寻的亲眷或者就是他的女人，挂念他的安危从而随他赴京，那也没有什么，就怕是……，

俊下臣警觉起来，马上问道：一个什么样的女人？

袁朝年道：年纪不大，生得很是俏丽，只是看他一身胡服，风尘仆仆，肤色也显黑些，口音更加的不像临安本地人。

俊下臣的眼睛顿时眯了起来，就像看见了老鼠的猫似的，逼问道：她现在哪里？

袁朝年献宝似地道：卑职看到他在衙门口儿向差人打探李欢寻下落。

俊下臣怒不可遏，劈面一记响亮的耳光，叱骂道：混帐东西，天下第一等的蠢才！老子问你她现在哪里？

袁朝年不明白俊下臣为何大光其火，捂着脸，吱吱唔唔地道：大概……大概还在衙门口儿。

俊下臣飞起一脚，袁朝年不敢躲，被他踹了一个趔趄，俊下臣大怒道：滚出去！把那女人给我抓进府来！

袁朝年吓坏了，实在不明白自己拍马屁怎么就拍到了马腿上，赶紧往外跑去，等他到了衙门口，已然不见了那少女去向，袁朝年急忙向守门的衙差询问。

这袁朝年平素拍马奉迎，媚上欺下，人缘差得很，那衙差虽不敢瞒他，也懒得仔细说明，顺手向前一指，袁朝年就像见着主人扔出一块骨头的狗，撒着欢儿地追了下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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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燕国奸细？

朵朵从寇卿宫衙门的人口中得知阿郎已然自尽，不禁大惊失色，她绝不相信阿郎会自尽。统摄十万大军，威震燕国、狄人，那么威风的一位大将军，一路受尽磨难都不肯死，刚刚入狱居然畏罪自尽了？

朵朵噙着眼泪往回赶，想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夫人，所以脚下走得极快，那袁朝年追到闹市大街，只见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还往哪儿去找一个穿胡服的女子。这大唐盛行穿胡服外出，满大街都是胡服女子呀。

袁朝年无可奈何，怏怏地回到寇卿宫衙门，逡巡着不敢去见俊下臣，唯恐再受他的责骂，他转悠了半天，瞧那侍卫还站在衙门口儿，心中一动，又向他问道：那女人向你们都打听了些什么？

等他听清朵朵姑娘所问的内容，顿时心中大喜，只觉又有了可以向俊下臣表功的材料，这才敢去求见俊下臣。袁朝年见了俊下臣，怯怯地说那女人已然消失了踪影，未等俊下臣发火，马上又谄媚地说他打听到那女子还向衙差仔细询问过管伯的府邸。

俊下臣不听则已，一听更是火冒三丈，劈面又是一记大耳光，力道之大，连袁朝年的牙齿都打落了几颗。

俊下臣懒得再理这个蠢物，一脚把他踹开，便急急思量起来：她为什么要找管伯？仅仅是想请托救人么？栽脏李欢寻谋反一事可是漏洞百出，如果她手中掌握着什么证据……，不成，一定得找到她，此事关乎十万边军的归属。这支力量要掌握在田相手中，将来争储才大有底气。

你去……

小人在！

俊下臣还没说完，袁朝年就赶紧凑上来，含着一口鲜血，硬挤出一副谄媚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儿渗人。

俊下臣想了想，摆手道：滚出去！

袁朝年笑容僵在脸上，屁也不敢放一个。赶紧夹着腚沟溜溜儿地走了出去。

俊下臣轻轻摇了摇头。暗道：不成，李欢寻刚死，难保不会有人正盯着寇卿宫。况我寇卿宫乃审案所在。公人有限。无法查缉此女，这事还是得报与田相知道，由他安排人手去查才行！

……

宫城前面。管伯止住脚步，对遥儿道:等哪天光远回家的时候。贤侄女不妨也来老夫府上聚聚，大家一起热闹一下。

晚辈从命！

遥儿长长一揖。管伯捋了捋大胡子，又道：姚金玲的事，等你那两个同伴探问清楚，再结合临安府给老夫送来的案牍。逐一分析之后再继续查探吧，此案扑朔迷离，不是一时半晌就能查清楚的。

遥儿又应了一声。管伯向寇卿宫的方向又看了一眼，黯然叹息一声。

夕照。把他的身影拖曳的好长好长……

管家的车夫赶着牛车从远处轱辘辘地过来，管伯举步登上车子，心事重重地向遥儿摆了摆手，车子便吱吱嘎嘎地驶离了宫城。

相对于姚金玲之死，管伯更关心的是李欢寻死后的孤竹玲花之地的局势。姚金玲之死不过是一家一姓之事，而孤竹经略大使这个职位在李欢寻死后由谁来担任，则关系到江山社稷的安危。

燕国曾多次联系狄人入侵孤竹，而孤竹乃关中屏障，关中乃大齐根基之所在，骤然失去一位英明的主帅，已然大折三军锐气。如果再换上一个平庸之辈，恐怕形势将不可收拾。

因之，这个重要职位绝不能落到庸人之手，沦落为内争的工具，可他回京后，暂时在家休养，即便依旧在朝，以他地官侍郎的身份也不宜插手军坊流宫之事，这该如何是好？

牛车一路缓缓行去，经过尚善坊时，管伯透过车窗，眺望着远处穆夫人府巍峨高大的建筑，心中骤然一动：离姜既然有意涉足朝政，就从抓孤竹军权这一步开始吧，这兵权一定要掌握在可靠的人手中，绝不可因为王位之争，导致齐国门户大开！弥子暇那儿，也得让他为老夫出把力了，这些世家流派在朝在野，潜势力都雄厚无比，不能让那只小狐狸置身事外！

牛车从北到南，横贯洛阳城，管伯坐在车中，一路走去，已然对李欢寻死后，孤竹军事的安排作出了一番详细的推演和安排，而孤竹军事的安排，不可避免地要牵涉到朝中政局的角逐，对朝中错综复杂的几大势力，他也有了一番计较。

遥儿自然不会想到管伯走了这么一路，已经想得那么深远，不过他也知道管伯对李欢寻死，远比姚金玲之死更加看更，看他的样子，似不想对此善罢甘休，遥儿不禁暗自庆幸。

狄老头儿着实不简单，今天只是到姚金玲处走了走、看了看，便把他潜入，迫令姚金玲自尽的全部经过猜了个不离十，此人实在太过可怕。若让他全力以赴地查下去，还真说不好他会不会把线索查到自己头上。

幸好有李欢寻这件案子吸引了管伯的注意，这老头儿对李欢寻可比对姚金玲有兴趣多了。

遥儿一路盘算着，与张溪桐等人回到宫中，向旅帅许良禀报一声，便回夹城休息。

刚要休息，就听见了一通紧急的鼓声。

……

田攸宜神色凝重地对他们道：现在有一桩大案子，有几个燕国探子潜入洛京，窃取到了我朝在孤竹的兵力部署、田器配备的详细情报，正准备逃回燕国去。如果这些情报被燕国人得到，我孤竹大军将遭受重大损失。

众百骑将士听了都是一惊，田攸宜又道：此案干系重大，本将军已经派了内卫前去追查这些探子，鉴于人手不足，把你们也调去。你们记着，一旦查到那燕国探子，就地斩杀，但是务必要把他们携带的重要情报拿回来！

许良补充道：你们出宫之后，自然有人接应。那是两个年轻的燕国女人，身上暗藏着大唐在孤竹的军事部署情报，鉴于大唐正与燕国议和，这种私下里的交锋不宜公开，所以你们一俟抓到那两个探子立即处死，抢回包袱即算完成任务，立下大功。

田攸宜的目光从百骑一众侍卫面上扫过。最后落在遥儿脸上。沉声道：宫里先前已派出内卫追查这两个女探子的下落，本已找到了她们的住处，却不知为何泄露了消息。迟了一步，被她们走脱。

现如今内卫正在到处搜索，因为人手不足，才把你们集合起来。人是在道光坊走脱的。天色已经将晚，用不了多久就要实行宵禁。所以这两个女人不可能走得太远，因此你们的搜索地点就在道光坊附近，谁能找到她们，把她们杀掉。抢回那个包裹，本将军就提拔他为旅帅！

众侍卫听了这个奖赏顿时精神大振，城门楼中瞬时杀气盈宵。

田攸宜满意地点点头。挥手道：军令如山，立即执行！

一阵嚓嚓嚓的脚步声带着一阵杀气。迅速地离开了玄田门城楼，五十多个百骑士兵从那幽长雄厚的城门洞里走出去，此时已是入夜时分，他们是最后一批离开皇宫的人。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掐断了最后一抹夕阳……

抓到燕国奸细，立即晋升为旅帅，这个奖赏让每一个侍卫都热切起来。

他们赶到道光坊附近后，立即分头行动，认真搜索起来。大概是因为田攸宜许下的彩头实在是太大了些，而旅帅的职位只有一个，如果两人同时抓到刺客，这份功劳该算谁的呢？哪怕是摊薄了一人捞一个队正当当也不划算呐。

于是，随着搜索范围的扩大，侍卫们悄悄地与同伴拉开了距离，各自向不同的方向搜索开来，每个人都相信运气会属于他。

站住！什么人？

已经过了宵禁的时间，两个巡街的公人提着灯笼老远走过来，忽然瞧见遥儿手提一口钢刀，不禁紧张地去摸腰刀，等他们看清遥儿一身禁军侍卫的装束，不禁又怔了怔。遥儿向他们扬了扬腰牌，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辩认清楚遥儿的腰牌之后，忙点头哈腰地离开了。

奇怪！今天出了什么事情，一路上碰到三个禁军侍卫了。

碰到禁军有啥希罕的，方才刘四儿他们两个还碰到了内卫的人呢，怕是又出大事了，巡逻时提着点小心。

两个巡街的公人悄悄耳语着离去，遥儿锁着眉在长街上站定，扫视着夜色下静悄悄的长街，暗暗思索着那两个突厥探子可能的去向。

军力部署、武器配备，这等重要的情报一旦被敌人掌握，其后果当真不堪设想。而且这些东西如果被敌人掌握了，也不可能轻易变更。

部署的军队能全部调动改变么？哪里驻扎多少人马，是与它的战略意图密切相关的，与地形地理也是密切相关的，不是想变就能变的。

军队的武器配备，与他们平时的训练也是密切相关的，能想换就换么，换了之后还能发挥多大战力？

多年营建出来的堡垒是根据它需要驻扎的兵力、在战争中所起的作用、军事上的地理位置而设置的，一旦军队和武器配备改变。它们就将失去大部分作用，而重新修建新的堡垒，且不提财力物力的巨大消耗，即便想建，也非一时一日之功。

燕国在边陲的兵力与战斗力并不比大齐弱，因为大齐政局的动荡，目前来说甚至还高于大齐，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这份情报真的落在燕国人手中，让他们对大齐在孤竹的军事部署了如指掌，结果可想而知。

所以，遥儿也是竭尽所能，想要找出这两个燕国奸细。尤其是一旦抓到两个奸细，立升旅帅，这个诱惑对遥儿来说同样意义重大。

她站在街头，苦苦地思索着：这两个探子，究竟能逃到哪儿去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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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母亲母亲！

仓城的一座粮窖里，朵朵提着灯笼在春妞儿面前团团乱转，惶急得满面汗水，带着哭音儿道：夫人，你怎么样了？这可怎么办呐！

春妞儿躺在地上，额头脸颊上都是黄豆大的汗珠，她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痛苦地道：我不行了,怕是要生了。

这仓城位于王城东北角，是临安的大型粮仓，仓城内分为粮窖区和管理区两部分。她们此刻就在粮窖区的一座地下粮窖里。这里粮窖纵横，排列有序，每一座粮窖都呈倒梯形，口大底小，墙壁光滑。经烘烤后质地坚硬，底部铺着木板，距地面有一定距离以防潮。

她们所在的这座粮仓是空的，因为西域战事频繁，再加上有几处地方发生旱涝灾害需要赈济。调拨了大批粮食运去，所以有几座粮仓已空。如今正是春末，新粮未收，这几座空仓就闲置了，连看守的人都没有。

她们能逃脱内卫的追查实属偶然，内卫分头查探她们下落的时候，朵朵与听到丈夫死讯悲痛欲绝的春妞儿抱头痛哭，好不容易收了哭声，安抚住春妞儿的情绪，朵朵擦干眼泪到外面来买些吃食。

这时内卫正好向一位街坊出示腰牌，探问与朵朵一般特征的女子消息，朵朵在隔壁小食摊里面听得一清二楚。她看到这个女人身穿官服，腰佩利刃，就觉得情形有些不对。

亏得她没追上去继续察探，否则必被察觉，而问话的时候，内卫之人也实未想到她要找的人居然就在身后另一家店铺里面，阴差阳错的。让朵朵逃过一劫。

朵朵赶回去与春妞儿一说，春妞儿马上感到了危险。她本就是一个狄人大族家的女儿，又跟了李欢寻几年，见识阅历远非朵朵可比，她马上要朵朵收拾行装，搀着她逃离了住所，等内卫打听到她们住处。赶来查看时。两人已然逃走。

主仆二人仓惶走避，因为时逢傍晚，各处坊门纷纷开始关闭。二人见了人就觉得危险，慌不择路地走避到了仓城边上，这里本就偏僻，又因宵禁时间快到了。街上没有行人，这时再想逃到哪个坊里就太扎眼了。可是若留在大街上，必然会被巡夜的人发现。

二人沿着仓城一路逃去，发现一处危墙，外面斜斜砌了一道三角形的竖墙抵着。万般无奈之下，这位即将临盆的妇人竟然顺着那墙爬上去，躲到了仓城里边。这一来二人暂时安全了。可本就快要生产的春妞儿经过这一番折腾动了胎气，竟然早产。此时她的胯下已经淌出许多羊水。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毫无接生经验的朵朵急得团团乱转。

她从仓库上面的守仓老军的房间里找到了灯笼，还找着一套破旧的军衣，想着仓中有些阴冷，拿来给夫人御寒，可她一个闺女家，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眼看着夫人痛苦不堪，她只能在旁边团团乱转，束手无策。

不料到了下面发现夫人快要生产了，这可急坏了她。

春妞儿到底是草原部落里长大的姑娘，不但给牛马接过生，长大后还因为好奇，给部落里的稳婆充当过几次助手，她自己也曾有过孩子。虽然小产了，这方面的经验却远比朵朵更多，她知道自己长途跋涉之下，又经情绪大起大落，方才翻墙又复震动了身子，此时已然临盆，不过却不如朵朵着慌。

朵朵，你……去弄些水。要烧些热水。孩子生下来要用的，快去，不用管我。你在这儿也帮不上我什么忙，快去，自己小心一些。

哦！

朵朵擦擦眼泪。失措地看看春妞儿，握紧腰间短刀，急急冲了出去。

春妞儿倚在墙壁上，看了看自己胯间，羊水已经润滑了地面，腹中痛疼难忍，但是孩子还没有要出生的迹象，只怕是要难产。她咬着牙，撕下一块衣襟咬在嘴里。以族中稳婆曾经告诉其他产妇的方法短而急促地呼吸着，忍住巨痛，腰腹用力，想要把孩子生下来。

她的部落遭受了很大的创伤，战乱中她也与族人失散，一路流落到了齐人统治的孤竹城。

是李欢寻收留了她，给了她新生，并对她宠爱有加。他让她结束了颠沛流离的日子,他给了她男人宽厚温暖的怀抱。虽然李欢寻已是近六旬的老人，比她岁数要大得多。但他是草原上的雄鹰，是真正的大英雄，驰骋沙场，威震四方。

草原儿女最崇拜的就是英雄，她爱自己的丈夫，更无比地崇敬他，视他为天。如果可能，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的生命，只要能护得他的周全。而今，她的丈夫蒙受不白之冤，已经含恨死去，她现在只想为丈夫洗清冤屈并报仇，她还要为丈夫生下属于他们两人的骨血，她绝不能让这个孩子出事。

可是，生不出……

春妞儿痛苦地捶打着地面，忍受着那撕裂般的痛苦。朵朵还没有回来，寂静的仓窖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发出的一声呻吟。灯光只照亮了她身前三尺处，远处都藏在一片黑暗之中。

她有一种感觉，仿佛她已被整个世界遗弃，只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

不，不是一个人，她还有孩子，与她血脉相连的孩子，可是她明明感觉到孩子坠的厉害，应该快要生出来了，可是始终无法迎来那突然轻松的感觉，听到孩子那哇哇的哭叫声。

羊水和着血水已经淌了一地，她就坐在血泊里，满头汗水，满眼泪水，苦苦地挣扎着……

春妞儿挣扎着坐起来，把手伸向裙底。没有人接生，她要自己把孩子生出来，让她的孩子平平安安地降生在这个世界上，丈夫的死已经令她绝望，孩子现在就是她唯一的希望。她宁可自己死。也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出一点事。

但是，她颤抖的手摸索着探到自己的下体时，不禁发出一声绝望的哀鸣，她摸到了孩子的一只脚，一只小小的脚丫，已经探出了宫口，孩子不是顺生的。偏偏在这样的环境下。她的孩子不是顺生的。

她记得很清楚，族中的稳婆说过，如果孩子逆生。最大的可能，就是母子双亡。最有经验的稳婆，让母亲承受莫大的痛苦，用尽所有的办法。才有可能以很小的机率保住其中一个，而她现在正是孤立无援的时候。

羊水已经快淌光了。再这样下去，一定会胎死腹中，孩子会窒息的。

朵朵！

春妞儿绝望地叫了一声，她再也不怕了。再不担心声音会被任何人听到，她只要看到她的孩子，哪怕是把他抱在怀里。听着他的心跳，看看他的样子。然后让她立刻就死，她也心甘情愿。

朵朵~~~，朵朵~~~，朵朵~~~

回音在空旷的粮仓中回荡，朵朵还没有回来。

春妞儿泪眼模糊，她哭泣着，绝望地哭泣着，手指忽然触到了腰间的刀柄……

遥儿谨慎地搜过几条街，最后用禁军腰牌叫开了道政坊的坊门，由坊正陪着，搜了些家中有房舍出租的人家，当走出道政坊的时候，满天星辰闪烁，已是四更时分。

遥儿提着灯笼，想要放弃夜间的搜索。两个异族女人，这个目标的确很明显，但城也实在太大，幸好那两个女人逃离的时候城门已关，连接南北两城的几座桥也加强了监管，她们不大可能逃到南城去。

这样的话，只要人还在北城，搜索范围就小得多，夜间不可能一户户的扰民盘查，莫不如明天天亮后再搜索。但是当他走到大街上时，他忽然发现对面高高的宫墙上有一道竖墙。那是一道危墙，因为地面坍陷的缘故，这片墙头有些外倾，整片城墙进行修葺太费钱，所以砌了一道竖墙抵住了墙面。

遥儿知道这道墙后面就是仓城，不禁心中一动。

她来到临安之后，身负血海深仇，寻找的仇人皆来自官场，她也预料过复仇的过程必定十分艰难，也曾想过一旦暴露身份该匿往何处，这仓城就曾在她的考虑之中。那两个异族女人会想到这里么？

遥儿想着，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她走到墙边，抬头看了看那堵竖墙，墙基只到她腰部，之上就是一道倾斜的一人宽的墙面，可以很容易地爬上去，遥儿把灯笼丢在地上，一脚踩灭，把障刀挪到最容易拔出的位置，便纵身跃上墙面，一步步向上走去。

她调入百骑后，配备的武器就是障刀。唐军中有四种刀。仪刀主要用在各种仪式上。虽然华丽，但实战效果逊于其他三种刀。陌刀是重兵器，其形制有些像斩马剑。用于战场厮杀极为犀利，但是在宫中使用就嫌笨重了。

剩下两种刀就是横刀和障刀，障刀比横刀更短。也是四种刀中唯一带有弯曲弧度的，轻便灵活，便于近身肉搏，同时一旦刺入人体，拔刀时可以给敌人造成二次伤害，所以百骑的日常佩刀都是障刀。

春妞儿和朵朵逃进仓城后并没有逃向太远的地方，她们对这儿不熟，而且朵朵滑下墙头，再接春妞儿下来时。春妞儿顿了一下，动了胎气，也无法逃得更远。她们就近逃进了一处仓窖。

而朵朵冲出去寻找水源时。已经被夫人下体流血，痛苦不堪的样子吓坏了。匆忙之中又没有掩门，所以遥儿很快就注意到了这间仓窖。

通向仓窖的是一条幽仄狭长的台阶通道，遥儿持刀侧立在门口，向里边探望了一眼，便蹑手蹑脚地潜了下去。在黑暗中凭着脚下的感觉一步步沿着石阶走下去，走到尽头处站住，便隐隐听到了……

听到了一阵婴儿哇哇的啼哭声！

在这样的夜里，在深深的地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突然听见一阵婴儿的啼哭声，饶是遥儿一向胆大，也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小心地探出头，向仓窖里面看了一眼，巨大而空旷的仓窖里面，她看到了一盏灯。

在一片茫茫的黑暗当中，那盏灯发出橘黄色的光，暖暖的、静静的，在黑暗之中形成了一个方圆不过数尺的朦胧的光团，在那光团的中央躺着一个女人，因为距离太远，以遥儿的目力也无法看的更清楚。

她摒住呼吸，握紧了刀，一步步地走过去，离那朦胧的光团越来越近，这时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倚墙半坐着，头发散乱，身上、手上乃至脸上，到处都染满了血迹。

她怀抱着什么，婴儿的哭泣声忽尔又响起，这个女人动了动，似乎舒展了一下怀抱，然后孩子的啼哭声再度中止，遥儿站在黑暗中，再不向前一步，就那样静静地看着。

原来，那妇人身后无尽的黑暗就是一堵墙壁，难怪她方才站在入口处看不清楚。她看到那妇人自腰腹以下，月白色的襦裙已经全部被血染红，在微弱的灯光下本不是那么刺眼的血迹，却因为她苍白的脸色和满身满脸的血迹而显得怵目惊心。

她的肠腹……

遥儿打了个寒战，不敢再看下去，忙把目光再移到她的脸上，她的怀里，他发现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一个小小的、身上还有斑斑血渍的婴儿，婴儿被她抱在怀里，正在起劲地吸吮着，而那妇人则垂头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脸的甜蜜与幸福。

她的胸怀袒露着，饱满的乳.房沾了痕痕血迹之后更显出异样的白嫩，在橘黄的灯光下闪耀出迷人的光彩，但是任谁看到眼前这圣洁的一幕，还会有一丝低俗的念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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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婴孩小柒

遥儿只觉自己一颗心堵在嗓子眼上，她想说话，却没有勇气吐出一个字，她想靠前，可是双腿发软，根本迈不动一步。她从十三岁就开始杀人，山贼叛党杀过，朝廷大员也杀过，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自己看到血会手软得要拿不住刀。

随着目光对黑暗的适应，她已经看清楚，那个妇人的肚腹被剖开了，这个初生的婴儿，是被她剖开了肚子，把孩子取出来的。而她……无视腰腹间的惨状，怀抱着初生的婴儿在喂奶。

喂奶本是一件很温馨的事，可是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却是让人怵目惊心。

嗵！

遥儿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手中的刀会那么沉重，障刀本不算沉，可她的手软得竟然拿不住，刀尖触及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这声响虽轻，在这寂静的连婴儿吸吮的声音都能听清的仓窖里却显得异常清楚。

那妇人倏地抱紧了怀中的婴儿，张大眼睛看着，看着面前的一团漆黑，轻声问道：是谁？朵朵？

她的声音不大，似乎怕吓着怀抱里的孩子，遥儿吸了口气，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提起手中的刀，缓缓地走上前去。

灯光下，渐渐出现了遥儿的身影，头戴折上巾，外包红布帕。短胯袍，宽牛皮带，半月抱肚，束腿戎裤，一双短勒乌皮靴，手中有一口闪闪发亮的刀，在灯光下闪烁着寒冷的光芒。

春妞儿目中闪过一抹绝望的光，她低下头，哀婉地看着正在努力地吸吮着她的奶头、浑然不知道他的母亲正在遭遇着什么的孩子，两颗泪珠滴落在他还沾着血迹的脸上。

春妞儿慢慢抬起头，用乞求的目光看着遥儿。轻轻地道：求你……让我和我的孩子多待一会儿，让他多吃几口……

泪水从她脸上滚滚而落，春妞儿哽咽地道：他是我的儿子，我们是一世的母子，这一世对我来说就只有这一晚，这一刻而已，好短、好短……。我知道。我绝无生路，我刚刚出世的儿子也一样，我决定进京的时候。就有人告诉过我这样的后果。我不怕死，我只求你，让我多陪儿子一会儿，他才刚刚出生……

遥儿喉头发紧。吞咽了一口唾沫，才艰涩地道：你在流血……

春妞儿凄然道：我知道。我已经没救了，我知道，我快要死了……

遥儿盯着她，突然问道：你不是燕国奸细？

春妞儿有些意外地看着她。问道：奸细？派你来的人这样告诉你的么？未等遥儿回答，春妞儿便提高了声音，带着骄傲、带着自豪。大声道：我不是什么奸细，我是李欢寻大将军的女人！

李欢寻的夫人？

遥儿的瞳孔蓦然缩小。她相信春妞儿的话。她没有必要撒谎，这个时候，她已根本没有这个必要，再加上李欢寻今天莫名其妙的自缢，和她此刻所表现出的对儿子深深的爱，派个女人来当秘探已经是不太容易叫人相信的事，更何况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

遥儿沉声道：我身上没有伤药，不过可以简单地帮你包扎一下伤口。或者……我可以去找个郎中回来……

春妞儿讶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兵，她在丈夫军中，见到的只有军令如山，从来没有见过敢违抗上命的战士，而眼前这个士兵……

春妞儿诧然道：你想救我？

遥儿道：如果你的话是真的，我绝不会把你交出去！我……会救你！

春妞儿的眼睛亮了，她的脸色更加惨白，声音更加虚弱，可是那本已绝望的眼神突然迸发出的光彩，比那盏灯的光亮更加照人，竟然灼得遥儿有些不敢直视。

谢谢你，我不行了，我知道，我马上就要死了，如果可能，请救我的儿子！求你！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活着，就好……

春妞儿终究还是没有说出自己还有一个侍女在这里，或许她心里对这个士兵的话还有一丝疑虑，但是这个士兵已是她临终前唯一的希望，不管她是生是死，眼前这个士兵都不可能把她的尸体和孩子留在这儿，她只能寄望于遥儿所说的话是发出真心，也唯有如此，她才能走得安心。

她满眼感激地看着遥儿，想把孩子送过去，但她只是抱着自己的孩子，双臂一曲，便寂然不动了，眼中灼人的光彩渐渐消失，她死了……

遥儿慢慢走到她身边，单膝跪下，她从不知道一个母亲的勇气，可以让她敬畏如斯，如同见到一尊神祗！

她小心翼翼地从春妞儿怀里抱过孩子。那个脐带打了个结，一身血污还未洗去的婴儿根本不知道疼他爱他的母亲已经离开了这个人世，他正吃的香甜，突然被人抱开，不禁哇哇大哭起来。

遥儿把孩子抱在胸前，看着这个已然长逝，双目不闭的伟大的女人，声音很轻很轻，好象生怕吵醒了她似的，他用有些沙哑但是异常庄重的声音道：你的儿子，一定会活得好好的，我发誓！

……

夫人，我弄到水了，夫人，我……

遥儿刚刚解开怀抱，要把那婴儿揣进怀里，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儿急切的呼喊中。

遥儿转过身，就见一个梳着三股大辫儿的姑娘从黑茫茫的夜色中闪出来。

夫人……

朵朵看到眼前的情景，突然呆住，她的手一松，手里端着的陶盆啪地一声摔在地上，摔的粉碎，热气蒸腾，氤氲而起，光线照着热气升腾而起，把她的人笼罩其中，仿佛是隐身于一团迷雾当中。

我杀了你！

朵朵呆滞的眼神从春妞儿血肉模糊的身上缓缓移开，一对上遥儿的眼睛，她的目中突然闪过一抹栗人的寒芒，她拔出腰间短刀，就咬牙切齿地向遥儿扑去。

砰！

朵朵身子一歪。重重地栽倒在地上，她的后颈突然挨了一记掌刀，把她砍晕过去。

沁梅的身影幽灵般闪现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她也不觉一怔。

沁梅搜索了半夜，本来一直没有想到官府的仓城可能成为藏人的所在，还是偶然想起当初去田营府上。请她协助查找刺杀田七娘刺客的下落时。她曾对临安尉吩咐过，仓城和一些衙门的闲置场所也极可能成为人犯潜藏的地方，这才翻入了仓城。

说来也巧。沁梅翻入仓城的时候，恰好朵朵端着弄来的热水，急急奔回仓窖，沁梅就尾随在她身后潜了进来。

看到眼前这一幕。沁梅有些不知所措。

遥儿把孩子小心地揣到怀里，说道：我在这里发现了她们。这个女人刚刚生产。或许是难产了。又没有稳婆相助，她用刀……剖开了自己的肚子，把她的孩子取了出来……

仓窖里很空旷，所以遥儿的声音也有些空洞洞的。透着丝丝的寒意。

遥儿一边把孩子揣进怀里，努力地摆好一个位置。让他躺得舒服一些，一面继续说着：我问过她。她在临死前，说她是李欢寻将军的女人。这个孩子，则是李欢寻将军的儿子。

遥儿把腰带束了束，提着刀缓缓站起，凝视着沁梅道：田攸宜大将军对你说的理由大概与我一样吧？说她们是燕国派遣的探子吧！

沁梅有些缓过神来。对遥儿道：你想做什么？

遥儿凝视着她，许久，唇边露出一抹无奈的笑意：沁梅，你还记得龙门的那天晚上么？

那天……

那天，因为公子兰的两个儿子之死，你在树上喝闷酒。你问我，如果是我亲身经历这种事情，能不能做到无动于衷。我说，我能，因为这只是我的职责，即便我不去做，也自有别人去做！

遥儿的一双眸子闪闪发光，炯炯地盯着沁梅的眼睛，认真地道：我没有骗你！真的，当时我真是这么想的。可是当我真的亲身经历的时候我才知道，人有时候是不会跟着理智走的，永远跟着理智走的人，不叫人。

怀里的孩子忽然又哇哇地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仓窖里回荡着，遥儿轻轻拍着他，转身看着地上鲜血淋漓的那具尸体，她的眼睛还没闭着。

遥儿把刀横在胸前，刀如一泓秋水。

指肚轻轻从刀锋上一寸寸地抹过，他的眼睛也耀起刀锋一般凌厉的光来：我以为，我可以为了自己不择手段的，可我终究做不到昧了良心！我，要救他！

沁梅没多做犹豫，缓缓地退了一步，收起了手中的刀，强抑着心中的波澜，用尽量平静的语调道：用不用我帮忙？

遥儿看着她，沁梅嘴角慢慢露出一抹温暖的笑意，轻轻地道：有人可以一跤跌死，沁梅当然也可以从来不曾出现在这儿！

夜色深沉，天边隐隐地露出了一抹白，但是还没有释放出晨曦。

遥儿、沁梅、朵朵，带着孩子走出了粮窖。

朵朵被救醒后，遥儿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她，现场的一切足以为遥儿佐证，朵朵除了哭泣还是哭泣，阿郎死了，娘子死了，她就像一个无助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最后，她只能听从遥儿的安排，跟着他们一块儿走出来。

她……就埋在这儿，合适么？

沁梅轻轻问遥儿。

遥儿道：眼下，实在不能带着一具……，先埋在这儿，回头我再想办法迁走。这个仓窖的位置先记下来就行了。

他的目光定在仓窖的门框上方，那儿有一个大大的红色的柒字，这是七号仓窖。

遥儿对朵朵道：这是柒号仓窖，记住了！

朵朵抹着眼泪点点头。

孩子在遥儿怀里拱动了一下，遥儿轻轻拍拍他的屁股，道：小家伙就叫小柒吧，朵朵，你跟小柒，我先安排个地方叫你们住着，关于向管公申冤的事，回头我再想办法，咱们走！

朵朵身上穿了那老军的衣服，打扮得如同一个瘦削的军汉，在遥儿和沁梅的帮助下，朵朵很容易就随他们翻过了那堵高墙，走在黎明前黑暗的长街上。

一路遇到了三拨巡夜的田侯，都被遥儿轰开了，后来还遇到了两个禁军，被沁梅出面把他们引走，遥儿领着朵朵，来到了她位于南市附近延福坊的宅子，用禁军的腰牌叫开了坊门。

遥儿带着朵朵和孩子到了宅子里面，找到一处床褥齐备的房舍，又打了井水烧开，给孩子沐浴净身，小孩子洗浴干净，白白嫩嫩的甚是可爱。

两个人都不大会包裹孩子，遥儿翻出些柔软的布匹撕开，两人七手八脚胡乱地把孩子包裹起来，刚刚出生不久的孩子终究精力不济，被他们一番折腾已经睡着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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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人性觉悟

朵朵抱着孩子，睁着一双惊恐无措的眼睛问遥儿：遥姐姐，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孩子要吃东西的……

遥儿蹙着眉想了许久，才叹了口气，道：不能给他个雇个奶妈子回来的。你先住下，这所宅院够大，就算孩子哭起来，也不用担心左邻右舍的会听到。不过一会儿我离开时，会把院门锁上，你千万不要出去。

她想了想，又道：回头，我去南市买些米面菜蔬回来，你自己……，哦，对了，我会尽量买些熟食给你，隔两天送一回。不过，孩子总要吃些热粥的，你要注意，烧饭时一定要在夜里，不要叫人看见炊烟。

朵朵六神无主，现在只能完全依靠她了，只得连连点头，把她的话都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遥儿又道：孩子总喝米粥怕是不行，这样吧，我看看，从南市再买只奶羊回来。

当时，大齐最流行的饮品就是奶制品，各种奶制品中，牛奶和马奶都不算多，以羊奶为主流，所以在市场上很容易就买到奶羊，穆上玄的这幢宅子，花花草草栽得到处都是，如今只好当牧场用了。

遥儿说一句，朵朵就听一句，使劲的点点头，这位姑娘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吓傻了，眼下已把遥儿当成了她唯一的依靠，她的主心骨，自然无不相从。

遥儿把自己能够想到的东西都嘱咐了一遍，最后又道：就是这个包袱？

包袱就放在榻边上，上面已经染了些血迹，朵朵点点头，想起死去的夫人。忍不住又流下泪来。

遥儿把包袱取在手中，道：好！东西我带走。派我们出来的既然是田攸宜，那么对付李欢寻大将军的，就必然是田氏一族。管公与田氏一族很不对付，也曾想过要救援大将军，可惜迟了一步。这些证据，我会想办法送到管公手上！

谢谢！

朵朵满怀感激实在难以言表。突然双膝一弯。卟嗵一声跪倒在地，怀抱着孩子，重重地给她磕起头来。

遥儿赶紧把她搀起来。道：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你放心，这坊间的人都知道这是穆上玄的宅子，并不知道已转手于我。没有人敢闯进来的，你就安心住在这里。时辰已经不早，我得先离开，午后再来探你！

遥儿急急离开，当她锁好大门。走上十字大街的时候，朝天门上的钟声悠悠地响了起来……

朝天门上的钟声一响，满城处处钟鼓齐鸣。汇奏成一曲雄壮的交响乐，回荡在临安城的天空中。

遥儿没有返回宫城。而是向南城管伯的家走去，迎着朝阳，伴着鼓声，心情激荡。

很多事，不曾亲眼见到、不曾亲自经历，你就无法体会那种椎心之痛，昨夜那一幕，深深地触痛了遥儿的心灵，她想为别人做点事。无关于他自己，无关于她的亲人，无关于她的朋友，只为那一份正义与良知。

她本以为她所经历过的一切，已让她的血完全地冷下来，与她无关的一切，都不会影响她的感情，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不是，她做不到冷血无情，更做不到四大皆空，哪怕那个人的不幸与她全无干系，但是他们有一样东西是共通的，那就是人性。

姚金玲说，人性是什么？人性是比兽性更丑陋的东西。

或许，人的感情比野兽更复杂，便会有一些为了利益比禽兽更残忍的人，但是人之所以为人，绝不是因为这些披着人皮的畜牲，如果他们是区分人与兽的标准，那人只等说是一种最残忍的野兽！

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的人性和爱。

遥儿相信管伯是个可以信赖的人，不仅仅是因为管伯一贯的风评，也是因为这短短时日的接触，她知道管伯与田氏一族格格不入，知道管伯同情李欢寻的遭遇，想要拯救这位大将军。

迫害李欢寻的人无疑是田氏一党，这股强大的力量不是她能对付的，她愿意去面对，却不代表她必须去做一件螳臂挡车的无望之争，她需要管伯这样的朝廷重臣。

管府，一早临安府就送来了有关姚金玲一案的调查副本。

管伯早已坐在书房中，听了舒阿盛禀报，摆摆手道：搁那儿吧！

李欢寻死后，他空出来的这个大将军职位，必定会引起一番争夺，最可能得手的人，就是陷害李欢寻的人，他们准备最充份，而且没有一定的攫取这一权力的把握，他们也没必要下手对付李欢寻。

如此一来，管伯想要力挽狂澜，把这支军权抢回来，就更加的困难，他必须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势力，不仅仅是反田的、中立的，隐蔽在朝野间的世家力量，甚至田氏一族中不同派系的矛盾，也要充份加以利用才有可能成功。

这样的话，他需要先确定，觊觎李欢寻的大将军权位的，到底是谁？是田三思，还是田承嗣……至于姚金玲之死，与此事比较起来根本不堪一提，纵然此事是田七娘亲自吩咐，她也没有那份闲心去理会。

等一等！

舒阿盛轻手轻脚地放好临安府送来的案牍，刚要退下去，管伯忽然又唤住他，把手中刚刚写好的几份东西递过去，吩咐道：这几份请柬，尽快送出去，老夫要回请穆夫人和几位宰相。还有，如果弥子暇来了，把他引来见我！

舒阿盛答应一声，接过管伯亲手写好的请柬退了下去。

管伯缓缓站起，在房中慢慢地踱着步子，右手握拳，一记一记地敲在左掌心里，正在反复推敲着李欢寻一死，对谁更为有利。尽管他只要耐心地等一等，凶手很可能就会为了争夺军权，自己浮出水面，但是等到那时再行动可就有些迟了。

阿郎……

管伯正一根一根地揪着胡须苦苦思索着，舒阿盛忽然一脚踏进门来，管伯眼睛一亮，问道：可是弥子暇到了？

舒阿盛道：阿郎，不是弥子暇，而是昨日陪同阿郎办案的遥儿姑娘，她说有机密要事要与阿郎商量。

管伯一怔，奇道：遥儿？一大早的她怎么来了，快带来她见我。

舒阿盛答应一声，转身往外就走，一边走一边道：是，这人也真是奇怪，有门不走，居然翻墙而入，害得我还以为青天白日的有贼闯进来了呢……

等等！

管伯的眼神锐利起来：你说她是逾墙而入？

舒阿盛道：是啊！

管伯想了想道：她在哪里？

舒阿盛道：就在西跨院儿里，她从院外那片树林子里翻过来的，若非小人去西院找那烫金的请柬贴儿，还发现不了呢，我叫她先候在那儿，来问问阿郎见是不见。

管伯目光微微一闪，道：原来如此……，不要带她来了，老夫去见她。可还有人知道她闯进府来？

舒阿盛道：没有，小人想着，以她身份也没有作贼的道理，所以就没使人看着。

管伯道：做的好，这件事不要张扬与其他人知道。走，立即带老夫去见她！

管伯的腿脚还没好利索，不过已经好了七八成了，不用力快走也没太大问题，就让舒阿盛领着，向西跨院赶去。

婵娟捧了一碗热奶酪刚刚走到书房边上，瞧见管伯跟着舒阿盛鬼鬼祟祟地样子，忍不住唤道：阿郎，奶酪端来了。

管伯摆摆手，竖指于唇，做了个禁声的动作，便与舒阿盛溜开了去。

婵娟纳罕地自语道：这老头儿，又忙什么去了？

这时，府上管事走来，一见婵娟端着碗站在那儿，便道：婵娟姑娘，弥子暇过府拜望阿郎，阿郎可在书房么？

他来了？

婵娟双眼一亮，忙道：把他请到书房来吧，阿郎一会儿就见他。

管事笑应一声，转身离去。

婵娟看看手中的热奶酪，皱了皱鼻子，道：怪老头儿，不喝拉倒，你不喝给我三哥喝！

……

西跨院里，遥儿见到管伯，便郑重地道：伯父，侄女冒昧拜访，是有一件大事想要告知伯父。

管伯道：可是姚金玲一案有了什么重大线索？

遥儿道：不是，侄女这里有关于李欢寻大将军的冤情，思来想去，满朝上下，也唯有求助于伯父了！

遥儿二话不说，直接捧过那个包袱，管伯目光一凝，道：这是……

遥儿道：伯父请先看看。

管伯接过包袱，打开来，只见里边包裹着许多信柬、公函和军中的案牍，甚至还有一些厚厚的名册。

管伯只翻阅了几样东西，脸色就变了：侄女，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遥儿道：伯父以为，这些东西可以作为证据么？

管伯道：什么证据？

遥儿道：为李欢寻大将军洗刷罪名，揪出陷杀大将军的幕后真凶的证据！

管伯眯起一双老眼，细细打量遥儿良久，轻轻摆了摆手，对舒阿盛道：阿盛，你去门外看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喏！

舒阿盛闪到门外，管伯盯着遥儿，沉声道：你跟李欢寻，是什么关系？

遥儿道：素不相识！

管伯道：你可知道，李欢寻是当朝国伯，威镇边陲的一方大将，尚且死得不明不白，这包东西，足以要了你的性命，哪怕你死了，都掀不起一丝风浪，你只是一名士兵，实无必要为他人强出头！

遥儿道：总要有人出头的，你说是么，管伯父！

管伯盯了他良久，眸中渐渐露出欣慰之色，轻轻点头道：吾道不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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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管弥密谋

遥儿自然听得懂这句话，不禁喜道：伯父答应插手了？

管伯道：此事老夫既然知道了，自然就要管！不过，现在不行！

遥儿一怔，微怒道：这是为何？

管伯摇摇头道：你这孩子，空有一腔热血是不行的，凡事要讲究策略。从这些证据来看，李欢寻是被田承嗣、丘神绩、俊下臣一伙人坑害的。如果李欢寻将军还没有死，老夫会马上带着这包东西进宫面见大王，大王一定会赦免他的罪名，用很体面的方式，‘洗脱’他的罪名，还他公道，同时也证明了朝廷的清明。可是……

管伯凝视着遥儿，道：李欢寻死了！一位国伯、一位戍边多年、功勋卓著的大将军莫名其妙的死了，如果赦免他无罪，就必须得有人来负责！谁来负责？一个死掉的李欢寻是没有用的，而那些陷害李欢寻的人，却对大王还有大用。你说结果会怎么样？

遥儿忍不住问道：结果会怎样？

管伯道：结果就是石沉大海，这件案子错也要一直错下去，而陷害李欢寻将军的人，或许会被大王召去痛骂一顿，却依旧还要用他！

遥儿只觉额头的青筋崩崩地跳了几下，咬着牙根道：那么，这桩冤案就这么了啦不成？

管伯轻轻摇了摇头，在房中缓缓地踱着步子，眼睛习惯性地眯了起来：毒药有时候能杀人，有时候也能救人，全看你用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同样一件证据，有时候拿出来会致人于死地，有时候却可让他得到豁免。

他站定身子。徐徐转身，看向遥儿，沉声道：要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你若相信老夫，就把它留在这里。老夫向你保证，这些证据。一定会在可以把奸人绳之以法的时候出现！

若是管公还不能叫人信得过。那朝中就再也没有好人了。

遥儿长长一揖道：小女学轻识浅，一切依从您老安排便是！

管伯点点头，遥儿本是他儿子的好友。又救过他性命，管伯本就对他颇有亲近之意，这时知道彼此志同道合，便更加亲切了。他简单地问了问遥儿得到证据的经过，听到剖腹产子一节。不觉也为之动容。

唏嘘感叹一番，管伯道：侄女做的非常好，心思也着实缜密。那位朵朵姑娘既然说昨日向寇卿宫的衙差打听过老夫的住处，他们抓不到人。难免不在老夫宅子外面安排人手，你从林中潜入，还是从林中离开吧。

遥儿道：侄女正有此意！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安排。这些东西就交给伯父了，告辞！

管伯颔首答应。目送遥儿出去，便道：阿盛！

舒阿盛应声而入，管伯道：把这包东西小心收好！

舒阿盛走过去整理包裹，管伯便向书房走回。如今知道李欢寻背后的真正主使是田承嗣，那就好办了，只消把这个消息巧妙地透露给田三思知道，他就会主动跳出来找田承嗣的麻烦了。

只是田后登基是目前朝野中唯一一件最重要的事，所有事情都必须为此事让路，现在呈上罪证，田后为了求稳，一定会大事化小，同样的，田三思与田承嗣之争……他要确保孤竹兵权不落入田承嗣手中，还得依靠其他的力量，诸如穆夫人，诸如……弥子暇。

管伯走进书房的时候，就看到弥子暇坐在那儿正在吃着热奶酪。明眸皓齿的婵娟小丫头偎在他身边。巧笑嫣然地说着什么，二人状极亲密。管伯咳嗽一声，举步走了进去。

婵娟姑娘姿容俏丽，纵然婢子装妆，不太修饰，也难掩她殊丽超俗的姿色，据说她原本是一个长安名妓，后被弥子暇赎身买下。送到他身边做了侍候他的小丫头。管伯只是隐约了解一些，并没仔细打听。他也清楚，这位婵娟姑娘就是弥子暇留在他身边。负责联系、沟通的人物，原也没把她真当成自己的婢女看待。

阿郎！

一见管伯进来，婵娟连忙俏巧地福了一礼。

管伯道：嗯。你出去一下，守住门户，老夫有事，与弥子暇商量！

是！

婵娟一双妙目在弥子暇脸上一转，翩然退了下去。

弥子暇放下细瓷的小碗，站起身道：管公。

管伯摆手道：你坐下，老夫有事与你商量。

一柱香的时间之后，书房里静了下来，管伯坐在书案后面。捋着胡须，眉头轻蹙，弥子暇坐在侧首，两眼出神。

过了许久，弥子暇方徐徐地道：若想确保兵权不失，朝中我会鼓动欧阳出手，让一些大臣声援于你。当然，主要还是依靠管公你。至于我么，我可以想办法在孤竹玲花地区制造一场冲突。这样，就得由娄师德这位副使暂摄大使之职，统辖三军。指挥作战。娄将军一旦暂代了李欢寻的军职，又立下战功。想再撤去他的大使军职，就不那么容易了，再加上朝中的努力……，嘿！田承嗣只怕是劳而无功！

管伯眉头一皱，道：要制造一场冲突？那岂不是要有所伤亡？

弥子暇冷笑道：难道管公你有什么万全之策？燕国和狄人狼狈为奸，一有机会便来犯边，你以为他们得知劲敌李欢寻已然身故，会不会对孤竹再度发动进攻？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恐怕他们已经在策划合作了！

提前挑起冲突，打一场大胜仗，于大齐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欲成大事，不拘小节呀！

管伯叹息了一声，弥子暇又道：如果等他们策划已毕，准备充足，双方联手，再来进攻时，朝廷偏偏又派了一员昏庸无能的将领去，那才真的大势去矣，到那时，损失恐怕十倍于现在都不止！

管伯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好！你去做！咱们里应外合，确保孤竹军权，不落入田氏手中！

弥子暇道：好！我会马上安排下去。临安这边的事，我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过些时日，我会亲自赶去孤竹！

管伯奇道：你去做什么？

弥子暇道：管公以为，帮忙挑起一场冲突，还要牵制住狄人，不让冲突扩大，更要确保娄师德一方获胜，我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在孤竹多年的部署，不知有多少将因为帮你们打这一仗而毁！我不去，能行么？

……

遥儿离开管府，又在城里晃了一阵，确信无人跟踪之后，便绕到了南市。

这时南市刚刚开坊，遥儿在坊里随便吃了点东西，先去买了套便装换上，然后买了辆独轮小车，他买了几套女人家的衣衫和一些日常应用之物，又买了些米面油盐，想到整日不开伙，朵朵也许受得了，对那娃娃来说却是个麻烦，他又买了好多上好的木炭。

最后，遥儿又选了一只奶羊，除了一只羊，其余的东西统统装在独轮小车上，仿佛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般拐进了延福坊，遥儿在坊里随意转悠着，捱到自家宅院侧门儿，趁着左右没人，打开角门儿钻进了院落。

遥儿把食物和衣服给朵朵送去，看孩子饿的哇哇直哭，赶紧叫朵朵挤些羊奶，他这边则点着了不爱冒烟的上好木炭。朵朵本是边地女子，挤奶这活儿非常熟练，一会儿便挤了一碗羊奶，在炭锅里烧开了，温好后一勺勺的喂给饿极了的小柒吃。

小家伙好不容易吃到一口奶，哪还能挑三拣四，大口吞咽，吃的十分香甜。这小家伙憨头憨脑的倒也懂事，吃饱了就不哭不闹了，闭上眼睛呼呼睡去。遥儿看看松了口气的朵朵，对她道：好了，你也吃点东西去吧，都饿了很久了。

嗳！

朵朵答应着，却不走开，忽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欲言又止地看着遥儿。

遥儿问道：怎么，还有什么事？

朵朵期期地道：那件事……

遥儿道：哦，我已把它交到一位官员的手上，只是那些陷害李欢寻将军的人现在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现在不能出手，要等一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哦……

朵朵的眼睛暗了一暗，微微有些失望。

遥儿看她还不走，又问：还有什么事？

朵朵咬了咬嘴唇，又问：我……和小公子怎么办？

遥儿道：你们尽管安心地住在这里，不会有人骚扰你们的。有朝一日李欢寻将军的冤屈得以昭雪，他的小公子也会得到朝廷的封赏的。

朵朵欲言又止，怯怯地道：那……我去吃东西了。

遥儿点点头，看着她走出去，又低头看看那睡得香甜的孩子，轻轻地发出一声叹息。

傍晚的时候，遥儿才赶回宫城，她本以为自己是回来最晚的一个了，结果赶回玄田门才知道，居然还有十多名百骑侍卫迄今依旧不曾回来报到，看来这旅帅的职位当真吸引人。

田攸宜很烦躁，自从内卫在两个狄人女人的租住处扑了个空后，便彻底失去了她们的消息，他派在管伯府邸外围的人也未发现有两个狄人女人靠近过，到了下午，管伯居然悠哉悠哉地出了门，在金钗醉回请穆夫人和几位相国，看起来对此事毫不知情。

如今内卫和百骑的人已陆续返回，还是没有那两个女人的一点线索，她们还能飞上天去不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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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女人小孩

遥儿回到宿处，沐浴一番换过衣服，去用过晚饭，依旧只在夹城区域内活动散心。天色刚黑，他就想回去休息了，昨天忙碌一夜，她还不曾合过眼呢。

谁知刚刚回到营房前面，就看见沁梅正在那儿等着她。清晨时候沁梅为了引开两名搜索过来的禁军侍卫，佯作有所发现的样子飞奔而去，为她打了一个掩护，此后一直到现在，两人才重新见面。

沁梅没有说话，只用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向旁边睃了一眼，遥儿便跟着她走开了。

来，坐下，我有话跟你说！沁梅说着，在一只石锁上坐下来，或许是因为两个人都掌握了对方的一个秘密吧，她的言语神态无形中又亲近了几分。

遥儿伸脚一勾，把一只石锁勾到身前，也很自然地坐了下去。

那个小孩子怎么样啦？

一待遥儿坐下，沁梅赶紧拢拢自己的衣角，倾身向前，兴致勃勃地问道。

遥儿道：那个小家伙啊，真不错，吃饱了就埋头大睡，一点也不闹人。

沁梅道：他那么小，能吃什么东西啊，不会饿着吗？

遥儿道：羊奶啊，我不可能雇个奶妈子给他，太不安全了。等夜里，朵朵还会熬些米粥，熬得稀烂稀烂的喂他吃，这小家伙壮实的很，应该吃得下。

沁梅忽闪着一双大眼睛，又问：那他有衣服穿么？会不会冻着。

遥儿道：衣服啊……，我弄些柔软的布料把他包起来的，现在都快夏天了，冻着应着不至于。

嗯，说的也是！

沁梅歪着头想想。幽幽地又问：他……会不会想他阿娘啊？

这么问着的时候，沁梅的眼睛亮晶晶的，好象有一层水光在流动。

遥儿无语了很久，才挫败地道：他现在……应该还什么事都不懂吧。

哦……

沁梅似乎也察觉自己问的有些愚蠢，不好意思地笑笑，便一起沉默下来。

月亮渐渐升起来了，两个人还在说话。期间遥儿已经悄悄打了好几个哈欠。可是沁梅谈兴正浓，她只好奉陪。

他们先是聊那个失去母亲的孩子。他吃什么、穿什么，朵朵能否照顾得了他。以后他会怎么样，不知不觉得，又从他聊到了派遣他们去追杀春妞儿的田攸宜，聊到了田家。他们聊了许多许多，始终有意识地回避着一个话题：那个孩子的母亲。

沁梅仰起脸来。望着天空中刚刚升起的浅月。幽幽地叹息道：我在城里转了半天。直到晌午才回来。不是因为我觉得时辰还早，而是因为……我不敢回来。我那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我一想到那个女人，心里就难受。想到她，我就想到疼我爱我的亲娘。心就一直揪揪地疼。等我回来了。还要佯作平静，见到回来的伙伴还要笑一笑，谁会知道我的心里有多难受。跟你聊了这么半天，才稍稍好些……

遥儿忍回一个哈欠。憋着满眼泪水道：谁说不是，小时候的笑，才是真的笑。是因为开心才笑。长大了，真心发笑的时候很少很少，更多时候，那只是一种表情，一种装出来的表情。

沁梅愤懑地道：我就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这么残忍？大王都这么大年纪了，连自己的亲生儿女都可以杀，连自己的亲孙子都可以杀。

李欢寻大将军镇守边陲，功勋卓著。有反迹？他都六十岁的人了，还能有几年好活。还能有什么反迹？

遥儿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没钱的想有钱，没权的想有权，有权有钱的就想着名垂千古，这还是聪明的人，知道长生不可得，不然，就更是……

沁梅道：是啊！有些人呐，眼睛是黑的，心是红的，可是眼睛一红，心就黑了。他们的权位富贵比咱们大得多，为什么就不知道知足呢？

沁梅仰起脸，月儿已爬过树梢，沁梅望着月亮，神往地道：像我，我就从来不想这么多。我要的其实好少好少，我就想找到……

遥儿又打了一个哈欠，满眼泪水地道：大姐，我不行了，真的要睡了……

正在抒怀的沁梅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站起来拍拍屁股，道：我也困了，那我回去睡啦。

遥儿赶紧站起来道：嗯，好好休息，昨晚都没睡好。

沁梅走出几步，忽又站住，扭过头道：我想看看那个小家伙，可以吧？

遥儿想了想道：当然可以，不过，尽量小心一些，万万不能漏了行迹。

那当然，那我……明天可以去么？

明天？

是啊，我不是总有机会出宫的，大将军不死心，明天定要再搜一搜，咱们正好……

遥儿想了想，勉强点点头，道：那成，明天咱们一起走，务必要小心！

第二天一早，遥儿和沁梅出现在玄田门城楼时，田攸宜诧异地望着他们道：你们两个……怎么做这般装扮？

两个人都换了便装，沁梅青衫布裙，头梳未嫁姑娘的双寰妆，明眸皓齿，仿佛一位俊俏的小村姑，遥儿也是一身布衣短衫，二人往那儿一站，恰似一双姐妹。

遥儿道：将军，昨日我们搜索的声势那么浩大，都没找到她们，说不定是有人接应她们，这临安人口百万，往人堆里一扎，可不大好找。卑职和都尉琢磨，或可换了便装，这样更容易发现她们的踪迹。我们两个走在一起，这身打扮，尤其不引人注意。

田攸宜连连点头，满脸堆笑道：好！很好！这个主意不错！嗯，还是你们做事肯想办法。

他瞪了一眼那些内卫和百骑士兵，吩咐道：看看你们这副样子，隔着八丈远就被人家看见了，还能不逃之夭夭？都回去，全都换了便装。搭配搜查！快去！

众侍卫轰然应喏一声，纷纷退了出去。

遥儿趁机道：将军，我们两人先出去了。

好好，你们去吧！

等二人也退出去，田攸宜呼出一口长气，对许良道：百骑负责禁宫安全，内卫负责大王近卫。有时候出宫剪除一些不合时宜的老家伙。也都是有名有姓有身份地位的人，一找就着，只要身手够好。出手干净就成。叫他们做这种事，实在是勉为其难了，真该把他们全都调去临安府，跟那儿的公人好好学学怎么查人办案子。

许良陪笑道：将军息怒。毕竟……这种事几年也碰不上一回。

田攸宜横了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

遥儿和沁梅肩并肩地走到玄田门门口。守宫门的一位田士一见二人出来，忙向沁梅招呼了一声：都尉早！

……

二人一路下来，便从各坊买了些熟热的食物，到了延福坊遥儿的那幢宅子。依旧是从偏僻的角门儿潜进去。

孩子夜里总是会不时醒来，时不时的还要换换尿布，喂点食物。朵朵头一晚没有睡好，再这么一折腾。便有些劲头不足，两人赶到时，她刚把孩子哄睡了，正歪在炕头，蓬乱着头发打盹呢。

一见二人赶到，朵朵忙又爬起来，沁梅本是挂念那个孩子才想来看看，一见反而打扰了人家休息，颇有些不好意思。

遥儿对朵朵道：朵朵姑娘，你一个姑娘家，照顾这小孩子确实辛苦了些，只是你的身份特殊，现在有人还在寻捕你，实在不能不小心，也不能雇个人来帮你……

朵朵睡的眼睛有些红肿，听了遥儿的话忙道：没事，只是照顾一个小孩子而已，能有多累啊，我在这里又没有别的事情做，有的是时间歇息。只是因为前晚没有睡觉，昨夜又起了几回，这才有些精神不济，等孩子睡着的时候我也补补觉就没事了。

遥儿把买来馄饨和胡饼递了过去，道：刚买回来的，你先去趁热吃点东西，洗漱一下。孩子我们先照看着。

朵朵感激地答应一声，接过吃食去了外屋，遥儿和沁梅便分坐在榻边，俯着身，看着襁褓中睡得正甜的小柒。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他们身上，温馨极了。

他的手指好小啊，那么细，我都不敢碰，真怕一碰就折了。

你看你看，他的眼睫毛好漂亮。

沁梅平时凶巴巴的傲骄样儿全然不见，她满脸新奇地看着躺在那儿的小家伙，品头论足，简直就没有她看着不希罕的时候。这么小的孩子，她还很少看见，更是头一回能这么近的观察。

他是男孩女孩啊？

沁梅嘴巴不停，自顾自地呱唧了半天，忽然又问。

遥儿忍不住笑道：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沁梅白了他一眼，没理他的疯话，只是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探到小柒的掌心，感觉着那温暖幼嫩的小手，开心地微笑起来。

两个人在这儿待了大半个时辰，遥儿便向朵朵告辞，依依不舍的沁梅跟着遥儿从角门儿离开府邸，问道：咱们现在去哪儿？

遥儿道：总要到处走走的，我带你去修文坊吧，去我住的地方瞧瞧。

好！

沁梅欣然答应，跟着遥儿行向修文坊。

……

虞七家。

虞七子端着一个大簸箕进来，笑道：来来来，吃点枣儿、核桃。

遥儿挪了挪身，让他把大簸箕放在自己和沁梅中间，问道：虞哥儿，你捎信叫我回来，到底有什么事？还有，小灼姐那儿的酒肆怎么也收了？

虞七听了忽然便有些腼腆，干咳两声道：哦，你说这个啊……，咳咳！这个……那个……一会儿你听我娘说说好了。

遥儿还是头一回看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不禁大奇，道：你也会有害臊的时候？快说，到底什么事儿？

遥儿一把没抓住，马桥已经溜了出去，叫道：阿娘，阿娘，遥哥儿叫你！

遥儿失笑道：这小子，到底怎么了？

片刻功夫，大娘走了进来，笑盈盈地道：遥儿呐，你喊大娘?

遥儿道：大娘，虞七捎信儿叫我回来一趟，究竟有什么事啊？

大娘笑道：喜事儿！大娘查过了黄历，下个月初一，是黄道吉日，适合操办喜事。七子马上就要成亲了，到时候，一定得回来喝喜酒才成！

遥儿奇道：虞哥儿要成亲了！那新娘子是谁？

一个念头突然闪过她的脑海，遥儿不禁叫道：小灼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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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荒唐认娘

姜成一身盛装，身后跟着两个宫娥，走向田成殿。

姜成身后的两个宫娥合力捧着一只雕花饰纹，造型雅致的扁匣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姜成来了啊，叫他进来吧！

田七娘刚刚处理完奏章，刚对裴纨嘱咐了几句，听说姜成求见，便笑眯眯地道。

姜成进了田成殿，瞧见田七娘赶紧急走几步，裣衽施礼：姜成见过大王。

田七娘道：呵呵，姜成啊，今儿怎么有空进宫来看老妇啊。

姜成毕恭毕敬地道：姜成得到一株几百年的老山参，想着大王日夜操劳国事，便赶紧送进宫来，给大王进补进补身子。

姜成说完，往旁边一让，两个宫娥端着那楠木匣子走上前来，仿佛捧着一块匾额似的微微倾斜着向田七娘展示。

姜成待她们站定，赶紧又凑上前去，轻轻打开那匣盖儿，只见里面黑色丝绒垫底，上面平放着一棵老参。这人参不是萝卜，虽说有几百年之久，看来却既不粗也不长，倒是它的细须十分细密，参的主干虽不大，那长长的细须却铺及到匣子的每一个角落，疏密相间，如同一副优美的图画。

田七娘一见，不禁赞道：果然是一棵好参，姜成呐，难得你一番心意。

田七娘回首对裴纨道：小纨子，叫人去，把老妇的‘万年长寿膏’取些来，赏与姜成。

裴纨答应一声，迈步上前，刚要吩咐下去，姜成忽然眼含热泪，卟嗵一声跪倒在田七娘面前。裴纨被他吓了一跳，急忙闪到一旁避嫌。

姜成激动地道：大王对姜成真是关爱备至，慈祥的就像亲生母亲一样。姜成幼失枯恃，虽锦衣玉食，却难享那承欢于父母膝下的人伦之乐。姜成……姜成有一不情之请，唯愿拜在大王膝下，认大王为母。还祈大王慨然应允！

什么？

裴纨诧然瞪大眼睛。看着鸡皮鹤发、老态龙钟的姜成。

他是高公之子，论起来田七娘还要称他一声姑父，他……他要拜田七娘为干娘？

裴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纨没有听错。姜成论年纪比田七娘小五岁，论辈份比田七娘长一辈，在裴纨看来，无论怎么算。姜成都没有拜田七娘为义母的道理。但是在姜成看来，却另有一种算法：从权势上算！

今天。姜成特意捧了这棵老山参入宫，就是来认干妈的。

姜成前番收了田承嗣的好处，出面为他说合亲事，结果田姜两家联姻虽然成为事实。田承嗣却没有成为驸马，这份厚礼不但要还回去，还因此得罪了田承嗣。

若仅是如此也就罢了。田承嗣只是嫌他无能，倒不至于因此恨上他。可穆夫人却被她得罪的狠了。这两天姜成发现离姜府上的管家与自己府上的管事频繁接触，心中有鬼的姜成顿时起了疑心，把那管事叫来软硬兼施一番逼问，得知穆夫人正在打探他府上消息，不禁着了慌。

田攸暨娶了一位美丽的公主，可是他举案齐眉的结发妻子因此丧命，两个亲生儿子也得从族谱中除名，背井离乡，田攸暨是绝不可能承他情的，恨之入骨还差不多。穆夫人虽然嫁入了田家，可是这样一个女人，田攸暨哪能降服得住她，她若要找自己麻烦，到时谁能拦她？

姜成正在心慌意乱，自己的四姐华碧公主府上又出了事，让他更加害怕。前两天，不知有什么关于华碧公主的闲话儿传到了宫里，田七娘大为不悦，立即下旨把华碧公主的封邑大肆削减，又把她的两个儿子随便找个罪名流放去了淼郡，那可是鸟不拉屎的蛮荒地呀。

前些日子只是姜家爷们倒霉，现在连女人们也开始倒霉了，宗室男女们大为恐慌。看样子狠心的田氏母老虎要男女老少通杀，一个不留啊。这些宗室中姜成巴结田七娘是最卖力的，若是寻常时候，他可能还不会太害怕，然而他现在得罪了田承嗣，又得罪了穆夫人，却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安然无恙了。

情急之下，姜成终于想出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认干娘！

听了姜成的话，田七娘也怔住了，看着跪在面前，涕泗横流的姜成，田七娘一脸惊笑的表情，看来她也觉得此事太过荒唐，田七娘想了想，犹豫道：这个……姜成啊，你我岁数相差不多……

姜成一听，马上云收雨住，破啼为笑道：原来大王担心这个，想当年周王四十义子，最大的义子论岁数也不小他许多呢，只要大王您不嫌弃姜成，岁数又算甚么呢，母亲大人在上，姜成这里给您磕头了！

姜成说罢，不容田七娘再出言阻止，趴在那儿砰砰砰地三记响头就磕在地上。

这……，哈哈哈哈，好好好，既然如此，那老妇就认下你这个儿子了！

田七娘只是微微一转念，就想到了这姜齐侯爷拜在自己膝下为子的好处，他可是大齐高公的女儿啊！

姜成一脸欢喜，裴纨看见他那副故意撒娇弄痴装孩子的表情，不禁生起一种作呕的感觉。旁边侍候的太监宫娥不敢露出什么表情，但是眼光也都有些异样，姜成好似全无察觉，再拜起身，便欢欢喜喜地依偎到田七娘身边承欢膝下去了。

田七娘笑眯眯地道：为娘正有一事，想要你去做呢，如今你成了朕的儿子，这件事你更是责无旁贷了。

姜成忙道：母亲但有吩咐，孩儿自当全力以赴。

田七娘道：为娘让钦天监看过了，下个月初一，是出嫁迎亲的好日子，离姜与攸暨的婚事，也该操办起来了。你本是他们的大媒人，现如今你是离姜的兄长，为娘国事繁忙，这婚事你就得替娘多操操心了。

姜成赶紧应道：阿母尽管放心。这婚事，我一定把它办得热热闹闹、风风光光的！

……

下月初九，虞哥儿跟小灼姐成亲？哈、好好，好极了……

遥儿笑道：虞七子，行啊你！灼姐姐这么好的女人，终究是成了你的娘子！

一向大大咧咧的虞七竟然难得地红了一下脸皮。

沁梅一直跟在遥儿身边，从她幼年时与兄长分开。就在义母的严厉督促之下习武。也许只有青梅与她有份姐妹之情，后来裴大娘举家搬往燕京，她则进了宫。虽然梅花卫四朵金华相处友好，可那是亲情么？再好的友情，终究不能弥补亲情缺失的遗憾，沁梅默默地看着他们如同一家人的亲密。心里充满了羡慕。

傍晚时分，两人说着。一路走向玄田门，进入城门洞还未完全走出去时，夕照下忽然转出一个人影，因为那人背立阳光看着他们。所以二人看不清那人模样，只看到一身戎服的轮廓，腰间佩刀锃亮的铜吞口被夕阳映出一道金辉。

那人呵呵笑道：妹子。怎么这般时辰才回来，某可是候你多时了。

遥儿和沁梅藏匿了田攸宜正在缉索的人。陡见城门下闪出一位将军，难免有些警惕，幸好这人适时地开口，遥儿二人都是反应甚为敏捷之人，一听声音，原本摸向刀柄的手便很自然地垂了下去。

遥儿迎上去道：足下是……，啊，管二哥！

门下站立的正是奉宸卫郎将管光远，遥儿方才反应的动作不大，并未引起管光远的警觉，管光远笑吟吟地道：家父过两天要开一场家宴，特意吩咐我，有请你这位小友参加呢。

遥儿忙道：这种事，二哥你派个人来说一声不就行了，怎么竟劳动二哥在此等候。

管光远笑道：父亲大人所命，做儿子的怎敢不跑腿儿，只好乖乖来请人了。

遥儿谦谢道：二哥太客气了，只不知时间具体定在几时？

管光远道：就在三日之后，日正时分。

遥儿道：好，三日之后，遥儿一定准时赴宴！

管伯府上后宅一幢临墙的房舍里，管家三子管光昭穿着月白色的小衣，推开后窗，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着，墙头儿忽然也冒出一个人头来，四下张望几眼，赶紧爬上墙头，把梯子顺进来，又顺着梯子爬下来，扛着梯子跑到了墙根下面。

管光昭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你可问清楚了？

那人是贴身侍候管光昭的一个小厮，他放下梯子，擦着额头汗水道：三郎君，小的已经打听清楚了，时间就定在三日之后未时！

好！

管光昭拳掌相交，啪地一击，恶狠狠地道：三日之后，我准时去！我倒要让父亲大人看一看，他这三个儿子里面，到底谁最出息！

管府家宴就设在后宅的松竹林里，时值初夏，一走进这林中便觉凉爽宜人，倒真是个饮宴休闲的好去处。

松竹林中有一座小亭，但是因为赴宴的人多，小亭里只能坐上三五个人，所以干脆就移席亭外了。林中地上铺着竹席，席上摆着十多张单人坐榻，每张坐榻前边有一张矮几，大家分餐而食。

家宴一般只有自家至亲家眷参加，但是主人全家出席，有几个过从甚密的好友也来赴宴，这也算是家宴的范畴。管伯的夫人已过世多年，早年前纳过两个妾，如今也是年近五旬的妇人了，今日都陪同阿郎赴宴。

此外就是管家子侄辈儿了，管伯的长子管光嗣夫妇和孩子、次子管光远夫妇和孩子，还有一个在京任职的外甥及其家眷。

遥儿作为外人，能应邀赴宴，足见管伯对他的礼遇，遥儿以为这是因为她在尚善坊救过管伯的缘故，却不知管伯之所以折节下交，对她一个晚辈如此亲近，却是因为她义救李欢寻幼子的原因。

令遥儿意外的是，出席宴会的外人居然还不只他一个，还有一个客人，他们居然有过一面之缘的客人。

管伯等遥儿见礼之后，笑道：来来来，侄女，老夫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弥子暇，也是老夫的一位晚辈，从燕京来。弥子暇啊，这位小友就是老夫跟你提过的遥儿姑娘，你年长些，叫她遥儿便是了。

弥兄！幸会幸会

遥儿！没想到我们再次见面了，哈哈，真是有缘呀！

你们难道认识？管伯一脸疑问。

遥儿和弥子暇对视一笑，互相抱了抱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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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竖子劝进

两人相互寒暄之后，弥子暇又侧身道：这位是拙荆。

遥儿看去，便见一个女子从案几后面盈盈起身，含笑向她点了点头，只瞧一眼，便觉一股妖娆袭上心头，那种味道，让同时女人的遥儿都自惭形秽一般。

真是天生尤物！

遥儿心里一跳，又瞟了眼她那并非十分精致，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妩媚身姿，暗道：这死人妖又换了女伴了，上次湖畔的那清秀小厮不知咋样……女人都是八卦的哩。

管伯哈哈笑道：好啦好啦，都别客气了，来来来，都坐下！

这时舒阿盛走了过来，在管伯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管伯脸上掠过一丝怒容，冷哼道：那个孽子，不来就算了，不用理他！

弥子暇含笑道：管公，何事烦恼？

管伯倒不掩饰，哼道：还不是老夫那三儿光昭么，这个孽子，一向胡作非为，真是气煞老夫了，前几天回来，老夫狠狠地教训了他一顿，今天竟然负气说臀伤未愈，不能饮宴……不用理会他，咱们吃酒。

后宅里，管光昭还是穿着那身宽松的月白小衣，在屋里团团乱转，忽然房门开了，侍候他的小厮清缘从外边闪了进来，管光昭赶紧问道：怎么样了？

清缘气喘吁吁地道：没事了，小的看见舒管家回复以后，阿郎就吩咐开宴，不会强要三郎君出席了。

哼！我说不去，就不管我了，父亲还真是偏心！管光昭愤愤地发了两句牢骚，忽又转怒为喜道：这样也好，省得被他发现！赶紧给我更衣。这都过了日正了，可莫赶不上时辰才好。

清缘赶紧取来衣袍，帮着管光昭穿戴整齐，管光昭打开后窗，探头向外瞧瞧，便要迈腿上去。

哎哟！

管光昭哼了一声道：老头子打得我好狠，屁股到现在还疼呢。把案几搬过来！

清缘赶紧把案几推到窗下。管光昭踩着案几登上窗户，小心地翻到窗外，清缘也跟着爬过去。扛起梯子奔到墙下，竖好梯子，管光昭便顺着梯子爬了上去。等管光昭爬上去，清缘四下看看。赶紧也手脚并用地向上爬去。

很快，两人都蹲在墙头。梯子抽上去，顺到了墙外，管光昭顺着梯子爬下去，叮嘱道：你回房去。如果有人找我，就替我搪塞着，说我睡了。

三郎君放心！

清缘答应一声。看着管光昭跑远，又把梯子顺了回来。

……

松竹林中。一片欢歌笑语。

管家虽未养着歌乐舞伎，却从教坊里雇了几个回来，在那儿吹啦弹唱一番，大增了宴会的气氛。

管伯谈笑风生，弥子暇对答巧妙，管家长子光嗣和次子光远也是性情开朗能说会道的人，所以这酒宴的气氛十分热闹。女眷那边，管伯的两位如夫人和两位儿媳，再加弥子暇的女人，和遥儿也是有说有笑。

酒过三旬，管伯的两个小孙女儿手牵着手儿走到席前，给爷爷唱了一首歌，正是坊间流行的，不过曲调虽然有些走样，管伯听的拍手大笑，紧跟着他的几个小孙儿也一一上场，能唱的唱，能跳的跳，把宴会气氛推上了热烈。

爷爷也跳，爷爷也跳！

几个小家伙见爷爷高兴，一起拥上来拉他起身。

哈哈哈，好好好，阿翁跟你们一块儿跳！

管伯爽朗地大笑着起身离席，跟几个小孙子、小孙女一块儿走到了宴席中间。

乐曲早就换了极欢快的舞曲，轻脆悦耳的鼓声咚咚咚地响着，管伯扭身扬臂、袍袖甩动、旋转腾踏起来，竟是别有一种潇洒飘逸的味道。

别看他年事已高，动作缓慢，舞姿的动作完全是按照比鼓声慢两拍的节奏起舞的，因为身材较胖，更难展示优雅的身姿，可是他举手投足，偏偏就有一种潇洒的味道。

管伯是官宦世家子弟，这舞蹈自幼就熟悉的，跳起来优美的很。

老爹都下场了，儿子还能坐在那儿看着？

管光嗣和管光远也兴冲冲地下了场，陪着管伯一起载歌载舞起来，管光嗣和管光远起舞了几下，就招摇着手臂，向遥儿和弥子暇席前转了过来。

这时之人都是春秋风.流，豪放不.羁之辈。遥儿还真没跳过这种贵族子弟在席前纵情歌舞的舞蹈，本来看得津津有味，管光远忽然转到了他的身边，两只手不断地做出邀请的舞姿来，笑眯眯地请她一起跳舞，遥儿见了不禁面有难色。

她真的不会中原舞蹈，只会一些蹦蹦跳跳的极简单的舞蹈动作，那是少年时候在恨天篝火晚会时同当地的少男少女们学的，当时一块儿跳起来觉得很有一种动感，可是等到今年上元节时，看到定鼎大街上的百人踏歌舞，感觉比起这踏歌舞就已逊色许多，如今再同管伯父子的舞蹈比起来，就更加显得难看了。

遥儿正在犹豫，弥子暇已经爽快的与自己的女人到了场中。

嘿嘿，哈哈……

弥子暇刚一起跳，遥儿一口酒就差点儿喷出去，只见弥子暇兴致勃勃地和着拍子，一二三，拍拍肩，一二三，捶捶胸，一二三，拍拍腿，一二三，顿顿足，一二三，拍拍肩……，如此反复，简单之极。

他这动作，笨拙可笑得简直就像一头大猩猩，然而旁人竟没有一个觉得诧异，那些女眷们还合着拍子拍着手，看得津津有味。盖因这种宴上舞蹈，本就是即兴节目，合拍就行，开心就好，没有人挑三拣四。

管光远还在向遥儿招手，遥儿一看弥子暇跳成了一头大猩猩都没人觉得好笑，自己顶多跳成一只母猴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也鼓足勇气，站起身来。管光远一看她起身。便挪动舞步向后退去，遥儿自顾自地按照自己的舞蹈动作跳了起来。

猩猩看了看猴子，猴子看了看猩猩，忽然间，猴子和猩猩都自信了……

……

遥儿口音稍稍带些异域味道，似乎不是临安本地人啊？

歌舞结束，众人纷纷归座。共饮一杯之后。弥子暇便趁着热络的气氛，跟遥儿套起了近乎。

遥儿笑了笑道：弥兄好耳力，小弟自幼在海边长大。前年末才到临安。

海边？那可不近呐！

弥子暇目光微微一闪，又问：不知遥儿孤身女子何故背井离乡，千里迢迢到临安来啊？

妹妹……

遥儿还没说完，管伯突然重重一拍桌子。喝道：这个孽子，又到哪里去了？把清缘给我叫来！

遥儿和弥子暇向管伯看去。只见管伯怒目圆睁，舒阿盛站在一边，向林外招着手。片刻功夫，两个家丁押了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厮走进松竹林。那小厮见了管伯，怯怯地叫道：阿郎……

管伯怒声道：老夫问你，三郎哪里去了？

清缘嗫嚅地道：小的……小的……小的实在不知道啊……

管伯砰地在案几上拍了一巴掌。震得杯盘一阵叮当乱响：混账！还想搪塞老夫！老夫还没死呢，就换了他管光昭当这个家了？连老夫问你话都敢不讲！

清缘吓得卟嗵一声跪在地上。连声道：阿郎息怒，阿郎息怒。

原来，管光昭未能赴宴，管伯虽然不悦，在两位侧室夫人悄悄解劝下也就不生气了，到底是自己儿子，又是最小的一个，怒气一去，不免又有了些怜惜之意，便让舒阿盛单独准备一桌酒菜给管光昭送去。

清缘在房里只想着若是有人在外面问起。便推说三郎君休息了。哪想得到竟是舒管家带人抬了一桌酒席来。清缘在房里吱吱唔唔只说是三郎君睡了，但是因为问话的是自家管事，声音不免有些发怯。

舒阿盛哪里相信。他也知道阿郎赐这桌席面，是对小儿子有些怜爱之意，这份心意哪能不送到了。便叫清缘开门，且把酒菜搬进去再说。这一下清缘可慌了手脚，言语之间露出破绽，令舒阿盛大起疑心。

眼见叫门不开，舒阿盛叫人绕到后窗去看，那窗还是虚掩着的，一推窗子正是卧室，里边哪有管光昭身影，舒阿盛得知管光昭不在。便喝令清缘开门，清缘这下可不敢再硬顶了，只好乖乖打开房门。

舒阿盛冲进房去。遍寻不着三郎君。便急急赶来回报管伯了。

清缘一见自家阿郎动了雷霆之怒，不敢不说。只得乖乖说了实话。管伯原还以为三儿子老实了两天耐不得寂寞，又溜出去花天酒地了，一听清缘说今日有人聚众劝进田齐立嗣，管光昭不甘寂寞也跑去参与了，顿时气得手脚冰凉。

管伯哆嗦半晌，才痛心地吼道：老夫一世英名，都要毁在这个不肖之子手……咳咳咳咳……

管伯气得咳嗽起来，管光嗣和管光远赶紧迎上去扶住他，管光嗣一边顺着老父的后背，连声安慰道：父亲切莫动怒！扭头又向清缘喝道：好狗才！还不快说，他们几时劝进？

清缘一看阿郎气成这般模样，也不敢再回护自己侍候的少主人了，慌忙答道：未时！小的打听到，他们商定，于未时赴天门劝进！

管光远抬头看看天色，对管伯道：父亲息怒，或许还来得及，孩儿去把他带回来！

遥儿道：光远兄，小妹与你同去！

管光远道：好！咱们马上走！

管伯咳了几声，脸色胀红地挥手道：你们骑快马去，务必要把这个不肖之子给我抓回来，绝不可让他参与劝进！

管家养了几匹好马，遥儿和管光远各乘一匹，匆匆离开管府，打马如飞直奔北城。

二人一路狂驰，过了天津桥头，远远就见数千人正拥往天门。今日请愿的只有不到千人，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却不只三四千人，如许之多的人马浩浩荡荡直往天门拥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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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贴心男友

那管光昭就走在侍御使路无痕身后的那群人之中，他前几天挨了老子好一顿修理，屁股上有伤，走路姿势一扭一扭的很怪异，所以比较显眼，遥儿二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一眼就看到了他。

管光远咬牙切齿地就要兜马绕到最前去，遥儿心中一动。急忙拦住他道：管兄且住！你我这样冲上前去。所有人都会注意到咱们。眼下不会有人理会，回头人家说起这里情形，一旦问清三郎君的身份。不免还是要给管公丢脸，你我下马，混进人群。悄没声儿地把三郎君劫下来便是！

管光远关心则乱，被遥儿这一提醒，才想到果然不宜直接策马拦到最前面去，连忙答应一声，翻身下马。

两个人本就是一身便装，这些鼓噪而来的百姓三教九流，哪儿的人都有，除了领头的路无痕，他们大部分人不清楚其他人的身分。根本不知道遥儿和管光远这两个人是干什么来的。

二人混进人群，便快步往前赶去。这时劝进的队伍眼看就到则天门前了，门卫士兵用盾和刀架起一面巨大的盾墙。一个小校按刀站在前面。杀气腾腾地叱道：站住，再近一步。格杀勿论！

路无痕双手一举，制止了行进人群的脚步，独自上前三步，激动得满面红光，声音发颤地道：臣……侍御使路无痕，率临安官民、各地百姓共计九百余人，联名上书请愿，恭请大王，顺从天心民意，保田齐万年永固。立嗣田氏！

管光昭站在人群中看着他，羡慕的眼都红了。他虽然属于劝进头面人物之一，可之一和唯一，那可是天渊之别。路无痕捧着名册站在最前面，他就是首倡，一旦成功，他的功劳……

管光远正嫉妒地想着。左右突然闪出两个人来。左边那人挨近了他，一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一拿他的肩膀。好象熟人似的，笑嘻嘻地往回退了一步。管光昭只觉腰杆儿被一只铁箍似的手臂箍着，肩膀被人拿住，半边身子发麻。被人往人堆里一拖，不禁又惊又怒。

他刚要张口呼喊。右边那人已然转到他面前，目欲喷火，低声厉叱道：三郎，你若想自绝于管家。那你就喊！

管光昭一看二哥那眼神，吓得心中一寒，竟然不敢应声。略一迟疑的功夫，便被二人迅速往人群后面拖去。

路无痕站在最前面。浑然不知身后发生的事，他把手中厚厚一摞既有名字、又有手印、还有只画个十字的名册高高举过头顶，迈着八字步稳稳地又向前走出三步，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地上，用尽全身气力，大吼道：恭请大王，立嗣田氏！

后面那些人都抻长了脖子看着他的动作，一见他喊出这句话，立即纷纷跪倒，高呼道：恭请大王，立嗣田氏！

只是这些人事先不曾演练过，前边的跪下就喊，后边的看见前边的跪下了才刚刚开始下跪，所以这呼喊声一点气壮山河的气势都没有，你一声我一句的喊得有些混乱。

那扶刀的小校见状退了两步，猛一挥手，大喝道：尔等候着，不得妄动！说完霍然转身，高声道：速报大王！

这时候，遥儿和管光远已经拖着管光昭闪出了请愿人群，穿过看热闹的百姓，寻到了他们那两匹马，背对则天门，向远处行去。

……

田成殿上，早在宫里等候消息的田承嗣和田三思都出现了，正兴冲冲地向田七娘禀报着各界百姓的大愿。

呵呵，荒谬，真是荒谬。老妇是女儿之身，忝做王位，百年之后，难道还能抢了儿子的江山不成？

田七娘失笑着对裴纨道：小纨子啊，你说这些人是不是糊涂透顶。

裴纨轻笑道：百姓质朴，只想着大王对他们好，就盼着大王做天下名正言顺的开国之君呗。

田七娘颜色一霁，，挥了挥手，淡淡地道：劝进书接进来，留中吧。叫他们回去各复各业，好生做事，不要再听人蛊惑，到宫前来闹事了。

田三思一呆，讶然道：大王，这……这是民心所向啊！大王拒绝百姓所请，会让天下百姓失望的！

裴纨睨了他一眼，眸中微微闪过一抹轻蔑：蠢货！就算是先王驾崩，遗诏指定的王子，还要百官一请二请三请，才肯登基就位，大王若是这么迫不及待地答应了，岂不轻薄了自己的身分，这都不明白！

果然，田七娘的神色冷淡了一些，吩咐道：按朕吩咐去做吧！

田三思一见不敢再劝，连忙应道：喏！

田三思转身刚要走，田七娘又追了一句：那路无痕虽然胡闹，一番心思却是为国为民，嗯……你去传旨，路无痕特进一级，晋为五品，叫他以后好生做事！

……………………

父亲……

管光昭被管光远和遥儿带回管府，看到满面怒色的老父，一张脸都唬得白了。

管光远对父亲简单说了说如何把他带回来的情形，管伯听了怒视管光昭良久，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黯然挥手道：把他带下去看管起来，明日就送他回太原老家，看守祖祠去吧！

管光昭一听大惊失色，连忙哀求道：父亲，孩儿知错了，父亲，您就饶过孩儿吧！

管伯痛心地道：带他下去！

管光远一见父亲如此模样，赶紧拉了三弟就走，管伯仰天长叹一声，复向遥儿长长一揖，喟然道：侄女啊，老夫今日可是多亏了你啦！

遥儿赶紧避到一旁道：伯父这可折杀遥儿了，不敢当，实不敢当。

管伯道：你救老夫一命，老夫虽然感激，却还不是太放在心上。可今日你救了老夫的名节，这份恩义之重，老夫怎能不铭记在心？

管伯看着遥儿。只觉她年轻有为，恭谨守礼，又能义救李欢寻幼子，品格高尚，对比自家三郎，不禁更是感伤。他轻叹一声，对遥儿道：侄女今年多大年纪？

遥儿道：侄女刚刚十八岁！

管伯温和地道：嗯！也算是待字闺中。你在临安没有亲人长辈。亲事就由老夫为你操操心可好？

这句话一说，那就是要把遥儿当成自己的子侄侄女来关心了，遥儿喜不自胜。连忙施礼道：侄女求之不得！

好，好极！

管伯哈哈笑道：那老夫要为你好好想一个表字了。

他踱了几步，抚着胡须想了一想，忽尔转身。对遥儿道：元者，大也；芳者。高洁。老夫就送你一个表字----‘元芳’，你看如何？

多谢伯父赐字！

站在一旁的弥子暇脸上微微掠过一抹怪异的神色，随即微笑道：管公对遥儿如此器重，可喜可贺啊。呵呵。弥子暇也是管公的晚辈，今后咱们就更亲近了，还得多多走动才是！

遥儿笑道：妹妹与沈兄一见如故。以后自当常常往来！

因为管家出了这档子事，管伯心中不快。遥儿和弥子暇作为客人不便久留，再聊几句便向管伯告辞。管家长子管光嗣把二人送出府去，遥儿和弥子暇互相一问，原来弥子暇住在临安城南五里庄，遥儿却是往北走的，二人便在路边告辞，各奔东西。

……

时间过的很快，很快就到了穆夫人成亲的日子。

消息传开，并没有在朝野引起太大的轰动。

临安之花、大齐公主中的公主----穆夫人再嫁，这样的花边新闻本来是最受百姓们瞩目的，但是现在充斥于坊间的，都是大王乃无量天尊转世，天下很快就要姓田的继承的传闻，大齐公主下嫁田氏，只是助长了这一消息的传播。

遥儿也听说了离姜出嫁的消息，这才知道她的出嫁之期竟与虞七娶妻的日子是同一天。听到这个消息，想到离姜对此番出嫁的态度，遥儿不禁暗暗叹息。

对穆夫人，她的印象并不坏。

至于另一个人，另一个男人，沈人醉同志更是有些唏嘘。他不可能与这位公主殿下有什么交集，他更不可能因为同情，而与这位公主媾和私情，让他成为离姜背后的男人，充当离姜春闺寂寞的时候聊作排遣的玩物，大好男儿岂屑为之？

至于让离姜成为他的女人，那就是纯粹的痴心妄想了，离姜皇室贵胄，那种高傲是深入她的骨髓的。如果那晚的艳.遇曾在沈人醉心中荡起过一丝涟漪，这丝涟漪业已平息，更何况，他的心早已经……

初九这天，因为穆夫人出嫁，整个王室都要参加这场隆重的婚礼，所以警卫任务特别繁重，所有的侍卫这一天都要当值，更何况遥儿这天本来就该当值，不过她已提前向旅帅许良告假了。

遥儿原还担心许良不肯许假，哪知她只一提，许良就很痛快地答应了，令遥儿对许旅帅格外地产生了几许好感。她却不知，这是因为裴纨一个巧妙的暗示。在许良心中。已根本不把她当成一个侍卫看待的缘故。

要知道田七娘虽是一介女流，除了养有面首，还纳有妃子的，这是作为一国大王的规制，三夫人六姬妾，而这些人却都是女的。所以，那姓许的似乎把遥儿当做了……你懂的！

婚礼当于黄昏时正式举行，刚过了晌午，遥儿就回到营房换了便装，准备离开宫城。当他行经洛城殿的时候，裴纨突然带着两个宫娥迎面走来，一眼瞧见遥儿，裴纨便站住了脚步，对那两个宫娥吩咐道：你们先去吧！

两个宫娥答应一声，闪身进了洛城殿。御道上时而还有宫娥太监忙忙碌碌地来往着，遥儿不便有所表露，只能像普通侍卫一样，向裴纨行了一礼，这才低声唤道：裴总管。

裴纨轻声道：这就要去虞七家里了么？

遥儿曾对他顺口提过一句今天要去虞家贺喜，不想他如此繁忙，竟还把一个不相干的小人物的事情记在心里，只因为这个人与自己有关系，遥儿心里一暖。轻轻应道：是。

裴纨瞧瞧她手里，问道：你就这般空着手去么？

遥儿道：你也知道，我不擅买东西的，若是随便划拉些东西，未必适合作为成亲的贺礼。反正嫁娶双方对我来说都不是外人，我只揣些钱去就成了呗。

裴纨责怪道：一个女子还这般粗心，成亲是一生的大事，哪有这么随便的。就算虞七跟你一样大大咧咧的，人家江姑娘可是个女儿家，她当你是自己姐妹，想必不会责怪你，却终究是一个遗憾。

再说，你与他们关系亲近，让旁人看着，也会觉得你不把他们当一回事，我已经帮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啦，你到了天津桥头，去右首第一家头面店里去取就好，你对掌柜的说是裴氏家里派来取包裹的，那店主就会给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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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市井婚礼

宫里披红挂彩，热闹非凡。

遥儿绕过列队等候的仪仗队伍，走过天津桥头，第一家店铺正是一家首饰头面店。那掌柜的听他说是裴氏府上派来取东西的，赶紧把客人寄放的包裹取了来，叫他当面点收清楚。

裴纨给遥儿准备的贺礼很用心思，在合乎遥儿身份和财力的基础上，精心挑选了几样适合贺礼。当然，他所选之物也是合乎成亲双方身份的，如果给他们送一套金质酒具，那他们除了拿去换钱也没别的用处了。

裴纨准备的礼物都很用心，头面首饰、绸缎布匹，男女袍服等等，像代表出轨的鞋子、婚姻破裂的镜子，喜事不谐的扇子等物是绝不会有的，遥儿不懂这些规矩，若真让她自己去采买，还真没准会买样不吉利的东西送去。

裴纨，真是贴心的人儿呀！

遥儿点收清楚，重新打成包裹背在肩上，行经穆夫人所居的尚善坊时，就见坊门处业已挂起了大红的丝绸，坊门大开，有兵丁把守，不许闲杂人等出入。

大齐只有公主府，并无驸马府，田攸暨尚公主，是要入住公主府的，他只要空着两只手，搬去公主府就行了。

遥儿背着包袱，向那坊门深深地望了一眼，向修文坊走去！

遥儿赶到虞七家里时刚过未时，虞家已经里里外外到处是人了。除了街坊邻居，虞家那为数庞大的亲友团悉数赶到，有城里的、有乡下的，携老扶幼，男男女女，浩浩荡荡。煞是壮观。

虞家那小院儿根本盛不下这么多人，屋里就更不用说了，于是就在自家门外墙下搭了一溜儿水席，因为酒宴未开，客人们有坐着的、有站着的，呼亲唤友、交头接耳地聊天。东墙角则扎起了厨房，请来的厨子在那儿忙碌着。一阵阵肉香不时飘来。

虞家的房子是一幢三间。中间是堂屋，左右是住舍。本来东屋最大，一向都是由虞母住着。如今早腾了出来，拾掇的干干净净，墙壁都重新粉刷过了当作新房。虞母则搬到了西屋。虞七虽然孝顺，不想老娘有半点委曲。不过在这一点上却拗不过老娘，再者新妇过门。总不好在小屋里受憋屈，也就顺从了老娘的意思。

遥儿赶到的时候，虞七已经换好了绛红色的公服，头戴梁冠。紧张得一脸汗水。绛红色公服本是四至六品朝廷大员的朝服，但是朝廷特例，新郎倌和新娘子可以破例穿公服革带、凤冠霞帔。是以虞七可以做此打扮。

看到遥儿赶来，虞七向他咧了咧嘴。脸皮子有些僵硬，看来这场婚礼，着实把他紧张坏了。好在有苏坊正和坊间几位热心的体面人物帮着他操持婚礼，凡事都有这些人安排，倒也忙而不乱。

到了下午申时，因为时值初夏，天色还大亮着，而且小灼家离虞家并不远。都在一个坊里住着。原不必这么早就去迎亲，不过亲友贺客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番鼓噪之下。田夭夭坊正大大拍板决定，迎接新娘，于是一大帮人便鼓噪着出了虞家。

遥儿陪在虞七身边，出了虞家的院门，门外早停了一辆雇来的马车，马脖子上拴着一块红布，显得喜气精神，虞七是新郎，新郎要亲迎新娘，所以由虞七架着马车往小灼家里赶去，

到了宁家，由傧相陪着虞七进了院子，先拜见岳父大人和娘家的各位亲戚，然后便接新娘子上车，小灼家里，由花大娘和一帮老婶子帮衬着，小东姑娘和一帮坊里的女孩子则在屋里陪着一身盛装的小灼。

依照规矩，这时该由男方念催妆诗，可那都是文人士子家玩的高雅玩意儿，普通百姓许多是连大字都不识的，哪会念什么催妆诗，于是，虞七带着一帮男性伙伴在外边拍门呼喊小灼的名字，里边一帮女孩子嘻嘻哈哈不肯开门，只管出些问题刁难他们。

如果这些女孩子成心刁难，虞七想顺利接了娘子出来，怕不得在门前站上大半个时辰，还是小灼听姐妹们刁难了几句便心中不忍，忍不住出言替虞七帮腔说话，央求姐妹们放他一马。众姐妹见此情景，这才取笑小灼几句，打开房门，把她拥了出去。

小灼穿着一身青色深衣，新郎穿红，新娘穿青，这是唐人结婚的装束，红男绿女这个成语就是由此而来。小灼大袖、披帛，隆重、端庄，头饰金银琉璃各色钗饰，虽然都非真正的金银饰物，瞧来却没什么区别，满头珠翠的样子显得异常高贵。

只可惜，遥儿翘着脚尖儿也没看到她的模样。小灼倒是没盖盖头，不过这时候盖头还不大流行，大部分人成亲都用团扇，小灼手中就拿着一柄团扇，一柄边缘饰着白色羽毛的团扇，把她的面孔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侧面看到一点点肌肤。

新娘子家里也雇了辆马车，小灼由小东姑娘和另一位坊里的女孩搀着，姗姗地登上马车，虞七充作马夫，驾车前行，车轮只滚了三匝，他就下车上了自己的马车，改由车夫替新娘子驾车，虞七则打马扬鞭，先赶回家里准备接亲了。

这种规矩叫作反马，若是发现新娘子不是处女，或者在此期间有任何严重不守妇道的行为，男方可以把人退回来，新娘子自备马车原因就在这里，虽然成了亲，她现在还不算真真正正的虞家人。

虞七驾车离开时遥儿没有随行，他的身份最是自由，既算夫家人也算婆家人。遥儿笑嘻嘻地跟着小灼家里一帮送亲的亲属，陪伴着小灼的马车，一路慢腾腾地走回虞家，就见虞七穿着新郎倌儿的礼服，站在门口抻着脖子已经等了好久了。

接下来，迈火盆、跨马鞍、跨米袋……，一连串繁琐的迎亲程序，好不容易忙完了这一套流程，两个金童玉女往虞七和小灼身上撒着五谷杂粮，新郎在前，新娘落后半步，在众人的欢呼注目下缓缓地走进了堂屋。

进了堂屋，便该行却扇之礼了，却扇礼也就相当于后来的挑盖头，只不过这时候的新娘子还没有那么受拘束，并非到了婚礼现场就被送进新房。这个时代男方父母只是负责陪着同辈亲友聊天饮宴，操持婚礼的主角是新婚双方，所以这却扇礼就在堂上举行。

虞七不会说却扇诗，便只向小灼行了却扇礼，小灼这才把挡在面前的团扇轻轻移动。

团扇移开，她还是她，她又不是她！

小灼眉眼盈盈，含羞带笑，那副妩媚的模样，连熟识她的虞七和遥儿都看呆了。

新娘子，果然是这一刻最美的女人！

虞母含着笑，轻轻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傧相高声唱和着，让新娘与新郎行互拜礼。这时节尚没有交拜之礼，也无须拜天拜地，只是夫妇俩面对面地站着，小灼便盈盈地弯下腰去，向丈夫行礼。虞七挺身站着，紧张地受了小灼一拜，再还一礼。

小灼再拜，虞七再还礼，如是者四次，两人礼成，这就算做了真正夫妻，小灼这才与虞七一同上前，以新妇的身份向婆婆行礼。

遥儿站在侧面，看着他们剪下一缕头发，用红线扎起，放入锦囊，完成结发之礼；看着他们拿起筷子，同吃一份已祭祀过祖先灵位的炖肉，完成同牢之祀；看着他们用一分为二，用红绳儿拴在一起的葫芦瓢共饮下一杯酒……

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了，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她早把虞七和小灼当成了自己的亲人，眼看着他们完成大礼，终于结为夫妻，遥儿由衷地替他们高兴……

……

临安城南五里庄。

村中静静，两个荷锄的老农从田间地头悠然而返，村中第一户人家院落里，一个妇人端着簸箕，正咕咕地唤着家里养的小鸡，把泡过的谷米向它们洒去。路口大槐树下，几个村童正在玩着捉迷藏的游戏。

突然，十几骑快马远远驰来，这两天没下雨，他们所过之处，溅起一地尘土，滚滚如一条黄龙。

骑士们很快就在村中一个姓仇的员外院门口停下了。

骑士们清一色的西域胡服，都穿着罗锦翻领窄袖短袍，腰系革带，足蹬鹿皮小靴，背后佩剑，显得轻捷利落，英姿飒爽。他们头上都带着浅露，风偶尔撩起一丝垂帷，露出一痕嫩白的肌肤，显见都是一些女子。

院门儿开了，团团圆圆的仇小仇仇员外一溜儿小跑地迎出来，短胖的小腿刚一迈出门槛，还没看见人呢就抱拳连连见礼：啊哈哈哈，秋姑娘到了，仇某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仇小仇，这才两年没见，你怎么快胖成球了？

随着一个清悦的声音，一位姑娘用马鞭挑起了浅露，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面孔来。

她的眼神明净澄澈，润玉笑靥，明艳清丽，俊俏可人处，又有一种西北女子的爽朗纯净，而她的神情姿态、举手投足之中，又自有一种大户人家姜成的雍容气度。叫人一见便是眼前一亮。

仇小仇笑脸僵了一僵，赶紧又赔笑道：秋姑娘，您说笑了，哈哈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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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酒席乱象

仇小仇艰难地弯了弯那如球的肚子，问道：秋姑娘，您怎么大老远的从燕京过来了？

那秋姑娘不答，只问道：我找弥子暇，他在府上么？

仇小仇道：哎哟，这可不巧的很，刚过晌午公子就出去了，还说今晚不会回来。

秋姑娘目光一凝，从马上俯首道：他去哪儿了？

仇小仇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肥肉哆嗦着道：公子行踪，哪会告诉在下呢。呃……秋姑娘是否先到在下府中歇息一下，想必公子今日不回来，明日也是要回来的。

秋姑娘哼了一声，扬起下巴道：那个狐狸精，是跟他一块儿出去啦还是在你府上呢？

仇小仇不直接回答，只是笑容可掬地道：公子是一个人出的门。

秋姑娘眼珠转了转，冷哼道：那本姑娘就另寻住处去！哼，姓弥的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出门躲我去了！咱们走，他以为躲起来，我就找不到他么！

这位秋姑娘倒是个急性子，把马一拨，便向临安城内冲去。

一行十几骑快马随在她的身后猛冲出去，马蹄卷起一溜儿尘土，仇小仇圆润的身子登时不见了，尘土飞扬中只看见半截树桩似的胖滚滚的东西杵在那儿，尘土中发出一阵咳嗽声。

此时，弥子暇提着一盒喜饼、挟着两匹上好的棉布，笑吟吟地正踏进虞七家的大门！

请进，请进，您是……

虞家院门口儿摆了一张小几，一位请来的账房先生记账，两边两个帮忙的坊丁负责收礼。一瞧进来的这位青袍公子，刚闲下来的账房先生连忙又拈起笔。

弥子暇笑眯眯地道：在下弥子暇，是遥儿姑娘的朋友，与新郎倌儿只是神交，呵呵。

哦，遥儿姑娘的朋友啊！

那账房也是这坊里的人，闻言忙记下他的名字。旁边又注明是遥儿的朋友。这都是人情，按理要还的。

旁边坊丁接下弥子暇递上来的喜饼和布匹，弥子暇道：新郎倌儿正忙。弥某就不打搅他了。只不知遥儿姑娘在哪一席，弥某与他同坐便是。

一个坊丁向墙边水席上一指，道：喏，在那里。

遥儿是小辈儿。院里的酒席坐的都是些虞、宁两家的至亲长辈，因为院子里太小。一共就摆下三桌，就连街坊邻居里边的年长者都坐不下，需要到外面来就餐，她自然不能特殊。遥儿与旧日的坊丁、田夭夭有说有笑。身旁突然站定一人，哈哈笑道：遥儿妹妹，久违了！

遥儿抬头一看。不禁意外地站了起来，道：哎呀。弥兄，你怎么在此？

弥子暇道：呵呵，恰巧经过，便看见你了。我一打听，今天是你好友成亲的大喜日子，也不好空手过来，就在坊间随便买了点小礼物。呵呵，为兄可与遥儿同坐么？

快请，快请！

遥儿笑道：弥兄，这坊间劣酒，只怕你喝不惯呐。

弥子暇微微一笑，道：弥子暇昔日吃过的苦头，未必比你们少呢。

哦？

遥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弥子暇却未再说话。只是端起酒碗，轻轻地嗅了嗅，狠狠地灌了一大口。便提起筷子挟了口肥猪肉塞进了嘴里。

院子中有一桌上虞家的亲戚大多是乡下来的，因为难得进一趟城，所以老婆孩子一大帮人都带了来，上午逛了逛临安城，下午赶来赴宴，把桌席挤得满满当当。

乡下人中那些淳朴厚道的，哪怕是大字不识，可他的为人处事就算是城里知书达礼的人都要自愧不如；然而这里边也有一些喜欢贪小便宜占人好处的。

城里人喜欢占小便宜的，多少也要顾及一些别人的看法和自己的面子。而今日虞家乡下来的亲戚打算借住一晚，明儿一早就走，跟许多宾客素不相识，以后也不用打交道，根本不顾忌脸面的。

那菜一端上来，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就站起来把盘子挪到自己跟前儿，妇人孩子一大帮人，如同嗷嗷待哺的一群燕雀，风卷残云一般就把那菜挟个精光，再上一盘还是如此。

花大娘可拉不下脸来跟他们一样去抢，可一连几盘菜都吃不到，她这心里就有了火气。花大娘有心发作，可她虽然彪悍，今儿毕竟是老姐妹的儿子成亲的喜日子，所以她把火气压了压，就没吱声。

过了一会儿，又有几盘菜炒好端上来，那几位不通情理的依旧是站起来抢，一问自己孩子快要吃饱了，已经吃不了这些东西，其中一位极品妇人竟然往怀里一掏，掏出一个牛皮口袋，把一盘子菜倒进去大半，只留一点残汤剩菜放回桌上。

那人旁边坐着一个年老的乡下妇人，因为彼此都是亲戚，都是熟识的，见她这般模样有些看不过眼，低低地说了她几句，那妇人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道：嗨！六婶子，你要吃我就给你留点儿，旁人的事儿你理会什么。

对面花大娘的一双眉毛慢慢地竖了起来，音姑娘虽然眼神不好，可是已经察觉到母亲有些生气，赶紧扯了扯她衣袖，低声劝道：娘，这是虞哥儿大喜的日子……花大娘听了压了压火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来啦来啦，让一让让一让，小心油着！

一盘肥肉炖菜汁水淋漓地端了上来，刚刚挨着桌面，那手提牛皮口袋的妇人又站了起来，一把就将菜盘子端到了自己身边，作势就要往牛皮口袋里灌。

花大娘怒发冲冠，她再也忍不住了，把筷子桌上狠狠一掼，便破口大骂道：你这没羞没臊没皮没脸没眼力的田舍奴这是进城做乞索儿来着，一家人饿死的小鬼儿投胎似的抢食也就罢了还要连捎带拿，你当老娘是庙里头泥雕木塑的女菩萨就没半点儿火气不成？

她那筷子一摔，打到桌上跳起来，正敲在那村妇额头，那村妇大怒，反口相骂道：你这没见识的市井悍妇已经肥得像一头黑面黑猪，还要吃，你也不怕撑死这是要赶着送去屠儿家里卖个好价钱么？

臭田舍奴，臭不要脸的乞索儿……

花大娘拿起一只盘底还剩一点油腻的空盘子掷了过去，同时嘴里滔滔不绝，骂不绝口。那村妇不甘示弱，手边那一盘子菜还没装起来，她不舍得扔，顺手从旁边抄起一只空盘子反掷过去。同时反唇相讥。

花大娘怒不可遏，跳将起来便扑将过去，两个妇人顿时扭打在一起，一时旁边躲的让着，劝的拦的，还有那吓哭了的小孩哭叫着，闹得不可开交。

另一边，遥儿和弥子暇正有说有笑。弥子暇道：遥儿妹妹一会儿就回宫里，还是……

遥儿隐隐觉察出弥子暇似对他有亲近之意，却猜不出弥子暇的目的何在。

两个人刚说到这里，就听见旁边吵闹不休，遥儿一抬头，只见花大娘势如猛虎，一手揪着一个村妇的发髻，只一只手啪啪啪地耳光不断，打得那妇人的脑袋跟拨浪鼓似的。那个村妇被她揪住头发摁着抬不起来，便把两只手扬在空中乱抓乱舞，把花大娘挠了个满脸开花。

遥儿惊道：这是怎么了？赶紧跳起来上前劝架。

虞七和小灼正在院子里敬酒，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吵骂，连忙也赶出来。

阿娘，阿娘，不要打啦！哎哟！

音姑娘急急上前劝架，花大娘和那村妇一动手，便有村妇的许多亲戚冲上来。有人是劝架，有人却是助战。花大娘在这坊间也有些沾亲带故的乡邻，见此情形不甘示弱，马上冲上去帮忙，此时已经演变成打群架了。

音姑娘这一凑上去，眼前蒙蒙一片，也没看清拉住的是不是自己母亲，被那人手臂一扬就甩脱开来，音姑娘昏头转向地跌出来，险险一跤摔到席面上去……

遥儿眼见众人打成了一锅粥，不禁又气又急，冲上前去便力分双方，凭她本领若要强行制止双方殴斗原也不难，可这双方殴斗的多是妇人女子，遥儿冲上去时，眼见一个年过七旬、白发苍苍的乡下老妇人也悍勇地加入了战团。面对这样一群人，她空有一身本事又能如何？

遥儿费了好大的劲儿，这一对刚拉开，那一对又缠上，根本拉扯不开。一看自己的女人被欺侮了，那些男人也很快动了手，当虞七和小灼从院里急急赶出来时，小巷里无数人头涌动，热火朝天地正在群殴，一桌桌酒席全被打翻在地，踩在脚下吱嘎直响。

两个人不禁惊呆了……

……

此时，一位侍郎出租的宅院里面，那位秋姑娘正手持马鞭站立在白衣如雪的欧阳玉衍面前，欧阳玉衍眉头紧蹙，一副不胜其烦的模样道：秋儿，你好端端的，又从燕京跑到这儿来什么？

秋姑娘理直气壮地道：找弥子暇啊！你以为我想跟你废话不成？弥子暇在哪，你把他交出来，我绝不烦你。

欧阳玉衍痛苦不堪地道：他有手有脚，想去哪儿与我何干？你找我要什么人！

秋姑娘道：他难道不归你管辖么？你不要托辞说不知道他的下落，你要不说，本姑娘今儿就不走了！欧阳玉衍，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霸占我家子暇……

欧阳玉衍以手抚额，无奈地摆手道：阿醉，带秋儿去找弥子暇，速去，速去……

欧阳玉衍这彪悍的大女子似极怕这娇蛮的秋儿，仿若离她越远越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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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青．楼吃酒

秋姑娘出身墨家燕派，大名叫作李晚秋。

如今这一代的燕国墨家长老就是秋姑娘的亲祖父，这位燕国老汉很能生，一辈子光儿子就生了十七个，夭折了四个，剩下十三个郎君。这些人也都继承了乃父擅生的遗传基因，个个都很能生。

光是嫡房长子，也就是秋姑娘的父亲，就生了六个儿子，七个女儿，所以秋姑娘有六个兄长，六个姐姐，自然也就有六个姐夫。她的六个哥哥在燕国都是有头有脸有权有势的人物，六个姐夫自然也不逊色，若非秋姑娘背后有这么多的惹不起，一向目中无人的“姜公子”哪会见到她就这么头疼。

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这欧阳玉衍是李晚秋的便宜嫂子呀！

好不容易把秋姑娘给打发走了，欧阳玉衍无奈的摇摇头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但欧阳玉衍呀，你也是女子啊！不过这位巾帼女汉子从没觉得自己是个女子而已。

虞家门前打做一团，妖男田夭夭等长辈大声呼喝着，让赴宴喝喜酒的坊丁们也插手阻止，渐渐控制住了局面。

花大娘一张脸被挠得花脸猫儿似的，气咻咻的被人拉开，与她对殴的那个村妇两颊赤肿如同猪头，已经看不出一点本来面貌。

这边吵嚷声渐息，她还在彪悍的跟自己的男人，一个叫赤忠的乡下汉子发着威风：你这个怂货！炕头的汉子被窝里硬，一出门儿屁用不顶，你就眼看着自己的娘们被人欺负？

够啦！

田夭夭厉喝一声，制止了她的叫骂，冷冷一扫人群。大声道：散了！全都各回各家。有劲儿都他娘的回家使去，统统滚蛋！

田夭夭一怒，还真有那么一股架势，这场面也真是无法再把喜宴办下去了，众人纷纷离开，田夭夭又吼道：本坊坊丁全都留下，帮着拾掇拾掇！

一场喜宴。就此不欢而散。

屋里面。东屋里新媳妇小灼扑在炕上掩面哭泣，西屋里虞大娘坐在炕头无声垂泪，虞七蹲在堂屋门槛儿上。脸色青一阵紫一阵。一股无名怒火也不知该冲着谁发。

遥儿看看还在院里院外帮着拾掇的坊丁，凑过去对虞七道：虞哥儿，你是男人，得有点担当！这时候你蹲在这儿跟谁生闷气呢？西屋老娘哭。东屋媳妇哭，你打算一家三口就这么一晚上？

我……

虞七抬起头。只说了一个我字，眼圈儿一红，眼泪就在眼睛里打起了转转。

弥子暇也走过来，一撩袍襟儿。在虞七旁边蹲下，安慰道：虞兄弟，这算什么呀。穷亲戚也好，富亲戚也罢。只要亲戚多了，总有彼此亲近互相帮衬的，也有下三滥的，甚至还有瞧你日子过得比他红火，成心给你捣蛋的，你遇到这点事儿，真心不叫事儿。

遥儿在另一侧蹲下，道：弥兄说的是！今天这事，可不是你婚事操办的不好叫人家笑话，明儿坊间传开了，丢人的也不是你，你啊，先把大娘哄一哄，我帮你去哄哄小灼姐，只要你们一家三口把日子过好了，今日喜宴上的这点事儿算个屁啊！

遥儿和弥子暇你一言我一语，渐渐劝开了虞七心里这个结，仔细想想，二人说的是这个理儿，虞七点点头，感激地道：嗯！你们说的对，我是男人！今儿成了家，我就是家里的顶梁柱，老娘哭，媳妇儿哭，我不能也这样！

他擦擦眼角泪水，道：我去劝劝阿母！

遥儿点点头，目送他进了西屋，扭头对弥子暇道：弥兄……

弥子暇含笑道：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遥儿点点头，向东屋走去。

这时坊丁们一起动手，已经把打烂的家伙什儿都收拾好了，院里院外干干净净，杯盘狼藉的模样已然不在，田夭夭方才看见弥子暇与遥儿、虞七一起说话，以为他们都是军中好友，锁着眉头走过来，叹息道：这位小兄弟……

弥子暇揖道：老人家辛苦了，亏得您老帮衬着。没啥，亲族友人多了，难免起些争执。

弥子暇说着，从怀中摸出两吊钱来，道：大家伙儿辛苦了，劳烦老人家……

田夭夭脸色一沉，道：你这是干什么？

弥子暇笑道：老人家莫要见怪，在下哪敢羞辱老丈，刚才许多兄弟只顾帮忙，还没顾得上吃口热菜，喝上口酒，这是在下替虞七送他们的一点心意，老丈德高望重，这事儿就麻烦老丈您帮忙了。

田夭夭听了脸色稍霁，想了想，便接过钱道：既然如此，老夫就不跟你客套了，好好劝劝虞哥儿，别放在心上，老夫先领他们离开。

东厢房里，小灼用被子捂着脸，趴在床上不肯起来，今天这一幕闹剧，真是让她丢尽了脸，这是一个女孩儿一生中最重要的一天，结果就这样过去了，她真的很伤心。

遥儿站了许久，才缓缓地道：今天是适合成亲的黄道吉日，我想，不只临安城里，恐怕普天下都有许多人在嫁女儿，在娶娘子……

遥儿的开场白很特别，小灼不自觉地便收了哭声，竖起了耳朵。

遥儿道：有一等人，今天嫁的风光体面，从此以后家庭和睦，夫唱妇随。过得很幸福；有一等人嫁的不够风光体面，可是成亲后一样的家庭和睦，夫妻恩爱；还有一等人，嫁的时候开心快乐，想着会一生恩爱幸福，到后来却是同床异梦，彼此形同陌路；

第四等人，嫁就嫁得不情不愿，大喜之日实则大悲，今后也没有一天好日子过……，凡此种种。因为今日这些不快之事，小灼姐你肯定算不得那第一等幸福的人，但是却可以做第二等幸福的人，你说是不是？

小灼悄悄擦擦眼泪，遥儿道：为了操持你们的婚事，大娘很辛苦。如果你们开心快乐，老人家真比自己过好日子还快乐。我知道小灼姐你有些伤心，可这些事儿实在算不了什么，丢人的难道是你和虞哥儿？

有些人不讲究，在你们大喜的日子里给你们心里添堵，可是如果自己想不开，本来一件小小的不愉快。而且是别人造成的不愉快，那就真的变成你们的不愉快了，不止今儿不快活，以后怕也要用很长的时间才能缓和过来。小灼姐，你比小妹要年长一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小灼轻轻坐起来，定定地看着遥儿。

遥儿笑了笑，道：去好言安慰一下你的婆婆吧，老人家比你还难过呢，然后，不要再记着这不愉快，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今晚，你可是最漂亮的新娘子呢！

小灼的俏脸红了红，眸中的悲伤与羞忿，不知不觉地悄然散去……

……

待遥儿劝得小灼回心转意，去了西屋与虞七一块儿哄得虞母破啼为笑，分别安歇的时候，遥儿和弥子暇才离开虞家。他们离开虞家的时候，月亮已升过树梢，许多人家都静悄悄的，不见一点灯光。

然而修文坊里还有一处地方，却是灯火通明，彻夜不休，这个地方本就是白天安静，夜晚喧嚣的，它就是醉春楼，修文坊里最大的一家青楼。

临安虽然实行宵禁，却不是说夜间必须回家，只是不准在街上游逛而已，所以很多寻芳客傍晚时分便会到青楼里面，吃花酒、赏歌舞，与友人同乐，到了深夜，便宿于妓家，寻一位美娇娘共入温柔梦乡。

此时的醉春楼正是寻芳客们玩乐最盛的时候，楼前红灯高挂，丝竹靡靡之音飘摇入耳。

遥儿在坊间听人闲扯的时候，不只一次听他们说起过青楼，可是那些粗鄙的汉子去的地方实在算不上青楼，只能算是半掩门儿的窑子，进去脱了裤子就上，上完就走，毫无情趣可言，这等真正高雅的寻欢所在。

遥儿脸色红红，有些惊怒道：弥兄，你这是……

“遥儿妹妹，你不要误会，今日忙碌一天了……为兄本想请你压压惊，但这么晚也没什么去处，这醉春楼还算别致雅静，我们只是吃酒赏舞……”弥子瑕也是赶忙解释。

难怪他让自己男装打扮，说还带自己去一个别致的地方，原来是这醉春楼……微微的惊怒之后，遥儿也是艺高人胆大，一咬牙怀着好奇心跟着弥子瑕走了进去。

两个人踏进酒楼的时候，根本没有一群莺莺燕燕、庸脂俗粉迎上来七嘴八舌低俗不堪的挑逗，也没有老鸨子大茶壶扯着太监似的嗓门儿喊一声甚么姑娘们快来见客啦，迎上来的只是一个肩搭毛巾的酒博士，笑脸迎人，客客气气。

就像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大堂经理迎宾。

弥子暇很自然地吩咐道：要一处雅致安静能歇宿的上好客房，七八样素淡的下酒小菜，来一坛剑南烧春，再叫六个嘴皮儿灵巧、容色上乘、吹拉弹唱、能歌善舞的姐姐来陪我们吃酒！

酒博士听了欣然一笑，微微欠身道：两位客官，这边请！

这时，因为修文坊里今天有六户成亲的人家，四边坊门都还没关，守北门的一个坊丁打个哈欠，刚要把门掩上，锁头挂上，回哨房里歇息一下，外边忽然走进一群英气勃勃杀气腾腾的大姑娘们来，中间的为秋姑娘，万花丛中还有一点绿的是沈人醉。

一场大热闹拉开帷幕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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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多情无情

说是青楼,其实与别致清雅的私人会所一般无二.

房间很静，音乐很雅，菜色清淡，酒味很醇。至于美人，蝉鬓蛾眉，含娇妩媚，体态婀娜，馨香扑鼻，舞姿曼妙。

弥子暇很会说话，遥儿同他聊起在坊间的趣事、进入白马观的缘由，加入禁军的经过，倾听时神情很专注，还会在需要的时候简简单单地插上一句，就让你更有兴趣说下去。遥儿说到现在成为百骑，然后微微一笑，问道：弥兄你呢，现在做些什么营生？

弥子暇道：为兄么，临安这儿很少过来，这一次只是受朋友之邀，很快还会回燕京去。在孤竹，为兄有些皮货铺子、丝绸买卖，还有几处马场，呵呵，钱么，着实地赚了些……

弥子暇今日只是与她拉近关系，自然不会马上开诚布公，说明自己本意。

恰在此时，珠帘儿唰地一掀，一位俊俏的大姑娘立于珠帘之外，一双妙目往里边扫来。

弥子暇撩了一下眼皮，仿佛根本没有看见外面的人，却很迅速推开一旁陪酒的美人儿，眉头一蹙，义正辞严地道：今日你我相聚，喝喝酒聊聊天也就是了，你们这些姑娘们来干什么，赶快走，赶快走！

啊？

遥儿愣住了，这话锋跳跃得也太快了吧。

珠帘外，一个女孩儿从鼻腔里轻轻地哼了一声，悠然道：装！你继续装！

什么人？啊！秋儿，你怎么来了？

弥子暇腾地一下站起来，又惊又喜地迎上前去。

遥儿张大嘴巴在那儿发怔：这……这货也太能装了吧？帘下那女子是谁，莫非是他娘子？咦？她旁边那人是……沈人醉君！

遥儿蓦地张大眼睛，看看正在帘下神情怪异地看着她的那个俏丽男子。站起身道：醉人，你怎么在这里？

弥子暇同秋姑娘不知低低说了些什么，秋姑娘便冷冷地瞟了遥儿一眼，厌恶地道：你呀，以后少跟他这种无耻好色之徒来往！她还没认出男装的遥儿来！

弥子暇满脸堆笑地道：是是是，这不是在谈生意么？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这种地方。你站一站都嫌脏了脚。走走走，咱们到院子里说去！弥子暇说着，回头向遥儿挤挤眼睛。一脸的抱歉与无辜。

也不知道弥子暇和那位秋姑娘是什么关系。他把那位秋姑娘哄出去之后。那几位酒娘见势不妙也都退了下去，房中便只剩下遥儿和沈人醉两人了。

遥儿欣然笑道：醉人，进来坐！我来这真是好奇……

沈人醉皱了皱鼻子，不悦地道：我又不是你的什么人。跟我解释作甚？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呃……那个……

遥儿咳嗽一声。讪然道：今天是虞哥儿成亲的大喜日子，我是去喝喜酒的，因为太晚回不了宫城，本想着随便找个地方住一晚。结果……

沈人醉能找到这儿来，早对事情有所了解了，遥儿再这样一说。他自然就信了，便冷哼一声。叮嘱她道：你呀。以后少跟他这种无耻好色之徒来往！

……

虞母在儿子和儿媳的好言宽慰之下，难过的心情终于得到舒缓，在他们两人的侍候之下上榻歇息了，新婚夫妇这才退回自己房间。

新房里，墙上贴着喜字儿，案上一对高高的龙凤红烛正点得亮亮的，被面也是红的，映得房中一团喜气，稍稍冲淡了两个人心中的惨淡，可是那新婚大喜之日遭遇不幸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二人的心田，让他们提不起兴致。

小灼默默地坐在榻上，虞七默默地坐在她一旁，这时候他们本该欢喜地相拥在一起，耳鬓厮磨、亲亲热热的，可是看见小灼那清淡的容色，虞七哪有勇气伸出手去。过了许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对小灼道：夜深了，娘子，咱们歇了吧。

说着，虞七就要起身去吹熄红烛。

小灼扬眸一看，情急叫道：站住，你干什么？

虞七茫然道：我吹蜡烛啊。

小灼忙道：不成，我娘说过，新婚夜蜡烛必须长明至天亮，日子才红红火火、亮亮堂堂，新婚夜的红烛是不能灭的。

这样啊……

虞七忽也想起自己母亲也曾这样嘱咐过，一时竟然忘记了，他挠挠头，看看那近在咫尺的红烛，又看看床榻上的被褥，忽然担心地问道：这个……要是被窝风太大，把它给吹灭了怎么办？

小灼噗哧一声笑，刹时满面红晕，忍不住又羞又气地骂道：你这个呆子，又说甚么胡话！

虞七见她一脸娇羞，竟是前所未见的妩媚，不禁看得呆了，呆了只是那么刹那，他情不自禁地道：娘子，你真好看……蜡烛果然还是亮着好……

小灼更形娇羞，虞七纵身扑去，带起一缕微风，风只把那烛火摇了一摇，却把两人心中那抹不快吹得干干净净……

……

穆夫人送走最后一个客人，站在堂前，只觉身心俱疲。

当年她第一次成亲的时候，王室为她举行了盛大了典礼，因为送亲的人马车仗太过庞大，无法驶入坊间，甚至连坊门都要拆下，送亲那个晚上无数的侍卫打着火把，把路边的路木都烤糊了。

这一次田姜联姻，政治意义重大，婚礼依旧隆重无比，只是因为准备仓促，规模上同上一次无法相比。然而这对离姜来说，这已繁琐到无法忍受了。

实际上她第一次成亲时规模如何的宏大，那只是旁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在离姜心中始终难忘的，只有她坐在送亲的马车中的欢喜与憧憬，洞房之夜在自己男人面前宽衣解带时的忐忑与娇羞。而今天这场喜宴，她只是一丝不苟地在走婚礼的程序。

大王亲自赶到为女儿主持婚礼，日暮时分才摆驾回宫。新人夫妇恭送大王的全过程就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回来依旧摆宴庆贺，直到此时贺客们退去，留下满堂狼藉。

大齐婚制，红男绿女。

但是，穆夫人此时却穿着一身黑色的曲裾深衣。

这是依照周礼举办的一场婚礼，周制尚黑。如今。离姜的婚礼居然就一改大齐传统。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周制婚礼。

玄黑色的丝质深衣，纁红色的衣缘，庄重而大方。蔽膝、佩玉等一应俱全。她的头上也没有满头珠玉。仅仅是一枝式样奇古的玉步摇，颇有古韵。

暗而沉的衣料颜色和朴素的妆饰，虽然不似后世礼服的鲜明和喜庆，却透着一种肃穆与庄严。然而配着她那绝无一丝欢愉的神情，却有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外管事李译肃立在她身边。微微垂着手站着，穆夫人长长地吁了口气。吩咐道：简单收拾一下就算了。明儿再仔细打扫。

喏！

一见穆夫人转身欲走，李译连忙追上两步，小声提醒道：公主。驸马他……

穆夫人站住脚步。扭头看了看，驸马田攸暨一张脸已经喝成了猪肝色。眼睛半睁半闭的趴在一张案几上，喃喃自语地还在念叼着什么。

穆夫人厌恶地道：让他在这儿趴着吧！

一进后宅。内管事周敏就迎了上来。

穆夫人问道：崇训、崇简他们都睡了吧？

今儿这场喜事，大概最开心的就是离姜的四个孩子了。他们把这场喜宴当成了一个很热闹的游戏，这一晚上都兴致勃勃地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过客人们还没走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玩累了，被保姆带离了前堂。

周敏应道：是！小郎君和小娘子都睡着了。公主要沐浴吗，水已经备好。

穆夫人淡淡地道：先搁着吧，我去书房整理些东西。

书房里面，穆夫人把灯烛移近了些，静静地看着她收集的情报，仔细地思忖着：李欢寻死了，陇西少了一员大将，这个空缺必然有人觊觎……

管伯之意，是把这兵权夺回来，不让它落在田承嗣手中，眼下最合适的人选，唯有钱仁杰。但穆夫人的胃口却不只于此，她想把整个孤竹的武装力量全部整合在一起，于孤竹大使之上，设孤竹诸军州大使，节制整个北域军政大权。

于公来说，这样可以最大限度地调动诸军力量，抵御狄人与燕国的联手入侵，确保孤竹安全。于私，可以让她控制、影响一支举足轻重的军事力量。而这，无疑需要更细更深的谋划。

同时，陷杀李欢寻，谋夺孤竹军权的主谋是田承嗣，出谋画策的是他的左右手俊下臣和仇神机，当设献计让自己嫁给田承嗣的也是这两个走狗，不管是从她谋求政治权力的角度，还是个人私仇的角度，这两个人都一定要死！

而无论是谋夺军权还是陷杀俊下臣和仇神机，角逐之地虽在朝堂，可这功夫还是要着落在孤竹，只有那里大局砥定，才能一箭双雕：权力到手，仇人授首！

想到这里，穆夫人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灯光映着她的眸光，像波斯猫儿似的闪耀出诡谲的光芒。

咣当！

书房门开了，田攸暨醉醺醺地出现在门口，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狼一样地看着她。门口左右两个健妇一脸失措的表情。

离姜身边这些健妇，个个都是身手高明的相扑高手，问题是田攸暨毕竟是离姜名正言顺的丈夫，未得公主命令，她们这些奴仆岂敢以下犯上。

穆夫人眉头一蹙，冷冷地道：你来干什么？

田攸暨粗鲁地推开侧身微拦的一个健妇，摇摇晃晃地走进来，喷着酒气，大着舌头道：今儿……呃，今儿是老子大喜的日子，你……你说老子要干什么？老子要睡觉！

他头晕目眩地转了两圈儿，迷茫地道：这……这就是洞房么？床……床榻……在哪里，快……快服侍我睡觉！给我宽衣……

穆夫人强抑怒气道：驸马，你喝醉了！

咦？我大喜的日子，我为什么不能喝醉？我开心呐！我高兴呐！哈哈哈哈……田攸暨借着酒劲儿，佯疯佯狂地大笑起来，大笑声中两行热泪扑簌簌地滚落。

他擦擦眼泪，打了一个酒嗝，弯着腰向穆夫人凑近了一些，眯起眼睛打量她，诧异地问道：你是谁？穿得这么难看！瞧……你这样子，好象……刚死了丈夫似的。哈哈哈……，太有趣了，我也刚死了娘子，哈哈哈……

啪！

一只玉掌拍在案上，穆夫人两道蛾眉耸起，凤目含威地道：驸马醉了！小袖、紫衣，你们把驸马扶去‘黑面郎’那儿好生歇息！

黑面郎是猪的雅称，穆夫人府自然不需要为了吃肉而自己养猪。但她府上还真有一个猪圈。因为那时候驴子、猪、鹅等物在富贵人家都可以当成宠物养着，离姜府上这只‘黑面郎’就是穆夫人长子薛崇训养的一只宠物猪宝宝。

公主！

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健妇骇然看向她，离姜凤目一睨。冷笑道：怎么，你们敢不听本宫吩咐？

婢子不敢！

门口两个健壮的妇人对视一眼，走上来挟起醉得不省人事的田攸暨就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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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三子小白

醉春楼,桃树下。

秋姑娘向弥子暇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忽然就落下泪来，啜泣道：你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客气？

弥子暇一脸无奈地道：我对你客气难道也错了？

秋姑娘抽抽答答地道：你知不知道，你对我越客气我就越伤心？自从我长大了，你为什么总躲着我？

弥子暇道：哪有这种事，我是真的有事在忙。

秋姑娘抹着眼泪儿道：借口！都是借口！以前你还带着我，现在……难道我就不如她一个当垆卖酒的……

弥子暇脸色一沉，道：秋儿，不许你侮辱她！

李晚秋咬了咬牙，道：我知道，就因为我姓李，我是燕国墨的嫡女，燕国墨又没有支持你，所以你嫌弃我，是不是？

弥子暇的头开始疼起来，他以手抚额，有气无力地应道：哪有啊……

就有！看你言不由衷的样子，我在燕京，你躲来临安！现在我来了临安，你还要躲去哪里？

弥子暇苦笑道：再过一阵儿我要去孤竹，到白水涧一带办点事！

李晚秋叫道：果然，你又要躲我，我就这么讨人嫌么？

弥子暇一脸蠢样儿：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可以一起去……

李晚秋先是一呆，继而雀跃道当真？果然？男人说话要算数，你可不许反悔！哇哈哈哈……

听到秋儿猖狂的笑声，弥子暇就已经开始后悔了……

……

遥儿目光微微闪烁着，道：我明白了，弥子暇就是世家宗派的人，你的那位姑姑也是！既然他对我的接触对我有利而无害。你……为什么还要违反规矩告诉我？

沈人醉被她一问，也不禁有些茫然，他的大眼睛忽闪半晌，才轻轻地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虽然她没有恶意，我还是不喜欢她那种要利用你的感觉吧……

……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穆夫人府西墙头的猪圈里传出一声怒吼：穆离姜！你敢如此辱我。我一定要杀了你！一定要杀了你！

随着这一声怒吼，临安天空响了钟声，满城钟声回荡。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孤竹出事了。

未等管伯、弥子暇、穆夫人等人对孤竹做出一番详尽的安排，燕国和狄人的骨咄禄就开始行动了。

正如弥子暇说服管伯时所想到的，这些人一但得知李欢寻被捕，就会趁着三军士气低迷、新帅尚未上任的机会展开行动。而这个行动比弥子暇预料的还要快，因为这些人在齐军控制区域内有大批的秘探。

李欢寻是被公开抓捕。装入囚车押解临安的，根本无需太费劲儿的打听，探子亲眼目睹了李欢寻被押解进京的情形，这个重要的消息传到骨咄禄。其可汗不禁大喜过望。

骨咄禄即是东狄人，与燕国联合；骨咄福即是西狄人归附齐国。

骨咄福在骨咄禄和燕国人的两面打击下处境艰难，日愈穷迫。领地和部众越来越少，哪里架得住如虎似虎的联军的进攻。骨咄福无奈之下，只得疏散自己统驭的十姓部落，把他们化整为零，分散到整个大草原上，然后率领本部的老弱妇孺退向齐军驻地以避其锋茫。

北疆狼烟四起，齐军信使以八百里快马日夜不停地把消息送往临安……

临安此时对孤竹的情况还一无所知。

这天，田七娘正在万象神宫召开一场盛大的家宴，召集所有皇亲国戚共庆离姜。

万象神宫是天子朝会，讨论国家军政大事之所在，用来召开家宴，载歌载舞。酒肉飘香，未免有失庄重，但是田七娘就是要在这里开。

巨大恢宏的大殿里面张灯结彩，遥儿和沁梅在宫殿里面漫步巡弋着。

遥儿现在只剩下一个仇人，可是他一直找不到机会下手。仇神机本身艺业高明，一身武艺比她略高，身边更是扈从如云，遥儿想接近他太难了。而遥儿如今有了许多牵挂，又势必不能以暴露身份为条件孤注一掷，所以她只能耐心地等待。

醉春楼那一晚，她和弥子暇两个人都谈了些什么，没有人知道，遥儿也把这件事完全地埋在了心里，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

沁梅最近有点心神不属，她按照遥儿教她的办法，已经派人去广州府了，按时间推算，她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广州府，悬重赏寻找阿兄的告示已经贴遍了广州府的大街小巷，沁梅不知道她的人什么时候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会不会把她的阿兄带回来，所以最近心事重重，总有些心不在蔫。

因为两个人各有心事，所以两个人傍肩而行良久，都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到偏殿一处甬道时，旁边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声音，二人不由站住了脚步。今天田七娘举行规模盛大的家宴，左右教坊和内教坊的供奉级舞乐大师全都来了，这些艺术大师每个人都有一大帮随众和弟子，需要陪同大师表演，所以就把大殿东西两厢的偏殿和甬道都占据了，用作更衣、化妆、排练的所在。

遥儿和沁梅所经过的这条甬道中也有一排屏风，将本来极宽阔的宫殿甬道隔成了两半，一半充作换衣间，声音就是从换衣间后面传出来的。

那是一个清脆童稚的声音：五郎，不管这国号怎么变，姓田还是姓姜，这天下都是咱们家打下来的，如今坐天下的是咱们的祖母，这天下依旧是咱们家的，知道吗？别没精打彩的，叫那些姓田的小人看不起！

这声音很大，正在甬道间行走的宫娥太监和一扇扇屏风后面更换衣裳的人都听见了，整个甬道顿时一静。遥儿与沁梅对视一眼，心道：这小孩子定是姜齐宗室了，此时此刻还敢这么说话，也不知是年幼无知还是勇气可嘉.

这时那童稚的声音又道：好啦。你打起精神好好准备着，我先去瞧瞧！

话音一落，便从屏风后面跑出一个小小的人儿来，遥儿就站在外面，那人未曾料到，止步不及，一下子撞在她的大腿上。登时哎哟一声。手捂着鼻子，眼泪汪汪的，遥儿定睛一看。却是一个身着彩衣，云寰雾鬓，唇红齿白、小脸粉嫩的小姑娘。

遥儿虽不知这小姑娘是公主还是郡主，总之是王族中人。忙抱拳道：抱歉，躲避不及。惊着了贵人。

那小丫头捂着撞酸的鼻子，眼泪汪汪地瞪她一眼，带着鼻音儿问道：如眉师傅在哪儿，你知道吗？

她问的是内教坊的一位著名乐师。遥儿今日是负责万象神宫安全的侍卫之一，方才那位如眉师傅带着一帮弟子仆从进宫时，还是她给安排的更衣之处。恰好知道这人所在，便道：知道。

那你带我去！

小姑娘说完举步要走。身后突然一声大喝：站住！

小姑娘止步回头，就见从另一扇屏风后面闪出一个人来，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杂耍戏服，脸上的油彩只涂了一半，还有半边脸没画呢，遥儿就从这半边脸认出了此人，这人竟是临川侯田嗣宗，看样子他也要在田七娘的大宴上表演个节目为大王助兴。

田嗣宗冷冷地瞪着那小姑娘，沉声道：你是谁家的女子，竟敢如此放肆！姓田的都是小人？嗯？你把这话再说一遍！

遥儿听了不禁暗皱眉头，田嗣宗有四十出头了，这么大的人了，跟一个六七岁的小丫头较真？何况他还是一位堂堂的侯爷。

那小姑娘眉梢儿微微一挑，竟然毫无惧色，伶牙俐齿地答道：这么说来，你是姓田了？天下间姓田的人多了去了，我只见过人捡东西的，还没见过捡骂的，我说一句姓田的小人，你晓得我说的是谁，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认账了？

田嗣宗怒极反笑，道：你这个黄毛丫头，胆子当真不小啊，还敢顶撞本侯。这事儿我且不与你计较，就冲你这么对本侯说话。本侯就能办你个大不敬之罪！

小姑娘撇撇嘴，不屑地道：好大的威风，你是什么侯？

田嗣宗把胸一挺，大喝道：孤乃临川侯！

小姑娘冷笑道：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是临川郡侯！

田嗣宗道：临川郡侯又如何？你见孤立而不拜，一再顶撞，还有没有点规矩了！马上向本侯称罪施礼，本侯念你年幼。便不予计较。否则。孤就到大王面前去论论这个道理，你虽年幼，你之父母却难免不教之过。定要重重惩罚，否则王室尊严何存！

这时，从小姑娘跑出来的屏风后面又出来一个小家伙。看样子比那小姑娘还小些，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男孩，穿着一身漆片制作的盔甲，头顶掀着一面青面獠牙的面具，见田嗣宗大光其火，这小男孩有些害怕地牵了牵那小姑娘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再说。

可那小姑娘却夷然不惧，把胸一挺，大声说道：你问我是谁？好！孤就告诉你！孤是公子苏第三子！你一个郡侯，还在本王面前称孤道寡，再三顶撞！马上向本王称罪施礼，本王念你偌大的年纪，便不与你计较。否则，孤就到大王面前去论论这个理儿，否则王室尊严何在？

公子苏第三子？

遥儿听了不觉有些意外，她在宫中久了，对困在东宫安份度日的公子苏一家人的情形也了解一些，此时听这小姑娘自报身份，才知道他竟是男扮女装，原来此人竟是如今田七娘唯一嫡子公子苏的第三子----姜小白。

公子苏本人不大露面，他这几个孩子平时也在东宫形同软禁，根本见不到什么外人，田嗣宗还真不认他，这时姜小白自报家门，田嗣宗不禁傻了眼。

他方才不好自承小人，便绕开了那个话题，只拿这小女子不知尊卑、故意顶撞为理由诘问于她，哪知道只是眨眨眼的功夫，这小姑娘就变成了男的，而且是当今王室嫡子。不管他心里头如何的不把姜齐宗室当回事儿，可是如果人家真跟他叫起板来，他这个临川侯还真比人家低一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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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烽烟渐起

严格算起来这小屁孩儿是亲王，而自己却是郡王啊，妥妥的矮了几个等级。

田嗣宗这小老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甚是难堪。

姜小白年纪虽小，却也清楚自己一家人如今的处境，这些年一家人困居东宫，父亲是如何的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他心里有数，所以虽年少气盛，抢白几句，却也不敢真的与田嗣宗撕破脸皮。

见小老头脸上的颜色有红到白，由白到紫，紧咬嘴唇不肯作声，小白的心头气忿稍解，傲娇的“哼”了一声，扭头对遥儿道：带我去见如眉师傅吧。

田嗣宗被自己的话噎在哪儿，不好再拿姜小白怎么样，对遥儿却仍是威风十足，一听姜小白的话，他便一指遥儿道：你，来跟本王帮点儿忙。

姜小白一听，气往上冲，眼圈儿都红了，他自己可以不怕田氏族人，但是他也知道，没有人把他姜家当回事了，他和田嗣宗同时吩咐这个侍卫做事，而且这个女侍卫一看打扮就是内卫中人，奶奶的心腹，一定会遵从田家人的吩咐而不会理会他的，当着这么多的内侍宫娥，他姜家的脸就丢到姥姥家去了。

可是，他小小年纪，对这种局面哪能有一丝一毫的影响，他终究还是要输了，小家伙自尊心强烈，又气又委屈，险险便要掉下泪来。

遥儿怔了怔，心底里对田嗣宗又多了几分轻鄙：田家后人，果然没有什么能成大器的人物，一个四十多岁的成年人，居然跟一个六七岁的小娃娃如此针锋相对。真是斯文扫地。

遥儿向田嗣宗欠了欠身，微笑道：郡王爷有命，小可本不敢不从，奈何三公子正要卑职引他去见如眉师傅，小女子……分身乏术啊。

田嗣宗也是一怔，随即冷笑道：那本王唤你，你来是不来呢？

遥儿不卑不亢的道：上下有别。尊卑有序！三公子既有令在先。在下不敢不从！

田嗣宗一怔，他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小小侍卫真敢拒绝他的命令，现在这是谁的天下？田氏啊！居然还有这么不开眼的？

姜小白听了遥儿这句话却是目泛异彩。一时欢喜的心都要炸了。他也真的没有想到，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把他姜家当回事儿，居然还有人在乎他这个三公子。

姜小白看看遥儿。心情通畅，大声道：咱们走吧！

说完。竟然伸出手去，牵住了遥儿的大手，迈步而行时，又扭过头去。示威似的瞟了田嗣宗一眼，那种小孩儿心态当真可爱之极。

“殿下，如眉师父就在这一处屏风内。”

遥儿把姜小白引到内教坊大供奉如眉师傅所在的地方。便远远站住了脚步。这如眉师傅虽然已经做到了教坊大供奉的位置，许多王侯权贵人家也要礼敬有加。不过她年纪却不大，如今刚刚三十许人，依旧貌美如花。

嗯！

姜小白放开手，又深深地看了遥儿一眼，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遥儿道：江遥儿！

姜……可是姜？！

是江水的江，遥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化姓。

姜小白轻轻念了一句，重重地点了点头，对她道：好！我记住你了！

他没有再说别的，姜家如今朝不保夕，谁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他无法给遥儿任何承诺。但是，他记住这个名字了，当姜家上下沦为小丑一般的存在，孤立无援受人岐视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尊重他们，这个人，叫遥儿！

田嗣忠见遥儿竟敢不遵从他的吩咐，真是肺都要气炸了，眼见遥儿牵着姜小白的手离开，田嗣忠戾气十足地向旁边一个内侍问道：这个女卫，叫什么名字？

她叫江遥儿！

声音来自他的身后，田嗣忠扭头一看，竟是刚刚受封为安国侯的田攸宜。

田攸宜拍拍他的肩膀，淡淡地道：你最好……不要惦记着她！

两个人虽同是郡王，但田攸宜兼着羽林卫大将军的职务，权势比他大，所以一听田攸宜这句话，田嗣忠不禁有些惊疑。田攸宜一揽他的肩膀，向屏风后闪去，同时低低地道：这个人……

稍顷，屏风后面传出田嗣忠一声低呼：啊！竟有这等事，幸亏得你提醒！

……

哈哈哈……好，好啊，唱的好！

田七娘高坐上位，手持金杯，放声大笑。

刚刚献歌的是田七娘的外侄孙田红玉，此时只有十一二岁，他给外祖母唱了一首一样，都是很流行的教坊曲目，田红玉歌喉不错，听得田七娘龙颜大悦。

这时候，一个明眸皓齿的小姑娘手持团扇，姗姗地走上场来，姜成凑到田七娘面前笑道：阿母，如今为你献舞的，就是二弟家的三郎君小白。

田七娘笑容满面，连连颔首道：好，好好！

姜小白表演的是一曲舞蹈，叫，侧厢如眉师傅携一众乐师奏响器乐，姜小白便在大殿上翩跹舞蹈起来。

这时，一名背插三角红旗的边军小校一路风尘冲到宫门前面，只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十万火急！便一头栽下马去。

宫门守军大惊，急忙冲上前来，有人扶起这昏厥的小校，有人牵住那匹骏马，又有人从他背上解下装着军情要函的黄色包袱，急急呈进宫去……

姜小白尚是儿童，梳妆打扮起来，粉粉嫩嫩的像极了一个小姑娘，那歌喉也清脆一如少女：……小仙女，再叩首，祈三愿，一愿圣人万岁无疆，二愿身体康健，三愿子孙融融，岁岁长相见……

童音无暇，童言无忌，田七娘笑容连连，拈了一块蜜饯入口，越听越是顺耳，听到最后一句时，笑容微微一凝，却是若有所思。

这时，田嗣忠鬼鬼祟祟地凑到近前来：姑母……

田嗣忠嘁嘁喳喳把方才在侧殿听到姜小白说的话对田七娘学说了一遍，当然遥儿那一段他是自动过滤了。田七娘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正在歌舞的姜小白，淡淡地问道：这是三郎说的？

是！

田七娘沉默片刻，呵呵笑道：朕有这么多子孙，可惜……，没有几个成器的，这孩子倒是有些英雄气魄。

田嗣忠一怔，不情愿地道：姑母，他……他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您怎么……

田七娘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嗣忠啊……

侄儿在！

你看三郎扮的这女孩儿可好？

田嗣忠随便往堂下看了一眼，敷衍道：好，扮得很像。

田七娘呵呵地笑了两声，道：童言无忌，一个小孩子家说的话，你这么大的人了，还要跟他较真儿？三郎扮的是个女人，却是一个男人。你虽是一个男人，怎么却像一个女人？

田嗣忠面红耳赤地说不出话来。

田七娘挥苍蝇似的摆摆手，道：老妇我今天很高兴，你不要来兴，退下吧！

喏！

田嗣忠躬身退了下去。

姜小白表演已毕，获得满堂喝彩，田七娘哈哈大笑。赐了他一盘蜜饯。姜小白谢恩退下，接着便是他的五弟姜小范，这位五郎就是方才与姜小白同在屏风后更衣的那个小家伙，刚刚六岁。小范刚要轻启小唇，为祖母献歌。一个侍卫便快步奔进大殿，抢前几步，高举黄布包袱，大声道：报！孤竹十万火急军报！

田七娘煞费苦心安排的一场昭示皇室兴旺和睦的家宴，被孤竹急呈的一份军情奏报给搅了。

骨咄禄和燕国驱亲齐的骨咄福南逃，向大齐驻军发动进攻，这一系列军事行为，成为齐国再起兵戈的一个重要考验，更重要的是趁着北边的动荡，南边的慕华之地也有不稳的迹象，而这件事也从各方瞩目的对孤竹军事统帅的任命，再度变成了平定慕华四镇的话题。

这慕华四镇就是齐国的“钓.鱼岛”，任何战事都要与此扯上一扯。

次日早朝，金殿上由抵抗东狄人和燕国的进攻变成了一场是否夺回慕华四镇的大辩论。

新任宰相管伯率领与他同一政见的文武大臣竭力反对，在管伯看来，东狄人和燕国的进攻，已经迫使朝廷不得不就近任命钱仁杰为孤竹经略大使，军权不至旁落于田承乾一班野心家手中，足矣。

至于南边的慕华四镇，实为鸡肋之地，地处偏远，蛮荒不堪，于齐国毫无助益，不管是派军远征还是派军驻守，都是一件劳民伤财的事情，不如放弃慕华四镇，收缩主力，节缩军费。

这一回反倒是田承乾一派的人竭力赞成出战，因为只有出战，他们才有可能把军权拿在手中，但是这个目的当然不能直言，所以他们大举慕华四镇在手对大齐控制整个南疆小国的影响，这些军事要地对整个大齐有多大的好处。而北边的孤竹军事力量加上西狄人自可抵挡来犯。

管伯等人则反对籍由慕华不稳这一事端扩大事态，重提夺回慕华四镇的话题，在管伯等人看来，任何一种主张，如果只是一味地强调某方面的作用，都是不可取的，更何况如今更是南北都不太平的情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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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孤竹之行

要论口才，田承乾、仇神机等人哪是管伯老狐狸的对手，而俊下臣虽有一副好口才，可他熟悉的是刑狱之事，这等关乎政经军事的国家机要，他根本插不上嘴。

田七娘端坐上首，听着他们双方论断，只是一言不发，听到管伯慷慨陈辞，而田承乾等人已无言以对，便道：慕华四镇是否夺回，容后再议。眼下，东狄、燕国耀兵于我边塞，稍有差迟，敌必趁隙而入。

传旨，升钱仁杰为孤竹经略大使、行军大总管一职，整饬军备，严阵以待，不可予敌可趁之机……

田七娘拂袖退朝，到了后殿，一脸愤然色。

裴纨垂首而立，田七娘坐到案后，冷哼道：这个老家伙，总是反对出兵慕华，偏他能言善辩，谁也说不过他。

裴纨掩口失笑，道：原来大家为的这事儿，说起来，管公的意见纵然与大家相左，终究还是为大家考虑，大家若觉得管公所言不是道理，不听他的也就是了，何必气坏了自己身子。

田七娘脸色微缓，颔首道：嗯！还是小纨知我心意。

田七娘赞完了，目光微微一凝，道：我是个女人，女人当国，天下百姓本就心有疑虑，朕若不能收回慕华四镇，甚而弃之不顾，如何让天下臣工心服口服？这一次，北边不靖，南疆不稳，即是个大危机，也是大机遇，老妇要好好思量思量，谋而后动！

……

傍晚时分，遥儿发现身边的百骑精锐陆续被叫走，每个回来的人神色都有些异样。遥儿忍不住拦住刚回来的赵一山问道：出什么事了，咱们旅帅从来没这么晚的时候单独调人。

赵一山知道她有些背景。不要说旅帅，就连田大将军对她似乎都另眼相待，便老实答道：大王要派些人去孤竹，具体做什么还不知道，听说这次的事情挺大的，仇神机将军还要挑选一些金云禁军的旧部精锐带队同去。

仇神机要去孤竹，百骑也要抽调人去？

遥儿听到这里。心头怦地一动。急忙问道：去孤竹的人定下来了么？怎么未见旅帅召我前去？

赵一山心道：孤竹那地方兵荒马乱，去了就是遭罪的，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危。你这么有背景的大人物，谁能调你去？

心里这么想，嘴里却只是干笑道：大概……旅帅大人对你另有安排重用吧。

我不是想循正途上位么？军功在孤竹！

我不是正愁无法接近仇神机么？仇神机要去孤竹！

遥儿的眼神亮起来……

……

你想去孤竹？

田攸宜一脸的不可思议。

遥儿道：是！

田攸宜暗暗嘀咕：这丫头是心血来潮还是姑母的意思？如果我真把这丫头弄去孤竹，姑母突然想纳她入后宫……。又或者从孤竹回来，丢条胳膊少条腿儿。这个……姑母啊姑母啊，你年老了还这么重口味，让侄儿是极难做的呀！

田攸宜也只敢在心里这样暗自诋毁一番了。

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遥儿软硬皆施，田大将军也没给个准确的说法。只叫遥儿等通知。

……田攸宜匆匆离开玄田门，便往史馆赶去，那儿就是裴纨平素住处。

听了田攸宜的来意。裴纨也不禁吃了一惊，失声道：她想去孤竹？

田攸宜道：这不是大王的意思？

裴纨微微敛了双目。沉吟片刻道：多谢大将军把此事告知裴纨，这件事……明日裴纨再答复将军，可否？

田攸宜只道他是要先问过姑母的意思，连忙道：既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告辞！

送走田攸宜，裴纨坐到灯下，静静地思索着这个消息，遥儿为什么要去。

难道是这丫头这是为了能与他长相厮守，才不惜冒险犯难，获得军功……裴纨的心中感动不已，可是一想到她要去孤竹，去那么危险的地方，心中便极度不安。

遥儿，要知道你即使是一个小小的女卫，我也是不会在意的呀。

爱上一个人的时候，总会有点害怕，因为得到了，所以怕失去。

遥儿是个“女汉子”，她决定了事情很难改变的，该怎么办才好？

这一夜对裴纨来说，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

你要去孤竹？

我要去孤竹！

遥儿看着裴纨，神情非常坚毅：对我来说，最快的升迁方式就是立功，立大功！这是一个好机会！当初你调我去百骑，不就是这么打算的么？如今机会来了，你怎么反而犹豫了？

裴纨忧心忡忡地道：可是没想过让你去孤竹，平叛也好、杀贼也罢，哪怕是跟着大军出征，以你百骑的身份，也可以守在行军大总管身边的，可这一次，连仇神机都是密赴孤竹，恐怕会有危险。

遥儿恳切地道：做什么事不危险呢？穆上玄以侍寝为晋身之阶，虽然位至王侯，却像缠在大树上的一根藤，把男儿尊严一身傲气丢得干干净净；路无痕以劝进为晋身之阶，虽然做到了当朝宰相，却像一棵粗如小指却高达百丈的树，经不起半点风吹草动。

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我应该去！我虽是女流，但也想做一颗大树，而不是缠在你身上的一根藤！

遥儿的目光非常坦然，虽然，仇神机也是她想去孤竹的理由之一，但是她心里很清楚，即便是没有仇神机这个因素，也许是为了裴纨，也许是……她也要去。

因为她是遥儿，与众不同特立独行的遥儿！

裴纨看着她，也不用遥儿讲太多，他从遥儿的眼神里看到了她的决心和勇气，也读懂了她的心思，尽管很不舍、很担心，但他还是服从了她的意志，执掌内宫权柄的铁血男人化作柔柔的一道嘱咐：好！你……千万保重……

遥儿点点头，柔声道：你放心，我会安全回来的。

……

弥子暇要去孤竹？

欧阳玉衍端着一杯酒，一身白衣如雪，不沾纤尘地站在裴侍郎家出租的宅院后花院一处五角小亭里，一手负在身后，孑然四顾，却仿佛站在雪山之巅。

她的身后只站着沈人醉一个人，但她这句话并不是问沈人醉的，因为这个消息是弥子暇亲口告诉她的，她知道弥子暇的去向，也知道弥子暇的目的是为了帮助穆夫人、管伯等人与田承乾争权。

她这句话也不是在自问，而是在沉思。

欧阳玉衍沉思良久，又道：燕京送来消息，弥子暇的人调动了大量粮食，而且还在不断的收购当中，同时……他还往孤竹调动了大笔资金，这些钱粮数目之大，足以为一支五万人的军队提供长达三个月的军粮、配发十万枝箭矢，他想干什么？

还是没有人回答，欧阳玉衍做事很少与人商量，也很少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她只相信她自己。沈人醉显然也知道她这个习惯，因此只是站在她背后静静地听着。

欧阳玉衍虽是女神级别的外貌，但性情是爷们范，比男人还男人，真男人！

她目光闪动片刻，渐渐幻化成一片凛凛的杀气：我显墨负责追随强者逐鹿天下，他隐墨本该“兼爱非攻”偃旗息鼓，受我调动。如今看来，他弥子暇似乎不甘寂寞，有些蠢蠢欲动啊。隐墨如此不安分，一个不慎，就会连累我们所有人……

欧阳玉衍缓缓转过身来，对沈人醉道：朝堂之上余波未息，现在风云变幻，还看不出可以全力扶持的人物，对离姜和管伯等人的帮助，做到眼下这个份儿上已经足够了，我们不宜涉入太深，还要看得更清楚、更明白才可有所行动。本公子不日即返回，高山稳坐，静观时局变化！

沈人醉这才欠身道：喏！

欧阳玉衍沉吟道：至于孤竹那边……，得派人去看看，弥子暇到底想干什么？一直以来，我实在是有些忽略他了。

她想了想道：孤竹一直是弥子暇经营的地方，而且本公子无权插手隐墨之事，如果本公子判断不实，又被弥子暇拿住把柄，长老们必定会有所不满。小心起见，阿醉，还是你去吧，只要拿到证据，立即去泰山雁荡观见我！

沈人醉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一欠身，又道：喏！

姜公子望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孤竹本属齐，玲花本属燕，如今这两地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尤其是这种时候，更是步步杀机，你自己小心一些。

沈人醉虽是她的贴身侍卫，但他是由欧阳玉衍一手抚养长大的人，从一个几岁大的小破孩儿，出落成了风流倜傥的俏后生，他陪伴在欧阳玉衍身边的时间，比她的那便宜夫君多得多，欧阳玉衍虽然高冷傲娇到极致，但对这叫自己姑姑的潇洒男子有一种很特别的感情，明知此去危机重重，不由也动了几分关切。

欧阳玉衍自负、高傲、多疑、寡情，能叫她放在心上的人实是寥寥无几，沈人醉听了她这句话，不禁微微有些动容，眸中也有了一丝暖意，从小对她都有崇敬，畏惧，还有深深的感激。他低下头，轻轻的说了一声：

姑姑，你也多保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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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桃花盛时

夜深了，小柒两只小手抱着脑袋，两条小胖腿蜷曲着，像只小青蛙似的躺着，睡的十分香甜。

已经到了夏天，朵朵怕把他热着，所以给他穿得比较单薄。朵朵又怕他束缚着手脚太辛苦，所以完全放开了来。

不过还好，这个小家伙虽然幼失怙恃，连奶都只能吃羊奶，却是十分强壮，胃口极好，玩的时候固然精神，睡着了一般也不闹腾，动动手脚不会惊醒了他。

朵朵坐在榻边还没有睡，她正在整理衣服。其实也没有太多可以整理的东西，包袱里塞的最多的就是尿布，朵朵核计着，一路北去，路上怕是不好清洗尿布并随时晾干，所以特意多准备了一些。

还差什么呢……

朵朵一样样地数着包袱里的东西，盘算着路上还该带些什么。遥儿这两天抽空出宫时，已经告诉她自己将去孤竹。遥儿每隔两天，就趁休息的时候出宫来见她，送些吃食，看看孩子，这一次是想在临走前对她有所安排。

谁知朵朵一听他要去孤竹，就央求着要一起回去。遥儿问了一下，李欢寻虽在孤竹已无亲人，但是小柒的母族却在孤竹，虽然一直不曾联系上，但是这样一个大族，不应该在战乱中全部覆灭的。

田承乾气焰熏天，管伯所说的机会还不知几时才能到来。她只是个小丫环，从来没有参与过那些军机，连人证都算不上，留在京里也毫无用处，不如归去。如能找到夫人的母族。也能让孩子与亲人团聚。

遥儿被她一番央求，只好答应下来。如今距启程之日还有两天。朵朵就开始准备了。

她怀念孤竹。临安虽然繁华，可是对她而言却只是一个不见天日的牢笼，她希望回到孤竹去。那儿的天更蓝、云更白、草更绿，风更自由。她怀念那里的羌笛，怀念那羊皮鼓咚咚的声音，那才是她永远的故乡。

唯一叫她遗憾的，是不能在临走前去祭拜一下夫人。想到夫人。朵朵的眼睛又湿润了。她看着熟睡中的小柒，轻轻抚摸着他红扑扑的脸蛋儿，幽幽地道：等阿郎沉冤昭雪。小公子也懂事了，朵朵再带你来祭拜你的娘亲，可好？

睡梦中的小柒咯咯地笑了两声，嘴角又抽了抽。像是在抽噎。

老人们说，小娃娃睡觉的时候或哭或笑、或手舞足蹈。那是有位神仙婆婆在教他们怎么哭、怎么笑。怎么使用自己的手脚。

朵朵忍不住便想，教小柒的现在会是谁呢？会不会是夫人牵挂孩子，所以托梦来看她的宝宝，亲自来教他东西？

想到这儿。朵朵鼻子一酸，忍不住又掉下泪来……

……

今天，你们就要赶赴孤竹了。一会儿把宫中行走的鱼符都缴上来，回去各自准备。离宫后着便装奔赴目的地。

遥儿等有男有女数十人肃立在田攸宜面前，听他安排着任务。

田攸宜道：孤竹局势错综复杂，各方势力犬牙交错，百骑和内卫抽调近五十人赶赴孤竹，是要靠你们这些人去打仗么？非也！就算你们个个都是百人敌，也左右不了孤竹局势。大王这次派你们去，主要是潜入东狄和燕国控制的孤竹玲花区域，肩负以下使命：

一是侦测敌情。狄人部落时常游徙，但是他们也有一些经常驻牧的地方，这些地点，要一一打探清楚，更重要的是各方势力的兵力多寡要打探明白，刘田彦，你是做过虞候的，这方面的事由你负责。

二是测试地理，你们要尽可能的把山川、水源、草场、城垒、道路等地方都标注下来，绘成一副详尽的行军地图……

三呢，就是了解孤竹玲花各方势力之间的冲突和矛盾，不管是东狄人也好，西狄人也罢，还是那燕国人，在这三不管区域都是众而不整，唯利是图。官与兵之间、部落与部落之间有种种利害冲突，了解这些东西，善加利用，我们就能分化瓦解敌军，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目的。

田攸宜吁了口气，又道道：李欢寻谋反，已然畏罪自尽。对于边军呈报的各种消息，大王心有疑虑，这次派你们百骑前去，是为我圣王作耳目，圣人是对北边的孤竹用兵，还是征讨南疆的慕华，而这，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们获取的情报，明白么？

遥儿听了很是意外，她原以为调他们去孤竹，是直接跟随仇神机等大将开战的。却未想到竟然是叫她们去做探子，而且是探子中的高级兵种，潜入敌后的特种兵。

田七娘这女大王连军坊流宫探听来的军情都信不过了么？居然要亲自派自己的身边卫士去了解北边局势。

遥儿却不知，先有李欢寻的谋反，接着穆夫人暗中插手干预，利用她保举的那些朝中大臣和团儿等内宫的宦官女官们侧面向田七娘施加影响，暗示孤竹将领各怀私心，试图攫取孤竹军权。

而管伯则率领一班朝臣公开反对作战，向田七娘痛陈出战的利害。田承乾带着一帮打手在那儿竭力鼓吹南征北战的好处。田三思又在暗中拖田承乾的后腿，既想促成对作战，又不想兵权落于田承乾手中。

如此之多的各方势力，通过种种渠道不断的向田七娘灌输有利于他们的各种意见。各方势力群起角逐的结果。就是把大量相互矛盾的情报一股脑儿送到了田七娘的面前，让田七娘对每一方的意见都产生了疑虑。

而在此之前，田七娘曾对楚国用兵，结果大败而归，慕华四镇落入敌手，对北边的用兵反倒是节节顺利，将西狄收复……因此，使得她对此次用兵显得特别的慎重，所以她不得不越过环绕在她周围的这些文武大臣，遣派最嫡系的亲信直接去孤竹了解那里的情况。

至于慕华。女大王想想就是头痛，那群南蛮子真是能折腾呀。

田攸宜对他们分派任务时，遥儿还觉得太过简单，等到听了许良的讲述，对接应、安置、收集、返回各个环节的详尽安排，这才心中恍然，原来真正的大齐斥候依旧不是他们这些人。

派他们这些并不擅长刺探、卧底的百骑勇士赴孤竹。只是因为田七娘不大相信从其它方面获得的情报。但是他们赴孤竹主要是作为一个见证人，去见证那些情报的收集过程是否真实，他们到孤竹之后。会配备当地经验丰富的斥候探马协助他们搜集情报。

许良的讲述持续了很久，他们赶到玄田门听派任务时天还是阴的，等离开时已经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遥儿披上蓑衣，从玄田门城楼上快步走下去。

其他受派赴孤竹的侍卫都没有走。他们聚拢到一块儿，正在商议着谁与谁同行。因为他们已经缴出了宫中通行的百骑腰牌。今天就得离开宫城，各自准备出行，这伙伴人选得马上定下来。

古老的青石阶被雨水淋得油亮油亮的，遥儿快下走下去。离开玄田门，便向史馆方向走去。

一身蓑衣的遥儿刚刚离开玄田门。从夹城方向就急急走来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是沁梅和青梅。两个人也都披着蓑衣，她们看到了风雨飘摇中遥儿的背影。却没认出他是遥儿，两个人径直往玄田门外走去。

沁梅绷着小脸。神色非常的紧张，高莹看了她一眼，安慰道：别这么紧张，一会儿就见到了。

沁梅突然站住，嘴唇发白，忐忑地道：青梅，雁掌柜的传讯来说，一共带回来四个人。这其中，一定有三个是假的，我怕……我就是怕……万一四个都是假的怎么办？我已经空欢喜好多回了。如果这个法子还是找不到阿兄，我……

沁梅说着，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起了转儿。

在听说雁掌柜的派去广州府的人已经回来，而且一下子领回四个自承是她阿兄的乞儿时，沁梅脑子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终于断了，她很想找一个人倾诉一下她心中的焦虑和恐惧，要这个人陪着她一起去见雁高楼雁掌柜的，因为她已经不敢独自承受失望的打击。

她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遥儿，结果当她赶到遥儿的宿营之处时，却听说她被田攸宜大将军唤去了。于是她才找到好姐妹青梅，把自己多年来压在心底的心事对她诉说了一遍，青梅此时已经知道了她的苦楚。

青梅替她擦擦眼泪，取笑她道：瞧姐姐这小可怜的样儿，连我看了都心疼，咱们快走吧，你阿兄一定等急了呢。

嗯，咱们走！

沁梅继续往外走，忐忑着希望再吃一粒定心丸：我阿兄这回一定是真的找到了，是吧？

青梅大大咧咧地道:那是！肯定的！要是这回四个全都是假的，你就把寻亲告示贴遍大齐，只要你阿兄还没死，一定看得见！

沁梅瞥了她一眼，小嘴一扁，泪花闪闪，又快吓哭了。

青梅瞅见，平时一脸严肃的沁梅姐姐成了个爱哭鬼，不禁尴尬地道：啊，我胡说的，姐姐看今天天气这么好，你阿兄一定是找回来了，我都听见喜鹊叫了，啊哈哈……

……

雨水打在窗外的花草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虽是夏天，淅淅沥沥的雨下久了也有一种萧萧的凉意，尤其是在史馆这样清静的地方。

正殿里静悄悄的，几位修史的学士大概也嫌这雨下久了有些恼人，正在拄着下巴打瞌睡。至于关夫子，遥儿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这位老夫子是很惜命的。

遥儿没有直接拐向裴纨的书房，他依旧先进了侧厢储放案牍的偏殿，然后从后面的小门儿出去，来到裴纨的书房前，解下蓑衣，举手叩门。

叫开房门，遥儿刚刚走进去，才把门儿虚掩上。

我知道你就要出发了，希望等今年梅花开的时候，你能回来。

遥儿目光一滞，不知该如何接口。

裴纨犹豫了一下，改口道：最迟，下一次桃花盛开的时候！

遥儿这次没犹豫，重重一点头。

裴纨笑了，笑如一朵灿烂的春桃花！

遥儿拾起蓑衣，准备转身离开。突然像一只投林的乳燕，忘情的跃入裴纨的怀抱，紧紧的抱了抱他，再松开，退后两步，凝视着他道：保重！

对于裴纨那个霸道总裁般的吻，还有春风化雨般的柔情关怀，丝丝渗进遥儿的心窝……对于自小家破人亡，流落他乡的遥儿小女子来说，她喜欢这种关爱的温暖，这让她觉得自己心安，她发现自己喜欢这种感觉，但是……

披好蓑衣的遥儿大步远去，消失于雨中，忍了很久的泪水也如那窗外断了线的雨珠般，一颗颗地落了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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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踏上北行

临安南市，沁梅狠狠的瞪着四个冒充阿兄的乞丐，一言不发。青梅看看她，轻轻拉拉她衣袖，小声劝道：算了，不过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小人……

沁梅猛地甩开她的手，愤怒地瞪着那四个畏畏缩缩的乞丐，大声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四个被她识破身份的乞丐畏畏缩缩地站着，不敢回答。沁梅被气哭了，眼泪一颗颗地落下来，抽抽答答地道：你们为什么要骗我？我只是想找到阿兄而已，你们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一次次的让我难过？

一个痞赖性儿的乞丐把胸一挺，耍赖道：哪个骗你？某就是有个从小一块儿乞讨的阿妹失散了嘛，我哪知道是不是你？你大老远的把我从广州府弄到临安来，白折腾我一趟，我还一肚子冤枉呢。

其他几个乞丐一听纷纷耍起赖来：对啊对啊，是你自己不打听清楚，怎还怪起别人了？得了！别的我也不与你多说，你赔我路费宿费饭食费，我自返回广州府，否则，我还不依了呢！

沁梅一听这些无赖话，不禁勃然大怒：一群无赖！你们还敢说！

片刻功夫，头面店后院儿便响起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呃……咳！

雁掌柜咳嗽一声，挡住身后英姿飒爽的沁梅倩影，对闻讯跑过来的店小二吩咐道：店中有事，关门打烊！

……

虞七家巷口新搭了一个酒肆棚儿，棚子还没有完全搭好，因为下雨，请来帮忙的邻居都回去了，搭了一大半的棚子先摞在了那儿。

遥儿赶来的时候。小灼正在棚下拾掇着东西。虽然有搭了一半的棚子遮挡风雨，斜风细雨的飘进来，还是打湿了她的衣衫。

遥儿和小灼便站在棚下叙说。

小灼已做了妇人打扮，开了脸、修了眉，挽了妇人髻，很温婉的一副少妇形象。

小灼兴致勃勃地对遥儿道：我琢磨着，旁的手艺也不会。如果胡乱尝试一些玩意儿。未必就赚得到钱。不如还是开间酒肆，再卖些饭食。本钱由我爹和婆婆两个人出，二一添作五。有他们两位老人帮着我。生意可以做得再大些，剩些残汤冷炙，家里还可以多养几只鸡、鹅……

遥儿笑道：这样挺好，我原还担心你出嫁了。大叔一个人没有依靠，这样等于是两家合作一家过日子。彼此都有个照应。

小灼道：说的是呢！也亏着两家离得近，婆婆又慈祥，我才得便照顾两位老人。对了，今儿正下着雨呢。你怎么跑出来了？

遥儿没把自己要去孤竹的消息告诉她，免得她为自己担心。只是笑答道：没甚么，明天可能要出一趟公差。大概得明年开春才回来，所以过来看看。提前打声招呼，免得许久不来，姐姐惦记，虞哥儿多久能回来一趟啊？

听他问起虞七，便道：他呀，家里是指望不上的。一年只有半个月的探亲时间，虽然他现在做着郎将的亲兵，行动自在一些，可也不能擅离军队的。

遥儿听了不觉叹了口气，在他看来，这二人固然是一对佳偶，可是这样一对夫妻，一年只能相聚十五天的时间，小灼原来只要照顾一位老人，现在却要照顾两位老人，也真是辛苦了她。

小灼笑道：咋了，觉得姐姐很辛苦，是吧？其实还好啦，阿爹和我婆婆身子骨儿都俐索，照顾他们也不算十分辛苦，难得他能受到郎将的赏识，在军里好好干，过几年总能熬出头来，值得！

看她的神情，真是既高兴又自豪，毕竟市井之间小民，几户人家的男人有这份能耐、这份光彩？

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如果虞七能有这个出息，作为他的妻子，小灼将是最为之自豪和骄傲的人，让她为此付出再多辛苦，她也甘之若饴。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时这个时代女性最纯最高的家庭信念。

看着小灼的神情，遥儿忽然想到了裴纨，还有那该死的神龙见首不见尾该死的醉人，自己该怎么办？此去孤竹，漫漫长路！遥儿仰起脸，看着迷迷蒙蒙的天空，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遥儿离开虞七家后，便去了距虞家最近的南市。这时坊市还没结束，不过因为下雨，坊市里的客人不是很多，遥儿赶到牲畜交易地时，只有寥寥几个牲口贩子还披着蓑衣在那儿坚持。

只是简单的一番议价，遥儿急于交易，对方急于收摊，最终以一个双方都比较容易接受的价格，遥儿买下了两匹马还有一套大车。

车子很简陋，而且很陈旧，不过车子的木料和作工看得出都是很不错的，以这部车子的陈旧程度依旧能这么结实，足见当初下的功夫了，而且这辆车子又不华丽显眼，正适合远行之用。

马是两匹老瘦的劣马，遥儿赶到的时候，牲口摊子上已经没有什么好马，而驾车远行，只要有把子力气能拉车就行，一共也只有两个大人一个孩子，三个人全加一块儿还不到两百斤重，两匹驽马拉车，足矣。

遥儿付了钱，在那牲口贩子的帮助下把马套上辕，便赶着马车往外走。车子当真不错，只是轮儿吱吱嘎嘎的有些响声，回头抹点油脂问题就不大了。而两匹老马拉惯了车子，遥儿虽然不大精通驾车的本事也足以驾驭。

遥儿驾着车，驶向北城三市，向定鼎大街的南门去时，宽敞的坊市大街上已经没有几个客人，坊市门口已经慢腾腾地敲起了鼓，三百声后坊市就要关闭了。此时，渺渺细雨中，裴纨从他那“一品粥”珠宝小店走出来，很失落的走向定鼎大街的北门，准备赶回宫城。

一条长街，南辕北辙，他们几乎同时踏出坊门只有背影遥遥相对……

遥姐姐，你来啦，我给你热点东西吃。

看见遥儿赶着大车进了院子，早就抱着孩子候在廊下的朵朵非常欢喜。

遥儿笑道：不急，虽然下雨，可天色还没黑呢，过一阵儿再烧饭吧……遥儿一边说一边把两匹马从车辕上解下来，拴到一旁的马廊下，又从车上搬下两袋牲口贩子附赠的加了豆子的草料，分别放在两匹马前的石槽里，拍拍马屁股便走出来。

小柒被朵朵抱在怀里，瞪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那两匹大马，从出生到现在。他还从来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大怪物。

遥儿解下蓑衣。挂在廊柱上，向她拍拍手，笑道：来，小柒，叫姨姨抱。

因为遥儿隔三岔五的就来看他，是除了朵朵之外小柒最熟悉的人。而且遥儿喜欢逗他，所以最得他的喜爱，一看遥儿张开双臂，小柒咧开小嘴儿，就往他怀里靠去。

小家伙还不懂得张开双臂回应他，只是小屁股一拱，整个身子便向她倾过去，遥儿顺手把他从朵朵怀里接过来，在他嫩嫩的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呵呵地笑起来。

朵朵，都收拾妥了么？

嗯，都收拾妥了。

朵朵一双大眼睛看着遥儿，眸中满是感激亲切之色：遥姐姐，我先收拾一下，明早就走了，今晚多烧些东西吃。

遥儿答应一声。朵朵就提起水桶冲到了细雨中，很快就在井里打了一桶水回来，麻利的提到厨间去，遥儿抱着小柒无所事事地跟在后面东游西逛，时而指指这里。时而指指那里，用夸张的手势和声调逗引着小家伙。小柒看得高兴时，总是会咧开小嘴嘎嘎地笑着，然后吐几个唾沫泡儿。

“姐姐，其实准备一匹马就好了，东西放在马包里，我背着小柒骑马追赶你们也方便些，赶车怕会跟丢了呢。

朵朵一边跟遥儿说话，一边弯着腰拿丝瓜瓤子刷锅。

遥儿站在屋檐下抓着小柒的小手去接檐下淋下的雨水玩，顺口答道：不必了，我原以为要随大军去孤竹，谁知却是让我们各自乔装，暗赴之。这样的话我就不与他人同行了，到时候我赶车，你带孩子，咱们一块儿走，我先把你们送回去安顿好，再去办差使。

真的？太好了！

朵朵雀跃起来，小麦色的脸蛋浮起一抹激动的红晕，一双大眼睛熠熠放光，就像暗夜中悄然绽放的一朵玫瑰花，有些黑里俏的感觉。

虽然她是边塞女子，策马骑射、出门远行，比这临安城中女子自立性强，可是这么远的路，她终究没有一个人走过，难免心中忐忑，这两天她最担心的就是会不会跟丢了遥儿姐姐，一个人迷了路。

如今遥儿能跟她一起走，小妮子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这段时间下来，遥儿的干练，早已经让小丫头把她当成了长姐般的主心骨。

晚饭很简单，对朵朵来说，却已是非常丰富了。

晚饭后遥儿陪着小柒在榻上连滚带爬地又玩了一会，直到小家伙疲倦的睡着了，遥儿才睡下。

一夜无事，第二天天还没亮，朵朵就被尿了炕的小柒给吵醒了，侍候这小祖宗换了尿布，趁着天还没亮，朵朵又把饭烧上了，当晨钟响起、满城应和的时候，遥儿和朵朵已经吃过了早饭，收拾停当准备出发了。

一辆马车驶出临安城，两个女人，一个婴孩踏上了北行的道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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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正合奴意

马车上，有一个清秀的小汉子、一个弱弱的小娘子、一个昏昏欲睡的婴儿，还有一只咩咩叫的羊。

刚开始看到朵朵抱了一捆草，牵着那只奶羊准备上车的时候，遥儿着实有些啼笑皆非，不过朵朵倒是理直气壮：不带着羊，小柒路上吃啥？

她从小在边塞长大，看惯了辽阔草原上游牧部落迁徙的场景，不要说是一只羊，一群羊也是照赶不误，对于遥儿的大惊小怪，她很是不解。

遥儿仔细想想，觉得确无不可，那担着鸡鸭、赶着猪猡进城出城的人多了，这车上便放一只羊也不至于引人注目。虽说现在市井间最常见的饮料就是奶制品，却不见得随时能买到鲜奶，大人好对付，小孩子的饮食总要有所准备才是，反正她们的穿着打扮都极普通。

于是，遥儿穿着两截衣，扮成一个乡下小汉子，朵朵挽了妇人髻，扮成她的媳妇儿，毕竟两个女子远行还是太过惹眼，如果是一对小夫妻那就再正常不过了，小柒是他们这对新婚夫妇的爱情结晶，赶着马车，载着奶羊，还有锅碗瓢盆一大堆东西，踏上了北行孤竹路。

出了临安，过了池苑郡，复有十多天，踏上齐国最北边的济北郡大地的时候，马车上又架起了几根竹竿，上边挂着一块块尿布，一路行去，仿佛诸小国的旗一般招摇。

朵朵准备的大量尿布终于告讫，不得不一路洗、一路晾了。

可这，却也恰恰成了他们最好的保护色，谁也不会想到这样一家三口，居然是赶赴孤竹的密探。

田三思的人、田承乾的人、穆夫人的人陆续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一个人多看他们一眼，就连百骑中扮作马商行贾的那些战友们都没有注意。

单骑独马，贴了两撇小胡子，扮成一个帅气儿郎的沈人醉也很无视的从遥儿面前驰过去了。

当时，遥儿穿着犊鼻裤，头戴一顶遮阳的竹斗笠，几撇假胡子拉碴掉了一小节。满面风尘。光着两只小脚丫子在车辕下晃晃荡荡的，逗弄着怀里咿咿呀呀的小柒。

活脱脱一个散发浓郁乡村小汉子气息的慈父形象。

亏得沈人醉没认出她来，否则怕不一头从马上栽下来。在五体投地，给遥儿这傲娇的扮相给跪了。

但是，有个人一直在盯着遥儿一行，并且一直优哉游哉的跟在她的后面。这个人就是弥子暇。

弥子暇很纳闷儿，她不知道遥儿从哪儿找来一个小女人还有一个孩子充当掩护。他一路跟在后面，始终没有与遥儿碰面，就是想先弄清楚这个女人和孩子的来历，可惜他的人虽手眼通天。却也无法查清这件事。

这件事只有管伯一人清楚。就连当时守在门外的舒管事都不知其详，弥子暇虽有一个红颜婵娟在管伯府上，自然也不可能了解此事。

遥儿当初的一番纵论。让弥子暇极是佩服的，他一直觉得遥儿是个奇女子。而他如今在孤竹的谋划如果有这遥儿姑娘的加入，那成功……这一路西去，长路漫漫，可不正是一个交心的好机会？

弥子暇主意已定，轻轻一摇手中折扇，吩咐道：加快速度，追上前面那架马车！

秋姑娘轻轻的哼了一声，这一路上，弥子暇心里只有一个遥儿，都没正眼看过她几眼，她已经知道前面那女扮男装的正是当日湖畔的俏公子，不过还好，弥子暇总算是照顾到她的面子，把那只讨厌的狐狸精打发回长安去了。

这样一想，秋姑娘便没有发作。

本来就被人看成醋坛子了，莫不成不止与那只狐狸精吃味儿，还要与另一个毫无牵扯女人争风不成？

前边一路坦途，就只一条道儿，遥儿见此情形，就把大鞭插在车辕上，任那老马自行往前走，返身一看朵朵，因为天热，棚里通风不畅，外面阳光又烈，朵朵就坐在棚口阴影下，怀抱着小柒，有些昏昏欲睡的样子。

遥儿不禁笑道：来，孩子给我抱会儿，你歇歇乏儿。

遥儿伸出手去，刚刚接过住孩子，车轮忽然颠簸了一下，险些站立不稳。

恰在此时，后面几匹健马驰过来，超过了遥儿的马车，勒缰一圈，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七月流火，烈日炎炎，大部分旅人都会选在早晚两个时段赶路，烈日当空的时候择地歇息乘凉，所以此时路上行旅本就不多，突然间数骑快马赶上来，马上引起了遥儿的警觉，他们勒马拦路的举动更令遥儿暗生戒备。

朵朵！

遥儿把孩子递给朵朵，向她递了一个眼神儿，朵朵会意，连忙接过孩子，缩进车棚里去。遥儿拉住马车，一边悄悄挪过车板草垫下的刀柄，一边扮出一副乡下人的憨厚模样，傻愣愣地问道：几位大兄弟因何拦住去路呀。

一个骑士用鞭杆儿顶了顶遮阳帽，露出一张黝黑精明的中年人面孔，这位中年骑士锐利的眼神往她的手指触处扫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道：有请小郎君稍候片刻，等我家主人与你分说。

你家主人？

遥儿扭头望去，就见两辆宽轴大轮的驷马高车正快速地向这边赶过来。马车周围有十几名青衣骑服的侍卫，遥儿暗自叫糟，如果来人心怀歹意，她可没把握在这么多人手中护得朵朵和小柒安全。

马车越驶越近，车子不算十分华丽，这种赶长途的车，尤其是往北疆方向去的车子都是讲究结实耐用、宽敞舒适，却不大在乎外表。不过，看那拉车的四匹马，却都雄骏已极，马车驶近，穿骑装的护卫便向左右一分，只让那辆马车驶向前来，与遥儿的马车并驾停下。

车帘儿一挑，车窗里探出一张很欠揍的面孔。懒洋洋的道：真巧啊，遥儿妹妹也往北去吗？既然同路，不妨过来聊聊天、叙叙旧，喝杯小酒，你看如何？

遥儿失声叫道：弥兄，是你！

弥子暇的车子车厢着实不小，外表看着平平无奇的车子。里边布设极其豪华。在这宽敞高大的车厢里面站立行走都没问题。座位也是软绵绵的可坐可卧，异常舒适，行再远的路都不觉疲惫。

那车子侧厢的挂板是可以放平的。一旦放平，就是一张几案，车厢两侧有夹层。里边有果脯蜜饯、点心干果，居然还有冰镇的葡萄美酒。

最奢移的是。在车厢中央，居然还放着一桶晶莹剔透的冰块。弄得整个车厢里凉爽宜人。真不知他们已经赶了这么远的路，是从哪儿弄来的冰块。

看看这样华美舒适的车辆。这样尊贵雍容的气派，再想想自己那辆破车，还有车上那只咩

这弥子瑕极是神秘。三番五次相邀自己，到底有何目的，遥儿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不认为这绝色妖男是贪图自己的美貌，话说。遥儿姑娘你有美貌吗？

因而遥儿眸子里露出了警惕的目光：弥兄，有话可否直说？

这时候，朵朵正抱着孩子坐在她右手边，而秋姑娘则轻轻靠在弥子暇左手边，遥儿说话的时候，这个女人也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她。

弥子暇没有马上回答，只是微笑道：路途还长着呢，急什么,咱们先喝喝酒，乘乘凉……这位姑娘和孩子可以先到后面车上歇一下，那辆车正空着。

遥儿扭头对朵朵道：既然弥兄这么说了，朵朵，你跟小柒先去后面车上歇息一下吧。呵呵，这车子坐着这么舒服，不坐白不坐。

小七！你叫我小七？

秋姑娘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看着遥儿：谁给你的胆子，居然敢叫我小七？

遥儿怔了怔，惊讶地道：弥家娘子的闺名也叫小柒么？呃……所说的小柒，是这个孩子的乳名。

遥儿称她为弥家娘子，秋姑娘一听她把自己认作弥家妇人，心里却是说不出的舒坦。秋姑娘乳名“七七”，一时也不想追究她称呼自己只有父母长辈才称呼的乳名了，只是眉开眼笑地道：你家小孩子叫小七？嘻嘻，真巧，倒是大有缘份。

弥子暇见她很受用的接受了弥家娘子的称呼，不自在的扭了扭屁股，咳嗽一声道：小七呀，既然你跟这个孩子这么有缘，不妨一起到后面车里坐坐，聊聊天儿，解解闷儿。

秋姑娘娇嗔道：就知道你巴不得我离开，哼！

两个“小七”和朵朵一块儿下了车，去了后面车子。

车子继续启行，十多个劲装骑士拱卫在两辆马车周围，后边是两匹弩马拉着一辆空车劲儿劲儿地跟着。

弥子暇掀开一只银杯，给遥儿注满一杯葡萄酒，又用银夹儿从盛冰的银盆里夹了两块碎冰进去，微笑道：妹妹不是百骑女卫么，如今这般打扮往北边去做甚么？

遥儿不答反问道：弥兄莫非是特意尾随小妹而来？

弥子暇道：是，也不是！他哈哈一笑，便也不再掩饰，缓缓的道：遥儿妹子你去孤竹的任务，弥某可以帮忙，我可以保证，有我帮忙，你能拿到比其他任何人都更详尽、更有用的情报。但是有一件事……

百骑去往孤竹的消息任务是瞒不住这些顶级人物的，遥儿坦然道：投桃自当报李，只要不是违背天地良心，弥兄但请直言。

弥子暇道：自然不会违背天地良心，不过……会对一个人不利，另外……也与管公的主张相悖。

遥儿眉头一蹙，弥子暇又道：不过，与管公主张相悖，却未必就与朝廷的主张相悖，当今大王也是乐见其成的。

遥儿疑惑地道：弥兄到底在说什么，可否开诚布公？

弥子暇犹豫了一下，道：管公说过，你心在姜齐，绝对可以信任……

遥儿心道：管公这个评价，定是因为我冒险搭救李欢寻幼子的事了，他却不知，我肯救人，与李欢寻忠于姜齐实无关系，实是这等伤天害理的行为，有悖天地良心。

弥子暇沉声道：我相信管公的眼力，所以我就直说了吧！这个人……就是仇神机！

遥儿怔住了，她定定的看着弥子暇，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遥儿发怔的表情，被他理解为担心，同一位高高在上的大将军为敌的担心，所以他马上又给遥儿服下一枚定心丸：你放心，我不会叫你做太危险的事，你只是从中充当一个穿针引线的人，将一些有力的证据传达到一位有力的权势人物手中而已。

弥子暇微笑道：仇神机，国之贼也！管公也是必欲除之而后快的，这件事，管公知道。而我所说的那位权势人物，其权柄地位，比管公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你若能抱上这条大腿，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遥儿当然知道管伯想对付仇神机，可管伯已是当朝大大的宰相了，还有什么人的大腿比管伯还粗？当然，此时此刻，弥子暇既不说开，打破她的头她也想不到，这条比管伯还粗的大腿竟然是……

遥儿凝视着弥子暇，唇角慢慢逸出一丝神秘的笑容。

弥子暇正不解于遥儿的笑容为何如此诡异，遥儿便一字一句地答道：我答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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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东狄赤军

众骑士护卫着三辆马车依着山势左折右弯地走过那条难行的山间小道，绕过山麓之后，便是一段相对平缓的下坡路，到了这儿就好走了。

朵朵带着孩子和秋姑娘住在第二辆车上，秋姑娘虽是高门的千金小姐，却没有一点架子，话说除了是个醋坛子之外，也是个极好的姑娘家，几天下来，她就和性情直爽活泼的朵朵打成了一片，自然，小柒也成了秋姑娘的最爱。

换尿布、喂羊奶，这些有趣的事情她总是抢着干，一开始她还笨手笨脚的需要朵朵教她，现在她似乎比朵朵还要熟练。因为有个小柒宝贝，这几天倒是很少再纠缠弥子暇，让弥子暇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小弥要是知道当日的秋女是这么难缠的一个女人，绝不会招惹于她，如今是自作自受。

下了山坡，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了，这儿没有什么路标，不是熟悉这儿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什么地方，弥子暇是有熟谙这条道路的向导带路的，所以遥儿就轻松了许多，悠悠哉哉如同一次旅游。

这段路走下来，她发现弥子暇身边不止那十几名侍卫，似乎暗中还有人在前后替弥子暇探察路径，暗中保护。遥儿不是贵家世门子弟，只以为这些高门子弟就是这般排场，不禁暗暗为之咋舌，王侯出巡也不过如此吧。

她却不知，高门子弟终究不是手握千军万马的大将军，又或者执掌一府一郡的封疆大吏，哪可能出个门都有这般威势，实是因为弥子暇非同一般豪门子弟。作为当年周国第一显学墨家传承至今两大分支之一隐墨的宗主，弥子暇一身牵涉众多、干系重大，谁敢让他轻易涉险。

车子下了山坡，进入一片河滩丘陵地带，这里的河滩和丘陵低也不低、高也不高，起伏的坡度非常平缓，所以看起来还是平坦宽阔的多。尤其是望向远处时。根本感觉不到那起伏，就仿佛就里是一马平川的平地。

大约两里地外，隐约可见是一片树林。此时呜！地一声短促的号角声，从那林中传了出来。遥儿和弥子暇正在车中下棋，棋盘和棋子都是磁石做的，正适合在车中使用。即便有些颠覆也不必担心。

倏然听到号角声，正拈起一枚白子准备搁到棋盘上的弥子暇陡然扬起头。警觉地向窗外看去。

遥儿这一路下来，已经不只一次听到号角声了，每次都只有一声，每次传来号角声时。都是前方有山岭、树林、桥梁、峡谷等容易隐藏埋伏的地方。但是他以前听到的号角声都是悠长的一声，从来没有这般短促过。

所以，一看到弥子暇的神色。遥儿马上意识到，有事发生了！

当那声短促的号角声传来时。马车周围的骑士立即掣刀在手，做好了防范。片刻之后，远处林中又传出两声短促的号角，两个伫马于最前方的骑士立即相互打了一个手势，向林中驰去。

他们离开的时候，弥子暇和遥儿刚刚走出车厢，二人已驰向远方，身后只留下一缕轻尘。过不多久，两位骑士又从林中返回来，奔到弥子暇车前停下，其中一人大声道：郎君，林中有七八具尸体，还有两辆马车，尸体犹温，血仍未凝，死的时间应该不久。

另一人道：四周探察过了，十里之内渺无人迹，凶手已然远遁。

弥子暇眉头一挑，道：走，去瞧瞧！

他也不下车，整个车队便往林中赶去。遥儿仔细打量着四周的骑士，每一个都是精壮的汉子，胯下坐骑也是一般的雄骏，他们在伴随着车驾前行的同时，已然渐渐形成三人一组、互成犄角的攻守兼备阵形。

因为四下没有多少遮蔽物的原因，遥儿可以隐约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出现一些人影，而这些十分警惕的骑士却视若无睹。很显然，那是暗中保护弥子暇的人，因为这桩意外稍稍显露了身形。

遥儿忍不住对弥子暇道：弥兄手下这般侍卫，个个不俗，我看他们比宫中禁卫还要称职一些。

弥子暇笑道：这不同的，朝廷与江湖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地方。朝廷的侍卫与江湖中的武士所处的环境、所接触的人完全不同，一条饥饿残忍的狼若是拴在家里做看门犬，时间久了也会野性全无。

弥子暇说到这里，忽有所觉，向遥儿歉然一笑道：抱歉，为兄这比喻有些欠妥。

遥儿不以为忤，只是笑笑，道：倒是妹妹的一位长辈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亲眼目睹弥兄部下的精明强干，还是令妹妹叹为观止。

弥子暇轻轻点了点头，深有感慨地道：那是自然，这些巨门世家崛起已有数百年年，任它王朝变幻，诸国并起，始终屹立不倒，当然有他们的过人之处。如儒家孔门自仲尼始支庶宗亲繁盛无两，遍布于朝野之间，在朝则出将入相世代勋爵，在野则巨商富贾一方豪族，无论在朝在野，其势力都是根深叶茂，底蕴深藏。

除了世家，还有些流派开宗授学，如现今的道门除了本门的子弟，还或明或暗结盟或扶持起来的诸多外围势力，彼此交错，盘根错节……可以说一个诸侯国可以轻易覆灭，而巨宗世家豪门却很难，我敢说，纵然这天下发生翻天覆地的大变化，稍有雨露阳光，最先复苏崛起的，依旧是这些底蕴深厚的传承。

车子就停在林边，没往深里去。

林中一共有五具尸体，看穿着是往来于燕齐的小行商，地上翻倒着两辆车子，倾倒着许多粗布、陶器和铁锅等货物，显得非常凌乱。

这些死者模样都是汉人面孔，但是并没有一个认识的，遥儿不禁露出疑惑的神色。

弥子暇跟在她身边，看她神色，问道：怎么，你怀疑死者是百骑中人？

遥儿摇摇头，道：我不认识他们，都是生面孔，若是百骑中人我该认得的。不过……这些死者应该也是朝廷中人，奉派公干的。

遥儿从一个死者手中抽出半截矛柄，指着那柄头的铜纂花纹对弥子暇道：这是禁军所用长矛的专有纹饰。还有，这暗甲的制式也是军坊造的专用甲具，想必这两个人是首领，才有这般待遇。

弥子暇道：仅凭武器就可以断定他们的身份么？

遥儿道：甲、弩、矛、槊、具装都是禁止私人拥有的，否则形同反叛，只有军士出征之前，才可拨付装备。民间谁会拥有这些武器？而且还是禁军登记了的专用器具，这还不能证明他们的身份么？

按照朝廷的规矩，甲、弩、矛、槊、具装是严禁止私人拥有的，就算是军人因私外出时也不可装备。

遥儿作为一个半吊子水禁军女卫，也是知道一些相关知识的。

弥子暇听了遥儿的解说，不由暗暗猜测起来：遥儿既不识得这些人，那他们应该不是百骑中人了。这些人到底是穆夫人的人，还是田承乾的人，又或者是田三思的人？他们是死于其它势力的暗中倾轧，还是被小股马贼袭掠……

弥子暇正想着，一个侍卫忽然道：郎君，这儿有样东西。

遥儿和弥子暇闻声望去，只见那个侍卫弯腰从一丛低密的灌木下边找出一条小圈来，他立足处有一滩血迹，旁边还有一道一丈多长的拖痕，看起来是曾有一个人死在这里，后被拖上马载走了。

侍卫从灌木丛中找出来的东西是一个有蟒纹的脚环，弥子暇仔细看了看，看了看……眼睛渐渐的眯了起来：我虽不知死者为何人，但是杀人者的身份，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遥儿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弥子暇未答，转对发现脚环的那个侍卫吩咐道：你们再仔细搜索一下，如无其他线索，把这些死者就地掩埋。说完又吩咐另一人道：通知呼义，让他亲自护我北行，沿途若发现可疑的人，宁杀错，勿放过！

弥子暇给遥儿的感觉，一直是什么事都不大放在心上的模样，直到此时才隐隐透出一股冷肃的味道。那名侍卫不敢怠慢，急忙答应一声，返身走去，也不知他打算用什么方式去通知那个未见其人的呼义。

弥子暇吩咐完了，转向遥儿，换了一副如沐春风的笑容道：走，咱们车上谈。

二人回到车上，弥子暇对遥儿道：那蟒纹脚环，是以极寒之地特有的雪绒草纺绩编结而成，为狄番所独有。

遥儿目光一闪，诧异的道：这里才刚过济北郡呢，还是我们的地盘吧，怎么狄人竟能在此行凶杀人？

弥子暇道：没错，这里是齐国的地盘，但是对一些人来说，这个地方可有可无，而在狄人眼中，这里却是他们的生存之本，所以对这里，东狄人远比我们更加重视，经营的也更好，你可听说过大名鼎鼎的东狄赤军么？

大名鼎鼎？

遥儿还真不知道，幼时在恨天生活，回到齐国之后也是一直在临安，没有去过其它地方，所以她只能惭愧的摇摇头。

弥子暇见她不知也不以为奇，便道：如此说来，你对孤竹大敌东狄人也所知不多了，那我就简单地给你说说，最后再说这个东狄赤军。

遥儿盈盈一道：请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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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小狼呼义

听遥儿这个别致的女子如此谦虚的态度请教，弥子暇好为人师，很是满意，缓缓而道：齐国是风.流繁华之地，别说是那狄人蛮子之人，即使像南边的楚国，北边的燕国，这五大霸主诸侯国之二齐国之人一向也视之为野蛮，不屑一顾……可是实话实说这个大概只能体现在文教和民生方面，说起军事么，呵呵……

弥子暇摇了摇头，道：先说兵力，这东狄蛮人口不及齐国十一，但是全民皆兵，总兵力至少能凑出二十多万，而齐国总兵力大约在四十万之间，宿卫临安需要重兵，辽阔的南北疆域都需要驻扎军队，所以齐国的机动兵力比之东狄也不占任何优势。特别是在东狄打残西狄之后，威势更胜，锋芒毕露……这也是燕国纡尊降贵，不遗余力要与东狄结为兄弟盟，将其视为平等国的原因。

再说战力，狄人军即是民，民即是军，民风彪悍，打起仗来悍不畏死，每战常是前队全部战死，后队才投入战斗，野蛮残忍之极呀。

再说到武器装备，狄人的弓矢不算厉害，厉害的是他们的甲胄和兵器，狄人的精锐部队人和马都会披上锁子甲，周身遍覆甲胄，唯开两眼，非强劲利刃不能伤。他们不只善骑，而且精于步战，虽然他们未必学过中原兵法，但是草原民族自狩猎之中悟出的分合围猎之法，比起中原兵法亦不稍逊。

遥儿倒抽一口冷气，吃惊地道：他们竟然这般厉害？

在遥儿的想像当中，本以为这狄人就是一群叫化子兵，上阵时不外乎是皮毛外裹，手持大棒铁叉。比起灾荒年头聚众啸变的难民也差不多，怎知他们在军事上较之大齐竟毫不逊色，而且他们兵力不弱，又据地利，如果大齐对其用兵还胜负还真不好说。

弥子暇道：不错！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若是一味狂妄的以上国自居。那是要吃大亏的。东狄若非如此强大，你道堂堂燕国不会将其吞并？

弥子暇笑了笑，又道：当然。他们也有他们的短处，而且是他们无法回避的短处，这个咱们以后再说……今日只说敌之所长，狄人不但擅于作战。而且擅于‘用间’，一说到野蛮。总让人觉得他们凶残成性，空有一身蛮力。却很容易让人忽略了他们的智慧。

说句不客气的话，狄人在‘用间’上，远比周域各国下的功夫更多。他们的斥候，就是我方才所说的赤军，比起各诸侯国斥候探马要强大百倍。我们大多是停留在什么兵法理论上，而狄人却是在实践中总结出的伺候理论。在他们的领土上，在他们占领的领土上，在他们想要占领的领土上，耳目遍布，无孔不入。

这些斥候探子，可以是一个人，可以是一伙人，也可以是扶老携幼的一家人，甚至是一个小部落，他们甚至把被征服部落、地区的士民也编为斥候，在控制住他们的家人之后，遣派出来充当耳目……

遥儿想起他在临安时，从那些看起来毫不起眼的坊民中打探消息的事情，不禁恍然道：我明白了，这些人一旦潜入我们控制的地方，就会渗入各行各业，甚至成为官府的仆役、军营的辅兵，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不可能毫无迹象，而这些无孔不入的眼睛和耳朵，只要你听到一点、他看到一点，融合在一起，就是一份绝对详尽真实的情报。

弥子暇点点头，道：不错！不过他们不只刺探情报，还会利用隐蔽的身份，故意挑起一些冲突，激起军队与地方百姓之间的矛盾，有时候他们还会搞搞刺杀、打打伏击，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遥儿道：就比如刚才那一幕？

弥子暇再度把目光投向窗外，若有所思地道：我只希望，确实是这样。否则的话，就表明……你们秘潜孤竹的消息，已经泄露了……

……

遥儿以为接下来的路会很不太平，可是他们一路北行，始终不曾经历一战，一路下去风平浪静。

有几次在人烟稀少的荒岭丛林中，他们也曾看到过几次死人，刚刚死去的人。但是每次他们都能在附近的黄土壁上或者树干上发现一个狼头的标志，一旦看到这个标志，弥子暇的人上就会放弃警戒，很坦然地继续前行。

联系到此前弥子暇曾说过的叫呼义亲自带人护送他们西行的话，遥儿便猜到这个狼头必是那个呼义留下来的记号。

后来，他们经过一些城镇歇息闲逛的时候，遥儿常常会听到一些商旅变声变色的提起‘小狼王’又掳了多少货，又杀了多少人，听的多了，他便知道这位‘小狼王’是纵横孤竹玲花疆域，声名极响的一个马匪头子。

据说此人狠辣无情，彪悍狠厉，手下虽只五百多人，纪律严明，就算两三千人的大匪帮也不敢招惹他，因为‘小狼王’手下的人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狠角色，真要火拼起来，两三千人的大马匪帮未必惹得起他。

何况‘小狼王’手下人少，来去自如，他想找你一找就着，他想躲你，孤竹玲花天高地阔，随处一藏，根本无从寻觅，叫人十分头疼，所以敢招惹他的人极少，而此人的标志就是一个狼头。

但凡他做的案子，从不遮掩身份，大大方方留下一个凶恶的狼头标志。

遥儿望了弥子瑕一眼，对他的身份愈加好奇，暗想：或许这个呼义，就是小狼王吧……

……

一路奔波，前面就到淖尔水系了，这是遥儿北域之行的第一站，也是朵朵和小柒的终点站。

淖尔水系九百里纵横，包容千川万流，是许许多多的蛮族孕育之地。如果说黄河是中原诸侯国的母亲河，那这淖尔水则是这些北方蛮族的母亲河。

车子在一座小山上停下来，从这里可以直接看到远处的淖尔城。

两侧是连绵起伏的山岭，塔形的油松，珍贵的红松，历经沧桑的圆柏，挺拔的云杉，还有无数的红桦、白桦、糙皮桦，林中生息着老虎、野狼、马鹿、狍鹿、盘羊、羚羊、狐狸、雪鸡、石鸡等各色野兽山禽。

面前则是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原，草原上灌木丛生，共同编织出一片翠绿的活野，隐隐可见一群群白的羊、黄的牛像云朵一般在草原上游荡。

朵朵抱着小柒站在山上，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忍不住热泪横流，她终于回来了。

夫人死后，她在临安每日每夜都有一种孤寂感和忐忑不安的感觉，回到这里，看到她熟悉的草原，那种踏实的感觉终于又回到了心里。这是喜极而泣的泪，也是想起一去不归的阿郎和夫人而悲伤的眼泪。

弥子暇与遥儿并肩站着，对一名侍卫欣然笑道：呼义这一路上干的着实不错，叫他来，陪我一同去淖尔吧。

喏！

那侍卫答应一声，匆匆退下，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子联系，当遥儿等人在山巅活动了一阵，准备登车继续前行的时候，前面山坡下一条玉带似的河流旁边的矮树林里突然钻出四匹骏马，向山上奔驰过来。

四匹马上四位骑士，头前一人披发束箍，若在额前箍上再加个月牙儿，简直就像一个头陀，他穿着一件左衽及膝的大袍，腰间扎着皮带，肋下一柄厚背宽刃的大刀，肩上斜背一张雕弓，那弓长几与普通人身高相仿。

四个人都佩着弓和箭，但是冲在最前的这人弓最大，头戴一顶狼头饰品，一脸虬须，浓眉阔口，瞧着凛凛威风，遥儿不禁心道：莫非此人就是小狼王呼义？

却不料此人飞奔到马车前，滚鞍落马，很利索地牵着马站立到了一边儿，遥儿心中一奇：此人竟不是小狼王呼义么？

他正想从剩下三人中那两个黑面大汉里再甄选一下，那个头系红色束额，俊颜微带邪气的青年已经一偏腿从马上跳下来，丢下那马不管，快步上前几步，单膝跪倒，抱拳高声道：呼义见过宗主！

遥儿暗吃一惊：原来此人才是小狼王，当真人不可貌相。遥儿再看看弥子瑕的绝色容颜，难怪这小子喜欢找俊俏的下属。

弥子暇笑吟吟的把小狼王呼义拉了起来，说道：自家兄弟，这么客气干什么，你在孤竹玲花闯下诺大名头，这两年干得着实不错，没让我失望，你我也很久不见了，叫你来，跟我一块儿去淖尔聚聚，有些事儿还要交待于你，来，我先为你引见一个朋友……

遥儿知道这‘小狼王’呼义必是弥子暇手下的重要人物，听弥子暇那口气，很可能接下来自己要做的事需要他的帮忙，忙满脸笑容的迎上去，刚刚一盈身，小狼王呼义一看遥儿，目中登时射出狼一般栗人的光芒，他伸手一推弥子暇，霍然拔刀出鞘，同时厉喝道：叶赫宇香，竟然是你！

无征兆的“霍”的拔出刀来，一刀直劈遥儿面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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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奇妙容颜

清秀的小狼王突然狼性大发，遥儿大骇，幸亏她一身好轻功，当下一招弱柳扶风便腾空闪避开去。

唰！

雪亮的刀光一闪，遥儿的一片衣袂便随山风飘去。

若是遥儿慢上一刹，哪怕她收足稍稍慢上一瞬，至少也得把一条玉腿交待在这儿。

遥儿见这人陡然出手，便是这般毒辣手段，心中也是极恼了。

这时弥子暇手下两个侍卫已然挺刀拦到他的前面，向呼义厉声喝道：呼义，你疯了不成！

呼义大声道：你们这两个蠢才，竟然让叶赫宇香这妖人混到了宗主身边，险些害了宗主性命！还不滚开！

弥子暇向来是一副四平八稳、智珠在握的德性，可是被呼义这一推，却跌了个狼狈不堪。弥子暇根本不会武功，被呼义这一推，四仰八叉地摔了出去，摔到地上，后腰被一块山石硌了一下，疼得他腰都快断了。

两名手下赶紧上前把他扶起，弥子暇嗳嗳地痛呼着从地上爬起来，怒声道：呼义，你这混账东西，这是在干什么？

秋姑娘本来与朵朵已经上了车，见此情景也跃下车来，抢上去扶住弥子暇，向呼义怒目而视，看她一手按刀跃跃欲试的样子，若不是弥子暇正质问着呼义，她就要冲上去教训这小子了。

呼义顿足道：宗主啊，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怎么竟让一个狄人妖妇混到你身边去了？你难道被美色冲昏了头脑，再说这叶赫宇香也不美呀……万幸！万幸！这妖女定是另有歹毒主意，才没有对宗主下手，要不然，真是完蛋大吉了。这一遭可不能让她跑了，赶紧把她围起来！

弥子暇扶着老腰，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气极败坏地道：狄人？谁是狄人妖女？

呼义一指遥儿，道：就是她！

遥儿这才知道呼义把自己当成了别人，但那突如其来的一刀着实把她吓得“花容失色”，便站定身子。冷冷地看着他。

弥子暇没好气地道：她？她叫遥儿。哪是什么叶赫宇香……来自临安！还是王宫女卫，什么时候变成狄人了?

呼义一呆，喃喃道：怎么可能？啊！是了……宗主。定是这妖女巧言诡辩，欺骗于你，你不知道，这妖女在……

弥子暇翻了翻白眼儿。问道：你凭什么认定她是狄人？

呼义道：因为我见过她！

弥子暇问道：你什么时候见过她？

呼义道：大概一年前，发现了一只大肥羊。结果好巧不巧的，竟然劫了她的车驾，死伤了我好多兄弟！最后一打听，才知道她就是叶赫宇香。赫赫有名的玲花大妖女呀……

呼义说到这里，指着遥儿，咬牙切齿地道：没错！就是她！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就是叶赫宇香！

弥子暇扶着腰，仰天长叹一声。有气无力地道：呼义啊！一年前，这位……也就是你所说的这位叶赫宇香，正在临安王宫中当着值了，你说的这个人莫非有飞天遁地的本领，可以同时出现在孤竹玲花和临安？

嘎？

呼义瞪大了眼睛，讷讷的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她的样子，她的样子……

弥子暇看了看遥儿，问道：难道真的很像你说的那个什么叶赫宇香？

呼义肯定的道：不是像，而是一模一样！宗主，你该知道，我记人的本事最强，就算十年前只见过一两面的人，我再见着也能认出来，我不会认错的，除了衣服不像，她……根本就与那叶赫宇香一模一样。

此时遥儿无缘无故被“围观”，忍不住问道：这位……这位小狼王，你说的叶赫宇香又是何许人也？

呼义叫道：啊！声音不像！不对，声音是可以装的。

弥子暇无奈地道：我刚刚已经说过了，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你碰到的那个人！天下之大，形貌酷肖者大有人在，就算生得一模一样，高矮胖瘦也罕有差异的，却也不是就一定没有。如果你确实没有看错，那么就是她与你遇到的那个人生得一模一样了。

竟有这等事？

呼义犹自不信，弥子暇再三解说：呼义呀，不管你信不信，不信也得信了！

呼义挠挠头，宗主是不可能骗他的，如此说来，临安与孤竹玲花相隔数千里之遥，这两个人的确不可能是同一个人，他有些迟疑的道：如此看来，确实是我认错人了。

遥儿不悦的道：认错了人，却险些要了本姑娘一命！

弥子暇陪笑道：妹妹莫怪，我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性情莽撞些，正因如此，不宜留他在我身边做事，这才打发他到孤竹来，谁知几年不见，他白长了年纪，还是这般火爆性子，幸好不曾真个伤了你，我在这里代他向你赔个不是，妹妹莫把此事再放在心上了。

弥子暇向遥儿揖了一礼，又瞪了呼义一眼道：愣着干什么，还不给遥儿姑娘赔罪！

呼义迟迟疑疑地向遥儿行了一礼，道了声不是。

遥儿苦笑道：罢了！幸好我是没死，如果真被你一刀劈成两段，纵然满肚子委屈，也没处说理去了。

弥子暇又给他们二人重新介绍了一下彼此的身份，接着便问呼义道：呼义，你方才说的那个叶赫宇香到底是什么人？

呼义道：叶赫宇香是那拉宇策的儿子。

叶赫那拉宇策？你是玲花默啜？

呼义道：不错！如果不是默啜的千金，我怎会吃这么一个大亏！

遥儿忍不住问道：这玲花默啜是什么？

弥子暇道：默啜是部落首领的意思，这那拉宇策是玲花地区的实际控制者，也是一代强人，他是骨咄禄的第二顺位继承人！

遥儿点点头，这才了然。

呼义接口道：遥儿姑娘……实在是对不住了。你跟那个叶赫宇香当真是一模一样。我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世上居然可以有人长得如此相像，所以……

弥子暇瞪了他一眼道：所以你就当头一刀？就算遥儿真是叶赫宇香假扮的，用不着这么做吗？你只消说明她身份，难道她还能跑得了？哼！到孤竹好几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什么时候能长长脑子。

呼义被他骂得抬不起头来，讪讪地言语：传说叶赫宇香是有法术的妖女。刚生下来时有乌光环绕……

弥子暇听完了。想一想，突然又笑起来：哈哈，这些都是那些愚蠢蛮狄之言。怎可相信……说起来，这事还真是有趣。遥儿啊，这一次赴孤竹的仇神机大将军，你可知道。曾经发生过什么事么？

遥儿不知他为什么么突然又扯到仇神机身上，忍不住问道：仇神机么？他发生过什么事？

弥子暇道：凤翔二年的时候。我们的女大王以军坊流宫大司卿花武宿为都督领兵收复慕华，分三路进发，当时仇神机还只是一路行军副将，大军刚至慕华时。就遇到楚国名将成得臣，双方一场大战。

这一战我们知道自然还是输了，仇神机这一路兵马几乎全军覆没。本来仇神机也难逃一死的结果，可是……楚国大王偶然看到了他。于是对他厚加礼敬，最后竟然把他送回了大齐。

遥儿诧异地道：这是为何？

弥子暇笑道：因为仇神机的长相，恰好与楚王的亡父酷肖，而这一代楚王是过继而来，上一代楚王无后，自他被立嗣之日，就再也没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他看到仇神机，就不免想起自己的亡父，在这种情绪之下，这位年轻的楚王先是把仇神机奉若上宾，后来见他念念不忘大齐，在楚国住得很不快乐，干脆派人把他送了回来。

弥子暇哈哈笑道：妹子啊，仇神机只是酷肖楚王之父，而你呢，与那叶赫宇香一般无二。可惜你的运气没有仇大将军好啊，仇大将军因此逃得一命，你是因此险些丧命，哈哈……

遥儿哼了一声，想想同样的原因，不同的待遇，也不禁笑起来：如此说来，我倒不该责怪呼兄了，而该怪那叶赫宇香。

呼义道：此话怎讲？

遥儿道：仇大将军因为长得酷肖楚王的父亲，被奉若上宾，恭送回国。我呢，与那叶赫宇香长相一般无二，却险些被她累及性命，这分明是她人品不好，有朝一日我若见着这个宇香，一定要把她的人打成猪头，让她再也不与我一般模样，免得连累好人。

弥子暇和呼义听了，都不觉大笑起来。

这时，一位骑士赶到车窗外面，弯腰禀报道：宗主，淖尔城到了。

孤竹并不是遥儿想象中的大漠孤烟，反而到处青山绿水，植被非常繁茂，只是人烟稀少，一路走下来，时常连走百十里路都难得见到一处炊烟，唯有各种野兽出没于丛林草原之上。

就算是到了淖尔城外，若不是远处那座耸立的城池和城池前面草原上正在放牧着的牛羊，也很难叫人感觉到一丝人气，然而一进了那座以黄泥碎石垒成的简陋城门，淖尔城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淖尔城中，车马骈阗，人烟辏集，店肆如林，物阜民丰，此处虽然比不上临安城的繁华，但是离开临安一路北来，齐国北边那些比较富庶的郡县，也未必就比这里热闹多少。

淖尔城依淖尔水系而建，是连通北疆与中原贸易往来的一处重要所在，所以物阜人丰，十分热闹。当然，不同于中原郡县的是，这是穿绫罗绸缎的人少些，街头随处可见狄人、和来自西方的胡人身影，简直如同一座国际大都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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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两场接风

沿着淖尔水再往前去就是姑墨城了，李欢寻原本就驻扎在那儿，虽然朵朵在姑墨城并不是什么知名人物，却难保到了那里不会有人认识她，因此遥儿与她商议一番后，决定让她先居住在与姑墨城遥遥相对的淖尔城。

一个女子带着一个孩子，以后如何生存在遥儿看来是个很大的问题，她也曾就这个问题同朵朵商量过，朵朵却很乐观。

一到淖尔，朵朵便如鱼得水，再不复临安时那般怯怯弱弱无助模样儿，她告诉遥儿，在淖尔，女人比起中原女子所能从事的行业更多，各种店铺、作坊都能接些活儿，赚些粮米养活一大一小两口人绰绰有余，没有什么问题，遥儿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淖尔城中，大道两旁屋舍鳞次栉比，酒肆、脚店、肉铺、庙宇、公廨应有尽有，医堂药铺、大车修理、看相算命、修面整容等各行各业也是生意兴隆。商号店铺里绫罗绸缎、珠宝香料、丝绸瓷器诸般贵贱货品琳琅满目，行人、商旅熙熙攘攘，十几位骑士护卫着三辆大车，缓慢的穿行于其间。

弥子瑕对遥儿道：“你是先去见你的人，还是打算先安置了朵朵姑娘？”

弥子瑕对遥儿透露了许多秘密，遥儿虽然依旧不曾说出朵朵姑娘和她所携婴儿的真实身份，却也不好对弥子瑕全然隐瞒。因此她已简单的对弥子瑕讲过，朵朵是一位家乡本就在孤竹的姑娘，这次义助她返回故乡，同时籍以隐藏自己的身份，一举两得之故。与她倒没有什么特别瓜葛。

遥儿想了想道：“还是先把朵朵姑娘安置下来吧，你也说过，孤竹到处都是狄人的探马耳目，我刚到淖尔，如果立即去见那些接头人，难免会引人注意。再者，朵朵带着孩子。也有诸多不便。”

弥子瑕颔首道：“说得也是。可需要我帮忙么？”

遥儿想了想，摇头道：“不必了，此处是南北客商集散之地。可以租买的住处很多。不会有什么问题。”

弥子瑕点点头，探头向窗外看了一眼。大街上，做生意的商贾，骑马的官吏。叫卖的小贩，乘座牛车的大家眷属。拉着骆驼的西域胡人。奇装异服的西番各族，身负背篓的行脚僧人，推着独轮车的脚夫，道旁行乞的残疾老人形形色色。谁知道其中哪个人就是狄人的奸细。

弥子瑕扭头对遥儿道：“你我若于此处分手，诸多不便。淖尔大豪白羊羊已然摆下酒宴准备款待于我，你不如与我同去。待酒宴散后，我的车驾从正门离开。你与朵朵姑娘则依旧乘了那辆马车从角门出去，这样更容易隐蔽你的行踪。”

遥儿点头答应下来，这时，路边一座药铺里，正有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出来。这人一身翻领缠腰的胡服，右臂下架着一条代步的木杖，左手提着几包药材，一顿一顿地朝着走着，看起来狼狈已极。

若是遥儿此刻能与他走个对面，定能认出此人正是与他共事的百骑侍卫张一山，可惜他们是同向而行，帘儿卷着，遥儿坐在车中，只看到一个一瘸一拐、好象一条流浪狗似的背影，压根没有想到此人竟是自己的同行。

车马辘辘，从张一山身边驶过去了。张一山挎着木杖，一瘸一拐地走着，走累了，便站住脚，拭一把额头的汗水，看看当空的艳阳，长长叹了口气，暗暗地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亏我还是百骑骁卫，居然栽在一群小蟊贼手中，说出去真是丢人……另一拨人到现在都还没到，单独行动的遥儿怕也是凶多吉少了，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如何能完成将军交付的使命呢？”

张一山长吁短叹了一阵，一瘸一拐地转进了一条狭窄肮脏的小巷。

车队在城中行驶了一段时间，来到一条街道宽广，行人稀少的街巷。这条街巷两旁俱都是高高的围墙、广梁的大门，一看就知道这片区域所住的人非富即贵。

广梁大门是仅次于王侯大府规格的建筑，照理说这里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高级官员，盖因这孤竹不比中原，对这些方面要求不严，只要你有钱有势想盖也就盖了，没有什么人会追究你的僭越之罪。

马车在长巷中行驶了一段时间，在一处台基甚高，檐坊下装饰有雀替、三幅云等饰件的门楣下停下来。遥儿和弥子瑕掀开车帘走出去，呼义随行于后。

一位年近四旬、文士打扮的人笑吟吟地立在阶下，兜头向弥子瑕一揖，高声道：“弥公子远来，白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人就是淖尔第一巨富白羊羊了，白羊羊控制着淖尔一带珠宝、皮货、丝绸、瓷器、盐巴……，近乎一切暴利的生意，还拥有两座大牧场，数千匹骏马，可谓富可敌国。

几年前，他还只是湟水四大富豪中的一员，坐三望二，排不上第一，如今他却能在淖尔力压群雄，原因就是在背后有弥子瑕的扶持。

白羊羊并不是弥子瑕的人，他拥有绝对的自由，可以自行决定一切取舍，但是因为共同而长远的利益，谁能让他背叛弥子瑕呢？那么做，就等于背叛他自己，所以他是弥子瑕绝对可以信赖的一个人。

白羊羊，这名字很绵柔，但深知他的人，却知道这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

弥子瑕走下车子，双手扶起白羊羊，哈哈笑道：“老白，好久不见了啊！”

白羊羊笑道：“是啊！去年春上一别，迄今已经一年有余了，公子英朗如昔，可喜可贺，这位姑娘是……”

白羊羊目光一凝，便看向遥儿。

弥子瑕什么身份，拥有多大势力，他最清楚不过，而且这家伙十足一个花花大公子。身边的女伴流动不止，向上次的那女人，咋咋，真是媚到骨子里去了……但这女子看着也不像弥子瑕女伴，他的口味不会改变得如此厉害的……但能跟弥子瑕并肩而出，同车而行的人，他又怎敢小觑哩。

弥子瑕笑道：“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妹子，遥儿姑娘！你叫他遥儿就好……遥儿，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淖尔第一巨富白羊羊。你称呼白兄就行。”

“小妹遥儿，见过白兄！”

遥儿连忙上前施礼，这白羊羊头戴幞头巾子，身穿松竹纹的便袍。身材欣长瘦削，隆额高鼻。颌下三缕微须。绝无半点商贾的市侩铜臭之气，看起来洒然飘逸，俨然一方风流名士，很难叫人把他与商人身分联系起来。

双方见礼已毕。白羊羊便殷勤地把二人向里让，这时秋儿姑娘和朵朵抱着孩子也走下车来。弥子瑕未向白羊羊介绍秋女的身份，毕竟这位大小姐的身份实在太显赫了些。而她一个未出阁的大姑娘，却跟着自己千里迢迢跑来孤竹。孤男寡女的不好解释。

白羊羊同燕墨李家也有生意往来，他的珠宝生意就是跟李家做的，让他知道这位姑娘就是李家的掌上明珠，未免有些尴尬。

白羊羊一见车上还下来两位女眷，其中一位还抱着孩子，不觉有些意外。不过他素知弥子瑕风流，弥子瑕既不点破，他也不问，只是悄悄吩咐管事，速往后宅通知夫人。

白羊羊引着客人进了府第，过了前厅正堂，绕过几处回廊，行经几处房舍，便到了后花园中。

进了一处挂藤垂花的月亮门儿，就见里边林木繁茂，中间一条细石小径曲折通幽。能在陇右，营造出这神似江南园林风韵的花园，不知要下多少功夫，仅此一端，足见白氏富绰。

九曲小径走到尽头，面前豁然开朗，一亩地大小的一片水池，波光鳞鳞，一座雕花立柱的红色楼榭临于水上，临地一面开门，其余三面轩窗，此时是夏季，窗子都开着，八面来风，甚是凉爽。

榭前一位妇人带着两个侍婢正恭立等候，一见客人们到来，便微笑着迎上前来。这妇人便是白羊羊的正室夫人柳氏，闺名畇畇，也是这孤竹高门出身。她虽是三旬左右的年纪，但是一张不施脂粉的清水脸蛋儿莹润白皙，五官眉眼清丽秀逸，看来只如二十许人。

说来好笑，诸侯各国上层人物休闲娱乐时喜穿蛮服，即那胡人、狄人的服装。这孤竹与狄人最近，本地人物却喜穿中原服饰，柳夫人穿一件碎花窄袖短襦，腰系一条荷叶罗裙，外面套一件素色褙子，黑亮乌泽的一头秀发，挽一个牡丹髻，除了发髻上一支碧玉簪子，再无其他珠玉花钿，显得十分素雅淡净。

这样的打扮既不奢华又显雍容，恰能符合她尊贵的身份。须知孤竹这种边境地域的巨贾豪商与中原商贾大不相同，他们其实都是当地政、经、文教各个方面的头面人物，说是商贾世家，其实也是当地的官宦世家，其底蕴之厚，自非只经营买卖的商贾可比。

一见柳夫人要上前见礼，弥子瑕赶紧抢前一步，含笑揖了下去。双方见礼一番，柳氏夫人作为女主人，便亲亲热热地邀请各位客人入榭就坐。

榭中已然几案齐备，众人入席落座，各式珍馐美味便流水般端上来，乐师于门下鼓乐，两个美姬姗姗而入，接风宴开始了……

……

姑墨城此时也在举行一场接风宴。

接风宴设在驿馆。

由于南来北往的客商极多，所以这处驿馆干脆兼营了宾馆，如此一来，不但不需要朝廷拨付多少建设资金，反而能大量牟利，如今这部州驿馆华屋连片，仅宴客大厅就有上厅、下厅、正厅、别厅、东厅和西厅好几处。

馆驿内墙荫竹桑，厅堂庭廊，还有一座方圆数亩的池子，可以泛舟，也可垂钓，闲来还可凭栏赏月，环境十分优雅。

因为这里兼营宾馆，接待各方客商，所以馆驿或，分出了不同的区域，专门接待往来官员、信使的区域与其它区域用高墙隔开。配有专门的膳房、牲口廊、仓库等等。

利用南北客商众多，开设宾馆牟利，以兼营旅馆的方式弥补朝廷拨付资金的不足以养馆驿，是钱仁杰的主意。

钱仁杰为官清廉，除了俸禄分文不取，这些年来，李欢寻掌管孤竹军的军事和行政。他作为副手主管后勤和营田。可以说就是在管钱，但他身居陋室，连仆从都雇不起几个。如今仇神机从洛阳赶来，让他在自己家里办一场豪宴，他是置办不起的。

好在这位朝廷大员来了，理应住在馆驿之内。由馆驿负责饮食和住宿，钱仁杰在此处宴请他们也算顺理成章。实际上钱仁杰还是沾了他们的光。否则这位钱大将军身为地方主官，是没有道理跑到接待来往官员的馆驿里蹭饭吃的。

钱仁杰与管伯同岁，也是满兴华发的老人了，他身高八尺。方口博唇，一副心宽体胖的身材面相，实则此人也的确是极有涵养、极有度量的一个人物。

钱仁杰一条腿有些残疾。年轻的时候从军作战，右腿跟键被敌人的挠钩割伤。后来伤虽养好，一条腿就有些行动不便了，再加上他年纪大了，身体又肥胖，所以接了仇神机进来，一同步入馆驿，倒要放慢了脚步才能与他同行。

钱仁杰微笑道：“老夫老矣，让仇将军见笑了。”

一侧的仇神机瞟了钱仁杰一眼，淡淡地道：“钱公在孤竹营田十余年，储粮无数，使得边镇兵士粮食充足，既免了朝廷转运之苦，又为朝廷节省钱粮无数，圣上对此也是甚为赞许的。”

仇神机这句话貌似夸奖，实则暗示钱仁杰只是一个善于屯田经营的胥吏，于军事上无所建树。孤竹边陲重地，不管你有什么长处，最终还是要着落在军事上，如果在军事上无所成就，又怎有资格担任一军之长？

而钱仁杰此刻正是代理李欢寻担任孤竹军经略大使一职。

钱仁杰听出了仇神机的弦外之音，却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辩解。

反倒是钱仁杰身边的忠心副将为他不平，说道：“仇大将军此言差矣，数十年以来，钱公率兵与东狄，与燕国交战，五战五捷，威镇孤竹铃花。后来，因是李大将军做了孤竹军经略大使，钱公为副使，主管辊重粮秣，这才少有机会出战了。

仇神机嘿嘿地笑了两声，瞟了一眼钱仁杰肥胖的身材和不灵便的腿脚，打个哈哈，以开玩笑的口吻道：“幸亏钱公从那以后再未率兵出征啊，否则这一世英名，呵呵……，”

副将大怒道：“大将之武功，是运筹帷幄，调度三军的本领，难道仇将军眼中，一军统帅，凭仗的是阵前厮杀的个人武勇吗？钱公在西域有五战五捷之功，不知你仇将军与狄人可曾有过一战？”

钱仁杰把副将的手往下压了压，咳嗽一声道：“酒宴就设在此厅，仇将军是奉密诏而来，不宜广而告之，所以老夫未曾晓愉诸军将领，今日只有老夫一人为将军接风洗尘，还请将军不要嫌弃冷清，呵呵，里边请！”

仇神机实际是田七娘派来摸底的，她派了两拨人，一拨是仇神机赶来孤竹了解大齐军队在此的兵力、战力、部署、粮秣、装备等各个方面的实际情况，此谓知己。

另遣百骑中人，在当地斥候人马的协同下，调查现由狄人控制区域的兵力、配备、道路、堡垒、部落以及各个部落的冲突矛盾，以便见机行事，离间分化，此所谓知彼。

武力是必须要用的，但是全凭武力是不可能击败在孤竹玲花地区武力比大齐更具优势的东狄和燕国的，以前能在孤竹取得辉煌战绩，都是巧妙利用了异族内部的矛盾，最后再辅之以武力而取得大捷。

所谓上兵伐谋，即是如此。

遥想南疆局势，田七娘几次发兵征讨楚国，全是以武力硬碰硬的对撼，结果劳师远征，对方以逸待劳，战力丝毫不逊于齐，兵力尚且占据优势，大齐哪里还有取胜的机会。

所以，南边的慕华是田七娘的伤疤，她是不敢再轻易触碰的了。几次失败这女大王她也总结除了经验，女人的感性经验。

所以对这北边的情况，她是痛定思痛，决定以柔克刚。

在出兵这一点上，仇神机是与田七娘是一同的，因为他想趁机掼取孤竹兵权。同时，他担心过去一连串的败绩，再加上管伯等朝中重臣的反对，田七娘会迫于内部压力和担心再次遭受失败而使出兵计划天折，所以他打算在此制造一场冲突。

他要给狄人或者燕国人一个机会，让他们继续向南迫近，占领一座齐军要镇，制造一场大血案，激起朝野愤慨，从而保证出兵成为必然。到那时，钱仁杰作为镇守孤竹的一方主帅，必然要承担失守的责任，被处死或流放，这兵权自然就交出来了。

而在此之前，他还需要利用钱仁杰，取得钱仁杰的信任，直到这只替罪羊完成他的使命为止，毕竟这黑锅还是要他来背的，在此之前倒是不宜与他交恶。

想到这里，仇神机忙又换了一副语气，打个哈哈道：“仇某只是与钱公开个玩笑罢了。钱公用兵如神，仇某也是十分佩服的。”仇神机说着，殷勤的扶住钱仁杰，满面春风的道：“钱公，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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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朵朵租房

第141章

水边亭材，丝竹悦耳。

两位艳光四照的美姬在堂前翩翩起舞，充满异域风情的舞蹈引人入胜，那袅娜诱人的身体不断幻化出水一般柔婉曼妙的曲线，不止男人们，就连女人都看得目不转睛，叹为观止。

小柒趴在朵朵怀里，瞪着两只乌溜溜的大眼睛，似乎也看呆了。

两个美姬棕眼高鼻，冰肌雪肤，五官眉眼嫣然妩媚，煞是动人。

弥子瑕看得频频点头，白羊羊抚须笑道：“这两个姬女，是早两个月的时候，从一位大西边商人那儿买下的。

姿色殊丽，肢体妖娆，尤其擅长歌舞，颇为识情知趣。公子远来，旅途寂寞，我把她们送与公子吧，服侍枕席、研墨唱曲儿，解个烦闷。”

“哈哈……老白啊，你实在太客气了，这……这怎么好意思，那我可就不客气喽。”

弥子瑕哈哈一笑，刚笑纳下来，忽然察觉两道箭一般的目光倏然向自己射来，弥子瑕心中一惊，这才想起还带了个醋坛子来，赶紧把话风一转，很自然地改了口：“不过，我年纪也不小啦，哪还有这等少年轻狂的兴致啊……这两位舞姬嘛，我打算转赠于我的兄弟呼义，白兄你可不要见怪啊。”

白羊羊笑道：“既然人已经送给了公子，自然由得公子安排。”

遥儿心中有些微澜，对于这般把女人当成货物一般送来送去的举动，她可一点也不适应，但这是这个时代的普遍风俗，她也无力改变的。

呼义连连摆手道：“不可不可。宗主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弥子瑕被七七姑娘一双可以杀人的大眼睛膛着，哪敢收下这两个祸水，虽然有些肉疼，有些恼呼义这厮不知道看人眼色行事。他还是哈哈笑道：“你既称为我宗主，宗主所赐，你就不要推辞了。”

见自己的宗主言辞坚决，呼义万万没有想到这等艳福竟落到自己头上。闻言精神大振。哈哈笑道：“如此，那我就愧受了！哈哈哈，哈哈！”

筵后。撤了酒席，又摆上各式饮料、干果、蜜残，大家或坐或走，各自聊天。弥子瑕向白羊羊递了个眼色。两个人肩并肩地沿着那池水缓步走去。

白羊羊与弥子瑕沿着池水慢慢地散着步。

池水上，几对鸳鸯悠闲地游动着。白羊羊对弥子瑕细细地说着。当他们绕着湖慢慢地走了三圈，再度回到厅株旁时，白羊羊已经说到了尾声：“公子放心吧，第一批粮食已经安全送过去了。”

弥子瑕点点头。道：“粮食、武器、甲胄，这些东西都要及时提供过去，要牵制东狄。仅靠朝廷的兵马是不够的，朝廷付出巨大的伤亡和无数的钱粮。也未必就能压制住他们的发展。

而且，孤竹是狭长的一条，燕国在南，东狄在北，一南一北挟制着我们，边线绵长，随处可以出击，使得孤竹顾此失彼，腹背受敌，这也是他们能屡屡得手，甚嚣尘上的一个原因。

如果我们能让其中一方势力内部出些乱子，集中精力对付另一个，打垮一个再收拾这一个，那就容易一些。把西狄人扶持起来就是一个好办法，它的根也在北边，扶持它，让它去跟东狄抢地盘、抢部落，彼此征杀，朝廷中不乏睿智之士，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致志的对付另一条猛虎！也许收复玲花地区也不在话下……”

白羊羊频频点头，道：“公子虑及长远，所谋甚大，白某明白。我这里，你不用担心，一应供给，绝不会有所差迟的。”

弥子瑕点头道：“如此，我就放心了，我此来孤竹，还有些事情要办，这些事却与你无关了。你是个商人，只要把这些事办好，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就是最大的帮忙。”

白羊羊打个哈哈道：“公子放心！”

正题说完，两个人的神态都轻松下来，白羊羊打趣道：“我记得去年见公子的时候，公子还是风流倜傥的欢场常客，倚红偎翠，好不逍遥。这两个美姬，是我花大价钱买下来的，我可不曾碰过，原就想着今年公子过寿的时候作为贺礼的一部分送过去，公子怎么转了性儿了？”

弥子瑕埋怨道：“你还说！送就送，偏要这样大张旗鼓地送，你让我当着秋……”唉！我怎么收啊！”

白羊羊恍然道：“那两位女子之中，莫非有一位是公子你也不愿意得罪的？让我猜猜，嗯……应该是那位气质高贵、举止优雅，身穿淡蓝裳子的姑娘吧？”

弥子瑕不语，只作痛心疾首状。

白羊羊笑道：“公子当真是红鸾星照，艳遇连连啊，那位姑娘当真不错。呵呵，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原以为她只是你身边一个寻常女子，不想她竟大有来历，这样吧，等我回头再物色两个绝佳的美姬，专程给公送去！

不用啦！

弥子瑕笑道：“我跟呼义只是客气客气，他小子倒是老大的不客气，嘿嘿！等离开这里以后，我再跟他把人要过来就是。”

弥子瑕刚说到这儿，就见呼义歪着眉、剂着眼，一脸心满意足地从一条林间岔道里走出来，后面跟着那两个美姬，钗横鬓乱，衣衫不整，颊上两抹春色未褪。

一眼看到弥子瑕，呼义立即笑着打起了招呼：“哈！公子，这两个娘们儿还真是够味儿，那屁股又圆又大，迷死个人儿……”

弥子瑕看看呼义，又看看后面那两个美姬，瞪着眼睛道：“你……，你在哪儿办事的？”

呼义把大拇哥儿往后一翘，得意洋注地道：“林子里头啊！我都俩月没沾女人身子了，今儿真是舒坦。

弥子瑕仰天长叹道：“我怎忘了，你小狼王之称，又岂止是指你作战勇猛！

弥子瑕等人离开白家的时候。白羊羊大开中门，隆重相送。

为了防止有心人注意，遥儿并没有要回那辆大车，而是把车交由弥子瑕一起带走，正好把一名美姬换了与朵朵一样的打扮，怀中抱了一个婴儿状的包袱，先行上车。故意卷起窗帘。叫人若隐若现的能够看到。

弥子瑕则步行出府，在府门前与白羊羊寒喧半晌，这才登车。大摇大摆地赶赴本地驿馆，本地馆舍之中，那里是最上档次的地方。

遥儿和朵朵则抱了孩子，趁他们在大门前装模作样的寒喧的时候。由柳夫人亲自送到后院角门，匆匆离开了。

……

这座城市由于有大量来往客商。所以店铺、客栈、酒肆、青楼等众多。如此以来，整座城池就划分成了比较明显的区域，东城是文武官署和豪商巨贾的府邸集中地，西城是各种店铺买卖的集中地。北城则以各种娱乐场所为主，南城是当地住民比较集中的地区。

所以想租买长期住所，到南城最容易找到。朵朵抱着孩子。跟在遥儿身后，亦步亦趋的仿佛一个小媳妇儿从东城直接拐向南城。一路打听着当地人租卖房屋的消息进入了十字大街隔分开来的南城第一条巷弄。

巷弄内，一处前后两进院落的宅子里，一个只着一条犊鼻裤，赤着一身黑黝黝十分结实的腱子肉的青年正在树下劈着木柴。墙边有深深的柴垛的痕迹但是除了最底下一层的劈柴是陈旧的，上面高高码起的柴禾都是刚网劈好的。

柴垛前有一块扁平的青石，那青年一手持斧，竖起一块木桩，便刷地一斧下去，把那木桩干净俐落地劈成两半，看起来墙边那么多的劈柴都是他今天的劳动成果，木柴上都带着新鲜的劈碴呢可他劈起柴来依旧又准又稳又快又有力，这两膀倒真有几分臂力。

树荫下放着一条胡凳，一个四旬上下的妇人穿一条半新不旧的米色及胸长裙，扳着一条腿坐在凳子上面数落着他：“你说你呀老大不小的人了，怎么就连相亲都不会呢，嗯？你去当细作的时候就那么能耐，装龙像龙，装虎像虎，可一见了人家姑娘家的父母就笨口拙舌的，三棍子都打不出个屁来！”

那青年不言不语，只是闷头劈柴，妇人恼了，怒道：“你听见老娘说话没有？就知道劈柴！每次出门回来，就给老娘劈一墙头的柴，劈再多的柴，还不是老娘一个人在家里过日子？没个儿媳妇，更别提大孙子了，一瞧见别人家的孩子，把我希罕得呀。我说舍鸡呀，虽然咱高家没落了，可你毕竟是堂堂突突国王族后裔呀，你要是连个媳妇儿都说不上，咱们高家不是要绝后了么！”

“啪！”

又是两截木头劈落在地，那青年无奈地回头道：“阿娘！看你说的，我才二十多岁，咋就担心起绝后的事来了。”

妇人怒道：“你这榆木脑袋！小时候跟你一块玩泥巴的乌鸦才十五岁就当爹了，现在他家四丫头都会喊爹了，你都二十多岁了还觉得不晚吗？你连相个亲都不会，劈柴劈柴，就会劈柴，你媳妇和娃娃还能自己找上门来不成？”

妇人刚说到这里，门环“当当”地叩了几下，门外传来清脆的姑娘声音，扬声问道：“请问，家里头有人吗？”

妇人瞪了儿子一眼，起身走去拉开院门，就见一位俊眉大眼的俏丽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站在门媚下向她问道：“大娘，请问你家是有房舍租卖么？”

那妇人上下打量着她，迟疑地问道：“是有空房子，祖也成，卖也成，姑娘你……”

朵朵听了她的话欣然回头，向远处招呼道：“姐姐，不要找啦，这户人家就有房屋租卖！”

闻听招唤，正在另一家门口询问的遥儿马上跑了过来。

妇人瞧着她们俊俏的模样儿，心底是乐开了花，问道：“你们……是要租房？”

遥儿笑道：“大娘你好，这位姑娘是我的义妹，我是陪她来寻买住处的。”

妇人“哦”了一声，让开院门道：“你们进来说吧。”

遥儿和朵朵进了院子，就看见一个黑壮的辫发汉子，敞开着精壮的上身，手提一柄锋利的斧头，站在那儿冷冷地打量着她们。

那青年沉默寡言，这妇人倒是健谈，拉着二人到院里坐下，便与她们唠了起来。

原来这妇人是勒勒氏，那青年是她的独子，叫高鱼儿，母子两人，家里有两后两进房舍，房子不是什么精美的大宅，就是当地最常见的黄泥坯的土宅，房顶是黄泥掺草，又覆一层薄瓦的普通民宅。

因为家里只有两口人，儿子又不常在家，所以想把后面一进宅子租出去或者卖出去，免得在那空置着。后一进宅子若是卖出去了，买主只消在两家中间再砌一道墙，把原来的后墙上开一个门，就可以由另一条巷弄出入，不需要大动工程。

这原本只是勒勒氏打算出售房屋时想的办法，结果她一听这位俏丽姑娘是要来租房，便改变了主意，计上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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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伤兵满营

原来，遥儿在来时路上，同朵朵也商量了一下，虽然她带有一个婴孩，但认为她不宜以已婚妇人的身份在这里生活，毕竟她还要嫁人的，再者说她实际上未婚未育，时间久了，街坊邻居难免会看出来，不免会生起疑心。

发生在临安的事，不会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再说田攸宜甚至不知道他要找的人已经生了孩子，莫不如就以未嫁女子的身份择地居住，便于她开始自己的生活。至于孩子，就说成是她姐姐的儿子，姐姐和姐夫遇到马匪被害，她和孩子，还有遥儿冒死逃出。

这说辞有些离奇，但孤竹玲花地儿本就是兵荒马乱，劫货杀人是常有的事儿。

朵朵想想也是道理，就同意了此番安排，正苦于儿子寻不到媳妇的勒勒氏听说了朵朵姑娘的身世，为之一掬同情之泪的同时，忽然就想到了自己那找不着媳妇的儿子，再瞧这朵朵姑娘，楚楚可怜，模样俊得可以捏出水来，忽然就有一种婆婆看儿媳的感觉，越看越觉得喜欢。

勒勒氏马上热情地道：这样啊！真是个可怜的姑娘，那你就在我这儿住下吧，就是一幢破房子，随便给个三钱俩子儿的就行。你一个姑娘家，又带着个孩子，依我看，这中间就别砌墙了，也不用另开门儿，咱们前后院儿住着，彼此也有个照应。

这勒勒氏热情得过分，遥儿有些担心的看了看那个沉默寡言的健壮青年一眼，问道：大娘家里就只娘儿俩么，令郎还不曾娶亲？

勒勒氏一拍巴掌，笑道：嗨！这个啊，你可不用担心。咱们是本份人家，我儿子尤其老实，还有啊，他是当兵的人，就在钱大使手底下当差，不会做那些为非作歹之事的。

哦？

遥儿似信非信，勒勒氏急了。奔进里屋取了儿子的军服和腰牌来。摆到遥儿面前叫她瞧个清楚，说道：你看看，没错吧！要不是我儿子当兵在外。时常不着家，老身还不会变卖租住后面那进房子呢。

这位娘子，你就放心吧，我们在这儿住了几十年的人家了。服着王法管呢，哪敢做不合规矩的事儿。老身跟这闺女投缘的很，就让她在这儿住下好了，老身平时一人在家，正嫌闷得慌。彼此也有个伴儿。

勒勒氏说着，似乎也怕儿子那副凶样儿吓跑了人家姑娘，瞪他一眼道：老娘在这跟人说话。你闷闷儿地听个什么劲儿，滚去劈柴火去！

高鱼儿刀削斧凿般一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被他老娘训斥了一句，也不吭声，只是默默地拎着斧头，转身去劈柴火了，勒勒氏嘿嘿地笑了两声，对朵朵殷勤地道：姑娘，你看怎么样？

遥儿也向朵朵投去探询的一眼，朵朵姑娘看看慈眉善目的勒勒氏，又扭头看看在院子里头闷头劈柴的高鱼儿，倒不觉得这个沉默寡言、貌似凶悍的青年有什么危险，反而觉得他踏实可靠，便向遥儿点了点头。

遥儿微笑道：好！既如此，朵朵，你跟勒勒大娘，从此以后就是邻居了！

遥儿离开高家的时候，朵朵抱着孩子，在勒勒氏的陪同下一直把她送到巷口，当遥儿再一次要她回去的时候，朵朵忽然把孩子交到勒勒氏手里，做了一个惊人的举动，她突然跪下来，向遥儿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泪流满面。

……

漫步在长街上，想起这一幕，遥儿也不禁为之唏嘘，同时又有一些轻松的感觉。无论如何，这一切暂且过去了，她不会忘记被孤独地埋葬在临安仓城七号粮窖下面的那位伟大的母亲----若她在天有灵，终于看到自己的儿子平安地回到故乡，她也应该含笑九泉了吧。

这是一条脏臭混乱的巷弄，遥儿走到离巷子还远的地方，就已嗅到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这种气味是种种臭气掺杂在一起混合而成的一股味道，你无法准确地描述它，但你能够感觉，当这股气味冲到你鼻子里的时候，会马上让你有一种窒息的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然而，就是这样一条臭气熏天的街巷，居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这是南城商铺区的一条巷弄，巷口是一户人家半塌的院墙，墙根下半躺坐卧的有几个乞丐，炎炎夏日，他们身上却裹着一件毛发已经掉光，磨得油亮的皮袍子。人们在他们身边走来走去，看都不看一眼，他们面前的破陶盆里只有零星的一点钱币，或者啃了一半的馍。

走进巷子更显拥挤，路边有一条排水沟，雨水、生活用水在这排泄不畅的水渠里郁积下来，上边已经长了一层绿毛，隐隐可见看见有人和牛马的粪便被冲积下来，在那绿毛水面上轻轻浮沉。

这条巷子里是各种皮毛、兽骨等草原产品批发零售的地方。在这儿出售的皮毛和兽骨都是还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货物，那皮毛没有经过清洗、硝制，整张的牛皮、羊皮突突地一大张，全都压平了堆在一起，散发出难闻的气闻。

然而这些东西经过加工之后，再贩卖到中原去，就能变成几十倍、几百倍的利润，所以一些缠绫挂缎的富商，也丝毫不嫌弃这里熏天的臭气，而是亲自赶来，看货、谈价，最后把他满意的商品装上车去。兴冲冲地离开。

遥儿东张西望地往前走，又行了一阵，她看到了一块牌子，牌子上面写着出售10张黑牦牛皮，50张白羊皮……同时在最上面有一个大大的标志：梅记皮货行。

遥儿知道，她的目的地到了，这家店铺门脸不大，门前堆着一些成色极差的牦牛皮，另一边还有一只只完整的牛头骨，顶着两只锋利而巨大的牛角，遥儿在门口稍稍一停，看看没人注意。立即快步走了进去。

店里只有掌柜的和一个小伙计，店面不大，三四个人进去，就连转身都困难了，这店里卖的东西就那么几样，一些摆在外面，大量的货物则在后院。直正宽广的是后院空间。这里的店铺都是这样。

遥儿见店里没有客人，就用出临安时交待的暗语和那店主接头，那店主四十出头了。身子枯瘦，瘦瘦的脸颊全是皱纹，颌下稀疏的一缕胡须，像极了一只老山羊。对完了接头暗语，这店主瞪大一双绿豆眼。惊讶地道：你这一队就你一个活着过来？你居然毫发无伤？

遥儿怔了怔，道：什么意思？其他各队人马，都出什么事了？

那店主奇道：难道你这一队不曾遇到马匪或者东狄赤军？

遥儿这才恍然，道：我是单独一个人过来的。跟了一支大马队同行，所以不曾遇到意外，可已有人到了？路上遇到了什么麻烦？

那店主一拉遥儿道：你跟我来！一边走一边对她简略地说了说情况。原来从临安出发的百骑侍卫们，尽管分别扮成了不同的身份。或行商、或客旅，但是他们一路西来，都遭到了不同人群、不同程度的袭击。

结果一路下来，能够完好无损地赶到淖尔城的队伍连一支都没有，其中有些人甚至全军覆没，这位店主到现在为止，一共才接到三拨人，加在一起幸存者不过七人，而且人人身上带伤，算上遥儿这才八人。

也就是说，如果此后再没人赶来，那么从百骑派出的五十名精锐，如今就只剩下这八个人而已。那些遇袭的侍卫还以为孤竹地区的盗贼多如牛毛，也是这两天才从本地军中负责联络的人那里了解到，他们遇到的人或许会有马贼，但是其中大部分很可能都是东狄赤军。

也只有精于伏击、悍不畏死的东狄赤军，在以有备算无备的情况下，才有可能对这些骁勇善战的百骑侍卫造成这么大的损伤。

遥儿听那店主解说着，匆匆绕过堆积如山、臭味刺鼻的毛皮货物，转到后院一排简陋的民房前面。

张一山拄着拐杖正在一幢民房前缓慢地活动着，忽然看见店主引着遥儿走来，登时站住身子，仔细再看几眼，手一松，拐杖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张一山一副见鬼的表情道：你……你是遥儿？

遥儿见他金鸡独.立，站立不稳，连忙抢前一步拾起拐杖替他架到肋下，说道：当然是我，你怎么……成了这般模样？

张一山惊讶地道：你怎么竟连一点伤都没有？这一路上，你连一个东狄赤军都没遇到吗？

遥儿把她对那店主说的话又对张一山说了一遍，张一山欲哭无泪地道：想不到，你独自西行，反倒逃过了一劫。唉，别提了，我张一山也是上过战场的，手刃于我刀下的狄人，总也有十几人了，还从来没有打过这样的窝囊仗，莫名其妙的就被偷袭啊！

张一山愤愤地道：实在不是我们不小心，可有时候……，牵着骆驼、领着女人和孩子和我们同路而行的旅人，你怎么也不会对他们有所防备吧？嘿！都跟你一块儿同行三天了，前一刻还一起围着篝火，捧着烈酒给你唱歌，热情地劝你唱酒，下一刻刀子就捅过来了，根本防不胜防啊！

遥儿听着张一山一通感慨，举步进了房间，张一山拄着拐，跟那店主随在后面。

已经赶到的人是黄镜蓉、张一山、张苏、田曦、大川等几人，大多身上有伤。其中田曦伤势最重，肋下中了一刀，因为天气炎热，路上救治又不及时，所以拖到淖尔之后便人事不省了，这几天稍稍好了些，不过还是以昏睡的时候居多。

但这女卫生命力顽强，暂时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

黄镜蓉伤的也不轻，她是两次受伤，第一次遇袭逃脱后，仅仅隔了三天，便遭遇了第二次袭击，一路杀到淖尔城的。黄镜蓉是这次行动的唯一一位女队正，责任重大，这几天连气带上火，嘴上起了一溜火泡。

遥儿安慰道：黄队正，不要过于自责了，我们百骑本不善于行间斥候之事。

黄镜蓉垂头丧气地道：你别安慰我啦！这根本不是理由！就连那些粗鲁野蛮的狄蛮人都可以狡诈如狐，我们怎么就做不好斥候？是我大意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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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弥兄论狄

遥儿问道：可曾通知淖尔水沿路驻军，让他们抓捕那些东狄赤军？

店掌柜的一旁接口道：这太难了！他们平时就混迹在各行各业当中，一如良民百姓，如何区分他们之中谁才是斥候呢？本地的狄蛮人本来就多，其中不乏良民，不能全抓起来吧？况且，东狄赤军未必全是狄蛮人。

遥儿道：把斥候全找出来固然不能，却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方才黄队正已经说了，这一路冲过来，也杀了许多袭击的人，包括那些全军覆没的兄弟，我就不信对方没有损伤！那些狄人斥候既然有正当身份，突然死了，总要有个说法吧？

店掌柜的目光一亮，道：你是说？

遥儿道：他们想在这里长期潜伏下去，死掉的人胡乱用个外出的理由就不大可能，暴病而亡的理由也不大容易瞒过左邻右舍，最好的借口就是说放牧或出行的时候遇到了马贼，而且不用人问，他们自己就会对这个理由大肆宣扬，所以……

店掌柜的接口道：所以，只要查一查孤竹沿路各郡县和各部落中最近因遇贼而死的人，就能顺藤摸瓜，揪出探子。

遥儿道：不错！

张一山拄着拐道：可是这其中未必就没有真的遇贼而死的人。

遥儿道：我知道，所以……还要查！总能查出一些的，这些奸细，揪出一个是一个，总不能放任他们在孤竹如此肆无忌惮。我想，他们每次都努力把尸体抢回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不想因为一具死尸留在当场，从而暴露一群人。可是他们只要动手，就难免会有伤亡。这个法子地方官府可以时常用用，以后狄人斥候袭击我军民的事就会大为收敛。

黄镜蓉一拍脑门道：不错！我怎么就想不到！

黄镜蓉向遥儿翘了翘大指，心悦诚服地道：当真是个好主意！我一向小看了你，经过这番被人坑害，再经过今日之事，我算是服了！有一副好脑子，当真比有一身好功夫还管用！

遥儿笑道：队正客气了。我也是偶然想到这个办法。

黄镜蓉道：只是。抓捕狄人斥候与我们的差使终究无所助益，如今咱们损兵折将，就剩下这么几个人。还个个身上有伤，大王对咱们寄予了厚望，如果这趟孤竹之行咱们劳而无功，还闹得损失折将。大王会怎么看？

遥儿想了想道：队正伤势很重，等你和各位兄弟养好伤。能够行动自如，恐怕最快也得一个多月。如果再拖久些，到了秋冬时节，就更不易打探消息了。如果队正信得过。就把这件差使交给我吧！

黄镜蓉惊疑地看着遥儿，道：你？就你一个人？

遥儿道：当然不止，还有驻军的斥候帮我嘛。我想过了。我们之所以一出临安，就落得这般结果。原因就是我们对孤竹不熟悉，哪怕是我们换上了孤竹人惯常的装束，也无法迅速融入其中，当地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差异，所以才会被伏击。而我只是一个人，混进真正惯走孤竹的行商里面，反而不易被人看出破绽。再者说，你们现在的情形也实在不宜行动，所以，莫不如由我一人，再加上驻军提供的斥候，说不定反奏奇效。

这个……

黄镜蓉有些犹豫。

遥儿微微一笑，看了看房中形容凄惨的百骑众卫士，又道：大家一同西来，一些兄弟从此长眠于孤竹了，在场的各位兄弟也并非不想执行任务，只是有心杀贼，无力行动，咱们的时间又比较紧迫。遥儿若能不负大家所托，成功完成使命，这份功劳自然也是大家的，遥儿断不会一人贪功！

黄镜蓉听了，小脸蛋子一红，嗔怒道：妹子胡说什么，姐姐会跟你争功？我只是担心我们这么多人都遭了人家毒手，你独自一人……

黄镜蓉在百骑多年，虽是一介女子，但说话也是极其直接彪悍，但她能说出这番话，说明已经把遥儿当做了自己人。

遥儿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件事总要有人去做，妹妹现在是唯一一个手活蹦乱跳的人，我不去谁去，姐姐说是吧？遥儿也打蛇上杆，不再称呼“黄队正”，代以“姐姐”的称呼。

黄镜蓉定定地看了她良久，艰难地坐了起来，握住遥儿的手，感慨地道：遥妹子，打你进了百骑，老姐我就横挑鼻子竖挑眼，怎么看你都不顺眼，如今看来，看走了眼呐，这件事，关乎咱百骑的荣誉，如今。就拜托你了！

遥儿看着这个视荣誉重过性命的女军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便扭头对那店主道：配合我们的本地斥候可曾来过？

店主道：还没有，只有一位负责此事的营官来过，送了些必需的药物，请了位军里的郎中来给大家诊治，因为你们此来属于绝对机密，眼下诸位的伤势一时又不能行动，所以暂未调来配合你们行动的斥候。

遥儿想了想道：这样吧，你通知他们，明天下午派人过来，我们先见见面，商量一下准备的行动，我们的人大部分都受了伤，所以不必要他们按照原来配给的斥候人数派人来，但是人员要精，我要这里最出色的斥候！

店主点了点头，道：好！我马上通知过去。

遥儿又道：姐姐，你们在这儿好好养伤，我明天再来看你们。

黄镜蓉道：你不住在这里么？

遥儿道：我一个人好办，走到哪儿都不太引人注意，咱们之所以刚到孤竹，就被人认出身份，不像一个本地人，是很大的原因，我到处走走，多了解一下这里的风土人情。

黄镜蓉颔首道：好！那你多加小心。

遥儿离开皮货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这时已经过了最酷热的时期，到了接近黄昏的时候。太阳已经失去威力，迎面吹来的风都带上了丝丝凉意，被正午的酷热晒得昏昏欲睡的人迎着这风便是精神一振。

遥儿并没有在坊间胡乱走动，为了寻找仇人在临安潜伏一年多的经验告诉她，在一个风俗民情迥异的地方根本不可能有什么速成的方法，让你迅速融入到当地人之中，与其在这上面浪费功夫。不如去求助于弥子暇。

弥子暇虽然来往各国。可他在孤竹分明拥有极庞大的潜势力，既然彼此已经合作，哪能放着这么一个有力的人物不予利用。

遥儿一路打听着找到了淖尔驿馆。

准确一点的说法。这里应该是淖尔驿，驿是朝廷设置的接待往来官员、驿使等公务人员的所在，比它低一级的才叫馆，是地方官府设立的接待有关系的往来官员、公务人员的所在。其次才是民办的栈。

而淖尔驿实际上是集驿、馆、栈为一体的。所以占地极广。

遥儿一路转悠过来，确认无人跟踪。这才钻进了客栈，客栈里的店小二见她平民模样这副打扮，差点没把她轰出去，听到遥儿是来找人的。那小二半信半疑地让她候在门下，自己进去通禀了一声。

不一会儿，呼义就咧着大嘴跑出来。颊上还有几个红唇印儿。看来这位几个月不知肉味儿的‘小狼王’真是馋得狠了，在白家花园里迫不及待。入住客栈之后又享起了齐人之福。

这‘小狼王’虽然做马贼狡诈如狐、凶狠如狼，但是待人接物的心性却十分简单。

哈哈！遥儿妹子，你怎么来了！呼义上前便引着遥儿往里走，那小二一看这行头普通的小女子真是这位豪客的朋友，不由暗自庆幸。

……

呵呵，是这样么？

弥子暇听明遥儿的来意，不禁笑起来：我原本就没指望从临安派来的军士能打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本来就想在这方面帮帮你的，这样也好，丢开那些人，只有你一个，咱们行动起来也更方便。

遥儿喜道：如此，真要多谢弥兄了。

弥子暇摆手道：不必客气，说起来，孤竹报上的各种情报并无什么虚假，女王只是被左右那些各怀机心的大臣们搞得疑神疑鬼，这才谁也信不过了。我弄到的情报，或许会比军中斥候弄到的更详细一些，但也仅止于此，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

晚上，驿馆雅间。

三人对坐，只有呼义一人在豪饮。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但弥子暇和遥儿的心思并不在这儿。

弥子暇道：西狄被打残，就剩下那么上万人残喘……而东狄军队确是极其强悍的，同时他们的兵甲器仗铸造技艺非常高明，可以铸造出非常精良的武器，他们的战斗力咱们已经说过了，下面要说的就是他们的缺陷，而且是不可回避的缺陷。

遥儿精神一振，微微前倾了身子。

弥子暇道：狄人善战、敢战，悍不畏死，这一点并不假，但是他们有一个最大的问题。我朝兵将，俱属国家，兵将并非一体，比如说，现如今孤竹大将是钱仁杰，如果明天把钱仁杰调走到慕华边境，任命仇神机为孤竹主将，他一样可以指挥孤竹十数万大军。而钱仁杰呢，他单枪匹马，揣印上任，到了慕华，又能指挥慕华十数万大军，而这种情形，在狄人那里是绝不可能的！

弥子暇呷了一口酒，道：狄蛮军有一个最大的问题，这个问题即便是在狄人本部的精锐部队中也存在，那就是将权并非来自于上，而是来自于下。

遥儿问道：此言何解？

一旁呼义咕咚咚喝完一大碗酒，直着眼睛看看他们，抓起酒坛子又斟满了。

弥子暇道：狄蛮军民一体，战时为军，平时为民，他们的将领就是平时的领主、部族的首领，因为他手中有人有地盘，战时应征出战，所以才为将领，如果他的人马都打光了，他这个领主自然完蛋大吉。

就算东狄王想用某个大将，也无法把他派到任何一个其他领主的部落去统帅别人的部众，这种情况下，就意味着只要他的人打光了，他就一文不名，根本不可能易地为帅，继续过他人上人的生活，所以，他们要保留本钱，一旦这仗打得太辛苦，就算士兵再敢战，他们的首领也不敢再打下去，他们会千方百计地保留自己的实力。

遥儿恍然，轻轻点了点头，弥子暇又道：再说附庸于东狄的那些部族，比如月氏、犬戎、羌夷，他们都被东狄贵族视为异族，饱受岐视，出征在外时，本部的将士肥牛肥羊，酒足饭饱，他们却常常饥饱不定。

这且不算，作为附庸，他们还必须定期向东狄纳贡献赋、无偿出兵，战利品的分配又先尽着本部，他们岂能不心怀怨恨，只是迫于形势，不得不从，所以阳奉阴违者有之，暗拖后腿者有之，叛逃齐燕者有之，这些就是我们可资利用的地方。

当初能打得他们落花流水，莫不是巧妙利用了他们的这种内部矛盾，否则对上狄蛮这样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未必就能轻易取胜！

遥儿叹道：不错，再勇敢、再善战的军队，若是存在这一弊病，只要被人加以利用，就没有不败的道理。幸好他们不曾学习我中原兵制，否则这狄人怕是齐燕这两大诸侯霸主国也是比不了。

弥子暇大笑道：不可能的，我之所以说这是他们不可回避的缺陷，原因就在这里，我们的兵制，他们学不来的。

呼义见弥子暇大笑，也跟着傻笑起来，笑完了端起酒碗，大着舌头对二人道：干！干！说完不待二人回答，便一仰脖子又灌了下去。

遥儿盯着弥子暇道：学不来还是不想学？

弥子暇道：是学不来！我中原兵制，源于我中原农耕之制。草原兵制，源于他们的游牧之制，除非他们也改作农耕，否则是学不来的。他们现在的兵制虽有重大缺陷，但是依旧能让他们在这西陲成为一方强国。

如果他们强行学习我朝兵制，恐怕他们连现在的局面都无法维持了，很快就得变成一团糟。一种制度，如果落后于当下而还在实施，那就是一种灾难；但是一种制度，即便它再如何的出色，如果它超越于当下却实施于当下，它同样会成为一种灾难！

遥儿仔细品咂着弥子暇的这番话，良久良久，微微动容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后。弥兄这番见识，若是入朝为官，做一个内廷宰相，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弥子暇哈哈一笑，摆手道：妹妹夸奖了，为兄只能纸上谈兵，最多做一个“纸上宰相”，哪里比得上那赫赫威名的“珠帘宰相”！

听这弥兄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说到了裴纨，遥儿一时不知如何答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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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醉人出场

在战场上打败敌人一次，给敌人造成的损失只是暂时的，除非是巨大的伤亡，否则很难伤及他们的元气。然而，一旦挑起敌方势力集团的冲突，这种伤害却注定是巨大的，它甚至可以绵延数十年之久，直到把对方的国力消耗殆尽。

遥儿道：那么，我可以做些什么呢？

弥子暇道：当然是由你来‘发现’这个问题，由你来‘找到’敌方可资利用的人或事，并把它呈报给女王，让她相信据此可以分化瓦解敌方势力。如果你肯分功于上玄观主或者某位有交情的大将，由他出面帮你分说，相信这把握就会更大！

遥儿一怔，有些失望的道：我做的事……就这么简单？

弥子暇笑道：就这么简单！

遥儿叹气道：这倒真是个简单任务！

昨夜一番长谈，从弥子暇这里得了准信儿，遥儿心里就踏实了，而呼义已经抱着一只酒坛子，憨态可掬的蜷成一团，呼呼大睡起来。

次日一早，遥儿先去了一趟朵朵租住的家里。

朵朵所住的第二进院落，平时有勤快的勒勒氏打扫，倒也非常干净，朵朵搬进去后，除了被褥、油米需要自己购买，其它的东西一应俱全，连锅灶都齐备的。

昨天住进来时已经来不及置办了，勒勒氏一心想把这个水灵灵的大闺女变成自己的儿媳妇，热情无比地把她拉到自己房里，请她一起用餐，勒勒氏怕儿子在屋里坐着人家大姑娘不自在，干脆把他轰到门外去了。

可怜的高鱼儿端着一碗上边只放了几根咸菜条的粥，蹲在门槛上吃了一顿饭。倒弄得朵朵很过意不去。

遥儿一早赶到的时候，高鱼儿已经不在家里了，勒勒氏正要陪着朵朵一块儿去买些生活必需之物。遥儿临走之前，给朵朵留了一笔钱，小柒还小，需要人照顾，朵朵虽然可以接些活计在家里做。终究有个孩子牵绊。所以遥儿给她留下的钱足够一年不务工也能保证温饱。

看到遥儿，朵朵非常开心，遥儿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陪着朵朵一块儿去买东西，勒勒氏走在头里，帮朵朵张罗着，这勒勒氏挑东西侃价都十分厉害。拉住一个商贩就能滔滔不绝地侃上半天，直到把对方说得彻底崩溃。乖乖按照她出的价钱把东西卖给她们。

这一来，勒勒氏替朵朵省了不少钱，朵朵乐得省心，跟遥儿在后面悄悄地聊着天。

遥儿悄声问道：怎么样？昨晚在这儿住得还成么？

朵朵点点头。道：嗯，这儿跟姑墨城差不多，住着很习惯。只是头一回住在别人家里。我也有点害怕。晚上顶了门，还拿了根擀面杖在枕边。

朵朵说到这儿抿嘴一笑。道：倒是我多心了，这户人家真是老实本份的，他们家的茅厕是搭在院后的，就因为我住在后屋，那个高鱼儿怕我害怕。晚上想起夜都不敢到后院来，生生憋了一宿，早上起来，我看他像救火似的往后跑……

遥儿听了也忍不住笑了，朵朵能跟这样厚道本份的一家人作邻居，遥儿便放下了心，这一路下来，都是勒勒氏帮着张罗，朵朵能想到的生活必需品本来就只那么几样，经勒勒氏一提醒，才想到许多疏漏了的东西。

回去的时候，大包小裹的，又是勒勒氏帮着朵朵安置，看看家里一切妥当。一时没有什么旁的事情，遥儿便要起身告辞，朵朵哪肯让她走。

很快，高家后院的烟囱冒起了炊烟，虽然都是简单的饭菜，但是在朵朵和勒勒氏热情的款待下，遥儿吃的很饱。

饭后又坐一阵，逗了会儿小柒，等他午睡之后，遥儿便起身告辞了，她又来到那家梅氏皮货行，见到了张一山、黄镜蓉等人。

驻军派来的斥候已经到了，都穿着寻常的百姓衣裳，当他们被带到遥儿面前时。遥儿根本看不出他们有一点军人气质，完全就是普通的孤竹百姓，有老爷们，有大媳妇，其中一人蓝眼蛮腰，居然还是一个狄人女子。

遥儿不禁暗赞一声，这才是做探子的材料，如果只靠他们这些从临安赶来的人，就算一路上不出事，怕也完不成交待的任务。

她一一审视着四个斥候，当看到第四个人时，不由为之一怔，那个人也在看着他，同样的满面惊奇。

遥儿怔怔地看他半晌，试探地问道：高鱼儿？

那个肤色黎黑，颊上两抹暗红的汉子有些惊讶地道：正是在下，原来……原来朵朵姑娘的义姐是……是……

这还是遥儿第一回听他说话，他的声音有些粗哑，带着浓郁的狄蛮味儿。

遥儿笑了，扭头对店掌柜的道：不需要这么多人，我只要两个！

遥儿指了指高鱼儿，又指了指那个蓝眼蛮腰的狄人女子，道：就要他们两个，足矣！

……

高鱼儿是孤竹边军的斥候，一直负责在敌占区从事情报搜集，是最优秀的探子之一。那个蓝眼蛮腰的人是西狄人，世代居住在淖尔水系地区，早就被汉化了，如今也是边军里一个优秀的探子，名叫沐丝娜。

遥儿的既定计划就是要深入狄疆行使离间之计，而这高鱼儿与沐丝娜二人对遥儿的计划是很不以为然的。

话说这孤竹玲花地区成一个倒三角形状，一边是燕国，另一边则是狄人，最下面的顶点就是齐国，淖尔水从西北穿越这三角区域而过，造就了孤竹玲花的富饶，但也带来了无止境的争端与战争，因为各方势力都想分一杯羹呢。

而现在西狄被打残，燕国与东狄虎视眈眈，齐国严阵以待，要想直接穿越孤竹玲花达到西北角的狄疆就变得极为艰难，那么就只有往西行迂回而上。

而西行古道行旅虽多。但是少有三五人即长途远行的，道路的艰难、盗贼的出没，使得他们必须结帮拉伙，至少凑成几十人的驼队，才能应付变化无常的天气、水源匮乏的荒漠和神出鬼没的马贼，像遥儿这样三个人启程西行，简直跟送死没有什么两样。

所以二人对遥儿提出了一系列的建议。诸如扩大斥候规模。组成一个庞大的马队，或者隐藏身份加入西行的商队等等，遥儿对二人的提议一概不置可否。直到三人准备启程，遥儿把二人领到了淖尔驿管前。

骆驼、骏马、牛车，汇聚成了一条长长的队伍，骑士们个个身材魁梧、形容彪悍。从他们的神韵气质、衣着打扮来看，恐怕都是西域商道的常客。望着他们饱经风霜的粗糙面容，就仿佛有一股大漠瀚风扑面而来，夹着无尽的沙砾。

高鱼儿注意到他们握刀的手上满是老茧，尤其是虎口位置。有些人颊上还有蜈蚣状的丑陋刀疤，虽然他们除了佩刀，并未见什么其它武器。但是他们马背后面那沉甸甸的马包里，装的不可能是金银财物。恐怕真正的大家伙都藏起来了。

这样一支队伍，能打劫他们的人怕是不多，若是真有什么不开眼的马贼想找他们的麻烦，人数要是少一点，反被他们打劫的可能更大一些。这些人的气质，实在是更像一伙马贼，而少了些商人的感觉。

高鱼儿惊疑的道：遥儿，咱们……跟他们一起走？

三人早已经商量，扮作去“淘金”暴富之人，高鱼儿是大哥，沐丝娜是大姐，遥儿当然是妹子啦。

遥儿笑道：怎么样？这样一支人马，可以确保咱们一路西去了吧？

沐丝娜摸着头发丝带，犹豫地道：这个自然是没有问题了，只是……不知从哪里找来这样一帮人，他们究竟可不可靠。

遥儿笑道：我知道二位是军中最出色的斥候，不过，你们也不要小瞧了我们这些从禁军中来的人，他们的身份绝对可靠，你们以为，我们这一次到来，就一点准备也没有么？

沐丝娜和高鱼儿对视了一眼，顿时若有所悟，虽然他们其实什么答案都没有听到。

遥儿道：你们且在这里等等，我去见见他们的头领！

遥儿说完，迈步进了客栈。

客栈对面一家饭馆前，掌柜的把一只盛满饭食的铜钵盂毕恭毕敬的递给一个游行的苦修士，那苦修士接过钵盂，向他含笑点点头，掌柜的连忙双手合什，连连作揖，陪着笑脸把他送出来。

苦修士并未走远，就在路边墙角下站着，又把背上的背篓放下，似乎想要在此进餐。

这个苦修士瘦小枯干，衣袍破旧，几乎已经看不出衣袍本来的颜色。他的年纪看来已经有四旬上下，头上短短的头发已隐隐有些白色掺杂其间。因为枯瘦，脸上皱纹很多，但是黑里透红的肤色，显示着他的身体还是非常健康的。破旧的袍衣下，是一双草鞋，露出满是灰尘的脚趾，看来他已走了很远的路。

这是一个苦行者，孤竹之北之西的广大地域都是信奉古象宗，古象教义教化世人励志苦行，修行瑜珈禅定，如果说在这遥遥商道上真有人能独自长途跋涉的，也就只有这种苦行人了。

因为但凡路过的商队，绝不会吝啬于施舍他一口水、一碗饭，而神出鬼没的马匪盗贼也绝不会打这些身无分文，连粥饭都要靠别人施舍，成心跟天地斗而磨励心志的古象苦行人。

没人注意到他，连遥儿也没有，遥儿即便是跟他走个面对面，也绝不会多看他一眼，因为……沈人醉的乔扮实在是毫无破绽。(未完待续)

ps：小小将以前的章节都在重新修改了一遍，敬请期待，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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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逍遥西行

沈人醉完全就是一副皈依古象宗的苦修士模样儿，一身风尘，满脸沧桑。

就算他现在自己站到遥儿面前，承认他就是沈人醉，遥儿也不会相信那么漂亮俊俏洒脱的一个青春男儿，居然可以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老楸树皮似的皱纹，那枯瘦的完全看不出一点潇洒浪.子味儿的身材，还有那双脏兮兮的脚丫子，这样一个苦行人，会是那个夺人心魄的沈人醉？

可他的确就是沈人醉。

这一手化妆易容术果真是妙诀，不愧是江湖人称“千面醉狐”的人儿。

沈人醉看到了遥儿，就在那个饭馆掌柜的递过钵盂的时候。吃惊之下，沈人醉差点儿把饭碗都撒了，他一路追踪到这儿来，本来是盯着弥子暇的举动的，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遥儿居然也到了这里。

他果然与弥子暇走到一起了呀……

沈人醉想着，突然在这异域他乡遇到了她，让他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遥儿，咱们真是缘分啊！

一个挺着大肚腩，带着两个仆人从沈人醉身边经过的富态贵人，忽见这位苦行人向他微微含笑，忙不迭站住脚步，双手合什，毕恭毕敬地向这位大师深深施了一礼……

另一边，扮成大富商，贴了大胡子，还特意在肚子里塞了东西，弄成一副大腹便便形象的弥子暇这身行头装扮可没有沈人醉的妙绝，那臃肿的身子反倒有些搞笑。

他对遥儿说道：这一次，让呼义护送咱们去。随行的人都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放心，凭他们这些纵横孤竹玲花之人。这一路下去，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

秋姑娘撅着小嘴儿站在一旁。

踏上古道，就是离开齐军的完全掌握区域了，自从玲花地区被狄人、燕国瓜分，他们的势力不断向南渗透，如今战事一触即发。

这条西行迂回而北上的古道，两侧俱是山岭。岭东就是狄人。岭西就是遥远的西域地区，东方之人很少涉足，倒是西域偶有来人。带来迥异的文化与风情，最为著名的就是那金发碧眼的胡姬。

这条古道最宽处有百余里，最窄处仅容数驾马车通过，一旦受到攻击将十分危险。

而这一大片区域如今既无齐军驻扎。也没有狄人军队，双方以此为缓冲带。也就造成了这一地区情况更加复杂，除了马贼盗匪纵横，有些商队也时不时的会客串一回马匪，掳掠其它比较弱小的商队。而生活于其间的一些小部落，更是半民半匪。

弥子暇坚决不许秋姑娘再跟下去，要她在淖尔安心等候自己回来。秋姑娘很是不悦，不过她也知道弥子暇看似很好说话。如果自己过于任性，惹他生厌，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心中虽然不悦，却也只好答应。

商队启程了，弥子暇扮成大商人，呼义是商队护卫首领，而遥儿、高鱼儿、沐丝娜三人则混入队伍，成了骑驼拉货的“淘金”随行小商人。

当他们的队伍走上大街，准备拐往西城门的时候，恰见一队驻军士兵，扭着几个狄人汉子向衙门方向押去。

高鱼儿向遥儿凑近了些，小声道：遥儿你所说的揪出狄人斥候的办法，钱将军已经知道了。军令传达下去，这一个月来，孤竹各郡县及部落，但有因意外而暴死的壮汉。与其来往密切的人都有重大嫌疑，钱将军吩咐，先把他们抓起来，再行甄别。

沐丝娜眯着眼看着那被押走的一行人，说道：各郡县同时行动，他们便少了警觉和准备，现在抓起来的人，从他们家中都搜出了诸多证物，嘿！十个里头，顶多一两个冤枉的，妹子你这一计当真不错，不过，这办法也只能用这一回，以后他们必定更加小心，不会再把赃物和凶器藏在家里了。

遥儿微微颔首道：不过因此一来，他们再想行刺暗杀，总要多了许多顾忌。毕竟。就算没有证据，突然有人暴死，也是一桩嫌疑。

高鱼儿和沐丝娜点头称是。

姑墨城，军大营，钱仁杰和仇神机次第从一座帐篷里走出来。

钱仁杰微笑道：这个叫遥儿的百骑女卫，还真有些心计。这一次突然动手，抓起来的人几乎没有一个是冤枉的，虽然不能就此根绝潜藏在孤竹的狄人斥候，却也让他们元气大伤了。

仇神机眼珠微微转动着，对钱仁杰道：将军，已经查明身份的狄人斥候，仇某是否可以随时调讯？

钱仁杰道：哦？仇将军的意思是？

仇神机笑道：哦，没甚么，我就是想从他们那里多了解一下东狄的情况，回到京里大王问起时，仇某也好心中有数。

钱仁杰听了仇神机的理由，微笑道：自然使得。

他扭头对一位行军司马吩咐道：吩咐下去，仇大将军有权调审被抓的狄人奸细，不得抗命！

喏！

行军司马躬身应了一声。

仇神机转过身去，嘴角攸然掠过一丝诡谲的笑意。

……

弥子暇的队伍离开淖尔，一路西行，渐渐从孤竹踏上了古道的地面。

越过一座名叫敦煌岭的大山，整个地域环境比孤竹便渐渐有了不同，

远处是亘古不化的雪山，峰峦叠嶂，隐约间仿佛一条白色长龙，在瑰丽的阳光下蜿蜒起伏。而正前方，则是千里沃野，夹峙于南北两面绵亘无尽的山岭间的原野不像一望无际的大草原般浩翰，却因为雪山与原野的对照，而显得瑰丽壮观。

天空湛蓝，洁白的云似乎低得举手可及，远处是壮观的雪山，脚下是柔软的草地，风轻柔地拂在身上，不时有牛哞马嘶和骆驼的嘶叫。为本来就很热闹的车队增添了几分热闹。

这种长途的旅行，本来很壮观的景象看久了也会乏味的很，队伍里的人都想着法子找乐子，说鬼怪、聊女人，嘻嘻哈哈，自得其乐。

遥儿三人并肩躺在一辆健牛拉着的车子上，四仰八叉。头枕着手臂。脸上扣一个遮阳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然而在这悠闲自得的车队外围，前方和左右相隔五六里外的地方却有警惕的游骑在认真地巡弋着。喻示着这里是一个有着无数潜在危险的地方。

天将傍晚的时候，队伍恰好赶到一个小小湖泊旁边。有经验丰富、将整个古路烂记于胸的向导就是有这个好处，他能记住每个湖泊、河流、水塘的位置，准确地控制着整个车队行进的速度。叫你在准备扎营的时候，正好停在有水源的地方。

车队停下来。大车被卸下，骆驼和牛马被拉到湖边饮水，已经消耗一空的水袋则一一灌满，以备明日路上继续饮用。负责生活做饭的人迅速在草地上掏出了灶坑。缕缕炊烟随风飘起。

小狼王呼义抖擞精神，开始安排大家如何扎营，以及巡逻哨探。

等到繁星满天的时候。大家已经酒足饭饱。庞大的驼城摆在最外围，如同一座堡垒的第一道防线。之后是用车子和大量的箱笼麻袋堆砌成的第二道防线，最后才是搭建起来的帐篷群。

每一道防线都有人睡在那儿。可以随时投入战斗，此外在最外面还放有流哨，因为是晚上，担心有人夜袭，所以除了临水的一面。其余三面都放了两层游哨，一层在五里开外，一层远放到十里之外。这样的阵势，不管是马贼还是狼群，都不敢轻易进犯的。

营地中生起了篝火，他们路上猎到了一些野味，晚饭时来不及宰杀清洗。这时已经拾掇干净，架到了火堆上，白唇鹿、雪鸡、黄羊……，烤了一会儿便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高鱼儿和沐丝娜一开始并不踏实，但是一路下来。眼见这支队伍戍卫扎营、行进警戒的章法，已经完全放了心，反正他们只是负责配合遥儿的，凡事有遥儿作主，如今也放下了心情，在火堆上烤着黄羊肉，享受着这难得的悠闲时光。

遥儿姑娘，我们东家要你过去一趟！

遥儿也坐在火堆旁，正跟高鱼儿、沐丝娜说着话，他发现高鱼儿倒也不是个什么时候都沉默寡言的人，大概是一见了陌生女人就心怯腼腆，与他在一块儿长久相处熟悉之后，他也是谈笑风生，非常外向的一个人。

正说着，忽然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护卫走来对他高声嚷了一句，遥儿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跟他走去。

那个大胡子侍卫把遥儿带到弥子暇的住处前面，弥子暇正负手站在帐前。沐浴在一天星光月色下，眺望着远方风景，习习的晚风吹得他的衣袂不断起伏。

遥儿举步走过去，站到了弥子暇的旁边，弥子暇没有回头，却知道是她来了，弥子暇指指左右夜色中黑压压的山峦，说道：两山夹峙，一线之路，孤悬两千里，西控西域，东隔狄蛮，上通北疆，进则可以控制狄、燕，退则可以保卫孤竹，此实为我中原之咽喉要地。

遥儿赞同地道：一路行来所见，此处确实险要，这两面夹峙的山岭可以成为中原的重要屏障，国家强大时，由此而进，可控扼北疆，国力衰弱时，有此要地，也可以最小的代价，进行有力的防御。

弥子暇道：是啊，所以我们才要努力把它拿到手！

遥儿皱了皱眉道：可是这里本来就已经被我们拿到手了，为何又会失去？得而复失，失而复得，如此这般已非一次了。

弥子暇道：因为我们的敌人同样不弱！最重要的还是人心向背，占领一个地方容易，要得到一个地方的人心却难……想把人心再争取回来，那就不是一时一日之功了。

遥儿道：如此说来，得也不易，失也不易，守也不易，不守也易，怎生想个法子，永无后患才好。

弥子暇笑道：你又在痴心妄想了，世间哪有永无后患的事情……我们做事，只求纵意此生，快活今世，那就够了。千秋万代么？诸侯百国生生灭灭的历史早就告诉你了，那是一个大笑话，后人的事情，还是交给后人自己去操心吧！

遥儿笑道：弥兄胸襟宽广，气度洒脱，着实令妹妹佩服，不过弥兄特意叫小妹来，就为发这番感慨的么？

弥子暇摇摇头，向左侧乌沉沉的山峦阴影指了指，说道：咱们沿这大雪山，再往前赶三五天，就能到达敦煌窟谷，到时，我为你引见一个人。

遥儿疑问道：什么人？(未完待续)

ps：这是什么人哩？亲亲们猜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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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狄蛮王者？

面对遥儿的满心疑问，弥子暇的目光微微闪动着，道：一个可以成为狄王的人！

他慢慢转过身，微笑着对遥儿道：如果有一位狄王，得咱们点头才能成为一方主宰，你说咱们是不是很有成就感哩？

……

东方先是泛起了鱼肚白，不知什么时候，一缕阳光就像箭一样穿过那混沌的天色洒向大地，然后红日便破云而出。

天亮了，漫漫长夜终于在远方的狼群嗥叫声中退却。

沈人醉从睡袋里爬出来，伸个懒腰，活动活动筋骨，开始收拾行装，准备洗漱。

晚餐时燃烧的灰烬距他的宿处很远，啃剩下的雪鸡骨头也都和那灰烬深深地掩埋了。

沈人醉走南闯北，纵横诸国，野外生存经验丰常丰富，他知道哪怕是一丁点油脂都能把蚂蚁引来，而蚂蚁会把蜥蜴引来，蜥蜴又会把蛇引来，而这莽莽地界，又是草原，又是沙漠，有各种毒蛇，牧人在放牧的时候，经常发生牲畜被毒蛇咬死的情况。

沈人醉虽在宿处周围洒了驱射药，独自一人在外，还是小心为上。

刷牙洗漱，重新易容，确认无误后，沈人醉提重新上了马，就像在天地间的一只朝圣蝼蚁一样，再度踏上了征程。

驼城中的篝火在天将黎明的时候也次第熄灭了，人们纷纷钻出帐篷收拾行装，整个驼城里都开始忙碌起来。麻袋和箱笼重新装回牛车上，捆到驼背上，做早饭的、整理行装的，各负其责。

等他们收拾停当，吃完早餐。草原上的露水已经快被太阳晒干了，庞大的商队继续启程，昨夜负责巡哨警戒的人则躺到了大车上蒙头大睡。

似乎一切都还是同往常一样，遥儿本以为今天还是会在平静中度过，但是快到傍晚时，前方负责警戒的游哨突然全速奔了回来，老远就吹响了警戒的号角。随后就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马蹄声。辽阔的草原尽头出现了一条黑线。迅速变成滚滚潮水汹涌而来。

小的们，准备啦！抄家伙！

‘小狼王’呼义兴高采烈地大叫，丝毫不在乎那急如骤雨的马蹄声把大地都踏得震颤起来。这是结队而行的无数骑兵。策马飞奔时才可能有的马蹄声。

高鱼儿和沐丝娜紧张地攥紧了肋下的佩刀，高鱼儿用的是一口狭长的单刀。腰细臀肥的沐丝娜用的则是一柄极为精致的软剑，与其珠联璧合一般。

两个人紧攥着手中武器，刚刚做好战斗准备。就看到了令他们目瞪口呆的一幕。

‘小狼王’呼义的人也在准备，他们从马背里、牛车里。掏出了一支支长弓、一支支硬弩，全是崭新的军弓和军弩。

弓弩作为主要远程兵器，装备了大齐的绝大多数军队。弓的装备率是百分之百，弩的装备率是六分之一。在中原周围始终有强大的游牧民族，但是从来没见过他们把重装骑兵当成主力兵种，这实非偶然。因为各诸侯国早就装备了杀伤力强大的弩，在这样强大的弓和弩的装备率下。重装骑兵简直就是一群活靶子。

然而，那毕竟是军队啊，眼下这群人……

高鱼儿和沐丝娜眼睁睁地看着一具具弓弩被那些人娴熟地搭箭上弦，弓有长弓和角弓，长弓用于步战。角弓用于骑兵，而弩则是臂张弩和角弓弩等单人使用的轻弩。

一看这等装备，高鱼儿和沐丝娜登时松了口气。他们虽是斥候，却并非不识军中战术，在场的人共有七百余人，远处滚滚而来的敌人大约在两千人上下，可是这里已经进入狄蛮的实际控制区，在这里骤然出现的这支骑兵必然是狄人部落的人或者由狄人组成的马匪。

这时，那些人已经越冲越近了，只见近两千骑兵，风驰电掣，漫野而来，从他们的服色和所持的杂乱的武器来看，显然不是什么正规军队，不是马匪就是某个想打劫商队的部落。

弥子暇见此情景，眉头一皱，吩咐道：准备骑战！

这支武装是护送他这位隐墨宗主的，自然有足够的财力，把这几百人武装到牙齿，但是这样的武装非到最后关头却不能用，因为一旦动用军弩这般大武器，马上就会被对方误以为是大齐军队秘密潜入。

想把这支骑兵全部歼灭是不可能的，消息一旦传出去。就会给他们惹来莫大的麻烦，因此空有利器在手，没到生死存亡关头是用不得的。

呼义提着刀，圈马跑到他面前，弥子暇低低耳语几句，似是把这其中的利害与他分说了一遍，呼义点点头道：晓得了，一帮土鸡瓦狗，不用这些弓弩，一样收拾他们。

呼义提马冲到由驼队组成的防御阵线前面，大声道：牛尨，带你的人护着大哥，其他的兄弟，跟我冲！

来骑如潮，气势汹汹，呼义举起锋利的长刀，仰天狂嗥一声，领着五百骑悍然迎了上去。

高鱼儿跃跃欲试地看向遥儿，他在成为斥候之前，也是军中骁勇的战士，眼见这一幕，很想冲上去厮杀一番，遥儿骑在马上，向弥子暇看了一眼。

弥子暇笑道：杀鸡何用牛刀！我们就稳坐钓鱼台！

高鱼儿无奈，只好松了马缰，加入原地警戒的队伍。

五百人像一支锋利的箭簇，直直地插进了来骑的队伍。与此同时。一杆大旗也在后队中扬了起来，白色的大旗，旗中只有一个黑色的凶恶狼头，这是‘小狼王’呼义的旗帜，这意味着一旦这场战斗被他人侦知，也只是马贼对马贼而已。

吼吼吼吼……

呼义率领马贼们呼啸着杀进了敌阵，这几年，他的队伍在孤竹玲花，在狄人的地盘上到处游荡，出了名的难缠，那支不知名的马贼队伍一眼看见他们后阵中扬起的狼头大旗，就知道这一回‘踩盘子’出了纰漏，错把贼祖宗当了肥羊，可是这时候已经欲退不得，只能咬着牙冲上去。

遥儿在恨天之国的时候曾经协助师父师兄平叛，但那种战斗更接近于山地战，而且那种小国小岛，可以出动的军动，需要对付的叛兵，全都人数甚寡，像这样激烈的马战，这样人数众多的战斗，他还是头一回看见。

弥子暇站在阵中，眼见对方阵势有些动摇，不禁抚掌笑道：呼义这小狼王果然了得，他们要败了！

言犹未了，地皮的颤动突然更加明显，远处尘土飞扬，黑压压一片精骑仿佛一张撒开的大网，向这边猛扑过来！

弥子暇脸色顿时一变，厉声喝道：弓弩戒备！

眼见远处又有一票人马扑天盖地的杀来，呼义率主力正与前面那些马贼鏖战，一时无法分兵回援，留在原地警戒的两百人马顿时紧张起来，牛尨急匆匆的冲到弥子暇身边，大叫道：大哥，我先护你离开吧！

弥子暇瞪了他一眼，还没说话，遥儿突然道：等一等，来人未必是敌!

嗯？弥子暇扭头望去，就见远处那些人马的突然出现，不止让呼义等人吃了一惊，就连那些马匪也在迅速收拢、集中，做出防备的姿态。如此看来，这支突然杀出来的人马，并不是他们的同党。

弥子暇手搭凉蓬，眯着眼睛仔细一看，哈哈大笑道：不错！是自己人！

说罢一催战马就迎了上去。

遥儿和牛尨也催马赶上，眼看离对方众骑还有七八丈距离，那头前一员大汉便飞身下马，一抛马缰，快步迎了几步，向弥子暇一抱拳，用洪亮的声音道：弥公子，某迎接来迟，恕罪！恕罪！

弥子暇翻身下马，大笑着迎了上去，道：你来的正好，咱们先把那些烦人的苍蝇赶走再说。

那人大笑道：某正有此意！

此时只听呜呜的一阵号角声，兜马抄向那些马贼后路的骑士闻听号角声，突然如怒潮回头，齐刷刷一转，便向那些马贼猛扑过去。呼义至此如何还不知来了帮手，顿时精神大振，吼道：一起上啊，操翻了他们！

这边遥儿已随着弥子暇一起下马，正打量着这个率领大股骑兵赶来解围的人。这人黑赤赤的一张脸庞，肩宽膀厚。异常结实，站在那儿时稳稳得如渊停岳恃，甚有气派。

遥儿向弥子暇靠近时，这人向他瞥了一眼，只这一瞥，眼神锐利如剑。

弥子暇笑道：来来来，遥儿，我来给你引见一下，这个人就是我要带你来见的人，他是西狄天寿蛮王护骨瑟罗帐下的第一勇将苏力坦，赤翟部的大首领苏力坦！苏力坦啊，这就是我信中跟你提起过的遥儿姑娘！

苏力坦显然是知道遥儿底细的，一听这话立即快步走上前来，给他行了一个隆重的狄式拥抱礼。

遥儿突然想到了昨天晚上弥子暇对她说过的那句话：一个可以成为可汗的人！

西狄被东狄击败，更加落魄，但是西狄已有蛮王，那就是护骨瑟罗，弥子暇却说带她去见一个可以成为可汗的人，这个苏力坦要成为什么地方的可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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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弥遥夜谈

那些马贼眼见不妙，立即突围逃跑，混战之中只逃出不足区区三百人，被苏力坦的手下分兵一部追杀下去了。

呼义兴冲冲地跑过来，也由弥子暇把他引见给苏力坦。

趁机此会，疑惑不解的高鱼儿对遥儿道：遥儿，赤翟部我是听说过的，隶属西狄，护骨瑟罗兵败流亡临安之后，这赤翟部就是西狄八部落最大的势力了，他们是咱们齐国的外围势力，不过……咱们到这儿来干吗？

遥儿咳嗽一声道：赤翟部与东狄常有征战，眼下又在东狄的势力范围之内，对这东狄的情形最为了解，你不觉得从这里咱们可以了解到许多有用的情报么？

高鱼儿与沐丝娜面面相觑，沐丝娜忍不住问道：他们是忠于齐国的势力，哪用我们亲自来了解？

遥儿一愣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咱们自然不能只听他一人所言，总还要亲自验证一番的。

遥儿说着，心中想起弥子暇对她说过的那番话，越想越是不安，如果弥子暇的计划竟是让苏力坦取护骨瑟罗而代之，操纵蛮王的更迭，那真是胆大包天，一定让齐国所不容。

不行，这事，我一定要向他问个清楚！

遥儿暗暗想着。

……

可惜接下来遥儿一直没有机会与弥子暇单独在一起，苏力坦与弥子暇似乎有许多事需要磋商，两个人一路同车，形影不离，不知在计议些什么。

遥儿见一时不得机会与弥子暇沟通，心中却也不急，这事毕竟不是即刻就要施行的事情。一路下来，她细心观察这赤翟部三千铁骑，只觉这些骑兵不止作战勇敢，行止间也是纪律严明，齐国最为精锐的禁军也不过如此。

遥儿暗想，仅为迎接弥子暇，就能抽调三千铁骑出来。足见这赤翟部兵强马壮。从这支队伍来看，这苏力坦也是治军有方，难怪弥子暇看重他了。

三天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敦煌窟谷，这敦煌窟谷背倚大雪山，山下又有一处温泉，山上的雪水流下来。与山下的温泉汇集在一起，在山脚下汇聚成一个方圆十数里的海子。赤翟部就驻扎在这片海子旁边。

弥子暇他们赶到的时候，已近黄昏时分。海子上面，鱼跃浪间，水鸟低翔。岸边牛羊成群，骑在马上的牧人唱着古老的牧歌，高可及膝的肥美野草间。一伙小牛犊儿似的半大孩子正光着脊梁在角力。还有一些颊上两砣高原红的小姑娘，提着挤满了牛奶的木桶蹦蹦跳跳地奔向家门。

他们的到来。立即受到了整个部落的热闹欢迎，弥子暇、遥儿等人下了马，与苏力坦一同往营地里走，刚刚走出不远，就见十几个皮袍大汉快步向他们迎上来。这些人有老有少，最年轻的也有三十出头。

遥儿还以为他们都是部落中有一定职司的人，不料一通报身份，才知道这些人竟是金鱼部、白部、魄魄部、达斡尔部、哈尼部这五部的首领，苏力坦对遥儿和弥子暇笑道：这几位首领离我这儿比较近，听闻贵客来临，便都赶来了，其他两部的首领游牧之地太远，这一次来不及赶回，不过总有机会一见的。

那些部落首领对弥子暇都很客气，听说遥儿是弥子暇的妹子，对她也是礼敬有加，遥儿一面还礼，一面暗暗心惊：看这些人对苏力坦的态度，确实有些唯他马首是瞻的意思，而且显然是知道他与弥子暇之间的交易的……即便苏力坦所言不实，其他两部不是因为路远而未来，而是与苏力坦道不同不相为谋，苏力坦业已控制了西狄八部落的大部分力量了。

晚上，部落里召开了盛大的宴会招待他们最尊贵的客人，整个部落一片欢腾。大帐内，苏力坦和其他五部首领簇拥着弥子暇、遥儿、呼义不断殷勤的劝酒，几个部落中的美丽少女随着横笛月琴的伴奏踢踏起舞，为他们助兴。

苏力坦性情豪爽，即便是在他心中最尊贵的客人面前，也没有丝毫作态，他大碗喝洒，用小刀插起盘中大块的牛羊肉和血肠什么的，张口就嚼，形容坦然，颇为豪迈。

各位！各位！

待歌舞的少女们笑盈盈的退下之后，苏力坦端起一碗酒，大声道：各位首领，在骨咄禄和燕国人的联手压迫下，咱们八部落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日子，如今总算咱们找到了一些能够落脚的地方，让咱们的族人能够在这里繁衍生息。

最艰难的日子还没有过去，咱们的牛羊、马匹被敌人抢走了许多，要熬过一个冬天，待来年牲畜们多下些崽儿，才能缓得过元气。眼下这段日子，可是多亏了弥公子仗义援助，如果来日咱们能人丁兴旺、牛羊成群，那全是弥公子赐予我们的功德，我们一起敬弥公子一杯！

众首领纷纷响应，向弥子暇举杯道谢，弥子暇笑吟吟地饮了一杯。

这时两个健妇抬了一头烤得焦黄发亮的全羊上来，苏力坦亲自走上前去，拾起放在木盘边上的一口银刀，先把里脊处的肉灵巧地剃落到盘子里，端到弥子暇面前，然后依次是遥儿、呼义。

遥儿撕下一条烤羊肉，蘸着碟中的细盐沫儿，轻轻塞进嘴里，这烤羊肉外焦里嫩，皮脆肉滑，鲜香异常，果然可口。

她轻轻咀嚼着鲜美的羊肉，看着苏力坦的举动，苏力坦亲手为他们三人献上羊肉之后并没有归座，而是接着又为其他首领和本部落的长老一一亲手奉上烤羊肉，没有落下一个人。这个外表粗犷如狮的男人，心思远比他的外表要细腻的多。

这场盛宴持续到很晚，毡帐中的这些草原健儿都是大肚汉，光是烤全羊就被他们吃掉了三只。此时，帐前灶坑上还吊着两只烤得焦黄发亮的全羊，而帐中众人已经吃了十成饱。开始吆五喝六地拼起酒来，身边横七竖八的都是酒坛子。

草原人好酒，别看他们被东狄迫得被井离乡，逃到此处才算有了一处寄身之所，这酒可没有落下。

眼见帐中众人已经吃不动了，苏力坦吩咐把已经烤好的全羊赏与了帐前众侍卫，此举引得众侍卫又是一阵欢呼。要知道。在这个时代。烤全羊是贵族酒宴上一道极高规格的名菜，普通牧人或一般的部族小头目固然也以肉食为主，却没资格享用烤全羊的。

此举。让遥儿对苏力坦又高看了一眼，自她到临安以后，达官贵人见的多了，如此体恤、关怀下人的权贵着实不多。苏力坦此时也喝得面色赤红、舌头发硬了，此时此举当是发自真心。决非有意邀买人心。

弥子暇喝的并不多，虽然每个人敬酒都先敬他，但是对这位贵客，他只浅酌一口旁人也不会挑剔。他酒喝的不多，奶皮子奶豆腐血肠烤肉一类的东西却吃的不少，所以他的眼神此刻依旧十分清明。

弥子暇喝了一阵儿。起身出去，遥儿趁机跟了上去。

两个狄人少女扶着弥子暇走离了人群热闹处。倒了一处僻静的角落，向他笑眯眯地做个手势，意思是在这里就可以方便，其中一个少女就盈盈地蹲下身去，想要为他解带褪裤。

遥儿便在此时出现在他面前。

弥子暇一脸贱贱的表情，见遥儿突然出现，于是隐现尴尬之色，他连忙摆了摆手，待两个狄人少女走开，对遥儿笑道：妹子似乎有事？

遥儿道：有一事不明，只是智计浅短，百思不得其解，若不当面请教，恐怕要寝不安枕了。

弥子暇笑道：遥儿你几时变得这般文诌诌的了，咱们自己兄妹，有什么事情尽管说。

两人便在一顶顶毡帐间漫步而行，两个狄人少女则亦步亦趋地随在三丈开外。

遥儿道：弥兄所说的可以为蛮王的人，就是苏力坦？

弥子暇道：不错，你看此人如何？

遥儿道：确是一方豪杰！只是，弥兄打算扶持他为何处蛮王？

弥子暇笑道：妹子这是明知故问了，自然是西狄八部落之王！

遥儿站住脚步，转向弥子暇，凝声问道：西狄本已有主，而且是忠于齐国的，弥兄为何要另立蛮王？

弥子暇道：护骨瑟罗么？护骨瑟罗自然是忠的，可这苏力坦也是忠的，同样都是忠的，苏力坦比护骨瑟罗更堪为一方之主。

遥儿疑道：弥兄此言何解？

弥子暇道：护骨瑟罗擅个人之勇，而不擅统率诸部，临战常以弱敌强、以硬碰硬，使得西狄诸部在与东狄对峙中屡处下风，失地丧民，致有今日诸部背井离乡，到处流浪的下场，威已不足以服众，此其一。

护骨瑟罗乾纲独断，不擅维护诸部，性情残暴，常于酒后鞭笞士卒，对其他诸部也是稍有小错，即予严惩，令部众畏惧，离心离德，此其二。作为一个蛮王，有这两条就足够了，尤其是在西狄外有强敌，处境艰难的情况下。

遥儿这一路而来，不止见到了苏力坦用兵练兵的能力，看到了部众对他真心的拥戴、其他诸部首领对他的附从，也亲眼见到了他对下的态度。

在中原，上官对下属能做到这般关爱的已属难能可贵，在部落中贵族与部众几近于主和奴的关系，尊卑之别极大，就更不容易了，而苏力坦在这方面……

西狄在东狄和燕国的联手压制下，生存空间越来越小，在这种艰难的处境中易主更容易产生动荡，让一个本来就濒临灭绝的部落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遥儿心中犹豫，道：护骨瑟罗本是八部落之主，更有齐国正式册封，苏力坦贸然取而代之，这可行么？

弥子暇见她将被自己说服，轻松地笑起来：妹子怎么也相信非王族而不可为王的腐朽之论？当今女王并非姜齐宗室子孙，难道她现在不是皇帝？若说护骨瑟罗，他这可汗之位，若非我大齐承认，也未必就是合法的。

遥儿道：苏力坦的能力，我虽只见一斑，也不得不承认，他确有一方豪杰的风范，只是……正因此人颇有才干，如果扶持他，会不会养虎为患？

弥子暇失笑道：妹子呀，你一切尽为我打算，这番心思，令人佩服，可是这个想法却是大错特错了！

他负着手，缓缓往前走了几步，伸手一挥，指了指那浩瀚星空下无数闪烁的星辰，道：一个世家，一个学派，一个宗门，嫡系没有杰出的子弟时，如果还要嫉贤妒能，排挤打压支系子弟，绝不可能存在千年之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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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铿锵三人

苏力坦很有能力，这不假，可是在这样险恶的环境里，我们能给予他们的帮助有限，正要他有能力，我们也罢、朝廷也罢，才有扶持他的价值，否则要他何用呢？

扶持的同时，当然还要控制，这与苏力坦是不是狄人无关。如果大齐衰弱到了连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力量都无法控制，又或者为君者利令智昏，那么有野心者，不管他是否同族，甚至不管是否是血缘至亲，一样会取而代之，不用往远里找例子，本朝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遥儿沉默了许久，问道：你为何引我来见他，又为何让我知道这件事呢？

弥子暇道：因为，他要称王，需要得到齐国的支持，需要一个大义名份。其实，不管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八部落的权力已经掌握在苏力坦手中，只是护骨瑟罗还浑然不觉，苏力坦也没有同他撕破脸皮罢了。

如果我朝不答应，你以为苏力坦就会放弃到手的权力？不会！护骨瑟罗依旧要面临众叛亲离的局面，如果出现那种局面，你以为西狄在两只猛虎的窥伺之下一番内耗结果如何？那样一来，齐国用来牵制东狄的一支重要力量就真正要损失殆尽了。

遥儿，如此情况下，你说对护骨瑟罗来说，是留在齐国做一个大将军、一个富家翁好，还是让他回来，使八部落在自相残杀中全部葬送掉好？这些利害，如果由你呈报女王，相信女王权衡利弊，不会舍不得一个区区‘蛮王’的名份！

护骨瑟罗本人留在齐国朝中，于他本人而言有益无害。于齐国而言。也算是对西狄八部落多一个控制的筹码，必要的时候还可以把他抬出来，如果苏力坦真有反意的话！

我，苏力坦！向上苍发誓，如我为王，绝不相负！

随着声音，苏力坦突然从夜幕中一步步走过来。他依旧带着醉意。脚下有些飘浮。但是脸上却满是激动、真诚与郑重的神情，远处，两个突厥少女向他深深地弯下腰去。

遥儿没有奇怪他什么时候跑了来。只是向他问道：我如何才能相信你的保证？

苏力坦冷笑道：你只能相信我的保证！如果，你担心，当我强大了，就会生起反叛之心。难道你能保证，当护骨瑟罗强大了。他就一定忠于你们？

遥儿轻轻叹了口气，看看弥子暇，又看看苏力坦，问道：你们具体打算怎么做？

弥子暇露出喜悦的笑容。遥儿这句话，意味着她将真的成为同道中人了。

弥子暇爽快地道：首先，是要让齐国朝廷允许护骨瑟罗长驻临安！如果护骨瑟罗自己没有这个要求。也要让朝廷想办法把他留在临安，只有如此。才能避免西狄八部落的内部分裂和自相残杀。

其二，是要让齐国接纳八部落的老弱妇孺，大约数万人，把他们迁到孤竹或内地，这边才可以没有后顾之忧，也能减轻数万人的负担，集中精锐，争取打回去。

弥子暇又道：这两件事，我会给你提供充足有力的证据，你是女王派出来的斥候，只需要把它呈送到女王面前，并且尽可能地说服她接受。当然，我会动用别的人手，侧面帮你的忙。

苏力坦道：接下来，就是我该做的事了。对内，我需要休养，八部落遭受了很大的创伤，你别看我们现在好象衣食无忧的样子，实际上因为我们被迫迁离故土，逃亡途中牛羊牲畜大量被敌人掳走，现有的牲畜已不足以维持部众生存。

我需要熬过这个冬天，才能缓缓恢复元气，在此期间，我要一面恢复元气，一面勤练兵马，结合八部落的精锐兵马，打造一支能与骨咄禄相抗衡的力量。而对外么……苏力坦把目光投向了弥子暇。

弥子暇道：对外，苏力坦已派遣秘使，赴东狄王城求见他们的宰相，把苏力坦欲取护骨瑟罗而代之的意思告诉之。

遥儿目光一闪，道：佯附？

弥子暇赞许地向她翘了翘大指，道：不错，佯附！以投靠东狄实力派为条件，争取得到他们的支持，扶保自己成为八部落之主。那东狄权相当然不会轻易相信苏力坦的诚意，但是能够不战而取八部落精兵，这个诱惑谅他也无法拒绝。

遥儿颔首道：嗯，哪怕是半信半疑，只要他想吞并这股力量，就不会轻举妄动，如此一来，便足以予我们喘息之机了。

弥子暇道：不止如此，我还会想办法，让东狄王知道这件事！

遥儿皱眉道：东狄王与宰相已经不和了？

苏力坦插口笑道：何止，他们勾心斗角的厉害。

遥儿想了想道：此计恐怕没用。

弥子暇微笑道：为何没用？

遥儿道：接收八突落这种事，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人，哪怕是那权相再如何想把这么庞大的力量纳入自己的治下，也只能与这边秘密商议，暗中动手脚，关于招抚这件事，他不会愚蠢到不告诉东狄王吧？

弥子暇狡黠地笑了笑，缓缓道：卿陌毕竟是一朝宰相，而且是大权在握、令狄王也为之侧目的宰相，他会听到一点风声就急不可耐地跑去表功么？

他要证实苏力坦的诚意，需要时间。他要先想出把八部落的力量掌握在自己手中的办法，这更需要时间，在此之前，他是不会轻率向狄王禀告的，而我要的，就是这段时间！

遥儿心中纳闷：怎么这狄蛮窄巷有这么清新的一个名字。但听了弥子瑕的一番解释不禁恍然道：我明白了！只要东狄王先于卿陌而从其他人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就算卿陌再赶去向狄王坦白此事，狄王也不会相信他了，甚至还会更加警惕！

弥子暇又向她翘了翘大指，哈哈大笑起来，苏力坦也在一旁发出了嘿嘿的笑声。

遥儿看看这两个人，只觉这两人一文一武，一个凶猛如狼，一个狡诈如狐，而她自己呢，大概兼具了一些小狼的野性和狐狸的机警，但是这两方面比起这两个人都还嫌太稚嫩了些，她要成长起来，还有漫长的路要走……

……

战马飞驰，遥儿在临安曾经随楚狂歌认真习练过马术，在这里终于派上了用场。他觉得这种地方才是真正适合骏马驰骋的所在，天高地广，风卷草浪，马蹄踏在地上，就像有弹性一样，人马合一，随着那骏马的动作跨鞍打浪，简直快意极了。

遥儿，动手！

高鱼儿一声大喊，遥儿握住角弓，认扣搭弦，一箭射去，唰地一箭，正中那只旱獭的屁股。遥儿的静止射击术已经很准确了，但是在急驰的马上，这样的准头已经算是超常发挥了。

秋旱獭是最肥的，那只旱獭屁股中了一箭并不致命，吃痛之下，窜得更快了。

高鱼儿大笑，反手抄弓，几乎弓一到手，一只利箭就已搭在弦上，看似随意地一瞄，嗖地一箭便射中了那只旱獭，利箭贯脑而过，那只旱獭又跑出两步，哀鸣一声倒毙在地。

秋天是猎旱獭的好季节，这草原上有许多肥旱獭，是既牧且猎的草原牧民重要的生活来源。獭肉可以吃，獭皮和獭油可以从商人那里换来盐巴、布匹、米面、铁锅等日用器物。

另外，他们自己也是需要獭油的。这里的冬天很冷，什么黄油牛油都会凝固，唯独旱獭油可以保持液状，在数九寒天、风如割面的天气下，在手脚脸面上涂一层旱獭油，可以起到很好的防冻效果。

遥儿飞驰到那只旱獭前，一俯身便把那只肥旱獭提了起来，她的马上射术虽还逊色些，但是仗着身手本来就极高明，一身马术却不逊色于人。

遥儿把肥旱獭搭在马背后，马背上早已搭了许多猎物，高鱼儿和沐丝娜的马背上猎物更多，甚至还有一头肥硕的马鹿。

这只旱獭是他们游猎归途中偶遇的，已经被他们追到赤翟部的毡包附近了。如果不是这及时的一箭，一旦被它窜进毡包群，被哪个牧人看到，那就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高鱼儿驰马过来，遥儿对他笑道：高兄箭不虚发，当真厉害。

高鱼儿谦虚地道：不敢当，高某原也以射术自傲的，不过自打前两日见了那小狼王呼义的一手射术，可再也不敢自夸了。小狼王的一手射术真不知是从哪儿学的，居然能发得出‘三连珠’，这可是草原射手中最最高明的神射手了，若有机会，我想跟他好好学学。

遥儿道：小狼王啊，那厮倒真是厉害，那等箭术神乎其神，他怎么就能……

遥儿刚说到这儿，就见小狼王呼义从一个毡包里走出来，衣衫不整。正在束着腰带，后边跟出一位部落中的梳辫少女。从后边开心地抱住他，在他颊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呼义回头说了几句什么，那脸蛋儿红扑扑的少女便眉眼含笑地钻回毡包去了。

遥儿话没说完，脸色僵了一僵，苦笑摇头。

沐丝娜一撇嘴，嘲解道：“这厮的箭术，不会是在女人身上练成的吧？”

那高鱼儿则是两眼放光，舔了舔肥厚的嘴唇，羡慕地道：咱今晚一定要请呼义喝酒！哄得他开心了，好传授咱们两招……

沐丝娜道：你……

高鱼儿赶忙道：我是要跟他学学怎么射箭的！

遥儿和沐丝娜为之侧目，同时大笑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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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妙计上心

夕阳西下，草原一片悠然。

在天底下，一碧千里，而并不茫茫。四面都有小丘，平地是绿的，小丘也是绿的。回家的羊群一会儿上了小丘，一会儿又下来，走在哪里都象给无边的绿毯绣上了白色的大花。那些小丘的线条是那么柔美，就象没骨画那样，只用绿色渲染，没有用笔勾勒，于是，到处翠色欲流，轻轻流入云际。这种境界，既使人惊叹，又叫人舒服，既愿久立四望，又想坐下低吟一首奇丽的小诗。在这境界里，连骏马与大牛都有时候静立不动，好象回味着草原的无限乐趣。

流淌在这醉美的景色之中，三人愉快的回到大毡包。

遥儿、高鱼儿和叶赫宇香娜把猎取的野味只留下两只雪鸡、又切下一条肥厚的羊腿，其它的都分给了拨来侍候他们的牧人，那是几位年少俊俏的狄人少女。

连着几天得到遥儿等人分给她们的猎物了，几个小姑娘真是开心极了，一双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瞟着他们中唯一的男儿汉儿，看样子如果高鱼儿想学呼义，她们也是很愿意给他做箭靶的。

高鱼儿那闷骚的家伙大概是有点意动，用狄语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人家小姑娘搭讪了几句，但是那有贼心没贼胆的样儿叫人忍俊不禁。

“我说高大哥呀，你对人家小姑娘有意思，就明说嘛，这样藏头露尾哪是男儿汉所为！”叶赫宇香娜不失时机的调笑了一句。

那正与高鱼儿说话的小姑娘被这一取笑，小丫头羞红着脸就跑掉了，只留下高鱼儿瞪着人家摇摇摆摆的小屁股一脸怅然。

这时，牛尨忽然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一见遥儿便道：遥儿姑娘。我家公子请你马上去一趟！

遥儿看他一脸紧张，知道必有要事，立即随着他出了毡帐。

遥儿此时也是一身狄人装束，裹着娇小的身躯，略显粗犷之态，在牛尨的陪同下快步走向弥子暇的毡帐，行至半途忽然看见呼义傍着一位狄人少女。手里拿着个铜镯儿。眉飞色舞地说了一阵，便替她套在手腕上，趁那少女举腕自赏的功夫。悠悠自然的拉起了她的小手。

遥儿看得两眼一直，呼义这厮，简直就是一花心大萝卜！

遥儿走进弥子暇的毡帐时，只见帐中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弥子暇，另一个是苏力坦。两人盘膝对坐，一脸沉郁。

牛尨搭起帐帘让遥儿进去后便放下帐帘儿守在了外面，遥儿看看二人，径直走去在弥子暇旁边坐下。问道：出什么事了？

苏力坦闷声闷气地道：恐怕，我们要另迁他地了。

遥儿一惊，问道：为什么？

弥子暇淡淡地道：何止另迁他地。我们原本的计划，恐怕统统要成为泡影。须得从长计议了。

遥儿忍不住问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弥子暇道：苏力坦派去秘密求见卿陌的人，一到他府上，就被他捆绑起来，押去见狄王了，而且直接指出这是苏力坦的缓兵之计，应当抢在寒冬来临之前，出兵攻打敦煌窟谷，把西狄赶到荒郊野外拖死、冻死！

遥儿看向苏力坦，苏力坦懊恼地一捶大腿，恨声道：有奸细！有人把我们的计划透露给卿陌知道了！

遥儿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你告诉过什么人？

弥子暇哼了一声，苏力坦的黑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半晌才闷闷地道:本部的长老，还有其他几部的首领……

弥子暇道：问题是，你并没有要这些人守秘，所以全族人都知道了。

苏力坦脖子一梗道：我信任我的族人！

被弥子暇锐利的目光一瞪，苏力坦又缩了脖子，低声道：这种佯降的把戏，怎么能瞒着族人，不说的话难免有人弄假成真。你也不是不知道，各部落间，部落中上下之间，关系都疏散的很，想诈降总要通通气儿才行，不比你大齐的军队，令行禁止，不需要让他们知道理由。

弥子暇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说话。

遥儿道：如此说来，这奸细也无从查起了。

弥子暇道：奸细查不查的，现在并不重要。既然是举族皆知的一件事，这奸细说不定只是一个区区不言的小人物，甚至是有人无意中泄露于外人的都不一定。重要的是，现在要迁徙到哪里，才能没有损失地熬过这个寒冬。

另外就是，分化离间狄王和宰相之间的关系，也得再寻他策。我们的生存、对敌的分化，眼下都要重新考虑才成。看起来，仅是度过生存难关就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其它的就更不用说了。

帐中一时沉闷下来，三人都低头不语。

苏力坦沉思一阵，便抬起头来看看弥子暇，看到弥子暇那阴沉的脸色，眼中希冀的光芒便渐渐黯淡下去，如是者几次，一直被他忽略一旁的遥儿忽然缓缓道：也许，我有一个办法！

弥子暇和苏力坦唰地一下把目光投向她，苏力坦忍不住道：你想到了迁徙的好去处？

遥儿一怔，道：这地域的形势，足下比我熟悉百倍，你都想不出好去处，我哪能想得出？

苏力坦也是一愣，道：不是迁徙，那你想了什么办法？

遥儿道：我这个办法，还不知道是否一定可行，不过，我刚才反复揣摩了一番，我想，如果这个计划能够得以实施，那么，你就可以不必迁徙，分化瓦解狄人王相之间关系的计划也可以照旧进行。

这话一出口，连弥子暇的眼睛都亮了起来：遥儿快说，有何妙计？

遥儿看了看门口，弥子暇道：放心，此地只有我的人，而我身边的人，绝对可靠！因为。没有人付得起收买他们的代价！

这句话很狂，但是遥儿却相信了他的保证，遥儿点了点头，道：记得快到淖尔水系的时候，弥兄叫小狼王呼义赶来相见，他一见我，便迎面一刀。说我乃是玲花千金叶赫宇香。

弥子暇疑道：不错。怎么？

遥儿道：人有相似，这倒不奇。我只是想知道，呼义识人的本领如何。他说我与那叶赫宇香一般无二，这话是否可靠？

弥子暇道：呼义与我早就相识，他识人的本领确是一绝，他说你与那叶赫宇香一般无二。那就不会错的。

遥儿道：狄人与我们中原人长得迥异，看帐外那些粗壮的狄人汉子就知道了。头发赫黄，鼻尖如锥，眼睛淡蓝，肤色黝黑……而再看那些狄人小姑娘。都是金发碧眼，下巴尖尖，鼻子翘翘。而我除了下巴尖之外，实无半点与狄人相似之处……弱弱的问我与那个叶宇香真的相似么？

弥子暇道：狄人王种本来是黄发蓝目。但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狄人贵种原本自称‘蓝裔’，而称普通狄人人为‘黑裔’，因为这‘黑裔’狄人人与我中原人形貌就相差不多。

数百年来，狄人贵种与本族黑裔以及其他种族多有联姻，再加上许多狄人权贵搜罗异族美女于帐下，以致后代容貌与其祖先大相径庭。

虽然还有人保持与先祖相似的特征，但是也有许多王族子弟，已经与我们的相貌无甚区别。你看苏力坦，也是狄人贵族后裔，如今黑发黑眼，与我中原人有何区别？

苏力坦点点头，道：不错！我的祖母就是汉人，我的夫人中也有汉人，我的几个儿子，有的如我一般身材魁梧高大，也有一些就文弱的很，换上你们的袍服，根本看不出来是草原上长大的孩子。

弥子暇问道：怎么，你的计划与这件事有关？

遥儿道：不错！必须得先确认我的相貌是否真与那叶赫宇香一般无二，这个计划才有可能实施！

弥子暇二话不说，立即向帐口喝道：去！把呼义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呼义就颠颠地跑了来，兴冲冲地对弥子暇道：宗主，又有仗打了？

弥子暇一指遥儿，问道：呼义，我素知你识人的本领，不过此事关系重大，你必须认真确认一次，遥儿与那叶赫宇香确实一模一样，毫无破绽？

呼义怔了怔，见弥子暇神情严肃，倒也不敢马虎，他认认真真打量遥儿一番，说道：遥儿且站起来，叫我再看个清楚！

遥儿站起身来，往他面前一站，呼义绕着遥儿转悠了好几圈。苏力坦和弥子暇屏息看着，呼义又慢慢转回遥儿正面，点点头道：容貌，一般无二！

上下又瞧几眼，道：高矮，一般无二！

苏力坦和弥子暇不由松了口气，呼义又道：胖瘦么……叶赫宇香要比遥儿稍稍丰满……不不不……是胖上一些。就算细看，也不大容易瞧得出来，只是遥儿的肤色……嗯，仔细看的话，叶赫宇香的要比遥儿红一些。

草原红是由于当地特殊的气候，使得面部皮肤角质层过薄，毛细血管扩张显露于表面所形成的血丝状的红晕。哪怕是再养尊处优的权贵，在这样的环境中也难免会有这样的肤色，遥儿来的时日尚短，在这一点上和叶赫宇香有所不同那是理所当然。

弥子暇道：没有别的了？眼睛、眉毛等等。

呼义道：没有啦……嗯，如果说不同，那就是口音不同，其它的……没什么了。

弥子暇点点头道：好了，你可以滚蛋了，这几天养精蓄锐，好好歇歇体力，要叫你做事的，不要整天鬼混！

呼义嘻皮笑脸地答应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弥子暇转身对遥儿道：只是在皮肤上加点红晕的话，这倒容易的很，只是不知遥儿到底有什么计划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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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王城故事

弯弯曲曲延绵的小浅河岸边，牛羊繁殖，沿路成群，还有一些地方开辟阡陌，种上了小稞和一些其它庄稼以及青菜。随着交流的加强，纺织、医药等先进的中原技术流传到了这里，其中就包括耕作，使得这里的农业比以前大有改进。

一支远来的驼队带着一阵阵悠扬的驼铃声进了东狄王城。

城中非常兴旺，环形的街道上熙熙攘攘，热闹非凡。街上有卖各式果子点心如蒸饼、馄饨、生软羊面、白肉的摊贩，也有绸缎布匹、瓷器刀具、冠梳头面、鞍匠、皮匠、神塑匠的店铺。

摇着经筒的信徒，宽袍大袖的富人、沿街乞讨的难民，构勒出了一副很复杂的众生相。前面，几个红衣武士昂首挺胸地走来，狄人尚红，武士们总是尽可能地把他们的衣甲、旗帜、头盔都弄成红色，十分乍眼。

这时，十几匹高大的番马哗愣愣地赶了过去，马上的骑士刮碰了对方，双方开始口角，片刻之后就大打出手，纷纷拔刀出鞘，彪悍无比地厮杀起来，路人纷纷走避，不过却看不出路人有多少惊慌之色，看来这种场面他们已经司空见惯了。

东狄崛起这些年来吞并了许多其他部族，所以彼此间经常会发生矛盾，一点小小的冲突就会大打出手。而狄人本来的内部各部族之间、王族与宦族之间、新兴并迅速成为东狄主流教派的古象宗徒和狄人本地旧教信徒之间，新兴贵族和没落贵族之间，可谓矛盾重重。

像这种街头斗殴实属寻常，便是两个部落之间发生战争也是寻常事，所以狄人有一个传统。也不知是从何时期开始，狄王与实际上身为各大小部落首领的群臣之间，就会每年举行一次小盟，三年一次大盟，现在甚至发展成了一年会盟两次。

这种会盟就是大家排排坐，发牢骚诉委屈发泄愤懑，然后握手言和的一次内部交流。每次会盟的最后。都会由狄王主持仪式。小盟时杀羊和狗。折断它们的足，再剖腹裂肠，由巫师祭告天地诸神。大家一起发誓：谁要是变心，阴谋叛乱，互相残杀，神明察知。罚同此牲。

三年一大盟时就杀犬马牛驴为牲，有时为了表示隆重甚至以人为牲。由狄王亲自祭告诸神，要求群臣同心协力，共保狄王，谁要是背盟。谁就身体屠裂，同那些牲畜一样。这种会盟也不能说一点作用没有，但是矛盾依旧存在。自然也不能彻底解决问题。

那只刚进城的驼队看见前面杀得一团混乱的两拨田士，稍稍停了一下。就由向导引着，拐上了另一条道路。

遥儿一身狄人的长袍，头发也作了狄人的款式，骑在一头骆驼背上，饶有兴致地观赏着街头的风景。街道两侧是一幢幢民居，这里的民居大部分是比较简陋粗放的房子，家境好些的人家则多是石砌的碉楼式建筑，外墙粉刷成乳白色或米黄色。

很快，他们就在一幢外墙刷成白色的碉楼式建筑前停了下来。

站在门口等候他们的是一男一女，看起来是一对夫妇。男的斜套一件土黄色左衽长袍，一只袖子随意地垂在身侧，身材高壮，额头宽广，黝黑的脸膛上泛着油光，显得颇具威严。女的与他年纪相仿，也在三十多岁，身体健壮，细辫缠头，垂着许多珊瑚骨珠一类的装饰。

见了遥儿这一行人的驼队，两夫妻立即迎了上来，那妇人还算比较爱说话，笑吟吟地与驼队的向导说着话，同大家打着招呼，那个男人只是弯腰行了一礼，便牵起头驼，闷不吭声地领着大家往后院里走。

后院非常宽广，杂草丛生，看样子圈成院落之后这里一直也没什么用处，骆驼也不用拴，直接放开了让它们在院子里随意吃草，遥儿等人则被引进楼中，分别安排了房间。

向导是个自幼住在汉人区的狄人，如今的名字叫绿禾，一直来往于齐、狄做生意，他当然也是弥子暇的人，此番是遥儿的向导，也是负责替她安排此次任务的人。

绿禾放下行李后就到了遥儿房间，遥儿正站在石窗前挑着窗帘向街上观望，见他进来，便放下窗帘，回到毡毯上坐下，请他也在身旁坐下，问道：这户人家是什么人？可靠么？

绿禾道：就是普通的狄民，名叫阿穆，家境还不错，我的一些生意是给他们做的，他只知道我是从汉地来的狄商，从不过问我的事情，很本份的人家。而且，这户人家是古象宗信徒，因此即便发现些不妥当，也不大可能跟我们为难的。

遥儿嗯了一声，道：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开始行动？

绿禾道：不急，咱们今天先住下，明天我就出去，准备售卖咱们驮来的货物，咱们要办的事情夹杂在这其间进行才不会引人注意。以前我来这里交易的时候，同他们内相府的管家打过交道，明天我就争取和他联系上。

东狄的朝廷大官主要分为两类，第一类是掌握军事和外交的宰相，被称作大相；第二类是内相，掌管国内事务。这些官员都是父死子继，无子则由近亲承袭，一旦有人破坏继承的惯例，必然会引起极大争端。

绿禾所说的这位内相名叫吉剌伐，此人极其忠于狄王，反对卿陌专权，是保皇党的代表人物！

内相吉剌伐今年刚刚四旬，正是身强力壮、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一袭黑袍，头束抹额，两撇胡须又浓又黑，显得极具威严。他审视地看着跪伏于面前的这个西域胡人，问道：你说你是苏力坦的人？

是，小人本来只是负责看守马驼的，结果我们的信使都被卿陌大相扭送王宫去了。小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仓惶躲避。熬了这些天，才打听到原因。小人实在别无办法，只好来向大人鸣冤，我们是冤枉的呀！

他说到这里，涕泗俱下，其情其状，惨不堪言。他们能成为斥候，善伪装、会演戏。正是他们最大的优点。

吉剌伐端起一只镶着红珊瑚珠的木碗。吹了吹上面的浮皮儿，饮了口马奶酒，冷笑道：冤枉？你们冤枉什么？

这人道：我赤翟部走投无路。是真的有心投奔啊，绝对没有诈降之意。

吉剌伐放下酒碗，看着他微笑道：你们若是有心归降，为何不向狄王投诚。反而找到大相府上去呢？

这人顿首道：小人也不知道啊，王宫戒备森严。我们远道而来，一时找不到门路，正在王宫前想要找个守卫或者官员说明来由，请他代为通禀一声。结果恰好碰到大相从王宫里出来。大相听说了我们的来意，就把我们的人带回府去，之后……他们就被抓起来了。

吉剌伐目光一闪。倾身问道：这是你亲耳所闻、亲眼所见？

这人苦笑道：小人若是亲眼所见，现在早被抓起来了。小人不曾听见。不过，信使吩咐小人看守马驼的时候，说过要找人入宫通禀。我看着他们走过去。然后碰上大相和他的手下人……

吉剌伐道：你们认识大相？

叶赫宇香娜道：小人不认得，是小人一路尾随大相回府，这才知道。小人牵着马驼在外边等了一阵。就见大相亲自带人押着我们的人出来了，看到小人在路边，我们的信使向小人连使眼色叫我快逃。小人发觉不妙，只好弃了马驼逃之夭夭。

吉剌伐来了兴致，抚着胡须问道：既然如此，你怎么不逃回你的部落去呢？

这人欲哭无泪地道：大人，小人只剩下一个人，怎么回去啊，只怕小人离开这座城，就得被贼匪杀了。再说，如此回去。苏力坦大头领岂会轻饶了我，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这才向大人鸣冤。我们部落的情况。我是最清楚的，对于是否投靠东狄。苏力坦头领曾召集全族计议，共同商定的主意，绝不会有假的。

吉剌伐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先把他押下去，关进地牢。

这人大呼道：内相大人！小人所说句句实言呐，求内相大人为我们作主，我们冤枉啊……

哭喊声中，这人被武士带走了，吉剌伐沉思半晌，喃喃自语道：如果此人所言不实，何必还来鸣冤。如果他所言属实，大相为何要说他们是诈降呢，拒绝这么一桩有百利而无一害的事情，不合情理啊……

吉剌伐盘膝坐着，双手交叉，两根拇指下意识地绕着圈子，绕了半晌，眸中渐渐露出狐疑之色。

次日一早，吉剌伐入王城晋见狄王，特意问起此事，想要调那几个诈降之人问问，不料这些人已经全被剥了人皮，连头盖骨都被剔出来点酥油灯了，竟是一个活口也没有，没有完全开化的蛮族就是如此野蛮呀。

吉剌伐好不郁闷，怏怏地回了府，大管事西瓦扎便蹑手蹑脚地跟进来。

吉剌伐扬眸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西瓦扎赶紧凑上一步，谄笑道：大人，上一次卖给大人一对青瓷执壶的那个商人又到了王城，这一次，他带来了一对花瓶，不知大人有没有兴趣？

吉剌伐一听就来了兴致，这人喜欢收藏中原瓷器，但遇珍品必不惜钱财买下，所以一听便大喜，道：好啊，叫他拿来给我瞧瞧。

西瓦扎赶紧道：大人，小人也是这么说的，不过他们长途跋涉，为了避免损坏，瓷器都仔细地捆扎着，到了王城之后，要让客人验看货物，捆扎之物都拆去了，这对花瓶太过巨大，要重新捆扎好才能运送，实在是不太方便，搬来搬去的稍有不慎便会碰坏，所以……得劳动大人您亲自去瞧瞧。

大型瓷器烧制不易，再加上那时行路不便，尤其是长途跋涉，瓷器是一种易损坏品，所以在这里很难见得到中原的大型瓷器，吉剌伐听说那对花瓶十分巨大，搬运都不容易，兴致更高了，便道：很大的瓷器？走，这就去瞧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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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借脸离间

为了这次行动，弥子暇做了很多准备，利用他庞大的情报网，他先了解到哪位东狄大臣，而且要是有实力的重臣见过叶赫宇香。这一点并不难办，叶赫宇香作为相当于东狄国“郡主”般的存在，必然有频繁的往来这王城之中。

一查之下，有四位大臣与这叶赫宇香有过交集。

弥子暇又对这四位东狄大臣做了一番调查，发现其中两人是亲大相卿陌的，另外两人中一位权势不重，虽非卿陌一党，不过他未必有胆量同卿陌为敌，最后才确定了以吉剌伐为目标。

话说吉剌伐兴冲冲地离开了府邸，暗中监视着他的人立即把讯息传递出去，遥儿等人马上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

瓷器就在阿穆家一楼里面，屋里还摆了许多其它过于笨重不易摆放到外面的商品，吉剌伐赶到阿穆家里，绿禾立即毕恭毕敬地迎了上去。

吉剌伐没空跟他客套，立即兴冲冲地闯进屋去，他的目光马上就被一对闪着幽幽光泽的巨大花瓶给吸引住了，这对花瓶近一人半高，吉剌伐收集的瓷器虽多，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巨大的一对宝贝，登时目不转睛了。

吉剌伐定定地看着那对花瓶良久，又轻轻伸出手去，抚摸着花瓶，感受着那温润光滑的感觉，突然说道：点起火把，照亮一些！

这种举架甚高的石楼采光都不太好，里边比较昏暗，不大容易看清东西。几支火把点起，围在那花瓶四周一照，两只花瓶熠熠放光。吉剌伐的眼睛也不禁放起光来。

质地细腻，胎薄光滑，胎骨致密，叩击有金石之声。上面有种种花纹图案，如仙鹤、如松竹、如云朵、如仕女，吉剌伐越看越爱，连连点头道：我要了！这两只花瓶。我全要了！马上搬到我家里去！

像这种土著土豪对这些领先文明的艺术品是毫无抵抗力的。有可能真是钦慕先进文化，但也也有可能就是为了装饰装饰下粗鲁的外表。

此时，遥儿已经同另一伙人赶到了大相卿陌的府上。

遥儿一路上都掩了面纱。把自己的本来容貌尽量遮掩起来，跟随绿禾这路人马赶到东狄王城。而牛尨等人则扮成另一路商旅，与他前后脚地进了王城。

当吉剌伐在阿穆家里迫不及待地要买下那对越窑花瓶的时候，遥儿早已离开。混入了牛尨这一路商贾的队伍。牛尨这一路商队向大相府出售了许多绫罗绸缎、瓷器和彩像等物，遥儿扮成一个领头的少东家。随着货车进了大相府的后院。

搬进来搬进来，小心着些！

大相府的管事手里摇着一串钥匙，站在库房前面高声叫着。

这时候在远处，绿禾带着十几个伙计。小心翼翼地扛着两只巨大的花瓶慢悠悠地走来，内相府的武士保护在四周，一路驱赶着行路的百姓。生怕有人冒冒失失闯上来，撞坏了内相大人心爱的宝贝。

沿途有扮成各色行旅、商贩的人。每隔几十步安插一人，次第向后传递着消息，大相府门前，车把式坐在车辕上，盯着远处传来的手势讯号，向往里搬运货物的众人暗暗示意着，调整着他们搬运货物的速度。

吉剌伐不放心那两只罕见的花瓶，亲自押送回府，这样巨大而沉重的花瓶，搬运速度不可能快了，遥儿这边就很容易调整搬货的速度，等到那边传来讯号，示意吉剌伐已经靠近的时候，这边堪堪把最后几件商品搬进库房摆好。

都出去都出去，拾掇拾掇准备回啦！

牛尨点头哈腰地对大相府管事道：大管事，货物都齐了。

嗯！大管事倨傲地点点头，把一袋沉甸甸的金子放到他手下，道：点点吧，以后有这样好成色的货，尽管再来，这王城里，除了我们大相府，还真没几家买得起的。

牛尨陪笑道：那是，那是，不用点了，大管事您我还信不过么？说着从那袋里掏出几枚金豆子塞进他的手里，嘿嘿笑道：辛苦，辛苦。

大管事满意地笑了笑，手往腹部一抹，那几枚金豆子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他塞到了哪里。

这时，吉剌伐骑马头前开路，后边十几个壮汉搭着木杠合力抬着两只大花瓶，四周东狄武士护佑，一步三摇地走过来。

走出府去的遥儿背对大相府，迅速解下了面纱，旁边一人向她点点头，轻轻一拍肚子，低声道：我也得手了！

东狄内相吉剌伐骑着高大雄壮的番马慢悠悠地走着，走到大相卿陌府前时，不觉便往门口瞧了一眼。门口正有一帮人和一辆车停在那里，即便没有这些人，路过堂堂大相的府邸，他也会下意识地瞧一瞧的。

他看到大相府的管事把一群人送到门口，掩了房门，这些人便押着那辆空车，迎面向他走来。这群人中间站着一个头截圆檐番帽的女子，他的武士上前哄赶，令那些人靠边行走时，这女子走到路边，抬头向他的队伍看了一眼。

就这一仰脸，吉剌伐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把遥儿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吉剌伐的目光已经从那人脸上掠过了，攸然又闪回去，双眼蓦地睁大。

好熟悉的一副面孔！

吉剌伐觉得自己似乎在哪儿见过她，但是一时又想不起来，只是模糊地感觉，不是在王城里见过，似乎又在哪里见过……那就更奇怪了，他并没有去过太多的地方，而这个人……

吉剌伐突然一勒马缰，他想起来了！

他记起了那人的容貌，他是在狄王的酒宴上见过！

当时这女子站在那拉宇策身边，是他的大女儿，好像很受器重的样子，叫什么名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但是一但想起曾经见过她的地方，就想起了她的身份。

这狄人都是以部落为单位，这狄王相当于是最大部落的老大，所以下面各个部落的首领都是常常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没有狄王的召唤，都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如果不是有东狄国这个松散的部落联合国家一定程度的约束，他们之间有的就只能是争夺土地、女人、牛羊的战争。

吉剌伐疑窦顿起，这那拉宇策的女儿来到王城，这本是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为什么狄王不知道？为什么这做平民打扮？为什么她鬼鬼祟祟地从大相府出来？

吉剌伐越想越是不安，因为他勒住了战马，整个队伍都停下来，他的随从不知道内相大人有什么吩咐。急忙跑到他身边。吉剌伐从马上弯下腰去，小声道：你可看到了方才拥着一辆空车从大相府离开的那群人？

那随从管事连忙点头，吉剌伐道：带两个机灵的跟上去，看他们何处落脚，千万小心，不要叫他们发觉确定地方之后，留人看守，你速来报我！

那管事见他神情严肃，不敢怠慢，连忙带了两个人往回赶去。

吉剌伐带了人护送那两只花瓶回府，把花瓶安置好后，管事就跑了回来，他已经跟踪到了那些人的落脚处。吉剌伐打发绿禾等人离开，立即换了一身便服，又吩咐数十名武士一律换了便服暗藏利刃，随他离开了府邸。

吉剌伐赶到牛尨等人落脚处，便在附近商铺里隐藏起来，耐心地等候着。傍晚的时候。吉剌伐看到这些人离开寄宿的客栈，到附近的饭馆里吃东西。吉剌伐再次确认了对方的身份，便把府中武士大多留下严密监视，自己立即赶去王城。

东狄王润雄在巨石垒成的雄壮的王宫里接见了内相，这座巨大恢宏的城堡兀立于红山之巅，雄壮之极。

东狄王今年刚刚二十岁，看起来有些文弱，肤色白皙，带着些忧郁的气质。

内相吉剌伐把他所见到的一切向东狄王从头到尾叙述了一遍，又把现在还被他关在地牢里的那人之话对东狄王说了一遍。

东狄王听了脸色顿时阴晴不定起来，喃喃自语道：卿陌……这是要干什么？

吉剌伐欠了欠身，没有说话。

东狄王越想越是不安，从他幼年时起，就是卿陌摄理国政，如今他已成年，但是卿陌是一位名相，不但治理内政极为出色，领兵打仗更是战无不胜，在国内享有崇高的声誉。

现如今，卿陌的论尔家族已经控制了东狄全国大部分地区的兵权，其威望甚至超过了他这个王的家族，如果不是狄王之位已经过数代传承，世袭罔替制度早已深入民心，没有人觉得王位也可推翻，恐怕他的王位都将不保。

成年后的东狄王对这位权相深怀忌惮，这几年论卿陌领兵出征的机会少了，就是因为东狄王不想让他有机会掌握更多的军队，掌握更大的权力。

东狄王在异常空旷的大殿上踱了一阵，缓缓站住脚步，幽幽地道：如果……苏力坦的部落并非诈降，这件事是否可以解释？

吉剌伐小心地道：王上是说？

东狄王冷冷一笑，道：如果，苏力坦所部确是有心归降，遣使来见，却被卿陌把人截走，问明真相后把人绑来，说他得到情报，苏力坦实是诈降，难道不可能么？

吉剌伐道：这个……苏力坦若降，与我朝大大有益，大相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东狄王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哼道：明知故问！

吉剌伐哈了哈腰，露出一丝尴尬的笑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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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两处情思

东狄王知道吉剌伐是忠于自己的，只是不想从他嘴里说出卿陌有不轨之意，这让他倍感亚历山大，便道：本来是说不通的，可是如今再加上我那个跋扈叔叔的女儿神秘出现，居然连我都蒙在鼓里，这件事就不无可能了。

吉剌伐没有答话，只是听着，东狄王阴沉地道：卿陌一直有不轨之心，不过他虽掌握着兵权，可是想调他们反我却是不太可能……

吉剌伐道：是！王上天下归心，他可以利用狄王赐予他的权利征战四方，诸将士自然莫不从命，可是如果他想把这口刀掉过来刺向狄王，这口刀是不肯答应的。

东狄王傲然一笑，道：可是，如果苏力坦率西狄人八部落投奔我，而被卿陌所用的话，这口刀会不会听他的话呢？

殿上顿时沉默起来，虽然大殿非常宽广，气氛却异常的压抑。

过了许久，东狄王才道：可惜，苏力坦的使者并不明白他有这份野心，既然投靠，当然要投靠我，我能赐予他们地位和领土，而卿陌是没有这个权力的。

吉剌伐见东狄王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白，方才接口道：他凭着父子两代的经营和屡立战功创下的威望，虽然不能势压狄王，却也令王上轻易动他不得，如果八部落为王上所用，此消彼长，他的势力就会一落千丈，所以，既不能为己所用，他就蓄意破坏苏力坦的投奔，还一再恳请狄王立即发兵攻打敦煌窟谷。

东狄王点点头，得意地一笑，道：幸好，敦煌窟谷之内是他的部族驻牧之地。为了不让他再度领兵，我没有答应，否则……险些就中了他的奸计呀。

吉剌伐道：王上英明！

东狄王想了想道：我的那位姐姐，看来就是她与卿陌接洽的信使了。东西狄人虽是同根，可是由于王位、土地之争，反而势不两立，卿陌见我不肯发兵。应该就怂恿在玲花做土皇帝的老狐狸出手。只不知……他答应了对方什么条件！

说到这里，东狄王的目光再度变得阴沉起来，东狄两个最强的权臣如果联起手来。那自己的日子就真的难过了。

吉剌伐想了想道：怕只怕，八部落在压迫之下，被迫答应臣服，不管是臣服于卿陌。还是那位，那就……

东狄王道：不错！不能让他们得逞！

东狄王霍然转身对吉剌伐道：你马上带人把叶赫宇香抓起来。绝不能让他们之间达成协议！再把那个苏力坦部落的人从牢里放出来，派人护送他回去，与苏力坦商谈归顺事宜。

吉剌伐知道事态紧急，赶紧答应一声。快步离开了王宫。

东狄王独自一人站在那儿，双拳渐渐握紧，声音如高原的风一般萧杀：卿陌！现在。还不是我跟你翻脸的时候，不过。早晚我会收拾了你！

吉剌伐离开王宫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吉剌伐立即调集武士，赶到牛尨等人寄宿的地方，这时他们已经吃完晚餐回到宿处，这也是一幢碉楼式建筑，吉剌伐二话不说，立即命人对他们所居住的碉楼发动攻击。

碉楼中这些人个个悍勇异常，依托坚固的堡垒顽强抵抗，很快，附近一排房舍店铺陆续冒出了火光，整条街都陷入混战当中。一番厮杀之后，碉楼中的人纷纷突围逃跑，等他们杀进碉楼时，只抬出几具战死者的尸体。

一番搜检之后，吉剌伐从一间最豪华、最宽敞的房间里搜出了一些逃跑者来不及携走的财物，从这间房屋和那些衣饰、珠宝的贵重来看，应该是这些人中的头面人物使用的，这个人无疑就是那位叶赫宇香了。

这些财物中，最重要的就是一件臂饰。

这是一条东狄特有的氆氇臂饰，上面镶着瑟瑟，瑟瑟是一种形状如珠的宝石，颜色翠碧。正如大齐官员用官服的颜色和服装上的图案来区分等级，东狄官员则是用臂饰来区分等级，这种套在胳脯上的臂饰，分为瑟瑟、金、金饰银、银、铜五种，能用瑟瑟为饰的，正是大相卿陌这一级别的官员。

毫无疑问，这是卿陌赠予的礼物，同时也是一件信物。

当吉剌伐连夜进宫，向东狄王说起抓捕情况，并献上这件臂饰的时候，东狄王把它拿在手上端详良久，方自冷冷一笑。

怀疑和仇恨的种子，早已深深埋在他的心底，这一刻，那颗种子就像是遇到了雨露、阳光，又施了肥，在他心里疯狂而茁壮地生长起来！

合纵连横，巧合离间之计，这正是中原诸多学派所擅长的，不用一兵一卒，这将掀起东狄国一场内乱，而那时齐国的机会就来了。

……

雪花零落，初冬不知不觉就来了。

袅袅的雪花飘落，没有风时显得特别的温柔美丽。

观象台旁的蹴鞠场上，宫娥们依旧在兴高彩烈地踢着球，可是大内蹴鞠队的三大主力全都不在场上。

穆夫人如今只是偶尔才来放松一下，她的最爱早已不是蹴鞠、击鞠和相扑，她的心思早已不在这些上面。

沁梅就站在场边，但她只是看着，并未加入进去。

沁梅今天不当值，穿着一身男衫，头戴软脚幞头，身穿圆领窄袖的长袍，腰束革带，足蹬黑色羊皮小靴，婀娜俏丽中别有一种飒爽的味道，但是她的眼神却没有往昔看到蹴鞠场时那种兴奋与雀跃。

与她交好的内卫金花们都感觉到，曾经开朗、活泼的沁梅有些变了，变得悲风伤雨起来，今天这袅袅的雪花不知又怎么触动了她的情怀，她本来是答应一起蹴鞠的，结果走到蹴鞠场边，看到天空飘落袅袅的雪花，忽然就没了兴致。

沁梅在想她的阿兄，记得那个冬天。偶尔下起雪时，她和阿兄就是拥抱在一起避寒的。派出去的人终究没有给她把阿兄找回来，沁梅不愿意相信，但她真的已经快绝望了，她怔怔地望着球场上奔跑的人影，痴痴地想：也许，阿兄已经离开了尘世。和阿娘一样。到另一个世界去了吧。

记得那一日，她太饿了，饿得仿若到了另一个世界。轻飘飘的，她只隐隐约约听见阿兄一句话：你等着，我去给你找吃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就再也没能见过阿兄。

这时候。裴纨脚步轻盈地走了过来。

裴纨幞头巾子、石青色棉纱袍子，革带束腰。潇洒自如，唇若涂朱、眸清神正，好一位魅且丽、俏且妖的翩翩美少年。

下雪啦，这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裴纨的心就像那轻盈的雪花。飘飘摇摇，好不开心。

遥儿说过，梅花开的时候。她就会回来。

现在雪花已经开了，梅花还会远么？

沁梅,怎么站在这儿,一起蹴鞠呀。

裴纨看到沁梅。便笑吟吟地唤她。

沁梅摇摇头，道：总管下场吧，我有些不舒服。

不是说过很多次，不要叫总管总管的，还是向以前一般叫我小纨就好。裴纨一脸严肃。

裴纨本来跃跃欲试的，看她一脸落寞，便捡起两个蒲团，拂去上面的雪花放在石凳上，对沁梅柔声道：来，坐下！

两个人在蒲团上坐下，新蒲团，柔软干燥，刚坐时稍有凉意，一会儿便温暖起来。

裴纨看着沁梅。问道：好久了，一直觉得你很不开心的样子，有什么心事么？

沁梅摇摇头，眼圈儿却突然一红，险些掉下泪来，她急忙扭过头去。

裴纨道：有什么心事不如说来听听，闷在心里不好，说不定我能帮你拿个主意。

沁梅吸了吸鼻子，凄然道：有些事，是任何人都帮不上忙的。

裴纨凝视着她，目光如水。

沁梅沉默了许久。

终于把她的心事一点点地对裴纨倾诉出来，从与阿兄两个人相依为命，直至雪夜分手，直至她一遍遍地寻找，一遍遍地失望，一遍遍地再期望……

她的故事，听得裴纨眼睛都红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原来沁梅与自己一般都有这样一段心殇的执念。

沁梅幽幽地说完，对裴纨道：小……小纨，你说……我阿兄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裴纨没有直接回答她这句话，在裴纨看来，这个人很可能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一个乞丐是没有必要长途跋涉到别处去乞食的。在她看来，这对沁梅未必是一件坏事，一个童年时候心地纯良如水的少年，长大以后未必不是一个心中满是污垢的龌龊之徒。

一个乞丐，一个从小就在乞丐窝里长大的男人，你能指望他有多么高尚？如果是这样一个人，早已忘却了他少年时候的纯良，却利用了沁梅这样纯洁的姑娘，从此像一只水蛭似的附在她的身上，利用童年的温情和友谊榨取她的一切，那对沁梅而言，该是何等不幸？

沁梅见她不答，眼圈又红了。

裴纨轻轻地道：每个人都有疼他、爱他的亲人，可是再大的悲伤和怀念，总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渐变淡，你为什么要一直念念不忘呢，我感觉……你对他的怀念甚至超过了你的阿母？

沁梅怔怔地道：不是这样的，只是因为……我知道阿母已经过世，可阿兄还活着呀！

裴纨觉得沁梅这种过度的执着有些不对劲儿，可他也说不上哪里不对，两个人默默静坐，一时都有些无言，只有静盈的雪花，无声无息地飘落，洒在他们的眉梢、他们的肩头……

裴纨叹了口气。

“沁梅，你如此，我何尝不是如此，阿姐，我的阿姐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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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民族咋创？

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情，也许是亲情，也许是爱情，但是每一个人的情都有不同的滋味，不同的发生，有一见钟情，有日久生情，有轰轰烈烈，有平平淡淡……

对沁梅来说，那是点点滴滴的积累，一点一滴珍藏在她心头，慢慢在心底发酵，伴随着她的成长，那个倔强、执着、温柔、疼爱、呵护着她的男孩子，其实也在她的心底一直伴随着她成长。

那个男孩一直就是她的倚靠，她唯一的依靠，年幼时只是她的阿兄，当她长大成人的时候，那个男孩的形象也在她心里不断地修补、完善着，她渐渐把这个形象移植到了裴纨身上，似乎裴纨就是自己的阿兄……但自从得知裴纨钟情于遥儿之后，再加上遥儿对她有救命之恩，沁梅渐渐发现自己所喜欢的裴纨只是阿兄的一个影子……现在那个影子在她心底到底是亲情还是爱情，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时候，穆夫人来了，走得神采飞扬。

她披着一件猩红如血的羽缎斗篷，映着漫天袅娜的雪花，潋滟生光，于英姿飒爽中透出令人怦然心动的妩媚。

裴纨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站了起来。

他发现这段日子不止沁梅的性子有些变了，穆夫人也变了，变得叫他陌生，叫他不愿接近。

只是他没有意识到，其实变得何止是他们两个，他这个称量天下的“珠帘宰相”变的一点也不比这两个人少。

北疆大地，大雪纷飞。

绵延数千里的崇山峻岭白雪皑皑。雪深三尺的溪谷中，平日淙淙奔流的溪水早就冻成了死蛇，这里有一眼温泉。但是水的温度并不高，在这样的严寒肆虐下根本发挥不了作用，冰下隐隐有泉水流动，上面却有三尺多厚的冰层。

山谷里，凛冽的寒风呼啸着。那呼啸呜咽的声音。仿佛有狼在山巅发出凄厉的嚎叫。有雪，有风，风卷着雪。刮面如刀。原本风是无形的。此刻裹挟着雪花的狂风。却似叫人看出了它的形状。

然而，敦煌窟谷特殊的地理环境到底发挥了作用，使得驻扎于此的部落可以避免这可怕的白灾对部落、对牲畜的伤害。

南北两面是崇山峻岭。挡住了寒风，东西两面，则扎起了高高的冰墙。草原上的狄人早从定居于此就发明了这一办法，在严寒天气。利用雪水冻结，迅速筑起挡风的高墙。从而起到一定的御寒作用。

蛮人也自有蛮人的生存地位。

被两面峻岭，两面冰墙围在当中的一顶顶毡帐，由于本来就是灰白色，这时再蒙了一层白雪。几乎与大地同色，如果不走近了，根本无法发现这是一顶顶帐篷。厚厚的积雪固然有压塌帐篷的危险。却也不是全无好处，在帐角和帐顶有一定量的积雪。同样可以封死一切缝隙，让帐中尽量暖和一些。

部落中的牧人们早在寒冬降临之前就从山上砍伐了大量的木材。帐中从早到晚从不止歇地生着火，使帐中暖意融融的。不受外面暴风雪的侵害。

牲口棚子虽然也尽量进行了保护，还是冻死了一些牲畜，不过这么大的暴风雪，这样微量的伤害，对他们来说，已经可以忽略不记了。

苏力坦的帐中，遥儿、弥子暇、苏力坦等人正围着火堆吃着火锅。

火锅在这个时代叫沸火羹，因食物投入沸水时发出的咕咚声而得名，他们用的烹器是一只三足刁斗，这刁斗本是军队中使用的一种器具，白天可以用来烧饭，晚上则可以敲击以巡更，所谓刁斗声声，即指此物。

刁斗中涮着冻死的牛羊切出的薄细肉片和夏秋时节采摘晾干的野菜，发出浓郁的香气，几个人一人面前放一个小碟，里边放些佐料，一边涮着羊肉牛肉，一边喝酒，热烘烘的与帐外的动静简直如同两个世界。

用间伐谋，自古就是兵家上策。

遥儿在东狄内相面前露了一面，有意引起他的猜忌，本来遥儿还担心只凭这一招不足以引起东狄王的戒心，他还预留了后手。不料这后手根本不需要了，东狄王和卿陌之间早就在互相猜忌，他这位第二继承人之女在大相府的突然出现，再加上弥子瑕派去的人为赤翟部落的鸣冤告状，已经让东狄王彻底怀疑起了卿陌的用心。

卿陌的内奸不管用了，不管这里送出什么样的消息，卿陌都无法说服东狄王，东狄王不但坚决不同意出兵，而且还派专人保护那信使返回赤翟部落商谈归降事宜。

你一个条件、我一个要求，时间就在信使的奔波往返中一天天过去了，当寒冬来临时，苏力坦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这样的季节，就算是东狄王识破了他的缓兵之计，也无法大举进攻了。

在确信计谋已达目的之后，遥儿他们离开了东狄王城，先向西北方向而行，绕了一个圈子，然后找到了‘小狼王’呼义的接应人马，呼义带领他的马贼队伍纵横孤竹玲花疆域，对这里的地理情况熟悉的很，如今已把他们安然带回敦煌窟谷。

苏力坦端起酒碗，向遥儿道：遥姑娘当真好计，只去东狄王城走了一圈，不费吹灰之力，便替我挡住了东狄十万大军！哈哈，如今大雪封山，就算谈崩了我也不用怕他！等到来年开春，水草丰美，处处是家，他想打也打不了啦，天高地阔，老子拖也能拖死他，哈哈……

弥子暇也端起酒碗，微笑道：这碗酒，的确该敬你！帮苏力坦顺利躲过这个冬天，使他能够恢复元气，这还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东狄王和卿陌之间的矛盾也会因此愈发地激烈了。

不管东狄王事后是否明白他是上了咱们的当，他对卿陌所表现出来的强烈戒意，都会让卿陌感觉到危险，他想避免这危险。就只能继续抓兵权，多抓兵权，唯有如此他才踏实。可他越抓兵权，东狄王就会越忌惮他……

弥子暇说到这里，欣然道：可以预见的是，东狄王和卿陌之间必有一战，而这一战。无论他们之间谁是赢家。我大齐都是最大的赢家，遥儿这一计，功在国家、利在天下。当满饮此杯才是！

遥儿连道不敢，举起碗来与他们一碰，那而人满饮了一碗酒，遥儿小口微微一泯。

靠着火堆。吃着火锅，饮着烈酒。气氛融洽而热烈。

弥子暇道：东狄王和卿陌之间互相忌惮，但是要真正要发展到你死我活的地步，还需要时间，这边我们不需要再插手。只要静观其变就好，如果让他们察觉有人蓄意挑拨，恐怕反而会弄巧成拙。

苏力坦的部落已然能够平安度过这个寒冬。这样就够了。等明年开春，天下之大。无处不可游牧，用一年的时间，他们足以找到并建立一个新的驻牧之地，我想，接下来咱们就该回去了。

遥儿奇道：回去？那我所需要的情报……

弥子暇微笑道：你以为我在这里等你的这段时间。什么都没有做么？呵呵，你需要的情搜，我都已经搜集到了。

苏力坦道：这么大的雪，你们何不就在我的部落里住下来。等开春我们迁徙的时候再一并离开呢？

弥子暇道：算了，风雪虽大，我们轻车简从。人数又少，这不是问题。我还有人等在淖尔，相信遥儿那边也得尽快回去，否则一直没有消息，恐怕会被朝廷误认为已经死外面发生意外，未免诸多不便。

遥儿听到这里，也觉得甚有道理。苏力坦虽想留客，到此也不好再劝，只好答应下来。三人议定，等这场暴风雪停下来就准备返程，苏力坦部落会提供几具爬犁，帮他们载运一路人吃马喂的各项物资。

这顿酒又喝了大半个时辰，三人才结束了商谈，遥儿乘着几分酒意，赶回自己住处。她出来时，雪还在下，但是风已经停了，这一顿烈酒火锅吃得她浑身发热，所以只是裹紧了皮袍，也不束带，便冒着大雪往回赶。

转过几处大白蘑菇似的毡房，遥儿辨认了一下，才认出自己的毡房所在，正要举步走去，旁边一座雪蘑菇似的毡帐内突然闪出一个人来，衣衫不整，正束着腰带，后边跟出一个满面春色的狄人姑娘，突然瞧见外面有人，俏皮地一吐舌头，又缩了回去。

呼义见是遥儿，打个哈哈道：遥……遥姑娘……

遥儿站住脚步道：我道吃酒时怎么找不到你，把我们两拨人安全接回，可要多谢你的帮忙啊，我还想敬你杯酒的。

呼义摆摆手道：不算什么，不算什么，我也就能做点这小事情。若非宗主说明，我还不知你在东狄王城行那一计如此厉害，胜得十万大军了！东狄王和东狄大相双双中了你的计，嘿！宗主说你这是弹指之间，陷王杀相，我虽不大听得懂，却知道这一定是极好的手段！宗主还赞你是少有的奇女子，如果有机会……

遥儿刚忙打住，再说下去，不知道会从这小狼王嘴里吐出什么“象牙”，遥儿似笑非笑地道：呼义兄过奖了，小妹这手段，不过算计了两个人而已，而呼兄你……

遥儿举手往那白茫茫大雪中无数的毡帐一挥，无比敬仰地叹道：千百年后，呼兄你能创造一个民族啊！

遥儿走开好远了，呼义还站在原地发呆，他捏着下巴，眨巴眨巴眼睛，百思不得其解地自语道：千百年后，我能创造一个民族？民族咋创造呢？我能活那么久么？这心眼多的人说话，真是难以理解啊……(想知道更多精彩动态吗？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选择添加朋友中添加公众号，搜索“wang”，关注公众号，再也不会错过每次更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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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波澜将起

淖尔城西北方向，两匹军马冒着大雪奋力地奔驰着，两个人各骑一匹马，在已看不出是田野还是道路的茫茫大雪中艰难地跋涉着。

阿悟，我……我走不动……

其中一个军士伏在马上，把遮风挡雪的蒙面巾往下一拉，大声说道，他一张口，风雪就往他嘴里灌去，呛得他说不出话来，这个人说的竟然是狄人语。

另一个人拉住了马缰绳，扭过头，拉下蒙面巾道：阿赐，坚持住，咱们不容易赶路，他们更不好追！

这人说的也是狄人语，他向来路白茫茫一片的尽头看了两眼，嘿嘿冷笑道：这么大的风雪，所有的足迹都看不见了，连他们养的猎犬都休想嗅出味道，根本没可能找得到咱们！

他摸了摸怀里，嘿嘿笑道：咱们得了齐人这么重要的情报，回去之后大昆（狄语大王）定然大有封赏，说不定咱们还能受封为达干（狄人官职，较高品级的掌兵官）。你还记得咱们部落的大美人儿思思源么，你要是当上了达干，她一定会愿意做你的女人的。

阿赐听了阿悟的话，精神不由一振，他按了按肋下，那里本来有一道刀口，外面用长长的腰带缠紧了，渗出的血已经冻结成冰。

他的身体一阵阵发冷，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撑回狄人部落去，可是想到那个妩媚婀娜的女人，阿赐心头一热，好似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驾！

两个人打马挥鞭，再度加快了速度。

阿赐和阿悟是生死兄弟，都是狄人斥候——东狄赤军。在狙击百骑时，他们死了一个伙伴，因为这人前一天还好端端的，若说暴病而死容易引人怀疑，所以他们对外声称此人是被马贼杀死的，结果这一次也被官府抓了起来。

由于在他们家里起出了赃物，他们无法分辩。就一直被拘押在军营里。今天他们本来是被仇神机提去审问的。结果因为已经被提审过几次，防卫过于松懈，仇神机临时有事离开之后。帐中只留下两个人看守，被他们暴起伤人，然后换了侍卫的衣服，夺了战马混出军营。

他们身上带着令牌。得以从容离开，阿赐的伤是在官兵发现追杀途中所受的。由于风雪太大，他们最终还是摆脱了追兵的缉捕。

跑着跑着，阿赐眼前一黑，他抬了抬手。想要喊些什么，却只是一头扎进了雪堆，空骑的军马追着前边的阿悟继续奔下去了。

阿悟浑未察觉阿赐已经跌落马下。他低着头，满身满面的霜雪。眼睛只留出一道缝隙，紧紧盯着前面的方向。

风雪越来越急，越来越大，一人双马渐渐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仇神机的大帐内，钱仁杰、仇神机二人面色难看地站在那里，地上躺着两具被剥去军衣的尸体，帐口还横着两具侍卫的尸体，汩汩的鲜血染红了地面。一旁，一个在打斗中踢翻的火盆炭火未熄，犹自冒出淡淡的红光。

仇神机脸色铁青，沉声说道：帐口两人是被一刀割喉，从背后刺杀的，帐里两个人身上有多处扭打的伤痕，显然是接应的人和两个受审的斥候里应外和，把他们杀死的。

仇神机说到这里，两道杂草似的浓眉透出凛凛的杀气，瞪着钱仁杰道：在你军中，有他们的奸细！

钱仁杰没有理会仇神机的问话，目光只是在帐中和帐口的四具尸体上不断地移动着，一脸沉思的表情。

副将忍不住道：这里是钱公的中军大帐，混入东狄奸细的可能似乎不大。

仇神机冷笑道：然则，这四具尸体如何解释？你不会认为两个身有束缚的犯人，能这么从容地杀掉四个人吧？

副将道：仇将军在帐口只放了两个侍卫？

仇神机眉头一挑，道：难道这还不够？只是两个被俘多日，连饭都吃不饱的囚犯而已，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又是在钱将军的中军大帐，难道还要本将军如临大敌的把侍卫全撒在外面？

副将听了也无话可说了。

钱仁杰慢慢抬起头，看看空空如野的几案，再看着帐口被风呼啸卷入的雪花，忧心忡忡地道：逃走两个犯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顺手抄走了多少军机……仇将军，你今天调阅的是哪一处关隘的情报？

……

茫茫雪原上，飞鸟绝迹，兽迹罕无。

就在这样的风雪天气里，却有一支队伍正在艰难地跋涉着。

寒风卷着细细的雪粒扑面而来，叫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天太冷了，走上一阵，皮袍就会冻得坚硬如铁的，用手叩之，会发出嗵嗵的响声，仿佛一面皮鼓。

马身上蒙上一层白色的汗霜，马蹄踏着厚厚的积雪，行动非常缓慢。这样的天气里，遥儿却骑在马上，同护卫队伍一样，顶风冒雪奋力行进着。

弥兄，进来暖和一下吧！

遥儿从温暖如春的车子里探出头来，她着实怕冷，从小生在恨天之国，不曾尝试过这样的严寒，车里生了四个炭炉，烘得里边暖意融融。

弥子瑕摇了摇头，对她大声道：这样挺好，打熬一下，磨励根骨，身子会结实一些。

遥儿还想说话，刚一张口，便呛了一口风雪，不禁打了个寒战，赶紧又缩回车子，放下了厚厚的窗帘，弥子瑕微微一笑，把腰挺得更直了。

他的脸上、脖颈和手上都涂抹了一层旱獭油，这东西的防冻效果确实好，北地严寒他体会的确实不多，不过他知道这样的严寒，对身体和意志的锻炼非常有效。

想想这个柔弱的绝色妖男有这般毅力，也着实让人意外。

远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点，那黑点移动很快。才一眨眼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具大型的雪爬犁。弥子暇的队伍里也有雪爬犁。不过是用马拉着的，只是籍由冰雪，可以更轻松地拉载着重物前进。由于整个队伍的行动缓慢，他们不需要狗拉的爬犁。而迎面赶来的这辆爬犁，却是十多只最出色的雪地猎犬，那雪爬犁一旦拉动起来，快如飞箭。

果然。那只雪爬犁一路无阻地驶过来。直到被护卫拦住。很快，一封密信和弥子瑕进了车子，车子继续前行。那只爬犁也跟着大队人马同行，拉爬犁的猎犬趁机休息一下体力。

有风的时候，厚厚的窗帘都放下来，车厢里很暗。现在亮了一盏灯。灯就放在几案上。底部也是牢牢固定在案板上的，以防车子的颠簸。

弥子暇把一封信轻轻推到遥儿面前。沉声道：出事了！

遥儿看完信，轻轻放回桌上，弥子暇顺手拿过，丢进了炭炉。火光燃起，把二人的脸映得一明一暗。

遥儿问道：情况很严重？

弥子暇道：仇神机此番赴孤竹，负有亲身了解孤竹诸般地理、军事、兵备、民情等个方面情报的使命。那天，他恰恰调阅了几处重要边城的资料。而这几份资料，都被那两个逃走的狄人斥候带走了。

遥儿皱眉道：那又如何？

弥子暇没有回答，而是扭过身，在壁板的角落里轻轻一扳，嚓地一声，一块木板应声而落，如闸刀一般切下，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墙板上出现了一副地图，遥儿辨认了几眼，就认出那是一副玲花、孤竹、北疆地区的地理图。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弥子暇一路点下去，一连指了五六处地方，道：这几处地方，都是防御狄人的军事要隘，依托险要的山势地形，狄人人想要进攻孤竹，只有从这几个地方进攻，这几处要塞如果有一处落入他们手中，就等于被他们打开了一道门口，齐国将彻底陷入被动。

遥儿顺着弥子暇一路指下去的地方看着，在连绵的沙漠和崇山峻岭之间，这几处可以沟通狄人领地和孤竹的城池非常分散，分别分布在这三大军区范围内。

弥子暇道：如此天气，兵马调动不易，而且在无法确定对方的主攻方向前，也没有办法让这几处地方都补充足够的兵力。这几处要隘的详细情况一旦被狄人人掌握，择地进攻并占领，他们的军队就可以源源不绝地从这个豁口闯过来。

遥儿微微蹙起了眉头，道：这里的守军还要分兵一部分防备东狄，那么就得从朝里调兵了。

弥子暇道：不错！可是从中原调兵，路途遥远，又以步卒为主，在这样的天气里长途跋涉，不知几时才到，等他们赶到，这些地方早就糜烂不堪，我们也许可以把他们再赶回去，重新夺回这些要隘，但是这会造成许多问题。

遥儿道：第一，自然就是对这些地区的破坏和劳师远征的靡费。

弥子暇点点头，道：第二，田七娘她要出兵，必然重用田氏麾下将领，这兵权之属怕就要遂了田三思或田承乾之意。暂时来说，兵权落于谁手并不重要，只要这员将领善战、敢战，能把狄人人赶回去就好。但是从长远来说，却与我齐国运大不宜！

遥儿点点头，她自然明白弥子暇话中之意，如果田承乾或田三思门下将领掌握兵权，也会不遣余力挫退狄人人的，但是这兵权也就掌握在他们手中，外面的狼赶跑了，家里却养了一头虎，后患无穷。

遥儿想了想道：想必还有第三？

弥子暇轻轻点了点头，忧虑地道：就怕燕国不会坐失良机啊。这缺口一旦被打开，等到从中原调兵过来，再把狄人人赶回去，收拾好这里的局面，不是三两个月就能办到的事。

趁着孤竹地区的混乱，燕国如果他们再插一手，这仗恐怕一年都打不完，而东狄王、相之间的矛盾，也势必会被外引。

在这个过程之中，如果让东狄王或大相卿陌任何一方掌握了远征大军的兵权并且打了大胜仗，他们就有足够的资本压对方一头，那么他们就能很容易地压倒另一方。

或者，大相卿陌把东狄王变成一个傀儡；或者，东狄王彻底剥夺卿陌的兵权，从而用平和的手段解决内部的冲突，如果他们在没有什么损失的情况把王、相两者的权力统一起来，今后就更不好对付了。

听到这里，遥儿也不禁觉得有些头痛，忍不住问道：弥兄有什么好办法？

弥子暇沉默半晌，幽幽地道：你当我是如今的大齐之王么？就算我是大王，我也无计可施啊，除非给我一支可以从天而降的人马。

遥儿听了不禁沉默起来。

弥子暇叹了口气道：钱仁杰倒不愧是一位守边的老将，他已尽他所能做了弥补。一是通知各要隘利用冰雪加固城防；二是通知姑墨、淖尔两地守将，与他一起，尽可能地抽调兵力补充到前方要隘去；三是派人速返临安，把此事禀报女王。

女王那边若能早做准备，一旦这里有战事发生，抽调兵马的速度就能快一些。余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办法，这些事不可能不准备，一旦准备，就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所以他想故布疑阵玩‘空城计’也是不行的。

弥子暇意兴索然地靠回榻背，低低地道：回去临安，先把有关孤竹的军情密报呈上去吧，至于扶持西狄八部落的事，也可以对女王说说，有一利必有一弊，这一来倒是更有扶持他们的必要了，不过出兵夺回玲花的事情就不要提了，因此兵事一延，不知又要拖多少年，拖得越久，越不容易……

遥儿下马车骑在马上，她需要思考，心中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一连串的变故，让她心中充满了一种莫名的愤懑，然而她也不知该向谁发泄这怒火。风雪扑面而来，她却已感觉不到寒冷，她只希望这风雪更大一些，这压在心头的愤懑之气才能舒缓一些。

弥子暇写好了回信，那一身皮袍，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接了信，准备登上狗爬犁离开了，遥儿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高喊一声道：站住！

那人讶然回头看来，他的头也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

遥儿翻身下马，对他道：你等等，我还有话要对你家主人说！

遥儿登上车子，哗啦一下拉开车门，凛冽的寒风又往车厢里灌去。

遥儿没有关门，就在那被风吹得火苗喷涌的四具炭炉前对弥子暇大声道：这场实力的较量，结果或许不是我们所能够决定的！但是，我们可不可以给它增加一个变数？(想知道更多精彩动态吗？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选择添加朋友中添加公众号，搜索“wang”，关注公众号，再也不会错过每次更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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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真假马匪

大黎山是一座神秘的山，神秘莫测，北疆各族都将其尊称为“圣山”。

大黎山东边是草原，养育着东狄、西狄等一众蛮族；西边则是沙漠，茫茫黄沙一片，地理环境迥然有异。

不过，这里的沙漠并非全然是一片渺无人迹的所在，在沙漠里分布着大大小小百余处湖泊，有些湖泊是淡水湖，有些湖泊是咸水湖，还有些湖泊虽然是咸水湖，但是咸水湖中还有许多泉眼，日夜不停地喷涌着淡水。

这种奇异的地貌，使得这片荒漠地区也有许多小小部落，依附于湖泊周围生活着，秦椛部落就是其中的一个。

深夜，天很冷。

起伏不定的沙丘如同一座座小山，高者两百多丈，小者几十丈到一百余丈，在一座座沙丘后面，有一支队伍正沿着沙脊悄然向秦椛部落潜来。

秦椛部落傍湖而居，背后就是一座近两百丈高的大沙丘，队伍在沙丘上停住了，片刻之后，有人一声令下，这些人就身背长刀，纷纷纵下沙丘，借着快速冲下的速度，飞快地向沙丘下的部落冲去。

轰隆隆……

这里的沙山是响沙，近千人冲下山去，所引起的巨大轰鸣声，就仿佛几架巨型轰炸机从部落上空一掠而过，又似沉闷而深远的雷声，响声之大在这静寂的夜里可以传出数十里地。秦椛部落的人被惊醒了，但是他们已经来不及应变了。

喊杀声骤然响起，寂静黑暗的湖畔部落突然间人声鼎沸，妇人和孩子的哭喊声，狗和牛马的吠叫声。刀枪剑戟的撞击声，咒骂呐喊的厮杀声交织在一起，把这寂静的沙漠吵成了一锅粥。

当黎明第一缕阳光晒向大地的时候，部落中已经安静下来。地上躺着若干具尸体，鲜血流淌得到处都是，冻结成了红色的冰，整个部落正在恢复平静之中。

一些人在清点财物、粮食。把易携走的携走。一些人在沙坡下埋葬昨夜混战中死去的伙伴。另一些人在用豆子、干草等搜罗来的精饲料喂着他们抢来的的骆驼和战马。还有一些人正在甄别被俘的部落民。

这些部落民可不全是部落中的自由民，其中还有许多奴隶。这些奴隶有东狄人、汉人、鸟鹘人、契人、西域人，甚至还有与这秦椛部落同属沙漠一族的人。因为他们的部落在部落间的战斗中失败而沦为奴隶。

这些神秘来客把这些奴隶都释放了，赠给他们财物、粮食、武器，甚至女人，即便是本来有些胆怯。不敢反抗旧主的奴隶，当他们领到了财物、武器。把以前的女主人变成了自己的女人，也陡然有了抗争的勇气。

更何况，原本很多被旧主虐待的奴隶以前只是势单力薄，为了活命不敢反抗而已。如今他们翻身做了主人，有了这些人做靠山，他们甚至比这支来历不明的队伍更想残忍地对待自己的旧主。

很快。这些被解放的奴隶和被看押起来的部落民就弄清了这些人的来历，这是两支远近驰名的马匪。一支是以汉人为主的‘小狼王’，一支是以狄人人为主的‘过山风’。‘小狼王’和‘过山风’都是马匪首领的绰号，马匪不需要打什么旗号，别人为了区分他们，就用他们首领的绰号为他们命名。

‘小狼王’这支队伍中有一个特殊的人物，就是粘上了络腮胡子的遥儿，虽然不伦不类，但隐藏真实面容还是绰绰有余的。当日听说孤竹危机的时候，遥儿突然想到她的样子既然与那叶赫宇香相仿，能让东狄人栽个大跟头，那么能不能故伎重施，利用这一身份再给狄人找点麻烦？

至于如何给狄人人找麻烦，她还没有想好，她打算再次回到了东狄王城之后再见机行事，只凭一支马贼队伍不可能对拥有控弦之士近三十万的狄人要采取的军事行动产生什么影响，但是如果加上她叶赫宇香的身份就不好说了。

东狄存在着严重的内部矛盾，如果能利用叶赫宇香的身份让狄人诸部互相猜疑、甚至挑起他们之间的纷争，造成较大的动荡，在这种内部不稳的情况下狄人势必不能再发兵攻打大齐。

如此一来，在他们解决好内部争端之前，孤竹军方就能从容应变，补充兵力、调整部署、加固城防，让他们得到的情报失去作用，这个计划无疑是很冒险的，但是的确太有诱惑力了。

尤其是经过上次东狄王城的成功之后，弥子暇也是食髓知味，如果能用计阻止数十万狄人大军南下，这个险显然是值得一冒的。

于是在仔细计议之后，弥子暇决定以小狼王呼义的马贼为主干，再从苏力坦那里借调些精骑，伪装成一支马匪队伍潜入狄人领地，之后就由他们见机行事。需要为匪时为匪，需要摇身一变成为狄人兵马时，遥儿把胡子撕掉就是了……粗野汉子一秒变俊俏格格。

行动一旦制定，最大的障碍就是原本作为摆设的高鱼儿和沐丝娜了，遥儿这次行动不想通过军方来进行，首先来说，钱仁杰未必会同意这么冒险的行动，让他把数千孤军扔进狄人狼群自生自灭，这个责任干系太大。

同时，探子实在是无孔不入，据弥子暇收到的消息，那两个狄人探子就是在军中内应的帮助下才得以逃脱的，如此看来，反而是苏力坦的部落和呼义的马匪帮更纯粹一些。可是这样的话，怎么对高鱼儿和沐丝娜解释呢？

呼义提供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把他们干掉！

这个法子的确毫无后患，但是遥儿下不了手，为了可能拯救的十几万、几十万人的生死，牺牲两个无辜者，这个代价似乎是值得，但是遥儿是绝不会同意的，她想说服这两个人加入自己的计划。

在途径一处绿洲小镇时，遥儿把她们叫到了自己的住处，说是通过朝廷的秘报系统获知了狄人奸细带了重要军情逃回狄人，为了阻止狄人人可能发动的突袭，他想利用自己酷似叶赫宇香这一点潜入制造动乱。

除了狄人一旦入侵会造成的伤害，遥儿更是不遗余力地讲了一旦事成，可以得到多大的前程。高鱼儿和沐丝娜并不傻，从她一路赶到赤翟部，然后带人去东狄转了一圈，便收集到了足够的情报这一点，就知道这女子另有消息来源和势力帮助，他们二人只是一个摆设。

多年的斥候生涯，养成了他们谨慎缜密的心性，他们不想打听遥儿的秘密，他们也不畏惧死亡，他们的家就在孤竹，遥儿的所作所为，是有利于他们的父老和亲人的，有这一点就足够了。更何况，他们也清楚这次冒险一旦成功将意味着什么。

还有重要的一点，这一路下来，他们三人的关系很融洽。

于是，两个本来就以冒险为职业的伺候，慨然答应与他一起行动。

之后，弥子暇便在那小镇上停下来，派亲信赶回赤翟部，向苏力坦索要人马，赤翟部纵然有奸细，也不可能形成一个强大的谍报系统，区区一两个耳目的话，这样的大雪天他们根本不可能送出什么消息，除非他就此叛逃再不回来。

饶是如此，弥子暇对这一重大行动还是做了充分的保密，他派亲信面见弥子暇密商此事，对外只说是途中遇马匪袭击，所以需要赤翟部派人保护，苏力坦亲自挑选了最骁勇善战、也最信得过的一千五百名心腹武士，只有带队的首领一人知道底细，直到一千五百名勇士赶到小镇，这才向他们正式宣布任务。

在此期间，弥子暇也通知了淖尔那边派人来接自己，他的人来得比赤翟部的一千五百名骑兵还早些，一应事情安排妥当之后，呼义和遥儿率领马贼和赤翟部骑兵改道东狄，弥子暇则返回淖尔。

遥儿和呼义率领两千人步行翻越大黎山，进入大沙漠，呼义这几年纵横各地，最主要的事情就是替弥子暇打探情报，结交人脉，完成一些官面上不宜完成的任务，他与大黎山之西的一支马匪帮的头领过山风是八拜之交。

呼义带着人找到过山风的驻地，本来是想从他这儿买些马匹，谁知过山风听说他此番带人潜入东狄是要干几票大买卖，登时来了兴致，非要吵着跟他合伙干，抢到了东西和女人二一添作五。

呼义暗暗请示了遥儿，遥儿此番潜入人，恨不得搅他个天翻地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再说有这支本土的马匪帮忙，就等于多了一双眼睛和耳朵，无异会让她的成功率更高一些，呼义同意了过山风的要求，并且很宽宏地表示：抢来的金银和粮食二一添作五，抢来的牛羊马匹、妇人和奴隶统统归过山风所有，喜得过山风拍着呼义的肩膀连呼好兄弟。

于是，一伙真马匪，一伙假马匪，就在互相配合中开始了从西至东对狄人部落的大扫荡。(未完待续)

ps：补昨天一更，沉重抱歉，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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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青芎部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脸大胡子的狄人大汉过山风扛着三股托天叉，看着从他面前赶过去的成群的牛羊放声大笑，一转眼又瞧见从那些部落酋长家里搜出来的财宝和那些颇有姿色的女人，忍不住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呼义和一脸小胡子有些扭捏的遥儿站在不远处，低低耳语着。遥儿道：呼义兄，咱们要以战养战，这马匪还是要扮的，不过总在狄人边缘地带扫荡一些小部落，用处实在不大，咱们已经抢到了足够的马匹，可以往里走了。

呼义看了眼正在不远处傻笑的过山风，问道：他怎么办？

遥儿道：他的人手不少，暂时还有用处，同时也能帮着咱们迷惑狄人人，先带着他们干吧，等到感觉有危险时，不用咱们说，他自己就会打退堂鼓了，到那时再甩开他咱们自己来！

呼义点点头，向过山风走去。

不一会儿，过山风的一些人便押着掳获的牛羊妇人，带着新加入进来的马匪把财货席卷一空向他们的老巢赶去。而过山风带领其他马匪与呼义一道，沿着大草原的边缘地带向纵深潜去，就像冲进丛林的一条滑蛇，开始了他们的搅活之旅！

……

青芎部落是遥儿进入狄人地区后遇到的第一个大部落，他们的首领是大卫拉哒。

东狄王把全国部落划分为十个大部落，成为“大卫”，每个大卫所辖若干小部落，所以集军政大权为一身的大卫首领可谓是一方诸侯。

‘过山风’虽然是狄人人，他的马匪队伍却比‘小狼王’呼义的人还要狠。本来‘过山风’的匪帮势力比现在要大。要不是在狄人军队的围剿下受了重创，他也不至于在‘小狼王’来买马时连两千匹马都凑不齐。

要知道他最强大的时候带人出去打劫，常常是一人三马，如今可算是给了他报仇雪恨的机会。不过像青芎这样的大部落，‘过山风’一向是不敢进攻的，即便是这一次联合了‘小狼王’的人马他也不敢，要知道青芎部落的控弦之士至少有七千人。

但是他派出的探子却禀报说。青芎部落的青壮勇士似乎大部分都离开了。这个消息立即引起了遥儿的警觉。此时正是寒冬季节，没有游牧迁徙的事情，像青芎这样的大部落。他们的战士能到哪里去？

遥儿马上想到，莫非那两个逃走的狄人探子已经把情报送到了狄人王帐下，狄人正在集结兵马，准备攻打大齐国的边疆要塞？

要弄明白这一点。了解狄人的军事动向，她需要攻打这个部落。询问他们的头人；要让青芎部落的战士无心南征，回援部落，也需要让这个部落遭受重创；同时，以这个部落首领的等级。是有机会见过叶赫宇香的。遥儿也想在这里露露脸，引起这个部落对叶赫宇香的猜忌，挑起他们之间的争端。

呼义得了遥儿的授意。便坚持要啃下青芎部落这块肥肉，过山风本来有些忐忑。但是在仔细打探，确信青芎部落的主要战力已经离开之后，登时贪心大起，如今有小狼王的两千强兵助阵，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今日，恐怕他再也没有机会打这样的大部落的主意了。

于是，双方一拍即合，悄悄地摸向青芎部落。

青芎部落是接近沙漠地带中最大的部落，往西一两日的马程，再翻过大黎山，就可进入茫茫黄沙，所以这青芎部落是东狄国的一个屏障，如果不是有紧急事儿，绝不会如此空虚。

青芎部落的驻牧之地拥有一个极大的淡水湖。周围还有一些树木和芦苇丛、以及牧草。鼠尾草、沙棘等野草，俨然是一处世外桃源。由于这里已是狄人境内，不虞遭受外敌入侵，而流窜于草原的马匪也从不敢打这种大部落的主意，所以整个部落的防范非常松懈。

遥儿派了高鱼儿、沐丝娜两个身手高明的斥候，再加上呼义、过山风两人从他们手下挑出来的十多个为人机警、身手灵巧的勇士开路，悄悄在下风头向青芎部落摸去，一路上没有遇到一处游哨，直到距青芎部落的毡包聚居区两里地外，才发现两个带着猎犬的巡弋哨兵。

高鱼儿和过山风部下的一个箭术高手分配好下手对象，伏在草丛中观察好目标，同时开弓射箭，都是二连珠的射术，先射人后射狗，一箭毙命，再往前摸去，压根不见一个哨位，沐丝娜立即摸回去向遥儿禀报。

遥儿等人牵着马正在步行靠近。虽然对方没有严密的防范，但是部落太大了，他们这点兵力是吃不下的，一旦骑马靠近，即便他们是在下风头，那动静也必被牲畜和猎犬发现，部落中的人发觉得早，反抗起来就不易对付，毕竟这草原上哪怕是老弱妇孺也有提弓一战的能力。

得到沐丝娜的回报，他们才悄悄加快了速度，当他们赶到那个部落前面时，天色已经有点发亮了，浓厚低沉的云层间微微透出一线光明，将眼前的一切照得朦朦胧胧的。

毡包连绵不断，粗确估计，整个部落的人口应该在四万人以上，遥儿、呼义和过山风伏在草丛中认真观察着。

过山风两眼放光，看着那一座座毡包，仿佛看到无数的牛羊、财宝和女人，遥儿却在估量着凭借总数不过四千的兵力，如何吃下这个大部落，最重要的，是一定要扣住他们的头面人物，确保自己计划的实施。

思索良久，遥儿对呼义耳语了几句，呼义点点头，挪到过山风跟前，往前指了指，道：部落太大，咱们没办法一网打尽，一会儿直接冲向他们大卫的主帐，抓住他们的首领，那些普通牧民只能四下逃窜。咱们不用理会他们，只管把那些有权有势家里有钱的人家留下来，在他们的援军赶来之前就走。

这句话正合过山风心意，两下计议停当，举手一挥，身后武士次第上马，纷纷掣出了兵刃。

呼呼呼……

凄厉的号角声响起。蹄声如同一阵沉闷的鼓声。四千狼骑猛冲出去，凿穿了青芎部落的大营，直往纵深赶去。

杀！杀！杀！

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把青芎部落的人惊醒了，牛羊马匹在牲口圈里不安地叫着，惊醒的男人们衣衫不整，匆匆提了刀枪就冲出毡帐。无数的骑士从他们帐前驰过，信手挥下的锋利马刀。把他们劈得身首异处。

有些牧人刚刚爬上光着脊背的马匹，一杆长矛就递到了眼前，将他狠狠捅了个对穿，持矛者甚至来不及抽回长矛。顺手把矛柄一松，便抽出了佩刀，继续向前杀去。那被长矛刺了个对穿的牧人这才缓缓地松开抓紧的马鬃，一头跌下去。被后面继续冲过来的无数马蹄踏得稀烂。

至于不在马匪们冲锋路线上的那些毡包，惊慌跑出来的牧人也没有得以幸免，有的人刚刚掀开帐帘跑出来，腰还没有挺直。一枝快箭就射中了他的胸口。也有少数人有机会反射几箭，射死或射伤几个马匪，登时惹得其他马匪凶性大发。提马过来，把他全家杀个精光。

弃械免死，不许出帐！弃械免死，不许出帐！

马匪们一边往前冲，一边大声呼喊着。

只要这些牧人全都缩在自己的毡帐中，彼此不能联系，无法聚合起来，就根本不足惧。杀戮果然使得牧人们纷纷禁足，躲在帐中透过一角缝隙向外面看。

马匪的队伍呼啸而过，片刻不停，直向那些在部落中有身份有地位的人所居住的地方杀去。这很容易辨认，从毡包的大小和华丽的程度就能看出来。

眼见最后一拨马匪也呼啸着冲过去了。有些胆大的牧民探出头来，确信后面再无敌人，立即喊出家人。匆匆跳上来不及备鞍的骏马，向荒野里狼狈而逃。

只要有一个带头的，就自然有人效仿。一见他们安然逃走，并未受到截杀，其他牧民纷纷扶老携幼骑上骏马，疯狂地逃去。

他们的行动正合马匪们的心意，要不然把这么多牧人集中起来，一旦他们暴起发难，恐怕真要弹压不住，任他们四散逃逸，剩下的人就好控制了。

草原上的部落，为了草场能够满足放牧的需要，部落与部落之间的距离非常远，尤其是像青芎这样的大部落，恐怕要相当大范围的草场才能满足他们的生存需要，马匪们根本不担心他们能很快找来援兵。

常年在内战、外战中生存下来的狄人的确是最善战的民族，即便是马匪们以最快的速度杀向核心地带，当他们赶到时，还是遇到了匆匆集结起来的狄人人的反抗。

这些狄人人的首领固然位高权重，生活优渥，却不是养尊处优、不善骑战的废物，他们在战场上个个骁勇，即便是遭遇了这样的突然袭击，他们依旧表现出了卓越的战斗素质。一群衣甲不整的狄人人奋勇冲杀，疯狂反击，为其他族人的集结争取着时间。

过山风和小狼王清楚绝不能让他们组成有力的反击，必须速战速决，只要擒贼擒王，接下来就好办了，他们两个领着悍勇的马贼与这些狄人首领组织起来的队伍亡命地厮杀着，这些狄人人的队伍毕竟变起仓促，渐渐有些不支起来。

杀！

呼义催马前行，一矛搠入一个狄人大汉的胸膛，双膀一较力，把他整个人都抡起来，好象风车似的在空中一旋，奋力向前一砸，正砸在迎面扑来的一名狄人骑士的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砸下马去。

这人铿地一声砸落在地，头晕眼花的刚刚抬起头来，就见一匹高头大马出现在头顶，两只碗口大的马蹄扬在半空，一支锋利的长矛笔直如一线地对着他。

滴嗒！

矛尖上一滴鲜血正落在他的眼中，他的眼睛下意识地一闭，然后胸口就一阵巨痛，那支长矛已刺穿了他宽厚的胸膛，把他整个人都钉在了地上。

小狼王，你好凶猛！

阿古鲁斯（首领），你快走！

有人在高声嘶喊着，遥儿这一路过来，扫荡沙漠，已经能听懂一些他们经常提到的词语，遥儿霍然望去，就见一名狄人武士把一个衣衫不整的大汉推上马背，刚一返身，就被一个马匪搂头带肩劈成了两半。

骑在马上的虬须大汉一拨马头，扬鞭就欲远遁，呼义一挥手臂，手中的长矛化成了一道虚影，被他当成投枪狠狠地掷了出去，长矛带起一道凄厉的长啸，噗地一声洞穿马腹，那马哀鸣一声，猛地一跃，便把那大汉从背上掀了下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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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鱼儿咬钩

战事终于结束了，已经习惯于分工合作的呼义和过山风很默契地安排着善后的事情，有人押着一群妇人女子去弄吃的，有人负责清理部落中的奴隶，给他们发放武器和财物，煽动他们造反。

不管他们是否愿意加入马匪，总之能让他们做些颠覆的事情，就能给这些部落制造些乱子。还有人负责清点寨中的牛羊财物、兵器财宝。

过山风已经笑不出了，不是因为没有抢到财物，而是因为抢到的财物太多，他不可能把这么多的牛羊和财物全部运回他的老巢，眼看着有些财货必须得舍弃，他打心眼里疼得慌。

鸠占鹊巢的马匪们占据了青芎部落最好的毡帐，吃着最好的食物补充体力，一有了精神便兴致勃勃地投入对财物和女人的分割与收藏之中。

当然，他们并没有因此得意忘形，尽管知道逃走的牧民绝不可能这么快找来援军，他们还是把哨卡设到了远在三十里之外的地方，确保一旦有敌军接近，能够立即脱身远遁。

大卫的毡帐已经换了主人，过山风正在外面一路走一路心疼地琢磨着究竟有多少财物没办法带走，‘小狼王’呼义则在帐中审讯着此地原本的主人拉哒。

据我所知，你们的部落至少有七千勇士吧，怎么全变成老弱妇孺了呀，人呢？莫不是都死光了？

呼义倚在柔软的丝绸被褥上，一边向拉哒问话，一边轻拍着小桌。

拉哒用怨毒的目光瞪着呼义，一言不发，呼义嘿嘿一笑。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把他的儿子拖出去一个，宰喽！

慢着！

拉哒忍了忍怒气，低声下气地道：狄王下令，召各部勇士集结于幽若部。

呼义身形一探，问道：大雪寒冬的，骨咄禄集结兵马这是要干什么？

拉哒道：据说是得了齐人的重要情报，要发兵夺取齐人城池。掳夺他们的财帛妇人。这一次参战各部，掳获多少均归本部所有，勿需上缴。所以……各部落都派了大队人马前去。

哦？

呼义直起腰来，嗯了一声，继续向他套问消息，拉哒在人屋檐下。不敢不低头。但是他知道的实在有限，已经再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呼义向一旁的心腹递个眼色，道：行了，把他们押出去，尽快把财货装好。这儿不是久耽之地。

拉哒一家人被押着出了大帐，往附近一处更形巨大的帐篷走去，那儿是拉哒平时聚众议事的所在。非常宽敞，里边也没有什么家什。如今部落中的一些管事首领及其家人全都关在这里。

遥儿已经在此地等候多时，见他们被押着来时，迎面走去，她本就身子娇小可爱，甚是引人注意，更别说那一撇“万种风情”的小胡子哩，此时胡须被风吹着渐渐脱落下来，这胡子脱落当然是她自己动的手脚，但是旁人无从知道。

遥儿的胡须已经脱落了一半，还浑然不觉，大摇大摆地向所有人走了过去。

押送这些人的呼义手下儿郎们，瞧瞧那些权贵，颐指气使地道：你们都老实点，我们是‘小狼王’的人马，只为求财，不为杀人，只要你们老老实实的，就不会送了性命！

那些权贵人为刀俎，无精打采的模样，但一见迎面来人的胡须脱落了一半，精神瞬间一震，瞧着的目光顿时有些怪异起来，一个小孩子惊讶地想喊，幸亏被他的母亲发现，急忙把他往怀里一揽，藏在大袖下的手便轻轻掩住了他的嘴巴。

拉哒一家人被押着刚要走过，遥儿大剌剌地擦肩而过，这一转身，没有胡须的半边脸顿时映入了拉哒的眼帘，拉哒一俟看清她的相貌，心中一惊，几乎一跤绊倒在地上。

遥儿则还是毫无察觉的模样儿……

收押的帐中，持刀的侍卫守在外面。

帐中那些权贵忽啦一下就围到了拉哒的身边，有人便低声道：那人一定作了伪装！

另一人道：做马匪的还需要藏头露尾的么？这些人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其中一位部落长老紧盯着拉哒，颤声问道：阿古鲁斯，去……去……去年七月三，祭拜草原之神的时候，玲花大卫曾带了一个女子前去，你……可还记得她的长相？

拉哒本来还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听他这么问脸色顿时变了,道：你也看出来了？真的是她？

那位长老道：如果我这双老眼不花，这个人一定是她！

其他权贵面面相觑，纷纷问道：你们说的是谁呀？

每年七月三号，狄人各卫首领都会齐聚一堂，在空旷的草原上筑高台祭神。

这样隆重的节日，几乎每个权贵都会去，拉哒和那位长老就是去年代表本部落参与祭神的代表，他们两个都曾见过叶赫宇香。其他权贵纷纷向两人问起，在确信他们看到的人就是叶赫宇香之后，一时满帐哗啦。

叶赫宇香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青芎部落可是和玲花大卫是世代联姻的呀。我说，会不会是因十六年前草原那场夺位大血战？

不会吧，已经是这么久的战争了……

即便两大部落世代联姻，也不可避免地曾经发生过许多战争，一时间，有些人连几十上百年前两族结下的仇怨都记了起来。

拉哒轻轻摇了摇头，道：这不可能！咱们部落这几年与他们的关系还是相当不错的，没有理由因为旧怨，突然冒充马匪给予咱们报复。再说，如果是因为这个，那么他该把咱们都杀了才对，何必还留着咱们性命？

那位长老想了想，突然神色一动，缓缓地道：听说玲花大卫与燕国走得很近，此次又是要进攻与玲花接壤的孤竹地域，会不会……

拉哒瞬时阴沉着脸色了。

上代狄王有儿子。就是如今的狄王，可是叶赫那拉宇策大权在握，如果可汗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很可能继承可汗之位的不会是可汗的儿子，而是兄终弟及，由那拉宇策继任可汗。

所以最终夺位战争发生了，拉哒站在了狄王一边。而那那拉宇策不愧是一代枭雄。战败退缩到玲花地区。反倒创出了一番事业，这么多年过去了，这玲花虽是东狄名义上的属地。却是一个国中之国，在东狄、燕国、齐国的环绕之下，勃勃发展着。

拉哒略一思索，缓缓道：我东狄已经确立了立子以嫡。无嫡立长，子孙优于诸弟继承王位的制度。那拉宇策虽然如今势力滔天，不过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如果他不想通过战争，让一旁环伺的两头猛虎捡了便宜。那就只有收买诸部拥戴他，就得付出好处，而要付出好处。就需要钱……

拉哒想到这里脸色大变，趁着前方准备战事后方空虚。为了谋夺王位，便派人冒充马匪，袭掠诸部财货，再用以收买诸部人心。这个理由，无疑比多年前的血战更有说服力。

这个时代的人即便是经常走南闯北的，也不及后世有电影电视、报纸网络，可以让人把相貌相同这种事当成一种很平常的事情看待，在这个时代，很少有人知道这世上是可以有人长得一模一样的，他们从心里压根就没想过跟叶赫宇香一模一样的这个人有可能是别人假扮的。

这件事，统统都要装作不知道！不能让她看出破绽，否则我们就没命了！

拉哒神情严肃地叮嘱着一众权贵，咬着牙，狠狠地道：若能逃脱一命，我会亲自去见狄王，向他面禀此事！

……

中军帐中。

遥儿开口便问：幽若部的位置在什么地方，你知道么？

呼义想了想，弯腰拾起一块石子，在地上画了起来。整个塞外地形他当然不可能清楚，不过这一带他也是走熟了的，每一座湖泊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保命的本钱，而这里的部落正是大多依托湖泊而存在的。

遥儿看他歪歪扭扭地画好地图，歪着脑袋仔细看了看，点头道：这个地方是咱们所在的位置？

呼义道：是！

遥儿道：如此看来，咱们距幽若部落并不远。

呼义干笑道：从这图上看，的确不算远，可是真要赶去，就不知要走多少路，中间经过多少大小部落了。

遥儿皱了皱眉，道：位置呢？方位不会错吧？

呼义又仔细看了看他画的那副拙劣不堪的地图，肯定地道：位置不会错，我的记性天生特别好，记人记路都错不了。

遥儿点点头，捏着下巴沉吟道：从这个位置看，它处于狄人诸部的中间位置，他们集兵于此，我们无法据此判断他们究竟想打哪一处要隘。

呼义道：那怎么办？

遥儿思索片刻，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们就奔着这幽若部落去！

呼义吃惊地道：整个狄人大大小小数百个部落的人马全都在那儿，咱们这点人，就算真的以一当百，也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啊！

遥儿瞪他一眼道：笨蛋！谁说要打过去了？

他把胡子一撕，又粘上，悠然道：我叶赫宇香要去幽若，谁敢拦我？

呼义恍然大悟，道：对对对，这一路打打杀杀的，我怎么把这碴儿忘了，那……过山风怎么办？

遥儿道：恐怕这一仗打下来。他也吃饱了，再吃能撑死他，他要是愿意跟着咱们继续走，那就带着他，你不是说从这到幽若部还有许多大小部落吗？依旧一路抢过去，多制造些动荡。等到幽若部附近时，咱就摇身一变，变成赴会的狄人部落，过山风不傻，不会跟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的，到时不用你赶，他自己就抢着离开了。

呼义点点头，问：什么时候行动？

遥儿道：不能等逃走的牧民把援军找来再走，叫他们猜到咱们大致的去向也不妥，咱们马上就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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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路向幽若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更多支持！一顶毡帐前，沐丝娜来回逡巡，心中剧烈地斗争着。

占领这个部落之后，过山风手下的那些狄人马匪固然是肆无忌惮，掳夺财物，奸淫妇女，就算是西狄部落的那些骑兵也跟他们一样穷形恶相。

这是草原上一向的规矩，战胜者对战败者的一切都享有支配权。牛羊、财物、女人，包括战败者本人，可以变成奴隶。而草原上的女子也大多有这样的觉悟，谁成为战胜者，谁就成为她们的新主人。

草原上的女子早在她们特殊的生活环境中习惯并接受了这种规则，即便她们再爱原本的丈夫，一般被掳走后也少有反抗的，大多数会坦然接受现实，成为新的丈夫的妻子，并且认真尽责地承担起照顾这个家庭的责任。

眼看如此情形，沐丝娜作为一个狄人女子，心中不禁有丝丝悲凉。

而跟沐丝娜一样郁闷不知所措的还有高鱼儿也。

高鱼儿是专门从事极度危险的斥候任务的，每次出任务少则几个月，多则一年，而且极其危险，一旦被人识破，就再也没有生还的可能。他之所以这么大还没有成亲，其实并不是因为他相亲时过于沉默寡言，而是因为他的身份太过危险，谁愿意随时可能变成一个寡妇呢？

他在相亲时的沉默寡言，恰恰是因为多次经历相亲失败之后才养成的毛病，呵呵……高鱼儿直到如今还是一个处男呢，看着别人可以为所欲为。而那些女人也并不反抗，高鱼儿也不禁动起了心思。

但高鱼儿就是传说中的有贼心没贼胆。

就在他身后这顶帐中，就有一位很俏丽的狄人姑娘，过山风手下的马贼冲到这户人家劫掠财物时因为被户主阻拦了一下，就想拔刀把他杀死，是沐丝娜由此路过制止了的，由此也制止了那人对这位少女的侵犯。

他感觉得出。那位少女对他也颇有好感。而且这些如狼似虎的马贼到处转悠，寻摸着一切可以弄走的东西，部落里的人全都心惊胆战。那位少女对他甚至有种讨好巴结的态度，似乎想倚他为保护，如果他想跟这个女孩睡觉……她应该不会反对吧？

高鱼儿心里挣扎来、挣扎去，一会儿眉开眼笑。一会儿垂头丧气，一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都臊得红了，挣扎半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把脚一跺。转身就往帐里闯去。

那位美丽的狄人少女怯怯地站起来，看着他异样的表情和灼灼的目光，突然就明白了什么。她有些羞怯地低下头，又飞快地瞟了他一眼。

高鱼儿鼓足勇气。刚要开口说话，就听外面传来了呼义的喊声：车马都装好了么？走了走了，立即离开！

高鱼儿就想撒了气的猪臊泡，把头一耷拉，闷儿闷儿地走了出去……

……

青芎部落隔着宽阔的淡水湖对面的一座土丘顶上，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他的全身都包裹在土黄色的袍服和连体的头巾下面，脸上也蒙了同色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眉、一双秀气的眼。

那眉弯弯的，就像夜晚时沙丘下面湖水中倒映的月牙儿，那眼亮亮的，就像无月的夜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

他的手伸着，马驹正低着头，舔着她掌心里的盐巴，那手有些瘦。

沈人醉跟踪弥子暇很久了，直到弥子暇进入敦煌窟谷，住进西狄部落。这一个冬天，他都在弥子暇返程必经之路的一个小部落里守着，但是在返程中，他终于把弥子暇跟丢了。

弥子暇返程时正是大雪纷飞的时候，这样的天气对他一个单独赶路的人来说尤其危险，他的马腹泻了，等他终于赶到弥子暇停留的那个绿洲小镇时，弥子暇已经由淖尔派来的人保护着继续东行了，他见到的是弥子暇留下的遥儿、呼义等全部人马。

这些人鬼鬼祟祟地翻越大黎山进入东狄人境内，沈人醉还以为弥子暇也在其中，于是他又一路追到了这里。

这位小郎君实在有点坚忍不拔的劲儿，直到现在他还以为是弥子暇到了孤竹，对于弥子暇伙同一些马匪在孤竹的所作所为，沈人醉很是不解，不过他只要一路跟下来，了解他的全部行踪就够了，分析这些事情自有姑姑，他不需要操心，姑姑也从来不用别人为她操心。

沈人醉静静地站在那儿，与草天一色，对面的人根本看不见他，他瞧着远处那些人已经开拔走远了，才轻轻拉了拉缰绳，那头马驹立即温驯地站立，沈人醉跨上背，轻轻一喝，马驹带着他沿着那绵亘起伏的草丘向前走去。

一马一人，踽踽独行。

踽踽独行的身影充满了孤寂。

……

幽若是东狄人的一个大部落，领地处于狄人领土的中间位置，诸部兵马向这里集结，可以保证各个部落的兵马在相差不多的时间里赶到，而不致出现众多兵马单等姗姗来迟的某一部落人马的情形。

但是这一来就给遥儿增加了困难，她无法根据狄人人的兵力集结地来揣测他们可能的攻击地点，从而先行给要塞送信示警，所以遥儿决心潜入幽若部落再见机行事。

这一路行去，他们的角色依旧在应征的狄人士兵和马匪之间转换着，碰到容易吃下的部落，他们就扮马匪，抢他一家伙，碰到势力强大的部落，就扮成某个部落赶去幽若汇合的兵马，大摇大摆地从他们的部落前面走过去。

过山风走到一半路程时，就觉得离自己的老巢太远，应该往回走了。他跟呼义商量了一下，呼义却坚持要继续闯下去。不过他很爽快地答应了过山风，两支队伍最后干了一票，分了赃，便就此分手。

这一次，呼义这支队伍也分到了许多牛羊，因为接下来距幽若越来越近了，为了避免暴露。他们不大可能再扮马匪。所以他们也需要有食粮。草原民族的食粮，主要就是牲畜。呼义的队伍赶着掳获的牛羊，一路往幽若赶。倒不虞饿了肚皮。

狄人打仗时，兵马要从各个部落里征调，被征调来的战士都是自备武器、马匹、食粮。他们的食粮虽然也有些炒面干饼一类的东西，但是最主要的还是活物。也就是牛羊，每支应征的队伍都是这样。

只要出征。他们就赶着大群的牛羊，饿了就宰杀几只牛羊充饥。在大齐与游牧部落的战争中，战胜的时候常常在战报上专门辟出一块来统计这一战缴获牛羊牲畜多少只，这倒不是一直打到了敌人的部落里去。而是敌人一旦吃了败仗，三军溃退逃命，这些携来的牛羊就成了战利品。

他们没有任何兵饷。东狄国王不会管这种事，部落长也不会管这种事。不管是武器、马匹还是口粮他们都要自己准备。没有兵饷，他们全靠从战场上缴获战利品来补充损失，获得收益。所以，他们打顺风仗时比谁都勇猛，一打了胜仗就烧杀抢掠，化兵为匪，给占领地造成极大灾难。

也正因此，他们打败仗时溃散的速度同样比谁都快，因为他们死了，自己的家人就要遭殃，连抚恤都没有，弱肉强食之下，很可能沦为别人的奴隶。所以他们打了大败仗时，经常会出现首领身边也只剩下区区数人保护的怪异景象，那是爹死妈嫁人，各人顾各人了。

路上渐渐又出现了一些其他部落的队伍，和遥儿这些人一样。他们也是衣色混乱，自备的甲胄武器制式不一，哄赶着一群牛羊牲畜，不知道的根本不会把他们当成一群士兵，还以为是一群武装起来的牲口贩子。

遥儿的队伍很容易就混到了其中，一起向幽若部落赶去。

这天中午，他们终于赶到了幽若部落，遥儿他们担心会受到盘查，所以有意地落在了后面，只派了几个狄人人尾随着前边的队伍打探情形，却发现根本没有人负责来接待这些从各个部落赶来的战士。

这些战士赶到以后，就在广袤的雪原上自己选择一块背风暖和、阳光充足的所在扎下营帐，搭起一顶顶毡包和牲口圈，然后其首领才会领几个人进入幽若部落的领地拜见此次的三军统帅。

见此情形，遥儿放下心来，他们也自顾在雪原上寻找领地扎营，由于各个部落在扎营的时候都是寻找背风温暖、阳光充足的所在，因此这营盘扎的并不密，向阳背风的那一片雪域，各个部落的营帐连成了排，而背阳迎风的那些区域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于是，遥儿他们也有样学样，在背风向阳的一面缓坡下扎了营。他们来的本来就比较晚，再刻意地向外让了让，就驻扎了这连绵不断的营盘的最外缘，这样一旦发生什么意外，他们就可以最快的速度逃离。

之后，遥儿和呼义、高鱼儿、沐丝娜等人便骑着马，向幽若部落赶去。

作为一个位处狄人中心的大部落，旁边又得天独厚地有一个淡水湖泊，部落中一些住民渐渐不再从事游牧，而是改作经商，稳定的生活使得这儿不再只是毡帐的建筑群，虽然这里现在还叫部落，却已经有了一个城市的雏形。

部落周围有一丈来高的黄土坯的城墙，城墙风吹雨淋下皲裂出一道道缝隙，就像一张苍老的脸。城门是高高的栅栏门，没有人看守，狄人国还没有完善的赋税制度，进个部落还要收过路费，那些彪悍的牧人是会拔刀跟你拼命的。

进入城中之后，到处混乱不堪，有一排排的棚子式的建筑，也有泥坯的房子，还有草原上常见的毡包，由于城里涌入大量的外族人，做生意的小贩都活跃起来，一排排的棚子下面烟雾缭绕，售卖各种小吃和劣酒。

那些嗜酒的草原勇士是这里最大的主顾，他们很多人一样小菜也不买，却沽上一皮囊劣酒，喝得津津有味。比较有钱的人才会在小棚子里坐下来，弄上几个胡饼、切上一盘牛肉，吆五喝六地喝个痛快。

遥儿、呼义等人都穿着狄人似的袍服，挽着狄人式的发型，看起来和普通的黑裔狄人没什么两样，同其他人一样，他们也把无鞘的钢刀插在腰带上，大摇大摆，旁若无人。

遥儿正往前走着，高鱼儿突然拉了他一下，遥儿扭头一看，高鱼儿正在侧耳倾听旁边一个简陋的酒棚里几个人说话，高鱼儿听了几句，蓦然转向遥儿，眸中闪动着一抹奇异的亮光，低声用汉语道：那人就是从孤竹边军中逃出来的狄人奸细！(我的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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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仇氏危机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更多支持！遥儿顺势望去，就见棚下一张肮脏不堪的羊皮毡毯上，摆着一张小圆几，上边放着几样草原小吃和大酒碗，五六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大汉正盘膝坐在那儿，高鱼儿所示意的那个人正好面对棚外，正大着舌头说得眉飞色舞。

遥儿向左右机警地看了看，往棚下一摆头，低声道：走！咱们也进去！

卖酒的狄人老汉一见又有客人上门，欢喜不已，连忙把他们让进去，遥儿等人在角落里一张比较干净的毡毯上坐下来，同样要了几样卤肉、豆干等下酒菜和一坛子劣酒，装模作样地喝起来。

正在那儿大口喝酒、大声吹嘘的人是阿悟，阿赐死在半途，但他一人竟然真的逃回来了，正是他送来的情报，促使狄王下定决心打上一仗。

年轻的东狄王想打上一场大胜仗，提高自己在诸部中的影响，一战成名。

为了确保胜利，他动员了各个部落，并且破天荒地提出此次南征，一旦有所掳获，各部均无须向王帐缴纳贡赋，全部任由自己分配。

阿悟没有被封为达干，但是官也不小，被默啜亲自任命为贺兰，这个贺兰不是复姓的贺兰，而是狄人的一种掌兵官，地位比达干要小一些，狄王已经说过，一旦成功攻陷齐人城池，就晋封他为达干，一旦升为达干。就是世袭官了。

阿悟到了幽若后，本部落和相邻部落的一些勇士赶到后听说他受了官，有的请他喝酒，有的要他请吃酒，所以一连好几天了，阿悟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酒席，今天这一拨人是他一个部落的。主动请他吃酒。席间阿悟免不了又把他的英雄事迹向这些人再吹嘘一番。

嘿！那些齐人斥候蠢笨的很，那种扮相，我只一眼就瞧出破绽了。我和阿赐带了人在半道设伏……

阿悟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这几天他每讲一回，那故事都更加惊险刺激一些，再这么发展下去。他就有化身说书人的可能了。

棚角，呼义、沐丝娜等人都佯装喝酒聊天。侧耳倾听他们说话，遥儿和高鱼儿窃窃私语，似乎聊着什么知心话儿，其实却是高鱼儿在向他迅速翻译阿悟所说的话。这些人中，只有遥儿听不懂狄人话。

吹牛吧你，只是这样就能从齐人军营里面能跑出来？

阿悟受那族人一激。忍不住便说出一番话来，坐于角落的遥儿听了。一双眼睛顿时射出栗人的光芒！

阿悟道：你还别不信！我们一直不肯承认自己是斥候，做出胆怯听话的样子，那些齐人也拿我们没办法，渐渐也就不再把我们放在眼里。那天，他们大将军又把我们调去审讯，我们依旧装疯卖傻，那大将军正感不耐，忽然有人找他，他就带了侍卫离开了……

阿悟喝了口酒，洋洋得意地道：也是那几天风雪太大，外面本就没有几个侍卫，他这一走，就只剩下帐中两个人看着了，那两个人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居然在那儿打瞌睡，我们两人暴起发难，把他们打昏，穿上他们的衣服就走掉了，有他们的腰牌在手，那军营再如何防守森严，还不是来去自如？

听得津津有味的族人遗憾地道：就这般走掉了？怎不杀了那两个齐人？

阿悟道：衣服上若弄一身血，还如何走得掉？当时打昏他们，只顾穿上衣服就走，生怕耽搁了再来了别的军士，那毕竟是齐人的中军大营啊，我们哪还敢浪费功夫，还要急着出去找马呢。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道：说的也是，如此这般还能逃出来，已是天神保佑了！

高鱼儿一句句向遥儿翻译着，遥儿听到这一句时，目中突地泛起奇异的光芒，他用低沉而冷肃的声音问道：你没听错？他真是这么说的？

高鱼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遥儿反复品味着阿悟方才所说的话，目中隐隐泛起一抹冰雪般的寒意。

弥子暇的耳目送来的那封密报，她是除了弥子暇之外唯一一个了解全部内容的人，那封密信里对两个狄人奸细逃走的过程有非常详尽的描述。

当时帐中有两个人看管着这两个受讯的奸细，门口另有两名执戟士守卫，但是在阿悟口中，却只有帐中的两个人，以阿悟方才所叙诸多有所夸耀的内容来看，如果当时帐中真有四名侍卫，他为了显示自己的英勇，断然不会往少里说。

那么帐口被人从背后割喉的两名执戟士是怎么回事？不是说钱仁杰军中有狄人斥候的内应么？阿悟固然可以夸耀自己当初刺杀百骑如何英勇，逃出军营被追杀时如何辛苦，但他怎也不致于把被内应营救这样的重要事实编得面目全非吧。

草原牧人之间最重信誉和真诚，欺骗是一件很严重的事。适当的夸大和完全的捏造那可截然不同。再者，阿悟说当时只是打昏了两个侍卫，因为怕把血溅上军服并未杀人，可帐中那两人被发现时分明身首异处，这到底是谁干的？

当时是白天，又是大雪寒冬季节，两名负责看守人犯的侍卫居然会困倦到打瞌睡？又不是炎炎夏日，至于这么渴睡么？遥儿做过宫中的禁卫，她可是最清楚，能被一位大将军选拔为亲兵侍卫的人军纪是如何的森严。

此前，遥儿从未怀疑过仇神机，仇神机虽然嗜杀、残暴，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他毕竟是大齐的将军，他会为了达到一己私欲，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事情来？

然而此刻……

这个人很重要！要把他弄到手！一定要活的！

遥儿低着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对高鱼儿道。

高鱼儿有些意外地看了看她，见她一脸严肃。便扭头对呼义说了几句，呼义才不想费脑筋去想为什么，反正他出发前弥子暇已经吩咐过，凡事一概听命于遥儿，遥儿既然这么说，那就这么做好了，于是他很痛快地点了点头。

阿悟还在继续说着。说到他与阿赐换了军服逃出军营。复被发现，让官兵一通追杀的过程，少不得又添油加醋。大讲他如何英勇。最后说到阿赐死于路上，又放声大哭起来，众人连忙解劝。

阿悟伤心地道：阿赐最喜欢咱们部落的思思源姑娘，他还打算这次回来当了官。就去她家里下聘娶她为妻呢，想不到却死在茫茫大雪之中……

旁边一个族人劝道：人死不能复生。你就不要伤心啦，要说思思源啊，阿赐就是活着回来也见不到她喽，她已经嫁人啦。

啊？阿悟抹抹眼泪。问道：她已经嫁人了？嫁给了什么人呐？

那个族人道：她嫁了差不多快一年啦，嫁的就是这幽若部落的一个富人，就住在这座城里。叫奴儿梵，是个死老头子。唉！可惜啦。咱们部落的一朵花呀，可惜了，那牝马一般结实的屁股，那奶牛一般的大胸脯儿……

遥儿听着高鱼儿翻译过来的句子，也是醉了，这些狄人没想到如此有才。

阿悟开心地道：这样啊，那我一会儿得买些礼物去看看她。

几个族人顿时露出暖昧的表情。

遥儿等人耐心守在一旁，直到这些人喝罢酒纷纷散去，那些族人都往城外走，回营地去了。因为阿悟要去寻访他们的部落之花，便单独走向反方向，他在小商贩那里买了些很花哨的首饰头面，哼着歌儿，摇摇晃晃地走去。

遥儿等人马上尾随其后，阿悟一路打听着，找到了那位奴儿梵的家。奴儿梵是一个已经脱离了游牧改从商贾的狄人，在这城里算是小有资产，他花了一大笔钱从阿悟所在的部落把这位艳名远播的思思源姑娘娶回了家，结果旦旦而伐，本来就老弱的身子，不到半年就一命呜呼了。

他的四位妻子瓜分了他的家产，思思源得到了一处酒铺子，依旧还用原来的伙计打理着，每天都有进项，倒也过得悠闲。

幽若部落本来就大，人口众多，再加上周围驻扎的各个部落的战士时不时的就到城里来逛逛，所以街巷各处更是熙熙攘攘，遥儿等人无法下手，只好远远地辍着那阿悟走下去，看着他走进一处酒铺子。

酒铺子前店后宅，伙计在前边店铺里打理生意。老板娘思思源就住在后面的宅院里。作为本地比较富有的人家，她家的房基和半人多高以下的墙壁都是用石头垒的，上面则是混了草的泥坯夯成。比起寻常人家要规整、气派，也整洁一些。

此时，思思源正在后门儿温情款款地送她的情夫离开。思思源在她的部落时就风流成性，嫁了人之后只安份地做了小半年的新娘子，男人一死，她就故态复萌了，反正现在也没人管她，更是变本加厉，因此情夫众多。

她要送走的这人叫外号“小飞侠”，是幽若部落的一个小掌兵官，在他的照顾之下，思思源虽以妇人之身管着一家酒铺子，倒也没有哪个男人敢欺负他。

小飞侠显然是刚刚得到了满足，不止笑容轻浮，连脚下的步伐都有些轻浮。他轻浮地在思思源丰挺的胸脯子上瞟了一把，嘿嘿笑道：那我这就回去了，明晚再来找你。

思思源和大多数草原女子一样壮实高大，不过容颜五官并不因为她宽大的骨架而显得难看，相反却是很俊俏的，尤其是她那丰硕的胸脯、肥圆的臀部，更是颇让这些体魄强壮的草原男儿迷恋。

听了小飞侠的话，思思源吃吃一笑，娇嗔道：你呀，方才还没折腾够么？

小飞侠道：嘿嘿，很快就要出兵啦，这一去最快也得几个月才回来，当然得先把你喂饱了才成。

两人正调笑着，前院忽然传来伙计的叫声，思思源忙道：好啦，我不送你了，店里有事情呢，人家等你哦。

遥儿他们牵着马一路跟到酒铺子外面，在不远处停下，遥儿道：这城里四处走动的人太多了，如果等他出来，还是不好下手，只能潜进去拿人。

她思索了一下，对呼义道：呼兄，能弄辆车来吗？这个人很重要，必须要活的，一会儿把他弄走时可不能露了行迹。

呼义笑道：这有何难，只要有钱，在这儿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这事交给我好了。

遥儿道：好，你去弄辆车来，停在后院门口！

呼义答应一声，领着两个人匆匆离开了，遥儿又对高鱼儿和沐丝娜道：等车子驶来，咱们三个就潜进去，如果能不惊动这店里的人最好，如果被什么人察觉……

遥儿刚说到这儿，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好象正有什么人窥伺着她似的，遥儿猛地一回头，只见街上行人来往，一辆满载货物的勒勒车正在吱扭吱扭地缓慢行走着，不远处两个喝醉了酒的武士站在路边争吵着，街边小贩高声吆喝着生意，一个削瘦的狄人武士牵着头瘦马正慢悠悠地躲闪着人群，没有任何异状。(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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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为难女人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更多支持！人群熙熙嚷嚷，没有什么异常。

遥儿皱了皱眉，虽然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行迹，但是方才那种突如其来的心悸感始终挥之不去，她转过头来，对高鱼儿和沐丝娜道：算了，外面要有人接应才好，你们两个进去，我在外面守着吧……

高鱼儿和沐丝娜会意，他们点点头，把马匹交给遥儿，悄悄散开了去。

遥儿牵着马，下意识地又回头瞧了瞧，还是没有看出什么异状，不禁暗暗自嘲：祖爷爷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我这算是老江湖了么，怎么突然疑神疑鬼的。

沈人醉很镇定地牵着那匹骆驼，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去，直到拐过一条巷角，离开遥儿的视线，暗暗绷紧的肩背才松驰下来。

他轻轻吁了一口气，抚了抚唇上漂亮的钩曲胡，心道：这小妮子在草原上只做了一个月的马贼，怎么就变得比狼还警觉了，我只在人群中多看了她一眼，就险些让她察觉！

……

一支骑兵队伍旗幡飘扬的赶向幽若部落，同那些常见的驱赶着牛羊、衣甲不一、兵器不一的部落战士不同，这支只有不到三千人的兵马着装非常整齐，皮甲和武器也都整齐划一，虽然在这辽阔的草原上赶路，他们也不可避免地要携带他们的食粮：牛羊，但是这一切都有专人驱赶在他们的队伍后面，他们有专门的辅兵。

这是叶赫宇香的队伍。她正在赶向幽若的途中，还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如果走快一些，说不定今天就能赶到。

叶赫宇香很兴奋，在这个关键时刻她的父亲势必不能离开玲花，所以需要委派一个人替她统兵会盟与幽若。在堂堂玲花默啜的众多子女当中，是她争取到了这个机会。他的英雄父亲嫡子只有一个。那就是叶赫宇香的弟弟。不过别的本事没学到，倒是沾染了一身中原纨绔的习性，废物一枚。她叶赫宇香也是有雄心抱负的。因为她的偶像不是别人，就是那位齐国女大王……

叶赫宇香一介女流，这次她之所以能够得到这个好机会，还有就是因为她即将成为东狄大相的儿媳。

在东狄王宣布南征的同时。玲花默啜与东狄大相也宣布结亲，谁都能看得出来这三方势力的火药味。所以说潜流涌动，一触即发。

卿陌只有一个独子，名叫赫月，凭借他英俊的外表。讨得了一众女子的欢心，当然也包括叶赫宇香。叶赫宇香是玲花默啜的掌上明珠，心机深沉。当然也让这赫月摆到了石榴裙下，欲罢不能。

叶赫宇香扭头同自己的贴身丫鬟桐丫说话。她刚刚扭过头去，异变陡生，前方荒原两侧的皑皑白雪下，突地翻起了无数尘土，就像许多土拨鼠同时从雪地下面冒出来。

那是一顶顶藤盖，藤盖上面压着一层白雪，不掀开时与雪原浑然一色，根本发现不了。这时藤盖掀开，无数的射手半身藏在坑下，利矢如雨一般向他们倾泻过来，首射的一名神射手几乎跃起的同时就发出了一矢，瞄也不瞄，神乎其神地射向叶赫宇香。

叶赫宇香扭头说话的动作救了她，那一箭本来直取她的咽喉，她这一扭身说话，狼牙箭刺破她的颈部皮肤飞过去，带起一道飞扬于半空的血迹，叶赫宇香惊叫一声，手掩咽喉跌下马去。

这一来，后续几箭接连射过她原来的位置，贯入其后数名骑士的身体，那位倒霉的桐丫连一声都没吭，就连中三箭，先一步于自家小姐而去。

这里的地形平坦开阔，正是弓箭最容易发挥威力的地方，这里是狄人腹心之地，而叶赫宇香她既不会想到这里竟然有人敢打她的埋伏，也不知道在狄国的北方所发生的那一系列马匪袭击事件。

一时间，狼牙箭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攒射过来，带着无比的仇恨，像镰刀割草一般齐刷刷放倒了一大片人马，嗖嗖嗖利矢破空，呼啸而至，每一发必带出一声惨呼，这些埋伏于左右的射手全都是至少能二连珠、三连珠的高明射手，射速快、射得准，无数骑士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就被射穿身体，栽于马下。

冲出去！冲出去！

久经沙场的精锐终究不比寻常，他们虽惊不乱，马上提起骑盾，跳下战马，籍盾牌和战马防身，试图发起反击，片刻之后，远处蹄声如雷，打着青芎旗号的狄人骑兵蜂拥而至，避于马尸之后的一个达干官惊呼道：青芎部落要干什么，他们反了不成？

青芎部落的首领拉哒手举马刀，冲在最前面，面孔因为仇恨已经扭曲起来，疯狂地吼叫着：杀！杀光他们，为我们的族人复仇！

……

酒铺子后面，思思源的闺房内，这位老板娘像一匹马儿似的跪趴在那儿，披散的头发就像风中飞扬的马鬃，阿悟跪在她的身后……

尽管阿悟疯牛一般，好象精力永无穷尽，她却像厚实的大地一样，依旧安稳地承受着，还发出很舒服的呻吟声。

只有累死的牛，哪有耕坏的田呀。

思思源是他们族里姿色出众的一个女子，阿悟也是她的追求者之一，但是他地位既低，家境贫困，长得又不算英俊，虽然他知道这个女子很是风流，却也不可能看上他的，因此从不敢生出妄想。

结果他今儿来，给思思源带了些小礼物，又向她吹嘘了一番自己已经获得什么官职，将要得到什么官职，这老板娘一听，顿时觉得攀上这个男人大有前途。她既有心勾搭，阿悟哪里还把持得住。只是稍有示意，二人便化成了一团烂泥污水。

高鱼儿悄悄摸到门口，轻轻一拍沐丝娜的肩膀，沐丝娜吓得一激灵，高鱼儿道：你干什么呢，车子已经弄来了，还不下手？

沐丝娜面有难色地道：那个混蛋跟一头莽牛似的没个消停。怎么下手？

高鱼儿把牙一咬。道：等不得了，闯进去，把他打晕弄走。但那个女人……

沐丝娜道：这等水性杨花的女人。万不得已只好把她做了！

高鱼儿点点头，二人互相打个手势，突然暴起，一推房门便闯了进去。阿悟正在飘飘欲仙。忽然想起死掉的阿赐，便咬牙切齿地低吼起来：阿赐！阿赐！兄弟替你干啦！你看着。兄弟替你……呃！

阿悟后脑挨了重重一拳，一头昏倒在思思源身上，高鱼儿扯过一件袍子往他身上一裹，往肋下一夹。转身便走。

高鱼儿一拳打向阿悟后脑时，沐丝娜就扑了过去，思思源突见闯进两个人。吓得刚要叫喊，一口刀就伸进了她的嘴里。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

等到高鱼儿一走，沐丝娜看到她那白花花的身子、白花花的胸脯，深深一怔，要知道沐丝娜刀山火海，混在男人堆里，其实她还是个老处.女哩。

沐丝娜一紧张，攥紧了刀柄。思思源看到她攥刀的动作，心中一慌，赶紧扑过去抱住她的双腿，哀求道：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保证什么都没看见，我只是一个可怜的寡妇，我是个可怜的女人啊，我是逼不得已的，求求你……

……

怎么还不出来？

外面，晕迷的阿悟已被丢进车厢，捆绑结实，嘴里塞了团破布，身上又盖了牧草，左等右等不见沐丝娜出来，遥儿不禁蹙眉说了一句。

高鱼儿道：我去看看！

不过片刻，高鱼儿又跑了回来，道：没事，她……溅了一身血，正找衣服换上，你们先走，留两匹马！

遥儿也怕这车子在门口停留太久引人注意，答应一声便与呼义等人先走了。高鱼儿走出门，牵住两匹马的马缰绳，回头看看虚掩的院门，再看看远去的那辆车子，脸颊抽搐了几下，露出一抹很疑惑的神色。

呼义的营地之内，被五花大绑的阿悟面色如土地跪在那儿，他万万没有想到，一路艰难险阻他都闯过来了，却在他回到故乡，升官发财的时候，在狄人大城里被齐人抓住，他知道这一回恐怕已不可能再有上一回那般幸运了，既然是在他们的地盘上，这些汉人岂能不严加防备？

遥儿问道：你们准备攻打哪里？

阿悟垂头丧气地道：我不知道！

眼看呼义冷笑着向他走过来，阿悟赶紧道：我是真的不知道啊！

遥儿冷哼道：调动这么多兵马，搞出这么大的阵仗，攻打哪里想必早已确定了，情报是你送回来的，你又刚被封了官，这件事你会不知道？

阿悟哭丧着脸道：攻打哪里，其实还没有定啊！有了那些详尽的情报，攻打哪里都是大有把握的，至于具体选择哪里，大昆也不好独断专行，正要与诸位首领商议！

遥儿见他不似作伪，便道：先把他押下去，回头咱们再抓个人印证一下！

呼义一摆手，立即走上两个大汉，提起阿悟押了下去。阿悟刚被押走，高鱼儿和沐丝娜就出现在帐口，遥儿问道：有什么事？

沐丝娜脸色发紫，结结巴巴地道：那……我……

遥儿奇怪地看着她问道：姐姐，你酒喝多了么？

沐丝娜讪讪地让到一边，遥儿定晴看去，原来在高鱼儿高大的身影后面，居然还站着一个人，比起高鱼儿魁梧的身形来，她的身材实在算是非常娇小了，穿着一身男人的狄人式袍子和帽子，但是眉眼五官却透着女人独有的秀气，神色间带着惶恐。

遥儿看看这个女人，又看向沐丝娜，一脸的莫名其妙。

沐丝娜有些心虚，憋了半晌，还是高鱼儿闷声粗气地解释了一番。

遥儿听后良久，才感概了一句：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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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章 真真假假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更多支持！常年混乱交战的玲花兵马果然是精锐，在被人偷袭、伏击之下，居然还硬是拖着半死不活的叶赫宇香逃进了幽若城。

等这些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士兵逃进幽若城的时候，先是引起了各部落勇士的一通嘲笑。像他们这种非嫡系，一向受到狄王、大相，还有就是这强悍玲花等嫡系部落的岐视和轻蔑，如今骄傲的勇士落得这般下场，他们自然幸灾乐祸。

这时候，他们还以为是这些人遇到了马匪，他们也只能这么想，否则的话，在这儿还能有什么敌人呢？结果当杀红了眼的拉哒率领本族士兵冲进幽若时，他们才发觉不妙。

一些分别倾向于两派的部落，或者本就分别隶属于这两大派系的部落立即紧张起来，四处游弋的散兵游勇纷纷回到驻地把这件事告诉他们的头领，关系密切的部落经过一番紧急磋商，马上拔营起寨。

原本是混杂在一起的各个部落至此泾渭分明，狄王附庸部落的众多营地占据了幽若城外一角，玲花及其附庸部落的营地占据另一角，幸好还有为数很多又很杂的中立部纷纷集中到幽若城外的第三个地方，距这双方距离相等，以示中立。

呼义刚刚扎下的营盘也跟着这些乱哄哄的营寨一起拔营，重新选择驻地，这一来，在他周围都是大大小小保持中立的部落，反而更不引人注目了。

混战蔓延到了幽若城内。幽若部落的大卫强力制止了这场动乱，勒令双方的兵马退出城去驻扎，此事才告一段落。

之后，就是无休止的争吵。

玲花部落质问为何向叶赫宇香一众人发动袭击的时候，青芎部落反而追究起叶赫宇香乔扮马匪，劫掠他们部落的事情，青芎部落还带来了许多受害部落的证人。

争吵自然没有结果。因为叶赫宇香还有伤在身。想要辩解也无能为力。

此后几天，一些部落纷纷赶来，控诉玲花的暴行。尽管受到马匪侵扰的也有附属玲花的部落。不过因为这些部落已经接近幽若部落，受到的侵害较小，拉哒哪肯相信他们的话，只认为这是玲花的狡猾之处。为了故意隐藏身份，才对本派部落做做样子。

眼见诸部吵得不可开交。幽若大卫命人飞马驰报狄王，希望他能亲自赶来解决此事。而一些原本保持中立，却得到族人报讯，说是受到叶赫宇香劫掠的部落纷纷加入青芎部落的阵营。双方剑拔弩张，形势一触即发。

遥儿见此情形，觉得如果这种形势继续发展下去。造成双方一场大混战的话，必然会让他们的南征成为泡影。便耐心地在中立阵营里待下来。

遥儿不是没有想过冒个险，对某一阵营发动一次袭击，从而挑起双方大战，但是眼下诸部落间白天还好些，一到晚上俱都如临大敌，四下又是一望无际的平野，尤其是雪原，再黑的夜晚都有种白蒙蒙的光，让人无所遁形。

他们只要一动，立即就引起周围其它部落的注意，而严密戒备着的青芎部落和玲花两大阵营早把巡哨放到了三十里外，根本不可能偷袭成功。一个弄不好，不但自己这支孤军要全军覆没，挑拨的计划也会被识破，那还不如不要蠢动，不管这事能否和平解决，都可以在两大部落间埋下怀疑的种子。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南征计划无限期地拖延下来，各部落携来的牛羊虽然还够吃，但是这些牛羊本来是把南征路上的消耗也预估在内的，再这么耗下去必然是不够的，各个部落在原本的争吵之外又多了一份担忧，很多部落打起了退堂鼓。

就在这时，狄王派人来了。

东狄王执意发兵南侵，自有他的考虑。除了再建一份大大的军功，也有借外部兵事减少内部阻力，让他的位置更加稳固。要知道，这一次出兵，由他掌握的主力可并不多，主力都是其他各个部落的人马。这些人出兵在外，他们的首领即便想支持卿陌或者自己的叔叔，也要犹豫再三，等他趁此机会，安定内部，等南征结束那就真正是尘埃落定了。

所以，他不想让南征计划夭折，也不可能在这个关键时刻离开王城，更不可能让大相卿陌来到幽若城，他派来了在德高望重的老臣贤雅。由于预估到这段时间的耽误会造成各个部落的食粮不足，他还慷慨地送了上万只牛羊来，无偿分发各部，以补充三军所需。

贤雅已经快八十岁了，为人公正，性情平和，很少参予诸部纷众，与各部落的关系都比较友好，在整个狄人各部落间一向享有崇高的声誉。

最最重要的是，就在前不久他刚刚度过七十九岁诞辰，玲花默啜当时派了人去给他贺寿，恰恰就是叶赫宇香。虽然叶赫宇香去贺寿的时间并非诸部遭受马匪侵害的时间，但是从地域上看，在那之后，叶赫宇香就算日夜兼程，也是来不及赶到诸部，假扮马匪掳掠财货的。

老阿贤风尘仆仆地从极北之地赶到了幽若，召集大小各个部落的首领，以草原之神的名义起誓，以他老阿贤一生的名誉保证，向他们当面证实叶赫宇香曾去给他贺寿，并且说出了叶赫宇香离开他的部落的时间。

要知道第一个说认出他身份的就是拉哒，从老阿贤的部落赶到拉哒的部落，他哪怕是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地往南赶，也不能那么快就赶到，而这个时代最快的交通工具就是马了。

一脸苦大仇深的拉哒无法否认自己眼睛所看到的一切，可是老阿贤的威望实在是太高了，尤其是年届八十高龄，一向与世无争的他。也不可能掺和进来帮人作伪证，一时间真相扑朔迷离，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之后，狄王的使者又下达了严令，务必尽快制订南征计划，限时发兵，如果对叶赫宇香冒充马匪一事有何异议。都等南征事了再行解决。

狄王不这个时候他必须强硬。也只能强硬，如果他对叶赫宇香采取行动，本来就不太相信老阿贤的保证的部落首领们势必把这看成作贼心虚。那一来就后患无穷了。

遥儿得到这一消息，不免大失所望。

阿悟被掳走的当天，幽若城就因为两族的混战发生了一场动荡，这倒替他们打了掩护。无端失踪的阿悟和酒铺老板娘思思源根本没有人顾得上理会和寻找了，此时遥儿他们混在敌营里。安闲自在的很，一点危险都没有。

但她此来的目的却是挑起狄人诸部的争端，摸清他们的情报，提前给自己的边塞要隘通风报讯。如今虽然意外地把阿悟这个可以证明仇神机有鬼的证人抓到了手。这两件大事却没有办成。

挑唆两族争端的事情只是拖延了他们行动的时间，为边军那边调兵遣将、加固城防争取了时间，但是这段时间尚不足以确保边塞要隘的安然无忧。如果这个老阿贤再晚上一个月就好了，等到春暖花开时节。正是游牧民族一年中生产生活的最重要的一段时期，那时候再想发兵，势必会引起各部落的群起反对。

遥儿消化着收集来的种种情报，苦苦思索着对策。

眼下，因为争端，已经拖延了一段时间，狄王甚至为此下了促战令，一旦决定行动目标，恐怕就会马上行动，把拖延的这段时间尽量赶出来，那样的话，他们就算赶在狄人大军之前把消息送回去，也不过提前三到五天把消息送到，只能让边塞要隘守军提高警觉，后方援军依旧来不及赶到。

可是，不然还能有更好的办法么？

要阻止这样一支大军行动看来是不可能了，难道此番冒了无数风险潜入大漠，竟然无功而返？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呐！

遥儿长长地叹了口气，一扫头瞧见沐丝娜坐在帐口，正跟高鱼儿眉开眼笑地聊天。自从跟着遥儿东奔西走以来，高鱼儿整个人的性格都开朗多了。

旁边那思思源看着呼义是一脸幽怨，不知这厮又使了什么好手段。

遥儿一筹莫展，除了自己与那叶赫宇香长得一模一样之外，似乎如今也没什么可以利用的了。

对了，相同的容颜！遥儿轻抚着自己的面颊，心中微动，似乎想到了什么……

幽若城内，一处空地上扎着成片的毡帐，这里就是叶赫宇香的临时驻地。

叶赫宇香此来幽若，率精兵三千，被拉哒伏击那一战就死了八百多人，轻重伤员一千五百多人，为了避免继续被寻仇，她的人都被幽若部落特许进城驻扎。

这些营帐的外围是那些没有受伤的士兵驻扎，往里去则是那些受了伤的士兵养伤的所在。这些人的士气很有些低迷，因为有些士兵注定要成为残疾了。

草原上，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的理念是深入部落各个角落、各个层面的，伤残的士兵没有任何保障，一旦致残，就彻底成了废人，如果家里还有兄弟、叔侄等壮劳力那还好些，否则前景非常不妙。

因此，一旦进入内围，有意无意间你就能感受到一种特殊的压抑感，士兵们通过他们的长吁短叹、满面愁容、没精打采的神态、懒散无力的步伐，就把这种印象传递到了你心里。他们是最勇敢的战士，他们也是最脆弱的战士，勇敢并不等于坚强。

叶赫宇香伤的并不重，至少不会致命，经过这些天的休养，她已行动自如。如果不看她颈间缠着的厚厚的绷带，你都不会发现她身上有伤。

那偷袭的一箭射中了她，也救了她。她跌落马后，几乎没有再受什么伤，箭雨无情地扫射在她身后的亲卫们身上，把那些人都射成了刺猥，她却安然无恙。那枝箭锋利的如狼牙状的锋刃划破了她洁白的咽喉，只是伤口还没愈合，现在不能说话。

但身为美女的她，有这么一道伤痕，她有些深深的忧伤。(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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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鱼目混珠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更多支持！叶赫宇香不能说话，连头都不能点，一动就要牵扯脖子。他们那外伤医术又没有缝合手段，只能让伤口自己慢慢愈合。

一动伤口就要破裂，那要几时才好？

叶赫宇香向那侍女比比划划地打了一通手势，那侍女明白过来，立即便去准备，叶赫宇香加穿了一件皮毛的大氅，头上扣了顶帽子。很奇怪的是，以她这等身分，那皮衣皮帽居然只是普通成色。

不一会儿，几名侍卫赶着一辆牛车过来，叶赫宇香登上车子，拉下车帘，牛车便在几名侍卫的护持下悄悄驶离了。

这时忽见远处一骑红马火云一般冉冉飞来，这是一匹本地少见的河曲马，比其他战马要高大雄骏一些，马是红色的，马上托乘着一位男子也是一身红袍，十分的傲娇和骚.情。

那马飞驰到近前忽然勒住，骏马希聿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然后重重地一顿。

这男子约摸二十六七岁年纪，眉目清秀，因为是冬天，他穿的狄人式袍服也显得有些肥大，头上戴着连衣的暖帽，帽沿一圈儿白色的狐毛，颇为时尚。虽然他的举止神态透着些桀骜不驯的野性，但是因为这身精致的打扮，便显出几分儒雅来。

帐边的一个侍女一见是她，本来沉郁的脸色顿时变成了欢悦的微笑：赫月公子，你怎么来了？

赫月道：我在部落里，听说你家小姐受了伤，就紧紧赶来了。他还好么？

侍女道：小姐还好，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因为受伤处是咽喉，暂时不能言语……

侍女还没说完，赫月便急急地道：我去看看她！说罢双腿一磕马镫，直往营中闯去……

……

遥儿一脸慎重地问道：你确定吗？

确定！

高鱼儿很肯定地答道：残废的士兵，注定了会被抛弃。他们当初的勇猛。也是想多抢些东西，或者立功升官而已，如今什么都谈不上了。还不能捞就捞？我也怕打听不实，先后找了两个原本是叶赫宇香亲卫的伤兵，许以重金，打听来的消息都是一样的。

遥儿捏着下巴沉吟起来：这么说。她的咽喉撕裂，以后再也说不了话了？

高鱼儿道：是！那个郎中是这么说的。所以她才又惊又怒，把那郎中杀了。要知道，如果她成了哑女，不要说女狄王的梦想。就算想嫁人都不成了，一个连话都无法说的女人，大相卿陌怎会让她进门？

不过。她的伤还没好，所以她仍抱着一线希望。希望伤愈后能够说话，哪怕沙哑些都没关系。这几天，她每天都会悄悄离开营帐，乔装改扮，赶去本城的一个大巫师那里，叶赫宇香许了那位巫师重金，希望用巫术治好自己的伤。

遥儿在帐中轻轻地踱起步来。

高鱼儿的目光随着她移动了一阵儿，说道：你打算趁她悄悄去治病的时候把她弄走，然后冒名顶替？

遥儿缓缓转过身道：她咽喉受了伤，不能说话，我和她又生得一模一样，现在要冒充她完全没有任何问题，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只要把她掳走，然后我就穿上她的衣服，装作逃跑、受伤、被人找回去，我马上就能取而代之。

由于她伤后性情有些变化，即便日常起居与往常有些什么不同，也不会有人起疑，谁会想到此时的叶赫宇香已经被一个完全相像的人取代了呢？这样，我就可以用叶赫宇香的身份参与他们全部的军机，甚至可以诱导他们按照我的意图行动！

对啊！

高鱼儿拍掌叫绝，两眼冒出兴奋的光来：此计端地奇妙！虽然听着有些冒险，可是妙就妙在与她一般模样，除非两个叶赫宇香同时出现，否则就算有些不寻常的举动，也绝不可能有人想到会是假叶赫宇香，我看此计可行！

遥儿似笑非笑地道：可行么？你就没有发现一点问题？

高鱼儿想了想，皱眉道：有什么问题？

遥儿道：我的目的，不是取叶赫宇香而代之，从此冒名顶替，留在狄人做他们的大小姐呐，我混进去容易，怎么离开？他们会允许我一个人四处走动，随意离开么？就算以前也要有人伴从，更何况是现在如此混乱的当口儿。

高鱼儿怔了怔，说道：不错！这倒是个大问题。

遥儿道：还有，我单枪匹马混进去，情报弄得到，怎么送出来？怎么通风报信？难道我能让叶赫宇香的侍女把情报给你们送过来？

高鱼儿又是一呆，喃喃地道：那怎么办？

遥儿沉沉地道：我们的分化之计，其实还是颇有成效的，不但在他们两派间埋下了猜忌的种子，而且拖延了他们的行程。可是如今再想阻止他们的大军南下，那就有些痴心妄想了。

高鱼儿点了点头，道：那么……我们就此离开？

遥儿摇头道：不甘心呐！我们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混进了龙潭虎穴，不探骊珠，无功而返，真的是不甘心呐！

高鱼儿摊手道：不然怎么办才好？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也只有见好就收了，若是贪心不足，只怕弄巧成拙，不但做不成什么事情，一旦落入敌手，还要前功尽弃！

遥儿道：我也知道，此时想阻止他们南征已不可能，但我在想，能不能让他们按照咱们的想法去打。由咱们来给他们挑一个要隘，一个我们可以准备最充足、防御最有力、补充兵力也最便利的所在呢？

高鱼儿呆呆地道：那……你还是要混进去当叶赫宇香才成啊，这不是又绕回来了么？

遥儿轻轻摇头，脸上露出一抹神秘的笑容：叶赫宇香每天都会神秘失踪啊，你说是不是？

……

叶赫宇香钻进牛车，离开了大营。悄悄赶去大巫师的家。其实这般乔装简从，在青穹部落对她深怀敌意的情况下是比较危险的，可她不敢让自己不能发声的事情让别人知道。那样一来，虽然也许赫月不会嫌弃自己，但恐怕大相也会悔婚。

幽若部落的大巫师本名叫做维伊，巫师现在远不如他们的先辈风光和有威望，但是他们在部落中还是有一定的拥戴者的。尤其是涉及到一些解决不了的问题。希望通过他们的巫术为自己解决问题的牧人还是很多的。

叶赫宇香轻车简从，悄悄来到维伊的家时，门口静悄悄的。为了避免引人注意。叶赫宇香不想与其他病人一起出现在大巫师家里，所以她已付了重金，要求这位大巫师找个理由暂时谢绝来客，每日只为她一人施术治伤。维伊自然听从。

后门儿悄悄打开了，叶赫宇香下了车。带着两个随从进了院子，门儿马上又掩上了，门外的车子和其他随行的侍卫则慢悠悠地赶到对面墙根下佯作歇息。

院门里站着两个人，叶赫宇香瞟了一眼。其中一个有些眼熟，是头两回来时见过的，另一个没有印象。她也没有在意，只是向那个眼熟的人打了个询问的手势。

那人马上弯腰道：大巫正在等你。请！

叶赫宇香点点头，举步向房屋走去，那人看了旁边的伙伴一眼，有些紧张地跟了上去。

你来啦，我们开始吧！

一个操着沙哑口音的人从帘幕后面走出来，她穿着绘着稀奇古怪的神兽图案的半身甲，腰间扎着一条七彩条裙，脸上涂抹着各种油彩，房间里光线非常昏暗，到处都挂着颜色陈旧的各种布幡和帷幔，随着风轻轻飘摇着，让她显得更加神秘而恐怖。

叶赫宇香微微皱了皱眉，感觉大巫师今天的声音与往昔稍稍有点不同，而且好像身材也变瘦了一些，不过大巫师紧随而来的几声咳嗽打消了她心中的疑惑，叶赫宇香点点头，便自动自觉地走过去，在一个边缘上垂着与大巫师的七色布条裙相似的许多布条的蒲团上坐下来。

维伊大巫师已经换人了，她现在被遥儿的人控制了，此刻扮成大巫师的人叫何小荷，是呼义手下的人，年轻的时候曾经跟着一个巫师当徒弟混饭吃，也懂一些这方面的事情，就叫他扮了维伊。

男扮女装，这也是没把发的办法。

何小荷用涂了白颜料，显得有些怪异的双眼看看叶赫宇香，道：本巫会抓紧时间……这几天，由一天一次祈福，改为一天两次祈福，否则，在出征以前如果不能完成整个仪式，就会前功尽弃的！

叶赫宇香听了，赶紧做了个一定照办的手势。

何小荷点点头，咧开涂了红颜料的嘴唇向她很渗人地笑了笑，便转过身去对着供奉的神坛开始说起了谁也听不懂的话。这一段话十分冗长，含含糊糊的又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叶赫宇香盘膝坐在那儿，只听得昏昏欲睡，突然，何小荷话音一顿，当地一敲铜钵，就从帘幕后面稀哩哗啦地跳出一个人来。

叶赫宇香抬头看了一眼，这人穿着与大巫师相仿，头上戴着插了许多野雉毛的帽子，套着画了神兽图案的半身皮甲，腰间扎着五彩的条裙，裙子上挂着一堆铜镜、铜铃，背后还插着五彩的小旗，一手举着面羊皮鼓，一手拿着只挂了许多铁环的鼓槌，叮叮当当，连跳带唱。

跳神，可不是作作样子就算了，真正的跳神仪式，需要连唱带跳一个时辰，用现代的时间来计算，那就是两个小时，这么长的时间，换了任何一个人，都是一个力气活儿，所以年纪大些的巫师是无法完成跳神过程的。

因此他们就会从徒弟当中挑一个配合他来跳神，维伊大巫师就是这样，因此叶赫宇香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垂下头去，趁着跳神者在请神的机会，在心里默默地向神明祈祷，希望能够得到她的神力救治。

高鱼儿穿着一身古里古怪形同野人的衣裳，摇着一头鸡毛，边敲神鼓，边唱神曲，边扭神臀，嗯嗯啊啊好不欢畅，他觉得这事儿很有趣，不过他可不知道跳神至少要跳一个时辰……(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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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一出哑剧

幽若大卫拓跋的府邸是这城中最豪绰的一处建筑，其建筑规模与齐国一个乡下地主士绅家的府邸大体相似，只是细致入微处依旧带着草原的粗犷和简陋，没有那么多精雕细琢的地方。

但是这座府邸里是没有可以容纳百十位首领议事的地方的。

所以，拓跋就在自家府门前宽敞的空地上围着中间的空地搭了一圈毡帐，以供容纳先到的各部首领歇息、饮食，中间宽敞的空地则作为议事之所。

由于这次会议十分重要，调来了一个百人队，由亲信将领带着，把会议所在团团包围起来严加戒备，不许闲杂人等靠近，各部落首领到了则只许本人带一名侍卫进入。

因为这次会议将会商讨决定南征事宜。

各部落的首领们还在陆续赶来，拓跋、图图撒、穆也等人已经到了。

拓跋不单是幽若部的首领，是这里的地主，更重要的是他身后代表着狄王。

图图撒代表着大相卿陌。

穆也与玲花默啜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叶赫宇香以叔视之，他当然是玲花的代表。

这几位头面人物分别占据了一座毡帐，因为身份地位悬殊，其他部落的首领并没有人敢贸然闯入。

这时候，几匹身着灰袍的骑士拥着一辆牛车到了毡帐群旁边，翻身下了马，并不急着走过来，只是在一旁游弋着，似乎在找什么人，过了一会儿，他们中的一个人把战马交给伙伴，快步迎上去。拉住一名巡弋的狄人田士，低声问道：你是穆也大人身边的人吧？

那名武士看看他，不耐烦地道：是啊，你是谁，要干什么？

那人微笑道：小姐要秘唔穆也大人，请代为通传一声！

那名武士将信将疑，向这边瞟了一眼。对他道：你等着！

武士离去片刻。便领着他们的侍卫长走过来，那侍卫长快步走到这几人面前，张望着问道：小姐在哪儿？

车帘儿一掀。里边露出一张容颜。

侍卫长一瞧，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皮帽，身上皮袍的领子也竖了起来，好象非常怕冷似的。这一抬头，堪堪看清她的模样。那张有些苍白瘦削的面孔正是叶赫宇香。

这位侍卫长赶紧施礼道：小姐，你怎么来了？

叶赫宇香向她比划了几下，看得这位侍卫长一头雾水。叶赫宇香旁边的侍女笑吟吟地道：是这样，小姐对于要选择的攻打目标有些想法。要与穆也大人谈谈。

说话的这人正是沐丝娜。

那侍卫长听了恍然笑道：哦，原来是这样，那就请小姐进去吧。小姐本就是此番议事的主要人物啊！

沐丝娜道：小姐如此打扮而来。就是不想让人看见。你也知道，青穹部落的人现在对小姐很是不满。所以……你带小姐悄悄会见穆也大人就好，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这样啊！

侍卫长想想也是道理，便颔首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小姐跟我来吧！

叶赫宇香下了车，跟着他刚一举步，沐丝娜便跟了上去，那位侍卫长瞟了她一眼，沐丝娜解释道：小姐现在不能说话，在营里时，小姐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的意思对我比划明白，一会儿与穆也大人商谈，我得替小姐当一会儿嘴巴。

那侍卫长道：嗯，只你一人跟来就行了。今日各部首领都只允许携带一个侍卫，人太多的话怕会引人注意。

沐丝娜答应一声，紧紧跟在叶赫宇香后面往里走去。

各部落议事大会还没有召开，一些相识部落的首领趁此机会互相拜访，一来交流一下感情，二来也探问一下对方对于攻打大齐哪座城池有什么意向，如果他们的意见能够统一，尽管他们不是统帅，统帅也不能忽视他们的意见。

那侍卫长领着叶赫宇香和沐丝娜一路往里走，通行无阻，因为有他带着，守卫查都不查。叶赫宇香双手插在袖里，微微低着头，只管稳步前行，并不左右顾盼，不一会儿赶到一顶大帐前，沐丝娜抢前一步，在那侍卫长耳边道：先看看帐中有无旁人！

那侍卫长会意，叫他们候在帐边，自己先进帐去，帐中果然有一位部落首领正来拜访穆也，两人挽手大笑，谈兴正浓。

这侍卫长一走进来，穆也便向他看了一眼，侍卫长向他使了个眼色，穆也知道必有要事，便摇着那人手臂道：海格啊，你我老兄弟可着实有日子没见了，这么着，我先准备今日要商议的大事。今晚你过来，咱们老兄弟好好喝几杯！

那人哈哈笑道：好！你先忙着，我去见见其他的老兄弟，咱们今晚再聊！

穆也把他一直送到帐口，相互一拱手。这人便扬长而去，穆也向侍卫长问道：什么事？

侍卫长手向旁边一引，低声道：大人，小姐特意来见你。

穆也一回身，恰见叶赫宇香抬起头来，穆也不由吃惊地道：你怎么来了？说着赶紧回头看看旁边那顶大帐，未见图图撒在门口，这才放心，忙一拉叶赫宇香道：进来说话！

穆也拉着叶赫宇香往里走，沐丝娜抬腿就要跟进去，穆也一扭头，不悦地皱起眉头，叱道：你进来干什么，不懂规矩！

叶赫宇香赶紧指指沐丝娜，又指指自己的脖子，那儿缠着厚厚的绷带，弄得她的脖子硬硬的都没法扭转打弯，头点不了，连扭头都需要连肩膀一块儿端着，跟落枕似的，显得很是滑稽。

侍卫长忙解释道：大人，这丫头是小姐的侍女，比较明白小姐的心意，小姐不能言语，得靠她跟你说话。

喔！

穆也应了一声，见着侍女也是个狄人，也就没再多说什么。他和叶赫宇香进了大帐，冲门口的侍卫长打个手势，侍卫长立即放下了帐帘，往帐口稳稳地一站。

帐中，穆也对叶赫宇香道：你怎么来了，你改变主意了？不是不想参加诸部议事的吗？

叶赫宇香摆摆手，指手划脚地对她比划一通。穆也莫名其妙地看向沐丝娜。沐丝娜一个轻鞠躬，轻声道：小姐说，她昨天仔细想了想。对于咱们要攻打的目标，有了些想法，想说与大人知道。

遥儿的人买通了叶赫宇香身边致残的亲兵，那亲兵为了今后有个依靠。在重利诱惑之下做了他们的耳目，每日里都逡巡在帅帐左右。观察着那里的动静，可他们只知道前几日穆也去过，却不知道他和叶赫宇香说过什么。

这样一来，遥儿所扮的这个叶赫宇香就得格外小心。在言语上要尽量圆滑一些，不能露出明显的破绽，这样万一昨日两人曾经商议过准备攻打的目标。也不致让他生起疑心。

穆也果然毫无异状，只道：哦？那你有何看法？

遥儿心中一定。伸手指了指挂在帐中的简陋地图，穆也会意，便起身走过去，遥儿也走过去，在他们能够攻打的几处要隘上指指点点一番，时而摆手，时而皱眉，时不时的还要把手指向东狄地面，最后把手指点在向晚亭的位置，重重地按了一下。

穆也看得糊里糊涂，只好又把目光投向遥儿的的翻译，沐丝娜道：大人，小姐是说，攻击地点，最好选在向晚亭！

穆也扭头看了看地图，捋着胡须问道：理由呢？

沐丝娜道：来之前，小姐已经对婢子解说了半天，婢子一点点揣测出了小姐的意思，现在就把小姐的意思跟大人说说，如果婢子说的对，小姐请点头，如果婢子有说的不对的地方，小姐就摆摆手。

遥儿挺拔而立，如鹤立鸡群，昂着高贵的头颅，轻轻点了点头。

沐丝娜咳嗽一声，凑到地图前面，唾沫横飞地道解说起来。

大人，你看！在齐人沿边的这几处要隘里，要说攻守难度，其实都差不多。这向晚亭距咱们算是最近的了，咱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多日，如果选择比较远的目标，有两个困难。第一呢，就是春暖花开时候，雪地泥泞不堪，行军过于艰难，第二呢，就是远途跋涉，容易让齐人早早做好准备。

穆也伸手在地图上标注的地带点了点，又在几处大阜点了点，沐丝娜茫然道：大人的意思是？

穆也哑然失笑，他被叶赫宇香指指点点的动作引的差点儿忘了自己是能说话的，居然也学着他在地图上比划起来，穆也便道：如果选择向晚亭，有两个难处，第一，要横穿一段丘陵，当然，这个问题不大，我们以前也曾由此突袭过齐人。

主要问题是，这里距姑墨很近，齐人补充兵力和粮草都相对容易一些。如果我们选择叮咛泉呢？那儿地域最为狭窄，距东狄也很近，他们如果适时出兵，齐人腹背受敌，势必难以应付。

叶赫宇香又在地图上比划了一阵，然后打个手势，让沐丝娜说，沐丝娜道：大人所想的问题，小姐也想过了，叮铃泉一带过于贫困，我们劫掠那里，收获远不及向晚亭。再者，虽然向晚亭后有姑墨，，但是姑墨齐军还要防范燕国人，又要防止我们从其他地方进袭，不可能增兵向晚亭，他们不敢全部压到向晚亭去，实力仍与我们相差悬殊。

穆也听了仍旧犹豫不决，利益与风险是成正比的，攻打向晚亭，进而袭击姑墨，袭掠附近最富饶的几座据点，的确获利巨大，可是这里也是齐人最容易补充兵力、补给粮草进行坚守的地区，尤其是这里已经偏离东狄太远，无法借助东狄友军的力量。

遥儿见他还在犹豫，不禁心中着急，忙做了几个手势，在地图上又点了点，沐丝娜便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词儿，祭出了杀手锏：大人，其实……这不只是小姐的意思，昨晚默啜派人来了，默啜的意思也是夺取向晚亭。

哦？

穆也一听果然动容，连忙问道：默啜的意思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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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李代桃僵

沐丝娜代替叶赫宇香道：各部落是不可能在外久战的，占领没有意义，掳掠财富就够了。再者，青穹部落与我族之间起了纠葛，彼此都有些怨隙，如果这一次各个部落都能抢到足够的财货和女人，皆大欢喜，就容易弥合先前的矛盾。

否则……

穆也想想，觉得大有道理，如果这一仗没占到什么便宜，各部落心有怨尤，不免会被狄王利用生事，他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么？还有那狡猾如狐狸的卿陌，虽然如今结亲站到一起了，谁知道在利益和王位面前，他会站在哪一边。

如此看来，这场战役本身的利与害倒不算什么了，重要的还是这场战事对国内政局的影响。想到这里，穆也点头道：嗯！我明白了，就按默啜的意思办好了！

穆也刚刚说到这里，门口便传来一个娇叱声：滚开！鬼鬼祟祟的，我都不许进去么？

话音未落，赫月便掀开帐帘儿一头闯进来，他俏脸微沉，似有不悦，可是一瞧见叶赫宇香，登时笑逐颜开，道：啊！香香，是你在这里啊！

骤然出现的一个插曲，半路杀出的程咬金，让遥儿和沐丝娜一阵紧张。

特别是那句“香香”，让遥儿一阵肉麻，沐丝娜“噗嗤”一笑。

……

吱扭……吱扭……

牛车的轱辘发出一阵阵扭动的声音。

遥儿端坐在车里，颈项挺直，嫋嫋娜娜，微微斜着眼睛，瞟着一旁的男子。

赫月就坐在她旁边。笑吟吟地看着她，上一眼，下一眼，看得好不有趣。

他已摘下卧兔儿的暖帽，不过衣袄边缘也有一圈白色的狐毛，是以衬托得他的脸蛋颇为俊秀，没料到这蛮狄之地也有这等清秀俊俏的男儿。这叶赫宇香挺有眼光的。赫月轻轻扭着自己肩头。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遥儿，越看眼中的笑意就越浓，过了好久。突然噗哧一笑，忍俊不禁地道：香香，你这样子，真是笑死我了！

妈妈呀。他说的是狄人语，遥儿根本听不懂。听不懂的遥儿以不变应万变，依旧梗着脖子，斜眼睨着赫月，反正她现在扮演的角色不能说话。只要不说话就不会出错。

赫月看了她那糗样，越发忍俊不禁，不由笑倒。

车外。策马护在左右的沐丝娜和另一名侍卫听到车厢里传出的笑声，不禁相互看了一眼。神情颇有些诡异。

赫月扬起弯如弦月的一双笑眼望着遥儿道：看你现在的样子，真挺好玩的。昨天我去见你时，你部落的人说你去查到底是谁嫁祸于你的事了，我等你好久，都没等到你回来。还好，你还能做事，说明伤的不重，今天看看，果然如此，幸亏只是刮伤……

赫月叽哩咕噜说了半天，遥儿一句也没听懂，可她又不好完全不做反应，于是蹙起乌亮美丽的眼珠转了转，做了几个连她自己都不明白意思的手势。

赫月蹙起眉，问道：什么意思？

遥儿又作了几个动作，赫月还是看不懂，突然扬声唤道：阿朵朵，你进来！

阿朵朵是沐丝娜现在的化名，一个很常见的狄人女子名字，沐丝娜不明所以，连忙上了牛车，赫月懒洋洋地问道：你们小姐在说什么啊，连我都看不懂了，你跟我说说。

遥儿赶紧向沐丝娜使个眼色，重新比划了一阵，沐丝娜毕竟知道她的真正身份。再结合她的动作，猜出了她的担忧，便道：小姐是说，一会儿，你送到半途就好，不要跟回到营里去，还有……

她看看遥儿的动作，又道：还有，以后也不要去营里找小姐。

赫月霍地一下坐了起来，板起脸道：为什么？

遥儿赶紧对沐丝娜又比划了几个动作，沐丝娜实际上也不太明白她在表达什么，毕竟这时的言语可不是两人事先排练好的，只得按着自己找出的理由解释道：是这样，我们带来的三千勇士，很多人都受了伤，未曾与齐人一战，便有很多人成了残疾，士气很是低迷。

唔？

赫月转了转乌溜溜的大眼睛，诧异地问道：那跟我去见叶赫宇香有什么关系？

沐丝娜道：你是小姐的未来丈夫，如果这时候你时常出没于营中，你说那些伤残的勇士会怎么想？同时您是大相的嫡子，如果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以为咱们两家已经作了一路……

赫月一怒，拉住遥儿的胳膊道：我们两家本来就是一路么，怎么了？

遥儿被一个陌生男子握住胳膊，吓得她不敢再动，只好瞪得一双眼睛，求助似地看向沐丝娜，沐丝娜尴尬地道：这是自然，只是……现在青穹部正有火没处发，没必要刺激他嘛。不让公子你去营中，也是担心士兵们有闲话。

赫月使劲一揽遥儿的胳膊，道：我去看香香，碍着他们什么了？谁敢说闲话，割了他的舌头！

沐丝娜干笑道：这毕竟是公子您第一次出征啊，要打胜仗的，还要靠这些战士，打了胜仗，公子迎娶小姐时，也特别风光不是？

嗯……

这句话打动了赫月，他想了想，扭过头去，向遥儿一笑，道：好啦！那我听你的就是了。不过……我也会悄悄过来看你的。

遥儿向沐丝娜睃了一眼，沐丝娜连连点头，遥儿也不知道赫月在说什么，见沐丝娜点了头，便露出一副笑容。

赫月把遥儿捧入怀里，一扭头看见沐丝娜还猫着腰站在车厢里，顿时杏眼一瞪，嗔道：还看什么，出去！

沐丝娜乖乖地转过屁股，猫腰走了出去。轿帘儿一放，赫月便换了一脸甜笑，把遥儿往怀里挤了挤，遥儿知道叶赫宇香是他的未婚妻，如果对他的亲热若是完全没有表示，难免引起他的疑心，若要有所表示，却不知道二人已经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不禁有些为难。

于是扭扭捏捏一路颠簸……

遥儿从部族大会离开之后，穆也立即开始联系一些比较有实力的大部落首领，与他们通声气儿。

当然，他联系的都是与玲花部落交好，或者与默啜同一立场的部落，他作为此次玲花的代表，完全有资格代表默啜同其他的部落进行沟通。

当天的会议上，拓跋所选择的进攻目标竟然与穆也原先所选择的地点相同，也是叮铃泉。他的理由也跟穆也差不多，那个地方是最狭窄的所在，可以得到燕国人的有效响应，同时，那里是齐人势力目前所及的最北处，齐人想增兵也有些鞭长莫及。

如果穆也事先不曾得到遥儿的示意，两人意见如此一致，必然一拍即合，这个议题就可以顺利通过了，可是眼下穆也已经知道默啜真正的战略意图，自然要竭力怂恿诸部同意攻打向晚亭。

会场上，两大代表各抒己见，为此争执不下。

这时候，出现了让遥儿哭笑不得的一幕，她先前为了挑唆诸部纷争的行动固然产生了效果，此时却发生了不利于她的作用，一些无端受害、依旧对叶赫宇香是否凶手抱有疑虑的中立派部落这时都站到了拓跋一边，与他连枝同气，以致双方争了一天，都没争出一个结果。

当天晚上，穆也和拓跋都大摆盛宴，邀请友好的部落首领，籍此统一认识，以求明日再辨个高下，对攻打哪里并无所谓的真正的叶赫宇香被大巫无端折腾了一下午，疲惫不堪，回来后早早就睡了，压根没有理会这事。

在外面监视的人等到被他们收买的亲兵一瘸一拐地赶来，告知他们叶赫宇香确已睡下之后，假叶赫宇香马上又粉墨登场了，她乘牛车赶去，秘密会唔了多位部落首领，拉拢他们支持攻打向晚亭的主张。

一夜喧嚣之后，第二天一大早，会议便继续召开了。

他们也急呀，十数万人马在这里每多待一天，便不知要消耗多少食粮，他们也实在是耗不起了。

清晨，数骑快马正奔向叶赫宇香的营地。

自从与青穹部落发生厮杀之后，叶赫宇香的营地便在城中单独辟出了一块领地，距其他人的房舍、毡帐都有相当大的一段距离，如果有人靠近，很容易就能注意到。

那几骑快马刚刚驰离大道，拐向叶赫宇香的营地，沐丝娜突然从路旁闪出来，向他们招手笑道：嘿！阿提拉，你这是往哪儿去啊？

阿提拉就是穆也的侍卫队长，他听见有人呼唤，急忙勒住马缰，却见招呼他的人正是昨日陪同叶赫宇香到集会现场的阿朵朵，阿提拉露出笑容道：大人叫我来请小姐去一趟，今日一定要确定目标。小姐如果不想露面的话，可以先等候在大人帐中，等事情有了眉目，也好分派任务，今日若确定了目标，明日必然要发兵的！

沐丝娜道：啊哈，那可巧的很，小姐嫌整日闷在帐中无趣，正想乔装改扮，出去走走呢，你看……

沐丝娜回头一指，就见一辆牛车里面，叶赫宇香正四平八稳地坐在那儿，向他微微含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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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李逵李鬼

狄人诸部的会议终于尘埃落定，进攻时间不允许他们无限期地商量下去，他们必须得尽快讨论出一个结果。而对于是攻打叮铃泉还是向晚亭，不管攻打哪一处，都是有利有弊的，拓跋知道狄王进行这场战役的目的，所以在这场辩论中，最终没有坚持自己的主张。

会议一散，各部落首领纷纷赶回去准备，穆也同几位要好的大部落首领交待了一番，也匆匆赶回营帐。

营帐口，几名亲兵正守在那儿，帐帘儿垂着，穆也掀开帐帘走进去，叶赫宇香已经在此等候于她。

穆也咳嗽一声道：目标已经确定了！

穆也在她旁边坐下，从怀中摸出一支令箭，令箭式样花纹奇古，是狄人第一代大王聚集能工巧匠打造的，同赐予各大部落首领凭以掌管本部落，如同印钤作用的那一批令箭不同。这一批令箭三角形的顶端都镶有一颗红宝石，它的作用相当于调兵的虎符。

你我两部兵马从大寒川下去，攻打向晚亭。图图撒走另一路，从草原中间的戈壁地带下去，遥相呼应，他那边还会先分兵佯攻齐人要隘居延海，以混淆其军的判断。拓跋则是直接从此地拔营，作为先锋。

你与我同作一路，免得与青穹部落见了面又起纷争！

可怜这位叶赫宇香瞪大双眼，认真倾向着穆也说的每一句话，凭她恶补来的一点狄人语，也没听懂什么，只有那句向晚亭，因为是汉人地区的地名，直接用的音译。让她听懂了，心中不由一喜。

穆也把令箭交给她，嘱咐道：你也马上回去安排一下吧，明天日出开拔，你随在我的后阵。

叶赫宇香捧着令箭没有动弹，穆也说的那句你也马上回去安排一下她根本没听懂，穆也见她没动。不禁皱了皱眉。摆手道：先回去吧！这次兵事，你父对你寄予厚望，你虽是女儿身。但却是我们玲花的希望……

叶赫宇香见他摆手，这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站起来，向他深深施了一礼。

……

小姐。听说咱们准备攻打向晚亭？

离开穆也的营帐之后，遥儿依旧戴了皮帽。竖起衣领，浑在一群侍卫当中悄悄往外走，走在他旁边的沐丝娜趁机向她问话。

会议一散，各部头领议论纷纷地离去。对于攻击地点，沐丝娜已经听他们提到过了，这件事是瞒不住三军的。回头定然要向三军公布，因为漫长的边防线上处处都是崇山峻岭。一共就只有那么几处可以通行的山谷要隘，彼此间距离很远，即便他们不说，只要一开拔，士兵也就知道要打哪里了。

遥儿微微一笑，点点头，大事定也。

大巫师家里，何小荷微阖双目，摇头晃脑，嘴里念念有词，哼哼唧唧的也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高鱼儿挂着一身铃铛，跳啊跳啊，跳得一身臭汗。

他已经跳了一个多时辰了，跳得脚酸腿软，实在坚持不住了，忍不住跳到何小荷旁边，轻轻拐了他一下，何小荷一睁眼，高鱼儿便向旁边努努嘴儿，何小荷一看，叶赫宇香盘坐在那儿闭着双眼，似乎仍在虔诚祈祷。

高鱼儿用嘴形对他说道：时辰到啦！快累死啦！

何小荷哑然失笑，便从桌上抓起铜铃，叮铃铃地摇了摇，对闻声张眼的叶赫宇香微笑道：好啦，这最后一场法事总算是圆满完成啦，在伤愈之前只要做到不发声、不食荤腥、每日在睡前再默祷一次，伤愈后必可无恙！

叶赫宇香感激异常，又从怀中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金豆子，何小荷老实不客气地接过来揣在怀里，叶赫宇香便合掌退下了。

幽若城里今天比往常任何时候都更加热闹。

明日发兵的消息已经传开，许多部落战士趁着最后的机会到城里来喝酒消遣或者采购应用之物。商贩们知道各个部落聚拢来的战士明天就要离开，也纷纷降价促销，所以街头巷尾熙熙攘攘，到处都是行人。

遥儿回去途中，很悲催的遇见了叶赫宇香的未婚夫，赫月，被他不由分说拉去逛街。

大街上，遥儿和赫月挽臂而行，俨然一双情侣，沈人醉跟在暗处，心中暗暗诧异。他是一直尾随着遥儿的，自然知道此叶赫宇香实为真遥儿，事实上他没有见过叶赫宇香的模样，根本不知道遥儿此刻正在冒充另一个人。

伴在遥儿身边的那个草原男儿很阳光、很俊俏，令沈人醉困惑的是，遥儿不可能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就是为了跟一个草原部落的男子谈情说爱，这个男子是谁？她接近这个男子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遥儿能自由出入狄人人的营帐，她现在是什么身份？

这里边一定有很多很多秘密，沈人醉很想搞清楚这些秘密。

这时候，从大巫师家里离开的叶赫宇香大小姐，乘着牛车，也悠哉悠哉地驶上了这条街……

啊！你快看，这个额坠好看么？

赫月突然在一个小摊上发现不少小首饰，其中有一枚琥珀的额坠，阳光正照在上面，熠熠放光，赫月立即欣喜地拿起来。

遥儿不知道这赫月再说什么，但此情此景，她也可以猜出来他想干什么，于是一如既往地露出一副蒙娜丽莎的微笑。

赫月道：我要买给你！

遥儿继续微笑，旁边一名手下赶紧掏钱买下了这枚额坠，赫月摘下遥儿的卧兔儿暖帽，把额坠戴上，歪了歪脑袋，道：真好看！

俏美的五官，小麦色的肌肤，明媚的大眼，红嘟嘟的嘴唇，额头再垂下一枚水滴状的琥珀，本就清丽动人的面孔，变得愈发娇媚了，不得不承认，遥儿真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孩子。

赫月眸中满是欣赏和赞美的意味，刚想再你侬我侬一番，遥儿的眼神突然一闪，便踏前一步，抓起赫月的手腕，转身就向牛车上走去。

几乎在遥儿转身的同时，从街巷转过来的一辆牛车里，叶赫宇香的目光刚刚从一处卖狐皮的摊子上移开，向这边看来。

赫月不解怎么突然被遥儿带上了车，遥儿打个手势，示意手下立即赶路，便放下了窗帘。

赫月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举动，忽然有些了悟，些许不悦顿时变成了一抹笑意，昵声道：怎么，明天要离开了，突然舍不得相公我了？

他的眉也弯，他的眼也笑，眸中飘逸出来的那种如丝如缕的暧昧妖娆，显然是早与叶赫宇香尝过禁果了。

遥儿只是突然看到了叶赫宇香，吓了一跳，不得不赶紧携他上车，这时看他神情，知道他有所误会，遥儿听在耳中，全然不懂，不过看他神色，也知道他说的情话，便轻轻抚摸了几下他柔软的脸蛋，假意以温存回应，另一只手却轻轻把窗帘掀开一隙，想看看外面情形，透过那抹缝隙向外一瞅，遥儿顿时吓了一跳，赶紧又把窗帘儿放下来。

原来叶赫宇香的车子堪堪与她驶了个齐头并进，叶赫宇香的车子并没有掩帘，遥儿微掀一隙，正好看见她的模样。

吱扭……吱扭……

两辆牛车并排走着，一辆掀着窗帘，一辆拉着车帘。

沈人醉牵着骆驼尾随在两辆牛车后面，如同作梦一般。

他看到叶赫宇香了，在看到遥儿上车之后，他只一转眼，就看到了叶赫宇香，那一瞬间，他还以为遥儿精通什么法术，突然就从前边那辆牛车里挪到了后面这辆牛车里。

沈人醉一路跟下来，混乱的思路终于渐渐理清了，他已经想通了其中的关键。难怪遥儿可以随意接触狄人权贵，可以随意出入他们的营地，那后出现的遥儿，一定是一位狄人贵族，遥儿利用自己与她一般无二的长相在冒充她！

这是弥子暇的主意么？他们想干什么？

忽然，沈人醉又想起了那个与遥儿俨然一双情侣的草原男子，那个男人，到底是前一个遥儿的情侣，还是后一个遥儿的情侣？他不会……是错认了情妹妹吧？

应该不会吧，就算遥儿长得再像那个人，声音总该有所不同吧，再说，他一个海外回来的人，懂得狄人语么？

沈人醉一路走着，满脑子问号。

给遥儿赶车的人和左右的护卫看到叶赫宇香的时候，终于知道遥儿为何急急登车了。他们强自镇定，两个叶赫宇香的牛车并排走着，到了长巷路口的时候，他们才放慢了速度，让叶赫宇香的牛车驶到了前面。

两辆牛车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驶向叶赫宇香的营地，但是彼此间的距离却是越来越远了。沈人醉也放慢了步伐，远远辍着后面那辆牛车，他觉得问题的关键一定都集中在遥儿身上，盯住遥儿就能找到弥子暇，进而发现他们的秘密。

他远远看到那辆牛车停住了，然后那个狄人男子从车中走下来，紧接着遥儿也走了下来，两个人站在那儿似乎又说了几句什么。一个侍卫便牵过一匹马来，那位狄人男子翻身上马向这边驰来，沈人醉赶紧避到了路边。

那匹马驰到近处时，沈人醉抬起头飞快地瞟了一眼。只见那位狄人男子坐在马上，一圈白狐毛掩映下的俏脸，果然有几分姿色，都快有我千面醉仙七层的姿色了，沈人醉自恋的想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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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他是谁呀？

前边，遥儿又登车了，车子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慢腾腾地拐上了一条岔道，沈人醉依旧远远地辍着，把自己掩藏在街上来往不断的行人商旅之中，走了小半个时辰，他发现那辆牛车在一处僻静的宅院前停下了。

沈人醉转悠着走开，在附近的小商贩那儿随便买了几样东西。顺口打听了一下那户人家的情形，小贩告诉他，那是本城大巫维伊的家。

维伊家里，呼义和高鱼儿等人都在，一见遥儿到了，纷纷围上前来。呼义翘起大拇指道：除了我三哥，呼义没服过人，这一回对你真是心服口服了，哈哈哈，不动声色之间，整个狄人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

遥儿打了个哈哈，道：这事儿还没算完，眼下才是咱们最关键的时刻，必须得格外小心，不能功亏一篑！

遥儿一面说，一面把脖子上缠的绷带一圈圈解下来，对呼义道：明天你要负责把咱们的人安全带离，返回孤竹！

呼义颔首道：没问题！只要离开这里，我就有把握回去。

遥儿又道：熟悉此间道路的人是谁？

呼义拉过扮大神的何小荷道：喏，他就行，狄人这边的路他熟的很！

遥儿道：好，那你留下，跟我和高鱼儿、沐丝娜我们几个人一起走，一会儿你们就把马匹和路上需要的饮水、食物都准备好，咱们今晚住在这里，等到他们的大军出发，确保无误后，咱们便立即上路，抢先赶到向晚亭示警！

何小荷与高鱼儿、沐丝娜点了点头。当下众人纷纷散去。沈人醉隐在暗处，始终不见遥儿出来，干脆就守在了附近。

他相信遥儿不管在图谋什么，水落石出的时候都快到了，因为狄人人即将发兵的消息她也已经听说了。

翌日天明，各个部落纷纷行动起来。

城里面，叶赫宇香也集合了还能作战的全部将士。在穆也派来接应的一个千人队的保护下离开幽若城。向穆也的营地赶去。

太阳高升，原本中立部落所在地连绵不断的毡帐已经不见了，雪原上一片狼籍。大部分部落已经离开，几名骑士策马赶来，只见草原上还有零落的两三个部落正在拆卸着毡帐。赶来催促的骑兵气势汹汹地道：喂！你们是哪个部落的，怎么这么慢！

呼义手下一个狄人兵迎上去。笑容可掬地道：我们是斯温部落的，就快好啦。就快好啦！他说的是一个刚刚拔营离开不久的部落名称。

哼！你们快一点，还要赶着牛羊过去，这得折腾到什么时候，等着点兵呢！

那骑兵训斥几句。又向另一个拔营缓慢的部落赶去。

呼义的人慢条斯理地装着车，观望着其他部落的动静，等到除他们之外。最后一个部落也准备妥当，匆匆离开的时候。他们陡然也加快了速度，迅速整理行装。

他们也出发了，他们向着相反的方向迅速离去了……

城里面，遥儿一行人也早已开始准备起来。

他们准备了一辆勒勒车，高大的车轮几乎及至人的肩膀，这种草原工具速度很快，坚固耐用。遥儿之所以要在马匹之外准备一辆勒勒车，是因为他们将要赶在狄人大军前面，率先到达向晚亭示警。

遥儿要想走到他们前面，必须走捷径，但这条捷径要经过漫长的无人区，那一带人迹罕无，水源地也极少，要想通过必须事先准备充足的食物和水。

沐丝娜一早就离城去察探动静了，等到狄人大军会师完毕，浩浩荡荡出发以后，沐丝娜立即拨马回城报信，遥儿一行人便立即出发了。

按照他们的计划，他们将快马兜到狄人大军前面，然后快速行进，抢在他们前面赶到向晚亭，把狄人大军将至的消息通报守军。

他们轻车简从，一共不过六七个人，速度要比大队人马快上许多。只消能提前四到五天赶到向晚亭，守军就能及时做好防范。

遥儿他们骑着马，赶着那辆勒勒车到达城门口的时候，正好幽若部大卫拓跋带人出城。

拓跋已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满头白发，精神却瞿烁的很，一张黑里透红的脸庞，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骨骼粗大，十分健壮。

早晨的风很冷，拓跋端坐在马背上，腰杆儿却挺得笔直。当他走进城门时，遥儿等人便自觉地退到了路旁，想等着他们过去之后再出城，不想辍在拓跋卫队最后面的一个骑士左顾右盼的，忽然就把目光定在了沐丝娜身上。

这个卫士叫古扎哈，曾经不止一次见过沐丝娜。沐丝娜陪同遥儿前往拜见穆也时，遥儿每次都乔装打扮，不叫人看见他的容貌，扮成他侍女的沐丝娜并不需要如此，见过她的人着实不少。

但那些人大多是穆也身边的侍卫，已经随穆也一起开拔了。古扎哈是拓跋的亲兵，刚好就是负责拓跋与穆也之间联系的一名侍卫，恰恰是见过沐丝娜的人之一。

此次出城，遥儿依旧低头含颌，十分小心，万万没有想到，她没有出事，却被人认出了沐丝娜。

嗳！你不是……宇香小姐的侍女吗？

古扎哈勒住坐骑，笑嘻嘻地看着沐丝娜：你是宇香小姐极亲近的人，怎么没随一起出离开？

古扎哈说着，目光扫过他们一行人的远行装束，再看看那辆勒勒车。眸中疑色顿起，沉声问道：车上装的什么？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

古扎哈此时并没有疑心他们是齐人，却怀疑他们是裹挟了财物打算溜走的逃兵。遥儿一手扶着帽子，凑到何小荷身边，低声问道：他说什么？

何小荷低声对她解说几句，遥儿心中顿时一紧。

这时那古扎哈已经扬声召唤起来：喂！兄弟们，回来一下！

呛……

龙吟袅袅，余声未绝，半空中匹练般一道白光，血泉涌起，一颗人头咕咚落地，古扎哈的一只手还扬在空中。

走！

骤然发生的异变让遥儿一怔，但瞬间反应过来，疾喝一声，催马便向外冲去。

他一听何小荷所言，就知道大事不妙。

如果那群侍卫赶回来把他们围住，一检查他们车上的东西，必会生起疑心。他们只要稍微仔细一些，唤来叶赫宇香留在此地的人，就能知道沐丝娜是个冒牌货。

更何况，她眉眼五官并无变化，如果对方已经注意到他们，难保不会认出她的容貌，所以遥儿当机立断，当即准备发难，但没想到有人暗中相助，立即斩杀了这个发现异状的幽若部战士，虽然因此免不了一场恶战，但是对方不知道他们因何杀人，也就不知道他们的身份，秘密才不会暴露！

那些侍卫听见伙伴呼唤，都勒马回头，刚刚转过脑袋，就看见古扎哈人头落地，无头尸体还骑在马上，一伙人护着一辆勒勒车向城外冲去。侍卫们又惊又怒，纷纷摘弓搭箭，瞄向那群人。

这些草原上的汉子弓射本领几已成为本能，第一反应竟不是策马追上去，而是以弓箭制敌，此时遥儿一拨人刚刚冲进城门洞，根本避无可避。

牵着骆驼一路尾随而来的沈人醉大吃一惊，想也不想便腾身掠起，半空中抖开裹剑的布片，足尖在一匹匹马上疾点而过，剑光飒飒，箭飘飞，弓弦断，一地断指。

沈人醉半空中身形一旋，踢飞一个捧手惨呼的侍卫，飘身落在他的马上，双腿一磕马镫，便向外疾冲过去。

他的使命是查清弥子暇在西域的全部情形，如实禀报姑姑，其他事情一概与他无关。但他并不是一台只会执行命令的机器，他也有感情。当他看见那十数支战弓瞄准了城门洞下，遥儿无从闪避，很可能中箭身亡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去想什么，就立即拔剑了。

沈人醉斩弓夺马，向外疾驰，他的人伏在马背上，从后面望去，似乎只见一马腾跃，如蛟龙一般。

沈人醉策马飞奔，忽然瞥见路旁一顶简陋的棚子，那是做买卖的商贩搭起的棚子，木杆为架，顶上蒙了皮篷，沈人醉一抖手，一串银亮的链子便飞了出去，再一收腕，链端铁爪便扣住了皮篷。

各部落已经离开，那小贩正打算今天收摊离开。在棚下解着绳索，呼地一下整个皮篷便飞了起来，仿佛一朵乌云，随在沈人醉的身后向城门口卷去。

蓬蓬蓬蓬！

推开那些受伤的侍卫，气势汹汹搭弓再射的其他侍卫，箭都射到了飘飞如云的牛皮帐棚上面。那皮棚是牛皮的，极为沉重，也亏得沈人醉腕力强劲。又籍着马力才能拖起。他连人带马冲进城门洞，便松了扣住牛皮棚子的飞抓，胯下骏马只觉力道一轻。速度更快了，仿佛一枝离弦的箭，冲出了城门。

发生在身后的这一切已经被遥儿看到了，遥儿一扭头，就看到了一个狄人男子突然跃身而起，剑断弓弦，为她断后的情形。

他是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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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迷失丘鸣

艳阳光彩的晖下。

遥儿心中惊奇不已，当他的马冲出城门的时候，他还在扭头回望，阳光正照在城门处，人影一闪，那个生着两撇漂亮胡须的狄人男人箭一般冲了出来。

他们是什么人，竟敢在我的城里闹事杀人！

拓跋火冒三丈，虽然游牧民族彪悍，常有斗殴之举，但是敢公然挑衅他这位城主权威的却是罕见。拓跋拔出腰刀向外一指，气势汹汹地喝道：追！无论生死，一个也不许跑掉！

他的亲兵立即拨马向外追去，拓跋对留在身边的侍卫喝道：去！给我调兵。调兵追！

嗖嗖嗖！

箭矢如雨，落在后面的沈人醉抱着马颈只是狂奔，幸亏双方距离不是太远，对方的箭多是平射而非抛射，他伏在马背上不虞被箭射中，可是马股上却一连中了几箭，那马吃痛，跑得更急，迅速与追兵拉开了距离。

但是狼牙箭深入马股，跑得越快就越痛，那马猛一冲刺之后便感不支，适时又是一枝利箭射中马股，那马悲嘶一声，扑倒在地。

遥儿见状，对护车急行的沐丝娜、何小荷等人道：继续前行，一定要把消息送到！快走！

高鱼儿驾着车，大叫道：遥儿，你去哪里？

遥儿拨马扬刀，高声道：我去救人！

说罢不待他们回答，便向来路奔去。

自幼的经历，使得遥儿最重情义二字，当初在临安宫里，只因那位学士对她有所赞誉而受到关夫子的讥讽，她就不惜以区区一禁卫的身份为欣赏自己的人讨公道。更何况这是救命之恩。

她不知道这个两撇小胡子的狄人是谁，只知道他是在救自己，这就足够了。

眼见前方那人摔下马去，冲在最前面的狄人追兵狞笑一声，收起长弓，拔出了雪亮的马刀，正在地上奔跑的那人看起来很瘦削。他有把握一刀就把这个人劈成两半。锋利的马刀切开皮肉、切断骨骼，把一个人毫无阻碍地削成两片，这是多么快意的一件事啊。

他的血都要沸腾了。然后。他就看见遥儿勒转战马，又冲了回来，他马上转移了目标，斩杀一个有反抗力的目标。明显能给人更大的快意。

这个人是我的，谁也不要抢！

他嚎叫着告诉他的伙伴们。一踹马镫向遥儿迎去。

嚓！

二马交错，狄人骑兵继续向前冲过去，冲出四个马身的距离，速度渐缓。他的手紧紧攥着刀柄，目光凝视着他手中的刀，他手中的刀已经只剩下一小半。大半截刀身不知去向，他惊诧地转了转眼珠。

一阵风来。他左唇上曲折如钩的胡子随风飘落，散作丝丝缕缕，然后一道血线从他的右耳朵迅速地蔓延开来，那只招风耳不翼而飞，他大叫一声，便栽下马去。与他错马而过的遥儿此时已经冲向那位见他回援，正朝他飞奔过来的狄人男子！

遥儿的刀并不比这个狄人兵的刀质量更好，但是哪怕同一炉铸出来的兵器，握在不同的人手中也有不同的威力。速度、力量、角度的运用、兵器相交时劈斩部位的选择，可以让神兵变成废铁，也可以让废铁变成神兵。

一刀，遥儿就斩断了那个狄人兵的刀，连带着把他的耳朵也劈上了天。

彪悍的狄人兵一见遥儿大胆回援，纷纷收弓拔出了腰刀，像狼群似的大呼小叫着扑上来。

他们有十多个人，他们喜欢把人绞碎的感觉。

铿铿铿！

遥儿挥刀如电，一连磕开三口钢刀，伸手一拉，就把她要救的那个狄人男子拉到马上。

双手一握，大眼看去，这狄人男子似曾相似，心中不由一怔，她无暇多想，掌中刀轻扬，又挑开纷刺而来的两口长刀，臀部离开马背，身形一探，手臂一长，将那握着刀的手挑向身后，喝道：拿着！

声音出口，她才想到身后这人未必听得懂她说的话，却不料身后那人并未吭声，却一把接住了那刀，掣刀在手。

遥儿心中大定，两人共骑一马，两口刀左右翻飞，与十几个狄人人厮杀起来。

混战之中，刀枪并举。

遥儿一看高鱼儿等人已然远去，地平线上只见隐隐一处黑点，遥儿便拨马道：咱们走！

二人拨马杀出重围，落荒而逃，却未逃向高鱼儿等人逃走的方向，敌兵还未摆脱，遥儿不能把敌人引过去。

眼见二人逃走，一番混战中已知二人骁勇，那些狄人兵不敢再自恃人多，纷纷摘弓认扣搭弦，向他们射箭，箭矢在二人身边嗖嗖横飞。，沈人醉反手以刀护身，拨打雕翎。

遥儿眼见二人共骑，马速不快，身畔箭矢横飞，一个不慎，就得被对方的利箭把两人射穿，心中暗暗焦急。

身后的沈人醉突然叫道：往那边走，冲进丘群，先摆脱他们再说！

这时，他没有掩饰自己的声音，遥儿听见那熟悉的女声，不由惊道：醉人？你是沈人醉？

嗖！

又是一箭擦肩而过，沈人醉用胳膊肘儿拐了她一下，怒道：还不快走！

遥儿无暇再问，立即拨马冲向沙丘群，这时大批人马也追了过来。远远看见他们与追兵一前一后冲向丘原地带，立即尾随而来。

七八个狄人兵追进了丘群，连绵起伏的丘陵起到了极好的隐蔽效果，他们的弓箭在这样的地形下已失去了效用，狄人兵们挂好弓箭，拔出长刀，四顾张望，突然有人向前一指，大叫道：在那里！

众人闻声看去，就见一匹马的影子一闪就没进了丘峦之下，立即提马追了过去。

又到哪里去了？

几个狄人兵站在丘峦上正四下眺望着，身边的沙土突然一动，飞溅起一大片迷雾，向他们劈头盖面的袭来。沙土后面裹挟着雪亮的刀光，把自己埋进沙地的遥儿和沈人醉突然一起发难，两名猝不及防的狄人兵应声栽下马去，二人飞身窜上马背，向深处奔去。

两骑战马渐渐没过一片丘陵地带，他们的身后大股追兵卷起一溜尘土，正向这里猛扑过来……

……

醉人。你怎么在这里？

一片丘峦下。停下稍作喘息的遥儿惊讶地看着一副狄人打扮的沈人醉。

沈人醉正认真检查着马背上袋囊中的东西，检查一番之后，沈人醉回身走过来。说道：他们的袋囊里没有多少饮水和食物，我们不能在这里久耽，一旦有暴雨或者阴天，就会有瘴气。我们就容易迷失方向，不等我们走出去。就得死在这里。

遥儿指了指他的嘴唇道：你的胡子！

沈人醉的两撇胡子在打斗中已经掉了半撇，只剩下一半粘在唇上，沈人醉伸手撕掉那半撇胡须，瞪着遥儿道：你听到我的话没有？

遥儿道：是你那位姑姑叫你来监视弥子暇的么？

沈人醉哼了一声没有回答。

遥儿露出一丝笑意。轻声道：我没想到你会在这里，醉人，你会出手救我。我……很是……

沈人醉突然打断她的话，道：你救过我。我只是知恩图报罢了，不要说这个了，咱们得趁着现在有太阳，还能够辨识方向，赶紧离开这儿，不然一旦迷失在这丘鸣原里就麻烦了。

遥儿对茫茫草原的认识远不及沈人醉，并没有他那么谨慎的态度，她无所谓地笑了笑，走上几步，挽起马缰道：好，那我们咱们现在就……

刚刚说到这里，遥儿的笑容就僵在脸上，她沉默了一下，长长地吸了口气，扭头对沈人醉道：恐怕……咱们不得不继续往深处逃。

怎么？

沈人醉顺着她的目光一看，登时也不禁一呆，呆了片刻，便急急奔向另一匹马，大声说道：我们走！

远处，由马和骆驼组成的混合骑士队伍已经出现在几条沙梁上，那不是商队，骆驼背上没有成箱的货物，只有一名骑士一口刀，那是拓跋派来搜索他们的战士。

……

放眼望去，一个又一个山头，沟沟壑壑、山山峁峁上，犹如天际飘来一幕又一幕的昏黄的云雾轻轻地匍匐在山腰，嗡嗡低鸣的风啸之声在其中穿梭，此地名叫十万丘鸣，是一处不毛险地。

十万丘鸣并不大，占地不过数百里，是丘鸣原的最深处。说来奇怪，草原一隅本是蛮草葱茏之地，但这十万丘鸣偏偏寸草不生，还有漫漫黄沙覆盖于一个个山头之上，形成无数沙丘，每每风气，便有啸鸣之声。

如果单是贫瘠，还不算什么，这十万丘鸣还是一处凶地，偶有野兽、商人误入，决计是有进无出。有人猜测是其中有许多沙丘陷阱，还有的说是里面有莫名鬼怪，迷人心智……总之众说纷纭之下，反倒给这十万丘鸣罩上了一层神秘色彩。

十万丘鸣的气候就像娃儿的脸，变化无常。

当天傍晚的时候便刮起了大风，大风裹挟着铺天盖地的黄沙，把整个天地都变成了一片混沌，两个人用沙巾蒙了面，在一片迷茫混沌之中赶路。

这场风沙帮了他们的忙，拓跋的追兵彻底失去了追踪的目标，但是他们也陷在茫茫十万丘鸣黄沙里迷失了方向。无星无月无太阳的沙漠里，到处都是相似的沙丘，无法当成参照物，哪怕你再熟悉沙漠情形，也无法不借助外物，只凭一双肉眼便分辨出南北东西。

夜色深了，风还在刮，遥儿和沈人醉在一边背风的沙丘下歇息下来。

遥儿虽然在草原和大漠地带生活了两个多月，但她很少深入沙漠无人区，偶尔进入沙漠边缘地带，也有经验丰富的向导安排一切，队伍中还携带着充足的饮水和食物，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这沙漠中天地之威究竟有多可怕。

两个人一路逃避追兵，又与天地风沙硬抗，走到这里时已是疲惫不堪。这两匹夺来的马是拓跋身边侍卫的，首领亲卫，哪会带许多的水和食物，在野外宿营的睡袋更是没有。

疲惫不堪的遥儿很想睡觉，可是沙漠的夜实在是太冷了，她身的皮袍子冻得梆梆硬，好象变成了一副沉重的盔甲，如果躺在地上，恐怕不到天亮他就变成一具冻僵的尸体了，困倦的她只能抱着马颈，依偎着马脖子，像马一样站着打盹。

半睡半醒之中的遥儿被冻清醒了，她醒来时就发现沈人醉并没有睡，他痴痴地站在沙坳里，仰头看着灰蒙蒙依旧风沙不断的天空，虽然夜色深沉，看不清他的模样，可是从那孤寂的背影，遥儿能够感觉到他心中深深的担忧。

遥儿站起来，拍拍身上落的厚厚的一层沙土，举步走过去，这里的气象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四周是连绵起伏高达数十丈的沙丘，风就从沙丘上肆虐而过，发出苍狼一般的嗥叫声，而这沙丘包围的低部却很安静，静静的没有一点风。

遥儿仰起头看，就可以看见灰蒙蒙的夜空在头顶隐隐地流动着，其实那并不是夜空，而是狂风卷着沙砾，在沙丘顶上横扫而过的情景。

遥儿拉下蒙面的沙巾，低声问道：怎么了？

沈人醉低低地道：这天气很糟，我担心明早没有阳光。

遥儿听得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深的担心和浓浓的恐惧，有些不了解这个一身武功、敢单枪匹马追踪他们来到狄域，又敢在幽若城动手杀人的豪杰为何突然变得这么胆怯。

她皱了皱眉，不以为然地说道：我们进入沙漠只有一天的路程吧？就算没有水和食物，我们大不了顺原路退回去，一天不吃不喝也不会饿死，何况咱们还有两囊酒和一些肉干。

沈人醉轻轻摇了摇头，担忧地道：你不了解沙漠，不了解这十万丘鸣，如果风不停下来，如果我们见不到太阳和星辰，我们很可能就要迷失在这沙漠里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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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醉人往事

沈人醉慢慢转过身来，对遥儿解释道：沙漠里，风向是不定的，这么大的风，一些沙丘会改变形状，还有一些甚至移动了位置，如果我们没有可以确定方向的东西，我们连来路都找不到的。

遥儿想了想，指指身后道：我记得咱们是从这一面下来的，明天就沿着方向一直往回走呢？

沈人醉低低地道：一直?那只是你想像的一直罢了，你根本不知道你走的是不是直线，也许你走上一天，当你筋疲力尽的时候，你又走回到这里了。

遥儿拍拍脑门，若有所悟地道：哦……，这就是所谓的‘鬼打墙’？

沈人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幽幽地道：我那匹马上面，本来带着好些食物的。

遥儿听到这里，看着他焦虑不安的样子，突然想起自己的悲惨童年，一个瘦骨伶仃的女童，行走在饿殍遍野的世界里，没有了亲人，恐惧着倒毙路旁、成为狼、野狗以及其他难民口中的食物。

遥儿不知道世间有饥饿恐惧症、饥饿后遗症一类的心理疾病，也许自己经过恨天的成长，已经治愈了这心理疾病，但沈人醉呢？

沈人醉为何如此的恐惧？

如此的焦虑？

难道他的童年……

她想安慰安慰沈人醉，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遥儿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遥儿只希望明天是有太阳的。

太阳，意味着生的希望！

两人就这样疲惫的向前，向前……

沈人醉揉了揉酸痛的腿，停了下来，淡淡地道：“还是忍不住想要打听我的身世？”

“呃……你可以不说。”

沈人醉摇摇头。沉吟一下道：“说也无妨，不过……我只能告诉你我八岁之前的身世。”

遥儿振奋道：“那也可以，你说。”

沈人醉静静地想了一阵，轻轻说道：“我家住兴业郡周巫县，家里没有什么特别的，父亲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有十几亩旱田地。记得那一年是大旱。很热很热，赤地千里，继之以蝗虫。庄稼本来就枯死了，又被蝗虫啃个光。”

这个开头，恐怕绝不是一个愉快的故事，遥儿不由敛了笑容。静静地听着。

沈人醉道：“没有粮食赈灾，为了活下去。阿爷（父亲，当时最普通的口语称呼）卖掉了家里的十几亩田，可那时米价已经涨到一斛万钱，这点钱够活几天呢？很快。城里乡下，哀鸿处处，人多相食。死者枕籍于路。”

沈人醉黯然道：“祸不单行，紧接着又发生了大瘟疫。灾民们拖儿带女，白天乞讨，晚间就宿街头和野地，不少人在睡梦里就口吐黄水，陈尸路旁。当时有一首民谣说：“李四早上埋张三，晌午李四又升天。刘二王五去送葬，月落双赴鬼门关……

饿疯了的饥民开始不择手段。有人刚买的馍被饥民抢走，眼看就要追上，饥民就把馍扔进马尿里再踩上一脚，被抢者只好作罢，饥民再拣起馍，狼吞虎咽。树皮都被剥光了，显现出白花花的树干，树叶也被蝗虫和饥民啃光。

不少人开始吃观音土，明知道吃了依旧是死，但是胃里不填上东西真的饿的慌呀。我们村里有个人卖光了地，又卖了妻子，最后把饿死的四岁的儿子用炕席卷了一埋，奔往他乡逃命去了。

还有一个寡.妇，家里有上百亩田，在村里算是很富有的，这时也难以维持了，她有一儿一女，年纪都不大，为了养活儿子，保住亡夫的一点血脉，她亲手把自己年幼的女儿摁进水盆里活活溺死。”

沈人醉抬起头，看着遥儿，认真地解释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些和我没有关系？我说这些，其实只是想告诉你，当时到底有多惨，很多远比我家富有的人家都活不下去了。所以……不管我的爹娘对我做了什么，我都不恨他们，从来没有！”

遥儿的心轻轻一颤，凝视着沈人醉晶莹的目光，有心叫他不要再说下去，可是迎着那样的目光，竟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人醉默然片刻，继续道：“成群结队的饥民一路东行，向未知的远方去逃生。逃难的人多如牛毛，他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走着走着，就有人倒下，荒野里到处都是狼和像狼一样凶狠的野狗，它们根本不怕人，甚至窜到十室九空的村庄里，把残存的人类当成它们的口食。

沈人醉的声音颤抖起来：“阿爷无奈之下，也把阿母卖掉了，可是换来的粮都不够吃三天的。管它呢，那时候，只要能有一口吃的，只要能多活一刻，还有什么是不肯做的？许多妇女被迫卖身，卖一次身子，只能换回一碗米汤。”

沈人醉长长地吁了口气，幽幽地道：“卖了阿母换回的粮食吃完了，阿爷就直勾勾地盯着我看，那时我好怕，以为阿爷要吃掉我，结果……他只是把我叫到一口枯干的井前，把我推了下去……”

遥儿身子一颤，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沈人醉道：“阿爷又丢了些砖石瓦砾下来，然后就不知往何处逃命去了。”

遥儿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正在轻轻发抖，遥儿一握住他的手，他立刻反握住遥儿的手，死死地攥着，仿佛掉进枯井的人抓住了好心人垂下的一根绳子，再也不肯松开。

遥儿低声道：“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你不要再说了。”

遥儿听得心情无比沉重，她知道，沈人醉之所以一再地强调父亲的无奈，一再地强调他不恨父亲，恰恰是因为他童年时所受到的伤害太深，尤其是来自于亲人的离弃，这如同一个梦魇，挥之不去。

他不想恨，却又忘不了，只好用这样的办法，一遍一遍地催眠自己的心灵。

沈人醉目中隐隐泛起泪光，幽幽地道：“可是，天不绝我，大概是因为那三天有了吃的，我居然有了点力气，我醒了，攀着井里砖石剥落的空洞处爬了出来，一个人随着逃难的人群走乡过县乡，到处流浪，后来……我被一个磨坊主收留了。”

沈人醉笑笑，道：“那个磨坊主对他娘子说，要先拿我当童工养着，等我长大了一些，就给卖给贵人做个奴仆，就当养了个牲口，他说这些话时，并没有背着我，他知道我没有选择。其实我很开心，至少我能吃饱了。

那时候，我还没有磨盘高，骨瘦如柴，磨坊主给我那些吃的也仅能活命。我没有力气，不小心被拉磨的驴子撞倒，竟然没有力气爬起来，被蒙住眼的驴子依旧一圈圈地拉着磨，把我踩得奄奄一息。

治伤是要花钱的，磨坊主觉得划不来，就把我丢出了村子。饥民们绿着眼睛围上来，想要把我生生地吃了，这时候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马上的人看起来很精神，衣装很整洁，因为瘟疫横行，他们脸上都蒙了厚厚的毛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珠子好明亮，好明亮，我永远也忘不了……

其中有一个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也许一路上他们已经见惯了种种人间惨剧，我没有看出她想救我的意思，我想，我马上就要被人吃掉了，可是她明明已经从我身边驰过，忽然又转了回来。

那几个饥民呲着白森森的牙齿扑向我，想要生吃我的肉，这时候，那个人挥起了手中的鞭子，有气无力的饥民在她的鞭子下面就像一个个纸糊的人儿似的倒下，我被救了。

她给我治伤，给我饭吃……”

遥儿问道：“她为什么改变了主意，愿意救你？”

沈人醉沉默了片刻，答道：“后来，她告诉我，她一路上见到了太多垂死的人，有的人看他们经过，有的人会恐惧死亡，哀嚎哭泣；有的人则麻木不仁，对他们视而不见……”

沈人醉长长地吸了口气，道：“而我……她说她在这个八岁的小男孩眼睛里，看到的是解脱的平静，一个八岁的小孩子，能有这样超脱生死的目光，她觉得很不寻常，所以……她救了我……”

泪，在他的眼眶里打转，沈人醉仰起了头，过了许久，当他缓缓低头时，眼睛虽然是湿润的，泪水却已消失，他终究没让眼泪流下来。他凝视着遥儿，一字一字地道：“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取的，沈人醉，人醉，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仍然紧紧抓着遥儿的手，遥儿能感觉出，在那地狱般的日子里，他所遭受的打击，不仅仅是来自干旱、蝗灾、瘟疫，不仅仅是目睹惨烈的死亡，趁火打劫的灾民，还来自他的生身父亲。

遥儿柔声道：“无论如何，那一切都已经是过去，不要总是记在心里。”

沈人醉的嘴角轻轻勾起，带些讥诮地道：“你不懂，虽然你的家境也不好，可是至少，你有平稳的生活，至少有个温饱，你哪知道我所遭受的一切。”

遥儿沉默了，其实她也有一个不幸，但是比起沈人醉所遭受的折磨，她觉得自己所遭受的至少是骤然的打击，远没有那日以继夜，永远绝望的痛苦更深，所以她没有反驳沈人醉的话，她沉默片刻，凝视着沈人醉的眼睛道：“你知不知道，我听完了你的故事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我想吃一碗饭。”

沈人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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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绝望绝望！

黄沙漫天，茫茫无边，如大漠般寂寥。

身在此处，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在大草原深处一隅。

遥儿抹了一把黄沙，柔声对沈人醉道：“无论如何，那一切都已经是过去。曾经不幸，并不是最大的不幸，最大的不幸是沉溺于不幸的回忆之中不能自拔，让那不幸永远影响着你。你现在还活着，活的还很好，这就是幸福！

你知道自己曾经遭受过怎样的痛苦，那现在就更要好好地活着，而不是一味的沉溺于痛苦的过去！怀念死者，就更要珍惜生者！这是一位年过百岁的老人告诉我的，我一直在按照他的话去做，所以，我过得很快活。”

沈人醉眉头微微一挑，道：“他的话，就一定有道理？”

遥儿脸上露出了异常尊敬的神情，道：“他说了，我就信！再说，老人家活到这么大岁数，远比我们经历了更多的人生，他的话就算不是这世间最有道理的，也一定比我有道理。醉人，上天眷顾你，让你活下来，你还活在这人世间，那么就该努力寻找人世间的幸福，不要辜负上天对你的眷顾！”

望着遥儿异常真诚的眼睛，沈人醉心中一阵悸动，遥儿真情流露的语气，看不出一丝作伪，他更加怀疑自己的判断了，但他还是不能确定。

毕竟，他做的事，干系实在太大……

沈人醉轻轻地道：“我会的。”

沈人醉细密的眼帘缓缓扬起：“我也想……吃一碗饭。”

两个人相视而笑，那笑如静谧的夜灯，攸然亮起，一瞬间照亮了前行的路。

……

醉人，你快看。这里有一根树桩，咱们是不是快走出去了？

遥儿发现沙土地上有一截树干孤零零地矗在那儿，立即欣喜地赶过去。

不好说！

沈人醉也快步赶过来，俯身看了看。喜色消失了。说道：这是一棵胡杨树。老话说，胡杨生而不死一千年，死而不倒一千年。倒而不朽一千年，这半截树桩还不一定是什么时候的呢。

沈人醉弯着腰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树桩。抚着比较光滑。少有裂纹和高低不平的疙瘩的一面道：这一面。应该是冲着南面的，咱们往这边走！

遥儿没有问他其中的道理，一路而来。她已经知道对于沙漠中求生的知识，沈人醉远比她知道的多，所以毫无异议。

沈人醉从那树桩上敲下一把树干拿在手里，时时回头看看那根木桩。确定自己没有走歪。当那木桩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内，再也看不见时。就把手里捻散的木刺时时往沙地上插下一根。这一路上，他总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标识，每走一段就做个记号，确保他走的是一条直线。

这已是他们在十万丘鸣的第五天了。

不幸的是。这几天天气都不好，不是风暴就是阴天，两匹马已经有一匹早在他们进入的第二天就冻死了。另一匹既无草料喂食，也没有可以御寒的东西。从大前天起就腹泻不止，疲弱不堪。

那天的风暴特别猛烈，刮得两人站不住脚，五步之外就不能视物。

沈人醉扶着遥儿深一脚浅一脚不辨东西地寻找着可以避风的地方，当他们终于赶到一处沙谷时，那匹半死不活的马不知是不是被风沙打痛了眼睛，突然发疯似地从他手里挣开了缰绳，迅速消失在茫茫沙海中。

先前死掉的那匹马，沈人醉采集了一些马肉驮在这匹马背上，准备在万一的时候当作食物，也随着它的消失一并不见了，幸运的是，原本袋囊中就有的水酒和肉干，为了避免吃的时候冻得又凉又硬，都被遥儿揣进了怀里，这就成了他们唯一的食物。

两袋水酒即便再如何节省，如今消耗的也只剩下半袋，这时的水酒度数虽不算高，也有御寒效果，靠着这水酒，他们能比较容易地克服冬夜的寒冷，可以想见，当这水酒喝光之后，日子该是何等难熬。

肉干也吃的差不多了，沈人醉虽然在赶路时还能保持冷静，可是小时候落下的饥饿恐惧对他影响很大，眼看着食物越来越少，从幼年时起就深深铭刻在他心头的那种恐惧感萦绕不去，让他极为焦虑。

沙漠的白天太炎热，夜太寒冷，两个人把一切可以御寒的东西裹在身上都无济于事，失去战马以后，晚上休息的时候他们要紧紧抱在一起，尽可能在让自己的身体不要全部暴露在刺骨的寒风之中，就是在这种紧紧依偎的时候，沈人醉感觉得到，其实他没有一回真正能够睡着的。

虽然被他强大的意志强行压抑着，可是那种深藏心底的饥饿恐惧把他童年梦魇般的回忆都勾了起来，他在时刻担心着断粮的那一刻，也许那一刻来临之际，就是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之时。

遥儿能够看到他眼底深处隐藏的恐惧。

这样的死亡之旅，即便是有一位帅哥相伴，也绝对不是惬意的，浪漫的。一路走去，这十万丘鸣总是无边无际的沙海，似乎永无止境，那是一种让人绝望的恐惧，连一向乐观的遥儿都开始绝望了，她不知道这沙海还有多大，也不知道他们是否还能走得出去。

但是只要他们还能走，就必须得坚持，沈人醉有儿时留下的恐惧症，处于崩溃的边缘，所以她绝不可以在这个时候露出崩溃的神情，尽管在这沙漠里沈人醉比他经验更丰富，但是遥儿知道，她现在已是沈人醉的精神支住，如果她也崩溃了，沈人醉心里崩紧的那根弦会马上断掉。

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行走在茫茫无际的沙漠中。

渐渐的，天光又暗了，两个踽踽而行的身影，隐没在远方连绵的沙丘之中……

……

无尽的风暴又来了，这是他们直接穿行于绵绵黄沙中的第十天。

食物、饮水已经全部耗光。两个人又饿又累，尽管这寒冬使得水分的消耗不是那么快，可是饥渴的感觉依旧十分强烈，遥儿感觉自己的嗓子干得快要冒烟了，她的嘴唇已经像皲裂的枯树皮。

沈人醉的情形比她还要糟糕，这些天他一直处于恐惧和担心之中，每次进食。他都像一个精打细算的“小妇人”。把食物和饮水的分配精确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饶是如此，那些肉干和水酒还是吃光了，当囊中再也倒不出一滴水。袋中最后一片肉干也被吃掉的时候，遥儿看到了他眸底那无尽的恐惧终于显现出来。

风不会停下来的，我们继续赶路吧，幸好现在是顺风。走的快些，也不会……咳咳。迷了眼睛。

遥儿艰涩地对他说着，她干渴的喉咙好象塞满了沙砾，一说话就疼。

沈人醉坐在地上，捏着空空的口袋痴痴发怔。

遥儿皱了皱眉。道：醉人，我们走吧！趁着我们还有力气……

走不掉了，粮食吃光了。我们会死在这里的，饿死……饿死在这儿……

沈人醉不光声音在发抖。连身子都发起抖来，他的身心整个儿都沉浸在无尽的恐惧当中，童年时亲历亲见的种种人间惨剧，种种刻骨难忘的恐惧本来一直被他埋藏在心底，这一刻统统涌现出来。

遥儿皱了皱眉，她知道沈人醉为何而恐惧，可是她无法想像，也想像不出沈人醉童年所遭遇的那一切，对他造成的精神创伤究竟有多大。

眼前沈人醉所表现出的那种彷徨无助，那种极度的恐惧，她无法理解。

而此刻的沈人醉，仿佛已经回到了那个悲惨的童年，仿佛又变成了那个饥饿、无助，被亲人抛弃，被无数人当成食物一样觊觎的瘦弱孩童，被无尽的恐惧包围起来。

沈人醉！

走不掉了，我们会饿死，我们都会饿死……

沈人醉好象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只是喃喃自语。遥儿皱了皱眉，突然硬把他拖起来，沈人醉吃惊地看着她，遥儿大声道：走！继续往前走！说不定我们马上就能走出去了，我就不信这鬼地方还没有边了，走！继续走！

沈人醉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被她拖着，一步步向前走去。

风，越来越大了，只是片刻的功夫，两个人又被卷进了滚滚黄沙，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

他们不知道走了多久，中间曾经停下来，在一个背风的地方相拥在一起睡了一阵，他们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当他们继续踏上无尽旅程的时候，风似乎小了些，但是又饥又渴的两个人几乎已走不动一步。

没用了，我们会饿死在这里的……

沈人醉原本灵动的双眼有些呆滞，他唯一能重复的就只有这句话，萦绕在他脑海里的只有要被饿死这一个念头。遥儿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他了，她就像一具移动的僵尸，用坚强的意志强迫着自己的双脚一前一后的挪动着。

除了饥饿还有寒冷，原本很厚实很挡风寒的袍子现在已经起不到多少保暖的作用了，因为他们身上已经散发不出多少热量，极度的寒冷似乎能一直渗到人的骨髓里去，遥儿只觉得自己的身体都冻得僵硬了，现在不只是沈人醉，就连她也已经绝望。

忽然，遥儿脚下一软，一头栽倒在沙丘上，被她拖着手臂的沈人醉也随之跌倒，两个人从沙丘上咕噜噜地一直滚到丘底。遥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是只跪起一条腿，就觉得眼前一黑，重又扑倒在沙地上。

沈人醉没有挣扎，他就静静地躺在遥儿身边，满面的尘土，容颜憔悴，皲裂的嘴唇泛着血丝，可是看起来却有一种楚楚可怜的颓废。

遥儿，别费劲儿了……

他突然说话了，声音很清晰，不复那种痴痴的感觉，遥儿不禁转头向他看去，沈人醉眼中那种迷惘和恐惧不见了，眼神似乎一下子恢复了清明。

她仰着脸，看看阴沉沉的天色，听着那呼啸而过的风声，忽然向遥儿笑了笑，笑容很恬静：我们真的要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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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你的味道

两人并排斜斜躺着，背后是漫漫黄沙作为背景。

听着醉人的喃喃自语，这一回，遥儿没有反驳他的话，只是倔强地挪过去，抱住了他的身子，想要把她拖起来，可是她的力量也已几乎耗光了。

沈人醉静静的、轻轻的盯着遥儿，缓缓道：遥儿，不要再耗费力气了……你知道吗？

嗯？

遥儿被沈人醉骤然的灼灼眸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

沈人醉无力的坐了起来，轻轻抬起手，抚磨着遥儿被沙砾打磨得有些粗糙的脸颊，柔弱地道：你知道吗，我觉得……我是喜欢了你呢。

遥儿想笑，可她只是咧了咧嘴，感觉到一阵嘴唇皲裂的痛楚，她的脸颊麻木的已经无法笑出来了。

是真的。

沈人醉闭上眼睛，轻轻地道：我从来没有这样在意过一个人，牵挂她，惦念她，喜欢知道她的事情，喜欢打听她的消息，喜欢看着她，喜欢想着她……

沈人醉说到这里，轻轻张开眼睛，凝视着遥儿，柔柔地道：这大概就是喜欢了一个人吧。遥儿，你有没有……喜欢我，一点点？

遥儿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人醉笑了。

那张满是灰尘的脸，笑起来仿佛一朵静静绽放的昙花般幽谧而帅气。

沈人醉微微转过头去，望了望那灰蒙蒙的天空，又转向遥儿，凝视着她的脸颊，手指轻轻蹭过她开裂的脸颊，低低的道：我们真会死在这里了。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幸好，还有你喜欢我，你是真的喜欢我吧？

遥儿用力点了点头，嗓子眼发哽，眼角热热的。

沈人醉放心地吁了口气，轻轻地道：我不行了。你自己走吧。希望……你能走得出去。我只求你……我死了不要把我埋了，我宁愿被人或者鸟兽……吃进肚子……我怕……真的好怕……黑……

沙丘下，沈人醉睡着了。

这几天。其实他一直都没有睡着过，当他彻底放弃的时候，那心魔便也不生作用了，他已坦然接受死亡。

他只是睡着了。还有微弱的呼吸，但是他这一睡。很可能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了。

遥儿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欲哭无泪。

不知什么时候，风改变了方向，遥儿并没有察觉。她也没有走出去的意志了，如果两个人注定要死在这鬼地方里，那么就让他们死在一起吧。

呼！呼！呼！

呜咽的风中。是枯躁、单调，带着凛凛的寒意。

风似乎柔了一下。扑到她的脸上，隐隐有些凉意。

不是寒，真的是一种凉意。

遥儿用掌背轻轻擦了一下脸颊，感到一抹涩涩的湿意，我流泪了么？遥儿抬起脸庞，又是一片东西粘到了脸颊上，迅速化成一抹湿痕，遥儿怔住了，怔了半晌，突然手脚并用地往沙丘上爬去。

遥儿气喘吁吁地爬上了沙丘，风扑面袭来，凉意！真的是凉意，湿湿的凉意！

一瓣雪花再度扑打到她的脸上，遥儿抚摸着脸颊，突然大笑起来。

她笑着，整个人往后一翻，咕噜噜地滚下了沙丘，冲到沈人醉身边，大声疾呼：醉人！下雪了！下雪了！我们已经走到边上了，快出去啦！沈人醉？

沈人醉的身子似乎都要冻僵了，任凭遥儿大声呼喊，依旧不言不动，他的意识已经安眠了，除了细不可察的一缕呼吸，他现在已经与一具尸体没有两样。

遥儿拍拍他冻得梆硬的脸蛋，喊道：沈人醉！沈人醉！

沈人醉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他饿极了、渴极了，也困极了，他再也不用担心没有食物的恐惧，他想就此长眠在一个没有饥饿的世界里。

雪，真的来了。

越下越大，一些雪花被风刮着，卷到这沙谷里来，虽然不多，却带来了希望。

可沈人醉依旧没有醒……

沈人醉睡着了。

他已感觉不到寒冷、感觉不到饥渴，也感觉不到恐惧。梦里，他依稀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他在院子里快乐地追着小鸡，轰得它们叽叽叫着跑来跑去。

阿爷端着一碗热粥追在他的后面，又笑又气地嗔骂着他，要他停下吃东西，他忽然嗅到一阵香气，马上就觉得饥肠辘辘了，于是乖乖停下来。

那粥很香、很甜，他捧着碗，大口地吞咽着，忽然，一大片蝗虫扑天盖地的飞来，大地皲裂、树木啃光，碗里的粥突然一滴都不剩了，整个院子都破败下来，空空荡荡……

不要！

沈人醉惊叫一声，睁开了眼睛，然后，他就发现，他还躺在冰冷的沙漠里，躺在遥儿的怀抱里，遥儿半蹲着，抱着他，而她的手腕正贴在自己嘴边，沈人醉感到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那是……血的味道。

你……你……

沈人醉一下子明白了：她在救我！她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用她的血救我！

遥儿见他醒来，惊喜地道：沈人醉！我们有救了！我们已经走到边缘了！你看，你快看，下雪了，真的有雪花！

沈人醉根本没有看天空，也没有去感觉究竟有没有雪花，他狠狠一把把遥儿拥进怀里，而后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一般。

他不怕死，真的不怕。

他不怕饿，真的不怕。

他怕的是那种在濒临死亡饥饿之下已彻底泯灭了的亲情和人性！

在那饥饿之中，人都变成了野兽，人吃人，甚至吃自己的亲人。他忘不了被自己的父亲推进枯井时那无助、恐惧、悲伤与绝望。

那一幕，成了他无法征服的心魔，一直深深地埋藏在他心底！

这一刻，那心魔终于被遥儿的鲜血彻底消灭，他心底的坚冰终于融化。这是喜极而泣的泪，是心结终于解开的泪，压在他心头的沉甸甸的重负终于解脱了。

他哭得死去活来，好象这么多年的苦，都在这一刻倾泻出来……

筋疲力尽的两个人重新站了起来,相互搀扶着，迎着雪花飘来的方向走去。

其实，有两件事遥儿并不明白。

一个是她的血液并不能为沈人醉解渴。倒不是人们惯常以为的血液含有盐份的问题。血液中才有多少盐份，那里边百分之九十多都是水份，问题是。除非你割破动脉，把你全身的血都灌给别人喝，否则那点水份根本不足以挽救一个人的生命。

可是，沈人醉其实主要崩溃于他的意志。当那热的血浆把他唤醒的时候，当他看到遥儿甘愿为他舍却生命的时候。他的心结得以解开，也就有了求生的意志和勇气。

遥儿所不知道的第二点是，十万丘鸣并不是沙漠，这隐藏在大草原深处的神秘之地里并不是永远不下雪的。下雪的区域也并不一定就是在其边缘，但是幸运的是，他们的确已经走到了边际。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又走了大半夜的时间，脚下的沙地上白蒙蒙一片。已经积了一层雪。他们吃了一些雪，补充了水份和体力，继续往前走，当两个人都快坚持不住的时候，他们的双脚踏上了坚实的地面。

前方是一片戈壁，戈壁上有一片毡帐，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扑倒在柔软的雪地上，那颗心一下子就踏实下来……

……

虎奔峡之后，是狄人南侵孤竹的第一道关隘，向晚亭守军共有一万五千人，其中有五千人驻扎在虎奔峡，另外一万人驻扎在王母卫，王母卫前面有日火泽、绿海子两处湖泊，通过青柳河与姑墨城相连。

王母卫前方有两个湖泊，周围的水草很是丰美，有一些隶属于大齐的小部落在此生活，所以齐军把第一道防线延伸到了虎奔峡，除非有大股狄人军队赶来，否则小股军队或者马匪是无法由此进入，袭掠边民的。

虎奔峡是贺兰山脉绵延至此形成的一个缺口，由于缺口较大，两侧的山势至此也比较平缓，要在这里修筑城堡把两山连接起来的话需要动用庞大的人力物力，耗费大量的财力，因此这里迟迟没有倚山势修筑城堡，否则姑墨的第一防线早就设在这里了。

虎奔峡挟两山驻有军营，有守军五千人，专为应付小股前来袭掠的狄人部落和马匪而设，守将是一位小将，名叫巫小生，今年三十出头，眉目英朗，颌下三缕微须，看起来风度翩翩，有几分儒将风彩。

此刻，巫小生正背着双手，狐疑地绕着捆绑至面前的几个狄人人转着圈子。

这几个狄人打扮的人正是高鱼儿、沐丝娜和何小荷等人。

高鱼儿双手被反绑于身后，焦急地道：巫将军，我们所言句句属实啊，你不是验过了我们的腰牌么？

巫将军摆摆手道：你们是不是真的我军斥候，等到姑墨来人证实后就知道了，放心吧，真相未明之前，我只是限制你们的自由，并不会亏待你们的。

高鱼儿急道：狄人大军正在日夜兼程，顷刻便至，他们都是骑兵，并不比我们慢上多少，这里无险可守，守军得赶紧退守王母卫才成啊！

巫将军嘿嘿地冷笑两声，道：你们的腰牌倒是不假，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抓到了我们的斥候，冒充我们的人，想把本将军逛走，以便抢掠本地牧人呢？本将军负有守土之责，岂能听你只言片语，便擅弃职守？

沐丝娜顿足道：郎将若是担心这一点，可以马上通知大小部落全部迁回王母卫，这些部落都走了，我们如果是贼还能掳掠什么？

巫将军翻了个白眼儿道：部落迁徙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拖家带口，耗损巨大，如果消息不实，诸部落谁来安抚赔偿？上司的诘问谁来应对？擅离职守的罪责谁来承担？

何小荷不是军人，可不管他官儿多大，怒道：放你娘的狗屁！我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把消息给你送来，你这狗官还要猜疑不定，那你就不怕消息属实，狄人大军压境时，把你们一口吞掉么？

巫将军大怒，指着他的鼻子道：混帐东西，你敢这么对上官说话？

何小荷把胸一挺，道：老子可不是你手下的兵，怕你何来？

你是什么人？

老子是马匪！

嗯？

巫将军的目中陡地露出凶光，高鱼儿赶紧道：他们几个是被我们找来帮忙的。

巫将军似笑非笑地道：你不是斥候么？咱们的斥候什么时候这么阔绰了，居然有钱收买马匪？

沐丝娜气的翻白眼，顿足道：这些事，我们一时也说不清楚。可我清楚，狄人大军就快来啦，再不撤退，就来不及了。

巫将军冷笑道：两天前本郎将就收到消息，狄人人的确对我们边军发动了进攻！

高鱼儿双眼一亮，忙道：你已经知道了？

巫将军冷冷一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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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缠绵情丝

旁边巫将军的一名亲卫傲然道：当然，狄人在攻打叮咛泉，而不是向晚亭，哼！你们是想混水摸鱼吧？

高鱼儿目瞪口呆，半晌才道：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他们是佯攻叮咛泉么？你怎么还要上当！

巫将军冷笑，指指他们道：你是叫我不要相信烽火讯号，而是相信你们几个不知是马匪还是斥候亦或是狄人奸细的话？

巫将军不等他再回答，便把脸一板，挥手道：把他们几个押下去，送姑墨处置！

候在帐中的士们立即拖起高鱼儿等人退下，高鱼儿急得跳脚大叫：将军！将军啊，无论如何，你也该派人打探打探虚实啊，将军……

帐中一空，巫将军背负双手踱了一阵，唤道：来人！

帐口亲兵走进一人，抱拳道：将军！

巫小生道：派几个弟兄进山口打探打探。

副将林随雪问道：将军相信他们的话？

巫将军沉声道：兹事体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派几个人摸进山里瞧瞧去。

……

遥儿悠悠醒来，就感到一股浓浓的暖意扑面而来，她睁开眼睛一看，就见面前不远处生着一个火堆，沈人醉坐在火堆旁，正把两块干牛粪挟到火堆里去，一闪一闪的火光映着他的脸颊，忽明忽暗的好象照在刀锋之上。

经过雪原大漠草原两个多月的风沙磨砺，经过这么久的颠沛流离，沈人醉消瘦了许多，可是整个人也因此粹炼的更加精悍，气势有些锐烈。他的头发蓬乱着。颌下与鬓角上许久没有刮剃的髭须乱发，让他的英俊中多了几分属于男人的野性。

悄悄地看着他，遥儿眸中忽然闪过一抹羞意，她想起了垂死之际沈人醉的表白，她很想再闭上眼睛，装作还没醒来，免得面对他时的那种尴尬。

不过。沈人醉霍然扭头。欣喜地道：你醒了？

嗯！

沈人醉温柔的把柔软的羊皮袄往遥儿身上上拉了拉，低声道：你的伤……怎么样了？

遥儿道：没什么，一点小伤……

看到毡帐时。你就晕倒了……方才我已喂你吃了一碗青稞糊糊，现在好些了么？沈人醉声音柔柔的飘来。

嗯！

遥儿依旧柔柔地答应着，问道：这是哪里？

沈人醉道：这里已经算是向晚亭管辖的范围了，这是一个虞人部落。穆也和叶赫宇香的人马走的是另一条路，不会经过这里。但是图图撒的大军从弋壁里来，却一定会经过这，我想劝他们赶紧举族迁徙离开这儿。不过我方才同他们的人谈了谈，说我们的话太不利索。我又不懂他们的语言。

这个我行！

遥儿翻身坐了起来，想了想道：游牧于向晚亭一带的虞人么，那对我大齐倒是比较忠心的。他们的头人在哪，我去见他们！

遥儿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沈人醉忙扶住她，道：你不用急，他们大致也听懂了几句，已经去找他们的首领了。

遥儿听了放心地坐下来，她的身子还是比较虚弱，一站起来就耳鸣心跳，现在确也不适宜再有运动。

听说这里是向晚亭所属的一个虞人部落，遥儿还是比较放心的。虞人在北疆西南一带是一个大民族，其族人比狄人这种称霸一时的王国其实还要众多，但是虞人没有一个统一的政权，组织非常松散，为了争夺草原，各虞人部落之间也是常年征战不休。

所以，他们被狄人所统治，虞人和狄人人之间的矛盾一直很大。

目前，依旧留在齐人统治区的各个少数民族最亲近齐人的就算是虞人了，眼下，齐人统治区有大批的粟特人、西狄人、虞人等归附的游牧部落，官府正试图改变他们游牧习惯，让他们尝试农耕，彼此间由此产生了一些新的矛盾。

让他们弃牧从耕，不仅仅是一些坚持传统的牧人接受不了，他们的头领更是无法接受，因为一旦农耕成为他们的主要生产方式，他们对整个部族的统治大权就会受到动摇，很容易被官府接收过去。

不过，这种矛盾目前主要集中在归附的粟特人和狄人部落，虞人比较早的时候就已经熟悉农耕了，而且不存在狄人人和粟特人那样强硬的部落统治阶层，所以目前来说，西域各个少数民族里面，同齐人关系最合睦的就是虞人。

醉人，我……

遥儿重新坐下，一时无言，想跟沈人醉说点什么，又觉有些羞涩，不与他说点什么，帐中又静得让她发慌，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刚刚张口唤了一句，沈人醉已然递过一只木碗，道：再喝点糊糊吧，里边加了一点肉靡，咱们饿了几天了，先让肠胃适应一下。

哦……

遥儿的话被打断了，乖乖接过木碗，小口小口地抿着那熬得稀烂的粥，她总觉得，似乎该跟沈人醉说点什么，至少……

其实这情意在她心里也一直是朦朦胧胧的，直到死亡来临的那一刻，才陡然清晰起来，特别是醉人那直接的表白……而今，她总觉得……两个人的关系与往常有些不同才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似乎和沈人醉反而更生疏了。

以前沈人醉见到遥儿的时候，总会找机会对她油嘴滑舌一番，可是现在他们共同穿越死亡之地，饮则同囊，睡则相拥，又经过垂死之际的那番表白，他本该对自己更亲近些才对，为什么他却像在躲避着自己似的？

遥儿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时而会瞟上沈人醉一眼，沈人醉依旧面向火堆，加着牛粪、木柴，神态不复方才她未醒时的轻松与自然，他的那种专注仿佛是装出来的，就怕与她面对或交谈似的。

另一面，沈人醉假装一本正经，其实内心波涛汹涌，渐渐不安起来，莫非……她当时只是敷衍我？

这样一想，沈人醉心中突然有了一种无比恐慌的感觉，幼年时被至亲的人抛弃和伤害的梦魇一直影响着他，他不敢完全相信任何人，也不敢放心爱上任何人，直到他绝望地等待死亡的时候，遥儿用她的热血解除了他心灵的魔咒。

所以，沈人醉是把压抑郁积了十余载的情感一下子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那不同于其他任何人的爱，那是一种狂热、一股他根本无法再左右自己的力量，可是遥儿的态度，让他莫名的恐慌起来：难道……她其实不喜欢我么？

于是，两个人上演着你猜，你猜，你猜猜。

……

啊！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出现在草原，是奉了你姑姑所命么？遥儿首先打破了沉默。

好像沈人醉早就在等着她说话，遥儿刚一开口，沈人醉的眸光马上就凝视了过来，凝视了许久，直到遥儿心虚地移开目光。

沈人醉在心底里轻轻地叹了口气，他从来不是一个咄咄逼人的人，他知道遥儿是有意岔开话题，不过他已不想追问了，也不敢追问了。

不问清楚，他心里就可以存有一丝幻想，他担心问了，会让这幻想破灭。这个成天不.羁洒脱的沈人醉从来也不像他的外表表现的那么坚强。

沈人醉轻轻说话了：我对你说过，姑姑和弥子暇属于一个很大很大的组织，实际上，它是由几个很大很大的派系联合起来建立的。

就像有太阳就有月亮，有白天就有黑夜，这个势力也分为明、暗两支，其实这明的一支，相对于那些不了解的人来说，它也是隐在暗中的，只是没有它暗的一面更加神秘、更加叫人不可琢磨。

遥儿静静地听着，心中微微生起一丝愧意，她当然知道沈人醉已经看破了她的心意，但是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人醉。

接受他的爱么，那裴纨怎么办？

遥儿知道沈人醉是个可爱的男孩，两人一起经过了很多，很多……可是如今叫她接受的话，她心底又有不安，所以她只能逃避。

沈人醉仍在解说：这支势力，明的一支称为显墨，宗主就是姑姑。这支势力暗的一支叫隐墨，隐墨的宗主就是弥子暇，按照规矩，隐墨是服从、辅佐显墨的，只有一些显墨不方便出面的事，才叫他们去做，可是……

沈人醉轻轻吸了口气，道：要做事，就要有钱、有权、有人，如果有些事连显墨也不方便去做或者无法去做，它的难度就可想而知，而隐墨要去做这些事，就必须得给他们很多钱、很大的权力和很多的人手。

隐墨要保持它的隐秘，才会拥有那些世家和显墨所不具备的优势，因此即便是在显墨和那些世家里面，知道它的存在的人也是极少数，这样一来，隐墨想干些什么，如果他们自己不说，别人就很难知道。

隐墨拥有大量的金钱、大把的人手和权力之后，又拥有其他任何势力都比不上的隐秘优势。让人无法摸清它的深浅，也不知道它在干些什么，那么这隐墨的宗主还会甘心做显墨宗主一个惟命是从的手下么？

遥儿听着，忍不住插嘴道：你姑姑认为弥子暇背着她在做一些未经她许可就在做的事，或者……在发展他自己的势力？

沈人醉瞟了她一眼，低低地道：姑姑本来只是怀疑的，所以叫我来看，现在……我几乎已经可以确定了。

此话怎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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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固执将军

沈人醉轻微叹了一口气。

姑姑是一个伟大的奇女子。她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在朝在野，都有许多大臣名士、豪门世家为她所用，可你叫姑姑仓促之间抽调一支可以纵横孤竹的武装，叫她一句话便从一个狄人部落抽调数千兵马，叫她安排数千人随意出入东狄，她也根本办不到，可是弥子暇做到了，他一定正在孤竹发展他自己的势力，经营他的人脉，打造他的地盘……

遥儿的眉微微地蹙了起来，沈人醉看着她道：所以，我当初不太赞成你跟弥子暇走在一起……没错，弥子暇是很有实力，可他现在虽然悄悄发展了许多自己的势力，但他还没有力量同姑姑抗衡，毕竟，姑姑的权力是墨家宗老们给的，而弥子暇现在还离不开宗老们的掌握，否则他就没有足够的财力、物力来支撑他铺开的这些摊子。

沈人醉迟疑了一下，又道：其实姑姑也很欣赏你的，如果我跟她说说，弥子暇能给你的，她一样可以给你，甚至……更多！

说到这里，沈人醉眸中忽然闪过一抹极隐晦的浅笑，他忽然想到了自己，如果姑姑愿意重用遥儿，那么只要他开口，姑姑就会同意自己娶她吧？

沈人醉，你不能说……不能告诉你的姑姑！

遥儿摇了摇头，沈人醉眉梢轻轻一扬，等着她的解释。

遥儿沉默了片刻，道：其实，弥子暇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对他所代表的利益的侵害，他的力量越大。对墨家就可以进行更好的保护。

沈人醉道：这，就不是我们可以考虑的事了，就像狄人中的各个势力一样，他们都希望狄人更好更强大，可是他们之间会因此放弃争权夺利么？

遥儿有些焦躁起来：你姑姑所思所虑，都只是为他们自己的利益在打算。

沈人醉好笑地望着她道：难道弥子暇是为国为民？

遥儿摇头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的目光比你姑姑要长远。不管他的本意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墨家，但是他的做法，是对他自己、对他背后的宗派、对国家、对黎民百姓都有益无害的。

沈人醉。你一路西来也看到了，北蛮之地比起中原本来就困苦许多，这里的百姓生活的很艰辛，弥子暇的所作所为如果成功。这儿就能稳定下来，千秋万代的事我不敢想。也没那个能耐，可是哪怕只让这儿稳定百余年，那么咱们就能让两代、三代的人好好地生活在这儿，免于战乱之苦！

沈人醉凝视着她。一言不发。

遥儿看了他的表情，更加焦急起来：不错，弥子暇能给我的。你姑姑也能，可我要拿。总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吧！

沈人醉幽幽地道：你不想让我对姑姑说么？

遥儿急切地点头道：是啊，不能说！如果你姑姑知道了，她与弥子暇之间必有一番明争暗斗，进而影响孤竹……

沈人醉懒得听她后面再说什么，他只是一个浪子而已，以前是全心全意报恩，而如今眸中都是一个人的俏丽影儿，哪里装得下整个天下，哪里装得下万千黎民？那小小的一颗心，只能装得下一个女孩儿而已，他的女孩儿叫他不要说，那他不说也就是了。

沈人醉低声道：你不让我说，那我……就不说好了！

……进而影响孤竹的局势，到时候刀兵四起……呃？你说什么？

遥儿欣喜地道：真的？

沈人醉轻轻垂下眼帘，幽幽地道：我答应了你，就一定会做到！

遥儿听得心中一阵惭愧，貌似在沙漠里的时候，她似乎也曾经答应过人家什么来着。

遥儿迅速驱散心头的愧意，说道：沈人醉，孤竹数十万军民若得平安，都是你的功德！

沈人醉不说话，只把一双会说话的桃花眼瞟着遥儿。

遥儿抵受不住了，轻轻地道：我……也谢谢你！

沈人醉的唇角轻轻地向上勾了一勾。

当年，他被亲生父亲推进井底，又扔下许多瓦砾砖头试图把她活埋的时候，他还是个懵懂的男娃儿，他头上流着血，脸上流着泪，双手十指都磨出了血，还是从井底爬了出来。

逃难路上，多少人扑倒在路边再也没有爬起，他还是咬着牙，啃着树皮、吞着观音土，一步步地挪出了重灾区。

他可不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

就是要遥儿欠着情，情欠多了就是债，而债是要还的。

这时帐帘儿一掀，几个穿皮袍、戴皮袍的汉子夹着一片风雪走了进来。

你是齐人的斥候？你说狄人人要由此进攻向晚亭？

众人中间，一个眉梢顶雪、赤红脸庞的中年壮汉把一双凛厉的大眼看定了遥儿，用很标准的汉话沉声问道。

……

今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连续阴了多日的天空晴朗了。

白雪皑皑，远方雪原上，忽然隐隐绰绰出现一群黑点。

黑点渐渐变的清晰起来，原来是一队披挂整齐的大齐边军将士，一式的轻便牛皮铠甲，外罩红色半臂战袍，鲜明的头盔上是鲜明的火红盔缨，在白雪覆盖的雪原上，就象一团烈火般醒目。

虎奔峡守将巫小生带了一群亲兵出来行围打猎了，连着好几天的坏天气，时而刮风，时而下雪，时而狂风夹着暴雪，巫将军在营寨里闷了多日连房间都不大出，如今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大晴天，他趁机带了一群亲兵出来行围散心。

策马雪原，说不出的畅快，巫将军的心情也为之大好：哈哈，一连好几天的风雪，真是把人憋坏了，这样策马驰骋，当真快意无比！

一个亲兵笑道：连着好几天的风雪，咱人受不了。那些野兽更受不了，如今好不容易放晴了，正是那些野兽出来觅食的时候，以将军的神箭，咱们今天一定能满载而归。

巫将军放声大笑，用长弓指着那亲兵道：就你小子会说话，哈哈！今儿咱们猎几头鹿回去。给兄弟们打打牙祭。

他刚到这儿。一名四下瞭望的士兵突然叫了一声：将军，那边有动静！

巫将军还以为那士兵发现了什么野兽，反手便从箭壶中抽出一枝羽箭扣在弦上。循声望去，口中说道：看到了什么东西？

那士兵双手一按马鞍，竟然纵上了马背，手搭凉蓬。眯着眼睛往远处望了望，大声叫起来：有人！好多人！

巫将军一听脸色陡变。几个亲兵纷纷提马围了过来，有人急道：前方情形不明，将军三军之首，不能出什么意外。咱们还是快快回营吧！

巫将军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来的人是谁还不知道，就叫老子做个望风而逃的丧胆将军么？哼！

巫将军提弓在手，略一沉吟。吩咐两名亲兵道：去！看个仔细，自家小心一些！

得令！

两个亲兵答应一声。便拨马向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迎过去。

巫将军瞧着远处那黑压压的一片，心中也是暗惊，不过从那黑点移动的速度来看，他们行进的速度并不是很快，巫将军便耐住了性子，等着亲兵去探个仔细。

那两名亲兵一驰到对方阵营近前就发觉不对了，对方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骑马的有乘车的，无论如何也不像是要进攻他们的狄人军队，壮着胆子又接近过去，迎住对方一问，居然是游牧于本地的牧人，他们的大首领曾到虎奔峡多次拜谒过巫将军的，他们都认得。

两个亲兵赶紧叫对方先原地停下，带了几个人往回赶，远远看见那两个侍卫引了几个人回来，巫将军身边的亲兵不待吩咐便跳上了马背，眺望着远处那两人的手势，然后又坐回马背，对巫将军道：将军，不是敌袭！

巫将军暗暗松了口气，说道：走！过去看看。说罢催马迎了上去。

他们是什么人？

眼看两名探查情况的亲兵冲到面前，巫将军便勒马问道。一名亲兵呼呼地喘着粗气道：郎将，他们是在西北方向游牧的虞人部落。

巫将军一怔，道：这大雪寒冬的，他们这是要迁徙到哪儿去？

那亲兵呼呼地喘息着道：不是迁徙，是要逃回王母卫！他们说……说狄人人就要攻来了。至少十万大军。

巫将军的脸色变了，失声道：谁说狄人大军将要来袭？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这句话已经不是问他的亲兵了，而是直接瞪着随他亲兵回来的三个牧人打扮的骑士。

巫将军，这是在下打探到的消息！

那三人中一个提马上前几步，朗声答道。这人是一位微髭少年，容貌英俊，顾盼之间很有几分气势，巫将军见了，原本打算叱啧的语气便缓和了一些：你是什么人？

遥儿探手入怀，几名虎奔峡士兵立即端起了弓，张弓搭箭瞄准了他，遥儿放慢了动作，从怀中缓缓摸出一枚鱼符，举在空中亮了亮，表示这不是武器，随即扬手一掷。高声道：将军请看！

巫小生一探手把那枚令牌抓在手中，仔细看了看，迟疑道：这似乎是……禁军中的腰牌？

巫小生是边军守将，这京城禁军中的专用腰牌，他是不大熟悉的，从那制式、花纹、材料上，他能认出这是禁军将校穿行宫中所用的特制腰牌，但是对于百骑的存在，并不是每个边关将领都了如指掌的。

遥儿道：正是！在下是羽林卫中‘百骑’侍卫江遥，奉圣命赴北公干，恰巧打听到狄人人的机密，此前我已派了人先来虎奔峡示警，不知将军可曾接到警讯？

巫将军的脸色有些凝重起来，问道：你曾派人来？什么人？

遥儿道：在下曾让斥候高鱼儿、沐丝娜等人先来示警，将军已经见过他们了？

巫将军的眼角轻轻抽搐了几下，道：是有这么几个人，本将军不甚相信他们的话，已经把他们押去姑墨确认身份了。

遥儿急道：将军，你可知道我们冒了多大的风险才掌握了狄人人的确切情报？你……你居然不相信他们的话。狄人大军随时都可能出现，你可知道一旦延误了军机，将有多少百姓受害？就是你驻扎在虎奔峡的五千军卒，都未必能安全退回王母卫！

巫将军道：消息属实？前几日我刚刚收到叮咛泉烽火讯号，有大股狄人人袭击，难道他们又分兵袭我向晚亭不成？

遥儿大声道：高鱼儿不曾禀报将军，狄人人攻打叮咛泉实为佯攻么？

巫小生脸上阴晴不定半晌。他派往山中探察动静的斥候还没有回来呢。委实无法判断他话中真假，可是遥儿再次向他确认狄人大军将至，而且他还有禁军的身份。巫将军实在不敢等闲视之了。

巫将军沉吟半晌，突然一拨马头，大喝道：立即回营！

遥儿叫道：将军且慢！

巫小生勒马回头，冷声道：怎样？

遥儿道：此刻从容撤返王母卫。怕已来不及了，将军可一面派人分赴各部落示警。一面派人飞骑赶回虎奔峡点燃‘烽烟’以呼援军。

巫小生变色道：敌踪未现，你叫本将军听你一面之词，就把游牧诸部统统撤回王母卫，再点烽火传报边城。嗯？若是情报不确，这误传军情、劳师动众之罪，谁来承担？你想让本将军烽火戏诸侯么？

遥儿也火了。她九死一生才闯到向晚亭，不想这虎奔峡守将如此不敢任事。误信军机固然不妥，可是这信与不信的后果，孰轻孰重还分不清么？

遥儿怒道：误信军机、虚惊一场事大，还是贻误军机，折损军民罪大？巫将军，你好胡涂！

巫小生大怒，一圈战马，手按剑柄，森然道：本将军戍守边墙十余载，劳苦功高！什么时候轮到你这后生小子来教训我？

伴在遥儿身边的沈人醉一见他按剑，也不禁伸手扶住了腰畔长剑，他这一动，那数十名虎奔峡士兵登时捉刀的捉刀，张弓的张弓，双方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

那陪同遥儿和沈人醉过来的虞人部落牧人一见双方这架势，不知道双方既然皆是朝廷中人，何以要大打出手，吓得他连连摆手，出言劝和。

就在这时，侧方山口内突然奔出一个人来。

这人身上反套着一件羊皮袄，羊皮袄肥大的直垂至臀下，因为是反穿着，羊毛在外，若是伏在雪中不动，很难叫人看清他的存在。他的双腿都绑着皮护腿，皮护腿一直高延至大腿，用宽宽的牛皮带一圈圈地牢牢绑在腿上，如此一来雪中跋涉时才不虞让雪灌入靴筒。

这人几乎是连滚带爬的逃出山坳，忽然瞧见前方有人，顿时大喜，再看他们装束，认得是自己弟兄，不由放声高呼道：快救我！后面有狄人追兵！

正在僵持的双方听到这声随风飘来的惊呼，不禁一起扭头看去。

是阿古，快救他！

巫将军看清那人正是自己亲兵之一，不由惊呼一声，几乎与此同时，几名亲兵已快马扑了过去。

嗖嗖嗖！

十数枝利箭从谷中射出来，利箭破空，发出凄厉的呼啸。

阿古惨呼一声，肩头重了深深一箭，一头栽到在雪地里，他强忍痛楚爬将起来，继续向自己人这边飞奔。迎上去接应的几个亲兵一见谷口出现狄人人，早就握在手中的弓箭迎面射去。

那几个冲出谷口的狄人兵也未料到这谷口竟有这么多人，稍一愣怔的功夫，齐军的箭就到了，两个狄人兵躲闪不及被射下马去，其余的狄人兵立即驱马散开，纷纷以弓箭还击，双方就以谷口为阵地开始了对射。

怎么回事，这些狄人人是从哪儿来的？

巫将军策马迎上去，俯身向阿古迫问，阿古肩头插着一枝长箭，他忍着巨痛对巫将军道：将军，有大队狄人人马到了，我们正撞上狄人人的前锋斥候，兄弟们怕是都死了……

巫将军惊道：有多少狄人人？

阿古道：我们伏在山坳中，只见黑压压一片，还未估算出他们人数，就被他们派在前面的斥候发现了，一路追杀，只有属下一人逃了回来！

说到这里，阿古咬着牙一使劲，一下子拔下了肩头利箭扔在地上，大声道：这是狄人斥候骑兵，大队人马还在后面，将军快回虎奔峡！

巫将军抬头往谷口看去，只见对方影影绰绰，似有数十人之多，脸上不禁火辣辣的。先后两次有人示警，他始终犹疑不信，现在狄人人就在眼前，他就像被人当面掴了一记耳光，真是又气又悔。

巫将军挂好弓，唰地一下抽出佩刀，大声道：阿古，梁四，你们两个速回虎奔峡给老萧传个口信儿，让他点燃烽火，全军撤防王母卫。

阿古惊道：将军，你要干什么？

巫将军狞笑道：不过是区区数十人的狄人探子，老子把他们都宰了！说完一催战马，已经向谷口扑去。

这时，那虞人部落的牧人看见狄人人果然出现，已经飞也似的逃回自己部落去了，候在原地的部落牧人听他叙说经过，再瞧远处谷口双方激战的情形，登时为之大乱，整个部落立即加快速度向南逃去。

巫小生从军十余载，镇守虎奔峡已有四年，在军中虽一向独断专行，御下却很宽厚，所以甚得三军爱戴，一见他亲自冲上去了，他的亲兵都嗷嗷叫着跟了上去。

阿古跺跺脚，正想向逃得散乱的虞人强征一匹马代步，忽见一个侍卫被狄人人一箭射穿咽喉堕于马下，赶紧便抢过去拉住那匹马，翻身上马，与另一个侍卫一齐往虎奔峡逃去。

咱们怎么办？

沈人醉攥紧了剑柄，一双犀利的目光水一般绕在遥儿的身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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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功亏一篑

眼见那巫将军如此刚愎自用，先是不敢任事，对他们通报的消息不予置信，以致贻误了战机，现在又以三军统帅的身份亲自上阵，以身涉险，遥儿不由大光其火。

沈人醉劝道：边军守将大都如此，识字不多，读书很少，全仗一身武勇晋职受官。何况他先前不信你，脸上很有些挂不住，不厮杀一阵他如何肯走？

遥儿气得口不择言道：气死老娘了，走！咱们也上，好歹把他囫囵弄回来，真叫他死在这里，更加不可收拾了！

情人眼里出美女，遥儿气得骂人，沈人醉却是愈觉有趣，他抿了抿嘴唇儿，没说什么，却挡在遥儿前面杀向山口。

谷口大战双方已经迫近，变成了肉搏，两边加起来近百匹战马，把谷口阵地杀得雪飞扬、血飞溅，惨烈无比。

沈人醉提马前冲，大喝声中，一道剑光伸缩吞吐如灵蛇吐信，一剑点在一口刀的刀面上，叮地一声荡开那口刀，手腕一翻，便斩向迎面而来的狄人手腕。

……

谷口的人已杀作一团，混乱不堪。

巫将军，不要一错再错！你是军中主将，如何确保……

当当当！

遥儿一面说，沈人醉手中刀一面劈斩如电，一连荡开几口劈向遥儿和巫将军身上的兵器，沈人醉接口续道：把虎奔峡的五千守军安全撤回王母卫才是你的责任！

巫将军杀得眼都红了，他挥舞着手中带血的钢刀，大叫道：杀！杀光他们再走！

说罢一提马缰，无畏无惧地再度冲向敌群，遥儿恨得咬牙。无可奈何之下，只得随着这莽夫继续往前冲。

呜……

谷口风雪激荡，箭矢破空，本就会发出呼啸之声，此时突然响起一声箭啸，声音竟又大了数倍，那声音十分怪异而尖锐。巫将军听了忽地一勒马缰。讶然道：鸣镝？

鸣镝是狄人军中一种特殊的箭矢，它既可以示警，也可以慑敌。还可以在万马千军中有着指示目标、下达军令的效果。

这枝鸣镝从何而来？

只是一怔间，他就发觉不妙了。

谷口里，忽啦啦又冲出数十骑狄人骑兵，个个张弓搭箭。箭矢如雨，且驰且射。一矢既发，后矢既至，虽只有数十骑，但是因为箭如连珠的原因。竟仿佛数百人一同发箭，那箭雨顷刻间便覆盖了山谷中齐军这一面的阵地。

尤其是方才那支鸣镝，估计所用的弓至少是两石力的弓。箭矢既劲且疾，一箭飞来正中一名齐军的胸膛。呜咽的鸣叫声戛然而止，那枝利箭贯穿了那名齐军的皮甲、衣袍，直没至箭羽，箭簇从后背露了出来。

当当当！

遥儿向巫将军厉声吼道：将军还不快走！虎奔峡五千将士若无端丧命于此，王母卫若因守军分散而失守，凉州若因此而被攻陷，你百死莫赎！

巫将军被她吼得一个激灵，眼见谷口狄人兵像一群蚂蚁似的源源不绝，情知他们的大队人马很快就要压上来了，也亏得这谷中狭窄，千军万马摆布不开，否则此时早像潮水一般涌出，只得恨恨地一拨马头，大吼道：咱们撤！

这时从谷中涌出来的生力军已经看到了他们，更是注意到了巫将军，因为他那一身盔甲实在是太炫眼了。

这时候不管是游牧民族还是中原军队，都少有重装骑兵了，若驮乘重装骑兵，机动性就严重制约了它的威力。

所以齐军中虽然披甲率极高，却少有巫将军身上这样拉风的一身铁甲，那铁甲不但式样威田，打磨得更是锃明瓦亮，仿佛一口镜子似的，在今天如此明媚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简直就是一只活靶子。

这简直就是die。

那狄人人冲出山口，看见有齐军在此也颇为意外，再看齐军不多，其中还有一位明显是将领的人，虽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以如此少的人数出现在这里，却知道机会难得，那方才以两石弓发射鸣镝的狄人大将立即认扣搭弦，瞄准了巫将军。

呜……

这回他用的不是鸣镝，但是箭矢又疾又快，还是发出了凄厉的破空时，遥儿只觉得耳膜一炸，一枝狼牙箭已经直贯刚刚拨转了马头的巫将军后心，遥儿几乎是不假思索，立即一刀斩去。

那箭太快了，肉眼只能看见一抹虚影，她是凭着感觉一刀劈下去的。

刀如闪电，堪堪迎上那道箭影，箭被磕飞，这箭的速度和力量实在是大得可怕，震得遥儿手腕酸麻，然而她却无暇顾及，因为这人箭发连珠，又是一连三箭，竟向她和巫将军、沈人醉三人同时射来。

三矢同至，目不暇接，遥儿双腿挟紧马腹，身形斜斜歪出，避过了射向自己的那一箭，挥刀劈向沈人醉身前，沈人醉刚刚圈马回身，躲避不及，掌中剑想也不想反手撩出，铿地一声，剑应声而断，箭矢稍稍改了方向，向他面门疾射过来。

沈人醉惊得一闭眼睛，几乎与此同时，一道雪亮的刀光从他面前劈下，将那一箭硬生生斩落，这时遥儿再想救巫将军已经来不及了，巫将军刚刚拨转了马头，遥儿替他劈飞第一箭的举动他都没有看到。

巫将军这人虽然莽撞粗鲁，对部下却极是关爱，不肯独自逃生，他拨转了马头，腰杆儿下意识地一挺，刚要召呼众亲兵一起撤退，一箭便从背后袭至，噗地一声从护心镜的边隙插进了他的后心。

巫将军啊地一声大叫，被那箭带得向前一扑，遥儿大骇，圈马过来，一把扯住了他的马缰绳，大叫道：我带你走！

说罢以刀面狠拍马股，催马离去，沈人醉只管护在他的左右，一见他走也不迟疑。三人三马便落荒而逃。

巫将军虽不是一位足智多谋的良将，但他临战敢拼，体恤士卒，甚得虎奔峡守军爱戴，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些亲兵更是他心腹中的心腹，一见将军中箭。这些亲兵都红了眼。根本无一人肯退，纷纷扑上去，为巫将军争取着逃脱的机会。

谷口肉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狄人援军依旧连绵不绝，一柱香的时间之后，最后一个死守谷口的齐军也带着满身的伤痕和箭矢倒下了，谷口皑皑的白雪已经零落成泥。许多地方都有泛着暗红色。

那个持两石铁弓的狄人大将催着战马，从遍地尸骸中缓缓地走出来。目光从地上一具具的尸体上缓缓掠过，望向远处隐隐的三个黑点，冷冷一笑，吩咐道：速速通报大人。可加快前行！

他一手勒缰，一手将铁胎弓向前一指，意气飞扬地道：今天的午饭。咱们在虎奔峡吃！

……

巫将军！巫将军！

遥儿牵着巫将军那匹马，飞奔出数箭之地。暂时没有凶险了，这才扭头看他，只见巫将军伏在马上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口中也隐隐沁出血丝来。

他中的这一箭直贯肺腑，本就伤势极重，如何还经得起如此的颠簸，遥儿虽然情急，却也知道受些颠簸，说不定还有逃命的机会，此刻停下那才是让他白白送死，狄人来犯之敌几乎全是骑兵，不会耽搁太久的。

可那粗大的箭矢贯入巫将军的身体，这一番奔波，创伤越来越大，内腑都被搅得一团乱，眼看就要不支了。

遥儿见了不禁焦急，追兵马上就到，这位虎奔峡主帅再有个三长两短，那该如何是好。那时节讲帅为军魂，实是不假，一个有威望的统帅如果暴死，真可以让军心士气为之崩溃，从而不战自乱的。

可遥儿虽然焦灼，却也无计可施，这时沈人醉突然向前一指，兴奋地道：遥儿快看，那有辆车！

遥儿抬头一瞧，果见一辆勒勒车正在雪地上费劲儿地前行着，旁边还有一匹马，马上驮着一个牧人，护在那车的旁边，有点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遥儿催马赶近，沈人醉向孤竹一带通行的方言问道：你们怎么这么慢？

那车上还有一个驾车的人，车辕上套着三匹驽马。

伴在马车旁边的是个中年男人，遥儿和沈人醉说服他们部落速速迁往王母卫时，他们是见过这两个人的，那中年牧人便答道：车子慢，我也急得很。

沈人醉探头往车上看看，只见车上还有一个老人，两个妇人，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沈人醉道：怎不骑马？

那中年牧人道：我家没有壮劳力，放不得马，在部落里专门贩酒，不牧马的，家里养那么多马做什么？

沈人醉看看眼见不支的巫将军，说道：我把马让给你们，换你们的车！

这个……

那中年牧人犹豫起来，沈人醉道：你还迟疑什么？

那中年牧人讪讪地道：车上……还有好多坛酒，我……

沈人醉听了再往车上瞧瞧，后半部堆得高高的，中间和上面还塞着压着毡毯和帐布，大概是怕颠簸中把酒坛子碰碎了，难怪他这辆车速度如此之缓，驮着这么多酒能跑得快吗。

沈人醉又好气又好笑，喝道：狄人人马上就追上来，命都快没了，你还管酒！

那中年牧人欲哭无泪地道：姑娘，我家全赖卖酒为生啊，这些酒要是没了，我们一家就是逃出去也没有活路呀！

遥儿一番争斗加逃命狂奔，男儿打扮早已经散乱，一头秀发胡乱的披在肩后。

沈人醉往怀里摸了摸，还有几粒金豆子在，沈人醉道：我这有些金豆子，再加上这三匹上等好马，足以低得上你那些水酒了，你换不换？

说着伸手掏出一把金豆子摊在他面前，大概六七粒的样子，在阳光下发出金灿灿的光。

那牧人看看他手中的金豆子，再看看那三匹雄骏强壮的好马，微一估计，确实抵得了自己那一车酒，忙不迭点头道：成成成，我换。我换！

当下，遥儿与沈人醉下马，又把奄奄一息的巫将军扶下来，那牧人全家人则离开车子，上了他们的马。虽然这一家人或是老人孩子或是妇人，但是自幼在草原部落长大的人哪有不会骑马的，他们骑上骏马。向沈人醉道了声谢。便催马飞快地离去。

沈人醉一个箭步跳上车，将那毡布毛毯统统掀开，把一坛坛酒飞快地推下车去。等到那压了半车的酒坛子全扔到雪地里，沈人醉把毡毯皮褥子一铺，便和遥儿把巫将军抬上了车，此时巫将军已然处于弥离状态。人事不省了。

沈人醉看看深深插在巫将军身上的箭矢，担忧地道：遥儿。他只怕是不行了。

遥儿道：你托着他些，让他少受些颠簸，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就好！

遥儿说罢，放下车帘儿。双手抓起马缰绳，大喝一声道：驾！便驾着那辆马车在雪原上飞驰起来。

……

虎奔峡此时已乱作一团，三军匆匆集结。一应辎重能拉的就装载上车，不能拉走的也撒了引火之物准备烧掉。这副将林随雪指挥起来倒也井井有余。

只是巫将军在虎奔峡一向是家长作风，体恤士卒不假，却把这里做了他的山寨一般，没有人能拂逆他，连这位副将也是一直附从尾骥，无不从命，所以在军中的威望远不及巫将军，等他集合了队伍准备撤离时，手下的旅帅、队正们就七嘴八舌，争吵开了。

有人建议辎重先走，大队人马赶去接应巫将军，有人建议全军撤退，先撤到王母卫，还有建议拉上队伍去前方雪原上打狄人人的埋伏的，这时候副将就弹压不住局面了。

一堆将校争执不下，把个副将吵得头大如斗，便在此时那虞人部落的族人慌慌张张、扶老携幼地逃下来了，副将赶紧拉住几个牧人询问情形，这些牧人是趁着谷口两军交战的当口逃出来的，哪知道那里的具体情形。

副将一问，他们七嘴八舌怎么说的都有，有的说巫将军带人大展神威，杀得狄人人溃不成军，已牢牢守住谷口，有的说狄人人铺天盖地，足有数十万人马，巫将军已经完蛋了，狄人人马上就到。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摞下几句话就匆匆逃命去了，听得林随雪和一众将校愈发糊涂起来。有几个旅帅、队正血贯瞳仁，大声咆哮着副将是窝囊废、胆小鬼，他不敢去，就要拉着本部兵马赶去救援，有的将领则怂恿副将赶紧下令，全军撤往王母卫。

两个里一阵争吵，整个虎奔峡大营就像菜市场一般乱成了一锅粥。

这时候，遥儿赶着马车也匆匆赶到了，虎奔峡守军已经到了山坡下，各种装载辎重的车辆横七竖八地停在那儿，不同意见的将校带着人围着林随雪争吵不休，士兵们则抱着枪矛站在雪地里无所适从。

遥儿老远就听见了那些将领的叱骂咆哮，急忙放缓了车速，掀开车帘回首问道：三军已经乱了，能不能把他弄醒，叫他下个……

遥儿说到一半，声音就停住了，沈人醉向他轻轻摇了摇头，抽回探在巫将军颈旁的手掌，低低地道：他死了！

遥儿心里登时一沉，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巫将军抢出来，可他终究还是死了。

遥儿的焦虑和不安，不全是因为他们巧费心思，历尽艰苦送来的情报却不被巫将军重视，还因为确定向晚亭为攻击目标正是她一手促成的。

虽然狄人人如果选择叮铃泉作为攻击目标，一样会对边疆百姓造成巨大的伤害，虽然那样一来朝廷将面对更加困难的局面，而燕国也有可能插手，趁机把他们王相之间的矛盾引向大齐，可是目前这个地方毕竟是他选择的。

她选择此处，本来是因为后方增援方便，紧急时还可以就近抽调兵马，然而因为巫将军的狂妄自大贻误了军机，如果一个不慎对地区百姓造成巨大伤害，她实是难辞其咎。

遥儿抬头看了看山顶，山顶筑着三处烽火台，今日天气甚好，三处烽火台都燃起了狼烟，狼烟滚滚腾空，虽然被风吹着，依旧久久不散，遥儿稍稍安心了些。

有这烽火，起码王母卫方向的守军可以提前戒备，而王母卫外游牧的大小部落都熟悉这示警讯号，只要不太蠢，他们都会立即往王母卫撤离的，当然，如果碰到了方才那家子宁舍命不舍财的主儿，那就实在没有办法了。

耳畔，众将校还在争吵不休，遥儿突然一阵无名火起，陡然转身，立在车头，大喝道：都别吵了！

吵得正欢的众将领均是一怔，瞧她一身装束，似是草原牧人，不男不女，一口中原话倒是字正腔圆。

遥儿喝道：狄人两路大军，分别取道向向晚亭进袭，如今一路军已经抵达山口，你们还在这里聒噪不休!还不马上退守王母卫，等敌军赶到，你们诸多步卒，岂不是要全部葬送在这里吗？

虎奔峡是驻扎在这里的一支守军，军中多是步卒，实际上边军各处驻军因为主要职责是守，所以军中大多都是步卒，需要出塞野战时，会另外调派以骑卒为主的军队，这些常年戍守边防的士兵用到马的机会比较少，不会在营中养着大批军马，徒靡军费。

林随雪正被手下那些不甚听话的部下吵得一肚子邪火，见她一个外人也来吆喝，不由怒道：你是何人！

遥儿亮了亮他的腰牌，大声道：羽林百骑禁卫江遥，奉圣谕北行公干，打听到狄人人的消息，特意赶来示警！

阿古旁边那个梁四啊了一声道：是他，他就是跟郎将说话的那个人！

一众将校唿啦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郎将怎么样了，巫将军他还好么？

巫将军，他……

众人七嘴八舌，遥儿一愣，不知该怎么办？(未完待续)

ps：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拭目以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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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醉人很乖？

遥儿犹豫了一下，正要把心一横，直接说出巫将军的死讯，车中突然传出巫将军中气十足的叫骂声：老子本来好得很！可是现在快要被你们这班混帐东西给活活气死了！~

巫大哥！

众将校听到声音又惊又喜，赶紧撇了遥儿围到车边，有人就要上车去掀车帘，车中又传出一声怒吼：别他娘的上来！老子屁股中了一箭，动也动不得，趴在这儿的糗样挺好看吗？哎哟！痛死老子了，老子以后还要见人呢，都滚得远远的！

众将校听说巫将军屁股中了一箭，顿时轰笑起来，只要他活着就好，屁股又非要害，身在军伍，哪个爷们不落点伤在身上呀，只是屁股受伤，他们才不在乎。

林随雪忍住笑道：卑职叫郎中给郎将医治一下吧。

巫小生哼了一声道：箭上有倒钩，得划开皮肉拔箭，现在哪有那个功夫！

遥儿回首瞪着垂下的车帘，惊得差点一下子跳起来，这千真万确是巫小生的声音，语气、声调、声音的粗细，半点不假，可是巫小生不是死了么？凭沈人醉的身手本领还能看错？再说他就算活着，也不可能这么中气十足呀。

难道……

遥儿突然想到了沈人醉那神乎其神的技艺，当然还有那傲娇的称呼——“千面醉仙”。

巫小生在车中怒气冲冲地道：老子让阿古和梁四儿回来报讯儿，叫你点燃烽火，全军回防王母卫，你们还在这儿扯什么咸淡！

萧副将讪讪地道：郎将，卑职已奉命点燃烽火。向沿边诸军示警了。现在本来是要撤往王母卫的，不过我们实在是放心不下郎将的安危，一些兄弟想带人去救郎将回来，大家伙儿正在这里商议……

车厢里，巫小生叫道：商量？都火上房了，你们还在商量！马上撤回王母卫！快！

是！

林随雪精神一振，勒马回头。大呼道：郎将回来了！郎将有令。全军回防王母卫，立即出发！

号兵把令旗摇得唿啦啦乱响，号角呜呜呜处处响起。大小将校纷纷赶回本部，五千军卒终于向王母卫方向开拔了。

遥儿赶着大车，被军兵们护拥在中间，随着一辆辆满载的辎重车向王母卫方向移动。沈人醉在车厢里微微掀开一线轿帘，看了看外面的情形。眉头一皱，大声命令道：怎么这么慢？老林，你是不是把咱们那些坛坛罐罐都捎上了？

林随雪吩咐人把山坡上的营地和来不及运走的一切东西，包括他们秋天时砍伐的小山似的柴禾垛和为战马准备的干草堆都一并点着了。不给狄人人留下一点东西，这时刚刚圈马回转，听见巫小生大吼大叫的。赶紧凑到车前道：是，郎将。咱们能捎的都捎上了。

沈人醉在车中道：全都烧了，推到路边去全部烧掉，不给狄人人留下就行，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赶回王母卫？我只要咱们的兄弟们安然无恙就行，明白吗？

林随雪心中一暖，大声应道：卑职明白！

他立即吩咐下去，所一应辎重车辆推到路边点燃，拉车的马也都卸下来换了些军士骑上去，这一来整支队伍行进的速度果然快多了。

大军行进的速度很快，但是这个快也只是相对于普通人步行的速度，这五千人中有近四千步卒，只凭两条腿走路，又不能让他们亡命地奔跑，必须保持一定的体力，以防追兵迫近时根本没有还手之力，这个速度在遥儿看来就是其慢如牛了。

马车夹在军伍中间行进着，林副将骑着马，忽前忽后，紧张地看顾着全军的行进，各部将校也都在本部指挥着士卒们有序撤离，沈人醉坐在车里，继续冒充着巫小生，时而就会下一道军令。

整个行军队伍按照她的要求渐渐变成了四列纵队，横向也截成了四段，在长长的道路上形成四个截阵。

遥儿一路赶着车，看看大家都在匆忙行军，没人注意她了，便扭身掀开一角车帘，往里边瞧了一眼。

巫小生的尸体已经被沈人醉推倒了一边，尸体俯卧在那儿，后心直撅撅地竖着一截箭杆儿，沈人醉盘膝坐在巫小生的尸体旁边，正蹙着眉毛在思索什么，连遥儿掀开车帘往里瞅都没有瞧见。

遥儿低低咳嗽一声，压着嗓音道：醉人！

嗯？

沈人醉从沉思中惊醒了，扬起剪剪双眸睇着她。

遥儿紧张地问道：你在想什么？

沈人醉此刻冒充巫小生，堪与他冒充叶赫宇香的经历相媲美，可是论起惊险来沈人醉此刻行为虽不及她，但是论起责任来却比她重百倍。巫小生没死，固然起到了稳定军心、结束诸将争论、迅速拔营撤防的效果，可因此一来，这指挥大军的责任也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虽然在遥儿看来，仅仅是指挥三军撤退，似乎没有什么难的，毕竟是把三军的生死交在了他们的手上。

沈人醉吐了吐舌头，卖萌小声道：我在想兵书，姑姑的藏书里有好多兵书，我以前看过许多，都是当闲书看的，这时也不知道还能记起多少。

想兵书？这样也成？

遥儿听得哑然无语。

……

唰！

雪原上竖起了一面鲜红的大旗，随即一面扛旗的骑士就策马狂奔起来。

雪原上只有他一个人、一匹马、一面旗，但是在他身后远方的地平线上，正有一条黑线仿佛滚滚潮水般涌来。

在他前方视线隐约可及的地方，还有一名骑士伫马立在那儿，当他的大旗扬起的时候，那名骑士也马上扬起了红旗，然后同他一样，策马飞奔而去。

在这一望无际的雪原上。能见度非常高，尤其是到处一片白，稍有一点异色，就可以在很远的地方看个清楚，沈人醉苦苦思索着他看过的兵书中有关行军布阵、通讯斥候、接敌交战、扎营休息等等所有与战事有关的知识，想起一点能用的就会以巫小生的口吻吩咐下去。

还别说，他记起的那些兵书战略上的知识。有些是巫小生知道的。有些连巫小生都不知道，大字不识，纯凭从战场上积累下来的丰富知识和经验而成为名将的人虽然不是没有。但巫小生显然不是其中一个。

这举旗为号就是沈人醉布置的一种示警方法，其原理其实很简单，和烽火传讯一样，只不过这是以旗为讯号。它是非常快捷有效的，第一名发现狄人兵追上来的骑兵亮出旗号以后。还没等他跑到第二名骑兵原本所在的位置，一面面号旗打出的讯号就传到了正在紧张南进的军队之中。

当沈人醉听到狄人兵马已然追上来的消息时，狄人兵距他们还有三十里地……

狄人铁骑轰隆隆的追上来了，这是一支三千人的狄人骑队。他们冲出谷口之后，只匆匆集结了三千骑兵，来不及等待其他人马陆续钻出山坳。就迫不及待地追了下来。

他们清楚，虽然虎奔峡驻军有五千人。但是当地驻军大多是步卒，逃跑时只要队形稍有松散，这五千人就会成为他们三千骑卒马刀下任意屠宰的牛羊。更何况，他们的人正在陆续赶出山口，只要他们追上齐军，战不多久，就会有援军加入。

在野战中吃掉这股齐军作用是极大的，整个向晚亭全部守军才一万五千人，然而依托险要的山势和堡垒，这一万五千人足以抵挡十万大军的进攻，但是如果他们一口气吃掉这五千齐军，剩下的齐军能否把整个王母卫城堡守得风雨不透就很难说了。

这可不是加加减减那么简单，一个箭楼、一角碟城，如果需要十个人才能守得周全，那么你只要缺了一个人，就有可能成为被敌人攻克的破绽。所以，他们只集结了三千人，就迫不及待地追下来了，无论如何，先咬住这股齐军再说！

将军！狄人人追上来了！

林随雪快马赶到车旁，紧张地向车内禀报。

沈人醉心头一跳，努力平静了一下呼吸，用巫小生的嗓音粗声大气地问道：还有多远？

林随雪道：从旗号上看，大概还有三十里。

沈人醉思索了一下，吩咐道：全军继续行进，不要慌。弓手、弩手集结到后翼和侧后翼，置于最外围，战锋队次之，战队再次之，马军置于左中翼待命！所有骑兵全部下马步行，以保持马力！老弱士兵集中到前列，可脱离大队，快速撤回王母卫！

沈人醉说一句，林随雪便应一句，待沈人醉全部吩咐罢了，林随雪便急急转身传令，心中暗暗奇怪：郎将今日被射了个屁股开花，居然开了窍了，以前看他指挥兄弟们打仗，可没有这般有章法呀！

沈人醉端坐车中，一面苦苦思索着结合这支军队的配备、兵力和附近的地理形势，能够用得上的兵书中的战略，一面还要小心不让声音透出半点异样，免得被那林随雪察觉异状，心中也是紧张万分。

等林随雪一走，沈人醉端起的肩膀一塌，悄悄爬到轿帘边，冲着外边楚楚可怜地轻唤道：遥儿呀，哥哥我好紧张……

虽然代替巫小生指挥三军的是沈人醉，可是遥儿实是比他还要紧张，生怕他答不出来暴露身份，听他与林随雪对答，遥儿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一听沈人醉这么故意的紧张说，遥儿赶紧扭头安慰道：乖，别怕！大胆去做，我看那巫将军未必比你指挥的好！

沈人醉什么都没听见，就只听见那一声乖了。这一声乖，把沈人醉说得心花怒放，浑身的骨头都酥了，他晕陶陶地坐回去，倚在车壁上，只觉一颗心跳得奇快无比，嗓子眼里有些发哽，有种想要哭出来的感觉。

什么十万狄人兵啊，什么回不回王母卫啊，他的心里统统不去想了，萦绕在他脑海里的只有那么一句幸福的话：她说我很‘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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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天然陷阱

郎将，追兵近了，还有二十里！

郎将，追兵近了，还有十五里！

郎将，追兵近了，还有十里！

停下！后阵变前阵，原地待战！

沈人醉一声令下，正在急急行军的齐军队伍立即停了下来，整个军队反转了方向，后阵变前阵，原地歇下。

他们已经派了骑兵赶回王母卫请求支援，但王母卫也只有两千五百名骑兵而已，守将敢不敢冒着有可能被对方多吞掉一股生力军，从而使王母卫进一步防御空虚的危险派兵增援，他们现在还不确定。

不管援兵来不来，现在没有援军，他们就只能靠自己。

大道上，只有那些老弱残兵和原本只负责喂马、做饭的伙夫在继续向王母卫方向快速行军，其他人都停下来，原本的后阵，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全是弓手和弩手，其后则是跳荡、奇兵等近战步兵。

整个军队是呈梯次型配置的，这个倒不是出于沈人醉的吩咐，而是齐军惯用的迎敌阵形，每一梯次的齐军都如同一个方阵，但是每个方阵内部，长矛手、刀盾手等则组成了一个个小小的楔形阵。

其实，纵然巫小生屁股上中了箭，不愿意让自己的部下看见他的糗样，但是这种危急关头，他依旧不肯露面，那就有些奇怪了，只是现在所有的齐军都紧张地望着远处，等候着冲过来的狄人兵，已经没有人思量这个不合理的地方了。

沈人醉扯着帘角，瞧瞧看着外面的动静。

因为他们急急撤退的原因就是因为听说对方有十万大军，远非他五千无险可守的兵马可以抵挡的，士兵们都已知道这一点。所以这狄人兵还没到。就已先声夺人。齐军将士都有些惴惴不安的神情。

沈人醉看了眉头一皱，心道：兵书上说，两军交锋，首重士气，这副样子怎么抵挡狄人骑兵的攻击？

他想了一想，大声道：阿古，梁四儿！此时林副将已经跑到前阵亲自指挥去了。其他的齐军将领沈人醉实在是一个也不知道。幸好方才还记住了这两个亲兵的名字，便大声喊起了他们。

这两人是巫小生的亲兵，还真的就守在附近。一听他喊，立即跑过来，沈人醉道：大敌当前，勇者生。惧者死，怕有何用！叫兄弟们都挺起胸膛来。唱首歌来听听，壮一壮咱们的胆气！

什么？两人纳闷。

都给老子唱首歌来听听！

喏！

沈人醉也不知道他们平时唱些什么歌，但是知道军中一定有军歌，果不其然。阿古和梁四传下令去，片刻之后，威田雄壮的歌声便响澈了雪原：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回看边塞低如马。渐见黄河直北流，天威直卷玉门塞，万里胡人尽齐歌！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

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一队队勇士擎起长矛、战弓、马刀，甚至以刀盾互击，打着节拍，用他们粗犷豪迈的嗓音唱起了威田雄壮的大阵乐！

歌声挟着豪迈之气冲宵而起，三军将士顿时士气大振。

歌声中，远远的雪原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歌声中，那条黑线化成了一条滚滚的洪流汹涌而来，

歌声中，那马如龙、人如虎，蹄声如战鼓，

歌声中，狄人勇士高高擎起了雪亮的钢刀，汇成了一片闪闪发亮的森林！

歌声中，弩手、弓手，纷纷射出了手中蓄势已久的箭矢，或平射、或仰射，箭矢如一阵狂风暴雨般向猛扑过来的狄人军射去，骑盾如伞，根本挡不住如此骤密的风雨，冲在最前面的狄人兵像割麦子似的齐刷刷倒下一片。

死尸遍地，失去主人的战马不再拼命向前狂奔，挡住了后方骑士冲锋的道路，使得他们的冲势微微一缓，林随雪嘴角带着一丝狰狞的笑容，把手向下狠狠一挥，吼道：再射！

大旗一卷，第二拨箭雨又射了出去。

对面的狄人兵又攻近了一段距离，同时又有大批的狄人兵被射死，死尸和无主战马使他们的攻击速度进一步受挫，他们原本的攻击速度简直锐不可挡，此时却已不复那种可以骇得人没有勇气抵抗的气势，原本锐利的攻击阵形也变得散乱起来。

狄人骑将大声吼叫着着，正策马前冲的狄人骑兵突然左右一分，冲向茫茫雪野，看他们的样子，是要划一个弧形，从两侧钳向齐军两翼，顺序递进的狄人骑兵则继续从中路进攻。

见此情形，林随雪眼中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大声下令，一声吩咐，战旗挥动，左右两翼的齐军向前扩张，膨胀成一个弧形，护住了大军两翼，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两股狄人骑兵，就像两把锐利的弯刀，斜刺里跑离大道，沿着一道弧线抄向雪原，如果他们原本的立足点是，这条弧形的终点就是撤退齐军的中前段。

看样子他们也知道留在最后面的齐军是战力最薄弱的，同时把一条长龙似的齐军由此掐断，也就等于抄了齐军的后路，到那时两条腿走路的齐军在这茫茫雪原上根本无从逃跑，只有任人宰割。

斜着抄向雪原的两路狄人兵正挥鞭如雨，拼命鞭打着胯下的坐骑，却发现任凭他们怎么催促，胯下的坐骑速度都越来越慢，似乎马蹄陷入了泥绰，无法奋力前奔似的，正诧异间，轰隆一声，雪原上突然陷出一个大坑，有几个骑士当即连人带马掉了下去，后面有几名骑士止不住冲势，也惨叫着摔了下去。

狄人骑兵们有些惊怔，冲速顿时迟缓下来。这种情况并没有就此消失，两侧的雪原上不断出现坍陷的窟窿。仿佛怪兽的巨口。突兀地一张便卷进几匹人马。

这种情况实在是太恐怖了，你根本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你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生。疯狂抄向左右的狄人骑兵惊惶地勒住了战马。惊恐地看着前方平坦的雪原，皑皑白雪一望无垠，风把雪刮得平滑如镜。上面看不出任何异常，可是谁知道只要踏出一脚会不会也被那地下的怪兽吞没。

正前方的狄人兵迎来了第三拨箭雨。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为后面的战友争取了更进一步的机会。但是后面的狄人兵却没有好好利用这个机会，他们都勒住了战马，惊骇地看向左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这片雪域上，那时这儿叫鱼海子，整个湖泊非常巨大而壮观。但是后来水源渐渐枯竭。中间露出陆地。

原本大片的湖面从此变成了盐碱地，齐军现在所走到的这一段道路两侧原本是湖水较高处的堤岸。这个地方的路面最不结实，有很多看起来很正常很平坦的路面。实际上是经年累月由沙砾和盐土凝结而成的一片土层，下边是空的。

而下边的空洞也不是只有一层，它可能是很多层空洞叠加而成的蜂窝状的地形，下面的情况非常复杂。你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所以如果有人掉下去，即便摔不死也无从施救。只能坐视不理。

这里的驻军和附近的百姓都知道这些鬼域的情况，轻易根本不敢靠近。所以林随雪一见他们冲向死亡鬼域，眼中便露出得意的笑容，这种鬼地方有时候一个赶着一头羊的小牧童也能轰地一声消失不见，这些狄人兵骑着快马奔驰在上面不出事才怪。

惊慌失措的狄人兵试图拨马往回走，可是有的地方来时还好好的，上面还有清晰的马蹄印，谁想到拨马回头，马蹄一踏上去，也轰然出现一个大洞，连人带马吞了下去。

这一下顿时把那些狄人军惊得像没头苍蝇一般在雪原上乱窜起来，有马蹄印的地方走得提心吊胆，没有马蹄印的地方更加提心吊胆，他们走得小心翼翼，生怕速度一快起来就把地面踏破一个大洞。

这时候，左右两翼的士兵便好整以暇地射猎起来，他们不慌不忙，精确地瞄准目标之后再一箭射去，这些边军士兵的射术都不错，每每一箭命中，把那逃也不是、战也不是的狄人兵射落马下。

正面大道上狄人人见此情景也知道两侧雪野中另有蹊跷，不敢再派士兵散进原野，而是调集臂力强劲的弓箭手与齐军对射起来。

他们一开弓，齐军的弓手、弩手立即后撤，持着一人多高的步盾手拥向前来，把一面面大矛竖成了一面坚墙，齐军的弓弩手躲在后面，从缝隙中向外射前，双方陷入僵持阶段。

沈人醉坐在车中，耳听阿古送来前方战报，不禁大喜，他刚才故作含糊，已经问过梁四儿，知道这样凶险的盐碱地面只有方圆两里地面，狄人骑兵不管是从远处绕过来，还是在继续后退途中重施故伎，应付起来都会很头疼。

问题是狄人人并不知道这样的坍陷区究竟有多大，不敢再派兵马胡乱尝试，这样一来，两侧就等于有两道天险替她阻住了追兵，只余后面一条通道那就好办多了，沈人醉立即吩咐道：留后队却敌，其余人马继续撤退！

阿古一听，吃惊地道：将军，留在后队的那些弟兄……咱们不管了么？

沈人醉此刻心情大好，不禁笑骂道：笨蛋！从容撤退，不许慌乱，后退百步，列阵张弓弩待敌，再命留守人马撤到咱们身后百步处列阵张弓弩待敌，两队循环往复，缓缓退却！还有，再命驿卒，快马去王母卫搬取救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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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梅花血雨

敌前撤退是一件最困难的事，对任何一个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将来说都极为头痛。撤退很容易就会变成溃退，一旦变成溃退，纵然你有百万大军，也会被万八千人压着打，仿佛狼群冲进了羊群。

平稳有序的撤退，撤退途中不予敌可趁之机，这需要极高明的指挥技巧，也需要统帅在军中拥有极崇高的威望，这样士兵们在撤退的时候才会绝对信任你的指挥，否则撤退的举动很容易就会引起士兵们的恐慌，就算你本来是诈败，都有可能演变成一场真正的大溃败。

沈人醉很幸运，他恰恰是在退到两片盐碱沼泽的时候被敌军追及，敌军见识到那防不胜防的沙地空洞之后已不敢从左右两翼进攻，双方的兵马都拥挤在一条大道上，敌军的兵力优势就无从发挥了。

另一方面，巫小生这个人虽然是个莽夫，打仗全凭个人武勇，不是一个出色的将领，但他在军中威望极高，这些大头兵偏偏就服他这样的官。

越粗鲁，越爱戴！

巫小生虽不通晓什么高明的军略，不过训练兵卒这方面的本事还是有的，而且也颇下过一番功夫，所以虎奔峡守军的战斗素质和军纪方面都很不错。如此，沈人醉才得以施展交替撤退法，在数千虎狼之骑面前，大胆撤退。

撤退百步便停下布阵，接应留在后面御敌的战友，虽然使得大军的行进变得极其缓慢，可是也只能这么做，他们是步卒做战，如果距留守的战友太远。那就谈不上接应了，不等留守战友撤到面前。就得被敌人杀光。

而百步开外也正是他们的弓弩可以发挥威力的一段距离。他们可以在这里用弓弩压制敌军，接应战友撤退。

就这样，战场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白茫茫一片雪原上，敌我双方的大军排成了一条长龙，沿着一条道路规规矩矩地站定。不敢向两侧越雷池一步，在这条道路上。齐军交替掩护撤退着。

前队每行百步。便立盾张弓，严阵以待，留守御敌的战友则闻声徐徐后退。退到后方已重新布好阵势的战友们后面去，再到百步之外重新结阵，原本负责接应他们的那些战友此刻已成了在第一线交战的士兵，他们再继续撤退。

两队交错。始终处于后方弓弩的有效杀伤范围之内。在密集箭雨的压制下，等到敌军冲到掩护队伍的面前时。撤退的士兵已然在百步之外再次摆好了架势。

一路下来。每一番轮换与进攻，都会在道路上留下一些双方士卒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雪白的地面，从高处看去。好象洁白的丝毯上绣了朵朵梅花，那老干横枝仍在向无边无际的远方延伸着，朵朵梅花也在继续点缀着它。

双方就这样一个缓缓后退。一个缓缓逼近，就像一位机警的猎人面对着一群凶狠的狼。在对峙中一步步退却，情势凶险万分，可是在其中一方不惜一切地发动最后的进攻以前，却相对地保持着决战前的平静。

远处有一哨人马飞奔而来，这支人马来自正狼一样追蹑着齐军的狄人人的后面，他们是第二支狄人骑兵军团，总兵力也有三千多人，统兵的主帅是穆也手下的一位大将，在听清楚前方战况之后，这位大将怒不可遏，差点儿一刀斩了他的先锋。

仗竟然打成这副样子，如果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齐军安然撤回王母卫，他岂不成了整个草原的大笑话。这位将强令骑兵不惜代价，全力进攻，就算用人命填，也要填出一条路来。与此同时，他又强令数十名骑兵分别驰向左右雪原，他不相信这里到处都是随时可以坍陷的坑洞。同样，他打算用人命趟，也要趟出一条路来。

此时，齐军已经又撤退了十余里地，退出了那片盐碱坑洞区，提心吊胆踏上雪原的狄人兵先是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继而轻驰往返，发觉仍无异样后，他们的胆子终于大起来，策马在雪原上呼啸往来，转悠了几圈，便跑回去兴冲冲的报告。

那位大将已经看到他们在雪地里撒欢儿的情景，不等他们回报，便命令那位手持铁胎弓的先锋戴罪立功，率领他的本部人马从左右两翼向齐军发动进攻，务求把齐军的防线撕开一道豁口。

狄人人对左右两翼地面进行试探的时候，已经向断后的齐军发起了不计牺牲的攻击，沈人醉听到亲兵们不断送过来的消息，不禁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已经不可能从容撤退了。

停止行进，原地结阵，准备肉搏！

将令一下，全军将士都知道已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立即匆匆准备起来，伤残的士兵被搀扶到队伍的中间，整个外围布起了严密的防线。

那些肩头插着箭、伤口流着血的士兵并没有放弃战斗，齐军皆弓手，他们不能再上前肉搏，便抄起了他们的战弓，战斗进行到这个份上，每个男儿心中的血气都被激发出来，没有人露出哪怕一丝怯意。

沈人醉轻轻掀开轿帘儿，悄悄地看着遥儿的背影，满目留恋。

他的使命已经结束了，接下来的战斗要靠全军将士的勇敢和拼搏，已无法再用智计来较量，他不知道这战斗的结果将会怎样，他也不知道在这狼群的撕咬下她和他是否还能活着离开。

他唯一感到遗憾的是，她终于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喜欢了她，那种快乐、那种如饮醇酒的滋味，可时间却是这么短暂，他没有享受过哪怕一刻的风花雪月，甚至没有听她对自己说出一句我也爱你！

遥儿听着耳畔隐隐传来的厮杀声，攥紧缰绳的手几乎要沁出汗来，大战在即，能否安然脱险殊未可知，她知道沈人醉是因为她才参与进来，否则的话，他根本不会一而再地身陷险境，她更清楚沈人醉为什么要为了她而参与进来。

这份情，实在是太深太重了，她怕是一辈子也还不清。甚至根本没有机会去还，这对受人滴水之恩都不忘报答的遥儿来说，实在是有些难以承受。而此刻，无论她怎么想，都已无法改变眼前这局面。

遥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呵出一团白雾，她缓缓扭过头去，轿帘儿正微微摇晃着，里边静悄悄的，遥儿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活下去！

肉搏开始了。

齐军在道路上结成长圆形的阵势，当狄人骑兵冲到面前时，弓手和弩手就拔出陌刀、抄起长矛,和战锋队其他士兵一起组成了第一道防线。

此时的风并不大，但是敌我双方忘我相扑、竭命一搏的拼杀。却像是在雪原上激起了一股扑面的寒风，此前对射和僵持过程中一步步积累起来的战意陡然得到了爆发，不管是将校还是战士全都已经疯狂了。

他们高举装着矛戟、挥舞着刀剑，怒吼着，咆哮着，呐喊着，如同一头头出柙的猛虎，向他们的正面之敌疯狂地扑去，一场激烈的混战开始了。

由于齐军采取了比较紧密的战斗阵形，第一线战斗空间有限，第二梯队的战士只能攥紧了兵刃，目不转晴地盯着前面，作好随时投入战斗的准备。

这般近战肉搏，骑在马上已远不及在地面搏斗方便，狄人人也下了马，举着刀枪叉斧各色兵器，同齐军展开肉搏。双方拼死厮杀着，地面已被他们踏成了烂泥，鲜血不断地喷洒上去，又被无数只脚践踏着，连冻结成冰都来不及。

郎将，战锋队伤亡惨重，快顶不住了！

林副将肩膀上插着折断的一截箭杆儿，手中提着带血的长刀，踉踉跄跄地跑到车前。

车厢里沉默了一下，传出巫小生的声音：战锋队撤下休整，战队上！

林随雪大声道：郎将，要不要把咱们的骑兵压上去。

车厢里传出巫小生沉沉的声音：时机未到！

郎将？

车厢里再无声息了，林随雪跺了跺脚，返身大步走去，对令旗兵吼叫着道：战锋队撤下休整，战队上！

这时，林随雪已经对巫小生始终不肯露面生起疑心，但他只是在怀疑巫小生此刻的状况，依旧没有怀疑车中发号施令的人已根本不是他们的郎将，而这时战事吃紧，他心中纵有怀疑，也无暇察问究竟了。

由跳荡兵、奇兵组成的战队早已蓄势以待，巫将军一声令下，他们立即一拥而上，接管了战友们的阵地，已经精疲力尽的战锋队士兵扶着、拖着受伤的战友迅速退了下来，进行简单的止血、裹伤，休息体力。

战队的轮换，使得敌我双方的胶着地带就像潮水与岩石撞击时的情形一样，狄人兵仿佛涨潮的海水，趁着齐军撤换部队猛地向前冲近了一步，但是随即就被站稳脚跟的大齐生力军反扑回来。

狄人大将骑在马上，远远眺望着这里的情形，眼见自己的人马穿着厚重的皮袍，蹬着沉重的皮靴，挥舞刀枪的动作越来越迟缓，知道他们的体力也快到极限了，马上便下令换人再战。

双方都换上了生力军，用鲜血、用生命巩固着自己的阵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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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王母援军

狄人人像狼群一样，把齐军围得风雨不透，双方你争我夺，杀得尸横遍野。

林副将提着卷了刃的长刀，脚步沉重地奔回车旁，满脸汗水和血渍，气极败坏地冲车里嚷道：郎将，战队弟兄几已伤亡殆尽，让驻队上吧！

不行！驻队不能动！让休整完毕的战锋队兄弟全压上去，无论如何也要把狄人人死死地顶在这儿，不许他们再进半步！

郎将！

听到没有！

诺！把狄人人死死地顶在那儿，不许他们再进半步！

林副将大吼一声，拖起长刀吼道：战锋队的弟兄们，跟我冲！便一头扑向最前方。

作为第三梯队也是最后的预备队的驻队战士以及一千多名骑兵眼巴巴地盯着这边，只希望郎将能下令让他们冲上去把弟兄们替换下来，可是车子静静地停在那儿，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沈人醉不能让他们上，要把这些人全摞在这儿很容易，大家好好杀上一场，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可是她的目的是把这些人尽可能的带回王母卫去，如果说他们在这里能以一当一，依托王母卫那坚固的堡垒，他们就能发挥以一当十的作用，这也正是他们千方百计想要保存这支力量的目的。

所以，这支预备队绝不能用，如果援兵能够及时赶到，那么这支体力充沛的预备队就将担负起与援军一起掩护全军撤退的重任，现在把他们拼成疲兵、残兵，那么从王母卫赶来的两千多名援军，绝对没有力量保护他们全军回返。

现在沈人醉最担心的就是王母卫守将会如何选择，如果援军始终不来。那么这支军队终将全部葬送于此。而他与遥儿虽身手高明，在千军万马中能否逃生，也是一件不可估量的事情。

沈人醉坐在车中，紧张得气都透不过来了，就像一尾离了水的鱼，胸口闷得要命，他想走出车子。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可他不能出去，如果这个时候他走出去，叫人知道巫将军早已身故。全军会立即崩溃。

沈人醉长长地吸了口气，那紧张的喘息被坐在车外的遥儿听见了，她依旧坐在车辕上，一只小小的手却从帘下轻轻地伸了进车。沈人醉就像一个行将溺毙的人看到了援手，一把攥住了那柔润的手心手掌。

她的小手有些凉。但是润润滑滑，似乎还有疑虑隐隐的清香，握着遥儿的手，沈人醉忐忑的心仿佛被一股魔力抚慰着。渐渐平静下来，遥儿感觉到他的大手凉凉的，掌心满是汗水。不禁怜惜地握紧了它。

将军！将军！阿古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遥儿听到呼喊。想把手抽出来，沈人醉却紧紧攥住。冲着窗口道：讲！

阿古带着哭音儿道：将军，林副将战死了，战锋队和战队的弟兄死伤过半，剩下的弟兄精疲力尽，支撑不住了，请将军下令，让驻队上去吧，不然……不然前边的弟兄就要死光啦！

沈人醉沉默了片刻，问道：还没有援军的消息么？

阿古道：没有！连个人影儿都没看见！

上吧！驻队上，战锋队和战队退下歇息！命令骑队准备，一柱香后，全军反击！

反击？

阿古听的一愣，他们现在还有力量反击？

沈人醉掷地有声地道：对！反击！全军压上，展开反击，骑队的兄弟一个冲锋之后立即冲向王母卫，我们来断后！

阿古明白了，他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大声应道：喏！

阿古挺起胸膛，大步离去，沈人醉忽然将轿帘掀开一角，低声唤道：遥儿！

遥儿扭头看去，沈人醉低眉敛眉，轻轻地道：遥儿，我们今日或许要丧命于此了！他缓缓扬起眸子，凝睇着遥儿，轻轻问道：你说你也喜欢我的，是不是真心话？

遥儿抿了嘴唇，没有说话。

沈人醉执着地道：我要听你说出来！

遥儿鼻子一酸，再次用力抿了嘴唇，没有说话。

沈人醉突然笑了，甜甜地笑了，他一直紧绷着的身子忽然软软地靠向厢壁，柔柔地叹了口气，轻声道：不说也罢，那就行了，死，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就死在一起吧……

……

死，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时候，生命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有时候，生命会成为人生中最不重要的一件事，不管是自己的生命，还是他人的生命，统统如草芥，就像此时，就像此刻！

每个人都疯狂了，人如蚁聚，剑影刀光，一个人倒下去，马上就有一个人补上去，一具具血肉之躯，此刻却比钢铁还要坚强。有时候，死，真的没有什么了不起，该面对的时候，你就只能冲上去！

车辕上，遥儿突然站了起来，舌绽春雷，大声喝道：将军有令，全军反击！

站在车旁不远处的传令兵也适时听到了沈人醉从车里下达的命令，立即发出了旗号。早就紧攥双拳站在马旁，血脉贲张，连眼珠都红了的骑兵纷纷扳鞍上马，退到内围歇息的士兵们，不管是有伤的没伤的，哪怕是残肢断臂的，只要他还能动，也都纷纷抓起了武器。

冲锋的号角，呜呜地响了起来。

沈人醉缓缓拔出了腰畔的小刀，刀擦着刀鞘，发出沙沙的响声。

他打算等全军发起反扑的那一刻，就斩断缰绳，把驾车的马做为他们的坐骑。无论狄人兵有多么凶悍，他一定要杀开一条血路，一定要把遥儿活着带出去！

就算自己死也不能让自己心爱的女人受到一丝伤害，他欠她的！

小刀已扬到空中，沈人醉准备骤然行动。

然而马具额头映着日光反射出一道炫目的异彩，然后车外的遥儿就瞪大了眼睛，整个人都定在了车上。远方有一个黑点。只是刹那功夫，那黑点就变成了滚滚而来的一条长龙，遥儿身子一震，兴奋地大叫起来：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沈人醉霎时间一愣。

王母卫的援军终于来了！

对王母卫的守将来说，如何取舍想必也是一个痛苦的决定。弃袍泽于不顾，坐视五千兄弟死在途中，他无法承受。可是如果让他派出他手中仅有的两千五百名骑兵。结果不但不能救出虎奔峡的五千守军。还要把这些人马也搭进去，那后果同样是他不能承受的。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一搏。援军到了！

士兵们纷纷向王母卫方向看去，他们看到了战旗，看到了滚滚而来的战马，看到了马上衣甲鲜明的骑士。忍不住欢呼起来。

号角响起，一直屯于左翼养精蓄锐的一千五百名骑兵纷纷拔出马刀。整个队形如同一柄锋利的弯马，沿着一条犀利的弧线，向敌军右翼冲去。

按照他们的马速，当他们沿着这条无形的弧线斩向狄人阵营时。正是冲刺的力度和速度发挥到极致的时候。

步卒的反应并不比他们慢，但是速度就无法相比了，他们刚刚冲出几步。后方就传出了海啸般的欢呼，本已抱着必死决心准备冲上去的士兵们诧然回头。马上也发现援军到了。

车厢中，沈人醉听到援军赶到的消息，忘形之下差点儿从车厢里钻出来，他定了定神，用巫小生的声音大声喊道：阿古、梁四儿！

恰在左右的梁四儿应声道：郎将请吩咐！

沈人醉道：打旗号！让援军从右侧袭敌左翼！全体步卒，准备撤退！

喏！

梁四儿答应一声，大旗再度挥动，急驰而来的王母卫援军看见旗号，离着他们还有百余步远，便斜刺里杀向荒野，绕过他们向狄人人的左翼猛冲过去！

蹄声急骤如雷，王母卫援军仿佛一口锋利的镰刀，带着死亡的规迹直插敌阵。狄人人吃了他们一个暗亏，狄人人没有充分的时间和距离让马展开速度，一时间被齐军冲了个人仰马翻，直到对方冲势一缓，这才稳住阵势。

马嘶鸣，人呐喊，一场势均力敌的又骑兵大战开始了……

当狄人人的第三支人马赶到双方交战地点时，地上一片狼籍，横尸无数，风吹着雪屑呼呼地卷过原野，无主的战马独自徘徊，一些伤兵还在地上挣扎着。他们正想派人去前方打探消息，就见那位先锋大将怏怏地领兵回来。

原来齐军骑兵阻敌，护着步卒且战且退，一直退到王母卫附近，他们不知道堡中还有多少齐军骑兵，生怕一个大意反为其所乘，只好撤兵回来，那块到口的肥肉终究还是丢了。

王母卫，守军将领向晚亭大郎将云桐虎亲自迎出城门，飞狐卫将士披着满是血污的残破衣甲，持着布满刀痕剑创的盾牌，相互搀扶着一步步走向城门。尽管他们疲惫不堪，伤痕累累，但是所有的将士脸上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欣喜！

遥儿的马车被将士们护在中间，一步步向城门走去。

遥儿驾着马车，一脸苦色。

沈人醉给她出了一个难题：不可以说是他代替巫小生指挥了这场撤退。

不说是他，怎么解释？难道说是后心中箭，早已冻僵的巫小生还魂？

巫将军可在车上？

遥儿的车子刚到城门口，向晚亭中郎将云桐虎就快步迎了上来。

云桐虎的官职比巫小生高一阶，由于个人脾性的原因，云桐虎跟貌似儒雅、实则粗鲁的巫小生一向不大对付，不过这一次对于巫小生几乎完美的撤退，能够保全这么多将士的性命，云桐虎是衷心佩服的。

在军中，尽管也讲资历、讲背景，但本事永远是第一位的，巫小生展示了他的本事，所以云桐虎虽身为上官，也不惜纡尊降贵，城门恭迎。

遥儿勒住了马缰绳，迟疑着停住。

四下里，随同他一起回来的将士们都把热切的目光望向马车，期盼着他们的中郎将出现，欢呼声已经冲到了他们的喉咙。

嗯？巫将军可在车上？

云桐虎见车中没有回应，微微皱了皱眉，略有不悦。

遥儿吸了口气，跳下马车……(未完待续)

ps：遥儿如何应付这紧张尴尬的局面呢？求支持，求月票，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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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欲语还休

抱拳道：卑职百骑内卫江遥，见过郎将！

哦？

云桐虎是知道百骑的，目中异采顿时一闪，不过他眼下最关心的还是巫小生，无暇客套，只是问道：巫将军在车上？

遥儿道：是，巫将军就在车上，不过……巫将军行猎时恰遇狄人大军，立即率亲兵迎敌，不慎中箭，属下竭力将郎将救出，可是……巫将军还是半途就死掉了。

此言一出，四下大哗，几名巫将军的亲兵冲上来道：放屁！我家郎将刚刚还指挥我等撤退，怎么就会死了？郎将！郎将！

他们说着就扑向马车，马车中陡地响起巫小生的声音：都不要吵，稍安勿躁！

一听这熟悉的声音，众亲兵欣喜地站定，齐声唤道：是巫将军！

轿帘儿一掀，沈人醉弯腰从车里走出来，众兵卒一瞧，是位浓眉杏眼、容颜俊俏、一脸沧桑的小男子，不由一呆：郎将车里怎么还藏了个小兔爷？

他们虽生疑问，却未多想，目光只在沈人醉身上一转，便又望向车厢，只道巫小生这回就该出来了，却听沈人醉道：遥儿姑娘所言千真万确，巫将军还未赶回虎奔峡，就因伤势过重而去世了！

他这句话依旧是用巫小生的声音说的，眼见一个俏生生的小郎君，一开口居然是一个粗犷豪迈的中年男人声音，而且与巫将军一模一样，只把四下官兵惊得目瞪口呆。

巫小生的亲兵们犹自不信，他们冲上车去，片刻功夫就把巫小生的尸体抬了出来。巫小生哪里是屁股中箭，一枝箭杆粗如鸡卵的狼牙箭笔直地插进他的后心。只有一小半还露在外面，这样的伤势哪里还活得了？

当他被抬出来时，整个人都冻得僵硬的，依旧保持着俯卧的姿势，不需要有人去扶他的腰，整个人都僵直不弯，这哪里是刚刚死掉不久的样子。所有人都静在那儿。呆若木鸡。

云桐虎到底见多识广，最先从巫小生身故的震惊中清醒过来，他深深地望了沈人醉一眼。沉声问道：是这位小郎君代替巫将军指挥的？

沈人醉没有说话，只把一双盈盈如水的目光望定遥儿。

遥儿轻抚一声，硬着头皮道：郎将，代替巫将军指挥的。并不是这位郎君。

云桐虎眉头微微一挑，问道：哦？那是何人？

沈人醉瞟了遥儿一眼。抢着说道：小可一介粗人，哪里懂得兵法，调兵遣将，指挥作战的乃是这位遥儿姑娘。只是我恰巧懂得口技，当时情形紧急，为了安抚军心。遥儿姑娘便叫我冒充了巫将军，她坐在车前。向我暗授机宜，我只是鹦鹉学舌罢了。

云桐虎一听恍然大悟，在他想来也是如此，一个无缘无故的小郎君能懂什么兵法，遥儿虽是一名侍卫，但她可是百骑，是那高高在上女大王的身边人，想必是习过兵法的。

云桐虎对遥儿的态度马上变了，笑容可掬地道：遥儿姑娘能于虎狼环伺之下把虎奔峡五千人马安全带回，这兵法端地了得，这功劳当真了得，某代我虎奔峡五千将士，向姑娘诚致谢意！

云桐虎说罢，把猩红的大氅一甩，双手抱拳，便向遥儿郑重地一揖。

遥儿一见，连忙侧身一闪，伸手搀扶，口中连声道：不敢不敢，遥儿如何当得将军大礼。

这云桐虎心思细腻，城府远非巫小生那种莽夫可比。遥儿虽是小小内卫，比起他的地位也差着十万八千里，原不需要对遥儿如此客气。

可是百骑是女王近卫，本来升迁就容易，如今这虎奔峡五千官兵都是遥儿给带回来的，这份功劳想瞒也瞒不住，一旦报到京里，这个小小女卫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天知道她来日会做到什么官职，先与她结个善缘总是不错的。

女王大人可是极是青睐女人做官的，谁叫她老人家也是个女的哩。

沈人醉一旁看着，脸上微微闪过一抹开心的笑意。

云桐虎虽有心结交遥儿，毕竟身份地位的巨大悬殊摆在那儿，倒也不便表现得过于热切，再说巫小生的亲兵正在那边抚尸痛哭，这善后的事情也需要料理。

云桐虎向遥儿点点头，便走过去安抚了巫小生的亲兵几句，把他们接进城去，命人去棺材铺择一口上好材料的棺材先装敛了巫小生的尸体，这边则紧急召见虎奔峡的几位旅帅，听取与狄人人交战乃至撤退的详细军情，评估敌军战力。

于此同时，王母卫上空的烽烟一直持续不断地飘扬着，在听取了虎奔峡守将的详细汇报之后，云桐虎立即命僚属写下一份军情呈报上峰，这边又马上登城安排防务，巡察三军，准备迎接狄人大军的第一拨进攻，一时忙得不可开交。

遥儿因为是百骑侍卫，身份特殊，所以和沈人醉一起被暂时安置在王母卫的驿馆里。这儿的驿馆很少有接待朝廷大臣的机会。

平时的话，这里只住传驿的军卒，和当作储藏军粮的所在，因此驿馆区非常的简洁，建筑规制如同营房一般，与商阜大城的淖尔驿馆是完全不能相比的。

沈人醉被引到住处后，看看房间虽然不大，倒也整洁干净，不一会儿驿吏又给他打来清水。他洗漱干净，换上套便服，便走出门去。

来时他已看到遥儿的房间就在他的隔壁，沈人醉到了遥儿房间轻轻叩响房门，片刻功夫脚步响起，房门一开，遥儿俏生生地立在那儿。

遥儿还是那身被虞人救回时换穿的牧人男子衣裳，只是整洁了许多，她的头发和脸蛋都洗得干干净净，乌黑的头发油亮油亮的，还带着湿意，一张清水莹润的脸蛋儿明丽动人。

醉人！

一见沈人醉，遥儿满心欢喜，忙把他让进房间。

遥儿在房中坐定，苦笑道：你呀，是你指挥又能如何，为何矢口否认，叫我无端冒功，心中好生不安。

沈人醉轻笑道：当初那个偷鸡摸狗的小女贼，如今怎么连送上门儿来的便宜都不肯占了？你也不想想，我是一个什么人，就算这份功劳报进京去，难道还能让我当个领兵的将军不成？不要忘了，当日，我可是……你不要岂不白白地浪费了这个机会。

再说，我的身份也不便张扬呀，万一人家由我身上查出姑姑的身份，那该如何是好？所以这功你不肯要，我也是绝不能认的，说起来，你这还是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呢，我该谢谢你才是。

遥儿摸摸鼻子，干笑道：这样的麻烦，怕是人人都愿意多沾惹一些的，对了，你姑姑那边，你打算如何应对？

这一问，正问到沈人醉的心事，沈人醉正在担心这件事呢，他担心的倒不是弥子暇在孤竹暗自发展势力的事情，他是独自一人跟踪弥子暇的，只要他说自己什么都没有查到，姑姑又如何察觉他在说谎？

他担心的是，不知道如何才能与遥儿在一起。

本来，他的身份就由不得自己作主，不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女人，更何况遥儿显然是与弥子暇绑在一起了，而弥子暇的所作所为，动静实在太大，虽然他答应遥儿要替他们遮掩，但是姑姑早晚会知道。

那时候，姑姑与弥子暇之间势必要有一番龙争虎斗，遥儿既然站在弥子暇一边，自己那时该何以自处？

姑姑要对付弥子暇不会那么容易，两人要斗，一定是斗智斗谋，宗里长老是不会允许他们动用宗里力量自相残杀的。弥子暇这个隐墨宗主同样不可小觑，姑姑是不敢用暗杀行刺的手段对付他的，这会犯了墨家大忌，可遥儿就不同了。

此番他送了一份大功给遥儿，遥儿回京后，倚此大功，想必必回落入那田七娘的法眼中，然而这样的身份地位，在姑姑眼中，依旧不过是蝼蚁一般的存在，姑姑甚至懒得纡尊降贵地去对付她，只要一声令下，遥儿就会死得莫名其妙、无迹可循。

一个连当朝女大王田七娘都敢刺杀的人，还会在乎遥儿这个小角色？方才洗漱已毕，在房中坐定，只是思量片刻，沈人醉就已打定主意，在解决姑姑那边的事情之前，不能把这些事情告诉遥儿，他不能为遥儿惹来杀身之祸。

他要稳妥地解决了这件事，再与遥儿在一起！

沈人醉稍稍迟疑了一下，便露出一副轻松的笑脸，道：我既然已经答应了你，难道你还怕我反悔不成？

遥儿道：当然不是这样，我只是担心，你若对你姑姑有所隐瞒，她不会对你不利吧？

沈人醉心中一暖，摇摇头道：你放心好了，姑姑虽一向多疑，但是对我却素来信任有加。此番赴北追踪弥子暇，又只派有我一个人，姑姑面前，我说甚么又怎么会露了马脚呢。

遥儿松了口气，道：如此就好，醉人，这样做，真的是难为你了。

沈人醉听了，瞪了她一眼，刚要说话，房门轻轻叩了几声，门外有人喊道：姑娘可在？

遥儿向沈人醉打了个手势，起身走去拉开房门，只见一名一身戎装的边军士卒正站在门外，手中还提着一杆长矛，在他身旁站着此间驿馆的驿吏，那士兵一见遥儿，便道：姑娘，郎将有请你去一趟！

遥儿早知道这位郎将一旦闲下来，肯定要见见自己的，毕竟狄人来袭的消息是她送来的，有些具体的情况还要向她打听。

遥儿回身对沈人醉道：沈人醉，我去去就回！

沈人醉温柔地点点头，目送遥儿离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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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大战前夕

遥儿跟着那士卒离开驿馆，却没有往中郎将府去，而是直接向前门大街走去，到了前门大街，远远看见高大的城门，遥儿便猜到，那云郎将必然正在城上安排防务。

遥儿跟着那士兵走到城门边，沿着兵道登上城楼，就见许多士兵正在忙忙碌碌地把一箱箱箭矢、一桶桶火油、一具具大弩、一杆杆狼牙拍抬上城头或者正在安装调拭。

遥儿在城楼正前方的城墙垛口处见到了云桐虎，云桐虎似乎正下达着什么指令，在他身边有几员将领，云桐虎吩咐完毕以后这些将领纷纷离去，云桐虎扭头看见遥儿，便走过来，遥儿忙立定身子，抱拳道：云将军！

云桐虎摆摆手，道：不用拘礼了，某已经问过虎奔峡守将，你送的情报非常重要，虽然巫小生过于谨慎，未予采信，可是你这份功劳却不能埋没。同时，危急关头你能想到冒充巫小生的法子，代他指挥虎奔峡守军安然回返，更是奇功一件，某已把此事报呈凉州，相信很快就会转呈临安！

遥儿欠身道：多谢云将军！

云桐虎笑了笑，道：百骑赴圣谕赴北公干的事，本将军已经知道了，方才特意命人查了查有关你们的公函，貌似你已经失踪很久了呀，你们的队正黄镜蓉还曾要求鄯州府行文各处，查询你的下落呢。

遥儿道：是，本来在下是到孤竹以北地区搜集情报的，意外闯入狄域，打听到他们意欲进攻向晚亭，这才辗转来到这里。

云桐虎道：嗯，明日我就派人护送你去姑墨。从那里取道赴临安，你看怎么样？

遥儿道：有劳云将军了，只是不知我那几位伙伴现在何处？

云桐虎道：公函下来时，他们还在淖尔水系，如今在哪，却非本官所知了。

遥儿道：既如此，那我就先去姑墨吧。其他的再作行止。

遥儿当初对黄镜蓉他们说过。若有战功，绝不独吞，此刻若是独自回临安。把黄镜蓉他们扔在淖尔，这算怎么回事儿，就算想分功与他们也是不可能了，是以有此难题。

云桐虎无可无不可地道：你的行程大可自行安排。本将军派人护送你安全抵达姑墨便是！

遥儿道了谢，云桐虎便道：虽然狄人来袭的消息巫将军未予采信。浪费了一个可以早作准备的机会，不过你打听到的情报却也并非就没了用处。我想知道，这一次狄人人来了多少兵马，统兵主帅是谁。参与的部落都有那些，彼此的关系如何，这些情况。你了解么？

遥儿道：在下略知一二，一并报与将军知道便是！

遥儿把他打听到的此番狄人一些主要部落的兵力情况都告诉了云桐虎。尤其是东狄三大势力之间的冲突更是说的十分详细，云桐虎认真倾听着，不肯放过一点细节。

此时，穆也和叶赫宇香这对人马已经在虎奔峡扎下了大营，毡帐成片，绵延十里。

穆也和叶赫宇香的人马大约有五万之众，除了这些人，还有数万头牛羊，那是他们的口粮，同时，他们是绕着草原边缘，兜着圈子转悠过来的，这样一路上才可以从驻居于当地的部落进行草料补给。所以走的并不快。

虎奔峡的营寨、草料场、柴禾堆统统被齐军一把火烧光了，不过穆也和叶赫宇香还是选择了这儿作为驻扎地点，因为这儿的山势地形适合扎营。虽然此处距王母卫远了些，不过他们现在也不可能马上包围王母卫，因为他们还缺少攻城武器。

虎奔峡就在两片山坡上，不远处就是山林，他们可以就地取材，在这里制造大量的云梯、巢车、抛石机、壕桥，撞杆，塞门刀车等等攻城武器，同时等候由图图撒率领的另一路大军赶来汇合。

图图撒加上需要派轻骑佯攻叮咛泉，所以赶到的时间会比他们还晚些，等图图撒赶到以后，穆也这边正好制造出大量的攻城器械，穆也和图图撒的这种设计还是颇有效率的。

遥儿既然要把消息告诉云桐虎，就不能不提到他在幽若城的所作所为，她提到的情报非常详尽，也非常重要，因为她曾经冒充叶赫宇香，听到过穆也面授机宜，这些机密不是外人轻易就能了解到的。

云桐虎是一个非常稳重也非常机警的将领，他不但要分析遥儿所说的情报哪些具有利用价值，同时也要分析遥儿所说情报的真假。

他倒不是怀疑遥儿的身份，遥儿如果有假，根本不需要保全那么多虎奔峡将士，以致壮大了王母卫的防御实力，她只须领着寥寥无几的残兵败将逃回来就行了，而且如果是狄人人想来个里应外合，打发一两个人进来也毫无用处。

云桐虎顾虑的是遥儿打听来的情报是否就一定是确实可信的消息，这样一来，遥儿就不得不说出她冒充叶赫宇香，鱼目混珠的那些事情。

云桐虎听说她与玲花默啜之女叶赫宇香长相一样，已是啧啧称奇，又听她说出那一幕幕惊险的故事，更是连连赞叹，这一回，他对遥儿所提供的消息终于信之无疑了。

云桐虎连连赞叹道：厉害！真是厉害！姑娘年纪轻轻，有勇有谋，巾帼不让须眉，今日率领虎奔峡守军撤退时，又显示出了极高明的兵法，如此了得，简直是我大齐的奇女子！

遥儿心中有愧，连称不敢。

云桐虎见她温柔谦恭知礼，更生好感，禁不住又夸了她几句，说道：这些情报非常重要。烽火已经燃起，相信姑墨那边很快就要派援军来，到时某再与援军将领好好商议一下，看看如何利用你所提供的这些情报。

遥儿看看城头紧张忙碌备战的情形，担心地问道：狄人十万大军汹汹而来，这王母卫可守得住么？

云桐虎淡定地道：这天下间，从来就没有坚不可摧、不可攻破的城堡。王母卫是守得住还是守不住，要看敌我双方的兵力、战力，主将对战术的运用，援军能否及时赴援，还有……运气！

他扶着垛口，向城外苍茫的雪原上望去，雪原上有许多凌乱的车辙蹄印，因为阳光西斜，暮色深沉，本来很明丽的雪色都变得黯淡了，被践踏过的地方更有一种凋落成泥的感觉。

云桐虎指着城下，对遥儿道：自从百年前齐国建成这座王母卫，迄今为止，这里一共被攻入三次，成功地防守过五次！这一次能不能守住，嘿！过几天就知道了……

云桐虎的谈吐举止一直颇为沉稳，神情气质更是威严中带着温和，只有此时这嘿嘿的两声冷笑，有了几分边关大将的冷酷和肃杀。

遥儿皱了皱眉道：不曾反击过么？

云桐虎吸了口大气，又和着一团白雾吐出去，摇摇头道：狄人凶残，却非鲁莽之辈，其魁首中不乏黠智多谋之人，且其军兵俱是骑卒，来如激矢，去如绝弦，想打就打，想走就走，追？太难了！

遥儿听得蹙紧了眉头，向那茫茫草原上望去：真的……就只能被动挨打么？

遥儿离开城楼时并没要叶中郎将遣人相送，来时的路她已经记住了。

云桐虎在城上忙碌着，看样子今晚他是要宿在城楼上的，谁知道狄人人什么时候会来呢。

大街上的积雪没有人清扫，不过上面洒了许多炭灰、土沫，所以积雪虽踩压得十分结实，并不觉得发滑。

遥儿慢慢地走在大街上，来时脚步匆匆，没有仔细向两边观望，这时才发现这座边塞小城似乎刚刚过完新年，街上还有过年时燃放过的爆竿儿，散落在地上被车轮马蹄踩裂了，和雪面牢牢地粘在一起。

两旁的居民宅第和店铺门口，还挂着桃符等应节的吉祥之物。

街上的人很多，行色匆匆的。

百姓们已经知道狄人人很快就要对这里发起进攻，很多人结束了生意、收拾细软，准备明天就逃往姑墨，乃至更远的地方。至于王母卫真的被攻破的话，下一个攻击目标就是姑墨，他们就没办法了，只能逃到天涯海角了，这些小民也只有在卷裹的洪流中漂泊沉浮。

有些人家是不肯走的，世代居住在这里，他们能到哪儿去？他们没能力到别处谋生，也没能力扶老携幼地背井离乡，这些人把希望寄托在守军身上，虽然心中忐忑，依旧过着自己的日子。

路上人很多，不管是汉人、乌鹘人、红丹人、虞人……大部分都在匆匆忙碌着，准备明天的撤离，包括住在此地的西狄人人也是一样，当东狄人人杀进城的时候，可不会因为他们也是狄人人就手下留情。

狄人兵为了争夺草原，各个部落间发生战斗时。一样杀得血淋淋的，谁在乎王母卫里的这些狄人人是他们的同族呢，一切只为了自己的生存！他们心里根本没有民族这个概念。

遥儿在路口看到了一家小食店，店里还在开张营业，热气腾腾的大锅给这一片慌乱萧条的景像带来了一丝安宁和恬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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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我的房间！

小吃店卖的是胡饼、小面等小吃，也真有一些忙碌了一天，已经饥肠辘辘的人在那儿吃着东西。

遥儿站住脚步。看着那店主，大概五十出头的人了，头发已经花白，满脸苦色，尽管生意上门，可那强挤出的笑容依旧掩不住他神色间的忧虑，狄人人就要杀到城下了，又有谁真能做到漠然视之？

遥儿微叹一口气，正要转身离开，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了眼帘。

那家伙就站在店里，看到那口热气腾腾的汤锅时，一双眼睛就微微地弯了起来。

汤锅里小鱼儿似的面片正被沸水煮得翻上翻下，游得好不畅快，浓浓的面香扑鼻而来。

看见这“美食”，于是遥儿也走了进去。

……

店里此时除了遥儿和沈人醉，只剩下一位食客了，那人没要别的，就要了一碗小面皮汤。大概是因为狄人将至，兵慌马乱的，那人也没心思在外面久耽，遥儿和沈人醉才点了几样小菜和吃食的功夫，那人已经呼噜呼噜吃完一碗小面匆匆离开了。

谁会想到，当初那个爬墙头偷东西的无良女扮男装的小贼，今日会成为他心目中最可爱的姑娘？

沈人醉吃一口小面，看一眼遥儿，想一想两人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碗小面吃着真比蜜还要甜。

遥儿挟了一口卤羊脸儿，看看沈人醉，说道：怎么光吃面，这么多菜，你也吃点儿呀，肠胃还没缓过来么？

没啊……

沈人醉笑眯眯的。自动自觉地把遥儿这句话当成了心中女神对自己的体贴入微，甜甜的道：这面汤清味鲜，口感筋道，嚼着很香嘛，喜欢……

小食铺的掌柜见没有客人了，也回到了铺子里，刚刚在一边的空桌前坐下。听见沈人醉这么说。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开心地道：这位郎君真是识货，小老儿旁的本事不行。就是这和面的功夫，不要说这王母卫，就算在孤竹也无人能及。

沈人醉一笑，对他道：嗯！掌柜的这句话倒不是夸口。我也擅烹饪饮食的，但是我也很难做得出口感这么好的面来。只是……你这调味可就差了些，几道小菜口味也一般。

小食铺掌柜尴尬地笑了笑，道：谁说不是呢，小老儿的确不擅此道。唉，若非如此，我也不会沦落至此啊。

遥儿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老人家，狄人大军将至。大家都在忙着准备逃往南边，老人家凭着这手艺去望南边，想必在那边更容易落脚，可我怎么瞧你没有一点准备起行的意思呢？

掌柜的叹道：老妻多病，小老儿腿脚不灵便，家里只有一个女儿，早就嫁了，我们还折腾个啥，盼着官军能守住王母卫吧，狄人人真要进了城，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死就死呗，南边，姑墨，小老儿是没脸回去了……

遥儿和沈人醉对视了一眼，知道这老人必有一番伤心事，所以两个人很乖巧地没有多问。

老人似乎很健谈，又或者是对官军守住王母卫不抱太大希望，自觉死期将至，想要对人倾诉一番，不用二人多问，他就自行说了下去：当初啊，我跟我兄弟在姑墨合伙开了一家饭庄，我擅做面食，他擅长炙脍，那生意红火着呢。

我兄弟不是我的亲兄弟，是祖辈儿上两家就有交情，小老儿也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的，反正打我爷爷辈儿，两家人就亲如一家。我们的饭庄子生意好啊，姑墨城里少有人及，一到饭晌儿，我们饭庄子门口客人排成排，旁边几家饭庄子却没人去。

沈人醉见他自己说出来了，忍不住问道：既然如此，老人家怎么搬到这儿来了，还……只开着这么一家小吃铺子？

掌柜的凄然一笑，道：被人算计了呗。

他沉默了一下，幽幽地道：旁的饭庄子做的饭菜怎么做也拼不过我家，被挤兑的开不下去，能不恨么？他们就想着整治我们。我们两家是挨着住的，门口有个大石辗子，是祖上时候两家凑钱买回来的，秋上辗个米麦啥的，后来生意越做越大，不自己种粮食了，那石辗子没啥用处就扔在那儿，反正这么沉也不怕人偷。

后来，来了个胡商，大概是头一回瞧见这稀罕玩意儿，非要花大价钱买下来，出价十吊，那破玩意一吊钱都不值，当时我那婆娘正好在门口，一听对方开的价钱就动心了，核计不过是个石辗子，难得碰上这任嘛不懂的番人，就卖给了他。

卖了东西本也没啥，只是我那婆娘一时鬼迷心窍，琢磨着这石辗子本不值几个钱儿，把这事儿瞒下来，自己就能占点小便宜，回头就对我那兄弟婆娘说，正好有人收那石辗子，卖了足足一吊钱，分给她一半。

遥儿听到这里，隐隐明白过来，不禁赞叹道：好一招离间计！这是你们的对头做的吧？

掌柜的在大腿上拍了一巴掌，道：谁说不是？我那婆娘想着把这事瞒下来，可那胡商偏去我们那饭庄子吃饭，还叫人滚着那个石辗子去，向人大声卖弄，结果人家告诉他，那东西不值俩钱儿，他就大惊失色，说他足足花了一千吊钱才买回来的。

我和我兄弟一开始还当笑话听呢，听他说出从哪户人家买的时候，却庆幸咱们碰上了一介呆番人，结果我们回到家时，我那兄弟自然是听家里的说只分了半吊钱，我那婆娘无奈最后说了实话，说是只收了十吊，可人家不信呐!

相打无好手，相骂无好口，结果我那兄弟媳妇气极之下骂了一句‘说谎话是要断子绝孙的’，而我……，我家恰好只生了一个闺女，也没个儿……

老掌柜的说到这里，眼睛蓄满了悔恨的泪水：这正戳中了我的痛处，我也是真气急了，冲上去就把她打了，结果我们两兄弟也动起了手。生意自然是从此拆伙了，我俩各自只擅长一样，这一分开来，客人总不好东家买一半菜，西家买一半菜吧?

我们这生意就越来越差，我们还不服气，依旧撑着大门面，想着要跟当初的兄弟今日的对头别别苗头，争一口气，结果把祖上攒下来的家业也败光了。后来，那用计的饭庄子掌柜酒后把这事说给了别人听，消息传出来，我们才知道上了人家的大当！

遥儿听的入神，忍不住问道：既然你们已经知道了真相，何不重新合伙，一块儿开饭庄呢？

老掌柜的看她一眼，轻轻摇头道：小姑娘，你太天真了。有些东西，不是你知道中了别人的计就能弥补的，曾经的伤害能忘得了么？我那婆娘要不是因为悔恨，怎么可能病成现在这样？已经发生的，哪那么容易说恢复从前就恢复从前？

说到这里，老掌柜的自嘲地笑笑，深深地叹道：人呐，都有弱点的！管他是父子兄弟还是世代友人，只要人家有心，一块破石头，都能把你们之间的感情破坏了！

遥儿和沈人醉沉默了，当他们会了帐，向老人告辞的时候，看着这位佝偻着背，满脸皱纹、满头白发的老人，想起他昔日在姑墨时的风光与友人的和睦，也不禁为之唏嘘。

二人回到驿馆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沈人醉在门边站定，回首看向遥儿。

廊下挂着灯笼，沈人醉看着遥儿在灯下俏丽妩媚的脸庞，忍不住说道：你今天真漂亮！

遥儿忍不住噗哧一下笑了，俏巧地白了他一眼道：真的么？

来自沈人醉的赞美，依旧让她心中充满了喜悦，当她掩上房门，款款走向床榻的时候，眉开眼笑的，脚步轻盈得像一只快乐的小燕子。

沈人醉挑亮炉火，宽去外袍，只着一身亵衣，刚刚抻个懒腰，忽然意识到方才只顾欢喜着，竟连门也忘了闩，不禁吐一吐舌头，赶紧走回去闩门。

他刚刚走到门边，门呼地一下推开了，遥儿倏地探进脑袋，兴冲冲地道：醉人，也许我有办法了！

沈人醉望着遥儿茫然问道：什么事你想到什么办法了？

遥儿一拍额头，道：你看，我太忘形了，我是说……

遥儿刚说到这儿，眼神往下一溜，忽然就真的有点儿忘形了。她只穿着一身小衣，月白色的小衣，胸口有两弯浑圆的隆起，形状优美适中，恰如一对玉瓜。她的小衣领口是散着的，沈人醉站在门口，比她高出一头，居高临下，眼神儿便陷进了一痕温柔的沟壑。

沈人醉背光而立，所以不是看得特别清楚，可那明暗之间隐隐的曲线与沟壑，于稚嫩之中竟是透着一种别样的风情，让他不禁心旌一荡。

遥儿全未注意自己此刻的模样已是春光乍泄，依旧呆呆地问道：什么事呀？

沈人醉的喉部做了个吞咽的动作，吃吃地道：我……呃……

啊！

遥儿突然反应过来，一低头瞧见自己的模样，羞得赶紧转身，小手拉紧了领口。

沈人醉扶着门还是傻站在那里，遥儿脸颊发烫，羞得顿足道：还不出去！

喔！哦哦！

沈人醉赶紧退出去，砰地一声拉上了房门，门儿掩上时，跃入他眼帘的是背身而站的一个少女倩影，松软的裤儿，衬托出明月般挺翘浑圆的形状。

沈人醉听到房门关上，不由松了口气与和得意，而后是一句自言自语：

这是我的房间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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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一触即发

遥儿匆匆整理了一下，重新走到门口，忸怩了一下，才拉开房门，沈人醉还站在门口，见她闪现，有些拘束地咧了咧嘴，算是笑过了。

以前，沈人醉对她心生爱慕时，少不了占些口头便宜，心中还有些沾沾自喜，实为男儿通病。可是现在知道人家姑娘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了自己，而他被这种朦胧的感觉牵引着，牵引着……

遥儿脸红红地道：进来吧！

沈人醉讪讪地进了自己的房间，一时都有些不自然。

沉默片刻后，沈人醉清咳一声道：你方才说，什么事情你想到办法了呀？

遥儿赶紧道：哦！是这样，我在想，狄人十万大军兵临城下，就算姑墨援军到了，分于王母卫两座城堡据险把守，也未必就能增加太大力量，不见得就一定守得住。毕竟姑墨虽是府治之地，可是那儿并非边塞，本来就没有多少兵马，他们还要留一部分人马提防其他的势力趁机袭其腹心，必然派不了多少增援兵力。

沈人醉疑惑地看着他道：那你的意思是？

遥儿眨了眨自己的小眼眸，道：我在想云将军白天和我说过的话，狄人来袭大军全是骑兵，用他的话说，那是来如激矢，去如绝弦，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所以这仗打还是不打，取决于狄人，能不能打下来，就看双方的较量了。而这个较量，对狄人来说，存在着打不下、能不能打下来的问题，我们呢？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如果敌人要打。把他顶住！

遥儿吁了口气道：双方兵卒一骑一步，我们做此选择也是不得已，可是我方才忽然想到，以前狄人人来袭，咱只能被动反击，以后狄人人来袭，咱们可能还是被动反击。而这一次。却未必就不能主动出击！

沈人醉来了兴趣，好奇地问道：此话怎讲？

遥儿露出一个诡异调皮的笑容。

沈人醉虎躯一震，失声道：你不会又想……

遥儿向他眨眨眼。狡黠地笑道：有何不可？

沈人醉慢慢平静下来，低声道：你……打算怎么做？

遥儿摇摇头道：说实话，我还没想好。我想到的，是我的长相可以利用。而我恰恰与叶赫宇香长相一样，这一点大可利用。至于具体如何利用这一点，不是我想想就算了的，这需要云将军的认可与配合。

沈人醉轻轻地道：十万大军兵临城下，你要去冒充叶赫宇香。这太冒险了。

遥儿道：我在幽若城时，是在他们的老巢里，比现在更凶险百倍！

沈人醉轻轻叹了口气。嗔道：你呀，就一定要去冒险么？

遥儿正容道：我做了一名战士。不是街头准备逃命的百姓，我的袍泽在西来路上，不少人已经死掉了，我既然有这个能力，不该为他们报仇么？我虽然不是一个男人，明明有这个好机会，我为什么要放弃？

难道战场冲锋就不凶险么？我是大齐的子民，还要在大齐生活下去，不但我要在这里生活下去，我的子子孙孙也要在这里生活下去，今天我有机会打击草原的苍狼却只明哲保身，来日屠刀之报岂不是要加诸于我的子孙身上？

沈人醉听她提到子子孙孙，很敏感地就想到了自己。

她的子子孙孙，会不会就是我的子子孙孙？

和她红男绿女，

和她洞房花烛，

和她生儿育女，

和她白头携老……

一想到这些，沈人醉的心都醉了。

他眉敛目，低低地应了一声，道：好，你既然要做，我就舍命陪红颜！

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沈人醉现在的态度，越来越有种妇唱夫随的味道了。

……

第二天一早，云桐虎派了四名士兵来驿馆找遥儿，要把她和沈人醉护送去姑墨，遥儿却与他们去了城头。

云桐虎正在城头忙碌着，在这种地方说话嗓门儿就不能小了，一会儿他向派出城去探听狄人动向的斥候大声询问些什么，一会儿又指着远处正在加固城墙的辅兵大吼几句，几名郎将、副将跟在他屁股后面，被他指使得团团乱转。

嗯？你怎么还没走？

云桐虎扭头看见遥儿，不禁诧异地道。

遥儿抱拳道：云将军，小女子昨夜忽然想到一计，或对反击狄人大军有些帮助。

哦？你想到了什么计策？

云桐虎双眼顿时一亮，他已经向虎奔峡守将详细询问过撤退的全过程，对遥儿让人以口技代替巫小生指挥以安定军心的心计，指挥撤退的兵法十分钦佩，这些可是换了他自己也未必就能做得到的，所以对这姑娘的计策，云桐虎可不敢等闲视之。

云桐虎吼了半天，也有些口渴了，便把遥儿邀进城楼，先喝了口水，这才坐定身子，对遥儿道：没那么多规矩，坐下说吧，你有何计？

遥儿对云桐虎道：昨日提起在幽若城的遭遇时，在下曾经说过，在下与那玲花默啜之女叶赫宇香长相极为酷肖，虽至亲也难分辨！

云桐虎的目光陡地一亮，倾身道：怎么？你想再利用一次这个身份？

遥儿道：我在狄人冒充叶赫宇香游说诸部、还参加了他们的议事大会，这些事在行军途中未必就会谈起，可是等他们回去之后，早晚会发现异处，那时我这身份就用不得了，可现在不同啊，云将军不觉得……我们可以在我的相貌上打打主意？如果有一个人冒充叶赫宇香……

云桐虎兴奋起来：具体你打算如何？

遥儿摊手道：将军，这件事我先要得到你的同意才成啊，你要是同意了，咱们才能仔细商量，毕竟如何调兵遣将。周围地理形势如何，这诸多方面，将军你才了如指掌啊！

云桐虎一呆，道：原来你还没有想出具体的主意。

遥儿道：我觉得好好绸缪一番，大可利用这一点。

唔……

云桐虎才帐中缓缓地踱起了步子，沉思半晌，忽然站定脚步。对遥儿道：青穹部和玲花部在幽若刚刚发生过一场冲突。青穹部甚至还设伏险险射杀叶赫宇香，杀伤她大量军卒，没错吧？

遥儿道：没错！如果不是狄王派人强行压制此事。特意请了一位甚有威望的族长赶来证明叶赫宇香当时正在她那里作客，不可能冒充马匪劫掠诸部，两边早就火并了。

云桐虎道：吾有一计，你看如何？

遥儿精神一振。连忙道：将军请讲！

云桐虎道：咱们这儿有两座城头，夹着中间这个山包。分筑在两座山隘之间，他们两族不睦，当初分兵而行也是出于这种考虑，等他们大军赶到之后。一定也是分别负责一处城门。毕竟，十万大军虽众，全铺在我这一座城门前边。一大半的人也不过就是站在后面看着，根本没有立足之地。

遥儿道：不错！

云桐虎笑眯眯地道：既然如此。如果本将军给你一哨人马，全部作狄人人打扮，佯扮叶赫宇香，偷袭青穹部军营，挑唆他们之间自相残杀，你看如何？

遥儿听得一呆，他一直觉着这云将军是个极精明的人，没想到他竟出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云桐虎摩拳擦掌地道：你冒充叶赫宇香，必可挑起双方恶战，然后我王母卫两座关隘、两路大军齐出，杀他个人仰马翻！

遥儿看着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掩饰住看白痴的眼神儿，反问道：狄人兵临城下时，我率人扮成叶赫宇香出城，由叶赫宇香所在营地方向青穹部发起进攻？

云桐虎是个军人，直觉的想法就是进攻、战斗，听遥儿这一说，才发觉有些不对头了，他皱了皱眉头道：不错！这是个问题，若是偷偷放出去几个人没关系，若是直接开城发起进攻也没问题，可是……

他抚着胡须想想，道：狄人兵临城下时，必在两座城门外扎营，我们要派一路兵马出城，就在穆也和叶赫宇香的眼皮子底下行动，还得不惊动他们，再扮作他们去进攻青穹部，这个……是有些困难。

他转悠了两圈，突然双眼一亮，道：如果趁他们还没有围城，你带一部分人先出城埋伏呢？他们十万大军，每日粮草消耗巨大，不会一直停在虎奔峡，想来不日就会攻城，你只带十日口粮便足够了！

遥儿见他的思维始终停留在依靠自己相貌与叶赫宇香相同而进攻这一点上，便委婉地道：如果我带一路人马出城先潜伏在荒野里也不是不可以，不过那样一来，我就只能袭敌后路，十万大军压城，扎营就得十里。

我们的兵马本来就有限，还要据守城池，我是带不出多少人的，若与狄人人的后军接战，中间隔着十数里地的距离，这边能来得及响应么？再者，明明我军当前，青穹部会在这个时候袭击玲花部？他们的首领也不是白痴啊，这个法子不可行。

云桐虎听得大皱眉头，道：不错，这个法子的确是破绽百出……不过你容貌与叶赫宇香相同这一点，经你一提醒，我还真觉得大可利用，既然如此，你就先不要离开了，且先住在驿馆，让我好好想个办法！

云桐虎这一想就是三天，三天后，狄人攻城了。

图图撒率领他的大军终于赶到，而穆也这边也制造出了一些攻城器械，他们来时，车拉马驮的，本来就把一些攻城器械关键部位的零件带来了，这时只是伐木制作一些粗大的支架、杠杆，所以工匠们很快就赶造出了一批，于是双方一刻不停。便立即发王母卫发起了进攻。

王母卫实际上是两座戍堡，具体下来，一座叫明城，一座叫威城，合起来称为向晚亭。两戍之间是陡硝的石垃子山，山上筑有城墙。不要说这是冬季，只消从山上再泼些水下来，让那石壁溜滑如冰就无从攀爬，就算是炎炎夏季，要从这么陡峭的山上爬上去也不可能，少量守军就能对付，所以狄人人是不会从这里进攻的。

他们的进攻路线只能是明城和威城两座边塞小城，这两座小城中间连着石垃子山，左右则是沙漠和贺兰山的一些余脉山岭，欲进孤竹，直取凉州，这两座关戍是必经之路。

齐军的两座小城依托堡寨山势严加防御，凭险而守，互为犄角。巨大的条石抵住了城门，跑马道旁堆砌了许多备用的守城武器，滚木擂石遍布城墙各处，碟堡、箭楼、城门等处都防守严密，看起来是固若金汤。

而城下的狄人军队连营十里，从城上望下去密密匝匝一眼看不到边，一座座毡帐，一群群飞驰往返的骑兵，飘扬的旗帜，林立的矛戟，把一种浩大的杀气压向城头，尤其让人惊惧的是那一具具高大的抛石机、移动箭楼和撞城车。

这种抛石车是纯人力拉动的，需要两百多人才能施放，而狄人人则换了战马代替人力，几十匹战马就能让一辆抛石车发挥效用，齐军与燕国作战时，也曾使用过这种抛石机，对燕国城寨造成了巨大破坏。

这种抛石机最早出现于大周初时期，所以狄人人也很早就学会制造和使用了，它一次能发射三百多斤的石料。，这两座边塞小城是倚山势而建的，前方的沙漠和戈壁草原上虽无石料可用，可这山下却有的是，虽然大块的石料不易采集，可是多达三百多斤的散石抛上来，虽对城池产生不了多大的破坏，对守军的伤害效果却是成倍增加了。

城中也安置了抛石机和床弩，但是相对于狄人军队，一个是固定目标，一个是移动目标，杀伤效果显然大大不如了。

城上战鼓轰鸣，城下号角声声，大战同时在威城和明城两城展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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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姜叶女谋

天空中石块齐飞，城头上金汁火油、滚木擂石与与城下密集的箭雨相抗，流动的火焰、滚动的石头，破空的箭矢和遍地的尸体，鲜血涂满了城头和大地，被砸坏弃置的云梯、撞城车、壕桥散落了一地。

遥儿和沈人醉站在城楼里，紧蹙眉头看着眼前的一切，攻打这一面的是穆也和叶赫宇香的军队，由于图图撒等人的军队长途行军刚刚赶到，体力不支，所以主攻方向明显放在了穆也这边。

他们打得很猛，有一处城墙被几架云梯和飞抓攻破了，狄人军在箭雨的掩护上登城，拼命地往里冲，只要占领一个点，很快他们的军队就能占领全城。云桐虎全副戎装地在外面指挥，调了一支预备队过去，迅速把登上城头的狄人兵清理了，云梯推离城墙。然后，一桶桶火油，一根根擂木、一块块滚石便运了过去。

沈人醉的目光忽然望向远方，指点道：你看那里！

遥儿举目望去，只见狄人人的大营中竖起一座望楼，比城墙还高出三丈，望楼上站着几个人，正向城头眺望着，观察城中守军的部署和战斗情况。从这里望过去，望楼上的人只是几个小小的人影儿，连衣袍都看不清，更不要说面目了。

遥儿道：站在望楼上面的，应该就是穆也、叶赫宇香和几位狄人主将了。

沈人醉睨了她一眼，问道：你还在打那个主意？

遥儿道：我总觉得这个法子是可以利用的，只是如何利用却想不到。

遥儿指了指城墙处的一个士兵，他的同伴已经战死，他一个人搬不动擂木。其他兵员还未来得及补充上来，眼见一个狄人兵攀着云梯在城墙上冒出头来，他只得放弃擂木，抓起大刀冲了上去。

遥儿道：我现在就像他，明明手里掌握了一件很厉害的武器，砸下去就能杀伤一片，可我没有办法使用它。结果就只好这样苦战了！

沈人醉站在他身边。偷偷瞟了她一眼，咳嗽一声道：我以为弥子暇是跟你在一起的，所以一路跟踪你去了狄人。你在幽若冒充叶赫宇香的时候，我看到你身边……有一个狄人男子呀。

遥儿还在苦思如何利用自己的相貌对付狄人人，听他提起赫月，想起那异常旖旎的一幕。心头便是一虚，连忙故作从容地答道：是啊。他是……他就是狄人大相的公子，叶赫宇香的未婚夫。

哦……

沈人醉道：他……没察觉你是假的吧？

遥儿打个哈哈道：那怎么可能？我跟他……呃……又没有什么太多的接触。

沈人醉等了片刻，不见她再说下去，忍不住问道：怎么了？

他问完了话。依旧不见遥儿回答，忍不住扭头看她，就见遥儿定定地看着前方战场一言不发。不禁担心地问道：怎么了？

遥儿缓缓地道：别说话，你让我想想。我好象想到办法了。

遥儿静静地思索了一阵，说道：我想，我有办法叫他们退兵了！

沈人醉惊讶地道：什么办法？

遥儿道：玲花的默咄与大相卿陌，他们联姻，是为了结盟……

沈人醉道：不错！

遥儿道：狄人可汗资历浅显，他的叔叔玲花默啜想取得狄王之位，而狄王自然有一帮拥护的势力，这是他的天然优势。这样一来，默啜这只潜龙就不得不争取外援，他选择了仅次于王族的最大势力：大相卿陌，与他结盟了！

然后呢？

我想我知道他这次出兵的目的了，一是打一场大胜仗，为他争取狄王之位壮一壮声势，二是找个借口把拥护狄王的主要兵力调出来，以免他们干涉自己夺位！

然后呢？

几枝流矢飞来，笃笃两声钉进了二人身旁的窗棂上，可是两个人静静地站着，谁都没有动。

遥儿侧过身，面对着沈人醉，微笑道：不需要派什么人马出城的，我只需要冒充叶赫宇香，把东狄王润雄已然暴毙，玲花默咄联合大相夺位，排挤亲王族部落的消息传到图图撒等人耳中，他们的十万大军就会流水般撤去了！

遥儿向沈人醉笑问道：我这个主意怎么样？

叶赫宇香口不能言如何……

沈人醉呛然拔剑，寒光一闪，一枝力道将尽的矢箭被她一剑劈飞，剑嚓然还鞘，整个动作干净俐落，优美之极。

……故意向他人透露军机？

这一句话，拔剑、劈箭、还剑的动作已经一气呵成，而他说话的语速、声调，全无半点异样。

遥儿道：她只要出面露脸就好，具体的言语可以让她身边的人来做！就像我冒充她劫掠狄人部落时一样。

沈人醉道：那你又怎么确定，她现在依旧不能说话？

遥儿道：如果她能说话，岂不更好？我只学几句简单的狄人语有何难处？

沈人醉道：她的声音你听过么？你确信听到你说话的人没有听过叶赫宇香说话？

遥儿怔了怔道：这个……当然不能。不过……我离开狄人时她还不能言语，现在她应该还不能说话吧？

遥儿说着，不由把目光投向了远方，那儿矗着一具高高的望楼，望楼上有几个人影。

望楼很高，比城头还要高出三丈，这里是旷野，站在高高的望楼上，朔风呼啸，刺骨生寒。望楼上的几个人都穿着狼皮袄、狼皮裤、足蹬牛皮毡靴，头戴狗皮风帽掩耳，外面又罩了羊毛毡的大斗篷，包裹的严严实实。

穆也、叶赫宇香都在望楼上，他们当然穿得起名贵的皮裘。但是名贵的皮裘早就失去了保暖御寒的意义，而成为一种身份的象征。

所以皮救剪裁制作的款式只求雍容华贵，完全使去了挡风御寒的作用，穿那么一件皮裘在这儿，颈项处只要有一点缝隙，寒风就呼呼地往里灌，就算裹一身海龙皮的裘衣也没有用。反倒是这狼皮的衣服。其实御寒效果一点都不比海龙皮的差。只是不够耐看罢了。

如果我们先前能吃掉虎奔峡那五千齐军，此刻再打王母卫，他们在兵力运用上。就会感到吃力了。可惜……，想必姑墨的援军也快到了，这样一来，还是得消耗一下他们的兵力。才有可能破城！

说话的是穆也，声音从厚厚的围巾下传出来。依旧宏亮有力。

他的脸上也蒙了面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来，面巾的上沿因为热气散逸，已经凝了一层霜雪。眉毛上也是一层霜，一双冷厉的眼睛，透出一股凛然的杀气。

旁边一个同样装束。蒙了面巾的用嘶哑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她的声音不止嘶哑。而且粗嘎难听，就像一团沙砾用力摩擦出来的声音，叫人听了十分难受，但她说的什么却没人听见，声音太低哑了，一出口就被大风吹散了。

穆也皱了皱眉，扭头问道：你说什么？

那人转过身，背了风扯下面巾，居然就是叶赫宇香，也不知道是何小荷那纯属坑人的草木香灰真的能治病，还是叶赫宇香的嗓子没有完全被破坏，她伤势渐愈后真的能说话了，只是她的声音变得低哑难听，就像一个老夜叉在午夜时分贴着你的耳朵说话。

可惜了一个千娇百媚的娇娘呀！

叶赫宇香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道：咱们……兵力充……足，不给……们喘息……机，各部轮流……阵，挑灯夜战，日夜不停，一定要把……早些攻下……我要带队……攻……

风势很大，叶赫宇香那鬼一般的声音又实在太低哑，饶是穆也侧耳仔细倾听，还是有些字含糊了过去，不过叶赫宇香的意思他已经明白了。

穆也会意地点点头，道：今夜，就由你部人马来先行攻城！

叶赫宇香用力地点了点头，望向王母卫城头，眼中露出炙热的光茫，光芒之下掩盖着的是一片扭曲与疯狂……

她能说话了，可是比不能说话时更让他难受，这样鬼一般难听的声音，如非必要她根本不想开口，她恨死了青穹落，恨死了图图撒和拉哒……自己这个样子怎么做草原的田七娘，草原的女王！

所以，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渴望一场大胜。

她死死地盯着城头，恨不得现在就登上去，把她的战旗插上城头，她却不会想到，有一个人正站在那城头，正在打着她的主意！

……

城头的激战进入了白热化状态，一些碟墙垛口，士兵已经与敌人刀来枪往展开了肉搏，城下，一具具云梯搭在城头，狄人兵如同一群群蚂蚁攀援而上，城头的火油、滚木、擂石疯狂地砸下去，每一下都像下饺子的砸下一大片人。

那些云梯也被撞杆推倒或火油烧得冒起火苗，依旧牢牢竖在城边的十不存一，可是哪怕只有一具，只有一个人爬上城墙，都是一件令人非常紧张的事，必须马上把他们压制住，千里之堤，溃于蚁穴，一个小小豁口，很可能就成为致命之处。

草原勇士擅长骑射，擅长马上作战，纵骑驰骋，那种打法酣畅淋漓，最合这些剽悍桀骜的狄人人的口味，攻城战本非其所长，不过他们骨子里的彪悍和英勇弥补了这一点，尽管仰攻城堡非常吃力，可他们一个个嗷嗷叫着往城头上冲杀，似乎完全漠似了自己的生死。

这是一群在草原上游荡的狼。

然而经过职业训练的齐军却也早已不是扛着锄头的农民，尤其这些驻守边防，常年与敌人打交道的职业军人，他们的彪悍和英勇，丝毫不逊于他们的敌人，猛攻、鏖战、头断、血飞。双方士兵都用性命拼搏着，已经杀红了眼。

郎将，援军到了！

云桐虎正在指挥城头指挥，一个亲兵突然兴冲冲地跑来报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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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良机天赐

云桐虎吼道：来了叫他们马上增援，这他娘的火上房了都，还得老子亲自去迎接他们吗？

那亲兵讷讷地道：钱总管亲自来了。

云桐虎头都没回，指着一个队正道：金汁呢？再去各家各户搜罗一些，那玩意烫在身上轻易就好不了，啥，谁来了？

那亲兵道：郎将，经略大使钱仁杰大将军，亲自带兵赶到了。

啊！

云桐虎一个扭头，动作太剧烈，脖子咔吧一声，吃惊地道：钱大将军来了？阿熊，阿熊！你过来！

王母卫左郎将阿熊提着血淋淋的大刀跑过来，他是王母卫的左郎将，是云桐虎的副手，两人关系一向亲近，情同兄弟。

云桐虎道：钱大将军来了，我去迎迎，这儿你先指挥，别出纰漏，叫钱大将军觉着咱们无能！

阿熊大声道：你放心去吧，这儿交给我啦！

云桐虎呸呸几声，骂道：老子往哪去，这丧气话说的……

说着，他便带着几名亲兵匆匆走下了城头。

此番，钱仁杰的确是亲自率领援军赶到了王母卫。

钱仁杰身为孤竹主帅，本来是坐镇在姑墨的，狄人奸细逃走之后，携去了沿边要塞的重要军事情报，钱仁杰极不担心狄人人会趁机攻打边关要隘，并且很可能成功。

那几处要塞之间相距千里以上，整个孤竹与北边地区都被东狄和燕国压迫成了一个狭长地带，他不可能选择一处完美的地方居中指挥，兼顾到所有要塞，可他又实在放心不下，这就需要他做出一个判断。

而事实上。狄人人无论选择哪里做为进攻点，都是有利有弊，钱仁杰根本无从判断狄人人会选择哪个地方，他只能选择一个对他来说最重要的地方，他最终选择的就是向晚亭。

叮铃泉距姑墨太远了，钱仁杰鞭长莫及，如果狄人人真能破关而入。等他率军姗姗赶至时。恐怕所有能抢的东西都已被抢走，所有能杀的人都已被杀光了。

钱仁杰把来察访军情的仇神机送走之后，立即启程赶往向晚亭巡视。他刚启程，王母卫的烽烟就传到了那里，于是，钱仁杰干脆亲自带领一万援军来了王母卫。

遥儿看到了云桐虎匆匆走下城楼的情景。阿熊站在城头给士兵们大声呐喊鼓劲儿说援军到了，钱大将军亲自到了王母卫的话他也听到了。她没想到的是，弥子暇居然也来了。

……

攻防战在傍晚时分停下，狄人军队流水般退去

很快，远处那一顶顶毡帐前就冒起了缕缕炊烟。城下城下则是一具具躺在血污之中的尸体。

随风飘入旷野的缕缕炊烟是为了生存，那一具具尸体，何尝不是为了生存。

城头的守军疲惫地收拾着残局。补充着各种守城武器，把阵亡战友的尸体抬下去。把受伤的兄弟扶下去裹伤，一片战斗后的忙碌景象。

遥儿对沈人醉道：咱们回去吧，云将军忙着接待援军将领，现在是无暇见我的，我回去再把计划好好琢磨琢磨，明天再跟他说。

沈人醉轻轻点点头，两人刚刚走出城楼，迎面就有一个侍卫匆匆走来，一见遥儿，站定身子道：遥儿姑娘，郎将有请！

遥儿扭头看了沈人醉一眼，沈人醉点点头，柔声道：我在驿馆等你。

遥儿跟着那侍卫离去，一直到了王母卫的中郎将府，这是一座不算宽大的宅院，门禁森严，佩刀持矛的士兵把守着门口、巡弋着四周。遥儿在那侍卫的引领下迈进大门，沿着笔直的砌了平整方石的甬道直入正堂。

虎威屏风下，置放着一张几案，两张胡椅，右首为上，上首坐着一个六旬上下、身躯肥胖的老人，穿着一身戎服，却看不出品阶，左首坐着中郎将云桐虎，正侧首跟他说话。

遥儿报名参见，云桐虎介绍道：遥儿姑娘，上坐的这位就是我孤竹经略大使钱大将军，大将军听说你的事后。很想见见你。

遥儿听了不由暗吃一惊，这胖老头儿笑眯眯的一脸和气，完全看不出一点沙场老将的气质，若是不穿这身戎服，和寻常的街头老翁实无两样。

遥儿赶紧报拳见礼，道：卑职见过钱大将军！

呵呵，无须多礼，老夫已经听说过你的事情啦！了不起，了不起呀，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钱仁杰站起身来，笑道：来来来，你非我所属，不必如此拘礼，坐下说话。

他这一站起来，遥儿才发现他一条腿似乎有些毛病，脚下落地无力，完全是被另一条腿拖着走，所以行动缓慢，左右肩膀也是一高一低地晃动着，赶紧搀扶了一把。

一见钱仁杰站起，云桐虎也站了起来，二人一起重又搀着钱仁杰坐下，遥儿便在侧下首的胡椅上坐下来。

钱仁杰抚着胡须道：你在狄人的所作所为，老夫方才已经听说过了，这些事朝廷必会嘉奖的。

钱仁杰说到这儿，话风一转，又道：听说，你与那狄人女子叶赫宇香形容相象，足可以假乱真。你想籍此，利用本有的矛盾，挑起他们自相残杀？

遥儿欠身道：是，卑职是与云将军讨论过此事，只是这个办法漏洞太多，而且实行起来也不容易，这几天云将军竭思苦虑，卑职也在想办法，方才城头观战时，卑职忽然想到一个主意，貌似可行。

钱仁杰颇感兴趣地道：哦？老夫找你来，正想商议此事，看看能否集思广益，琢磨个法子出来，想不到你已想出了主意，快快说来，叫老夫听听。

遥儿把她在城头想出的办法对钱仁杰说了一遍，钱仁杰微微阖了双目，静静凝思良久，缓缓地道：嗯……这个法子，的确比你们先前所想出的办法更加可行。

云桐虎道：大将军。那位沈郎君所言是个问题，如果那叶赫宇香已经能够说话了呢？如果听见遥儿说话的人是听过叶赫宇香声音的呢？

钱仁杰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这份担心倒是大可不必，老夫当年为一军卒时，也曾见过咽喉受伤的兄弟，喉部受伤。纵然现在已经好多了。这么短的时间里，声音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原状。

再说，叶赫宇香的声音非她本族本部的人。听过的人绝不会太多，偶尔听过几句的，也不大容易分辨是否是她，加上形貌酷肖。足以以假乱真，此计可行。老夫以为，真正应该担心的倒是有两点：

一是假扮叶赫宇香之后，应该把这假消息散布于何人知道？这消息是要让青穹部族人知道的，必须得找青穹部族或者附庸于其的部落才奏效。如果先在叶赫宇香自己军营中散播开来，不等传进别人的耳朵，叶赫宇香就会发觉异常。

二是要让青穹部落的人知道。那么该让谁知道？叶赫宇香身份尊贵，而且是一军统帅。且与青穹部刚刚发生过争斗，要什么样的理由，她才有理由接近青穹部落的人？以她的身份，不可能接触一个小卒、更不可能把东狄王暴毙这样重要的消息透露给一个小卒，只能是青穹部的将领，这，又是一个难题。

钱仁杰果然是难得的好脾气，坐在那儿不愠不火，扳着指头一条一条慢条斯理地说着,最后才呵呵一笑道：所以，难处主要在于：‘叶赫宇香’为什么要秘密接近青穹族人？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机密透露于青穹族人？至于声音，小事一桩，凭遥儿在幽若随机应变的本事，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钱仁杰这一说，遥儿和云桐虎茅塞顿开，三人又议了很久，依旧没有找到一个毫无破绽、叫人信服的办法，钱仁杰笑道：好啦，法子是好法子，可是既然还没想得圆满，那就先用拳头把狄人人狠狠打下去，咱们对付来犯之敌又不是只有计谋而无勇猛！

法子可以慢慢想，现在已经想到了如何利用这个酷肖的面貌，还怕想不出如何让这个计划得以实施么？遥儿，你先回馆驿休息，我方才说的这两点，你也好好想想，咱们群策群力，一定能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遥儿听了忙起身道：喏！既如此，卑职告辞！

钱仁杰道：嗯！对了，你那百骑中的兄弟姐妹都很关心你，听说你若回来，必由此处入关，这一次他们也随老夫一起来了，现在正在馆驿之中等你，你快回去见见他们吧，莫让他们等得太心急！

遥儿大喜，连忙道：是，卑职告辞了！

遥儿离开后，云桐虎对钱仁杰道：大将军对此计似乎相当的重视？

钱仁杰站起来，慢慢踱到了墙边，这帅堂正前方是一张猛虎下山图，两侧白壁墙上，悬挂的却是山川地理图，这是孤竹军方多年来根据斥候一点点掌握的情报，测绘出的局部区域地理图，纯作军事之用，不断完善之下，实比官方地图还要详尽许多。

云桐虎一见钱仁杰站起，忙也随之起身，走到地图边。

钱仁杰凝视地图良久，对云桐虎道：法子的确一时还没有想出来，可你知道老夫为何不急么？

云桐虎毕恭毕敬地道：还请大将军指教！

钱仁杰道：既有此等好计，只用来叫狄人人不战自退那就行了么？

云桐虎讶然道：大总管是说……，可我们这里满打满算，再加上大将军带来的骑兵，也不过五千之数，应对十万铁骑，似乎……

钱仁杰哑然失笑，摇头道：不不不，不是这里。

说着，他伸出粗粗胖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点，啪地一下定在一个位置上，他指的地方竟然是叮咛泉！(未完待续)

ps：昨天去考驾照了，累死老娘了！这一章补昨天的，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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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计中之计

钱仁杰对谁都是一副笑眯眯，和蔼可亲的模样儿，不深入了解的人常常把他作为一位慈祥的长者。

这位老家伙在同僚中最为闻名的特点就是“唾面自干”“人畜无害”。

此时，他还是笑眯眯地道：狄人人欲攻向晚亭，先佯攻了叮咛泉，我们何不就从这叮咛泉出兵，趁他们退兵之际，打它个落花流水？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哪那么容易！

一股凌厉的杀气缓缓在他四周升腾。

云桐虎凑上前去，仔细看了看图上地理，喃喃地道：叮咛泉，叮咛泉……

钱仁杰解释道：狭窄的地形决定了他们来也罢，去也罢，只有两条路，一是走叮咛泉前面这条路回草原，这里可以补充水源和一些草料，另一条是走寒川，那儿有一些小部落，也能予其补给，他们来时是分兵两路，而退时则必然选择叮咛泉前这条路。

云桐虎想了一想，道：因为他们退兵的原因是因为‘骨咄禄王已死，默啜篡位，大相拥立，骨咄禄之子不服，草原诸部间明争暗斗，很可能已经发生内战？’

钱仁杰道：没错！走这条路才能以最快的时间赶回王城，如果走寒川，他们要在狄人草原上绕上一个大圈子，所以他们不但会选择这条路，还会把多余的牛羊全部抛弃，只带一二十天的口粮，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以确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钱仁杰把手往身后一背，笑得天官赐福一般：叮咛泉有河有湖，水源充足，牧草丰美，是朝廷的一处极重要的军马饲养之地。所以那里不但屯有重兵，而且有大量军马，狄人佯攻叮咛泉后，各路驰援叮咛泉的兵马也还没有返回，依旧驻扎在叮咛泉，狄人两路大军，互相防备。吃不好。睡不好，急急赶路，兵困马乏。赶到叮咛泉后，如果突然有无数骑兵突然从峡口山中蜂拥而出……

云桐虎听得血脉贲张，一拳砸在地图上，大笑道：可恨我非叮咛守将。如此大功，当真令人眼红！

遥儿走出郎将府。见衙门口儿静静地停着一辆马车，遥儿也未在意，举步就要往馆驿方向走，车旁忽地转出一个人来。扬声唤道：遥儿！

遥儿一扭头，不禁惊喜地叫道：小荷，是你！你怎在此。你不是被送去姑……

一个墨字还未出口，何小荷已经冲过来。给了她一个紧紧的拥抱，哈哈大笑道：遥儿，你果然无恙，吉人自有天相啊！

过命的交情，常常产生于生死与共的经历之中。遥儿在幽若城外回马救人，单刀断后，掩护他们离开的事，让这个心思很简单的小汉子，已经把遥儿当成了他的姐姐一般。

你无恙，我也很开心！

旁边又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遥儿一扭头，就看见弥子暇站在一旁，一身朴素的棉布青袍，脸上带着欣慰欢喜的笑容。

弥兄！

遥儿欣喜地叫道，转向弥子暇，又看看何小荷，道：你们怎么来了？

何小荷道：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才赶到虎奔峡，可惜费尽唇舌，那糊涂守将也不肯轻信我们的消息，还怀疑我们是狄人奸细，要把我们押去姑墨验明正身。

我们到了姑墨，得高鱼儿和沐丝娜的身份得到确认，我们这才得以解脱，我脱身之后马上就去见宗主，宗主听说你下落不明，执意要赶来此地，一定要等个结果！

遥儿听了心中一阵感动，她是一个极重亲情、友情的人。她在中原孤单一人，能把虞七和小灼视如亲兄亲姊，不无这方面的原因。如今弥子暇以堂堂世家大族隐墨宗主的身份，能亲临险地，这个举动已经足以证明他对自己的情意了。

弥子暇当初与遥儿在绿洲分手后便返回了淖尔，好言软语的把七七大小姐哄回了去，弥子暇自己并没有走，北域风云乍起，变幻莫测，他的基业就在这里，他怎么能走，必须得留在这儿以防不测。

如果孤竹被狄人占领，他倒不至于因此失去隐墨宗主的地位，但是他将失去与显墨分庭抗礼的本钱，重新沦为欧阳玉衍手下一个随时待命的打手，他在西域倾注了太多的心血，耗费了大量的物力、财力，岂能不予重视。

小狼王呼义是顺原路返回的，弥子暇现在还不知道他的消息，但是何小荷是随高鱼儿、沐丝娜一道儿回来的，钱仁杰随行的将领确认了他们的身份，他们自然得以开释。

高鱼儿和沐丝娜留在了钱仁杰身边，何小荷则快马赶去向弥子暇报信，弥子暇听他诉说经过之后，马上启程赶来，这就是弥子暇做人独到之处了，为何有那么多人甘为他所用？仅仅是他能提供你所需要的一切，供你达成理想，铺就锦绣前程么？

遥儿虽是他物色的一个目标，而且现下还没有太大的利用价值，但是他的生死弥子暇一样放在心上，他要知道遥儿是死是活！

遥儿虽生死未卜，但她只要活着，向晚亭这条路应该是她唯一的选择，所以弥子暇也来了，弥子暇赶路的时候，钱仁杰已经决定亲自兵发向晚亭，弥子暇干脆去面见了钱仁杰。

弥子暇认识钱仁杰，他经营孤竹，怎么可能不结交北域的这些封疆大吏？

钱仁杰其实并不知道弥子暇的确切身份，但是他知道弥子暇在北疆地区有许多产业，同这一地区的许多豪商巨贾关系密切，是个很有势力也很神秘的大商贾。

北疆地区的世家高门、豪商巨贾在当地都拥有相当庞大的潜势力，他们甚至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这些世家高门、豪商巨贾，包括那些投奔大齐后被安置在北域的部落族长们，都是没有官方身份的官员。

他们不但能量极大，在自己的管辖范围内甚至拥有执法权，百姓们不管是民事还是刑事案子，都习惯性地请他们主持公道，由他们来维持治安，而非求助于官府。对这些威望高、势力大的地方豪霸，官府只能羁靡，而不能排挤压制，才能得到他们的配合与拥戴，钱仁杰对他自然以礼待之。

弥子暇对钱仁杰所说的理由是他在向晚亭一带有许多产业，一旦被狄人人攻进来，他的损失将十分巨大，因此他要赶去看个究竟，必要的时候，还可能会对官兵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钱仁杰自然满口答应，一路同行，礼遇甚周。

弥子暇走到遥儿身边，感慨地道：遥儿这一番狄人之行出生入死、险象环生，真是辛苦了！这一番，我真以为你是凶多吉少了，想不到你竟然穿过丘鸣草原，安然回返，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来，上车，咱们回馆驿再说，为兄已经摆下酒宴，等着为你压惊呢。

遥儿一边随他往车上走，一边问道：弥兄怎知我是如何回来的？啊！你也住在馆驿，莫非已经见过沈人醉了？

弥子暇神秘地瞟了他一眼，含笑道：沈人醉我的确是见过了，真没想到，你们俩个竟然走到了一起，世事难预料啊！不过，你横穿险地闯到向晚亭，并且冒名顶替，指挥虎奔峡大军安全回返的消息，却不是来自于沈人醉之口，而是云桐虎告诉我的。

遥儿更加奇怪，方待再问，一旁何小荷已代他解释道：我家宗主在西域人脉极广，同许多军中将领都是朋友。

遥儿一听事涉他人机密，便即住口不言。

二人登上车子，马车便往馆驿驶去。

因为遥儿在幽若的所作所为,何小荷已经告诉了弥子暇。指挥虎奔峡守军撤退的经历，也由云郎将告诉了他，所以遥儿只是把这些事串联起来简单地讲了讲，随即就谈到了王母卫目前的困局。

弥子暇听到遥儿的打算后，不由惊讶地道：妹子呀，真是足智多谋啊，你这个计划……嗯……可圈可点！若是利用好了，我看……其作用可不仅仅是退了敌兵那么简单！

遥儿奇道：我这计策就是为了迫退敌兵而设，除此之外，还有何用？

弥子暇微笑道：参予设计此计的若是王母卫的守将云桐虎，此计的作用当然只是迫退狄人人，解向晚亭之围，可是如今既然来了负责整个孤竹安危的钱仁杰，恐怕就不会那么简单了。

遥儿满面疑惑，说道：小妹愚钝，还请兄长解惑！

弥子暇哈哈笑道：你若愚钝，这世上还有聪明人么？呵呵，你想不到，非关于谋略，而关乎地位……有谋略，也要有相应的地位，才会站在相应的高度去想事情。你因王母卫之危，而想到这个办法，云桐虎守护的只是向晚亭这一处地方，所思所想自然就在于此，而钱仁杰和我一样，我们的利益在整个孤竹，考虑事情的时候自然不会局限于此，钱仁杰一代名将，我能想得到的，相信他也一定想到了。

弥子暇说完，抬起腿来在踏板上跺了两下，马车戛然而止，驾车的何小荷回首向车中问道：宗主有何吩咐？

弥子暇道：回去！面见钱大将军！

遥儿问道：弥兄因何回返？

弥子暇笑道：钱仁杰不是说有两个难题么？一个是叶赫宇香为何要秘密接触青穹部落的人，另一个是她为什么要透露如此机密给青穹部落的人？呵呵，弥某这就去给他解决这两个难题，省得他晚上睡不好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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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暧昧满屋

沈人醉吃过晚饭，又洗过澡，换了一身今天刚买的新衣裳，活脱脱一个风流倜傥万人迷的俏郎君。

钱仁杰带来了一万大军，还携来了大量的辎重粮秣，要入库点收、要出库支付，隔壁墙外仓库那边高声不断。而前厅呢，黄镜蓉和张一山、张苏、田曦、大川等几人有些喝多了，大声说笑，也是吵个不休，他们是来找遥儿，遥儿不在，于是不由分说拉上了沈人醉。

沈人醉早就想躲起来了，自打弥子暇发现他在这儿，黄镜蓉一帮人知道他是与遥儿一起穿越秘境的男子，纷纷向他七嘴八舌问起经过的时候，他就想找个借口躲起来了。

黄镜蓉队长是个女子还稍微矜持一些，但她手下那帮人，简直就是一帮兵痞子，问的都是什么东西嘛！那些事情让他怎么回答？难道告诉他们沙漠里边的确很冷很冷，方便的时候屁屁都快冻成两瓣儿了？难道告诉他们为了御寒整整一夜和遥儿相拥着睡觉？

如果说这些人叫人讨厌，那弥子暇就是叫人害怕了，这个总是嘻皮笑脸的家伙，那双眼睛很厉害，他只跟自己对答几句，眼中就有一种了然的神色。沈人醉很讨厌他那种眼光，那种眼光好像是看穿了她，一直看进他心里去，发现了他的所有秘密。

于是，剩下的只有与这帮兵痞子进行酒的战斗。

你我兄弟难得重聚，怎么才喝这么点就散了？好不扫兴！

不……不能喝了，我真的醉了……

来来来……好兄弟！干一杯……最后一杯！

遥儿与弥子暇返回面见钱仁杰，弥子暇把他的主意一说，居然拾遗补缺。把几个人群策群力想出的计划最后的漏洞也堵上了，整个行动方案滴水不漏，钱仁杰大喜过望，立即叫人设宴款待二人。

城外就是狄人大军，方才城头瞭望时发觉狄人营寨中有异动，估计夜晚还要攻城，已经把消息报进了将府。钱仁杰自然不敢多喝。只是奉陪水酒三杯，云桐虎身为主将更是一杯都不敢喝，只以清水代酒。

于是四人清清淡淡吃了晚宴。回到驿馆之后，弥子暇自回房间休息，遥儿本打算就方才谈定的主意去与沈人醉商议一下，谁料一进大厅。就看见百骑的一班兄弟正在那儿纵酒狂欢。

这些人是军人，虽然并不承担守城之责。也知道此时不宜多喝，一开始还颇有节制。只是酒这东西，既然沾上了，哪还由得你自己控制。更何况他们心事放下，这时正是极高兴的时候。

他们一直在淖尔养伤，等候着遥儿的消息。眼巴巴地从秋等到冬，从黄叶飘零等到大雪纷飞。依旧不见遥儿回来。他们几乎已认定遥儿死了，可是死不见尸他们终究不甘心，所以就赶到姑墨催促各处查找遥儿下落。

当高鱼儿和沐丝娜带来了遥儿的消息，黄镜蓉等人就跟到王母卫来了。

他们到了这里以后才得知遥儿已经安全回来了，心事放下自然格外欢喜，遥儿还没回来，但有沈人醉这半个正主在，他们就你一杯、我一杯，有些喝高了，等到遥儿这个正主回来的时候。

沈人醉与这几人比兄弟还兄弟了。

这一顿酒，边说边喝，敬酒的名目也多。遥儿大难不死要喝酒，立下大功要喝酒，高升在即要喝酒，众人酬谢要喝酒，听他述说在狄人的种种惊险离奇的经历听得眉飞色舞还是要喝酒，如此下来，沈人醉如何抵挡得住，等他执意不肯再喝时，已是酩酊大醉了。

扶着回来的是张一山和田曦，二人喝得不比沈人醉少，三个人搭着肩膀，摇摇晃晃地进了跨院儿，张一山打眼一望，大着舌头问道：沈兄，你……住哪屋啊？

沈人醉拿手指了指自己房间，又飘移到遥儿的房间，含含糊糊地道：你们……回去碎吧，我……找遥儿姑娘……还……有事谈。

沈人醉说着，就向遥儿的房间走来，遥儿回来时见这帮人喝得正欢，于是也没搭理，悄悄回到了房间。此时她在门内听见脚步声，忙整理一下头发，外面刚一敲门，她就把房门打开，沈人醉站立不稳一跤扑了进来，遥儿赶紧把他扶住，只觉手上一沉，看来他是真的喝多了。

张一山和田曦搭着肩膀站在门口，一瞧这位姑娘，头发作未嫁女子的丫鬟妆，眉儿细细长长，眼波狐一般媚丽，瑶鼻樱唇，俏丽可人，大概是晚上精心打扮过了。

这等丽色看得二人一呆，随即便嘻嘻哈哈地道：这位姑娘，沈兄有点喝高了，我们可把他交给你啦！哈哈哈……二人说完，搭着肩膀摇摇晃晃地走去，嘻嘻哈哈的笑声中就带了几分暖昧。

这二人居然没有认出遥儿来。

这俩厮看样子也是喝高了，囫囵说什么胡话。遥儿脸上微微有些发热，单臂架着沈人醉，掩好了门，把他搭到几案边坐下，轻嗔道：你呀，怎么喝这么多酒？

沈人醉困得眼皮打架，直想趴在桌上睡觉，强自支撑着道：没……没办法呀……热情……兄弟喝！好兄弟……还喝……

遥儿给他倒了杯热水，没好气地道：看你醉的，先喝点水，我还有事给你说了。

沈人醉端起杯来咕咚咚就喝起来，遥儿呀地一声轻呼，嗔道：还是烫的呢！

沈人醉这时还真感觉不出那水有多烫，喝完了把杯一放，擦擦嘴巴，就大着舌头问遥儿何事。

遥儿于是将订出的计划讲了一遍，虽然醉了，沈人醉倒是听懂了，他听了遥儿的话，把眉一扬，豪然道：我当什么事儿呢，这有什么难的，帮你就是了。

遥儿知道沈人醉肯冒险犯难，肯如此帮忙，完全都是冲着她，于是心中一暖。

遥儿！

沈人醉突然叫道，他虽然醉了，心中却清醒，酒后动真情，心情激荡之下，一把攥住了遥儿的柔荑，把遥儿骇得一跳，吃吃地道：你……你要干嘛……

沈人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最后只是重重地说道：遥儿，你真好看！这几句话，沈人醉说得异常清晰，他已经醉了，遥儿能够感觉得到，他说这句话时，用了多少心，多少力，才把字咬得如此清楚。

沈人醉说完这句话，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道：遥儿，你……早些歇……息吧，我也……碎啦……

我送你吧！

遥儿听他口齿不清，心中好笑，起身就要过来扶他，却见沈人醉摇摇晃晃奔着她的床榻就去了，遥儿失声道：醉人，那是我的……

一言未了，沈人醉已一头栽到榻上，呼呼大睡起来。

遥儿又好气又好笑，站在那儿看看睡得跟死猪似的沈人醉，轻轻跺跺脚。先去炭炉上提了壶沸水，走到墙边。墙边有一个矮木架，上边有一个淘盆，遥儿早已打了半盆冷水在里边，这时又续了些热水，把毛巾投干了，回到榻边，用力把沈人醉翻过来，细心地为他擦拭脸庞。

沈人醉比起在临安时削瘦了许多，皮肤似乎也粗糙了些，可是一点也不减他的英俊，似乎还显得更阳刚了一些，更成熟了一些，看起来有种坚毅、刚强的味道，他的脸颊热热的，因为喝了酒，有种浓浓的红晕。

遥儿一点点替他擦净了脸庞，手指掠过他的下颌时，感觉到那里硬硬的胡茬，似乎连她的心都刮得痒痒起来，她替沈人醉净了面，痴痴地凝视他好久，才替他脱了靴子，拉起被子小心翼翼地替他盖起来，动作非常轻柔。

侍候人当然不是一件很快乐的事，但是因为侍候的人是自己不讨厌的人，也许还有几分喜欢吧。

眼见他的醉态，于好笑、无奈之中，便也有了几分怜惜、几分欢喜、几分甜蜜。她从小就自己格外独立，从来不曾有过这样的感觉。

……

沈人醉喝醉了，其实还有一层原因，他心里清楚，要过姑姑那一关不太容易，可他一直没有跟遥儿说，不为别的，只因为姑姑的力量实在是太大了，根本不是遥儿能够对抗的，一旦激怒姑姑，那就弄巧成拙了。

虽然他只是一个侍卫一般，是姑姑手中的一把剑，但他是姑姑从小养大的，他清楚姑姑从来没有把他单纯地看成一个下人，姑姑对别人一向寡情，对他却有些当子辈看待般的怜惜，如果他委婉一些，说不定可以很平和地解决这个问题。

但遥儿的心是怎样的，他琢磨不清，于是就有些患得患失。

……

沈人醉页不知在梦中是什么好事儿，甜甜地笑了。遥儿这时把柔软的小手轻轻抚过沈人醉的脸颊，然后用细嫩的掌背贴着他的下颌轻轻摩挲了几下，感受着那硬硬的男人的味道，甜甜一笑，起身为他盖了盖被子……

一道微弱的烛光摇曳着,发出微弱的光.此时此刻,它仿佛成了这屋子里最可爱温馨的东西照着两个各怀心事的人儿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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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再入虎穴

天亮了，一些早起的人正在院中打水洗漱，遥儿房中突然传出一声惊叫，然后沈人醉衣衫凌乱地闯出来，光着两只脚丫，唬得一张小脸煞白，中了邪似的叫道：我怎么在遥儿房中？我怎么在遥儿房中？

满院子的人都很惊讶地看着他，有的手里拿着丝瓜瓤子，有的手里拿着杨柳枝，有的拿着磨得半秃的牙刷子子，一嘴泡沫，脸上渐渐涌现出一副很古怪的神气。

这时，本该是沈人醉房间的门儿吱呀一声开了，遥儿姗姗地走了出来，瞪了沈人醉一眼，红着脸蛋对他说大声道：谁让你昨夜喝得酩酊大醉的，我和你换了房间嘛。

她这话是对沈人醉说的，可那声调和语气，分明就是解释给大家听的。但是所有人都听得一头雾水：他喝多了，为什么就要交换房间呢？

沈人醉呆呆地替大家把这个问题问了出来：我喝多了么？我喝多了为什么就要换房间呢？

遥儿忍无可忍，大声咆哮道：因为你赖在我房间不肯走啊，你往榻上一躺就不动弹了，你让我睡在哪儿？

哦……围观群众恍然大悟，纷纷用暖昧的眼神看向沈人醉。

沈人醉吃不住劲儿了。

遥儿也发觉越描越黑，两扇门砰砰两声先后关上，一双男女狼狈败退！

哈哈哈……

清晨的小院充满欢乐。

……

狄人在叶赫宇香的指挥下，对王母卫发动了整整一晚的攻击，喊杀声彻夜不绝，在小城深处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天亮时分，狄人兵退下。双方作短暂休整。炊烟再度升起，而许多人已经无法再享受到今天的早餐了。

城头一些地方破损了，有几处碟墙的垛口几乎被石头砸平，士兵们正一遍一遍地往上泼水，泼一层水，铺一层草，很快就砌成一道厚厚的冰墙。除非是数百斤重的大石头砸个正着。否则休想能把它破坏了。

叶赫宇香本部的人抬着伤兵潮水般退却，准备接替他的部落正在享用早餐，就在这时。狄人前阵警戒的兵马忽然看见王母卫城头用绳索系着藤筐放下几个人来。

狄人兵马上把这个消息报上去，很快就有一位武官迎了出来。与此同时，同样的一幕在威城戍也一样上演了。

下城的人一共有七人，有旗手、有号手、有使者、有通译、有护卫。他们下了城，便摇起了一面白布旗子。

白旗在战争法则中并不是投降。只是表示要暂时停战。旗手摇着白旗走在前面，后面几人跟着，对面那位武官率领十几名佩刀侍卫迎上前来。

那位明显是使者的人穿一身圆领长袍，头戴幞头巾子。留着两撇八字胡，笑眯眯的仿佛一个商贾，一见那位武官走过来。马上站住脚步，向他揖了一礼。一个留着小胡子的身材削瘦的通译官道：我大齐郎将遣使前来。有要事与穆也大人、宇香小姐商谈，有请足下代为引见！

那位武官身穿半身皮甲，腰胯一口大刀，脸膛黑红，眼神锐利，透着一股子强悍之气。他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圆滑商贾模样的使者，又看看身材单薄的通译，轻蔑地撇了撇嘴，道：跟我来！

武官带着他们走进大营，眼看将到中军营帐之际，排列在中军两旁的扈兵突然同时拔刀出鞘，呛呛呛一串刺耳的响声，长刀搭成了一座刀阵，那团团圆圆、商贾打扮的使者笑眯眯地向他们摇着手，从容地走进了刀阵。

那位武官回头看见他从容的模样，倒是暗生钦佩，瞧他一副圆滑模样，没想到还真有几分胆气。

大帐中，叶赫宇香也在，她指挥了一夜的攻城刚刚回来，本想对穆也交待一下就去休息，恰好听说齐人遣使，所以也留了下来。

齐人使者，报名唱进！

那武官进帐禀报，片刻后出来，往帐旁一站，高声喝道，双眼睥睨着，十分高傲。

那齐人使者掸掸衣袍，高声道：在下荆沿，奉云大将军差遣，求见穆也大人、宇香小姐！

说着，他就大步走向帐中，陪在他身边的只有那个身材瘦削的通译，其他人员都被留地帐外，除旗帜、号角外，所携武器都被缴了械。

因是早晨，各部落首领在自己本部刚刚起来，并未到穆也处报到，此刻帐中只有穆也和叶赫宇香二人和一些侍卫。

叶赫宇香身材高桃，一身右衽斜襟高领长袖镶毛边的华贵狼皮袍子，把她衬出几分荣华高贵的味道来。而穆也虽是年近五旬的老人，但是往那儿一站，枪一般笔直，足蹬马靴，紧扎腰带，显得极为魁梧、剽悍，毫无半点老迈之态。

云桐虎派你来，要对我说什么？

穆也用的是狄人语，那削瘦的通译对荆沿用汉话重复了一遍，荆沿便笑眯眯地向他行了一礼，说道：这位就是穆也大人了吧，哈哈哈，小可是孤竹一个商贾，并非官府中人。这一次，贵军犯境，两国兵戎相见，打得不可开交，我们这些西域商贾很是不安呐，所以我们说服了云郎将，由我们派人来求见大人，咱们双方打个商量，这仗嘛，能不打还是不打的好。

穆也听了那削瘦通译的翻译，皱了皱眉道：你们不是官府中人？那么你们究竟要来谈什么？

荆沿含笑道：各位都是草原上的英雄，住毡包，喝马奶，逐水草而居，蓝天白云下弯弓射雕，牧羊放歌，何等快意。孤竹之地，实非你们宜居之所，双方又何必刀兵相见，杀伤许多人命呢？

在下受西域众商贾公推，代表他们前来同大人议和，只要你们答应退兵，我们这些商贾愿意付出一些财帛女子，以弥补你们出兵的损失。大家一团和气，岂不是好！

穆也听了通译回话，大怒道：放肆！你们这是戏耍老夫不成！我挥兵十万，为的是攻城掠地、王图霸业，他区区一个小城守将，居然派你这样一个小小商贾，妄图以些许财物收买。便叫我们退兵。简直是儿戏！

荆沿赶紧道：大人切莫发怒，你实在是误会了。想那云郎将也不过是王母卫一方守将，他岂敢代替朝廷与你议和。甚至割地乞降啊？依照云郎将那意思，本来是要誓与城池共存亡的！

穆也冷笑道：这算是一种威胁么？好啊！既然他有此心，咱们就较量较量！

荆沿忙道：大人，王母卫守军的确不是很多。不过，现在已经从姑墨又调来了两万兵马。凭险而守，你们要攻下来怕也不太容易吧？更何况，姑墨守将不但正在后方募兵，便是朝廷业已派了援军。风尘仆仆正在路上。

两军交兵，杀个你死我活，图的是什么呢？还不是利益么？呵呵。在下说话也许太直接了一些，不过在下是个商人。商人言利嘛，眼中也只有利，虽然说这是两国之间的战争，可说到底也不过是利益之争，跟我们商人也没什么两样。

荆沿滔滔不绝，通译一旁一句句地翻译着，叶赫宇香听了，不觉有些心动。

说实话，河西孤竹之地的牧草远不及狄人草原丰美，他们进攻孤竹，直接目的是为了求财，，更长远的目标则是据此为踏板，觊觎中原花花世界。而现在东狄三方势力犬牙交错，他们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直取中原，以大齐目前的国力，他们也办不到这一点，所以这次出来，战略目的本来就是求胜、掠财，打出玲花默啜的威风。

孤竹地区，他们以前曾经攻进来过，最终也没站住脚。其实这些草原部落发动战争的主要目的，大部分时候都是为了求财。除非中原衰弱，有占领的可能，否则他们是没有决心发动一场以占领为目的的战争的。

叶赫宇香想到这里，向穆也递了个眼色。穆也看她神态，便缓和了语气，向荆沿问道：你们……可以付多少赔款，来弥补出兵的损失？

荆沿大喜，赶紧说了一个数字，左右不过就是金多少、银多少，铁器多少，丝绸瓷器、牛羊布匹多少，这数字若是用在一家一姓乃至一个部落都算是极为惊人了，但是狄人十万大军，大家一分就没多少了。

穆也闻言大怒，喝道：岂有此理！你们这是敷衍我吗?全无半点诚意！这么一点财物，就想退兵？

荆沿满脸苦色，道：大人呀，这么多财物，可是我们诸多商贾一块凑出来的，大人如果答应，那就满载而归，如果不答应。这王母卫也未必就能攻下来，如果攻不下来。到时候岂不更是一无所得？

如果一味地打下去，对双方实无半点好处。与其斗个两败俱伤，何不各退一步呢？见好就收，就此罢手！不知宇香小姐可在么？大人不妨与宇香小姐特勤商量一下如何？宇香小姐在我们孤竹玲花可是赫赫有名的巾帼女子呀……

我……就是叶赫宇香！

叶赫宇香跨前一步，那幽魂一般低哑的声音一出口，把那荆沿和通译都吓了一跳，叶赫宇香看在眼里，心中一种苦闷烦躁，可她不得不忍受着那连她自己也无法忍受的声音继续表达她的意见：如果要让我们退兵，可以！但是你们要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你方才所说的数目，如果翻四倍缴纳，我们就马上退兵，否则，城破之日，大军入境，你们将一无所有！

荆沿一听立即又大吐苦水，叶赫宇香冷笑着打断他道：算了吧！你们这些商人，最是狡猾不过，是要破财消灾，还是人财两失，你自己考虑！

一番商谈，毫无结果，荆沿只得苦笑道：实不相瞒，我们本来预估的是比这多一倍的财物。如今……，这么大的数目，我一人实在无法作主，还请大人和小姐宽限几日，容我回去与大家再计议一番！

穆也冷笑道：可以！你们尽管回去商量，但城我们会继续进攻，如果你们还没商量出个结果我们就进了城，那你们也就不用商量啦！

这话一出口，穆也和叶赫宇香同时大笑起来，一个声音高亢，一个声音低哑，融合在一起，仿佛用一把沙砾磨着一面铜钹，真是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真是一对变.态的组合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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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柔软结实

荆沿领着自己的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王母卫城头看见自己的使者到了城下，连忙放下吊筐，吊筐只有两个，几人要分别上去。荆沿一脚跨进吊筐，扭头对进入另一个吊筐的通译道：叶赫宇香果然已经能够言语了，她的声音你可清楚了？

那通译向他启齿一笑，分明是个赫黑脸庞的削瘦男子，却透出几分俊俏小生的神韵：清楚了，衣着打扮、声音语气，全清楚了！

他的声音与叶赫宇香一模一样，城头绳索拖曳着，恰好落下一蓬雪沫儿，打进荆沿的脖梗里去，再听到这种幽魂野鬼般幽泣的声音，荆沿不禁打了一个哆嗦。

……

又是一天的鏖战结束了，雪古郎回到自己的毡帐，解下沉甸甸的皮甲，嗵地一声扔到榻边，在毡毯上坐下来，呼地喘了一口大气。

亲兵端上吃食，一盘子热气腾腾的大块羊肉还泛着血丝，血肠炖的干野菜香气四溢，此外还有一叠胡饼，一壶烫过了的马奶酒。雪古郎从腰间拔出小刀切割着汁水淋漓的羊肉，眉宇间隐隐泛着一抹忧色。

他是一个虞人小部落的族长，但他的部落在诸多小部中是实力最强大的一个，麾下青壮勇士逾千人，当初投效狄人时，狄人诸多势力都曾招揽过他，后来因为狄王开出的条件更大，分给了他一大片肥沃的草原，雪古郎就向东狄王宣誓效忠了。

雪古郎的担忧是因为今日担任主攻的是他的部落，而部落的伤亡实在是太严重了，雪古郎刚刚巡视全营、检查损失回来，重大的伤亡人数让他心中很不安，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向图图撒汇报损失。请求把他的部落作为辅战部队，图图撒对他一向宽厚，他相信图图撒会答应他的请求。

与此同时，在城墙的那片石垃子山上，悄无声息地垂下了几条粗大的绳索，几条人影攀着绳索，从那结了寒冰光滑如镜的陡峭岩壁上悄悄地溜了下来。

雪古郎一个人就吃了满满一大盘子羊肉。又吃了一袋马奶酒。微带几分醺意地躺到榻上，刚刚拉过羊毛毡子盖在身上，他的亲兵就掀开帐帘儿走进来。悄声道：雪古郎，雪古郎！

雪古郎虽是大头领，不过他们的部落还没有严格的上下尊卑。部下也习惯于直接称呼他的名字。雪古郎刚刚有了睡意，一听呼唤猛地坐了起来。习惯性地便去抓刀，口中喝道：什么事？

那亲兵低声道：宇香小姐来了。要见你。

雪古郎清醒过来，定了定神，诧异地道：叶赫宇香？她在哪儿？

亲兵道：就在营外，说是有机秘要事想跟你商量。你看……见是不见？

雪古郎心道：叶赫宇香要见我？以前么，见她倒无妨，可是现在青穹部与玲花部弄得跟仇人一般。我若见她，一旦被青穹部和图图撒知晓。必然以为我要背叛，还是不见为妥。

雪古郎眼珠子咕辘辘地转了一阵，摆手道：不见！若她有什么事，明日到图图撒大人帐中商议便是！

那亲兵低声道：她说，此事关乎咱们部落的前程，所以要你务必一见。

嗯？

雪古郎沉吟片刻，吩咐道：叫她进来吧，我倒要看看她想玩什么花样。

亲兵道：她不肯进营啊，外围有图图撒大人的人马不时巡弋，她担心进来之后不容易出去，他说你是出入无妨的，所以想请你到营外相见。

这臭娘们到底想干什么？

雪古郎嘟囔着提起大刀，对那亲兵吩咐道：叫几个人，跟我出去！

就在自己的营地边上，雪古郎还真不担心叶赫宇香会使什么阴谋，何况他跟叶赫宇香又没有什么仇怨。

雪古郎走出营帐的时候，城头方向火把通明，负责夜战的部落正在攻城，雪古郎的部落尽管驻扎在比较靠后的位置，喊杀声依旧清晰可闻。

雪古郎出了营帐区，带了十多个亲兵，走出一里多地，就见前方土丘下立着四个人，一见他们过来，其中一人便快步迎上来。

雪古郎站定脚步，那人到了身前，抱拳道：我家小姐等候多时了，雪古郎大头领，请！

雪古郎扭头看了看，土丘起伏不断，或高或矮，由此处已经看不到营帐处的情形。他摆摆手，把几名侍卫留下，只带了两个贴身侍卫走过去，距对方四人两丈开外便停住，审慎地打量着对方。

对面的女人的确是叶赫宇香。

今天的月亮很圆，大概刚过了上元佳节，皎洁的月光披洒在大地上，再经由雪光增强了它的亮度，可以把那人的模样看得清清楚楚，果然就是叶赫宇香。

叶赫宇香一左一右各站着一名持刀武士，似乎本想要阻止他接近的，见他已然站定，二人又退了回去。叶赫宇香身后也站了一人，身材单薄了一些，正背对着他们，不时左右观望，看来非常的小心。

雪古郎站定身子，谨慎地问道：宇香小姐，深更半夜的，不知你把我叫出来，有什么事情？

扮作叶赫宇香的遥儿向他笑了笑，沙哑粗糙的声音响了起来：雪古郎，我这次来，是奉了家父的命令！

雪古郎失声道：默啜大人的命令？难道他在这里……

声音一顿，雪古郎望着叶赫宇香，神色显得更谨慎了：你是说，出征之前，默啜大人就告诉你，要与我见上一面？

正是！

出发之前，家父对我就已有所交待，只是时机未到，不能邀你商谈。我今天收到了家父快马送来的消息，这才邀你出来！

这叶赫宇香当然就是遥儿，遥儿的嘴巴马上一张一合地动弹起来说着话，只有站在她左右的那两个侍卫才清楚，自始至终，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可是因为叶赫宇香嗓子受了伤。想说话就要费尽气力，面孔的动作会有些怪异，她的声音又低哑难听，飘忽不定，所以站在遥儿背后的那伸人替她说着话，对面的雪古郎竟从遥儿的表情、口型上看不出任何不妥。

雪古郎，当年你们投效我狄国时。家父对你就特别器重。你所提出的要求，家父也是完全同意的，只是那时作主的是我伯父。他不同意，家父也没有办法。结果，你投奔了狄王一派，家父深以为憾。

当然啦。你有此选择，无可厚非。我们开出的条件没有他们优厚。你当然要为自己的部落考虑，不过现在不同了，呵呵……所以，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一下。再做一个选择！

雪古郎的脸色微微有些变了，他关心的是那句现在不同了……，什么事现在不同了？

雪古郎忐忑地问道：宇香小姐。你说现在不同了，这是什么意思？

遥儿静下来。看着他，一脸神秘的微笑。

实际上在说话的人是沈人醉，沈人醉要根据对方所问的话有所针对地回答，在他没有想好怎么说话之前，遥儿不能开口，就只好扮出一副很神秘的表情，让对方自己去领悟了。

可惜，雪古郎实在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无法根据遥儿那蒙娜丽莎的微笑猜出她到底想说什么。眼见遥儿住口不说了，雪古郎很不耐烦，正想再问一遍，沈人醉佯作左右打量，微微扭身的功夫，给了遥儿一个暗示的眼神，遥儿马上张开了嘴巴……

……

两拨人的沙丘会唔只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双方便分手各自往回走。

雪古郎心事重重地走着，时不时会停下来看一眼叶赫宇香等人的背影，等他快走到自己营寨的时候，再回头时已看不到叶赫宇香那几人的身影了。

远处，数十骑快马举着火把赶来，那是图图撒派出来巡夜的哨卫，他们高举火把，看清站在这儿的是雪古郎，便跟他打了声招呼，大声问道：雪古郎大人，你怎么还没有歇息呀？

雪古郎顺口答道：哦，今日伤亡的兄弟太多了，我睡不着，出来走走！

那些巡弋的骑士安慰了他几句，便策马继续向前驰去，绕着整个营寨巡视。雪古郎望着那些人远去的身影，沉声吩咐道：把习宁、窝笃盖、撒不碗、迪里古几位首领都叫到我帐里来，我有要事跟他们商议，快去！

遥儿四人佯作往回走，因为担心雪古郎发现他们走的方向不是穆也的大营，他们只能硬着头皮一直往前走，等到后头已看不见雪古郎等人身影时，四人才马上停下来，矮了身形悄悄向石垃子山潜去。

此地已经接近穆也的大营，他们不能不格外小心，以防被人看见。

四人悄悄摸到石垃子山下，他们下来时的四条绳索早已收了回去，遥儿在石垃子下边摸出一具他们来时携带下来的弩，向上面仰射了一枝早已做了记号的箭，这样的高度，也就只有矢箭才能无声无息地射上去了。

城头守军接到矢箭验证无语后，四条绳索蛇一般顺着光滑的冰雪岩壁滑了下来。

四人互相打个手势，纷纷攀上了绳索。

这石壁本来就陡峭，狄人兵来犯之后齐军又在上面泼了水，岩壁上溜滑的一层冰，双脚几乎完全借不上力，只凭双手力道的话，就算遥儿和沈人醉这样的身手也要颇费气力。这时上面有士兵拉扯，四人也手脚并用，不住地攀登着。

在他们左侧和右侧，两箭之地以外就是明城和威城两座关隘，关前依旧在激战着，火箭流星、巨石擂木，厮杀声不绝于耳。天空中一轮圆月，静静地照着大地，照着那里的喧嚣，也照着这里的平静，静、动之间，气氛诡异。

忽然，遥儿一脚踏空，轻呼一声，整个人贴着溜滑的冰面向沈人醉这边悠荡过来，沈人醉一见，怕她摔下绳索，赶紧双足一顿卡住一块突起的冰面，一手扯住绳索，另一只手伸出去，一把托住了她，助她稳住了身形。

沈人醉这一托正托住她的殿部，虽然隔着一层皮袍，可是那里丰盈、结实与绵软的奇妙感觉还是瞬间就通过他的掌心传到了他的心头。

大概是因为任务完成，安然回返在即，心情特别轻松、特别兴奋的缘故，沈人醉的毛病又发作了，他忍不住双臂较力，爬到了与遥儿一般高度，凑到她耳边轻笑道：不错喔，很柔软！

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心中大悔：该死！这张嘴怎么又没把门儿的了！

不想，遥儿听了他这句话，并不像以前一般或羞嗔或害臊，而是似笑非笑地瞟了他一眼，道：你也不错喔，很结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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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妙计天成

明城、威城两座戍城前面人如蚁聚、杀声沸天，烈火腾空，黑烟弥漫！巨石、霰石漫天飞舞，劲矢流星穿梭往来，攻打关隘的狄人人不但用上了石头、弓箭，还用了掺了巴豆、砒霜等毒药的干牛马粪，点燃之后抛上城头，毒烟熏人眼鼻。

守城的齐军则把滚木、擂石、金汁、沸水不要钱似的泼撒下去，巨大的床弩和抛石机也在持续不断地向城外抛射着重物，每一块巨石落地，总不免把几个倒霉的狄人人砸成肉靡。

战争总是残酷的，攻城战更加的残酷，守的一方拥有地利，必然比攻的一方拥有更大的优势，所以加上钱仁杰带来的一万援军，向晚亭守军一共两万五千人，把明城、威城两座戍城守得固若金汤，狄人人的伤亡数倍于他们，但十万大军拥兵关前，始终难进一步。

狄人军的攻城将领铁青着脸色指挥兵马拼命地冲杀着，他很清楚现在还不到破城的时候，他们现在所在的一切，就是为了消耗守城的兵力，用自己人的人命去消耗，用数倍于敌的性命去消耗。

城中本有两万五千名守军，除死亡和伤重不能参战者外，现在依旧能战的已经不到两万人，而狄人军队的伤亡数字则是他们的五倍，作为狄人人的主帅是不会在乎这个伤亡数字的，但是作为各个部落的首领，每死伤一个人，他们都会感到肉痛。

可他们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进攻，只能跟齐军继续耗下去，直到残余的齐军再也无力守护他们的城堡，冲进城去。抢钱、抢粮、抢牛羊、抢女人……牺牲是值得的，幸存者将享用盛宴！

忽然，苍凉的号角声从威城戍关前进攻的狄人兵后阵响起，正提刀督阵的狄人将领听到这号角声，眉头不由一皱，号角声持续不断地传来，确实是收兵的命令。他虽然心中不解。还是马上下令收兵。正在攻城的狄人兵丢下一地残缺不全的尸体，潮水般退却了。

城头守军一片茫然，不理解狄人人何以草草收兵。但是敌人停止进攻总是一件幸运的事，他们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站在石垃子山上观望动静的云桐虎长长地舒了口气，回首向钱仁杰看去。

钱仁杰披着一件猩红色的大氅。微微一笑道：他们中计了！下去准备吧！

喏！

云桐虎痛快地答应一声，扭头看看山下正在收兵的狄人营寨。搀起钱仁杰，一步步地迈下石蹬……

……

站住！军营重地，谁敢擅闯？

一个狄人军官踏前一步，把手一张。阻止了他们的去路。后面，一排长矛兵唿啦一下，长矛斜指。将锋利的矛锋对准了他们。而栅栏后面，一排排的弓箭手则已张弓搭箭。严阵以待。

穆也怒不可遏，一鞭子就抽了下去，愤怒地吼道：混帐！连我的马你也敢挡！

啪地一鞭子，那名军官脸上便是一道血痕，一道鲜血顺着他的脸颊蛇一般蜿蜒而下，但他擦都不擦，依旧挺拔而立，亢声道：图图撒大人有令，任何人不许入我大营半步，违者格杀勿论！

说着，他把手掌向下狠狠一劈，一排排矛头箭矢便向穆也一群人做出了攻击的姿态。

穆也大怒，手掌抚上冰凉的刀鞘，冷冷地道：你想死？

谁在我营前如此嚣张？

一个冰冷冷的声音随即响起，图图撒在百十名骁勇骑士的护拥下也冲到了大帐前，在他左右伴着拉哒和雪古郎。

穆也一见他来，耸眉怒道：图图撒！鏖战正酣，你何故收兵？

叶赫宇香见到射伤她咽喉的拉哒，立即按紧了刀柄，咬牙切齿，那狠厉的表情如同择人而噬的一条疯狂母狼，拉哒看到掳他部落、纵容手下辱他族人的叶赫宇香，也紧紧攥住了刀柄，面孔扭曲着，一副要上前拼命的模样。

图图撒骑在马上，身躯微微后仰，漫不经心地道：为何收兵？收兵……收兵算个屁呀！老子还要马上退兵呢！

穆也本来只是有些恼火，过来质问一下，一听图图撒这么说，不禁大吃一惊，失声道：退兵？你要退兵？谁允许你退兵的？只要再打上几天，城中守军不足，咱们一定能拿下这座关隘，你居然要擅自退兵？

图图撒捧腹大笑道：哈哈哈！拿下这座关隘？怕是要连我们族的草原和马场也一并拿下了吧？

穆也脸色一变，沉声道：图图撒，你这是什么意思？

图图撒冷笑道：穆也，明人面前莫说暗话，你还需要我说个明白么？走！

图图撒拨马就走，穆也大急，催马就要追上去，十几杆锋利的长矛霍地一下逼住了他，图图撒勒马回头，冷笑道：齐军就在关前，你若不怕被外人占了便宜，某便与你一战那又如何！

穆也都快气晕了，大吼道：图图撒，你个混帐东西，你能不能把话说明白一些？

图图撒冷冷地横了他一眼，探出手去，在雪古郎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大声道：好教你知道，某与雪古郎昨儿晚上已经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了！

穆也昏乎乎的一脑袋浆糊，大吼道：你他娘的就是认他做了干爹，关老子屁事！我就问你，为何退兵！

图图撒长长地叹了口气，对雪古郎道：雪古郎啊，你说这人要是脸都不要了，咱能拿他怎么办呢？

雪古郎答道：那就当他是个屁，放了吧！

哈哈哈哈……

两人放肆地大笑着，张狂地离去。

穆也和叶赫宇香伫马立在营地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始终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

……

中郎将府，一桌盛宴。

在座的有钱仁杰、云桐虎、弥子暇、沈人醉，还有一位美丽的姑娘——遥儿。

云桐虎一身戎装。全副披挂，显得与席间气氛颇有些格格不入。

弥子暇笑道：雪古郎是虞人部落，他的草场接近青穹，与青穹部的草场毗邻而居，投奔狄人之后，青穹部落又让出了一块草场给他，与他原有的领地连成了一片。他的利益已经同王族一部一体了。荣则共荣，损则共损。

现在，即便是默啜真的开出了更好的条件。雪古郎也不大可能站到他的一边。何况图图撒待雪古郎一向不薄，雪古郎此人没有什么野心，是个性情简单、讲义气、有血性的汉子，叫他临危背叛。这种事他干不出来！所以，我料定他必会向图图撒坦白一切！

钱仁杰抚须笑道：还有一点。草原上今日打打杀杀，明日结盟求和的事再正常不过了。雪古郎的部落是个大部落，在诸多外姓部中卓有威望，如果默啜真的夺了狄王之位。对雪古郎也只能尽量予以安抚和招揽，而不是兵戎相见，迫使他们投奔我朝。

雪古郎并不蠢。这一点他一定也想到了，他知道现在即便表态忠于狄王一派。也不会断了他的后路，那么，他现在选择与他毗邻的势力效忠，也就是必然而然地选择了！

云桐虎哈哈大笑，捧杯道：此番智退狄人，全赖弥遥儿、弥公子，某敬你们一杯！

弥子暇端起杯，微笑道：遥儿姑娘出力甚巨，以一女子之身亲涉凶险，我们应该先敬她一杯才是，当真是女中豪杰，巾帼英雄！

遥儿正笑吟吟地听着他们说话，一听他们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赶紧摇手，作小淑女状道：小女子不胜酒力，可喝不了这许多酒，人家只看你们喝就好啦！

云桐虎笑道：不错不错……不过某还要亲自率兵追杀，实在不敢多饮，此刻只能陪酒一杯，某就以这杯水酒敬各位吧，这便领兵杀敌去也！请！

请！

见他这么说，众人便一起举杯，向他敬了一杯酒，云桐虎一饮而尽，抹抹嘴巴，向钱仁杰抱拳道：大将军，末将这就去了！

钱仁杰微笑道：穷寇莫远追，在叮咛泉外峡口山上的伏军想必已经等得急了，这口肥肉就留给他吃吧！

云桐虎大声应道：末将遵命！

甲叶铿锵，云桐虎大步走出府去，抢过亲兵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向城门方向疾驰而去。城门下，顶门的条石已经搬走，四千骑兵沿着长街从北门一直排到南门，中间只有窄窄一隙。

城外，因为图图撒莫名其妙的退兵，穆也和叶赫宇香气得发疯，却也毫无办法，只好匆匆打点行装，尾随在图图撒大军之后仓惶北撤。

云桐虎率十余骑从那蓄势以待的四千精骑中间疾驰过去，到了城下，马缰一勒，战马前蹄腾空，人立而起，希聿聿发出一声长嘶。

云桐虎呛啷一声拔剑出鞘，厉声喝道：开城！追杀！

叮咛泉，峡口山！

沙和尚抡起一扇门板般宽厚沉重的大刀，把当面之敌连人带马劈成两半，带着扑溅过来的一身鲜血，狞笑着又向第二个狄人人冲去。他的左右护兵慌忙策马追上，以防将军出了意外。

噗！

拦腰一刀，一个狄人兵被他一刀干净俐落地切成了两半，什么皮甲骑盾在这样可怕的大刀下面都无济于事，上半截身子摔落马下，手还紧紧抓着缰绳，被马拖着走，而下半截身子则仍骑在马上，看着无比恐怖。

沙和尚抹一把脸上的血水，大吼道：杀！杀！杀！

一个血人，挥舞着一口血刀，其形其状，如同一尊血魔。沙和尚是沙陀人，生性凶悍，他排兵布阵、调兵遣将的本领不及其他大齐名将，但是让他做个冲锋陷阵的前锋主将却是绰绰有余。

此番，叮咛泉守军汇同先前狄人人佯攻叮咛泉时各地赶来的援军共组成骑兵两万人，战马不足，就从叮咛泉马场调拨过来，出叮咛泉，入峡口山，在此埋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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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不告而别

沙和尚本命沙陀，生性凶悍，是一位难得的猛将，有他在此，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狄人两路大军图图撒和穆也你追我赶，长途跋涉，急急赶回王城，一路上风餐露宿疲惫不堪，彼此又得枕弋待旦，严防对方夜袭，当真是筋疲力尽，结果他们赶到峡口山前的戈壁滩时，早已养精蓄锐，等候多时的齐军从峡口倾巢而出，把拖拖拉拉一条长龙似的狄人军队一截两半。

齐军所向披靡的一个冲锋，中路突破，然后迅速向两翼扩展进攻，狄人军队本就是隶属于离心离德的两大阵营，整个阵形又绵延数十里路，阵形极其松散，根本没有有效的办法对三军进行指挥。成了一盘散沙，两万齐军成了冲进绵羊群的一群虎狼，肆意地屠杀起来。

如此战场，指挥系统一旦失灵，那就是致命的打击，顽强骁勇的狄人勇士全都乱了套，只能各自为战，而齐军则是士气大振，在沙和尚的率领下突破、包抄、压缩、消灭，再突破……

如此反复，不断地蚕食着狄人军队，敌人已经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反击，现在只看这些齐军有多大的气力，能杀多少人而已。

十万狄人大军回程时本已不足八万，峡口山一战，连死带伤再加上被俘虏的，最后逃回狄人草原的不到六万人。

不是穆也和图图撒太大意，而是在他们现在这种互相戒备的状态下，即便他们早有被齐军偷袭的准备，也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何况这些边塞齐军一向采取守势，从来没有主动出塞袭击过他们这些来犯之敌。

不可能忽然变成了可能。这个亏他们就吃定了。

图图撒和穆也的两路残军你追我赶地逃到王城，结果王城那边居然风平浪静，骨咄禄年轻的狄王汗虽然生病了，但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感冒啊，默啜也正好在王城，对狄王谦虚谨慎，与大相卿陌“相敬如宾”。好一副君臣和睦的和谐景象。而各个部落之间根本没有发生相互攻战的内乱。

于是，一场口舌之争又开始了。

穆也指责图图撒临阵畏战、自行退兵；

图图撒指责叶赫宇香拉拢他的部下，散布默啜登位的假消息；

奇女子叶赫宇香有口可辩。只是喊冤。

终于有些聪明人想到了是否有一个人长相与叶赫宇香酷肖，因此冒充叶赫宇香挑起草原诸部之间的混战，但是这个说法一提出来，就被一些人嗤之以鼻。斥为荒唐。紧接着拉哒又翻出了叶赫宇香掳掠他的部落这桩旧案来继续声讨。

草原上的风风雨雨，一时是平息不下来了。

……

狄人退兵之后。王母卫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与和平，当初扶老携幼逃走的人陆续返回家乡，小城重新热闹起来。

沈人醉独自走在街市间，正在重新繁庶起来的小巷商铺前挑选着一条皮带。她昨天发现遥儿的那条花带已经磨损得毛了边，今天闲逛的时候恰好看见这儿有卖各种漂亮花带，便想帮遥儿选一条。

他正仔细挑选着。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沈人醉自幼养成的警觉性并没有消失。那人突兀地接近，并不似寻常赏看货物的行人，他的手立即握紧了腰间佩剑，但是当他转过身去，看清那人容貌时，却不由得一呆。

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女子，容貌非常平凡，叫你看上一眼，很难说清她有什么体貌特征，她穿着一身普通的斜领长裙，摊着双手，笑眯眯地看了眼那摊子上的各色花带，又笑眯眯地看了一眼沈人醉，便转身悠然行去。

沈人醉脸色有些发白，他咬了咬嘴唇，举步跟在了那人后面。

一条小巷里，两个人站定了身子。

阳光暖暖地照在他们身上，墙头垂下的冰柱正在滴滴答答地垂着水珠，春天已经来了。

司徒姨，你怎么来了？

你到孤竹之后很长时间没有消息，小姐很是牵挂，派了十个人来打探你的下落，呵呵，我只是其中最幸运的一个罢了。

姑姑在找我？

不错！你既无恙，小姐一定很开心！这就跟我回去吧！

这……姑姑交给我的差使还没有办好，弥子暇就在这座城里，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狄人已然退兵，他有那么多事要做，还会在此滞留多久呢，他很快也要回燕京去了，一旦回了燕京，你也没有什么好查的了，你还是马上跟我回华山吧！

呃……那好吧，我还有些东西在馆驿里……

司徒姨晒然道：这儿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不用取了！

沈人醉眉头微微一挑，道：如果是与姑姑交办的事情有关的呢？

司徒姨沉吟了一下，微笑道：好！我陪你去！

馆驿里，沈人醉提着一个小包袱，对司徒姨道：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刚刚走出门去，沈人醉忽然道：啊！你等一下，我满头汗水，要先净一下面！

他把包袱递给司徒姨，快步返身回到房中，大开着房门，在墙边陶盆里净了面，擦拭干净，走出去向一脸不耐的司徒姨飘然一笑，道：走吧！

……

遥儿与弥子暇共乘一车，此时正开心地赶回馆驿。

他们已经得到了叮咛泉大捷的消息，至于狄人汗庭发生的风风雨雨，他们现在还不清楚。

弥子暇微笑道：这场危机总算得以解决了，我在此地耽得够久了，不日就回燕京去，呼义已经把阿悟押到了淖尔，我会叫他派人保护你们，押着这个重要的人证回临安，临安那边我都安排好了，你只管按照咱们先前的约定行事就好，需要帮忙的时候自会有人帮你。

遥儿笑应了一声。

弥子暇乜了他一眼，又道：我看你与沈人醉走的很近呐！他可是欧阳玉衍身边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遥儿敛了笑容，愣了一下。

弥子暇微笑道：呵呵，我是很喜欢成人之美的，要不要我帮你的忙？

遥儿苦笑道：不是这样，实在是……小妹……

窗外街角挂着募兵的牌子，王母卫此番战死不少士兵，是需要补充的。大齐的边塞地区迫于形势。现在已然开始采取募兵制了。

弥子暇也不多做纠缠，指着那排队报名参军的人群，深有感慨地道：男儿二十当婚。这募兵也是二十岁！这说明啥？说明做丈夫并不比杀人容易；过日子并不比打仗，很头痛，很头痛……

遥儿站在沈人醉门口唤了一声，房中静悄悄的没有回答。遥儿又叩了叩房门，门竟应声而开。她便信步走了进去。

每天回来，遥儿都会找沈人醉，和他说几句话，这已成了一种习惯。今天。她尤其想跟沈人醉聊一聊，沈人醉的情意已然表白的那么清楚，回京在即。她觉得，有必要向沈人醉坦白一下。

遥儿走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遥儿知道沈人醉闲来无事时会一个人上街去买点小玩意儿，大概今天也是如此，她便在榻边坐下来，手触到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想到那天酒醉占了她房间的糗事，不禁会心地一笑。

目光缓缓掠过房间，扫视着房中的东西，遥儿渐渐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了，她这些天在街上买回来的一些小玩意儿，本来都摆在那个几案上的，现在几案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难道他都收拾起来了？

遥儿心中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起身向门口走去，当她走到门边时，看到那脸盆上方的墙壁，忽然顿住了脚步。

雪白的墙面上，有几道很清晰的痕迹，由于光线斜照，她看得很清楚，那是用指甲刻下的一行字迹，字迹很深，笔划却有些潦草：先行离开，来日临安，再唔！

遥儿一个箭步窜出了房间，站在庭院里大声唤道：易小游，易小游！

易小游这名字听起来很小，人却很老，片刻的功夫，一脸皱纹沧桑得如同千年老槐树似的驿卒易小游挽着两只袖子，急急忙忙地跑过来，一见是遥儿喊他，赶紧打招呼道：是遥儿啊，有什么事儿么？

他可很清楚，这位姑娘眼下可是他们郎将身边的红人。

遥儿道：沈人醉呢？

易小游眨巴眨巴眼睛，道：哦，沈公子啊，沈公子晌午的时候出去啦，还没回来么？小老儿没注意啊。

弥子暇闻声走了出来，看见遥儿脸色，问道：出了什么事？

遥儿把弥子暇引到沈人醉房中，让他看了墙面上的那行字，忧心忡忡地道：他有什么事需要走得这么急？连道一声别的功夫也没有？他何必走得这么隐秘，连馆驿都不知道？他是自己走的还是跟人走的？

遥儿越说心里越乱，生怕沈人醉出些什么意外。

弥子暇目光闪动间，已经隐隐猜到了一些。

实际上，自从他知道沈人醉在这里，知道他也曾出现在狄域的时候，机警的弥子暇就已经意识到欧阳玉衍对他起了疑心，这位沈人醉是她的贴身侍卫，是她最相信的人，他来孤竹，很可能是为了自己。

从那时起，弥子暇就已经吩咐人暗中行动起来，开始抹杀一切可以被调查到的证据，可以说，即便是遥儿现在反水作了欧阳玉衍的人证，她现在也休想找到有关他在孤竹发展势力的任何具体证据。

没有证据，就无法请动那些长老们出面，仅仅是欧阳玉衍自己想对付他的话，他是夷然不惧的。

眼下沈人醉既然留下这行字，说明他不得不离开，但行动又是自由的，那么能迫使他离开的，就只有可能是欧阳玉衍了，沈人醉赴孤竹一走就是三个多月杳无音讯，这位人中之凤显然是又派人来了。(未完待续)

ps：昨天写好了，居然忘记了发布，晕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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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难解相思

弥子暇想到这里，对遥儿道：你不用担心，看这留言，沈人醉应该没有什么凶险，如果我估计不错的话，应该是因为他很长时间没有音讯，那位欧阳玉衍，他姑姑放心不下，派人来找他了。

弥子暇说到这里，微微一笑道：沈人醉自然不便对人说现在与你在一起，只好与寻找他的人一起离开了，你放心，他不是也说了么，一得机会，便去临安找你，说明他是自由的。

弥子暇的话让遥儿稍稍安了些心，可是想到沈人醉的不告而别，她还是放心不下。

诺不轻信，故人不负我；

诺不轻许，故我不负人。

而她，对沈人醉算不算是曾经有过承诺？

如果有过承诺，她算不算是负了人家？

如果不曾有过承诺，她是不是就没有负了人家？她该追上去么？

带他走的人恐怕如弥子暇所言，是欧阳玉衍的人，她追上去后该说什么、又想说什么？

遥儿不说话，继续在屋里打磨磨。

弥子暇自嘲地道：你怕什么呀，这天下究竟是男人的，他如果真的在乎你，一定回来找你的呀！弥子暇倒是很想撮合成这一对，狠狠的挖一下欧阳玉衍的墙角。

遥儿横了他一眼，闷声道：这天下，是女皇的！

弥子暇一窒，讪讪地道：这个……纯属意外！

遥儿没理他，转到榻边，颓然坐了下去。

弥子暇瞟了这“怨女”一眼，问道：那你到底要不要追呢？如果想追，我可以帮你！

遥儿张了张嘴。一个追字几乎脱口而出，可是到了嗓子眼里又硬生生的憋了回去。

追？追上之后怎么办？

遥儿低头思量半晌，缓缓地摇了摇头，涩然道：算了，该走的，总是要走的，走了也好……

弥子暇看着这女子一脸纠结难过的样子。忍不住仰起头。无声地一声长叹：七七啊，你什么时候才肯走呢？

……

春天来了，满树桃花开。

裴纨临窗而坐。痴痴地望着院中一树桃花，心神早就飘到了北边。

那个冤家，原说梅花开时她就回来，现在桃花都绽放了。你在哪儿呢？

我就是想捎封书信给你，以寄相思之情。都不知该信寄何方呀……

裴纨幽幽一叹，铺开一张三尺长的纸张，用镇纸压好两边，提起笔来。凝神想了一想，在纸上最右端写下了三个大字：春思。

青梅凑过头来，欣然道：裴大哥。你是要写诗吗？

裴纨轻轻点了点头。

裴纨，一是思念着远在异域。为了入女王法眼、为了他们两人美好的未来而出生入死的情人；一是牵挂着音讯皆无、生死未卜的阿姐，这样的思念，别人没有同样的经历是无法理解的，一腔衷肠化作满纸哀叹。

裴纨不当值的时候，就喜欢到这里来坐一会儿，抚琴、吟诗，在这儿，他常能得到心灵的宁静。

裴纨饱蘸了墨汁，提笔写道：

花开临安宫，思君万里余。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

欲奏大原乐，贪封北域书。

书中无别意，惟怅……

裴纨还没有写完，院中忽然传来一个宫娥的声音：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裴纨一抬头，从窗间望去，就见穆夫人正向院中姗姗走来，片刻功夫穿过天井，房门儿一拉，便走了进来。

虽说离姜这几个月来开始热衷于结交朝中权贵，与裴纨这“男闺蜜”少了些游玩、叙话的机会，不过两人以前过从甚密，出入无禁的，因此连门都没有叩。

裴纨一见她竟直接推门进来，不由便是一惊，离姜聪慧，才学也不凡，这首春怨诗有时间、有地点、有所思之人的去处，只怕叫她一看，就知道是对自己此刻心情的写照，那哀怨之人是自己，思念之人在孤竹了。

裴纨心中一慌，急忙低头，佯作神情专注，未曾发觉她的到来。

离姜进了房间，青梅急忙施礼道：见过殿下！

穆夫人笑吟吟地摆了摆手，飘然走到案边，低头看时，裴纨涂涂抹抹，已将这首诗中的临安宫、北域书两处明显表明自己就是那哀怨之人和思念之人去处的要害语句抹掉，换了别的词语。

离姜道：春思？裴大才子在作诗么？

啊！公主到了，裴纨思量入神，竟未察觉！

裴纨佯作惊讶状，离姜在他身边坐下，道：你我多日不曾聊天了，今日恰有些空闲，过来看看你。在写什么，让我瞧瞧？

裴纨笑道：闲来无事，模仿怨诗随便写写消遣时光而已，只是……裴纨没有这般心境，总是模仿不来，倒让公主见笑了。

穆夫人笑道：你自幼长于深宫，不谙男女情事，想学深那才子佳人你侬我侬的情怨诗体，那怎生学得来，看你写诗向来一挥而就，涂涂抹抹，这还是头一回呢。咦？写的很不错嘛，叫我瞧瞧。

穆夫人闪目望去，将那匆匆改过的春怨诗句细细读了两遍，心中疑窦顿生！

穆夫人定睛看着那首诗，一双妩媚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裴纨坐在一旁，悄悄睨见她的神色，心中不觉忐忑。

穆夫人看了半晌，呵呵地轻笑起来，道：这‘欲奏大原曲，贪封西北书。’似乎不够对仗啊，如果改作江南曲，貌似更好一些！

裴纨松了口气，道：啊！不错！江南曲也是古曲名，与这西北书更加相称！说着提笔把那大原曲一勾，旁边写上了江南曲三字。

穆夫人淡淡一笑，道：你这首一句‘叶下洞庭初’……，时令与当下也不符啊。

裴纨笑道：这倒无妨，说了只是闲来无事，仿照宫怨诗随意涂抹几笔嘛，又不是应时应景之作。屈原的里说：‘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意境颇与怨思相同，所以我就用上了，倒让公主见笑。

穆夫人微笑了一下，把那诗作放下，便与裴纨聊起了别的。裴纨见她不再关注那诗，心情也就放松了，两个人聊了一阵儿，穆夫人便即起身告辞，裴纨把她送出门去，回到房中轻轻一拍，好不后怕。

穆夫人离开了裴纨住处，走出史馆大门，脸上那抹轻淡的笑意便风一般消失了。

她的一双黛眉微微地蹙起，方才的疑窦再度浮上心头。

裴纨有诗才，平素的确喜欢写诗，可他一个未生长于深宫的对情爱白纸一般的男孩儿，突然学人写起了春怨诗，这就有些奇怪了。再者，以裴纨的诗才，可谓出口成章，几时见过他写一首诗要涂涂抹抹许久，尤其是犯下‘大原曲、西北书’这样连对仗都不工整的错误？

穆夫人不禁又想起了裴纨涂改过的地方，若觉原句不妥，一笔勾掉就是了，何必抹成了一大团墨迹，难道他想掩饰什么？

北域！那两个涂抹得不甚干净的字看笔划应该是北域，莫非这石头当真有了心上人，如今远在北域？不对呀……，他久居深宫，几时认得了一位在边关的女子？

穆夫人越想越不对劲儿，本想就此出宫的，一路思索着，忽然就改了道路，去见团儿。

团儿现在已经被她收买，成了她在宫中的耳目。

但是团儿这个人贪得无厌，她已隐隐觉察，团儿与田三思一党也有勾连，此人是不可信任与重用的，而且真要论到在宫里的作用，团儿这小女子明显不及裴纨，只是穆夫人知道裴纨的性格，更知道他在母亲身边的地位，不敢对他施以拉拢的举动。

现在既然发现了这一异状，穆夫人很想搞清楚，裴纨是否真的她不为自己所用么？

……

遥儿回京了，为她请功的奏章已经先一步到了临安，奏章先到了裴纨手上，裴纨得到心上人的消息，先就是一喜，再看了奏章内容，更是心花怒放，等到田七娘要下朝的时候，他把这份贴子放到了最上面。

田七娘览奏也是大喜过望，这可是她登基之后在对外战争中一桩值得炫耀、很是光彩的事情，而首立大功的人来自内卫，来自百骑，来自她的天子近卫，尤其让她喜悦的是这首功的还是个女子。

谁说女子不如男，这天下都是我田氏女子的。

消息很快传开来，田攸宜、穆上玄都是极为欣然，遥儿是百骑中人，那可是她田攸宜的嫡系部下，而穆上玄也为自己出了一个这样杰出的女弟子而高兴。

穆夫人，当然也听说了遥儿立功的消息……

王上，百骑众侍卫已经还京了呢，现就在外候旨。

裴纨对刚刚下朝，对坐定的田七娘欠身禀报，一脸的云淡风轻，极少人能看出他眉梢眼角隐隐透出的欢喜。

站在田七娘身后的沁梅听了顿时一楞，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果然是喜上眉梢，除了他那自幼不知所踪的阿姐，遥儿可是他最关心的女人了吧。

田七娘高兴地道：哦，他们回来了？呵呵，快快宣召他们入宫，叫立下首功的遥儿来见老妇！

裴纨抿嘴一笑，道：最近国事繁忙，很难看见大王这般欢喜的模样了呢，瞧见大王欢喜，小纨也开心……百骑此番奉谕北行，于安定北域立有大功，不如就让裴纨替大王去迎一迎好了，也体现大家一番怜才爱才之心。

田七娘哈哈大笑，道：瞧你这张巧嘴儿，好，你去替老妇亲自迎上一迎！

裴纨盈盈一礼，轻声道：裴纨遵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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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一台好戏

这边裴纨刚刚离开不久，穆夫人和团儿就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一见田七娘眉开眼笑的样子，穆夫人便笑道：阿母碰到了什么大喜事，如此开心？

自田七娘登基前后，因为穆夫人的婚事，母女俩闹得颇不愉快，不过在此之后，穆夫人意欲插手政坛，主动缓和了与田七娘的关系，母女俩现在表面上又恢复了昔日的亲热。

田七娘看见是她，笑道：是离姜啊，来来，到阿母身边坐，呵呵，是啊，为娘今日高兴啊，派往西域的百骑回京了，朕正要召见立下首功的人儿呢。

穆夫人哦了一声，在田七娘身边折腰坐了，凤目一扫，随意问道：裴纨呢，怎么不在阿母身边？

田七娘笑道：呵呵，小纨子体察为娘的一片求贤之心，替为娘亲自去迎他们了。

穆夫人微微一敛眉，一抹精光攸然而没。

上一次看到裴纨写的那首春怨诗后，离姜心生疑窦，曾为此特意嘱咐团儿查裴纨的消息。团儿在内宫虽然手眼通天，可是裴纨和遥儿的私情便是连裴纨身边几个最心腹的宫娥都不知道，她又如何打听得到。

不过，经过团儿一番仔细调查，同裴纨过从密切的人，除了弘文馆里的那些才子佳人们，就只有遥儿这一个异类！

大齐风气开放，许多王子权贵也不知检点，私下情夫无数。风气之下，像裴纨这样年轻帅气的男人，自然就有许多关于他的流言蜚语，诸如她与哪位佳人、哪个宫娥有私情的传言。

外面虽然传得有鼻子有眼，身在局中的离姜却知道那都是些无稽之谈。唯独这个遥儿，几乎从不曾听裴纨谈起过，他们之间竟过从甚密？

那时穆夫人心中就已暗暗存疑，只是犹自不信秤量天下的大才子真会喜欢了一个女卫。这时听说了裴纨的主动请缨，穆夫人不自觉地又想起了那首，想起了被裴纨涂去的北域两字。

怀疑的阴影悄悄爬上了她的心头：难道……裴纨真的是喜欢了她，他们之间有私情？

一种不知味的情绪像一条毒蛇。悄悄地盘上了离姜的心头：我今日倒要好好看一看。你们之间是否真有私情！若果然是一对狗男女，我断不叫你们称心如意！穆夫人慢慢攥紧了双拳，指甲直刺掌心！

裴纨率领两名小宫娥。迈着轻快的步子一直走到宫门处，才倏地停住脚步。她稍稍平息了一下自己的心情，这才迈步走了出去。

只一眼，他就看到了遥儿。只一眼，他的眼中便再也没有了其他的人、其他的物。他的眼睛慢慢湿润了……

一日不见若如隔三秋，这几个月的日日夜夜该已是多久？

这个女子终于回来了！

看到她的笑眸，裴纨便是一阵心跳眼饧，看到她削瘦的容颜。禁不住又是一阵心酸，这冤家，拼了命地去争。这一番番出生入死，可吃了多少苦头？

裴纨的心疼的紧呀。

裴纨长长地吸了口气。强自压抑着心头的激动，向他们一步步走去，走到他们面前，站定身子，说道：各位将士辛苦了，王上听说你等归来，十分欣喜，马上还要召见田攸宜大将军，对你等论功行赏！你等且回宿处歇息，嘉奖之日，或许王上还要亲自接见的。

黄镜蓉等人大喜，连忙抱拳称谢，裴纨这才单独瞟了遥儿一眼，故作平静地道：遥儿，大王要召见你，请随我来！说罢便急急转过了身，生怕再耽搁久了，脸上便露出什么不妥的神色。

黄镜蓉等人知道遥儿此去必然荣升，望着她的目光都满是热切，不过他们虽然羡慕，却也嫉妒不来，这功劳是人家出生入死换来的，能分些功劳给他们，已是仁至义尽，遥儿这实打实的首功，他们想抢也抢不走。

遥儿随在裴纨身后半步，两个人都目不斜视，他们都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身后还跟着一双宫娥，只能强自忍耐着。

咳！遥儿呀！

裴纨故意顿了下步伐，与遥儿走了个并肩，然后随意地摆摆手，身后两宫娥便会意地落远了些。

裴纨侧首低诉：你呀，这一去就杳无音讯，我找不到你的人，又不知道你的一点消息，又是担心又是思念，真是好担心……

那声音深情款款，荡气回肠，听得遥儿心尖儿便是一颤，抬眼望去，只见裴纨的眼眉微微扬起，正深情的凝视着自己，眸中满是绵绵的情意，忍不住说道：小纨……

裴纨见了她怯怯的样子，便忍不住便想笑，瞪了她一眼。自从见到遥儿稍稍解了裴纨的相思之苦，两人离着大殿也近了，裴纨这才住口不语。

两个人到了殿前，裴纨叫她稍候，先行进入殿内，一眼就瞧见穆夫人正坐在田七娘旁边，裴纨知道她最近来得很勤，倒也没有什么意外的，向她行了个注目礼，便对田七娘欠身道：大王，遥儿已经到了，就在门外候着呢。

田七娘笑盈盈地道：宣她进来吧！

裴纨敛衽道：是！

穆夫人坐在一旁，瞧见裴纨进来时的韵风，心中便是一动。

这些时日，裴纨思念情女，眉宇之间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忧郁，哪怕他正笑着，隐隐然也有一种落寞的感觉。而他此刻虽然竭力保持平静，但是那种容光焕发的神情，哪里瞒得过离姜这个有心人。

遥儿整理整理衣衫，大步迈进殿来，急步趋至田七娘面前，欠身行礼道：女卫遥儿，见过大王！

田七娘道：免礼。

谢大王！

遥儿直起身子，眼角往旁边一瞟，目光与裴纨堪堪一碰，便迅速收了回来，定睛再往田七娘身旁一看。一眼看见穆夫人，那双眼睛正灼灼地盯着她，遥儿不由吃了一惊，急忙眼观鼻、鼻观心，躬身站在那儿。

她与裴纨的目光虽只如蜻蜓点水般稍稍一碰，穆夫人却是一直在盯着他们的反应呢，本就心中存疑的人。哪怕你没有私情。瞧着尚且可疑，更何况二人目中情意绵绵的模样儿，这一切被她完全看在眼里。

穆夫人的心头一震：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他喜欢的女人就是这个遥儿！

穆夫人强忍情绪向裴纨看去。却见裴纨一双目光痴痴恋恋地倾注在遥儿身上，哪曾移动半分。穆夫人娇躯僵硬，牙根紧咬，只气得手脚冰凉。耳鼓嗡嗡作响，竟连母亲和遥儿的对话都没有听见半句。

等她终于回过神来时。就听田七娘沉吟道：苏力坦么……，呵呵，如果他有这个能耐，那就叫他显显他的本事。只要他真有本事，老妇就承认他这个狄王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护骨瑟罗扶不起来，再扶一个就是。只要对我大齐有利就好！

遥儿垂首道：大王英明！

田七娘换了一副颜色，和颜悦色地道：遥儿。你此番北行，很是为老妇长了脸面呐！尤其是潜入狄域，计赚叶赫宇香，智退十万大军，功劳不可埋没。老妇任人用事，一向有功必赏，你想朕怎么赏你呀？

遥儿心中一动，几乎脱口就要说出：那就把仇神机咔嚓了吧！

一句话险险到了嘴边，裴纨察其颜色，立即咳嗽一声，插口道：大王，遥儿虽是女子，但咱大齐是女子也顶半边天，大王这赏赐自然是要赏他官职的了，依小纨看来，遥儿立下这么大的功劳，大家给她个旅帅做做还是可以的。

田七娘指着他笑道：小气，小气啊，小纨子啊，你忒地小气！要不是看她太年轻，不宜贸然加以重任，朕想着，以她的功劳，就算奖她个中郎将都是应该的，嗯……我大齐第一位女将军，也是番美谈呀。

田七娘轻轻叩着御案，略一沉吟，轩眉道：遥儿，朕封你为羽林师，即刻到任！你好好做，你还这么年轻，只要用心为我大齐作事，前途不可限量！

这“羽林师”是什么劳什子官位，遥儿还真不知道，但她还是得行大礼了，单膝跪倒，恭声道：谢大王！

穆夫人一脸震惊，这遥儿居然会成为羽林师，进入稷下学宫。

她扭头一看见裴纨一脸欢喜，心中愈加愤怒，自己那晚放下身段，本想赐予略有有好感那厮一夜欢愉，没想到却被残忍拒绝，自己事后调查那贼杀的人与遥儿不清不楚；如今自己的青梅竹马“好闺蜜”也钟情于她，老天对离姜还真是下狠手啊。

穆离姜眼珠微微一转，忽然攀住田七娘的手臂，娇声道：阿母，你这官儿授得妥当！女儿看这遥儿的模样，大约还未及桃李年华吧？若非如此大功，若非是阿母赏识，怎么可能做羽林师，我朝自开国以来，似乎还从不曾有过这么年轻的呢。

田七娘正高兴着，便拍拍她手臂道：话不能这么说，遥儿确是为齐国立下了不世之功，当赏！只是她小小年纪，如果任职太高，并非一件幸事，阿母这也是出于爱护，才稍稍委屈了她。

离姜微笑道：阿母说的是！不过阿母既然觉得这官赏得与她的功劳不般配，又限于她的年纪，不好升迁的更高，那么……不如再给她一些别的补偿，方显阿母公道嘛。

遥儿一听立即警惕起来，她可不相信穆夫人会对她有好意，还会帮着他邀功请赏，裴纨却不知道她与穆夫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一听离姜所言正合自己心意，能帮自家心上人多争取些好处，她自然也要卖力的，忙凑趣道：公主言之有理，大家既然觉得如此嘉奖还有些亏待了遥儿，不如再赏她些财帛便是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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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乱点鸳鸯

田七娘听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不觉有些意动，沉吟地道：嗯……再赏些什么好呢，丝帛布匹、金银器皿还是一幢宅院……

穆夫人掩口笑道：阿母，这些赏赐可嫌俗气了些，再说遥儿……

穆夫人睃了遥儿一眼，目光如刀，缓缓而道：遥儿你如今应该尚无家室吧？

遥儿不明所以，欠身道：是！

穆夫人笑靥如花地道：一个姑娘家尚无家室，阿母赐她那些东西何用呢？其实以她年纪，结婚嫁人也不算早了，阿母不如赐她一个夫君……国君赐婚女英雄，也是我大齐的一段佳话！

遥儿和裴纨同时一惊，

遥儿不知这高高在上的穆夫人如何这般关心自己，刚要开口说话，裴纨一个严厉的眼神儿，猛地制止了她。

伴君如伴虎，裴纨常伴君前，最知田七娘母老虎脾性，哪敢让遥儿此时插嘴。

穆夫人飞快地瞥了遥儿和裴纨一眼，看到二人神情，心中冷冷一笑，她料定裴纨此时绝不敢对母亲吐露私情，眼看着他二人呆若木鸡的样子，心中升起一种莫名的快意。

她侧过头来，向团儿丢了个眼神。

团儿虽不明白她为何热衷于帮这位女卫选夫，不过一见她递来的眼神，却知道她是要自己帮腔，忙拍手道：公主所言甚是，北域立功，国君亲自赐婚，这可是名垂千古的一段佳话呢。

田七娘脸上露出了笑容，缓缓点头道：嗯，听你们这么一说，还真有了做媒人的兴致。哈哈，说起来。老妇这一辈子，还没给人保过大媒呢。

田七娘笑眯眯地看着遥儿，难得地露出一副慈祥的面孔：遥儿呀，你是哪里人氏，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呐？

遥儿接到裴纨急急递来的眼神儿，只好硬着头皮答道：回禀大王，臣本南翎人士。务农为生。幼年时父母即已身亡，家中并没有别的亲人。

这样啊……

田七娘一听不禁犹豫起来，她原以为遥儿既然是百骑侍卫。那或者是哪位官员之后了，官宦人家嘛，给她指个低阶小官家的男子，也算是门当户对。如今听说她是个贫民出身，这婚可不好指了。

穆夫人不怀好意地睨了一眼强作镇定的裴纨。微笑着对田七娘道：阿母可是一时想不到合适的男子婚配与么？女儿这里倒是有一个最佳人选，只是不知阿母意下如何！

田七娘讶然道：哦？女儿有合适的人选么，快说来听听。

穆夫人又看了一眼遥儿，目光再从裴纨脸上掠过。把二人的紧张看在眼里，心中快意已极，她像一只戏弄爪下老鼠的猫儿似的。耐着性子，慢条斯理地道：阿母。刚才在来的路上你猜我看见了谁？

谁？

管仲！

那该打杀的厮回来这么久了，也没进宫看过我，他又在干嘛？

还不是在干一些奇奇怪怪的事，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田七娘沉吟片刻，微微嘘道：那小子从小就离经叛道，不尊世俗，确是让人伤透了心思。

遥儿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穆夫人忽然把矛头指向了管仲，不禁愕然瞪大了眼睛。

穆夫人道：管仲无论是家世、身份、地位，可以说是极其尊贵的，但他性格诡异，一般的女子他是打不上眼的，如遥儿这般奇女子，我想管仲一定会十分喜欢，他们结合算是珠联璧合。

团儿马上拍手称赞道：妙！妙啊！公主所言甚有道理，大家不如就指遥儿配与管仲公子，看他们郎才女貌的样子，还真是天作之合呢！

我……我……

遥儿的小嘴儿一张一合，就像一条离了水的鱼，翕动半晌，偏偏说不出一句话来。

田七娘抚掌大笑道：哈哈！果然如此，确实如此，嗯……管仲那孩子让人操碎了心，想起他做过的事来，恐怖这临安城大半王公贵族都要掩面而逃吧。

遥儿讷讷不能言语，田七娘只当她有些害羞，笑着取笑她两句，又转向裴纨，问道：小纨子，你觉得如何？

裴纨几乎都要昏倒了，强自支撑着站在那儿，听见田七娘的声音好象从很遥远的地方传过来，他强自保持着镇定，机械地回答道：大王英明！小纨……也觉得他们二人，堪为……佳配！

遥儿愕然看向裴纨，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田七娘身后的沁梅看看遥儿，又看看裴纨，一阵心殇。

裴纨与自己的身世际遇一样，好不可怜，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兄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未来，坚强而又脆弱。

裴纨是沁梅唯一喜欢亲近的男子，如果自己不能嫁给他，那如果有一个他喜欢的女子嫁给他，沁梅自己也是极高兴的，但如今大王和公主乱点鸳鸯谱，这让裴纨……

沁梅想到这里，一双秀眉微微地弯了起来。

田七娘一拍御案，大声道：好！那就这么定了，老妇亲自指婚，把遥儿赐予管仲为妻，遥儿是老妇身边的女卫，这婚事是老妇我保的媒，遥儿在京既然没有亲眷，我就得做个娘家人了，裴纨、团儿，一应成亲用品，俱从内库支付，你们两个，替他们操办一下吧，哈哈哈……

穆夫人听了，嘴角儿倏然掠过一丝得意的笑容：遥儿，你让我不快乐，我就让你不开心！裴纨呀，就只有对不起你了。

……

稷下学宫。

“噗……”管仲揉了揉鼻子和嘴巴，怎么感觉隐隐有些寒意，难道有些不好的事儿要发生？

“仲师，我们讨论还继续吗？”

“继续啊，当然继续……我们到哪里了？

“仲师，你刚刚说到，大同之社会，万年长治。在于黜人治而扬法治……”

“对对，我们接着讲讲怎样依法治国。”

……

史馆，裴纨的住处。

裴纨籍口要与遥儿商量她的婚事，把她带到了自己的宿处，一进房间，早已隐忍不住的遥儿就怒气冲冲地道：裴纨，你为什么不让我说！

你想说什么？

裴纨脸色惨白。凄然看着遥儿。道：我也没想到，离姜会乱点鸳鸯谱，可当时情景。除了顺从，我们还能说什么？

她……

遥儿欲言又止，转口道：说什么？我就直接告诉大王，说我不喜欢。不愿意嫁人，不成么？你为什么要阻止我？

裴纨凄然摇头。说道：遥儿！你好糊涂！你若说出来，就全完了。

遥儿道：为什么？

裴纨道：大王性情刚硬，容不得丝毫背叛与拂逆……你想想离姜，堂堂公主。大王的掌上明珠，叫她嫁给田氏，她又能怎样？

“那……那我说有心上人了。总可以了吧？”

裴纨更是一摆手，说：”如果她知道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早就有了私情。她会马上下旨，活活打杀了你的！

遥儿道:那现在应该怎么办？

裴纨垂着头，幽幽地道：管仲虽然不流于世俗……但他是个好男人，人品相貌都不错，能嫁得他为妻，也是你的福气……

遥儿听得这违心的话，心中一痛，问道：那你怎么办？

裴纨仰起头看着她，眼神儿很是茫然，他明明在看着遥儿，那眼神的焦矩却根本没有盯在她的脸上：我……我还能怎么办？遥儿，这是大王赐婚，容得反驳么？

裴纨长于王宫，在他的心里田七娘就是天，她的话就是永不能违背的圣言。

遥儿，我……真的喜欢你……我一辈子不娶妻算了。

遥儿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道：大王赐婚！大王赐婚！大王赐婚有什么了不起！

……

“公子，恭喜，恭喜呀……”

“管大人，老奴给你道喜了……”

管仲结束在稷下学宫的课程，想起还没看过自己的干娘，于是匆匆入宫。

没想到刚刚进宫，都是一团恭喜的声音，搞得这位号称“临安奇葩”的管公子满头雾水，一脸纳闷。

管仲才转过一处殿角，迎面又碰上了高公公。

高公公先用他那公鸭嗓儿发出一阵咯咯咯的下蛋母鸡般的笑声，随后便恭喜道：公子仲，这里可要恭喜你啦！咯咯咯咯……遥儿是个俊俏女子，人品好、本领大，如今又去了稷下学宫，实是你的佳配呀，咯咯咯咯……

高公公年纪大，在宫里也是有一定职司的人，管仲对这无厘头的话不能敷衍两句就闪人，只好硬着头皮站定。

高公公眉飞色舞地道：在这宫里头，难得能碰到这样的事情，咯咯咯咯，大王指婚，风光！风光啊！咯咯咯咯……你们两个都是我相熟的人物，这个份子礼，老高我是一定随的，咯咯咯咯……

管仲被他笑了一身鸡皮疙瘩，一路硬着头皮，陪着笑脸，应付着那些见面就道喜的宫娥们，本来管仲没有架子，小姑娘都喜欢和他玩。

好不容易有走了一小段路，那些未当值的女侍卫们正围拢在一起，好象几十只麻雀开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见管仲来了，几十只麻雀呼啦一下就飞过来，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道：

管哥哥，妹妹恭喜你了！

我好伤心，我的偶像就要结婚了！

……

有那胆子大的，更是出语惊人：那么俊俏的管哥哥，看着就叫人恨不得和口水吞下肚去，人家都垂涎好久了，就是一直没腾出空儿来下手，想不到被遥儿捷足先登，我悔恨呀！但我与遥儿姐妹相称，更不好下手了。

嘻嘻，你应该更方便下手才对吧？小姨子可是姐夫的半拉……咳咳咳咳……

她还没说完，就被别人掐住了脖子，发出一连串的咳嗽声。

刚刚前面几人给他道喜，管仲还没甚在意，此时，从这些小女生的口中断断续续知道原来是自己要娶亲了，但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此时又听到了遥儿的名字，管仲一愣。

“什么……遥儿！”

“对呀，管哥哥，你就要娶我们的遥儿姐姐了！”

“啊，啊！”传来一声惊叫。

管仲一个头两个大，苦恼地求饶道：各位姐姐妹妹，管仲头好痛啊，我想歇一歇，歇歇再说！说完就一溜烟儿地逃出了王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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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意外之人

遥儿离开史馆时，心中也是一片茫然。这个茫然，并不是针对她和裴纨，乃至沈人醉，她知道自己在女王大人面前始终是一个卑微的小角色，可是只要她想达到的目的，她就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从不怀疑。

当初，她还是一个小小的孩童，为了活命，可以辗转流落；她自己都是一个衣食无着的小乞儿的时候，她能勇敢地承担起抚养、照顾阿眉的责任，始终乐观，从不颓废；当她来到临安的时候，哪怕明知以一己之力对抗那些查无所踪且大权在握的仇人，她始终不曾沮丧过，今天她又岂会因为女王的一句话，便嫁人哩。

她迷惘的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管仲，如果拒绝女王的旨意，那她又该如何办？

这个年代男女婚嫁，常常都是洞房之后，彼此才渐渐了解，不要说大户人家，就算是小灼和那陈世美，也仅仅是彼此认识，何曾有过更深的了解。

国君指婚，又是这样一个出色的男子，这样的人没得挑啊！更重要的是管仲和遥儿还是好朋友，而那管伯也是极其欣赏遥儿的。

可是，遥儿虽然有些不懂感情的事儿，但她似乎朦朦胧胧中已经有了意中人，而且她一直把管仲当成一个好哥们、好朋友、好知己，忽然这身份就转变了，要自己成为她的枕边人，那种感觉真是说不出的奇怪，尤其是某些人必然的伤心……

这种无所适从的感觉，她种种思绪，压在心头。

遥儿越想越烦躁，刚刚回京时对未来憧憬的美好心情全都被破坏了。裴纨以为穆夫人只是凑趣地乱点了一通鸳鸯谱，遥儿此时心里仔细思量却清楚。这完全是穆夫人因为沈人醉的事情对她的报复，而她却无法还手。

遥儿正心事重重地走着，迎面忽然走来几个花枝招展的宫娥，这些小女人隶属于舞坊监，她们的头就是那团儿。

此时这几人中间护拥着一人，小嘴嘟嘟，身段妖娆。还有几分蒲柳姿色。那女子一眼瞧见了遥儿，便娇滴滴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遥儿嘛！哦……错了错了，该说是遥儿夫人哩。呵呵呵，恭喜啊，飞上枝头变凤凰！

遥儿抬头一看，却是舞坊监引驾仗的引驾都尉孙花花。

遥儿属于女卫。与这舞坊监本就接触不多，这孙花花也算是一个得宠的女官。在宫里偶尔看见这位，也只是淡淡一点头，彼此从不多言，想不到今日她竟主动搭讪了。

伸手不打笑脸。遥儿便站住脚步，点点头道：原来是孙都尉，久违了！

孙花花嘿嘿冷笑两声。一脸妒意地道：遥儿呀，年纪轻轻。已然去到稷下学宫了，这前程不可限量啊！咱们这些姐妹们说起你来都羡慕得很呢，只可惜咱们一个个五大三粗的，长得不够俊俏，没有总管好言、公主劝婚，叫大王看着喜欢呢，要不然啊，我真想去北边溜达一圈儿，回来就能升官，还能嫁人哩。

旁边一个艳红柳绿的女子嘻皮笑脸地道：姐姐这话也就是说说罢了，去了一趟北边，听说丢下几十个人的性命，用血染红自己的前程，想想都觉得恐怖，这么吓人的事情，姐姐怎么干得出来呢？

孙花花捧着肚子，呵呵地怪笑起来，其他侍女也都笑得阴阳怪气。

遥儿正一肚子烦闷，听见他们这么说，忍不住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淡淡地道：我说这位大姐，我又不是草船，你的贱用不用往我这儿发呀！

那人腾地一下胀红了脸皮，嚷道：嗳！我说你这人怎么听不出好赖话呢？一句玩笑话你也开不起，怎么翻脸就骂人呢！遥夫人呀，在下是舞坊监的人，说什么可不归你管着！

遥儿冷笑道：话是人说的，屁也是人放的，说话和放屁一样，都是一口气而已。你说没有侮辱我，那就没有好了，在下还有事，告辞！

孙花花伸手一拦，沉着脸道：遥儿，你太过份了吧！看你飞上枝头，大家好意相贺，你怎么恶语伤人呢，你也太不把我孙花花放在眼里了吧？

遥儿踏前一步，与她面对面站着，微微俯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字地道：没错！我是没把你放在眼里！本姑娘只在意我在意的人，而你，从来也不在这个范围！

遥儿说罢调头就走，孙花花气得脸皮子发紫，浑身哆嗦地道：这个女人……这个女人怎么竟如此无耻！如此没有教养！

遥儿扬长而去，已然走出好远，孙花花才扯着脖子，冲着她的背影咆哮了一句：你别得意的太早！

遥儿平时没有这么大的火气，如今正烦躁不安，偏偏又碰上孙花花冷言冷语，如何还按捺得住。她也懒得理会那孙花花再说什么，大步直奔宫城门，刚刚走到一半儿的功夫，迎面又碰上了高公公。

高公公见到遥儿，笑容满面地道：遥儿，恭喜啊！

遥儿心中苦笑，也只好站住脚步，拱手还礼道：高公公！

高公公呵呵笑道：人生美事，一朝如愿，我也替你欢喜得紧呢，咯咯咯咯……

遥儿吱吱唔唔的正想应付两句就走。高公公忽然踏前一步，低声道：未时三刻，‘金钗醉’天字号雅间，有人相候！

遥儿一怔，诧异地向高公公看去，高公公微微一笑，说道：弥公子向你问好！说完退了一步，向遥儿拱了拱手，高声道：呵呵，等到大喜之日，少不了也要随一份厚礼以示庆贺的，咯咯，咯咯咯……

他拱手时，抱住右拳的左手小指轻轻在掌背上点了三下，又向外微微一翘，再度点了两下，这正是弥子暇与遥儿约定的接头暗号。遥儿不由一惊：原来这高公公，竟是弥子暇的人！

……

未时刚过，遥儿穿着一身便服男装。缓步迈进了金钗醉酒楼，酒博士殷勤相迎。

遥儿道：我约了人在天字号雅间见面。

酒博士道：客官里边请，你约的客人还没到呢，你先坐着，请！

酒博士把遥儿让进天字号雅间，布了四样干果，一壶开水。体贴地替他拉上了障子门儿。

遥儿听着胡乐。痴痴地想着，不知不觉便到了约定的时刻，门口传来两个人的对答。其中一个人是酒博士，酒博士笑哈哈地道：里边请，就是这间，与你有约的那位客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随即一个微微有些低沉。却如洞箫般温婉磁性的声音道：知道了，退下吧！

一听这个声音。遥儿就霍然抬起了头，惊愕地向门口望去，障子门一开，一位年轻文士正站在那儿。头戴幞头巾子，身穿石青色文士长袍，腰束革带。唇红齿白，气质高雅。宛如一位风度翩翩的王孙公子，赫然正是一身男装的穆夫人！

穆夫人妙目一转，看到遥儿盘膝坐在坐榻上，登时也是一怔，神色间显得非常意外。她定定地凝视着遥儿，微微地怔了那么一刹，眸波微微一闪，便露出一抹了悟地笑意，她把手中合起的折扇向后挑了挑，便举步迈进了房间。

遥儿看到，在外面还有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颌下无须的中年人，个个身穿暗红色的箭袖田服，头戴黑色朝天交角幞头，正是时常伴随在穆夫人身边的那几个擅长角搏相扑的妇人。

障子门儿又拉上了，穆夫人负手立于门边，折扇在后腰处轻轻地敲打了几下，启齿一笑，姗姗走来，在遥儿对面坐了下去，微笑道：原来是你！弥子暇相中的那个人，原来就是你啊？呵呵……，是我糊涂了，本该就是你，还能有谁呢！

遥儿没有理会她的问话，看着她白里透红，凝脂般娇嫩的脸颊，沉声道：我没有想到，约我相见的人竟然是你！哪怕是现在看到了你，在我看来,那个人也不该是你！

穆夫人妙目流盼，似笑非笑地道：为什么不该是我，只因为我是一位公主？呵呵，公主，有时候什么都不是！

遥儿的手上做了几个动作，穆夫人笑吟吟地道：遥儿呀，你和我，还用得着验证什么么，是你认不出我，还是我认不出你。

她双手一扶几案，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攸然透出一抹恨意，低低地道：既然你我是同道，往昔的事不要再说了，我们还是谈正经事吧！

遥儿见这穆夫人这般恼人模样，霍地一下迎了上去，一双剑眉凛凛扬起，厉声质问：你故意的，是不是？我就知道，你没有那么好心！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都顶上了，就这样僵持了片刻，穆夫人忽然婉媚地一笑，缓缓地坐回了身子，云淡风轻地道：管仲可是一位好男人呢，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呵呵，遥儿，你还真是好本事呢，连我都不能不佩服你了，裴纨如一朵高贵白莲花，居然……就把一番情意全都给了你！

遥儿双手扣住桌沿，掌背上的青筋都一根根绷了起来，忍了半晌，才缓缓坐回去，咬着牙道：你与裴纨一向友好，他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他没有！你有！

穆夫人又忍不住了，像头母老虎似的扑上来，瞪圆了一双凤眼，不过她马上就发觉了自己的失态，忙又坐回去，摆出一副极优雅的样子，道：你们的胆子也真大呀，亏得你们行事隐秘，也只有我这样的有心人才发现得了，否则一旦让我母亲知道，你们两个……，哼！

穆夫人眉梢轻扬，妩媚地瞟了遥儿一眼，悠悠地道：你该感激我，没有让你泥足深陷才对。

遥儿厌恶地垂下眼帘，沉声道：我不想再跟你说这些东西，谈正事！

穆夫人掩口轻笑，道：好啊，你说谈什么，那人家就跟你谈什么好了，反正你从来也没把我当成一位公主，既然你只当我是一个普通女人，那我们就平等来谈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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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稷下学宫

穆离姜不愧是临安第一美女，眼是横波流，眉眼畔，一片妖娆，别说男人，这般风情女人也是招架不住的呀。

遥儿沉着脸只作未见。

穆夫人嫣然一笑，沉声道：阿母本就有意对北边用兵，倒是管公等人以为得不偿失，建议固守。所以，在这件事上，我们不能谋求与管公合作。田氏族人也是一力主张对北域用兵的，可这兵权又不能落在他们手上……

听这穆夫人说完，遥儿灵机一动，道：

我们既要促成大王对北域用兵的决心以收复玲花，又得防备着田氏趁机攫取北域兵权！我带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证，可以证明仇神机为了促成出兵，并搞垮钱仁杰，攫取北域兵权，有意纵走狄人奸细，并让他们携走了边塞的重要情报。据此，当可扳倒田承乾一派，这件事，看来是要由你出马了？

李令月温文尔雅地摇头：不妥！你别看我母亲是以女子之身作了一国之君，她可并不喜欢别的女人也参与政事，我可是不止一次得到母亲的告诫，不许我插手政事呢。再说，我的势力刚刚组建起来，现在还不是公开与田氏一别苗头的时候。

遥儿微微一皱眉，道：此事既不宜让管公参与，你又不能出面，那么该由谁出手？

李令月道：这个么，我同几位幕僚仔细商量过，倒是想出了一个万全之策，只是具体如何运作，本来是要等你来了，才好与你仔细商量的。不过我来的时候，并不知道与我共谋大事的那个人就是你。现在看到是你，我倒马上就想到了解决的办法。

她一本正经谈事情的时候，神态认真，侃侃而谈，遥儿倒不觉得厌恶了，听到这里，忍不住微微倾身道：什么万全之策？

李令月嫣然道：自然是保证发兵北域、兵权又不致旁落的万全之策！

遥儿道：愿闻其详！

李令月道：喏。你看。管公在朝政大事上与我们利益一致，都是反对田氏专权的，所以他是我们的盟友。然而在对待北域一事上。他与我们的看法又是相悖的。管公是当朝宰相，如果他跟我们唱反调，我们的力量就会薄弱一些，两边一旦闹翻了。又会让田氏得利。

遥儿点了点头。

穆夫人又道：而田氏一族呢，从长远来说。他们是我们的敌人，单就北域一事来说，出兵方面，他们是我们的盟友。争夺兵权方面，他们是我们的敌人，那么有没有什么办法。让他们在这两方面都为我们出力呢？

遥儿眉头一皱，道：那怎么可能？

李令月神秘地一笑。道：为什么不能？

遥儿道：计将安出？

李令月骄傲地挺了挺胸膛，虽然她身着男装，这一挺胸，还是显出了胸前饱满丰盈的形状，不由让遥儿有些自惭形秽的羡慕。

李令月轻轻哼了一声，将四个果盘摆开来，一边放了一个，另一边放了三个，说道：远的先不去谈，只说眼下，眼下，赞成出兵的是我们和田氏一族，对立一方只有管公，如果我们把田氏扳倒……

李令月端走了两盘，望着桌上道：那就是一对一，我们和管公的相派势力直接打擂台，胜负实在难料，而且一旦伤了和气，很可能会破坏我们之间的联盟。

遥儿盯着她端在手中的两个盘子，道：你端在手里的盘子代表田氏一族？为什么是两个？

李令月巧笑嫣然地道：他们可以是一个，也可以是两个。如果我们不懂得分辩，他们就是一个……

李令月把一个盘子微微倾过来，把里边的干果全都倒进另一个盘子，望着遥儿道：如果我们把田三思和田承乾分开，那就是两个盘子！说着她又把倒满干果的盘子倾倒过来，把一半干果哗啦啦地倒回另一个盘子。

遥儿目光闪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令月也看出她是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一笑，把一个盘子放到代表自己一方的那个盘子边上，说道：这是田三思！然后，她把另一个盘子随手一扔，丢到了地面的毡毯上去，说道：这是田承乾！

遥儿深深吸了口气，说道：我明白了，我们不出面，而是利用田三思来干掉田承乾，再联合并怂恿田三思对付管公，以达到出兵的目的，等圣上出兵的决心已定，再联合管公，阻止田三思得到兵权？

李令月骄傲地把她骄傲的胸膛又挺了起来，得意洋洋。

遥儿一听她这话，知道这穆夫人有些骄纵，但心机还是极为单纯的。

她避开这个话题，说道：田三思与田承乾一直在争储，如有机会搞垮田承乾，他自然是求之不得。不过，他只会让田承乾失势，不会让他死的！

穆夫人道：换了管公或者是我出面，母亲也不会让他死的，让他失势已是最好的结果，如果我们能把他的羽翼剪除一空，他就算活着，也是生不如死，这样的结果足够了！

遥儿想了想，问道：可田三思也不是白痴，我们把人证交给他，他还看不出这是借刀杀人么？

穆夫人微笑道：所以，我才说原本还没有想到具体如何去实施这个计划，让田三思毫无疑心地为我们所用。当我见到你的时候，我就想到办法了。

遥儿意外地道：我？我能做什么？

穆夫人道：你是白马观第一女弟子，穆上玄当你是他的人；你进宫之后与仇神机有一段香火之情，如今你是在百骑中立的大功，从始至终都在田攸宜门下。如此种种，他们会拿你当外人？

遥儿想了想，徐徐地道：你是说，让我投入田氏门下，向田三思效忠，借田三思之手，搞垮田承乾？

穆夫人优雅地摇头：不是借田三思之手，是‘助’田三思一臂之力，你以为他不想搞垮田承乾么？

遥儿冷哼道：何必咬这字眼！那么你干什么？

我？

穆夫人笑得更灿烂了：我么，当然是为田承乾摇旗呐喊，让他争储争得更热衷一些，这样田三思才会迫不及待地想搞垮他呀。

遥儿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明白了！我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向田三思表白我的‘忠心’！至于其他的事……

穆夫人柔声道：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先办完这件事。再计划其他的事也不迟！

遥儿点点头。双手按膝，道：好，那就这样说定了，我回去了！

……

得知国君赐婚的消息之后，田攸宜就有些怀疑自己以前是否作了错误的判断，这遥儿是否是姑母的侍妾？难道姑母口味又变了？如果她是姑母的人，姑母怎么可能允其成婚呢？可要说不是，裴总管当日言语和之后对遥儿的屡屡关照就无从解释了。

思来想去，田攸宜只能认为，遥儿俊则俊矣，只是肤色黑了一些，而姑母喜欢肤色白皙的女子，想必对这遥儿只是尝个鲜，如今遥儿失了宠，姑母赐她结婚，算是一个安抚和补偿。

对于这些“雷人”的想法与传言，遥儿自是不在乎。

回到家，遥儿特意查了查关于稷下学宫的消息，稷下学宫落座于临安大明湖畔，创于聚元四年，聚书万卷；置学士，掌校正图籍，掌校理典籍，刊正古籍错谬，设馆主一人，总领馆务；学生数十名，皆选皇族贵戚及高级京官子弟，师事学士受经史、书法、杂家、法治及外交之术。

很明显就是专门为了王室子弟和高官达人的后代而设立的国家最高学府，和后来的清华北大差不多是一个性质的，不过这里的老师可都是名宿大儒，比起那些砖家叫兽，可是要有气节的多，这也是二者为数不多的不同点之一。

稷下学宫是大齐的最高学府，也不是一般人可以进来的，这里的藏书是别的地方万万比不上的，这个时候的书籍的珍贵，苏宁也明白，所以这一点并不意外，万策书籍，也足以见识齐国历代王君是何等的重视稷下学宫。

至于师资力量，弘文馆也是非常雄厚的，集聚了诸国英才。与其说稷下学宫是用来为王二代和官二代提供便利的，倒不如说是齐国国君的智囊团，的确，这些王二代和官二代里面是有被这些大才教育出来的英才，但是更多的是废柴，所以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可以说，能在稷下学宫读书的，无一例外都是齐国的未来，都是大齐国明日的最高权力掌握集团中的一员，只要不犯事被处罚，基本上是不会有差的，遥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过把自己这样一个小女子扔进这稷下学宫，那母大王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不过遥儿是不用去那稷下学宫“上班”的，她就是挂个名。

她担任的羽林师，顾名思义就是稷下学宫羽林苑的老师，这个羽林苑收罗民间怪才、奇才，传以纵横之术，是齐国的外交家的摇篮，而这个羽林苑在稷下学宫中较为独立，它既是一个培训学习的学堂，也是一个政府机构，品级虽低，但权力不小。

最重要的是这羽林苑的创始人就是管仲，当日遥儿“风骨论”之时，管仲就想把遥儿纳入羽林苑的，不过事与愿违，但两人最终还是成为朋友。此时遥儿还不知道自己担任羽林师，又将与那奇葩管仲相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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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伊人愁肠

早朝散了，满朝朱紫，缓缓走出朝堂。

遥儿这是作为百骑女卫的最后一班岗。

遥儿一身崭新的甲胄，站在天坛水桥畔。下朝的管伯看到遥儿，立即笑眯眯地走了过来，抚着长须微笑道：侄女啊，恭喜荣升，呵呵，呵呵……你看哪天到老夫府上，老夫为你摆一桌庆功宴啊。

遥儿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啊！原来是管相，末将有礼！末将刚刚回京，诸多事务还待理顺，怕是一时无暇出宫呢。

旁边有些经过的官员，把二人这一番对答听在耳中，不由站住了脚步，管伯自称老夫，称人家侄女，人家却自称末将，称他为管相，这可有乐子看了，莫非管老狐狸这回要出丑？这可是他的未来儿媳妇哟！

管伯听了遥儿的话，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这时候，田三思也晃着膀子走过来，哈哈笑道：遥儿呀，巾帼英雄，不愧是姑母身边的得力女卫啊！

遥儿赶紧恭敬地施礼道：小女见过侯爷！

田三思笑道：嗳，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本侯的夫人最喜欢你这样的少女英才，听说你在孤竹的种种经历之后，很是喜欢呐！哈哈，这两日我田氏族人要办一次家宴，本侯想邀你过来，吃几杯水酒，和夫人聊聊你的北行事迹，你可愿意啊？

管伯和田三思双双向遥儿摇动了橄榄枝，他们分别代表了宰相派势力和田齐宗室派势力，一旁伫足的朝廷大员们对此一清二楚。

一个小女子得到两方大势力的青睐，他们很好奇这遥儿如何选择？

遥儿稍作迟疑，对田三思道：侯爷。田氏族人家宴，在下一个外人，似乎不宜参与吧？

田三思笑道：这有何妨，你是攸宜的部下嘛，也算是我们一家人啦……到时候，上玄观主和仇神机将军也要来的，这两个人一个是你师傅。一个是你的老上司。正好见上一见，聊上一聊。

遥儿施礼道：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如此。那么小女一定准时赴约就是了。

田三思仰天大笑道：好！好！哈哈哈哈……

方才，管伯邀遥儿赴宴的情形，他也看见了。上一次，他想拉拢管伯。结果管伯却借口闹肚子，直接拒绝了他的邀请。如今遥儿当朝满朝大人的面，拒绝了管伯的邀请，而愿意赴田氏之宴，更重要的是这个遥儿还是即将成为他的儿媳。没想到儿子是个大大的奇葩，取个儿媳也是不与老公公同心，也是够奇葩。

如果能够把这个遥儿收为己用。在管伯一派打入一个大钉子，那简直太完美了。田三思想到此处。心中自然好不快意。

管伯对遥儿的选择似乎有些意外，他深深地望了遥儿一眼，语重心长地道：侄女，安危相易，祸福相生，事事还须格外谨慎，须知……那虾子的大红之日，便是它的大悲之时啊。

遥儿谦逊地笑答道：管相的教诲，小女铭记心头。不过，小女也听人说过，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怎么活都是这一辈子，若有大红的机会却弃而不取，那岂不是要与草木同朽了么？

管伯叹了口气，神色间更加失望，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对遥儿道：既然如此，遥儿，你……好自为之吧！

管伯把袍袖轻轻一拂，举步离去，围观的官员见状也纷纷离开。一路走去，交头接耳议论不已。田三思见管伯吃瘪，心中更加高兴，哈哈大笑着对遥儿道：遥儿呐，这一遭你可是彻底得罪了管老狐狸了，而他还是……这老狐狸可是当朝宰相，你不后悔么？

遥儿正色道：遥儿得有今日，离不开上玄观主、仇大将军和田大将军的栽培，做人怎么能忘本呢？再者说，人有绝交，才有至交！遥儿虽是一介女流，但既然选择了，就绝不后悔！

田三思目射奇光，上上下下仔细打量遥儿几眼，赞许道：好！人有绝交，才有至交！这句话说的好！遥儿，本侯爷保证，你不会后悔的！

谢侯爷！

遥儿一揖下去，田三思大笑离去！

……

早朝过后，遥儿一番交接，准备出宫。

今日她得罪了老子，又想去见小子。

遥儿想见见管仲，当然管仲也是这样的想法。

国君指婚，由不得他们自己作主，这个亲想结也得结，不想结也得结，这个结局已经无法改变，除非遥儿逃婚回到恨天。

遥儿苦思冥想也想不出逃避这桩婚姻的办法，可她还是想见见管仲。

她也知道，管仲未必就愿意嫁他，至于为什么要见管仲，她心里也说不清楚，大概能跟管仲说说话，彼此了解一下对方的真实想法，心里总会踏实一些。

遥儿满腹愁思，刚要走出宫门，一抬头，遥儿恰看见一个锦袍玉带的小小少年带着两个小跟班从身边经过。遥儿一看，认出此人乃是公子姜小白，遥儿忙站定身子，向他欠身施礼。

姜小白一见是她，小脸上登时露出一副愤怒的神色，他站住脚步，狠狠地瞪着遥儿，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小嘴张了一张，又紧紧抿上，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高高昂起头，从遥儿身边大步走过去了！

遥儿直起腰，疑惑地看着姜小白气鼓鼓的背影，心里先是有些纳罕，忽然想起早朝时田三思相邀的那一幕，遥儿不禁恍然：原来如此，想必是我答应田三思邀请的消息已经传开了，小白公子这是恼我做了田家婢女啊！

遥儿苦笑着摇了摇头，内间不是那么好当的，投效田家是一桩绝对的大机密，如果他能被田家人当成心腹，那么他能发挥出的作用将十倍于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所能掌握的力量。

所以，这件事不可能让太多人知道，如今知道他投效田家真相的。只有弥子暇的人和穆夫人，就连管伯都是蒙在鼓里的，小公子姜小白还是个七岁的小孩子，喜怒形于表色，没有什么城府，那就更不可能让他知道了。

看这样子，恐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得以田氏的“女仆”身份。受到姜齐宗室和忠于姜齐的大臣们唾骂了。

……

潇湘馆里，管仲住处的外面，一个女子正静静地候在花树下面。

容颜清秀的这女子穿了一件大袖对襟的嫩黄色纱罗衫子。沁梅腰上束着曳地长裙，系一条细细的藕色带子，打成一个合欢结，更加渲染出了少女腰肢的纤细和婀娜的身段。那一头乌黑的秀发挽成了一个垂练髻。透出几分属于少女的娇俏和可爱。

管仲坐在房中，身形微微隐在窗后。静静的看着她。

女子正当妙龄，身材发育的很好，v字领内一抹绯色的抹胸，裹着一对初初发育的乳丘。含苞待放。一双精致性感的锁骨一览无余，那粉胸半掩凝晴雪的风韵中，隐隐透出一道诱人的沟壑。明眸皓齿，软媚着人。又有一种成熟女儿家的风情滋味。

这女子名叫庄文语，是管仲的亲密恋人，她平时是很少穿女装的，尤其是这样比较艳丽的女装，更是从不曾穿过。可是田七娘为她的爱郎指婚之后，管仲就成了别人家的新郎，于是庄文语绞尽心思的打扮她，似乎把自己对未来嫁为人妇的美好憧憬和希望都在先先预演一遍似的。

只是这样的打扮，庄文语依旧有些不自在，她站在花树下，总是很不自然地去拉扯衣襟，把衣襟往上提一提，把领口紧一紧，试图掩住她那微微露出的胸口，结果她刚把衣衫拉上来，那柔滑的衣衫便又滑下去，懊恼不已的沁梅只好再来一遍。

在窗内悄悄看着她的管仲，瞧见她这稚气可爱的动作，不禁有种想笑的感觉。

庄文语没有进屋，她站在树下，一阵风来，吹得落英缤纷，桃花瓣落在她的头上、肩上和衣带上，于是，除了不断地向上拉扯衣衫的动作，她又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拂花。

管仲在窗内静静地看着庄文语稚气可爱的举动，心中的些惆怅尤就像那吹落的花瓣一般悄然散去，这样的庄文语怎么可能让人放得下来？

……

春天的华山，万物迎春又争春。谷道狭窄清幽，山路崎岖蜿蜒，泉水湍急，山石险峻，翠色盈目，清风送爽。华山主峰落雁峰、朝阳峰和莲华峰，三峰鼎峙，势飞云外，影倒黄河，号称天外三峰。

西峰一山耸立，如刀削斧劈一般，陡峰的山峰上一处小亭倚山势而建，一侧临渊，两面峭壁，唯留一条山径，远远看去，恰似空中楼阁。楼阁中，一位冷傲的女子白衣如雪，负手而立，脑后银白色的抹额带子直欲凌风。

在他身侧站着一个青衣老人，微微佝偻着腰，满脸皱纹，倚亭柱而立，仿佛是生在这亭中的一株探云老松。旁人一进亭来，马上就会注意到那白衣女子的丰神如玉，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但是随司徒姨进入亭中的沈人醉却最清楚他的可怕。

孔如风，姑姑身边的第一高手，沈人醉的武功很杂，这位老人也曾经教授过他田功，沈人醉曾经揣测，即便他使出全部本领，这个看起来如一株扎根石岩上的苍劲老松般的老人只要出手，十招之内，必能取他性命。

司徒姨进了小亭，向欧阳玉衍拜了一拜，便悄然退到了一边，背倚另一根亭柱而立，一如他的师傅，孔如风是司徒姨的师傅，她的一身艺业都是孔如风所授，但是在欧阳玉衍面前，他们师徒两人都是家奴而已，彼此间却无需再论师徒之礼。

沈人醉进了小亭就跪到了如玉的青石板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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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白首相离

欧阳玉衍不愧是女神级别的人物。

一头秀发还未挽起，只用一根青色的带子轻轻束着，柔滑笔直地垂在肩背之上，清扬婉兮，淡淡如菊，显得雅致清丽。

此时她负手而立，凭栏远眺，望着一道绝壑深渊之外层层白云之中的层峦叠嶂，淡淡地问道：一去数月，你告诉我的，就只有这些东西？

沈人醉据地俯首，低低地道：是！小醉无能，未能查到姑姑需要的消息，还请姑姑恕罪！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欧阳玉衍先是发出一阵低笑，继而放声大笑起来，她笑着笑着，突然转身，并指如剑，向沈人醉一指，厉声喝道：沈人醉！你说，姑姑待你一向如何？

沈人醉顿首道：姑姑待沈人醉恩重如山，沈人醉纵粉身碎骨，无以为报！

欧阳玉衍冷笑道：好！你知道就好！弥子暇这一遭的动静可着实不小啊，自临安而孤竹、甚至整个狄域，他动用了那么多的财物，而这一切，统统集中到了北疆一战，你就跟在他的身边，居然一无所知？

沈人醉脸色有些苍白，低声辩解道：弥子暇为人机警，身边高手如云，我很难接近他。到后来，他到了草原，那里地域广阔，千里无人烟，沈人醉更加难以追踪。饶是如此，弥子暇依旧万分小心，还使了一个金蝉脱壳之计，沈人醉一时不察，误追了他的手下赶去狄域，就此失去了他的踪影。

在此期间，弥子暇在孤竹都干了些什么，我实在是不知道。等我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从狄域回来之后，弥子暇已经掩饰了一切行迹，这时候，我能够打听到的消息，与司徒姨打听到的并无不同，于姑姑没什么助益，是沈人醉无能！

欧阳玉衍听他说着。脸色越来越阴沉。到后来终于忍不住暴喝一声道：够了！

沈人醉伏地一颤，急忙顿首不言。

欧阳玉衍冷冷地盯着他，许久许久。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喟然道：沈人醉，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沈人醉吃了一惊，急忙道：小醉绝无背叛姑姑之意。请姑姑明察！

欧阳玉衍冷笑道：明察？当然要明察！若非明察，我岂不是还要被你蒙你鼓里么？

沈人醉刚要分辨。欧阳玉衍已把大袖一拂，霍然转过身去，双手负在身后，高高昂起头颅。鄙夷地道：弥子暇生性狡诈，最擅长那些收买人的龌龊伎俩，你涉世未深。若是一时鬼迷了心窍，被他的花言巧语所蒙蔽。只要你乖乖坦白，念在你这些年来为我出生入死，也曾立下些许功劳，我不怪罪你也就是了！

沈人醉失声道：姑姑！小醉……怎么可能投向弥子暇？姑姑实实地误会我了！

欧阳玉衍转过身，一步步走到沈人醉身边，沈人醉在她冷冷地目光之下不敢仰视，只好双手扶地，深深拜倒在她的脚下。欧阳玉衍的嘴角抽动了两下，冷冷地道：不是弥子暇，那就是遥儿了？

沈人醉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不见了，脸蛋儿变得异常苍白，欧阳玉衍一向自视甚高，女王心态和做派，作为隐墨宗主的弥子暇都不放在她的眼里，遥儿这样的渺小人物更加不可能被她放在心上，她连遥儿的名字都一向记不住的，现在却脱口而出……

她究竟知道了什么？她究竟知道了多少？

看到沈人醉异样的表情，欧阳玉衍终于相信部下呈报的消息完全属实的了，她那一向自矜为云淡风轻、不惹尘埃的心里忽然燃起了一股无名的妒火：他爱上别的女人了！我一手养大的沈人醉喜欢了一个女人，为了这个女人，甚至不惜背叛于我！

妒火在她心底熊熊燃烧，让她的眼神也透出一种狰狞。

狠狠地瞪着跪在脚下的沈人醉，欧阳玉衍突然冷笑起来：可笑，真是可笑！为了一个女人，你竟然辜负我！男女情爱，究竟是些什么东西，嗯？你忘了吗？连你的亲生父亲在生死关头，都把你推进枯井，把你活活抛弃！

天下间还有什么人、还有什么情义是可以相信的？遥儿，不过一个市井的卑微女子！只要她见到更好的男人，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你竟对她死心踏地？可笑！可笑之极，如果她遇到危险，她也会毫不怜惜地牺牲你……

她不会的！

她一定不会的！

想起那寒冷、饥饿、孤独得如同地狱一般的十万丘鸣，想起他幽幽醒来时还沾在唇边的鲜血，沈人醉心头一热，忽然挺起身来，目光闪闪发亮：她不会的，她绝不会像姑姑说的这样，姑姑，遥儿不是这样的人！她是不一样的！

遥儿？

欧阳玉衍说出这一番话来，本来正为自己的口不择言有些吃惊，这样没有风度可不是她一向的为人。可是一听沈人醉竟在她的面前亲亲热热地称呼出遥儿，那股妒火燃烧得更加炽旺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沈人醉另眼相看，是因为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儿子，忽然间知道，原来那只是因为自己把他当成了一个男人，一个只能属于自己的男人，而他现在竟背叛了自己！他竟喜欢了另一个女人！

看到沈人醉闪闪发亮的目光中透出的幸福、信任与满足，欧阳玉衍心中大恨，她想也不想，抬腿就是一脚，沈人醉闷哼一声，被欧阳玉衍一脚踢得滚翻在地，虽然欧阳玉衍不擅武功，可这一脚力道依旧十足，沈人醉捂住痛澈入骨的胸口，骇然看着她。

欧阳玉衍那一向飘逸淡然的脸色变得一片铁青，她瞪着沈人醉厉声道：就为了那个女人？一个比狗也高贵不了几分的女人，你……竟然背叛我！她有什么好？你告诉我，她有什么好？

沈人醉低沉而坚定地道：有些人，说不出哪里好，但就是谁都替代不了！姑姑，对不起！沈人醉……真的爱她，还求姑姑成全！

你……

欧阳玉衍怒不可遏，又是一脚踢去，这一脚她使尽了全力，把沈人醉的身子整个踢飞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站在亭柱边的孔如风微微扬起了花白的眉毛，目中闪过一丝怜悯之色，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把眼帘垂了下来。

沈人醉艰难地爬起来，嘴角沁出一丝殷红的鲜血，他抬起手，用掌背轻轻拭去唇边的鲜血，向欧阳玉衍深深地叩拜下去，坚定地道：沈人醉……求姑姑……成全！说着，一个头深深地磕了下去。

欧阳玉衍冷笑道：沈人醉，你真是太让我失望了！你我虽名为主仆，可我一直把你当成……当成我的亲生儿子一般！你竟然背叛我！我今天再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现在幡然悔悟，我可以当作这件事从未发生！

沈人醉沉默了片刻，双手指尖相对伏在地上，一个头磕下去，额头深深地吻在了指背上，欧阳玉衍以为他愿意悔过了，脸上刚刚掠过一丝笑意，却听沈人醉轻微而又清晰的声音重又传到了她的耳中：沈人醉……求姑姑成全！

笑容僵在欧阳玉衍脸上，她怔了片刻，突然咆哮道：你不后悔？

沈人醉轻轻抬起头来，仰望着高高在上的欧阳玉衍，一字一句地道：作为姑姑的部下，沈人醉为姑姑出生入死，做过许多成功的差事！作为一个男，一生中最成功的事，就是选对一个喜欢的女人！沈人醉选择了她，不后悔！

欧阳玉衍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又要一脚把沈人醉踢开，她刚刚踏出一步，忽见地上有沈人醉流下的几滴血迹，险险沾到她一尘不染的靴上，忙不迭又退了两步，把大袖一扬，厉声喝道：孔如风！

孔如风沉声道：老奴在！

欧阳玉衍声音颤抖地道：去！你去临安，把那叫遥儿的首级给我提回来！

老奴遵命！

孔如风答应一声，举步就要出亭。

沈人醉大惊，赶紧道：不要！姑姑，求你放过她，姑姑！

沈人醉急急爬向欧阳玉衍身边，欧阳玉衍一见他衣襟上染了血迹，嘴角还有淋漓的鲜血，不禁厌恶地退了几步，孔如风怕他对主人不利，忙也插上一步，拦住了他。

沈人醉心中满是恐惧，他知道如果姑姑成心想要遥儿的命，任遥儿再如何了得，也不可能活命。以姑姑的势力，暗杀一个国君或许很困难，但是不会再有其他任何一个人可以得到如一国之王一样的保护。

姑姑要遥儿死，遥儿就一定活不成的！

看到他恐惧的神色，欧阳玉衍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恶毒的笑意，愤怒的模样不见了，她又恢复了淡定从容、高洁如玉的优雅，微笑着对沈人醉道：连你的亲生父亲，大难临头时都能弃你于不顾，蠢人儿，你真的相信，这世上有生死不渝的感情？

姑姑，沈人醉本来是不信的，但是遇到遥儿之后，沈人醉信了！

好！好！好啊！她肯为你死，你也肯为她死，哈哈哈哈，好！好极了……

欧阳玉衍笑容一收，沉声喝道：你和他，你们两个，必须要死一个！你不希望她死，那么……你就替她去死吧！只要你死了，我就放过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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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各怀心机

姑姑！姑姑……

沈人醉霍然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如纸，眸中满是浓浓的绝望。

欧阳玉衍大笑起来：哈哈哈，什么山盟海誓，什么情比金坚，根本就不堪一击！沈人醉，你不是愿意为了她连生死都不顾吗？那就去死啊！我欧阳玉衍一言九鼎，只要你死，我绝不动她一根汗毛，你害怕了么？后悔了吧？哈哈哈……

这个有些癫狂的女人得意地大笑起来，可是只笑了三声，声音就戛然而止，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沈人醉缓缓地站起来，一手捂着胸口，花容惨淡，身形有些摇晃，步伐却异常坚定地，一步步地向前走去。

欧阳玉衍眼中慢慢露出一片茫然，有些无措地看着沈人醉从她身边走过去，跨过小亭栏杆，站到了栏杆外面，外面只有三尺宽的一道岩石，然后就是万丈深渊，朵朵白云几与崖顶平齐，沈人醉临渊而立，衣带飘风，看起来惊险之极。

欧阳玉衍惊骇地道：沈人醉，你要干什么？

沈人醉向崖下看了一眼，缓缓转过身，对欧阳玉衍道：姑姑素重然诺，我相信你不会食言的！

欧阳玉衍一脸的惊愕迅速变成了掩饰不住的愤怒和嫉恨，她扑到栏杆边，紧紧抓着栏杆，大声质问道：你真肯为她而死？你竟然为了区区一个贱民，一个不要脸的贱女人而死！我是谁？我比她高贵一万倍，我是高高在上的神！她是个什么东西，你竟然为了她而背弃我？

沈人醉的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风扬起他的一头青丝，阳光照在他美玉般神圣的脸颊上。唇边那一串殷红的血珠晶莹剔透的仿佛一串琥珀珠子：姑姑是高高在上的神祗，但是……遥儿在人间呀……我，沈人醉……情愿为她下凡尘！

不要！

欧阳玉衍伸手疾抓，一把扣去，只把沈人醉的衣带抓到了手中，沈人醉整个身子缓缓向后倒去，脸上依旧带着恬静的笑容。

欧阳玉衍眼睁睁地看着。他的身影迅速没于云间、崖下……

……

发生在华山之巅的事情。遥儿一无所知，此时，她正赴田氏家宴。

田氏家宴设在田攸宜大将军府上。田承乾和田三思当然更有资格主持家宴，不过这两个人处处争锋，任何事都要争个高下，酒宴设在他们两个谁的家里。另一个都是不会出席的，只好设在田攸宜这里。

田攸宜府上有一处三四亩地大小的花园。园中有花有草、有池有树，临池处还建有一幢雕梁花栋的楼阁，楼高两层，美仑美奂。此时客人还没有到齐。堂前有一队彩衣的妙龄少女，正载歌载舞地为客人助兴解闷儿。

堂上，步摇叮当。秋波频送，一行舞伎俏丽妩媚；堂下。田氏族人或三两对坐谈笑风生，又或携手并肩徘徊于楼道走廊之上，乍一看，倒是一团和睦。

田氏一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来了，不过几位重要的田氏族人还没有到。穆夫人的驸马田攸暨是肯定不会来了，他虽是田家人，如今却恨田家入骨。田攸宜这个大哥也没邀请他，怕他来了一旦醉酒，难保不会想起旧怨，又去找田三思拼命。

田三思和田承乾也还没来，但凡这种田氏族人聚会的场面，这两个以田家主事人自诩的大侯爷是一定会来的，不过两个人从来都不会先于对方到场，免得显得自己比对方低上一等似的，这对堂兄弟唯一的默契就是这件事。

再一个就是穆上玄还没有到，这位白马观观主是整个田家都竭力巴结的人物，架子自然更大。仇神机已经到了，遥儿注意到，受邀的外姓人还不只是仇神机和她，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几位官员。

御史大夫李子轩、冉舞，上卿无涯俊，监察史姚乌罗，这几位他并不认识，这些人是田三思笼络到身边的一些鹰犬；另外像路无痕等人，就是田承乾一派的走狗。

路无痕就是号召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向田七娘劝进的那位御使。

田承乾手下有俊下臣、仇神机这一文一武两位大员，比起他们来，田三思麾下鹰犬不免就相形见绌了。

遥儿虽然受到了邀请，却算不上什么重要的客人，田氏固然有心拉拢她，不过以遥儿的身份地位，在一群侯爷、公爷、朝中权贵们之间，实在算不得贵客，所以只是刚刚赶到时，被仇神机唤过去，对她嘉勉了几句。

遥儿如今只剩下仇神机这么一个仇人，她报仇的心情也就不那么迫切了，尤其是她的手中已经掌握着可致仇神机于死地的重要证据。所以她的态度更加从容，在仇神机面前丝毫不露异状，一番对答之下，遥儿就退到了一边。

田承乾和田三思是同时赶到的，陪同田承乾而来的还有俊下臣，听说田承乾和田三思到了，众人连忙迎出门去，这两位侯爷一南一北，几乎同时赶到田攸宜府前，田攸宜带着田氏众族人和仇神机、路无痕等门人大开中门，一番见礼寒喧，刚把两人迎进府门，就听马蹄疾骤，一群胖大道士骑着骏马，衣袂飘飘而来。

哎呀，上玄观主到了！

刚才还一脸矜持的田三思和田承乾忽然就换了一副模样，满脸堆笑地抢出府门，倒似他二人才是这府邸的主人一般，把田攸宜摞到了后面。

吁~~~

穆上玄勒住马缰，睥睨四顾，田三思快步上前，自他手中接过马缰，田承乾则抢步上前，为他扶住了马镫，穆上玄大剌剌地下了马，哈哈笑道：两位侯爷，某没有来迟吧？

二人笑容可掬，抢着说道：不迟，不迟，来得正好，观主乃是我田家贵客。观主不到，这宴无论如何是不能开的。

穆上玄哈哈大笑，忽然一眼看见遥儿，便撇下田承乾和田三思，大步走过去，上上下下瞧了几眼遥儿，越看越是得意。大笑道：十三啊。你立下的那些功劳，为师都听说了，很是为你欢喜呀！不错！这才是咱白马观出来的人！

穆上玄说完。回首对众弟子道：你们这些废物，跟着为师厮混很久了，何时有过十三这般出息，啊？都跟你们小师妹多学着点儿！

众道士连声称是。其中与遥儿相熟的玄一、玄二等人都围上来，与遥儿亲亲热热地打招呼。田承乾和田三思见状。忙也凑上前来，顺着穆上玄的意思，把遥儿狠狠地夸奖了一番，哄得穆上玄开怀大笑。

到了后宅花园的宴客大楼。穆上玄当中落坐，田三思和田承乾也分左右傍着他坐下，这酒宴才算正式开始。一排排美丽的侍女奉上水陆八珍、各色美味。田攸宜作为主人举杯致辞，盛宴就此开始。

这场酒宴。除了放荡不羁、目无余子的穆上玄喝得开心，他手下的弘一、弘六等弟子杯筹交错，谈笑无忌。对其他人来说，却是毫不轻松。

如今国之储君之位就成了田家人最关心的话题，田家子侄当中，势力最大、最有可能夺得储君之位的，就是田承乾和田三思。其他的田氏族人虽然都姓一个田字，却也存在着依附于谁的问题。

而田承乾和田三思呢，一方面，他们要恭维讨好穆上玄，尽可能地与这位姑母的情夫建立亲密的关系，一方面又得趁此机会，拢络像田攸宜这样掌握着重要权力的田氏族人，同时还得跟对方别着苗头，不让对方盖过自己的气势。

这笙歌曼舞、一派升平之中，实是蕴藏着极其复杂的利害计算、权衡和妥协，除了白马观众人因为穆上玄的地位超然，可以不去考虑，其他诸人谁能掉以轻心？

穆上玄地位超然，他现在同田家走得近，却谈不上依附于田承乾或田三思，这两个人也只求能巴结他就好，并不敢妄想能让他附从于自己。但是现在不同了，遥儿可是穆上玄最得意、最宠爱的弟子，唯一的女弟子。遥儿如果站在谁那一边，他的师傅很可能就会偏帮谁更多一些。

抱着这样的打算。田承乾和田三思对遥儿是竭力巴结，当然，以他们两人如今的身份，不可能自降身段，对一位小小女子如何拉拢，这些事自有他们的爪牙代他们去做。

于是，酒宴一开，分别投靠了田承乾和田三思的田氏族人还有路无痕等人就纷纷找到遥儿，举杯敬酒，极尽拉拢之举，如此举动看在穆上玄眼中，却认为这些人是看在他的面子上，对他的弟子格外礼遇，高兴之下，穆上玄酒来杯干，不一会儿就有了醉意。

几位倾向于田承乾的田氏族人联袂上前，先敬穆上玄，再敬田承乾，田三思见他们把田承乾排在自己前面，心中顿时不喜，不等他们再向自己敬酒，便冷哼一声，说道：某去方便一下！便拂袖离席而去。

田承乾看见他的举动，只在心中冷冷一笑，把一杯酒满饮了，同几位族人满面春风地谈笑起来。遥儿一直在盯着田三思的举动，一见他起身离席，忙也站起身来，佯装醉态，对上前劝酒的弘一笑道：师兄，你且坐着，小妹去去就回来！

楼上歌舞不休，侍女们穿花蝴蝶一般往返侍应，楼前又有小厮垂手侍立着，遥儿走到楼前说明去意，马上就有一个清秀的小厮引着她去出恭，遥儿看着走在她前面不远处的田三思，只管缓步而行，也不言语。

在快要与田三思平行的时候，遥儿倏然闪到他的身边，低声道：有一件机密要事，想要禀报于侯爷！

嗯？

田三思一听，心中顿时警觉，那些许醉意连着尿意全都没了，马上追问道：你有何事相告？

遥儿道：在下于北域抓到一个很重要的人证，关系到未央侯，此事非同小可，在下不敢禀报朝廷，也不敢擅作主张毁灭证据，思来想去，也只有禀报与侯爷你，请侯爷给在下拿个主意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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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洒脱人生

田三思腾身向外望了一眼，又快速闪回遥儿身边，双目灼灼，语气急促地道：你有什么不决之事，快讲！

堂上，田承乾气跑了田三思，心中不禁暗暗得意。说起来，这田三思讨好姑母、笼络大臣的本领丝毫不逊于他，只是说起性情，实在是远不如他沉稳，这不，只是略施小计，就把那匹夫给气跑了。

田承乾得意洋洋地道：今日盛宴，攸宜还特意邀请了一位供奉大师来为我等献艺，以佐酒兴，如今大家酒兴正酣，就请这位大师献艺吧！

田承乾的意思，就是想趁着田三思不在，便请这位内廷供奉堂前献艺，等田三思回来见到，必然更加不悦，最好隐忍不住，当堂发怒，但有一点让田三思出乖露丑有失风度的机会，他都不愿放过的。

田攸宜手握重权，为人也谨慎，目前来说，他还没有明确表态是支持田承乾还是支持田三思，不过他明知田承乾这么做的用意，可是田承乾既然已经说出来了，却也不好拂逆于他，只好拍拍手掌，止了舞乐，请那位特邀的内廷供奉出来。

这年代，歌舞乐伎自然是地位低微的，但是如果能够成为宫廷供奉，那一身艺业必然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其身份也陡然跃升，纵是王侯见了他们也是礼敬有加，视若贵宾。所以一听田攸宜今日竟请了一位内廷的供奉来，堂上顿时一静。

静等这相当于天王天后级别的人物出场。

片刻功夫，环佩叮当，一位三旬上下的丽人款款地走上堂来，身后还伴着六个年轻俏丽的彩衣少女。这丽人一身淡蓝色的衣裙，把她高挑优美的身段衬托得优雅不凡，虽是年近三旬，已非妙龄少女，却另有一种迷人滋味。

她的身上别无装饰，只在乌黑的桃心髻上插了一枝缀着一枚圆润珍珠的银色发钗，又细又白仿如瓷器的细嫩脸蛋上带着一抹恬静的笑意。气质脱俗。犹如天上仙妃。

堂上众宾客中有认得她的，已然轻呼一声，把她的名字叫了出来：啊！这不是内廷的霜灵师傅吗？内廷供奉大师之中。霜灵师傅歌乐双绝，却不知她今日是奏乐还是一展歌喉呢？

正说着，堂下急弦繁管，笙萧和鸣。悠悠扬扬的丝竹声中，六个清丽秀媚的舞娘已然盈盈敛衽行礼。彩袖翻飞，开始舞蹈起来。众人一见便知，霜灵姑娘这是要一展歌喉了，田攸宜抚着胡须。满脸得意，这内廷供奉可不是人人都请得到的。

霜灵稍展歌喉。清音骤起，袅袅娜娜。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却未见她如何的作势扬声。这等妙音，连那丝竹都嫌多余了，若是清唱，真不知又该是何等迷人了，如此天籁之音，当真是先声夺人，听得众人一痴，既而齐声喝彩，

院外，田三思听了遥儿一番话，也是如闻仙乐纶音，喜得直要抓耳挠腮了。

他急声问道：当真？你没有骗我？

遥儿道：如此大事，小女子岂敢说谎？

田三思急不可耐地道：那人现在何处？

遥儿道：就关在观主赐予在下的那幢宅子里。

遥儿说到这里，微微露出苦恼之色，叹息道：这样的事，在下刚刚听说时，实是不敢相信，反复确认后才……唉！不瞒侯爷，小女子宁愿不曾知道过此事，如今知道了，又不能装作不知道……

田三思自然明白她的心情，小小一个弱女子骤然获悉一位大将军私纵敌酋、有意泄露军机的的大秘密，而且这背后很可能还牵涉到一位侯爷，对她来说，也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然而对田三思来说，却是喜从天降，她万万没有想到遥儿竟给他送来这样一个好消息，田三思心花怒放，搓了搓手掌，见遥儿一脸苦闷，忙安慰道：你勿需多虑，我田家于你有大恩，你当然不想说出对我田家不利的事来。

再说那田承乾如今权势熏天，你自然不愿得罪他，可是如此大事，叫你瞒下来，这可是担着抄家灭族的干系，却也实在是难为了你，你把此事告诉我就对了，本侯一定会把此事处理得妥妥当当，不让你沾上一星半点干系，哈哈哈……

田三思说罢，便迫不及待地道：宴会一散，本侯就去你家里……呃……貌似不妥，待宴会一散，本侯就派人去你府上，先把人弄到我的府上严加看管起来，可不能让他出半点差迟！

遥儿松了口气，好象扔出一个大麻烦似的，赶紧道：如此，就有劳侯爷了。

筵席厅中,此时却是闹得不甚愉快。

原来，那位内廷供奉霜灵堂上献歌，众人正听得如痴如醉，已然喝得酩酊大醉的穆上玄却不耐烦了。这等高雅的音乐，他实在是鸭子听雷，不懂不懂,当即便要霜灵换上一首，要唱些男女之情，欢快有趣儿的。

霜灵身为内廷供奉，已然是大师级歌神舞仙级别的人物，几时见过这样粗鄙之辈，不过穆上玄是什么身份，她也清楚的，不愿得罪。只好忍着怒气，换了一首:如花美眷，起杯落盏皆留恋；鸳鸯聚还散，苦果怎吞咽；本是双飞客，天南地北俱无眠……

奈何这对穆上玄的水平来说，还是嫌高雅了一些，霜灵还未唱完，就被他打断，要求再换一首，霜灵无奈，干脆换了一首民间的小调：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此水几时休?此恨何时已?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这首歌节奏婉约，词又简单，本以为能遂了穆大道士的心意，谁知穆上玄还是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原来，原来……原来这混道士想听的竟是那淫词浪曲儿，霜灵在乐坊中是何等身份，出入王侯世家也是贵宾礼待的，哪能受此羞辱，一怒之下竟尔拂袖而去。

田家人毕竟也是世家出身，比不得穆上玄这般粗俗，听他要求已觉尴尬，霜灵大师怒而离去，他们自知理亏，也不好挽留，赶紧派了人，一路道歉送了人家离开，穆上玄酒兴上来，见一个乐伎也敢拂他脸面，登时大怒，跳将起来便破口大骂。

他那弟子一见师傅大怒，赶紧上前相劝，亏那玄二儿机灵，忙把杯盏碟碗摆了一溜儿，用筷子叮叮当当地敲着，便给穆上玄唱起了小曲儿：情郎儿，真风流，噙住俺胸前樱桃整两颗，学那娃儿吃奶的样儿，咂摸咂摸……奴家尚是黄花女，怎消受，这滋味，咂摸罢了又揉捏，不一时，两只玉兔儿尖又翘……

且不说田家这些人听着这样的曲子也嫌粗俗，更何况今日是家宴，女眷们也有参加的，只是中间用屏风隔开，女眷们在楼的另一侧，如此粗俗的小曲儿一唱出来，田家女眷心生厌恶，纷纷离席而去，男宾这边大家不好作出异状，可是心里终究尴尬。

穆上玄听得心怀大畅，听到后来竟也袒露胸怀，跟着放声高歌起来，穆上玄满嘴油光，头顶光光，唱着淫曲儿，旁若无人，一气儿唱了三首曲子，又喝了几杯醇酒，哈哈大笑三声，往案上一趴，就呼呼大睡起来。

这满堂宾客人人各怀机心，说起来还真没人比这厮活得更加洒脱。一瞧穆上玄醉倒大睡，田攸宜松了口气，连忙宣布酒宴散了，叫白马观的几个道士七手八脚搭了穆上玄，又把自己的牛车借与他们，把这位爷隆重送走了事。

遥儿和田三思回到时，恰好看见这样一幕。

田三思现在满脑子都只牵挂着关在遥儿家里的那个阿悟，一见酒宴散了，不觉大喜，忙也向田攸宜告辞准备离去，不想田承乾却唤住他道：三思，你莫要忙着离开，吾有一事，还要与你和攸宜商量。

哦？田三思呆了一呆，只好道：本来府上还有点事的，既如此，且容我安排一下！田三思说着，便急急走到自家管事面前，对他低低耳语几句，吩咐完了，微微一撩眼皮，向遥儿深深地望了一眼。

遥儿离开田攸宜的府第后，便径直返回自己在南市附近的住所。

穆上玄送给他的这处宅第，如今已是她的日常住处了。

回来啦！

应门的是一个姓王的老仆，叫王三。遥儿嗯了一声，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道：事情已经办妥，田三思如获至宝，一会儿就派人来接人，之后，咱们看他的行动，稍作配合即可！

好！一会儿我就通知赵逾！

王三是弥子暇的人，遥儿自从要住到这个宅子以后，宅子里就必须得有人照料了。现在他的府上有一个厨子兼采办，一个门子兼花匠，还有两个十二三岁的黄毛丫头，负责府里的洒扫清洁，这些人都是弥子暇留在在临安，以耳目人身份活动的赵逾帮他安排的。王三是他的门子，同时也是帮他同隐墨联络沟通的人，至于其他人物，赵逾只说他们可以信任，非至关重要的秘密无需对他们有所隐瞒，却未说他们也是隐墨的人。

遥儿仔细观察过他们，那个花匠兼厨子姓林，叫林曲曲，倒真是做得一手好菜，虽是青菜豆腐这般寻常菜肴，也能做得非常可口。两个小丫头十二三岁，正值豆寇妙龄，姿色一般，青春活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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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借刀杀人

要说院里这几个人都是隐墨的人，那是不大可能的，但是赵逾既然说他们可以信任，那么他们本人或者他们的家庭，就必然和隐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实际上，像显墨、隐墨这样的组织，正像那些豪门世家一样，他们可以左右或影响一郡一府乃至一个诸侯国的大政方针，但是真正属于这个世家或组织的核心成员其实并不多。

他们能有这么大的势力，是因为他们能通过各种方式，控制或者影响别人，它们拥有庞大的根系，赵逾给他找来的这几个家仆显然就是隐墨这棵大树下一条根系。

遥儿知道弥子暇提供这些人给自己，即便主观上没有监视她的意思，客观上也会起到监视她的作用。

在后宅的地窖里边，现在还关着一个阿悟呢，像这样的事情，如果是她随便雇来的一些良民百姓，他们能不大惊小怪么？能毫不犹豫地听她的命令，为她负起照料和看管的责任么？而这些人就没有问题。

官，可以一步登天，但势力，从来就没有人可以一蹴而就。田七娘从一个小小低品女官到九五至尊，用了三十多年的时间，根基和底蕴，就像树的根系，必须要一根一根地成长、发展。只有拥有这一切，才经得起宦海浮沉，才经得起大风大浪，而这需要时间。

遥儿毕竟有一个做国王的师傅，所以她很小就懂得这些道理。

所以遥儿并不反感赵逾派来的这些人，她现在就像一棵刚刚移植过来的树，总是需要一个支架来帮他抵挡风雨的，等她拥有了自己的力量，她随时可以摆脱这种既是扶持也是束缚的外在力量。

遥儿一进大厅。不觉为之一怔，大厅里有许多系着红绸的箱笼和家什，随她进来的王三赶紧解释道：宫里送来了许多许亲之物，来人还说，三天之后，会由内卫再派人送来娘子的嫁妆。

遥儿哦了一声，道：你去门口守着吧。一会儿会有姓田的一行人来。你带他们进来见我！

王三答应一声，便向门口行去。

遥儿走过去，扯开红绸带。随手打开一箱，只见满满堆得的尽是绫罗绸缎，遥儿合拢箱子，再看那些家具。这些家具不管是几、案、橱、柜、床榻、台架、屏风、胡凳，尽皆是紫檀、花梨、酸枝等贵重木料制成。

木料虽然珍贵。却没有镶金嵌玉，而是原色上漆，是以显得纯朴天然，奢而不华。毫无俗气，家具的式样和造型也都是十分别致，随便一株落地花树烛台。都是造型奇特，特别的优雅大方。

遥儿看着这些家具的式样风格。忽然想起了裴纨住处的布置，这些家具的风格与之是那般相似，遥儿心中不觉一动同，暗想道：莫非这些家具都是裴纨亲手选出来的?

想到裴纨对她一往情深，而今日亲手为她挑选成家娶亲的诸般用具，却是为了让她和另一个男人的大婚之日能够风风光光，他的心中怕不刀割一般难受？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忽然浮上了她的心头。

……

阿悟被两个一脸横肉的大汉蒙上眼睛，从地窖里提出来，推上一辆车，阿悟只感觉到那车子忽左忽右，也不知道转悠了多久，当车子停下，把他从车上带下来之后，又被人推着忽左忽右地走了好久，等他脸上的蒙面巾终于被摘下来时，他发现正身处一座极宽广的地牢内。

他已经被押运的太久了，自从他在幽若部落被掳走之后，就押在一处不知属于哪个部落的帐篷里，过了几天，那些人摇身一变成了马贼，一路烧杀抢掠，他被裹挟在其中，穿越雪原，到了姑墨，然后又被押到孤竹。

这时候，他还是比较自由的，至少他知道自己到了哪里，不过从那以后就不同了。他最后一次看到外界的东西，是在雄伟的散关，他看到了倚山而建，一夫当关的高大城隘，之后，他就被蒙上了眼睛，每一次被取下蒙面巾的时候，他都出现在一处不知何地的房舍中。

一路跋涉，直到前几天他才被安顿下来，关押在一处低矮潮湿的地窖里，而今天他又被换了地方，他也不知道接下来是不是还会被继续转移，继续关押到某一处不知名的所在。他现在已经被搞糊涂了，完全不清楚这些齐人究竟在干什么。

这个地牢很大，但是里边只有三处牢房，中间都用粗如上臂的硬木建成栅栏，地上铺着卧榻，高约五丈处是一排透光换气的天窗，天窗开着，阳光从天窗里照进来，地牢里并不显得阴森可怖。

牢门外面，站着七八条锦衣大汉，中间站着一人，看装扮应该是他们的主人了，这人貌相倒不凶恶，三绺长髯，风度翩翩，只是一双眼神儿盯着他时显得过于热切了一些，看得阿悟菊花一紧，不由自主地便想到了一些中原上流人物的邪恶癖好。

这时候，那人开口了，他的一句话便打消了阿悟的顾虑：把你如何从钱仁杰大营逃脱的经过，对我仔细说一遍！

阿悟松了口气，有气无力地道：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遍了吗？

那人声音一厉，喝道：那就再说一遍！

阿悟无奈地咽了口唾沫，那人目光一闪，吩咐道：给他酒菜，让他慢慢说！

草原人好酒，而阿悟自从被掳走，已经几个月滴酒不沾了，一听说有酒，不禁两眼发亮。不一会儿，几样下酒的卤味小菜和一壶酒就被送到了牢房之内。

阿悟迫不及待地抓过酒壶灌了一大口，入口醇香无比，竟是他从未喝过的上等美酒，阿悟不禁双眼一亮，急急又灌了两口，抓起一块卤肉扔进嘴里。外面有锦衣大汉搬来一张胡凳，那三绺长髯的中年人坐下去，把二郎腿一翘，笑眯眯地道：现在，你可以说了！

阿悟抬起头，就见外边墙角还放着一张几案，一位书办文士打扮的人正提着毛笔等着记录，阿悟自从被抓之后已不知吃过多少苦头，早就乖乖吐露了实言，再说这些消息他也实在想不到有需要保密的必要，自然是知无不言，当下便乖乖叙说起来……

田三思出了地牢，便叫过大管事郑重吩咐道：好好照料他，他想吃什么就给他什么，若是生了病，马上为他延医问药，不得有半点差迟！这个人对本侯非常重要，你明白么？

阿郎放心，老奴都记住了！

嗯！田三思展开手中画了押的口供看了看，脸上露出遏制不住的得意笑容，又道：周信海他们来了么？

周御使等人已经到了，正在书房等候阿郎呢！

好！田三思握紧口供，大步流星地向书房赶去。

今日田氏家宴散席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接到了田三思的心腹通知，叫他们马上赶到梁王府等着，有要事与他们相商，这五人不知田三思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正在那儿互相探问，却始终不得其解。

他们正聊着，田三思满面春风地走进来，几人连忙起身施礼道：卑职见过侯爷！

哈哈哈，坐！都坐！本侯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大喜事与你等相商啊！

几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周信海忍不住问道：不知侯爷有什么大喜事要与卑职等商议？

田三思走到首席坐下，双手一按，让他几人落坐，笑吟吟地道：本侯最大的敌人马上就要垮了，这是不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啊？

田三思最大的敌人是谁？

这几人都是田三思的心腹，如何还不明白。一听田三思这么说，几人耸然变色，姚绍之失声叫道：未央侯？一向以田氏宗族族长的身份自居，如今在朝中的权势正如日中天，坦白说来，侯爷你也要稍落下风的。如今……侯爷已经有了对付他的办法么？

田三思微微一笑，把手中的供词亮了亮，说道：拿去，你们且看一看！

周信海快步上前，从田三思手中接过供词，其他四人等不及，纷纷凑到他的面前，将那份阿悟叙述如何逃离钱仁杰大营的供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周信海一脸茫然地问道：王爷，这貌似是一个狄人奸细供述逃出孤竹军营的经过？

田三思得意洋洋地道：不错！

这个东西有什么问题？与未央侯又有什么关系？

监察御史姚绍之微微沉思片刻，却突然咦了一声，道：中军大营之中走了奸细，还窃走了边关机密的事情，仇神机、钱仁杰两位将军曾分别上书朝廷自请处分。姚某负有监察百官之责，曾经看过他们的公函，貌似与这份供词有些出入啊……

田三思冷笑道：何止有些出入，而是大有出入！田三思把仇神机、钱仁杰两人分别上报的事情经过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光禄丞宋之逊听了马上道：有人说谎！

田三思睨着他道：以你之见，是何人说谎？

宋之逊道：自然是仇神机说谎，这个阿悟有说谎的必要么？

田三思道：不错！然则，守在帐口的明明只有两个人，为什么后来变成了四个？为什么阿悟二人匆匆逃命，未及杀人，等钱仁杰闻讯赶到时，地上却是四具尸体？阿悟二人只是普通的奸细，如果真有人早就潜入钱仁杰的中军。无论是刺杀大将或是窃取军机，都易如反掌，何必为了救他二人煞费苦心？

几个爪牙听着田三思的质问，眼神纷纷亮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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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希望绝望！

田三思得意洋洋地道：你们说，这份口供送到大王面前，大王会怎么说？

周信海兴奋地道：断然不会轻饶了他！

冉祖雍、宋之逊摩拳擦掌。兴奋不已，连声道：不错！这一回终于可以把他扳倒了！

监察御使姚绍之毕竟是专门处理刑狱公案的，对这方面的事情比他们了解的更多，略一思索。急忙说道：且慢！各位且慢欢喜，这件事，只有仇神机脱不了干系，万一未央侯弃卒保帅，推得一干二净，如何能拉他下水？

田三思晒然道：朝野上下，谁不知道仇神机是他田承乾门下，没有他首肯，仇神机敢在孤竹惹出这么大的乱子么？真把孤竹搅乱了，仇神机就有把握由他来挂帅，统领北边兵马？明摆着，此事必是田承乾策划！

姚绍之道：侯爷，事情的关键不在于此，而在于……未央侯圣眷正隆啊！

田三思目光一凝，沉声道：什么意思？难道这么好的机会居然弃而不用？

姚绍之阴阴一笑，道：如此大好机会，怎能弃而不用？卑职的意思是，未央侯圣眷正隆，只怕他狡辩一番，大王有心为他开脱，那样一来，仇神机的事就沾不到他的身了，咱们得让他越陷越深，再难摆脱干系！尤其是，得让他失去圣宠，那时方可一举得手！

嗯……

田三思终究不是鲁莽无智之辈，经姚绍之这一点拨，那急于扳倒田承乾的热切念头渐渐冷却下来，仔细想想，如果贸然出手。以田承乾现在受宠的程度，皇帝的确有可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田三思冷静下来，拱手谢道：幸亏绍之提醒，本侯莽撞了，那么依你之见，本侯该当如何？

姚绍之道：侯爷。未央侯现在最想做的事只有两件。一是抓兵权，二是夺嗣。而抓兵权的目的，也是为了嗣位。如今。孤竹之事不但未能如其所愿，反叫钱仁杰捡了个便宜，不但退了十万敌军，而且叮咛泉大捷斩敌两万余众。立下赫赫战功。

那些宰相们是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的，他们一定会趁此机会。把北域十数万兵马的大权抓到手，未央侯于此处失意，必然更加迫不及待地争夺王储之位，侯爷不妨示弱于他。让他毫无顾忌地去争夺储君位！

姚绍之说到这里，宋之逊恍然大悟，拍手道：妙啊！这一招‘捧杀’。杀人不见血，果然是妙计。

田三思还没悟透其中关键。赶紧问道：妙在何处？

宋之逊阴笑道：若是未央侯先夺兵权，再广植党羽，等他势力大成，这王储之位自然而然便是他的，可他若现在就急吼吼地打大位的主意，那意味着什么？大王年事已高，可是她老人家并不服老啊！大王会高兴么？

田三思迟疑道：万一弄假成真，那怎么办？

这时候周信海也想通了其中关键，忙道：侯爷，此言甚有道理，没有咱们拦着，就没人管了么？那几位宰相，可是瞧咱们田家的人没有一个顺眼的，未央侯愿意跳出来，就让他们两边拼去吧，咱们可以坐山观虎斗。

万一未央侯真的击败了宰相党，有望被立为王储，那时咱们再出手也不迟，只要这人证往上一递，最差也不过就是现在递上证据的结果，如果成功，则可以叫他一蹶不振，再无复起的机会！

田三思沉吟半晌，冷冷地笑了起来：今日宴后，田承乾特意留下本侯，敲敲打打了一番，暗示他要争夺王储之位，叫我不要拖他后腿，俨然是以田氏家主自居了。听你们这一说，看来本侯倒是真要让他一让了！

冉祖雍忙道：鸷鸟将击，卑飞敛翼；猛兽将搏，弭耳俯伏，未侯登高，实临深渊，容他猖狂一时，又能如何？

田三思展眉大笑起来：说得好！那本侯就容他猖狂一时吧！哈哈哈哈……

……

沈人醉的身子很诡异地扭曲着贴伏在悬崖峭壁上，看起来也不知是像弭耳将搏的猛兽还是卑飞敛翼的鸷鸟，不过……实临深渊却是一点不假。

沈人醉自华山绝顶跳崖自尽时，的确是萌生了死念。

他并不是一个容易屈服的人，可他很清楚姑姑掌握着多么巨大的力量，姑姑如果想让遥儿死，遥儿就一定活不成。以一人武勇之力对抗一个权倾天下的教派，那只是传奇故事里的幻想。

所以，当姑姑说出他们两个人只能有一个活着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就接受了这一结果，甚至是迫不及待地接受了这一结果。因为他担心姑姑会再改变主意。

他知道，姑姑高傲至九天，素重然喏，她既然亲口提出了这一条件，只要她履行承喏，姑姑就是再如何不甘，也绝不会自食其言。

山崖陡峭，山间的风更是强劲无比，沈人醉就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一路翻滚而下。身子几度磕碰在突起的岩壁上，摔得遍体鳞伤。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要粉身碎骨了，但是散开的衣襟却意外地挂住了一棵斜生于陡峭岩石上的松树。

这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他已经脱离了姑姑的视线，没有人会想到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依旧可以活命，他此时就算逃走，只要不暴露行迹，姑姑依然会认为他已摔得粉身碎骨，依然会信守她的承诺。

那么他未尝就没有机会再与遥儿在一起。

上好质料的衣服只是为他支撑了那么一刹，时间虽然短暂，却足以唤起他求生的意志，想法在心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他的手就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藏在他袖中的飞抓灵蛇般吐出，在他衣襟断裂的刹那，缠住了那棵老松树。

然而，在他萌生了求生之念以后，他才发现身处这个位置，想死不难，想活却难如登天。此时的他，身悬绝壁之间，孤零零地挂在一棵老松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上边的岩顶远在云雾之中，下边的地面也在云雾之中，他身在半空，当真是上下两难。

可他不能不有所动作，停在这儿是不会有任何人来救他的，他只会活活饿死在这里，那比摔死更让他恐惧。

这一路翻滚而下，他的身子被强劲的山风不断地拍打在崖壁上，刮碰在突起的岩石上，身上已是伤痕累累。尤其是大腿右侧被一块尖锐的山石划破了一道口子，伤口深可见骨，血流入注，如果不及时包扎，可能不等他被饿死，就得失血而死。

沈人醉爬上松树，撕下破烂的衣衫紧紧裹住了伤口，便立即开始了他的逃生之旅。因为时间拖得越久，他的体力消耗越大。

当年，他被亲生父亲推进枯井，那是他这一生最黑暗、最恐惧的一刻。虽然最终他爬了出去，但是在向外攀爬的时候，他本也以为凭他单薄的身子、柔弱的双臂，是根本没有机会出去的，当时唯一支撑着他的，是他旺盛的求生意念。

今天，他义无反顾地跳崖，弃生求死，是为了他心中最爱的那个人。如今，绝处求生，依旧是为了爱，为了她，为了不舍得！

为了不分离，虽然身在绝壁，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也要硬生生地走出一条路来！

这样的绝地求生，对任何人来说，可能都只是死神开的一个恶劣的玩笑。

不是么？当你幸运地被松枝挂住，以为可以不必摔死的时候。你忽然发现，你爬不上去，也爬不下来，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幸好沈人醉练就了一身超卓的身手，他的手中恰好还有一只飞抓，这成了他逃生的希望。

饶是如此，他还是吃尽了苦头。

罡风紧贴着岩壁呼啸来去，他的双手必须紧紧扣住岩石，稍不小心，就会被风卷落。

他只能攀着岩石上突起的地方，一步一步谨慎地移动。有些地方平滑如镜，他就只能用飞抓一次又一次地抛掷向远方，直到它紧紧抓牢一块岩石，再把身体荡过去。

有些地方是一大片的光滑石岩，根本无法攀援，飞抓的长度也不能远及平滑崖面之外，他就只能冒险向下滑落，直到双手能够触及可供攀附的岩石。

有时候，他在身下几丈外的地方发现有这样可供容身的位置，但是却偏离了他的身形，他甚至还要再往回爬，以便让自己的身体落下时，能够恰好触及那里的岩块。

这种折磨，简直能把一个意志薄弱的人活活逼疯，沈人醉却咬着牙忍了下来。

他也不知道爬了多久、爬了多远，飞抓在多次使用之后已经绷断，变成了一小截没用的链子。身子在无尽的攀爬中早已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再也无力挪动分毫。而他此刻却正置身于一块倒三角形的岩石之下，像一只蝙蝠般挂在那里，进退不能。

沈人醉耳鸣心跳，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手脚一阵阵地无力。他终究是血肉之躯，他知道，自己已经再也坚持不住了。

他绝望地向岩下看了一眼，眼前仿佛有一层雾翳，若隐若现地闪出一抹绿。

再给我一块借力之处，再给我一点点力气，老天爷，求求你……

沈人醉暗暗祈祷着，身形弓起，蓄了蓄力，突然奋力向右前方窜去。

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突起的岩石，但也仅仅是触及，随即手松就向下跌去。

为什么？既然要我死，为什么又给我希望？

沈人醉在心底无声地呐喊着，绝望的泪忽然就涌了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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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死去活来

嚓嚓嚓！

一口锋利的猎刀劈砍着野草藤萝和横生的枝桠，茂密的丛林中一阵悉索的响声，突然钻出几个人来。

几个人都穿着花花绿绿的猎户装，站在林中不动时几与草木一色，不大容易被人发现。他们都持了钢叉，肩上还背着猎弓，头前开路的这个人身材最是壮硕，比其他几人高出一头有余，魁梧粗壮的仿佛一头大牯牛。

这人的身材俨然已是一个成年汉子，可是唇上一抹茸毛，脸庞略带稚气，瞧来年纪似乎却并不大。

一个手上搭着一只小野兔的小女子浑身蒙的密密实实，她仰头看了看，大树参天，遮荫蔽日，自树梢间望出去，千峰万峦连绵无尽，奇峰入云峭壁如削，便道：二哥，瞧这模样，咱们都摸到华山脚下了，还是早些回去吧，若是晚了，不免又惹嫂子生气！如果她生气了，下次我再想跟着你们偷跑出来就难了……

那个身材已经成年，模样犹显稚气的青年就是她口中的二哥，二哥闻言把脖子一梗，说道：那母老虎管得甚严，整天不让你出门，也连累我不得进山……好不容易才央得她同意，许我入山狩猎，哪能这就回去，不是说，这山里有老虎么，我要猎了老虎才走！妹子呀，不要怕，有二哥在哩！

这位二郎天生有些憨气，他长兄在外做官，家中长嫂持家，这位长嫂精明强干，持家有方，因为担心这位有些缺心眼的憨兄弟在外惹事生非，坏了门风，所以对他管教甚严。这二郎其实怕极了大嫂。

一个猎户打扮的人赶紧道：大虫！是大虫！莫提虎字，犯忌的呀，二郎。

二郎把牛眼一瞪，说道：明明就是老虎，怎么就说不得？你们不是说这山中有虎么，老虎在哪？某家转悠半天了，都没遇着一只比狗大些的猎物！

一个猎户苦笑道：我们也是听一个樵夫说。他前几天入山砍柴时看见了大虫。究竟是不是大虫，咱们也不晓得呀，当时只是随口讲与二郎听的。哪知你就当了真。就算真的有虎，也不是想碰就能碰得着的！

二郎一听，不高兴地道：你们当时明明说是有虎，怎么又成随口说说了。不成，不找到老虎。我不回去！

二郎说罢，挥刀继续开路，几人无奈，只得随在他的身后。行不片刻，前方隐隐传来水声，转过一块岩石。眼前霍然开朗，只见一股山泉从茂密的草丛中奔涌而出。在前方形成一座碧幽幽的深潭，然后又流向西南方的峡谷。

二郎大喜道：哈哈，真是一汪好水！某家正走得热了，就在这儿洗浴一番，舒坦舒坦吧！

说着，他就插回猎刀，摘下猎弓，把衣襟一撕，露出一副壮硕结实的胸膛，胸口汗津津的，还有一丛蜷曲的胸毛。他兴冲冲地跑到水潭边，刚要宽衣解带，就听砰的一声巨响，一大片水花扑面而来，把他溅得好象落汤鸡一般。

二郎呆呆地站在水潭边，水从脸上滴滴嗒嗒地淌下来，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泉水，惊讶地道：出什么事了？

旁边一个猎户指着潭水中道：二郎快看，水里有个人！

二郎定睛一瞧，只见水波荡漾，水面上浮着一位男子，长发披散着，如水草般逐浪浮沉，脸颊苍白的像是一朵初绽的白雪。

二郎惊道：老虎还没见着，怎么竟从天上掉下一只老虎来！

旁边那小女子惊骇的道：二哥，我看那人好象是受了伤。

二郎大惊道：是么？那你还不快去救人!

沈人醉被拖上岸后，几个人忽啦一下就围上来，大眼瞪小眼地看着他。

沈人醉摔下悬崖时就有些晕了，再被湖水一拍，登时晕迷过去。他在晕迷之中咳了几声，吐出些湖水，喃喃地呻吟一声：遥……儿……便再也没了声息。

那位大牯牛似的二郎惊奇地挠头道：你们听到没有，他方才说什么？

旁边一个猎户装的家丁道：好像是说……遥……什么？

不过眼见这人落难，当然是要救的。几个人急急忙忙砍了两根粗壮的树干来，又纷纷解下外衣牢牢缚在树干上，做成了一副简单的担架，把沈人醉抬上去，便匆匆离去。

这牯牛一般的二汉子姓沈，叫沈鸿鸣，在华陨郡一带，他们沈家可是有名有号的大户人家。

沈家庄园在少华山下，沈鸿鸣头前开路，等他急急忙忙赶回家门时，已然走得满头大汗，一进庄园，沈鸿鸣就撇下后面几个抬着沈人醉的家丁，一溜烟儿地跑进去，扯开嗓门大喊道：嫂嫂！大嫂！你快出来啊，有人受伤啦……

憨二郎家的宅院建于少华山下，倚山势而建，占地约十多亩，厚重的高墙，广阔的院落，青瓦朱檐，雕梁画栋，一看就是大富之家。门口矗立的石狮子和旗杆，则表明这是一户官宦人家。

府邸第二进院落西厢房便是客房所在，此处花木繁盛，有池有亭，花草并不多加修饰，因而充满了野趣。

一处雅致洁净的客房内，窗明几净，案上摆着一瓶兰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床榻边上坐着一位妇人，大袖襦衣，玉色罗裙，颀长的秀项，乌黑的秀发上绾一支碧玉簪子，精致的五官、细腻的肌肤，一如那细颈瓶儿中的兰花般优雅。

这位兰花般优雅秀气的妇人就是憨二郎口中的那只母老虎了。

母老虎名叫卫子若，丈夫沈鸿途现为渭郡大夫，渭郡在北，治安不靖，常与东狄发生战事，不便携家眷同往。再说老母在堂，家中余有憨弟弟和幼妹妹，也就没了主事人，沈鸿途放心不下，所以就把发妻留在老家照顾老娘。

榻边还静静地立着几个人，两个青衣丫环，一位管事打扮的老者，此外就是那位憨二郎了。

卫子若没理那憨二郎，只对两个丫环吩咐道：这人伤势虽重，幸好不及要害，只是失血过多，需要将养些时日，他现在起居不太方便，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照顾他吧！

是！

两个小丫环答应一声，那小妹名叫沈铃铛，她咧开小嘴一笑道：嫂子医术高明，你说这人没事，那就一定没事了。嘿嘿！我们在山里遇见他时，那一身血啊，也不知受了多重的伤，真是吓人一跳。

卫子若一瞪眼：还敢多嘴，偷跑进山，等下再找你算账……这人身上有多处擦痕，尤其是右腿的擦伤深可见骨。看样子，不是遇到了什么歹人，倒像是堕崖所致，只是不知是自寻短见还是游山时不慎失足，二郎，你吩咐下去，若是有人寻上门来打听一位落山之人的下落，便引他们来见我……

不要！不要去……

榻上忽然传来急促的呼声，卫子若扭头一看，只见那人已经醒转，不禁欣喜地道：你醒了？

沈鸿鸣把他那张锅盔似的大脸探上来，下面是沈铃铛一张精致的小脸蛋，就见榻上那位男子眉眼大张，满面焦急，他的脸颊虽因失血过多而苍白憔悴，两片唇瓣纵使浑无血色，看来依旧细嫩俊美，着实惹人怜，小丫头不禁叫道：嫂子，这位哥哥好漂亮啊！

卫子若没好气地横了她一眼，道：边儿去！小丫头乱说话！

沈人醉樱唇微歙，喘息着道：多谢夫人……救命之恩，在下身在此处的消息，还望……代为保密……

卫子若脸上顿时现出警觉之色，脱口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因何伤重若斯？

我……是……方才那一句话，似已用尽了沈人醉的全部气力，勉强说到这里，脑袋一歪，竟然又昏了过去。

卫子若略一沉吟，对沈鸿鸣道：二弟，你且吩咐下去，上下人等，不许泄露了咱家救回一人的消息，违者一概驱出府去！

好！

沈鸿鸣答应一声，脚步蹬蹬，如同一头大牯牛似的奔了出去。

卫子若又吩咐道：把这位替换下来的衣衫和身上携带的所有器物都拿过来！

两个小丫环赶紧把沈人醉替换下的衣服捧来，卫子若仔细检视一番，除了看出那衣服质料上佳，却也不曾发现什么可以辨明身份的东西，便道：你们照应着他吧，等他醒了再告诉我！

卫子若起身离开，老管事亦步亦趋，两人一出客房，老管事便道：大娘子，这人来历不明，咱家不该收他的。

卫子若道：他的身世来历或许有些可疑，但那一身伤势却不是假的，看他神情模样也不是为非作歹之辈，怎好见死不救？我嫁给郎君多年，还没有个子嗣呢，上源道长不是说，要我多做善事、多积阴德么，这不就是一桩善事？等他醒了，再问问他的来历底细就是了。

老管家唯唯称喏。

卫子若扬了扬眉毛，微笑道：好啦，这事你就不用操心啦，还是专心去筹措粮食吧。弥子暇正以临安为战场，粮食为武器，同那位欧阳玉衍遥相斗法呢，这一仗，咱们这边可不能输！(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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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柳河劝进

大殿上，田七娘微微蹙着眉头。

她将手中两份奏章仔细看了一遍，又在刚刚批复过的奏章里翻了翻，挑出另外一份打开来，与手中这两份对照着看了一遍，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怒气，把三份奏章往御案上一扔，不悦地道：张天鳕这个临安府尹大概是不想做下去了，这是做得什么糊涂官？

这位临安尹火烧屁股似的给田七娘上了一道奏章，说是因为狄人入侵，为避战乱，北域豪商大肆收购粮食，再加上数万老幼难民涌入临安，粮食吃紧，市上的粮价一日三涨，斗米姜成，贵不可言，乞请大王立即调拨粮食以解临安之危。

如果临安政局不稳，将会在全国引起动荡。田七娘岂敢轻视，她刚刚亲笔批复，命令各地调拨粮食，以平抑临安物价，结果奏章还没发出去，张天鳕又以六百里快马送来一份奏章，说是由于狄人退兵，屯粮的豪商纷纷抛售粮食，粮价已然回落到正常水平。

这本来是一件喜事，既然临安粮价已经平稳，朝廷也省得大费周章了，谁知道几乎是前后脚的，张府尹又送来一份八百里加急快报，说是坊间谣言频频，有传今年夏秋关中将有大旱、颗粒无收的；有传狄人贼心不死，欲与燕国联手再度犯边的。于是豪绅和百姓们纷纷哄抢粮食，致使粮价再度节节高升，形成了粮荒，乞请朝廷拨粮济危。

田七娘牢骚了两句，本来是想听裴纨的解释，她毕竟已经老迈，哪有精力亲自处理诸多政务，很多事情都是裴纨替她署理的。对各地的民情和地方上的官员。裴纨了如指掌，离了裴纨，她这位女皇还真有些吃力。

可是今天她发了话，却未见一向机灵的裴纨回话，田七娘有些诧异地瞟了他一眼，只见裴纨就站在御案边，一脸恍惚。分明是神游物外去了。

田七娘不满地抓起镇山河。啪啪地拍了两下。裴纨一惊，赶紧收敛了心神，问道：大王。有何吩咐？

田七娘不悦道：小纨，你这两天是怎么回事，怎么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裴纨慌乱地道：哦！裴纨这两日有些着凉，身子还未大好。精力不济。

哦！田七娘释然道：既然如此，你一会儿就回去歇息吧。不用一直侍候在御前。你先来看看，临安府这几道糊涂奏章，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纨接过奏章，头两份他是见过的。最后一份却是田七娘下朝，赶到殿后才刚刚送来，裴纨把三份奏章仔细看了看。对田七娘道：张天鳕为官还是一向勤勉的，廉洁而有才干。官声甚好。

只是，这民以食为天，一旦涉及到粮食，哪怕是一点风吹草动，也难免会引起一场大骚动。若再有些奸商为牟暴利，趁机故作惊人之语，那些无知小民哪有辩识的能力，自然推波助澜，盲目哄抢，抬高物价，物价一高，又冤声载道，也难怪张天鳕着忙。

如果裴纨没有记错的话，临安府去年的粮储是很充足的，今年新粮虽然尚未入库，不过经过去年一冬的消耗，临安十座大窖至少也该还有八层粮食，大王可以下旨令临安府抛售官粮，百姓们愿意买，咱就敞开了卖，百姓家中有粮，心里就不会慌，民心一定，粮价自然也就稳定下来了。

田七娘听了点点头道：嗯，小纨所言甚是有理！海芋！

内侍海芋躬身站到御案前面，田七娘道：你去户坊宫，叫他们马上查一查临安府存粮该有多少，速速回报！

小海领了口谕，急急便往户部去了，小海前脚刚走，一位内侍又到了宫门前，朗声道：

学士柳河，率临安各界百余人长跪于于宫门之外，上表请愿！

田七娘一怔，讶然看向裴纨，裴纨主持天下文学，这些学士们大多归他管着，裴纨轻轻摇头，表示他也不知，田七娘便问道：他们所请者何事？

内侍顿首道：乞请大王，立田承乾为储君！

嗯？

田七娘一听，脸色登时沉了下来，田承乾欲谋王子之位，她对此一清二楚，只是她没想到田承乾这么沉不住气。对于王储，她还不曾拿定主意，田承乾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不同的身份，便有不同的心态。当初田七娘意欲称王时，田承乾、田三思等人曾多次组织临安百姓劝进，听到这些消息时，田七娘心中只有欢喜。

如今她已经做了大王，田承乾再来这一手，却不免对她这位田齐大王有逼宫之嫌，田七娘心生反感，拂然道：储君无罪，何故废之？就算要易立，那也是老妇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指手划脚了，把他们驱散了吧！

一见内侍出来，柳河马上满眼期待地看向他。

内侍轻轻咳了一声，面无表情地道：大王口谕：‘储君无罪，何故废之？就算要易立，那也是老妇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指手划脚了，把他们驱散了吧！’说完把手一挥，众羽林卫便持枪向前，口中沉喝：退！

嚓！嚓！嚓！

羽林卫连进三步，锋利的戈尖已然逼近他们的身子，持戈逼近或许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这些羽林卫士兵坚定的神态和他们行进的步伐。

他们端着锋利的长戈，面前就是请愿代表，内侍一声令下，他们立即持戈而进，仿佛根本没有看见面前有人，他们已真正做到了目中无人。

他们的步伐，每一步迈出，都是一样的坚定、一样的距离、一样的速度，压根儿没有因为面前有人而将步伐放缓一些、迈小一些，仿佛面前就算是一堵墙，他们也会视若无睹地撞上去。

请愿代表们吓坏了，眼看锋利的枪尖及身，而羽林卫将士没有一丝的犹豫，他们纷纷惊叫着向后爬开，还有人匆忙跳起，却一脚踩中自己的前襟，失足仆倒在地，真是丑态百出。

柳河听了田七娘的口谕，心中也有些吃惊，再见羽林卫持枪逼近的威势，脸上不由变色，眼看那锋利的枪尖及胸时，柳河暗暗惊出一身冷汗，他定了定神，用慷慨激昂的语气大声道：大王无私事！立储树嫡，守器承祧，关乎王朝兴亡，怎么能说是大王家事？

柳河想到为人主的都是要三催四请的，也许这只是一个考验，想到自己的拥立大功，不由心头火热……一想通了这个关节，柳河的怯意顿去，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隐隐有金石之音，不知就里的人听到这番话，没准还真要把他当成了一心为国的大忠臣。

对！我……我们是为了大齐天下，死而无怨！我们死谏，我们要死谏！

柳河身边几个请愿的主要人物连忙出声应喝，但喊得底气不足，嘴里喊着视死如归的口号，身子却微微向后仰着。

内侍皱了皱眉，对柳河道：学士大人，小人奉有圣命，着你等马上散去，还请学士不要让小人为难！

柳河听他这么说，心中更加有数了，他对其拱了拱手，正色说道：有劳再为柳某通禀一声，就说如果大王愿召见，臣柳河与临安百余义士，宁愿于宫门前赴死，以死相谏！

这个……

内侍略一犹豫，对柳河道：那么有劳学士再等候片刻。

柳河微微一笑，道：有劳了！

内侍示意军士看住这些人，转身又往宫中走去。

内侍回转大殿，又向田七娘回复一番。

田七娘听他所言，微微沉吟了片刻，摆手道：叫那为首的柳河进宫见驾吧！

遵旨！

内侍到了宫门高声宣旨，柳河喜不自禁，连忙安抚好同伙，整理整理衣装，随着内侍入宫见驾。

中书宫里今日正当值坐班的是上大夫姜德胥，姜德胥已经听说了有人聚众宫门，请求废立储君的事情。

在宫里办差的宰相、学士们身边也有许多内侍服侍，这些内侍们出出入入传递公函，在宫里走动十分频繁，耳目特别的灵通。柳河等人受阻于宫门，就有个去宫门处传递公函的小黄门把发生在宫门前的一切看在眼里、听在耳中。

他马上一溜烟儿地跑回中书宫，鹦鹉学舌一般把宫门外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姜德胥，姜德胥一听不由勃然大怒。

姜德胥为人高傲，脾气暴躁，在当朝众宰相里是最为刚直强硬的一个人，而且也是保姜派的一个中坚人物，一听柳河聚众闹事，模仿路无痕劝进，在午门外大声喧哗，请求废储君，改立田承乾，姜德胥顿时怒不可遏。

他扔下正在处理的公务，怒气冲冲就赶向大殿，等他走到中书宫大门口时，忽然想起这般贸然赶去阻止，以当今大王的强硬性格，恐怕会心生气恼，若是柳河趁机一番花言巧语说服了大王，圣旨一下，木已成舟，他也阻拦不得。

更何况他自己还是姜氏宗族，反倒不好说话。姜德胥脑筋一转，急忙唤过报信儿的那个小太监，问道：早上那个进京报详瑞的襄郡书生现在何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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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王嗣姜田？

小内侍答道：爷不肯见他，他却赖着不走，如今大概还在东门外纠缠呢吧。

姜德胥大喜道：你快去看看他还在不在，若是在，马上引他入宫，某要带他去谒见大王！

小内侍不知道这位相爷为什么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但他既然吩咐下来，还是依言向东门奔去，过了一阵儿，他便引了一个身穿圆领儒袍，头戴软脚幞头的的青年男子赶来，那人头上顶着一只大乌龟，随在那小内侍后面，由两个侍卫押着，举止看来十分可笑。

姜德胥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一见他赶到了，未等他施礼谢恩，便迫不及待地道：走走走，快一些，本官引你去谒见大王！

为了等这个人，姜德胥耽搁了一点功夫，结果比柳河慢了一步，等他赶向大殿时，柳河已经先他一步到了田七娘面前。

田七娘看着有些紧张局促的柳河，淡淡地问道：苏乃老妇亲子，所以被立为嗣，卿聚众请愿，要废了王子，改立田承乾，原因何在？

柳河咽了口唾沫，控制住紧张的心情，欠身说道：大王，古语有云，‘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祭祖敬宗，首先要确认血统，否则祖先神灵是不会享用祭礼的，天下百姓也不会承认他的本族祖先，当今大王姓田，却以姜氏为子嗣，岂不荒谬吗？

田七娘冷哼一声道：苏如今已经改了田姓！

柳河道：大王，当今王子改了田姓也回避不了他本姓姜的事实。自古以来，江山都是传与本姓子孙，哪有传与外姓人之理？公子苏本就姓姜，改田姓时早就成年。来日一旦登基，安能不复姜齐？那时大王的江山将归于何处呢？

这……

田七娘听到这里，不禁迟疑起来，就在这时，内侍小海欠身禀报道：启禀大家，凤阁宰相、中书宫上大夫姜德胥求见！

田七娘眉头微扬，道：德胥来了么。请他进来吧！

片刻功夫。姜德胥便步入大殿，他身后还跟着一人，这人身穿一身圆领儒袍。大约三十岁上下，文质彬彬，一表人才，只是头上顶着一只巨大的乌龟。未免显得不伦不类。

姜德胥见了田七娘欠身施礼道：臣姜德胥见过大王！

后边那个头上顶着乌龟的文士忙也鞠了一躬。

免礼，赐座！

田七娘说罢。好奇地看了看那个头上顶了只大乌龟的人，问道：德胥何事来见老妇啊，这个人是谁？干什么的？

那人听见田七娘问他，忙又哈了哈腰。努力挤出一副笑脸来。他头上顶着的那只大乌龟攸地探出头来，瞪着绿豆大的小眼左右看看，忽然一眼瞧见田七娘。好象受了什么惊吓似的，嗖地一下缩回头去。连四只爪子也都缩了进去。这时瞧来，倒似那人头上扛着一个龟壳，一旁的裴纨、遥儿以及满殿的宫娥内侍们都有些忍俊不禁。

姜德胥从容答道：此人有祥瑞献与大王，是以臣带他来见驾，勿忙之间，倒未及问他名姓。

说着，他冷冷地瞟了那人一眼，道：大王问你话呢，你自己说吧！

那人赶紧道：是是是，小人襄郡人氏，名叫王璐，见过大王！

田七娘道：所为何来？

王璐赶紧解说起来，一开始因为紧张，还有些结结巴巴，说到后来已是眉飞色舞。

这王璐是襄州的一个落魄书生，眼看前途无望，于是，王璐另辟蹊径，便想到了献瑞这个办法，巴望着靠献瑞获得女王大人的青睐，从而出仕作官，结果他就变出了一只神龟。

据王璐讲，这只神龟是他在山中偶然发现的一只旱龟，一开始他也未觉得这只龟有何奇异之处，后来意外地发现在龟的腹部甲片上生长着女娲万万年五个天生的大字，这才引以为奇，所以进京把此神物献与大王。

田七娘欣然道：卿快把神龟献上，叫老妇瞧瞧！

柳河刚才慷慨陈辞到一半就被姜德胥闯入给打断了，一开始他还依旧站在那儿，做出一副气宇轩昂的模样来，很挺拔地站着，结果王璐头上的那只乌龟抢去了他的风头，整个宫殿里的人都在看那只乌龟，压根儿没人理他，这般昂首挺胸地站着也着实太累了，便悄悄地塌了肩膀，垮了身形，也站在那儿看西洋景。

王璐把乌龟从头上拿下来，小海和另一个内侍赶上去双手接过乌龟，抬到田七娘的御案上，把乌龟翻了个儿，那乌龟肚皮朝天，吃惊地伸出头和四肢，一瞧面前有人，嗖地一下又缩了回去。

田七娘定睛看去，只见那乌龟背上果然有女娲万万年五个鲜红的大字，不禁啧啧称奇，大声道：哎呀，不想世上竟真有这般神物，女娲万万年，哈哈，祥瑞，果然是祥瑞啊，德胥，你快来看看，这龟腹上果然生有文字呢！

姜德胥根本不相信怪力乱神那一套，他接到这王璐的献瑞书后就知道其中必然有假，这时听了田七娘的话，不禁冷笑一声道：大王，这样的神物，你想要多少，臣就可以给圣上造出多少！

田七娘怔了一怔，道：这是何意？

姜德胥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御案前，左右一扫，正看见裴纨站在旁边，便道：劳驾总管帮一把手!

裴纨看看田七娘，见她点头，便走到姜德胥面前，拱手道：不知相爷有何吩咐？

姜德胥挽起袖子，按住那只乌龟，对裴纨道：抽刀刮这龟腹上的文字！

王璐一听姜德胥所言，脸色顿时一变。

裴纨一听就明白姜德胥的意思了，若说这龟上偶然有些花纹酷似某个文字，他觉得倒是不无可能，可是龟腹上工工整整五个大字，他也是不相信的，当下拔出佩刀。使那刀尖便去刮那龟腹。

裴纨原还担心那字不易刮去，谁想刀尖过处，吱吱嘎嘎一阵响，那刀尖过处，红字竟然被一点点刮去，姜德胥按着那只乌龟，对田七娘冷笑道：大王。这字若天成。岂能用刀刮去，分明是这刁钻小民使计诈骗，欺瞒大王！

田七娘脸上的表情很是尴尬。摆手道：把龟扔出去，人也轰出宫去吧！

姜德胥道：大王，此人欺君罔上，应予严惩。岂能轰出宫去了事！陛下应把他交付有司，严加惩处！

王璐一听。吓得卟嗵一声跪在地上，叩头如捣蒜地连连求饶。

田七娘讪然道：‘女娲万万年’，呵呵，虽然这神物是假的。终究不是什么坏心眼儿嘛，算了，轰他出去便是！

王璐一听。生怕姜德胥又要进言整治他，赶紧叩了头道：谢大王宏恩！就连滚带爬地逃了出去。

姜德胥本就不是冲着他去的。当然懒得理他，只是说道：陛下仁慈，不愿惩治这刁民，那也罢了，但是对此等人，却不可不防啊！这王璐一句‘女娲万万年’，并不是真心为了祝福大王，而是打着祝福大王的幌子，谋一己私利！

他冷冷地瞥了柳河一眼，一语双关地道：此等人、此等事，朝中未必就没有，大王不可不察。

他说到这里，缓步走回座位，睨了柳河一眼，仿佛才看到他似的，随口问道：这位好象是弘文学士柳河？今日入宫所为何来？

柳河赶紧一挺胸膛，把他请立田承乾为储位的话又振声说了一遍，没等他说完，姜德胥就哈哈大笑起来，田七娘奇道：德胥，因何发笑？

姜德胥拱手道：大王，臣听学士所言荒诞不经，故而发笑。

田七娘道：哦？柳河所言哪里不妥？

姜德胥道：陛下身为大王，当把万代基业传之子孙，岂有儿孙满堂，却以侄为嗣的道理？臣从不曾听说过侄儿成为国君而能把姑母迎入宗庙者！侄儿之于姑母，难道还亲得过亲生母子不成？

柳河气极败坏地道：相此言，下官不以为然，古语有云：‘神不歆非类，民不祀非族。’当今天子姓田，安能以姜氏为皇嗣？

姜德胥懒得看他一眼，只对田七娘道：只有亲生子孙的祭祀，祖先才能享用，陛下立子，则千秋万岁之后配享太庙，继承无穷；若是立侄，千秋万岁之后，谁来为陛下祭祀血食呢？

田七娘听了不禁默然，这样为难的局面也只有她这女大王才会遇到，自古大王没有哪个人会遇到她这样的问题，所以她也没有成例可循。

她姓田，只有立田姓子嗣她的江山才能传承下去，可她是女儿之身，她的亲生儿子不可能姓田。然而不传亲生子孙，她死后以什么身份配享太庙？亡者唯有亲生子孙的祭祀，才能享用血食，如果江山不传给自己的亲生子孙，百年之后，她岂不是要做一个饿鬼？

柳河一见大王被姜德胥说得心动，卟嗵一声就跪在地上，泣声大呼道：大王，臣一心一意，全为大王打算啊！姜德胥对姜齐念念不忘，包藏祸心，妖言惑上，大王不可信他，大王为田齐之主，安能立嗣姜氏！

田七娘默然良久，沉沉说道：易储之议，无稽无据，你不用再说了，退下吧！

柳河豁出去了！姜德胥这位当朝宰相已经被他骂了，若是不能说服大王，田承乾那里必然也不满意，到时候他还有活路么？唯今之计，只能一条道走到黑了！

柳河把头叩得鲜血淋漓，以死求请，坚不肯退，田七娘见状，不禁叹了口气，提笔写下几个字，着人用了玉玺，对其道：卿的忠心，老妇知道了，这张印纸与你，以后想见我时，持之出入无忌！去吧！

柳河一听田七娘松了口，也怕过犹不及，如今有了这张印纸，田承乾那里也算有了个交待，这才叩头谢恩，捧了印纸，带着一脑门的鲜血退了出去。

姜德胥今天就是冲着柳河来的，见他走了，便也向田七娘告辞，自回中书办公去了。

等他二人一走，田七娘便脸色一沉，恨恨地一拍御案，道：一个个的，都不想让朕清静！

殿上侍候的宫娥内侍们呼啦啦跪倒一片，齐声道：大王息怒！

田七娘怒道：都滚起来吧，你们能替朕解得什么烦恼？

田七娘把大袖一拂，转眼看见裴纨，颜色才缓和了一些，问道：那……那管仲和遥儿不日就要成亲了吧？

裴纨硬着头皮道：是！三日之后，就是……婚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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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婚礼隐情

管仲住的宅子不算太小，原来只有两仆两婢，这宅子还显得比较荒凉，可是今天却是特别热闹，一大早，管仲家就挤满了人，简直有点人满为患的感觉了。楚狂歌和虞七是一大早就到了，田夭夭带着坊中的一帮乡亲也都到了。

而管仲家除了他大哥管光远来了，其他人一个没来，让人咂咂称奇。

赤膊的胡人师傅、胶东来的孟师傅、蓄着两撇弯曲如钩的大胡子的尉迟老人，一个个都自告奋勇地要为他操办席面，管仲自然满口答应，马上叫自家的厨子领了他们去厨房。

这些人到了厨房撸胳膊挽袖子，刚忙活了片刻的功夫，府外就来了十几辆牛车，前面几辆车上满载着水陆八珍各色食材，后边几辆车上却坐着一些大腹便便的胖大汉子。这些胖大汉子到了管家，就毫不客气地把孟师傅、尉迟老人等一些在坊间专门经营小吃的厨子轰了出去。

原来这些人竟是团儿从御膳房派来的御厨，这些宫中的烹饪高手哪里看得上这些民间做小吃的，对他们自然是毫不客气。一俟得知对方身份，孟师傅等人却也不恼，系着围裙、扎撒着两手白面就被轰了出来，麻溜儿地搬去了胡同口儿。

今日来贺的必然有很多是官场中人，这些人只能在院中、房中置席饮宴，不可能在胡同里吃流水席，可是坊里许多乡亲也要来的，这些人不可能与那些官员同席，而且管仲家虽然不小，也挤不下这许多客人。

孟师傅等人到了胡同口儿，先占了两座棚子。缺些什么食材佐料，就近让人去附近南市采买。反正婚礼傍晚时才举行。时间充裕，一切都还来得及。

管仲对成亲礼仪是完全没有一点概念的，他站在堂前，这边有人过来问东，那边有人过来问西，遥儿始终是一脸茫然。被人呼唤得团团乱转。却是一个主意也拿不了的，好在人家过来也只是很礼貌地问他一句，不等他回答。就跑去自作主张了。

到了中午，管仲简单地吃了东西，刚把肚子填饱，马大娘、花大娘领着坊中的一群娘子军也来了。在她们的指挥之下，管家更是鸡飞狗跳。好一通忙碌，到了此时，管家已经彻底变了样儿，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管仲依旧站在堂前，虽然他什么事都插不上手，也不知道该安排些什么事。还是被如此繁琐纷纭的婚庆礼仪给折腾晕了。

另一边同样是一头雾水。

遥儿正发着晕，一身少妇打扮的小灼领着坊中的一班女子忽啦啦地围了上来。一见遥儿正站在那儿发呆，小灼笑道：你这丫头，还站在这儿干吗？一会儿重要客人就要陆续登门了，你还穿着这身衣服！

遥儿迷迷瞪瞪地问道：小灼姐，我现在该干吗？

小灼问道：你的礼服呢？可已置办了？

遥儿拍拍脑门道：没有啊，我不知道该准备什么呀，宫里好象是有所准备的吧？王三、王三！

遥儿喊了两声，门子王三也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满头大汗地道：娘子，你叫我？

遥儿道：我有礼服吗？

王三抽了抽嘴角，道：今日成亲，怎么能没有礼服呢？昨日宫里送嫁妆来，不是把礼服也一并送来了么？

遥儿喜道：有就好，有就好。

她转过身去，喜孜孜地对小灼道：宁姐，礼服是有的，呵呵。

小灼和一众大姑娘小媳妇儿们一脸古怪的瞧着她，遥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心翼翼地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小灼翻了个白眼儿，嗔道：既然有礼服，那你快些去换上啊！

遥儿结结巴巴地道：哦……，现在……就要换上么？

小灼拉起他就走，一边走一边摇头叹道：唉！姐姐真是替你愁得慌，看你这糊涂样儿，居然就要做一家之主母了！

遥儿干笑道：小妹从不曾接触过这些事情，哪知道该干些什么呀。

……

管仲的院子里，遥儿的人已经完全接管了这里。

那虞七蹬着梯子，正在梁上挂着红绸拉花，看见一脸呆样的管仲，俯身大笑道：兄弟，今天你是新郎倌儿，现在你啥都不用干，只管好好攒着气力，等晚上入了洞房再大干一场就是了！哈哈哈……

另一边拉着绸花的楚狂歌也哈哈大笑起来，震得那梯子一颤一颤的，底下扶着梯子的人紧张地道：小心些，小心些，不要掉下来了。

……

遥儿被一班娘子军簇拥到卧房，那些未嫁的姑娘都候在外面，已经成了亲的大嫂子们可没那许多顾忌，直接就扒了她的外衣，给她把礼服换上了。

大红色梁冠、绯色裙服，穿戴整齐之后，几位大嫂子又把她摁在凳上，在她脸上涂涂抹抹了一阵，遥儿木偶一般任由她们摆布，等到打扮停当，小灼搬来铜镜，遥儿一瞧，镜中的自己唇红齿白、眉目清朗，真比平时还要妖娆三分。

她的肤色本来是比较健康黑的，此刻看来竟也十分白晰，看来几位大嫂是给她脸上敷了粉的，只是那粉敷得十分均匀，丝毫没有不自然的感觉，双眉也修剪过了，稍稍的还描了边，一双柳眉更具媚气。

众人都是啧啧称赞，音姑娘胆儿大，凑过脸儿来，跟遥儿贴面似的相了一下。便拉起她的大袖，幽幽怨怨地道：遥儿你今日好生俊！

害的遥儿尴尬不已。

新郎新娘都在痛并“快乐”着，遥儿与管仲都有心上人，为什么最终还要接下这门亲事了，这还要从那一晚开始说起。

那一晚月黑风高，两人“偷偷摸摸”的相会，本是一对意气相投的好哥们，却阴差阳错被当今女大王揉搓在一起。摆脱了刚开始见面的尴尬，两人很快适应，有了一番深刻的密谋：假结婚。

对，就来一场欺天骗地的假结婚。

遥儿本是生长在民风开放的恨天之国，虽然是一介女子，但世俗之礼本就对其约束不大，于是当管仲提出这耸人听闻的提议时。遥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也许这是对两人最好的选择。

对于愤世嫉俗的管仲来说，假结婚对于他来说，毫无道德和舆论舆论。自从经过那一件事之后，他游离诸多诸侯国度，思想更加解放和奔腾。

……

一脸洋洋得意的新郎官迎着朝阳准备迎亲。

管仲突然站住脚步，扭头向巷口看去。巷中临墙搭了一溜流水席，此刻虽然还没有多少客人。但是已经有些人了，一些上了岁数的贺客不用帮闲做事，正坐在棚下吃着干果，喝水聊天。一见巷中拥挤，那骑士马上放慢了速度。

管仲定睛一看，马上端坐一人。正是管家大郎管光远，当朝第一人管伯之子。对于自己这位大哥，管仲没有“横眉冷对千夫指”，他微微拱手笑道：大兄，何必跑得这么急，时辰还早着呢，你还怕吃不上喜酒么？

管光远翻身下马，神色略微有些尴尬，干咳两声道：二郎，我……我还有事要办，今日不能参加你的喜宴了，所以……先赶来见见，给你道个喜，二郎可莫要见责于我啊。

哦？

旁边了解内情的人等互相看了一眼，心中有些了然。

管光远一露出尴尬神色，几人就已明白了他的为难之处，管仲自然也清楚管光远为何为难，话说自己结婚但老父却不参加，管仲的心中也隐隐难过，但是有些事不可能张扬的尽人皆知，而且父亲与自己的心结与误会难抒。

这个秘密是不可能说破的。

管仲勉强笑了笑，见管光远一手牵着马缰，似乎说上几句话就要走，连门都不想进的，便道：愚弟成亲，兄能于百忙之中前来道喜，小弟足感盛情了，兄既有公务在身，自然当以国事为重，小弟哪有见责的道理。

管光远有些汗颜，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卷画轴，对遥儿道：父亲听说二郎成亲，特意作了一副画作为贺礼……

管伯出身官宦人家，才华横溢、文武全才，被时人誉为明珠遗宝，对于士子们都喜欢的吟诗作赋、绘画抚琴这些风流高雅的玩意儿，管伯也是很擅长的，但是除了偶尔宫廷宴会，奉圣命作诗应和，他很少作诗，作画更是无人听说过。

旁边的小厮急忙上前，帮着管仲打开了那画轴，画轴徐徐展开，众人闪目望去，却见那是一副五尺长的横轴，上面绘的是岁寒三友，一棵松、一丛竹、一株梅，运笔圆熟老辣，疏密浓淡十分得宜。

管光远微笑道：二郎可知父送你这副画的喻意么？

管仲目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道：松柏长青，喻意长寿。缘竹生笋（孙），红梅结籽（子）。喻意多子多孙。呵呵，这是多福多寿、多子多孙之意呀，父……相爷美意，管某感激不尽，这幅画，我一定会好好珍藏的！

管光远见他有意回避父亲赠画的本意，只好苦笑一声，道：二郎大婚，为兄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礼物，为兄好射猎，家中养有骏马数匹，话说这一匹马，遥儿曾经骑乘过的。遥儿骑乘过的？

那一次，管家老三管光昭利欲熏心，想追随路无痕赴宫门劝进，遥儿就曾骑了管家的快马，与管光远一起赶到午门把他绑了回去。

管光远若有深意地道：当时亏了遥儿骑着这匹马及时赶去，才使三弟没有泥足深陷，不可自拔！常言道：‘骏马赠壮士，宝剑配英雄’，为兄如今就把这匹骏马赠与二弟，用作新婚贺礼吧……也许那时已经冥冥中遥儿已经与我们管家已经有了缘分，我还有要事在身，不克久留，就此告辞了！

管光远向管仲和其他几位军中同僚拱一拱手，转身便向巷口行去。管仲缓缓走上两步，轻轻抚了抚马鬃，望着管光远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这位大兄，还真是用心良苦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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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啼笑因缘

新娘子未到，酒宴未开，桌上只摆了蜜饯干果、奶酪饮水等物，大家坐而攀谈，嘻嘻哈哈的倒也热闹。

眼看着太阳西斜，虞七和楚狂歌领了几个人，带些果子蜜饯和封好的红包去打点了看守坊门的坊丁回来，去官府衙门申领夜间通行印纸的人也回来了，管仲便向已经赶到的贵客们告了声罪，叫楚狂歌代他接待这些客人，自与虞七等来自修文坊的人一同去迎亲。

遥儿正在她临时的闺房里面梳装打扮，负责为她打扮的是两位年纪很大的宫廷女官。据说替当今大王和王子、夫人们在重大场合巾栉膏沐、冠戴打扮的司衣女官、司饰女官们都是她们两个调教出来的弟子。

在这样德高望重的两个老女官面前，遥儿除了任其摆布还能做什么？遥儿从一大早就开始打扮了，她早餐吃的并不多，饭后没有多久，就被两个老女人指挥着七八个宫娥彩女把她扒光了丢进了热气腾腾的浴桶。

这一通洗从早晨一直洗到中午，热水换了十多次，各种宫廷秘用的沐浴药也换了十多种，等她终于被允许从桶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干净得就像一只刚剥了皮的鸡蛋，身子红通通的就像一只煮熟了的大虾，饶是遥儿一向强健，这时也是侍儿扶起娇无力了。

可怜的遥儿被折磨的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中午只喝了半碗粥，就又开始了另一拨折磨。她坐在锦墩上，整整一个下午就没离开过，在两个老女人轮番指挥之下，她的头发被一次次地盘起。又一次次地拆散，只到那发式令两个老女官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遥儿的头皮被绷得很紧，她感觉自己的眉梢都因为头皮绷得太紧而微微向上吊起来，脸皮子也太紧了，想笑一下都难。

紧跟着她那吹弹得破的小脸蛋儿又遭殃了，遥儿丽质天生，再加上平时常做男装打扮。所以很少涂脂抹粉。这时候妆台上摆放的各种化妆品琳琅满目，很多竟是她也不曾见过、不知道干什么用的东西。

等到两个很挑剔的老女官终于点点头，放过了对她脸蛋的折磨之后。四个宫娥又在老女官的指挥下给她换起了钗钿礼衣。

一套靛青色的花钗大袖襦裙层层叠叠，足有十二层，如果不是有四个宫娥帮忙，遥儿一个人还真穿不起来。最后，外面又套上青色的广袖。系上红色的合欢丝带，这才把她推到两个老女官面前。

两个女官并肩坐在榻上，很不满意地一起摇头，说道：不成。不够严整，脱下来，重新打扮！

遥儿听了。眼泪都快下来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盼着管仲快点赶来。骑着他的白马，把她救出火海……

一天折腾下来，两位女官也累坏了，见新娘子的打扮终于达到了她们的要求，两位一丝不苟的女官这才松了口气，由人扶着到后厢去歇息。

在房间里闷了一天的遥儿如蒙大赦，赶紧央求地对旁边的宫娥道：让我到院中透透气吧，都快闷死了。

这几位宫娥都是认识她的，听她说的可怜，不禁为难道：你才刚刚打扮妥当啊，万一乱了装扮，叫两位婆婆看见，不免要责怪我们。反正看这时辰，新郎倌也快到了，不如再等等如何？

遥儿苦着脸道：还要等啊，我真是闷得透不过气来，我就到廊下站站就好，绝不胡乱走动，如何？

几个小宫娥商量了一下，勉强点了点头，遥儿立即欢喜地站了起来，慌得几个宫娥赶紧提醒道：慢些走，慢些走，可别乱了装束！

于是，新娘子遥儿姑娘昂首挺胸，目不斜视，顶着满头珠玉缓缓拉开房门，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雄赳赳，气昂昂走了出去。

呀！遥儿出来了！

遥儿出来了？在哪，在哪？

赶来祝贺遥儿出嫁却一直没机会见到她的那些闺中姐妹们忽啦一下就围了上来，一看到端然立在廊下的遥儿，她们就惊呆了，看到她们脸上的表情，沁梅不禁忐忑起来，举手想要摸摸脸颊，又恐坏了装扮，只好怯怯地问道：怎么了？

天呐！这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小妖精真的是遥儿妹子么？

啊！我正想说，却不知该怎么说才好，没错，就是迷死人不赔命！真是美得祸国殃民、惨无人道啊，遥儿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漂亮？

青梅两眼红心，紧紧抓住沁梅的手，激动的小脸通红，一迭声地道：新娘子好漂亮！真是太漂亮啦！姐，我要嫁人，我要做新娘子！

沁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用掌背一蹭鼻子，冷哼道：省省吧你，等姐姐我嫁了再说！

真的很漂亮么？遥儿露出放心的笑容，举手又想去摸脸蛋，还是有所顾忌地放下，转眼瞧见沁梅等人手中都拿着一根一人多高的棒子，外边密密地裹着红绸，不禁奇道：你们手中拿着棒子做什么？

高莹眼珠一转，抢着道：这你都不知道么？这可是新婚必行之礼，谓之‘下婿’，又叫‘障车’，等新郎到了，我们要乱棍打将下去，打的他鼻青脸肿，给他个下马威，免得他以后欺侮你。

遥儿心中虽然依旧有些矛盾，并不愿嫁的，但是女大王之命，她暂时不想违抗，所以与管仲有了假结婚的约定，那种复杂的心情，实是难以言表。

这时听了沁梅所言，遥儿吓了一跳，可真的关心起管仲来，失声叫道：什么？哪有这样的道理，你们……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她可是知道这些女卫们的本领的，管仲那几招三脚猫的功夫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可这既然是新婚必行之礼，他肯定不能反抗的，即便他能反抗，在这样一群身手高明的雌虎面前，休说鼻青脸肿，他能保住一条命就算好的，遥儿可是真的有点着急了。

这管仲本来与自己假结婚，倒是被这帮凶猛的女卫打个半死，那自己就真成了罪人哩。

众女卫一见她情急的模样，以为她已经关心起新郎官了，不禁开怀大笑起来：哈哈，你们瞧呀，咱们遥儿还没嫁过去呢，这就疼男人喽！

旁边还有一个搞怪的姐妹，说着遥儿的语气顿足道：不成！我不许你们这样对待我二郎！你……你们要是这样，我可要生气了，以后再也不理你们了。

众女卫笑得更是开怀，有人便道：看吧看吧，女生外向啊，为了她的好郎君，可是都不要我们姐妹啦！

遥儿被她们调侃得羞窘不已，可是一想内卫诸多女中豪杰，人手一条棍棒，乱棍打将下去，管仲那凄惨的模样，她是真的心中不忍了。

遥儿这一跺脚，满头珠玉、凤钗步摇便是一阵摇晃，左右宫娥怕她头上装饰滑落，赶紧上前扶住，在她耳边低低耳语了几句，遥儿一听，便道：当真？喂，你们干嘛非得障车啊！这‘下婿礼’有文有武，到时候叫管仲吟一首催妆诗不就行了么，何必要用武的？

青梅振振有辞地道：嘁！你家管二是一饱学才子，再说我们都是习武之人，谁喜欢吟诗作赋那套酸啦吧唧的玩意儿，当然是舞枪弄棒才有意思，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女卫纷纷应是，把遥儿急得不行，还是沁梅心软，见遥儿是真的急了，才笑着揭破谜底，道：好啦好啦，遥儿，你放心吧，我们哪会真把他打得鼻青脸肿啊，这棒子是秸杆儿做的，怎会打疼了人。

她一边说，一边用两根手指拈着那红稠裹着的棒子转了转，瞧那轻飘飘的样子，果然不是真的木棒，遥儿这才放心。

这时一个小侍女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叫道：快些，快些，新郎的车队快到府前啦！

青梅听了娇呼一声道：姐妹们，走啊！下婿去啦！

一群女侍卫兴高采烈地举起棍棒向府外冲去，几个宫娥也赶紧上前扶住遥儿，道：祖宗啊，快快回房，新郎倌儿到了。

遥儿被几个宫娥扶着回到房中，在妆台前坐了，一个宫娥便把一柄鹅毛羽扇塞到她的手里，道：一旦出了闺阁，千万以扇遮面，不曾交拜之前，万勿撤下羽扇以面示人，切记，切记！

遥儿答应一声，持扇在手，望着镜中那副娇媚得有些陌生的容颜，痴痴地想：我……这就要嫁了么？

虽然是假结婚，但这么浓重的婚礼总是勾起了少女的一些小小心思。

夕阳柔和温暖得像高邮鸭蛋的蛋黄，管仲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绝无一根杂毛的骏马，头戴五梁簪花冠，身穿绛红公服，仿佛戏台上夸官游街的状元，率领着长长的迎亲队伍，向府前进发。

在他后面，虞七领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坊丁,分别拿着三升粟米，一捆凉席，三斤芦苇，三只狼牙箭。这都是送给新妇娘家的礼物，粟米三升，用来填舂米的石臼；凉席一丈，用来覆盖井口；芦苇三斤，用来塞满灶堂；箭三只，用来置户镇宅。

远远的，管仲已经看到门前接亲的人儿，管仲闪过一个念头：我迎娶的不是她，不知她的心情该如何难过……管仲刚想到这儿，大门忽然洞开，一群很漂亮的母老虎手举棒棍，喜笑颜开地杀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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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心中的他

望着一群来势汹汹，满脸杀气，娇小可爱的小雌虎，管仲摸不着头脑，瞬间思密达了。

呃……这是怎么……

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管仲对于大齐婚仪所知有限，从未参加过别人的婚礼，哪里曾见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他勒住缰绳，正要扭头问问，忽然发现整个迎亲队伍早就站住了脚步，只有他一人放马前行，不知不觉间与整个迎亲队伍隔开了四五丈的距离。

打呀！

青梅娇呼一声，纵身跃起，手中红绸裹着的两根长棍便扫向管仲的脑袋，管仲一看这还得了，真要被这两根棍子扫中，虽然那棍子看着并不太粗，可这两位姑娘手劲可不小，头颅又是经不起重击的地方，急忙来了一个蹬里藏身，让过了两棒。

打！

更多的女人冲上来，一阵乱棒打将下去，打得眉开眼笑，十分欢乐。

咦？不疼！这不是棒子！

管仲躲来躲去，最后干脆跳下骏马，四处跳来跳去，但还是被人一棒扫中了臀部，结果那棒子应声而折，管仲并未感觉疼痛，正奇怪间，更多的棒子当头打来，管仲继续抱头鼠窜。

虞七笑吟吟地看着，并不阻拦，直到看见管仲逃得五梁冠也歪了，簪花也掉了，实在是狼狈不堪，这才端了一簸箕铜钱上前抛洒，替管仲大声乞饶，众女子这才意犹未尽地住手，嘻嘻哈哈地捡喜钱儿。

管仲心有余悸地站定，对赶上来的虞七问道：兄弟，她们这是干什么？

虞七慢条斯理地道：下马威喽。

管仲道：难道每人成亲的时候都有这一出？

虞七洋洋得意地道：那是当然！不过我家小灼何等贤惠温柔，我就没有受这一顿温柔棒。

还好。管仲这厮受到的刁难和惊吓也仅限于府前这道下威礼，所以作为新娘子的遥儿很顺利地被他接了出来。

遥儿上娇时并没有见到裴纨，她也清楚裴纨此时是不可能出现在她面前的，想到裴纨此时心中的苦，遥儿唯有把满腔内疚，化作怅然一叹。

还有……还有……还有那不告而别恼人的死醉人！

哎，沈人醉你到底去哪里了？

迎亲和送亲的队伍合作一路。一路吹吹打打。喜气洋洋，谁也没有注意到，对面花园一角绣楼上。微微开启了一道缝隙，一个身着月白衫子的清瘦人影痴痴地望着远去的队伍，剑眉之下哀怨的眸眼轻轻滑落两行清泪。

车轿中，一身盛装的遥儿将那羽扇抓得紧紧的。心中无比踟蹰。她清楚，自她踏上这花轿。不管她愿不愿意、喜不喜欢，名义上都是管仲的娘子了，可她还没有为人妇的觉悟，更重要的是。她很清楚自己并不喜欢管仲，管仲对自己也没有男女之情。

自己这么做到底是对是错？

强作欢颜的管仲骑在马上，三步一回头。直到远处一个模糊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之内。

今日管仲娶亲，遥儿嫁人。最开心的却不是新郎倌和新娘子，而是那些一路欢呼、神情雀跃的大内女侍卫们和众百姓们。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余一抹昏黄。

日黄昏以为期兮，心踟蹰于结发，啼笑间，成就一场姻缘。

管仲府中，堂屋前已经搭好了青庐，竹木为骨，青布为幔。

遥儿缓缓走下婚车，在两个盛装宫娥的扶持下，手持羽扇遮住颜面，绣鞋儿轻轻踏上了红毡。迈火盆，跨马鞍，跨米袋，一对金童玉女把颗粒饱满的五谷轻轻撒在他们两个身上，米泣沿着他们的衣袍活泼地跳跃着，轻轻溅落在红毡地毯上。

二人在青庐中站定，贺客们都拥进来，把青庐挤得满满的，看着一对新人行礼。

管仲望着面前以羽扇轻遮俏面的遥儿，缓缓吟出了事先请人写好的却扇诗：嫦娥飞逐彩云降，不可孤寝在蟾宫。若道团圆似明月，羽扇轻移桂花开……

却扇诗吟罢，遮在遥儿面前的雪白羽扇轻轻地移开了，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眸如点漆，肤光胜雪，明丽不可方物。

饶是管仲早就熟悉了她相貌的，也看得呆了，更不要说那满堂宾客了。

被众人那灼灼的目光看着，颇有大大咧咧女汉子作风的遥儿颊上不禁浮起两抹娇羞的晕红，轻轻地垂下了螓首。

司仪道：行对拜礼！

两个红布蒲团摆到了他们面前，两人相对跪好，遥儿的眼神很是复杂，似乎有些迷惘、又似有些矛盾，但是一触到管仲的眼神，她却下意识地垂下了眼帘。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这是两人瞬间一样的心声。

一拜！

司仪一声令下，在两个宫娥的示意下，遥儿双手叠放到面前毯上，腰肢深深地弯下去，白皙明净的额头轻轻地触到了指尖，当她缓而优雅地直起腰肢时，她看到对面的管仲稍一犹豫，业已大礼还拜下去，她看到了那拜下去的五梁冠，和五梁冠上重新簪好的鲜花。

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忽然悸动了一下，一种难言的滋味蓦然浮上心头。

二拜！

管仲直起腰来受礼，遥儿再度深深地拜了下去，不知不觉间，遥儿眼前出现了一个模糊但又清晰的身影，似乎是他，对，就是他！

遥儿抛开了心中的一切杂念，庄重地感受着眼前的一切。

三拜！

四拜！

礼成！

一把系了红绸的剪刀送到新郎管仲面前，管仲理出一缕头发，嚓地一剪，将那缕剪下的头发和剪刀放到了红绸托盘上，托盘又送到了遥儿面前，又是嚓地一声，清脆地一剪，遥儿的一绺青丝应声而落。

遥儿凝睇着盘中那绺青丝。好象自己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也被剪断了，人常说，婚姻于女人而言，等同于又一次新生，那么，这结发之礼，大概就如同初生儿剪断脐带的感觉了。遥儿心中忽然有些空空的。

她有些后悔当日假结婚的计划了。

她看着宫娥的巧手把她和管仲的头发灵巧地用红线扎在一起。放入一个绣着百年好合的锦囊，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很熟悉又很陌生的感觉。

那种感觉，就像她的父亲、母亲、弟弟。还有许许多多的亲人亡故以后，与阿眉被沙砾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轻轻牵起她时一样，似乎两个人的血脉一下子因此联系在了一起，即使彼此之间没有亲缘关系。

古人传下的神圣之礼。让她忽然有了一种难言的感悟，她想哭。

执子之手！

司仪的声音依旧高亢而昂扬。这是整个婚礼的高.潮！

管仲的手牵住了她垂在身侧的小手，遥儿的娇躯忽地震动了一下，她正想到牵起弟弟的手，牵起阿眉的手。带他们流浪天涯……

管仲的手牵起她的刹那，她蓦然向管仲看去，恍惚中有一种亲人的身影与管仲的身影相重叠的感觉。

童年记忆中的弟弟。随着她年龄的增长，也在她的幻想中不断地成长着。那个形象总是比较模糊、比较抽象的，她一直无法看清梦中那是什么形像，他的面容仿佛始终隐在一层迷雾当中，而现在，那副形象忽然变得无比鲜明起来，他就站在身侧！

冥冥中，似乎传来阿眉成熟而又童稚的声音：阿姐，谁敢欺负你，我就打死他……

似乎自己贸然的决定错了！

遥儿莫名地恐惧起来，她害怕这种感觉，她想把手从管仲手中抽离出来，管仲感觉到了她的举动，眉头不由微微一蹙，手上便加了几分力道。

两个人的小小执拗，在观礼的宾客们看来，却似乎是新娘子的羞涩使然，于是笑声顿时溢满了青庐。

执子之手，与子共箸。

执子之手，与子共食。

执子之手，与子同归。

执子之手，与子同眠。

执子之手，与子相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执子之手，夫复何求！

感谢苍天，此生复何求哉！

在司仪的引导下，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背起了筹备婚礼时早就背熟了的执手诗，一开始，遥儿的声音似乎总比管仲慢上半拍，管仲的声音也不够坚定和庄严，但是念到后来，两个人的声音竟然有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遥儿的声音依旧比他慢半拍，但是外人听来却有一种夫唱妇随的和谐与美感。

两个人不知不觉便受了这庄严神圣的仪式影响，变得郑重而庄严起来。

从现在起，他就是我的“丈夫”了！

从现在起，她是我的我“妻子”了！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这一回，他们谁也没有回避对方的目光，彼此的目光定定的，有一种痴意。

也许看的是彼此，心中却又另一个她和他。

在执子之手的颂词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到音姑娘快步走出青庐的背影，和那黯然滴落的两颗泪珠。

沁梅唇角带着一抹辛酸又复欣喜的笑意，轻轻擦了擦眼角，带头喝起彩来。

青庐之中，一时彩声雷动……

……

新妇这边请！

司仪引导着遥儿和管仲出了青庐，在众多宾客的陪同下来到了左跨院儿，遥儿惊奇地发现，司仪把他们引到了左跨院的猪圈。

遥儿当然不可能养猪，但是现在猪圈里分明有一头猪，而且是一头洗得白白净净的母猪，那头白白净净的母猪头上系了红绫，正哼哼唧唧地很舒服地晒着太阳。

司仪笑眯眯地道：新妇，行礼，默祷！

啊？(未完待续)

ps：两个问题哦：1、遥儿眼中的模糊身影是谁，她心中的他到底是谁呢？2、那个时代结婚为什么要拜猪？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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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土豪手笔

遥儿吃了一惊，怯怯地四下看了一眼，最后还是决定请教身旁的沁梅，遥儿悄悄地问道：为什么要拜一头猪啊？

沁梅想了想，摇摇头。

司仪听到了新娘子的这句问话，哈哈笑道：母猪多产嘛，一胎就能下十个八个的，拜拜母猪，讨个吉利，以后多生孩子！

遥儿一听差点儿晕倒，司仪笑吟吟地道：此乃古礼，新妇快快行礼吧！

遥儿无奈，只好向那母猪恭恭敬敬地揖了三揖，那头母猪受了我们遥儿姑娘三拜，大剌剌的，理都不理她，只把小尾巴摇了摇，又哼哼了几声。

管仲一边站着，不知怎地忽然想到了穆夫人新婚之夜把丈夫丢进猪圈的那一幕，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遥儿被迫向一头母猪行了三礼，心中本就羞忿不堪，突然又听管仲失笑，只当他是取笑自己，忍不住横了他一眼，脱口说道：让我像猪那么能生，想都别想！

呃……

管仲的笑容一僵，四下里许多观礼的贺客听见新娘子这么彪悍的一句话，却是纷纷爆笑起来。

遥儿自知失言，不禁羞得满面通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她明明是不想嫁的，怎么连生几个孩子的问题都想到了？

……

这时候有门童在门口用高亢的嗓门大声喊道：公主府李大总管，奉长公主之命，为新婚之喜来贺，并送贺礼，有请新郎新娘出迎呐！

这句话一喊出来。满堂喧哗顿时为之一静，遥儿听了这门童一喊，心头却登时一紧，公主？穆夫人？她会有好心来祝贺？今日这桩婚事本就是她妒心发作搞出来的把戏，她又要玩什么花样了！

穆夫人府的外管事李译，当年穆夫人出嫁的时候，由宫里拨为陪嫁的。多年的媳妇熬成婆。如今他已成为穆夫人府的大管事。

一见管仲与遥儿出来，李译无须的圆白面孔上顿时堆满了笑容，踏前一步。揖手道：呵呵，恭喜，恭喜！成亲之喜呀，我家主人特遣咱来道贺。并送上我家主人贺礼，还请新郎新娘笑纳！

李译说着。侧了侧身，把手一摆，后边便有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抬了一口长匣子上来。看他们的动作，那口长匣十分沉重。闻讯赶出来看热闹的贺客很多，许多人便议论起来：这样一口长匣，会是什么礼物？

看起来很重啊！

瞧这样子。像是一口剑！

瞎说，什么剑这么长。而且你瞧他们俩个，好像很沉重的样子，剑有这么沉么？

没准是斩马剑呢！

宝剑赠英雄，遥儿一介女子，这宝剑应该是赠给管仲这干弟弟的吧？话说送一口宝剑原也没错，可是你听说过送斩马剑的？

管仲看着抬到面前的那口长匣，有些谨慎地看了李译一眼，李管事微微一笑，道：这是我家主人为贺仲弟新婚之喜，特意准备的一件礼物，请了能工巧匠，多日打造而成，管尚书不瞧一瞧么？

管仲担任着稷下学宫羽林苑尚书一职，因此这李总管由此一叫。

旁观众人听了，连连起哄道：管二郎，快些打开叫咱们开开眼界！

管仲不知自己这捉摸不透的干姐姐打的什么主意，把心一横，伸手扯开匣上系着的红丝带，将那匣盖轻轻掀开，一眼看清匣中的东西，顿时便是一呆。

匣中铺了红色的丝绒，里边只有两样东西，一根球杖、一枚鞠球。

球杖呈金黄色，上面细细镂着各色纹饰，粗浅一看，鲤鱼流水、莲子荷花，松柏仙鹤，俱是吉祥之物。管仲轻轻伸出手去，想把那球杖拿出来。球杖入手，一股凉凉的金属之意传到心里，暗自又是一诧：难怪这两人抬得如此吃力，果然不是木制的球杖！

管仲深吸一口气，单臂用力，将那珠杖抓紧，猛地抓离长匣，那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丁收力不及，抬着长匣的手竟向上一扬，管仲只觉球杖入手十分沉重，急忙又伸一只手把那球杖抓在手中，这才从容一些。

金的！这是一根纯金的球杖啊！

公主出手好大方，这根球杖得值多少钱呐！

钱？你就知道钱，你有这么多金子，造得出这样一根球仗么？而且，这可是公主所赠的贺礼，能拿去换钱么？

贺客们看管仲抓杖入手的动作，马上猜出了这球杖的材质，不禁惊叹不已，旁边也有一些自矜身份，并未离开座位，但是众人的议论已经传了进来，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想：穆夫人竟然送了这样一份厚礼？她送这么重的礼，我……我送的礼是不是轻了一些？

管仲也面露惊容，将那球杖小心放回匣中，对李译道：能劳动殿下来贺，已是荣幸之至，这份礼物实在是太贵重了，管仲不能收下！还请大管事拿回去吧。

李译笑道：若是咱家再把送出手的礼物拿回去，公主那里咱家可不好交差，管尚书已经验过了球杖，还不曾看过这鞠球呢。

他这一说，管仲才注意到那枚拳头大小的鞠球，方才刚一开匣，就有一道红光入眼，隐隐透出晶莹剔透、润泽华丽的光茫，他就觉得这枚鞠球不同凡响，只是当时注意力都被那根金光灿烂的球杖给吸引住了，这时听李译一说，这才想起去看那红球。

红球也镶在丝绒之中，遥儿探手一抓，把那红球托在手中，只觉沉甸甸的，似乎也是金石一类的器物，他把红球托起，廊下彩灯一照，那红球烁烁放光，不管站在哪个角度的人，似乎都能看到一道奇异的红光映入自己的眼帘，尤其是管仲的手只要稍稍一动，那红光四下游走，仿佛道道金蛇横空，彼此望去，大家都能看到对方脸上、身上被映红的一片片光芒。

手中捧着红球的管仲站在最中央，整个脸庞都被映成了红色，一道道红光闪烁不定，把他那一身绯色的新郎倌服一照，似乎连他的身体也发起光来，整个人都沐浴在一片红光之中，仿佛被一朵火云罩定了似的。

贺客中也不乏识货的，忍不住叫起来：火玉！这是火玉啊！天呐，这么大的一块火玉，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啊！

坐在座位上，抬眼望去，也看到了仿佛被一团火云罩定的遥儿，管仲身形一侧时，她也看清了那块浑圆天成的火玉，不由吃了一惊。

所谓火玉，是当时人的一种称呼，实际上就是红宝石，红宝石有暗红色、有亮红色，还有些是有杂质的，无论是什么颜色，都少有这么巨大的。而眼前这块红宝石不但硕大如拳，如圆如球，而且通体没有半点杂质，那就更是价值连城了。

遥儿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腰带，她的腰带上也镶着一枚红宝石，只有指甲盖大小，而且是暗红色的，远不及眼前这块宝石瑰丽出奇，遥儿袍袖一垂，很自然地便遮住了自己的腰带。

土豪出手就是任性啊！

这礼……实在是太贵重了，管仲无论如何不敢收受！

管仲吃惊不小，赶紧把宝石放回匣中，连声推却，他知这枚宝石珍贵，这枚宝石乃是大齐国宝，当年高祖讨伐异族时，异族战败，其首领为保性命，而敬献于大齐天子的一件宝物。

后来离姜出嫁，特意把这件国宝做了她的嫁妆，管仲深知这枚宝石乃是穆夫人最贵重的一件嫁妆，这种烫手山芋还是不接为好。

李译呵呵笑道：咱家只是奉命送礼的下人，管尚书要是跟咱家这么客套，咱家可是不好向殿下交待了。

他笑吟吟地往四下瞧了一眼，说道：有劳哪位搭一把手，替尚书把这礼物接下了，咱家身边这两个小厮力气小的很，可别有个闪失，碰坏了公主赠予的贺礼！

这好东西，既然是人家主动送的，哪有不要的道理！本着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心思，楚狂歌和虞七不约而同踏前一步，忙不迭替这新婚两口子接下了那口匣子。

管仲无可奈何，只好说道：大管事，请入内喝杯水酒吧！

李译呵呵地笑了两声，向管仲拱手道：多谢美意了，差使已经办妥了，咱家这就告辞了！

李译说着返身便走，管仲只好把他送出门去，这厢送走了李译，转身再走回客堂，许多人瞧着管仲的眼神便有了些敬畏之意。

管仲这个尚书或许还不会叫他们太放在心上，可是一个能让穆夫人遣人致贺的人，那就不能等闲视之了，能叫穆夫人以如此瑰宝相赠的人，那就更是……他到底算是干什么的呀？哪怕是一个侯爷，穆夫人也未必就肯以如此重礼相赠的呀！

黄金鞠杖、红宝石鞠球……

遥儿一边往堂上走，脑海中一幕幕情景历历而现：洛水河边的那场击鞠，一尾美人鱼般卧于软榻之上的穆夫人，顺水送来的一杯美酒，扬手掷还自己的那枚鞠球，上元节时，她振臂一呼，跃马沙场、大败东狄的英姿……

可是今日这份厚礼，她却绝对没有什么恶意，穆夫人精心挑选这件礼物时，真不知她是一种什么心态。(未完待续)

ps：补前日更，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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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洞房花烛

走到堂上，遥儿抬头，恰看见沁梅正凝视着她，眼神中有一抹古怪。穆夫人馈赠如此重礼，在沁梅看来也是不可想象的，她以前侍候在田七娘面前，对这些权贵迎来送往的事情见多了，这么重的礼，连田七娘都没收过。

沁梅自然不知道穆夫人与沈人醉之间的情事，可穆夫人却送出了这样的厚礼，她自然而然地就想到了裴纨，在她看来，也只有裴纨才有这样的大手笔、也舍得赠以如此厚礼，只怕是裴纨自己不好出面，这才借了穆夫人的手……

如此一想，沁梅心里忽然有点儿酸溜溜的感觉。

……

就在这时，那门童像一只打鸣的公鸡，用高亢喜悦的声调又叫起来：护国法师、白马上玄观主到……

遥儿赶紧对管仲道：管仲……咳！管……相……这是吾师到了，你我一起去迎一下！

满堂宾客随着遥儿和管仲一起迎出大门，到了门外一看，只见一个干瘪老道站在门口，屈指弹着光头，一脸苦笑。不远处蹄声急骤，大家探头一瞧，却是一群标志性的光头骑着高头大马匆匆离去。

遥儿奇道：玄一师兄，师尊何故来而复去？

一浊道人干笑道：师父匆忙赶来，忘了准备贺礼，师父说，自家弟子成亲，做师傅的哪能连件礼物都不准备呢，所以……回去准备贺礼了，呵，呵呵……

遥儿听了，有些忍俊不禁。

穆上玄的为人品性固然令人不敢恭维，不过此人很有一点江湖义气，遥儿虽不屑其发迹途径，也不想学他。但是对这位真心关爱自己的穆大道士还是颇有亲近之意的。

穆上玄既然离去，遥儿只得先邀自己这位便宜师兄入内，一浊头顶光光、身披道袍，在贺客之中颇为另类。等他入座之后，酒也喝、肉也吃，坦然自若，神态从容的时候。大家就更觉得另类了。

喜宴又进行了小半个时辰。门童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护国大师、白马上玄观主到。

遥儿等人再度迎出门去，就见穆上玄一身大红道袍，一颗秃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左右陪着玄三、四、五等人，在他们身后还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彪悍道士，用十字木架和绳索抬了一棵金灿灿的果树，果树上似有一颗颗小红灯笼似的闪闪发光。

穆上玄一见遥儿。便大笑道：好徒儿，为师酒醉。竟然忘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亏得你六师兄提醒，哈哈，看你如今模样。还真有几分新娘子的样子啊，恭喜、恭喜！

遥儿连忙上前见礼，道：弟子遥儿见过师尊！

管仲也上前道：见过上玄观主！

穆上玄摆手道：嗳。不用见礼，不用见礼了。天大地大，今日新娘子最大，洒家今日也是一个贺客，无需多礼。走走走，咱们进去喝喜酒，洒家来得迟了一些，好酒不曾被你们喝光了吧？

遥儿笑道：师尊既然来了，今日一定要不醉无归。要说好酒么，师傅放心，弟子这儿一定管够！

好！只要有好酒，洒家就放心了！穆上玄抚着肚皮，漫不经心地道：今儿是你的大喜日子，为师一个出家人，也没什么贺礼送你，就送你一颗百子树吧。呵呵，百子千孙，大吉大利。

青梅一旁听了，小脸忍不住又是一皱，心道：真是的，这男人怎么一个个的都这样啊，难道女人成亲就是为了替你们男人一窝一窝地生孩子么？

玄二道：小师妹呀，师傅送你的这棵果树可不一般呐，这树以黄金为干、碧玉为叶、火玉为实，火玉共一百颗，颗颗价值姜成，这棵果树那可是价值连城啊！

玄六马上接口道：这宝树，枝干共耗黄金一百四十三斤八两五钱，不过这也不算什么。黄金有价玉无价呀，这上面的树叶儿可全是上等佳质的翠玉所雕，每一片都……

他还没说完，穆上玄就瞪了他们一眼，笑骂道：不过是为师自库中随意取来的一件贺礼罢了，你们显摆些什么，一边儿去！嘴里说着，脸上却露出洋洋自得的神色。

穆上玄今日赶来喝喜酒。本来是备了一份贺礼的，虽然贵重，也不过是些金饼玉佩一类的东西，可是等他赶到，正好听见在门外吃流水席的客人大惊小怪地说起穆夫人刚刚送来的礼物，穆上玄一听脸上就挂不住了。

他这人一向最喜欢出风头，除了田七娘他不敢比，在任何人面前，都要比个第一才甘心，哪肯让穆夫人压他一头，当下二话不说打马就走，誓要找出一件可以压穆夫人一头的礼物出来。

别看他嘴里说什么只是随意取来的一件贺礼，其实这棵华贵艳丽的金果树，在他的藏宝之中那也是独一无二的，为了别人送他这件瑰宝，他还答应了别人一件事情的，如今忍痛割爱，正要借两个心腹弟子之口，说与那些不识货的客人们知道。

瞧见那些客人惊羡称奇的模样，穆上玄心中得意之极，遥儿素知他为人，听到这里已知他方才为何来而复去了，对于如此重礼，遥儿免不得又要推却一番，之后便亲手斟一杯酒，献与师尊。

穆上玄接过喜酒一饮而尽，哈哈大笑道：你去忙，你去忙……

这时门童在门口又喊：长乐侯驾到……

遥儿听了，少不得与管仲还要再迎出去，唯有穆上玄安坐不动。他那些弟子们见师傅不动，也都大剌剌地坐在那儿毫不理会。

田三思是侯爷，若论身份，以他最为尊贵，连主人带客人，全都迎了出去，众星捧月一般把他接进来。田三思送了一对玉鸳鸯为礼，比起未央侯田承乾派人送来的贺礼自然贵重，但是与方才穆夫人和穆上玄送的宝物相比，却是没有引起丝毫轰动。

田三思神情倨傲，大摇大摆地往堂上走。进了大堂。一见居然还有客人坐在那儿没动，便露出些不悦之色。

穆上玄一手抓着酒坛子，指着他大笑道：三思，你来的好晚，当罚酒三杯！

田三思定睛一看，挺起的胸膛噗哧一声就瘪了，赶紧踮着小碎步迎上去。满脸堆笑地道：哎呀。上玄观主，原来你也在这里!

穆上玄打个酒嗝儿道：废话！今天成亲的是我的弟子，我不在这儿。还往哪里去？

田三思道：是是是，三思糊涂，怎么竟把这碴儿忘了。理当罚酒，理当罚酒！赶紧摆好三个杯子。斟满酒一饮而尽，这才陪着笑脸在穆上玄身边坐下。替他斟上一杯，道：上师，请！

……

喜宴终于散了。

本来，虞七他们还想要闹洞房。但是因为来的客人太多，遥儿和管仲忙里忙外。等他们把一拨拨客人陆续送走的时候，已经快到三更天了。若是再闹上一场洞房，遥儿这洞房花烛夜怕是就过不成了。

虞七娘和小灼耳提面命。不许虞七坏了人家洞房花烛的好时辰，几人一想确也在理。只好意犹未尽地放过了这个机会，也向遥儿一一告辞，就此散去不提。

等到客人们全都散尽了，遥儿就像刚打完一场仗似的，忽然就觉得腰酸背疼。

三姐和桃梅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两个丫头的小脸都被汗水冲花了，她们有气无力的道：阿郎、娘子，请早些安歇了吧，婢子会把客堂打扫干净的。

厨子林锡文没精打采地道：阿郎，小的……从下午忙到现在，水米未沾牙呢，小的先吃点东西垫吧垫吧，就帮她们打扫客堂。

遥儿也不知该如何安排，忍不住去看管仲，管仲咳嗽一声道：你们都辛苦一天了，堂上先这样吧，不忙着收拾，赶紧吃点东西早早歇下，明日一早，我店里会派几个伙计来帮着洒扫的。

几人一听如蒙大赦，连声道谢，管仲微微一笑，道：这点东西，你们拿去，置办几套新衫子，好了，今儿大家都辛苦了，快去歇息吧。

谢谢阿郎，谢谢阿郎！

东西入手，赫然是几粒金豆子，桃梅、三姐儿等人喜出望外，连声道谢。

遥儿惊奇的看着管仲，端庄沉稳，胸有成竹，还真有几分当家家长的气派，难道这成婚可以让人一下子就变得成熟起来？这还是那个玩世不恭的愤青少年？

三姐儿几人也真是累得狠了，脚后跟都站得生疼，原先还不觉怎么，这一歇下来，真是一刻也坚持不住了，主人既然吩咐下了，便一溜烟儿退了下去，只剩下王三慢了一步，等那三人离开之后，对遥儿道：赵逾因故未来，嘱咐老奴把这份贺礼送上。

因为管仲在场，王三没有多说，遥儿一听是赵逾，自然明白实际上是弥子暇送给她的新婚贺礼，东西接到手中，却是一个牛皮纸袋，轻飘飘的，也不知揣了些什么东西，王三微微一笑，向新郎新妇一躬退下。

曲终人散，客堂上只剩下遥儿和管仲两个人了。管仲一见四人退下，肩膀也塌了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说实话，他也累得惨了，这一天啊，总算是熬过去了。

遥儿微微一转身，忽然瞧见管仲正看着她，心里没来由地又紧张起来。不对，这一天好象还没有过去，貌似她这位新娘子还没有履行完一个新妇全部的责任啊，接下来该干什么呢……

遥儿脑海中迅速闪过了一副副男女交合的画面，其情其景叫人眼饧耳热，那是宫中派来的两位老女官强制性的逐幅讲解与她知道的，遥儿已累成一团浆糊的脑瓜儿突然福至心灵般清醒过来：对了，接下来应该是……洞房？洞房！！！(未完待续)

ps：补昨天更，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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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苦命鸳鸯

天宇寥廓，夜色空明，大地静谧，虫声新透。

未央侯田承乾府上的书房里，烛火依旧明亮如昼。

房门轻轻叩了三声，一个人轻轻地走进来，赫然是仇神机是也。书房中早就坐定两人，一人高踞上首，重眉阔口，美髯垂胸，乃是田承乾。侧首一人，双目有神，儒雅洒脱，看起来斯文得很，却是寇卿宫尚书俊下臣。

两人似早知仇神机会来，见他进门毫不惊讶，田承乾只是做了个手势，仇神机抱拳一礼，便在俊下臣对面坐下。

田承乾问道：三思赴遥儿婚宴去了？

仇神机道：是！

田承乾摇头一笑，晒然道：田三思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以侯爷之尊去捧一个小女子的场，这女子虽然有得姑母重用的意思，固然可以拉拢过来为己所用，但是于大事上面，此人现在的用处着实有限，咱们这位长乐侯爷，似乎是有点饥不择食了，呵呵。

仇神机含笑道：以长乐侯的身份，确实无需如此纡尊降贵，不过依末将看来，他怕是知道穆上玄会去，所以才去捧遥儿的场，目的只是拉拢遥儿这位尊师罢了。

田承乾恍然道：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倒是不无可能。

俊下臣淡淡笑道：可惜了，他却不曾想到，侯爷您早已捷足先登，得到了穆上玄的承诺。

田承乾傲然道：三思一介匹夫，麾下只有五犬，能成什么大事？哼！本王原就没把他放在眼里，真正难办的是圣上姑母啊。柳河已多次上书为本侯爷请命，圣上始终不置可否。唉！也不知这一次请穆上玄进言，能否促使圣上下定决心。

俊下臣温文尔雅地一笑，道：侯爷不必担心，只要穆上玄按照咱们的话进言，圣上纵然不会马上拿定主意，这心思也难免要动上一动的。侯爷你想，圣上已然年迈。不可能再生育子女。现在的那位一旦继承大位。必然恢复姜的国号。

如果那样，圣上的一切努力岂不都付诸东流了吗，她又何必煞费苦心地谋这大王之位？如果这田齐江山不能传下去。而是恢复姜齐国号，那么对于当今女子称王之举，后人该如何解释？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这是篡逆、这是谋反！

到那时，不但是圣上的江山传不下去。还要坏了她的一世英名，圣上是个有大智慧的人。一旦想通了这一点，她岂会把江山传予姜姓后人呢？依在下来看，圣上之所以犹疑不决，未必是不舍得把大王位传予田氏后人。而是在侯爷您和长乐侯之间，圣上不知该如何取舍。

仇神机赞同地道：所言有理，末将也是这么看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可以多找几个位高权重的人为侯爷说项，不能指望单凭柳河率领些临安百姓。便为侯爷把这王储之位定下来！圣上见人心所向，还能不属意侯爷么？

俊下臣道：不错，如今重金贿买穆上玄，正是为了这一目的？不过，我们确实不能把希望全放在穆上玄一人身上，据我所知，圣上已经有了新宠，对穆上玄未必像以前一般言听计从……

田承乾蹙眉道：那么，你们以为何人可以相助本侯？

俊下臣道：要想在圣上面前说得上话，还得叫圣上听得进去，非宰相不可！

宰相？

田承乾抚着胡须，沉吟片刻道：管伯那只老狐狸是想都不用想了，姜德胥么，柳河第一次入宫请愿时，好事就坏在他的手里，此人也不可能！剩下的，就是良嗣和韦无知了，本王要请托于他们？

俊下臣摇头道：二人一向不和，彼此势同水火，他们二人怎么可能同时为侯爷所用呢？二人之中，只能择其一。

田承乾想了想道：穆上玄刚刚受宠于圣上时，曾误入中书宫宰相出入之所，且言行不恭，为良嗣所恼，命人打了他一顿，穆上玄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如今本王既用了穆上玄，那就不能用良嗣了。

俊下臣颔首道：侯爷所言甚是，而且良嗣老迈，自打年初就告病在家，疏于政务，已经渐渐离开中枢，如果贸然请他出面，恐怕会引起圣上疑心，所以，只有韦无知可用！

田承乾振然道：好，就依你所言！明日本侯就备下厚礼，去见一见他韦无知，嘿！在野有柳河率百姓请愿；在朝有韦无知这位当朝宰相进言；后宫之中，又有个穆上玄吹枕头风，我的姑母大人终究是个妇人，本侯就不信，三管齐下，还不能定了她的易储之心！

……

话说洞房内，龙凤红烛高燃，遥儿和管仲坐在榻边，一动不动，仿佛也是两根蜡烛。

遥儿的眼神不时溜向窗户，盼望着黎明的那一刻早早到来。她暗暗恼恨自己当日与管仲的荒唐约定，才弄的如今这如此的尴尬。

管仲盯着案上那对红烛，心中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奇怪那些彼此不熟、甚至不曾见过面的新婚夫妇们究竟是如何完成行房大业的，为什么他现在不止没有推倒遥儿的勇气，甚至连看她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他甚至有一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儿。

一双红烛静静地燃烧着，芯旁的烛脂被高温融化，一颗颗地轻轻滑落下，就像是流下的泪水，那是谁的眼泪？

管仲心中烦躁，身子不由挪动了一下，房中本来静悄悄的，管仲身形一动，遥儿马上有所察觉，她像触了电似的跳起来，反应之激烈，倒把管仲吓了一跳。遥儿急急退了两步，吃吃地道：你……你要干什么？小心我把你打成个猪头。

管仲迟疑了一下，指指桌上的红烛道：烛芯要被烛泪淹灭了，我想挑一挑……

遥儿松了口气，道：哦，那……你去吧！

管仲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这时只好起身去把那龙凤红烛挑亮了一些。

管仲挑亮烛火，扭过头来。恰好看见遥儿腮上红潮未退，幼滑鲜嫩得如同三月桃花，娇美之状不可形容，不禁一笑，道：

我说大姐，用得着这么紧张吗？哥哥我手无缚鸡之力。你不用怕。再说，我可深深记得当初我们的约定的……

同时心中一个念头：都三更了，我若再不去。她的泪岂非就如龙凤红烛，一直流到天明了么？

管仲勉强咳嗽一声，对遥儿道：遥儿，天色已经……

他一边说。一边走过去，只走出三步。便蓦然站住。他已不能不站住，遥儿一见他向自己走近，就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仓惶地一跳。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就擎在了她的手中。

管仲惊道：遥儿！你……你拿刀作甚么？

我……我……遥儿理屈词穷的模样儿一转变，道：

我防身不得啊，嗯？

哈哈哈………当然可以！我发觉你聪明彪悍之下。还有可爱的一面……遥儿，我就认下你这个妹子了。你放心。我们名为夫妻，实为兄妹！

为什么是妹子，姐姐不行吗？！

哥说是妹子就是妹子！

……

那……你好好歇息吧，这一天下来，你也累坏了。

遥儿过意不去地道：嗯，可……你睡哪？

管仲微笑道：咱家的空房子还有得是呢，我还能没地方住吗，你好生歇息吧，我出去了！

房门轻轻拉开，又轻轻掩上了。

管仲站在院中，抬头看看满天星斗，依稀似见一位素衣如雪、人淡如菊的女子正默默垂泪，那满天的星光就是她腮边的泪痕。

管仲长吸一口气，走进了夜空之中……

河汉清且浅，相去复几许？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一位素以女子凭栏而立，怅然望向夜空，晚风拂得她的长风飘扬起来，让沐浴在星光之下的她美如精灵。

望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辰，想到爱人此刻正拥美高卧、恩爱缠绵，她的心忍不住又是一种酸楚，泪眼朦胧中，她依稀看到一个人影从夜空中闪出来，站到了她的面前。

二郎……

虽然星光黯淡，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庄文语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看着管仲，她生怕这是一个梦，想要伸手去抚摸他的脸颊，却又迟疑地停住，直到管仲抓紧了她的小手，感受到他的大手传来的温度。

庄文语期期艾艾地道：你……你……真的是你？

管仲怜惜地道：当然是我！

庄文语惊讶地道：你怎么可以在这里！今晚可是你的新婚之夜呀……

我知道，今天我成亲了，成亲就意味着真正地长大，我要养家糊口，我要生儿育女，我要应付生活中的坎坷磨难，我要为自己的家人撑起一片天，我要尽到……一个男人的责任！文语，难道你不是我的责任吗？

郎君！

庄文语忘情地扑到了他的怀里，她满足了，有此一刻，今夜有他的怀抱，她心满意足了。

星空下，绣楼上，一双人影不知不觉变成了一个。

这一夜对庄文语来说很短也很长，短短一个时辰的相聚，两个人也不知说了多少话。她依偎在他的怀中，温存着，倾诉着，只要他在听，心里就甜甜的。她絮絮低语，时而欢喜、时而幽怨，其实诉说的都只是一种心情，

管仲抚摸着她的秀发，嗯上一声，就能叫她转悲为喜，插上一句，就能让她破啼为笑，管仲忽然有种哄孩子的感觉，莫非这男人有了女人就能成为真正的男人，而这女人有了男人，却一下子就变成了咿呀学语的小宝宝？

这对坎坷曲折的情侣终于冲破了自己的牢笼，相拥在了一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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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一顿肉打

天边泛起一抹鱼肚白的时候，管仲从一间厢房里出来，抬头看看天色，蹑手蹑脚地走向贴着红喜字的新房。

他回来已经有一阵了，安抚了庄文语之后，趁着天色未明，管仲又连夜赶回来，先在一间没什么陈设的静室里打坐休息了一阵，看看晨曦已现，这才赶回新房。

新郎新妇总不能头一天就让下人们看见他们是分房而睡吧。

管仲原还担心遥儿已经闩门睡了，少不得还要叩门叫醒她。谁知轻轻一推门，房门竟应声而开，管仲悄悄地闪进去。到了房中一看，卧榻上帷帐并不曾放下，锦被依旧整齐，遥儿伏在窗前的几案上，正沉沉地睡着。

管仲轻轻吁了口气，去榻上取了一条薄毯盖在她的身上，自己就在几案对面坐下，静静地看着她。

遥儿双臂伏于案上作枕，头微微侧着，头上的发饰还没有取下，依旧是云寰雾鬓，衬着她那张妩媚清丽的小脸，长长的眼睫密密帘儿般覆下，小嘴微微张开一隙，神情无比可爱。

望着恬静的遥儿，不知为何管仲心中涌出一股暖暖的情意，这情意无关爱情。

想起当时在酒楼那奇特的相遇，他就发现这女子有别致的气质，与自己“臭味相投”，还一起万里烟雨楼上勇斗“刁蛮恶婆娘”，真是能与她愉快的玩耍。

如今，哥们变成了他的新娘，名义上的新娘。

趁着遥儿没有醒来，管仲有机会好好打量她的模样。

遥儿有一双又黑又亮的眉毛，虽然稍稍影响了她柔美的外形，却也令她因之拥有了一种异于其他女子的英气。她那双英气勃勃的双眉，是叫人一见难忘的。

……

早朝散后，田七娘摆驾田成殿，到了殿上只扫了一眼，就发现少了一个人：裴纨。

裴纨是她最得力的助手，已是一日不可或缺，每天她到田成殿。裴纨都早早迎候在这里。把一天之内需要处理的公事按照轻重缓急整理得井井有条，怎么今日他竟不在呢？

田七娘有些不快地向左右问道：裴纨在哪里，怎么不见他在殿上等朕呐？

内侍小海急忙躬身道：裴总管近日身体有些不适。又兼为操劳婚事，大王前日曾亲口许他告假三天，在府上歇息的。

哦！是了是了，唉！老了。真的老了！连自己说过的话都不记得了……

田七娘摇摇头，喟然叹息一声。便坐到了御案后面。

没有裴纨先期的甄选、阅览、题注、以加处理建议，田七娘独自批阅这么多奏章可着实有些吃力了，她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批阅了一会奏折。眼睛里就蓄满了泪水。

田七娘懊恼地叹了口气，她重重地搁下笔，仰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掐眉心闭目养神，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田七娘双眼一张，恼怒地道：谁在外面喧哗？

小海慌慌张张地赶进来禀报：学士柳河闯宫见驾，奴说大家正在处理朝政，叫他候着，他却说他有大家赐予他的通行印纸，奴等不能阻拦……

他还没有说完，柳河就从外面闯了进来，后面跟着两个拦阻不及的小内侍，柳河一见田七娘，立即长揖到地，还不等他说话，田七娘先冷笑一声，道：柳河，你这些日子往宫中儿跑得可够勤啊！今日来，又是为了废掉老妇的儿子？

柳河恭声道：大王，嗣者，国之根本，岂可不予重视。未央侯人品贵重、德行高尚、学问深厚，堪为储之最佳人……

田七娘面沉似水，冷冷地打断他道：老妇一时半晌还死不了呢，你就这么急么？

柳河听了这话不禁一呆，偷眼一看田七娘脸色，心中就更慌了。眼见田七娘面色不愉，柳河赶紧跪倒，辩解道：大王恕罪！臣忠心耿耿，所思所为，全是为了大王的江山社稷着想啊，臣绝无半点私心！

田七娘怒极而笑，道：你的一番忠心，老妇是实实地领受了，我正有许多国事需要料理，易储之事暂且就不要谈了！

田七娘说着，翻开面前一本奏章，提起笔来润墨，头也不抬地道：柳河公忠体国，堪为百官楷模，传旨，赏！

谢大王！

柳河松了口气，赶紧趴在地上磕了个头，方才看见田七娘脸色，他就知道今天来的不是时候，幸好不曾加罪于他。

内侍小海执着拂尘躬身站了半晌，不见田七娘再说话，悄悄抬头一瞧，田七娘正批阅着一份奏章，小海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道：大王！奴正在听旨，呃……，不知大王要赏学士些什么？

田七娘淡淡地答道：赏他廷杖！

田七娘御笔一顿，又道：叫姜德胥监刑，去吧！

……遵旨！

小海脑子里转了个弯才明白过来，连忙向两个站殿侍卫摆了摆手，两个侍卫冲上来一把摁住了柳河，拖起他就往外走。

柳河听到监刑两字才回过味儿来，盖因廷杖这东西从周开国时期就有了，但是历代王很少有人动用廷杖。所以柳河刚听到廷杖两字时，还在那儿琢磨这廷杖是赏他的东西还是赐他的官职，等他清醒过来后，已经被拖出田成殿了。

小海也跟了出去，急急赴中书宫面见姜德胥，姜德胥与管伯正在商议近来粮价波动剧烈的问题，听了小海传下的口谕，姜德胥眉头一皱，淡淡地道：知道了，本相这就去！

小海一走，姜德胥便发起了牢骚：柳河是个什么东西，一个只知阿谀奉承的小人！此人一再进宫聒噪，惹恼了大王，大王要打他板子，打就是了，居然还要我去监刑，我堂堂宰相什么时候干起了小吏的差使?

管伯捋着胡须想了想。睨了他一眼道：柳河第一次入宫，貌似就是你坏了他的好事吧？

姜德胥把胡子一撅，哼道：不错，怎么？

管伯嘿嘿地奸笑了两声，缓缓说道：大王睿智，一言一行，莫不大有深意。如今指名叫你监刑。恐怕不是打一顿板子那么简单吧……

那时廷杖少有打死人的。施以廷杖的目的主要还是羞辱和惩诫，所以姜德胥压根就没往杀字上想，但管伯这么一说。姜德胥自然一点就透，不禁击掌道：对啊！趁此良机，打杀了这个厌物，看看谁还敢为田承乾请命！

管伯赶紧把双手连摇。道：这话从何说起？管某只是说大王或有深意，至于有何深意。天心莫测，哪里作得准呢？姜相且莫莽撞！

姜德胥指着管伯道：嘿！你这只老狐狸呀。本相懒得理你，这就监刑去了，哈哈！

……

廷杖是一种专门的施刑用具。一般用栗木制成，打人的一端削成槌状，外包铁皮。铁皮上又有倒勾，一棒打下去只要顺势一拖。倒勾就能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所以廷杖之刑只要施刑人不肯手下留情，一般三十杖下去必死无疑。

姜德胥到了宫前，一听天子吩咐赐予杖刑，却没有说明打多少杖，更是喜上眉梢。一声用刑！吩咐下去，两个羽林卫士便抡起了大杖。

因为这年代施杖刑一般都是起个惩诫、着辱的作用，少有把人活活打死的，所以两个羽林军一棒打下去，手上虽不曾留力，却不曾用那拖字诀，几杖打下去，柳河虽然连连呼痛，呼声倒是愈来愈高亢。

柳河此番入宫请愿，又汇集来三千多人，除了一些与田氏一族有方方面面关系的人，其余的都是他花钱雇来的闲汉，这时一看柳河被打，这些人纷纷鼓噪叫骂起来。

姜德胥看在眼里，冷冷一笑，对宫卫副将徐如水道：本相眼里从来不揉沙子。如今既奉命监刑，你们若不用心着些，只怕今日不好向本相交待！

徐如水与田氏友好，因此对为田氏摇旗呐喊的柳河未敢下重手，但是姜德胥既然这样说了，他就不好手下留情了，这位宰相同样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他心道：反正这是相爷的吩咐，回头若是怪罪下来，我只管推到他身上就是了！我只是奉命行事，也怪不到我的头上！

想到这里，徐如水便对两个等待施刑的羽林卫士兵递了个眼色，手抬起来，捋了一把胡须。然后向下重重一放，这是用大刑的意思，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军士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用几不可察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

头两个军士打了二十杖便退下歇息了，刚刚得了示意的这两人把大杖一顿，便大踏步走上去。

柳河被打了二十杖，伤虽不重，业已屁股开花，一见他们退下，还以为用刑已毕，他忍着痛扬起头来，刚想喊几句场面话。就见两个满脸横肉的军士提着大棒又向他走来，不禁惊叫道：你们干什么？你们干什么？

柳河奋力挣扎起来，奈何头和双手都被枷住。根本动弹不得。那两个军士在他身边一左一右站定。左边的军士呼地一棒打下来，顺势一拖。嗤啦一声，柳河的袍子裤子就被棍上倒勾撕开，原来只是被血迹渍湿处皮肉绽开，立即血如泉涌。

啊！

柳河痛得一声嘶吼，五官都扭曲起来，他咬牙切齿的刚想对姜德胥大骂一声，右边那名军士又是一棒下来，嗤啦一声，柳河的两瓣屁股就被划了个稀烂。

这两名军士你一棒我一棒，二十棍下去，柳河的下身已经看不得了，他的衣袍已经全被撕烂，露出血肉模糊的下体，那两片屁股被廷杖刮成了一条条的肉丝，髋处依稀可见白骨露出，柳河已疼得人事不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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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柳河之死

徐如水走到姜德胥面前，低声道：相爷，柳河已经昏厥！

姜德胥微眯双眼，冷冷地看着那两三千早已停止鼓噪，只是呆呆发怔的所谓民意代表，对他的请示视若无睹，徐如水低咳一声，又道：相爷，柳河……已经残了！

姜德胥一言不发，只是背转了身去，徐如水把牙一咬，用力一挥手，第三队施刑军士又冲了上去。

噗噗噗……

大棒打在柳河身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柳河的身子僵硬，只是随着棍棒打下去的动作，才会发出一下颤动，他的眼耳口鼻都沁出了血丝，二目圆睁着，却已没有一丝活气。

噗！

又是一杖下去，那军士使力一拖，柳河的一条腿竟然跟他的身子分了家，被他一棒勾了下来，那军士立足不稳，向后抢出几步，险些跌倒。围观群众发出一声惊呼，忽啦一下向后闪退出一丈多远。

徐如水长长吸了口气，转身向姜德胥抱拳道：相爷，受刑人……已气绝身亡！

嗯！

姜德胥缓缓转向那些面无人色的请愿民众，一指柳河残尸，厉声道：此贼欲废我齐嗣，立田承乾为王子！今本相奉圣谕，将他活活打死，以正王法！你们还有哪个甘为田承乾请命的，站出来！

众百姓唬得连连后退，那些花钱雇来的人一看雇主死了，这钱是一定拿不到的，转身便走，其他人一看生怕自己留下有个什么好歹，赶紧也跟在他们后面散去，一时间树倒猢狲散。午门前再无一个闲人。

姜德胥仰天大笑道：所谓天心民意，就是连个收尸人都没有么？

姜德胥大笑着向宫中走去，那些羽林卫士对徐如水道：将军，这尸首怎么办？

费晟轩懊恼地道：寻一领凉席裹了，等他家人认尸来吧。去，提些水来，把地面洗刷干净！

穆上玄带着玄一和玄六两个弟子大摇大摆地向宫门处走来。

玄一是他的大弟子。玄六则是因为机灵乖巧。最称他的心意，因此成了他身边最得宠的弟子，穆上玄各处行走时最喜欢带着他们两个。快到宫门时。穆上玄便要拐向东面的宫墙了。前面这道门户进去也可以面圣，不过从这道门进去，需要先经过中书省。

所以宰相们入朝当值，都是走这道门户。这座宫门几乎成了宰相们的专用通道，当年穆上玄也曾走过这道宫门。结果却因为迎面碰上宰相苏良嗣，倨傲不敬，被苏良嗣命人狠狠地打了一顿。

穆上玄跑去向田七娘告状，田七娘却告诉他。以后进宫从北门进来就是，不要与宰相们争道，如今虽已时过境迁。他的权势远非昔日可比，任何一个宰相也不可能再像当年一样对他喝叱打骂。但是这道宫门他是再也不肯走了。

穆上玄正想沿着宫墙拐去北门，迎面就见一群人满面惧色地逃来。看他们穿着打扮俱是寻常百姓。寻常百姓轻易不会到午门前来，再看他们神色慌张更显诡异，穆上玄不禁站住了脚步。

太可怕了！柳河那简直就是被活活分了尸啊！

是啊是啊，这简直比五马分尸还惨！就算是五马分尸，也就嘎蹦那么一下，再就不觉得痛了，这可是一杖一杖活活打死的！

你看到了么，柳河七窍流血的模样真是连鬼见了都怕，我的头皮现在还冷嗖嗖的，你们先回家吧，我得去观里拜拜，我胆子小！

柳河？

穆上玄摸摸光头，顿起疑心。他当然知道柳河是谁，这人三番五次为田承乾请命，早就闹得朝野皆知了，他今天入宫也是为田承乾去做说客的，一听柳河被人打死，如何不生疑窦。

六，你去打听一下，看看出了什么事？

穆上玄一声吩咐，玄六赶紧追了上去，揽住一个急急逃走的人肩膀，那人刚一扭头，弘六一把铜钱就塞到了他手里，然后两人就跟认识多少年的老朋友似的一起向外走去。

不一会儿，玄六快步如飞地跑回来，对穆上玄道：师傅，弟子打听清楚了，那柳河进宫面圣，促请大王废嗣，大王大怒，叫人把他架出宫门活活打死，听说是宰相姜德胥监刑，把柳河整个人都打得骨肉离散，惨不忍睹啊！

啊？

穆上玄一听这话，脸色便是一变。

这两年，田七娘召他入宫侍寝的次数比前几年要少多了，穆上玄并不知道田七娘在宫中有了新宠，还以为是田七娘年纪大了，对于床第之事不像以前一般热衷，可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对他的宠爱已经不如从前却是实情，因此穆上玄的底气已经不是那么足了。

柳河进言劝进竟被打死？莫非皇帝决心已定，根本不想立田氏子侄为储君？那我这一遭来……

穆上玄一路思索着，越走越慢，他倒不信因为他进言一番，田七娘就能把他处死，不过触犯天颜，惹得田七娘生厌，碰一鼻子灰怕是在所难免了。若是不为田承乾进言呢？人家的礼都收了，而且还转手做了人情，退也退不得了，这可如何是好？

师傅，你有心事？

玄六头前走着，忽然觉得师傅脚步慢下来，扭头一看，见穆上玄正用手掌一圈一圈地摩着光头，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玄六一见，便知穆上玄必有难决之事，赶紧停下来问道。穆上玄喃喃自语道：他娘的，老子中了田承乾的算计了。

玄一也赶紧凑过来，问道：师傅，怎么了？

穆上玄道：田承乾对我说，大王早有易储之心，只是苦于无过，又不知百官心意，所以叫我替他在大王面前美言几句，老子怎知他所言是真是假，就满口答应下来了，今日大王把柳河杖刑而死，这分明是要告诉天下人，绝无易储之心了，老子若不知好歹，继续为田承乾进言，必然惹得大王不悦！可若不为他进言，我礼都收了，如何反悔？

玄六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满不在乎地笑道：师傅，这有什么啊，师傅每次入宫，都是大王单独召见，反正四下无人，谁知道师傅你说过什么，没说过什么，咱们回来只说已经替他美言过了，我就不信他田承乾敢去找大王印证！

这个……穆上玄捏着下巴道：这样做，貌似有些不厚道啊……

玄一道：师傅，要说不厚道，那也是田承乾算计在先，咱们有什么过意不去的？

穆上玄憬然道：嗯，不错！是他不厚道，所以老子才不厚道！

玄一和玄六连声道：对呀，师傅英明！

穆上玄哈哈大笑，把大袖一挥道：走！跟老子进宫！

……

凤阁宰相韦无知卧在榻上，颤巍巍地扬声道：老夫有疾在身不能远送，侯爷慢走啊！咳、咳咳……

田承乾脸色铁青，寒声道：不敢有劳相送，田某告辞了！他把大袖一拂，便风一般卷出门去，韦无知望着田承乾大步离开的背影淡淡一笑，病恹恹的模样一扫而空，一翻身就坐了起来。

老管家一挥手，两个侍婢赶紧取来衣袍，韦无知站起身来，张开双臂，叫她们给自己穿戴束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担心地道：未央侯权势熏天，一时无俩。老奴以为，阿郎纵不屑与之为伍，也不该称病高卧叫他难堪，这等人睚眦必报，恐怕会为阿郎惹来祸端。

韦无知解下额头土黄色的抹额往榻上一扔，沉声道：吉凶，命也！大丈夫顶天立地，岂能折节曲事以取媚于这些王亲国戚？田承乾登门看望，必然是有求而来，老夫就算大摆筵宴款待于他，只要不与之同谋，依旧是要得罪他的，又何必患得患失，自伤羽毛呢？

阿郎……

韦无知摆手道：事已至此，不必多言。

老管事素知阿郎为人方正，闻言也只得叹息一声，默然退下。

田承乾出了韦府，攥紧了马鞭，怒声道：好个韦无知，竟对本王如此无礼！他在御前告假三天，明明说是偶染风寒，本王过府探望，他居然就病得卧床不起了！我呸！本王都闻到他一身酒味了，这个老匹夫，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随从们忙陪笑道：韦无知不识抬举，王爷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田承乾冷哼一声，怒气冲冲上了马，扬马一鞭，疾驰而去。田承乾到了自家府前，刚刚扳鞍下马，远处突有一骑飞驰而来，到了面前滚鞍落马，拜倒在田承乾面前，哭叫道：王爷，求王爷为我家阿郎作主啊！

田承乾看了看，对此人似乎没什么印象，不禁奇道：你是何人？

那人扬着脸哭泣道：王爷，小人是柳学士府上的家人柳羊啊，曾经随侍阿郎左右，见过侯爷您的。

田承乾哦了一声，抚须道：你家阿郎是柳河？他怎么了？

王三羊哭道：我家阿郎为王爷您入宫请愿，被活活打死在武戈门外了。

什么？田承乾双眼一瞪，猛一俯身，揪住柳羊的衣领，把他整个人都提了起来。厉声咆哮道：你待怎讲？柳河死了？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柳羊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也顾不得擦，便把主母告诉他的一番话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柳家听说柳河被打死在宫门午戈门之后，这柳羊就随主母去午戈门收尸，回来以后才被主母派到侯府送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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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女王心术

事情的前因后果，柳氏夫人已经打听得清清楚楚。这柳氏夫人也知道当朝母大王要杀一个臣子，这仇根本就无从报起，但那姜德胥是杀死丈夫的直接凶手，这个人却未必扳不倒，所以遣人来侯爷府报讯时，已经教了他一番说辞，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姜德胥的身上。

田承乾听他说罢，把他猛地向外一推，只气得仰天咆哮。人若碰到一件不愉快的事动了火气，怒火还未平息骤然再碰到另一件不愉快的事，那怒火真可以激发十倍，田承乾刚在韦无知府上威风扫地，碰了个软钉子回来，又听说这件令他在朝野间威望大减的事来，真是气得几欲发狂。

田承乾胀得面皮发赤，他在门下困兽般转了两圈，忽然指住一个亲随，厉声道：你去，你去，叫俊下臣马上来见本王！

那亲随不敢多言，急急跨上马飞奔而去，田承乾咬牙切齿，满面怨毒地道：姜德胥！姜德胥！三番五次坏我好事，本侯不杀你，誓不为人！

……

院儿中，遥儿和闻讯赶来的赵逾对面而坐。

遥儿这时才发现，身边没个侍候人果然不妥，客人来了，全无人侍候，她这个假假女主人若是亲自去端些饮料果盘来，把客人丢在这儿也不妥当，而且这客人什么身份都有，有些还当不起她的侍候，就像眼前的赵逾，两个人只好枯坐而谈了。

遥儿道：昨日赵兄送来的贺礼实在是太贵重了，小女子不知几时才有机会面见弥兄，应该当面向他道谢才是。

赵逾笑道：姑娘不必客气，这份礼物，我家主公固然拿得出手。可是以前，还从来没人当得起他送这样的厚礼，主公既以厚礼相赠，就说明在他心中，没把姑娘你当成一般的朋友。他捎话来时说过，就凭姑娘你智退狄人十万大军，免我河孤竹百余万军民遭受荼毒的大功劳。便是送你半个临安城都是应该的。

赵逾打个哈哈道：只可惜临安城不是我家主公的。只好送你一条街聊表心意了。

原来弥子瑕送给遥儿的礼物居然是临安城寸土寸金黄金地段整个一条街的店铺契约。

遥儿微微一笑，道：承蒙弥兄如此看重，惭愧之至。柳河今日被大王下旨，打死在午戈门之外了，看来田承乾近来动作频频，已经惹得大王生厌了。我估计，田三思近日就会有所行动……

赵逾颔首道：这个自然。

遥儿又道：弥兄什么时候会来临安？如今局势。若是弥兄在此坐镇，应该更稳妥一些。

赵逾眉头微微一皱，说道：实不相瞒，宗里发生了一些事情。那位欧阳玉衍有意为难主公，此事已经惊动了墨家元老，非他在场不能解决。所以……

遥儿早已见识过弥子暇的神通广大，既然这件事需要他亲自解决。恐怕不仅仅是一些事情那么简单，她也没有多问，只道：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安心处理那边的事情好了，这边的一切是早就铺陈好了的，只要不出什么意外，田三思一定会按时发动，咱们只管等着看戏就是了！

赵逾突然想起一事，道：对了，钱仁杰将要回京了。

遥儿意外地道：哦？钱大将军要还朝？

赵逾道：嗯，估计三日之后就会到京，叮咛泉大捷，钱仁杰是立下了大功的，大王必有重赏，升官加爵固然不在话下，很有可能还会留他在京，以他现在的权位和立下的功劳，即便是拜相也不无可能！

遥儿欣然道：钱将军为人敦厚，品行高尚，若能拜相，于国于民可是一桩大好事啊！

赵逾莞尔道：可是主公以为，眼下北域形势还离不开钱大将军。除了钱将军也实是没有更妥当的人选，朝中现在并不缺一位宰相，北域却缺一员名将啊，所以会动用一些人脉，力保钱将军不离北域！

遥儿一怔，仔细想想孤竹玲花的复杂情势，眼下确也离不开钱仁杰这样的老将坐镇，不禁点了点头。

赵逾神秘地一笑，又道：欧阳玉衍虽然正与我家主公为难，不过在这件事上她的看法却与主公相同，她也觉得北域军权比一个相位更加重要，所以她那边也会有所动作的，只是……不免要委屈钱将军了。

遥儿苦笑道：是啊，拜将封侯，这可是为臣者最高的梦想，钱将军一定不会想到，他之所以不能拜相的原因，却是因为……他太能干了。

赵逾道：钱仁杰以宽宏大度、谨慎忍让闻名于世，而这朝中却是非狐即狼，个个奸诈，以我看来，他在外做个大将军逍遥快活，未必就不如入朝为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遥儿摇头不语，赵逾又道：田七娘若想引钱将军入相，必会咨询朝中重臣。本来这事与姑娘你没太大关系的，不过你们内卫当初从北域回返，本就负有替她考察地方官员、民情、军机之责任，所以难保不会问起你，赵某这里先知会一声，免得姑娘使错了力。

送走了赵逾，遥儿心道：府上正缺人手，需要要找人牙子雇些丫环下人回来了。

遥儿刚想到这里，门外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同时传来管仲的声音：你们上前来，叫女主人看看可满意么！

真是心有灵犀，原来管仲已经提前行动了。

管仲把身一闪，便从后面走进来七八个男子，其中一个十一二岁，清秀机灵，想来就是书僮了，还有两个腰围很宽，满面福态，定然就是厨子了，其他几个下人虽然并非个个都是魁梧之辈，不过看起来都很精神，而且一脸憨厚。

遥儿连连点头，道：真是好眼力，果然好眼力，这些人，我看着都满意的很。嗳，不是还有内宅里使唤的丫头么，怎么没雇回来？

管仲一听，忽然忸怩起来，轻轻卷着衣角，小声地道：丫环……也是雇齐了的。

遥儿笑道：是么，快叫她们过来，让我看看。

那七八个男仆忽啦一下闪向左右，管仲无奈，微微侧了身，向遥儿努了努嘴儿，道：咳！你们还不上前！

遥儿的笑容登时就僵在脸上，惊愕地看着站在门槛外面的五个……女人，嘴巴也慢慢张开，半天都合拢不上。

她一眼看去，几乎以为管仲把穆夫人府的那几位女相扑手给请回家了，仔细一看，她们的身形比起穆夫人身边那几个兼作女侍卫的相扑手要小了一号。

没错，她们的确是女人，六个膀大腰圆的女人，她们也的确是丫头，看那富态中透着稚气的面相、看她们头上云英未嫁的丫角髻，绝对是五个未成年的丫头。

这管仲还真是自律啊，不知道是怕遥儿，还是那庄文语。

……

府里，田承乾一见俊下臣赶到，立即怒不可遏地道：俊下臣！这一次，你无论如何要替本王出这口气，本侯要姜德胥死！一定要他死！

田承乾一面说，一面重重地捶着书案，擂得案上文房四宝砰砰乱跳。

俊下臣赶紧安抚道：侯爷息怒，息怒，下官来时，已经听人说了经过。侯爷想整治姜德胥出这口恶气不难，不过……侯爷只是想出一口心头恶气呢，还是想要这王储之位呢？

田承乾一听王储之位，就像沸水锅里浇了一瓢冷水，登时平静下来，睨了俊下臣一眼道：所言何意？

俊下臣捻着胡须，悠然道：侯爷欲谋这王储之位，不但有外敌，还有内患。外敌自然是对姜齐犹不死心的大臣。内患，则是田氏族人中有资格与侯爷一争高下的人了，这种情形，恰如当今大王当年由一俾人而至夫人、王后再至大王的过程。

那时候，当今大王还是一个夫人，在宫里有诸妃争宠，在朝里有大臣反对，所争取的都是先王的支持，最后险胜的乃是当今大王，凭的什么？自从第一次柳河请愿被驳回，下官就在反复思量这件事。

下官以为，一直以来，咱们的做法都太过重视大王一人的想法，以为只要有些人能为侯爷摇旗呐喊，只要侯爷能讨了大王的欢心，这王储之位就唾手可得了。可是下官反复思量大王登基前所用的种种手段，却觉得，咱们比起大王来，还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田承乾倾身道：什么东西？

俊下臣化掌为拳，重重一握道：威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威慑力！当今大王就是这么做的。对拥戴她的，许以高官厚禄，对反对她的，坚决打击毫不留情，等到朝中上下只有拥戴顺从者的时候，当今大王自然就成为大王了，即使她只是一个女人！

侯爷你固然是得到了一些官员的拥戴，但是对反对侯爷的人，侯爷都做过什么呢？姜德胥为何敢如此狂妄？韦无知为何敢卧床不起？因为他们不惧怕侯爷！他们知道，就算得罪了侯爷，也没甚么了不起！

田承乾瞪起眼睛道：对啊！所以本侯忍无可忍，叫你整治姜德胥啊，为何却说本王不妥？

俊下臣连连摇头，道：当然不妥，太明显了啊！大王为何令姜德胥监刑？因为连大王都知道，姜德胥如今是侯爷的对头，这时候对姜德胥动手。以大王的精明，会看不出侯爷的用意？

为君者，不管远近亲疏。重的是一个平衡。唯有平衡，帝王才安稳。侯爷虽是大王的亲侄儿。但是为了一个皇位，纵然是父子尚且要防范，何况是姑侄呢？如今，大王分明是拿姜德胥来压侯爷之势，以求达到一种均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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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宰相之肚

田承乾怒气冲冲地道：均衡？本侯受了如此奇耻大辱，若是忍气吞声，必然有那见风使舵的官员投到他们那边，又有些落井下石的小人对本侯百般攻讦，此消彼长，如何是好？依你之言，难道还要忍下去么？

俊下臣慢条斯理地道：忍，自然是不必的，不过要讲究一下手段。当年姜黄仪坚决反对立当今大王为王后，当今大王是怎么做的大王暗里不断剪其羽翼，唯独不对姜黄仪本人动手，还在先王面前百般称许、赞誉姜黄仪，以示无私。

直到姜黄仪的羽翼尽除，当今大王大权独掌，这才赐死姜黄仪，这等手段何等高妙？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侯爷还需竖着姜德胥这根一直和你唱反调的标杆，动不得他，不过其他人么……嘿嘿！

嗯？

田承乾低头沉思良久，霍然抬头道：那你所说的其他人，意指何人？

俊下臣冷冷一笑，道：自然是不识抬举的韦老匹夫！

田承乾恨声道：那韦无知对本侯倨傲无礼，自然也是要整治的，依你之言，是暂且放过姜德胥，先对韦无知下手？

俊下臣道：正是！先扳倒韦无知，然后看看哪个大臣不识抬举，再把他扳倒！用不了多久，百官就会要么投入侯爷门下，要么明哲保身，到那时候，侯爷一呼百诺，而姜德胥之流则成了孤家寡人，不打……他也要倒啦！

田承乾开怀大笑：好！好！你不愧真是本侯的第一智囊啊，那就按你说的办，本侯先忍了姜德胥这口恶气，先拿韦无知那老匹夫开刀！

……

次日早朝已罢，田七娘留下诸相伴驾回到田成殿。到了殿上坐下，又赐了诸位宰相座位，田七娘便笑吟吟地道：明日钱仁杰就要回京了，这一次，钱仁杰用兵巧妙，在叮咛泉歼灭狄人精兵两万余人，功不可没。众卿以为。吾当如何赏赐？

眼下众宰相中，以田承乾地位最高，他既是宰相。又是侯爷，所以在众宰相中排名第一，但是他一直想争北域军权，如今都坏在这钱仁杰手中。听说要封赏钱仁杰，如何愿意。因此便把眼皮一抹，不言不动。

众宰相中排名第二的是郑成尤尤，郑成尤尤是齐初豪门继承人，甚有威望。田七娘登基后大封群臣，又授其爵为国公，所以地位仅在田承乾之下。

一见田承乾无所表示。郑成尤尤便欠身道：大王，臣以为。钱仁杰年事已高，又立下这等大功，圣人体恤臣子，应该让他回京。钱仁杰多年来在北域营田屯粮，戍边守城，可谓劳苦功高，如今又立下这般大功，臣以为，拜其为相，也是应当的。

哦？

田七娘不置可否，笑微微地又看向姜德胥。诸相中，排位第三的是苏良嗣，不过苏良嗣已经是八十多岁的老人，身体从年初就不太好，一直告病在家，所以眼下实际上排位第三的就是姜德胥了。

姜德胥听了郑成尤尤所言，心中很是不以为然，他是真正的王亲国戚，在嫡庶之争时，败于庶弟之手……后面，后面当然就是投奔于当时还不显山不漏水的田七娘门下，没想到反而避开姜氏大劫，最终一飞冲天。

这些往事说起来又是一出家庭伦理大戏，虽然这姜德胥也是有人生阅历和曲折之人，但从小养成的清高傲娇不曾改变。那钱仁杰幼时贫寒之极，曾经做过放牛娃，出身高门的姜德胥哪里瞧得起他，一听说要与他同朝为相，顿生反感，便道：

钱仁杰确有大功，然钱仁杰之功劳多建于边陲，一个善于屯田戍边的军中大将，是否就一定当得起宰相的责任呢？臣以为，钱仁杰可以嘉奖升迁，但是拜相却不可不慎，钱仁杰还是留在北域为国守边的好，如此一来，边墙无事，大王才好安心经营内政，于钱仁杰而言，也免得不称宰相之职，坏了他的一世英名！

田七娘神色不变，又复看向坐在他下首的管伯，管伯同样不喜欢钱仁杰，不过他与姜德胥的理由不一样，姜德胥是因为钱仁杰出身寒门，所以本能地轻鄙他，而管伯却是因为他的个性与钱仁杰不同，他嫉恶如仇，很讨厌钱仁杰唾面自干的性子，同时，他也真心认为钱仁杰不配做一个宰相。

管伯道：钱仁杰屯田戍边，勤勤恳恳，确是为国守边的一员名将，不过，宰相者，上佐天子，外抚四夷，内亲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也，最重要的是知人善任！钱仁杰在这方面可有什么建树么？

臣以为，北域才是钱仁杰大展才干之地，大王若要嘉奖，可以任命钱仁杰为北域诸州检校营田大使兼行军大总管，以其统辖诸州兵马，钱仁杰熟悉燕人和东狄情形，由其镇守西陲，大王可高枕无忧矣！

田七娘又复看向韦无知，韦无知拱手道：臣以为管相所议，甚是妥当。

田七娘淡淡地道：既然众卿多以为钱仁杰宜留守北域，那就依众卿所言吧。不过，这两年来北域多事，钱仁杰虽无北域诸军长之名，却有其实，如果令其为北西域诸军检校营田大使兼行军大总管，不过是为他正了个名，老妇有功必赏，这赏赐可嫌轻了些。嗯！就让钱仁杰再遥领一个军坊流宫侍郎众卿以为如何？

田承乾知道北域兵权他无论如何是拿不到了，只要这朝里不再增加一个跟他唱反调的宰相，他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当下点头称是，其他几位宰相也是连连点头，郑成尤尤一见众宰相的意见都与他不同，便也不再坚持己见。

只有韦无知想了一想，谨慎地提醒道：大王，钱仁杰独领北域兵马，如今有名有实，权柄太重了，按旧制，是否应该选派一位御使充任监军，以分其权？

田七娘摇头道：自古名君遣将，阃外之事悉以委之，鲜有监军之事。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大将若不能独断专行，使一监军掣肘之，军中事务无论大小皆须承禀，以下制上，实为弊端，派兵遣将，不予监军！

韦无知拱手不言，田承乾见他吃瘪，冷冷横他一眼，心中略生快意。

田七娘道：好啦，老妇召你们来，就是为了商议如何赏赐钱仁杰一事，事情既然有了结论，各位宰相都退下吧，管国老留下，朕还有事问你！

众宰相一听都拱手退下，只有管伯一人留下。等到殿上一静，田七娘便含笑问道：国老，你方才说，为宰相者，最重知人善任，所以钱仁杰不宜为相。那么，你认为，钱仁杰不是一个慧眼识人，善于发掘英才的官员么？

管伯略有傲意地道：钱仁杰之才能，仅限于屯田守边，戍卫边墙罢了。臣只听说，他唾面自干、戒骄能忍，脾气么，好得很。至于知人善任的本事，呵呵，臣倒从未听说。

田七娘喔了一声，若无其事地道：今日咨询众卿之前，老妇就已有所决定，无论做什么官，钱仁杰都是依旧要留守边陲的，至少……也要让他再留守两年，给老妇两年的时光，朕能做好收复失地的准备……

管伯一听田七娘对慕华四镇犹不死心，又想进言，田七娘摆手道：意已决，卿无需多言。以钱仁杰之功，老妇这么做，是有些亏欠了他的，不过么……等慕华四镇收复，朕再补偿他吧！

说着，田七娘轻轻一挥手，内侍小海立即捧过一口竹匣子，田七娘淡然笑道：老妇留你下来，是想告诉你，人皆有所短，所谓慧眼如炬，我做不到，你做不到，这世上任何人都做不到，所以，你为宰相，凡事不可武断。这匣中的东西，你拿回去好好看一看！

管伯满腹疑窦，又不好多问，只好接过竹匣，施礼退下。还没回到中书宫，管伯就忍不住了，他把竹匣放在道边一个灯座之上，打开匣子一看，只见里边居然是一摞竹章，粗略一翻，足足有十多份，全是署名臣钱仁杰的奏章。

管伯纳罕不已，连忙打开检视，仔细一看，一张老脸登时火辣辣的，管伯拿着这些奏章，好半晌才无地自容地说道：管伯受钱公大度包容如此之久，直到今日才知他盛德，实是愧对娄公啊！

原来这些奏章都是他当初得罪权相被贬谪地方之后，钱仁杰上书田七娘，大力荐举他有贤有才，堪当大用的。

……

此时，遥儿正在赶往临安黄金地段市中心的路上。

十六家店铺都接收过来了，如今这最繁华的一条街全是自己家店铺，财源滚滚，受用不尽了。遥儿原来对这些身外之物是不甚在意的，可是如今成了东家，总要见见各店掌柜的。

遥儿身着襕袍，锦带缠腰，头戴一领丝织的乌纱幞头，衣冠楚楚，俊俏不凡。小灼做少妇打扮，鹅黄色的窄袖短襦，系一条水绿罗裙，开了脸、修了眉，端庄娴慧，娇艳妩媚。

一男装，一女装，两种风姿。二人这一遭，为的是见一见各处店铺掌柜，安抚一下这些人刚刚换了东家的忐忑心情，谁知这一去，偏又惹出一桩祸端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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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人妻癖好

第214章

夫人慢走……

瓷器店的掌柜何雷亲自把遥儿送到门口，长长一揖，笑容可掬。

这个东家他满意得很，这位东家很好说话，对他的经营几乎不作任何评价。跟她来的那个少妇倒是极精明的一个，她虽只简单地问了几句，定了几条盘帐的规矩，账簿也没有细翻，但是就凭这只言片语，老何就看得出这位是经商理财的行家里手。

没办法呀，以前小灼做着小本生意，由不得不精打细算。

细一攀谈，原来这条街上那家买卖兴隆的首饰头面店就是这位夫人的产业，难怪瞧着她有些面熟，这一来何掌柜的对她就更不敢有所欺瞒了，相应的，对于换了东家之后本店的经营和前途也恢复了信心。

遥儿和小灼离开瓷器店，一边交谈着，一边漫步走向第二家店铺的大门，这一家商铺经营的是各式高档地毯、挂毯。小灼道：你分给何掌柜的一成干股，看他那高兴的样子，这个实惠应该不小吧？

遥儿抿嘴笑道：嗯，本来呢，他只是帮着打理店铺的，每年按照约定付他工钱就行了。一成干股不是小数目了，放眼这临安城南北西三市，怕是没有人舍得这么大方呢。

我本来懒得亲自过问，能不能赚钱、赚多还是赚少，那就全靠掌柜的本事了。掌柜的若肯用心固然好，可是咱不能全凭他的良心呐，我灵机一动，想出了这个利益共沾的办法。

我把店铺分割成十股，送给掌柜的一股，我这一股可不真是送给他了。只是立下契约。每个月赚的钱分成十份。除了本来应得的工钱，掌柜的还可以额外再拿一成，他要是不在咱们家干了，这一股是不能拿走的，这一来，还怕他不头拱地的帮着打理生意？

小灼欣然道：我明白了！这个主意好，你不能时时关心店铺生意。只能每月月底盘帐。确保掌柜的不会营私舞弊。从中渔利，却不能保证掌柜的尽心竭力。用了这个法子，经营获利、获利越多。掌柜的赚的就越多，他自然就会把这店铺当成他自己的产业一样用心打理了。

遥儿嗯了一声，道：一个行当有一个行当的门道，做生意是不可能一法通百法通的。今后依赖这些掌柜的地方多着呢，用这个法子才能叫他们尽心竭力。

遥儿与小灼说笑走了几步。到了第二家店铺前面，这时店中正有一对中年夫妇在看着壁上挂着的一副昂贵的秦国地毯。

那个妇人大约三旬左右，肤色白皙，容颜秀美。体态婀娜，举止之间，总有一股优雅高贵的气质。令人不敢轻慢。

旁边那个男人四旬上下，戴一幅软脚幞头。穿一件圆领青袍，颌下一部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眉宇清朗，丰神如玉。看他那翩翩风度，年轻时候必定是个令多情少女为之着迷的美男子。如今他虽上了些年纪，却比年轻男子多了几分人生阅历的成熟感，看起来别具一种令人着迷的味道。

那妇人仔细端详着地毯，这位面如冠玉、剑眉朗目的中年美男似乎对地毯毫无兴趣，便负着手东张西望。忽然听到店外传来女孩儿家娇娇糯糯的声音，这中年人不禁扭头望去，只一看，他的眼神就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再也挪不开了。

遥儿正侧身扭头，与小灼说着话儿，阳光照在她的身上，一身鹅黄衫子，更衬得她的肌肤娇嫩无比，她还是一个未破瓜的处子，但是已经开了脸，看起来已经不像一个青涩灵秀的小丫头了，那小男人装束和发式，别有一番让人心悸的别致风味，而她旁边的女子也有几分初嫁妇人的秀润灵媚。

遥儿那种动人的味道是无法形容的，但是一旦看到，你却能马上体会得到，那是一种沁入骨髓的风情，一种周身上下无处不媚的婉约，如同一朵带露的玫瑰迎风绽放着，那风致嫣然、那魅惑的味道，唯有在似少女似少妇身上才能体现。

而一般少女少妇总是透着些娇弱，遥儿却是练武之人，气血旺盛，所以这中年人看她微侧的俏脸，只觉那柳眉弯弯，瑶鼻玉柱，唇瓣鲜活，肌肤之上有一种健康活泼的光晕流转着，如水之润，如玉之泽。

这中年人是见惯了美色的，却少有机会见到这样集少女青春活力与少妇妩媚风情与一体的女子，他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惊喜，把遥儿从头到脚沿着她那温柔而流畅的曲线留连了一遍，渐渐流露出几分贪婪。

遥儿与小灼并肩走了进去，那中午人闪到墙边，为他们让开了道路，遥儿向他含笑点头致意，这中年人便也微笑着点了点头，眼看着这位美丽的少女少妇从自己面前走过，中年人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

遥儿的身形刚过，一种春日雨后鲜润花朵般的芬芳便沁进了他的口鼻，让他周身舒泰不已，眼看着水灵得仿佛一粒饱满丰润、晶莹剔透的葡萄般的沁梅，嗅着她淡淡的体香，那中年人神魂俱醉

说明来意，出示手续，那伙计毕恭毕敬地打起了帘儿，把他们让进了后屋。

这时，那位清秀典雅、气质高贵的妇人还在端详着壁上那副地毯，全未注意自己丈夫尾随那俏丽倩影的异样眼神。

那伙计见这美妇人对这副地毯很感兴趣，正打起精神，竭力卖弄着：这位娘子，这副地毯可是从西边大秦国来的，那地儿气候阴冷，所以羊毛柔软细长，这地毯就是用那儿特有的羊毛织成的，手感细腻、平滑柔软啊。你再瞧这背面，这可是用真丝织成的，摸起来光滑如镜，还有这花卉图案，里边绣了金银丝的，这颜色几百年都不会褪……

那中年人眼看着那位红果儿般水灵可口的人儿进了内室，再瞧不见她的模样。不禁心痒难搔，一见自己夫人还在打量那副地毯，他忙出了店铺，重重地咳了一声，正在不远处摊上胡乱寻摸的两个青衣小帽的家人赶紧迎了过来。

中年人把他们唤到自己面前，低声道：方才这店里进去一对女子，一会儿我陪娘子离开后。你们留在这儿盯着点儿。等那二人出来，打探到他们的名姓身份，嗯？

那两个随从一听。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连忙点头道：小的明白，阿郎放心！

……

遥儿和小灼一家家地走下去，每家掌柜见了他们都客客气气。但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此时他们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当他们返回家后。那两个盯梢的人跟踪到管府门前，又向左右邻居打听了一番，便匆匆离开了，很快。他们就出现在一幢豪宅门前。

影壁墙后四棵门槐，三层汉白玉的石阶、两尊滚绣球的石狮，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闪闪发光。端地气势不凡，门顶匾额上银钩铁划两个大字来府！

此处竟是御史中丞大夫俊下臣的府邸。

……

那位在地毯铺子里与遥儿和沁梅偶然邂逅的中年美男子。居然就是四大酷吏之一的俊下臣。俊下臣回到家就有些魂不守舍了，虽然只是一面之识，可是遥儿的音容笑貌，早已在他心中徘徊不去。

田齐有四大酷吏，其中只有一人好色，此人就是俊下臣。

俊下臣是京兆万年人，父亲叫来操，本是一个嗜赌之徒。当年与一个叫蔡本的赌徒对赌，赢了蔡本很多钱，蔡本无力偿还赌债，来操就把他的妻子纳为己有。蔡家娘子此时已有孕在身，后来生下一个男孩，来操并不嫌弃，就把他当作了自己的儿子，这人就是俊下臣。

俊下臣自小品性就不好，为祸乡里，坑蒙拐骗，后来仗着容貌俊美，又勾搭诱奸女子，被时任当地刺史的东平王李续逮捕入狱，坐了几年牢，后来琅琊侯反田事败，牵连了大批姜齐宗室，李续也被杀了。

俊下臣灵机一动，趁机跑到朝廷申冤，说他当年就听说过琅琊侯的反状，想要禀报朝廷，却被李续关进了大牢。田七娘闻言大悦，就提拔他做了官，这俊下臣体察上意，专门陷害姜齐宗室和忠于姜齐的大臣，以致节节高升，如今竟成了御史中丞大夫。

俊下臣好色与一般男子大有不同，黄花闺女他没兴趣，他只对容貌姣好、体态曼妙的人妻少妇特别痴迷，是一个终极人妻控，也不知是不是他的母亲就是被他父亲抢来的，以致对他产生了什么影响。

俊下臣一旦看中了谁的娇妻美妾，便巧取豪夺，不惜一切也要弄到手。他的妻妾全是被他罗织各种罪名弄得家破人亡的那些官员的妻妾，就连他的正室夫人都是从别人那里抢来的妻子。

他这位夫人就是今日在南市购买地毯的那位美妇人，出身一等一的豪门世家。她本来是嫁给了一个叫段简的官员。俊下臣偶然见她美貌，便软硬兼施，逼迫段简休妻。

段简深知俊下臣的厉害,如果他不答应，俊下臣马上就能找到一堆证据证明他是反田的叛逆党羽，无奈之下,只得答应。段简写了休书，刚刚迫令妻子离开家门，就被俊下臣截走了.

俊下臣先把生米煮成了熟饭，才派人去求亲。当时，此家贵族因为曾反对田七娘为王后，都是受到田氏打压的对象，眼见木已成舟，夺回女儿也无法挽回她的名节，为免节外生枝，以这大贵族的势力，竟也不得不忍了这口恶气。

俊下臣好人妻，实已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他看中的女人，哪怕是大贵族这样的背景，他也敢放胆豪夺，今日那小娘子看起来只是坊间商铺的夫人，一个生意人，对他来说还不是手到擒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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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朝堂风云

想起那位小娘子的撩人模样，俊下臣不禁心痒难搔。

其实，俊下臣固然好色，却非急色，对于女人，他是非常挑剔的，非妇人不要，非绝色妇人不要，要不然他家的后宅里早就塞不下女人了。但是今天看见的这个女人，真是太对他的胃口了。

这些年来，俊下臣收集的人妻少妇，既有媚眼如丝，风情万种、媚骨天生的人间尤物，也有雍容华贵，优雅大方的的豪门少妇，更有清丽绝俗温婉秀气的小家碧玉。或端庄贤淑，或灵秀优雅，或娇艳妩媚，或纯真纤弱，或丰艳风流，各形各色，唯独没有一个集少女般的娇憨稚纯、闺中少妇的妩媚娇羞于一体的女子，更可贵的是还是一个处子，这般极品，居然今天偏偏被他遇到了。

俊下臣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越回味越是心猿意马，就在这时，房门叩响，门外传来那两个家丁的声音，俊下臣双眼一亮，赶紧唤道：进来！

两个家丁闪进门来，施礼道：阿郎，小的已经打探清楚了。

俊下臣急忙问道：快说，那人姓甚名谁，到底是干什么的？

一个家丁道：阿郎，那女子确是那毡毯铺子的东家，名叫遥儿……

俊下臣大喜道：好！明日本官就叫人去把那遥儿锁进大牢，嘿嘿，那般妖娆的小娘子，随便安排个罪名，倒是老爷我慢慢享受，哈哈！

那家丁听了俊下臣的话，有些尴尬地道：阿郎，小的还没说完……

俊下臣脸色一沉，道：有屁快话！

那家丁不敢怠慢。忙道：是！小的打听过了，这女子前两日才刚刚成亲，而且是大王赐的婚，原为宫中的女卫……

俊下臣听了微微有些恍然，难怪遥儿这个名字刚才听着隐约有些耳熟，果然是听说过的，只是因为两人一向没什么交集。俊下臣听过就算了。一直没往心里去，所以直到听说大王赐婚才想起来。

俊下臣听到这里，依旧不以为然。大王赐婚又怎样？那些公主们还是大王许婚、主婚的呢，还不是一嫁再嫁的，只要把这遥儿的相公安个罪名投进大牢，要把那个小娘子弄上手又有何难。

那家丁方才被他瞪了一眼。却是不敢再大喘气了，急急又道：前两日成亲时。长乐侯曾经亲赴祝贺，穆夫人送了重礼，白马观的上玄观主不但亲往祝贺，而且也送了一份不逊于穆夫人的重礼。

听到这里。俊下臣方始吃了一惊，失声道：甚么？这究竟是什么来头？

那家丁讪讪地道：听说，那相公是管家的公子。

俊下臣冷笑一声道：管伯那老狐狸的儿子我都是知道的。那会有娶一个什么宫廷女子的！这其中必有蹊跷的……

两个家丁连声道：是是，小的愚钝。

俊下臣虽不知这遥儿究竟有什么背景。从这两个心腹打探来的消息，却知道此女子绝不是一根好啃的骨头，一个宫中女卫更没甚么了不起，但是穆夫人和长乐侯，尤其是穆上玄，却不能不叫他心生忌惮。

俊下臣有心就此罢手，可是一想起那个一身鹅黄衫子，侧身立于阳光下，扭身含嗔的青春少妇，心头就似有几百只蚂蚁爬来爬去的。俊下臣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圈，终是放不下那个娇俏丽人，不把她弄到手实不甘心。

此人对于女色实是有些偏执狂的，更兼胆大包天，除了大王，几无一人放在他的眼里，心中一横，便对两个家丁吩咐道：你们马上去叫几个人，给我好好盯着这个遥儿！

喏！

两个家丁答应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俊下臣一双眼睛鹰隼似的眯了起来，轻轻抚着胡须道：嘿嘿，才刚刚成亲么，才刚刚成亲便这等的妩媚妖娆，若是多经几番雨露灌溉，真不知该是何等的香醇可人了！

……

钱仁杰到京了，钱仁杰这一场大捷不仅仅是一场大捷，更重要的是为田七娘下一步军事行动铺平了道路，朝中反对出兵的声音大为削弱，田七娘欣喜之下，特意派姜德胥代表她迎出临安城。

姜德胥是当朝宰相，诸相之中排名第四，而钱仁杰目前的官位还远不如姜德胥，田七娘叫姜德胥代表自己出迎，足见对钱仁杰的重视，也尽显了钱仁杰此番回京的荣耀。

姜德胥说了一番接迎的场面话，便与钱仁杰一同登上大王派出的御辇，向宫城进发。并卷起车帘，接受城中百姓的欢迎。

仪仗前行，报功人高声宣颂入城人的功绩和姓名，百姓们听说御辇上那人就是在西域立下大功的钱仁杰，欢呼礼拜，极为尊重，姜德胥看在眼里，心中更加不悦。

他是很瞧不起钱仁杰的，钱仁杰出身寒微，虽然做了这么多年的官，但是许多举止依旧与普通百姓一般无二，这些举动看在从小接受贵族教育的姜德胥眼中，便有些无法忍耐，觉得很是粗鄙。

尤其是钱仁杰常年戍守边关，风吹日晒的，那皮肤十分粗糙，再加上身体肥胖，走路又有一条腿是瘸的，保守齐国诗书礼仪熏陶的非常重视仪表的姜德胥眼中，心中更加厌恶，两人虽同车而行，可是在座位甚宽的御辇上，他坐的离钱仁杰远远的，中间的距离足以再坐下一个大胖子。

一路之上，姜德胥都端坐阖目貌似养神，与钱仁杰没有只言片语交谈。

二人到了宫门前，便下了御辇步行入宫。

钱仁杰这些年来一直戍守边防，上一次回京觐见大王时，还是先王在位的时候，这一次回临安，京城面貌与当年已大不相同。

尤其是宫里面，大王朝会百官之所在已经改建成了恢宏壮观、华丽庄严的女娲宫。

高耸入云，那巨大无朋的女娲像，刚刚入城时就能远远看见。眉目五官清晰宛然，此时经过之侧，仰望那巨像，只觉自己身形小如蝼蚁一般，不由心神俱醉。

钱仁杰一条腿是瘸的，走路很慢，他一路东张西望的。倒也不致拖慢步伐。只是因为走得慢，顺路欣赏一下这宫中气象。

姜德胥是个急性子，一走快了便得停下来等他。等他赶上来走不了几步路，又得停下来等候，姜德胥便有些不耐烦了，再看钱仁杰东张西望的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姜德胥终于按捺不住，斥声道：你这没见识的田舍汉。能不能走快一些！

田舍汉是骂人话，意思就是乡巴佬。旁边接待的适从听了脸色不由一变，心道：这位相爷的脾气真是不太好，如此相辱。钱将军如何下得了台？

侍从闪目向钱仁杰望去，却见钱仁杰神态从容，没有一丝羞忿之色。只是打个哈哈，笑道：呵呵。老汉本来就是个田舍翁，倒让相爷见笑了，仁杰左腿有些残疾，走不快的，劳烦等一等！

众边的侍从见了不禁暗暗赞许：人说钱仁杰胸襟广阔气度如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姜德胥口不择言骂了钱仁杰，一言出口心中就有些后悔，若是真与钱仁杰理论起来，那理亏的可是他，此时一见钱仁杰这般态度，他也不便再发火了，只好放慢了步子，陪着钱仁杰一步一步地往宫里头蹭。

此时，田成殿上，俊下臣正在田七娘面前弹劾一位大臣，弹劾的正是韦无知。

俊下臣得了田承乾授意之后，立即着手准备韦无知的黑材料，因为他控告的是一位宰相，为了增加说服力，他又特意拉上了啸含子。

啸含子现任凤阁内史，是田七娘的亲信之一，当初为了田七娘登基，啸含子巧妙运筹，殚精竭虑，立下过汗马功劳。他与田七娘还有另一层身份，他是田七娘的表侄，母亲是田七娘的亲堂姐。

当初，为了宣扬田七娘的功绩，啸含子曾主持编撰过，影射女主天下。

所以此人是甚得田七娘信任的，田七娘称王以后，对啸含子来说，当然是由田氏子孙继承皇位，他和他的子孙才能一直荣华富贵下去，所以他对废除姜齐王储是最为热诚的人之一，故而与田承乾一拍即合，俊下臣对他刚一吐露来意，啸含子便满口答应，与他一起御前弹劾。

俊下臣把他所炮制出来的有关韦无知的种种反迹向田七娘禀报了一遍，又呈上一些从牢中死囚那儿拷问出来的口供，啸含子添油加醋地道：大王信任，方才提拔韦无知为相。可此人不思报答。却对大王心怀不满，常常在外大放厥词。

田七娘脸色阴沉，一只保养得宜。娇嫩如闺中少妇的玉掌啪地一声拍在御案上。侍立在一旁的裴纨见此情形，心中暗忖：这韦无知怕是要倒霉了！

田七娘对俊下臣怒气冲冲地道：立刻把韦无知下狱查办！一但罪名属实，籍没其家，流配南疆！

俊下臣心中暗喜，连忙躬身道：臣遵旨！

就在这时，内侍小海在门口禀报道：大王，钱仁杰殿外候旨！

田七娘听说大功臣来了，容颜稍稍一霁，吩咐道：你们退下吧，宣钱仁杰觐见！

啸含子和俊下臣目的已达，匆匆退下，姜德胥便引了钱仁杰进殿面君。

稷下学宫正在宫内开展活动，羽林苑当然也在其中。遥儿一个侧身忽然看见啸含子和俊下臣从殿里出来，一脸得意，喜上眉梢，心中不禁一动。

内侍小海传完了旨意，正要回转宫中，遥儿看见，连忙招呼一声，把他唤到面前，低声问道：中贵人，那两位大人所为何来？

小海是裴纨的心腹，他虽不知遥儿与自家老大有私情，却知道这位遥儿姑娘算得上是自己人，便低声告知道：他们是来告韦无知谋反的，大王甚怒，已然下制，命寇卿宫严查了！

小海不敢久耽，说完了这句话便向遥儿告了声罪，赶紧进殿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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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各方心思

遥儿听了小海的话不禁愣在殿外，田承乾招揽韦无知碰了钉子的事现在还没有传开，遥儿并不清楚俊下臣为何对韦无知下手。

不过韦无知是保姜派的中坚人物，遥儿与弥子暇等人的计议是，田七娘之势不可挡，唯有寄望于她年事已高，来不及从田氏族人中培养一个合格的继承人，所以暂且蜇伏，保存力量，等她百年之后，再把江山夺回姜氏手中。

因此，现在就需要尽可能地保留和培养忠于姜齐的力量，韦无知心向姜齐，且身为宰相，这是传承姜齐薪火的一支重要力量，想不到就此完蛋大吉。

遥儿并不知道宰相们对此有无良策，不过从以往发生的类似事件来看，或者是因为田七娘太过固执己见，一旦有所决定便无人能予更改，又或者说俊下臣等人刑讯迫供的手段太过高明，只要落到他手里，就不怕你不招供，因此一旦入狱，还能清白出来的几乎从不曾有过，所以寄望宰相们出手是绝不可能的。

这可如何是好？

遥儿搓手蹙额，心事重重，心中灵光一闪，突然想到了田三思。

俊下臣是田承乾的爪牙，田三思手中现在可是握有毁灭田承乾的证据，只要让他出手扳倒田承乾，田承乾这棵大树一倒，猢狲散去，韦无知之危不就迎刃而解了么？

想到这里，遥儿恨不得马上插翅飞到田三思面前，可他此时分不开身，心念一转之下，便向夹城走去。

遥儿来到夹城，许多今日不当值的男女侍卫见到遥儿。只要是认识的，都同他亲切地打着招呼。遥儿倒是没有一点架子，丝毫没有因为自己进入了稷下学宫而慢待故人，她一路微笑还礼，直到拐进女侍卫们的住处院落。

一个女侍卫正在住所前颠球，练着各种颠球技巧，忽然球儿失去控制。向遥儿这边滚过来。遥儿凌双足一跳，夹起那球，向空中一甩。用脚面轻轻一送，便把那球稳稳地送了回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十分优美。

那女侍卫停住球。对她喝了声彩。

遥儿并不认识这名女侍卫，便向她微笑着拱了拱手。说道：请问沁梅侍卫和青梅侍卫她们谁在？

她不认识那女侍卫，那女侍卫却是认得她的，抿嘴一笑道：沁梅正在御前当值，今日青梅歇息。遥儿姐姐，你请稍候片刻，我去找她出来。

遥儿道：多谢！

不一会儿。那女侍卫把青梅找了出来，青梅穿着一身草绿色的箭袖。英姿飒爽，朝气蓬勃，见了遥儿有些意外地笑道：遥儿姐姐，正值新婚燕尔，怎么想起来找我了？可别让你家二郎知道了，凭白呷我的干醋。

遥儿笑道：小妮子这嘴还是不饶人哩，我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青梅问道：什么事？

遥儿道：我有一件急事，需要见一个人，但是此刻离不得王宫，想麻烦你替我跑一趟。

青梅打趣道：什么人，你不会……

遥儿打个哈哈，压低声音说道：我想请你替我跑一趟长乐侯府！

青梅一怔，疑声道：田三思？

遥儿道：不错，怎么，你不认识长乐府？很好找的，他的府邸就在……

青梅道：我认得，只不过……

青梅咬了咬嘴唇，轻声道：田家人风评不好，遥儿姐姐……攀附……田家，实在不宜与他们走得太近。

遥儿正了正颜色，道：说的是！与田氏交往……呵呵，小妮子，姐姐为人如何，你日后自知，只是无论如何，这次这个忙还是要请你帮我一帮。

青梅白了她一眼，幽幽地道：姐姐你有所求，我怎会不答应呢？

……

田三思府上，此时正有一位客人。

来人乃是监察御史姚绍之，江湖人称“三思五犬”之一。

啸含子、俊下臣弹劾韦无知，然后冲到中书省拿人的消息，他是第一个知道的，姚绍之立即一溜烟儿跑到长乐府报讯了。

田三思听了大乐，这些不把田家放在眼里的人，都是田家人的眼中针、肉中刺，如今韦无知倒了霉，田三思自然欢喜。

姚绍之道：侯爷且慢欢喜，下官不来，明日侯爷也会知道此事，下官匆匆赶来，可不是为了向侯爷报喜的。

田三思一听便知姚绍之另有文章，赶紧做不耻下问状，道：绍之何以教我？

姚绍之道：侯爷手中掌握着对未央侯大为不利的证据，下官想知道，侯爷打算何时把它呈报到大王面前？

田三思道：嗯，此事本侯曾经仔细想过，大王杖死柳河，对田承乾夺嗣之举，显然是心生厌烦了，本侯原打算明日就呈上证据的，不想今日田承乾先动了。田承乾先受柳河一事挫折，又被韦无知一番羞辱，如今是疯狗一般乱咬人，显然是乱了方寸。

那班宰相虽然一样勾心斗角，不过一旦碰到外敌，却是同仇敌忾的。如今韦无知倒霉，那班宰相必然不肯罢休，本侯此时呈上证据，那班宰相一旦风闻，必然趁机落井下石，帮本侯收拾了田承乾。

姚绍之连连摇头，道：侯爷此言差矣！下官请问，这班宰相上大夫看不上未侯，对侯爷你又是如何看法？

田三思哼了一声，道：在那班老朽眼中，只有姜氏子孙才是天皇贵胄，他们瞧不上田承乾，自然也瞧不起本侯。

姚绍之击掌道：着哇！侯爷，既然你也知道此中道理，此时你怎么能出面呢？

田三思奇道：绍之有何高见？

姚绍之道：侯爷，以前俊下臣等人虽也攻讦过比宰相权位更重宗亲，一方诸候，可那时谁都明白，攻讦那些人，主意实是出于今上。而非俊下臣等人。

田三思颔首道：不错，那又怎样？

姚绍之舔了舔嘴唇，阴阴笑道：而今却不同了，如今这齐国就是当今大王的天下，朝中本来一直相安无事，还不曾有人告倒过位至宰相的重臣，原因何在？因为大王已经是这齐国最高位者。已经没有那么多障碍需要踢开。

这班宰相。大多是大王亲自任命的，都是新臣，而且此番有人攻讦宰相。并非出自大王之意，你想他们会甘心么？如果他们坐视俊下臣构陷韦无知，此例一开，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对他们开刀了。

下官愚见，这班宰相就算为了自保。也必力保韦无知，而未央侯想要重振他受挫的声势，也必然不肯甘休。此时扳倒未侯，可就成全了那班宰相。到时候他们又会成为侯爷你争取王储之位的障碍，侯爷何不暂且忍耐，等他们斗个两败俱伤呢？

田三思一听茅塞顿开。击掌道：对啊！绍之，你这一番话。可真是提醒了本侯了！对对对，本侯这时不该出手，就让他们双方斗个你死我活吧。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本侯再出手，到时候朝堂之上，还有何人能与我争？

田三思刚说到这儿,府上管事悄悄进了书房，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田三思听了一怔,便对姚绍之道：好！就按你说的办，你且回去吧，本侯还有事情要办！

姚绍之一听，连忙起身道：下官告辞！

姚绍之一走，田三思便让那管事把一身男装打扮的小青梅请进了书房，青梅把来意一说，田三思不敢怠慢，立即跟着她离开了侯府。

遥儿此时离不开王宫，倒不是有意对一位侯爷拿架子，田三思清楚这一点，自然不以为忤。他不知道遥儿有什么急事要见他，倒是真不敢耽搁了。

田三思到了宫门见到遥儿，立即把她唤到一边，低声问道：遥姑娘何事要见本侯？

遥儿道：侯爷，钱仁杰到京了。

田三思听了这样没头没脑的一句话，不禁奇道：钱仁杰到京，与本侯何干？

遥儿道：阿悟呐！那个人证！钱仁杰是见过他的！大王对未侯近来举动已心生厌憎，侯爷此时献上人证正是时候，到时候有钱仁杰为证，仇神机百口莫辩，皇帝在气头上的处置必然更重，于侯爷你可是大有好处呀！

遥儿却不知她进言晚了一步，田三思已经先听了姚绍之进言，此时已然打定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哪肯再掺一脚，闻言连连摇头，笑道：不急不急，不妥不妥……钱仁杰此番回京见驾，一时半晌是不会回去的，本侯有什么好着急的呢？

田承乾先受挫于姜德胥，又受挫于韦无知，嘿嘿！你还不知道吧？他今日指使他的爪牙参倒了韦无知，那班宰相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看着吧，很快他们就要打个头破血流，本侯正好坐山观虎斗，到时再来坐收渔翁之利，岂不是好？

遥儿听了顿时一呆，她没想到一向性情冲动的田三思竟然打了这样阴险的主意，当初与穆夫人计议，借田三思这口刀对付田承乾的时候，实未想到会有今日这般变化，眼下人证已经落到田三思手上，主动权在他那里，他不肯出手，遥儿也无可奈何，她总不能表现的比田三思还要热衷扳倒田承乾吧。

田三思见他模样，还以为她对自己忠心耿耿，所思所想全是为了自己打算，便笑道：你还年轻，不曾想得如此长远实属正常。你不用担心，一切尽在本侯掌握之中！你今天做得很好，以后有什么消息或想法，还是及时报于本侯，本侯一旦做了王储，来日龙登九五，是不会亏待了你的！

遥儿暗暗苦笑，只好躬身道：谢过侯爷！

田三思心怀大畅，哈哈一笑道：本侯既然来了，不进宫走一遭难免会惹人怀疑，本侯就去见见姑母，你且忙你的去吧！

田三思说着，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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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来氏疯狂

韦无知正在当值，俊下臣突然带了寇卿宫的人闯进中书省，直接把他带走，此举果然激怒了众宰相。自田七娘登基以来，百官都以为女大王已经如愿以偿，再不会出现以前那样动辄破家灭门的危险了，事实上也是如此，自田七娘母仪齐国，朝中已经很少发生大臣被逮捕的事情了。

韦无知被抓，使得百官人人自危，当天晚上，朝中百官便纷纷勾连串通，互通声息，准备营救韦无知，可是他们都小瞧了俊下臣这等天生为刑讯而生的酷吏所掌握的本领了。

第二天早朝，他们纷纷揣了奏本上殿，可是还没等众宰相带头力保韦无知，俊下臣已抢先一步向田七娘禀报：韦无知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亲笔写下了认罪书，并且还检举了一个同案犯：宰相苏良嗣！

百官听了，只惊得目瞪口呆！

百官实未料到韦无知头一天下午才被抓走，仅仅一夜的功夫，就已对所有指控全部供认不讳，甚至还交待出了一个同谋。

虽然此事充满蹊跷，可是俊下臣连韦无知的亲笔认罪书都拿出来了，韦无知身为宰相，常对各衙各司有所批示，百官都熟悉他的字体，田七娘令百官传阅了他的认罪书，众人一看，确系韦无知亲笔，不禁哑口无言。

他们虽也知道刑讯迫供的厉害，终究不曾亲临，不知道那些令人欲求一死而不可得的刑罚究竟有多厉害，更何况韦无知有子有孙，如果这刑罚不是施加于他的身上，而是施加于他的骨肉身上，让他亲耳听着那惨绝人寰的哭叫声。真是可以令人彻底崩溃，乖乖从人所命。

所以百官虽然心生疑窦，但是无凭无据的却也不能对俊下臣拿出的证据进行否定。原本他们是打算营救韦无知的，现在韦无知自己都认了罪，已经救不得了，大王只好匆匆放弃原本的目的，转而为苏良嗣请命。

其实在俊下臣而言。是想迫使韦无知攀咬正当权的某位宰相。以期扩大战果。自从田七娘登基以来，他已经寂寞的太久了。

韦无知为求自己和家人免受那不堪忍受的痛苦，违心地承认了罪名。但他终究不愿把与自己交好的同僚们拉下水，可是不攀咬别人，俊下臣那一关又过不去，最后只好把心一横。供出了苏良嗣。

苏良嗣与韦无知其实一向不合，当初两人为了争夺相权和在宰相中的排名。就曾多次明争暗斗，早已结下仇怨。韦无知自知难以幸免，不攀咬别人又过不了俊下臣那一关，思来想去。就把这位老相爷给说成了同党。

俊下臣只一夜的功夫就能得到这样的成果已经殊为不易，他也听到些风声，知道百官正准备营救韦无知。已经没有时间再让他迫问出一个更理想的追查目标。本着无鱼虾也好的心理，就把苏良嗣抬了出来。

忠于田承乾一派的官员和忠于姜齐的官员在金殿上争论不休。各持己见，田七娘见状，便令人传苏良嗣金殿见驾，与俊下臣当堂对质。

苏良嗣已是八十五岁高龄，自打年初就因患病卧床不起，一听宫中来人说明缘由，苏良嗣只惊得魂飞魄散，赶紧穿戴起来，强撑病躯赶到金殿，痛哭流涕，诉说冤屈。

这时他也顾不得与韦无知之间的一些龉龃不宜摆到台面上来谈了，只求能证明自己清白，田七娘听他含泪陈述。又看他老态龙钟、白发如雪，一脸的病容，说个话都气息奄奄、行将待毙的样子，心中也觉得此人不大可能与韦无知有所谋划。

田七娘便道：好啦好啦，你们都不用争了，苏相也不用再说了，老妇相信苏相是忠心耿耿，绝无异志的。此应系韦无知挟怨报复，故意攀咬苏相。俊下臣，你办案不明，误中奸计，险些害了忠臣！

俊下臣一听，赶紧谢罪道：臣愚昧，若非大王圣明，险些误害忠良！

苏良嗣听田七娘为他开脱，不禁感激的老泪纵横，连连叩头道：大王明鉴！大王明鉴！老臣多谢大王！

田七娘叹了口气。摆手道：好啦！苏相抱恙在身，就不必行此大礼了。且回家去好生歇养，老妇不会加罪于你的。

谢大王！老臣多谢大王！

苏良嗣又叩了三个头，挣扎欲起，可他年事已高。又患有重病，再被一惊一吓。骤然放下心事，只觉耳鸣心跳，浑身酥软，挣扎了两下没有站起，反而一跤仆倒在地，登时晕厥过去。

金殿上一阵慌乱，管伯抢过去把苏良嗣抱在怀里，连连掐着他的人中，田七娘见状，叫内侍小海取了自己案上的玉盏，灌了苏良嗣两口热水，苏良嗣这才悠悠醒来。

田七娘见他面如金纸，实在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便传了两名御医，又叫人驾了御辇，护送着苏良嗣回府。

谁知这苏良嗣已是风烛残年，再经过这么一折腾，还没等他到家就咽了气。消息传回金殿，百官闻之失色，田七娘听了也甚是不快，早朝因此不欢而散。

早朝散后，与几位宰相各有交情的大臣们纷纷簇拥着自己的主心骨，七嘴八舌，表示愤慨，宰相们也大有兔死狐悲之感，但是这时还得按捺自己的情绪，竭力安抚众大臣。

好不容易安抚了众人，几位宰相回到中书，还未落座，姜德胥就怒不可遏地吼道：这班宵小如此猖狂！现在好啦，韦相认罪了，他是一定完蛋的！苏相虽然无罪，却也受牵连而死！一日之内，一位宰相成了阶下囚，一位宰相成了冤死鬼，我等堂堂宰相，竟也不过是这班酷吏手中随意摆弄的一只玩偶！

郑成尤尤道：俊下臣若非有所图，又岂会交恶于宰相？当初他大兴冤狱，是因为揣摩上意，迎合今上。这一次俊下臣构陷韦相，却明显不是今上的意思了，背后一定有人主使。

管伯冷笑道：郑相也是年岁大了，耳目有些不灵通，你不知道俊下臣现在已经投到田承乾门下了么？此举当然是田承乾授意无疑！

姜德胥怒道：你们两人争论这些东西有甚么用处！是田承乾的主意也好，是俊下臣扮疯狗咬人也罢！总之，韦无知成了罪囚，苏良嗣已然身故，你我难道对此置若罔闻？如此下去，接下来就该轮到你我了！

郑成尤尤道：我等自当还以颜色！只是……俊下臣‘有理有据’，我等又能如何？

管伯抚着长须沉吟片刻，缓缓地道：宰相为百官之首，现如今百官都在看着你我的动作，若是我等偃旗息鼓，不但令百官寒心，助长其气焰，而且很可能如姜相所言，接下来就该轮到你我了，这一招，咱们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了！

管伯说到这里。缓缓扬起花白眉毛，沉声道：我等若想还以颜色的话，也并非就没有办法！

……

今日发生在朝堂上的这一幕，俊下臣毫不关心。

俊下臣是一个很怪异的人，同俊下臣、仇神机等酷吏不同的是，这些人办案通常都有一个明确的政治目的，或者是为了排除异己、打击政敌，或者是为了迎合上意、求取高官厚禄。

而俊下臣从来不在意这些，他是一个孤臣。既不拉帮结派。也不投靠任何权臣，他只忠于田七娘一人，田七娘叫他咬人，他就不遗余力地去咬，往死里咬，连带着把那人的三亲六故统统咬死。

他不结党，也不掺合政务，对于政坛上的风云从不关心。除了受命于田七娘，为她咬死那些唱反调的官员，他只关心两件事。

一个是少妇，一个是用刑。

但如今，他要考虑自己的后路，想想田七娘年事已高，如果她一旦驾崩，自己这个孤臣该抱谁的大腿。

于是他选择了田承乾。

但俊下臣对美貌妇人有特殊的癖好，再一个癖好就是用刑了，这别致的癖好他是怎么也放不下的。

俊下臣他享受的是用刑的过程，他之所以设计种种酷刑，是因为他喜欢看着受刑人在刑具上肉骨俱靡的样子，喜欢听他们惨烈无比的哭叫声。

所以犯人最害怕的就是落到俊下臣的手里。因为即便你完全按照俊下臣的要求供述一切，他也要继续用刑。直到他看得心花怒放、听得心旷神怡，这才肯罢手。

这个人，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个疯子眼下最执着的事，就是得到遥儿。

越是得不到，他就越是渴望，俊下臣如今对遥儿单相思简直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了。

当早朝一散，百官愤慨不平，纷纷围住宰相们大诉冤屈的时候，俊下臣没事人一般悠哉悠哉回了御使台，当他赶回去的时候，他欣喜地看到，他的心腹卫遂忠已经等在那里了，而且给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你是说，南市那一条街，整整十几户商家，全都是遥儿的产业？

是！而且，就是他成亲之日，有人赠给他的！此事虽然隐秘，可是他要接收这十多家店铺，怎么可能把消息完全压下来？小人本想抓了那些店主用刑迫问的，只是中丞不许小人打草惊蛇，所以小人才用厚利贿赂，买通了几家店铺的伙计，这才问出真相！

俊下臣摸着下巴，缓缓地道：好大的手笔！嘿嘿地笑了起来，吩咐道：你给我继续查，如果能找到此人不法的真凭实据那样最好。如果找不到，老子就送几条罪名就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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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混乱谁拾？

第二日早朝之后，田七娘来到大殿，裴纨为她端上一碗她最爱喝的醪糟，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了一边，生怕触了她的霉头。

殿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上大夫上官霁，一个是外郎卿高无言，两人早朝还没结束就已经等在这里了，裴纨已经知道他们的来意，自然格外小心。

果然，田七娘一听二人说明来意，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两个人是检举揭发来了。

田七娘本来是最喜欢听人告密的，为此她还特意设了铜匦接受告密，她甚至还下了一道旨，命令天下郡县，如果有人进京告密，须给告密者提供驿马和住宿、饮食待遇，送其来京告密，且地方官不得诘问告密内容。告密属实给予封赏，告密不实不予追究。

可是今天这两人告密，田七娘实在是高兴不起来。因为这两个人揭发的不但是田七娘的亲戚，而且是田七娘极为信赖、倚重的几个心腹。

上官霁和高无言检举的人是啸含子、宗楚客两兄弟、他们的堂弟宗晋卿，此外还有在田七娘披荆斩棘时立过汗马功劳的路无痕。

上官霁和高无言提供了账簿等确凿证据，指控啸含子三兄弟和路无痕等人贪脏枉法，收受贿赂，贪墨公款，卖官鬻爵。甚至在建造田氏七庙的过程中也偷工减料，大肆贪墨。

上官霁和高无言自然是被宰相们指使而来的，不过他们拿出的证据也是确凿无疑的。这些证据宰相们早就掌握着，之所以没有早拿出来，是因为这些证据虽能打击政敌。却不能起到让对手伤筋动骨，甚至彻底击溃的作用。所以一直没有动用，以免在没有充份准备的情况下贸然交手。

如今，田承乾咄咄逼人，他们不得不还以颜色了。

田七娘真的很难过，她当然懂得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更懂得明有所不见，聪有所不闻。举大德。赦小过，无求备于一人之义的王术，她也从不想苛求自己御下的官员清正廉洁的如圣人一般。

但是。啸含子三兄弟和路无痕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太过份了，卖官鬻爵！那么朝廷将会任命一些什么人作官？连田氏七庙的建造都敢偷工减料，那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贪墨的？

如今这齐国是她田七娘的齐国，她要让自己的帝国迈凌千古。她要打造一个属于她田七娘的盛世王朝，而这些贪官污吏的所作所为。是在毁损她的王朝大业。

想到这里，田七娘的眉梢地轻轻扬了起来。只是眉梢上扬，她那本来显得很是详和的佛一般雍容的面孔上便泛起了淡淡的杀气。

田七娘抓起朱笔，笔尖如锋。在纸上悬停了片刻，便笔走龙蛇，书写起来。片刻之后。一道圣旨写罢，田七娘对裴纨道：加印。送御史台，叫俊下臣从速办理！

裴纨答应一声，对小海使了个眼色，小海马上取来玉玺，裴纨趁机看了一眼那道圣旨，一瞧田七娘的遣词用句，就知道宗氏三兄弟或可留得一条性命，那个因带头劝进而高升的路无痕是一定完蛋了。

所谓着俊下臣再查，不过是按照律法走一遍程序，圣旨中已经决定了这些人的命运，而俊下臣这种善于体察圣意的人，是会按照田七娘想要给予的处罚，找出所需要的罪证的。

田七娘为了她的万世基业，决心大义灭亲，处治这些违反律法的臣民，但是她可能永远也不会意识到，她本人就在做着违反律法的事情。

上官霁和高无言见田七娘已经做出了处治，便躬身退下。田七娘疲惫地仰到椅背上，黯然闭上了双眼。裴纨见了，忙走到她背后，伸出纤纤十指，轻轻为她按摩着肩头。他发现，田七娘的鬓角已经变成了一片银霜，心中不禁有些黯然。

裴纨对这个从她十三岁时起就朝夕相处的田七娘，他是有一种特殊感情的，那种感情既像是对慈母的孺慕，又似对严父的敬畏。现在，他发现，尽管田七娘每天花费大量时间，耗用无数天材地宝保养她的身体，她的年华还是在一天天逝去……

小纨……

什么？裴纨一惊，赶紧问道。

田七娘悠悠叹息了一声，梦呓般呢喃道：……不能容忍任何人毁坏我亲手打造的帝国！可是，总有我信任、重用的人试图破坏它，你说……，究竟有谁是老妇可以信得过的呢？

裴纨轻柔地按着田七娘的双肩，认真地思考了许久，正想委婉地回避这个问题，却发现田七娘发出轻微的鼾声，她睡着了……

俊下臣的效率高超，第二天一早，他就向田七娘禀报了审理结果：啸含子、宗楚客、宗晋卿三人联手贪默建造宫室的款项，罪证确凿，并从三人府上搜出了大量赃物,三人已承认所犯罪行，恭请圣裁。

田七娘下诏，啸含子贬为遵化县尉，宗楚客、宗晋卿流放。

田七娘旨意一下，俊下臣马上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份奏章，说是司礼少卿路无痕梦见他登上湛露殿并坐上龙椅，穿上龙袍，受到百官膜拜。醒来以后沾沾自喜，把梦中所见告诉了他的亲人。

他的亲人深明大义，跑到御史台检举了他，俊下臣锁拿路无痕入狱勘问。路无痕对其野心供认不讳并畏罪自杀。田七娘下旨，人犯既死，不再追加罪名。路无痕家人深明大义，举告有功，不予追究！

路无痕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死掉了。

啸含子和路无痕等人如今都是田承乾一党，他们的飞来横祸分明就是宰相们的反击。路无痕自尽，啸含子被贬为一个小小县尉，宗楚客和宗晋卿被流放岭南。一连串的有力反击，令非田氏一党的官员扬眉吐气。

但是田承乾岂肯甘休，马上指使俊下臣重施故伎，很快就从韦无知那里拿到了一份新的口供，招认宰相郑成尤尤是他同党。这一次俊下臣汲取了上一次攀咬苏良嗣失败的教训，一俟拿到口供，立即对郑成尤尤的府邸进行搜捕，竟然变戏法儿似的搜出了盔甲百余副，长矛数百枝、劲弩数十具。

郑成尤尤不仅是宰相，而且还有军衔。他曾长期担任过军坊流宫尚书，直到现在还有一个辅国大将军的军衔。其人脉广泛，门人众多，又身兼文田两职，一听说他是韦无知的同党，田七娘大为紧张，马上命俊下臣加紧盘查，并加强了京城防务。

郑成尤尤入狱后，一见那令人魂飞魄散的新奇刑具，就知道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根本捱不过这些刑具的折磨，郑家门人众多，到时候受刑不过，违心攀咬一番，必然害了许多与郑家交好的大臣，而自己背着这谋反的罪名终究难逃一死，还不如早早了断，把心一横，竟碰柱而亡。

田七娘闻讯大怒，下令掘其父、祖之墓，曝其父祖尸骨于荒野，俊下臣犹不死心，见郑成尤尤自尽，便对其子用刑，迫其交待同党。其受刑不过，便胡乱招认了一些大臣，一时间，如司礼卿欧阳通、右御使中丞格辅元等数十位大臣皆以谋反罪入狱。

宰相们不甘示弱，他们掌握的对方官员的不法证据，不断对其进行弹劾，原本一派升平气象的官场被搅得乌烟瘴气。田七娘原以为她登基以后政治清明、百官清廉，却没想到谋反的谋反、贪污的贪污，愤怒伤心之下，杀心大起。

一时间，临安城腥风血雨，自田七娘登基之后已冷清许久的几处弃市所在再度门庭若市，每天都有被押赴刑场处决的官员。此时，已经进入炎炎夏季，可是对许多人来说，每天都心寒如冰。

宰相们同田承乾的决战，遥儿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知道要想制止这一切，唯有第三股力量插手。这个第三方力量的最佳人选自然是田三思，只要他肯出手，不但能改变眼下这种局面，而且还可以沉重打击田承乾。

然而，田三思对眼下这种状况非常满意，对决的双方为了避免第三方势力加入对方阵营，在厮杀中都竭力避免把隶属于第三方势力集团的官员们牵扯进来，田三思既然毫无损失，自然乐得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弥子暇此时正在与欧阳玉衍斗法，田三思又按兵不动，遥儿别无他策，只得硬着头皮去找穆夫人。眼下，如果还有人能制止这场惨烈战斗，也就只有这位临安之花了！

……

湖上一座轩亭，穆夫人坐在一领笛竹凉席上，一肘支着几案，微微蹙着眉头。

此处是公主府的后花园，离姜的衣着比较随意，一头秀发松松地挽着，只穿了一领雪纹罗裳，赤着双足。

离姜身下这领竹席其泽莹润如玉，乃是取自盛产名竹的蕲州，滑如铺薤叶，冷似卧龙鳞，柔软坚韧，光滑清凉，可以横竖折叠而不变形，这样的一领竹席至少价值百金。

蕲州竹席刚刚制作完成的时候是青色的，随着时间流转和使用，渐渐变成茶色，然后颜色愈来愈深。离姜身下的这领竹席已经呈棕红色，可见其年头之久远，这样一领竹席，市面上至少卖到五百金。

不过这领竹席乃是离姜的嫁妆之一，宫廷御用之物，其价又远非五百金可得了。花了！席，市面上至少卖到五百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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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熟女妖娆

轩外水面上碧绿的荷叶大如玉盘，铺得层层叠叠，荷花在叶隙间钻出来，鲜艳欲滴。湖上有微风，轻轻掀动着荷叶，也拂动着穆夫人袅娜腰肢上的衣带。

身在轩中，四周都有蝙蝠般延伸出去的很宽的滴水檐，不但可以避雨，而且可以遮阳，本来是极凉快的，不过此时正值晌午，依旧很是炎热，所以在穆夫人身周还放了几盆冰块，方才凉意袭人。

外管事李译跪坐在对面，向她禀报着什么，内管事陆茗茗在她身侧坐着，时而会拿起一只银槌。在晶莹剔透的冰块上敲击几下，让它裂开。使得凉意散发的更快。

离姜面前的几案上摆着一瓯葡萄酒，还有一盘雕成鱼儿形状的冰。离姜听着李译叙说。有时会慵懒地拿起银制的夹子，夹一枚冰鱼儿投进琉璃杯，轻轻摇一摇，等那冰雪儿融化，酒杯中泛起一层淡淡的雾气，便拿起酒杯呷一口酒，大概她已经喝了不少酒，白皙娇嫩的脸颊上有一抹淡淡的娇红。

听李译说完，穆夫人道：嗯！迄今未止，咱们有多少人受了池鱼之灾？

李译在心里迅速地估算了一下，欠身道：七个人。不过官职都不算太高，官位最高的也只是一位郎中。

穆夫人点了点头，道：嗯，宰相们和田承乾都担心中立势力投入对方阵营，所以他们都在竭力避免把不相干的人拉下水，也是本宫做事一向太小心了些，这些官员身份隐秘，他们双方都不知道这是我的人，以致受了牵累。

李译小心地道：是！那么。要不要想办法营救他们出来？

穆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道：救？怎么救？都是以贪墨、谋反罪名入狱的。阿母此刻火气正旺。再说，本宫的势力，现在还不能太早的暴露。

李译道：可是……再这样下去，只怕无端受牵连的人会越来越多，到时候……

穆夫人道：嗯！再这么斗下去，国本都要动摇了。他们都不了解阿母的性格。阿母性情刚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只要你说这朝中全是奸佞。那么她宁可把这朝堂打扫一空，拼着元气大伤。也要重整旗鼓，想让阿母觉得事态已不可控制，主动来平息事态，那是不可能的。

陆茗茗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口道：公主。婢子以为，如今双方都有些骑虎难下。要想平息事态，只有公主出面斡旋才成了。

穆夫人微微侧了身子，换了另一只手支着桌面，这一动弹。柔滑薄露的春衫一滑，胸口便露出一抹白腻诱人的峰丘。不过，这轩中没有别人。李译是她当年陪嫁过来的一个阉人，离姜从未把他当成一个男人。丝毫不以为意。

穆夫人也不遮挡，只是对陆茗茗格格笑道：阿母一向反对我干政，本宫羽翼未成，此时不能出面。

陆茗茗道：公主不能出面，那该如何是好？

穆夫人一双漂亮的丹凤眼微微地眯了起来，悠然道：田三思这回居然沉住了气，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没这个心计的，想来是他麾下五犬给他出的主意！现如今宰相们与田承乾斗得势均力敌，只要有一方败北，事态就能平息了。本宫只要想个办法，让田三思出手，大局可定！

李译皱眉道：公主，田三思既然打定主意要坐山观虎斗，他肯出头么？

穆夫人微微一笑，道：本宫自有办法！你且去安抚好咱们的人，叫他们放心，明日朝堂之上，便会风云突变了！

李译顿首道：喏！

李译起身退下，这时一个青衣丫环匆匆赶到凉轩，向穆夫人道：公主，有一位稷下学宫名叫遥儿的，登门求见！

哦？

穆夫人双眸一亮，坐直身子道：……咳，带他来见我！

是！

青衣丫环退下，穆夫人睨了陆茗茗一眼，道：去忙你的吧，不必侍候了。

陆茗茗应声退下，穆夫人正了正衣衫，端然坐定，宛如一朵素净的白莲花，冉冉于池中水上。

……

遥儿跟着穆夫人府的家人向后宅走去，这还是他第一次来穆夫人府，如果不是朝中的形势渐渐失控，而他又别无人手可以求助，他还真不想来。

已经离开了前院，放眼所见，不再是华丽庄严的殿宇式建筑，这里树木山石葱蔚洇润，亭台楼阁掩映其间，偶露一角峥嵘轩峻，气派果然不是一般人的府邸可以比拟的。

前边一个衣帽周全的小厮引着遥儿，经过林中一座红楼时，忽听楼上传来一阵歌乐声。随即又有几声女子的嘻笑，有些冶艳，又似娇喘，随即啪地一声，一只酒杯从楼中飞了下来，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遥儿身形一闪，扬首向楼上望去，只见一个只着亵衣，妙相毕现的妖娆女子嘻笑着逃到楼头，紧跟着一个衣衫不整的男人满脸酒醉的酡红。踉踉跄跄地冲过来把她拉了回去，遥儿一眼看去，还看见另有两个身着春衫的美人儿追上了扶住了这个男人。

遥儿认出这人就是驸马爷田攸暨，不禁吃了一惊。

龙生九子。各个不同，大齐的公主自然有妒性大的，却也温婉娇柔的，因此驸马命好不好，就看他尚的是哪位公主了。有些驸马爷摊上个温柔贤淑的公主，不但在家里过得优游自在，若想尝鲜纳妾也是可以的。有些公主妒性大，驸马要偷食就得格外小心。

但是不管什么样的公主，公主就是公主，公主自有公主的尊严。大妇自有大妇的规矩，没有哪个驸马敢做得如此过份，在公主府里这么花天酒地，公开聚集一班侍妾饮宴寻欢，明目张胆地挑衅公主的权威。

可是现在……

这边请！

前边那小厮神态从容，非常平静，看起来这种情景他早就司空见惯了。遥儿捺下心中的疑问，随着那小厮离开了。轻轻的风把楼中的冶艳笑声飘送到她的耳中，终至不复与闻。

再往后边，楼阁更少，倒是山水景致逾加繁茂。

唐时园林多取自然风光，不多做修饰，所以行在这林木之中，遥儿倒有一种走在山间小道上的感觉。

前边又有青衣小婢侍候，那小厮止步，由那青衣俏婢引着继续前行，不一会儿便来到一片波光粼粼的湖泊旁。

湖边一座轩庭，大半凌驾于水上，四面轩窗洞开，青衣俏婢示意遥儿止步，自到轩前禀报：公主，遥儿姑娘到了！

请她进来！

遥儿走进轩厅，看见离姜一身清凉的休闲装束，又看看案上葡萄美酒，眉峰不禁微微聚了一下。

穆夫人轻轻摆了摆手，摒退了俏婢，向遥儿嫣然颔首，道：请坐！

轩厅中除了穆夫人身前一张几案，就只有侧首原来陆茗茗坐过的地方放着一张几案，遥儿也不行礼，大步走过去，在几案后坐了，沉声道：公主好悠闲！

穆夫人淡笑道：夏日炎炎，暑气甚浓，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又无需操劳国事，不在这里悠闲自在，避暑乘凉，还做什么去呢？

她一面说，一面拿过一只琉璃杯子，斟满一杯鲜红如雪的葡萄酒，又夹了两只冰鱼儿进去，轻轻推到案边，白玉似的素手轻轻一让，微笑道：请酒！

晶莹剔透的冰鱼儿在殷红如雪的酒液中或沉或浮，再配上玉黄色的琉璃杯，当真是琉璃钟，琥珀浓，小槽滴酒真珠红。遥儿也不客气，猿臂轻伸，端过酒杯，一仰脖子就把一杯酒尽数灌入口中，咕咚一声吞了下去，然后把那还未及融化的两枚冰鱼儿嚼得咯嘣直响。

穆夫人掩口失笑，道：如此美酒，如此饮法，当真是牛嚼牡丹，大煞风景！遥儿啊，你真是个野丫头，这酒可不是这样喝的，来，我教你！

穆夫人用很优雅的姿势，轻轻伸出两指拈住了琉璃杯，慢慢送到嘴边，轻启檀口，将鲜红的酒液慢慢倾入红唇，然后放下酒杯，微微张开嘴巴，让遥儿看她的唇形和舌头。

穆夫人的舌头像叶子一般从两侧向中间微微卷起，那鲜红的酒液就在她的舌头轻轻流动，穆夫人怕那酒液溢出，待遥儿稍稍看清，便把舌头一卷，抿起了嘴巴，让那酒液一丝丝润入喉咙。

等这一口酒饮尽，穆夫人才微笑道：美酒入口，用舌头搅动，缓缓咽下，如此才能品味出它甘醇、芬芳的味道，使得齿颊留香。

遥儿板着脸道：公主殿下，小女子今天来，可不是向你请教饮酒之法的。

哦！说得是呢！

穆夫人把臂肘往案上一支，托住下巴，袖口滑下，顿时露出雪腻一截嫩臂，腕上还一只翠流的玉镯，与雪肤相映生辉。

遥儿勃然道：公主殿下，你跟我装什么糊涂，朝中如今成了什么情形，你真的不清楚？

穆夫人越是见她气极败坏，心中越是开心，连她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心理。她笑逐颜开地道：你看你，这是什么脾气呀，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么？这几天天气太热了……

穆夫人托着下巴，慵懒地道：到底有什么事呢？

穆夫人说着，还很俏皮、很天真地向她眨了眨眼睛。

这妖娆的风姿，别说男人就算是身为女人的遥儿也是抵挡不住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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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国娆之秘

天气炎热怎么了？

天气炎热，本宫的心情就不好，心情不好，所以一直闷在府上没出过门，所以还真不知道朝中出了什么事情。穆夫人媚眼流波，向遥儿荡漾地一闪，嫣然道：不如，就劳烦你说与我听听吧。

遥儿明知她装模作样，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把朝中近来发生的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穆夫人若无其事地道：宰相与王侯赤膊上阵，亲自率领百官杀得你死我活，这事大王不急，你一个小小女子，明哲保身就好了，何必强出头呢？

遥儿凝视着她道：如果继续这么斗下去，就会朝局动荡，江山不稳，你身为大齐公主，难道忍心看到天下人心思危，百业凋零，内乱频生？一旦让田承乾大权独揽，到时怕田三思手中的证据也奈何不了他了。你，难道就不着急？

哈！

穆夫人忽然一声大笑，脸色攸地沉了下来，冷冷地道：如今这天下姓田不姓姜，我着什么急？

遥儿道：天下姓田了，王储却是姓姜的。大事……未必不可为！

穆夫人睨着他，唇边一抹玩味的笑意一闪而过，缓缓地道：这么说，你倒是我姜家的忠臣了？

遥儿沉声道：忠臣不敢说,不过我却知道，这么争下去，于国于民有害无益。你不曾去过北域，你甚至不曾了解过真正的小民是怎么生活的，但是我知道，你知不知道坊间那些寻常百姓终日奔波劳碌求的是什么？不过是能有一间房子住，家里的米缸常常是满的。

你知不知道在北域苦寒之地的百姓们生活又是何等的艰辛？他们需要的更少，也许常常饿着肚子。也许寒冬腊月一家人要抱在一起发抖，他们也没有怨尤。只希望能踏踏实实地活着，不用总是担心异族人的屠刀砍下他们的脑袋。不用担心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被人掳走淫虐玩用，不用担心自己的亲生儿子被人抓去做牛做马！

换成一年前的我，我的确只想独善其身，天下人与我何干？可是经过北域之行，亲历亲为的一切，亲见亲闻的一切。我的想法有了改变。我希望天下安宁！我希望国泰民安！我希望我的家人能够活得快乐！

我希望有一天。当我要离开这个人世的时候，我不用担心一旦旱涝天灾，我的子孙就不能生存；我不用担心战事频仍。敌人随时会杀进家门。我的儿女无处逃生；我不用担心贪官污吏横行，奸佞枭雄满朝，叫我的儿孙们入仕做官不放心、做一个布衣百姓更不放心！

穆夫人的一双凤目微微地眯了起来，酷肖田七娘沉思时的神韵：哈哈哈……你想得可真是长远啊！家、国、天下。你都想到了！真是因为北域之行？我看是因为你成了家，有了男人。想到了你的家、你的女人、你的孩子吧？

遥儿毫不回避地迎着她的目光，道：这样想又有何不对？

家国天下，难道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么？修身齐家、治国安天下，本来就不是相悖的。如果相悖，必是违背天道人心，势难长久！

天道？

穆夫人的眼睛有些发红。愤然道：你们人人口口声声都说什么天道！似乎如此一来，你们就大义在手。所作所为合乎了天道人心。

呵呵，你现在郎君在侧，前程似锦，自然相信这就是天道了，可姜齐宗室被枉杀那么多人，甚至包括襁褓中的孩子和身怀六甲的妇人，谁来为他们主持公道了？我现在孤苦一人，日日买醉，谁来为我主持公道了？

穆夫人说完，一仰脖子，将杯中红酒狠狠地灌了下去。

遥儿平静地道：宰相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小女子现在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什么？但有一分希望，也要努力争取，尽人事，听天命，无愧本心而已。你在自怨自艾的时候，可曾想过这些？当初是你说要说服田三思，既可分化田氏，又可扳倒田承乾，如今田三思人证在手迟迟不肯动手，而你这时却又说什么明哲保身了！

你这是在指责我啦？

穆夫人眉梢轻扬，漫声道：没错，出主意的是我，可拿主意的却是你遥儿姑娘呀。人家充其量只能算是你的一个军师，你不同意，我也没有办法。既然你同意了的，如今事情办砸了，可不能怪罪到人家头上。

遥儿忍不住了啪地一拍几案，打断了穆夫人的话。

穆夫人轻拍酥胸，娇怯怯地道：你吓我呀？哎呀，人家真的被吓着了，原来你是母老虎啊……不知道当初那沈人醉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上你。

不过这最后一句是轻语，只够自己听见。

遥儿被她这般态度弄得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忍了半晌，才压住火气，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道：公主，如今情况危急，如果我们在朝中的力量损失殆尽，那么到时候就算田三思扳倒了田承乾，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只不过是换了一个比田承乾更狂妄、更跋扈的田三思独霸朝堂。眼下，管公身陷局中，弥子暇远在旁出，你若再袖手旁观，局面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穆夫人微微眯起眼睛，倾过身子，妩媚地道：你这是在求我么？

遥儿被她气的说不出话来，比起离姜，她终究少了几分人生阅历，被她一通撩拨，心浮气躁的，哪有闲心管这祸国红颜的卖弄妩媚。

离姜用纤指卷着头发，满不在乎地道：我不在意呀！什么我的势力，那不过是本宫闲极无聊搞出来的一点小把戏，有他们在，本宫是公主，没有他们，本宫依旧是公主，难道还能做女王不成？

遥儿见她这样无赖，不禁为之气结。

穆夫人妙目一转，笑盈盈地站起来，赤着一双纤如鹅掌、白似初雪的天足，在竹席上舞蹈般漫步走来，走到遥儿跟着，背着双手，笑眯眯地弯腰问道：遥儿呀，你新婚才几天功夫吧，与新郎官洞房花烛，新婚燕尔，可还快活么？我那仲弟弟可还怜惜人儿？

这离姜是熟透的夫人，这重口味的话语，一时让遥儿满脸通红。

望着离姜那戏谑的神情，遥儿一咬牙，赶紧收了心神，说道：多谢公主关怀，男欢女爱，其中滋味妙不可言……

遥儿也是豁出去了，也不管什么艳语都“吧啦吧啦”抖落了出来。

比重口味，姐姐不怵你！

穆夫人听遥儿这样一说，心中妒意顿起，她本想撩拨遥儿，但遥儿一直不肯接招，如今遥儿只是秀了一下恩爱却恰恰击中她的要害，她马上沉不住气了。

穆夫人霍地直起腰来，在凉席上急急踱了几圈，忽然想通了什么，顿时心平气和了，又缓缓走回遥儿身边，似笑非笑地道：我知道你是成心气我，可我偏不生气。你想要我帮你，行！不过，礼尚往来，我帮了你，你如何谢我？

遥儿抬起头道：公主想我如何谢你？

穆夫人凝视着他，渐渐春情上脸，两眼湿得好像要沁出水来，她纤腰一折，忽然就坐了下来……(未完待续)

ps：今天起，恢复更新，诚挚的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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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秘密告密

遥儿离开穆夫人府约半个时辰，公主府的一名家丁也悄然离开了。

他慢悠悠地转到北市，同一家批发肉食的掌柜嘻嘻哈哈地聊了半天，就陪着这家店铺送货的车子离开了。

这一次，他去的是尚膳监。

尚膳监乃掌管酒醴馐膳之事的衙门，举凡祭飨、宴劳、酒醴、膳馐之事，都由尚膳监负责。各地定期供应朝廷的食物类贡品是由尚膳监负责的，王宫大内上万人的日常饮食的食材采买也是由他们负责的，尚膳监下设的牧农司，还在洛水山专门设有一家奶乳场，供应王室牛乳、羊乳等鲜奶及乳制品。

尚膳监在采买各种食材中，本来就有大把的油水可捞，再加上他们是宫差，向京城铺行买办时，压榨铺行商人那是司空见惯的事，所以这个衙门油水十足。

田三思手下五犬之一的唐三家就是尚膳监丞。

尚膳监设尚膳监卿一人，这是尚膳监的老大，尚膳监丞一人，唐三家任尚膳监丞，这是尚膳监的老二，这职位承上启下，油水最大。可是人心不足，无官的想要权，有钱的想要官，唐三家也想更进一步，所以他投靠了田三思。

唐三家颇有才气，但气节上面却差了一些，一样的阿谀权贵，为了升官不择手段。穆夫人着手发展自己的势力后，发现此人可以收买，便叫李译着意与他为善。

唐三家固然投靠了田三思，却也担心田三思一旦不能夺得王储之位，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便做了穆夫人的秘密爪牙。一面侍奉田三思，一面又听命于穆夫人。

穆夫人府那个家丁赶到尚膳监，悄悄见到唐三家，一番言语之后便又悄悄离去，唐三家坐在签押房中仔细琢磨了一阵，又唤来几个心腹问了一些事情，心中拿定主意。便起身离开尚膳监。直奔长乐侯府。

唐三家一见长乐侯，就变声变色地道：侯爷，大事不好！

田三思见他如此模样也有些吃惊。赶紧问道：何事惊慌？

唐三家道：下官一向负责王宫宴劳、膳馐之事……

田三思不耐烦地道：这我知道，快说何事！

唐三家道：是！今日宗正卿宴请俊下臣和几位王室子弟，酩酊大醉之际，下官的人偶然听到……

唐三家所说的宗正卿就是田承乾。

田承乾现在是田氏一族中男姓最长者。理所当然地兼任了宗正卿。宗正卿是专门处理王室内部事务的官员，他既可以是皇室中人。也可以是皇室姻亲、国姓或外姓大臣，不过一般情况下都是由皇室中辈高年长者担任，而且大多是朝廷显官，享有王爵。

田承乾就是如今姜齐的宗正卿。唐三家所说的几位皇室子弟自然也是指田氏子弟，而非姜氏王族。

田三思听了唐三家所言，不禁大吃一惊。

原来唐三家告诉他。田承乾与几个心腹吃酒，得意忘形之际。把他下一步的打算说了出来，却没有注意到侍候的人中恰有一个来送御酒的尚膳监小吏还没走，而这个小吏正是唐三家的心腹。

唐三家道，田承乾酒醉之后洋洋自得地说，拥姜派官员已被他打得溃不成军，而朝廷还需要百官来维持。如果继续斗下去，恐怕天子会出面制止。不如放过拥姜派的这些残兵败将，转而对付长乐侯。

他要俊下臣炮制证据，把田三思一党也牵连进来，划为叛逆一党，如今拥姜派官员已元气大伤，只有自保之力，不能奈何得他，只要扳倒了田三思。天子别无选择，只能立他为王储，等他做了大王，绝不会亏待了这些忠于他的人。

这唐三家模仿田承乾的语气措辞惟妙惟肖。

为了取信于田三思，甚至还替田承乾编出了一份将来登基后赏赐的名单：诸如俊下臣为宰相，仇神机为大将军，诸多王室子弟所封的侯爵号，他所列举的那些田氏子侄，也是早与田承乾走动密切的。

田三思听了唐三家的密报，目中顿时泛起凶光，恶狠狠地道：本侯还没收拾他，他倒先打起了本侯的主意！好！我倒要看看，谁能扳倒谁？我马上进宫去见大王，来人！来人！把阿悟……

唐三家赶紧拦住他道：侯爷，今日未央侯刚刚授意俊下臣诬陷你，下官来时他们还在吃酒呢，哪有那么快就弄出足以扳倒侯爷的证据出来。如今天将黄昏，如果侯爷此时匆匆入宫，还带了人证，这动静可小不了，侯爷焉知未央侯在宫里没有耳目？一旦他有了防范，或者及时与仇神机划清界限。那就……，所以此事还须秘密进行为妥！

唔……

田三思沉思良久，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那本侯就再忍一晚！

田三思对唐三家道：这一次多亏了你，要不然本侯就吃了田承乾的大亏。你放心，这份大功，本侯会记在心里，来日本侯若做了王储，断然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

裴纨和小海等一应内侍、宫娥静静地站在田成殿前，悄无声息。

过了半晌，小海悄悄靠近裴纨，低声道：总管，长乐侯如此诡秘，能有什么事啊？

自裴纨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在御前做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知道的就是知道了也要不知道！

是！小海把头一低，又悄悄退了下去。

裴纨心中暗忖：朝中形势如今十分严峻，田三思在这个时候求见大王，而且是密奏，恐怕朝廷上这场风波将更加险恶了。这个时候，我该更加的小心，免得被人拉下水去。

裴纨正想着，殿上传来田七娘有些肃杀的声音：裴纨！

裴纨一惊，赶紧应道：臣在！立即举步赶进殿去，就见田三思躬身站在田七娘面前，田七娘面前那只暗刻莲花双凤瓷碗已然摔在案前地毯上，碗没碎，碗盖却摔成了两半。

裴纨还很少看到田七娘如此失态，心中更加吃惊，连忙躬身站定，田七娘道：叫内卫、百骑各遣十人，随三思回府提一个人回宫见老妇！

裴纨心中惊疑，脸上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淡淡模样，应道：诺！

田七娘道：宣钱仁杰、俊下臣入宫见驾！

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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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女王之心

钱仁杰虽常年在边陲，但是作为一位封疆大吏，在临安也置有自己的宅第。

传旨，田攸宜接掌九门防务，姜乍接掌宫中防务，内卫、百骑立即集结待命！非老妇亲笔旨意与虎符并至不得妄动！

诺！

这一回裴纨的声音终于紧张起来，见田七娘不再有其它指示，裴纨急忙转身离开，田三思向田七娘欠身行了一礼，田七娘摆摆手，他便也跟着裴纨走了出来。

等到他们都离开之后，大殿上只剩下田七娘一个人，田七娘一脸疲态，最出色的司饰女官也无法用精妙的化妆术掩饰她此时老迈的模样了。

她沉默良久。低沉地喝道：来人！

大殿上本没有人，所有侍候的人都在田三思报密时被赶出了大殿。但是田七娘声音一落，两根殿柱后面却突然转出四个人来。一身劲装，肩头负剑，向她肃然而立。

田七娘吩咐道：把田承乾、仇神机的府邸秘密控制起来，但有异动，格杀勿论！

四个负剑劲装武士向她欠了欠身，一言不发。身形只一转，便又消失了踪迹。

裴纨亲自安排了百骑的黄镜蓉、张奚桐等数十名内卫跟田三思回去提人。裴纨看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心神不宁，自他到了田七娘身边以为，还从来没有发现田七娘如此慎重，他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一定有重大事件发生，身在局中，怎能不暗生警惕。

……

裴纨赶回大殿前，见小海正恭立在门侧。便道：旨意可都传下去了？

小海道：小的哪敢耽搁，已经全都传下去了。

田七娘在殿上听到说话，扬声道：小纨子回来了？进来吧！

裴纨不敢怠慢，连忙迈步进殿，看见平时总是神采飞扬、精神奕奕的田七娘萎顿地坐在那儿，眼神飘忽，仿佛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妪。不禁吃了一惊。

田七娘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定在裴纨脸上，凄凉地道：王者，真孤家寡人也！天下复有何人可信呢？

在裴纨眼中。田七娘永远都是一副智珠在握、信心十足，性格之强硬令得世间一切人望之却步的模样，却从不曾见她有过如此憔悴、如此黯然。

裴纨惶然，急声道：大王……

田七娘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小纨，你说韦无知、郑成尤尤他们。是不是真的有谋反之举？

这话裴纨如何能够回答，他也根本不能表态，只好低声道：小纨愚钝……

呵呵……

田七娘笑了几声，笑声中竟然难得地带上了几分慈祥：你这孩子。你不是愚钝，你是太聪明，所以你根本不想掺和这事。可惜……这世上的聪明人太少。蠢人却太多！

或者说，是他们的贪欲太多。他们想得到更多，就难免会做蠢事。韦无知是这样，郑成尤尤是这样、田三思……也是这样！虽然目的不同，其实他们又有什么两样？

裴纨把头一低，心中有些发慌。

皇帝愿意与你推心置腹，这固然是一份荣宠，可是当王的秘密知道太多，终究不是一件好事。王的软弱只是一时，她需要在所有人面前保持神秘、保持强势，那时知道她真面目的人就要成为她的眼中钉了。

但是，田七娘并没有住口的意思，大概她的心里埋藏了太多太多的秘密，心情太抑了太久太久，她也需要有一个倾诉的对象。

田七娘没有等来裴纨的回答，便自顾说道：也许……他们并没有谋反之举，但是跟我田家不是一条心这却。是肯定的，否则，承嗣何必攻讦他们？

老妇还在，他们不能怎么样，如果不在了，那时候，他们会怎么样？没有谋反之举，却有谋反之心。或者这谋反之心，现在还没有滋生，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可这谋反的根芽却早已深埋在他的心底，他们只是在等，等着我衰老、等着我归天！

裴纨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惊：难道大王已经决定传位于田氏族人了？

田七娘把他的神情看在眼中，不由晒然一笑，道：不！老妇还没有决定呢，之所以没有决定，实在是因为我田氏一族的后辈之中，挑不出一个可以叫人放心、人老妇满意的人呐！

她喟然叹息了一声，又道：可是，我希望，不管我怎么决定，都是由我自己来决定。一个忠臣，就应该唯天子之命是从，天子在时，竭尽忠诚尽臣之忠，天子驾崩后，殚精竭虑侍奉天子指定之继主！而不是由他们来左右老妇，选出一个合乎他们心意的储君！他们僭越了！所以，死不足惜！

田七娘这段话一开始说时语调还比较低沉，说到后来时，却越来越激昂，裴纨的头垂得更低了。

田七娘沉默了片刻，声音又变得低回婉转起来：韦无知出事了，郑成尤尤出事了。啸含子出事了，路无痕也出事了。有些人，对我这个女人做王，心中是颇不以为然的，若只是背后说说怪话，嘲讽几句，那也由他去，老妇不怕人说。

可是，说这话的是宰相，那就不能等闲视之了。这样的人，纵然今日不反，他也只是畏惧于我的力量。一旦我衰老病弱不能视事时，他们会做什么？可想而知！有些人，对我做女王是竭力拥戴的，可是他们拥戴的理由是什么呢？

田七娘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苦涩：我以为，他们总该是对我忠心耿耿了吧？却也不然，他们只是为了自己能爬得更高，做更大的官，捞更多的钱！

田七娘一掌拍在案上，愤懑地道：老妇一手建立的田齐啊！这满朝文田，要么是处心积虑，卧薪尝胆，巴望着老妇我早点死去。以便恢复姜齐江山的所谓忠臣！要么是贪污，卖官鬻爵，现在就在干着毁损我江山基业的所谓忠臣！

我的大齐国，好多的忠臣啊！一些现在就在干着给老妇掘墓的事，一些耐心地等着以后给老妇掘墓。你说，这么多的大忠臣，我不杀。又待何时？

大王……

裴纨听出了田七娘话中悲凉无奈的心声。可他只是轻轻呼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解劝。

田七娘轻轻闭上眼睛，又沉默了片刻。低声说道：贪钱的，卖官的，如果只是这样那也罢了。现在还有一些老妇的大忠臣，为了掌握军权。为了成为王储，居然出卖老妇的江山。居然引狼入室！

大王是说？

钱仁杰治理西域很用心，有他在，老妇就不用对西域太操心。仇神机为了把他这块绊脚石一脚踢开，掌握十数万精锐边军。居然泄密于狄人，引外敌侵我江山！

裴纨呀！地轻呼一声，反倒是田七娘。大概是因为刚刚发泄了一通，神色依旧平静。好象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这时，内侍小海忽然出现在殿门口，小心翼翼地道：大王，管国老求见！

嗯？

田七娘缓缓坐回御案之后，吩咐道：请国老进来。

这时，她的脸色奇迹般地又恢复了那种从容、自信、高高在上、雍容高贵的气质。许多人地位越高，面具越多，终其一生都活在假面之下。高高在上的帝王，脸上的面具丝毫也不比他们少。

臣管伯，见过大王！

管伯手中捧着一个包袱，脸色凝重。

宰相们纷纷入狱，管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可他如今也是如骑虎背，进退两难。

俊下臣大兴牢狱，每抓一人都滥施酷刑，迫使人犯攀咬更多的官员，或许用不了几天就会把他咬成谋逆的同谋，而大王对此态度颇为暖昧，似乎有意纵容，管伯自身尚且很难保全，又如何解救他的同僚？

无奈之下，管伯只得动用了遥儿送给他的那包有关仇神机陷害李欢寻的证据。

他清楚，眼下田承乾势大，这些证据很难把田承乾也牵连其中，甚至仇神机也很可能找些误信人言、判断错误一类的托辞来为自己开脱，眼下并不是动用这些证据的最好时机，但这已是他眼下唯一能够动用的武器了。

他已不指望凭此证据能扳倒田承乾，他现在只希望此案把朝野关注的重点转移到这件事上来，从而给眼下如火如荼的政争降降温。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田三思恰在今日呈上了另一件对仇神机不利的证据，而且那件事是皇帝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的事情：为了打击政敌，出卖自己的江山！

田七娘平静地看完了那些证据，把它们轻轻放到一边，轻轻闭上了眼睛。

田七娘的表现很是出乎管伯的预料，管伯忍不住道：大王……

田七娘抬手制止了他，沉声道：老妇知道了，这件事，老妇会交给俊下臣查办，老妇现在很疲倦，国老先退下吧。

管伯一听交予俊下臣查办，便知田七娘对这些证据至少已经信了七成，这倒省了他许多口舌。

他知道仇神机是田七娘一手栽培、提拔起来的心腹，对他宠信有加，田七娘每次出行。都是调仇神机担任重要警戒任务，原还担心要让大王采信这些证据会大费唇舌，当下松了口气，忙道：大王保重身体！

等管伯退下之后，田七娘若有所失地一笑。对裴纨道：老妇老啦，这国事没有你帮着，老妇都没有精力处理！呵呵，穆上玄说老妇是天下人的母亲女娲，可老妇这天下之母。没有千手千眼可以看遍天下事管遍天下人，也没有一双慧眼识尽天下人心，老妇的耳目手脚就是这百官，百官跟老妇却不是一条心，你说老妇该怎么办呢？

裴纨低着头不说话，田七娘徐徐站了起来，嘴边噙着一抹冷笑，寒声道：那，老妇就用人血来洗他们的心！看看他们的心到底是黑的还是红的！那声音，恰如金石，隐带杀伐之意！

阿悟被人从田三思府秘密地带到了皇宫。阿悟这些日子在侯府过得着实不错，除了不能自由，每日吃了睡，睡了吃，伙食标准是按照侯府管事的标准供给的，一段时日下来，居然养得白白胖胖。

好在，他的模样并没有走形，钱仁杰曾经亲自提审过他三次，看到他的时候还是认了出来。

田七娘见钱仁杰一脸惊异地看着阿悟，便道：卿？

钱仁杰惊醒过来，连忙回身道：大王，此人却是从臣的中军大营逃脱的那名狄人奸细?

田七娘道：卿没有认错？

钱仁杰毫不犹豫地道：臣绝不会认错！

田七娘缓缓点了点头，展颜一笑道：好，劳动爱卿了，且回府歇息吧。

钱仁杰今天是莫名其妙就被传到宫中的，一路上心中惴惴，还以为自己出了事情。因为最近莫名其妙入狱的官员实在是太多了，他却不曾想到叫他入宫竟是为了叫他辨认一个人犯。

如今人犯身份确认，大王居然立即叫他离场，钱仁杰虽然有些意外，可是他看了看一直肃手站在旁边，神色平静的俊下臣，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深深一揖，便退出了大殿。

俊下臣冷眼旁观，已经知道有人要倒霉了，只是他还不确定要倒霉的人究竟是谁。方才看见钱仁杰上殿，他还以为他马上就要接待的客人就是钱仁杰，所以已经端详了这个胖子许久，琢磨着用什么刑具才能更好地脱出他的一身肥肉。

如今一见钱仁杰离开，俊下臣立即敛去嗜血的眼神，对他的主人谦恭而渴望地道：大王，不知对臣有何差遣！

田七娘沉吟着，久久不发一语。

俊下臣眼观鼻、鼻观心，拱手肃立，耐心等候着。

殿宇两角，两只铜鹤袅袅地吐着香烟，裴纨娉娉婷婷地立在案边，一如那熏香的铜鹤，飘逸优雅、娴静自然。

过了许久，田七娘缓缓开口道：大将军仇神机聚结不逞，心怀反意，诬构良善，赃贿如山，国之贼也，着即逮捕入狱，务必拿到真凭实据，让其俯首认罪，以正国法！

臣遵旨！俊下臣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自己如今与仇神机可以一条船上的人儿呀。(未完待续)

ps：呵呵，继续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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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仇氏末路

田七娘又道：老妇严密封锁了消息，他等案发，尚不知情。仇神机如今正在军营，你是一介文官，不宜出面，老妇命田攸宜率羽林卫前去拘捕，人犯抓到，再由你接手！

喏！

俊下臣兴应一声，见田七娘再无其他吩咐，便长施一礼，缓缓退了出去。

田七娘扬声又道：来人！

内侍小海躬身出现在门侧，田七娘道：去中书传姜德胥晋见！

小海称诺，刚要退下，田七娘又道：且慢！

小海站定身子，田七娘略一沉吟，说道：去中书传旨之后，你再去一趟管府，告诉国老，李欢寻的冤屈，老妇……早晚会为他昭雪！

早晚？

裴纨明亮的双眸飞快地扫了一眼田七娘，然后又迅速垂下，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田七娘叹了口气，伸手去端盛着醪糟的细瓷小碗，裴纨见状，连忙取过装醪糟的瓶子，想为她斟满。

田七娘摇了摇头，把碗中剩下的甜酒缓缓饮尽，轻吁道：你是不是有些奇怪，老妇为什么要以谋反罪逮捕他们？

裴纨乖巧地道：大王睿智天赐，如日之升，无处不照。这么做一定大有深意，裴纨不解其中道理，也不敢妄揣圣意。

田七娘喟然一叹，低声道：老妇准备用两年的时候收复慕华四镇，此时正是要用到北边十万雄兵的时候，这是老妇的奇兵，老妇能叫天下人知道，老妇最信任的大将军构陷了战功赫赫的李欢寻？老妇能叫天下人知道，这个老妇最信任的大将军还把军机秘要赠予外敌。引贼寇关？老妇能叫将士们知道朝中的将领在算计他们的统帅、在他们背后捅刀子？

田七娘涩然一笑，道：两个月前，仇神机才刚刚因为事君以忠、做事勤勉，而被老妇赐予国姓啊。今天就以谋反罪名抓他，这是他不忠，也是老妇识人不明。却也只是老妇识人不明而已，至少不会让三军将士为之心寒。对朝廷失去信任！你记住。慕华四镇收复之前，李欢寻一案的真相一定要封存起来，这冤屈。他还要再背一阵！

诺！裴纨深深地弯下腰去。

……

姜德胥得到小海传讯，马上赶往田成殿。

管伯离开时已经把自己把对田承乾不利的证据呈报天子的事告诉了他，所以姜德胥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一听大王此时传召。便知必与田承乾有关。

姜德胥到了田成殿，田七娘赐座之后。语调平缓地把仇神机有反迹的事对他说了一遍，然后道：这人与未央侯一向过从甚密，此事未央侯或无牵连，但是这人恃宠仰势而生异心。未尝不是因为其纵容之故，卿以为如何？

姜德胥闻听此言心中暗喜，忙道：大王。未央侯乃大王之侄，又是以宗室侯爷之身参知政事。原本就是不大恰当的。自古国君，虽然父子之亲，犹相篡夺，所以虽为王储，一日不为君，不可干涉政事，况且大王与未侯只是姑侄呢？

当今王储尚且安守储君本份，未央侯却得以参知机要，大王的宝位怎么可能安稳呢？未央侯纵无野心，那些亲近于他的大臣为了谋取更大的前程，也会滋生野心。何况方才大王也说，仇神机恃宠仰势而生异心，那么未央侯就不会恃大王之宠仰大王之势而生异心么？还有那俊下臣与未侯和仇神机亦是过从甚密的，对其也不可不防……

田七娘道：卿所言甚合老妇意，这样吧，卿可上奏一本，言明这些宗亲干政之利害，老妇自当定夺，至于俊下臣，老妇是相信他的赫赫忠心的。

姜德胥欠身道臣遵旨！

……

俊下臣此时端坐案后，缓缓地捋着胡须，正在思索仇神机一事。

田七娘的一番话，他反复揣测之后，已经明白了，皇帝这是对仇神机动了杀心了，这个人注定完蛋，不过，看来对于田氏族人大王是要网开一面的，或者会有惩罚，但是一定是以其他理由进行处治，不会让田氏族人也打上一个谋反的标记，这一点必须得注意，不能把田氏族人牵扯进来。

不过自己依然投靠了未央侯，如果仇神机将自己供了出来，想到那些残忍的刑罚用到自己身上，他不寒而栗，一定要想办法堵住仇神机的嘴，要是让田七娘知道自己背叛了她，倒是生不如死只是最轻的享受。

田攸宜已经带人去抓仇神机了，对仇神机，俊下臣一定要尽快将其掌握在自己手上……以前不管是谁只要进了大牢，就不怕他不乖乖按照自己的想法招供，铮铮铁汉毕竟也是血肉之躯，耐得住他的刑具折磨。

但是对仇神机他却没有这么大的把握，他处治过那么多罪犯，还从来没有一个同他一样是精于讼狱刑罚的高手，而且这高手还是征战沙场的一员老将，这仇神机是头一个。此人对于刑训逼供的心得并不比他少，要对付这样的人就比较麻烦，而大王显然是想速战速决，不欲此事拖延太久，影响太大，而且还要把自己摘出来，那么该如何让仇神机尽快低头呢？

俊下臣思索良久，忽地计上心来，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他不仅想到了如何对付仇神机，甚至还想到了如何借助此案把他一直想要的遥儿也牵连进来。

遥儿只是一个小娘子，在这样的惊天大案之中，只能算是一个小虾米，穆夫人和长乐侯、穆上玄等人纵然和她有些交情，想来对于谋反大案，也是不敢沾惹的。

等到把遥儿弄到自己手上，娇媚可爱的小娘子妥妥地会屈服，像穆上玄、穆夫人这等高高在上人物又怎么可能知道？俊下臣想到得意处，不禁嘿嘿地笑了起来。

仇神机是垮定了，未央侯的争储之路亦是断绝，问题是他俊下臣并不知道究竟是因为何罪而被大王制裁。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天子让他审断谋反之罪，显然是要遮掩他们真正的罪责，而且表明自己还未失宠。

……

仇神机已经临近退休，但愈发“老夫聊发少年狂”。

校场上，将士们玩石锁的、练击鞠的，热闹非凡。中间一块场地上。围拢着大批的将官，在众将官中间，有一位身着箭袖的男子正在演练大枪。

这人身材魁梧。头发稍见斑白，已然有五旬上下，可是身形依旧矫健有力，进退之间稳如磐石。动如狡兔，令人叹为观止。

那杆大枪。在这人手中平进、下截、上挑、中扎、外拦、里拿，诸般动作刚劲有力，飒然生风，只是一个人、一把枪。方圆五丈之内，似乎就再也容纳不下任何东西了。

正所谓冲锋陷阵则通沉吞吐，斩将搴旅则金鸡点头。挡马拨箭则抖耀枪花，旁观的众将官都是会家子。眼看着这老将使枪，每到精妙处，都不约而同大喝一声彩。

这人拦、拿、提、撸、颠、缠，手中长枪幻影如轮，枪尖如雪，陡然一定，身如岳峙，长枪在手，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此人正是大将军仇神机。

四下里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仇神机把大枪一扔，一个亲兵利落地接过长枪，另一名亲兵马上递过毛巾，仇神机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对围观众将官道：无论拳脚兵器，练时有定势，而用时必无定势，势乃死法，存于心中，则身不灵便，一旦碰上会家子必吃大亏……

旁边的一员郎将名曰吴喜的道：大将军说的是，只是这道理固然说得明白，可是又有几人能有大将军这般风采呢。

仇神机笑道：你这厮若把拍马屁的一半功夫拿来拿功夫，也能有老夫这般枪法了。

众将领听了都是大笑，吴喜是仇神机心腹，听他笑骂调侃没有半点难为情，反而沾沾自喜，似乎颇以此为荣。

这时，远远一人急奔而来，因营中不能驰马，这人一路飞奔，烈日之下，跑得满头大汗。

大将军，内卫大将军田攸暨演练兵马，途经我金吾卫营地。

禁军人马是卫护皇都的主要力量，为了维持这支力量的强大，朝廷不但轮番调动他们参与边疆战事，拉练行军、演练兵法阵图更是常事，所以仇神机丝毫不以为奇。

这位大将军是田氏嫡系，平时与仇神机是极相熟的，他们既然经过自己这里，仇神机就不能视若无睹了，一听此言，忙道：待老夫去会一会他。

仇神机匆匆赶到辕门，手下亲兵早已牵了马过来，仇神机翻身上马，率了十余亲兵飞驰而去。

远远的，就见一条长龙，沿官道匆匆行进着，仇神机看见帅旗招展，立即策马迎去，驰到近前。

一见仇神机赶来，行进的队伍立即闪开一条道路，仇神机放缓马速迎上去，大笑道：田大将军既然经过某的地盘，怎么也不使人来知会一声，某也好备下酒宴，款待大将军啊。

田攸暨是一身戎装，比仇神机还要小着十多岁，年轻力壮，本该是英姿勃发的时候，只是近来酒色过度，虽然穿着一身英武的戎装，看着依旧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田攸暨一见仇神机到了，懒洋洋地扳鞍下马，结果似乎不堪那一身沉重的甲胄，落地时一个踉跄，仇神机心中鄙夷，面上却依旧带着和气的笑容，腾身一跳，从马上矫健地落下。

田攸暨笑容满面地同他打着哈哈，道：军务在身，只是途经贵地而已，哪敢劳动丘大将军，若要吃酒，还是等……

他一面说，一面也作势下马，只是动作慢腾腾的，比仇神机慢了一拍，仇神机下马站定，身后十余亲兵也齐刷刷地翻身下马，田攸暨突然身形一正，把脸一沉，厉声喝道：把仇神机给本帅拿下！

唰！

左右正扛枪行军的内卫士兵们仿佛早有准备，田攸暨一声令下，他们行进的身形戛然而止，原地做了一个挺枪突刺的动作，齐刷刷喝道：杀！一片枪林就把站在大道中央的仇神机和他手下那十几个亲兵围了个风雨不透。

仇神机脸色大变，骇然道：田攸暨，你……这是开什么玩笑？

一副酒色过度模样的田攸暨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从袖底摸出一卷黄绫卷轴，徐徐展开，漫声道：罪臣仇神机跪接圣旨！

此时，数百骑士一阵风般卷向金吾卫大营，碉楼望哨上的金吾卫士兵老远就嚷：站住！什么人擅闯军营！

来骑中一人当先飞驰，手中高举金灿灿一枚令符，厉声喝道：羽林卫大将军奉旨巡察，速传旅帅以上所有将官中军大营迎候！

这令符是自古传下来的调兵信物，叫虎符。

飞骑到了辕门前，那看门的士兵中迎上一名队正，验看了那半枚虎符和军坊流宫勘合，把手一挥，迅速清理了鹿角拒马，大开辕门，这时百余骑已经冲到门前，风一般卷进了大营。

那队正叫道：唉！营中不能驰马……

一句话没说完，快马驰过卷起的尘土就把他埋了起来。

咚咚咚……

金吾卫中军大营响起了聚将鼓,各处将领闻听鼓声不敢怠慢，纷纷披挂整齐赶往中军。

中军大营，田攸宜披挂整齐，杀气腾腾，身后四名小校按刀而立，又有两员裨将站在左右，一持虎符，一捧圣旨。

田攸宜站在帅案之后，一手按在帅印之上，见众将到齐，于帐中森立如林，便振声喝道：来人，勘验虎符！

金吾卫中郎将吴喜是仇神机心腹，代他掌管虎符的，这时惴惴上前，取出自己保管的半片鱼符，与田攸宜持来的半片虎符一合，那虎符严丝合缝，完全吻合。

田攸宜命人把那勘合的虎符向众将领亮了亮，右手一伸，圣旨便落到他的手中，田攸宜把圣旨徐徐转开，冷冷地扫了满堂站定的金吾卫将领，沉声道：大王有旨！

铿！

帐中不下数十员大将，齐刷刷抱拳听旨，甲胄摩擦，发出铿然一声炸响，田攸宜顿了一顿，高声道：仇神机心怀叵测，图谋不轨，着即免去金吾卫大将军之职，由田攸宜兼领金吾卫军务!金吾卫诸将忠于国家，与仇神机无涉，各自安心，旨到即当遵从……肆后老妇当各有封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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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一个故事

田攸宜宣读已毕，帐中顿时一阵骚动，吴喜又惊又怒，率先按剑出列，亢声道：仇大将军忠心耿耿，岂有反意，这定是有人陷害，职等诚请大王明察，还仇大将军公道！

田攸宜冷冷地道：圣旨在此，你敢抗命？

吴喜大声道：朝廷处断不公，末将只是为仇大将军不平，田大将军若非心虚，为何不敢让末将说话？

报！

帐口忽然出现一名金吾卫小校，惶然禀报：中郎将、各位将军，内卫已把我金吾卫团团包围，仇大将军被五花大绑，押在阵前！此言一出，帐中顿时一片哑然，静得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田攸宜狞笑一声，指着吴喜道：吴喜是仇神机同谋，抗旨不遵，意图谋反，把他拿下！

田攸宜话音一落，两个百骑武士闪身掠到吴喜身上，一把擒住他手臂反拧在背后，抬腿在他膝弯里一踢，将他摁跪在地上，吴喜脸色苍白，黯然垂下头去。

帐中静了片刻，诸将不约而同，单膝跪地，抱拳应道：末将遵旨，愿奉田大将军号令！

田攸宜五指箕张，把那帅印抓在手中，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此时，仇神机刚刚被送进了御史台，就被俊下臣亲自提入了二堂。

俊下臣与仇神机虽同为田七娘宠臣，而且两人先后投靠了未央侯，但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并不是很和睦的，这俊下臣在仇神机眼里干的都是看家护院的活儿，两个人一向没甚么来往。俊下臣出身粗鄙，仇神机这样正途出身的官员本就看不起他的，何况两人之间还存在竞争关系。

不过同为司法大员。哪怕私下争得再厉害，这面子上的和气还是要维持的，不过如今，这仇神机已经沦为了阶下囚，一切自然要看这俊下臣手段几何了。

俊下臣态度殷勤，不管这仇神机的神色矜持倨傲，落座之后。看看满桌佳肴。俊下臣笑吟吟地给他斟满一杯酒，道：呵呵……，来来来。仇大将军，且吃杯酒，再听某慢慢讲个故事！

……

当年，仇神机“酷暴”之名闻于天下。为打成目的不择手段，他与当时的青雉侯之子公子姜英假意加好。并以此为突破口，把大半姜氏宗亲送入了黄泉。

这败家“官二代”公子姜英，为人亦是易怒残忍，不知毁去了多少良家女子的清白。他得此报应，也是应该。

当时，田七娘准备对姜氏动手了。这仇神机当然是急女王之所急，为自己的大王分忧了。这一日。清风送爽，仇神机宴请姜英吃酒，愁容满面，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姜英端起杯来，细细地抿了口酒，轻捋胡须道：哦？以仇兄的手段，竟也有难决之事，不然为何如此愁容？

仇神机当即笑吟吟地道：人有所长，必有所短么，姜兄也知道，小弟掌御使台，为天子耳目，平素问案，遇到些刁顽之辈，惯喜以酷刑施之。可是，今日小弟却遇到了一桩为难之事、一个为难之人，不能尽情施为了，一时间不免有束手无策之感。

姜英对仇神机的手段一向鄙视的很，他还听说仇神机与其心腹爪牙合写过一部，据以问案拿人，无往而不利，以致一帮酷吏将此经奉为至宝，秘不示人，姜英听说之后也只是一笑置之，从未放在心上。

今日听说仇神机这粗鲁武夫碰上了硬碴儿，那些粗鄙手段全都用不上，不禁笑道：仇兄啊，不是某说教，你那些刑讯的手段，什么‘定百脉’、‘突地吼’、‘死猪愁’、‘求破家’、‘反是实’，听起来固然骇人听闻，却实在是难登大雅之堂，一旦碰上手眼通天的人物便无从施展了，你且说说，如今有何难题？

仇神机对他倨傲的态度丝毫不以为忤，应声道：是这样，现在接手了一桩案子，这人犯位高权重，且多年来一向受天子信任，而且身份尊贵，小弟担心，大王或许会割舍不下，万一一时性起，想要亲自询问他，小弟把他弄得血肉模糊、人鬼不辨，大王面前不免难看。

姜英会意地笑道：嗯！这人既然素受天子信赖。一旦天子见其惨状，说不定还会动了恻隐之心，法外施恩。再者说，此人既位高权重，必有党羽，到时也不免会以此为据，说你滥施酷刑，迫逼伪证。

仇神机连声道：不错，正有这个顾虑，此人文弱，一旦施以酷刑，万一禁受不起暴死狱中，大王面前也不好交待。同时，大王希望此案速战速决，免得节外生枝，时间上也不允许愚兄慢慢摆布于他，这就难了，不施酷刑，他如何肯招？若施酷刑，又有诸般顾忌，公子英何以教我？

姜英大笑道：一些刑罚虽然能把人整治的血肉模糊，可是痛苦再强烈，也只是一时。如有意志坚定者，咬牙硬捱，未必就撑不过去，某也是见过一些铁骨铮铮，捱得起大刑的。

刑罚之妙，不在于血腥与否，而在于你施加于人犯的痛苦是否持续不断、是否逐步递增，但有可持续而长久施予的痛苦，但凡血肉之躯，无人可御！

仇神机连忙为他再斟一杯酒。虚心地道：还请公子英指教！

这姜英人虽然混账，但听其言语，对这些酷刑倒是很有研究，他缓缓而道：比如说，在人头上加一铁箍，铁箍之中锲以木楔以勒紧头颅，只要楔子不拔出去，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就会一直存在，如果再加一根楔子，那就可以叫人欲求一死而不可得，若是三根木楔下去，嘿嘿，哪怕他是大罗金仙，也不怕他不乖乖招供，而你在他身上，是看不到什么严重创伤的。

仇神机眨巴着眼睛，连连称赞道：妙！妙啊，此法听来斯文儒雅，不想竟有这般奇效！

姜英傲然道：这有什么，某还有一个法子，既简单又有效，你只需取大瓮一口，将人犯置于瓮中，以炭火在瓮下燃烧，那种酷热高温是逐步递增的，不等他遍体鳞伤，意志已然崩溃，这种情况下，只为能离开大瓮，任何事他都会招认，某这个法子，可是还不曾见过一个捱得住的！想当初那千娇百媚的小娘子相关不肯屈服……哈哈……

仇神机鼓掌大笑道：受教了，真是受教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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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请君入瓮

姜英得意地道：这也不算甚么，某虽无你那样的，整治人的手段却是信手拈来！

仇神机笑得更愉快了，用力鼓掌道：佩服！佩服！愚兄对你真是越来越佩服了！来来来，公子英，请满饮此杯！

姜英端起杯，与他一碰，笑饮了这杯酒，此时仇神机扬声道：来人，取大瓮炭火来！

姜英奇道：怎么？仇兄不信某所言，还想要当堂验证不成？

仇神机笑而不语。

大瓮是用来储水防火之物，在官署豪宅中都是常备之物，至于木炭也是一样，冬际严寒，官衙中御寒，朝廷都会拨付取暖的木炭，通常都会有剩余，不致用个一干二净。不一会儿，大瓮和木炭取来，就在堂上架起大瓮，燃起了炭火。

姜英笑眯眯的，也想当堂卖弄一下自己这刑罚的妙处，便对仇神机道：也好，那就叫你仇神机瞧瞧我这瓮刑的厉害，只是不知那人犯谁啊？

仇神机神情一肃，对姜英正容道：今有内状，告公子英谋反，请你入此瓮吧！

姜英怔道：仇兄你这是开的什么玩笑？

仇神机神情严肃，没有丝毫说笑的意思，姜英的脸色不由慢慢变了。

……

仅此一役，数百姜氏宗室在仇神机的手中成为亡魂。

而这一个故事如此经典，是仇神机的得意之作，中当然也有记载，俊下臣当然也是看到过的，于是有了这一出“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之身”，再次上演了“请君入瓮”的精彩好戏。

……

少华山下，沈人醉牵着马。于山间小径上停下脚步，对卫子若等人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这就上路了，姐姐不要远送了。

卫子若站住脚步，对沈人醉道：沈兄弟，你腿上的伤才好了八成。真不知你有什么事这般着急。执意要去临安，罢了，姐姐也不拦你。只是路上你自多加小心！

沈人醉微笑了一下，他怎好告诉卫子若，说他要去临安找自己心爱的女人？

在沈家养伤这些日子，沈人醉与卫子若等人相处融洽。对他们是心中感恩备至，沈人醉的腿伤好了大半便要离开。卫子若苦劝不得，只好由他去。

沈人醉道：姐姐放心，小妹的伤势已经不妨事了，再说。还有姐姐相赠的骏马，有马代步，更加无妨。等愚弟到了临安，这伤也就全好了。等来日……

说到这里，沈人醉忽然有些羞意。

他在郭家已经养了这么久的伤，姑姑那边一定以为他已经死了，此去临安，只要换一个身份，倒是自己再无羁绊，就可以与遥儿双宿双栖，长相厮守，一想起来，怎不叫人心花怒放。

这是沈鸿鸣搔了搔头，憨声道：沈大哥，这世上有许多看起来好心眼的坏人，越是大城大阜，这样的坏人越多。你可要自己小心，不要被他们骗了，如果有人欺负了你，你就回来告诉我，我去替你出气！

这沈鸿鸣没心眼，性子纯白，如今认了沈人醉做大哥，沈人醉很是喜欢他。

卫子若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心眼儿实诚，那些话都是家里人教你的，怕你被人骗了去，你沈大哥也像你一般呆么？

沈鸿鸣听大嫂说他傻，不高兴地努了努嘴儿，不过积威之下，却也不敢反驳。

沈人醉抿嘴笑道：憨二哥呀，你就放心吧，我一定会很小心的！

沈鸿鸣一听，又咧开了嘴巴，开心地道：谁敢欺负你，我就用箭射他！

沈人醉点点头，翻身上马，对卫子若和沈鸿鸣拱了拱手，大声道：保重！

一骑远去，渐渐消失在山脚下。憨二郎单独与他大嫂在一起，顿觉十分的不自在，一见沈人醉的身影已经消失，马上找个借口溜之乎也。

卫子若独自领着老管事与四个家人往回走，老管事低声道：已经派人尾随沈公子去了，遵照夫人吩咐，咱们的人只护送他到临安为止，真是没想到啊，沈公子竟是欧阳玉衍身边的人。

卫子若微笑道：我也没想到，这沈人醉对那遥儿用情如此之深！以他本领，原不需有人照料的，可他如今毕竟身上有伤，再者，弥子暇对那个遥儿可是十分看重的，不能叫他出了意外，只是……

卫子若微微蹙起眉头，道：弥子暇那边送来的消息语焉不详，只叫我不要插手，看其言语，似乎遥儿已经成亲了。这男女纠葛，却也不是我们能够帮忙的，只希望这沈人醉不会为情所困，做些傻事出来……

御史台是寇卿宫下设的一个独立部门，御史台品级虽小，但权力极大。御史台审问犯人的地方名叫台狱，设在浮色门内，狱卒由御史台自己雇佣，但狱吏全部来源于年老或致残退伍的禁军侍卫。

吴喜呆呆地坐在牢房里，面前一张几案，狱中书吏搁下毛笔，拿起供状吹了吹未干的墨痕，递到他的面前，吴喜木然抬起手，在朱砂中蘸了蘸，在那供状上深深地按了一个指印。

吴喜看着那书吏出去，牢门咔嚓一声锁上，呆滞的眼神稍稍移动了一下，定在牢房外一具刑架上，黯然说道：大将军，他们想要你招什么，你就招了吧，何必多受皮肉之苦。

仇神机被牢牢绑在刑架上，杂草般的眉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两只眼球都恐怖地突了出来，他的头上戴着一个铜箍，此刻已经锲入了第二根木楔，疼得他呲牙咧嘴，面目狰狞，连后槽牙都清楚地露了出来。

而下身已然残破不堪，像煮熟的猪腿，说不出的恐怖！

不知道中孙悟空戴了金箍咒的创意，是否来源于当初姜英一手创造的这种刑罚，但是此刻的仇神机，真的仿佛是一只痛苦不堪的人猿，这只人猿还在苦苦撑，不肯认罪。

一个狱卒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信手拈起第三根木楔，嘿嘿地冷笑两声，把尖端插入头箍，拈起一根木锤。

砰！砰！砰！

木楔才只钉入三分，双目充血、面孔扭曲如鬼的仇神机就崩溃了，他用嚎哭一般的声音惨叫道：我招！我招了啊！拿供词来，我画押，我全招！我招了啊！

在这台狱里，人可以变成兽，神可以变成鬼，就算是无法无天的齐天大圣，也得乖乖低下他的头，口念求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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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风起青萍

田七娘对仇神机谋反一案的处治一如既往的迅速，这种不经过缜密、详尽的调查，不经过复审，迅速的定案、判决，对谋反大案简单快捷的处理风格正是在四大酷吏持续不懈的努力下形成的，如今作茧自缚，他们自己也成了受害者。

仇神机被判谋反，弃市处死！

今天正是处死仇神机之日，由田三思监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如今郑成尤尤、韦无知已经死在狱中，相权派元气大伤。而田承乾全面溃败，其重要爪牙几乎损失殆尽，在这场恶战中，一直袖手旁观的田三思成了获利最大的人。

宦海中人，个个都是人精，即便彼此的政治智慧、政治谋略有些高下，在智囊幕僚的辅佐下也不会相差的太远。有时候，一个判断失误、形势的发展一旦脱离了自己的控制，未必就不会别人趁虚而入。

此时看来，穆夫人的驱狼斗虎之计似乎是失败了，田三思这匹狼成了最大的利益获得者，而穆夫人并没有从中占到什么便宜，也没有因此壮大了自己的政治力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朝廷宣布仇神机谋反的第二天，姜德胥上奏天子，大谈宗室插手朝政之利害，天子深以为然，立即免去田承乾的宰相之职，并且升姜德胥为内史上大夫，一跃成为宰相之首。

田承乾本人虽然全身而退，但是他丢了宰相的职务，手下几个重要的爪牙也被剪除一空，黯然退场。

午戈门前，弃市之地。人山人海。

四面八方通向这里的道路早就被蜂拥而来的百姓拥塞得水泄不通，许多曾被仇神机迫害过的官绅全家出动，在法场周围摆下香案，有些人焚香祷告，痛哭流涕地祭告着亲人，有些人对天子的圣明感激涕零，因为自家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而向宫城方向叩拜不止。

监刑官田三思高坐在监斩台上。

远处。由羽林卫将士警戒押送着的囚车正向这里缓缓行来。

在谋反罪名之下，真正掩饰着的是仇神机、田承乾他们为了争权、为了王储之位而不择手段的种种不法行为，和这些行为对田齐江山的危害。而在这些恶行中，仇神机是急先锋，俊下臣或者是出谋画策的那个人，但俊下臣逃过一劫。在田七娘心中，他对这个为她立下汗马功劳的鹰犬十分信任。

仇神机在军中多年。部众甚多，今日处斩仇神机，为防万一，禁军已经全部进入戒备状态。九城都在皇帝最亲信的北衙禁军控制之中，就连押送人犯上刑场和刑场周围执行警戒安全的人，都不是临安府或者寇卿宫、大理寺的公人。而是羽林卫。

遥儿在人群中，神色复杂的望着羽林卫将士押送着仇神机的囚车。缓缓驶向法场。

仇神机一身死囚的服装，颈上戴了大枷，立在囚车之上，囚车辘辘而行，仇神机的脸色一片灰败，两旁百姓投掷过来的菜帮子臭鸡蛋砸在他的头上、脸上，他像是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的嘴里塞着一个木球，把嘴巴撑得大大的，脸颊就显出几分古怪来，合不拢的嘴巴连吞咽动作都做不了，所以口水不时顺着嘴角流下来，就像一个中风病人。

臭鸡蛋砸在他的额头，液体淌下来，流到他的嘴里，又和着口水一块儿淌出来，其状之狼狈，当真是无法形容。

对犯人行刑要塞上他们的嘴，始于元昊二年，也就是三年前，那一年，处决被诬告的王储老师贤紫时,贤紫破口大骂,在刑场上慷慨陈词,历数田七娘的罪恶,连她和穆上玄通奸的事都说了出来，弄得田七娘尴尬不已。从那以后，处决人犯就必须塞上口球，让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仇神机对田七娘的秘密掌握的更多，包括田七娘指使他处死她的大儿子这个尽管尽人皆知却绝不能坐实的事情，这个人当然更加不能叫他开口。

遥儿夹杂在百姓们泄愤的举动中，不断往后退去，距仇神机远了一些，一脸平静的表情之后是如何的心潮澎湃。

桃源小村的惨烈景象，依稀地又幻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的爹娘、阿弟、小村里的乡亲……，童年的巨变改变了他的一生，她从恨天之国万里迢迢来到这里，这是她的最后一个仇人。

今天，仇神机就要伏诛了，是因为她提供的证据而被处死的，是死在她的手里，她的最后一个仇人终于也要死了，从童年时期就压在她心头的这份重担终于可以卸下。

看着道路两旁许多受仇神机迫害过的人家摆设的香案，遥儿禁不住想要流下泪来。她现在好想对屈死的亲人们大声宣告：爹、娘、阿弟，你们的大仇，终于报了！

遥儿仰起脸来，让眼中的泪光悄悄散去。

今天的天空非常晴朗，只在天边飘着几朵白云，天高云淡，让人的心胸也莫名地开阔起来：爹娘和阿弟的冤仇已经报了，所有的仇人都已经死了，但，阿眉小子，你在哪里？

天边的云，好象一个小女孩的笑脸。云形像一张瘦瘦的小脸，薄厚不匀的色彩像是她脸上脏兮兮的模样，上边参差的边缘像是她乱糟糟的头发，她好象正向自己笑着，嘴巴里缺了两颗门牙。

遥儿向着那云微笑了一下：小子，阿姐一定会找到你的！

……

一个幽若的小院。

小语，我来了！

叫声在门外刚刚想起，庄文语的手一颤。

哎哟！

因为动作太急，梳子未及放下，扯着了头发，疼得她哎哟一声，但她根本顾不及这些，只把牛角梳子往妆台上一丢，一个箭步跃到了门口，拉开房门。雀跃地道：他来了，在哪里？

庄文语刚刚走出，就见管仲笑吟吟地站在院口，手中还托着一只青乌色的坛子。沁梅先是一喜，继而便有些羞意，她的欢喜模样实在是表现的太明显了些，管仲眸中露出了椰揄之色。

庄文语瞪了一眼。抿抿嘴唇。向管仲迎上去，声音放低了些，却依旧难掩那柔婉中饱含的欢喜：你来了！

管仲的胡须没有修剪干净。颌下有些青微微的胡茬儿，使他看起来透着几分成熟的味道。庄文语注意的却是他的眼神，他的眼神澄澈、明净，透着一种平时不易见到的亮光。

庄文语心中微微掠过一抹醉意：他看到我……也很欢喜呢！

管仲微笑着看着她。沁梅一身藕色纱衫，长发未挽。随意地披在肩后，把那一张俊俏的小脸掩映得更加俏美，，宛如明玉生辉。宽大的燕服难掩她那体态的窈窕娉婷。仿佛薄雾轻笼一枝芍药。

管仲轻声道：嗯！我来了，这几日学宫多事，也不方便送信儿。叫你牵挂了，你还好么？

庄文语道：奴也听说这几日发生的这些事了。这种当口，仲郎当然离不开，今天听说仇神机被斩于午戈门……

管仲听庄文语说完，岔开话题，道：哦，这是我在‘金钗醉’买的葡萄酒，四蒸四酿呢，口味醇佳，好些日子，我们没有一起品尝这佳酿了……

庄文语心中更加欢喜，接过酒坛，陪着管仲走进房去，把酒坛子放到桌上，又为他斟了一杯酸梅汤，道：天气炎热，这是加了冰的，仲郎先喝两口，消消暑气，歇歇乏儿。

此时的庄文语，还当真有一种温良贤淑小娘子的感觉。

更难得的是，她做的自然，管仲也受用的自然。

……

砰！

一坛子葡萄美酒摔在地上，酒液四溢，殷红如血。

一只通体黑色、毛茸茸的松狮狗兴奋地跑过来，低头嗅了嗅，便伸出舌头舔起来。

砰！

又是一只双龙探水的玉白色提耳净瓶掷到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那狮子狗吓了一跳，抬起头看了看它那爆怒中的男主人，不在意地摇了摇耳朵，继续舔着葡萄美酒。

田承乾困兽一般在房中游走，看见什么就想砸什么，凤阁舍人蔡庸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边，不断地道：侯爷息怒，息怒！

田承乾终于没什么可摔的了，气咻咻地坐回椅上，蔡庸迪忙又凑到面前，欠身道：侯爷息怒，大王对侯爷百般维护，不叫侯爷与仇神机一案有所勾连，足见大王对侯爷的关爱，侯爷暂且忍耐，只要圣宠未消，侯爷静伺时机，未必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田承乾冷笑道：机会？本侯还有机会么？

蔡庸迪道：只要大王的江山还想传给田氏后人，有资格继承这江山的就只有侯爷和长乐侯。侯爷操之过急，惹得大王生厌，这才略施惩诫，可是侯爷焉知长乐侯得意忘形之下，不会重蹈侯爷覆辄？自古储君几起几伏，几欲废立者不知凡几，其中就没有终得宝座的吗？侯爷又何必如此颓丧？

田承乾眼珠转了转，没有说话。

蔡庸迪又道：以大王一向的为人，但凡有所憎恶，莫不雷霆俱下，把他殛为齑粉。可是这一次仇神机虽然倒了，但俊下臣却安然无恙，而大王对侯爷你却百般维护，不让侯爷与其有一丝一毫的沾连，反而授意姜德胥上了一本，议宗室参政之利弊，然后才免去侯爷的宰相之职！

蔡庸迪微微一笑，道：此举固然对侯爷是一个打击，却也绝了长乐侯参政的门路。这一次他固然是声势大振，可侯爷只要竭尽忠诚，不失去大王的宠信，就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咱们密切关注长乐侯的举动，只要等到他出错，或者咱们帮他制造机会出错……

嗯！

田承乾冷静下来，虽然目光依旧阴冷如蛇，神态却不复狂怒。

蔡庸迪见状暗暗松了口气，又苦劝半晌，看看天色已晚，这才向田承乾告辞。

蔡庸迪一出田承乾的府门，便仰天叹息一声，别看他刚才说的那么冷静，田承乾能否东山再起，他也是不抱希望的。东山再起者固然有之，可是如今这田齐王朝，却很难再给田承乾这么一个机会。

田三思、穆夫人、姜德胥、管伯，一个个都不是善碴儿。他们是白痴么，谁会给田承乾再度攫取权力的机会？可是，他已经上了田承乾这条船，再也下不去了，不这么说又能怎样呢？

让未央侯燃起一线希望，自己才有一线希望呀！

蔡庸迪刚一离开，田承乾就冷笑了一声，蔡庸迪的心思他如何看不出来，若不是在他这棵大树上绑得太死，根本脱不了身，蔡庸迪早就做了一只散去的猢狲，跑去舔田三思的屁股了。

蔡庸迪如此安慰，不过是希求自保罢了。只有劝的他不甘心，才会有心维护爪牙。他如今虽已失势，但是凭他在田氏宗族的影响力，绝不会一下子就被削弱，如果他有心保全几个小喽罗，相信不会有人冒着逼他狗急跳墙的危险不依不饶。

但是，他做王储的希望已经不在，隐忍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现在只想找出那个坏了他的大事，绝了他称王梦想的人，不惜一切地报复，不管是两败俱伤还是同归于尽！可他直到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哪里出了纰漏，为什么惹得姑母女王如此震怒。

田三思、管伯的连番告密激怒了田七娘，田七娘在决定铲除仇神机，罢黜田承乾的时候，为防消息泄漏引起金吾卫兵变，同时也担心这一系列的丑闻有辱朝廷的尊严，使边军对朝廷失去信任，马上就动用羽林卫封锁了整个宫廷，所以直到现在，田承乾还没有机会跟他在宫中的耳目取得联系。

不管如何，让我知道你是谁，老子就一定要你死！

田承乾双目充血，咬牙切齿地诅咒道：隐忍？隐忍个屁！大不了同归于尽罢了，此仇不共戴天，老子就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狮子狗舔光了地上的美酒，心满意足地转过身，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它努力尝试了半天，也没爬过平时很轻松地就能迈过的门槛，狮子狗纳罕地转了几圈，忽然一头撞到门框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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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情醉最殇

庄文语开心的说着一些絮叨的花儿，不知不觉间，她已经习惯了管仲的存在，她喜欢看着管仲吃东西，喜欢说事情给他听，这样做的时候，她会有一种安详恬静、幸福满足的感觉。

管仲感慨地道：文语，我对不起你……敬你一杯！

管仲今天是头一回不用人劝，就自己喝得很痛快，此时他已喝得俊面飞红，庄文语今天也是格外的开心，一杯杯醇浓的葡萄美酒喝下去，她的腮上也泛起了两朵桃花。

见管仲向她敬酒，庄文语忙也举起了杯，两人遥遥一碰，满饮了杯中酒，管仲又斟满一杯，忽然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院中走去，庄文语诧异地跟在后面。

※⌒，a←nsh≯uba.

管仲一步步走到院中，痴痴地望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圆月，忽然屈膝跪倒，庄文语讶然道：仲郎，你这是……

管仲一字一句地道：我……要告祭……你姐姐的……在天之灵！

庄文语急急返回房中取了杯酒出来，走到管仲身边，一撩裙裾，盈盈跪倒，柔声道：奴与仲郎一起告祭姐姐！

阿姐……

文妍……

两人仰望着夜空，轻声呼唤着他们的亲人。

天空中一轮明月，皎洁如玉盘，在那明暗的阴影中，他们似乎看到了一张俏丽的模样儿。

管仲缓缓闭上眼睛，泪水悄然流到了腮边，虽然那已是多年前的旧事，可是一想到爱人那惨烈一幕。庄文语依旧心如刀割。

他垂着泪，把一杯酒轻轻淋在地上。

庄文语也把杯中酒轻轻洒在自己面前，酒液缓缓淋在地上。庄文语心中灵光一闪，身子不由一震，失声叫道：莫非那仇神机就是……就是杀害姐姐的大仇人？

管仲沉默了片刻，轻轻颔首道：是……

庄文语与庄文妍本是两姐妹，管仲与姐姐庄文妍青梅竹马，是一对羡煞旁人的恋人，两人正准备谈婚论嫁之际。但没想到田七娘举起了手中的屠刀，对姜氏一派展开了屠杀，史称“血雨五月”。而庄家正好是响当当的“保姜派”，自然是首当其冲。

还记得那一日，管仲跪在父亲管伯面前，苦苦哀求。父亲只是摇头……

还记得那那一日。管仲在离姜主公府邸前，嘶吼着，苦求着……

还记得那那那一日，管仲发狂，硬闯宫门，只是在田七娘面前，泣血磕头……

也不知是自己的决心，还是田七娘突发的善心。居然应允庄氏姐妹花可活一人……

最终的结果是姐姐将生的希望给了妹妹……

那一日监斩的就是这仇神机，“血雨五月”背后的炮制者也是这仇神机！

文语其实一直以来都暗暗喜欢着管仲。姐姐不在之后，她内心一直都希望代替姐姐，疼他，爱他，照顾他，因此，哪怕是这么多年来，默默陪着管仲周游列国，称呼也由“管大哥”变成了“仲郎”……哪怕仅仅是姐姐的替代品，她也愿意，她也开心……

往事在眼前的闪现也就只是一瞬间，但瞬间已经让人朦胧了眸眼，庄文语偷偷瞟了管仲一眼，他闪着泪光的双眼正痴痴地凝视着空中那轮明月，郎君的眉又黑又亮，斜飞入鬓，郎君的鼻梁又高又挺。犹如悬胆，郎君那抿起的双唇轮廓分明，唇线清晰，他真是一个很英俊的男人。

管哥哥，仲郎……在这柔和的月光下看着他，庄文语心中不禁悄悄泛起了一丝涟漪，不禁为他动容……

一轮明月下，幽影憧憧，似有一对新人青庐对拜，朗朗誓词，就在天荒地老之畔响起：执子之手，与子同归。执子之手，与子同眠。执子之手，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涠洲小镇上只有一家小客栈，因为这里距临安城仅有数十里距离，除非是错过了宿头，很少有人会在这里投宿。就这一家客栈，主要也是靠来往客人打尖歇息时卖酒赚钱。

天边一轮明月已经挂上了树梢，这个时辰不大可能有客人来了，掌柜的懒洋洋地打个哈欠，正要去后宅里歇息，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旋即就见一骑快马赶到了门前。

掌柜的精神一振，连忙吩咐一个小伙计道：快着些，去迎一迎客人！

马到了客栈前停下，马上一人飞身落下，动作极其矫健。这人穿着一身青色骑装，蓄着两撇漂亮的八字胡，是个风度翩翩的年轻人。

把马牵去喂一下，要用上好的豆料，马包送进我的宿处。

这人吩咐一声，摇着马鞭走进了客栈，朗声道：掌柜的，给我安排一间上好客房，再给我准备两桌上好的酒席。

店主一愣，说道：这位客官，你是说两桌酒席？

青年微微一笑，道：不错，一桌精致些就好，倒不用太多的菜肴，送到我的房间去。另外一桌要丰盛一些，就摆在这客厅里面，一会儿我还有几位兄弟赶来，你可以连房间也提前为他们准备好！

店主一听还有生意上门，不禁眉开眼笑，连忙答应一声，吩咐厨下准备酒菜，又亲自引了青年去客房。不一会儿，客栈外面又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响起，果然有六骑快马驰来。

这六人都是二三十岁的精壮汉子，胯下坐骑也俱非凡品，一看就是耐力非凡的长程健马，马鞍前挂了刀，鞍后携了马包，和那先到的青年一样，都是些赶长途的旅客。

那掌柜的早已得了青年提醒，一见六人赶到，立即兴冲冲地迎上去，六人中一个方面大耳，气度沉稳的中年人看了看马廊里正在喂着的那匹马，对掌柜的道：店家。给我们准备几间上房，再给我们准备些饭菜！

店家搓着手笑道：几位客官，六间上房已经给你们拾掇妥当了。饭菜也都准备好了，各位快快请进吧！

那中年人用马鞭指着他笑道：你这掌柜的很会做生意啊，这客套话儿说的忒也亲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掐会算呢！

店家陪笑道：小老儿哪有那般本事，各位客官不是有位朋友先到了一步么，是他告知小老儿的，这桌酒菜也是他为各位点的。他还交待说，承蒙各位自少华山下一路护送至此，感激不尽。这桌酒菜，是他的一番心意。

六个骑士听了，不禁相视苦笑，其中一人喃喃自语道：原来。我们的行迹早就被他发现了！

房间中。那位八字胡青年轻轻撕去脸上的两撇胡子，又调皮地向镜中的自己扮个鬼脸，露出了不羁的一面，这才起身走到手盆前，撩起清水轻轻洗去脸上的易容之物，渐渐露出一张宜喜宜嗔的俏美面孔来。

“千面醉狐”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原来，这八字胡青年竟是沈人醉装扮的，他打开马包。取出一套轻便的衣袍换上，回到几案旁坐下。案上已经摆了几样清淡的小菜。还有一壶美酒，沈人醉斟满一杯，举杯在手，甜甜一笑。

他性格浪.荡不羁,看上去很是洒脱，但他的心很小很小，所以他从来也不叫女人住进去。一旦叫一个人住进去，便会把他的心塞得满满的，再也容不下其他人。自从他敞开心扉，把自己的一番情意倾注在遥儿身上，这个把自己情感与内心封闭多年的男人就再也不可自拔了。

爱一个人太深，心会醉的。

上一次不告而别，而这一次将再无羁绊与牵挂，明天就可以见到她了，一想到这里，沈人醉未饮，先就欢喜得醉了……

……

遥儿用过早餐就离开家门去找赵逾了。

当初她认识赵逾的时候，是因为赵逾的耳目人身份，虽然后来知道这赵逾是弥子暇放在临安城的一个耳目，但他的公开身份依旧是包打听，遥儿要找人，当然要找他帮忙。

遥儿原打算在她报仇雪恨之前，不与任何人有过深的牵连，当时没有着手寻找阿眉，就是担心在复仇过程中失手暴露身份，反而牵连阿眉。

如今她最后一个仇人业已授首，就该着手寻找当初与她一起经受苦难的男孩了。

赵逾听说遥儿叫他帮忙找人，自然无不应承，问明遥儿所知道的线索之后，立即便安排了下去。此时，沈人醉已经进了城，往修文坊去寻找遥儿了！

夫妇二人同游的话，若是不想离开临安城，那么除了各处的大小道观和洛水河畔的景致，最好的去处就只有北、西、南这三个坊市了。遥儿在南市是有店铺产业的，去南市一游正好公私两便。

旁人店里雇伙计，最喜欢雇那些忠厚老实的，总觉得这样的人才可靠，用着才放心。我偏不同，我雇人，专挑那些精明伶俐、能说会道的，就要这样的人才能打理好生意嘛。

管仲今日也伴着遥儿从一家店铺里出来，道：精明伶俐的伙计用着才会得心应手，精明的人就一定不老实么？那也未必。再者说，掌柜的有干股，就不怕他不用心，只要他用心，还能不看紧了这些人？

我是每月都要核算赢利的，如果他们真能给咱家赚大钱，就算手脚有些不干净，自己会占些小便宜，我也懒得理会。朝中那些官员们不是经常在皇帝面前说：‘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么，做生意也是这个道理。

遥儿笑道：嗯！难怪人家都说你是财迷，一提到赚钱，你就眉飞色舞的。

管仲向她扮了个俏皮的鬼脸，笑道：嘿嘿，钱嘛，谁人不爱。

遥儿与管仲现在相处得是越来越融洽了，这种情形，同他们两个刚刚成亲那两天的尴尬局面相比，当真是不可同日而语，那样的日子对彼此都是一种折磨。

在外人看来，这二人夫唱妇随，恩爱有加，实际上是两人是好朋友，好哥们，“基情”愈加深厚。

管仲，你看，那一家就是刚盘下来的铺子，那家原本是做丝绸生意的，咱家已经有一家绸缎铺子了，只是位置没有这里好，我打算把这里装修一下。把咱家的绸缎铺子挪过来，原来的位置则开一家金银行。

遥儿说着，与管仲并肩走进了那座还未装修完毕的店铺。

不远处，沈人醉无力地倚在博古斋门口的红柱上，两行清泪，潸然落下。

他兴冲冲地赶到修文坊，向人问起遥儿的下落，不料他听到的不仅仅是遥儿高升的喜讯，还有大王赐婚、遥儿嫁人的消息。

那一刻，沈人醉真如五雷轰顶，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修文坊，沈人醉失魂落魄的，偏偏却记住了遥儿新宅的地址，不知不觉间，他就来到了这里，来到了管府门前。

沈人醉看到了遥儿和她的郎君亲亲热热地离开家门，一起去到南市的情景，他一路尾随着，看着他们出双入对，恩恩爱爱的样子，心彻底碎了。

同一般遭遇情变的人不同，沈人醉自幼被亲人抛弃的惨痛经历。使他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不想再对任何人付出真心，直到他遇到遥儿，不知不觉被她吸引，直到他在生死存亡时刻，被遥儿用鲜血拯救他的行为所打动。

他的心坚如磐石，冰封了许多年。一旦敞开心扉，忘我地爱上一个人，那份情是最真挚、最狂热、最难以自己的。所以，相应的，当他受到伤害时，那份痛苦也是他最无法承受的。

夏日炎炎，天气酷热，沈人醉倚在红柱上，身上却是一阵阵的寒战，一颗心仿佛浸入了冰窖中，再见不到一丝暖意。他从万丈绝顶抱着一死的决心投崖自尽，继而死里逃生，割舍了过往的一切，他生存的唯一信念、对幸福的唯一追求，都来自于他爱上的这个女人。

如果说他以前只是冰封了自己的情感，不让自己爱上任何一个人，不对任何一个人投入完全的信任，固然没有幸福，同样也没有痛苦。现在，他的心却是任由那风刀霜剑血淋淋地割裂开来，肆虐折磨着，好痛好痛！

他的身后就是博古斋，房屋装修的古色古香，门前还搭了很古朴的门楼，古董店里一天也不见得会有一个客人问津，所以门前非常冷清。店里有一个从霜灵大师那里聘请来的弟子正在弹着古筝。

沈人醉精通音律，听得出那是一首。分飞燕？何似他此刻的心情？那凄婉的乐曲，伴着他的心，声声滴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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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女王心衰

遥儿和管仲从那家尚未装修完的店里出来，说说笑笑地向这边走来，沈人醉急忙转过身，快步离去。清泪如珠，强凝在眼，沈人醉的心在流血，却不肯让泪再流下来。

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是真心的？我要听你说出来！

我爱你！遥儿！

死，有什么了不起……

言犹在耳，回想起来，却是句句如刀。

沈人醉逃也似的离开南市，强忍了许久的两行泪水，在他踏出南市坊门的时候，终于打湿了他的衣襟。爱一个人太深，心会醉；被一个人伤的太深，心会碎！沈人醉的心已支离破碎！

即使他是一个铁骨铮铮，不羁风流的男儿。

田承乾抬起一双迷离的醉眼，冷冷地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心腹，沉声问道：静公公怎么说？

那心腹家人道：静公公说，当日有管伯进宫秘奏，随后天子就封锁了九城，急召姜德胥进见，与姜德胥一番商谈之后，随即便召见田攸宜和俊下臣，开始捉拿仇神机……

田承乾的双眼微微眯了起来，寒声道：管伯、姜德胥……他双眼一张，厉声问道：静公公有没有说，他们究竟向大王密奏了些什么，以致惹得大王震怒？

那心腹家人道：这个静公公却没有说，他对小人说，管伯向大王密奏时，请大王摒退了所有人，就连裴纨都暂时离开了大殿，所以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向大王禀报了些什么。

田承乾咬牙冷笑道：我就知道！坏我大事者，一定是管伯这些人！

他低头沉思片刻,摆了摆手。那心腹家人应声退下。田承乾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把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咬牙切齿地道：你们以为如此就可以独霸朝堂了？哼！这天下终究是我们田家的天下，我田承乾就算被罢了宰相之职，要整治你们也易如反掌！

……

迎仙宫里，身材高大、白白胖胖的静公公蹑手蹑脚地走到团儿身边，垂手站定。

韦团儿正对镜梳妆，一件薄如蝉翼的纱罗衫襦，里边紧身无带的绯色诃子裹束着她丰满的酥胸。乳沟深陷。裂衣欲出。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惹火曲线。

她从镜中看到静公公出现，只是睨了他一眼，依旧不紧不慢地摘着发上的珠饰。懒洋洋地问道：什么事？

静公公欠了欠身，细声细气儿地回答道：不出团儿姐姐所料，未央侯果然使人来询问，究系何人向大王告他的黑状呢。

哦？

团儿妙目流盼。嫣然道：那你是怎么说的？

静公公陪笑道：自然是依着团儿姐姐的吩咐，向他交待的了。

团儿笑盈盈地瞟了他一眼。自发髻上摘下一枝步摇，突然一反手。就向静公公那张白白胖胖的大脸刺去，静公公措手不及，哎哟痛呼一声。白胖无须的大脸上马上沁出一点殷红的血珠。

静公公捂着脸，惊慌地看着韦团儿。韦团儿俏脸一寒，斥骂道：真是个没用的蠢货！什么叫依着我的吩咐？你知道的就是这些情形。难道你还知道些别的不成？

静公公慌了，卟嗵一下跪在地上。膝行两步，抱住她的腿。连声道：是是是，奴婢愚蠢，亏得团儿姐姐点拨，奴婢所述只是自己所见所闻，并不曾对未央侯有所遮掩的。

团儿哼了一声，慢条斯理地道：你知道就好！这张嘴，你可要管住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要乱说，须知祸由口出！

静公公赶紧道：是是是，姐姐叫奴婢张嘴，奴婢就张嘴，姐姐叫奴婢闭嘴，奴婢就闭嘴！

团儿噗哧一笑，又睨他一眼，便微微带起了一抹春意：好啦，替人做了事，总要叫人知道才承你的情不是？长乐侯那儿，你记得去回个话，叫他知道，咱家并非没有帮他的忙。

是是是！奴婢这就去办！

嗯！今儿晚上，大王要召韦太医侍寝，不用我去身边侍候……

静公公心领神会，连忙用他那肥厚灵活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涎着脸笑道：奴婢明白！今晚奴婢一定好好服侍姐姐，叫团儿姐姐欲仙欲死，快活无边！

团儿晕着脸道：滚得远远的吧，谁希罕你这个没用的男人！

……

沈人醉逃一般离开南市，失魂落魄地一路行去，渐渐走进一片丛林。

临安城北部城区最为繁华，南部城区则最为荒凉，南北城区的地价有数倍差距。在南城有大片的丛林荒地，所以在此定居的大多是喜欢幽静的文人墨客和部分仕途失意贪图房租便宜者，像管伯这样身居高位而选择这一地区置宅定居的则是绝无仅有的了。

天大地大，已没有他沈人醉容身之处。他还能到哪儿去呢？流浪天涯，四海为家？

沈人醉牵着马，茫然地走进丛林，又茫然地站住脚步。

当~~~

忽然，一声钟鸣在林中响起，钟声悠扬，虽只一声，却在林中回荡，久久不绝，沈人醉不禁一惊，循声走去。

不一会儿，他走出丛林，眼前豁然开朗，伊水河畔，赫然出现一座灰青色的庙宇，庙宇虽然不是很大，前后也有三进，有飞檐斗角从青瓦白墙上露出来。沈人醉走到庙前，抬头望去，就见门楣上三个大字：醉心庙

醉心，醉心……沈人醉轻轻念了两声，自嘲地一笑，把那马缰一松，也不管那骏马往何处去，便信步走进了醉心庙中。

与道教派的白马观、天宫观这等庄严肃穆的大型道观不同，醉心庙里亭台楼榭、小桥流水，就连那座不算太高的七层宝塔，都显得线条柔和流畅，透出委婉之美，这里毕竟是佛教修行人的所在。

佛教在齐国与秦国还没法比，还正处于起步阶段。养在“深闺无人识”，也许这醉心庙还是齐国的第一家佛教寺庙哩。

道教如今是齐国的国教，还没认识到这新兴的佛教将会对其发起挑战。按照两教的教义而言，相对来说，真正想要持戒出家的，反而不会选择道门了。这个时代，敢于出家为僧的。大多是出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或因周游列国受崇信佛教的思潮影响等原因的，总之都是些比较高端的人士。

因为这些人大多是真心修佛的，再加上他们的家世大多不凡。因此不愁香火供奉，所以他们的修行之所大多没有什么进香的信徒，显得非常冷清，偶尔有信徒来进香。他们也懒得结缘。

此时说他们是僧人，倒不如说是隐士。来得贴切。

沈人醉走进醉心石庙，廊下偶然有几个女尼经过，看见了她，居然也不上前理会。庙中有女尼。看样子这寺庙是男女僧人都一起修行佛法的。沈人醉信步走进正殿，就见殿中供奉着一座白衣观音大士的立像，观音大士慈眉善目。手托净瓶杨柳枝，带着恬静的微笑俯视着她。

沈人醉见多识广。也隐隐对佛教有些了解的，他也是认识这位“白衣女神”的，他走过去，轻轻跪在蒲团上，仰视了观音大士许久，忽然低下头，拔出了腰间短刀。

嚓！

一缕青发，飘然落地……

……

不知何时，一位缁衣老僧转进大殿，忽然看见一位身着俗家衣服，却剃了光头的男子正跪在菩萨面前，不由露出惊讶神色，他快步上前，绕到这男子正面，仔细看看，确非庙中僧人，不禁疑惑地稽首道：这位施主，你这是……

沈人醉冉冉站起，向他恬然一笑，低眉敛眉，双手合什，轻声道：弟子沈人醉，愿外荣华、去滋味、绝情爱、断俗欲，万缘放下，除一切业障，为我佛弟子，请师傅成全！

那老僧大概还是生平头一回看见这样出家的人，不禁呆住了。

想三秋却是往昔，

忘从头莫待曾情，

记飞逝难言卿字，

你已然深藏我心

……剃尽三千烦恼丝的沈人醉，低眉敛目，宝相庄严，俨然已是侍奉佛前一小僧。

大殿上，田七娘侧身卧在榻上，俏丽的小宫女在榻边轻轻摇着羽扇，为她拂起阵阵清凉。裴纨折腰坐在榻边，轻声念着一份奏章。

近来，田七娘的眼力是大不如从前了，而且很容易就感到疲惫，尤其是经过宰相们与田承乾的一场争斗，元气大伤的似乎不止是朝廷，田七娘也一下子苍老的许多。

很多时候，她感到精力不济，就要这样卧在榻上闭目养神，由裴纨把奏章一字一句地念给她听。裴纨轻声念着奏章，本来还很流利，但是念到后来，声音却慢慢迟疑起来。

这是中大夫张羡红呈给天子的一份奏疏，这位大人所上的奏章是针对前不久朝中这场纷争的。他在奏章中说，朝中这场纷争，究起缘由，皆因立储而起。他认为大王如果不能就王储一事做出一个妥善的安排，类似的政争还会发生。

这位大夫毫不客气地指出，当今王储无德无行，身为储君，威望不足以服众，而天子已年近古稀，为了江山社稷的稳定，应当尽快确立一个合适的王储人选，以免朝野不安，百官猜忌。

田七娘一向不服老的，老字对她而言是个忌讳，如果平素有人敢这么说，田七娘早就勃然大怒了，这位大人年轻气盛，出言无忌，竟敢在奏章中直言天子老迈，来日无多，裴纨读到这里不免惶恐，谁知田七娘听到这里。神情一黯，居然没有发怒，只是淡淡地道：念下去，老妇听着呢！

是！

裴纨鼓起勇气，继续念起来，田七娘静静地听着，等到裴纨念罢。整座大殿顿时静下来，侍奉在左右的宫娥内侍们俱都肃立不语。小宫娥依旧摇着扇子，轻轻的风微微拂动田七娘额头的发丝，发丝中几根雪白的头发异常刺眼。

还有么？

田七娘的声音有些幽幽的语气，裴纨忙道：没有了，这是最后一份奏章。

田七娘嗯了一声。轻轻地道：留中吧，老妇倦了，要歇息一下，你们都退下。

是！

裴纨起身，轻轻一摆手，殿中的宫娥太监都退了下去。

裴纨拿起需要由她整理批复的一摞奏章，悄悄退了出去。殿中只有静静躺卧的田七娘和在她身后轻轻打扇的两个小宫娥，田七娘额头的白发如霜后的小草，依旧轻轻地随风摇曳着。田七娘喟然叹息一声，疲惫地抚住了额头。

她这一生，杀伐决断。不管身处逆境顺境，不管是早年做为一个命运操于他人之手的才人，还是如今高高在上唯我独尊的女王，从来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够干扰到她的决定，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是她久久不能取决的。

可是现在，她已经成了这个王国的最高统治者，偏偏对王储问题取决不下。

她有本领成为这个天下亘古以来第一个女王，却没有办法解决自己的身后事。

她做到了以前所有女人都不曾做到过的事情，但她依旧没有能力颠覆数千年来这男权社会形成的传统。

齐国是她的，当然该传给她的子孙。但她的子孙，继承的是她丈夫的血脉，而她的丈夫，是被她颠覆的那个王国的大王。

把江山传给与她同姓的田氏族人呢？

姓田的人里最亲的也不过是她的侄子，她千秋万岁之后，她的侄子、她侄子的子嗣后人们，会把她这个姑母奉为祖先，祭祀血食么？

传子，还是传侄？

从感情上，她憎恨一切倾向于立她儿子的大臣，因为这江山是她从她丈夫手中窃取过来的，她很清楚，尽管她的儿子畏她如鼠，可是一旦她立了儿子，她百年之后，她的儿子也一定会把江山归还于姜齐。

所以，一切倾向于立她儿子为王储的大臣，她都本能地觉得是一种对她的背叛，对她并不忠诚，这种人绝不可靠！

可是立侄呢？她再怎么了不起，也是一个受到时代局限的女性。她深信，人死后是有一个灵魂世界的，而灵魂世界的人，需要这个世界的子嗣来祭祀血食，如果死后无人祭祀，想想这种情形也叫人不寒而栗。

立子，还是立侄？

田七娘很清楚，家国天下，继承人江山的延续，社稷的平稳。所以，不管是以天下为己任者，还是为了一家一姓的荣华富贵者，现在最关注的都是她的继承人。她还没有死，但是所有的人，正在渐渐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集中在她的继承人身上。

为此，他们之间的战斗只会越来越惨烈。可她对此却无可奈何，因为连她自己都开始感觉到，她真的老了，她曾经打败过她所有的敌人，唯有时间这个敌人，她无法战胜。

立子，还是立侄？

田七娘按住眉心，头痛无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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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凤眼带煞

夜色如墨，弦月如钩，天空中点点的星辰，仿佛美人的眼睛，一闪一闪，勾魂摄魄……

夏夜里，白天的暑气难得地消散，宫闱中轻轻荡起的夜风，带着一股清凉，让扶刀巡夜的侍卫们精神为之大振。风中隐隐有些湿意，看起来今夜或明晨会有一场好雨。

白日里煊赫辉煌的宫殿，此刻就像是一头头蛰伏在黑暗中的森森巨兽，然而那恢宏壮观的女娲雕像，即便是在这夜里，也依旧巍峨地矗立着，带着一种令人一望就会油然生起匍匐膜拜之心的气势。

宫中的侍卫们身着鲜明的戎服，佩着制式的长刀，在一处处殿宇楼阁间静静地巡弋着，夜色中只有他们轻微的脚步声攸忽而来，攸忽而♀wan♀shu♀ba，a※ns≥※om去。

前方就是王城西南的梓荥宫了，王储的住所。

在这座王城里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当今女王，从来没有人把这个王储当成一回事，就连这些侍卫们也不例外，尽管梓荥宫也是他们每日必须巡视的地方，但是在侍卫们眼中，这个地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他们经过这里时，甚至还不如经过女王日常办公的大殿时心生敬意，尽管那里夜晚并没有人。带队的是一个队帅，叫秋一叶，秋一叶向梓荥宫前淡淡地扫了一眼，接下来他会像每晚一样，从那宫门前随意地走过去，没入高高宫墙的阴影，再向前边，完成今晚巡逻的第一个轮回。

但是他一眼望去。忽然就站住了脚步。他惊诧地发现。在这寂静的夜里，正有一个人站在梓荥宫前，弯着腰趴在门缝上向里边张望着。秋一叶有些吃惊。按刀喝道：什么人？

他一面叫，一面快步向前赶去。站在宫门下的那个人似乎吓了一跳，猛地直起腰来，扭头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就像一只狸猫似的窜出去，沿着宫城下的阴影，飞快地向远处逃去。

追！把他给我抓回来！

一见那人逃了，秋一叶马上警觉起来。立即吩咐一声，便有几名手下飞快地追了上去。

秋一叶急急赶到梓荥宫前，看了看那扇高大结实的宫门。又伸手推了推，宫门牢牢地关着，一动未动。

春秋时候的宫禁远不及后来严厉，记得大明大清朝时候。夜晚宫城上锁。就算天塌下来，只要天还没亮也绝不开门，就算是有人跑来告密说某某人造反，也只能从大门上的小门儿把奏章递进去。而此时候，只要国君愿意，就算晚上召见大臣，一样可以入宫。

然而如今的这位大齐国王储公子苏却有所不同，他的身份太特殊了。他很清楚自己这个王储只是母亲为了安抚天下臣民才立下的。田氏一族中有太多的人正垂涎着他的王储之位，所以他平素谨小慎微。白天时没有女王诏命绝不踏出梓荥宫一步，夜晚更是宫门紧闭，绝不可能出现内侍下人出出入入的情况，这也正是秋一叶感到可疑的地方。

梓荥宫两侧挂着两盏宫灯，灯光虽然不是非常明亮，还是能够看清地面的。秋一叶赶到宫门前，推了推宫门，宫门稳稳的没动，他又上下打量了一下，忽然发现门缝下方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秋一叶心中一动，赶紧弯腰抓住那东西向外一抽，竟然是一封信柬。秋一叶就着灯光看了看，信柬的表皮上并没有写任何东西。这时，宫门里面有人打了个哈欠，懒懒地问道：谁啊，深更半夜的，敲什么门？

秋一叶不动声色地把信柬揣进衣袖，朗声道：我等巡弋至此，稍作歇息，不慎碰到了门环，冒犯，冒犯了，中贵人宽待则个，可不要惊动了王储，我等吃罪不起呀。

王储公子苏平时低调的很，在这宫里面他是谁也不敢得罪，主子如此，他身边侍候的内侍下人们自然也提不起底气，一听外面的人是宫中巡夜的侍卫，里边那太监嘟嘟囔囔地说了两句什么，便转身走开了。

这时，追赶的侍卫们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其中一人道：队帅，那人对宫中地形比咱们还熟悉，钻来钻去的没几下就逃得不见踪影了，我们没抓到他！

秋一叶眼珠微微一转，吩咐副手道：你等继续巡逻，不要声张，我马上去禀报内宫！

……

大王已经睡了，你有什么要紧事，竟然夜闯内宫，敢情是活得不耐烦了？

团儿由她的相好静公公唇舌服侍了一番，快活够了刚刚歇下，才睡了没多久，就被一个小宫娥给叫醒了。团儿心中不悦，随意披了件衣服，就怒气冲冲地迎了出来。

她夜晚睡下时，已经解了胸围子，这时穿得又嫌单薄了一些，怒气冲冲往外一走，胸前波涛起伏，煞是壮观。

秋一叶看得两眼一直，一双眼神几乎就此陷进那深深的沟壑里去，吓得他赶紧垂下眼睛，谦卑地道：团儿姐姐，若是寻常小事，某哪敢打扰，实在是因为这件事颇有些蹊跷，牵涉到的人身份也极特殊，某当值，责任重大，不敢耽搁啊。

团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把那惹火的酥胸挺得更高了些，不耐烦地道：到底什么事？

秋一叶连忙从袖中摸出那封信柬，说道：某巡夜，至梓荥宫时，瞧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向宫中窥望，便喝问了一声，便惊得那人落荒而逃了。那人对宫中地形似乎非常熟悉，三两下就逃得不知去向，宫中住的多是贵人，某不便大肆搜索，以致失了他的踪迹，不过……

秋一叶双手捧起那封信柬向前一递，说道：某在门缝里发现了这样东西，不敢擅自处理，想来想去，还是禀报大王才是。

嗯？

团儿听说在梓荥宫前发现异状。脸上的不耐便已隐去，再听他这么一说，马上迫不及待地接过信柬。凑到墙壁旁抽出信纸。借着那明亮的烛光仔细看了一遍，顿时动容道：这封信，你可看过了？

秋一叶道：某不曾看过！

团儿道：好！好！你就等在这里。我马上去见大王！

团儿持着那封信，急匆匆向外就走，这一走胸前又是一阵波掀浪涌，摇得这位队帅头晕眼花。

田七娘的寝室里，只在妆台前点了一只烛台。寝宫里一切轩敞华丽的景致都埋没在昏暗之中。团儿站在榻前，屏息看着坐在榻上的田七娘。灯光下的田七娘，比起白天妆饰整齐的时候显得更加苍老了。她此刻的模样，完全就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妪。

但是没有一个暮年老妪能有她这样的气势，烛火映得她的面容半明半暗，将她的身子拉出长长的斜影照在高大宽广的宫墙上。幻化成了一个巨人。她的面容已经苍老。摘去发套的头发已经花白，可是于那烛光的明灭之间，她的眉宇却有一种凛然不可逼视的威风煞气。

团儿是侍候她寝食起居的人，是她身边最亲近的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位高高在上的女王也和普通人一样。有疲惫病弱，有六欲七情，然而此刻见了她那双隐含煞气的眸子，居然也心中忐忑、惶恐不安。

然而田七娘的手却不像她的眼睛一样坚定而充满杀气。她的手正在微微发抖。团儿很清楚，女王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她的手脚依旧很稳定。此刻那拈着信纸微微发抖的手，绝不是因为她已年迈，而是因为愤怒，或者……还有恐惧？

马上移驾红鸾阁！

田七娘好象突然清醒过来似的，霍然抬头，对团儿吩咐道。

喏！

团儿急急闪到屏风外面，吩咐人立即准备步辇，她吩咐已毕，刚刚回到内室，田七娘又道：裴纨呢，速速派人去史馆，召裴纨到红鸾阁伴驾！

危急时刻，大王首先想起的还是裴纨！

团儿心生醋意，却也无可奈何，急忙又要出去传旨，田七娘又道：慢着，传谕：夹城所有侍卫立即到红鸾阁护驾！还有，马上派人出宫，召田攸宜至红鸾阁见驾！

喏！

田七娘紧张的语气让团儿也不觉紧张起来，急忙抢出去传旨。片刻功夫，太监宫娥一拥而入，田七娘并未从容梳妆，她穿着就寝时的一身棉衣小衣，拥着薄衾，便被人扶上步辇，急急离开寝宫，向红鸾阁赶去。

红鸾阁建于奉天门上，是姜氏祖宗所建的，是临安宫城里最宏伟壮观的一座建筑，这座建筑呈凹字型，由门楼、朵楼、阙楼组成，下部台基东西达四十丈，南北达二十丈，城门进深达八丈有余，在这样的台基上建起的城墙又高达十二丈，城上再建重檐正楼，称为红鸾阁。

整个宫城里面，这个地方最是高大坚固，可谓易守难攻，只消有百十人守在城上，卡死上下的通道，就算有千军万马，在把城上的勇士杀光之前，也不易攻破它，所以田七娘第一时间想到的安全所在就是这里。

步辇被八个肥大有力的肥胖宫娥抬着，飞快地向红鸾阁赶去。

田七娘拥着薄衾坐在辇上，随着步辇，一个身子起伏不已，一颗心也是七上八下，唇上已是血色全无。

……

清晨，官员们陆续来到午门前，等着入宫参加朝会。赶到的官员们在宫门前三五成群地谈笑着，并没有人注意到城头的戒备比往常严密，透着一种紧张气氛。

红鸾阁上，田七娘穿戴整齐，恢复了女王威严，她居高临下地从楼上俯瞰着向门前聚集而来的百官，尽管她已花眼昏花，只能看到一片朱紫，无法看清那些人的容貌，却依旧很认真地看着。

小纨子，你可看清楚了，管伯来了？

嗯！

田七娘松了口气，喃喃自语道：看来消息还没有泄露出去！

裴纨安慰道：那人投信失败，虽能成功隐藏行迹，可宫禁森严，他想逃出宫去却难如登天，这些人定然还不知事情败露了。

嗯，小纨子说的不错！

田七娘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的笑意，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有些紧张地问道：姜宣礼、欧阳衷也到了？

一旁的团儿赶紧抢着道：大王，他们比管伯等人到的还早些。

田七娘斥道：你常在内宫，哪认得清这些朝中大臣，小纨？

团儿讪讪地闭上了嘴巴，裴纨仔细确认了一下，对田七娘道：大王，他们到了！

好！好！

田七娘闭了闭眼睛，道：老妇有些累了，扶老妇坐下！

裴纨和团儿一左一右，搀着田七娘回到座位上坐下。田七娘喘息了一阵，平稳了呼吸，又问道：田攸宜那边准备的怎么样了？

裴纨道：田攸宜将军率羽林卫大军埋伏在宫城北侧，只等大王号令。

她刚刚说到这里，一名身着内卫旅帅将服的田官急急跑上则天门，站在红鸾阁门口的内侍小海仔细询问了一番，领着他匆匆走进来。

回报大王，已集结完毕，随时可以行动！

大王？

裴纨看向田七娘，等候着她的旨意。

宫门外，赶来参加朝会的官员越来越多，平时这个时候。宫门已经打开，叫官员们在朝房里等候了，而今天宫门依旧紧紧地闭着，许多官员开始诧异起来，聚在一起议论纷纷，有人还抬头向城楼上观望。

这时，天边一缕阳光破云而出，正照在金壁辉煌的红鸾阁上，官员们忽然又发现平时每天都能听到的钟鼓报鸣声也没有响起。虽然他们没有准确的记时工具，不过看那阳光都照到了红鸾阁上，照理说这报晓的钟鼓已经该响起来了呀。

聚在一起聊天的官员们都发现了不妥，纷纷拥到宫门前，有些性急的官员已经开始拍打宫门，向宫中喊话。

旅帅依旧单膝跪地，扶剑垂首，田七娘下意识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裴纨又追问了一句：大王？

田七娘的身形微微震动了一下，沉声道：开始吧！

裴纨松了口气，向殿门口挥了挥手，小海立即把拂尘一扬，两个小内侍向一旁的钟鼓和鼓楼急奔而去。鼓钟司太监扬声道：鸣景云钟……当……

八个小内侍合力扶起撞钟的大木，向悬挂在钟楼中的那口硕大的铜钟撞去。

鸣闻天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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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凤阁危情

八个胖大肥壮的军士也同时击响了鼓楼中的一排大鼓，八个人动作如一，每一槌敲下去，都带着一种整齐划一的韵律美感。

临安城中各处负责击鼓扬钟的役人早就在那莫名其妙地等了许久了，则天门上、红鸾阁侧的钟鼓一响，满城钟鼓同时应和起来，一时间钟鼓声回荡在整个临安城上空。

当……当……当……

咚！咚！咚！咚咚咚……

午门前的官员疑虑顿消，纷纷整理衣冠，排列整齐，准备等候午门大开，入宫见驾。

nbs∴，≧ansh⊙uba.p;当……当……当……

咚！咚！咚！咚咚咚……

宫城北侧，埋伏在圆璧城、曜仪城和仓窖中的羽林军倾巢出动，沿宫城两侧向午门前猛扑过来。

坐在御座上的田七娘听着那持续不断的钟鼓声，脸颊突然抽搐了几下，她的手指紧紧攥起那封密柬，直到把它攥成一团，忽然狠狠地往地上一掷。

这封密信，是有人呈与王储，相约兵变，逼女王让位，扶保王储复姜齐江山的。密信中涉及者众，仅宰相就有三人，管伯、李行之、舞思竺，这李行之与舞思竺还是新补上来的上大夫，另有司礼卿裴宣礼、中丞欧阳衷等人。

这等消息，不管信与不信，她都得立刻做出防备，而且，她信！

韦无知死了，苏良嗣死了，郑成尤尤死了……这些宰相们岂能没有兔死狐悲之感？为了自保，为了避免步韦无知、苏良嗣、郑成尤尤等人后尘。他们铤而走险也未尝不能。更何况，管伯、欧阳衷等人本来就心向姜齐。

田七娘是一代女王，前所未有的女王。她固然有其英明睿智、霸道威猛的一面。可是在这强大的令所有人仰视的背后，却是强烈的不自信，原因依旧是：她是女人！

牝鸡司晨，自古未有之事，这满朝官员，天下男人真的服气吗？这些男人，真的愿意匍匐在她的脚下吗？

管伯。当初劝进的官员中没有他，自己登基为王后上表朝贺的官员中还是没有他，他对自己真的忠心吗？

李行之。当初郑成尤尤任军坊流宫尚书时，他就是郑成尤尤的副手，两人关系一向友好，这一次郑成尤尤惨死狱中。他就没有一点想法？

还有欧阳衷。上一次姜敬真一案。就牵涉到了他，俊下臣曾说过欧阳衷也是叛党同谋，俊下臣虽然为了一己私利，做过些大逆不道的错事，不过他的才干还是很强的，莫非他当初所言竟是真的？

田七娘从一个娘人，一步步登上王后之位，就曾遭到过朝中官员的百般阻挠。在她登基称王的过程中，更是遭遇了姜齐宗室和大臣们猛烈的反扑。那些宗室侯爷们、那些以姜齐忠臣自诩的官员们，那些对她恨之入骨流们，使她心如惊弓之鸟。

在她远比那些男性大王们更强势、更霸道的背后，隐藏着的是她远比这些男性大王们更强烈、更敏感的恐惧和不自信。

再加上当初她身在宫廷居然遭遇刺杀，很明显是有禁军将领暗中配合，如此种种，使得她愈来愈敏感。一向以精明睿智著称的她，每每被一些捕风捉影的谋反讯息所信海，正是她这种心态的强烈反映。

尤其是这两年，她的身体每况愈下，老态已不可掩饰，这种恐惧也就更加明显。

她很清楚，有许多官员像等待着垂死挣扎的猎物死去的秃鹫，等着来啄食她的尸体；她知道，那些幸存的姜齐宗室，甚至包括她的两个亲生儿子，也在等待着她早点归天；那些依赖于她而得到荣华富贵的田氏子侄们也在迫不及待地计算着她死亡的时间，处心积虑地想要攫取更大的权力，甚至……她的宝座。

她恐惧死亡的到来，恐惧权力的流失，恐惧臣子的背叛，恐惧她所得到的一切转瞬间会把她抛弃，她要牢牢地抓住这一切就唯有屠戮，唯有流血和死亡，才能叫所有人记得：她依旧是这个王国的统治者！

她感到恐惧，就要让其他人比她更恐惧，因为她是女王，她是前无古人的一代女王！

宫门前，百官眼看着三位宰相、众多大臣一一被捕，只惊得目瞪口呆。

景云钟、闻天鼓当鸣八百下，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百官就在钟鼓声中目瞪口呆地看着宰相、上大夫等人一一被抓走，看着远处尘土飞扬，突然冒出来的千军万马杀向远方。

俊下臣也看得张口结舌，这等戏剧化的场面，他也是头一回看到：刚刚弄死三个宰相，这才几天功夫，就又抓了三个宰相，大手笔啊！还是大王了得！俊下臣钦佩不已地想。

就在这时，午门开了一条缝隙，内侍小海走出来，往人群中张望一眼，扬声道：大王有旨，宣御史中丞俊下臣红鸾阁见驾！

臣遵旨！

俊下臣精神一振，马上知道他的生意上门了，赶紧答应一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俊下臣急急登上红鸾阁，见到了田七娘。

俊下臣见到的田七娘神态平静，从容不迫，似乎午门外突然逮捕三位宰相这样的大事她竟毫不知情似的。

那种沉稳与从容，让俊下臣一见就从心底产生一种臣服、敬畏的感觉。不错，高高在上的这位老妇人是一位女王，自炎黄以来从不曾有过的女王，然而在俊下臣眼中，从不曾把她当成一个女人看待。

他很奇怪一些看起来很睿智很聪明的官员为什么因为大王是女人就不认同她，俊下臣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烦恼，他并不觉得女人做君王有什么大逆不道的，难道天会塌下来么？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人，他俊下臣原本是一个囚犯，今天他可以把无数的王侯将相变成自己的囚犯。这份权力就来自于这个了不起的女人，所以，他对这个女人是深怀敬畏的。

俊下臣进入红鸾阁，撩起袍裾，双膝跪倒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朗声道：臣俊下臣。叩见大王！

臣子是不用动辄跪拜的，即便是在最庄严神圣的女娲宫里面，他们都有自己的座位。大臣与君王可以坐而论政。只有俊下臣，每次见到女王，都恭恭敬敬行跪拜礼。

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女王的时候，女王还不是女王。而他则是一位刚刚获释的囚犯。那一次。他诚惶诚恐，行的是跪拜礼，自那以后他就做了侍御史，直到今天成为御史左丞……自那以后直到现在，不管是当年的田七娘还是今天的大王，他始终行跪拜礼。

平时，田七娘对这种郑重的大礼是不太在意的，每回见他如此郑重地行礼都要笑说他几句。而这一回。田七娘却什么也没有说。

三位宰相、数位手握大权的官员参与谋反，如果不是她侥幸截获了这些人递往梓荥宫的秘信。很可能就在某一个深夜。被突然兵变的大臣们夺了她的江山，把她囚入冷宫，这令她迄今还有些后怕。

此刻，看到毕恭毕敬如见神明的俊下臣，田七娘心中多少感到了一些安慰：忠心耿耿的臣子，终究还是有的。

于是，田七娘的口气也难得地柔和起来：卿，有朝臣谋反。昨夜，他们投书梓荥宫，相约三日之后。兵变逼宫，迫老妇退位，拥王储复齐，老妇已经抓了一些人，这些人老妇就交给你了！

臣遵旨！

跪在地上的俊下臣马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一脸的虔诚，心中却是一阵狂喜。他喜欢折磨人，尤其喜欢折磨那些原本位高权重、一呼百诺的朝中重臣，他喜欢看着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在他的刑架下痛哭流涕、惨叫哀嚎，毫无尊严地乞求饶恕。一想到这些，他就有一种热血沸腾的感觉。

田七娘道：老妇要你查清楚，最重要的是，如果谋反属实，究竟还有多少人是他们的同党！

田七娘微微向前倾着身子，加重语气道：这件事至关重要！老妇不想每日活在惶恐之中，不想在睡梦中，有乱兵攻进老妇的寝宫，迫老妇退位！

俊下臣又是一个头叩下去，庄严地道：臣遵旨，臣一定揪出叛党的所有同谋，让大王高枕无忧，让我大齐社稷稳如泰山！

田七娘沉声道：宁枉毋纵！

诺！

田七娘挥挥手，俊下臣再次叩首，起身，躬着腰一步步退下，直到退出殿门，这才转身离去。

田七娘望着俊下臣离去的背影，悠悠地出了一阵神，怆然道：总是有人想背叛老妇！管伯这些人，当年都不过是卑微的小吏，他们是老妇一手栽培出来的，是老妇让他们由卑贱而显贵，身着朱紫、位极人臣。想不到他们羽翼稍丰，就想夺老妇的江山！

裴纨小心翼翼地道：大王，真相还未查明，还是等中丞审过之后再说吧！

田七娘摇了摇头，涩然道：会有假么？这些年来，大臣们一次又一次的造反，哪一次没有拿到他们的凭据？他们不喜欢女人做王啊，不管老妇对他们多么好！就像管伯，老妇敬他如友，老妇称他国老，礼敬有加……

田七娘说到这里，忽然有些哽咽。

裴纨欠了欠身，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位伤心的女王了。

这时候，田攸暨一身戎装，大步走进红鸾阁。这位穆夫人驸马近来虽然沉溺酒色，但是底子终究还不错，在田七娘面前，他也不敢露出疲赖怠慢的模样，因此显得十分英武。

一见田七娘，田攸暨马上叉手行了个军礼，沉声道：大王，左玉钤卫大将军张虔勖、奉宸卫郎将管光远等一众军中叛党已然拿下，臣田攸暨特来复旨！

田七娘欣然道：立即把他们交给御史左丞俊下臣！

田攸暨道：诺！

听说叛党在军中的那些同谋已经被抓起来，田七娘的神色轻松了许多，对裴纨伸出手道：小纨，陪老妇回殿！

是！

裴纨急忙上前一步，搀住田七娘的手臂，她觉得女王的手臂今天显得特别的无力。

……

俊下臣回到御史台，听说在宫门被拘捕的大臣们已经押到，立即兴冲冲地吩咐升堂，他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管伯等人被捕后，已经知道了他们的罪名。他们还在猜测究竟是谁在陷害他，到底是狗急跳墙的田承乾，还是现在最后希望成为王储的田三思，就被押到了台狱，他们马上知道情况有些不妙了。

台狱，是隶属于御史台的制狱，凡入此门者，百不存在，因此被百官称为断魂门，意思是一入此门，就此完结。他们竟被押到这里，看来连在大王面前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了。

很快，他们就被押上了大堂，俊下臣一脸热切地看着他们，就像阔别故乡多年的游子见到了他们的亲兄弟，又或者打了八辈子光棍的穷汉，突然娶了个漂亮媳妇，一看到他那热切而贪婪的目光，几位大臣便心中一寒，落到这个疯子手里。

大势去矣！

俊下臣坐在审判台后，看到一众大臣被押上大堂，傲然一笑，扬声吩咐道：来人啊！验明正身！

判官蒋蒙桀带了两名吏目，执着簿书，一一问清各人名姓，转身向俊下臣禀报道：回中丞，谋逆要犯计上大夫、同平凤阁执宰管伯，李行之，舞思竺，中丞欧阳衷共四人，已然带到，验明无误！

俊下臣把惊堂木一拍，喝道：来啊！剥去他们的衣冠，堂前跪下受审！

且慢！

中丞欧阳衷忍无可忍，奋然喝道：俊下臣，我朝制度，大臣控案，未曾定谳前，不得先去衣冠，你敢坏我朝廷律例！

俊下臣是御史左丞，欧阳衷是御史右丞，两人一个负责监察在京百官军民，一个负责监察各州府县官员，既是平级，又是同事，不过两人平素一向没什么来往，而且彼此都不大看得顺眼。

听了欧阳衷的话，俊下臣嗤地一笑，不屑地道：这些规矩，本官还用你欧阳中丞来教么？不过，本官问案，从来就没有不能定谳的啊！请问，在本官堂上，谁敢不认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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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见是不见？

俊下臣冷酷的目光盯着欧阳衷，把手一挥，立即就有大群衙役，抬着数十种奇形怪状、血迹斑斑的刑具上了大堂。

俊下臣自座中徐徐站起，厉声喝道：奉旨，承审谋逆大案。尔等罪证确凿，无可抵赖，乖乖招供，可免受皮肉之苦，否则，本官倒要看看，尔等血肉之躯，谁能承得起本官这些刑具的消磨！

欧阳衷的性情老而弥姜，受不得他这般威胁，一时气得须发飞扬，亢声大喝道：老夫清白，无罪招！俊下臣，你这无赖匹夫，莫非是想要屈打成招么？

俊下臣阴笑道：有罪无罪，审过方知啊，来人……

且慢！

管伯突然踏前一步，喝止了俊下臣下令，他缓缓转身，若有深意地盯了一眼同被押上大堂的其他几人，又转身面向俊下臣道：大齐革命，万物维新，姜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

俊下臣眨了眨眼，吃惊地道：管伯，你……认罪了？

管伯点了点头，沉声道：不错！管某认罪！

欧阳衷等人都讶然看向管伯，倒是李行之和舞思竺略一思索，隐隐明白了管伯的用意。

呃……，好！好啊！识时务者为俊杰，管公当真是一代人杰啊！

俊下臣讪笑了两声，又转向李行之，笑眯眯地问道：李行之，你认罪么？

李行之略一犹豫，也道：某认罪！

俊下臣大乐，朝中文武畏其凶名，一见他亮出刑具不等用刑就乖乖招供的事情他到时遇到过，可是连宰相都吓成这般模样，不等用刑就乖乖地任由摆布。这还是头一回，俊下臣兴冲冲地转向舞思竺，问道：舞相公，你怎么说？

舞思竺深深地看了管伯一眼，拱手道：大齐革命，万物维新，姜室旧臣。甘从诛戮。反是实！

俊下臣仰天大笑，道：好！你们认罪就好！三位宰相既然认罪，那本官也不为己甚了！咳。他们的口供可已录下了？

正伏案疾书的书吏匆匆写下最后几个字，抬起头对俊下臣道：是！卑职已经记下了。

俊下臣道：好！叫他们画押吧，把他们先押回大牢，容后再细审！

一众官员画了押。便被押进了大牢，侍御史侯思止是俊下臣心腹。见众大臣被押下去，疑惑不解地道：中丞！难得他们如此爽快地招供，何不趁热打铁，审出他们的同党。怎么草草了结了？

俊下臣阴阴一笑，道：愚蠢！你道管伯这老狐狸真是那么好对付的么？他肯认罪，不过是知道本官的刑法厉害。不想无端受苦。再者，大概也是希望本官见他招供。监管松懈，以便寻机自救。本官偏不给他这个机会！有了这亲笔画押的初审笔录，足矣。

侯思止道：管伯这口供大有文章，他说什么‘大齐革命，万物维新，姜室旧臣，甘从诛戮’，这分明是在说大齐建立，清洗姜室旧臣，暗示他无端含冤，后面又冒出一句什么谋反属实，如此驴唇不对马嘴的供词，以大王的精明，看了岂不是要生出疑虑来！

俊下臣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老侯，你很精明嘛！这老狐狸怕正是做这等打算了，哼哼，本官岂会如他所愿！把口供上的这句话抹去，只留‘反是实’这一句就行了！

侯思止道：这个，反是实？他们如何谋反，准备怎样逼宫？何时何地定下的计划，都有哪些人参与行动，这些事情不交待清楚，得不到详细的口供，大王面前恐怕交待不过去！

俊下臣道：管伯、李行之、舞思竺三人是宰相，权位太高，轻易用不得重刑，不用重刑，以他三人在宦海里扑腾了大半辈子的见识本领，怕是轻易不能让他们屈服，如果逼得紧了，他们把心一横再翻了供，本官可连‘反是实’这句口供都没有了。咱们先把这几根难啃的骨头扔在一边，从那些小人物身上着手打开缺口。

侯思止欣然道：中丞高见，卑职懂了！

来俟臣笑吟吟地道：不过，你审欧阳衷那个老家伙到可以动上一动！

侯思止道：是！

俊下臣又对判官蒋蒙桀道：你给我看紧了那三个老家伙，尤其是管伯。当年，他曾任大理寺主官，如今他那些老部下开枝散叶，遍布各个刑狱衙门，我御史台里未尝就没有他的旧部，你盯紧了，可别让他这些人传了口信出去，内外勾结，串连翻供！

蒋蒙桀赶紧道：是！

俊下臣吩咐一番，挥手叫他们退下，只留下心腹卫遂忠一人，说道：遂忠，你去审那帮小喽啰，要是不招，你就用大刑侍候，务必得撬开他们的嘴巴，招出他们的同党。同时，帮我咬两个人进去。

卫遂忠赶紧竖起耳朵，俊下臣道：这两个人，一个是秘书官陈沉，我那幢宅子小了一点儿，右边是伊水，没法扩建了，他那幢宅子紧邻我的府邸，瞧着倒还不错。

卫遂忠会心地一笑，问道：那另一个呢？

俊下臣轻轻舔了一下嘴唇，缓缓地道：你可记得，我叫你查过的那个清纯小媳妇遥儿？

卫遂忠眸中闪过一抹寒光，躬身道：卑职明白了，三天之内，这两个人一定抓进，交由中丞处置！呵呵……

哈哈哈……

……

判官蒋蒙桀押着一众人犯进了台狱，推事官谭芳闻讯连忙迎上前来，所谓推事官，就是这监狱里的狱吏头儿，谭芳名字挺文弱优雅，但审人手段却是一番寒彻骨。谭芳谦卑地对蒋蒙桀笑道：这是什么要犯啊，怎么竟然劳动您的大驾亲自送来。

蒋蒙桀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吩咐道：这些人都是谋逆重犯！你小心看管着，莫要出了什么纰漏！

谋逆？

谭芳笑眯眯地，还是毫不在意。这些年来，关进台狱里来的犯人。哪个不是谋逆之罪？有真谋逆的，也有假谋逆的，反正最后都签了字、画了押，认了罪，砍了头。有没有罪、什么罪，都不重要啦！

蒋蒙桀见他模样，又提醒道：你看到了么。那三个老头儿。乃是管伯、舞思竺、李行之三位宰相，此番谋逆之举、谋逆之人，皆不同以往。你要格外小心！

谭芳瞟了那三个人犯一眼，笑眯眯的，依旧不以为意。什么权贵到了这里，都只是任他摆布的一条狗。宰相？宰相到了这里，也只是囚犯而已。想当初那些更加尊贵的侯爷公主们不也是在老子手中呼天抢地而不应。

数年前。一位官职大将军的边军统帅因事被关进大狱，侥幸不死，得以免罪，出了监牢之后。对迎接他的一众亲人和部下们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吾尝将百万兵，然安知狱吏之贵乎！

不管多尊荣的权力、地位，进了监狱。都被狱吏呼来喝去，折磨的如同一只丧家之犬。谭芳虽然只是一个连品级都未有的小吏，但在这台狱这么多年，王侯将相可是见得多了，还真不把这几个宰相放在眼里。

蒋蒙桀见他依旧不以为然，严肃地道：你不要大意，小心叫他们串了供，再翻了这个案子。中丞对这些人很重视，特意吩咐下来。管伯、舞思竺、李行之三位宰相分别关押，各置一处牢房，着人严加看守。除了中丞提审之时，非我之外，任何人不得接触他们，明白么？

谭芳见他神色严厉，这才庄重了些，忙道：蒋哥放心就是，小弟一定谨慎安排，呃……牢里空置的囚房还多的很呢，要不要把他们所有人都分别安置，防止他们串供啊？

蒋蒙桀冷冷地道：不用了，只把三位宰相分别安置就好！恐怕这牢房……很快就不够用了！

谭芳听了顿时心花怒放，看样子要有不少大臣要倒霉啊，关押进来的人越多，他能捞到的好处就越多。谭芳又瞟了那几位大臣一眼，仿佛看到了一棵摇钱树，上面金光灿烂，缀满了纯金的钱币，谭芳又笑了，笑得很开心。

另一边，趁着他们交谈的当口，欧阳衷怒气冲冲地对管伯道：管公，欧阳衷对朝廷忠心耿耿，从未有谋反之心，以管公你等的为人，欧阳衷誓死也不相信你们会有谋反之举，方才为何坦承其罪？

管伯道：我等既落入俊下臣之手，不能不认罪。谋反，乃天子之大忌，纵然俊下臣横下一条心，对我等大刑伺候，乃至取了我等性命，天子纵然不喜，却也不会加罪于他，既然如此，你我何必逼的他狗急跳墙。

欧阳衷道：你莫听他胡说，甚么坦承罪行，可免一死。一直以来，但凡谋反者，哪有一人得赦死罪，我等认罪，就难免一死啊！

李行之叹息了一声，道：中丞啊，我等老迈，纵然俊下臣不想以酷刑虐杀我等，这身子骨怕是也承受不起一般的刑罚了。管公说的没错，我等就是不认错，依旧是一个死，唯有认罪，暂且保此有用之身，或可有一线生机！

舞思竺颓丧地道：老夫也明白管公的意思了，我等要想逃出生天，除非有机会上达天听，把冤屈诉于大王知道。只是，我等如今身在森森台狱，哪还有机会上闻于大王呢？

管伯睨了蒋蒙桀一眼，蒋蒙桀对谭芳嘱咐一番，刚刚转过身来，管伯马上压低嗓音，急急说了一句：生机只有一线，唯有见机行事罢了！

蒋芳得了郑重的吩咐，对他们登记造册、记载了名姓、官职、入狱时间等各项信息，便分别进行了安置，三位上大夫各据一处牢房，彼此相隔甚远，其他等人则关在了同一所牢房。

为了防止犯人越狱、行凶、自尽，对犯人是要施以刑具的。大齐的狱具主要有四种，枷、扭、钳、锞，每种还有长短轻重之分，以区别对待不同身份、不同年龄、不同体质、不同罪行的犯人。

枷就是那种束缚头颈和双手的木枷，戴了这种刑具，躺不得歇不得，坐在那儿时间久了头颈和双手也痛苦不堪。扭则是束手的狱具；钳是束缚脖子的一种铁箍，另一端以铁链系在牢床上，犯人系了这铁箍，就如同绑在门口的一只看家犬。而锞就是脚镣了，主要用来系在脚脖子上，束缚他的自由。

十岁以下或八十岁以上的犯人才可以散禁，不加刑具。如今关在台狱里的这三个大人物都没超过八十岁，不过做官的犯了死罪，也有阶级不同的待遇，上大夫这种大官只戴锞，故而三人全都拴了脚镣，叮叮当当地关进了牢房。

所谓锒铛入狱，不外如是。

……

田七娘昨夜匆匆避到红鸾阁后彻夜未眠，如此谋反大案，要说她心里不紧张实不可能。田七娘心情忑忑，一夜无眠，等到天亮又急急安排抓捕和调整，进行一系列善后事宜，这实在不是一个年逾六十的老妇所能承受的。

等田七娘回到大殿的时候，已经疲惫不堪了。

满朝文武都被早晨的一幕情景惊得魂飞魄散，好不容易尘埃落定，大王却依旧没有召见他们，满朝文武不知该如何是好，聚在午门前急急议论了一番，决定由六宫九卿跸见天子，询问经过。

他们叩门陈情，消息送到大殿后，田七娘却吩咐一个也不见，她只召来田攸宜，了解了一下最新的情况，对宫城、王城、都城的警戒和禁军中的重要职位做了一番调整，便由团儿扶去后宫歇下了。

虽然她现在还有很多事想做，但是岁月不饶人，她实在支撑不住了，也只能抓住最紧要的事情安排一下。

大王既不上朝、也不理政，满朝文武一个不见，裴纨自然也无事可做了,送了田七娘到寝宫歇下，裴纨便也回了自己住处。

裴纨好洁，每日至少两次沐浴，尤其是睡前必须沐浴，否则必定睡不踏实。回到自己住处之后，裴纨先以香汤沐浴一番，换了一身轻薄的衣衫，便去榻上歇了。

这宫殿深处本就清凉，身下又是一领笛竹凉席，温润入玉，十分舒坦，不一会儿，裴纨就进入了梦乡。

田攸宜、田攸暨两兄弟按照田七娘的安排，派出亲信军队接管重要部门，加强都城防务，调整一些禁军将领的职务和职责，等到午后的时候，渐渐稳定下来。

遥儿也早已经得到消息，知道大boss级别的管伯都被抓入台狱之中，不免有些慌乱，此时最主要的是打听好事出几何，而最好的人儿莫过于那温润如玉的“珠帘宰相”，但……遥儿犹豫着，不知不觉便往裴纨所在的史馆走去。

两人已经多日未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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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情之灼灼

夏日炎炎，蝉鸣声声，叫人听了昏昏欲睡。

因为昨夜一番折腾，宫里的人几乎没有一个能够安枕的，这时候终于安稳下来，除了有职司在身的，其他人大多歇下午睡了，遥儿悄然到了裴纨住处，也不见平时来来往往的女官内侍们走动。

若是换一个人想见裴纨，此时必然得先寻一个女官进去通报一番，得到裴纨的允许，遥儿与裴纨关系不同，却是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一路行来，见没有人走动，遥儿悄没声儿地直接来到了裴纨的住处。

遥儿轻轻叩了叩房门，无人应答，犹豫片刻，一咬牙，伸手一推，房门就开了，书房里并不见人，遥儿缓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有种幽静雅致的感觉，卷耳镂花的书案上散放着几卷公函，还有两方造型古朴的端砚。笔架上由粗到细垂挂着十几枝紫毫，案几旁放着一口大肚阔口的青恣荷花瓮，里边插放着十几支卷轴。

临窗的台架上，细颈花瓶里盛着高矮错落的三支百合，雪白的墙壁上悬挂着一副裴纨所绘的春山烟雨图，又有几副裴纨亲笔下的横幅、竖幅的字贴，透着一股书香之气。

遥儿稍稍站了站，便转进屏风之后裴纨的寝室，妆台上放着一口菱花铜镜，一只大红漆雕

裴纨也是劳累一晚，正在小憩片刻，此时被惊醒了，他扭头一看，见是遥儿正笑微微地望着她，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下来：你呀，怎也不说一声就闯进来了，吓人一跳！

遥儿未语。

裴纨多日未见遥儿，遥儿亦是不知如何面对。场面有了些沉静与尴尬。

“小纨，我来找你，是想问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大王连早朝也不开了，还抓了这么多的大臣？

裴纨没多做其他计较，眼中微微掠过一抹忧虑，只是他背对着遥儿。遥儿并不曾看见。他低声道：昨夜有人往梓荥宫投书。说是要发动兵变，逼迫大王退位，扶保王储恢复姜齐江山。恰被巡夜的侍卫发现。马上报到了大王的寝宫，之后的事，你都知道了。

遥儿听了心头顿时一沉，这还真是树欲静而风不知啊。刚刚使计，费尽周折才平息了事态。想不到转眼间风云再起，如果说上一次的谋反还算是捕风捉影的话，这一次简直是证据确凿了，只怕这一场风波比上一次要更加严重。

认真说起来。遥儿也不清楚管伯等人是否真的要发动兵变，这种可能自然是有的，这种动机也说的过去。但是这样的大事。不可能事先叫她知道。不要说她现在看起来属于田三思阵营，而且假假也算是她的儿媳。但就算是以前，他也只是管伯青睐欣赏的一个晚辈，而不能算是他政坛上的盟友。

遥儿沉默了片刻，低声问道：管公和几位宰相就是主谋了？

裴纨道：若依信中正言，当是如此了，为了鼓动王储，信中可是刻意提到了他们几人的名字。

遥儿略一沉吟，又道：就凭这样一封信？

裴纨道：就凭这一封信还不够么？难道还要等他们真的发动，兵临寝宫。大势已去，大王才相信他们确实要谋反？

裴纨这番反问，已经加了些语气，遥儿正在思索着这种复杂的政治形势该如何应付，一时没有察觉，只是循着自己的思路道：你说，会不会是因为宰相们与未央侯之争，使得未央侯失了相位，未央侯怀恨之下故意陷害，投书可是很容易就办到的事。

裴纨转过身来，凝重地道：你说的自然也不无可能，不过，要说宰相们不满大王大兴牢狱，有心扶保王储恢复姜齐江山，却也是理由充足。究竟如何，还需审过才知了，我对这些并不在意，此时我只想知道，遥儿你意欲如何？

遥儿一怔，马上提高了警觉，故做平静地问道：小纨何出此言？

裴纨有些担心地道：你只管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情，稷下学宫是个好去处，且莫过问这等国家大事，如今这天下，就算是宗室、王侯、宰相们，一旦涉案，也很容易就送了性命，我在大王身边，这些年来已不知亲眼看着多少权倾朝野的重臣掉了脑袋，你何必多事。

遥儿暗自一惊，心道：不好，裴纨剔透聪明，莫不是被他察觉了什么。

遥儿忙以一种无所谓的口气，从容笑道：好奇之心，人皆有之，我也只是随便问问罢了，怎么会参与其中呢。这等大事，是宰相和大将军们才玩得起的游戏，我一个小小学宫羽师，就算想掺和也不够资格啊，你不要胡思乱想。

裴纨深深望了她一眼，道：若真作此想，裴纨就能放心了，这等事情，就算是位极人臣的宰相、手握重兵的大将军，还不是弹指间灰飞烟灭？前车之鉴，比比皆是！

遥儿，谋反素来是君王大忌，但凡涉及者，宁可杀错，绝不放过的，自古上位者莫不如此。今上以女儿之身成为君王，创自古未有之盛举，所承受的阻力也远比例代者更大，对此自然更加在意。

你看，如今三位宰相、那么多的官员参与谋反，如此危急时刻，皇上最可信赖的就是田家子侄了，可是即便在如此情况下，大王也没有召见田承乾，叫他来主持大局，连田三思都未予任何差遣，这是为什么？大王对田家兄弟的野心已经在提妨着了。

大王对自己的亲生儿子和侄子都戒备如斯，其他人一旦涉案还能轻饶了么？不管是对宰相们还是田家这些侯爷们，你最好都保持些距离。大王还在，我们只管忠于大王，进退自如，岂不是好，何必冒险犯难……

遥儿赶紧道：我知道，我知道。小纨，你不必担心，我才不会牵扯这些事情。

裴纨欲言又止……

遥儿游走在各方势力之间，确实有些左右逢源。现在人人都觉得，他跟田三思走得更近，与穆上玄、穆夫人这两支势力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唯有裴纨察觉了一些异状。

遥儿对裴纨没有戒心。所以她在别人面前可以很注意掩饰自己的政治倾向。但是在裴纨面前，她虽不会着意说些什么，可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没有戒备之心的状态下，必然有所展露。

更何况，裴纨侍奉女王十年，对于政坛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早就见得多了。岂能发现不了一些端倪。

裴纨虽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并没有什么政治野心。他清楚，以他的身份，所有的权力都只能来自于女大王，如果没有女王作为凭恃。他就是一棵无所依附的牵牛，任何一场风雨，都能把他打倒。

所以。他一直很注意把握分寸，他所建立的势力。都是从自保的角度出发的，从未想过呼风唤雨、一手遮天。他能在田七娘身边这么多年，始终受到信任和重用，就是因为他始终能对自己有一个准确的定位。田七娘最宠爱的女儿穆夫人稍稍表现出一点对政治的热心，都马上受到警告，叫女儿不要插手政治，如果裴纨有什么异样心思，又岂能活到今日。

但是，现在裴纨有了心上人儿。

以前，他唯一的依靠，是权力这棵大树，而一切权力之根源，是田七娘。但现在他有了牵挂，不免在忠心之余有了私心。

他是大王身边的人，是女大王身边的“珠帘宰相”，他所掌握的力量丝毫不比凤阁里的那些宰相们少。

可是现在，他感觉到遥儿正在踏上一条很危险的道路，他不可以不予劝诫，也不得不帮助，因为如今他心中有了她。

遥儿道：小纨所言甚是，说到这官场上的见识，你自然是比我高明多了，你放心吧，这趟混水，我趟不起，也不会趟的。我只管旁观，绝不插手，放心了吧？

其实遥儿如此谨慎，倒不是信不过裴纨，怕他知道了自己的打算，会向田七娘告密。她知道裴纨深爱自己，如果一定要他在自己和田七娘之间做一个选则，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这就意味着，他会选择放弃所能得到的一切尊荣、权利和富贵，甚至于他的生命。

可也正因为如此，遥儿承受不起这炙热情.爱的沉淀。她不想把裴纨牵扯进来，她知道裴纨拥有相当大的能量，也知道裴纨就在女大王身边，掌握着许多别人所不知道的秘密，如果能够得到他的帮助，自己必将如鱼得水。

然而，得到机遇的同时也意味着风险，裴纨如果为她做了田七娘身边最大的一个内间，他还能做到以前一般从容、一般进退自然么？他的言行举止必然与往昔有所不同，那他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呢？

裴纨幼年之时经历坎坷，觅得机缘入宫得以侍奉田七娘，这么多年来，都是养在“深闺”，可以说对情爱一无所知，这方面的见识还不如一个豆蔻妙龄的少女，虽然在田七娘的栽培和熏陶下，他对国家大事、政经军情各个方面的情况处理的可圈可点，几乎不逊于当朝任何宰相，但是他在这种特殊环境下的成长，使他对人情世故有一种很特别的单纯。

他不懂爱，不能爱，也不敢爱，直到遇到遥儿。

然而一旦让他成为自己在天子身边的耳目，所需要的恰恰是这方面的本领，遥儿几乎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裴纨就会露出马脚，让那个在尔虞我诈的深宫中挣扎出来、一举跃过龙门，让天下英豪匍匐在她脚下的女大王发现端倪。

因为情之灼灼，所以遥儿不想他为自己陷入险境。

……

刑房内，卫遂忠翘着二郎腿坐着，挟一口小菜，又有滋有味地抿了口小酒，然后冷冷地瞟了一眼受刑的人，淡淡地问道：你招是不招啊？

凤阁文书行走赫缇躬身站着，撅着屁股，一条细铁链穿过他的鼻子，系在一个钉在地上的铁环上面，铁链只有两尺长，他的身子想直起来都办不到，可这样弯腰站着一时半晌还行，久了便是无法承受的痛苦。

赫缇额头的汗水像一颗颗黄豆似地滴落下来，他想蹲下，可是这也根本不可能，地上有一个小型的兵器架，上边插了一排尖刀，都是刀柄朝下插在槽里，刀尖冲上的，他的身子只要低了，那锋利的刀尖就能刺破他的胸腹。

他的双手像凤凰展翅似的拴在两条铁链上，铁链系在两边牢墙上的铁环上，一个狱卒正夹着烧红的钢针，探向他的指缝。

针尖刚一靠近，赫缇就吓得拼命挣扎起来，可他却根本躲不开，挣扎之中，锋利的刀尖划破了他臃肿的肚皮，血立即顺着刀锋向下流去。

赫缇痛哭流涕地叫道：招！招！我什么都招，不要用刑了，我已经承认谋反啦，真的不用动刑了！

卫遂忠哼了一声，不咸不淡地道：我看你是吓糊涂了吧？你谋反的口供，已经签字画押了，本官还问你做什么？我是要你招认你的同党，据本官所查到的消息，秘书少监陈沉，就是你的同党之一吧。

赫缇根本没有考虑，赶紧嘶吼着道：是是是，陈沉是我同党，陈沉是我同党！

卫遂忠满意地一笑，呲了呲牙道：嗯，那你就招吧，你们两个是怎么走到一块儿的，又是如何秘谋的？本官可是要确凿的证据！

赫缇被打得已经有了招供的经验，只是被酷刑弄得有些神志不清了，他茫然地想了想，直到那烧红的针尖靠近，才福至心灵地叫起来：啊！我想到了，我想到了，我……我跟他本一直就是相交莫逆的好友。

前几天，我回到临安，他还为我设宴洗尘来着。对对对，就是那一次，我们商量好了，要一起扶保王储恢复姜齐江山，等到我们的兵马包围了大王的寝宫，我们都是凤阁拟稿文字的高手，就由我二人伪造圣旨，加大王印，昭告天下，宣布大王退位让国，由王储继位。

卫遂忠哼了一声道：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扭头对书吏问道：都记下来了？

书吏点点头，卫遂忠在桌上叩了两下手指，又道：还有一个女子名叫遥儿的，据我所知也是你的同谋，一起招了吧！

赫缇茫然道：遥儿？遥儿是什么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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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佞臣手段

第233章

卫遂忠冷冷地乜了他一眼，道：遥儿是稷下学宫的一个老师，羽林师，大王曾为她指婚，这等风光的事情，你都不知道么？还有她的郎君就是那人见人厌的管仲……

赫缇哭丧着脸道：大人啦，小的丁忧在家，十天前才刚刚回京啊，实在不知此人是谁！我……我该怎么招？别别别……，别用刑，你叫我招，我招就是了，可……可我跟此人素未谋面，不知该怎么招啊！

卫遂忠怒道：你是凤阁行走，常在宫中来往的，难道连稷下学宫的人你都不认识？

稷下学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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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缇忠只当他是想多攀咬些人进来，籍以立功，同时也能多敲榨些钱财，至于攀咬的人是谁却不重要，是男女也无所谓？于是认真地想了想，如获至宝地叫道：认得认得，我认得金吾卫引驾仗的引驾都尉孙花花。

卫遂忠勃然大怒，喝道：你认识孙花花有个屁用，老子叫你招的是……

卫遂忠说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他奉俊下臣所命，曾对遥儿做过一番详细的调查，知道遥儿在引驾仗里待过，卫遂忠灵机一动，心想：赫缇压根就没见过遥儿，如果强要他招，不免招得漏洞百出，不妨让他咬出孙花花，把孙花花抓来之后，再由孙花花咬出遥儿，如此可保万无一失了！

想到这里，卫遂忠转怒为喜，笑吟吟地道：好。那你就招吧，这个孙花花，是与你怎样同谋的？

孙花花……孙花花……孙花花呀……

赫缇绞尽脑汁地想象起来。卫遂忠笑眯眯地道：慢慢想，不要急，如果招得漏洞百出，本官可不饶你！

……

大殿之上，俊下臣毕恭毕敬地站着，先把宰相们的供词呈上，田七娘看完之后。沉默良久，声音低哑地问道：宰相们……都认罪了？

俊下臣朗声道：是，事实俱在。证据确凿，岂容他们辩驳？宰相们都是聪明人，一但被捕，便知大势已去。纵然拖延些时日。也无助于他们脱罪，因此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田七娘指了指那供状，疑惑地道：为何只有‘反是实’这么一句？既无同党名单，亦无谋反详情？

俊下臣心中一紧，忙故作从容地道：大王，宰相们身沐皇恩，却有负于大王，如今事情败露。羞愧难当，故此臣只一审。他们就俯首认罪了。事已至此，宰相们只求速死，还能说些什么呢。他们毕竟是国之宰相，臣又不好逼迫过甚，不过……

俊下臣偷偷瞟了田七娘一眼，见她听的入神，又道：犯人嘛，都是这样，一开始大多还存着些要有所担当、保全他人的心思，更何况这几人身为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多年养成的傲骨，哪肯轻易坦白一切。不过只要他们认了罪，这心防就打开了，大王尽管放心，臣先关他们几日，熬一熬他们的心神，介时再行提审，一定可以叫他们供认全部罪状。

田七娘点了点头，脸色阴郁地道：一定要弄清楚他们都有哪些同党，老妇不想在身边养着一群白眼狼，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咬老妇一口！

俊下臣舔了舔嘴唇，道：是，臣做事，大王尽管放心。大王请看，这下面的人就没有这些宰相们难缠，他们已经供出了一些同党！说着，俊下臣又递上一份供状。

嗯……

田七娘定定地看着俊下臣特意在供状上圈出来的那些人名，嘴角渐渐露出一丝冷诮的笑意：冬官上卿尤游道、骑官大夫袁隐……，呵呵，这都是老妇登基之后重用的人呐！

俊下臣连忙道：大王烛照万里，光耀天下，在大王的一双慧眼面前。什么奸佞也无所遁形的。只是这些人巧言令色，最善于掩饰，大王日理万机，哪有闲暇一一详察，这才叫他们钻了空子，如今他们还不是被大王识破了么？

田七娘微微笑了一下，道：你呀，不要拍老妇的马屁了。老妇只有一双眼睛，怎能看得清这天下人心。如今，你就是老妇放在百官身边的一双耳目，你做的很好！

俊下臣诚惶诚恐，连忙拜倒，谢道：臣蒙大王宏恩，以一介布衣之身而至御史丞，受大王信任，委以监察百官之重任，臣愿为大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田七娘淡淡地道：起来吧，不用动不动的就跪下！把这些人都抓起来，一个一个的细细的审，不过还有多少魑魅魍魉，老妇要把他们一扫而空，清一清老妇的朝堂！

喏！

田七娘看了看供状底部署名的主审官员，说道：主审这些人儿的是俊无双么？

俊无双是俊下臣的堂弟，两家都住在临安城朱雀大街，从小一块儿玩耍长大，是一对很合得来的坏胚。

俊下臣发迹之后，需要大量的亲信，自然把这自幼一起长大的堂弟也弄了来，充作自己的心腹。一听田七娘所言，俊下臣忙道：是，这些人都是本坚不吐实，是俊无双循循善诱，以君臣大道感化，才叫他幡然悔悟，招认了罪行。

田七娘颔首道：嗯，俊无双是个能干的官员，他现在是侍御史？升他做一个监察御史吧！

俊下臣赶紧道：臣代俊无双谢过大王隆恩！大王，这里是凤阁行走赫缇的供状！招供的都是些小人物……

田七娘又接过赫缇供状，只看了几眼，脸色就阴沉下来，方才那份供状，招认的都是在京的官员，而这份供状，招认的人成份就复杂多了。

赫缇为父居丧，到京还不足十日，就摊上了这么一桩事情。京中这两年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官员们起起复复，上上下下，赫缇对这么频繁的变动实在不太了解。

如果要他招认朝堂上的官员，他对京里的情形太熟悉，很难招出叫人信服的供词来。于是，在严刑之下，除了被酷吏诱导，招了一些酷吏们想要除掉的对头，为了免除痛苦，赫缇就只好胡乱招了一些与自己过从甚密的知交好友，官场同僚。

还被卫遂忠诱导着招出了秘书少监陈沉和引驾都尉孙花花。

引驾都尉虽然不是负责宫中警戒的主要将领，可是他手中毕竟掌握着数百名大角手，负责一般岗位的礼仪性执勤和仪仗阅习之事，如果他是叛党同谋，身在宫中，这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幸亏提前发现了他们的阴谋，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啊。

田七娘越想越是后怕，看了半晌，才语气深沉地道：把这些人都抓起来，严加审讯！

喏！

田七娘又看了看那审理人的名姓，说道：卫遂忠是台院执事？嗯！卫遂忠除奸有功，升任侍御史吧！

俊下臣喜上眉梢，躬身说道：多谢大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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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佛也是魔

这几天，朝廷中不断有人被抓，挖出来的叛党同谋越来越多。

田七娘为了谨慎起见，每夜的宿处都会换一个地方，除了百骑和内卫这两支亲信，没有任何人知道大王当晚会宿在哪处宫殿。

遥儿从史馆出来，正要从左掖门离开王宫，忽然就见一群官兵和御史台的执役气势汹汹地押着两个人走过来。

其中一人年近六旬，满头华发，瘦削的一张脸庞满是皱纹，颌下无须，看穿戴是个有品秩的内侍。遥儿与他见过几次面，却不曾交谈过，所以并不知道他的名姓。不过另一个人遥儿却是认得的，只看了一眼，遥儿就大吃一惊，此人竟是引驾都尉孙花花。

￡↖，︾anshu±ba.

我没有罪！我没有罪！你们这些混帐东西，竟然连我范公公都敢构陷！你们知道老公是什么人吗？老公可是侍候过先王的人！想当初，先王还是个小侯爷的时候，老公就伴驾读书侍候侯爷了。

后来侯爷做了王储，老公就是梓荥宫的大管事，你们敢抓……

啪啪啪！

一个执役跳将起来，抡圆了给了他几个大嘴巴，打得这位两颊赤肿，犹如猢狲一般，口里所剩不掉的牙齿也掉了几颗，满嘴血沫子，登时咿咿唔唔地再也叫嚷不起来了。

孙花花五花大绑，锁镣加身，神情萎顿之极，眼见那位范老公挨打，脸色一阵苍白，遥儿见了也是暗自吃惊：宫里又有人被抓了，连内侍和孙花花都牵连其中。看这情形，莫非真有兵变之谋划？

孙花花转眼瞧见站在御道边上的遥儿，不禁露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快走!耽搁什么！

孙花花的脚下只是一慢。一个执役就用风火棍在他后肩上狠狠捅了一下，孙花花吃痛，不敢停留，便被一群执役和官兵押着匆匆离去了。

遥儿怔怔地望着他们的背影，心中暗道：这下麻烦大了！管公他们到底是否真的有发动兵变的谋划，如今还不得而知，不过这一次的情形与上一次宰相们与田承乾争斗时可大为不同了。如今大王草木皆兵，恐怕穆夫人也是不会轻易插手的。

如果能把这些不肯阿谀田氏的官员们清扫一空，对田三思来说是一件大好事。他不推波助澜就不错了，绝不会插手制止。何况，如果管公等人并不曾有谋反之心，说不定这事就是他一手促成。此人也不能用。

弥子暇如今不在临安。就算他在，他也未必有那个能力干预这么重大的事件，他的隐墨，一直着重在北域经营，手怕是伸不了这么长。再者，他毕竟是这个宗派派出来的一个代表，最终目的还是为了他们这些巨擘的利益。

他们惯用的方法是通过润物无声的手段引导诸侯国大势的超向，只要国家大势发展符合他们的利益。这些把力量隐于九地之下的门阀、世家、宗派就没有事，他们是不可能赤膊上阵。直接参与朝廷争斗的。

更何况，弥子暇与管公交厚，也只是因为共同利益而达成的暂时同盟，朝中这般变故，损失不了他的力量，就算他在，且有能力插手，如今形势不明，他也未必就肯趟这混水……

我该怎么办？遥儿不断踌躇着。

认真说起来，我算是弥子暇一边的人，这么多在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都深受其害，能够插手干涉的人全都在观望，我遥儿区区一个小女子又能如何？难道……真依裴纨所言，置身事外,明哲保身？

遥儿思来想去，始终不得其法，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却不知，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纵然他不想参予此事，很快也要身陷其中了。

田承乾、田三思、穆夫人等各方势力也绝不会想到，就因为俊下臣垂涎新媳妇的风韵，顺手把遥儿扯进了这个吞噬了无数大人物的政治漩涡，给这场风波增添了一个最大的变数，不但这场本已注定了结局的争斗将因此而改变，甚至在今后几年的逐鹿之战中，也多了一个不可预计的变数。

秤砣虽小，压千斤呐！

女儿虽轻，不须眉呀！

……

醉心庙住持禅房，上卿欧阳衷的夫人刘氏说着说着，忍不住又哭泣起来：大师，我夫妻二人一向虔诚向佛，拙夫为官清廉，从无不法之举。弟子吃斋念佛，施粥行善，更是不落人后，怎么会受此无妄之灾呢？

住持无泪上师轻轻叹了口气，缓声道：有人既富且贵，健康长寿；有人贫困微贱，多病夭逝；有人贫病交迫，而长寿不死；有人位尊多金，却偏偏短命；这都是各人过去业力的招感，自己做不得主的，

三界众生有三灾八难。苦与难，与生共存。人生固然有乐，乐之因依旧是苦，良朋聚会是乐，酒酣人散是苦；情人相聚是乐，黯然別离是苦。得到时是乐，失去时是苦；滿足时是乐，不滿足时苦。万法无常，无常就是苦啊……

沈人醉静静地坐在禅房一角，身穿缁衣，头顶光光，已然是个出家小僧一般，法号净尘。他一身僧衣，青发尽去，却依旧掩不住那出众的面容，“千面醉狐”盘膝坐在那儿，便似一朵冉冉的君子兰，眩人双目。

刘夫人与住持的一番话，他似乎一个字也没有听到，他在纸上认真地写下的最后一句话：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便停下笔来，痴痴想到：师傅说，非空非有、亦空亦有，有就是无，无就是有，你当它有就有，当它没有就是没有，

师傅又说，空与有都是法相，修行不可着了法相，若能不取于相，魔也是佛；若是着相，佛也是魔。我怎么越听越觉得虚无缥缈不着边际呢，难道是我的悟性不够？遥儿呀，你于我究竟是幻还是真，是我的魔还是我的佛，我该执着还是放下呢？

……

可怜的人儿，无羁无束的醉人将走向何方，遥儿你可知道默默为你付出了所有的沈人醉在挣扎着，伤心着，沉沦着，愤怒着……(未完待续……)

ps：飘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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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抱蔓摘瓜

台狱牢房里已是人满为患了。

在以俊下臣为首的众多精明强干、经验丰富的检查官们日以继夜地忘我辛劳之下，叛逆同党纷纷落入法网。

内宫里的侍卫、朝堂上的大臣、致仕还乡的官员、州县地方的头脑，乃至军中的各级将领，不断地被抓进断魂门，现在才被抓回来的叛党已经无法塞进牢房，只好把台狱西厢后面那一排储放薪柴、炭料、办公用具等各种杂物的房子也腾了出来，充作关押犯人的所在，御史台此次的战果实在辉煌。

不过，大牢里面还是有几间牢房显得非常宽松，这几间牢房当然就是关押那几位宰相的所在。一开始，这几位宰相是分开关押的，不过大狱里的牢房越来越紧张，而这几位宰相是重点看护对象，如果分开来，看管每一个人都需要人手，所以又把他们的牢房调近了。

不过他们已经认了罪，大王也相信他们认了罪，在俊下臣看来，这些人已经是在等死，不可能翻天了，所以现在把他们关在一起，也不甚在意。

判官蒋蒙桀在管伯的牢房外面来回逡巡着，很多次，他望着关押管伯的牢房，似乎想要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心事重重地走开了。管伯在牢中盘膝坐着，慢条斯理地吃着午饭，好象什么都没有注意，可是蒋蒙桀欲言又止的表情，却一丝不漏地看在了他的眼里。

按照监狱制度，犯人饮食是要由家属送到狱里的，当初制定这条法律是为了避免一些穷人把监狱当成慈善机构，为了入狱吃饭故意犯罪，不过在历史传统上还有悯囚的习惯。如果犯人确实没有家属，那么监狱是要提供饮食的，不过那饭菜的质量也就可想而知了。

这几位受押犯人都是宰相，自然有家里人送饭，家里人也不可能让他们吃那难以下咽的牢犯，只不过他们的家人把饭菜送进来时，会受到比普通犯人更严格百倍的检查罢了。

管伯吃饱了饭。又拿出水瓶倒了一碗水。慢悠悠地喝着，这时候蒋蒙桀出去转悠了一圈又回来了，不断地绕着管伯的牢房走来走去。貌似在巡视牢房，但是他的眼神儿却不断地睃向管伯。

蒋蒙桀并不是俊下臣手下的亲信，他是正途出身，幼学律法。经过多年的打拼才熬到判官这个位置上，如今眼看着别人靠着不断地挖掘出叛党同谋。便很容易地升了官，蒋蒙桀很是眼热。

可是那些可以放开了审的官员大多都被俊下臣的手下给瓜分了，俊下臣交给他的任务是看住这几位宰相，不要让别人与他们接触。这几位上大夫级别的人物，就算俊下臣让他审，也根本不是他能审得了的。

管伯、舞思竺、李行之。这都是位极人臣的人物，百官之首。他们多年养成的威仪，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都可以给人莫大的威压，俊下臣手下那些地痞流氓出身的御史们可能体会不到这一点，但是他这个从小吏一步一步爬上来的官儿却绝不会忽略，那种因为阶级而形成的威压，已然深入他的骨髓。

眼见别人纷纷升官，蒋蒙桀蠢蠢欲动，想通过由他看管的几位宰相，也揪出几个叛贼同党，他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若不抓住这次机会，以后再想升官就很难了，他不想放弃这个机会，却又实在不知该如何着手。

一番思量之后，他把目标放在了管伯身上，管伯在官场上有个绰号，叫做老狐狸，老狐狸意味着聪明，而聪明人最喜欢和人做交易，聪明人心眼多，而心眼多的人，心志总是不如单纯质朴的人更坚定。

当日第一次提审三位宰相时，管伯是第一个认罪的，这一点也恰恰印证了他的分析，所以他把升迁的机会寄托在了管伯的身上，只是想归想，真的走到管伯面前时，他还是提不起这个勇气。

管伯喝着水，静静地观察着他的举动，忽然咳嗽一声，平静地说道：蒋判官，老夫已经吃好了，劳烦你把饭篮子替我拿出去吧。

啊？好，好好！

蒋判官连忙凑到牢门前边，管伯提起篮子，从饭门儿递出去，忽然低喟一声，掸了掸袍襟，说道：老夫这身朝服，还是年初的时候刚领的新袍子呢，你看看，现在穿的全是褶皱，还沾了泥土，真是可惜了，劳烦你一并带回去吧，叫我的家人好好清洗一下，明天再给我送几件轻薄些的衣服来，这牢里闷热潮湿，着实难受。

好好好！管相穿着这朝服，坐卧起居确实不太方便！

蒋蒙桀好不容易跟他搭上了话，连忙答应下来，管伯把衣服慢腾腾地脱下来递到他的手里，蒋蒙桀接过衣服，提起篮子，对管伯殷勤地道：管相，我这就送出去了！

管伯微微一笑，声音平和地道：有劳蒋判官了。

李行之和舞思竺就关在管伯左右两厢的牢房里，管伯与蒋蒙桀的这番对答，他们二人都看在眼里，等蒋蒙桀一离开，两人便迅速靠近管伯的牢房，兴奋地说道：管公，还是你老谋深算啊，居然这样就行！

原来，昨日管伯趁狱卒不备时，撕下了一截内衣，咬破手指，在上面写了些什么东西，然后佯作休息，背对牢门躺着，狱卒只要不在牢前，他就用发簪细细地挑开朝服补子的线头儿，最后把那血书塞进去，又费了半天功夫抚平，把拆开的丝线拉平，最后看起来那件袍服毫无异状。

这些事情，耗费了他整整一下午的时候，关在他左右牢房里的两位宰相隔着栅栏墙可以看清楚这边的一切，管伯的举动自然瞒不过他们，方才管伯与蒋蒙桀对答时，两人紧张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直到蒋蒙桀出去，两人才欣喜若狂。

管伯的神色依旧非常冷静。他轻轻吁了口气，喟然叹道：俊下臣抓的人越来越多了，人越多，就越像是那么回事，帝王之大忌，莫过于谋反，不只一个俊下臣在这里搅风搅雨。还有田氏诸侯呢。他们就算自己不出面，也会趁此机会指使他们的在女王面前搬弄是非，我担心。他们数管齐下，女王老了，如果不忘深处去想，此时怕是已信之无疑了。

管伯轻轻理了一下胡须。忧心忡忡地道：血书虽然送出去了，却不知道能不能被我的家人发现。我的家人若是发现了它，有没有机会送到御前，如果不能，我们就连最后一线生机都没有了。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

俊下臣此时正在亲自审理南军先锋官卫大将军蔡虎啸。蔡虎啸双脚铐着铁镣，双手也缠着铁链。被押上了大堂，两厢里立即喝起了站堂威：威……武……

棍棒顿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让人听了心里发慌，蔡虎啸是一员百战沙场的老将，刀光剑影都见过了，哪里会把这点阵势放在眼里，他稳稳地站在那儿，睨着俊下臣只是微微冷笑。

俊下臣把惊堂木一拍，喝道：罪臣蔡虎啸，还不跪下！

蔡虎啸把嘴一撇，傲然道：本帅纵横沙场，为国立功无数，这大好江山，就有本帅的一份功劳在里面，想那嗜血如狂的楚蛮子在本帅刀锋之下也是溃不成军，你是什么东西，论功劳，不及某万一；论官位，也差着某一大截，某含冤入狱、何罪之有，为何要跪你这只会奉迎拍马的小人？

俊下臣抓过那么多人，还从未看到一个有这么嚣张的，不禁勃然大怒，厉声喝道：蔡虎啸，本官奉旨审你，你一介犯官，身负谋反大罪，还敢咆哮公堂，如此嚣张？你若不认罪，本官可要大刑侍候了！

俊下臣一声令下，手下轰隆隆地又把那些奇形怪状、血迹斑斑的刑具拉了上来。蔡虎啸看都不看，两眼望天，冷冷说道：你俊下臣的臭名，整个天下谁人不知？想审本帅，可以！可是你御史台，本帅信不过！要审本帅，除非三司会审……

蔡虎啸说完，转身就往堂下走，一边走，一边冷冷说道：等三司官员都到齐了，再请本帅上堂吧！

俊下臣气的浑身发抖，他以为自己已经够狂了，却没想到在他的地盘上竟然遇到一个比他还要狂妄的人，俊下臣把一块惊堂木拍得啪啪乱响，大声吼道：来人！把蔡虎啸给我拿下，大刑侍候！

谁敢！

蔡虎啸豹眼环睁，厉声大喝，唬得那些刚刚围上来的执役们猛然一退，俊下臣见状怒喝道：你们这些废物，他手脚俱缚，废人一个，你们怕些什么，拿下！把他给我拿下，用刑！

俊下臣一句话提醒了那些执役，他们猛然又冲上来，蔡虎啸与执役们一番厮打，奈何他双手被缚，脚镣又短，连大步都迈不开，起先凭着一身勇力撞开了几个执役，随即就被棍棒劈头盖脸打将下来，打得头上流血，发髻也被打散了，披头散发，好不狼狈。

蔡虎啸身为一军主将，几时被一班低贱的执役如此折辱过，气得血贯瞳仁，猛地大喝道：本帅拼着一死，今日也要替朝廷除了你这奸佞！

蔡虎啸猛转身，撞开几个执役，直奔坐在审判台后的俊下臣，俊下臣见他怒发冲冠，势如猛虎，心中也是一虚，急忙离开座位，一边闪避，一边叫道：蠢货！都是一班蠢货，还不快拦住他！

公堂上顿时大乱，俊下臣满堂乱窜，蔡虎啸随后猛追，又有一堆执役追在蔡虎啸屁股后面，棍棒如暴雨般只管打下去，蔡虎啸不管不顾，只是咬牙切齿地追赶俊下臣。

俊下臣绕着肃静牌、回避牌逃来逃去，不断大叫：蔡虎啸目无王法，欲当堂刺杀主审官。还不给我乱刀砍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守在堂前的佩刀侍卫们一见俊下臣下令，立时闯进公堂，卫遂忠从一名侍卫手中抢过刀来，一个箭步追上蔡虎啸，狠狠一刀劈去，蔡虎啸啊地一声大叫，后背上挨了一刀，登时血流如注。

蔡虎啸这时只管盯着俊下臣，其余全然不顾，强忍痛楚继续追去。追出两步，步子迈得大了些，被脚下铁镣一扯。几乎摔倒在地，这时另一个侍卫趁机又是一刀，险些把他一条手臂都砍下来。

那些佩刀侍卫动起手来，也不管他是不是一军主帅了，只管把手中刀乱披风般砍将下来，只是片刻功夫，就把蔡虎啸砍成了一个血人，蔡虎啸浑身浴血，目欲喷火，狠狠瞪着俊下臣，怒发冲冠嘶声吼道：俊下臣！本帅恨不得食尔之肉、饮尔之血！

他把双足一蹬，猛地纵离原地，把自己当成了一件武器，投枪一般向俊下臣撞去，七八杆风火棍往他面前一叉。架住他双臂，又复向一挑，形成一道棍网，把他整个人叉在空中，再也动弹不得。

俊下臣指着他大叫道：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一名执役小心地靠近看了看，只见蔡虎啸被架在棍上，依旧保持着向前扑出的姿势，身子一动不动，二目虽然圆睁，却已没了神韵，那执役又试了试蔡虎啸的呼吸，回身禀报道：中丞，他已经死了！

俊下臣呼出一口大气，正了正自己的官帽，又整理了一下官袍，恨恨地道：死了好！死了好！这蔡虎啸无法无天，在公堂之上袭击主审，你们可是都看到了！把尸体搭出去！提下一个人犯！

……

引驾都尉孙花花被押上大堂，一见那满地的鲜血，两腿就发软了。

他已经知道大将军蔡虎啸被俊下臣活生生砍杀的事了，在蔡虎啸之后被提审的是内侍总管范云仙，范云仙自恃服侍过先王，根本没把俊下臣放在眼里，一上堂来就没完没了地罗列自己所受的冤屈、所立的功劳。

俊下臣刚被蔡虎啸弄得颜面无光，满腔的怒火，哪肯听他啰哩嗦嗦的，连拍两记惊堂木，依旧不能让范云仙闭嘴，俊下臣火大，干脆吩咐人割去了他的舌头。连大将军他都敢当堂砍杀，还会在乎一个过气的宫奴么。

蹲在候审房里的孙花花见蔡虎啸被砍死，范云仙被割舌，早已是唬得面无人色。(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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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摧兰折玉

俊下臣坐在案后，一脸戾气地瞪着孙花花，沉声喝道：孙花花，尔等勾连谋反，事实俱在，本官公堂之上，乖乖招认，可免受皮肉之苦！

孙花花吓得双膝一软，卟嗵一声跪在地上，连声说道：我招！我招！切勿用刑！

卫遂忠闪身凑到俊下臣身边，附耳说道：此人是一只顺道儿掏出来的小虾米，他……是认识遥儿的！

哦？

俊下臣听了，脸上的怒气登时烟消云散，他慢慢转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孙花花一番，笑微微地道：罪臣孙花花，据本官已经查到的消息，那羽林师遥儿，也是你的同谋，可有此事啊？

孙花花被他一笑，真比被他瞪着还要害怕，一听他说话，便魂不附体地点头道：是是是，大人英明，大人英明，遥儿正是罪臣的同党，遥儿……遥儿？孙花花说完才想起遥儿是谁，不禁抬起头来，迷迷瞪瞪地看着俊下臣。

俊下臣笑容可掬地点了点头，道：嗯！识时务者为俊杰，孙花花，你算是一个识时务的了，只要你肯老老实实地招供，本官这里，就不会太过为难你的。

俊下臣把胳膊肘儿往案上一支，倾身向前，柔声说道：遥儿在南市最繁华处，有数十家店铺，真是富比王侯啊！这么多财产，岂是他一个刚刚进入稷下学宫的人就能拥有的？你是他的同党，可知这么多的财产是谁送给她的？为什么要送她这么大的一笔财富，想要她做什么事啊？

此刻的俊下臣，真像一个耐心十足的好老师，奈何这表情看在孙花花眼中，却似看到了魔鬼在向他微笑。孙花花更害怕了，他哆哆嗦嗦地想了半天，才迟疑道：据罪臣所知，这遥儿……是极得裴……裴总管赏识的！

俊下臣脸色顿时一变，他的目的只是咬死遥儿而已，只想把她抓入这台狱自己的地盘来，可不想咬出这么一尊大菩萨。裴纨是大王面前的红人。大王夜奔红鸾阁。都没忘了带上他，这个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不等孙花花说完，俊下臣就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大胆！裴总管对大王忠心耿耿，岂能是叛党同谋，不可胡乱攀咬他人！

孙花花吓了一跳，连忙改口道：是是是。罪臣不是说裴总管是遥儿同谋，只是说遥儿巧言令色。谋求裴总管赏识，以接近大王……大王，实是不怀好意……

俊下臣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不要再提裴总管了。你就只要交待，是谁用这么多钱收买她！

这个……孙花花咽了口唾沫，思量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道：凤阁的管伯……

俊下臣冷冷地横了他一眼，孙花花马上闭紧了嘴巴。俊下臣忍了又忍，终于忍无可忍，大声咆嘟起来：你这个蠢才！人人都知道管伯没钱！他有那么多钱送给遥儿的话，还需要搬到南城边上，天天起个大早来宫城么？

孙花花慌忙道：是是是，罪臣畏于大人虎威，一时吓得有些糊涂了，请容罪臣再好好想想……

孙花花心道：这人要有钱，嗯……，穆上玄有钱！遥儿成亲时穆上玄还送过一份大礼的……，不成，裴总管都不成，我要是供出穆上玄来，俊下臣还不生撕了我！还有谁呢？长乐侯……也不成……

孙花花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适的人选，不禁欲哭无泪：旁人是不想招供难过关，我是想要招供也难过关啊！到底招谁好呢？

俊下臣看着他的蠢样，闭上眼睛平稳了一下呼吸，猛地张开双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依旧保持着和颜悦色的模样，循循善诱地道：在本官抓捕归案的谋逆叛党之中，有个上卿名李游道，这李游道出身李氏，富比王侯，而且，他掌管工程、水利、盐池、园苑、兵器、屯田、矿冶以及货币铸造，有大把的钱财经手……

孙花花是个好学生，俊下臣只是一点他就明白了，连忙接口道：大人，这遥儿以前是内卫，是大王的身边人，虽然是个小人物，但却不会引起人的注意，他们……啊！不不，是我们，我们想要谋反，没有这样一个大王身边人，那就打不开宫门。

所以……李游道许之重利，又承诺云云，这才收买了遥儿为宫中内应，只等大军杀到，便从宫中策应，里应外合，打开宫门，迎叛军入城，逼迫大王退位！

俊下臣侧身坐着，微笑抬头，轻轻捋着胡须，一脸悠然。

他眼望着屋顶承尘，仿佛一个身着鹅黄衫子，姿容秀润妩媚的俏妇人正冉冉地飞下来，扑进他的怀抱，那小妇人风致嫣然、无处不媚，如同一朵雨后鲜润的花朵，又似枝头最是饱满丰润的一颗葡萄。

他抬着头，微微闭上双眼，似乎只要一伸手，就能把那颗水灵灵的葡萄摘在手中。

尽管大堂上还弥漫着鲜血的腥味儿，他的鼻端却似又嗅到了那美妇人身上淡淡的、令人缭绕的体香，俊下臣神魂俱醉。

每个人都有所追求，有的人为国为民，有的人为千秋功业，有的人为高官厚禄，有的人为富贵荣华，有的人则迷醉于权力。俊下臣觉得，相对于这些人，他要的实在不多。其实，他只是喜欢呻吟：让男人在他的刑具上呻吟，让女人在他的驰骋下呻吟……

变态啊，打死他！

今天的天色阴沉沉的，从早上开始就一片阴沉，你看不到乌云，乌云已经弥漫了整个天空，整个天穹都是乌沉沉的，但是一直没有下雨。

时不时会刮过一阵风，带着潮湿、沉闷，叫人心烦意乱的，燕子不是掠地而过，又飞快地滑向天空，看来一场豪雨是不可避免了，只是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

女大王的脸色阴沉沉的，如果说那阴沉沉的天色只是叫人心中烦闷。大王阴沉的天色则是叫人心中畏惧了。侍候在氤氲殿里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恐触了天子的霉头，一向谨小慎微的裴纨自然也不例外，她比平时更提了几分小心。

田七娘的心情的确很不好，一个又一个大臣被抓进监牢，一个又一个她认为对她很忠心的臣子成了叛逆，她的心情怎么能好得起来？

这是背叛。赤果果的背叛！

她并不担心少了这些大臣。朝廷会无法运转，天下间等着做官的人多着呢，这些衙门里等着上位的官员更不知翘首企盼了多久。如果没有人给他们腾位子，他们也许还要等上很久很久，这场风波对他们来说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可是对田七娘来说，谁能保证重新任命的官员就一定忠于她呢？她已经很老了。尽管她不愿意承认，可她心里清楚。她的确是太老了。

曾几何时，她用尽心机，不惜铲除那么多的朝廷重臣，只是为了能够成为大齐帝国的王后；再后来。死在她手中的官员依旧不计其数，更有无数的宗室王侯成为她登上至尊宝座的祭品，那时她是为了成为大王；

从王宫卑微一个女官到小小的夫人。鞭笞累累伤痕，她一步步成为了王侯。最后她踏着无数白骨，登上了至尊的王位……

如今呢？

如今，她不能不考虑江山传承的问题了。

田承乾的纠缠，宰相们的反击，固然弄得两败俱伤，但是他们成功地做到了一点：这位女王不得不正视她的身后之事了。

一个大王，一旦为身后之事打算，即便是忠心耿耿、毫无问题、仅仅是权柄太重，有可能威胁到继承者权威的人，她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何况现在那些人屁股并不干净，田七娘并不在乎把他们统统杀光！

问题是，直到此刻，她依旧没有决定，到底由谁来继承她的江山！

如果她最终选择的是她的儿子，那么这些倾向于王储的臣子就是有用的，有大用的！把他们杀光，她的儿子将无人何用，而田氏一族将趁机壮大，只怕她一死，一场暴雨雷霆就会在她江山里暴发出来。

可是这些官员们也太迫不及待了，竟然想发动兵变，逼她退位，迫她传位给她的儿子。这些人不杀光，她的权威将受到挑战，将会有越来越多的野心家，像野火烧不尽的杂草般，一拨又一拨地冒出来。

可是把这些人杀光，她就无法自己来选择继承人了，那时候朝中将只剩下忠于田氏诸侯的势力，当她老到再也无力掌控朝局的时候，不管她愿不愿意，她也只能从田氏诸侯中选择一个作为她的继续人。

这是喜欢把命运掌控在自己手中、永远掌控在自己手中的田七娘，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她的心情很矛盾、很复杂。早朝的时候，发现那么多熟悉的面孔已经消失，添补到那些位置上的都是一些她还不太熟悉的大臣，她的心情很不好。

月光荡漾酒香，桃花颤落满觞，酌醉了如烟过往，踉跄举杯，不忘三生曼伤，谁又将幽幽剪一晚。

……

心情很不好的女大王回到氤氲殿，刚刚坐定身子，俊下臣又来给她添堵了。

田七娘看着俊下臣呈上的供词，双手禁不住发起抖来。

站在御案一侧的裴纨不敢偷看大王手中的供词，只能在心中猜测：又是哪位大臣要遭殃了？这已是大王第三次出现这样的反应了。第一次，是大王听到三位宰相参与谋反，第二次是大王听说有四位上卿和大夫是叛逆同党，这一次恐怕这官员的职位也不会小……

想到这里，裴纨心中忽然为田七娘生起一种悲哀之意：大王真的是老了，记得当年姜氏诸侯起兵的时候，大王谈笑自若；琅琊侯冲号召姜氏诸侯兵变的时候，大王依旧镇定从容，从不曾有过这么大的反应。

这两年，大王真的是衰老的太快了，精神和体力都已无法应付这么大的变故，情绪上比起以前似乎也有些喜怒无常了。

遥儿！好一个遥儿！老妇亲自提擢她进入稷下学宫、老妇赐她美满婚姻，将来老妇要大用她的……他就是如此报答老妇的！好啊，好啊！

田七娘愤怒地笑了起来，裴纨听到田七娘口中说出遥儿两字，不由陡然色变，一张无华苍白如纸，幸好田七娘并没有注意他，而俊下臣正在专注地窥视着田七娘的脸色。

人人都觉得老妇活不长啦！都在忙着找后路！老妇提拔她，赏赐黄金百两，反贼就许她黄金万两！就送给她十家店铺！大方！比老妇可大方多了！

田七娘愤懑地说着，两道眉毛渐渐挑了起来，杀气冲宵！

她真的动了杀机，须知即便是都在宫里面当值，不同的职位所起的作用也是截然不同的。内侍总管不止一个，皇宫大内的总管们不下数十人，各负其责，一个范云仙所起的作用是有限的。

引驾都尉孙花花的作用也是有限的，尽管他手里掌握着百名大角手，可是除了仪仗阅习和日常的站岗巡哨，他们并没有太大的作用，到了晚间都要到夹城宿营的。

不要说孙花花未必能煽动百名大角手全跟着他造反，就算能，他们想攻破从夹城到宫城之间的那道门，不到天亮怕也打不下来，那儿晚上也是要锁门警戒的。

可遥儿不同，他曾经是天子最信任的卫戍部队的一员，警戒着最关键的地方。内卫是掌握着可以决定大王命运、决定齐国命脉最关键力量中的一支，如果她们参与叛乱，只要能煽动几十个人随他造反，出其不意地打开宫门，大齐江山就会在一夜之间崩溃！

田七娘咬牙切齿地下令：把这妖女抓起来，立即处死！不！凌迟处死！

大王，不可！

裴纨方才被田七娘的话惊得两眼发黑，这时刚刚醒过神来，忽然听到这样的旨意。当下什么也顾不得了，立即开口言道。

怎么不可以？

田七娘冷冷地睨了她一眼，裴纨深谙保身之道，在这种事上从不插嘴，今天冒昧进言，本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不过气怒之下的田七娘倒是忽略了。

裴纨向来是谋而后动，若有进言，也必想好大王会如何发问，仔细筹措一下言辞。这次仓促进言，却是根本来不及去想。

大王一问，他才急急思索，缓缓答道：遥儿……对大王一向忠心，未必会生出叛逆之心……

嗯？女大王一道愤怒的语气射向了裴纨。(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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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雨打梨花

他还没有说完，田七娘就打断了他的话，漠然道：未必？未必的事情做得准么？内卫是老妇防身的一口宝剑，也是架在老妇颈上的一柄割喉匕首，这件兵器绝不可以操于他人之手。但有一分可疑，就足够了！

裴纨胆战心惊，此时只求缓得一缓再思良策，便随口进言道：大王，至少……也该问一问，此人于军中还有多少同谋，仓促杀之，反倒是成全了一帮反贼呀！

这句话倒是打动了田七娘，田七娘想了想，颔首道：嗯！内卫是老妇安危之所在，容不得有半点差迟，俊下臣，你把这妖女抓起来好好地审一审，老妇要知道，她还有多少同党！

说到这里，田七娘有些恼怒地一拍御案，喝道：叫田攸宜那个蠢货亲自陪你去抓人！哼！老妇委之重任，他连自己手下的人都看不住，真是给老妇长脸呐！

俊下臣听大王下旨立斩遥儿，本已心如死灰，不想裴纨突然插言，缓了一线生机，心中好不兴奋，这时听田七娘又下旨意，连忙答应下来，匆匆退出大殿。

俊下臣出了田成殿，立下阶下想了想：看来，这遥儿还真的攀上裴总管这根高枝儿了，可惜呀，这是谋反大案，你能保她一时，保不了他一世么，这个人，我要定了！

想到那可人的美人儿就要落入自己的掌心，俊下臣心中火热。

俊下臣退出大殿的时候，裴纨轻轻靠在御案旁，衣袖下的小手紧紧地扶住御案，若不如此，他就要软倒在地了。他的心突突乱跳。双腿微微打颤，一阵阵寒意袭上心头，他早就察觉这死丫头有些不对劲了，却没想到……

难道真的参与了兵变？

小纨子……

田七娘转向裴纨，忽见裴纨神色灰败，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水，不由一怔。问道：小纨。你怎么了？

啊！大王，小纨……

裴纨拭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前几天受了惊吓，这两日睡的又少，今日天气闷热，胸间便尤觉气闷了。

你呀。老妇是年纪大了，你还年轻着呢。这身子骨儿也不行了，唉！去歇息一阵儿吧。

是，小纨告退！

裴纨迈开颤抖的双腿，勉强支撑着走出氤氲殿。一出殿门，就快走两步，一把扶住殿柱。喘了几口大气：不管遥儿是不是叛党同谋，我决不能叫她死。决不能！

殿里面，田七娘看着裴纨有些虚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轻轻地摇了摇头，招手唤过内侍小海，吩咐道：传老妇旨意，调右卫进宫，所以要害之处，由羽林卫和右卫共同担任警戒，互不从属！

宫门外，羽林卫大将军田攸宜阴沉着脸色，率领一队铁骑，如暴雨般奔驰而出。

天空中喀喇喇一声巨雷，震得窗棂抖瑟，酝酿许久的瓢泼大雨，终于倾泻下来！

一道闪电如同一条狰狞的紫蛇盘旋于长空，随即一声巨雷，整个大地都震撼了一下。

随着这道雷声，蒋蒙桀冲进牢房，把怀里藏着的饭篮子放在地上，解下蓑衣往墙上一挂，抖了抖淋湿的袍子下摆，这才重新提起篮子，从一间间牢房前走过去。

蒋蒙桀来到管伯的牢房前，探头往里边看了一眼，管伯负手站在牢房中央，正仰着头看着高墙面上的那个通气孔，外面的雨水织成了帘子，把那小小的孔道遮得严严实实。蒋蒙桀扬声道：管相，你家里给你送饭来啦！

管伯转过身来，缓缓走到牢门前。蒋蒙桀从篮子里拿出两套薄衫，献宝似地道：管相，你看，这是你家里送来的换用衣物。

管伯微微一笑，说道：多谢蒋判官了。

呵呵，管相客气了。蒋蒙桀说着，把篮子从饭门儿递进去，管伯接过篮子转身就走，蒋蒙桀急了，连忙唤道：管相，请留步！

管伯放下食篮，走回牢门边，诧异地道：蒋判官还有事么？

呃……，这个……蒋蒙桀左右看看，神情有些忸怩，他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嗓音道：管相，小的受中丞驱使，身不由己，不能于管相更多方便，不过这些许小事，只要管相吩咐一声，小的一定会的效劳。

管伯道：多谢判官，老夫承情了！

蒋蒙桀摆手道：哪里哪里。区区小事嘛，不过……咳！是这样，管相如今罪名已定，这几日来中丞虽未审你，可是你不交待几个同谋，那是一定过不了关的。小的打算借着这桩谋逆案，立下些许功劳。谋个小小升迁，管相早晚都要招的，能否就把这桩功劳成全了我呢？

管伯眉头一挑。讶然道：你要老夫如何成全？

蒋蒙桀吞吞吐吐地道：呃……，小的苦思冥想，想到了一个人选，如今官居礼卿宫大夫的唐不讳，曾经在管相手下任职，管相只要承认他是你的同谋，小的报上去，一则嘛，管相你过了关，不用再受刑罚之苦，二来嘛，小的也……嘿嘿……嘿嘿！

管伯脸色一沉，厉声喝道：岂有此理！

蒋蒙桀一呆，讷讷地道：管相，你……

管伯仰头大笑三声，悲愤地道：管谋无辜入狱，违心认罪，已是莫大耻辱，如今一个小小狱吏竟也看低我管某人的品性，要我帮着他诬告他人！苍天在上，我管伯大可一死，留个清白，岂能行此不仁不义之举！

说罢，他扶住牢门，一头就往柱上撞去，登时撞了个头破血流。蒋蒙桀被他突然的举动吓坏了，一看他又要撞门，慌得把手连摇，急忙道：管相住手，万万不可如此，小的不求帮忙了，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蒋蒙桀一溜烟儿逃去，拉开牢门冲了出去。只是片刻功夫就又跑了回来，浑身水淋淋的从墙上取下蓑衣往身上一披，也不敢再往牢里看上一眼，便狼狈地钻了出去。

李行之和舞思竺抓着栅栏，急急问道：管翁，你怎样了？

管伯抽出汗巾掩住头上伤口，若无其事地道：无妨。只是作势吓退那个无良小人罢了。免得他再打老夫的主意！

舞思竺松了口气，低声道：如今也不知管翁家里是否发现了那封血书，有没有上朝鸣冤。

但愿吧……管伯锁紧了花白的眉毛。沉声道：家里是否发现血书，还在两可之间，至于能否入宫面圣？唉！如今也不知宫中头是个什么情况，如果已经全被田氏一党把持。恐怕是见不到大王了。

他抬起手，指着那通气孔处密如珠帘的雨水。忧心忡忡地道：我等在此皆成囚徒，朝堂一旦尽被宵小掌握，大王就会成为坐在宫城里的一个囚徒！咱们是束手待毙，大王将眼瞎耳聋了！

……

咔嚓！

一道惊雷。随即一道闪电映得堂上一亮，轰隆隆又是一道惊雷，雷一个接一个地劈下来。震得人心惊肉跳。

第一个雷突兀炸响时，把穆夫人吓了一跳。接下来炸雷接二连三，她倒不太在意了。穆夫人在一片殷殷沉雷声中绕室急走，一颗心也似炸了雷似的翻腾不已：小遥儿呀，难道真的跟着管老狐狸造反了？我姜家的事，我都不急，你跟着凑热闹，呵呵……你还能有活路么？

近来朝廷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穆夫人一直在关注着。

俊下臣咬人也是有些避讳的，除了遥儿是因为他觊觎人家，横下一条心不管遥儿是谁的人都要抓她，对于其他人可没有必要胡乱得罪。

所以像长乐侯、未央侯、穆上玄这些比较挠头的人物，他现在还不敢轻易去碰，如果犯人胡乱招供，想攀咬这些人，他这一关就过不去。所以这几大势力派系几乎没有受到什么牵连。

穆夫人趁着这个机会，把一些被她搜罗门下的官员也捧到了比较重要的职位上，可以说在这场风暴中，她也是一个受益者。所以，这场斗争要持续到什么时候，还要牵连哪些人，她一直就很关心，在宫里安插了许多耳目。

抓捕遥儿的消息刚一出宫门她就知道了，那时候田攸宜和俊下臣还没赶到左羽林卫的大营呢。

穆夫人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急得团团乱转，随着一道闪电，一个人影突然从暴雨中一头扎进了大厅。

咔喇喇……又是一道惊雷，雷声中，那人所站处雨水已迅速淌成一条小溪。

穆夫人抢到他的面前，急问道：李译，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公主，奴婢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了，有钱能使鬼推磨，你就放心吧！那人说着，把蓑帽从头上推下来，露出一张没有胡须的白净面孔，胖胖圆圆的一张脸，天生透着一股子喜庆劲儿，正是公主府的外管事李译。

穆夫人顿足道：本宫怎么能放心！那是什么地方？那是断魂门！进了那道门，百不存一，俊下臣那个疯子是以虐人为乐的！本宫还不想要那遥儿死，留着还有大用哩……

穆夫人神情转了几转，又缓声问道：本宫叫你问问黄暇芐现在何处，可已打听到了么？

李译道：奴婢打听过了，御史正在安郡办一桩案子，已经去了十多天了。

穆夫人道：你派人去告诉他，让他把那边的案子放一放，马上回来！

李译道：好！明儿一早奴婢就安排人……

穆夫人截口道：现在就去！

李译诧异地道：公主，天色已经晚了，城门一会儿就关，如今又下着暴雨，现在安排人出城的话，怕是也走不了多……

穆夫人一字一句地道：现在就去！

喏！

……

暴雨之后如烟如雾，无声地飘洒在那空地上的瓦砾堆里、枯枝败叶上，淋湿了地，淋湿了房，淋湿了树。

遥儿被请进台狱的时候，衣衫湿，发凌乱，面上表情淡淡，却让人忍不住心疼。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叛党的同谋，她有没有参与其事，自己再清楚不过了。她也知道一旦被抓进推事院就会凶多吉少，断魂门的凶名她也是听说过的，但是她没有办法逃脱。

事未了，拂衣难走。

蒋判官，把人犯押下去好生看管！

与田攸宜并肩走进大堂的俊下臣一眼看见灰溜溜地走过来的蒋蒙桀，连忙吩咐一声，蒋蒙桀刚从管伯那儿回来，满肚子的不高兴，可俊下臣有所吩咐，他可不敢给俊下臣脸子看，连忙答应一声，叫人押着遥儿随他去了。

俊下臣对田攸宜笑吟吟地道：将军，请入内小坐片刻，歇息一会儿再走吧。

田攸宜连忙拱手道：中丞太客气了，宫里头事务繁忙，本将军不敢稍离啊，人已经押到了，本将军差使已了，这便告辞。

田攸宜虽是田氏核心子弟，而且素受田七娘倚重，可是对俊下臣却也不敢倨傲。田七娘用人，亲不如近，能够得她宠信的人，在她面前比田氏一族的亲人说话还要管用。

俊下臣本来就没想留他，只是跟他客气客气，他说要走，俊下臣便不再挽留，只是寒喧几句，把他送到滴水檐下，一见他的背影消失在二门，就急急窜回自己的签押房，唤来卫遂忠，迫不及待地吩咐道：遥儿给我好生伺候着，少了一根头发我弄死你！

卫遂忠匆匆走了出去,俊下臣抚着胡须沉思了一会儿，脸上微微露出一抹笑意。

不得不说，这俊下臣虽是有名的酷吏。但是长相气质当真是俊朗非凡、丰神如玉。他那嘴角微微一翘，带着一些邪魅的笑意，还当真别有一种魅力。

……

临近傍晚时分,雨小了一些，台狱的官员们纷纷离开衙门打道回府，一个身材墩实矮壮、身着黑色狱吏服装的中年汉子站在长廊滴水檐下，看着最后一个官员离开，便吩咐执役们关门。

沉重的府门砰地一声关上了，两个执役抬着粗重的门闩，嗵地一声架上去，两旁又绕上铁链，一口五六斤重的大铁锁咔嚓一声锁上。

那黑衣狱吏看着他们一丝不苟地履行了全部程序，这才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开了，腰间一大串钥匙随着他的动作哗啦哗啦地发出响声。(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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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邑人之祸

这个狱吏名叫肖虎，原是禁军羽林卫中的一名队正。

朝廷为了保持禁卫军的战斗力，一直保持着轮番调拨禁卫军参加战斗的传统，这肖虎在与北方狄人作战时斩杀了对方一名将军，立下大功，本有升迁的机会，可惜伤势太重，等他养好伤后已经不能在军中任职了，就被调进这幽幽台狱，成了一名狱吏。

田七娘对她的嫡系部队还是相当照顾的，尽可能地免除他们的后顾之忧，以便让他们尽忠于自己。

被抓进这台狱的人大多都是做官的，而且高官居多，尽管人人都知道一旦被抓进去，便是九死一生的结局，可是为了让自己的亲人少受一点虐待，他们的家人还是会心甘情愿地上下打…≮，△anshu△ba.点，所以在这里做事的狱吏，收入相当丰厚。

然而，对一个有望成为将军，光宗耀祖、光大门楣的军人来说，到了这里也就意味着他的人生只能止步于此，受此打击的肖虎在狱中一向沉默寡言，就算是他手下那些比较亲近的狱卒和执役们也有些畏惧于他。

膳房里正在煮饭，左右两边各有一处厨房，厨房里烟气滚滚，虽然柴禾都是储放在棚子下面的，可是因为这倾盆大雨，柴禾都受了潮，沤出浓浓的烟气，正在做饭的几个厨子不断地咳嗽着。

左边的厨房是给狱卒狱吏们准备的饭菜，虽然也是大锅菜，谈不上精致。不过菜色还是很丰盛的。右边的厨房是给犯人们准备的饭菜，三口大锅，清一色都是用陈米熬的稀粥。里边随便扔些菜帮子，这一来连菜带饭带水就都有了。

肖虎站在厨房门口朝里边张望了一眼，扬声喊道：张大壮！

厨房里一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大师傅正拿着一根粗木棒子在饭锅里胡乱搅动着，听到有人唤他，忙把棒子一扔，一边抓起搭在肩头的汗巾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赶到门口。瞧见肖虎，忙点头哈腰地道：头儿，有什么吩咐吗？

肖虎板着他那张棺材脸。说道：刚抓进来一个女犯人，还没来得及通知她的家人，今天是没人送饭来的，一会儿送牢饭的时候。你记得多准备个盆儿！

好嘞！头儿放心就是！

两人说话的当口。厨房对面长廊下，两个执役悄悄走到了一起，隔着稀薄的雨幕往这边瞧了一眼，低低说了几句什么，然后错肩而过，风雨中，这一切隐隐地透着一种怪异的气氛，表明这并不是安生的一晚……

……

咣当！一声。牢门打开了，肖虎手里拎着钥匙。一瘸一拐地走进去，这间牢排有八个牢间，关的都是那些犯案高官的亲信属下，他们的家眷都在外地，没人送饭，只能由牢里供应饮食。

牢房中间的通道上方每隔一段距离就挂着一盏油灯，一共三盏灯，牢门一开，凄风苦雨扑进门来，那灯火在风雨中摇摇欲灭，映得肖虎的脸庞青渗渗的。

四个狱卒抬了盛着菜粥的大桶走进来，停在第一处牢房门，后面还跟着几个打下手的人，有人从装饭盆的桶里拿出一个来，另一个人从粥桶里盛出一舀子菜粥，倒在那饭盆里，递给张大壮，张大壮走到牢门前把饭盆儿往饭门里一塞。

很快，八个牢间都送完了粥，铁门咣当一声关上，重新锁好，又奔了下一处牢排。最近台狱人满为患，这些做菜送饭的也是很辛苦哩……

引驾都尉孙花花被抓进台狱的时候，牢房已经关满了人，他被押在西厢靠墙的一间临时牢房里，这间临时牢房原本是储放煤炭的所在，砌的是砖墙，不像正式的牢间一样用粗大的木柱隔开，从中间的缝隙可以清楚地看见里边的一切。

牢房不大，没有窗户和通风口，里边也没点灯，黑咕隆咚的，因为门不是正规的牢门，没有饭门儿可以往里递东西，牢门外的墙上插着一根备用的火把，有人点燃火把，肖虎打开房门，那持火把的执役弯着腰，头一个走进牢房。

孙花花被绑在中间一根立柱上，因为这牢房不是正式的牢房，外面的人不开房门就无法看清里边的情形，贸然进入的话怕受到犯人的袭击，所以里边的犯人不能自由行动，都被绑在柱子上。

一碗菜粥盛出来，肖虎瞟了一眼绑在柱子上的孙花花，孙花花连忙讨好地向他笑笑，乞求道：大哥，我想方便一下！

肖虎板着脸问道：大的还是小的？

小的！

那就解在裤子里头吧！肖虎不耐烦地回了一句，对张大壮道：快着些！

张大壮二话不说，端起菜盆儿凑到孙花花嘴上，一盆菜粥就倒了下去。

孙花花已赶紧张开嘴巴，努力吞咽起来，那粥也好、菜也罢，根本顾不上咀嚼，只是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饶是如此几乎也跟不上张大壮的速度。

一盆粥喝完，孙花花已憋得脸庞通红，呼呼地喘气，肖虎转身走去，牢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房中顿时黑漆漆一片。

再下一间就是关押遥儿的所在了，肖虎走到牢房前，掏出钥匙开门，牢门打开，持着火把的执役率先走了进去。

这片牢房是依着地势，背倚墙壁建成的，原本用来储放御史台的各种物资，遥儿所在的这间牢房同样没有窗户，牢房里黑漆漆的，她这间牢房比起孙花花所在的那间牢房可要舒服多了。

这间房屋比较规整，比孙花花所在的那间牢房宽敞一倍，举架也比较高，进去不用弯着腰，这间房子原本是用来储放纸墨笔砚各种办公用具的所在，所以里边非常干净，东西也未全部清理。临墙还有一个木架，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纸张。

遥儿于一片漆黑之中正在苦苦思索着如何脱困。

她知道自己是被攀咬的，而攀咬她的人能是谁呢？遥儿思来想去。很快就想到了孙花花，孙花花本就与她不合，眼见她进入稷下学宫之后又心怀嫉恨，如今她被抓到台狱来，攀咬自己以泄私恨，这是很可能的事。

想到这里，遥儿稍稍定了些心。孙花花与她接触并不多，一经审问、对质，是不可能说出什么有力证据的。她曾是内卫百骑，这是大王最亲信的侍卫，而且稷下学宫又是大王的智囊团，审理她必定会比较慎重。再者。她掌握着相当庞大的人脉。裴纨那里就不必说了，长乐侯和穆上玄一旦知道她的处境，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

所以对脱困她还是比较乐观的，不错，一进断魂门，便是九死一生之局，可例外毕竟还是有的，她并没有参予谋反。孙花花纵然攀咬她，一经对质审讯。必然也是漏洞百出。

就算朝廷上各派系势力有所争斗，以她目前的小小地位，也不应该进入那些大人物的眼界，成为他们必欲铲除的对象，面对这样的审判结果，相信御史台的人不会冒着得罪穆上玄和长乐侯这等人物的危险而必致她于死地。

她此时绝对不会想到，御史台的确不会置她于死地，而是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雨在半夜时候停了，清晨又淋淋沥沥地下了起来。

俊下臣今天没有乘牛车，换乘了一驾车轿，一大早就赶来台狱。

台狱的大门已经打开，卫遂忠撑着伞正要走进大门，无意间一扭头，忽然看见一辆车轿远远行来，车前车后跟着几名佩刀侍卫，卫遂忠连忙站住脚步，等那车子驶到门前，马夫下车放好踏板，旁边的侍卫刚从马鞍旁摘下雨伞还没打开，卫遂忠就一个箭步窜了过去。

俊下臣府上的侍卫都认得他，自然无人拦阻，俊下臣掀开轿帘，刚从车厢里钻出来，卫遂忠就赶紧踮起脚尖，探出胳膊，把伞撑在俊下臣头上，殷勤地道：中丞勤于公事，来的真是好早啊！

哦，是遂忠啊！

俊下臣看见是他，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举步走下踏板，卫遂忠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任由那雨水淋湿了自己的衣衫，只把伞牢牢地护住了俊下臣。

俊下臣一边漫步行去，一边若有所指地问道：今早……没有什么事吧？

卫遂忠迈着小碎步，陪笑道：卑职只比中丞早到了一步，还没进衙门口儿呢，就看见中丞到了，赶紧迎一迎您。

俊下臣嗯了一声，道：昨夜一场大雨，难免影响台狱的巡察防卫事宜，今天早点查囚吧，不要出什么意外！

台狱按规定每天都要按照名册对犯人进行检查的，以确保在押人员无误。不过尽管时间要求是每天一早就进行，实际上什么时候进行的都有，这全看主官个人意思，有时候甚至一连几天都忘了查囚也没人理会。

卫遂忠煞有介事地先查了一番关在正式牢房里的重要犯人，草草地点了一遍人名便离开牢房，来到西厢那一排临时牢房，一间间地查了下去。

肖虎仿佛永远都没有表情似的，木然地打开一扇扇牢门，再一扇扇锁上，曾经叱咤沙场的一员武将，这就是他每天的工作。

关押孙花花的牢门打开了，两个佩刀执役弯腰走进去，卫遂忠随意地站在门口，一双眼睛已经盯住了遥儿的牢门，他微微活动了一下面部肌肉。

不好了！卫御史，犯人死了！

一个执役慌慌张张地跑出来，还没跑出门口就直起腰来，脑袋一下子撞在门框上，把幞头都撞歪了。

卫遂忠一下子愣住了，这时他脸上的表情不用装也是绝对的惊愕，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想扭头去看关押遥儿的那处牢房，心思只一动，又硬生生扭住脖子，重复了一句道：犯人……死了？

那执役呲牙裂嘴地揉着脑袋，点头道：是！犯人死了！

这时候另一个执役也从里边走出来，卫遂忠脱口问道：这间牢房里关的是谁？

那刚钻出来的执役回答道：这间牢房关的是引驾都尉孙花花！

卫遂忠一把推开他们二人，弯腰钻进了牢房，门开着，白天的时候借着门口的光亮，里边还是看得很清楚的，卫遂忠走进去，就见一个人被绑在柱子上，脑袋微微地耷拉着，身上还穿着一套戎服。

卫遂忠一看那人模样，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死的人的确是孙花花，虽然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沁出血丝，面容有些扭曲，狰狞如同厉鬼，可是卫遂忠怎么也不至于把一个人错认成另一个人。

他早就死了，身子已经硬了，卫遂忠托着他的下巴，感觉他的肌肤一片冰凉，卫遂忠恨恨地撤回手，转身走出牢房，脸色非常难看地道：把下一间牢……不对，通知忤……，马上禀报中丞！

这边死了人，他还能浑若无事地继续查勘下一间牢房么？本来应该叫忤作来的，不过卫遂忠不知道俊下臣的意思，临时改口，叫他们先去报与俊下臣知道。不一会儿，坐在签押房里正美滋滋地等着畅想自己好日子的俊下臣，一头钻进牢房，片刻功夫，他又走出来，平静地对卫遂忠道：继续查点其他囚犯！

是！

卫遂忠答应一声，对肖虎道：打开牢门！

即便是牢里死了人，肖虎的脸色也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张很木然的棺材脸，他打开遥儿的牢门，卫遂忠一把推开两个执役，抢先钻了进去。

房门一开，光线透入，遥儿不禁眯起了眼睛，好在今日阴天，光线不亮，片刻功夫她就看清了站在眼前的人，卫遂忠瞪着遥儿，脸色阴晴不定，遥儿也在注视着他，外面大叫大嚷的，隔着一道门户，她岂能听不见在说些什么。

本来牢里死了人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管是因为生病还是虐囚，人犯横死是常有的事，遥儿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但是当她看到卫遂忠的眼神，一种危险的感觉却油然而生，这表情、这目光，不对劲！

卫遂忠只看了她片刻，就一返身风也似地卷了出去，砰地一声带上房门，说道：犯人无恙，锁上，查下一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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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观主遽色

卫遂忠强作平静，继续查点了所有囚犯，再转回那排牢房时，孙花花的死尸已经被抬走了，两个执役正在清理着牢房，洒着石灰，卫遂忠里外张望了一番，便急匆匆赶到俊下臣的公事房，因为走得急了，还险些与开门出来的两个忤作撞到一起。

卫遂忠进了房间，便迫不及待地道：中丞，孙花花怎么会这样就暴死了？

俊下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伏在草丛中的一条毒蛇，卫遂忠心头一寒，不禁闭紧了嘴巴。

俊下臣淡淡地道：天气炎热，又逢暴雨，临时牢房通风不畅。环境肮脏，孙花花患了急疫，暴病身亡，各处牢房都要记得及时清理打扫，免得疫病散开。

卫遂忠呆了一呆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卑职明白！

俊下臣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轻轻抚着胡须，沉吟道：孙花花患了急疫而死，遥儿与她临房关押，若是她也因此染了急疫……，呵呵，给我的美人换个房间！

卫遂忠连声道：是是是！这一回，卑职一定妥善安排，卑职马上就去把这件事查个明白！

俊下臣冷冷地一挥手，喝道：滚！

……

他想杀我！

牢门关上的一刹那，这个念头便像闪电一样飞快地掠过遥儿的心头。

最近的生活也许是太过平静、太安逸了，但是遥儿多年来养成的警觉并没有消失，当她听到门外所发生的一切，再看到卫遂忠那错愕、惊讶、微微带些质疑的眼神，她就一下子洞悉了卫遂忠的心思。

一想到这一点。遥儿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身在监牢，他们想悄无声息地把自己干掉，那真是太容易了，堂堂的边关大帅李欢寻都可以糊里糊涂地在牢里自尽，她遥儿一个小小弱女子死掉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怎么办？

……

连着几日，管仲都埋首于穷经之中。连着一夜的大雨。管仲就待在了稷下学宫的书房。天刚亮，管仲撑着一柄缓着鱼戏莲的绣伞，准备回家。

刚走出学宫。后面猛地传来一声大叫：二郎！

管仲回身，就见虞七和天诺大步流星地赶过来，雨不大，地面积水却不少。踏得水花四溅，后面一溜小跑儿地跟着门子王三。

遥儿成亲时。虞七和天诺里里外外的没少跟着忙活，门子王三是认识他们的，所以直接就把他们领了进来，管仲倒是记得他们。明眸一转，讶然道：两位兄长怎么来了？遥儿难道没在家里？

虞七顿足道：嗨！我当然知道遥儿不在家里，二郎。遥儿出事了，出大事了。你还不知道吗？

管仲有些吃惊，看看二人沉重的脸色，虽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颗心却渐渐沉下来，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忐忑地问道：遥儿……出了什么事？

虞七气极败坏地道：御史台说遥儿参与谋反，把她给抓起来了！我是昨儿晚上才听说话，那时出不了营门，出来了我也进不了城，所以一大早才告的假，我都没敢对郎将说是遥儿出事，只说家里有点急事，要不然他给不给假还不好说呢。

啪嗒！

管仲手中那柄鱼戏莲的绣伞一下子跌落雨中，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是叛党？又是叛党！……

虞七急得连连搓手，大声道：这下可糟了，那可是谋反罪名啊！是要杀头的，这可如何是好……

啪！

天诺一巴掌拍在虞七的肩上，这一掌力道可不轻，压得虞七肩头一沉，不由住了嘴，天诺没理他，只是对管仲道：二郎，我们赶过来，也是想着跟你核计核计，看看咱们有没有办法搭救遥儿！

管仲连忙点头。

二人把他们听到的消息从头说了一遍，天诺说完，皱起眉头道：这台狱可不是善地啊，我听说那个地方……

管仲惨然一笑，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那台狱就在稷下学宫的夹城不远，那是个什么地方，我很清楚，当初……哎……

天诺重重地一点头，道：那好，啰嗦的话我就不说了，眼下就是这么个情况，说实话，就冲咱们这能耐，要说从断魂门里捞人，那是扯淡！

虞七脱口说道：是啊！我听说有一个大将军都被活活砍死了，还有一个内侍大总管被割了舌头！你说遥儿一个娇小的姑娘，在那大牢里……

天诺没好气地瞪了虞七一眼，不客气地叱道：你能不能闭嘴！

虞七讷讷地闭上嘴巴，眨着眼睛看着天诺，不知道他为什么冲自己发火。

管仲吁了口气，对天诺道：我已经仔细想过了，如今心中倒是有一个计较，你看这样行不行。

虞七心里乱糟糟的，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哪里还想得出主意，一听管仲这么说，赶紧抢着道：二郎，你快说呀。

管仲道：我不相信遥儿会参与叛乱，可是只要担上这个名声，朝廷必然是宁可杀错，不肯放过的。俊下臣此人生性残暴，以虐人为乐，断然不会放过遥儿，何况还是那么多的朝廷重臣他都不放在眼里，怎么可能在乎一个小娇娘呢？所以，咱们要想救出遥儿，必须得找一个大人物为凭恃，这样的人物换了旁人或许不好找，可是咱们这位遥儿妹妹偏偏就认识那么几位大人物！

天诺何等聪惠，虽然关心则乱，但是管仲说到这里，他已然明白过来，脱声说道：你说的，可是上玄观主么？

管仲道：不止，上玄观主是一个，长乐侯也是一个，你不要忘了，当日我与遥儿成亲，长乐侯这等身份的人物也是来过的。此外，还有一位穆夫人，我那位干姐姐。这三个人要么亲自来参加婚礼，要么送了重礼，都是可能施以援手的人。

虞七干脆地道：事不宜迟，我现在就去求他们！

管仲颔首道：好！我是遥儿的相公，由我出面再合适不过……

那虞七兄弟，你准备一个食盒，给遥儿送去。一日三餐。以后都要由家里送的，你切莫忘记了。

……

管仲马上换了一身骑装，打马扬鞭直奔白马观。

他走后不久。御史台派来告知遥儿入狱的差人才姗姗赶到，那门子王三听说遥儿入狱，正欲出门去通知赵逾，正迎上这个差人。他敷衍着接了告书，打发了那公差离去。便一溜烟儿地赶去赵逾的老巢。

管仲打马如飞，心急如火，当年眼看庄文妍离他而去，担心永远失去的那种恐惧感陡然又笼罩了他的身心。当年孤苦无依，呼抢天地而不应，这种恐惧的心情肝肠寸断。管仲不想再尝试第二次了。

白马观前，一骑飞至。马蹄尚未站稳，一条矫健的人影就飞身跃下马背，一个箭步窜进山门。今天有雨，白马观进香的信众不多，门口没有几个人，他们惊愕地看着飞奔进去的那人背影，这才看清是一个傲俊的男子。

接待香客的奕仙道人见一个姿容英俊神色焦急的男子穿着一身骑装，衣衫已被细雨打湿，发梢还在垂着雨珠，不禁惊讶地迎上前来，道：啊，这位居士，不知冒雨赶……

一句话没说完，管仲就抢到他的面前，急声问道：上玄观主在哪里？

奕仙道人一怔，下意识地往后面指了指，诧异地道：何故要见……

一语未了，眼前人影一闪，身影已然闪过山墙，沿着侧厢廊道向后面掠去。

黄庭内人服锦衣，紫华飞裙云气罗，丹青线条翠灵柯……一浊道人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着门框继续唱道：三田之中精气微，娇女窈窕翳宵晖，重堂焕焕明八威，天庭地关……

两个白马观道士从他身边走过去，用怪异的眼神瞟了他一眼，一个道士小声说道：师兄，听说这老家伙是被硬生生的抢上来的啊？

师兄说：是啊，跟着穆上玄这两年，居然变成了这副德性，偌大的年纪，满口荤腔，什么裙子美人的，真是给咱白马观丢人！

嘘！师兄小心些，直呼观主大名，小心叫他的弟子听见……

两人渐渐远去，一浊道人撇撇嘴，不屑地道：一群没见识的蠢人，道爷唱的是，正宗的养生修真功法，什么紫华飞裙，娇女窈窕，那都是我道家功法之术语，你以为本道爷是想女人了么？

正在一浊道人自鸣得意的时候，一道声音响起。

“这位道长，请问上玄观主在哪里？

一浊道人定了定神，说道：观主就住在这所院落里，不知你是……

管仲松了口气，说道：有劳道长速速带我去见上玄观主，我是上玄观主亲传弟子遥儿的相公。

啊！啊啊！贫道……记起来了，对对对！当日我随观主去参加婚礼，见过你的。一浊道人赶紧引着管仲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小郎君，你如此匆忙来见观主，究竟出了什么事？

……

哈哈哈，小六啊，还是你这曲儿听着有趣，来来来，再唱一首！穆上玄放下酒杯，开怀大笑起来，他依旧敞着胸怀，秀着结实的肌肉，看样子已经喝了七成醉了，在这白马观里，他每日无所事事，陪伴他的不过是酒肉而已。

穆上玄话音刚落，一浊道人就闪了进来，躬身道：弟子见过观主！

穆上玄睨着他，不怀好意地笑道：怎么，你也想学玄六，唱首曲儿给洒家听么？

一浊苦笑了一声，说道：观主，遥儿师妹出事了，他相公特来向观主求助，如今就在外面候着呢。

嗯？管二郎来求我？

穆上玄拍拍光头，又突然道：哦，你是说遥儿！她怎么了？

管仲闪身进来，向穆上玄双膝跪倒，把遥儿被抓的事情向穆上玄学说了一遍，其实事情的详细经过他也所知有限，叙述间话里话外的倒是不断强调遥儿绝不可能参与叛乱，这是受人诬陷。

管仲还未说完，穆上玄手下那班野道士就炸了。这班地痞流氓绝对不是好人，欺压良善、坑蒙拐骗，坏事做多，原本都是横行坊间的一群无赖。但是无赖也是讲义气的，对自己兄弟姐妹，他们有理没理都要偏帮。

遥儿与他们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但是那段时间他们是最风光的、也是最快乐的，直到现在，他们挂在嘴上常常津津乐道说与人听的，依旧是他们如何与大内队，与楚蛮子鞠蹴，如何在击鞠场上扬名立万。

一班吃肉喝酒的流氓道士摔杯砸碗地叫嚣起来：师父！这事儿咱们得管呐！

遥儿妹子的事儿，就是咱们众兄弟的事，这事儿咱们要是袖手旁观，坐视自家人给人欺负，以后出了这白马观的门，咱们还能抬起头来做人么？

玄六阴恻恻地道：师父，遥儿怎么就谋反啦？俊下臣要是坐实了遥儿的罪名，接下来怕就该顺着徒弟揪师傅，找你老人家的麻烦了吧？

嗯？

穆上玄虽是地痞出身，可是这么多年来常在宫中行走，耳濡目染之下，他多少了解一些，知道谋反这个罪名是不好沾惹的，所以心下稍稍有点犹豫，可是弟子们这么一通撺掇，尤其是玄六的一句话，登时激起了他的火气。

穆上玄把一双牛眼一翻，厉声喝道：徒儿们，抄家伙！随为师去寻那狗鼠辈晦气！

一班道士抄起棍捧，簇拥着穆上玄出了白马观

穆上玄转身迈步，风风火火出了白马观，早有人牵过马来，一班大道士翻身上马，手执棍棒，呼啸而去。

在白马观山门下避雨的行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其中一人纳罕地道：这班吃饱了撑着的家伙冒雨出门，又要去祸害谁了？

威武的穆上玄威风凛凛地闯进了台狱，龙行虎步，大袖飘飘。一班台狱执役欲待拦阻却又不敢，只是围成一个半圆，穆上玄进则他们退，一起向院中走去，穆上玄手下那帮弟子举着棍棒，哪个执役退得慢了，劈头就是一棒。

一个公人撒开双腿，一溜烟儿地奔向俊下臣的公事房，俊下臣刚把孙花花暴死一事处理得稳稳妥妥，一个公人就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禀报道：中丞！白马观的道士们来啦！穆……穆上玄来啦！(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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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安知祸双

俊下臣掸掸衣袖，故作从容地道：“慌什么，他既来了，待本官去迎一迎他！”

说音未落，那个公人就被一把推了个跟头，穆上玄袒胸露腹，纠纠昂昂地闯进来，大声道：“不必相迎，老子自己来了！”

俊下臣先是一惊，随即扮出平静神情，离案拱手，笑吟吟地道：“上玄观主，你这尊大人物今儿怎么有空到我这小小御史台里来啊？”

“哈哈，少装模作样来这套！”

穆上玄大模大样地走上去，占了俊下臣的座位，往那儿大马金马地一坐，睨了俊下臣一眼，轻轻拍着桌子道：“老俊啊，听说有人诬告本观主的弟子，如今那弟子已经被你抓回来了？”

俊下臣摆摆手，那公人连忙退出去，顺手把房门关好，左右看看，门口一帮光头道士，一个个不怀好意地看着他，这个瞄头，那个看脚，貌似正在找着下手的地方，那公人不禁打个冷战，赶紧溜之大吉。

房门一关，俊下臣便神情一正，对穆上玄道：“上玄观主谨言，你有位弟子关在这台狱里不假。可是这是诬告还是真有谋反之举，现在还不曾审理明白，观主怎好断言她无罪呢？”

穆上玄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伸手一抓俊下臣的衣领，把他扯到自己面前，怒道：“你是说老子识人不明呢，还是说老子是判逆同谋！”

俊下臣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他也不擦，毫不慌张道：“观主对大王忠心耿耿，自然绝无反心，不过。观主门下弟子众多，又怎知其中就一定无人心怀反意呢？遥儿是观主的弟子，却也是大王的臣子，观主以为，大王的臣子之中，有没有人蓄意谋反呢？”

这句话微微打消了穆上玄心头的怒气，俊下臣挖坑。他可不会往里跳。他轻轻放开手，缓缓坐下去，睨着俊下臣。微微冷笑道：“老俊，你这是诚心跟我作对了？”

俊下臣神情一肃，向穆上玄微微施了一礼，说道：“观主。俊下臣与那遥儿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她遥儿没甚么了不起，观主你的面子却没有人敢拂却的。你说，我俊下臣有必要为了一个遥儿与观主作对么？”

穆上玄道：“没有最好！那你就让我把她带走，老子自会承你这个人情！”

俊下臣道：“观主有命。来某本不敢不从。不过，这可是谋反大案，大王都已经知道了。因为遥儿曾经是近卫，天子尤为愤怒。曾当面嘱咐下臣，要下臣严加审理，务必问出她的同党，一一予以剪除！”

俊下臣整理了一下衣衫，叹了口气道：“观主既然出面，下臣是绝对不敢得罪的，观主要把人带走，下臣也绝对不敢拦阻。不过，大王一旦问起来，下臣该如何回答呢？观主你总得给下臣留下一个说法吧？”

“这个……”

穆上玄先前在白马观中犹豫，就是因为这一次的罪名是谋反，谋反那就是直接针对大王的了，而大王对此最为忌惮，穆上玄是女大王的枕边人，如何不知谋反这种事是大王的逆鳞，这时再听俊下臣说起，不禁犹豫起来，女王虽然宠他，这种事也不会由着他的性子胡来。

俊下臣见他神情，又道：“再不然，还请观主去御前请一道圣旨，有了圣旨，下臣依旨放人，岂不是好？”

“唔……”

一连两个说法，都是穆上玄不愿去触的霉头，穆上玄的气焰顿时一敛。

俊下臣察言观情，却也不敢逼的太紧，一旦把这野道士逼疯了心，连大王这尊大佛都压不住他，那就真的不好收拾了。

俊下臣赶紧换了一副口气。说道：“观主，实不相瞒，听说这人是观主弟子之后，下臣也很为难。观主我是不敢得罪的，可是下臣为国执法，这事儿又不能不管。下臣这台狱是什么地方，观主自然是清楚的。就因为遥儿是观主的弟子，所以下臣给他的可是宰相的待遇啊，她住的牢房是极宽敞的，自从入狱，不曾受过一点刑罚，下臣对她优待有加，这可都是看在观主的面子上。”

穆上玄听了心中怒气渐渐平息下来，俊下臣又道：“下臣知道遥儿是观主的爱徒，她如今被抓进台狱，有罪无罪尚在两可之间，下臣这不是正要审嘛，观主何不让下臣审个明白，如果遥儿确实清白，那时让她离开，于观主的名声也无碍，如果他确实有罪，相信观主也不会罔视王法，包庇叛逆。”

穆上玄被他说的没了脾气，沉吟半晌，抬起头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俊下臣道：“老俊，你不会跟我穆上玄耍花样吧？”

俊下臣作惶恐状道：“观主这话从何说起，就是借下臣一百个胆子，又岂敢欺瞒观主！”

“嗯……”

遥儿这案子竟然已经被大王知道了，而大王偏偏是穆上玄唯一一个不敢忤逆的人，穆上玄思来想去，不得不接受了俊下臣这番说辞，他重重地一点头，道：“好！你既如此说，老子就姑妄听之，你怎么做，老子会瞪大眼睛看着！老子如今也不为难你，今儿就不把徒弟带走了，就让我那弟子在你这里先住上几天，等你还了他清白，老子再风风光光迎她出去！”

俊下臣松了口气，赶紧道：“观主放心，下臣一定秉公执法，不枉纵一人，也不冤枉一个！”

穆上玄嘿嘿一笑，说道：“老来，对别人，你爱枉就枉，爱纵就纵，老子才懒得管，只要不要冤枉了老子的人就行。走吧，先带老子去看看我那女弟子，只要她无事，老子便即离去！”

说实话，碰上这个一个不讲理的大道士，偏又是大王的枕边人，如果那嫌犯不是遥儿，换了任何一个。俊下臣都会帮她开脱，卖穆上玄一个人情，偏偏这个遥儿不成，他可是要把遥儿这别人的枕边人变成自己的枕边人的。

他俊下臣别无所好，唯好美妇人！他的这个嗜好，已经成了一种瘾，一旦被他看中。他必定不遗余力地把那女子搞到手。为此他先前已经不知让多少官员破家灭门，那些人的官职大多都比遥儿更高，要不是遥儿有这么个大靠山。他岂会费这么的力气，可是即便遥儿有这个大靠山，遥儿的罪名涉及的却是他那大靠山的大靠山，俊下臣当然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

听穆上玄松口。俊下臣先是心里一松，又听他要见遥儿。却又一怔，迟疑道：“观主，涉反的嫌犯不能见人，这是规矩啊！”

穆上玄嗤之以鼻道：“规矩？规矩就是个屁！”

他双手扶案。大马金刀地道：“你若不让老子见她，老子就不走了，老子在这里就把你这台狱做了老子的白马观！”

俊下臣无奈。只好说道：“既然如此，观主。请！”

穆上玄站起来，走出房门，对一众弟子大声说道：“老子方才跟老俊商量了一下，遥儿虽然是受人冤枉的，可是毕竟有了罪名在身。老子若就此把他带走，嫌疑未去，必然耽误了她的清白，不如先叫老俊替遥儿洗脱了罪名，再堂堂正正走出这台狱，如今就先随为师去看看她吧。”

俊下臣站在穆上玄旁边，笑微微的也不言语，只是悄悄向闻讯赶来的卫遂忠不停地递着眼眸，卫遂忠一开始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待穆上玄说到一半儿，他就明白过来，立即转身匆匆离去。

俊下臣等穆上玄说完，笑得一团和气地道：“观主，这边请！”

一群光头道士簇拥着穆上玄耀武扬威，俊下臣这位主人倒像是一个陪客，他们离开俊下臣的签押房，便往后厢监狱区走去，俊下臣四平八稳地走着，不时还向穆上玄介绍自己这台狱的布局，瞧那模样，这穆上玄俨然就是朝廷差派的“录囚”钦差。

卫遂忠风风火火地赶到西厢那片临时监狱区，急急叫人打开牢门，上一次他都没有仔细看过，这时一瞧，牢房里的环境还不错，不禁松了口气，立即唤了一群人来，打扫房间的、钉铁锲环的，端茶倒水的，好一通忙碌。

狱卒们的这些古怪举动，一开始把遥儿弄得莫名其妙，直到她看见穆上玄领着一班道士进来。这才恍然大悟。

“遥儿！”

“妹子”

“十三”

众师兄弟一拥而上，俊下臣咳嗽一声，对穆上玄道：“观主，遥儿毕竟有罪名在身，不能予他更多方便了，观主可不要心疼徒弟，叫下臣为难啊！”

穆上玄被俊下臣先堵了嘴，想了想却也没有反对，只是冷哼一声，分开众弟子，走到遥儿面前，大声问道：“遥儿，你告诉为师，你可参与了谋反？”

遥儿摇摇头道：“弟子没有！”

穆上玄大声道：“好！有你这句话，为师就有了底气！谁想平白无故的欺负咱白马观的人，那都不成……

只是他还没有说完，遥儿就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师父，今天怕是你我最后一面了！”

此言一出，众道士都不吵了，玄一奇道：“十三，你胡说什么，你不是说并未参与谋反么？”

遥儿道：“大师兄，我不曾参与谋反，是实！我将死在这台狱，也是事实！”她把手一抬，指着卫遂忠道：“今晨查房点囚，我隔壁牢房关押的人暴卒，就是此人负责查点囚犯的，他随后查到我的牢房，目露凶光……”

卫遂忠刚要解释，遥儿抢着说道：“遥儿虽然年岁不大，这三教九流、各色人等却也见过许多了，他是否目蕴杀机，我绝不会看错！”

卫遂忠笑起来，连声道：“荒唐！真是荒唐！本官是管理制狱的，对囚犯还能有好脸色不成？你看看我身边这些人，哪个不是凶神恶煞的！遥儿姑娘，你是犯人，又不是某的朋友，我查点到你的囚房，难道还要面带微笑殷勤客套一番么！”

众道士往卫遂忠身边看去，果见那狱卒执役一个个阴沉着脸，仿佛别人欠了他们八百吊钱，像卫遂忠那样的人更似一个屠夫，脸上虽无表情，却是杀气腾腾。

俊下臣连连摇头，嗟叹道：“观主啊，你这位女弟子胆子疑心病也太重了，这班人本就一副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德性，今儿也就是观主你来了，他们的模样还算中看，换作平时……，嘿！卫遂忠跟遥儿无冤无仇的，有什么理由想杀她呢？”

穆上玄看看遥儿，又看看卫遂忠，仰天打个哈哈，对遥儿道：“遥儿啊，我看你是受了惊吓，开始胡言乱语了，你放心，平生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老俊也知道你是受了冤屈，会替你洗脱罪名，释你出狱的，你且放心待在这儿。”

遥儿急了，振声道：“师父！”

穆上玄道：“好啦好啦！你的话，我听见了，你这么多的师兄弟，也都听见了，中丞和在场的这些官员、执役、狱卒，全都听见了，如果一个谋反嫌犯，说她会死在台狱，结果她就真死在御使台了，玄一啊，你说这算什么事儿？”

弘一把胸脯儿一挺，道：“那还有说，肯定是有人成心跟我们白马观作对！”

穆上玄抬腿就是一脚，叱骂道：“你个猪脑袋！”

穆上玄愤愤地转向玄六，问道：“玄六，你说！”

玄六马上变声变色地道：“如果十三真的死了，那肯定是杀人灭口啊！御使台里肯定有叛党的同谋啊！中丞说过要照顾十三的，十三还能死在御使台，这凶手的官儿一定不小啊！师父啊，你可得马上禀报大王，这御使台靠不住，里边有大鱼。得查！得往死里查！”

穆上玄点点头，微笑道：“那是自然！老子对大王忠心耿耿，一旦发现这种事情，岂能不查！十三说的姓卫的，你给我记住他的名字，十三真出了事，第一个就查他！”

俊下臣干咳两声道：“自然，自然！”

穆上玄道：“好，那老子就不打扰了，咱们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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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情敌救赎

穆上玄又回头看了遥儿一眼，掉头向外走去，俊下臣亦步亦趋地把穆上玄送出台狱，到了门前，穆上玄突然站住脚步转向俊下臣，俊下臣连忙上前一步，问道：“观主？”

穆上玄把手抬起来往俊下臣肩膀上一搭，又向自己怀里一拉，两个人就很亲近地靠在了一起，穆上玄在俊下臣耳旁嘿嘿地冷笑了两声，低声说道：“老俊，咱们两个当初都是坊里混的，都是一路人，你的那套把戏，我心里清楚。”

俊下臣连忙一挣，说道：“观主，你误……”

穆上玄大手一紧，又把他拉回来，森然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某活着，要的就是这张面皮，遥儿要是莫名其妙地死在你这台狱里，你就是扒我穆上玄的脸皮，你要是让我某没脸皮，那我就不要脸皮了！到时候……”

穆上玄在俊下臣的后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放开他的身子，大声道：“老俊啊，老子告辞了！”

穆上玄扬长而去，一串嚣张的笑声传到俊下臣耳朵里，俊下臣的脸青一阵红一阵的：我真是冤枉啊，这么可人的小妇人，我疼惜都来不及，怎么会加害呀……

管仲心思极为缜密，他不便露面，免得贻人口实，他随到台狱不远就停了下来，牵着马避进路旁一条巷弄里等着，等到台狱那班人回了衙门，他才匆匆迎出来，一见穆上玄两手空空，并未把遥儿带出来，心就有些慌了。

“观主！”

穆上玄道：“你放心，遥儿现在没事。老子已经给俊下臣摞下了狠话。谅他也不敢暗动手脚，不过……”

穆上玄把遥儿说的那番话对管仲又说了一遍，道：“遥儿这丫头胆大心细，一身本领，要说她是吓破了胆，疑神疑鬼的，老子头一个不信。如果她说的是实话。这里面就大有文章了。就怕那俊下臣罗织许多伪证。到时候铁证如山，大王若是下旨杀她，老子也救她不得。你不要急。且回家去等我消息，老子再想想办法。”

管仲连忙裣衽施礼道：“多谢师父！”

穆上玄没把人捞出来，觉得颜面无光，只是摆了摆手。便沉着脸色走开了。管仲瞧他脸色，心中一沉。暗道：“这大道士这般神色，事情定是比他说的还要严重百倍！如果连他都没有办法，那遥儿岂不是死定了？”

管仲牵着马站在路边，眼看着穆上玄一群人策马远去。一颗心茫茫然如悬半空，没着没落的。忽然，他也翻身上马。疾驰而去：“穆上玄这尊大人物不行，那就去求遍满天神佛。一定得把遥儿救出来！”

什么干姐姐，干叔叔，管仲都要去求上一求了……

管仲又是深深的叹上了一口气，还有自己的老爹和老哥们也在台狱中关押着，这也是谋反大罪。

哎……这都是些什么事，实在不行，只能去王宫哭宫了，可女大王……

管仲已经有点急病乱投医的模样了。

那么此时沈人醉呢？

沈人醉正在抄经。

他一边抄经，一边默诵经文，渐渐有了些不同寻常的感觉。他觉得他已经明心见性、五蕴皆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佛就是我，我就是佛了！他已经了悟佛经的真谛！

沈人醉觉得自己心如止水，如一个安静明媚的美男子，平静的坐着，平静的活着，平静的生活着。

这时隔壁禅房传出了一个夫人哭诉道：“大师，我那夫君这回恐怕是坐实了罪名了，他们为我夫君罗织了好多罪名，现在又抓了一个什么叫遥儿的，说是受……收买……我那夫君就是居中联络之人。天呐，我家夫君几时与此人有过勾连！”

沈人醉正悬笔纸上，沾沾自喜：“这感觉就是顿悟吧，其实我挺有慧根的。”

“遥儿”二字入耳，他的笔尖应声一沉，在刚刚写好的上染下一团墨迹。

刚刚顿悟成佛的小和尚眸波一冷，要化身阿修罗了。

……

朱阁绮房，曲苑长廊，细风微风中看起来如诗如画。

王府第三进院落的书房里，几扇坐屏和几副博古架，把整个房间分隔成功能各不相同的几个空间，正堂里疏朗优雅，偶然窥见那屏风遮蔽的其它入口，又有一种曲径通幽之感。

田三思穿一身燕居常服，束一条锦带，头上没戴幞头，只是扎了一朵逍遥巾，站在博古架旁，用细棉布的手巾，悠闲地擦拭着一只精美的瓷瓶儿。

瓶儿细口长颈，薄如蝉翼，轻叩有悦耳的玉磬之声，显然是一件极佳的收藏之物。在他旁边站着光禄丞舞魅，不时轻声品评几句，换来田三思的怡然一笑。

这时候，靴声橐橐，由远而近，王府管事悄然出现在门口，田三思把瓶儿小心地放回到架子上，扭头看了他一眼，王府管事躬身道：“侯爷，有名管仲的，说是遥儿的相公，求见侯爷！”

“管仲？居然是管仲……”

田三思听了眉锋微微一皱，背起双手，在堂上踱了几步，又站定身子，摇摇头道：“就说本侯爷偶染小恙，不见外客。”

“是！”

管事答应一声，转身就走，田三思身边的心爱小妾舞魅目光一闪，低下头去思量片刻，跟到田三思身后，怯生道：“侯爷，那管仲就是那丫头的相公啊，他来访，定是想求侯爷救人啊！”

田三思微微蹙着眉头，把那块手帕丢在青玉小几上，沉声道：“本侯知道！就是因为本侯知道，所以不能见他，这是谋反大案，大王甚为关注，这趟水也是能随便趟的？”

舞魅作为田三思的心爱小妾，也算是半个心腹。是少数几个知道遥儿曾献狄人奸细于于田三思的人，而田三思能够扳倒田承乾，成为田家现在风头最劲的一个代表人物，恰是因为这个奸细的作用，所以遥儿对他是有大功的。

但是舞魅当然不好直接说出此事，叫田三思面上难看，所以只是委婉地道：“侯爷对遥儿一直青睐有加。如今遥儿有难。侯爷不闻不问，传扬出去，于侯爷的名声可不大好啊。”

田三思不是没想过遥儿以那狄人奸细为见面礼。对他的大事所立下的功劳，可是谋反这个罪名，他是真的不想沾惹，转念一想。这件事只有几个心腹知道，纵然不出手。也无碍于他的名声，所以依旧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舞魅微微一笑。说道：“下官知道侯爷在担心什么，其实侯爷大可不必有此顾虑。这个忙。侯爷还是要帮的，不为帮遥儿，也是帮侯爷自己呀。”

“哦？”

田三思微微有些动容。拉过来那风情万种的美娇娘，坐入怀中。说道：“本侯素知你智计百出，如何是为了帮助本侯自己，你且说说。”

舞魅道：“侯爷不想沾惹此事，那么见了俊下臣，侯爷大可不必说的那么明白，只消用话点一点他，叫他知道侯爷对遥儿之事甚为关心，他做事就不能不有所忌惮，来日若是证明遥儿清白，那就是侯爷的功劳。如果遥儿不能洗脱罪名，侯爷也算有情有义，不会贻人口实。

这一点，还不算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宰相们除了一个漏网之鱼，如今已是全军尽没，自各宫以下诸多衙门也有大批官员被抓。俊下臣像疯狗似的乱咬人，满朝文武人心惶惶，这可是侯爷招揽人心的好机会。

千金买马骨，侯爷就不能出手救遥儿？侯爷若是出面稍稍示意一下，不管能不能保下遥儿，只要做出这个姿态，对那些正急着想找棵大树好遮风蔽雨的官员们来说，就是一个可以投效的明主！”

田三思醒悟过来，轻轻点了点头。

舞魅道：“侯爷该去一趟御史台，不但要去，还要大张旗鼓地去，叫别人都知道侯爷去过御史台。到了御史台，侯爷却不必直接说什么保遥儿的话，俊下臣是个聪明人，只要稍加敲打，他自然明白。如此一来，如果遥儿无事，就是侯爷之功，如果遥儿有事，与侯爷有何相干？”

田三思嘿嘿地笑了起来，展眉道：“本侯明白了，重重拿起，轻轻放下！嗯，不错，要不要叫人追回那管仲，告诉他一声？”

舞魅道：“这却不必，侯爷此举是给天下人看的，他一个人知不知道又能如何？遥儿若能出狱，知道侯爷去过，那她就得承侯爷的情。若是她死定了，这个人情又有什么用呢？”

田三思哈哈大笑，指着舞魅道：“你呀你呀，真是个鬼头！本侯爷晚上重重有赏……哈哈哈……”

田三思笑容满面地转过身，向外面喝道：“来人呐，为本侯更衣！备全副仪仗，本侯要去御史台！”

……

连日雨水，扰人清思，听着那淅淅沥沥的水声，本就使人渴睡。

闺房内，典雅考究，富丽堂皇。那妆台、小几、罗帐、绣枕，无不精致优美。几上一只香炉，袅袅地燃着宁神清心的香料，穆夫人起身，穿着细罗的睡袍，赤着秀美的双足，踏着雪白柔软的长绒地毯，款款地走到妆台前坐下。

袍子一绷，曲身一坐，纤腰一折，隆翘的圆臀脱颖而出，体态端地婀娜。

纤毫毕现的菱花铜镜中，现出一个神态慵懒、容颜媚丽的妇人来，春衫宽大，香肩斜露，胸前娇嫩的挺拔夹峙出一道诱人的幽深沟壑，饱满丰润、粉光致致的肤色衬着那诱人的曲线，透出一种成熟而优雅的风韵。

闻声而入的两个贴身丫环，给她梳理着长发，准备盘发簪饰。

镜中朱颜真真，轻启樱唇道：“有什么消息？”

一个丫环答道：“台狱送来消息，穆上玄跑去那里大闹了一场……”

小丫头口齿伶俐，绘声绘色地把穆上玄大闹台狱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仿佛她就在现场似的，居然说的一字不差，所有的细节都了如指掌。

穆夫人微笑了一下，镜中露出一副颠倒众生的笑脸：“好啊，那野道士这一闹，至少可保那丫头暂时无忧了，嗯，把剩下的那份地契也过给他吧，再多加一百亩，就说他办事用心，所以本宫很开心，叫他继续看护着，来日本宫还会有所赏赐！”

“是！”

丫环答应一声，把她乌亮的长发盘了起来，穆夫人端坐不动，想了想又问：“我要的人回京了么？”

丫环道：“上午回来的，先派人来说了一声，说是去交接了案子，便来府上拜望。”

穆夫人咬了咬娇艳滴滴的红唇，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穆离姜虽然不想要遥儿这般死去，但是她是一个极冷静的人，这种性格有些像年轻时候的田七娘，越是关键时刻就越冷静，理智的可怕。

遥儿入狱，她没有急着救人，更没有方寸大乱。一听是谋反罪名，而且大王已经知道了，她就清楚，如果大王那关过不去，换了谁去，也休想把遥儿救出来。

所以，穆夫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惜重金，保住遥儿的性命！

有钱能使鬼推磨！聚拢到俊下臣身边的那些人图的是什么呢？还不是利么！不能叫他们背叛，只是因为让他背叛的筹码不够，只要有足够的钱，这种人一砸一个准儿！

穆离姜做的第二件事，就是要拿到遥儿谋反的罪名。

她要知道遥儿是否真的参与了谋反，俊下臣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给遥儿编排的都是哪些罪名。绑在遥儿身上的，并不是镣铐和牛筋索缚，而是这一条条必于置其于死地的罪名，这些，她现在也已经知道了。

接下来，就该为遥儿洗脱罪名了，最麻烦的就是这一步，她必须小心行事，用心筹谋，一旦功亏一篑，就休想在那个小冤家面前证明自己到底是不是不如她？那一晚为何残忍的拒绝自己……

穆离姜想着一定要当着那可恶的家伙面前，把这遥儿深深的比下去，打入尘土，让他悔，让他痛，让他疼……不过这一切只能自己来做，其他人休想越俎代庖。(未完待续)

ps：真是不懂女人，而且是这国之妖娆的女人……呵呵呵，求推荐票，月票小隐隐就不敢想了，可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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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只为伊人

想到那黄暇苄被自己召唤回来，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来拜会，穆夫人咬了咬娇艳欲滴的红唇，从鼻子里轻轻地哼了一声。

这个黄暇苄现为御使台侍御史，是俊下臣的手下。不过，就是这个和俊下臣还差着好几级的检察官，拥有着和俊下臣叫板的本事。

穆夫人急急唤他回京，就是有大事用他，这人是她大力推荐和保举过的，于他有知遇之恩，离姜有事托付，只要不违纲常国法，他必然是要应承下来的。

不过，此人性情肃谨，方正不阿，虽是受过离姜大恩，却不是一味阿附于离姜、言听计从、以离姜门下自诩的人，离姜叫他摞下那边的案子立刻回京，可他终究是等到把那边的案子了结这才回来。

他能这么快回来，看来还是加快了那边办案的速度，不过他回京之后第一时间办的事，居然是先去交接公案，离姜难免不悦。只是此人就是这样一副性子，公是公，私是私，公事定要排在私事前面，离姜早知他品性，他既然没有误事也就算了。

离姜凝视着镜中那张娇艳妩媚的面孔，正在静静思索着，考虑着，这时公主府内管事陆茗茗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到了她近前低声道：公主，管二郎求见！

嗯？

离姜醒过神来，听到管二郎三字，心里很不舒服，管仲见她作什么，不用想也知道，穆夫人玉面一寒，冷声道：不见！

陆茗茗答应一声，正要退下，离姜忽又唤住了她。略一思索，镜中那副娇艳妩媚的面孔上微微露出一丝狡黠和得意的表情。

穆夫人淡淡地道：你告诉他，不用到处求告了，不是本宫不想帮忙，实是遥儿铁案如山，任何人都救不了他。叫她早些为遥儿安排后事吧！

……

台狱里，俊下臣阴沉着脸色坐在那里。卫遂忠肃立一侧。不时窥视他一眼，怯怯的不敢言语。过了许久，俊下臣才长长出了口大气。说道：你做事去吧！

卫遂忠如释重负，连忙应道：卑职遵命！刚刚走出两步，他又站住，犹豫道：中丞。那穆上玄……

俊下臣道：穆上玄那个粗人，一向跋扈惯了。对谁都是这副德性，连当今宰相姜德胥都挨过他的打，他欺上门来却铩羽而归，咱们不算丢人。长乐侯出面。倒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真不知这遥儿小小女子到底做了什么，居然能让这两个人为他出头！

卫遂忠讷讷地不言语。俊下臣咬着牙根一笑，又道：出乎本官预料啊。这根媚骨确实难啃！不过……这样啃起来才更有味道！哈哈……

卫遂忠神色一动，连忙问道：中丞有主意了？

俊下臣瞪了他一眼，道：有个屁的主意！难道我能真的不顾一切去打穆上玄和田三思的脸？

呃……

俊下臣叹了口气，道：我再忍耐一下吧，等坐实了这女人他的罪名，大王下旨处斩，我看谁来救他！那是本官再为所欲为。

俊下臣说罢，又横了卫遂忠一眼，道：李游道那老混蛋还未招供么？你加把劲，迫出他的口供来，和那孙花花的口供一定要配合的天衣无缝，叫咱们散布于各地的耳目按照这份口供。再提供些相应的证据，这证据要铺天盖地、环环相扣。

卫遂忠连忙应道：是！

俊下臣又道：你再审一审遥儿，问问她那些店铺到底是谁送给她的，要弄清对方的身分。

俊下臣冷笑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相信那送厚礼给遥儿的人必定有求于她，所托付的事情也必然是见不得光的，要送厚礼给一个小小女卫，相信那人没什么了不起的背景，一旦问出来，就把他们也圈进同党，遥儿谋反就更是罪证确凿了！

是！卑职这就去办！卫遂忠答应一声，匆匆退了出去。

卫遂忠轻轻关上门，重重的松了一口气。遥儿被抓入台狱的当晚，这卫遂忠就接到了他女主子的密令，密令只有四个字：格杀勿论。卫遂忠这个隐藏得很深的棋子，一般不会轻易动用，不知道这次主子为什么如此急迫，还寒意深深……不知那遥儿是什么好运，居然躲过了一劫，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卫遂忠有些想不通。

台狱两座公署之间只有一人宽的夹墙通道处，一瘸一拐地的肖虎正碰到迎面走来的卫遂忠，一向没有表情的棺材脸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卫御史！

卫遂忠站住脚步。道：哦，是肖头啊，这几天衙门里有点乱，狱里边可得看紧些，不能出了什么纰漏。我会重新安排一下巡哨和防务，你过半个时辰到我的签押房来一趟。

好，一会儿卑职就过去！

肖虎答应着，两人皮笑肉不笑的擦身而过。

那肖虎把袖底紧紧一伸，紧紧摸了一下里面的东西，笑意更浓。他耳边回响着刚才主顾的一句话：我主子很满意，额外多送你一百亩上等好田作为谢意。

那主顾是个会办事儿的，出手也大方，他到底是谁啊？肖虎倒有些好奇心了。

任你官清似水，难逃吏滑如油。

台狱这座人见人畏的阎王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早就结成一张密不可分的关系网了。

虽然肖虎官职轻微，但阎王好见小鬼难搪，他自有自己的办法和门道。

夜色深沉，沈人醉终于盼来了夜晚。

他在自度为小僧之前，已经把赴京时随身带着的一些小玩意儿都扔掉了，可是到了他这种地步，虽然不能摘叶飞花皆可伤人，却已到了无物不可为杀人利器的地步。

缁衣本就是灰色，绑束停当，便于行动就成了。头面上则用僧衣的内衬做了个简单的头罩，至于武器，只有一截绳索、一根烛台。足矣！

虽然遥儿伤透了他的心，但是一听说遥儿有难，沈人醉唯一想到的就是马上救她脱难！

这一晚，他不再是削尽了三千烦恼丝，木鱼清灯伴古佛的小小沙僧。

这一晚，他依旧他，他依旧是沈人醉！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千面醉狐。

只为一人,终其一生,天涯海角,唯愿你安的沈人醉！

这一夜。天依旧是阴的，零星有些雨点。

酷暑即将过去，很快将迎来秋天。雨却忽然密集起来，近日伊河、洛河的水都有些上涨，临安府已经派人日夜巡逻在河岸两侧，以防大水漫延上来。以前就曾有过河水漫进皇宫的事情。

以这个时代的通讯能力，在上游派驻人员。是根本起不到及时提醒的作用的，一旦洪水下来，速度比他们传讯快百倍。临安府只好防患于未然，在皇宫一侧沿河堆垒了大量的沙袋。以防不测。

今夜雨虽不大，不过连日的大雨使得地面存有大量积水来不及泄去，临安除了定鼎大街这条标志性的主干道。其它街道都是黄土夯实，被雨水这样一浇。泥泞不堪，尤其是一些巷弄，里边泥泞湿滑的，白天也难通行，所以巡夜的田侯们大多偷了懒，没有在这样的夜晚出来。

以沈人醉的身手，纵然武侯们认真巡逻，他照样能攀檐走壁、行走如飞，此刻巡弋武候不多，沈人醉更是如鱼得水。

沈人醉知道台狱的所在。当初他为了行刺女大王，曾经认真研究过整个宫城的建筑布局，甚至一度想过以台狱为跳板，由此处宫墙进入皇宫，后来姑姑在宫中给他安排了内应，使他有了更方便的进入方案，这才放弃这一选择。

以前，沈人醉视欧阳玉衍为主人，是他唯一的掌控者，他只要服从、执行。从不会质疑姑姑的决定，所以从未对姑姑安排的任何行动有过疑问。如今却不然，一些以前被他忽略掉的问题，便在他心中产生了疑窦。

当日他刺杀田七娘，失败的关键是：他不知道田七娘最后一层保障竟是来自于他身边的两个女侍卫，竟是为田七娘打扇的两个小宫娥。然而，梅花内卫的存在，并不是一个绝对的秘密，外界固然很少了解她们，但是从沈人醉后来所掌握的情况看，宫中的重要人物都是清楚的。

姑姑安排他秘密潜入宫廷，有禁军将领暗中接应，这禁军将领统领一方。负责相当广阔的一片区域的安全，他的职位一定不低，他会不知道大王身边的打扇宫女是她的女侍卫？

姑姑欲行刺田七娘，这是何等大事？

事先一切情况都已了如指掌，甚至连田七娘身边安排有多少名暗侍卫都一清二楚，却唯独漏掉了这两个最关键、却又非绝对秘密的人物，这是有意还是无意？姑姑到底是真的想刺杀田七娘还是别有目的？、

这些疑问虽已产生，他却没有必要再去了解了，沈人醉已经从这世间消失了，他现在只是醉心庙中斩断红尘，四大皆空的一小沙弥，还了解这些事做什么呢？

可是这位斩断红尘、四大皆空的小沙弥，此刻却是一身刺客装束，而且是极另类的刺客，他的腰间插的不是剑，而是一支铜烛台。

这位极另类的刺客纵身一跃，掠上高墙，跃上去时的动作非常诡异，就像是滑上去的，一到墙顶直接就贴在了哪里，没有掠高一分。稍作停顿，看清墙内动静，他就像水一般滑了下去。

沈人醉在墙下静静地站了片刻，看清院中情形，便飞身掠去，依托着廊下、壁角、花丛、厅柱，巧妙而飞快地向前行进。

台狱的结构图他曾经看过，虽然这里不是他的目标，如今记的已不是很清楚，但是大致的布局还是知道的，他知道大牢在什么方向。

真要感谢那次暗杀，此时沈人醉才会如此熟悉这般地形情况。

很快，他就来到了牢房的入口。

风中，两盏惨白的灯笼轻轻地摇曳着，门庭两侧站着两个看守牢房的执役，两人各抱一口刀，倚着门柱，似乎在打着瞌睡。

这牢房墙壁奇厚，由此下去，便是没有门窗、只有一排排小小通气孔的牢房建筑群，唯一的出入口只有这里，牢门区最前面有一段甬道，甬道里边还有一道门，打开才能进入真正的牢房区，外面也有一道铁栅门，铁栅门修在一座房子里，两个执役所守的就是这座房子的门户。

沈人醉向左右扫了一眼，没有人，再侧耳倾听，也未听到任何声息，他的手便悄悄探向腰间。

在他的腰带上，插着一只烛台，烛台以黄铜铸成，实心，由粗到细有一圈圈的螺纹，大约一掌宽度之上的位置，有一圈黄铜的铸柄，其实是向上弯曲的一个圆圈，由来承接烛泪的。再往上仍是螺纹状由粗到细的钢柱，直到近顶尖一指左右的长度，才是锐利、平滑的尖锋。

整个烛台高仅一尺有余，如果把黄铜护手上面的部分延长两倍，螺纹全部变成尖利平滑的剑刃，那就是一柄恨天之剑了。

倚着右侧门柱的看守黄九正闭目假寐，恰于此时打了个哈欠，他的双眼微微张开一隙，似乎看到了些什么。对面的房舍静静矗立着，灯影投射在他身前五尺远近的地面上……，对了！就是光影，光与影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

如果有这样一副被放大、被放慢的画面，一只小小的蠓虫从花芯的蕊间攸然穿过，翅膀掀起的微风扬起了蕊上的花粉，花粉焰火般飘起，优美的令人陶醉，这时候你最容易忽略的是什么？

没错，是那只蠓虫每秒钟高达1000次的高频震动。

在张开眼睛、刚刚看清面前景物的黄九眼中，沈人醉奇怪的身影就是被他所忽略了的，他只看到光影一闪，心口便猛地一痛，只是一下，虽然剧烈，却消失的非常快，快到他刚刚感觉到痛，痛楚就消失了。

然后他就看见一个人影正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右手正把什么东西从他伙伴的胸口抽出来。那人抽出一柄很奇怪的武器，转身看了他一眼。灯在高处，黄九看不清那人的脸色，只觉得他的一双眼睛非常明亮，然后那个人就推开房门，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灯光照在那人的背影上，黄九倚着门柱，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沈人醉的穿着非常肥大。虽然手脚和腰等重要部位都缠绑起来以便于活动，可是整件衣袍的肥大还是显而易见的，因此根本看不到他身体的线条。

但是黄九只看了一眼，就发觉有一种轻盈灵动，翩然欲飞的味道在他的袍服衣袂间盈盈流动。

这个人一定是个高人！她的身手一定非常非常……

黄九的意识就定格在这里，他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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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管仲之谋

天门上钟鼓声响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已经沉静了一夜的天空又下起雨来，仿佛老天爷只是想喘口气，歇够了就继续把雨浇下来。

好在这几天不像头一天那般暴雨倾盆，洛河发洪水的可能不太大，只是市面上的米面油盐、蔬菜水果，因为运输不便利，价格有些上涨。

这样的雨天，百姓们还是要出门做事的，商贩们也要开张经营。不管是朝堂上的风风雨雨，还是这天上的风风雨雨，都不能阻止他们讨生活。

饭，总是要吃的。

有一个打扮很得体、容颜很俊俏的郎君，撑着一柄鱼戏莲的荷花伞，领着两个青衣小厮缓缓地走在雨中，他的脸色有些苍白，脚下的步伐却缓慢悠然的仿佛是闲庭散步，行色匆匆的行人不免向他投去惊讶的一瞥。

宫城，长乐门。

管家三爷管光昭畏畏缩缩地走到宫城前，迟疑地望着那黑洞洞的城门口，仿佛那是一只洪荒巨兽，他一走过去就会被活活吞噬似的。

他没有带雨具，衣袍已经被细雨淋湿了，显得有些狼狈。管光昭踟蹰良久，才犹犹豫豫地凑上前去，他看见一个撑伞的男子，背影竟有些熟悉，微微有些惊讶，但他只是偷偷看了一眼，便转向宫门。

一名侍卫向他迎去，厉声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管伯的袍服送回家里以后，一家人正在六神无主，听了送饭的家仆捎回来的消息，他们也素知管伯为人节俭，只道他是心疼这朝服。便想依着他的吩咐把朝服清洗一下，明日送饭时再携几件常服去。

管伯身边侍候的婵娟姑娘却起了疑心，自从管伯被抓进台狱，一家人根本见不到他，无法知道里边的具体情况，也无从做出相应的营救举措。如今这是什么时候？罪证一旦确实，那是要杀头的。管公素来节俭不假。可是总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还怜惜一件衣服吧？

婵娟越想越觉可疑，便主动揽下了清洗那件朝服的差使，随后她就把这件朝服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不放过任何一寸地方，终于被她发现了管伯暗藏的血书。

既有血书，就可以为他鸣冤了管家人当然不会傻到拿着血书去临安府、寇卿宫甚至御史台喊冤，这封血书要直达御前才有一线生机。可是谁去送这封血书呢？管家长子也受牵连入狱了，管家老二。哎，不提也罢，早已经反出了家门……唯一的男丁就是老三管光昭。

管光昭虽然贪财好色，对父兄家人还是有感情的。再说。即便不是出于亲人之情，如果他父兄的罪名坐实，他的前程也就完了。这是为了父兄的性命，也是为了自己的前程。无论如何他都要搏一搏的，管光昭一咬牙，揣起血书就奔了宫城。

可他到了这里，不免又畏怯起来，迟疑半晌才鼓足勇气走过来，那侍卫一问，管光昭赶紧施礼道：在下乃凤阁鸾台管公之子光昭，家父一身清白，含冤入狱，在下乃是替父亲向圣人鸣冤的。

那侍卫双眼一瞪，喝道：若有冤屈，你可以去御史台、寇卿宫。圣人不是三司法官，哪有闲功夫升堂问案。管你的闲事！去去去，走远些！

管光昭赶紧道：家父当朝宰相，宰相蒙冤，事关重大，三法司怕也难决此案。相信圣人对此案甚为关心，有劳足下为光昭禀报一声，说不定圣人肯见我的。

滚滚滚！你还真能想啊，谁为你担这偌大的干系啊，一旦惹得圣人不悦，你来替我承担不成。你走不走？再不走。就把你抓起来，交临安府治罪！

管光昭吓了一跳，走也不愿、留也不敢，正迟疑间，管仲扭头听见他与那侍卫的对话，踌蹴少许，便走了过去，说道：管家三郎？

那侍卫还要喝骂，忽见管仲赶来，忙住了口，轻轻退开两步。管仲常常出入宫禁，这侍卫当然认识他，管光昭一抬头不禁惶惊地道：是！正是在下……你是？二哥？真是二哥？！

管三郎一声惊呼。

你来！

管仲唤了他一声，转身走开几步，管光昭急忙趋身跟过去，管仲走到僻静处，站定身子对管光昭说道：你为父……管公鸣冤，可有证据？

见管光昭露出迟疑神色，管仲忙道：遥儿，我的娘子同样是含冤入狱，我来这里，也是向大王鸣冤的，你可以相信我！

管光昭略一沉思，说道：遥儿的事，在下也听说过，二哥，我相信你。

管仲道：如今宫禁森严，轻易进入不得，你堂而皇之鸣冤，这些军士一则不愿多事，二则也怕得罪御史台，定然不肯替你传禀的，你若信得过我，有什么状子或者想说的话，不妨交待一下，我替你一并送到御前。

管光昭犹疑地道：这个……二哥，事关重大，你有把握能见到大王？

管仲微微一笑，肯定地道：那是自然！

管三郎知道他这二哥一向手段通天，无法无天，此时他自信的神态打动了管光昭，或者在他心底，那份血书就是一个烫手的山芋，抛也不是，留也不是，眼下有人愿意接手，他巴不得赶紧把这份责任让出去。

而且这人不管如何，总是自己的亲二哥。

管光昭压低声音道：二哥，其实……其实父亲大人在狱中写下一封血书，藏于换洗的袍服之中送回家来，我等发现这份血书，这才想入宫喊冤。

管仲双眼一亮，说道：你可愿把这封血书交予我？

管光昭心中暗喜，他左右扫了一眼，鬼鬼祟祟地从衣袖中摸出一张叠好的布片，宫门前管仲也不便细看，急忙接过，揣进自己的衣袖，血书入袖。管仲的心便踏实了几分。

穆上玄铩羽而归，田三思拒不出面，穆夫人又断言遥儿必死，管仲心中最后一个希望就只剩下裴纨了。然而，若只是为了问问裴纨采取了什么办法，能否救出遥儿，他就没有必要坚持入宫了。

管仲今天来。是因为他知道裴纨的底蕴。管仲不敢说绝对了解裴纨，却也知道个大概，毕竟。他也曾在宫中长大，也是那女大王的义子。

裴纨位高权重，但是他的势力主要在宫里，在宫里面他和团儿是各占半壁江山。裴纨的势力相对还要大一些。不过他的势力也仅限于此，几乎不出宫门。裴纨是没有野心的。他结交人脉、招纳心腹，只是想保证自身的安全而已。

他的权力来自于女大王，安危也系于大王，所以对宫里的人他非常注意结交。而朝中几乎没有他的门下，他所结交的那些外臣大多是些词臣文士，清谈之人。聚在一起谈些风花雪月、歌赋文章，这种时候能够帮忙的极为有限。

管仲觉得。裴纨最大的能力。是他侍奉君前，便于进言。而他想进言，就需要有个契机，总不好贸然就提，那样的话势必引起大王的疑心，所以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帮裴纨制造一个进言的契机。

他也写了一封血书，这是一封绝笔。

如果大王肯见他，他就到御前喊冤，能触动大王最好，如果不能。裴纨也能趁机替他说话，遥儿或有一线生机。

他身藏的血书，也必定会被大王发现，如此惨烈的鸣冤之举，就算大王再如何铁石心肠，总也该有所触动吧？如果依旧不能，裴纨还是能做好这件事，巧妙地向大王施加影响。这，已是管仲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办法。

他不知道的是，裴纨与遥儿的关系，就算没有他的请求，裴纨也会全力以赴。

不想这时管光昭竟然携来了管伯的血书，管仲心中欢喜不已：有了这份老爹的亲笔血书，想必事情会多几分希望吧。

……

铜雀台上，田七娘沿着白玉栏杆缓步而行，静静地欣赏着薄薄雨雾下的花花草草。

这些天，田七娘的精神体力都不太好，直到今日才稍稍缓了过来，向廊下看去，石榴红、凤丹白、蓝田玉、玉楼点翠等各色珍稀奇花竞相绽放，雨珠如露，凝于花瓣之上，显得娇艳欲滴，田七娘的脸上不禁露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可是，伴在她身旁的裴纨，眉毛似笼似舒，隐隐罩着一抹轻愁,就如那远处轻烟般缭绕不去的雨幕,显得心事重重，可是每当田七娘转首与他说话时，他还得急忙换一副颜色，不让田七娘看出来。

这时候，一名侍卫来到铜雀台，与站在石阶上的小内侍低语了几句，便由那小内侍引着走过来，田七娘凝神看着圃中的鲜花，淡淡地问道：什么事？

侍卫叉手施礼，说道：圣人，今有管仲，于外求见！

田七娘略一沉吟，缓缓地道：管仲么？

她转过身来，凝视着侍卫道：老妇说过，非国家第一等大事、亦或大夫以上品秩官员请见，一概不见，你为何又来禀报？

侍卫的腰弯的更深了：圣人，管仲说，他……他此番前来，并非为了国事，而是因为一桩私事！

田七娘眉头一挑，微微冷笑道：什么私事？替他那谋反的娘子求情么？他把老妇这里当成什么地方了，还想要老妇为他升堂问案不成？

傅尘低声道：管仲说，圣人是他的大媒人，感谢圣人赐了他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娘子。如今，他是来‘谢媒’的，还……还带了谢媒礼。

裴纨听了，目光微微一闪，忽然轻笑道：管二郎却也有趣，明明是想救他娘子，偏还找了这许多借口。又要谢媒，又要送礼的，真亏他用了这许多的心思，只可惜他这点心眼儿，能瞒得圣人一双慧眼么？圣人是一定不会见他的，你去告诉他，叫他不要枉费心机了。

慢着！

田七娘本想不见，听裴纨这么说，反而唤住了侍卫，说道：带他来见老妇！

裴纨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说道：大王，你这是……

田七娘微微一笑，说道：这二郎的用心，自然是瞒不过老妇的。不过，老妇很好奇，他有什么见面礼要送与老妇这位大媒人，又有些什么说辞，来为遥儿开脱。呵，走吧，咱们回殿里歇息一下，老妇，等他来！

大王，管仲殿外候旨！

宣他进见！

遵旨！

小海拂尘一扬，转身走去。

裴纨站在田七娘身侧，自上而下看着她的面容，皱纹尤其明显。

裴纨心中很失望，他陪伴在大王身边十年，亲眼看着大王一步步走向辉煌。曾几何时，他曾非常崇拜这个强大的女人，倒不是他想把持权利，留念权利，而是被田七娘这个女人强大的个人魅力，她的精明、她的强干、她刚强的个性而征服。

可是现在，裴纨渐渐觉得，大王的精明和睿智，其实一直都只体现在她如何跟后宫里的人勾心斗角，如何跟朝廷上的大臣尔虞我诈，如何巧言名目的杀戮姜齐宗室，如何一步步铲除反对势力，以图登上大王之位。

如今她如愿以偿了，可是随着她真正地登上帝王，取代姜齐，以国君的身份来治理国家，她的缺点就渐渐暴露出来，她的能力和智慧，不足以驾驭一个国家，或者说，她只是有能力把权力稳稳地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正是她一向最拿手的本事。

可是国君只要做到这一点就行了么？于国于民，她做过什么？也许相对于史上许多无能之君，这位女王还是有些守成之功的，可是上两代齐国之君奠基之后，这个大周五个霸国之一的齐国本该进入最鼎盛的时期，如今却是风雨飘摇，君王和大臣们大部分的精力都用在争王储、争国本、争名夺利上了。

或许是田七娘一步步走到今天，一直处于害人和被害之中，几十多年来一直是这样的生活，已经在她的脑海中形成了一种惯性思维，她总想着会有人害她，一旦发现就坚决铲除。

或许是因为她以女儿之身成为大王，开创了前所未有之局面，百官之抵触确实是以前所有大王都不曾遇到的强烈，所以她不得不用更加严厉的手段来对付他们。

或许是因为年迈，精力不济、脑力不济，以致昏招频出，这一点倒是有不少古之明君晚年与她相似，可是不管她是出于哪一方面的原因，裴纨还是对现在的田七娘感到失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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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二郎相见

管仲缓缓走进来，他在田七娘身边长大，这王宫宫威严、大王之气影响不了他。他很平静地走进来，向田七娘深施一礼，轻声道：臣管仲，见过大王！

田七娘刚想开口，忽然看见他怀中抱着一只僵猫，不禁起了好奇之心，问道：二郎，你怀里抱的是什么？

管仲欠身道：大王富有四海，臣无所报答。今来宫中谢媒，想着这只异域猫儿可爱，把它献与大王，大王闲闷时，有只猫儿在身边逗弄着，可以更为开怀，使我大王心情愉快、身体康健！

田七娘微微一笑，说道：你倒是有心了。

她摆摆手，小海走过去，从管仲手中接过那只猫儿，这异域僵猫在管仲怀里趴着，正非常舒服地打盹，忽然被人抱开，便不悦地喵了一声。田七娘笑道：这只猫儿倒是可爱，来，给老妇拿过来。

小海连忙把僵猫送到田七娘面前，田七娘笑容满面地接猫在手，轻轻抚摸着它的毛发，睨了管仲一眼，说道：二郎，你今日来见老妇，就只为送这谢媒礼么，难道……就没有别的话想说？

管仲平静地道：大王睿智，臣不敢隐瞒。别的话，自然也是有的，不过，临时生出了一些意外，臣的话暂且放在一边，臣这里还有一件东西，想请大王御览。

管仲说着，就探手入袖，由于叛乱之事发生不久，所以宫禁极为严格，他进宫前已经被搜过身，殿上的侍卫们对他的动作便未予阻拦，却见管仲从袖中摸出一方手帕，高高举过头顶。

田七娘面露疑惑。向小海递了个眼色，小海连忙走过去，接过手帕，又迈着小碎步来到田七娘面前，田七娘伸手去接那布帕，怀中的僵猫趁机跃到地上，弓了弓脊背。迈着优雅的步伐。在宫殿上随意地游走起来。

什么大王、什么权威，在它眼中，可是根本感觉不到。

田七娘展开血书。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默默地看完血书，缓缓抬起头，对管仲道：这东西。怎么落到你手里的？

管仲把管伯如何传出血书，管伯的三子如何宫门受阻。自己如何答应替他在御前鸣冤的经过说了一遍，然后双膝跪倒，泣声说道：大王，臣今日入宫。一为谢媒，二便是鸣冤。

臣鸣冤，本只为遥儿一人。这世间人一切秘密，瞒得过别人。怎能瞒得过她的枕边人？臣深知，遥儿绝不会谋反，所以想请大王为之明察，还我娘子清白。如今在宫前，竟然接到管相的血书，以臣看来，蒙冤入狱的怕不只是臣的娘子一人，大王治理天下，宰相们就是帮大王治理天下的柱石之才。臣泣请大王，慎重处理此案，于国，不要误折了栋梁。于臣，不要折了家里的怀心，大王明鉴！

娘亲明鉴啊，儿不想再失去心爱之人！

管仲伏地，哭声顿起，田七娘看着那血书，久久不语，殿上静悄悄的，只有管仲低低的哭泣声。

血书上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匆匆写就。上面除了一个大大的冤字，还写着臣管伯忠心于国，忠心于君，既无谋反之心，亦无谋反之举，臣冤枉！请大王明察！这样一段话。田七娘心中很是疑惑，管伯是亲口招认了罪名的，如今又要喊冤，到底意欲何为？

管仲伏地哭泣不止，田七娘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柔软一紧，说道：小纨，你先带二郎下去歇息。

管仲不肯起身，哭泣道：大王！娘亲！

田七娘和缓地道：老妇会公允地处理此案，你且退下吧！

裴纨向管仲使了个眼色，管仲这才起身，又向田七娘一礼，随着裴纨退下去。

田七娘手持血书，心潮起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其中另有文章？

沉吟良久，田七娘缓缓吩咐道：小海！

在！

速去御史台传老妇口谕，要俊下臣马上晋见！

遵旨！

……

管仲随着裴纨来到偏殿，裴纨刚把殿上的宫娥寻个理由遣出去，管仲就赶上前来，急声道：纨哥儿……

裴纨强抑揪心的悲伤，道：二郎，我知道你担心，我也……，如今我也托付了一些人，还趁着连日大雨，命人在宫中散播苍天垂泪、有人含冤的消息，相信很快就可以传到大王耳中，大王是一向相信这些东西的。唉！我只恨，恨自己做的还不够多。平时我明明有很多结交朝臣、培植势力的机会，却都被我放过了，如今仓促间想要救人，却无人可以托付。

管仲对裴纨这过于热切的关心没做他想，只是心中一沉，失声道：连纨哥儿也没有办法么？

裴纨黯然道：我一直在想办法，只恨势力不出宫门！尤其是俊下臣的御史台，我根本插不进手去。我已经想过一些主意，可是这谋反大案……，穆上玄和长乐侯田三思先后造访御使台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如果连他们两人都不能救出遥儿，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沁梅赶紧问道：什么办法？

裴纨道：既然不能抹杀他们的谋反嫌疑，那就只有审，审出一个清白，才能让他们出来。可是，我很担心，以俊下臣的为人，无罪也会被他审出个有罪，此人是宁可错杀三千，不肯放过一个的，不过……

说起来，还是你有办法，不但能进宫鸣冤，居然还带来了你父……管相的血书。大王对管相一向另眼相看，这几天大王心情郁结，很大原因就是因为她最赏识和信赖的管相也想反她，说不定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管仲道：能做到的，也仅止于此了，接下来能否了解此事，让大王回心转意，还要依赖纨哥儿你！

裴纨道：我会见机行事，眼下是关键时刻，正该趁热打铁，我不能与你多说，我先回御前，看看有什么动静！

转身的一刻，这位“珠帘宰相”心情复杂，心中牵挂着遥儿，却不能表在这个男人面前表达，真是爱在心口难开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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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僵猫鹦殄

裴纨回到殿上，田七娘正托腮沉思，等着俊下臣的到来。裴纨也不多话，只是悄悄站到了她的旁边。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说什么话，侍候田七娘多年的裴纨比任何人都清楚。

现在，还不是她说话的时候。

那只异域的僵猫自己在殿堂上跑来跑去，倒是觉得这地方空旷新鲜，很是有趣。跑着跑着，它忽然看着一排博古架上挂着一只鸟笼，鸟笼里有一只羽毛色鲜艳的鹦殄，不禁蹲下来，猫眼炯炯地看着那只鹦殄。

鹦殄没注意僵猫贪婪的眼光，它在笼子里东张西望，悠闲地啄了啄羽毛，忽然开口说道：大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儿是铜雀台，是田七娘闲来散心的所在，并不是日常办公的田成殿，所以宫里宫外，有各种供她解闷儿的玩意儿，这只鹦殄就是田七娘极为宠爱的一只宠物，它学说的话儿，都是团儿教给它的。

僵猫看着上边那只傻鸟，很是眼馋，虽然它的食物一向不错，可是这等能亲自捕来的血食，想必吃着会更有味道。

这异域僵猫只产自于域外，只要身体小于它的飞禽走兽都是其血食，凶猛异常，极其难驯服，所以管仲送于女大王这被驯服的僵猫属于珍奇异兽之列，是非常稀少的。

此时僵猫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只笼中鸟，忽然站起来，倒退了几步，突然加速向前冲去，临近博古架的时候，它猛地一跃，蹿将起来。先跃到博古架上，再借力向空中一跳，便抓向那只鹦殄。

僵猫一头扑在鸟笼子上，一爪抓住鸟笼，一爪探往笼中去抓那鹦殄，那鸟笼被他一扑，在架子上左右乱晃。里边那只鹦殄吓得跳来跳去。惊叫不已。

宫里侍候着的几个宫女见此情景，连忙上前帮忙。

在鸟笼内外打架的，是大王的两只宠物。哪一只她们也不敢伤了，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们分开，那鹦殄扑了一地鸟毛，惊恐地缩在笼中一角。僵猫被人抱在怀里，瞪着一双猫眼。很遗憾地看着它得而复失的猎物。

这一切，田七娘自然看在眼中，逗得她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来来来。把老妇的猫儿和鹦殄都拿过来，叫老妇瞧瞧这两只不安份的小家伙儿。

田七娘笑眯眯地说着，等到两只宠物拿到面前。田七娘把僵猫抱在怀里，又看着案上那只鹦殄。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她是一个非常喜欢从一些异象和征兆去揣测一些事情的人，看到怀里这只依旧跃跃欲试的僵猫和那只惊恐的鹦殄，她忽然想到：僵猫，僵猫……，僵？姜？鹦殄，殄，田？这僵猫和鹦殄之争，莫非意喻着姜氏和田氏之争，这是上天给我的一个警示？

这时候，团儿处理完了一些事情，堪堪赶到殿上，听宫女诉说了刚刚发生的事情，便凑到田七娘面前，笑道：大王，这猫儿和鹦殄当然不能关在一处了，它们之间哪能共存呐，大王把猫儿交给团儿吧，团儿给它妥善安置个地方，省得它又打这只鹦殄的主意。

田七娘缓缓地道：僵猫和鹦殄，当真不能相容么？

团儿掩口笑道：大王，那猫儿看见鹦殄，还能不想一饱口腹之欲？若要它们在一起，能相安无事才怪呢。

事在人为！

田七娘很认真说了一句，好象受到了什么启发，目光频频闪动。

她的手紧紧摁住那只蠢蠢欲动的僵猫，不让它扑上桌去。一边若有所思地抚着它的毛发，安抚着它，一边对团儿道：老妇喜欢这只僵猫，你把它抱去，好好调教，去一去它的野性！

团儿答应一声，从田七娘手中接过那只猫来。

田七娘又道：僵猫和鹦殄就一定不能相安无事？老妇不以为然！这天下都是老妇的，老妇还治不了一只僵猫？团儿，你好好调教它，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一定要让这只僵猫和这只鹦殄能共处一室，互不相侵！

啊？

团儿抱着僵猫，面露苦色，猫吃鸟，这是本能，怎么可能让它们共处一室，还互不相侵嘛！

僵猫方才在田七娘怀里挣扎半天，也没够着案上的那只鹦殄，这时被团儿抱在怀里，与那只鹦殄视线平齐，彼此看的清楚，更是心痒难搔，它使劲挣了几下。挣不脱团儿的怀抱，恼将起来，抬起爪子便狠狠一挠。

团儿娇嫩的掌背上顿时出现几道血痕，痛得她哎哟一声放了手，那猫使劲跳上案去，一头撞得那鸟笼翻倒，咕噜噜摔下案去。鹦殄在笼中乱叫乱跳，翅膀乱扇，脱落的羽毛儿纷纷扬扬，弄得田七娘一连打了几个大喷嚏。

……

俊下臣赶到铜雀台的时候，只见里边好象刚刚经过一场混乱，才打扫干净似的，心中十分纳罕。不过他可不敢多问，依旧中规中矩，趴在地上向田七娘行了一个大齐国独一无二的俊氏五体投地大礼，毕恭毕敬地道：臣俊下臣，叩见大王！

起来吧！卿，你对管伯那些人，是怎么审理的？

俊下臣刚站起来，忙又弯下腰去，道：回奏大王，臣对他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以大王的慈悲大度感化他们。对过于顽固的人，就多方搜集证据，以确凿的证据叫他们无可辩驳，不得不俯首认罪。

是么？

田七娘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说道：他们都是自行认罪的？

俊下臣道：是！他们一被捕，管伯就知道大势已去，因此率先认罪，之后，李行之、舞思竺等人先后认罪。迄今为止，只有一个欧阳衷不肯认罪，侯思止曾想对他用刑，刚把他吊起来，臣就知道了，马上赶去阻止了他。

臣以为，对这些大臣，不宜动用严刑，一旦用了大刑，难免予人屈打成招之嫌。必须得公允一些，以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据迫使他们认罪。

嗯……

田七娘缓缓地道：确实不曾动用刑罚，用酷刑逼供？

俊下臣陪笑道：臣怎么敢对大王妄言呢，臣亲自审理的案子和臣经手过问的案子，可以保证，绝对没有动过大刑！不敢有瞒大王，因为大王还未下旨确认他们的罪行并昭告天下，所以他们现在还有官身，臣连他们的朝服官衣都不曾剥下，臣又怎么可能对他们用刑呢？

田七娘双目突然一冷，沉声道：既然如此，管伯又怎么会传出血书，向老妇鸣冤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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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女王之狠

田七娘说着，把手中一团布帕向俊下臣狠狠掷去，那布帕轻柔，半空飘落在地，俊下臣急忙赶上几步，弯腰捡起布帕，展开一看，心中便暗骂：蒋蒙桀这个蠢才，叫他看紧那只老狐狸，怎么还能把血书给传出来！

俊下臣心中想着，面上却做出一副惊愕、委屈的模样，说道：这……臣也不知！或许是这管伯畏死，知道大王一向宠信他，所以……鸣冤是假，求情是真，希望大王心软，饶他性命！

会是这样么？管伯以鸣冤为名,希望得到老妇的怜悯？

田七娘犹豫起来，裴纨看看俊下臣,又睨了田七娘一眼，轻轻敛了双目,柔声道：中丞一向尽忠国事，是大王可以信任的臂膀，中丞所言，当无虚假。可是宰相鸣冤，大王若不过问，不但有碍大王的声名，来中丞也有妨碍……

田七娘转过头来，问道：小纨有何高见？

裴纨道：大王何不提管伯等人来御前亲自问问呢？

这句话出口，俊下臣心里卟嗵一声，一颗心吓得几乎要跳出腔子来。立即装作委屈模样道：总管此言差矣！朝廷自有法度，哪有以大王之尊亲自审理犯人的道理？如此作为置国家法度于何地？置三法司于何地？此例一开，后世君王皆可效仿，随时插手司法，纲常法纪何以维持？

……

两个人在这里唇枪舌箭，田七娘精力渐渐不济，只觉心烦意乱，便道：好啦好啦，你们两个就不要给老妇讲古啦。这样吧。老妇派一名官员去狱里看看，有没有受刑不就知道了？小海，传旨，命监涤大夫朱清往台狱一行，勘验在押官员可曾受刑。

奴婢领旨！

小海退出殿去，俊下臣眼珠一转，又道：今日大王纵然不召臣来。臣也要来宫里禀报的。昨夜台狱里有人闯入，试图劫狱！

田七娘听到这里大吃一惊，些许倦意一扫而空。急忙问道：竟然有人敢劫狱？

俊下臣道：是！来人恐怕不下数人，个个身手高明，在执事院中大开杀戒，后来惊动大批守卫方才遁去。他们杀死狱卒十人，受伤的……一个也没有。出手端地狠毒无比……

俊下臣说着，忽然又想起一个曾经历过昨夜劫狱事件的侍卫统领对他说过的话：中丞，那人虽然有所遮掩，卑职却可断定。那是个大高手，身手高明之极，近乎于妖魅！出手忽尔电闪雷鸣。忽而柔风细雨，如蛇之毒……

俊下臣心道：却不知这人是谁。潜入大牢意欲救哪个官员脱身，此人武功如此之高，如果目标是我，实在叫人担心，我重金聘请来的几个贴身高手，也不知是不是此人的对手？回去之后，我得再聘些武技高手来保护我才行！

裴纨正暗自思忖如何利用管伯鸣冤一事大做文章，救不了管伯等人没关系，至少也得把遥儿给保出来，一听俊下臣此言，却如冰雪浇身，一颗心都凉透了：有人劫狱？这下糟了！

田七娘果然大怒，厉声喝道：连台狱都敢劫，还杀死许多公差，简直是无法无天！

若不是小海已经去传旨了，田七娘连派人去台狱勘验是否有人受刑的事都不想查了，竟然有人无视国法悍然劫狱，而且杀死那么多公人，这些人心中还有王法么？不下数人去劫狱啊，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果真有同党，一群无法无天的同党，谋反一事还有可疑么？

不一会儿监涤大夫朱清就匆匆赶到铜雀台，会同俊下臣一同离去。

监涤大夫，顾名思义，就是专门替大王传达旨意的外臣，大王下旨，宫内各处的旨意多由内侍太监传达，涉及到宫外各处衙门的事务，大多就由监涤大夫执行了。

监涤大夫朱清与俊下臣到了台狱，俊下臣满面春风地道：朱大人，请堂上稍坐，歇息片刻，本官再带你去验查人犯。

面对这位大王宠臣，京城里有名的活阎王，朱清心中惴惴，哪敢不答应，连忙唯唯喏喏，由俊下臣陪着登堂入室落座歇息，下人及时端了凉饮上来，又有干果两盘，俊下臣便和他东拉西扯起来。

趁这功夫，得了俊下臣吩咐的卫遂忠和蒋蒙桀等人便匆匆忙碌起来，一如当日穆上玄造访，他们提前改造遥儿牢房的模样，这时又匆匆给管伯等几位大臣装扮起来。

大堂上，俊下臣与朱清分主宾坐了，谈笑风生。

俊下臣道：当日大将军蔡虎啸咆哮公堂，意欲伤害本中丞，结果被本官的侍卫乱刀砍死，也算是罪有应得。啊！他的头，当时就掉在你脚下的位置，今日想来，仍是历历在目啊。

啊！

朱大人吓了一跳，双脚顿时一缩，想到就在几天前，一位大将军被人活活砍杀，人头就落在自己脚前位置的血腥场面，不禁寒气直冒。

这时一名执役走进大堂，附在俊下臣耳边低语几句，俊下臣起身道：朱大夫身负皇命，耽搁太久了也不好，咱们这就走吧。

朱清如释重负，连忙道：好好好！

二人出了大堂，往后院走去，刚走到一半，便有人锁了一个蓬头散发的囚犯过来，那囚犯看见朱清，咿咿啊啊地叫个不停，朱清定睛一看，不由大吃一惊，失声叫道：范公公！

原来那被押来的囚犯竟是内侍总管范云仙，朱清是监涤大夫，常在宫中行走，自然认得他，范云仙咿呀不停，可惜舌头被割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俊下臣面不改色地道：朱大夫认得他？此人乃是内侍总管，公堂之上本官问案，叫他交待罪行。这人却不识相，一味只讲先王如何英明，痛骂我大王昏庸无道，真是岂有此理。本官一怒之下，割了他的舌头。唔，这事大王也知道，倒是训斥过我几句，说我不该与一个小人一般见识，嘿嘿！本官当时也是生气，一听他辱骂今上。就忍不住了。

朱清喔喔地应了两声。脸色就有些发青。

台狱后边，也就是关押遥儿等人的那一排高矮大小不一的小房间的前面，是一片空旷的场地。此时难得没有下雨，许多囚犯带着脚镣正在那片空场地上放风。

朱清由俊下臣陪着到了对面廊下站定，向前面看去。就见李行之、舞思竺等人都身着官衣，头戴官帽。迈着八字步儿在那活动身子，管伯穿着的是一身松软宽适的道服。正负手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欧阳衷还有几名官员，则在墙边横放的几根大木上坐着，也在交谈着什么，看着是一派悠闲。这些官员今天是头一回被放出来。像欧阳衷等人身上有伤的连行动都不方便，就被抬出来让他们坐在那儿。

俊下臣会好心让他们放风？就算放风，又何必强要他们穿戴整齐？这些官员有人因狱中闷热。平时只穿了小衣，有的身上有伤。又没人给敷药，怕那患处腐烂，也是不敢着衣，只能光着脊梁，俊下臣这是行为用意何在？

这些大臣都是从小官小吏一步步升上来的，如此欺上瞒下的行为，他们一看就知，马上就明白朝廷派人来视察了。他们不动声色，任由卫遂忠等人摆布，一个个状似悠闲地舒展着身体，望远散心，实际上早在四下观察，俊下臣既作如此安排，必定有人会来。

欧阳衷眼尖，忽然看见远处长廊下出现几个官员，一个红袍的正是俊下臣，旁边几个穿绿袍的，那穿绿袍的官员中蒋蒙桀和卫遂忠他们都认识，另有一人身着低阶官员的绿袍，却与俊下臣并肩站着，分明不是他的下属。

欧阳衷立即叫道：来了！

廊下，俊下臣指着那些官员们道：每天，本官都会安排他们出来活动、放风，这是一批，一会儿还有第二批。

冤枉！我们冤枉啊！请天使上奏天子，我们冤枉！

在押的官员们向这边冲过来。早就埋伏在侧的执役们见势不妙，连忙提着风火棍上前横成一排加以阻拦，官员们推推搡搡，却很难冲破他们的防线，只能跳着脚儿喊：来的是哪位天使？我们被严刑逼供，我们含冤莫白，请一定回奏天子……

他们这一喊。俊下臣的脸色立时一变，目光立即如刀锋一般刺向朱清。朱清一个哆嗦，急忙转过身去。看也不看那些如一堵墙似的衙役们后面不断跳起来的人头，只将目光牢牢盯住前边一处公事房的屋檐上。

俊下臣紧紧地盯着着，看着他局促的神情、紧绷的颊肉。额头微微沁出的汗水，忽然露出了一丝阴柔的笑意，温和地笑道：朱大夫，以你所见，本官可曾虐待过这些犯官呐？

朱清额头汗水滚滚而落，讷讷地道：没……没有……

俊下臣道：这些犯人除了行动不得自由，在这牢中一切如常，所招供状，都是他们自己亲口承认的，并无一人严刑相逼，朱大夫以为呢？

朱清咧了咧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是啊，来中丞所言甚是！

是哪位天使来了，请回奏天子，我们冤枉！我们冤枉啊！

喊冤声不断，俊下臣充耳不闻，笑吟吟地道：朱大夫，这边请。

俊下臣陪着朱清转身往回走，悠然地道：当今天子以女儿之身成为帝王，成千古未有之盛事，总是有人不服气啊！说些什么‘牝鸡司晨，惟家之索’的屁话！若只说说也就罢了，可是总有人贼心不死，想着把大王从这宝座赶下来。

是啊是啊……

其实俊臣出身寒微，既非朝臣保举，又非学识高强，朱大夫可知本官为什么能得到大王重用么？

为……为什么？

因为忠！因为我俊下臣，其实就是大王身边的一条狗，替大王看家护院的，谁要是对大王不怀好意，我就负责咬他，往死里咬，不但要咬死，还要咬得他惨不忍睹。这样，别人就会怕了，敢跟大王捣蛋的人就少了，所以，大王需要我这样的鹰犬，离不了我这样的鹰犬。而我这样的鹰犬，也愿意依附大王，竭诚为大王效劳！哈哈哈哈……

朱清陪笑道：呵呵呵呵……

俊下臣突然笑容一敛，阴森森地道：朱大夫笑得这么开心，想必是听懂了某的话了？

朱清呆了一呆，点头如捣蒜地道：懂！懂懂懂！下官懂了……

俊下臣双手往身后一背，扬头大笑而去：哈哈哈哈……

田七娘回到寝宫睡了一个多时辰才醒过来，岁数大了，刚刚睡醒神志还有些不清楚，她倚在榻上，迷迷糊糊地出了一会神，又让团儿陪她说了一会话，才算清醒起来。这时团儿才说道：大王，监涤大夫朱清已经回来了，正在寝宫外面候旨。

哦？扶老妇起来，更衣！

虽然田七娘这时有些不想动弹，而且对方只是一个小小的监涤大夫，这样见见他也无妨，但是田七娘依旧要起来，在臣子面前，她要保持威仪、庄严和精神奕奕，她不想让臣子看出一点老态。

朱清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传见的命令，他低着头，踮着脚尖走进空旷幽深的大殿，想着大将军的人头、想着内侍总管范公公的舌头，想着俊下臣的鹰犬论，终于拿定了主意。

田七娘威严地坐在案后，沉声问道：老妇要你查的事，办的怎么样了？

朱清躬身道：回奏大王，经臣查验，在押官员……未受刑讯逼供。

哦……

田七娘的脸色黯淡下来，大殿上一时沉静的吓人。过了半晌，朱清才吞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一应人犯，俱承罪状，现有他们的在此，臣受来中丞所托，代为呈上！

朱清从袖中摸出行本，躬身举起。

内侍接过送到田七娘案前，田七娘接过，默默地翻看了一遍，容颜惨淡地道：老妇待人以诚，换来的却总是恶报！呵呵，无非就是多砍几颗人头嘛！传旨给俊下臣，将一应罪犯处以绞刑，弃市三天！

……

全部处决？

是！

穆夫人得到肯定的回答，焦灼地站起身，暗想：我得抓紧时间了！

她在堂上来回走了两趟，忽然站住脚步，对陆茗茗道：更衣，我要进宫觐见大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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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国娆之恨

后宫，袭芳院里，一地鸟毛。

那只僵猫满足地蹲在一根厅柱下面，伸出舌头，美美地舔去唇边最后一丝鲜血，心满意足地喵了一声。

团儿怯生生地对田七娘道：大王，奴婢有罪……

田七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看着地上可以证明那只鹦殄曾经存在过的几片羽毛，缓缓地说道：惩罚它，先饿它几顿，再取一只鹦殄来，老妇不相信，整个天下都可以服从于老妇，老妇就不能让一只僵猫屈服！

田七娘说完，就转身向外走去。

或许人老了，都会有一种儿童般的天真和执拗，田七娘不知为什么，忽然跟一只僵猫较上了劲。大概是对于王储的人选她实在无法选择，只好把这种选择的为难投射到僵猫和鹦殄身上，希望从它们相处的结果，找到一个启示。

大王，穆夫人觐见！

哦？离姜来啦？

田七娘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不管是儿子还是侄子，乃至满朝文武，没有一个让她省心的，如今想来，还是这个宝贝女儿让她开心呐。

田七娘脸上刚刚绽出笑意。一副男儿装扮的穆夫人便走了进来，亲热地唤道：阿娘！

田七娘嗔笑道：你这丫头，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还是这样胡闹，堂堂公主，一出门就做男装打扮。

穆夫人向她扮了个俏皮的鬼脸，笑道：这样出行方便嘛，阿娘知道，女儿从小就喜欢作男装打扮，这几天雨水不停，叫人烦闷。女儿去幽离院住了几天，散心解闷儿，这不刚回城，就来看望阿娘了么。

田七娘由她扶着手臂，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还是你这丫头清闲呐，为娘每天可是有无数的事情需要操心。听说姜成在幽离院建有一幢别墅。你在那儿也有园子么，娘怎么没听你说过？

穆夫人嘟起嘴道：这还需要说与娘亲知道么，女儿都羞于出口。女儿那处庄园小得很，远远不能与姜成这位侯爷的园子相比，早晚我会建一幢远比她的庄园更恢宏、更华丽的园子，到时再请娘亲去小住几日。

田七娘呵呵笑道：你这丫头。从小就是个不甘落人后的性子，你要建园子。要不要为娘帮衬你一些？

穆夫人得意地道：这可不必，女儿自有办法，前番阿娘破例按亲侯规格，加女儿食邑为一千亩。已经有人眼红了，女儿可不想叫人再说闲话。

田七娘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一向要强，听了只是微笑不语。

穆夫人陪着田七娘到了寝宫。母女俩说了一阵子体己话，田七娘有了倦意。便在榻上昏昏睡去，穆夫人候她睡着，便出了寝宫，又往史馆走去。

史馆中，裴纨向亲信的女官符清清问道：张学士可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符清清道：总管，张学士还没进宫来呢，待制放心，清清派人守在前边了，只要他一到，马上引他来见你。

好！

裴纨答应一声，愁容难掩。

符清清看在眼中，心中很是诧异，只要总管肯放下身段倾心结纳，愿意依附于她他官员比比皆是，用得着把一个遥儿如此放在心上么？

只是眼见裴纨心烦意乱，符清清可不敢问。

这时有人禀报道：公主到了。

啊？

裴纨一怔，摆了摆手，符清清立即向外退去，刚到门口，穆夫人已然迈着悠闲的步子走进来，符清清连忙躬身退到一边，候穆夫人进来，这才退出去，把门掩好。

裴纨强挤出一脸笑容，迎上前道：离姜，这阴天下雨的，你怎么来了？

穆夫人向他眨了眨眼，笑道：多日不见，甚是想你，我来宫里看看你呀。

裴纨暗暗苦笑，说道：这天气叫人心烦的很，我倒正想与人聊天解闷儿呢，坐吧，你想喝点什么？

穆夫人敛衽在案后坐了，瞟了裴纨一眼，忽然说道：小纨你一向性情淡泊，万事云烟，不为所动，如今愁容暗敛，心烦意乱，真是因为这阴雨连绵的天气么？

裴纨暗自一惊，看着穆夫人道：离姜何出此言？

穆夫人微微一笑，从案上拿起一块雕成白兔儿状的镇石轻轻把玩着，头也不抬地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小纨是在为关在台狱里的某个人担心吧？

裴纨顿时失色，惊道：离姜！你……

穆夫人缓缓扬起眉来，一双妩媚明亮的丹凤眼微微露出一股煞气，竟有一种惊人的美丽。她那丰润饱满、娇艳如同花瓣的小嘴一张一合、一字一句地道：那个人，名叫遥儿，是么？

啪！

镇石往案上轻轻一拍，裴纨却如雷击顶，蹬蹬蹬连退三步，失色骇然说道：离姜，你……你……

穆夫人轻轻抖了抖衣袖，若无其事地把衣袖敛进怀里，悠然道：裴纨，你怕什么？你们两个之间的那点事，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过你放心，也就只有我知道而已。

她抬头看着裴纨，笑眯眯地道：我是不会说与别人知道的。

不被人知的时候怕被人知，如今已经被人知道，裴纨却迅速地冷静下来，他走到穆夫人对面，缓缓地坐下，目视着穆夫人，说道：公主对裴纨说这番话，应该是有所为而来，公主可以把来意告知么？

穆夫人又拿起那只白兔儿镇石。轻轻抚摸着，感觉着它那圆润的质感，低声道：还有六天，她就要被砍头了，裴纨现在是什么感觉？心如刀割、还是满心欲碎啊？

裴纨沉声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穆夫人霍地抬头，四目相对，这对数年友谊，曾经的“闺中好友”，目中凛冽如刀，仿佛擦出了一片火花。但是只是刹那的交锋，穆夫人的目光就变得柔和起来，仿佛是一口刀鞘，把裴纨锋利的目光尽数收容进去：小纨你可有办法救她么？

裴纨沉默不语，穆夫人没有听到他的回答，微微笑了笑，说道：或许……我有办法！虽然我也没有十分的把握！

裴纨下意识地向前一倾。随即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缓缓坐直身子，问道：你要什么？

穆夫人慢慢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就像那牡丹名种雪映朝霞于瞬间绽放。美丽的炫人二目，可是她的声音却冷得如同出鞘的刀锋：我知道你喜欢她，我要成全你，要你和她在一起！

裴纨惊愕地看着穆夫人。看了许久，目中渐渐露出恍然的神色。讶然道：你……你说什么，和她在一起？

穆夫人收敛了笑容，紧紧抿起了嘴唇。

裴纨忽然笑了，很开心地笑道：你在嫉妒她。是么？

穆夫人冷冷地盯着他，冷冷地说道：如果你只想逞口舌之快，那也由得你。你就等着给她收尸吧！

穆夫人说罢，把袍袖一拂。盈盈起身，举步向门口走去。

慢着！

裴纨突然唤住她，穆夫人收回触及门柄的手，缓缓转过身来，以一副胜利者的姿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答应你！不过如果这只是我一厢情愿呢？

裴纨目中有闪闪的韵光。

穆夫人傲然道：我自有办法让她爱上你！

裴纨低声道：好！只要能救她，这……我什么都答应你！

穆夫人椰揄道：真是感人！小纨对她还真是用情至深呐，我这是成全了你一片痴情，我真不知那小女子有什么好的，居然连一向目高于顶的“珠帘宰相”都如此垂青于她！

裴纨双目一厉，说道：那你呢？你何必出现在这里，堂堂国之珍珠，何必说这样的话？居然在嫉妒一个小女子，哈哈……真要说起来，我比你可幸福多了，至少……

裴纨没有再说下去，尽管穆夫人趁人之危，他还是不想说出伤人的话。但是穆夫人已经听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顿时一沉，说道：不只是你，还有管仲！他也得答应，一旦救出遥儿，就得主动休弃遥儿，离开他的身边！

裴纨沉默良久，说道：我不能替他做出保证，不过……我会尽力说服他。我会向大王请旨，出宫一趟，趁此机会去见一见他。

穆夫人颔首道：好！我要得到你们的承诺，才会采取行动。你最好快一些，六天，一眨眼就过去了！

裴纨心痛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他没有办法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穆夫人道：我需要一件信物，一件可以令遥儿相信来人的信物！

裴纨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只要对遥儿说，那年桃花开时，我在等你！她就明白了

好，说到对宫里的掌握，我不如你！如果需要用到宫里的人……穆夫人柔声道。

裴纨接口道：我会全力配合！

穆夫人没有再说话，她转身向门口走去，淡淡地留下一句话：小纨，别忘了你的承诺，尽快给我一个结果！

该死的人儿，一而再的拒绝于我，我是堂堂齐国公主，没人可以违逆我，我要让你喜欢的女人一侍二主，哈哈！

张大壮用饭勺子在桶沿上使劲地磕打了几下，一看已经到了遥儿的牢房前，便把饭勺往桶上一挂，拎起一个食盒,肖虎板着脸打开牢门，张大壮刚一走进去，肖虎就有意无意地站到了门前。

送来的饭菜是很精致的，管家的厨子担心遥儿吃不好，煞费苦心地准备了几道可口的菜肴，不过依着惯例，最可口的菜还是被执役们截留了。

肖虎有意无意地横在门口，两个佩刀的执役便站在门口聊起天来，压根没有进去的意思。自从台狱被歹人闯入，连杀数人，又逃之夭夭以后，田七娘大为震怒，调了禁军的官兵来加强此地的防卫。

这是对付谋逆要犯，保护的又是朝廷的执法衙门，动用武装名正言顺。如今这台狱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防卫十分森严，执役们就有些松懈下来，如此严密的戒备之下休想有人逃脱，他们也就偷了懒。

遥儿正在地上躺着休息，房门一响她就站了起来，门一开，光线射入，遥儿微微眯起了眼睛。

张大壮把食盒放下，遥儿看了他一眼，缓缓举步上前，弯腰去拿食盒。张大壮扭过头去向外面飞快地扫了一眼，突然压低嗓音问道：遥儿姑娘，你的罪证有二，其一：孙花花检举，你与她同谋，欲待兵变之夜里应外合，打开内宫门，控制大王寝宫！

遥儿一怔，弯下的腰又慢慢直起来，盯着张大壮，目中泛起一抹奇光。

张大壮道：罪证之二，便是骤然暴富，有巨额财产来源不清！这便是谋反之人收买你的好处，遥儿，你对此有何解释？

这番话若是在公堂之上由俊下臣问起，那是最恰当不过，而今却是由张大壮问出。这张大壮只是一个膀大腰圆的厨子，腰里系了一条油渍麻花的蓝布围裙，头上扎着一条已经看不出底色的布帕，油光光的胖脸却极为严肃、郑重其事的样子，仿佛一位升堂问案的官大老爷。情形实在有些可笑。

遥儿隐隐明白了一些什么，她沉声答道：遥儿入宫后，曾在孙花花麾下做过一些时日的大角手，不过彼此并无私交，不但没有私交，相反还有芥蒂，我曾受过孙花花的排挤，此事孙花花身边的两个亲兵是清楚的。

张大壮眉头一皱，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遥儿回想了一下，说道：大约前年冬天，我记得此事过后不两天，我就调到内卫了，你若查阅履历记载，便可以知道详细的时间！

张大壮又道：好！那么，你那十余家处于旺市的店铺，又是何人所赠呢？

遥儿听到这里，却不禁犹豫起来。

实际上，她现在只是隐约猜到了张大壮的来意，以上两个问题，就算张大壮是诈供，他也是要这么回答的，即便是俊下臣升堂公审，她的回答依旧如此，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所以尽可坦率回答。

可是这第二个问题却不然，因为她与弥子暇确实有所谋划，虽然她没有参与宰相们的兵变行动，但是从长远来说，她与弥子暇所谋划的东西与宰相们所做的事情目的是完全相同的，都是为了恢复姜齐江山，只不过一个是稳扎稳打，一个是行事促急罢了。

如果这张大壮是来诈供的，一旦问出送礼人是赵逾，必然有人去查，遥儿的门子就是隐墨的人，他出事后，赵逾恐怕早就做了准备，这一查怕是徒劳无功。如果真被他们查出了什么，朝廷中的这些刑狱高手也并非一班废物，恐怕就要查出大问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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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奇葩主审

弥子暇行事再隐秘，那么庞大的力量，动辄那么巨大的财富流动，除非人家不注意，一旦注意到你，有心去查，怎么可能滴水不漏？那时候，这桩罪名洗脱了，却有另一桩罪名加身，结果不会比现在更好，现在这样还可以咬定是诬告，到那时可就真的无从辩驳了。

弥子暇凭什么要把如此巨大的一笔财富送给她？他遥儿只是一个小小女卫，弥子暇这个大商人就算想要找个靠山，谋求经商的便利，也绝对不可能找到她的身上，事出反常必为妖，认真查下去……还不是弄巧成拙？

张大壮见他有所迟疑，微笑了一下，说道：遥儿姑娘，你可以相信我，那人叫我说与你一句话：那年桃花开时，我在等你！

“那年桃花开时，我在等你……”遥儿的心中不禁一阵激荡。

张大壮略一沉默，说道：遥儿，现在可以说了么？

遥儿已经相信他是被裴纨收买的人了，可是这件事她如何说与裴纨听呢？就算她合盘托出，依旧无济于事，弥子暇不可能站出来承认，否则整个事机败露，他依旧要完蛋大吉，还要拖上一大帮陪葬的。

张大壮急道：时间紧迫，遥儿姑娘，你可拖延不得！

遥儿道：其间缘由，实在是一言难尽，赠我店铺的人……乃是西域一位豪商，他的身份，我实在无法提起，他赠我财产的理由……唉！总之这一切实与谋反无关啊。

遥儿吞吞吐吐，实在不知该如何解说，张大壮嘿地一声，道：那人对我说。不管是谁，既赠你厚礼，必定有求于你。你是禁军内卫，不管是谁有求于你，所求之事必难张扬，所以，人家早料到你难以启齿了！

遥儿惊讶地看向张大壮。裴纨聪慧博学不假。可是他的才华并不体现在这些方面，这个自幼长于深宫的男子竟然料敌机先，连她的反应都已经猜到了？

张大壮道：那人交待说。你若不便说出，那便不说。只是，等你受审时，无论如何须按我教你的一番话交待。

遥儿赶紧道：请讲！

张大壮道：若是公堂上审你。问起这店铺来源，你只管一口咬住是受一位贵人馈赠。若是人家问起此人的名姓身份，你坚不吐实便是！

遥儿颔首道：我记住了！

张大壮急急道：千万咬住这句话，否则便救你不得了！

张大壮说罢快步走了出去，一个执役懒洋洋地问道：你这小子。怎么摩蹭这半天？

张大壮手按着腰带，说道：正好有些内急，顺便就在墙角解决了一下！

……

七日后行刑！

台狱中的众人已经得知这个消息。一时哀鸣之声骤起。

田七娘要把一众乱臣贼子处以绞刑，并弃市三日的旨意下达以后。御史台上上下下便忙碌起来。

因为管伯传出血书，使大王起了疑心，派监涤大夫朱清到御史台勘验官员们是否是因为受了严刑逼供才屈打成招，俊下臣虽然糊弄过去了，也担心夜长梦长，再生枝节。干脆把心一横，以在押官员们的名义，炮制了一份，女王据此下达了处死的命令，可是实际上还有许多犯人根本没有认罪甚至没有审过呢。

俊下臣只得把所有侍御史都召回来，赶紧把这审讯该走的程序都走一遍，因为这些审讯的笔录、供词等一应要件，都要交寇卿宫备案的，万一哪天大王一时兴起，再派个精通刑狱的官员去调阅案卷，要件不全一定可以叫大王发现定案草率。

在田七娘掌控朝政以前，侍御史只负责推详案件、弹劾官员，人犯是否有罪要由寇卿宫审理，死刑犯还要由大王进行此决，经过这道审理关才能执行死刑。

田七娘当朝以后，为了更方便地打击反对势力，强化了侍御史的权力，简化了死刑的审批环节。从此，侍御史集调查、审判、执法三重权力于一身，有权将犯人就地处死，且犯人无权上诉。

俊下臣之所以能一手遮天，正是因为御史台掌握着这等生杀予夺的权力。

与侯思止搭档共同审理犯人的就是刚刚回京不久的黄暇芐，黄暇芐今年已经五十出头，身形瘦削，容貌清瞿，因而显得比较年轻，看起来也不过四十上下的样子。

侯思止其实也不胖，不过他两腮内陷，下巴尖尖，胡子稀疏，与黄暇芐的堂堂仪表比起来，不免就相形见绌了。

俊下臣在朝中以孤臣自诩，不结党不立派，以示对田七娘的忠心，黄暇芐在御史台这个小朝廷里就像是第二个俊下臣，他也是不结党不立派，他就是想结党也无从结起，因为整个御史台，除了他，所有的官员都是依附于俊下臣的。

嗯……，现在……审理……

侯思止装模作样地翻着犯人花名册。等着旁边的书吏提示，耳畔突然啪地一声炸响，把侯思止吓得一哆嗦，黄暇芐用力一拍惊堂木，板着脸孔，中气十足地喝道：来啊！提人犯遥儿！

侯思止没好气地横了黄暇芐一眼，袖子一拂，脑袋扭到了一边。

不一会儿，遥儿手铐脚镣叮当乱响地被提上公堂，黄暇芐伸手去拿惊堂木，侯思止手疾眼快，一把夺过惊堂木，啪地一拍，厉声喝道：罪臣遥儿，还不跪下受审！

黄暇芐咳嗽一声道：侯御史，这又不是敬天礼地、祭拜祖先或者朝廷的册封大典，怎么还下起跪来了，嫌犯上堂需要下跪么？本官怎么不知道！中丞每见大王，必行五体投地大礼，那是中丞以他独有的方式向大王表示敬意，公堂之上，你我可不能执法犯法呀。

侯思止被他一番嘲讽，一张瘦脸登时红的像只猴子屁股，可是黄暇芐所言有理。侯思止无从辩驳，只好向遥儿喝道：犯官遥儿，今有引驾都尉孙花花告你与她同谋，欲为叛党内应，结众谋反，颠覆齐国，你可认罪么？

黄暇芐慢条斯理地又道：侯御史。还没有问清名姓。验明正身呢，你急什么？

侯思止忍无可忍，说道：这人就是遥儿。还能有错吗？

黄暇芐捋着胡须，悠悠然道：有错没错，该走的程序还是要走的，本官问案。素来一丝不苟！

侯思止气的丢下惊堂木，拂袖道：你验！你验！

黄暇芐把遥儿的名姓、籍贯、现任的职务。从头到尾问了一遍，旁边书吏核实无误，这才把他的罪名重复了一遍，问道：你可认罪？

遥儿稳稳地站在堂上。沉声答道：大人，小女子无罪可认！

黄暇芐两道浓眉微微一挑，问道：无罪可认。此言何解？

遥儿道：我不曾犯罪，自然无罪可认！小女子虽然曾在孙花花麾下任职。与她却没有什么私交，更不曾与她策划谋反，孙花花的供词全是因为受刑不过、胡乱攀咬，我是被人冤枉的，还请御使明察。

黄暇芐缓缓地道：孙花花急疫暴死，已经不能与你对质了……

说完又看向遥儿，大声道：罪囚遥儿，你不要心存侥幸，以为可以蒙混过关！你说没有谋反，那你收受他人贿赂，那么在南市陡然拥有的数家店铺，从何而来啊？

遥儿道：你说那店铺么……乃是一位贵人馈赠！

侯思止追问道：你这贵人姓甚名谁，家住何方，为何馈赠于你？

遥儿道：此乃杨某私事，不便奉告！

侯思止大怒，一拍惊堂木，喝道：遥儿，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非要受些皮肉之苦才肯乖乖吐实吗？来人啊！

且慢！

黄暇芐又说话了：侯御史，这是谋反大案。事关重大，如果草率用刑，嫌犯受刑不过，违心招供，不免会冤枉了好人，本官以为，还是多多搜集真凭实据，叫他无从辩驳，俯首认罪那才妥当。

侯思止横了黄暇芐一眼，阴阳怪气地道：依着你，该怎么搜集证据啊？

黄暇芐道：想知道遥儿那店铺是谁赠给他的，可曾派人去临安府调阅簿册，查一查从谁那过户来的？

侯思止忍了忍怒气，对他低声道：徐御史，中丞急着结案，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这不是为难侯某，你这是跟中丞作对啊！

黄暇芐若无其事地道：某只是秉公断案，何谈与中丞作对？

侯思止低声道：你以为侯某蠢到不知去查店铺过门契约，我早就查过了！问题是，查无此人！这条线断了，懂吗？孙花花已经承认遥儿是他们的同谋，此人谋反还能有差么？一顿板子打得她招供，这案子便结了，何必那么麻烦？

侯思止这番话，说的倒也理直气壮，因为以事实为根据，这是近现代法律中才出现的一条判决依据，那时候判案的主要依据是什么呢？

是口供！

所谓罪从供定，所以，俊下臣才绞尽脑汁，不遗途力地想出大量非人的刑具，用来迫取口供。所以田七娘虽然没看到什么凭据，只见到大臣们画了押、按了手印的供词，就理所当然地做出了裁决。

侯思止这番低声言语，把姿态放低，算是给足了黄暇芐面子，可是黄暇芐并不领情，冷冷地道：于法不合之事，不可以！

侯思止已隐忍良久，见他如此不讲情面，不由勃然大怒。他当初在坊间厮混、卖饼为生时的泼皮作派登时显现出来，侯思止噌地一下站起来，一脚踩着坐椅，一边挽着袖子，怒气冲冲地道：你以为就你懂得王法，侯某人就不懂王法吗？某记得，犯人若是狡赖不招，可以用刑的。

黄暇芐看他摆出一副泼皮样儿来，不急不恼，缓缓点头道：不错！是可以用刑，刑讯可以每隔二十天一次，总共不得超过三次，总杖数不得超过两百杖，若拷讯致死，主审官不负责任！原来这个规矩你也知道啊？

啊？啊……，本官……本官当然知道！

侯思止基本上就是个文盲，要不然也不会在审讯欧阳衷时，闹个案犯欧阳衷坐着，他这个主审站着受训的笑话来了。黄暇芐说的这些其实他还真不知道，他只知道，确实可以刑讯逼供罢了。

如今黄暇芐也证实了这一点，侯思止就更有底气了，他狞笑一声，向堂前执役们递个眼色，抓起惊堂木使劲一拍，喝道：来啊！给遥儿用杖，打到这泼妇招为止！

黄暇芐慢条斯理地道：要是遥儿不招呢？

侯思止道：那就打足两百杖再说！

侯思止如此嚣张，固然是在气头儿上，有些不计后果，却也是因为有所凭恃。穆上玄上次大闹台狱之后，担心俊下臣阳奉阴违，每天都派人过来探看遥儿，可是自从大王确认谋反罪名并下旨处决以后，穆上玄就没有再派人来过了，看样子，他也有了忌惮。有了这一节，侯思止的胆气就足了。

黄暇芐缓缓地道：铁打的身子也禁不起连打两百杖，更何况这小小弱女子，侯御史，你这是摆明了要把他活活打死在公堂之上啊？

侯思止大声道：我侯某人就把她活活打杀在此又能如何？

黄暇芐噌地一下站起来，大喝道：黄暇芐在此，此人就不能死！

侯思止大喝：动刑！

黄暇芐大喝：谁敢！

侯思止抓起一把签子掷到堂下，怒喝道：立刻用刑！先打一百，若是不招，再打一百！

黄暇芐抓起一把签子掷到堂下，大声道：把侯思止拖下去，剥了官衣，重打六十大板！

遥儿这个犯人自打上了大堂还没说几句话就成了旁观者，上头两个主审官先是唇枪舌箭，继而剑拔弩张，两旁手执漆红大棍的执役公人看着满地乱跳的签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听哪位官员的吩咐才好。

侯思止指着黄暇芐的鼻子道：黄暇芐，你敢包庇罪犯？

黄暇芐像掸苍蝇似的，挥了挥手道：本官秉公执法，何来包庇一说？

侯思止一指遥儿，大叫道：本官欲讯问口供，你却横加阻挠，这还不是包庇？

黄暇芐道：依我大齐律之断狱律，讯问罪囚，必先以情，审其辞理，反复参验，犹未能决，事须讯问者，立案，取见在长官同判，然后拷讯，违者，杖六十！本官哪里不对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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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俩痴情种

侯文盲被黄暇苄这段话给弄蒙了，小眼睛眨了眨，气焰顿时小了些，讷讷地问道：你……你说甚么？什么意思？

黄暇苄慢条斯理地道：不懂了吧？所谓先以情，审其辞理，反复参验，犹未能决，须讯问者，立案，取见在长官同判，然后拷讯。这是什么意思呢？

黄暇苄坐回椅上，抚着胡须，慢条斯理地道：这就是说，你想拷讯，可以，不过你的罪证佐仗详细，犯人不肯认罪，这样的情况下，写下正式的请示行本，由堂官作出批复，然后才可以用刑，其目的又是什么呢？

黄暇苄就像一个很耐心的老师，一句句解释着，侯思止站在那儿，忽然发觉这一幕与前几天被欧阳衷戏弄时一般无二，赶紧坐下来，不肯站在那儿受训了。

黄暇苄道：这用刑的目的不是获得破案的线索，而是犯人面对实证拒不认罪，如此，方可用刑迫其招供。

去你娘的！

侯思止终于忍无可忍爆了粗口，自打他进了这御史台，眼见耳闻，有哪个人是这样办案的？不错，他黄老儿是这么审案子的，可是旁人以刑罚逼供，也没见他多加言语啊，偏偏今天与自己同堂问案，便生出这许多是非，这不是诚心跟自己为难吗？

黄暇苄脸色一沉，怒道：侯思止，你敢出言不逊？

侯思止道：出言不逊又如何？老子还要打你呢！

言犹未了，侯思止一记左勾拳就打向黄暇苄的下巴。

黄暇苄是什么出身？虽然他五十出头了。可是他从一开始就在司法口儿做事，在地方上从一个巡捕、班头、巡检一路升到校尉、通判。当年也曾拎锁链提戒尺，干过抓捕罪犯的事情，身手十分敏捷。

侯思止一拳打来。黄暇苄身形一矮，一记冲天炮就打在侯思止的下巴上，把这个卖饼的侯思止给打将出去，满堂的衙役都看呆了，就见两位侍御史也不顾体面了，穿着官袍就在大堂上动起手来。

遥儿站在那里，看了这般情形。心中只觉好笑。

这黄暇苄对她的维护他能感觉出来。不过，她是罪犯，不能上前帮忙。而且黄暇苄此时并不吃亏，虽然他比侯思止大了十多岁，两个人动起拳脚，反倒侯思止落了下风。不断地挨打，这情形也用不着她帮忙。

两位主审官在堂上大战。早有人一溜烟儿去通知俊下臣了，俊下臣听了只气得鼻孔冒烟，匆匆赶来一看，果然看见遥儿没事人儿似的站在一边。两位主审在堂上大动拳脚，打得衣服也乱了，幞头也歪了。执、法、严、明四个签筒内的签子丢得到处都是，不由大吼一声：住手！

黄暇苄手里拿着惊堂木正要扔出去。侯思止手里拿着一本簿册正挡着脸，一见俊下臣赶来，侯思止赶紧丢下簿册，跑上前去，张开嘴巴告状：中丞你看，黄暇苄打人啊，连卑职的牙都打掉了两颗！

黄暇苄把惊堂木一放，整理了一下衣衫，站在那儿理直气壮地说道：重刑之下出冤鬼！下官既然也是主审，侯思止滥用刑罚，下官就不能坐视不理，侯思止受下官阻止，恼羞成怒，竟对下官动了拳脚，堂上众人个个看得清楚，可以作为下官的人证，还请中丞为下官作主！

俊下臣一瞧这个黄老儿，不禁头痛不已，俊下臣如今在朝里简直是一手遮天，为何偏偏拿黄暇苄没办法呢？因为黄暇苄这个刺头儿在朝里已经是太出名了。

黄暇苄当初被田七娘从地方调到京城作官时，先是做司刑丞，那时候他就和俊下臣交过手了。

当时俊下臣判了一个小官是琅琊侯一案的叛党同谋，以前御史台转过去的寇卿宫只管入档，并不质疑，偏偏黄暇苄新官上任，从案卷中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虽然不能完全为那小官脱罪，却也减轻了他的刑罚，只判了个流放三千里，而非死刑。

俊下臣不服，告到御前，黄暇苄竟在朝堂上和田七娘理论起来。君臣二人辩论半天，因为黄暇苄言之有理，证据充足，田七娘竟然让步，许可了他做的判决。田七娘以前只是听说过黄暇苄的贤名，便下旨把他调进京了，这还是头一次看见他，对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黄暇苄任职三年，纠正来自寇卿宫和御史台的数百起冤假错案，三年期满，调到了如今的职位。

俊下臣那时刚把自己的顶头上司寇卿宫上大夫王都邑干掉，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有一次他把宗室子弟姜颀异兄弟二人涉嫌谋反的案子交给黄暇苄去办，其实只是让黄暇苄走个流程就行了，黄暇苄办案认真，发现案情不实，不肯就此结案，于是和俊下臣这位新任大夫又吵了起来。

俊下臣大怒，上表弹劾黄暇苄，说他袒护姜颀异兄弟，心有反意，应当诛杀。田七娘已经知道此人办案一向对事不对人，倒不想杀他。不过俊下臣铲除姜齐宗室，根本就是迎合她的心意，是政治需要，所以便把黄暇苄削职为民，赶回家去了。

仇神机因谋反而垮台以后，黄暇苄便被起复了，这一回他调到御史台，成了俊下臣的手下。试想，这么一个在大王面前都挂了号的刺头儿，俊下臣能把他怎么办？

俊下臣有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虽然黄暇苄一直被排挤在他的小圈子之外，却也不可能一点都不了解，俊下臣也有顾忌。

不是黄暇苄经手的案子，黄暇苄不愿意过问，毕竟再跟他的主官闹下去，可就真的没有哪个衙门的主官敢用他了，可是如果把他逼的太紧，他把心一横，跑到御前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全抖露出来，那不就坏了自己的大事吗。

俊下臣没好气地看看他们两个，吩咐道：把犯人押回去！你们两个。跟我来！

俊下臣说罢拂袖而去，黄暇苄和侯思止互相看看，各自把袖子一甩，冷哼一声，跟着俊下臣去了。

……

大理寺监丞蒙淏骑着马正向台狱走去，马鞍上搭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革质口袋，里边装着一些资料不全、需要退回御史台补齐的案卷行本。

蒙淏今年二十刚过。刚刚升为下大夫之下的第九品的大理寺监丞。可谓年轻有为。男子二十弱冠开始蓄须，蒙淏从年初就开始蓄须，如今一部胡须已经长成。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也威风了许多。

哎哟！

今天难得晴天，街上行人多了起来，蒙淏虽然放慢了马速。还是刮到了一位行人，那人轻呼一声。踉跄了一下几乎跌倒，仔细看，却是一个身着缁衣的小娘子，臂上还挎着一个菜篮子。

蒙淏连忙跃下马去。向她告罪道：啊！小娘子，恕罪恕罪，在下走得匆忙了一些。实在抱歉。

没有关系！

小娘子扶了一下。俏丽白皙的脸蛋儿露出一抹娇羞的晕红，艳丽有如桃李。

蒙淏看了这等美丽的脸蛋。两眼不由一直，女人都喜欢打扮，而梳妆打扮之后，女人的美丽到底有几分是依赖于脂粉，那就不好判断了，这小娘子能够素颜简服，依旧不减姿色的，那才是真正一等一的美人儿。

眼前这个小娘子明显就是一个这样的美女，虽然她身着月白色的缁衣，再朴素不过，可是她那颊染红晕，似羞欲怯的脸蛋，却像一朵盛开的桃花，说不出的娇艳美丽。

蒙淏暗自惋惜：这样美丽的一位小娘子，给了别人当真暴殄天物。

小娘子羞羞答答地瞟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英俊威武的样子非常感兴趣，她微微敛了眉，低低柔柔地道：不怪军爷的，是奴家怯，有些走不动了。

她轻轻咬了咬嘴唇，那洁白整齐的贝齿咬着鲜嫩红润的嘴唇，白的白、红的红，又把一双柔波似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往蒙淏身上一瞟，微带羞意道：军爷可愿帮奴家把这菜篮送回去呀？

她那美眸向蒙淏丢了一个妖娆的眼神儿，蒙淏的魂儿都要看飞了，原本清丽可爱的一个小娘子，这时候那神色间竟隐隐透出一种异样的妩媚妖娆，眼神里带着一一种神秘的媚艳诱惑。

蒙淏赶紧道：好好好，不知道在哪一处啊。

小娘子朝旁边的胡同口儿努了努小嘴儿，低声道：就住在这条巷里。

蒙淏往那巷里一看，窄窄深深的，少有人进出，蒙淏立即眉飞色舞地道：好好好，小娘子请头前带路，某这就替你把菜送回去！

多谢军爷啦！

小娘子头前行去，虽然宽袍大袖，蛮腰款摆时，竟也隐隐透出一抹风流。

蒙淏拾起菜篮子，一手牵着马，跟在小娘子后面，盯着她那袅娜的小腰身，暗自想道：这小娘子一看就是小民之家，哪里曾见过某这么高大威猛的军士，一定……这纯洁朴素中透漏出一股青楼名妓的韵味，当真是绝了，想必别有一番滋味儿吧，嘿嘿……

小娘子头前带路，领着蒙淏消失在小巷里……

一柱香的时间之后，小巷里出来一匹马，马上端坐一人，穿着一身大理寺监丞的衣服，佩着一把腰刀，马鞍上还搭着一个革质口袋，这人身材削瘦，一部胡须倒是生得很威武，他出了小巷，便提马朝台狱而去。

后面传出一道声音：

小帅哥，以后有这等好事还可找奴家呀……

……

这李代桃僵的就是沈人醉，而那小娘子也果然是沈人醉找来的青楼名妓。

沈人醉有了蒙淏的身份，一路畅通无阻。

此时，幽幽牢房之中。

沈人醉还是不说话，他拈量了一下那铁链的粗细，确如遥儿所言，这么粗的铁链，不是钢刀能够斩断的，他又不甘心地摸向遥儿的手腕，想试试能否把扣在她手腕上的铁环给扳开，那铁环是铸铁的，宽如护腕，厚约三寸，沈人醉不禁有些绝望。

自从劫狱之事发生之后，这里的死囚都上了枷锁。

遥儿见他始终不说话，不禁奇怪地道：沈人醉？醉人？该死的人，我听得出是你的声音，你就是沈人醉，为什么不说话！

沈人醉冷冷地道：你想要我说什么？

遥儿听他的语气非常冷诮，微微有些诧异，随即便明白过来……她沉默了一下，低低地说道：你……知道我成亲的事了？醉人，当日在王母卫，有些事情我没有和你说清楚，后来你仓促离开，我更是……

沈人醉截口道：你不用再说了，如今我已出家，凡尘中的一切，和我没有什么关系了！

什么？遥儿大惊道：你出家了？醉人，这是因为我么？你为什……

沈人醉没有吭声，只是蹲下身，去摸索遥儿脚腕上的镣铐。

遥儿也蹲下来，幽幽道：沈人醉，你听我说，有些事，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其实我在沙漠的时候……

沈人醉的指尖从那令人绝望的冰凉铁镣上掠过，忽然重重一掌掴在遥儿脸上，遥儿被打呆了，声音不禁顿住，沈人醉流着泪，愤怒地道：我恨你！你知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我恨你！我……恨我自己！

是的，他恨遥儿，恨这个女人给他爱的希望……他也恨自己，恨自己放不下、舍不了，本来遥儿就没有给他太明确的回答，是他自己情丝一线，就此牢系，再也不得解脱！

爱之深恨之切！

……

这时候，临察御史万国俊恰好在台狱之前撞见了裴纨，急忙把他请了进来，万国俊是俊下臣的心腹之一，他听明裴纨的来意，不禁为难地说道：总管大人，这么做可与法不合啊！

裴纨淡淡地道：我当然知道与法不合，不过你们做的事情与法不合的还少么？我有私事找那遥儿，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如果你做不了这个主，我去找你们中丞就是了，我相信他会给我这个面子。

万国俊满脸堆笑道：总管言重了！呵呵呵，既然如此，那好吧，万某就破例一回！

万国俊陪着裴纨来到遥儿的关押之处，说道：遥儿就关在这间牢房里……

裴纨横了他一眼道：就这样隔着房门说话？

万国俊道：总管，这儿是临时充用的牢房，不是栅栏门儿……

裴纨道：那进去不就行了？

万国俊讪笑道：总管，谋反重犯准予探望已经算是……算是法外施恩了，这还是看在总管你的面子上，若是私相接触，这个实在是……

裴纨冷冷一笑，道：本总管真是好大的面子啊，这就叫探望？万御史就不能通融一下吗？

万国俊迟疑道：这个……总管有所吩咐，万某本不该推辞的，可是这朝廷重犯，万一有个什么差迟……

裴纨不耐烦地道：遥儿一介女儿身，能出什么差迟？

裴总管？是你在外面么？

外面声音一起，遥儿和沈人醉就噤声不语了，外面的交谈声隐隐传来，遥儿屏息听了片刻，听出是裴纨来探监，不禁问了一声。

裴纨冷冷地盯着万国俊，脸色渐渐沉下来，万国俊有些吃不住劲儿了，他犹豫了一下，用商量的语气道：总管如果想见见也成，不过时间……

我就说几句话！

万国俊如释重负，这才打开牢门。

裴纨跨进牢门，一眼看到遥儿的样子，他慢慢地走了几步，突然把遥儿搂紧了怀抱，伏在书柜上面的沈人醉轻轻咬着下唇，慢慢躺平了身体，把双眼投向黑漆漆的顶棚。

遥儿使劲挣扎了几下，而不得：小纨，你……

书柜上面，沈人醉是心里头酸溜溜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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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终成姐弟

这不是那绝色人妖吗，他怎么来了这里！他有什么资格向遥儿表示关切？但至少这厮已经行动了……而他自己呢？他只有资格表示恨，沈人醉心里很失落。

裴纨幽幽道：万大人，这是我请托与你的一件私事，中丞大人既然忙着，就不必叫他知道了。

万国俊看着这一幕亦是目瞪口呆，这……裴纨可是“珠帘宰相”，我知道了这私事，可如何是好。此时听见裴纨如此之说，他赶忙应道：我什么都没看到……二位慢慢聊，我在外面候着。

牢里面，遥儿挣脱，想到再过几天两人就要生离死别，也不禁黯然。

裴纨柔声道：你呀，被关在这里，一定吃了很多苦头，瞧瞧你，一脸憔悴的模样儿，我一定会救你出去，再也不让人欺负你。

沈人醉躺在书柜上，肚子一鼓一鼓的开始有变身青蛙王子的倾向：混蛋！在这里还卿卿我我的故意气我呀……

遥儿道：如果这一劫我闯不过去，那也是天意，你别伤心了……

裴纨一叹：遥儿，我好后悔，我知道你与管二郎是假结婚，我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说什么也应该恳求大王赐婚于我的，哎……

沈人醉不再气的肚子一鼓一鼓的了，虽然这不是八卦的时候，可他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遥儿居然是假结婚？虽然沈人醉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那醋意却是减轻了许多。

遥儿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问道：小纨，我记得……你有一个自幼失散的阿姐，还是没找到她么？

裴纨摇头。想到自幼失散的阿姐始终杳无音讯，如今又要马上失去遥儿，不禁更是悲痛。遥儿黯然道：我有一个弟弟，也还没有找到。本来，我已托了人找他，要不是出了这桩意外，或许已经有了他的消息。如果我不在了。帮我找到他、照顾他。好么？

裴纨用力点头，道：放心，你的心愿。我一定帮你完成！

好！遥儿无限缅怀地道：我那小弟，叫阿眉……名字还是我取的。

裴纨听了遥儿的话，身子顿时一僵。

遥儿的思绪此时已经飘回了遥远的南翎郡和那遥远的童年，她轻轻地道：那一日。我的所有亲人都没有了，我成个孤儿。他也是，我们相依为命，我们不是亲姐弟，却胜似亲姐弟。我们相依为命。一起乞讨，后来……后来我去了恨天，就与阿眉失散了。

裴纨身上一阵一阵的寒战。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欢喜的心都要炸了。可是一声欢呼憋在嗓子眼里偏偏喊不出来，他想流泪，可是又要努力瞪大一双眼睛，竖起一双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生怕看不清她的一丝表情。

遥儿道：从那以后，我们就分开了，再也没有见过面。我本来已经请了人找他的，如今我出了事，也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与我联系……

此时裴纨颤声道：那个小姐姐叫阿丑，她的阿眉弟弟……要给她做一支……这世间最美的蝴蝶钗……

他说着，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地滚下来，泪水流到嘴边，咸咸的。

遥儿吃惊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阿姐，我……就是阿眉……两人相拥放声大哭起来，仿佛要把这十年的牵挂与辛酸一股脑儿倾泄出来

自从童年时与阿姐分手，裴纨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从遥儿入狱开始，他虽然常常伤心，可是一直很压抑、很克制。这时候，他终于敞开了心怀，像童年时受了委屈一样，扑到他的阿姐怀里，哭的畅快淋漓，哪怕是哭的鼻涕眼泪的，也不用怕丑，也不用顾忌。

阿眉，你真的是阿眉？

遥儿不敢置信地看着裴纨，这高大帅气英朗的珠帘宰相完全与小时的鼻涕虫小乞丐不沾边，裴纨哭道：我是阿眉！阿丑姐姐，当初我在码头被人所救，后来进宫做了内卫，阿姐，我……我找得你好苦……

遥儿也紧紧抱住了他，欢喜的说不出话来，多少年的思念，不知有多少话想说，可是事到临头，千言万语凝结在一起，反而连一句话也不想说了。

裴纨与她恰是一般心境，只是抱紧了她，听着彼此的心跳，一句话也不说，便觉心安。

砰！

静寂中，书柜上方突然传出一个声音，这里是牢房，本不该再有别人的，裴纨大吃一惊，霍然转身，剑眉下的双眸射出一抹精光，低声喝道：谁？

情深意重的裴纨探望心上人，却探出个姐姐相认来，真是有情人终成姐弟。

沈人醉在柜子上面听得一惊，头抬高了些，一下子撞到了天棚，发出响声。裴纨这一问，沈人醉就藏不住了，他索性一飞身便闪落在地。

房中只有一盏灯，灯放在门口地上，光线照的不远，管仲站在那儿，又挡住了大部分灯光，只有一缕光线从他肩上掠过，正映在沈人醉的双眼上，面目的其他部分则隐没于黑暗之中。

是你！

裴纨瞿然一惊，下意识地向遥儿身边一闪，试图护住她的身子。

刺杀大王这种事，裴纨只遇到过那么一次，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至今记忆犹新，那个刺客他当时没有看到面目，只看到了一双眼睛，而人易容时最难改变的就是他的眼睛，这时光线又只照亮了他的双眼，所以裴纨只一眼就认出来，下意识地把他当成了敌人。

咳！

遥儿咳嗽一声，说道：那个……阿眉，你不要紧张，他……是自己人！

谁跟你是自己人！

沈人醉立即抢白了一句，禁不住心头的酸意，人家现在是姐弟相认呢！

他这一句抢白，忘形之下便未想到掩饰，用的是他本来的声音。

沈人醉早就认出了裴纨，一个受过训练的专业刺客，认人的本领自然不是常人可比的，何况他与裴纨交过手，踢过球，对这个男子记得就更深了。

情敌见面本该分外眼红，不过闹出了这认亲的一幕，气氛也轻松了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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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男神之谋

裴纨诧异地看看遥儿，又看看沈人醉，开始有些犯迷糊：阿姐怎么会和刺杀大王的刺客有关系呢？难道她真的想要谋反？

沈人醉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沉声道：一个婆婆妈妈，一个哭哭啼啼，有个屁用！要想保住你的……阿姐，为什么不想办法救她出去？

他的模样显现在灯下，裴纨惊讶地看着他，失声而道：

居然是你！

沈人醉看出了裴纨的疑惑，向他解释了一句，马上又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我救她，是因为她救过我……救过我两次，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说完，他赶紧转移了话题：你怕大王？

裴纨不语，沈人醉笑了笑。道：曾经，我也怕一个人！或许不该说是怕，而是习惯了服从，从小我就在她身边，她的任何命令我都只是服从，服从久了，就会在心里形成一种不可反抗的威压，即便她叫我去死，我也不会生起反抗的念头。

沈人醉吁了口气，道：其实这种服从，不过就是把心一横的事儿，把心横下来，你就会发现，没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人，毕竟不是牲口，驯养不来的！

他深深地望了遥儿一眼，目光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当你心里……有了一个比一切都更重要的人时，你就会有勇气砸碎套在你身上的那副枷锁，然后，你就会发现，曾经约束着你，让你认为一辈子都不可能去反抗的东西，其实……什么都不是！

裴纨定定地看着这闪现着异样光彩的沈人醉，虽然不知他为何又成了光头，但他所说的话无异于在他心头的晴天霹雳，怔了许久。又缓缓转过身，深情地看着遥儿，他的阿姐！此时爱情与亲情夹在一起，更加复杂，剪不断理还乱！

她是他的阿姐！他曾经发过誓：

谁再欺负阿姐，他就打死他！

现在有人试图要把他的阿姐夺走！

不！

决不！

即使这个人是他的大王，裴纨眼中渐渐放出一种明亮的光。

自从遥儿入狱。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求人。求一切能影响这王权、左右这王权的人，从不曾想过他也有力量，他的眼中永远都是忧郁、悲伤、迷惘和彷徨。而现在，他的双眼渐渐露出了坚毅的光！

至高无上的王权，就像镇压在他心海中的不可冒犯的一尊宝塔，突然间他就生出无限的勇气。一下子把它推翻了。

裴纨猛然转向沈人醉，沉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

能打开么？

打不开！

你可是个刺客！

谁规定一个刺客就要懂得开锁？我要杀的人会藏在箱子里么？

那怎么办？镣铐根本打不开。就算是硬生生从梁木里拔出来，拖着这么长的铁链怎么走？再说，我们俩能杀出重围么？

这个办法行不通，我们再想想……

两个男人在遥儿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遥儿咳嗽一声，道：我说……

你闭嘴！

沈人醉冷冷地打断了她的话，裴纨抱歉地看了眼阿姐。对沈人醉道：今天我们没有任何准备，恐怕难以动手。我们已经知道了这里的情形。不如回去做些准备，看看找些什么东西能打开这副枷锁或者偷到钥匙，明天再来。

沈人醉道：你以为要潜进这里很容易？我昨夜已经试过了，除非硬闯才有可能，而硬闯，凭你我二人之力就算是闯进来，哪有时间替她去除镣铐，你当那些官兵都是吃干饭的么？

那该怎么办才好？

沈人醉慢慢地踱了两步，忽然站定身子，道：我们一直在想怎么劫狱，为什么一定要劫狱呢？

裴纨奇道：不劫狱如何救人？

沈人醉霍然转身道：我们可以劫法场！

裴纨眉头一皱，说道：劫法场会比劫狱容易？

沈人醉道：当然，这个你就不懂了，上法场时，她不可能带着这样的重镣，要么是木枷，要么是细链的脚镣，一口厚重些的刀就能劈断！再者，处斩这许多官员，必然满城轰动，无数的人会赶去看热闹，人多了就容易制造混乱！

裴纨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不错！地点应该在押赴刑场的半途中，昨夜有人劫狱，想必那人就是你了？这一番打草惊蛇，押送人犯上刑场的官兵必然极多，等人犯上了刑台，大量的官兵都护在周围，不突易突入，而半道上囚车一字排开，宰相们才是看护的重点，我们更容易下手。

嗯！我觉得，可以再弄些牛马车辆，到时候先驱赶过去，冲乱官兵的阵形……

好主意！啊！用爆竹也可以，有一年上春草节，我在定鼎大街见过爆竹烧起来，造成的混乱怕是比牛群马群的冲击还大！

嗯！不仅仅是救人，还要想好逃脱的路线，准备好马匹和钱财，一旦得手就逃之夭夭。

遥儿暗想：当日那狱卒来向自己探底，难道不是裴纨计划的，不过……算了，反正不管是谁，只要能想出办法，一定是抢在行刑之前，他们的计划就无从实施了，如果办法无效，那时也只有逃脱一途了，且让他们策划着吧。

两个男人在遥儿面前把劫法场的计划梳理出来，最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沈人醉问道：说到对官府的了解，我不如你，依你之见，咱们能有几分把握？

裴纨估量了一下，说道：或许……有五分！

沈人醉颔首道：若不动手，便一线生机都没有，五分把握，值得一拼了！

……

俊下臣拿黄暇芐这个出名的刺头儿也没有太多的办法，他把黄暇芐和侯思止叫到自己的公事，各打五十大板地训斥了一通，和完了稀泥便叫二人退下，又使人去通知俊无双，遥儿一案由他接手。

俊下臣抚着胡须，微微地眯起了眼睛：原以为可以悄悄把这遥儿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过各方大佬居然都关注于她，自己还不好行动……但在临刑之前倒要试试这般滋味，不然可是白忙活了一场……

裴纨约莫一炷香时间后离开，牢房里，房门一锁，沈人醉就从暗处快步走出来，贴着房门静静地听着外边的动静，等到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人醉才转过身来，长长地吁了口气。

遥儿担心地问道：醉人，你如何离开？

沈人醉的火已经发的差不多了，倒也不想一味跟她使性子，便淡淡地回答道：我若想走，此时就能踢开牢门，一走了之，可那样一来，不免连累了你，待到夜深人静时再说吧，到时候我会多破坏几扇牢门以混淆耳目，你自佯作一无所知便是。

遥儿道：我听说他们已经调了军队守在这里，你……千万小心。

沈人醉听她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关切，心中微微有些暖意，便道：不用担心，我要闯进来固然不容易，可是出其不意地杀出去，他们未必拦得住我！

遥儿叹息道：今夜你要闯出去，或者凶险不大，可是劫法场……，朝廷经过你上次劫狱之事，必然加强了防范，到时候重兵押解，我担心不会想你想象的那么容易，这……是九死一生的局面。

这个，就不劳你费心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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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离姜行动

沈人醉冷冰冰地道：你救过我两次，我豁出命来还了你这份情，从此你我再不相干！

遥儿心中一阵悸动，忍不住说道：醉人，并非我忘了对你的情意，只是……

她刚说到这儿，门前忽然有脚步声传来，沈人醉急促地道：噤声！便飞身没入黑暗当中。

……

新任大理寺监丞蒙淏从小柴房中悠悠醒来，忽然发觉绑在自己身上的绳索不见了，他急忙从柴草堆里往外爬，忽然发现自己被剥去的官衣就卷成一团塞在他的怀里。

蒙淏拿起官衣仔细检查了一遍，鱼符在，革囊在，不过革囊已经空了，大惊失色的蒙淏几乎把脑袋都钻进了革囊，最后从里边摸出一片纸，一片盖着御史台大印的交接清单。

蒙淏茫然了，他当然不会认为那个俊俏的小娘子脱了他的官衣，问了一大堆御史台的事情，又把他绑起来，打晕在这里，只是为了帮他去送一回公文，这里边一定有蹊跷，可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可以安心回去交差，只要他不说破，或许什么事都没有，而一旦说破，他刚刚升职，会不会因此……

很快，蒙淏就做出了一个最正确的决定。

他穿好衣服，走出柴房，骑上他的骏马，先去了一趟御史台，远远观察一阵，没有发现任何意外，他就转回大理寺去了。

大理寺的同僚发现蒙淏辛辛苦苦蓄了大半年的胡须不见了，颌下一片光滑，不免很是惊奇，却不知他想了什么理由，这才遮掩过去……

话说此时管仲刚一回到家。门子就迎了上来，原来的门子王三已经告假探亲去了，现在的这个门子是新雇佣的下人中的一个，名叫丘炜，能说会道，和家仆们闲着没事摆龙门阵，当真说的玄之又玄、流云乱飞。管仲便让他做了应门的家丁。

丘炜一见管仲。就急急迎上，说道：二郎，有两位客人来访。现在堂上相候。

管仲一听两位客人，不禁喜道：是天诺他们么？

天诺和虞七上次来，丘炜也是见过的，知道管仲说的是谁。摇摇头道：不是，有位贵客身着男袍。却是女子，他们的车马就停在墙侧，还带了许多的家仆下人，看那气派。着实不凡。

哦？

管仲听了很是疑惑，急忙走到二进宅院的客堂，到了堂上一看。只见两行青衣小帽的仆役站列左右，一个个精神饱满。神完气足，这些人管仲一个也不认识，定然是那两位贵客带来的了。

管仲急忙又向客座上看去，这一看却不禁大吃一惊，上面坐着的，竟然是裴纨和穆夫人。

下人正侍候着客人，一见主人回来了，急忙上前道：郎君……

管仲一摆手制止了她们，快步上前，裣衽施礼道：见过……

裴纨飞快地站了起来，截住他的话道：二郎，今日我冒昧前来，实是有一件要事与你相商，这里不方便说，可否……

穆夫人坐在那儿，不动如山，看这样子，只是裴纨想借一步与他说话，这位公主殿下并不想参与，管仲奇怪地看看自己这位便宜干姐姐，只好放弃施礼，对裴纨道：有请纨哥儿，书房叙话！

……

管仲把裴纨请进书房，裴纨未及落座，便把穆夫人的事情及其要求对管仲说了一遍，管仲听了不禁呆在那里。

裴纨羞愧地道：二郎，是我无能，不能救她脱困。如今大王已经下了内旨，估摸着临刑前三天，就会正式昭告天下了，如今，公主既然有办法，为了救她性命，我们……也只好应下了……

管仲听了，默默地低下了头，心中是异样异常，他没有想到，穆夫人竟然如此怀恨嫉妒遥儿，难怪当日穆夫人在大王面前为为遥儿请求赐婚，原来还有这一层因素。管仲也是玲珑剔透的人儿，他念头一转，这纨哥儿，如此在乎于奔走，难道与遥儿之间……不过如今这干姐姐又要撮合遥儿与裴纨，这又是唱的哪出戏，难道是……

管仲很快就把事情的前因后果搞清楚了，奇怪的是，当他想明白这一切时，他隐隐有些解脱之意。

其实，裴纨何尝不是如此。

不管穆夫人当初劝大王为遥儿指婚是出于什么用心，可是如果即使没有穆夫人，裴纨很清楚地知道，他也永远都不会有机会与遥儿走在一起。

如果有朝一日相认，他和遥儿也只能顺理成章地做一对好姐弟。今天，他又知道他的遥儿就是他苦苦寻找的阿丑姐姐，亲情和爱情重叠在同一个人身上，这种巨大的情感力量，甚至战胜了早已深入他骨髓的王权至高无上的信念。

所以，为了救遥儿，他什么都愿意做。

对穆夫人，他没有恨意，可是穆夫人的要求，他也只是先应承着！这不取决于他，如果遥儿真的得救，他会遵从遥儿的意愿……然而，穆夫人既然这么说，那么她对救出阿姐应该会有比较大的把握，如果不答应，就只能等着公开行刑的那一天去劫法场。

对于劫法场，裴纨并不敢抱太大的希望，御史台已经被人侵入过了，还杀了数个人，在这种情况下，为了确保行刑当天不出意外，朝廷岂能不严加戒备，那时想杀入重围救出人谈何容易？

劫法场本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裴纨已经作了打算，救得出就救，救不出便与遥儿共赴黄泉，如今穆夫人若是有办法能救遥儿活命，裴纨无论如何不舍得放过这个机会，该怎么办才好呢？

裴纨见管仲面色变幻，久久不决。

裴纨忍不住出口劝道：二郎，但有一线希望，我也不会……可是，这已是他最后的生机。我们不能……如果可以先应承着也行……

好！管仲突然抬起头，神色迅速平静下来：我答应！

管仲转过身，拉开房门，对侍立在外面的小丫鬟吩咐道：去客堂上，请那位贵人过来，就说我们商议已毕！

不一会儿，穆夫人轻摇折扇。仿佛一位玉树临风的佳玉郎。翩然走进书房，一双妩媚的眼睛往二人身上盈盈一扫，笑吟吟地道：你们两个商量好了？

身后。房门悄悄地关上了，穆夫人走过去，转身在锦墩上坐了，轻轻摇着象牙骨的折扇。美目盼兮，巧笑嫣然地道：那……你就说说吧。怎么个打算？

管仲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公主施礼，虽然与遥儿是假结婚，两人没有爱情，但名义上遥儿总归是他的娘子。所以对一个试图抢走他女人的女人，他何须卑躬屈膝！王权？很久很久以前，他管二郎就已不再把它看的如何重要了。

他定睛看着穆夫人。沉声道：殿下有十成把握救她性命？

穆夫人手中的折扇忽地一停，把握？要说十成的把握。她也没有，阿母为了大王的宝座，可以毒死一个亲儿子、再逼走一个亲儿子、在软禁一个亲儿子，把她最宠爱的亲生女儿拿去做交易，明知道她的女婿无罪，仅仅为了震慑人心，就可以把他活活饿死在狱中……

十足的把握？她真的没有！但她手中的折扇只是稍稍一顿，就唰地一收，眉头微微挑起，道：那是自然，本宫已有万全之策，一定可以救她性命！

好！

管仲缓缓点头，慢慢竖起右手，拇指与尾指内叩掌心，竖三指向天，正色说道：我管仲在此向天发誓！如果公主能救遥儿得脱大难，管仲便即与她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若违此誓……就让我们变成失散多年的兄妹！

穆夫人听了这样狠毒的誓词，脸上也不禁露出了惊异的表情，怔了片刻，才点头道：好！这么别致的誓言你都想得出来，本宫相信你了！

但如果遥儿定了谋反之罪，管仲也要受牵连的；管伯的谋反之罪确定，管仲作为其子，即使脱离了关系，恐怕亦是在劫难逃。如果考虑到他与田七娘的关系，也许可以从轻发落。

管仲这几日的奔走，即是为别人，也是为自己。

裴纨听了这誓言眸子闪过一抹精光，难道这管二郎竟然也知晓了一些内情不成，不然这誓言不会若有所指一般。

离姜是知道裴纨一直在寻找他的阿姐的，但她一直以为那是他的亲姐姐。从常理来想也只能是此，谁会想到一个从几岁起就分开，至今仍然念念不忘、苦苦寻找着的阿姐，竟然会与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小孩子结下的义兄义妹，会有这么深厚的感情么？

裴纨却是知道与遥儿虽然并无血缘关系，但他们幼小之时之间的点点滴滴，早已经胜似亲人。所以如今听到管仲这样的誓言，他一双眸子登时瞪的溜圆：天呐！小纨子……纨子……，我好笨！为什么我想不到在誓言上做手脚，偏要乖乖按她所说的誓言发誓，我好蠢好蠢好蠢……应该找个办法补救……

此时裴纨也盯着穆夫人，沉声道：现在，殿下可说说如何救遥儿了么？

他的语气有点冲，不过心情大好的穆夫人不以为忤，她微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当然可以，不过我的计划并不需要你帮忙，你知道详情也无甚用处……

说着，她扭头问管仲：现在我问你，你家那繁华大街上的数处店铺，到底是何人所赠？

管仲微微蹙起眉头，道：这个，遥儿却没有说过，她只说是有人托一个叫赵逾的人赠送给她的，内中详情我却不曾问过。

穆夫人道：那么这些店铺的‘过书’呢？取来我看。

管仲道：大王颁下内旨的第二天，御史台就把‘过书’拿走了，还说明日就要派人来逐家盘点，查收店铺！

穆夫人听了顿感蹊跷，眉心不由皱了起来：拿走‘过书’，或可解释为是为了查案，但是这店铺不封，却只派人来盘点查收，真不知俊下臣在打什么主意了,难道他想中饱私囊？

按照大齐延续下来的唐律，谋反大罪，当事人及其父亲和他年满十六岁的儿子都要处以绞刑，十六岁以下的儿子及其母亲、女儿、妻妾、兄弟、姊妹全部充官为奴，资财和田宅则予没收。

大王的圣旨只要正式一下，这罪名就确定了，就会按照这个规定进行办理，俊下臣提前拿走了过书，又要提前盘点店铺，查收货物，的确给人一种想要抢在官府没收之前占有财产的意思。

穆夫人想了一想，不解俊下臣用意，便把此事抛在一边，说道：没有‘过书’也无妨，反正本宫也不是想在你的‘过书’上动手脚，我想了解‘过书’的详情，可以去临安府查备底。你记住了，不管别人问你什么，你都一概回答不清楚，包括这数家店铺的来历，懂了么？

管仲点点头，也不多问。

穆夫人向裴纨微微一笑，亲热地道：小纨，我们走吧，虽然不需要你帮忙，但还有些事，倒是需要与你说说！

……

临安府，司户参军曹霁的签押房里，那个油滑老吏一见判司与来客似有要事商谈，虽然两人是在里间屋里，还是避嫌地离开了，前后两间公事房顿时空空荡荡，里间屋里，李参军与穆夫人府的外管事李译对面而坐。

司户参军曹霁长得和他的表兄李译有几分相似，体态也相仿，只是眼角没有李译那样的笑纹，显得严肃了一些，曹霁紧紧蹙着眉头道：兄长，这伪造文书，可有些为难啊。

李译那张极显富态的胖脸上始终笑眯眯的，没有一点为难之色：难？有什么难的，你呀，要打官腔跟别人打去，跟我就不必了，哥哥使唤你，还能叫你吃亏不成？

李译从袖中摸出一卷东西甩到曹霁面前，曹霁打开一开，不禁倒抽一口冷气，李译眯着眼，笑微微地道：怎么样？你在这儿干五年，连俸禄带孝敬，能有这么多么？

曹霁定了定神，紧张地道：堂兄，这人是谁啊，花这么多钱，就为伪造一份文书，这……不是想谋人财产吧？

李译把嘴唇一撇道：谋个屁！谋人财产，有改过书上家的么？他伸出一根短粗胖的手指，在几案上点了点，说道：不该你打听的，不要打听！为兄还会坑了你不成？这件事办成了，可不仅仅是叫你捞上一笔！

他把双眼微微一眯，缓缓说道：你还有一年，在这临安府的任期就满了吧？就算考功全是上佳，也得挪窝儿，去哪儿？你可决定不了，这件事你要是办成了，那位贵人就能保你一个油水十足的去处，就算你想去秦扬郡，也不是不可能！

曹霁双眼一亮，急忙道：此言当真？

李译把嘴一撇，微微阖上双目不说话了。

曹霁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在房中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把牙一咬道：堂兄，这件事就交给我了！我保证办得稳稳妥妥，半分破绽都看不出来！

李译睁开双眼，嘿嘿地笑了两声，道：这才对，曹霁啊，哥哥我帮得了你一时，怎也保不了你一世。凡事还得你自己争气，胆子该大的时候就得大起来，我回去等你消息，记住哥哥一句话：富贵险中求！(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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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离姜心思

史馆里，几名金吾卫引驾仗的官兵面面相觑，却又不敢交头接耳，场面一时有了些冷清。

金吾卫本来也是大王的嫡系部队之一，仇神机虽因谋反被诛杀，但是田七娘最清楚仇神机的真正罪名，所以并未因此失去对金吾卫的信任，只是在军中大肆清洗了一番，把那些与仇神机关系过于密切的将领或免职或左迁，纷纷调离了金吾卫。

金吾卫设在宫中的引驾仗在这场风波中并未受什么影响，但是之后引驾都尉孙花花以谋反被捕，对金吾卫尤其是引驾仗官兵的排查就严厉多了，弄得引驾仗官兵一个个就像过街老鼠，每回执勤，他们都觉得羽林卫的士兵在把他们像贼一样防着，可是没办法，让他们的都尉成了叛逆呢。

按道理说，裴纨并非他们的直属上官，他们属于军队系统，裴纨无权调他们过来问什么事情，当然，道理上是这么讲，如果裴纨有什么事情却不和他们打招呼，而是直接对大王说，他们更承受不起。

尤其是这样的时刻，他们更得夹起尾巴做人，乖乖到史馆来报到了，他们等了好久，还不见裴总管召见，这时房门一开，一个样貌清秀的女官带着一个小宫娥姗姗地走进来。

引驾仗云骑尉温不同认得此人，这个女子乃是宫中一名女官，名叫符清清，温不同连忙把身形一正，恭敬地唤道：符姐姐！

符清清还不到双十年华，比温不同小了十六七岁，只不过这宫里头对宫娥女官的敬称都是姐姐，温不同如此称呼，只是表达恭敬之意。符清清双手一抚臀后裙幅。在绣墩上风情万种地坐了，脆声道：今天找你们几个人来，是有两件事儿要问你们。

温不同赶紧陪笑道：姐姐请问，在下听着呢。

要说起来，符清清这位女官的品秩并不比温不同这位云骑尉高，而且内官与外官哪怕是平级其实也要低些，但是形势比人强。现在的引驾仗就是个谁来都能捏一把的软柿子。硬不起来。

符清清淡淡一笑道：也没什么，本来呢，你们引驾仗的事。轮不到我一个女官来管。不过，本姑娘手下几个内侍宫女聚在一块儿乱嚼舌头，可巧被我听见了，所以叫你们来问问。如果没有其事呢，我也好惩罚他们。免得他们以后胡说八道。

温不同和校尉黄万里对视了一眼，温不同小心翼翼地道：不知姐姐说的是什么事呢？

符清清道：你们是引驾仗，负责宫中仪驾鸾仗诸般事宜，举凡敝幕、故毡、旗鼓、杂畜、牧养诸般事宜。都归你们管。有人说，你们几个把帐幕、毡毯、旗鼓，私自拿去变卖。还有人把大角手使用的铜号故意损毁，报领新号。旧号则毁为铜块，出售于商贾，不知可有此事啊？

温不同等人听了脸色倏变，他们做这些事，自然不可能完全瞒过宫里人，的确是有些内侍宫娥知情，可是这些人也是分了好处的，怎么还会有背后说出来？

符清清瞟了他们一眼，轻轻一笑，道：你们不妨商量好了再给我一个答复，我不急！

忽然，她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啪地拍了一记巴掌，笑道：对了，这一位是黄万里黄校尉吧？

黄万里谨慎地道：正是下官。

符清清道：黄校尉与引驾都尉孙花花据说关系非常密切，哦！我说错了，不是你一个，而是……

她伸出一根纤纤玉指，轻轻一划众人，笑吟吟地道：你们一群！

几个官兵脸色登时全变了，孙花花已经定了谋反之罪，符清清这么说什么意思。

黄万里赶紧道：符姐姐误会了，我等与都尉也谈不上如何的关系密切，只是……是我等顶头上司，日常接触自然多些。

符清清剔了剔手指，轻描淡写地道：是么？我怎么听说，有一回，黄校尉在引驾仗押衙里，对孙花花说过：‘我黄某人眼里只知都尉，不知其他，凡事定与都尉共进退！只要都尉一句话，上刀山下海，在所不辞！’

黄万里咧了咧嘴，都快哭出来了，要是早知道这等拍马屁表忠心的话也能惹祸，打死他都不会说啊。侍立在符清清身后的小宫娥眨眨眼，天真地问道：符姐姐，黄校尉这么说又能如何？都尉虽以谋反被捕，也不至于因为这么一句话就定黄校尉的罪吧？

符清清道：这可不好说，翠儿，你知道依照我大齐律，什么样的事情算谋反么？

小宫娥摇摇头：翠儿不知道。

符清清道：依我大周律，谋反依据有三。一、但谋即罪。不需要你真的有谋反之举，只要你谋划了，不管有无实施，杀无赦！二、就是已行有罪。只要你有谋反的行动，不管造成的伤害是大是小，杀无赦！三，出言即罪。不管你是不是真的想谋反，有没有谋划、有没有行动，只要你说了，杀无赦！

两个人一唱一和，说得黄万里冷汗涔涔，脸色苍白，不见半点血色。

那小宫娥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那么黄校尉对一个反贼有这样的效忠之词，足以定他死罪了！这几位军士既与他同谋盗窃，说不定也是一路人，只要把黄校尉交给俊下臣审一审，一定会真相大白的！

此言一出，那几个军士顿时全都变了脸色，云骑尉温不同长长地叹了口气，对符清清拱手道：我这几个手下，见识短浅，可禁不起姐姐你这一吓，姐姐有何主张，就请吩咐下来吧，我们兄弟几个……一定从命！

符清清启齿一笑，唇红齿白，端地俊俏，咯咯地笑道：云骑大人，我瞧着你就像个聪明人，嘻嘻，果然是个聪明人！

宰相和众多的朝廷大员已经定罪，明天就是行刑前的第三天。需要正式颁旨，诏告天下了。

这桩谋反大案尘埃已定，涉案官员空缺出来的职位也就需要重新任命安排一番，其实像下一级衙门还比较好办，除非那些空缺职位的下一级官员是田七娘早就看着碍眼的，那么只要让官员们顺序递进一位，就可以很容易地完成权力交接。

真正让田七娘为难的是宰相人选。一下子就空出了三个名额。而宰相又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提拔的，这人首先要合田七娘的心意，还要有确实可信的才干。同时在朝中要享有崇高的威望和地位，一旦拜相要能压得住场面，如果是个花花架子，那等角色一旦调入中枢。也只能是一个摆设，只能徒增笑柄。

田七娘认真地琢磨了好几天。依旧难以决定，只好先把此事搁在一边，回头再细细思量。不过，不管是提拔谁入阁拜相。如今来说姜德胥显然已经是资格最老的一个，田七娘便加他为校内侯，提擢为宰相中第一人了。

田七娘妇夺夫权。母夺子位，天下间不服气的人很多。将相阴谋，人多逆节，不能不多加防范。而且，她以女子之身而为一代赫赫之王，这是旷古未有之奇事，有悖天下人心向背，她想坐稳这个位子，需要比一个男大王还要强势十倍才能震慑天下。

她深居内宫，要震慑百官、要监控天下，就需要耳目。

她的耳目就是寇卿宫、御史台和上卿院。

上卿院原本只是负责复核重案，决狱之权在寇卿宫，在她掌权之后，又提高了御史台的权力，把御史台变成了第二个寇卿宫，所以在三法司之中，寇卿宫和上卿院的职位尤其重要。这是她监视百官的一双眼睛，倾听百官心声的一对耳朵。

如今，她的眼睛和耳朵只剩下一半了。

寇卿宫现在她用着不太顺心，起码给她一种不太得力的感觉。

上卿院卿如今是皇普英。此人是旧臣，为官倒还严谨，并不是一个热切拥戴她做大王的官员，却也从无反对她的言论。而且上卿院的作用要弱于寇卿宫和御史台，暂时可以不必理会。

接下来就是御史台了。

俊下臣是以匹夫之身被她提拔重用起来的，这人与世家豪门没有关系，与盘根错节的前朝旧臣体系也没有关系，他也当真争气，虽不学而有术，替她担起了寇卿宫和御史台这两个重要衙门，帮她建立了最重要的一双耳目。

所以堂堂女大王觉得她能倚赖的就只剩下俊下臣一个人了，她最信任、最放心的耳目也就只剩下一个御史台了，这让她有些不安，她感觉自己的控制力正在被削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在一步步让朝廷脱离她的掌控。

御史台有俊下臣，老妇是可以放心的，不过……要想高枕无忧，上卿院和寇卿宫之中，必须还得有一个要绝对处于老妇的掌握之中才成！

田七娘暗暗思忖着：眼下人事变动频仍，暂时不宜动作，而且老妇手中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这件事可以先放一放，一俟物色到忠心可靠、且有足够的能力替老妇掌握一方要害的人，再把他安插进寇卿宫！

田七娘想到这里，朱笔微微顿，在姜德胥提交的升迁名单上寇卿宫卿的位置停了下来，写下一行小字：否！卿尚书位，可暂缺！

田七娘把姜德胥这份报请委任各部官员的奏章合上，对裴纨道：就这样吧，马上叫人送去，明日旨意一下，各衙各司新任官员即刻上任，国事不能耽搁！说完，她抻了个懒腰，又道：老妇有些乏了，陪老妇到氤氲碘去散散心吧！

喏！

裴纨双手接过奏章，招手唤过小海，对他低声嘱咐几句，又向他递了个眼色，小海会意，立即接过奏章轻轻退出田成殿。小海捧着大王批复的急件，刚一走出正殿，就有一个在院中逡巡的小黄门迎上来，打个招呼道：海公公好啊！

小海向他倨傲地点点头，等他走近了，便压低声音道：大王已将政务处理完毕，现往氤氲碘去了。

那小黄门也不再说话，只是点点头，便转身朝东而去，小海看了一眼他的背影，便转向凤阁。

裴纨陪着田七娘到了氤氲碘，已经先行接到通知的团儿早在殿上铺了簟竹的水润凉席，放了盛冰的凉盆儿，又用冰镇了田七娘最爱喝的醪糟，等她到来。

田七娘到了氤氲碘，由团儿侍候着宽去朝服冠带，换上轻便长袍，赤着双足走上凉席，坐在那儿先喝了冰镇的一杯醪糟，便枕着竹夫人躺下来，听团儿和裴纨在自己身边说话，听到得趣处，便也笑着插几句嘴，旁边又有羽扇轻摇，凉风习习，渐渐就缓过乏来。

这时候，一个宫娥翩然而入，娇声道：大王，公主殿下请见！

田七娘缓过乏来，正是身心愉悦的时候，闻言笑道：离姜来啦，叫她进来！

片刻功夫，穆夫人依旧是一身男装打扮，大步走了进来。

田七娘见她一副气鼓鼓的样子，不禁失笑道：哟！这是怎么了，谁敢欺负老妇的宝贝女儿不成，可是跟驸马闹了些什么不愉快吗？

穆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他？他敢！借他一百个胆子！

说完，穆夫人一屁股坐在凉席上，依旧一副负气模样。田七娘坐起来，团儿忙把一个靠枕塞到她的腰下，田七娘笑吟吟地道：乖女，到底什么事不开心呐？

女儿……

穆夫人欲言又止，田七娘会意地笑起来：你这丫头，一向口无遮拦的，今儿说话怎么还吞吞吐吐的了。

田七娘摆摆手，笑盈盈地道：好啦，你们都退下吧，老妇跟离姜说说体己话儿。

裴纨和团儿应声离开，四下里的宫娥太监们也徐徐退下，田七娘握住穆夫人的手，放在自己掌心里，轻轻抚摸着，说道：乖女，到底什么事啊，跟自己亲娘，就不用有所忌讳了吧？

穆夫人道：还不是俊下臣办的好事么！这事儿，旁人管不了，女儿只能向娘亲讨公道了。

田七娘一怔，说道：俊下臣？俊下臣做了什么事，惹得女儿不开心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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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离姜智慧

穆夫人道：俊下臣胆大包天，竟然封了女儿的店铺，那可是女儿倾尽积蓄才置办下来的产业，原还想着利滚利、利生利，赚些家用的，谁知道……他不但要抄没女儿的店铺，还把替女儿打理店铺的人也抓走了呢。

田七娘吃了一惊，失声道：不会吧？俊下臣会有这么大的胆子？他可知道那是你的店铺么，又是以何名义抄没的呀？

穆夫人冷笑道：谋反喽！当然是谋反！阿娘想想，这么多年来，但凡是犯到他俊下臣手里的，有哪一个不是办成谋反呐？

田七娘怔了怔，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她现在已大概猜出了女儿的来意，这样转弯抹角的，看来是要替人求情啊！

田七娘一向反对宗亲子女们干涉政务，凭着他们特殊的身份，一旦涉足政坛，无疑将引起更大的动荡，结成更多的派系，以致政争不断。如果这是女儿意图插手政治，培植亲信势力的一个征兆，她一定要把这个苗头扼杀掉。

田七娘严肃地道：女儿在哪里置办下的店铺被俊下臣抄没了啊？被他抓走的人又是哪个？

穆夫人似乎完全没有看到田七娘眼中隐隐闪烁着的危险的光芒，她气愤不平地道：女儿的店铺就置在南市，足足十多家店铺啊，女儿费了好大的心思才置办下来的。如今替女儿打理这店铺的，就是那叫遥儿的，我还请阿娘替她指婚了！

遥儿？

田七娘的目光陡然又深沉了几分。

穆夫人愤愤地道：女儿从幽离院回来后，倒是听说有几位宰相和大夫意图不轨被抓进大牢，万万没有想到遥儿竟也牵连其中，往常隔上三五天。她就会到女儿府上拜见，这回女儿都回京好几天了，还不见她过来，使人去问，才知道出了事。

阿娘，别人是否谋反，女儿不敢确定。可遥儿这丫头绝对不会谋反！她凭什么谋反呢？她以前只是小小一个女卫。可是阿娘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在朝里跟任何派系都不沾边儿，在东狄那边可是还立过大功的。再说。她后边有上玄观主这座大靠山，前程一片光明，她有什么理由依附叛党？

田七娘缓缓地道：俊下臣查出，她收受了不明来源的巨额贿赂。为娘记得，当时似乎就提到过这来源不明的数座店铺。难道这些店铺……是你的？

穆夫人理直气壮地道：当然是女儿的，要说起来，遥儿这丫头除了这数家店铺，还有什么财产呢？而这些家店铺。却是女儿所有，她那所谓的巨额贿额，在哪里呢？

田七娘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针尖般锐利：女儿你身为贵胄，自然不宜从事商贾贱业。可是……你想要打点店铺，难道公主府里就无人可用了？为什么要把它交给一个外人，还是一个不懂经营的小女子？

女儿……

穆夫人说了半句便即语塞，一张俏脸胀的通红，田七娘一直紧盯着女儿的神情变化，看到这里。她突然明白过来，脸色顿时变的非常难看。

忽然间，田七娘就想起了许多事，想到当初遥儿与女儿同场击鞠，想到从不热衷帮人说亲的女儿忽然学起了姜成，帮遥儿撮合婚事，想到她听说的遥儿成亲之日，女儿赠送厚礼的传闻。

她这个母亲尚且男女通吃，又有什么资格去责怪女儿？

这些想法在田七娘心中飞快地闪过，她缓缓说道：女儿，遥儿的罪证，可不仅仅是这一点，孙花花承认与她有所勾连，谋反，是对齐国不忠，对老妇不忠，任何人……都不可以宽恕！

母亲……

穆夫人只唤了她一声，便落下两行清泪：从小到大，这是女儿第三次求你，第一次，女儿求你赦免无辜的驸马，谋反的是他两位兄长，不是他！母亲不答应，女儿的好驸马，是阿娘赐予的，又是阿娘亲手夺走了他！

她珠泪盈睫地看着田七娘。又道：第二次，是女儿不想要那个驸马，母亲却执意要求女儿下嫁，那一次，母亲依旧没有答应女儿的请求。阿娘，你可知道，和一个你根本不爱的男人朝夕相处、白首同归，那是一种什么滋味吗？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轻轻落在田七娘的手上，田七娘坚硬的心微微软化了一下。

穆夫人道：这是女儿第三次求你！如果遥儿真的有心谋反，女儿不会保她！如果一定要女儿做一个取舍，女儿自然站在娘亲一边，可这个丫头……真的不可能谋反啊！

田七娘烦躁起来，她抽回手，有些愤怒地拍打着自己的大腿，拂然道：你是说，俊下臣在欺瞒老妇么？

到了此时，田七娘依旧不愿相信她所信任的俊下臣欺骗了她。

国人对唯一总是有一种莫名的认同，因为田七娘是历史上唯一的女大王，想当然地认为她各方面能力都超强，若非如此，如何解释她在男人的世界中脱颖而出？孰不知田七娘的称王，固然有其自身本领，却也是应了天时地利人和！

擅长宫斗只是小智慧，管理天下需要大胸襟和大智慧。可惜，有些人并不明白这个道理，在这种人看来，既然她是唯一，必然就很英明，既然她很英明，必然永远英明。唯其愚蠢，崇拜若斯！

笼罩在田七娘身上的英明光环，蒙蔽了太多人的眼睛，反而是她身边的人更能看清楚她，所以裴纨和团儿才敢暗结心腹，穆夫人才敢涉足政坛，俊下臣和俊下臣等一班酷吏才敢为所欲为。

可是穆夫人可不敢当面说她老糊涂了，只能委婉地道：女儿没有这么说。不过这桩案子牵连众多，俊下臣亲自受理的恐怕只有宰相一级的高官，像遥儿这等人物，十之要交给下边的小吏审理，那些小吏为了邀功请赏。焉知不会屈打成招呢？

说到这里，穆夫人攸然张大一双泪汪汪的眼睛，好象猛地想起了什么似的，急忙问道：娘亲方才说什么？举告遥儿为同谋的人是谁？

田七娘道：是引驾都尉孙花花，怎么？

孙花花……孙花花……穆夫人轻轻地念了两遍，突然兴奋地道：对！就是这个孙花花，女儿想起来了。是遥儿……

穆夫人道：遥儿曾经对女儿发牢骚。说她饱受孙花花排挤，后来她立下大功，进入稷下学宫。孙花花嫉妒她，还曾当众羞辱过她，遥儿还求过女儿替她出气做主呢。

穆夫人道：只是母亲吩咐过，不许女儿仗着王女身份和阿娘的宠爱插手朝政。所以女儿没有答应她，但又为了拉拢这与众不同的女子。女儿把店铺交给她打理，其实……其实也不无安抚之意……

说到这里，穆夫人的脸红的更厉害了，一双泪眼楚楚动人。一双嫩颊红如火焰，别有一种娇艳欲滴的滋味，穆夫人道：母亲。你想，这样水火不容的两个人。她们怎么可能走到一起呢？

田七娘轻轻吁了口气，说道：罢了，娘这就召俊下臣进宫……

穆夫人赶紧道：阿娘，不管遥儿是否受了冤枉，事已至此，俊下臣除了维护御史台，还能有别的选择么？叫他来问，怕是问不出什么。

田七娘嗔道：那要怎么样？难道要老妇这个大王充当法官，弃三法司而御驾亲审？

穆夫人握住田七娘的手，撒娇地央求道：遥儿对女儿说过，她曾被孙花花聚众奚落，可见遥儿与孙花花不和，非只一人知道，娘亲若不信女儿的话，不妨先宣孙花花麾下的军校来问个清楚，若是女儿所言属实，娘亲便为女儿破一回例又如何！

穆夫人这一撒娇，仿佛回到了她还是一个小小女孩儿的童年岁月，田七娘心中一软，又想起自己对穆上玄是那般纵容和宠爱，将心比心，不禁喟然一叹。说道：罢了！你去，叫裴纨传我口谕，把引驾仗的人唤到这氤氲碘来！

穆夫人连忙道：多谢娘亲！急忙起身，急匆匆奔向殿外。

田七娘想到了什么，缓缓而道：冤孽！冤孽啊……

真是应了一句话：这贵圈真乱！堂堂田七娘，女大王才会信了这么荒诞的言语。

裴纨得了旨意，马上派人去召引驾仗官兵来此，随即与穆夫人一起回到殿内，田七娘道：给老妇更衣吧！

穆夫人抢着道：女儿侍候娘亲更衣。

田七娘笑道：算啦！你呀就是从小被人侍候的主儿，哪会给老妇更衣啊。坐这儿歇歇凉吧，这醪糟是南荒小国进贡的新酒，滋味极好，你也尝尝。说罢就由裴纨和团儿扶着她进了氤氲碘的寝宫。

田七娘在寝宫中坐定，一边让两人帮她更换袍服，一边对裴纨吩咐道：小纨，一会你派人快马去一趟临安府，把遥儿家店铺的‘过书’备底给老妇取来。

裴纨答应一声，不一会儿，帮田七娘穿戴整齐，裴纨便匆匆离开，安排人去临安府。田七娘出了寝宫，对穆夫人道：女儿，你那店铺过户于她，总该有所凭证吧？

穆夫人忙起身道：女儿不止有‘过书’，还有契约呢，阿娘要看一看吗？

田七娘道：这终归不是一件私事，娘虽相信你的话，还是看一看的好，省得旁人闲话。

穆夫人道：那好，女儿马上派人回去取来！

田七娘淡淡地道：叫小海与你府上的人同去吧，免得回来时又在宫门处耽搁。

引驾仗官兵得了圣旨，便急急向氤氲碘集结。虽然他们是奉旨而来，可这么多的官兵突然集结到一处，田攸宜可放心不下，引驾仗如今接连出事，可算不上大王最亲信的卫队了。田攸宜叫他们解去甲胄、不佩兵器，又派了羽林卫官兵戒备着，来到氤氲碘。

这引驾仗官兵大多不知出了什么事，个个惶惶不安。可要说大王想对他们不利吧，又不可能把他们集中到这个地方来，这就有些叫人费解了。众官兵之中只有云骑尉温不同和校尉黄万里等少数几个被女官符清清叫去过的人隐约猜到了什么。

等他们在氤氲碘前站定，田攸宜控制住局面之后，马上入殿请见。田七娘没有出来，只是命裴纨在全副披挂的田攸宜陪同下走出来，在殿前石阶上站定。

百名大角手紧张地看着这位美丽的大周内相，裴纨朗声道：众将士听着，大王有话问你们。宫中有传言，说遥儿与引驾都尉孙花花素来不合，你等伴随孙花花左右，或有见闻，若有经历其事者，速速入殿谒驾！

引驾仗众官兵稍微有些骚动，却没有人动弹。裴纨高声道：若有所经历者，速速出列！若匿情不报，一经查出，以欺君之罪论处！

云骑尉温不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举步向前走去，校尉黄万里见状，忙也举步跟上，紧跟着，又有几名士兵纷纷走了出来。

这些人进了氤氲碘，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才一一退了出来。外面的官兵都眼巴巴地看着，见他们的神色都有些轻松，顿时也都放下心来。

内侍小海引着温不同、黄万里等人退出氤氲碘的时候，田七娘已面沉似水。

穆夫人委屈地道：阿娘，女儿所言如何？遥儿断然不会参与谋反的，孙花花虽然死了，但是从这些军校们的供词，足可证明遥儿与孙花花没有勾结。如今只有一面之辞，阿娘可调遥儿到御前对质，一问便知。

田七娘沉吟片刻，对裴纨道：小纨，你觉得老妇可以这样做么？

裴纨深知田七娘的性格，尤其是她渐渐年老之后，变得敏感而执拗，以前喜怒不形与色，现在则有些喜怒无常，所以没有直接为穆夫人帮腔，而是故意思索了一下。缓缓说道：照理说呢，法者，天子所与天下公共也，法典既定，自有法官依法执行，虽天子亦不可干涉，否则以天子一人之好恶宽严，决天下之法，法纪荡然无存矣！

田七娘欣然道：还是裴纨明白老妇的心意。是啊，这是老妇钦定的，如今老妇若破坏了它，这不是坏了老妇自己的规矩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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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女王听审

见田七娘隐隐有些被说动，裴纨又道：不过，裴纨觉得，刑狱之事，实关于天。典刑者，惟一所循便是天理之公。如今既然证明法官有可能枉法，大王乃天子。天子即法，法即天子，也不可一味拘泥于成法，而致生冤狱。

裴纨先站在田七娘的角度，完全为她的权威和利益考虑。做出一番解释，随即话风一转，又来了句法理不外乎人情，田七娘便不甚抵触了，可她想了想，还是不愿意坏了自己亲手制定的规矩。那无疑是亲手否定了自己的权威，不禁迟疑道：你是说，老妇可以亲自过问此案？

裴纨乖巧地道：裴纨怎敢怂恿大王自毁法纪呢。不过，在裴纨想来，大王若是想微服私访，到上卿院后堂去听听审，目的只在于考察一下官吏嘛，便不算干涉成法了。如果法官有不公之处，相信有大王看在眼中，纵不干涉，他们也会予以纠正。

田七娘一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微微思索片刻，微笑道：小纨你老成谋国，若非我离不开你，老妇定提擢你为朝中宰相！

田七娘起身道：老妇已经很久没有出宫了，正觉有些烦闷，那……咱们就去御史台走走。

穆夫人道：女儿也去！

田七娘把脸一板，说道：不成！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这儿，你是一位公主，随为娘去御史台，算是个什么名头！

穆夫人不悦地退开。

天子要出行，虽说是要微服私访，也要好一番准备，整个宫里顿时忙碌起来，大将军田攸宜急急密调百骑中的精锐护驾。一律换穿了便服，暗藏利刃，准备伴驾出宫。

田七娘回寝宫换穿了一身男服，端端正正地戴好软脚幞头，对着一人多高的铜镜一看，俨然一位风度翩翩的老年文士，只是颌下少了一部胡须。略减了几分风韵。田七娘吁叹道：老妇可有不少年头不曾穿过男服了。

团儿笑道：大王这一装扮，风度翩翩，若是走到坊市间去。可要迷倒不少怀春少女了。

田七娘听得噗哧一笑，点了她一指，嗔道：就你会说话，长了一张巧嘴儿。

不一会儿。装扮完毕，田七娘持了一柄折肩。轻轻摇着步出寝宫，这时候裴纨和田攸宜也都换了便装，裴纨一身文士袍、头戴纱巾，玉面朱唇。明眸皓齿，俨然一位丰神如玉的美少年，田攸宜则穿着一身襕袍。魁梧雄壮，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枝鲜花傍着一棵大树。

田七娘闪目一看，疑惑地问道：离姜呢？

裴纨回答道：公主饮了几杯醴酒，便说此处闷热，到丽景台泛舟去了。

田七娘可不大相信她这个女儿会这么安份，那遥儿既然是她的人，她能不用心么，自己不带她去，说不定她要准备自己溜出宫去，田七娘摇摇头，又向裴纨问道：临安府的‘过书’备底和公主府的契书过书都拿来了么？

裴纨道：一应物件俱都取来了，大王现在要看么？

田七娘摇头道：你且带着，老妇在车上看。

一行人出了宫门，田攸宜已经安排在宫门口安排好了车子，众人侍候田七娘上了车，便护拥着车驾向御史台赶去。

其实御史台台狱就设在宫城西侧的丽景门，就在宫城范围之内，寻常百姓除非是举行类同请愿、劝进那样的大规模行动，否则根本不会在这一带闲逛，田七娘就算大摆鸾驾赶去御史台，也不虞被百姓们看见，这番微服装束，却是为了掩在宫城各处办事的各司各衙人员耳目。

氤氲殿在城东侧，他们就近出了宫门，在宫城东侧启行，绕皇城半周，便能到达台狱。田七娘坐在车中，把临安府取来的过书备底打开，又打开从公主府取来的一应契约反复验看。

遥儿那份过书上原来的店主叫沈赐福，御史台曾经认真查找过这个人，结果依着上面的记载，却根本找不到这个人，仿佛这个人压根就不曾存在过，现在公主府却拿出了市籍（营业执照）、房契、还有过书，上面的主人正是那个所谓的沈赐福。

所有这一切，都证明那数家店铺的神秘原主人，就是穆夫人。市籍、过书和契约上的时间自然没有问题，临安府司户衙门的大印也确凿无误，接受过户一方的文件上还有遥儿的亲笔签字画押，田七娘不禁长长地吁了口气，对于遥儿谋反的看法更加动摇了。

大王，台狱到了！

车子忽然停下了，窗口传来小海低低的声音。田七娘抬起头，对裴纨道：小纨，你和攸宜进去，唤俊下臣出来见老妇，不许声张！

裴纨答应一声，起身走下车子，对田攸宜低语几句，两人便并肩向台狱走去。台狱门前一处拴马桩旁，有个马夫模样的人正在梳洗着马匹，裴纨向他看了一眼，那人轻轻点了点头，裴纨脸上略显紧张的神色终于放松下来。

门前有奉宸卫的官兵认真检查着进入御史台的一切人员，裴纨和田攸宜旁若无人，迈步便进，几个士兵赶紧上来拦截，这时田攸宜麾下几个便衣侍卫已经冲上去，亮出了自己的鱼符。

奉宸卫士兵一看是羽林禁卫，不禁呆了一呆，那便衣侍卫低声道：羽林卫办事，闪开了！把他们推到一边，便护着裴纨和田攸宜往衙中走去。

过了不大的功夫，俊下臣便陪着裴纨和田攸宜匆匆走出来，一脸紧张地赶到牛车前。

上来吧！

车中传来一个温和而不失威严的声音，俊下臣身形一震，急忙答应一声，举步登车。又过了片刻，俊下臣从车中走出来，脸色有些阴晴不定。紧跟着田七娘也缓缓地迈步出来，小海连忙上前扶了一把。

俊下臣因为已经得了田七娘的吩咐，不敢走在她的后面叫人看来诡异。只好与她并肩而行，仿佛是陪着一位知交好友，前衙后衙府中各处都有些来来去去的差人，见此情景，只当是俊下臣的一位贵客，却绝对不会想到这位轻摇折扇的老年文士居然就是当今大王。

大王怎么到台狱来了？

俊下臣把田七娘让到自己的押衙，请她上坐了。这才隆而重之地给她行了一个自创的五体投地大礼。

田七娘淡淡地道：没甚么。老妇在宫里有些闷了，出来转转。这天气，上哪儿都嫌热。近来国事繁忙，又不能抽身去龙门避暑。这三法司中，如今以你俊下臣执掌的御史台最为出色，执法严明。断案公正，从无一案积压。老妇想着，就到你这来走走吧，顺道儿，听一堂审。看看你这御史台究竟有何独到之处，来日也可推广于寇卿宫、上卿院！

果然来者不善！

俊下臣心中一紧，忙强作笑容道：大王谬赞了。大王想听审的话，那……臣这就去安排一下。看看正有哪桩案子在审理之中……

田七娘打断了他的话，问道：那遥儿谋反一案，是由谁负责审理的？

俊下臣暗自一惊，赶紧欠身道：此案由俊无双全权负责。

田七娘轻轻叹了口气，说道：这个遥儿，辜负了老妇的信任啊，老妇每每想起，都觉得痛心，那……就审审她吧，你让俊无双提审遥儿、欧阳衷和李游道！老妇在后堂，好好听听，看看那遥儿待要怎么狡辩！

俊下臣脱口就想说出：此案已经审结，无法再审人犯，可是话都到了嘴边儿，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大王驾临御史台，点名要听审一件案子，这是前所未有之事，其中必有重大缘故。

他这御史台何止是粗暴执法，简直是执法犯法，毫无规矩。遥儿一案处理的太草率了，虽然这位女王不曾习过律法，也不了解司法的详细程序，可是以她的精明，难保不会看出什么端倪。

俊下臣现在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有所行动的好，动作越多，漏洞越大。想到这里，俊下臣便恭谨地答应一声，故作从容地道：大王稍坐，臣这就去安排！

裴纨突然上前一步，扬声道：中丞，且慢！

俊下臣止步道：裴总管有何吩咐？

裴纨浅浅一笑，说道：吩咐可不敢当，裴纨只是觉得，中丞只要使人去吩咐一声就行了，大王要听审，自然要在俊无双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才好，不然俊无双明知大王就在后堂，问案必然有所拘束，那就有失大王考察吏情的本意了。

田七娘看了裴纨一眼，对他自作主张的行为有些奇怪，不过转念一想便释然了，裴纨与离姜一向交好，想来是出行之前女儿对他有所托付了，田七娘暗暗叹了口气。便道：裴纨所言有理，俊卿，你就留下陪老妇吧！

俊下臣暗暗叫苦，他本想先溜出去提醒俊无双一声，这一下却是绝不可能了，当着田七娘和裴纨这对精明的有些过份的小子，他就算想在话里有所暗示都不能。俊下臣无奈，只好回到主位坐下，这才扬声喊道：来人！

俊下臣自打请了田七娘入室，便把一应杂役下人全赶了出去，只有外边耳房里有个十二三岁的小厮候着。俊下臣喊了三声他才听见，急急走进来，躬身道：中丞。

俊下臣清咳一声，道：你去告诉俊无双，手头正在处理的案子都放一放。马上审理遥儿的案子，把李游道、欧阳衷也提上公堂。

那小厮答应一声，一溜烟儿地去了。

管伯等人入狱时又已自行认罪，他们这案子就更是处理的无懈可击了，只剩下欧阳衷这一个老头儿坚决不认罪，俊下臣集中火力专攻他一个，也好办多了。

欧阳衷是什么人？他是御史右丞，专门监管地方府县官吏，得罪过的人着实不少，他不认罪不要紧，俊下臣不但拷打了几个受株连的官员，迫使他们招了供，而且发动各地官员，侧面提供了许多欧阳衷意图不轨的证据，可谓铁案如山。

反倒是遥儿这案子有些棘手，一则俊下臣当初为了把他咬死为叛党的重要同谋，想叫他无从辩驳，所以把他的这段案情捏造的比较缜密，和他串连的大臣比较少，结果作茧自缚，现在想多找几个人来证明遥儿有罪也不成。

另一方面，遥儿的社会关系比较简单，只与穆上玄、田三思、穆夫人这些方面的关系比较密切，俊下臣又不想把这些人牵涉进来，如果那样政局真可能会失控，那时就不是他能弹压得住的了。

因此从手续上来说，遥儿一案还缺少一个必要的证人。

孙花花已经招供了，欧阳衷不可能招供，李游道是世家，又是大夫之列，朝廷高级的官员，以俊无双的身份审理此人比较吃力，你让他一个局级干部去审一个部长，他镇得住场面么,要审李游道这种部级干部，怎么也得俊下臣这个部级干部才行啊。

所以俊无双一直没有提审李游道，他准备把这块难啃的骨头丢给俊下臣本人去处理的，不想俊下臣派人催促，叫他马上提审李游道、欧阳衷和遥儿。俊无双无奈，只得应承下来，吩咐把在审的一众人犯押下去，提李游道和遥儿上堂。

但好歹这李游道已经被攻克下来，答应攀咬数人，这遥儿就是其一，不过欧阳衷还是那副硬骨头……

俊无双这厢下令，差人马上便去提人犯上堂，与此同时，俊下臣暗暗念着阿弥陀佛，陪着田七娘从后门儿悄悄来到了后堂。

公堂问案，主审官头顶有明镜高悬匾，身后是红日海水祥云图，不过这堵墙虽然是上接天棚的，却不是一堵死墙，从两侧是有小门儿可以绕到后面的。后面另开一道门户，里边也有坐具几案，字画花瓶，仿佛一个小书房。

主审官是由这后面走出去升堂问案的，有时遇到些难决的案子，也会召一些陪审官员和经验丰富的老吏到这后面来商议对策。此时，田七娘就坐在上首，俊下臣、裴纨、田攸宜等人也在下首被赐了座位。

过了片刻，李游道被带到了，依例，哪怕是已经审过了无数次的犯人，上了公堂都要有唱簿点名、验明正身这道程序，但是就算李游道这样的尚书级官员提到堂上，俊无双也未点名验身。

俊下臣听着前边的动静，不禁有些如坐针毡的感觉，偷眼一打眼，好象自田七娘以下，大王都不太明白这道程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俊下臣这才放下心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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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离姜演技

公堂之上，俊无双洋洋得意，一副天王老子的表情，他殊不知公堂的屏风之后，他的老大军下臣早已经紧张担心他到极致。

遥儿呢，怎么这么慢还没有提到？

俊无双等了半晌，还不见遥儿，不禁有些焦躁起来。

报！遥儿带到！

俊无双刚发完牢骚，外边就传来喊声，俊无双又在椅上坐下来，沉声道：来啊！带人犯！

外边手铐脚镣叮当作响，裴纨侧耳听着，好一阵心酸，瞧这手铐脚镣的，真不知阿姐在狱里受了多少苦，公主说她自有妙计，却不知她究竟是怎么安排的，此案能不能翻天，阿姐能不能获救，可全在此一举了。今天连大王都来听审了，若是还不能审明此案，那阿姐……我就不得不和沈人醉走那最后一步了……

想到此处，裴纨心中好似油煎一般难受。

遥儿披头散发、衣衫褴褛，拖着脚镣叮叮当当地走上大堂，身后四名手执水火棍的衙役押着，另有四名佩刀侍卫到了公堂前就站住了，在遥儿前面还走着一个手持提囚令签的班头儿，青衣皂靴，上得堂来，向俊无双躬身施礼道：禀侍御史，人犯遥儿带到！

俊无双瞧这班头儿不是自己方才派出去的那个衙差，微微有些诧异，可这御史台里的公差他还真认不全，只是不清楚为何半道由此人代了班，反正人犯带到，他也懒得理会此事，因此只是摆了摆手，说道：退下一边！

这个班头儿一直走在遥儿前面，遥儿又披头散发的。俊无双也未看清遥儿的模样，再说遥儿已不是第一次提审上堂了，他本就没有给予太过关注。

可那遥儿被提上堂上，却自散乱的发隙间，机警地四下打量着，堂上另押了两个犯人，只一瞧他们的模样、气度。受刑的轻浅。遥儿就知道谁是李游道、谁是欧阳衷了。

遥儿突然把头发一分，露出面孔，大吼一声。扑上去揪住李游道的衣领，吼叫道：李游道！小女子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害我？为何害我！我做女鬼也不会放过你！

李游道被遥儿抓扯得狼狈不堪，连忙挣扎道：我没有害你！我没有害你！你……你确实与我同谋造反。罪证确凿！是我牵针引线，你收受欧阳衷贿赂……

欧阳衷立即大喝道：放屁！老夫几时重金贿买过这丫头？老夫不曾谋反！老夫也不曾收买于她。李小儿，你诬攀他人，小心报应……

李游道！你为何害我，我遥儿与你何冤何仇？

放开我！放开我！御史。御史救命！

把他们分开！把他们分开！

俊无双抓着惊堂木把公案拍得震天响，两旁站班的衙役原本没动，因为堂上本来就有四个刚刚押解了犯人上堂的执役站在那里。可是他们似乎被惊呆了，傻傻地杵在那儿。根本没有任何动作，站堂的衙役这才上前把遥儿和欧阳衷强行分开。

后堂里，裴纨一双眼睛越睁越大，前堂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他听的清清楚楚，这声音……这声音不是阿姐啊？

俊无双怒不可遏，大声咆哮道：遥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扰乱公堂，你信不信本官……

俊无双说到这儿，忽然张口结舌，他怔怔地看着遥儿，忽然指着他，惊叫道：你是谁？你不是遥儿！

后堂里正在听审的田七娘双目霍地一张，俊下臣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田七娘只是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俊下臣便一个哆嗦，又讪讪地坐了回去。

遥儿把飘逸的长发一甩，得意洋洋地笑道：嘿嘿！御史真是好眼力，某的确不是遥儿！

俊无双又惊又怒地喝道：你是何人？为何冒充遥儿？你……你们……是什么人？

他看看那几名押解遥儿的公差，见他们一个个都露出诡异的笑容，汗毛儿都竖了起来，一种危险的感觉油然而生。

一位玉色白袍的俊俏姑姑手摇象牙骨的描金小扇，飘然走上堂来，悠然道：他为何冒充遥儿，并不重要！他们是什么人，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负责牵针引钱，从中勾连的李游道大人，居然并不认识遥儿，这……是不是有些好笑？

此人头戴一顶乌纱质料的软脚幞头，额头镶着一方美玉，穿一领玉白色荷花底纹缘绣浪花的圆领长袍，腰间一条锦带，系着她那迎风欲折的一管细腰，脚下是一双鹿皮小靴，秋水湛湛，婉娈妩媚中透着一股子精神。

俊无双慑于她的气度，居然没有骂出口，只是骇然问道：你是何人？

那个遥儿把眼一瞪，喝道：大胆！公主殿下当面，还不上前请见！

公主殿下？

俊无双听了对方说出的身份本待不信，可是瞧这男装女子的气度作派，再想想她敢硬闯御使台台狱的霸道威风，却是不由自主地相信了。

公主殿下？

欧阳衷听了顿时双眼一亮，抢步上前就要与穆夫人说话，却被穆夫人那个扮作班头的手下拦住，李游道急得跳脚，大呼道：公主殿下，老夫蒙冤入狱，还请殿下代为向大王进言，老夫冤枉、冤枉啊……

穆夫人没有答理他，这也是穆夫人的聪明之处。纵然她是公主，似这等谋反大案，也不宜牵涉过深，如果她接了李游道的话碴儿，那么欧阳衷鸣冤她管是不管？管了，不管成败，她都涉足其间，原本地位超然的优势就不复存在。

再说管了李游道，那还有他后面的管伯一帮*oss呢？

如果仅仅关心遥儿一人的案情，哪怕她闹的再厉害，母亲那里也不会引起什么忌惮，因为母亲知道她为何涉足其间，可是遥儿一案一旦翻过来，就会撼动整个谋反大案的定案基石。以阿母的精明。一定会再查此案。

到那时，如果查明管伯等人确实不曾谋反，这些宰相大大们必然要承她一个大人情，如果他们确实有谋反之举，穆夫人也不用担一分半毫的干系，因为她之所为，仅仅是为了救一个替自己办事的无辜小女子。并不属于政争。

穆夫人看似无所顾忌。其实这分寸拿捏的极好，镇住俊无双之后，她马上转向李游道。沉声问道：本宫问你，你说你为遥儿牵针引线，使她收受贿赂，你与她一共接触过几次。都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说！

李游道这位堂堂部级高官。讷讷地看看俊无双，又看看穆夫人，欲言又止。一见这位公主出现，他的心也活泛起来。几乎立刻就想高呼冤枉，可是看到俊无双毒蛇般阴柔的目光，李游道心头一凛。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又嗯了回去。

公主们其实并不可以为所欲为，实际上公主很少与朝中大臣在政务上发生碰撞。因为他们仅仅因为是大王子女，天生地位崇高，可是并无权力干涉政务。大臣们若是怕你能在大王面前说上话，敬你是王家子女，或者会让你几分，若是不想理会你这一点，你还真不能把人家怎么样。

李游道眼下还是御使台的罪囚，生死完全掌握在俊无双手中，而穆夫人明显是为遥儿出头，并不是为了他们而来，万一……

官场上，彼此妥协的事情太常见了，他要是把心一横，什么都说了，回头穆夫人却和俊无双达成协议，俊无双开释遥儿，穆夫人打道回府，倒霉的可还是自己。

李游道可不知道当今大王就在后堂，想到这里，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转而说道：这……这……，某与她一个小喽啰见过几面，不过具体时间、地点，哪还能记的清楚。

穆夫人冷笑道：好一个小喽啰？既然见过，但既然是要谋反，还给以巨利，为何你竟连遥儿的样子都不认识？竟错把本宫的身边侍女当做遥儿？

李游道胀红着脸庞说不出话来，穆夫人又转向俊无双，冷冷地道：俊无双，你怎么说？

遥儿是被俊下臣坑害的，他们明知李游道根本不曾收买过遥儿，哪可能公堂问案时，还把他们提上来当堂对质，一旦双方所言驴唇不对马嘴，那不是自找难看么？

再说，他们只要把供词做得滴水不漏，叫大王看着可信就行了，根本不用理会犯人的想法，这可比粗暴执法还要粗暴执法，几时想过会有人来查他们如何执法。

俊下臣这样想的，俊无双也是这样想的，连李游道也只是为了少受苦，随口攀咬的，亦是这样想的。

俊无双眼见再让穆夫人这般胡闹下去，事情将不可收拾，忍不住声色俱厉地恐吓道：公主殿下！这里是朝廷的法司衙门，不是你的公主府！本官是此间的公堂正审，是朝廷命官，不是你公主府里一个仆役！公主殿下虽然是贵胄，却也不该干涉司法，更不该乱闯公堂！下官有请公主殿下立刻退出去，本官不为己甚，否则，我御史台一定上表弹劾公主，恭请大王大王严加惩处！

俊无双方才虽被穆夫人震慑了一下，此刻这句话说出来倒是掷地有声，底气十足。

御史台本来就有弹劾百官之权，这些年来，被他们弹劾过的宰相大夫们都不计其数，就算是宗室、王侯，甚至当今大王的亲子也被他们弹劾过，如果真叫起板来，他还真不怕这位公主。

穆夫人现在虽然暗中网罗了一些党羽，在朝中依旧属于势力比较单薄的一方，她的势力比起穆上玄、田三思甚至已经罢相的田承乾都有所不如。

田七娘登基之后，整个姜氏宗室都已不被人放在眼里，看看原来那位常常喜欢饮宴交际的姜成如今也深居简出、异常安份，就知道整个姜齐宗室的处境了。穆夫人也就是因为嫁了田攸暨，算是半个田家人，才没有受到波及，却也绝对谈不上霸道。

尤其是眼下，这桩谋反案的缘由是什么？是宰相们要拥王储登基，复姜齐国号。王储是谁？是穆夫人的亲哥哥，穆夫人为何热衷插手此案？为何试图为反贼平反？答案不是呼之欲出了么！

俊无双自觉已经掌握了穆夫人的软肋，却不知穆夫人早已给田七娘打了一记预防针，今天这事闹的越大，越显得她心中无鬼，坦坦荡荡，她又岂会在乎俊无双的威胁。

穆夫人听了俊无双的话，咯咯地笑了几声，果然一脸的不以为然，救遥儿只此一个机会，必须慎之又慎，所以穆夫人准备的自然不只这一招，不过她重金贿买狱吏与遥儿串通消息的时候，意外得知迄今为止遥儿跟这些攀咬她的人局然还没照过面，穆夫人不禁突发奇想：还有比这更能说明问题的么？作为重要人犯，两人居然迄今不曾对质！不需要了，只要这一条就足够了！台狱的推案审理，居然荒谬一至于斯。

后堂里，田七娘的脸色已阴霾密布，似有隐隐雷霆正在酝酿。俊下臣偷偷瞟了田七娘一眼，双腿一软，就从座位上溜到地上，顺势一跪，叩头说道：大王恕罪！臣御下不严，以致……

田七娘一抬手制止了他，淡淡地道：王家公主，擅闯法司，干预审案，太不成体统了，你去，不要让她再胡闹了！

俊下臣一怔，急忙抬头看了田七娘一眼，却见她脸上的阴霾顷刻间已不见了踪影，此刻脸上不愠不火，竟是根本看不出她的喜怒，不禁呆了一呆，这才答应道：喏！臣……遵旨！

俊下臣起身急急赶往公堂，作出一副刚刚闻讯赶来的姿态，又是推诿自己不曾亲自办理此案不知其中详情，又是顺势答应一定亲自复查遥儿一案，给公主殿下一个交待，好说歹说的总算哄得穆夫人让步了。

穆夫人也明白，哪怕她当堂就把此案翻过来，也不可能立即把遥儿带走，遥儿既然是背了这个谋反的罪名，就只能由大王亲自下旨赦免，如今她的目的已经达到，自然无心再与俊下臣纠缠。

俊下臣把穆夫人送到大堂口儿，就连称恕罪，也顾不得再把她送出大门，便匆匆跑回了后堂，俊下臣到了后堂一看，登时呆若木鸡：椅上空空，田七娘和裴纨、田攸宜一行人早就不见了。

俊下臣站在那儿，脸上阴晴不定，半晌作声不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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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发配慕华

俊无双追进来，既懊恼又难堪地道：中丞，这可真是奇哉怪也，穆夫人怎么会突然跑来呢？这个遥儿，怎么就能请得动她出面？她的胆子也大，就不怕自己招了嫌疑？穆上玄出面都不管用，她以为她是公主就了不起么！

俊下臣慢慢吐出一口浊气，垂着双袖，低沉地道：无双，大事不妙了……

俊无双吃了一惊，失声问道：中丞何出此言？

俊下臣不语，缓缓走到座位前，慢慢坐下去，对俊无双道：你来，坐下！

俊无双看他脸色，不禁心中惴惴，连忙绕到座位前面，欠身坐下去，眼巴巴地看着俊下臣道：中丞，究竟出了什么事？

俊下臣仰靠在椅背上，闭目冥思半晌，这才轻轻张开眼睛，对俊无双道：你我兄弟，本是临安市上两泼皮，三餐不继，穷困潦倒。后来，也是一时机遇，为兄蒙大王赏识，方有今日风光，之后才把你调进京来，送了你一份大好前程……

俊无双连忙起身道：是！兄弟这富贵前程，都是兄长所赐，小弟一直铭记在心，这一辈子，无双都跟着兄长干了，为了兄长，无双纵肝脑涂地，在所不惜！

俊下臣笑了笑道：呵呵……，自家兄弟，说这些就见外了，什么肝脑涂地的，大可不必，不过，你要暂时受些委屈了。

俊无双眨巴眨巴眼睛，茫然道：受……受什么委屈？

俊下臣站起来，慢慢走到俊无双身边，双手往他临安市上做一泼皮亦不可得，要么，你先背起一切。吃些苦头，等到风平浪静，为兄再救你回来，你看如何？

俊无双登时变了脸色，结结巴巴地道：兄长，究……究竟出了什么事？

……

夏日即将过去，但是秋老虎依旧厉害。尤其是在太阳下晒久了。

俊下臣免冠跪地。匍匐在氤氲石阶之下，太阳正照在他的身上，额头汗水涔涔。旁边跪着俊无双。五花大绑，绳索大概是捆的太紧了，再被太阳一晒，脸皮子红得发紫。

一些出出入入的宫人就从他们身旁经过。两人头也不抬，只是俯首跪着。额头触地，额下地面已经湿润了一片。

宫里面，田七娘把裴纨先筛选一遍的奏章处理完毕，又喝了一碗冰镇的醪糟。这时裴纨才拿过一份留在手边良久的奏书，轻声道：大王，这是俊下臣的请罪奏章。

田七娘侧卧在宽大的胡床上。微微闭上眼，道：念！

裴纨把俊下臣的奏章给她念了一遍。俊下臣的奏章内容很简单，就是说经过他亲自审理，证明遥儿确系孙花花挟隙报复，攀咬诬告，而俊无双贪功，故不辨真伪，严刑逼供，今已绑在阶下，恭请圣裁，而他自己，当然也是来请罪的。

裴纨恨俊下臣入骨，巴不得让他在阶下跪着，多受些苦，可是这奏章晚报与大王一刻，遥儿就得在牢里多关一时，此事虽经穆夫人一番大闹，大王已经心中有数，可是究竟如何处理，裴纨现在也确定不了。

毕竟当年可是有过穆夫人驸马明明没有参与叛乱也被拘禁狱中，活活饿死的先例，虽然那是大王登基以前，她想杀一儆佰，但是近来大王心思多变，就连在她身边多年的裴纨也有些摸不透她的心思了。

裴纨念完了奏章，见田七娘侧卧榻上，白发之下，容颜苍老，脸上沉静如水，仿佛已然睡去，忍不住轻轻唤道：大王？

田七娘悠悠地叹了口气，吩咐道：把俊无双……发配南玉慕华吧！

大事定矣！

裴纨一听田七娘处治俊无双，便知道这宗案子翻过来了，不禁欣喜若狂。进了台狱的门，百不存一，而这侥幸活下来的百分之一，也向来是充军发配，断没有一个平安走出来的，遥儿是台狱成立以来无罪开释的第一人！

裴纨急忙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轻轻答应一声。

他没有走开，大王必然还有吩咐的。

果然，田七娘又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遥儿这丫头开释出狱，先叫她回家去歇养些时日，如何安排……以后再说吧。

裴纨连忙又答应一声，现在只要阿姐安然出狱，便是从此闭门不出，他也是只有欢喜的。不管如何，遥儿因为谋反之罪入了监狱，而且险死还生，这是一根刺，梗在他心中的一根刺，也是大王心中的一根刺，马上把她召回到宫中做内卫抑或是稷下学宫，这是不切实际的。

裴纨答应之后，依旧站在那儿，继续等待着，可是等了许久，田七娘也没有进一步的指示，裴纨微微有些诧异，可他不敢问，只好轻施一礼，缓缓向殿外走去。

俊下臣和俊无双跪在殿前，已经快要被烤晕了，裴纨姗姗走到他们面前站定，俊下臣先是嗅到一股品流极高的淡淡幽香，随即就看到一角袍袂，袍袂是男人款式，袍下露出的一双精致宫靴。

他立即把头沉得更低了一些，就听裴纨道：大王有旨，俊无双发配南域慕华，遥儿开释出狱！

俊下臣急忙顿首道：臣遵旨！

俊无双本就又热又渴，疲惫之极，听了这句话，眼前一黑，险险一头栽倒。

大王流配官员是有讲究的，流配的远与近，流配到什么地方，其中都大有学问，有经验的官员甚至可以从流配的地点，分析出大王对所处治的官员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大王是想暂时把他调离风波圈子，等风平浪静后再重新起用；还是略施小惩，叫他去地方上受些苦头，反思己过；又或者是决定罢黜，能否复出全看未来机缘；再就是……宣判了他的政治生命的死亡。

南域！

慕华啊！

这一辈子算是完了！能不能活命尚且难说呢。

南域在齐国人眼中大部分地区都是瘴疫横行的未开化之地，是野兽横行的蛮荒之地，更不要说与楚蛮子接壤的慕华了，发配到那里都是九死一生的结局，几乎就是宣判了死刑。

俊下臣伏地听着，等了许久，也不见裴纨再说话，他轻轻抬起头，偷眼一瞧，面前空空，不知何时，裴纨竟然回殿去了。

俊下臣心中顿时一片茫然，完了？这就完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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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枯骨之余

他本以为，田七娘多少会给他些处罚，然而……竟然没了下文。他怕的不是大王给予处罚，而是没有任何态度，原来做的诸多打算和说辞一下子都没了用处。更重要的是，大王不可能毫不追究，这该怎么办？

俊下臣跪在那儿，茫然不知所措。

这时候，俊无双带着哭音儿道：中丞……

俊下臣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他，俊下臣又沉吟片刻，叩首道：臣领旨，谢恩！

俊下臣从地上爬起来，又顺手把五花大绑、起立困难的俊无双也扶起来，缓缓走开几步，心里还是不靠谱儿，又复琢磨一番，逡巡着又回到殿门旁，略一迟疑，对侍立在门口的小海陪笑道：海大人……

小海唬了一跳，赶紧道：哎哟，奴婢可当不起来中丞这般称呼，中丞有事，只管吩咐。

俊下臣陪着笑脸道：是这样，前日大王口谕，着御史台将一众人犯处决，如今既无中旨，也无制书，臣想请大王示下，以作……准备。

小海客气地道：那……中丞请稍候，容奴婢去通禀一声。

俊下臣赶紧施礼道：有劳海公公！

过了不大的功夫，小海又走出来，俊下臣赶紧问道：海大人，大王有何训示？

小海为难地道：中丞，大王睡下了，奴婢可不敢打扰，你看是不是回头再……

俊下臣怔了怔，若有所失地道：好！多谢海大人！

俊下臣步履沉重，走出好远，还回头看看宫门，希冀大王会派人追出来传旨。不管大王下何旨意。哪怕是命令他释放所有在押官员，起码也算有个结果啊。这样莫测的天心，让他惶恐不安……

……

兄长，我该怎么办呐？我被发配南域了，慕华啊！天涯海角，蛮荒之地，兵荒马乱之地。这一去……

回到台狱。俊无双便痛哭流涕地向俊下臣诉起苦来，俊下臣此时心乱如麻，连声道：你不要慌。你要相信我，只要我不倒，就算把你发配的再远，我也能把你弄回来！明白？

兄长。可那是慕华啊，大王把我发配这么远。分明是……

俊下臣瞪眼道：慕华又怎么样？你区区一个侍御使，大王会把你的死活放在眼里吗？可是你要知道，正因为大王不在乎你的死活，所以。来日为兄想把你弄回来，也易如反掌，大王那时怕早把你忘了！

俊下臣好一通安慰。最后道：你还是赶紧回去，把金银细软都收拾好。此去路途漫漫，慕华生活穷苦，多带些钱财总是没错的，你放心，多则一年，少则半载，说不定你刚到南域，我就派人去接你回来了！

俊无双受他提醒，想到大王旨意一下，恐怕有司马上就会派人来押解他流配，依着规矩，犯官家眷要一起流放的，这一大家子人，还有来不及处置的诸多财产……这一想也坐不住了，只好相信了俊下臣的承诺，急急回家去料理家务。

俊无双前脚出了门，俊下臣后脚就把卫遂忠唤进了自己的签押房，阴沉着脸色把俊无双被发配的经过说了一遍，又道：押解无双的差人你好生打点一下，等无双一到慕华，就让他生一场‘疫病’！

卫遂忠吃了一惊，失声道：中丞，此事他已一肩背起，似乎用不着……

你懂什么？

俊下臣脸颊抽搐了几下，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但有一线可能，我会不想救他？实是救不得他，不但救不得他，这件事接下来还会有大麻烦，你去安排此事。还有，把咱们的卷宗都好好整理一下，能安到他头上的，都做一番手脚，别露破绽！

卫遂忠这才知道真的出了大麻烦，恐怕连俊下臣都惹上了大麻烦，如今只能弃卒保帅，这是要用俊无双一枚弃卒来保全自己，当下不敢怠慢，急忙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卫遂忠出了签押房，心中便有些悔意……但又转念一想，不要紧不要紧，中丞素受大王宠信，料来也能过关，我且先把由我经手的案子，都转嫁到俊无双头上再说，死道友，莫死贫道啊！

……

俊下臣在房中沉吟半晌，又叫候在耳房的小厮去把万国俊找了来。

此人在俊下臣手下一班人中学识是最高的，相当于俊下臣的智囊，虽然他不像其他人一样咋咋呼呼，但是很多事情，都是他在背后为俊下臣策划，属于坏水藏在肚子里的人物。

万国俊见了俊下臣，俊下臣马上把今日在宫中所经历的一切详详细细与他述说一番，道：国俊，大王对我起了疑心了！这次的案子非同小可，诸多宰相大夫等大臣入狱，我仔细查过，除了几位大臣间在书信往来时确有贬讽大王之语，实无半点谋反实证，恐怕梓荥宫投书是有人蓄意为之，咱们替人做了那口杀人的刀。

我悔不该……悔不该牵连进一个遥儿，色之头上一把刀，谁想得到区区一个妇人，竟然成为影响此案的关键！如今，一旦大王着人复查此案，只怕咱们就要完蛋大吉，当此时刻，本官该何去何从？国俊，你一定要帮我想个办法啊！

万国俊和俊下臣是一条绳上的蜢蚱，一听这话不禁暗惊，他急忙收慑心神，苦苦思索起来，万国俊思量半晌，一咬牙根道：中丞！事情的关键，就在这桩谋反案上！遥儿有罪无罪不要紧，只要咱们咬死了宰相们有罪，那么，办案之中，有人受池鱼之灾，实属寻常，大王也不会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抹杀中丞的功劳！

俊下臣搓手道：问题是，我们没有实证，口供也是用刑逼出来的，最糟糕的是那份上的签押根本不是管伯他们的亲笔，这些东西不查就没事，一查全是漏洞，请死表已经到了御前，抽不回来了！

而且，现在我们也来不及炮制证据了，说不定明日一早，大王就会让寇卿宫或上卿院接手此案，寇卿宫那家伙跟笑面虎儿似的，上卿院的皇普英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如果叫他们得着机会，他们是绝不介意让我做他们的阶下囚的。

说到这里，俊下臣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蓦地站住脚步，喃喃半晌，双目一亮，道：皇普英等人，大王对他们可是远不及对我信任啊！我得想办法叫大王知道，她离不了我！离了我，就是众叛亲离，举目朝堂，再无人可以信任，如此，方能保得周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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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三重门儿

他霍地转向万国俊，兴奋地道：对！咱们得制造一桩大案，一桩惊天大案！叫大王那颗满是猜忌的心，再多几分猜忌，她对朝中百官不放心，就不会舍得宰了我这只替她看家护院的忠心犬！

俊下臣对自己的定位倒是很清楚，而且也从不介意自称鹰犬，似乎反以为荣。

万国俊微微眯起眼睛，道：中丞和下官想到一块儿去了，下官想到一个主意，就算咱们再启一场事端，叫大王对百官心生猜忌，可是因为宰相蒙冤，还是不免对中丞失去宠爱。咱们要制造一场事端，不但要让大王觉得离不开你，还要觉得……宰相们未必就那么清白！

俊下臣双眼一亮，急忙道：国俊有何妙计？

万国俊对他附耳说出一番话来，俊下臣听了不禁倒抽一口冷气，低低地道：这么做……会不会闹的太大了？

万国俊阴阴一笑，道：中丞，你觉得这件事若是办成了，算不算是想大王之所想？大王会不会乐见其成？

俊下臣定定地望着前方，久久，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缓缓说道：妙计！果然妙计！

狼狈为奸的二人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

台狱门前，两行卫官兵静静地立在那儿。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俊下臣在宫中长跪请罪的消息已经风一般传开了，来往与台狱的人忽然减少了许多，一些相关衙门对于一些正常的行本公函的往来也尽可能地押后了，因为这些公函行本，大多与台狱目前处理的谋反大案有关，眼下局势太不明朗。他们不免存了观望的心思，免得活干得太急了，到时候作一场无用功。

门前冷落的台狱里，遥儿缓缓地向外走着，旁边陪着判官蒋蒙桀。

门外不远处，管仲牵着两匹马，激动地站在那儿。看着大门。等待着的身影，遥儿谋反之罪得以洗清，那父亲管伯得救的希望也就有了。

遥儿走到照壁前。微微停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幢幢威严耸立的押衙门舍，就是这里，她险些便命丧于此啊！

遥儿吁了口气。继续向前走去，蒋蒙桀静静地陪在他的身边。两人迈过高高的门槛，蒋蒙桀便即止步，抱拳道：遥儿姑娘，恕不远送！

遥儿没有回答他。她只一出大门，便看见了管仲。

两人无言，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遥儿站在那儿，夕阳从她后面照过来。为她的发梢、为她的衣缘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阳光把她的身影拖得长长的，她站在那儿，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远处，似乎在寻找什么……不远处，一对马儿在耳鬓厮磨。

……

双人双马，渐渐离开了台狱。

玉簟桥上，依旧熙熙攘攘，长桥一侧的路口，停着一辆牛车，牛车的窗帘微微掀开了一角，看到遥儿和管仲走过桥头，一只莹润如玉的手掌轻轻放下了帘儿，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回去！

那赶车的小厮干脆地答应一声，拾起了手中的缰绳，一声轻呼，两头犄角弯弯如月的壮硕青牛便迈开有力的蹄子，缓缓离开了。

遥儿骑在马上，身子随着骏马悠闲的迈动，前后微微晃动着俏美的身姿，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时而不断的在人群中大量，有一丝含情脉脉，有一丝份外娇羞，但她没注意到前方一角酒楼微微斜开的红窗之畔，一角缁衣，恰在此时悄然消失了……

遥儿刚回到府中，这时门子丘炜匆匆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拜贴，对遥儿道：、这是一位名叫赵逾的客人，大约在一个时辰以前亲自送上门的，他还说，明天下午，再来拜望！

哦！赵逾？

遥儿伸手接过，打开来看了看，上面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就是一份中规中矩的贺贴，庆贺遥儿平安出狱云云的一套吉祥话儿，最后说明日午后再来拜望，遥儿笑了笑，随手把它交给了老管家。

赵逾此举，不过是向遥儿表明，他们并没有抛弃遥儿，而是一直在密切关注着有关遥儿的一举一动。遥儿当然也不会认为自己既然与隐墨合作，隐墨就有义务替他包打一切，不过，必要的解释，她还是要听听的。

后宅卧房里。浴盆浴具早已备妥，遥儿一到，家仆就担了热水进来，一桶桶地倒进去，又加冷水调温，待水温调拭好了，就是好一通洗白白了，洗去尘土，洗去疲惫，洗去晦气……

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

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这已经是遥儿回来的三日之后。

裴纨还是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暗中来访。

两人常常对坐，互诉离殇。

遥儿替裴纨拭去眼泪，柔声安慰道：别哭了，不是都已经过去了，阿姐如今大仇已报，又寻回了你，老天待我不薄了……说到这里，遥儿语声一顿，忽然犹豫了一下，有些担心地道：阿眉……

嗯？

你……你喜欢我叫你阿眉，还是小纨？

裴纨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他慌慌地低下头，仔细想了想，又把这枚皮球踢了回来，两眼发光地问道：那……你是喜欢我叫你阿姐……还是遥儿呢？

遥儿停顿片刻，幽幽而道：你永远都是我的阿眉，我永远是你的阿姐，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裴纨一愣，重重一点头，但不自觉的两粒泪珠儿在眸中滚动。

……

裴纨离开后，遥儿又是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阿眉的情她何尝不明白，只是……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这时，前方的竹林闪过一道人影，遥儿一惊：是谁？

裴纨与遥儿都是高手，居然都没有发现居然有人在一旁偷听。看样子二人果然是沉浸得太过深入了。

“呃……是我，我可不是故意偷听的，我……我是散步于此，正好撞见！“管仲的身影从竹林中散出，身体有些狼狈，但他顾不上这些，连忙解释道。

遥儿一撇嘴。对这些没有多做纠结。她缓缓开口道：还没感谢你的救命之恩哩……

管仲抬起手腕，拭了一把额头的汗水，还是忍不住八卦低声道：遥儿呀。我看这裴纨还是不错的，不过你对他只有亲情的话，那我听说还有一位儿郎对你也是极好的哟……他出家显然是因为你，你入狱后他能舍死相救。足见对你用情之深，如果你对他听之任之。不予理睬……那么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遥儿重重地嗯了一声，微微扭转头道：你知道他在何处出家么？

管仲摇了摇头。

遥儿又嗯了一声，喃喃自语道：这下麻烦大了。他不肯来见我，难道我要搜遍临安城所有的庙不成？

遥儿思索半晌，说道：这事且放一放。等我腾出空来，再去寻他。

管仲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道：遥儿，你被抓进大牢的第二天天诺和虞七就来过了，当时我还不曾得到御使台的告知呢，他们出谋划策，商量要救你出来，你第一天的饭，还是我托他们送去的。

他们原说还要抽空来见我的，可是自那以后就没了声息。前天下午，有一个金吾卫的老军给我捎了个信来，说是天诺的上官知道他来了咱们家，生怕天诺被牵连进去，再把他也牵连其中，所以不许他离开军营半步，叫人把他看起来了，我估摸着，虞七那儿的情形也差不多。

遥儿点点头道：嗯，我这桩案子，以他们两个的能力，想救我出来那是绝无可能。如果他们跟我接触多了，受我牵连反而大有可能，他们的上官并没有做错，他们身在军营，不能时常出来，等有机会见了面，我再与他们详谈，我们自家兄妹，不致为此生了嫌隙的。

管仲又道：白马观的上玄观主，遥儿你应该先去谢过的，虽然这位穆大观主在民间声名狼藉，说实话，我以前也颇为瞧他不起，可是不管世人如何说他，他对你却是恩义隆重，理当拜谢的！

遥儿深深地点了点头，对于这个穆大道士，她的确是有些亲近之意。哪怕全天下都瞧不起他穆上玄，哪怕他穆上玄做尽了混帐事，可他并没有一件对不起自己的事，反而对自己有大恩，遥儿恩怨分明，并不屑于做个卫道士。

想当初自己与沈人醉乔成小道士浑水摸鱼，躲避追捕，当真是极是有趣的。

遥儿嘴角咧开一抹笑意，连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想到了沈人醉。

管仲道：还有长乐侯，他全副仪仗赶去台狱了，这些都是人情，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这个人情你可能永远也没有机会还上，可是这份谢意得送到，经此一事，尤见人脉之重要呢，想想你惊动了这么多大人物，我都有些佩服你……

天诺和虞七是两个下级军官，大概也是因为他们的官职实在是太小了，小到入不了俊下臣的法眼，否则就凭他们来那一趟并替他送饭，只要俊下臣愿意，就可以立即把他们也抓进去，虽然他们在拯救自己的过程中没起什么作用，可这份过命的交情，遥儿记住了。

穆上玄就不用说了，这个大道士做事全凭一己好恶，这份情义，她受定了。至于长乐侯，能做到这个份上也够了，没有必要怨尤，以他的身份，也不可能再有更深的举动。雪中送炭，不管送多送少，都足以叫人铭记在心了。

只是不知那俊下臣为什么要将自己牵连进去，遥儿满脑都是疑问，她想不明白。

还有一个……

管仲最后还是没有忍住，轻轻地道：还有穆夫人，穆夫人出力最大，遥儿你能够脱困出狱，可以说是这位公主一手促成，如果不是她，我们就只能等到行刑之日碰碰劫法场的运气了。

遥儿霍然扭过头来，讶然道：穆夫人？她做什么了？

管仲缓缓道：所有的一切！那无懈可击的‘过书’、‘契约’和‘市籍’，都是她弄来的；给你通风报信，串联口供的人，也是她收买的；是她去御前告状，哄得大王微服私访，驾临台狱；也是她截了提审你的班头，用她的马夫鱼目混珠，大闹公堂……

管仲把事情源源本本说了一遍，低声道：说起来，我这位干姐姐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遥儿有些抑或的道：这位公主……

管仲又低声道：我原不知原因，但她迫我们许下誓言，我就猜到了一二。

遥儿心中一紧，促声道：什么誓言？

管仲道：她要我发下毒誓，如果她能救你性命，我们就得分开！不过她可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不过……裴纨也发过誓的。

遥儿紧张地问道：小纨发的什么誓？

“就是和你在一起！”

“啊？”遥儿很是意外。

她没有想到，堂堂公主居然会有这么诡异的要求，她也没有想到，她获救得生，竟然是穆夫人一手操办，她一直以为是裴纨在幕后操作。

一想到这里，遥儿心中五味杂陈。

她怔了很久，才缓缓地道：这事且放一放吧，等我问过裴纨，再作打算！

遥儿现在有许多事情要办，帮助过他的这些大人物，需要去拜望一下，而且这事还不能迟缓，她既然已经出狱，就得尽快登门。

沈人醉的下落需要打听，蒙冤入狱，险死还生的经历，让遥儿认识到珍惜眼前人。

至于穆夫人……

遥儿想起来就是一阵头痛，离姜对自己有恩，有救命之恩，可是她趁火打劫的行为，又实在难以叫人生出好感，如何对她，遥儿也没了主意，此事总得先见过裴纨再说，如果裴纨的誓言难破，又怎能给这个罪魁祸首好脸色？

遥儿本就是受了无妄之灾，眼下能脱大难就已难能可贵，想要插手那是绝无可能了。尤其是她刚刚释放，赋闲在家，身份过于敏感，这时插手不要说她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未免不自量力，而且他一旦插手，很容易把事情朝着不好的一面发展。

朝中反对酷吏的政治力量并不弱，这几位宰相也不可能没几个党羽，眼下自己出狱，大王暂缓行刑，对他们来说这就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一个扭转局面的契机，如果他们连这样的好机会都不懂得利用，那真是蠢到无可救药了，这样一群没有政治头脑的官员，也实在没有保他们的必要。所以，接下来这场神仙打架，她还是置身事外的好，也只能置身事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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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王的男人

遥儿打定主意，心情就慢慢平稳下来，这次入狱，险险送了性命，对她的心性很有锤炼。

第二日上午，遥儿要去白马观谢过穆上玄，之后看时间是否宽裕再决定是否去见田三思，下午的话因为赵逾要来，去御使台取回过书、市籍……

忙碌的一天。

遥儿到了白马观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时分，到了一看，却只见到玄一等人，一问才知穆上玄受田三思之邀往“美人醉”去饮酒了。这倒好，只要去一趟美人醉，两个要谢的人就都能看到了。

遥儿与白马观众兄弟小聚了片刻，便即告辞离开，往美人醉赶去，他却不曾想到，今日往美人醉赴宴的客人里面，恰恰就有穆夫人的驸马----田攸暨。

话说临安府、长洛郡一带的大酒楼，一般都是秦人开的，不过临安这最高等次的酒楼却不是秦人所开，这座酒楼名为“美人醉”，是燕国之北的狄人所开。

这座“美人醉”酒楼极为有特色，它是开在一艘三层之高的楼船之上，有噱头，有品质，更有档次，成为达官贵人、巨商豪贾们最喜欢逗留的所在。

遥想当初遥儿姑娘与沈人醉在这“美人醉”上演了一出好戏，狠狠的戏弄了负心人陈世美。

但今个儿美人醉被田三思包下了。

说起来，今天这场宴会依旧还是田氏家宴，完全可以设在田氏家族的某个代表人物府上。不过由于田承乾被罢相，二田之争的形势变得微妙起来，这种角力反映到田氏家宴方面，也就产生了变化。

原因是田承乾虽然被罢相。可是并未如田三思所预料的那样一败涂地，田氏子弟也没有因此全部抛弃田承乾，转投他的门下，究其原因，竟然也是因为这起宰相谋反案。

宰相们入狱以后，很多官员理所当然地把这件案子看成是被罢相的田承乾的愤怒反击，实际上这件案子也确实是出自田承乾的手笔。这一来。他们就见识到了田承乾的狠辣手段，不得不对他敬畏三分。

而宰相谋反案发生之后，女王对军队频频调动。以防发生不测，在这个关键时刻她却始终没有重用田三思的意思，这也让一部分官员认为，女王还是更青睐田承乾多一些。田承乾今日虽然罢相。来日未必就不能成为王储。

同样的，田承乾在田氏宗族中的地位也没有太大变化。他还保留着宗正卿的位子，田七娘也一直没有说过要免去他这一职务，这也变相地成为某些人判断他依旧有可能成为王储的依据。

如此一来，他虽然连折仇神机等数员大将。又复失去宰相之位，却依旧拥有极大的号召力。而田三思原本实力是逊于田承乾的，经由此变。他只是拥有了和田承乾旗鼓相当的力量而已。

以前，这两个人针锋相对。家宴的召开之处，都不愿意选择对方府上，所以要由田攸宜这样实力仅逊于他们的人出面作主人，可是近来田攸宜太过繁忙，连家都没回几次，一直驻守在宫里，人微言轻不够资格的人又不配做召开家宴的主持人，所以只好折衷一下，把这举行宴会的地点选在了外面。

遥儿已不止一次来过美人醉了，对此已是轻车熟路，她赶到美人醉楼下时，只见三面红底黑字的大牌子朝着前、左、右三面放在门前，上面都写着打烊两字，遥儿也不理会，把马拴好，便往门里走去。

遥儿今日穿着一身便服，一顶黑色软脚幞头，一件圆领窄袖襕衫，活脱脱一个俏郎君。

刚一迈进大门，就有美人醉的酒博士上前拦阻，说道：这位客官请了，本店今日打烊，不做生意。

遥儿微微一笑，指了指喧哗笑闹、丝竹歌乐不断的头顶道：某是为了二楼那些客人而来。

酒博士一听，换了副笑模样道：原来如此，请问客官是田家哪一房哪一支的子弟。

遥儿道：我不姓田！

酒博士神情更显尊敬，忙道：如此说来，定是田家邀请的贵宾了，不知尊姓大名，可有请柬啊？

遥儿装着不耐烦的样子起来，说道：某是不请自来！你去堂上回复长乐侯殿下，就说遥儿求见！

酒博士见他口气甚是托大，倒也不敢怠慢。忙道：如此，有劳足下稍候，小的这就去楼上禀报！

二楼上面，这场宴会表面热闹，实则每个与会者都不大舒坦。

田承乾和田三思以前是面和心不和，现在直接就翻了脸，每回见面都是挟枪带棒、含沙射影。这家宴倒不像是为了联络田氏族人的感情，反倒是为了两人勾心斗角而搭设的舞台。

要说这么一对活冤家，大不了彼此不见面不就行了？那也不行，田承乾召开家宴时，田三思不放心，强迫自己一派的人不去吧，那是自己短了礼数，这是田氏家宴，田氏一族的宗正卿召开的，你们避不出席，这是不以田家人自诩么？

而且，田三思怕自己不在场，一些本来倾向于他，但是依旧居中观望的田家人会倒向田承乾一方，所以他一定得来。同样的，田三思召开家宴时，田承乾也有这种担心，而且如果他始终不出席，势必在外人面前影响他这位宗正卿的威望，如此一来，两个人的关系虽然是别别扭扭的，却是逢请必到。

今天他们邀请的客人并不包括他们的爪牙，外人只请了穆上玄一个。

他们争的是王储之位，要争王储，这位能给大王吹枕头风的人就绝不可以忽略，自古以来曲回婉转，从后宫路线而一举砥定大局的事例比比皆是，所以两个人不管谁召开家宴，都不会落下穆上玄这位客人。

这位客人此刻正在开怀畅饮，不管谁敬他酒都是酒到杯干，没有人敬也是酒到杯干。本来像他这样完全没有立场的举动，在官场上乃是大忌，你两边都不得罪，那就是两边都得罪了。没有谁能被田氏双雄恭维如此之久，还不肯选择一个立场而依旧被双方如此礼遇的，但是穆上玄能，普天之下，如今也就只有一个穆上玄能，因为他是王的男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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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八卦难消

田承乾和田三思在宫里都有一些自己的耳目，他们已经知道田七娘又有纳入一个钟离氏为妃，可是一则那钟离氏是个女子，看来并不如穆上玄受宠，二来对于这新晋之人，大家都是以观望为主，因为大王总归也是个女的。

筵会堂中，还有一个人喝得痛快淋漓，这个人就是穆夫人的驸马田攸暨。

田攸暨一直觉得他对那位天之骄女、大齐公主报复的很是痛快！不错，新婚之夜他是被那位娇纵的公主殿下丢进了猪圈，可他用一系列的反击挽回了自己的颜面，狠狠地羞辱了这位高高在上的公主。

从那天起，他一天也没有踏进穆夫人的闺房，让她夜夜独守空床；他把自己的侍妾都带到了公主府，就在那位公主的眼皮子底下纵酒寻欢；他甚至为名妓赎身，充作姬妾，也弄到了堂皇的公主府上，她能怎么样？

可是没想到……她居然在外面学她那不要脸的母亲一般，也养女人！

你说你养男人还可以理解一下，但你竟然养着一个女人，这是男人的天下呀！

闹了半天，真正被羞辱的不是她，而是自己。

这件事从穆夫人离开台狱不足一个时辰就风一般地在临安城里传开了。

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达官贵人，亦或是风流雅士，貌似人人都对这种风流事儿特别的感兴趣，尤其当那女主角是有临安牡丹美誉的穆夫人时，那些人就像打了鸡血似的，一个个两眼发光、脸庞通红、唾沫横飞地传播着……意淫着……

稍微想象一下两朵百合相拥的画面，就让人热血沸腾。

很多仿佛他们亲眼看见过的香艳画面被不断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说。驸马酒色伤身，肾虚体弱，难以满足公主，公主又格外强势，于是就不喜了男人，所以穆夫人才倾心于遥儿这个布衣丫头……

田攸暨都快要气疯了，两天了。风言风语铺天盖地。他这个当事人本来该是被所有人蒙在鼓里的，饶是如此，风言风语也传进了他的耳朵。可见这消息传播之广。

田攸暨很愤怒，他没想到自己会受到穆夫人如此羞辱，即便他不肯碰穆夫人……当然，他想碰也碰不到。可那毕竟是他的妻子，也不容许别人去碰的。即使这个人也是个女人，那可是奇耻大辱。

现在田攸暨走在外面，就觉得自己头上仿佛顶了一只活王八，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有些不对劲。他在公主府。觉得仆役下人们好象都在用嘲讽的眼神儿看着他；出门见见同僚好友吧，每个人都对他客气的不像话，就差握着他的手说‘节哀顺变’了。

今天来赴这家宴。倒不是他想抛头露面，而是因为有关穆夫人蓄养女妃的传言已经甚嚣尘上。无人不知，他已无处可去。本以为到了都是自家兄弟的地方，大王同仇敌忾，心里会好过一些，但是他从一些堂兄弟的眼神中，依旧看出了一些很特别的东西。

唉！喝酒吧！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对了，今天喝的就是杜康酒。

本朝名酒，诸如富水、若下、土窟春、石冻春、剑南烧春、乾和蒲萄、三勒浆、竹叶酒……，这么多的好酒，杜康绝对排不上前十名啊！为什么今天偏偏要喝杜康？

田攸暨如今颇有一点郑人失斧的心态了，觉得今天喝杜康酒，貌似也是别人对他的一种刻意的嘲讽。

田攸暨正喝到七八分醉意的时候，那酒博士噔噔噔地跑上楼来，向高坐上位的穆上玄、田承乾、田三思三人唱个肥喏，恭声说道：打扰贵人了，楼下有位自称遥儿的客人，说是要求见长乐侯殿下，不知贵人见是不见！

一听这个声音，堂上顿时鸦雀无声，异常的反应倒把那酒博士弄得一愣：不会吧？莫非那遥儿是个特别了不得的人物，怎么这满堂的侯爷、将军们都是这般表情？

酒博士砸摸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了：遥儿？哎呀，这不就是穆夫人的那个小爱妃么？我说听着这名字怎么这般耳熟！

穆夫人的风流韵事这位酒博士自然也听说过了，只不过他们更在乎的是这个女人的身份和这个女人的美貌，更喜欢听的是她做了些什么，至于那个女人……，管他是张三李四还是阿猫阿狗，道具、道具而已。

或许时间再久一些，他们会记住遥儿这个名字，眼下他们的关注点显然还不在这里。一俟想起遥儿的来历，酒博士顿时一阵兴奋：这下有好戏看了！

田家的那些侯爷和将军们先是一愣，随即不约而同地向田攸暨看去，田攸暨又羞又恼，又气又恨，心中大骂：都他娘的看着我干什么？

这件事哪怕是全天下都知道了，他也没有公开张扬自己老婆偷人的道理，遥儿要见的人是长乐侯田三思，可众人偏偏都在看着他，好象见是不见他说了算似的，田攸暨本已有了七八分酒意，脸膛发红，这一下更是如同一只煮熟了的大虾。

穆上玄一听遥儿来了，却是大喜，开怀大笑道：遥儿来啦？哈哈哈哈，那是洒家的徒弟，快去快去，叫她上来，陪洒家吃酒！

田三思一见穆上玄说话了，急忙摆摆手，示意那酒博士去请人。

穆上玄醉眼睥睨，满脸笑容。

遥儿和穆夫人的传闻他当然也听过了，听说归听说，他可没往心里去，这堂上坐的不是侯爷大夫就是将军，那又怎么样，老子还不是睡了你们的姑母？离姜那小娘皮又能怎样？

贵圈就是这么乱，难道你们都不知道，还是一个个在老子面前装纯洁，就你们那位姑母，可是……穆上玄在心中一顿牢骚。

那酒博士急急赶下楼去，对遥儿极客气极热情地道：这位贵人，有请！

遥儿看着这酒博士的眼神儿有些奇怪，那眼神儿充满了兴奋好奇和狂热的异样，隐隐然似乎有一对阴阳鱼儿组成的八卦图正在他的瞳孔里飞快地转动着，遥儿有些纳罕，却不便动问，只是向他点点头，便一撩袍袂，拾阶而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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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积羞成怒

那酒博士仔细想了想，一拍额头，急急跑去抱起两只酒坛子，便跟着他上了楼。

遥儿一上楼，就发觉气氛有些古怪，她这不是第一次参加田氏族人的家宴了，除了穆上玄这样的人物到达时，很少出现田氏族人全体行注目礼的隆重场面，像她这样的人物到来，大部分田家人应该依旧是饮酒的饮酒、谈笑的谈笑那才正常。

遥儿根本没有往穆夫人身上想。更没想起这既是田氏家宴，那位穆夫人驸马也会在场，田氏族人的奇特表情，被她理解为是因为自己刚刚出狱的缘故。

遥儿的目光从田氏族人身上一扫而过，定在首座的三人身上，她快步走过去，长揖一下，恭声说道：遥儿见过恩师，见过长乐侯殿下、未央侯殿下！

穆上玄大笑道：好徒儿，为师已知你安然出狱了，你怎找到这里来的。

遥儿道：弟子一早起身，便想去白马观见过师父，再往长乐侯府谢过殿下，得众师兄弟告知，方知恩师与长乐侯殿下都在这里，徒儿能洗脱冤屈，安然出狱，全赖恩师与长乐侯殿下周全，遥儿感激不尽，多谢了！

遥儿说着，向二人郑重地揖了三礼，穆上玄和田三思同时微笑着扬起手来，刚想说话，一旁席上突然有人冷冷说道：好撇清！我怎么听说，是有一位美艳的妇人大闹公堂，替你洗脱罪名，才使你安然出狱的？

穆上玄和田三思脸色都是一沉，遥儿扭头看了他一眼，问道：足下是？

旁边有人替那人答道：这位乃是青陌公！

遥儿略一思索便明白过来，这位青陌公叫田攸绪。是田攸暨的二哥，田惟良这一房生有三子，老大田攸宜，现为羽林卫大将军，老三田攸暨，驸马兼右卫大将军，都是手掌兵权的人物。这个老二远不如他的兄长和弟弟出息。如今除了一个爵位，只担着一个少卿的职务。

遥儿对那么多的田氏族人还真不是个个了解，之所以对田惟良这一房三兄弟比较了解。是因为他在田攸宜麾下为将，同时穆夫人下嫁田攸暨的缘故，所以多多少少对田攸绪也有些了解。

遥儿对田攸绪怀有敌意的语气有些诧异，转眼又看见坐在他旁边一席的田攸暨。怀着仇恨的目光看着自己，心中才咯噔一下。突然明白过来：难怪方才整个田氏家族的人都用怪异的目光向她行着注目礼，难怪那目光有好奇、有愤怒，居然还有……嫉妒！

嫉妒？嫉妒的目光居然不是来自田攸暨，想到这一点。遥儿还真替这位驸马爷感到难过。遥儿忽然意识到今天到这里来，似乎是来错了，不过田攸绪正用挑衅的目光看着她。这个话碴儿却不能不答。

她淡定地笑了笑，说道：青陌公所说的那位妇人。就是穆夫人吧？没错，穆夫人对在下也有援手之恩，在下谢过恩师和长乐侯殿下之后，就要登门去谢过公主殿下的。哦！对了，青陌公方才说的是美艳妇人……

遥儿微笑着颔首道：不错！在下也以为，公主殿下美艳无双，堪称人间绝色！是我等样子的榜样！

遥儿从来就是这个性子，谁对我有情有义，我就绝不能让他因为我而受辱于别人。当初在史馆，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学士和一个卑贱的小内侍，她就敢公然顶撞大学士老夫子，如今田攸绪提到穆夫人刻意加上一句美艳，分明是暗含讥讽，遥儿明知在场的都是田氏族人，也不想含糊过去。

这句话一出口，全场哗然。

遥儿公然承认穆夫人对她有援手之恩，而且她还要登门拜谢，田氏众族人就已有些骚动了，等她含笑承认穆夫人美艳无双时，大家可不认为她这只是在夸奖李离姜的美貌，这……分明是一语双关呐，这是公然挑衅呐。

除了坚定地追随在田三思身边的那些人，哪怕是那些明哲保身、处于中立状态的田氏族人都感到愤怒了。

穆上玄见田攸绪当众驳他面子，斥他爱徒，本来要勃然大怒，这时见徒弟绵里藏针，反驳得有力，满腔怒火突然一扫而空，他嘿嘿地笑了两声，端起酒来喝了一大口，只管笑眯眯地看热闹。

田攸暨听了遥儿的话，一张脸登时赤红如血，他再也忍不住了，不禁勃然斥道：阴阳颠倒，乾坤异位，摇尾乞怜，当真是恬不知耻！那贱妇，也是个无礼绝义、没有廉耻的贱人！做下如此……如此震古烁今的丑事，还敢如此堂皇！

他这句话说出来，遥儿面色不改，神情自若，反倒是满面笑容的穆上玄腾地一下，面皮子胀得发紫，田攸暨这番话，简直就是扇在他脸上的一记大耳光。田三思见闹的不像话，本来想出面制止的，一瞧穆上玄的表情，他又缩回去了。

当初，他奉了姑母旨意，毒死了田攸暨的夫人，田攸暨恨他入骨，便加入了田承乾的阵营。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拉拢穆上玄，可这穆上玄看似鲁莽，却也奸诈，两边谁请都到，谁送礼都收，即便是他的徒儿遥儿与自己走的近，他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倾向于自己的意思。如果让田攸暨得罪了穆上玄，那穆上玄还会不站在自己一边么？

想到这里，田三思乐得坐山观虎斗，便沉住气，又坐稳了。

田承乾也很为难，让田攸暨得罪穆上玄固然是他所不愿，可人家田攸暨是苦主儿啊！如果他出面阻止，势必寒了众人之心，谁还肯归附于他？无奈之下，田承乾也只好装聋作哑，只在心底里盘算着事后如何送份厚礼化解穆上玄的怒气。

遥儿固然恼恨穆夫人趁火打劫，隐藏不明目的，可是这穆夫人，是实打实自己的救命恩人。

遥儿对田攸暨被毒死妻子，逼走儿子的遭遇，也是颇为同情的。但事不关己则罢，一听他把穆夫人和自己骂的如此不堪，遥儿不禁心头火起，便故作不知他的身份，毫不相让地道：不知足下何人，竟对穆夫人如此侮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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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千古百合

叔可忍，姐也不能忍，遥儿怒了。

据在下所知，公主殿下十六岁成亲，与穆驸马夫妻恩爱甚笃，天下间从无只言片语可以谤之。足下所言，似乎是说穆夫人不守妇道了？试想，公主殿下与穆驸马夫妻谨守妇道，夫妻和睦，恩爱无双。何以公主再嫁之后，就如足下所说的这般不堪了呢？

遥儿说的义正辞严，田攸暨听在耳中，却是肺都要气炸了！

遥儿犹不自觉，她掸了掸衣袖，又义正辞严地道：有人曾说，南桔北枳！如果真如足下所言，依在下看来，如今的离姜驸马，才应该好好反省一下，是不是自己太过不堪，难以匹配佳人！呵呵，人家两夫妻的闺中隐情，外人无从得知的，所以足下还是不要贸然品评吧！

至于奴家么，要说起来，奴家曾与公主同场击鞠，蒙公主赏识，引为知己，仅此而已。至于私情，那是没有的……遥儿女儿身，这事说将出去，乃是一桩风流韵事，千古奇事，自然没有什么，可是坏了公主名声，那就是奴家的罪过了，故而不可不予言明！

酒博士抱着两坛子酒站在墙角里，竖着耳朵听着，眼珠子骨噜噜乱转：不愧是穆夫人相中的人呐，当着田家这么多人，她竟敢这么说话，这份胆色当真令人钦佩！从她说的这番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莫非这位田驸马当真身有隐疾甚至不能人道？

哎呀，那可怪不得人家公主了，堂堂公主，还能给你守活寡不成？那不白瞎了人家如花似玉的一个大美人儿么，那么肥沃的一块上等良田。你没本事耕得，还不许人家替你松松土？不过可惜呀，可惜，你找个男人多好啊，偏偏口味这般独特，话说这王家似乎都好这口一般……

田攸暨眼都红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遥儿怒声道：你竟敢如此相欺。这么说，你是承认与那贱人阴阳颠倒了？

遥儿拂然道：足下何人，再这般出言不逊。奴家可不客气了！

田攸暨暴跳道：我就是离姜驸马，田攸暨！

遥儿惊讶道：哎呀，失敬失敬，原来是田驸马当面。驸马爷，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好端端的，你怎么能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呢？在下已经说过了，承蒙公主殿下青睐，以知己相待。所以在下与公主是知己朋友而已，百合初开这种事，那是要受天下人唾弃的。奴家一心想嫁个好郎君，怎么可能呢！

遥儿话里话外。都是讽刺，当真把田攸暨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田三思一看那架势马上就要动手，倒不便继续看戏了，便咳嗽一声道：攸暨，坊间传言虚无缥缈岂可相信呢？遥儿是上玄观主的高徒，怎么会做这种事，今日家人团聚，你莫胡闹，叫兄弟伙们看笑话，坐下！

田攸暨听得上玄观主，神志一清，明知此时动手绝对讨不了好去，只得把心火压了压，咬牙切齿地道：好！好一张利口！，你这不辨人伦的丫头，莫让田某抓到你的把柄，否则，哼哼！田攸暨冷笑两声，重重地坐下。

田攸绪同这位三弟一向关系最好，见他坐下，便凑到他耳边道：老三，你可记得渔阳故事么？

田攸暨愣了一愣，迟疑道：渔阳？你是说渔阳公主？

田攸绪阴沉沉地道：不错，就是渔阳公主！这事儿，丢的是咱们兄弟的脸，这种事若也忍得，以后如何出去见人！

田攸暨低下头沉思半晌，咬着牙点了点头，低声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们两兄弟说的渔阳公主是穆夫人爷爷的爷爷姜氏老老大王长女，这位公主后来嫁给了他的表哥温吉琦。这位渔阳公主也是一代奇女子，不爱女装爱红妆，性格既有女人的妩媚，更有男人的霸气，男女通吃，后来更是明目张胆的与杨央媚通奸，这杨央媚是渔阳公主亲姐姐幂吴公主的女儿，渔阳公主就是她的亲姨妈。

姨妈和亲侄女通奸，这已经是千古奇事了，更神奇的是这杨央媚娶还嫁给了虞缇侯，虞缇侯是渔阳公主的亲侄子，渔阳公主这等于是挖了自己亲侄子的墙角。

结果这事很快被传扬出去了，虞缇侯是老婆偷人，他还主动站岗的家伙；温吉琦则是霸气侧漏，得知真相，立即带人抓了杨央媚，割去她的耳鼻，一通暴打，把她活活打死，回去又一纸休书把渔阳公主给轰回了娘家。

按理说，和奸顶多判一年半的徒刑，可温吉琦把杨央媚给打死了，这就犯了国法，更何况这杨央媚是好歹也是宗室支属，人家的来头也不小，可是结果如何？这是王室的一桩大丑闻，老老大王不但没把他怎么样，还得竭力安抚。

话说这渔阳公主与杨央媚也许还是真爱，本来是想结一生一世百合之好，但没想到就这样生离死别了，没过多久，这渔阳公主居然殉情了……

这别致的爱情足够狗血，足够令人瞠目结舌，毁人三观，虽然王家极力封锁，但还是就这么流传下来了。

田攸绪是告诉他兄弟，你别看她是穆上玄的弟子，这件事要么不闹，闹就往大里闹，干脆把她打死，事情一旦闹大了，大王就会出面，大王只要出了面，穆上玄也不能把咱们怎么样。

这两兄弟暗暗计较着，开始悄悄派人回去调集府中武士，那边田三思已摁住了局面，穆上玄把遥儿唤到身边，说了会儿话。

大概经历过一场死局的人，总能比别人多看破一些东西，遥儿如今比以前更要洒脱几分，明明得罪了一位大将军，而且是田氏族人，她也毫不在乎，与穆上玄只管谈笑风生，为了表示谢意，她又向田三思敬酒。

这风度足让男儿折腰几番。

田承乾见她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中老大不悦，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因为遥儿的到来，田氏族人的酒兴大减，田承乾勉强陪了几杯酒，便籍口酒兴已尽，要散了筵席。

穆上玄正喝的高兴，不愿就此离去，遥儿见状，便道：师父酒兴不减，那弟子来陪师父，各位侯爷、将军都有公务在身，就不要耽搁了。

穆上玄只要有人陪他喝酒就好，倒不在乎人多人少，便挥着手臂道：且去、且去，我自与徒儿喝酒！(未完待续)

ps：奴家自己都觉得有些羞羞的，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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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半路截杀

这些人原也没指望穆上玄会送他们，便纷纷告辞离去。这时田攸暨和田攸绪两兄弟已经秘密调了人来，就埋伏在美人醉附近，二人佯作离去，待离开众人视线，又悄悄回来，到了附近一家酒楼，要了楼上一处雅间，居高临下盯着这边楼船动静。

酒楼里，一时间只剩下遥儿和穆上玄二人了。

两人吃了几杯酒，遥儿又要说道谢的话，只是一启话题便会被穆上玄打断，只好按下不提，只对穆上玄道：师父，弟子有几句心里话，想对师傅说。

穆上玄睁着一双醉眼道：有什么话，你讲就是，只是那道谢的话就不要再说了。师父没本事把你捞出来，丢脸的紧，你要谢我，那就是打师父的脸了。

遥儿笑了笑道：好，这个话题，徒弟不说了，徒弟记在心里就是。

一见穆上玄又要瞪眼，遥儿忙道：不说不说，不说就是了。师父，经此一难，弟子深有感触。朝中政局纷芸，为了一个储君之位，不管是王侯还是将相，纷纷往这个坑里跳，他们各有所图，或为江山社稷，或为名传千古，或是为了那至尊宝座，不管为公为私，都是有所图的。

可是师父你不同啊。师父地位超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实在没有必要和他们搀和到一块儿，师父只要置身事外，大王在时，可保你高枕无忧，大王千秋之后，也无人会打师父的主意。这是弟子的一番心里话，或许不怎么中听，却是为了师父打算。

穆上玄一开始听他说话，还是大口喝酒。并不在意，等遥儿说到一半，他就睁着一双大眼，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定定地看着遥儿。

遥儿这番话的确是他的心里话，也的确是为穆上玄打算，在他看来，别人不管为公为私。都有一个目的。唯有穆上玄掺和到这政争里边，却是根本没有目的，他并无所求。而这风险却甚大，如果真的碍了田七娘的眼，未必就会怜惜他这个情夫。

换作以前，遥儿是绝不会对他推心置腹说这样的话。但是今天他却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不为别的。只因君待我以诚！

穆上玄喝的发红的双眼，定定地看了遥儿许久，突然仰天打个哈哈，伸出大手。扣住一只酒坛子，一掌拍去泥封，仰起脖子。咕咚咚地畅饮起来。

遥儿眉头一蹙，低声唤道：师父！

穆上玄砰地一声。把那酒坛子重重地放下，擦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笑吟吟地看着遥儿，嘿然笑道：你这丫头，以前是怕我多些，敬嘛，其实没多少，是吧？和那沈人醉一般狡猾的……

遥儿刚要辩解，穆上玄便举手道：你不用否认，我看得出来！玄一他们，是靠我吃饭的，所以跟我亲；田家那班人，是有求于我，所以跟我近；其他人，是惧怕我，所以毕恭毕敬。

只有你和那沈人醉，我虽然常常赞，其实你们不大跟我往来的，若换一些人，想借我穆上玄的势，还不得时时来巴结着？你们都是有真本事的人，我看得出来，别看嘴里没说，这心里头佩服着呢！可是……我跟你不同啊……

穆上玄说着，眼睛一红，目中竟然隐隐泛起了泪光。

穆上玄唏嘘道：其实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为什么……当年苏良嗣把我打了，女王却不肯维护我？因为她知道，她得靠这班人来治理国家。为什么……俊下臣胡作非为，我却不敢真的闹翻，因为……她要靠俊下臣这种人维护她的权威，我是什么呢？

穆上玄自嘲地一笑，道：我不过是那老妇人众多床笫之间的一个玩物罢了！

遥儿不安地道：师父……

穆上玄又一扬手，制止了他的话：我知道天下人怎么看我，我也知道你以前怎么看我？可是不然又怎么样呢？你叫我丢下这权势富贵，回到街头去卖艺卖假药么？我做不到了！我掺和这些事的确对我没好处，可是我掺和了，才知道我有用啊！要不然我穆上玄这一辈子活的憋屈，现在……一群王侯都对我卑躬屈膝的，哈哈哈，快活啊！你说是不是？

遥儿沉默不语，穆上玄狂放不羁地笑起来：值啦！我穆上玄是什么，不过就是街头一泼皮，是个人就能踩我一脚，可我如今却睡了天下人都要顶礼膜拜的那个女人，人人敬她畏她如同天神，可她在我身下不过就是个丑态百出的老妇人！

遥儿道：师父，你喝多了，不要乱说话……

穆上玄满不在乎地道：怕什么！你们敬她如神，是因为你们看到的永远都是她如神如圣的样子，你知道她卸了妆是什么样么？你知道她睡觉打鼾，有时还说梦话么？你知道她起夜时颤颤巍巍地叫我扶着，显得有多老么？你知道她像条狗似的跪在我前面披头散发胡言乱语……

遥儿沉声道：师父！

穆上玄吁了口气道：好！不说，不说了，丫头啊，你跟我不同啊，你是个真有本事的，还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吧！我告诉你，王家这些人，不管男人女人没有一个是干净的，都不是好东西，碰不得，碰不得啊！

遥儿听的哭笑不得：本来是我劝他的。怎么变成他劝我了？

不由得无奈的笑了笑，自己虽然粗鲁是粗鲁，但真真是一个性情中人。

……

怎么还不出来？

田攸暨探头向美人醉门前看了看，焦灼地道。

田攸绪道：不必着急，还能在美人醉待一辈子么？

田攸绪说完，招手唤过一个家将，嘱咐道：记着，人一出来，就跟上去，她今日来就是为了拜谢上玄观主和长乐侯，一定不会跟着上玄观主回白马观的。你们耐住性子，等到那位离开了再动手！

那员家将穿一袭靛青色的襕衫，身材雄壮如山，浓眉豹眼，煞是威风，闻声只恭谨地应了一声。

田攸绪又道：记住，她也是个高手。下手绝不留情！要当场打杀了她。不可留她活口！

大汉又称喏一声。

美人醉里，穆上玄难得地对人吐露了一番心声，这番心里话憋在他心里也不知道多少年了。今天终于说出来，只觉畅快之极，又是一番豪饮之后，终于伏在桌上酣然大睡。

遥儿扶住他。唤道：师父？师父！

穆上玄摆了摆手，大着舌头道：你……你自去吧！我睡醒了。便回白马观去……一言未了，呼噜声便山呼海啸般响起。

遥儿苦笑不已，只得先下了楼，唤过候在那儿的两个小道士。这两个小道士倒是认得遥儿，一见她便毕恭毕敬地道：师姐。

遥儿道：观主醉了，你们上去照应一下。万一观主要喝水，也好侍候着。这儿不便休息。候观主酒醒一下，便回白马观吧。

两个小道士满口答应：师姐放心，师父自有我们侍候着。

遥儿点点头，与他们告别往门外走，两个小道士蹬蹬蹬地跑上楼去。

来了来了！

田攸绪一眼看见遥儿，立即振奋地道。

田攸暨的手猛地攥紧了，狠狠地盯着遥儿，咬牙切齿地道：给我上！活活打杀了这淫.妇！

田攸绪忙道：慢着，等上玄观主离开再说。

两个人就在楼头看着，只见遥儿出了美人醉，解下自己的骏马，翻身上马，便往长街驰去，不禁有些意外。

田攸绪恍然道：定是上玄观主大醉，真是天助我也！追上去！

两个人匆匆下楼，等他们到了楼下时，一帮家将已经追着遥儿去了，二人急忙翻身上马，在几名家将护持下，遥遥追去。

遥儿马踏长街，碎步轻驰，轻轻拂来的风，微微带来一丝凉爽之意。

今日与穆上玄饮了几杯，遥儿也醺醺然有了几分酒意。

骏马轻驰，拐过前方一道大道，便进了坊间一条长街。

这条长街两边有许多做生意的摊贩，主要是卖各种小吃，诸如蒸饼、粉汤、小灼、羊杂。做生意的人多，吃东西的人也多，美人醉那种地方不是升斗小民消费的起的，这坊间的小吃摊就是他们享受美味的天堂了。

遥儿放慢了马速，看着那新鲜出炉的蒸饼，肉香味扑鼻而来，心中忽然一动，想着刚才也没顾上吃什么东西，买几只肉饼尝尝也不错，便从怀中摸出几文钱，对那店主道：店家，买几个蒸饼。

弯腰把钱递与那掌柜的，掌柜的麻利地捡出几个蒸饼，用油纸包了，纸绳系好，递于遥儿，遥儿接在手中道一声谢，抬头刚一提马，忽然便是一怔。

前面，四匹骏马并排而来，长街本来很宽，但是四匹马并辔而行，相隔的距离都很均匀，把整条街道都占了。四匹马上都有骑士，腰间佩刀，后面还有好几排骑士。街上的行人眼见这些人行止诡异，虽见大道被他们占了，却不敢叫骂，纷纷走避，一些机灵的商贩看着不妙，也纷纷将摊子向路边尽可能移去。

遥儿扭头一看，身后也是一样的情形，横向四列，纵向足有六七排的骑士，正以均匀的马速向前驰来，马上的骑士正缓缓抽刀出鞘。

遥儿把油纸包儿系在马鞍桥上，镇定地看着一步步逼近的骑士，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箭袖，头戴交角乌纱幞头，腰束革带，队列整齐，颈项挺拔，就连拔刀的动作也是一般整齐，遥儿的目芒不由微微一缩。

这些人显然不是官兵就是豪门大户豢养的私兵，这等豪门豢养的私兵本来就是一些从军伍中退下来的士兵，训练有素，同真正的军队一样，绝非一群乌合之众可比。这些人的目标显然是自己，意图如此对付自己的、且有这般势力的，还能是谁？

遥儿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对方的身份。

那个卖蒸饼的掌柜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两撇大胡子，身材倒也墩实，因为忙于生意，身体项背的上半部都被汗水浸湿了。此刻，他脸上的汗水貌似更多了，有些惶恐地看着从长街两端逼近过来的青衣骑士们，不知所措。

遥儿向他微笑了一笑，说道：掌柜的，这儿没有你的事了，回屋里躲躲去吧。

哦！哦哦……

那掌柜的如梦初醒，连忙向屋里逃去。遥儿笑道：掌柜的，借你的杆子一用！

那掌柜的头也不回，一溜烟跑回屋子去了。

遥儿便一伸手，将那撑着棚子的木杆抽出一根。那蒸饼摊本来靠四根木杆撑着，少了一根，便有一角低下来，不过并未垮塌。

遥儿持杆在手，拈了拈份量，双膀较力，猛地一颤，那杆子嗡地一声，抖出一朵棍花，韧性不足，粗细也合适，而且很结实。

遥儿换了单手握杆，小半截藏于肘下，斜斜向上一指，另一只手握住马缰绳，突然用力一踹马蹬。

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长街两端的骑士们也陡然加快了马速，利刃高扬，杀声激扬地扑了上来……

遥儿提马前行，全凭双腿控马，手中一条棍上剃下滚、打翦急进，劲力连绵，运转如意，那条棍在他手中就像活了一般，对方虽然也都是高手，但是与之相比却差了不止一筹。

大开大阖、以力降十会，那也不是上乘棍法，高明的棍法同样是以技取胜，遥儿手中一条棍，防守范围只有七尺，进攻范围不到一丈，一路冲下去，手只在上下左右七寸间展开，一条棍便虎虎生风，进退闪让，环护周身，忽尔一攻，便如长虹饮涧，必有一人应声落马。

正所谓枪扎一点，棍扫一片，在这样以寡敌众的混战中，一棍在手，确是极佳的武器。遥儿一个冲锋下来，身后已经有十几匹空马，马上骑士或被扫落、或被挑下，有那重伤的躺在地上呼痛不已，轻伤的则一瘸一拐，挣扎着要爬上马去。

可是与此同时，却有更多的田士呼啸着冲上来，刀光闪烁，如日照龙鳞，猛然间咔嚓一声响，遥儿手中长棍被一刀劈断，骑士们如狼群一般猛扑上去……(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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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一场故事

穆夫人府后花园里，离姜身着孔雀罗衫，腰系大红石榴裙，缠一条鸳鸯绣带，手持一柄绘着合欢花的纨扇，缓缓踱行于花丛之中。两只虎纹的僵猫时而扑进花丛去捉蝴蝶，忽而又跑到她的脚下，在裙摆里钻来钻去。

穆夫人平素不大喜欢养猫，只是不知怎么被她知道宫里自己阿母养了一只僵猫之后，离姜突然就对猫儿有了兴趣，于是吩咐一声，府上便也养了两只可爱的异种猫咪。

黑而有赤色者为玄，赤为红，故而僵猫为黑中带有红色毛的灵猫。僵猫是一种从极西之地流传到东边的辟邪物，极其稀有，而这穆夫人一养就是两只可见这女人的能量有多巨大。

此时旁边并无宫娥附侍，√，a￡nshu■ba.只有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人，一脸的精明相，正是穆夫人的车夫兼内侍。不要以为车夫在家仆中是地位极低的人物，实则不然，古时候的车夫，大抵如同现代官员的小车司机，那也是极心腹的人才能担任的。

这位曾经冒充过遥儿的马夫名叫德妾，貌相虽然看着有些普通，其实办事却厚重沉稳的很，极为细致稳妥，否则岂能得到穆夫人重用，作为内侍心腹。

德妾说到一半，声音便有些含糊，穆夫人淡淡一笑，弯腰抱起一只猫咪，轻轻抚着它的皮毛，说道：你只是传话而已，但说无妨，我不要听你自行修饰过的话，她怎么说的。你就怎么学！

是！

德妾答应一声，便把驸马田攸暨骂她的话源源本本地学了一遍，虽然她学的时候并未像田攸暨那样带上语气。可穆夫人听了这样恶毒的辱骂，自然听得出田攸暨心中如何怨毒，她那柳叶儿般的眉梢轻轻一挑。若无其事地道：哦？那遥儿怎么说？

德妾又把遥儿的话说了一遍，穆夫人忽然顿住脚步，扭过头来，淡淡地问道：她真是这么说的？

德妾垂手道：小人岂敢欺瞒公主。

穆夫人攸然转过身去,一时沉默不语。

……

坊市都是在下午才开始营业，过了正午。小灼和音姑娘就出门了，陪着她们的还有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大娘。

老大娘也是她们的老邻居的，家里开酒肆的。叫杏花，现在年纪大了，大家就称她为杏花娘。

这杏花娘是受了马大娘和花大娘所托，要给音姑娘说合亲事的。要说起来。她说的这门亲也不是外人，就是天诺，其中自然少不了虞七牵线搭桥的缘故，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不好出面做这媒人罢了。

杏花娘接了这门说媒的差使倒是很上心，今儿她是找了音姑娘，由小灼陪着，到南市来扯几匹新布。回去给音姑娘做几身新衣裳的。这事儿几位大娘私下已经说妥了的，只是天诺那儿还不曾提起。打算这边准备妥了，再让虞七把天诺约来，与音姑娘相个亲。

遥儿入狱这事儿，小灼和音姑娘都不知道，那坊间的百姓只知道最近抓了许多大官，像那宰相一级的官员他们也略有耳闻，可是像遥儿这一级的官儿就属于等等之列了。

虞七知道小灼与遥儿情同姐弟，恐她担心，所以这事儿也没告诉她。今儿杏花娘领了这大姑娘小媳妇来南市，路上随口说起刚刚传播开来的有关穆夫人的风流韵事，小灼和音这才知道遥儿出了事。

好在如今遥儿已经安全出狱，两人倒不必过于牵挂，但是既然知道出过这么一档子事，自然是要来看一看的，杏花娘便也只好陪着她们先过来了。

此时几人正在交谈。

音姑娘犹自一脸迟疑，小灼道：天诺虽然岁数稍大了一些，却也不算太离谱啊，再说，人家可是堂堂的金吾卫军官，我听虞哥儿说，很快他就要升任旅帅的，这样的郎君，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音姑娘怯怯地道：这位天诺大哥，奴……奴在……成亲那天好象是见过的，天诺大哥好粗壮的身子，那一条胳膊就比奴的腰杆儿还要粗，看着好不吓人，奴家怕是……怕是与他不般配的。

小灼笑道：你这丫头，难道要找个病秧子才满意？仔细看看音姑娘那纤弱的身材，再想想天诺那雄狮一般的体魄，这一魁梧一娇小，还真是差别极大，小灼忍不住掩口偷笑起来。

杏花娘听了音姑娘的担心，满不在乎地道：嗨！你这丫头，担心些什么呀。大娘可是过来人，我跟你说啊，咱们女人呐，是身有驼骨的，你要是往哪儿一躺，几十斤重的口袋压到你身上，你都喘不上气儿来。

可是把这口袋换成男人，那可就不一样了，哪怕他身高八尺，魁梧雄壮，重过两百斤，压在你身上还不算，他还得往下砸、往下夯，往下压，嘿！你不但不难受啊，他越是卖力气，你就越舒坦……

杏花娘打年轻时候就当垆卖酒，那嗜酒的人大多口无遮拦，杏花娘早就习惯了，年轻时候跟人家打荤腔儿就不带脸红的，这岁数大了，就更不用说了。

她这一番话说出来，音姑娘半懂不懂的，还真没啥反应，反倒是小灼羞红了脸。昨夜刚刚春风一度，这时听了杏花娘的一番话，真把个脸蛋儿臊得如同一朵石榴花似的。

回味着杏花娘说的话，小灼忽然便想起昨夜与郎君你侬我侬的时候，他还说过什么四十八颤，要等她的身子禁受得起时才与她尝试一番，小灼只是想到他昨夜那般勇猛已是难以承受，真不知那什么四十八颤又该怎生才能消受的。

不过若依着杏花娘所言，那是能叫人更加快活的？

天呐，昨夜那般已是欲仙欲死。还要快活到哪般地步？

小灼想着，便是一阵心猿意马。

没想到虞哥儿变得这般厉害啦！

就在这时，她们已经赶到南市门口。正要往南市里拐，就见对面那个坊里，许多人拖着女人抱着孩子匆匆地逃出来，还有一些推着小车的商贩，仿佛那坊里出了天大的事情，有人高声叫嚷着：杀人啦！好多歹人当街杀人啦！

音姑娘纳罕地站住脚步，疑惑地想：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居然会有一群人当街杀人，这是要造反么？

又有人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地道：不要胡说！我认得策马停在旁边的那个人。那是田驸马，想被必杀的那人才是歹人吧！

小灼听了心里咯噔一下，田驸马？当朝哪还有第二个田驸马！这田驸马要杀谁？

人群又是一阵喧闹……

田府的侍卫们把遥儿围在中央，他们没想到遥儿的田技如此高明。长棍被削断。遥儿的反击反而更加犀利了，长棍削出锋利的尖，被她刺伤了多人。长街上一片静谧，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声和战马的偶尔一声长嘶。

那带头的魁伟武士惊讶地看着遥儿，目光渐渐落在遥儿手中那根短棍上，短棍头上血肉模糊，伤痕累累，看来这短棍怕是也支撑不了几个回合了。那魁伟武士嘴角渐渐绽起一丝狞笑。把锋利的长刀向前一举，大喝道：杀！把这疯女人杀了！

武士们纷纷举刀在手。向遥儿冲过来，遥儿长吸一口气，将那短棍一举，正欲再度搏杀，猛然间一声大叱，就见无数竹竿利箭般射至，劈头盖脸打得那些武士纷纷收刀护身，遥儿抬头望去，就见一位花和尚一身彩衣，衣带飘飘，云寰雾鬓，仿佛一位飞天的神君，凌空跃来。

遥儿欣然叫道：沈人醉！

接棍！

沈人醉脱手掷出一棍，遥儿抬手接过，一试那棍，虽比手中这根棍子短了两尺，却似重了三成，棍身柔中有刚，笔直光滑，乃是一根武器行中制作的真正用于作战用的棍子，不由得精神大振。

这时沈人醉飞落过来，身形翩然一转，堪堪落在遥儿身前，两人不约而同扬起手中棍子，分别指向左右斜前方，沈人醉揽紧遥儿的纤腰，在她元宝般的耳朵上轻轻一啄，柔声道：与我一同杀出去！

……

长街尽头，杏花娘踮着脚尖儿，紧张地道：咱们要不要去报官呐？

他们已经知道这些人是在围攻遥儿了。

音姑娘努力瞪大眼睛，可惜远处模糊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便拉住小灼的手，急急问道：姐姐，怎么样了，怎么样了？

小灼忽地欣喜地跳起来，嚷道：他们出来了，出来了，没事了！

长街上，丢弃了一地的蔬菜筐篓，没有半个人影，空荡荡的街道上，只见一匹骏马缓缓而来，沈人醉侧坐在马背上，一手揽着遥儿的腰，偶有相视无言，但又好不甜蜜。

只听沈人醉低低地道：所有的一切我都知道了，是我误会你了！

沈人醉想到昨晚裴纨突兀的找到了自己，与自己一夜长谈。

遥儿道：嗯！那……那……

一时小女儿态尽显，不由得低下头，幽幽地道：那穆夫人，怕是……怕是她就会登门责难了呢！

她敢！

沈人醉紧了紧她的蛮腰，道：不用胡思乱想，这件事交给我，我来和她说！其实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遥儿答应一声，轻轻咬了咬细嫩红润的下唇，又道：穆夫人总归有救命之恩，我们……

其实沈人醉心中虽也毫无头绪，却不想让遥儿跟着他烦恼，便柔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会跟她做个了断的！

……

穆夫人堪堪赶至长街路口，迎面忽有一骑飞驰而来，德妾眼尖，扬声叫道：公主，那是吕冬寒！

离姜一看，果然是自己府上的吕冬寒。离姜一共派出三人，这是最后一个。

吕冬寒老远就看见公主带了一群人伫马街头，连忙迎过来，对穆夫人道：公主，驸马爷调了好多侍卫，把……

穆夫人沉声问道：结果如何？

吕冬寒忙道：还好，遥儿一身武功端地了得。驸马手下那些人不是她的对手，关键时刻，一个花和尚也到了。二人把驸马手下侍卫打得落花流水，如今已然脱困离去。

穆夫人沉吟了一下：花和尚……说着拨马道：回府！

穆夫人回到府门前，翻身下马，一众家人侍卫也都下了马，穆夫人把马鞭丢给一个侍卫，举步要往府中走，忽然看见方才继德妾之后赶来报信的那个家人。便淡淡地道：李啼，你收拾一下，去香山农庄报到吧！

李啼茫然站住。一时不知所措，众侍卫从他身边过去，俱都向他投以同情的眼光。

香山农庄是穆夫人的一块产业，大约百十顷的土地。设了一个田庄管理佃户。且为穆夫人饲养一些马匹。到了那儿，就得跟一帮泥腿子打交道了，干的活儿比那些佃户也强不到哪儿去。收租子自有公主府的大管事每年秋天过去，他们也没啥油水可捞，这一去前程可就毁了。

李啼自始至终，也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怎么……就被发配了呢？

穆夫人回到后宅花厅坐定了身子，先饮了一杯醴酒定了定神。便对闻讯赶来的内管事陆茗茗冷冷地吩咐道：你去，等驸马回来。叫他来见我！

田攸暨和田攸绪后边垂头丧气地跟着一些武士，人数少了一大半，有些人伤重，由另一些武士扶去看郎中了，随着他们回来的这些武士平素自视甚高，出门一向趾高气昂，如今被人家小小二人打得落花流水，当真好不泄气。

废物！真是一群废物！养你们这些东西何用！

田攸暨怒不可遏，气到极处扬手一鞭，抽在一个侍卫身上，那侍卫疼得一哆嗦，却不敢反驳。

田攸绪劝道：三弟，算了！今朝失手，只是因为我们没料到那丫头一身艺业如此高明，下一次咱们有备而去，定能将她当场斩杀！

田攸暨狠狠地点了点头，道：好！回头我自军中搞几架弩来，任她本领通天，逃得过弩机攒射么？哼！

田攸绪听说要用弩，微微有些不安，道：咱们下次多挑些精于技击的人去就是了，弓弩岂能随意调动，万一大王怪罪下来……

田攸暨愤愤地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我已经想通了，此时还真得闹得越大越好，只要我杀了遥儿，这事张扬开丢的就是大王的脸，我是大王的侄儿，离姜是大王的女儿，大王不怕丑事传遍天下，就只管责罚于我。再说，就算责罚我又怎样，大不了这个内卫大将军我不做了，大王还能要我替遥儿偿命不成！

田攸暨愤愤然说着，便到了公主府前，他们带来的武士有田攸暨府上的，也有田攸绪府上的，都由田攸绪带走了，田攸暨便下马进了府门。

田攸暨一进大门，就见管事李译恭立在照壁前面，身后还站着两个胖大的相扑妇人，李译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见了他便作个长揖，漫声道：驸马回来啦！

李译是穆夫人第一次嫁人时就陪嫁过来的，一步步熬到公主府外总管的位置上，在公主府里位高权重，别看他在穆夫人面前得作奴婢，在外边也是个爷字号的人物。起码来说，田攸暨这位驸马，在公主府里说话都不如他管用。

田攸暨对这位公主身边的第一走狗自然懒得理会，冷哼一声就往后走。

李译笑眯眯地又道：公主吩咐，驸马回来后，请去凭阑阁相见！

田攸暨勃然大怒，喝道：公主这般跟我说话？吩咐我去见她？

李译微笑着欠了欠身子，道：驸马爷误会了，公主是吩咐奴婢告知驸马，请驸马回府后过去一见。

田攸暨冷笑一声，道：我没空，她想见我，叫她来断桥轩！

田攸暨说完，便绕过照壁大步流星地走去，李译不愠不恼，只是微笑着摆了摆手，那两个粗胖肥大的妇人便紧一紧腰带，微微晃着膀子，迈着沉重的脚步向李译追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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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琪花瑶草

田攸暨并不是被两个健妇挟去见离姜的，他并不知道美人醉与街头之事，穆夫人已经这么快就知道了。不过在他想来，离姜纵然今日不知，明日也能耳闻，还不如主动找上门去，向她耀田扬威一番。

田攸暨也是窝囊气受够了，泥人也有三分脾气的。其实真要说起来，穆夫人虽在新婚之夜把他丢进了猪圈，之后却任他在公主府如何胡闹，始终不去管他，算起来与他以往所受的种种憋屈比起来，穆夫人还真没给他多少气受。

这些日子，这名义上的尊贵驸马是痛并快乐着。

只是人大多如此，这里受点委屈，那里有些窝囊，种种愤懑渐渐积累起来，最后是谁挑起了这怒火，那就要由谁来承受他这一直以来积压的愤怒了。再者，虽然他与离姜并未真个做过夫妻，可是既然担着这个名份，这份羞辱就是他的。

在他想来，离姜再如何跋扈，可是不顾人伦，颠倒阴阳，百合之恋，就算是个寡妇，传扬出去也有碍声名，更何况她是有夫之妇，这件事自己占了道理，找上门去一说，谅她也只有理屈词穷，羞愧难当，是以心中并无半惧意。

田攸暨大步赶到花厅，一步迈进门去，便往那儿一站，冷冷地睨着穆夫人，问道：你唤我来，何事？

穆夫人正坐在那儿，手中捧着一只精致的瓷盏，轻轻饮着醴酒，听他说话，只是微微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依旧斯斯文文地喝一口酒，轻轻摆摆手。花厅中伺候着的两个小丫环立即欠身退了出去。

穆夫人慢条斯理地道：听说驸马今日在人来人往的十字大街上大展雄风，本宫很是好奇，不知结果如何了呀？

田攸暨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好手段！这么快你就知道了，不错，我是想打杀那个遥儿，今日虽未得手。来日我还要下手的。你待怎样？

田攸暨大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大马金刀地坐了，不屑地道：你是想再把我丢进猪圈里去。还是去宫里告御状，这不是你最拿手的手段么？我就等着，我那姑母怜惜女儿，下旨不许我伤害遥儿。否则……

田攸暨微微向前倾身，脸上露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微笑：否则。我一定还会下手的！公主，你有本事，就把她纳入公主府中，从此贻笑大方……哈哈哈……只要她一落了单。很快就会变成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穆夫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低头抿了一口酒，慢慢抬起头来。正视着田攸暨，嘴角忽然绽开一个颠倒众生的媚惑笑容：哦？这倒有些出乎我的意外之外。田三思鸩杀你的发妻，你不去找他报仇，反倒是我随便做了点什么，叫你大发雷霆喔。

穆夫人挺了挺傲人的胸膛，嫣然道：驸马不是真的对我动了情意吧？

田攸暨砰地一拍桌子，振衣而起，恶狠狠地瞪着穆夫人，厉声喝道：害我妻子、辱我声名，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夺走了我的妻子，我就要夺走你的爱人！

穆夫人淡淡地一笑，笑得不带一丝烟火气儿，她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伸到面前的那根手指，檀口里只是不屑地吐出两个字：懦夫！

你说什么！

田攸暨霍地扬起手来，就要扇下去：无耻贱妇！你再说一句试试！

穆夫人扬起那张吹弹得破的妩媚俏脸，笑盈盈地看着他，柔声道：干嘛！想打我呀？本宫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没被……

穆夫人轻咳了一声，放下瓷盏，拈起丝巾拭拭嘴角，扬声道：带进来吧！

穆夫人话音刚落，从屏风后面就走出几个人来，头前一人乃是内管事陆茗茗，盈盈福身道：奴婢见过公主、见过驸马！

在她身后，还有一个身姿若柳，体态妖娆的俏丽女子，看年纪也就十六七岁，神情惶惶，一见田攸暨就惊喜地叫道：驸马！

她纵身就要扑过来，但她身后正站着两个比男人还魁梧几分的女相扑手，一人只伸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手臂，她就休想动弹分毫了。

田攸暨失声叫道：煜儿，你……

田攸暨怒视着穆夫人道：你把我的煜儿抓来干什么？

穆夫人没理他，而是悠然转向陆茗茗，问道：对了，本宫叫你查的那两个人下落，你查到了么？

陆茗茗毕恭毕敬地道：奴婢已经查过了，他们现在住在临汝县东城四角牌楼，第二曲第一巷就是，已经入了县学读书，兄弟两个，一个叫由栋，一个叫由梁。

田攸暨咚咚咚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回去，面如土色，如见蛇蝎地看着穆夫人，颤声道：你……你你……

穆夫人挥了挥手，陆茗茗就福礼退下了，那两个胖大妇人把那名叫煜儿的小美人儿也一并带走了，煜儿被两个胖大妇人拉着，不能不走，临走只是哭叫了一声：驸马！

田攸暨坐在那儿呆若木鸡，竟是充耳不闻。

穆夫人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你一定以为，我打听他们的下落，是想对他们不利吧？

田攸暨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穆夫人淡淡一笑，道：随你了，天下人皆视我如蛇蝎猛虎，又能如何？眼下既然闹到这个局面，我们不如来做个交易，你看如何？

田攸暨呆滞的目光微微转动了一下，讷讷地道：什……什么交易？

穆夫人笑了笑，道：那由栋、由梁，就是你的儿子吧？安排在这么近的地方，看来你虽把他们交给了最相信的管家，还是放心不下呀，也是啊，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还有那位煜儿姑娘，听说已经有了身孕，是么？

田攸暨突然像被蜇了似的又跳起来，面容扭曲地吼道：你想怎么样，到底想怎么样？

穆夫人道：我……不想怎么样。那两个孩子。已经失去了母亲，父亲又不能常在身边，也着实有些可怜。这样吧，你可以把他们接回来，只不过名姓还是不要改回来了，我虽然不在意，却恐阿母知道了会对他们不利。至于煜儿姑娘嘛……

穆夫人灿然一笑。说道：不管她生男还是生女，我都可以认做是我生的孩子，将来也能保他们一个出身。你看如何？

田攸暨咬紧牙关，鼻息咻咻，如同一只无力挣扎的困兽。

穆夫人一双秋水般清澈的眸子只是微微带着笑意看他，胜券在握。自然格外从容。

过了许久，田攸暨才颓然垂下头。低哑地道：你赢了！

很好！

穆夫人款款起身，飘然向花厅之外走去，走得袅袅娜娜，风情万种：你的煜儿姑娘和她腹中的孩子一定会长命百岁……还有。你真的搞错了！喜欢遥儿，真是荒唐！

……

穆夫人与田攸暨达成协议的时候，遥儿刚刚回到家里。

本来。她离开美人醉后，想回家等着赵逾。结果因为田攸暨这一档子事，遥儿与沈人醉有了些依依不舍。

遥儿回到府邸时，赵逾早就来了。因为管仲与遥儿已经低调的和离，虽然是大王赐婚，但他们和离，女大王没有任何阻止，管仲也搬到了稷下学宫小住，两人本来就是假结婚，也不需要再掩盖什么。

赵逾原也不必来得这么早，只是既然带了些陪罪的意思，这个态度就得表现出来。

遥儿刚一回府，丘炜就马上跑过来向他禀报，说是有个叫赵逾的在客堂里相候，看他那积极的劲儿，怕是收了人家什么好处。

赵逾随着丘炜到了书房，迈步进去，一见遥儿，当头揖道：姑娘，久违了！

遥儿并未起身，淡淡一笑，道：请坐！

赵逾谢了，在客座坐下，瞟了一眼房门，见已关上，便对遥儿道：恭喜姑娘平安出狱。

遥儿道：出狱没甚么好恭喜的，倒是不曾死在里面，实属侥幸。

赵逾苦笑了一声，道：某早知姑娘必有怨尤，可是怪我始终不曾援手么？

遥儿皱了皱眉道：我从不觉得你们隐墨此刻已经有手眼通天之力，白马观上玄观主和长乐侯田三思办不到的事，你们就一定能办到，毕竟你们是游离于官场之外，虽然与官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是终究不及这就在官场中的权贵得力。可是……

遥儿目光深深一凝，盯住了赵逾。

赵逾从容不迫地道：姑娘刚刚入狱时，我们也有些措手不及，怕你受不得酷刑，招出一些不必要的东西，我们先做了一些准备，之后，就在打听狱中的一切，不只想把你救出来，还有一些……同我们有些关系的大臣！

赵逾换了一个坐姿，平静地道：坦率地说，我们在官场上的力量的确极其有限，与官场上的关系，主要掌握在显墨手里，而我们现在和显墨斗的厉害，这件事无法借助他们的力量。而且，既便显墨愿意帮忙，面对大王最为关心的谋反大案，牵涉诸位宰相的重大举动，他们也无处着手，这一点，姑娘不可不明！

遥儿心里虽然不太舒服，却也知道赵逾说的都是实话。交情固然有，合作的关系同样有，可是要让赵逾、弥子暇对她像虞七、天诺一般，可以抛弃自己身家性命的这等过命交情，却也不现实，所以她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赵逾道：之后……穆上玄、田三思接连失败，据我们判断，你等只怕是凶多吉少了，只是没想到，这时候穆夫人居然会出手……

赵逾的眉毛微微挑了挑，显然是想到了有关遥儿与穆夫人之间的风流韵事，竟也甚是好奇地打量了遥儿两眼。

赵逾又笑了笑，道：姑娘，我不想欺瞒你，实话实说，如果是我或者小狼王呼义陷入这样的困局，隐墨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斩断一切联系！救人，要在自己有能力的情况下才能施救，好友溺水，自己不通水性，旁边又无物可以借力，难道非得陪她跳下去才叫够义气？那叫愚蠢。

能救则救，救不得大不了一起去死，不求同生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江湖义气，行不通、也要不得，如果我隐墨秉承这一宗旨，早就完蛋了，任何一个重要人物完蛋，都可能拖着无数的兄弟一起完蛋，再加上他们的三亲六故，怕不早被朝廷抄斩了无数次，每次不得杀上数万人才行？

遥儿轻轻吁出一口气道：罢了，此事，我固然有些不痛快，却也是人之常情，赵兄莫怪。于情理而言，我知道你们做的并没有错！就像……我对管公等当朝重臣的高风亮节十分钦佩，如果他们落难，我固然愿意一伸援手，可也要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否则，我不会搭上自己，只为了陪他们一起送死！

遥儿微微向前一倾身，道：我相信，赵兄今天来，不仅仅是想向奴家解释：你们在奴家入狱时并非不作为，而是没有能力去作为，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赵逾神色一正，道：不错！不知姑娘对接下来的事作何打算？

遥儿双眉微微一拧，疑惑地道：作何打算？

赵逾道：正是！你不会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还能回到稷下学宫吧？

遥儿目光微微一闪，没有回答，说实话她的大仇已经得报，阿眉小弟也找到了，至于当日若水村惨案是否还有另外的幕后黑手，短时间是查找不出的，所以一切尘埃落地，反倒失去了目标。

赵逾微微一笑，道：我知道，姑娘虽然理解我们在你入狱期间的作为，可是心里还是有一个疙瘩，这个结儿，得靠时间慢慢来抚平。同样的，你因谋反而入狱，险些被处死，这件事纵然查明了是被人冤枉，你的心中、大王的心中，或者你和大王的心中，也都会有一个结。这个结没有解开之前，大王会再把你留她身边？

遥儿听了瞿然一惊，心中暗道：对啊！我怎不曾想到这一点？我终究还是年轻，这阅历有限，虑事不够老到，人情事故更远不及这等专门揣摩他人心思的商贾人物。(未完待续)

ps：遥儿与穆离姜两个不同女人的不同心态，猜猜本章题目表达什么意意？弱弱求收藏等，么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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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情”字袭来

赵逾看她脸色，知道她已经听进去了，便道：所以，某此来，是想提醒姑娘，早做打算，无论如何，尽量不要离开京师。京师是一道门坎儿，出去容易，回来难，你莫看许多朝廷重臣贬官、起用，再贬官、再启用，那是官职地位、声望能力已经到了一定的层面，早在大王心里挂了号的，需要用到他时，自然就会想到他，你如今却还不成。

遥儿轻轻嗯了一声，心道：要是能离开京城，却也未必就是绝对没有机会，要看去哪里了，大王一直在筹措对慕华用兵，若去慕华，旁人立下大功，如果没人给你报到御前，或者上官层层分功，到了京里也没什么好赏的了，可我却不然，正所谓朝中有人好作官，我在慕华只要立下功劳，必能直达御前，还怕不能起复重用？不过有机会走一遭慕华，还可以解决……

只是，依赵愈所言，恐怕很快就能下旨，裴纨有誓言缚身，在宫中强作欢颜，沈人醉不知在何处出家，虽然今日有了些冰释，但若是不闻不问，真就冷了他的心，当真头痛……

赵逾见她低头不语，神色变幻不定，又道：姑娘郎也不用想的太多，我只是给你提个醒儿，实际上，我们正在运作一件事情，或者能保宰相们出狱，一旦宰相们平安出狱，你这难友多少会受到他们关照，御前怕是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却也未必就会调出京去！

遥儿霍然抬头，奇道：你们有办法救出管公他们？

赵逾吁笑道：你太高看我们了，或许从长远来说，我们宗派有办法引导这走向。就像滔滔洪水，我们掘好沟渠，那水自然而然就沿着我们划定的路线而行，毫无斧凿痕迹，大王也会认为那是理所当然。可是，这洪水行进当中，舟翻船覆却取决于那洪水的力道。而非我们所能左右的了。我们连你都救不得。如何能救得宰相？宰相们能脱身，实是倚你之功！

你既无罪，宰相们是否有罪呢？大王心中的念头就会有所动摇。我们的法子，在平时断然不会奏效，可是这个时候，却不过是顺水推舟。送大王一个理由罢了。是血流漂橹还是艳阳高照，可不正在大王一念之间么？

遥儿不禁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赵逾抬手向上指了指。微笑道：旬日之间，便见端倪，姑娘且试目以待！

……

团儿在她的卧房里缓缓地走动着，脸色阴晴不定。

做为宫中最受宠的女官之一。她的住处十分宽大而华美，或许按照规格它的大小不及大王寝宫，但是殿中的陈设和用度。却是远比原来的王后、王妃的宿处还要华美、富贵。

芳妒站在几案边，眼睛随着团儿的动作轻轻移动着。过了半晌，忍不住说道：团儿姐姐，除了位于幽离院的别墅一幢，并附赠男女奴仆三百人，另有临安北市店铺七座，绫罗绸缎五千匹，黄金一千锭，上等波斯宝石三百六十颗……

团儿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这事要担多大的干系，你知道吗？

芳妒舔了舔肥厚的嘴唇，轻轻地道：团儿姐姐，大王年纪大了，等到大王殡天，这宫里头还指不定是什么样儿呢，到时候姐姐万一被放出宫去，有了这笔钱，姐姐可就一辈子衣食无忧啦。

团儿没好气地道：废话！问题是，你有没有那么大的胃口，把它吞下去！这事，可是要命的！

芳妒细声细气儿地道：姐姐，这件事儿说易不易，说难也不难，只要你点头，我就能把这件事儿给办了。这宫里头，还能没有咱们插得进手的地方？再说，大王瞧着梓荥宫，怕也有点碍眼，咱们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团儿姐姐，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

另一边，沈人醉走到这里，只觉自己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反应，都在穆夫人的算计之中，心中也是有些懊恼，他挺了挺胸膛，大步走过去，因为心中有气，双足用力踏在廊下木板上，发出嗵嗵嗵的脚步声。

那个为穆夫人捶腿的小丫头往这边瞧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穆夫人笑回了一句，小丫头便从榻上蹭下来，提着小裙子，从沈人醉旁边一溜烟儿地逃过去了，看那样子，对这俊俏气势汹汹的表情，小丫头很有些惧意。

穆夫人卧在榻上，却笑盈盈地乜了他一眼，眼波盈盈，甚是妩媚。

沈人醉绷紧了脸皮，大步走过去，站定身子，沉声喝道：起来！

哟！穆夫人拍着饱满的胸脯，受了惊吓似地道：脚步声这么沉，说话又这么大声，你想把我的鱼儿都吓跑喽呀！

恰在此时，那鱼漂儿嗖地一沉，紧跟着鱼线一绷，穆夫人只顾和沈人醉说话了，鱼杆脱手滑落，在地板上梆地一弹，就被大鱼拖向水里。

哎呀！咬钩了，快帮我……

穆夫人兴奋地大叫，沈人醉这一路过来，几乎每一种反应都被穆夫人算在头里，这时哪肯信她，只道穆夫人又是故意作势，他把双臂一抱，冷眼旁观，倒要瞧瞧这位绝世妖娆还要搞些什么把戏出来。

穆夫人见他不动，气道：你这人……一面说，一面便抢起身子，去抓那鱼杆，鱼杆被那大鱼一扯。滑向水中，穆夫人急忙向前一抄，险险自水面抓住鱼杆的尾部，自己却立足不稳，向水面倒了下去。

嗳嗳嗳……

穆夫人叫着，空着的左手挥如车轮，终究还是没能稳住身子，沈人醉就站在旁边，以他敏捷的身手自可抓住穆夫人，只是那样一来。自己努力扮出的气势、怒气满腔的表情可就全白费了，沈人醉只当这也是穆夫人算计他的一部分，依旧冷冷地抱臂看着。

穆夫人卟嗵一声掉进水里，登时大叫起来。

穆夫人不通水性，一掉进水里就惊慌的叫起救命来。沈人醉在旁边蹲下，看着她在水中挣扎，又好气又好笑：这位公主为了算计他，可是真下功夫啊！

眼见穆夫人又是尖叫，又是扑腾。沈人醉忍不住道：你闹够了没有，还不上来？

穆夫人没有理他，身子越扑腾离他越远了。沈人醉发觉不对劲儿。穆夫人脸上的惊恐可不像是装的，更重要的是，沈人醉亲眼看见穆夫人挣扎中还喝了两口水。穆夫人再怎么装佯骗他，也不至于喝这池中水吧。

沈人醉一见她果然溺水，也顾不得脱衣服，卟嗵一声跳进水里就向她泅去。

救命！救命……

沈人醉一把抓住她身子。没好气地道：站稳了，水没那么深！

此处湖水里还生长着荷花的。那水能有多深？也就是穆夫人不识水性，到了水里张惶失措，这才呛了几口水，若是她冷静一些。直接就能在水里站起来，那水也不过就到胸腹之上而已。

穆夫人被他抓住双肩一喝，这才定了定神。忽然发现自己双脚踏在实地上，原来那水并不太深。不禁惊魂稍定。

沈人醉道：走，咱们上岸！

穆夫人此时正紧紧抱着他身子，身在水中，全无主意，听他一说，连忙点头，可她只是稍稍放开沈人醉，一低头，忽然看见自己的样子，不禁又是一声尖叫。

沈人醉不耐烦地道：你又叫甚……

沈人醉顺着离姜的目光一看，登时也说不出话来。此时盛夏虽已过去，天气仍显炎热，穆夫人穿的并不厚，薄薄一层罗衫，尤其是她今天这套衣服还是白色的，轻软薄透，质料上乘，原来还显不出什么，这一沾了水，简直跟没穿没什么两样，胸前颤巍巍粉腻腻两团……，不对，不是和没穿没什么两样，是比没穿更多了一层诱惑。

好在那一夜她一丝不挂、灯下赤裎的美艳之态沈人醉都已看过了，眼下这副情景虽然香艳，倒还不至于比那一晚更加迷人，沈人醉此刻最担心的是有公主府的下人赶来，若被他们看到这一幕那可真是跳进洛河都洗不清了。

于是，沈人醉霸气的说了一句及其牛b的话儿：叫！叫什么叫！你全身上下哪儿我没看过？走！赶紧上岸！

郎君如此不解风情，穆夫人不禁嘟起了嘴儿来，由他拖着，分开荷花莲蓬，一步步走上岸去。

虽然穆夫人胆子甚大，而且从不畏惧在他面前展露自己诱人的身姿，可是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再说湿衣贴身，落汤鸡一般，在离姜自己看来，可是一点不美，是以一上了岸，她便提着流风的裙摆向轩内跑去。

那衣服沾了水，不但透出肉色形同透明，而且衣服沉重下坠，酥胸粉背露出一片，她提着裙子这一跑，那丰硕饱满如同熟透了的桃子似的粉臀这一通摇摆，乳波臀浪跃入眼来，这花和尚虽然周游列国，见多识广，但也是热血男儿，几时看过国之妖娆湿衣奔躲？这一下可真的是不眨眼珠，一直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轩内。

待她身影消失，沈人醉才回过神儿来，赶紧四下瞧瞧，却并不见一个人影。他却不知，穆夫人早就吩咐下去，花和尚若是来了，一干下人尽数回避，那些下人只道人家主子要会情郎，自然是有多远躲多远，想看你侬我侬的八卦也得分那人是谁，公主殿下的床戏也是他们有眼福看得的？

沈人醉把衣服的水拧了拧，不解风情的冲着轩内喊道：要不要叫人给你拿几套衣服来？

穆夫人在轩内没好气地答道：不需要！

过了一阵儿，穆夫人又道：你进来吧！

沈人醉犹豫了一下便走进去，若是连对方的最为隐秘都见过了，这样的场面还有什么难堪的呢。

沈人醉走进，就见穆夫人正坐在一张坐榻上，身上仍是那袭薄衫，地上一汪水迹，看来是拧过了，虽然依旧透出肉色，却也不致像方才一样一般起不到丝毫的遮掩作用。

沈人醉就在门口站定，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道：这不是你事先算计的吧？

穆夫人拧干了衣衫，神态便马上恢复了一贯的雍容，只是她的头发也都湿了，此时已经拔了钗子，任由一头乌黑靓丽的长发披散在前胸后背，秀发衬着一张雪白粉嫩的脸蛋，少了几分华美高贵，多了几分清丽秀雅。

她瞟了沈人醉这厮一眼，虽然故作高傲，可是那小脸掩在秀发间，却是异样的娇媚：这个嘛，纯属意外！

沈人醉冷哼一声，寒着脸道：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见你？

穆夫人颦笑嫣然，神情极是娇媚灵动：那还用说，当然是谢我重金贿买狱卒、交通官吏，帮你篡改‘过书’，狱中串通消息，又不惜玷污自己了清白的名声，保你的心上人出狱之恩了，我说的……对不对呀？

沈人醉顿时语塞，穆夫人虽然是以调侃的玩笑说出这番话，可是……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穆夫人为了救遥儿，付出的少么？她可是连最为荒诞的理由都渲染了出来，央央百年，敢于如此特立独行的，应该只有这俩母女了吧？总归说来，她可是救了遥儿一命……沈人醉向来恩怨分明，别人对自己但有一点好，必然全力回报，可是对离姜……

穆夫人瞟着他的神色变化，腴润的小腰一扭，嫣然道：来，到我旁边坐着！

沈人醉把神色一正，沉声道：公主殿下，我承认，你对遥儿有救命之恩！我自然对你感激万分，你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自然不虞有性命危险，这救命之恩，怕一辈子也没办法报答，那就要一辈子承你的情，可是，你为何要对遥儿步步紧逼？

为什么？

穆夫人突然跳了起来，胸前顿时一阵荡漾，看起来这位豪放公主在自己家的后宅子里根本没戴胸围子：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穆夫人愤怒了，脸庞胀得通红，她本来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可沈人醉只一句话，就把她激怒了，大概也只有沈人醉有这个本事，叫她喜便喜，叫她怒便怒，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你说为什么？为什么那丫头你可以接受，却不接受我？我不如她漂亮，还是不如她有才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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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女人心针

穆夫人一步步逼近，仿佛一头愤怒的母老虎：你闭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不外乎就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托词，对吧？

沈人醉怔住，看着她，久久不发一语。

穆夫人这番质问振聋发聩，遥儿心中轰轰作响：为什么？是啊，无论美貌、地位、才华还是对自己用情之深，穆夫人并不逊于遥儿，为什么……无论她如何放下身价，低声下气，自己就是不肯接受她？

穆夫人见沈人醉怔怔地在那里，声音忽又变得柔弱下来，她低声道：沈人醉，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年洛水河畔蹴鞠初识；至今，我还记得在场上与你并肩作战的快意和威风；这一切，也许你都忘记了，可我一直牢牢地记在心里，仿佛那就是发生在昨天的事情。

穆夫人轻轻抬起头，柔软乌黑的秀发间，一双眸子里有泪光闪闪：这些，你还记得么？如果，我曾经做错过什么，我可以改，难道要得到你的情意，就那么难？你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接受我？

当她发现自己爱上了沈人醉的时候，她想到的是让这俏郎君成为她的面首，不错，这对一个有自尊心的堂堂男儿是一种侮辱，但离姜从来没有想过要侮辱他，她只是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予取予求，她并不清楚这个要求对他的尊严是一种严重的伤害。

她是公主，是大王面前的宠儿，她的第一任驸马，只是她的纤纤玉指轻轻一点，便成了她的丈夫。她的第二任驸马。却完全是女大王出于团结田氏和姜氏的政治目的而硬塞给她的，根本不在于她喜欢或不喜欢，她固然聪明绝顶，却不知道还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获得一个男人的心。

她以为，她有美貌、有身份、有地位，足以配得上他，这就足够了。至于面首、情人这个称呼。依傍于高贵的女人而又不是她的丈夫的。。不是都叫面首吗？反正她自己清楚，她会呵护他、爱他，凡事依从于他。那就够了，她还没有学会在所爱的男人面前放下她高傲的架子。

于是，她失败了。

从那以后，她对沈人醉的态度软化了许多。她依旧爱着这个风一般不羁的男人，所以她大胆地提出。不约束他的身分，不叫他依从于自己，只是……偶尔能来陪陪自己，或者……只要有那么一次。一夕缱绻，回味一生。

其实在她看来，这么说并没有什么不妥。男女情爱的最终阶段不就是恩爱缠绵吗？为什么一定要由男人来提出要求，她就不可以主动一些？难道她一定要柔情似水地伏在情郎怀里。忸怩作态，撩拨她，温暖他，再半推半就地顺从他，这才是女人？

她爱极了这男人，她想要他，所以就直截了当地提出来，她完全不懂，她第一次的粗暴要求是对一个自尊心极强的男人的羞辱，而这一次，却会给他一种轻贱自己的感觉，似乎自己迷恋的只是床笫之事。

所以，这最妖娆的女人亦是最为纯洁的女人。

其实，以她的身份、地位和她的美貌，如果她只是迷恋肉欲，什么样的英俊男人她找不到？什么样强壮的男人她得不到？她又何必苦苦迷恋沈人醉一人，又何必通过遥儿来引起他的注意？

要知道遥儿可是谋反重罪！营救她可是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不要以为公主就如何有钱，公主并不比那些富可敌国的大商贾有钱，甚至还要远远不如，她们也是吃俸禄的，虽然穆夫人自幼受女王的宠爱，获得的赏赐远比其他公主更多，也同其他权贵一样，不可避免地暗中经营着一些店铺，但是为了营救遥儿所付出的，对她而言同样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她想也不想就拿出去了。

尤其是，她有着姜齐王室的敏感身份，而遥儿是以‘拥戴王储复位’的罪名入狱的，她的插手不仅仅破财消灾的问题，一个不慎，就能把她也陷进去，引起女大王对她的猜忌，而这些，她压根就没有考虑过。

其实，她一直在悄悄地琢磨，她到底哪里不好，到底做错了什么，郎君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她，还偏偏很讨厌她。

于是，她本来最喜欢穿大红的艳丽衣衫，她也适合穿那样的衣衫，同样的色彩，穿在别的女人身上可能俗不可耐，而穿在她的身上，却尽显她的雍容华丽、娇艳妩媚，那才是大齐的临安之花，牡丹的象征-----穆夫人！

可是，现在她却渐渐变得开始喜欢穿素色衣衫了，至少，在沈人醉面前，她是一定注意会穿素淡优雅的衣裳，只因为这是遥儿那丑小鸭最喜欢的穿着，只因为沈人醉喜欢遥儿，于是她想取悦于他。

她是个高贵的公主，可是却不像一个娇柔作态的贵妇人一样喜欢扑蝶赏花、逗猫嬉狗，她喜欢的是相扑蹴鞠、击鞠赛马这样奔放狂热的运动，一如她爽郎奔放的个性，爱就勇敢的表达和大声直接的说了出来。

穆夫人自己都不知道她这些潜意识支配下的行为，其实是放下身段，有意地在效仿和学习沈人醉所喜欢的女子，如此种种，都只为得到他的回眸一顾。

望着她凝泪的双眸，沈人醉也不禁扪心自问：如果她当初不曾轻贱于我，如果她也如遥儿一般……我会不会喜欢上她？

然而，一切假设都没有意义了，罗敷有夫，使君有妇，况且……

沈人醉沉声道：我与遥儿的心，你永远不懂！如果是因为你我不得不与她分开，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那又怎样？

穆夫人的娥眉微微地挑起来，攸然向外一展，有一种很特别的妖媚味道：不然，你对我好过么？不能叫你爱我一辈子，那……叫你恨我一辈子也不错啊！至少，你心里记住我了。

穆夫人妖妖娆娆地转身，沈人醉一把扣住她的手臂，穆夫人脸色一厉，道：放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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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风雨欲来

虽然她有心取悦沈人醉，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为了别人而刻意地改变，终究不是她的本性，一番发泄之后，穆夫人又有些恢复她泼辣奔放的个性了。

沈人醉对她也实在头痛，有仇他可以报仇，有恩他可以报恩，可是恩怨集于一人，这分寸实在难以把握，他虽然经历丰富，但感情一事也没什么经历，不知该如何对她才好了。

他紧紧抓住了穆夫人的手臂，却是软的也不行，硬的也不行，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了。

穆夫人喝了一句，见他不放手，不禁乜了他一眼，幽幽地道：你呀，若是对我有对她一半的好……

沉默了一下，她忽然用力一挣，摆脱了沈人醉的手，袅袅娜娜地走去，说道：过几天就是七夕了，本宫要去洛水泛舟，你也来吧。

沈人醉冷哼一声，刚想拒绝，穆夫人回眸一笑，脸上的严厉之色忽然又变得如春风吹拂下的鲜花，明媚娇丽起来，她一挑柳眉，妩媚的杏眼儿向遥儿一瞟：遥儿也并非一定要嫁给裴纨，当初答应的条件也并非不可更改的，只要本宫高兴……

沈人醉又惊又喜，急忙问道：真的？

穆夫人得意地笑起来，笑得宛如一朵刚刚绽放鲜姿润艳的牡丹花：哼哼，那你来是不来呀？

沈人醉铩羽而归！

面对一个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软语相求不管用，道理全当耳旁风，会撒娇、会流泪、会、会卖萌，更会深情款款的绝色小妇人。沈人醉还有什么皮调可耍？

走了也就走了吧，他还穿走了田攸暨田驸马的一套襕袍。不然怎么办呢？他那套衣服可是正规出门才穿的公服，可不像穆夫人那件轻软薄透的罗裳，忽尔怒目相视、忽尔巧笑嫣然、忽尔黯然泪下间，人家的衣裳已经干了，穿着一身湿衣裳出去，怕这传言就不只于公主府内了。

沈人醉走出公主府时。公主府的下人们用敬如天人的目光看着他扬长而去：看看人家。睡了驸马的女人，还穿了驸马的衣服，就这么大模大样地离开了。当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乃师穆上玄还要威风三分、霸道三分啊！

于是公主府中又开始流传着一个俊俏花和尚的故事。

……

田七娘倚在靠枕上，忽然晃了下身子，悠悠醒来。

侍候在一旁的裴纨连忙上前扶住她。田七娘叹笑道：不成啦，不成啦。老妇又睡着了吧？唉，前两年还觉得精神头儿十足，这才多少光景，老妇时不时的就会打盹儿。

裴纨忙道：大王是操劳国事的缘故。所以才觉得疲乏，其实大王身体康健，身体好着呢。

田七娘笑着摇头。刚想坐起来，忽然又躺回去。蹙眉道：老妇有些头晕，耳朵有些嗡嗡声，这腿也发软……

裴纨一看，田七娘的气色的确不太好，容颜有些苍白，不禁着了忙，赶紧道：裴纨去召太医来给大王看看吧。

田七娘网想摇头，转念一想，又点了点头，道：不要张扬啦，就叫钟离兰来给老妇瞧瞧就行了。

裴纨知道女王不愿服软，不愿让人觉得自己老了，这钟离兰的爷爷曾经是太医院正，算是医学世家，目前在太医院挂了个闲职，但更隐秘的身份他好歹是女王的枕边人，对她的身体情况本来就十分清楚，倒是不用避讳，连忙答应下来，扶着田七娘坐稳，叫宫娥小心侍候着，这才轻手轻脚地出去。

田七娘年后不适这种状况近来频频发生，其实这种不舒服的状态只是脑贫血而已。直到现代，很多老人还不太注意这一点，夏季老人本就渴睡，有些老人吃过午饭后，在沙发上、椅子上坐着就打起了盹，结果因为饭后较多血液流经胃肠，大脑缺血严重，醒来就会感觉特别不舒适。

但裴纨可不明所以，大王不舒服了自然就得赶紧请太医看看，裴纨刚刚走出正殿正召来内侍嘱咐，叫他马上去唤钟离兰，又怕小内侍不懂事，去了太过张扬，还得叮嘱他尽量不要引起太多的人注意。

这厢正吩咐着，团儿就闪进了正殿。

田七娘倚在靠枕上正由小宫娥轻轻揉捏着她的肩膀，忽见团儿出现，便懒洋洋地道：团儿来啦，来，给老妇捏捏肩膀，还是你的力道不轻不重的最合老妇的心意！

奴婢是大王使唤惯了的人，自然就合了大王的心意，可不是奴婢的手法高明呢。

团儿笑吟吟地走过来叫那宫娥退过一边，接手替田七娘轻轻按摩着，田七娘有些惬意地仰起头微微闭上了眼。

团儿一边给田七娘松着肩膀，一边道：奴婢刚刚分了这个月的用度回来说起来也奇怪，梓荥宫里这两个月并没增加人手，可是蜡烛的用度比起以前来可是增加了不止三成呢。

奴婢有些纳闷儿，今儿分发各宫各殿的用度，就特意嘱咐，问问梓荥宫里何以增加了蜡烛的用度琢磨着如果王储那儿需要，以后奴婢及各处都省着点儿用，怎么着也不能委屈了王储不是。

可是也奇怪，人到了梓荥宫一问，宫里的人却都矢口否认，不肯承认需要多用蜡烛呢。奴婢派去的人也是多了份心思，偶然路过王储妃的寝宫，见那窗子开着，就往里边瞧了一眼，你瞧怎么着，那桌子上啊，放着一叠黄纸，旁边还有一盒朱砂，黄纸上画了许多符录。

团儿笑嘻嘻地道：大王，你说王储妃这是要干什么呀，王储妃早晚要母仪天下的，怎么还想学道，修个神仙不成？

嗯？

田七娘一开始浑没在意，朦胧着双眼，半睁半阖的养神，随意地听她说话，听到黄纸、朱砂、修道一类的词儿时，好象想到了什么，双目突然一张，那双有些混浊的老眼中陡然闪过一丝精芒。

田七娘慢慢坐了起来，微微沉默会儿，眸中浮现一抹骇人的精光，她盯了团儿一眼，沉声道：你们没有看错？(未完待续)

ps：波澜再起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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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巫咒之祸

团儿道：“奴婢不曾去过，自然不曾见过的，不过我派过去的安乐儿回来就是这么说的，安乐儿平时就是帮奴婢掌着内库的，这些东西还能不认识口哎哟，要说不认识，也就是那黄纸上的鬼画符，她是根本不认识，奴婢也不认得那东西呢。”

田七娘慢慢站了起来，在房中轻轻踱起了步子，团儿忙绕过来，搀着她的手臂，田七娘心中反妥琢磨着：“黄纸，朱砂，那王妃真要修道？”

田七娘沉吟半晌，轻轻问道：“你们发现这些东西，没叫王妃知道吧？”

团儿笑道：“嗨！瞅见就瞅见了，安乐儿也就是回来跟奴婢说说，当个笑话儿听，还能当着王妃的面提不成？做奴婢的总要有个奴婢的规矩呀。”

田七娘轻轻地“嗯”了，脸色阴晴不定。

这时裴纨走进来，一见团儿正扶着田七娘在宫中散步，便打个招呼道：“团儿妹妹来了。”

团儿扭头一看是他，连忙颌首为礼，唤道：“纨哥哥！”

裴纨向她微笑着点点头，便走向田七娘，问道：“大王好些了吗，怎么起来走动了？”

团儿道：“怎么大王有些不舒服么？”

田七娘阴沉着脸色道：“是啊，老妇这两个月，一直不太舒服！”

裴纨劝道：“大王还是再坐一会儿吧，等钟离太医到了，给大王诊视一番再说吧。

田七娘摇摇头，目光缓慢地看看殿顶的藻井，又看看四下的陈设，沉声说道：“小纨，团儿。你们说，老妇这两个月不舒服，是不是这屋子里有些什么不好的东西？”

裴纨呆了一呆，讶然道：“大王何出此言？”

田七娘摇摇头：“老妇有感应，有一种感应啊！阴森森的……叫人不舒服！”

裴纨心道：“想是大王年岁大了，所以常有体寒的感觉。”便道：“既然如此，不如小纨陪大王出去。咱们到氤氲殿晒晒太阳吧。

田七娘脸色阴沉地道：“有些阴秽之气。恐怕晒太阳是晒不去的。”

裴纨听出她话里有话，不觉有些奇怪，田七娘目光闪动着。低头略一沉吟，对裴纨道：“小纨，你去传老妇口愉，叫沁梅带些内卫来见老妇！”

裴纨有些讶然。可是看田七娘的神色很不好，却也不敢动问。连忙答应一声，又退出殿去。

田七娘叫团儿扶着她回坐榻处安稳地坐定了，又吩咐道：“团儿，你带些得力的宫娥内侍。一会儿随内卫的人同去梓荥宫。”

团儿忙应道：“喏！大王…叫奴婢去干什么呀？”

田七娘冷冷一笑，道：“你去给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好好的翻一翻。如果有什么地方土壤有些松动的，也都掘开来瞧瞧。老妇担心……”

她那双略显浑浊，但是依旧威严不减的眸子冷冷地望向窗外，缓缓说道：“老妇担心，梓荥宫里……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

裴纨先是有些奇怪，联想到田七娘刚才对团儿的吩咐，裴纨机灵一下，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两个恐怖的字眼：“巫咒！”

巫咒，自古以来就是广泛流传于民间的，被认为是最有效的一种诅咒手段，类似以巫咒巫术害人的传说流传甚广，甚至在宫廷中，这样的事情也是屡屡发生，而在宫廷中，最有名的巫咒故事，却是发生在周懿王身上。

两百年前，那是还是周朝大一统时期，什么秦国，楚国，齐国还只是周朝下面的诸侯国，乖巧温顺的很。而这样一位泱泱王朝的最高统治者，在历史上留下盛名的不是他有什么文治武功，而是一桩“巫咒之祸”，因为他晚年时却差一点诛了自己的三族。

周懿王时，忽有一日他梦见有人用巫咒想害自己，就派极宠信的酷吏任君未查证此事，这任君未全靠制造大案要案博得周王的宠信，立即大刀阔斧地干起来。

先是当朝第一上大夫长孙氏父子被他干掉了，然后是周王的内侄姬元也成了用巫术诅咒大王的同党而丧命，紧接着大周最为尊贵的栖芳长公主、思忆大公主也因此被杀，任君未杀得兴高采烈，最后竟查到了王后和储君姬成说的身上。

姬成说大惊，情知周懿王晚年刚愎自用，根本辩驳不得，愤而带领储宫卫士欲杀任君未，周王闻讯勃然大怒，立即发兵辑拿姬成说，最后姬成说走投无路兵败被杀，王后上吊自缢，三个王孙也因此丧命，受此案牵连，杀死和发配的人数逾十万。

只因酷吏任君未的一句话，周王逼死老婆，杀死儿子、女儿、侄子，孙子，孙女，直杀的王室继承人空缺，后宫无主，朝纲失控，给大周政权带来了重大的政治危机，这才有了其后的“春秋五霸”之崛起。

想到这里，裴纨不禁心惊肉跳，女王心硬如铁，杀心之重丝毫不逊于周懿王，而且她和周懿王一样，最是相信这些神道巫术一类的东西，如果女王所疑者就是巫咒，而偏偏找出了证据的话，那会掀起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不一会儿，沁梅等一班女侍卫全副武装，赶到大殿，团儿也带了女官等一大批隶属于她的心腹内侍和宫女，皆到殿前听命。

沁梅扶剑立于殿下，只听田七娘森然道：“沁梅，你带内卫人马，随团儿往梓荥宫一行，凡事听从团儿吩咐便是！”

“喏！”

沁梅有些诧异地看了团儿一眼，恭声道：“臣遵旨！”

团儿故作惶恐地道：“大王，那…，奴婢就去了……”

田七娘轻轻点点头，团儿躬身退下，转身走出武成殿时，眸底攸然闪过一抹得意的光芒！

自从团儿带领大批的内侍宫娥在内卫的保护下，对梓荥宫所有人员实行集中看管。然后对整个梓荥宫进行了一番挖地三尺般的搜索之后，梓荥宫上下人皆惶惶，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团儿带人搜索了一番，一句话都没说话就离开了，她离开不久，女皇便下旨王妃王氏、侧妃窦妃前去晋见天子，两女不敢怠慢。赶紧换上正式的宫服去见大王。结果一直到了夜色降临的时候，这两位本应该是最为尊贵的女人依旧不曾回储宫，储宫中上下更是心中惴惴。颇为不安，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在弥漫着。

不过如今已经改名田姓的大周储君公子苏却似没有什么感觉，夜幕降临的时候，他还兴致勃勃地棒杯饮酒。欣赏着歌乐。

大殿上烛火通明，亮如白昼。三个身着大袖绯衣，头戴鸟冠的乐伎在堂上载歌载舞，时而又以婉转曲调作靡靡之声，逗得公子苏抚掌大笑。

素肌不污天真。晓来玉立瑶池里，亭亭翠盖，盈盈素靥。时妆净洗。太液波翻，霓裳舞罢。断魂流水。甚依然、旧日浓香淡粉，花不似，人憔悴，欲唤凌波仙子。

不愧是团儿精挑细选送来的三名舞姬，曼妙的舞姿已经让这公子苏欲罢不能。

“好好好！”

待三个“美人儿”徐徐退下后，公子苏抚掌大笑，道：“孤酒意正浓，安无棱呢，叫她给孤唱段曲儿来。”

未了自有女婢为这公子苏加排场，虽然说如今这位大齐储君公子苏连女王身边受宠的管事内侍和女官们都敢呵斥他几句，不过就算家里小富的商贾人家都难免有几个歌舞乐伎，堂堂公子苏总不能身边连几个乐工舞伎都没有。

这位公子苏的用度大大缩水但是身边还有是些侍候人的，在他身边的乐工舞伎大约有十二三人。自从他被废黜之后，又被女王接回装点门面，他的日子得到了极大的改善。可以说，这一段时间，是这位可怜大齐储君过得最为舒心的一段日子。

这安无棱就是这梓荥宫的首席乐师，此时安无棱便走到堂上。

这安无棱是个二十出头的曼妙小女人，其貌不扬，身材清瘦，但是歌声嘹亮清越悠扬，乃是一位歌喉极佳的乐工，公子苏一向最喜听她演唱。

安无棱缓缓走上殿来，脸上不见丝心欢娱，却是凄苦无限，于明烛照耀之下一览无余，眼见王妃王氏和侧妃窦氏被带走的太过蹊跷，直到此时仍不见回宫只怕凶多吉少，而公子苏却仍歌舞不休，安无棱心中愤懑不已。

然而公子苏却恍若未见从容含笑道：“安无棱啊，给孤唱一首好听的曲儿来一佐酒兴。”

安无棱暗暗叹息一声，向他微微欠了欠身，又向堂下打了个手势，堂下的乐工见状，知道她要清唱，便停了手中的笙萧琴瑟，无棱仰首望着殿中藻井默默地站了片刻，忽然开口唱起来：“种瓜黄台下……，”

公子苏一听头一句，便不禁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住口！”

安无棱仿佛没有听到，继续唱道：“瓜熟子离离，一摘使瓜好……，”

“住口！住口！”

公子苏气极败坏地掷出一只酒杯，酒杯在安无棱脚下裂成碎片，安无棱一动不动，依旧用他那悲苦低回的声音唱着，凄凉清越的歌声在大殿上回荡：“再摘使瓜稀，三摘犹为可，四摘报蔓归……，”

安无棱唱着唱着，两行泪水便潸然而下。

这首昔年由公子苏的大哥，原姜齐真正的正统公子兰所作的在大殿上久久回荡，堂上堂下所有内侍宫娥、乐工舞伎们听了心有所感，俱都黯然垂下头去，有的人已低低地哭出声来。

公子苏怒喝道：“来人！”

两个胖大的内侍应声站到堂下，公子苏一指安无棱，喝道：“此人扰孤的酒兴，实在可恼，把她拖下去，打十板子！”

两个胖大内侍叉手称喏，冷冷地瞟了安无棱一眼，便冲上前来，架起她的胳膊，向殿下拖去。这两个胖大内侍是团儿调来梓荥宫侍奉公子苏的，实则负有监视之责。一听安无棱唱起被女王勒令自尽的故公子兰遗歌，二人早已心生不忿，如今得了公子苏的吩咐，自然不会客气。

再说，这胖大、胖二早就对这平日孤傲的无棱怀恨在心，自然要趁机好好教训一下这目中无人的丫头。

公子苏怒气冲冲地拂袖起身，喝道：“真是扫兴，都散了吧，孤要就寝了！”

公子苏大步流星地回到自己的寝宫，眼见室中无人，脸上忽然露出凄苦之色，他无力地伏在榻上，低声道：“爱妃，你们……，如今可还无恙么？”一句话没说完，他就哽咽起来，泪水缓缓爬下脸颊。

“公子，奴婢侍候公子更衣，歇息。”

殿门口忽然传出一个清脆的女孩儿声音，公子苏连忙擦擦眼泪，故作平静地道：“进来吧！”

在团儿一再削减之下，梓荥宫的使唤人越来越少了，王妃和窦妃被抓走后，她们身边的宫娥也被抓走多人，如今这是临时从其他宫里调来伺候的人，公子苏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母王的耳目，哪敢在她面前露出悲戚之色。

小宫娥姗姗地绕过屏风，向公子苏拜了一拜，便上前帮他宽衣。

公子苏张开双臂，由她解开衣带，宽去长袍，灯下细细瞧去，只见这少女十四五岁年纪，头梳乌蛮髻，光可鉴人，婀娜及额，别具少女的俏媚姿态，不禁轻轻勾起她的下巴，仔细打量着她。

小宫娥只与他对视了一眼，便有些害羞地垂下眼帘，温婉地任他打量。一袭宫装，酥胸半露，虽然只是落蕾初绽，但是肤如凝脂，纤腰一束，那俏脸红唇，于灯下看了便叫人想一亲芳泽。

公子苏脸上露出欣赏的表情，微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娥羞答答地道：“奴婢叫素儿。”

“素儿？好名字……，”

公子苏的手从她下巴轻轻滑到她的肩头，再轻轻握住她柔软纤细的玉臂，柔声道：“王妃和窦妃被大王召去，看样子今晚不会回宫了，素儿，公子我给你恩赐，今夜，你来侍寝吧。”

素儿张开美丽的双眸，吃惊地道：“公子！我……我！”

公子苏用命令的口吻道：“宽衣！”

素儿犹豫了一下，娇嫩的脸颊上微微泛起红霞，只好赧然服从公子苏的吩咐。

她盈盈而立，轻解罗责，只着一身小不惶然看向公子苏，公子苏用命令的口吻道：“全部脱掉！”

这位三十岁的公子苏在朝廷和宫城中或许没有什么地位，却也不是素儿这样的小宫娥敢抗拒的。她犹豫了一下，轻轻咬住素唇，闭上眼睛，把抹胸和**一一宽去，将一具充满青春活力的女体一丝不挂地呈现在他面前。

玉体粉嫩可人，皮肤幼嫩光滑，虽然还有一些少女的稚气，尚未完全长开，比起齐人最欣赏的丰腴之美还有一定的差距，可那诱人的魅力却已显露无疑。

公子苏看着她美丽的身体，呼吸渐渐急促起来，他三把两把撕去自己的衣袍，便抱起那具光溜溜的轻柔女儿身，扑到了榻上……

两个胖大内侍十板子打得乐工安无棱皮开肉绽，直至昏死过去，不知这可怜的人儿似乎得活命……他们挽着袖子便来回话，到了寝宫前，忽听里边传出一个女孩儿娇吟呼痛的声音，还有公子苏急促的呼吸声、放荡的笑声，两个胖大内侍对视了一眼，一起不屑地撇了撇嘴，轻身离开了。

东风压城城于摧，而这城中却是醉生梦死，春色满园，所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真是千古不变的真理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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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接连不断

田七娘寝宫，团儿轻轻走进殿去，在田七娘面前垂手而立。

两位女官正在侍候田七娘，小心地一件一件卸下她头上复杂而华美的首饰，田七娘在镜中看到团儿走过来，便淡淡地问道：“怎么样了？”

团儿道：“王妃王氏、侧妃窦氏，坚决不肯认罪，也不肯招供，已经奉大王口愉，把她们活活打死了！”

田七娘道：“用草席裹了，明日一早送出宫去，焚后骨灰洒入洛水！”

团儿躬身道：“喏！”

田七娘又问：“她们身边那些宫娥也不肯招么？”

团儿眉梢轻轻，微微露出一抹得意之色，说道：“她们一开始是不肯招的，后来吃了板子，忍不住痛，就有人招供了。”

田七娘的目光微微一凝，寒声问道：“苏……苏儿，可知情？”

团儿迟疑了一下，田七娘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看向镜中，但目中却渐渐露出寒芒。团儿面露惧色，怯然应道：“王妃和窦妃在宫中大作法事，行巫术诅咒大王，公子苏……公子苏……，公子苏自然是知道的。”

田七娘看着镜中的自己，眉梢、眼角、嘴角，都缓慢地垂下来，渐渐形成一个极冷酷的表情。

左右两名女官手指颤抖，其中一人惊慌失措，拔下一枚首饰时拉扯了一下田七娘的头发，吓得她叶嗵一声跪下，连连叩头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田七娘没有理会她们，只是用冰雪一般冷消的声音对团儿道：“明日一早就传下旨意，王氏、窦氏母族，流放慕华。永不回归！”

团儿急忙答应一声，轻轻问道：“那……，公子苏？”

田七娘拈起一枚珍珠，轻轻摩挲着，感受着它那光滑粉润的质感，低低地道：“明日没有朝会，叫俊下臣于巳时二刻来见老妇！”

“喏！”

……

铜雀台上。俊下臣正向田七娘行着五体投地大礼。

一拜、二拜。起、跪，一丝不苟，神态恭敬已极。

籍着那一起一跪。他的眼神儿已偷偷瞟向田七娘的神情。

可惜，田七娘的脸色就像那尊女娲大相，神秘而安详，根本看不出她的喜怒。俊下臣心不觉又生起几分忌惮。

他以田七娘的走狗自居，自然也是下过大功夫揣摩主人性情脾气的。似乎是从田七娘登基为王帝时起，仅仅短暂的平静与清明，让天下刚刚产生一种她要励精图治，创造一个辉煌的大齐帝国的感觉。她便故态复萌了。

这种故态就是猜忌、怀疑与嗜杀！

以前这种心态，是基于她想成为女王，而阻力无限之大。不仅仅有来自姜齐宗室的阻力、大臣的阻力，民间对从不曾有过的女大王。也是抱着怀疑和反对的态度。

在这种种角力的过程，田七娘看似稳操胜券，但与后世曹孟德的猜忌、司马懿的多疑、还有诸多开国雄主杀伐决断、毫不犹豫的性格一般，构成了她性格的主要方面。不管她在人前是从容不迫、暴雨雷霆还是慈眉善目，藏在她心底的都只是这些东西。

在她登基之后，这一切似乎消失了，曾经有那么大半年，朝廷上不再是腥风血雨，酷吏们都“刀枪入库”了，连铜匦里的告密书她也不大看了，似乎她真的打算用堂堂正正的政治手段来着手治理天下了。

结果，没多久，就因为储君之争，田七娘又恢复了故态。

她何止是历史上第一个女大王，她还是历史上第一个颠覆前朝政权荣登大位的年纪最大的大王，所以她登基后最重要的问题不是国家的治理，而是储君的选择。

而像她这样通过“和平演变”，从丈夫和儿子手攫取政权的方式也是前所未有的，所以她的继承人选择之难是历代开国之君都从不曾遇到过的，于是……她再度恢复了当初为了攫取王位而产生的心态。

她做的是以前的女人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她走的是一条没有人走过的路，以前不管是争王后也好，争大王也罢，她有一个明确的目标，但是面对江山传承这个问题是，英明如她，也无法选择，她的未来……她看不清了……

她恐惧一切反攻倒算，而她恰恰又控制着天下最大的权力，那么她会怎么做？俊下臣正是把握到了田七娘的这种心态，才觉得不管是王侯将相，他都可以像以前扶保田七娘登上大王前一样，生杀予夺！

可是，如今女大王的心态，他有些把握不住了。

俊下臣重重地磕下最后一个头时，突然福至心灵地想到一个答案：“莫非对于储君，女王已经有所决断？”

田七娘没有像以前一样笑着打断他的行礼，她心平气和地坐在那儿，等着俊下臣叩完最后一个头，这才缓缓地道：“梓荥宫有人告变！”

俊下臣连忙神情一肃。

田七娘道：“今有内侍揭发，王妃刘氏、侧妃窦妃，对老妇心怀怨尤，行厌咒巫术，欲谋害于老妇。今二人已然伏诛，有储宫内侍及宫人招供，公子苏对此不但知情，而且就是主谋！卿，老妇把此案交予你来审理！”

俊下臣心狂喜，他知道这件案子一旦坐实了，他对宰相们屈打成招的罪过就不再是什么了不起的问题了。

田七娘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苏……是老妇的儿子，而且他是储君，老妇不想让天下人知道，当今储君要反大王，不想让天下人知道，老妇的儿子，要以子弑母！人，你不能带去台狱，就在宫中审！”

俊下臣早已料到会有这种安排，所以只是很沉稳地答应了一声，没有提出丝毫疑问。

田七娘微微露出满意的神色，道：“储君已在内卫严密看管之下，没有老妇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小纨……”

裴纨捧起一道黄绸的田七娘亲笔手谕送上前去，田七娘道：“你拿着，凭此出入梓荥宫，老妇……要了解真相！”

俊下臣双手接过皇帝手谕，谦卑地低下头去：“臣……一定不负大王所托！”

这时，内侍小海蹑手蹑脚地走上殿上。见大王对俊下臣已经交待完毕。便躬身道：“大家，白马观上玄观主求见！”

田七娘微微皱了皱眉，道：“老妇未曾传召。他来做什么？”

不过田七娘曾经亲口下过旨，白马观上玄观主进宫可以不经传召，自由出入宫闱，如今穆上玄不请自来。却也不是罪过。

田七娘略一沉吟，方道：“叫他进来吧。”

俊下臣不动声色。径直退出了大殿，转身行将离去时，心暗忖：“看这情形，穆上玄圣宠渐衰啊……

……

“上玄。见过大王！”

“阿玄来啦，赐座！”

“谢大王！”

裴纨眸波一转，对田七娘道：“大家。史馆那边，小纨还有一些行本没有处理完毕……”

田七娘道：“不忙。先把老妇这里剩下的几份奏章处理完毕再去不迟。”

说着，她招手唤过一名宫娥给她捶着腿，向穆上玄问道：“阿玄此来，可有什么事么？”

裴纨被田七娘唤住，心中便不觉一动，往常只要穆上玄来了，大家自然而然就要回避的，哪怕大王今日无心床第，也会留穆上玄在身边缠绵抚爱一番，如今怎么……

田七娘倒没有意识到自己这个举动，已经令人生出许多揣测。其实她是因为用厌咒害她的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情绪大受影响。虽然说田七娘从未把亲情看的多重，可她毕竟年岁大了，如今已七十高龄，想法与以前多少会有些不同。

当然，在她潜意识里，虽然还谈不上对穆上玄的厌恶，可是确也不如当年一般依恋，大概是相处久了，对穆上玄不复当年一般的激情。

穆上玄粗心大意的性子，到是没有发觉田七娘此举有何深层含义，他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了，再让他偎依在田七娘怀里，撒娇弄痴地逗她开心，他也做不来。

而且这几年田七娘劳心劳力，为了王位殚精竭虑，不似当初一般保养得宜，卸了妆饰之后鸡皮鹤发、老态龙钟，他也从心底里感到厌恶，听见田七娘没让别人回避，他也暗暗松了口气。

穆上玄便直来直去的道：“多日不见大王，心中甚是挂念，今日特意进宫来探望大王。再者，也是有点儿小事，想要麻烦大王。”

田七娘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淡淡地问道：“可是缺了什么用度？老妇可以叫内库……”

穆上玄嘿嘿地笑了两声，挠了挠光头道：“承蒙大王关爱，倒不是缺钱花了，是因为……，大王！贫僧自蒙大王抬举，做了这白马观观主，倒也收过几个不成器的弟子。说起来，贫僧这些弟子中，唯一一个还有点出息的，那就是俗家女弟子遥儿了。”

裴纨正在一旁装模作样地看着奏章，听到这里心中不由一动：“这穆上玄是替阿姐来说项的？”

裴纨再瞟穆上玄一眼，便觉此人顺眼了许多，便是那粗俗的坐姿，看起来也是尽显粗犷豪迈之态了。

穆上玄道：“这几天常听人说，小徒遥儿虽然清白出狱，可是久久不……这是失了圣心了，咳咳……，大王，我这个女徒弟，那是极忠心于大王的，她对大王……”

田七娘这才弄明白穆上玄的来意，她展颜一笑，打断穆上玄的话道：“原来如此，阿玄是为了令徒而来的呀……”

田七娘轻轻摆摆手道：“这件事，阿玄就不用再说了，老妇久久不让遥儿这丫头回宫任职，确是因为老妇另有打算。不过要说失了老妇的宠信，甚至贬谪处分，那是绝对不会的，你放心就是！”

穆上玄听了顿时大喜，道：“大王既如此说，那我就放心了。呃……只不过大王打算如何安排小徒啊？”

田七娘凝视了他一眼，道：“老妇自有妥善安排！如今旨意未下，先叫阿玄知晓，未免与朝廷法度不合。阿师是受了令徒遥儿的请托吧？呵呵，阿玄回去后可以告诉他，叫她安心等在家里，不日老妇就会有所安排的。”

穆上玄听到这里却也不便再问了，只好连连点头，道：“如今，就劳大王费心了，我就这一个拿得出手的徒弟，还请大王多多爱护。”

一旁，裴纨也情不自禁地松了口气：“听大王这语气，阿姐是不会再受此案牵累了，只是……不知大王所谓的妥善安排，是叫阿姐做些什么呢？”

……

话说沈人醉再度来到“美人醉”，刚刚系好了马匹，拾阶而上来到大门口，一个殷勤地送了酒客离开的酒博士一转身，便恰与他打了个照面。

“哎呀呀，快快有请，快快有请！”

沈人醉这是妖赴穆夫人当日之邀请。

“我是应邀而来，请带我去兰芝房。”

沈人醉淡淡道。

他说的这是一处雅间，那酒博士听了便道：“啊哈，那处雅间的客人已经到了，比郎君只早了那么一刻，小的这就带你……”

他刚说到这儿，门口又走进两人，后边跟着几名青衣的家将侍卫，其中一人扬声道：“店家，天字号可还在么，某要请一位贵客饮酒。”

那酒博士转身一看，顿时愣在那儿，沈人醉一扭头，不觉也怔住了。

刚刚走进门来的那两个人，其中一个他不认得，另一个他如今却熟的很，正是穆夫人驸马田攸暨。

田攸暨听着另一个人说话，本来唇边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可他也没有想到，竟在这里看见了这沈人醉有些熟悉的人，一时间，那丝笑也凝结在他的脸上。

当日，沈人醉与穆夫人子啊宫中打败楚国，这田攸暨可是观众；而且前几日公主府中的耳目也穿过话说，有一男子进入了公主府，与公主独处后，衣衫不整的离开，事后，他仔细一调查，发觉这厮居然是沈人醉。

更重要的是，他也知道今日穆夫人在此宴请人儿，难道也是这沈人醉？

沈人醉是倒了什么八辈子霉，一场冲突正在等着他似的。(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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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王储末路

旁人那人看见沈人醉和田攸暨古怪的神色，不由问道：你们……，认得？

此人叫姜狱薙，乃姜成之子，姜成就是那位只比田七娘小四五岁，论起来田七娘还该称她一声叔叔，却认了田七娘做干娘的家伙。

姜成眼见姜齐宗室受到清洗，急急认田七娘做了干娘还觉得不保险，又积极向田家靠拢，跟未央侯田承乾攀了亲戚，叫他的儿子姜狱薙娶了田承乾的女儿，所以也算是田齐的驸马爷。

这位姜郡马因为积极靠拢田氏的缘故，对田氏诸侯、大将军都比较熟悉，今天他是路上偶遇田攸暨，知道田攸暨最近心情不太好，诚心巴结之下，便邀他同来饮酒。田攸暨也知道穆夫人今晚再次宴请野男人，一咬牙就答应了姜郡马。

不想二人刚刚迈进大门，偏偏就碰上了沈人醉，田攸暨对谁谁的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酒博士机灵灵打一个冷战，感觉到紧张的气氛，转身就飞也似地跑开，去向掌柜的报讯儿。

片刻功夫，面如土色的美人醉掌柜带了大批的跑堂伙计匆匆赶来，一边跑一边喊：劝架！劝架！只要劝止他们在咱美人醉里打架，每人加三个月工钱！受伤？受伤包你全部的医药费，允你休养半年，工钱照发！

这些伙计齐刷刷往外一跑，登时引起了许多酒客的注意，有那好事者也都纷纷跟了出来他们急匆匆跑到大堂里，老远就站住了脚步，就见田攸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过了半天，他突然长吸一口气。缓缓地吐着浊气，脸上的神色竟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他发觉自己还是不能“勇敢”面对。

狱薙！我们换一家店吧，这美人醉的酒，我喝不惯！

田攸暨说出这番话来，脸上却是没有丝毫羞愤之色，他很平静地说罢，转身便向往走去。姜狱薙呆了一呆。才快步追上去：驸马。等等我！

田攸暨这一走，大堂里轰地一声就炸了，众酒客和那些忐忑不安的伙计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有人认出了这田攸暨，说怪话道：是啊，美人醉的酒当然喝不惯啦，嘿嘿这儿的酒都是酸的！

去去去。你积点儿口德不成么？不过话说回来，穆夫人……那真是驭夫有道啊！

沈人醉见田攸暨居然转身离去。不觉也愣住了，暗暗吃惊，这位公主当真了得，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能叫田攸暨如此忍气吞声？

想到穆夫人的厉害，沈人醉不禁心中惴惴。

他暗自提着警惕，走过去对那酒博士道：劳驾。带我过去吧！

啊？好好好，这边请。这边请！

……

沈人醉听不出这句话的真假。

假作真时真亦假，穆夫人此刻的模样毕竟与她往昔高高在上、一切尽在她把握之中的那种高傲形象大相径庭，现在的她，…像极了一个软弱可欺的小媳妇儿呢。

所以，你找个借口要我来此，叫我陪你喝酒？

嗯……。

穆夫人继续低着头，垂着眸，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却愈发地温柔了。

沈人醉道：你说错了！也做错了！

什么？

穆夫人扬起眸子，有些迷惘地看着他。

沈人醉一字一句地道：不是我陪你喝酒，是你陪我喝酒，懂了么？

穆夫人讶然道：这有什么区别？

沈人醉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凝刑，着她。

是的，她喜欢这样的男人的目光，她沉迷于这样的男人，是如此霸道，让自己不能自拔，自己却不愿意让男人沉迷于她，她高傲且高贵，所以这世间只有一样东西是她无法获得的，那就是像虔诚的女奴一般的卑微和服从。

这种感觉她从来也没有过，就算是她最爱的男人，固然她是真的爱着，却也从未在他身上得到过这样的情和冲动。

唯有那一次，遥儿把她像小孩子一样按在膝上，用力地打着她的屁股，还有那冰块的异样，把她隐藏在身体深处的特质彻底点燃了。

她喜欢这种被征服的带些野性的感觉，就像一只小兽睁开眼来，会把它看到的第一样生物当成它的母亲，穆夫人高傲而高贵的外壳破碎在沈人醉手里，她的真性情也只为沈人醉而展现。

她，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曾经，她想让沈人醉做她的面首，后来退而求其次，只想和他做一对秘密的情人，而从那天开始，她最想做的是…

沈人醉笑了笑，放开手道：那么，斟酒吧！

是！

沈人醉的手一离开，穆夫人就松了口气，可是轻松之余，隐隐又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

她乖乖地爬起来，不敢再以那副倨傲的神情大刻刺地斜卧在沈人醉面前，而是跪坐下来，为他轻轻斟满一杯殷红如血的葡萄美酒，双手棒起，与额并齐，用了最尊敬的致酒礼，奉与沈人醉。

她没侍候过人，一直以来，她都高高在上，永远被人棒着，尊重呵护一如女神，所以此刻平生头一次以一种谦卓而温刃的态度侍候男人，令她感到新奇而激动。

当沈人醉伸出一只手来，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去接她手中的酒时，她的身子忍不住地发起抖来，她喜欢这种感觉。

这时，障子门却哗地一下拉开了。

开门的是公主府的外管事李译，他刚刚得到一个极重要的消息，于是立即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如果这是公主殿下的闺房，而殿下召了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进去，那么，哪怕是整个公主府都已陷入滔天大火之中，估计李泽都会记着先禀报一声，但这里是酒肆，公主殿下无论如何不可能在这儿做太过分的事情。

所以李绎并没有太谨慎的想法。再加上他刚刚得到的消息太过令人震惊，于是他一把就拉开了障子门，拉开之后，他就后悔了。

自从知道那道门后面就是最尊贵、最美丽的大齐公主，外面的喧嚣声登时全不见了，每一个酒客都变得彬彬有礼，而且坚决秉承孔老夫子食不言的教诲。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人说话。却也没有人离开，平时他们可是根本没有机会距离任何一位公主这么近的，更何况是穆夫人呢。

公主也有嫡出、有庶出。有美丽、有平庸，而对穆夫人来说，只能用最美奸的称谓加诸于她，她是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真正最尊贵也最美丽的一位公主。

他们现在竟然和这位美丽高贵的公主在同一家酒店饮酒。这种经历足以叫他们向任何人炫耀了。更何况听说那雅间里还有公主的新情人，喜欢浪漫与奔放的大齐子民对这种事的热情和向往。足以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美人醉里没有一桌客人离开，却不断有人进来，而每一个进来的客人都会在第一时间得到店伙计神秘的暗示，在他们一头雾水的时候。又得到其他客人好心的提醒，于是也们也变成了最斯文的酒客，他们喝着酒。耳朵却一直竖起来，希望能够听到那处雅间里传出的只言片语。这是他们足以向别人炫耀的资本。

美人醉的掌柜快乐极了，美丽而尊贵的公主殿下竟然选择这里做为她与情人幽会的场所，只此一桩就可以把美人醉棒到临安四大酒楼排名第一的位置上，这可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好处。

就在这时，李译来了，李绎还拉开了障子门儿。

所有的客人和尾随进来的美人醉掌柜，都亲眼目睹了这样一幕情景：一个去了青色头巾的俊秀花和尚正容端坐，双腿盘膝，面前一张几案，案上有酒有菜，还有一口他携来的长剑。

他们心中比天上的仙子更美丽更尊贵的穆夫人殿下，跪坐在小和尚侧面，双手棒杯，以最谦卓的姿态向他敬上美酒，而小和尚只是伸出一只手，用两根手指去拿那只杯子，这…完全就是最尊贵的主人与最卑微的女奴一般的关系。

即便是以这样的姿态敬酒，穆夫人的身姿依旧美得无懈可击，依旧优雅端庄、高贵大方，但这一切，看在众人眼中，都只能更加烘托出小和尚在她面前的主人地位，这反差实在是太大了。

直到李绎反应过来哗啦一声拉上阶子门，外面所有的酒客依旧是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但是…这是穆夫人的面首么？

尊贵的公主殿下，在他面前是以女仆自居的啊！

当唧！

不知道是谁手里的酒壶摔到了地上，在地上滚动两圈，洒了一地酒水。

有人手里握着筷子，却没有挟菜，只是虚空做了几个挟菜的动作，便把空空如野的筷子伸到嘴里，这时才发现筷子上根本没有东西。

有人急急回头，想问问伙伴，以确认自己不是眼花，或者正在作梦，但是当他看到同伴同样一脸痴呆的表情后，就知道不用再问下。

什么事？

穆夫人看到一脸震惊的李译，却没有半点惊慌，等沈人醉接过酒杯，她才轻轻抖了一下大袖，端正了颈项，转向李译，高贵而优雅地问道。

啊？哦……

李译赶紧闭上半张的嘴巴，快步走到穆夫人面前，弯下腰去，对她附耳说了几句。

什么？

穆夫人镇定从容的神色终于不见了。

她的唇轻轻抿起来，唯有此时，那张娇媚的面孔上才恢复了几分大多数女子脸上一辈子也难以具备的刚毅果决的神情。

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穆夫人用冷静的声调吩咐，但是沈人醉却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暗藏的恐惧和惊慌。

李译欠了欠身，倒退着走出去，这一次他学了个乖，障子门只拉开一线，身子一退出去，就又赶紧掩上了。

李译刚一退出去，穆夫人脸上惊慌的神色就有些掩饰不住了。

沈人醉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穆夫人紧紧抿着嘴唇，过了半晌，才轻轻抬起头，看向他，泪光莹然：我的阿母，向我的兄长下手了！

沈人醉微微一皱眉，忽尔失声道：公子苏？

穆夫人低声道：昨日，团儿告举，说是在梓荥宫发现有人暗中行巫咒巫术，阿母派内卫随团儿搜遍了梓荥宫，在王储妃和侧妃窦氏房中发现了符录和咒人的木偶，上边有阿母的名字。

沈人醉紧盯着她，问道：然后呢？

穆夫人道：然后，阿母命人抓走王氏和窦氏，一顿棍棒，活活打死！有梓荥宫内侍及宫娥，检举说王氏与窦氏行巫术咒杀天子，乃是得了王储的授意，今天上午，阿母命俊下臣入宫，赴梓荥宫查办此案！

穆夫人咬着牙，凄凄冷冷地笑：俊下臣主审，呵呵………哥哥……完了……姜齐……完了！

……

梓荥宫外，已在内卫的警戒包围之中，梓荥宫内则遍布御史台的差官和衙役，虽然还没有人限制王储的自由，但是王储早已自闭在寝宫之内，连一日三餐都是由人送进去，绝不肯外出一步。

他正心惊胆战地等候着母亲的发落。

王储是储君，储君有自己的政事殿，这是专门用来接见梓荥宫属臣的所在，朝廷公卿有事见王储时也在这里会唔。

如今，这里就被俊下臣当成了他的公堂，公堂之上，俊下臣巍然高坐，堂下跪着十多个侍从，这都是王储身边的亲信内侍。

俊下臣让判官蒋蒙桀高声宣读了王储的罪状以及王储妃和侧妃窦氏身边侍从们的供词，便朗声道：王储的罪行，或者瞒得过任何人，但是绝对瞒不过你们这些侍候在他身边的人。

按理说，作为王储的侍从，王储谋反，你们也要被斩首的，但是依我大齐律，犯事涉谋反，一告即承者，可罪减一等，那么你们就不用死了。这是你们活命的唯一机会，现在，你们招拱吧！

十几名内侍跪在殿上，沉默不语。

俊下臣静静地等了片刻，哑然失笑道：好啊，没有人招？那么，本官只有用刑了！

一名内侍壮起胆子辩解道：中丞，王储实不曾有半点反过…

俊下臣把惊堂木一拍，喝道：来啊！每人先杖二十棍，用刑！

这里是梓荥宫，俊下臣不能把御史台里那些奇形怪状的刑具都搬来，而且眼下他自己也不干净，虽然急于立功，解除自己的危机，这时候他也更怕贻人口实所以用的只是杖刑。

但即便只是杖刑，却也不是轻易便能承受的,十几个内侍被摁倒在地噼噼啪啪地打起板子来，政事堂上顿时响起一片惨叫，俊下臣的目光在众内侍的脸上缓缓移动着，他不相信这帮娘娘腔的就那么有骨气一个肯招的都没有。

王储公子苏头两天还故作平静，以示心怀坦荡，但是随着俊下臣入宫问案他终于沉不住气了，这两天他自闭于王储寝宫，连房门都不出，心中惶惶，嘴上起的全是水泡。

死亡的恐惧深深笼罩着他。(未完待续)

ps：老和尚告诉小和尚：山下的老人是老虎……姑娘们都看看，醉人这小小厮真是个打虎英雄，真是个花和尚。（ps：更新的比较晚，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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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公子发疯

公子苏一辈子都是生活在她强势霸气的母亲威势之下，可怜，可叹，可悲的一生。此时，他想祈祷，求列祖列宗保佑自己，可是他现在连跪下祈祷都不敢，他担心这会被人当成自己正在诅咒女王的一条罪名，这时候，他已经顾不上为刚刚死去的王氏和窦氏悲伤了，他连自己的性命业已难以保全。

公子……。

素儿悄悄闪进寝宫，轻声唤道。

滚出去！

公子苏勃然大怒，丝毫没有因为素儿姑娘已经成了他的枕边人而稍留脸面。素儿吓了一跳，美丽的大眼睛迅速溢满了委屈的泪水，她扁了扁嘴儿，泣声道：公子，穆夫人府来人要见你。

什么？

公子苏急急忙忙地从屏风后面跑出来，惊喜地道：是阿母叫离姜派人来的？

素儿摇摇头低声道：穆夫人听说王储受困，忧心如焚，可这梓荥宫已被团团包围，她的人进不来所以费了很大周折，请托了裴总管才得到内卫的默许，公子，来人不能久留，你……

不行不行，不见不见！公子苏大惊失色，连声道：赶他走，快赶他走，万一被阿母的人知道就麻烦了！这个离姜，太不像话了，这不是给孤添麻烦么，快把他赶走！

素儿默默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应该成为大齐最为最贵的男人，眸中满是失望。不管如何，这位王储今后就是她的男人了，谁不希望自己的男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可他…如果他不是生在王家，他算个什么东西呢！

公子苏惊慌失措中根本没有看见素儿眸底那抹失望与鄙夷，见她站着不动。公子苏更是愤怒，可他不敢高声，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怒吼：你还站着干什么，连你也要害我么，快去！

素儿默默地转过身，向殿外走去。

公子苏像一只惊弓之鸟般在殿上窜来窜去，突然。他又快步追出去。在素儿即将迈出寝宫的刹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颤声问道：离姜……派来的人有没有被御史台的人发觉？

素儿道：他扮作宫里给御史台的人送饭的内侍。御史台的人并未起疑…，只是却也因此他不能久留的，一会儿收拾了食盒就得走，所以才说只能见王储片刻……。

公子苏狠狠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心中挣扎不已，他才三十岁。可是头发已经花白了，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公子苏咬牙切齿地挣扎半晌，突然道：带他来见我，快！

素儿欣喜地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身着一套素色宫服的李译出现在公子苏面前。

他本来就是出身宫中，在穆夫人出嫁以前他就在宫里当差。要冒充王宫内侍自然不难。公子苏上下打量他几眼，疑惑地道：你是离姜的人？

李译从怀中取出了一样东西。公子苏一把抢过去，匆匆打开一看，却是一份玉碟，朝廷册封离姜为公主的玉碟。

公子苏呼地喘了一口大气，紧张地攥住那份玉册，急急问道：离姜派你来见孤，究竟要说什么？

李译道：王储，奴婢不能久留，所以……要请王储认真听清奴婢所说的每一句话，王储若是按照公主的这番话去做，或者会有一线生机，如果王储继续这样无所作为地等下去，那么……王储就死定了！

公子苏的脸色愈发变的苍白，他像发虐疾似的，浑身哆嗦着道：好！你说，你快说！

……

还没有人招么？

俊下臣背负双手，在大殿上缓缓地踱着步子，他每说一句话，声音都在空荡的大殿上产生一种回音效果，这让俊下臣有一种高高在上的陶醉感。

不说好啊，你们这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狗杀才！来人啊，用抬刑！

刚刚提了刑杖退下的执役们又换了抬子上来这挡子就是五根小圆木棍，上下各以韧而有力的细绳缠在上面，把人的五指插进去，两端一用力便可以把五指牢牢夹住。

俊下臣在一个趴伏于地，两股血肉模糊，正在痛苦**的内侍面前站住阴恻恻地道：本官有的是办法消磨你们，本官更有得是时间！你们若乖乖招供，就可以不必受这皮肉之苦，更可免予一死，否则的话……。

他方才已经从受刑的内侍中注意到有三个人特别耐不得痛苦，他们哭叫的也最大声，眼前这个内侍就是其中一个。他一面同这个内侍说着话，一面冷冷地看向另一个，看得那人面如土色浑身发抖。

那个内侍的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于想要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低下头去，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俊下臣淡淡地笑了，就像一阵冷冷的风，轻轻拂过他的脸，笑容迅速从上扬的曲线变成了向下一沉，化作冷酷的神情。

来俊佛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继续用刑！

王储？

几名负责洒扫庭院的内侍、宫娥正在战战兢兢地劳作着忽然看到一个人从王储寝宫跑出来，穿着一身白色小衣，光着一双大脚，劈头散发像个疯子，不禁惊讶地站住。

仔细一看他们才辩认出那人就是当今王储公子苏，不由更加惊讶。

公子苏的眼神直勾勾的，也不理会他们，只是光着脚向宫门处跑去。

王储，请止步！

宫门处，沁梅突然闪身出来，单手提剑向前一拦。

公子苏大吼道：你大胆！竟敢拦阻本宫！本宫是当今王储，本宫要见大王，谁敢拦孤！

沁梅微微颦起秀气的眉毛，把身子往后仰了仰，免得公子苏的唾沫星子喷到她的脸上。沁梅很客气地道：微臣奉大王旨意把守此处宫门，未得大王旨意，任何人不得出入，尚请王储恕罪！

公子苏一听，突然大哭起来：我要见大王！我要见母亲！放我出去……。

沁梅把手一挥，两个内卫就从门边抢出来，架住公子苏就往回走，公子苏号啕道：你们不能拦我，我要见大王！我要见阿母！阿娘，阿娘啊，儿要见你……。

两个侍卫把公子苏架进大门就丢开了，公子苏踉踉跄跄地站定，悲怆地道：好，你们不许我见阿母，那我……，我就死给你们看！来人，来人呐，取白绫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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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烈女断肠

这时裴纨闻讯赶来，听沁梅简单地介绍了几句，便快步闪进大门，对公子苏道：王储，我等也是奉命行事，还请王储不要叫臣等为难，这样吧，如果王储有什么话要说，就请告知微臣，臣替王储禀报大王，这样如何？

我没有什么话说……

公子苏掩面大哭着瘫倒在地，涕洒横流地道：儿只想乞请阿母废了我的梓荥宫之位，贬我为庶民，我别无所求，只愿做一布衣白身，从此终老山林，乞请母亲大人成全！

公子苏说罢，便跪在地上，面朝万象神宫方向磕起头来。

此时，梓荥宫一处偏殿里，一个小内侍对乐女安无棱道：你真的愿意做这件事吗？

安无棱前两日在公子苏面前含泪咏唱公子兰的瓜赋，被公子苏下令打了一顿板子，此后一直在这里养伤，听了那小内侍的话，安无棱激动地爬起身道：我愿意！奴家一介贱民，若不是王妃活命之恩……如果能用这条贱命换得王储安全，纵然是刀山火海，也甘愿往赴！

那小内侍道：好！既如此，你就……

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脸上露出一副极富女性化的甜美笑容：此事办成之后，你的父母兄弟一家老小，自有那位贵人妥善照料，那位贵人在世一日，你的家人便一定衣食无忧！

说罢，他便从靴筒里抽出一柄锃亮的匕首，双手送到安无棱面前。

沁梅扶剑站于裴纨面前，裴纨把王储的话向田七娘一字不落地转述了一遍。

田七娘抬起眼来，淡淡地瞟了他一眼，问道：就这些？

此时裴纨没有答话。

只听沁梅道：是！王储说。他受人诬陷，百辩莫名，唯求大王开恩，贬他为庶人，从此终老山林，度此余生，如果大王不答应的话……。

田七娘微微垂下双眼。冷冷地道：如果老妇不答应。那又如何？

沁梅低声道：王储说，他宁愿一死，也不想背负意图弑母的不孝之名。那么，他情愿以死明志！

田七娘沉默半晌，忽然轻轻地笑起来：呵呵，老妇这个儿子呵……

沁梅不知田七娘为何感慨。她也不敢接话，只是垂手站着。田七娘又沉默半晌，才轻轻叹道：也难为了他，老妇这个儿子一向懦弱，如今终于有了一些血性。

看得出来。田七娘的神色是透着些欣赏的，她从榻上轻轻站起来，说道：罢了！他这个做儿子的不愿背负弑母之名。我这个作母亲的又岂能担负逼死亲子之罪呢。走，老妇去看看他。瞧瞧咱们这位王储究竟意欲何为。

团儿想要出言阻止，可是一见裴纨已经上前扶住了田七娘，到了嘴边的话又赶紧咽了回去，她也急步上前扶住田七娘，同时飞快地向殿下侍候着的一个亲信内侍努了努嘴儿。

得了小内侍传讯的团儿心腹静公公急急赶到梓荥宫前，可惜这梓荥宫如今连他也进不去了，任他好说歹说，沁梅只是抱着双臂站在宫前，既不摇头也不点头，脸止带着甜甜的笑，让你恼不得恨不得。

一旁的芳妒也是急得抓耳挠腮，偏生无计可施，就在这时那报信的小内侍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向远处飞了一个眼神儿芳妒扭头一看，就见大王的黄罗伞盖正从远处缓缓移来，只好颓然叹了口气，与那小内侍怏怏离去。

梓荥宫政事堂俊下臣正废寝忘食地问着案子，中午饭他都没吃几口，单从这个举动来看还真是勤于政事。

本官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们如果依旧不肯招供，本官就会对你们继续续用刑，你们即便是死了，也要落个叛党同谋的罪名，殃及你们的家人，你们最好想清楚！

俊下臣阴冷的目光从这些遍休鳞伤的梓荥宫内侍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三个意志已经有些动摇的内侍身上，指着他们三人中的一个道：一个个的审，留下一个其他人先带下去，让他们好好反思一下！

俊下臣知道这三人对于刑罚已经产生了畏惧之心，只是众多伙伴都在面前，人人都在咬牙苦撑，所以他们一时还不能下定背叛主人的决心，如果只留他们在面前，此时稍稍动刑恫吓，或许就能迫使他们招供了。

就在这时殿前突然传来一声大喝：滚开！我要见来中丞，我有话说！

俊下臣一抬头，就见一个身着绿的清瘦女子从大殿口一阵风儿似地闯进来。

那是一件浅水蓝的裙，长发垂肩，用一根水蓝的绸束好，玉簪轻挽，簪尖垂细如水珠的小链，微一晃动就如雨意缥缈，上好的丝绸料子随行动微动，宛如淡梅初绽，未见奢华却见恬静。眉清目秀，清丽胜仙，有一份天然去雕饰的自然清新，尤其是眉间唇畔的气韵，雅致温婉，观之亲切，表情温暖中却透着几分淡淡的漠然。

梓荥宫政事堂是极宽敞的，四名衙差分列大门左右原也不曾料到有人敢往这里闯，待发觉有人强行闯来欲待拦阻已经来不及了，那绿衫女子一把推开抢到面前的一名衙差，便冲到了大殿上。

跪在大殿上的梓荥宫内侍纷纷扭头望去，却见此人正是梓荥宫乐女安无棱，安无棱看了俊下臣一眼，一弯腰，就就袖中拔出一柄锋利的匕首，俊下臣大惊道：有刺客！

俊下臣重金骋请的那四个技击高手就站在他左右，一见这般动静，立即有两人闪到他的身边，另外两人跃到案前，拔刀指向安无棱。

安无棱毫不畏惧，持刀在手，却并不向前冲去，而是提起嗓门，朗声说道：三木之下，何不可得？中丞，王储忠孝仁梯，实无半点反心！中丞何忍以严刑诬陷？奴本梓荥宫一乐女，朝廷大事，与我无关，可我实不忍王储受人诬陷而死！

她把匕首一扬，振声大喝道：团儿凯觎王储妃之位，求欢于王储而不可得，怀恨在心，方施报复，王储是冤枉的！王妃和窦妃也是冤枉的！奴愿剜心自刎，为王储表明心迹！

安无棱说罢，挥刀就向自己胸前，血光迸现，整个身子登时血染了一般。

真是好一个：

安心慧性艳娇娘

无卧青莲入梦香

棱日荷花别样物

奇容出水百花伤(未完待续)

ps：安无棱虽然出场极短，但这个奇女子还是让人印象深刻的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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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柳岸花明

饶是俊下臣见惯了犯人血肉模糊、肢体不全的惨状，却也不曾见过有这般刚烈的女子，一时间竟然看得呆了。

安无棱本是宫中的乐女，这宫中的乐女都是天下间一等一的歌唱名家，那声音极具穿透力，安无棱也是拿捏好了时间，候着田七娘进入梓荥宫，堪堪赶到的刹那闯进政事堂来自杀。

她临死这一声呐喊，悲伦有力，一字不落地传到了田七娘的耳朵里，田七娘正想赶往王储寝宫，忽然听到这样一声大喊，不禁掉转方向，朝政事堂赶来。

团儿诬陷王储妃和侧妃，又诬陷王储，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也有被人诬陷的一天，耳听有人高呼，说自己垂涎王储妃之位，曲意献媚、邀欢于王储受拒，这才怀恨报复，不禁又气又急。

王储固然尊贵，王储妃更是未来母仪天下的王后，是全天下女人梦寐的身份。可是公子苏这么个朝不保夕的王储，谁愿意做他的王储妃？她团儿会垂涎这个希望渺茫的王储妃之位！

团儿气的面红耳赤，有心辩解，可是一见田七娘只管快步走向政事堂，自己若太过急躁，反而显得心虚，只好强自忍耐，只是任她如何想要做出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那神情都显得不自然了。

安无棱以死明志，那决然而惊怖的手段，把堂上每个人都吓住了，尤其是那三个本已存了招供之心的内侍，一听俊下臣吩咐把其他内侍带下去，便暗暗松了一口气，他们不在面前，自己就不用承受太多的良心谴责。如今一见安无棱如此壮举，他们真是惊呆了。

忠与孝，是这个时代最高贵的品格。

在他们心中，做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就是他们一生中最大的人生价值，而今一个本可以不必受此案牵连的乐女能站出来为王储以死明志，做到了本该由他们去做而他们却没有做到的事。不禁令他们又羞又愧。

俊下臣惊了半晌。才吞了口唾沫，喝道：此女……女……，此人定是王储的死士。以此举动试图为王储脱罪，来人！把她拖下去！本官是不会因此影响办……。

他刚说到这里，殿门口便传来一声大喝：大王驾到！

随着声音，裴纨和团儿一左一右扶着田七娘迈进了大殿。后边跟着众多的内侍宫娥和侍卫。

俊下臣大吃一惊，赶紧离案。趴在地上行五体投地大礼：臣俊下臣参见大王……。

判官蒋蒙桀及御史台一应属吏纷纷向田七娘施礼，那些受审的梓荥宫内侍们忽见大王驾到，顿时也惊呆了，一见御史台的众多官吏纷纷向大王行礼。他们下意识地也扭过身来，想向大王磕头。

可是等他们转过身来想要磕头时，内中忽有一人福至心灵。大概也是被安无棱的壮举提升了他的勇气，忽然号啕大哭起来：大王。王储冤枉，奴婢冤枉啊！

这个头儿一开，十几个内侍登时哭成一片，纷纷叩头道：大王，王储实无反心，王储妃实无反心呐！俊下臣用刑，逼着我们承认并不存在的罪名，大王英明，请为王储作主，请为奴婢作主啊！

团儿是内宫中仅次于裴纨的内官，积威之下，他们没有人敢顺着安无棱的话题攀咬，不过眼下他们犯在俊下臣手里，反正也没了活路，倒是不妨抓住这难得的机会狠狠咬他一一口。

俊下臣恨得直咬牙，可是以他的身份，势必不能气极败坏地跟几个阉人抢着辩解，只好伏地不语。

田七娘看看仰面躺在地上的安无棱，见丝丝红血渗出而出，其情其状惨不忍睹，不由为之动容，她轻轻吁了口气，沉声道：此女为忠仆，用老妇的御辇，抬她到太医院去，老妇要她活着！

田七娘一声令下，立即便有人跑到外面，把田七娘的步辇抬进来，将鲜血外溢、气息奄奄的安无棱小心地抬上去，急急离开了。

俊下臣听了田七娘这般吩咐，不由暗觉不妙，但他仍旧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他只看到龙袍的一角出现在视线里，龙袍下面露出一双脚尖，于是他更加谦卑地低下头去。

田七娘的目光从那些遍体鳞伤、双手十指血肉模糊的内侍们身上一一掠过，又看看匍匐在自己脚下的俊下臣，唷然道：卿，你……辜负了老妇的信任啊！

俊下臣本想辩解，可这念头只在心里只打了几个转，想到田七娘对他的称呼，又把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是！臣……，有罪！臣急于破案，手段粗暴，有负圣望，请大王制裁！

田七娘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地上那洼血迹，呆立了片刻，便转身向外走去，裴纨睨了一眼另一侧团儿，只见团儿那张原本极俏丽艳红的脸蛋已是苍白如纸。

田七娘脚步沉重地来到王储寝宫前面，看了看那紧闭的宫门，皱起眉头道：王储呢？

追随过来的素儿连忙答道：回大王，王储……，这几天一直自闭于寝宫之中，什么人都不肯见，连一日三餐都是奴婢送进去的。方才……，王储忽然疯了一般吵着要见大王，被奴婢等人劝回来后，就又躲进宫里不肯出来了。

田七娘淡淡地道：开门！

喏！

素儿赶紧答应一声，轻轻推开了房门，田七娘道：你们候在这里！

团儿急道：大王一人进去，团儿担心……。

田七娘瞟了她一眼，淡淡地道：老妇这个儿子，还没有敢当众弑母的胆气！有什么好担心的！

田七娘举步进了王储寝宫，裴纨看了团儿一眼，往殿门旁边静静地一站。

田七娘走进寝宫，只觉里边光线阴暗，给人一种很沉闷的感觉，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扬声唤道：苏儿！

屏风后面静默了片刻，传出一个惊恐的声音：谁？谁在叫我？是谁在叫我

田七娘微微有些怒气，提高声音道：苏儿，你连母亲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吗？

啊！

屏风后面一声惊呼，然后吧嗒吧嗒一阵响，公子苏披头散发地跑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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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一个演员！

田七娘看着他，她的儿子一身白色小衣，披头散发，苍白的脸色、惊恐的眼神儿，垂着两只大袖，情形好不狼狈，田七娘的目光又缓缓落下去，定在公子苏的脚上，他赤着双脚，连鞋子都没有穿。

啊！母亲！大王！

公子苏慌慌张张地就要施礼，田七娘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行啦，这儿只有你我母子，用不着这么拘礼！

她转过身，在一张坐榻上裣衽坐下，刚一坐定，公子苏就一头扑到她的脚下，抱住她的腿，号啕大哭道：母亲，儿绝不敢心存歹意，意图伤害你啊！儿子是冤枉的，儿子真的是冤枉的！

田七娘被他抱着腿一哭，撼得身子也微微摇晃起来，她平静地道：但是，有人在你宫里发现了作法的符录和木偶……。

公子苏涕泪俱下地道：儿子是冤枉的，儿子从来也没见过那些东西，王氏和窦氏也…

田七娘突然打断他的话，问道：你和团儿又是怎么回事？

啊？

公子苏有些茫然，他抬起头，擦擦眼泪道：团儿？儿和团儿姑娘有什么事？

田七娘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盯着他道：团儿可是有意与你，想做你的王储妃啊？

公子苏脱口道：没有！

迎着田七娘锐利的目光，公子苏的语气变得结结巴巴的起来：啊……儿子……曾经……，团儿姑娘只是管着梓荥宫用度，有时候…

田七娘见他眼神飘忽，冷笑一声道：我，已经知道一切！

公子苏呆了呆，突然叩头如捣蒜：母亲。那只是团儿姑娘的意思，儿子可没有答应啊！王储妃是母亲为儿子选立的，儿子怎么敢擅自作主呢。团儿姑娘是母亲身边的亲信女官，儿子怎么敢要了她……

公子苏好象被吓坏了，忙不迭地解释道：团儿姑娘说，只要儿先写下一道秘旨给她，待母亲大人千秋万岁之后立她为后。就可以予梓荥宫多些照顾。还会在母亲身边替儿子说几句好话，可儿子没敢答应她啊，儿子不是大王。岂能下什么秘旨，这点规矩，儿子还是懂得…。

你不要说了！

田七娘没想到竟从儿子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她先是愤怒已极。但怒气很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无尽的悲哀：老妇真的老了。连老妇身边最亲近的人，都在做着老妇殡天之后的打算。老妇的侄儿们牵挂的是老妇的宝座，朝中大臣们牵挂着的是老妇殡天之后江山的归属，而团儿……。想做王后了……。

田七娘渐渐平静了呼吸，盯着公子苏道：这件事，老妇为什么从来没有听你说过？

公子苏被田七娘犀利的目光看得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去。嗫嚅地道：儿……儿不知该怎么说，儿没有半点凭据。团儿……团儿是母亲身边最亲信的人……

田七娘看着他，公子苏一脸惶惑，嘴唇辙裂，唇上还有许多水泡，看着异常的憔悴。田七娘不禁仰天叹息一声，幽幽地道：难道……老妇对一个外人的信任，真的超过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吗？

她这句话似乎是自问，又似在问公子苏，但公子苏并不敢回答，只是深深地叩下头去，伏地不语。

田七娘缓缓低下头，看着伏于地上的公子苏，声音恢复了平和：苏儿，你叫人传话给为娘，你不想做王储了？

公子苏连忙道：是！儿子无德无才，坐在这王储之位上，实在有愧于天下。再加上……。儿平日起居住行不甚检点，常常招惹不必要的是非，影响儿与阿母之间的感情，所以……请母亲大人废了儿子的王储之位吧！

田七娘缓缓抬头，看向那半启的宫门处射进的一缕阳光，有些茫然地问道：废了你的王储之位，那么谁来继承我的江山呢？

公子苏喜出望外地道：还有三弟，三弟聪明睿智……不过他正在燕国啊！或者……未央侯、长乐侯也是好的……。

他话说到一半，就被田七娘冷锐的目光给逼退了，又惶惶地垂下头去。

田七娘沉默了片刻，道：老妇……并没有易储的意思。

公子苏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只是顿了顿首。

田七娘又道：不过你为人处事，确实不太谨慎，予人许多口实。你纵无反心，难免有人谗言中伤，一次两次为娘可以不信，说的多了，怎能不心生疑虑，予外人可趁之机呢。

她缓缓站起身来，道：这样吧！你，继续做你的王储，为了免得予人把柄，说你有不轨之心，以后你做事更加谨慎些也就是了。

公子苏依旧伏在地上，身形一动不动，仿佛一只雕刻出来的石龟，但是他藏在袖下的双手，却已紧紧地扣住了地面，若非如此，他实在难以抑制那种狂喜的冲动，这一劫，他有惊无险地闯过去了！

田七娘古井无波般的声音依旧在宫殿中回荡：老妇知道，总有人想抓你的把柄，以后，你就安心住在梓荥宫里面，梓荥宫属官都裁撤了吧，每旬例行的接见公卿的规矩也停了。

公子苏赶紧道：是！

田七娘看了他一眼，又道：你是王储，还没有继承大位，老妇就立了王孙，还把王孙之外的其他孙子辈都封了侯，也难怪你会遭人嫉恨。这样吧，王孙降两格，其他几位孙辈都降一格，也不再为他们专设府邸，卫队和仪仗都撤了，把他们接到梓荥宫来陪伴你，这样也省得你在梓荥宫里寂寞。

公子苏连忙道：多谢母亲大人成全！

田七娘没有再说话，公子苏伏地良久，悄悄抬起头来一看，不知何时，田七娘已经离开了他的寝宫。

公子苏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双手伏地，静默良久，嘴角轻轻逸出一抹莫名笑意。

他现在是王储，做王储，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王储。但是，他是一个合格的演员！

大哥是精明强干之辈，他还在做王储的时候，就被百官赞誉有加，称之为必成贤君，结果怎么样？他还没有成为贤君，就已经做了死鬼，而他还活得好好的。

他花天酒地也好，懦弱怕事也罢，都只是掩藏和伪装，他不想做公子，不想做这笼中的小鸟，不想一辈子战战兢兢的活着……但他又不得不如此卑微的活着，所以他只能做一个演员！

他真的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什么列祖列宗的江山，什么帝王霸业，统统都是狗屁！只要能活着，他就心满意足了。

可要在这样一位母亲身边活着，真不容易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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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昭然若揭

田七娘走出王储寝殿，裴纨和一众宫娥内侍都暗暗松了口气，田七娘一言不发，由他们扶着离开梓荥宫，宫门前已经停了一架刚刚抬来的步辇，田七娘登上步辇，只说了三个字：氤氲殿！

大队人马护拥着田七娘到了氤氲殿，田七娘升座坐定，瞟了团儿一眼，淡淡地道：王氏和窦氏已经死了，王储身边连个体己人都没有，团儿，你说……老妇册立你为王储妃，如何？

团儿吓得双腿一软叶嗵一声跪在地上惶然道：大王，团儿只愿侍候在大王身边，什么王储妃，团儿才不想做。

田七娘冷笑道：老妇老了，活不了几年了，你正是春华一般的好年岁，能守得了老妇几年呢？王储妃你不愿意做，那……，老妇许你一个王后之位，让你母仪天下，你看如何？

听了这般诛心之语，团儿只惊得肝胆俱裂，她把头砰砰地磕在地上，片刻功夫白皙明净的额头便淤青一片，渗出滴滴鲜血。

田七娘挥了挥手，厌恶地道：拖下去！

团儿终于失声痛哭起来：大王，奴婢冤枉，奴婢冤枉呵！奴婢是受人陷害的……。

哭叫声中，团儿被两个侍卫拖出了大殿，田七娘冷笑着转向裴纨，沉声道：你带人去搜一搜那贱婢的住处！还有，问清楚，是谁指使她陷害王储的！

团儿一介女流，娇小轻盈的身子被两名强壮的侍卫用有力的臂膀架着轻若无物。片刻间她就被拖到氤氲殿外，往地上一摁，再把她双手双脚一并，便牢牢地压住了。

随即又有两个手执红漆大杖的胖大内侍缓缓地走过来。两根粗重的木杖往她面前重重地一顿，发出嗵的一声，吓得团儿的娇躯猛地颤抖了一下。

地面上很干净，团儿白皙娇嫩的脸颊贴着那凉凉的平滑砖石，似乎连一丝尘埃都没有沾到，但是团儿却像碰到了什么最肮脏的东西，竭力想要把头抬起来。不愿让她的脸蛋贴到平滑的砖石上。

因为。从那砖石的缝隙间，她似乎嗅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就在几天前。王储妃和侧妃窦氏就是在这里被杖毙的，她们的鲜血深深地渗进了砖石的缝隙，宫女们可以把这里的砖石洗涮的干干净净，却怎能洗去那已渗进泥土的血腥味道。

奴婢是冤枉的！

团儿吓的魂飞魄散。开始凄厉地叫起来，可惜氤氲殿里的田七娘似乎一个字都没有听见。旁边的两个侍卫和两个执刑内侍当然听见了。但是他们脸色木然，一点表情都没有。

就在片刻之前，团儿还是宫里当之无愧的大总管，仅次于田七娘和裴纨的至高存在。这两个胖大内侍就连匍匐在她膝下舔她脚趾头的资格都没有，而现在她却成了阶下囚。

裴纨轻轻走来，虽然依旧是沉稳庄重。却有一种轻盈的云一般的感觉。

团儿一看到他，目中便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嫉恨。一直以来她都以裴纨为超越的目标，可惜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始终没有办法压到裴纨的头上去，更可恨的是，裴纨甚至从没把她当成过竞争对手……

她受不了这样的羞辱，她之所以肯做这件事，固然是那笔巨大的财富打动了她，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她需要外廷的支持，她已经很清楚，她永远也不可能在才华上胜裴纨一筹，如果没有外廷的支持，她就没办法博得女王如对裴纨一般的青睐。

她恨这个人妖一样的男人。

随即，团儿眸底那抹嫉恨就不见了，她飞快地变成了一副楚楚可怜、悲惨无助的模样，她扭动着身子，向裴纨哭叫：纨哥哥救我，纨哥哥救我，团儿是冤枉的，真的是冤枉的啊，团儿根本没有诱惑过王储，团儿也不愿做王储妃，团儿对大王忠心耿耿……

裴纨叹息一声，在团儿面前站住了，他一点都不蠢，他固然不争，但是团儿一直以来对他的敌意，时不时在田七娘面前对他的馋言，他其实都一清二楚，他根本不会被团儿现在的模样所蒙蔽。

他固然不会因此就想置团儿于死地，但他更清楚团儿的生死并不掌握在他的手中，团儿倒了，他不会去踩上一脚，却也不会伸出自己的援手。

从遥儿无辜入狱，险死于狱中开始，他的心似乎也变硬了。

裴纨打断她的话，轻声问道：大王要知道，是谁指使你的？

团儿用力摇头，大声道：团儿什么都没有做！团儿是被冤枉的！

她不能承认，她知道，只要她招供，她就死定了，田七娘绝不会容忍别人对她如此蒙蔽和欺骗。团儿还盼着凭着多年来侍候田七娘起食饮居的功劳苦劳以及与田七娘朝夕相处的情意，让女王回心转意，饶她一死。

裴纨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团儿除了哭诉鸣冤，就只是讲她伺候女王时如何尽心竭力，始终咬紧牙关，不肯承认她受人指使，陷害王储。

裴纨轻轻叹了口气，一双明亮的眸子向那两个胖大内侍轻轻扫了一眼，便即转身行去。他走下汉白玉的石阶，对领着一队内卫正静候在那里的沁梅道：随我去搜一搜团儿的居处！

裴纨临行的一眼，看在两个胖大内侍眼里，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两人把刑杖往怀里一搂，对团儿唱个肥喏，用尖细的嗓音道：团儿姐姐，得罪了！说完，二人便蹲下身去，唰地一下掀开了团儿的裙袂。

团儿穿着丝质的亵裤，柔滑薄软、上好质料的粉红亵裤紧贴在她的翘股丰臀上，因为方才的扭动挣扎，丝质亵裤已经滑进臀缝，将那臀部的饱满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不要啊！我没有罪，我是冤枉的，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

团儿知道他们马上就要用刑了，她疯狂地扭动着，可是双手双腿被那两名侍卫牢牢制住，根本动弹不得。绝望中，两个胖大内侍扯住她的亵裤，用力向下一拉，刺啦一声，两个侍卫不由咕咚一声，吞了一下口水。

团儿正在奋力扭动的腰肢轻软纤细已极，臀部却极其丰满圆润、高翘隆挺，她那细腻白皙的肌肤彷彿象牙雕成般细白腻润，似剥了壳的鸡蛋似的两瓣雪臀因为她的挣扎正向上拱起，宛如一只浑圆的雪球……

两个胖大内侍站起来，对视一眼，各自退后三步，同时扬起了手中沉重的刑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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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翻手云雨

田七娘的旨意被迅速地贯彻下去，敕令传达到了王孙和众侯爷的府邸，王孙和其他四位孙辈虽然年纪不大，但是已经有了自己的府邸和相应的卫队、仪仗。

现在，这一切都被剥夺了，王孙姜玉郎被降为敛芳公，姜小白被降为绿醑公……几位小侯爷都按圣旨要求，即刻离开各自的府邸，随宫廷卫队准备的车驾，赶往梓荥宫。

他们的府邸都是挨着的，宫里的旨意又是同时到达的，所以他们进入宫城赶到梓荥宫门前时，也几乎是同到赶到。

走下车仗，三个少年在梓荥宫门前相聚了。

虽然，他们三兄弟生母各异，平时又在各自的府邸里，由自己的奶妈子抚养，彼此间的兄弟情谊非常淡薄，可是这一次聚首，他们暗蕴屈辱与悲愤，却不敢表露分毫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时，却有了一种血浓于水的情感。

姜玉郎张开双臂，将两个年纪最小的兄弟揽在怀里，三兄弟向那高高耸立的女娲神宫看了一眼，便相互依偎着向幽禁他们的梓荥宫走去。

夕阳暮晚，照着他们曳长的身影，仿佛三只被遗弃的小狗。

对，那三小孩就像小狗一样。

但是当他们的身影隐没到那幽仄深邃的甬道里时，他们眼中露出的却是狼一般的光芒……

噗！

噗！

噗！

裴纨从团儿的居处回来时，氤氲殿下两个胖大内侍依旧在用刑。

沉重的板子打在团儿已经糜烂的屁股上，一板子拍下去，就会拍溅起一片血点，血点溅在他们身上。也溅落在砖石上，不只是团儿身下汇聚起了一洼血水，方圆数尺范围内，都是一片殷红，鲜血，正一点点地渗到地下。

两个胖大内侍已经累得满头满脸的汗水，下巴上的汗珠摇摇晃晃的。会随着他们奋力抡下的大杖落到那血泊里。但是他们的神情却是极其亢奋的。

最初因为责打的是内宫二号人物，而且还是一个天仙般的人儿，他们两个还有些许畏惧。还有些舍不得的怜惜，但是几杖下去，他们的胆子就大了，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他们是不完整的男人。早已不能用正常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所以眼下这种凌虐给了他们一种特别的快感。眼看着那圆滚滚的雪球儿般可爱的粉臀。被他们手中的大杖一杖一杖地抽烂，抽得血肉模糊，听着团儿从凄厉到**般的惨叫，他们获得了莫大的满足。那是一种极度病态的快乐。

团儿已经无力挣扎了，实际上她现在已经奄奄一息，神志恍惚了。她的身体只是随着那大杖抽下来时，才会本能地抽搐一下。她的嘴里依旧喃喃地说道：饶我。饶我，我已经招了，饶了我……可是那声音低微的只有她自己才能听见。

裴纨的目光落在团儿血肉模糊的臀部上，瞳孔顿时一缩，一种惊怵与不忍飞快地从他眸中闪过，他微微蹙着眉，轻轻一扬手，制止了两个内侍用刑，对他们低声道：她还没有招么？

一个内侍抻着袖子擦着额头、脸颊和下巴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道：回总管，她已经招了。

裴纨脱口问道：是谁?

那内侍刚要说，裴纨突然又道：算了，大王知道就行了。

裴纨说罢，看看已经处于迷离状态的团儿，有些不忍地道：这是大王的意思？

那内侍道：是，大王吩咐，要把她活活打死，奴婢也没有办法……

裴纨沉默片刻，说道：大王正在气头儿上，难免有些怨愤。团儿或者做了许多错事，可是在侍候大王的时候还是颇为用心的，这杖头儿上，轻一下重一下的，谁也把握不准，劳烦几位用些心思，毕竟一起共过事的……

那胖大内侍赶紧道：是是是，既然是总管嘱咐，奴婢自无不从。

裴纨又叹息了一下，不忍再看，转身向氤氲殿里走去，后面两个胖大的内侍互相递了一个眼神儿，高高扬起了手中的木杖，这一次他们对准的不是团儿的臀部，而是她的后脑。

噗！

沉闷的一声响……

裴纨猛地站住了身子，脊背触电般挺了一下，但他的身子只是稍稍一顿，便加快脚步，向氤氲殿里走去。

这团儿总归是与裴纨一起在宫中成长，但此时转眼已是一道亡魂。

颈后，寒意袭人呀！

氤氲殿里，由屏风、博古架、灯饰、纱幔巧妙－地隔出一处凉阁，凉阁内，田七娘正在逗弄着一只鹦殄儿说话。最近这宫里头的鹦殄儿换得太频繁，如今这只鹦殄虽然也是个会说话的，但是田七娘最喜欢听的几句话它却不曾学过，需要重新调教。

田七娘教了几遍，那小鹦殄突然跟着学了一句，虽然声音怪里怪气的发音还不是那么准确，但是已经有了那么一点儿味道，田七娘不禁老怀大畅，笑道：呵呵，这小家伙，挺机灵的。

旁边随着的几位女官连忙陪笑点头，这些人都是内宫地位仅次于团儿的几位女官，平时哪怕她们与团儿关系极亲密，一般也不大容易在田七娘面前侍候着的，因为她们不敢。如今团儿垮了，她们几个都有机会取代团儿，自然不约而同地找了些理由跑到田七娘面前晃来晃去，以加深大王的印象。

田七娘笑着转过身，看见一个宫娥手中抱着的僵猫，忍不住又问：这个小家伙，还不肯与鹦殄和睦相处么？

那小宫娥忙蹲身道：大王，这只猫儿现在已经很乖了，只要团儿姐姐站在这，它就不敢吃鹦殄的。

这句话说完，她才醒起团儿刚刚治了罪，自己这句话有替团儿表功之嫌，旁边几位女官已经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了，不禁吓白了脸。

田七娘没有理会这件事，她只是摇摇头，缓缓地道：这样不行，它这是因为怕，而不是因为不想吃……

田七娘说到这里，就见裴纨快步走进来，便住了口，说道：你们退下吧，老妇和小纨说说话！说着，她就仲出手，从那小宫娥手中接过僵猫。众女官和一众宫娥都轻轻退下了，田七娘抱着僵猫，同裴纨在殿上缓缓地踱着步。

裴纨禀报道：团儿房中有大量的房契地契和市书，还有金珠玉宝等物，因为数量太大，一时统计不清，裴纨已经着人分门别类登门造册，以备大王查询。另外……内侍监少监芳妒，身上藏了大量细软，意图逃出宫去，也被抓回来了，此人一直是团儿最宠信的人，还有那静公公等人……大王……要审审他们么？

不必了，都处死吧！

女大王再次霸气侧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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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稚童匦书

田七娘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轻轻捋着怀中那只僵猫的皮毛，低声道：老妇……已经知道是谁在搞鬼了。

裴纨垂首道：是！

田七娘又沉默了片刻，幽幽地道：小纨，老妇的左手想斩去老妇的右手，你说老妇该怎么办呢？难道老妇能把左手砍去，以作惩罚么？

裴纨没有回答，田七娘也没有要她回答的意思，两个人沉默了半晌，田七娘才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唉……

田七娘这一声叹息，好象在大殿上回荡了许久，裴纨轻轻抬起头，看着田七娘缓缓走开的背影，她的肩背一向都很挺拔，永远都注意保持着严格的宫廷礼仪，而现在那背影佝偻的厉害，已经无法掩饰了。

僵猫和鹦殄，一定能够和平相处的！

田七娘走到殿门口时，站定身子，眯起眼睛看着血红色的残阳照耀下的宫殿群落，用一种不容质疑的语气道：因为，那是老妇的心思！老妇心愿所至，无所不能！

……

宫里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下午才被遥儿知道的。

对于官场和政治，遥儿并不是行家里手，可是在宫廷里这段日子，她一直身在最核心的地方，常常可以见到女大王，耳濡目染之下，她的经验和阅历虽然还远不能和那些老谋深算的大臣们相提并论，但是面对这样一件已经有了公开处理结果的事件，她还是能够分析出其背后的深远意义的。

醉人……离开……如今还不能……对我的安排，相信这两天就会有结果了……而那些含冤入狱的宰相们，相信也会马上出狱了。

遥儿喃喃而道。

想到这里时，遥儿看着满天绚丽的晚霞。心中已经想到了赵逾，本就打算有所动作的赵逾，现在应该已经开始着手了吧，遥儿不知道赵逾究竟打算给田七娘修一个什么样的台阶，但是他相信，这个台阶一定已经修好了。

田七娘散了早朝来到大殿，刚刚坐定身子。小海便入内禀报。凤阁上大夫姜德胥到了。

田七娘一听，连忙叫人宣他进殿，赐了座位。又赐了一盏醴酒。姜德胥谢了座，缓缓地坐下来，田七娘见他身形端坐，精神饱满、神完气足。一部长须修剪得整齐而有威仪，不禁欣然点头。

姜德胥在宰相中本来排在最末。如今两场朝争折腾下来，大夫上卿们死的死、贬的贬、入狱的入狱，这位小字辈一举成这风阁之首，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他在此过程中也充分显示了他处断公事的能力和充沛的精力体力，那么多的公事压在他身上，姜德胥处理得有条不紊。诸事处断都甚合田七娘心意，已经被田七娘倚为最得力的臂助。

姜德胥如今也真是意气风发。似管伯、李行之等一众同僚纷纷入狱，固然令他有兔死狐悲之感，但是籍由此事，他的威望和地位却也再也没有比他资历更老的人可以制约，放眼朝野，除却女王，便是他姜德胥了。

姜德胥向女王禀报了几件应由她亲自决断的重要政事，并且拿出了自己的处理意见供她参考，田七娘斟酌了一番，一一允可。姜德胥又向大王进言，推荐苏味道拜相，田七娘亦欣然应允。

朝廷一系列的变故下来，田七娘对儿子、侄子乃至诸多大臣都存了戒心，反而是这个喜怒爱憎丝毫不加掩饰的姜德胥，在田七娘看来乃是最为忠心的一位直臣，如今圣宠无人能及了。

姜德胥禀报的事情一了，田七娘就反过来开始向他询问出兵慕华四镇的准备事宜，近来朝中风波不断，但是这件事田七娘却一直也没有耽误。

姜德胥正向田七娘汇报着军械、粮草、兵马等各方面的筹备事宜，内侍伯折竹蹑手蹑脚地进了大殿，一见宰相正在奏事，便规规矩矩地站在了一边。

田七娘已经看到他进来了，却没有加以理会，直到向姜德胥问清了详细情况，这才欣然道：卿为老妇臂膀，老妇从此可以高枕无忧了。

姜德胥欠身道：大王谬赞了，但是神色间也不禁露出一丝自矜之色。

田七娘微微一笑，这才看向折竹，随意地问道：什么事？

折竹连忙趋身上前，从袖中摸出一件东西，恭声道：大王，臣这里有铜匦告书一份，请大王御览！

铜匦告书么？老妇设铜匦告书，本为兼听则明，但是这些年来，诸多告书，要么所告之事纯属捕风捉影，一查都是子虚乌为，要么是些繁琐的民间小事，这也要呈报御前，老妇都看的倦了。你如今特意将此事报来，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么？

田七娘的声音有些疲倦，对此事有些兴致缺乏。

铜匦，在宫中、朝堂和京城闹市处各设一尊，它就像现代的举报箱，定期会有人去打开，把里面的告密信整理出来，呈报御前。

田七娘设立铜匦的本意是为了打击政敌，在她一步步走向帝位的时候，她以女人特有的敏感，察觉到许多朝臣暗怀鬼胎，依旧忠于姜齐，一个不慎，她就有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于是设立铜匦，接受告密。

于此同时，她又重用俊下臣、仇神机等酷吏，根据铜匦密函所揭发的对象，巧妙攀连，先后诛杀姜齐宗室和朝廷文武大臣数百家，杀大夫以下官员不计其数，这是攫取她政权的一件重要道具。

但是现在铜匦已经失去了它本来的作用。

田七娘虽然相信依旧有许多大臣暗怀不轨，但是她相信凭借自己现在所掌握的力量和三法司这么有力的耳目已经足以能够应付。铜匦在检举揭发不轨行为的同时，已经成为各种政治势力互相残杀的工具，所以她已经很久不在乎来自铜匦的告举信了。

现在，重要一些的铜匦告书都是直接转送三法司处理，如今的田七娘老迈年高。连处理奏章行本都嫌精力不足，哪还有闲功夫从那浩渺如海的巨量举报信中去大浪淘沙呢。

然而，她设立铜匦的本来目的虽然是为了打击政敌，但是能信海铜匦的却不只是酷吏和弄臣，人人都可以投书，在那个过程中，对于民心民意。她多少也能有些客观的了解。

她却不知。在她看来已经无需借助铜匦的帮助时，簇拥在她身边的已经是更多各怀异心的官吏，包括她一手培植起来的鹰犬爪牙们。她的耳目已经彻底闭塞了。这个高居宫阙之上的老妇人，一切的消息来源，都只能由这些各怀异心的人提供给她。

折竹欠身道：是，这封告书。来自于宫城。因为其中两点，所以小臣觉得应该把这份告书拿出来。单独呈报于大王。

田七娘多少有了些好奇，问道：哪两点？

折竹道：第一点，这份告书人的身份只是一个官奴，年龄还不到十岁。是以臣深以为奇。再一点，被举告者的身份非同一般，所以臣觉得……不宜转送三法司。

田七娘微微蹙起眉头。不悦地道：不满十岁，而且还是一个官奴？不满十足的稚龄儿童能懂些甚么！身为一介官奴。所谓的举告，不外乎是举告三法司执法不公，为其犯罪的父兄家人鸣冤。老妇不看了，他不相信老妇的三法司，但是老妇相信，转三法司处治吧！

折竹飞快地瞟了一眼姜德胥，姜德胥双眼微微一低，折竹鼓足了勇气，又禀报道：大王，奇就奇在这里，这个儿童并不是为其父兄家人鸣冤，而是为了朝中几位被判有罪的大臣。

姜德胥插口道：呵呵，这可奇了。大王，老臣对这不足十岁的顽童上书举告，也好奇的很呢，‘内侍伯’既然这样说，大王不妨就当消闲解闷儿看看吧，老臣也跟着瞧个热闹儿……

姜德胥捋着胡须，又微笑道：相信三法司若执法严明，无懈可击，也不至于因为这一封举告，便污了它们的声名。

现阶段，田七娘和姜德胥这对君相的合作正处于蜜月期，对他的话田七娘颇有一点言听计从的意思，一见姜德胥也大感兴趣，田七娘便勉为其难地道：既如此，取来告书，老妇看一看吧！

小海从折竹手中接过那封密信，双手呈送到田七娘面前。田七娘抽出告举信只看了一半，脸色就变了，她的脸阴晴不定半晌，沉声问道：这小童，现在仓部为奴？

折竹道：是！

田七娘道：带他来见老妇！

折竹目中飞快地闪过一抹喜色，连忙欠身道：遵旨！

折竹躬身退下，田七娘缓缓地吁了口气，将那封密信递给下方，说道：卿，你也来看看！

姜德胥连忙欠起身，从小海手中接过密信，展开阅读起来。

其实，今日这稚子官奴举告大臣、为大臣鸣冤的整个行动，他事先都已经知道了，为了确保田七娘一定会接见这个小童，他今日赶来跸见天子，就是为了随时给予接应。

这个铜匦投告的小童是宰相乐思晦的儿子，乐思晦这位宰相殒落的非常快，田七娘去年刚改了年号，这一年还没有过完十二个月，就半道儿变成了新的一年，转过年来，乐思晦就被任命为宰相。

结果只当了半年宰相，乐思晦就因为谋反被处死，办案的正是俊下臣。乐宰相家里女人们都被充入宫廷做了奴婢，他的儿子已经年满十五岁的也全部处斩了，这个小儿子因为年纪尚小，没到可以处死的年龄，所以充入为官奴了。

赵逾等人运作的结果，就是利用这个小孩子，给需要解决这桩谋反案的田七娘一个体面的台阶。姜德胥与隐墨并没有关系，不过在一些官员找到他，转弯抹角地提出这件事的时候，姜德胥一口就答应下来。

管伯等人都是保姜派的中坚人物，与他是同党，他当然要保，只是一时之间他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契机而已，如今有了这个机会，他当然不会放过；另一方面，姜德胥对三法司的那些酷吏尤为痛恨，就算没有管伯等人含冤入狱这件事，他也是要不遗余力地进行打击的。

更何况，酷吏们的存在，对他也是一个严重的威胁。田七娘登基前后提拔的宰相，现在就剩下他和田承乾不曾遭受牢狱之灾了，但是只要这些酷吏们还在，他的好运总有用完的时候。

姜德胥已经发现在这一连串的中，他之所以安然无恙，一个最主要的原因竟是因为他性情暴烈、与酷吏作对每每喜欢抢着出头。

当初，柳河率京师百姓请愿，请求易立田承乾为皇嗣，是他杖杀了柳河，之后又是他密奏，使得田七娘免去了田承乾的宰相之职。

他对寇卿宫、上卿院、御史台这些地方的官员也是最不假辞色的，如今三法司中以御史台势力最大，而他当年曾经担任过御史丞，是俊下臣的前辈，如今又位居宰相，是以在此酷吏横行，人人都怕酷吏构陷的时候，只有他的胆气最足。

而他与酷吏们的这种公开冲突，使他在大王心里挂了号，连女王都清楚他与三法司官员的关系到底有多恶劣，这反而成了他最大的保护伞。因为酷吏们都清楚，有三种人是不可以轻易得罪的，因为这种人得罪了就很容易给自己招惹麻烦。

一种人是比他更强大的酷吏，这种人整人的手段比他更高明，很容易遭到反噬；

一种人是大王极其信任的人，这里强调的是信任，而不是重用，被田七娘委以重任的人，固然也要得到田七娘的信任，但是最主要的依据还是他的能力，而他未必会是田七娘最信任的人。

最受重用和最信任这是两码事，所以，宰相可以整，像穆上玄、裴纨、团儿这种和田七娘私人感情特别亲密的人，就要敬而远之。

最后一种就是姜德胥这样的人了，他和酷吏们的关系特别恶劣，但是酷吏们又没有在他崭露头角之初就把他扳倒，以致他们之间关系恶劣的程度连女王一清二楚。这样的人，你想整他，很容易叫大王看出你是公报私仇。

所以，就连管伯那只老狐狸都栽到了俊下臣的手里，而姜德胥反而在一场场风波中被酷吏们主动绕了过去。他们对姜德胥这种人打的主意是削弱，是剪其羽翼，非万不得已，他们不愿与其正面冲突。

他们炮制出来的东西本就经不起推敲，万一大王因为姜德胥涉案而认真查办，揪出他们的问题怎么办？所以，他们轻易不愿在自己一手炮制出来的犯人名单中加上姜德胥的名字。姜德胥如今在酷吏心中就是一砣臭狗屎，如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意把自己那双官靴踩上去。

然而，这种对姜德胥有利的局面不会一直持续下去，现如今他是大夫之首，树大招风，要想避免那些明枪暗箭，从他个人利益出发，他也需要剪除这些酷吏。因之，他与那些想要再度发动反攻、拯救管伯等人出狱的官员可谓一拍即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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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瀚海波平

很快，乐思晦的儿子就被带到了。乐思晦的儿子如今在仓部做官奴，仓部司农寺是掌管粮食积储、仓廪管理以及在京朝官的禄米俸禄等发放事务的衙门，这个衙门也在皇城范围内，距离宫城并不远。

田七娘看着跪在面前的那个眉清目秀的九岁小童，威严地说道：你就是乐思晦的儿子？小娃儿，你举报俊下臣执法不公，陷害大臣，可有什么证据？

乐思晦的这个儿子年纪还小，正因为小，所以还没有形成对大王的敬畏，还没有形成对王君权不可触犯的恐惧。

他只记得他的父兄就是被那个大坏蛋给害死的，如果他能说服大王，那么大坏蛋就会受到惩罚，他和他的母亲还有阿姐、阿妹就能脱离奴籍，恢复自由之身。

大王的这句问话，恰恰是在准备营救他和他的家人的那位官员所准备的十二句问话当中的一句，这令他松了口气，他不需要自己来随机应变地答复这位女大王的问话了，他朗声答道：臣没有凭据！

这句话本没有什么，因为当时的告密制度，包括御史台弹劾官员制度，都是可以风闻奏事的。只要你听说了，你就可以告，至于事情是不是真的有，让有司衙门去查，不需要你提供证据，这也正是田七娘渐渐不再重视铜匦告密的一个原因。

你家盖房子屋檐占了我家房子的空间，你摆摊儿那小车占了我摆摊的地方……，人们只要有一点私冤私仇，就会捏造罪名投书告密，乱七八糟、形形色色的案件耗费了法司衙门大量的人力物力。投入与成效太不成比例。

但是他的第二句话就不那么中听了，他提足了丹田之气，大声道：正如俊下臣控告大臣，也根本没有证据！

田七娘的脸色顿时沉下来，佯怒道：小娃儿，你可知道蓄意诬陷大臣，该当何罪？

乐家小子叩首大声道：臣风闻奏事。虽无凭据。却也不是诬告，至于罪名，依着大王的规矩。风闻举报，纵然不实，不予治罪，所以。臣没有罪！

呵呵呵……

田七娘笑起来，扭头对姜德胥道：乐家小儿。倒是一副好胆色。

姜德胥抚须笑道：一个娃儿，能有什么胆色。想来，他是听说过大王胸襟似海，广纳忠言的贤名。心有所恃，所以不知畏惧。

田七娘转过头，对乐家这个幸存的小儿子微笑着道：好吧。你说吧，你为何要告俊下臣陷害忠良。那些人可是己经认了罪的。

那孩子又重重地磕了个头，说道：大王难道不知道，凡是由俊下臣审理的案子，没有人敢不认罪？大王可以想一想，这些年来大王交予俊下臣审理的案子，可有一例是由他审出无罪的？

田七娘脸上的微笑渐渐凝固了。

她忽然想到了，迄今为止，以无罪之身而走出台狱的，貌似只有遥儿一个，而遥儿却是因为穆夫人大闹公堂而得到赦免，此前她也是死罪。

那孩子又道：大王可以从身边选择任何一个忠心耿耿的人，包括这位在座的宰相，或者大王身边最宠信的裴总管，只要大王把他交给俊下臣，说你怀疑此人谋反，旬日之内，俊下臣一定可以证明他真的谋反！

裴纨和姜德胥下意识地看了田七娘一眼，田七娘脸上凝固的笑容已经散去，变得没有一丝表情，她徐徐说道：小娃儿，你可知道，管伯等人谋反一案，不但有他们亲笔画押的罪状、有他们亲笔所写的，而且老妇还派了监涤大夫去查，他们确实不曾受过严刑逼供。你，究竟是谁指使来的？

说到后来，田七娘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但是乐家小儿却是初生牛犊，根本不怕这头母老虎，他抬起头来，大声说道：大王宠信俊下臣，左右又岂敢以实情相告？朝中大臣，天下百姓，谁不知俊下臣一向以峻法酷刑问案，所瞒只是大王一人罢了！大王固然派人去查过，可是大王以为身边的人就不会与酷吏有所勾结吗？

这句话如果此前说出，只怕田七娘只会一笑置之。然而刚刚发生了团儿受贿于田三思栽脏陷害王储和王储妃的案子，乐家小儿这句话说出来，却有了莫大的力量，仿佛在田七娘心中敲响了一口宏亮的巨钟，震得她的心海一种激荡。

她忽然感到了恐惧，一种强烈的恐惧，她是大王，只能坐于深宫，她执掌天下要靠朝中的文武百官，她要了解天下民情和文武百官的忠心靠的就是三法司那些耳目，如果真如这孩子所言，她身边的人和这些酷吏勾连起来蒙蔽她，那么……一股寒意彼然袭过田七娘的心头，过了半晌，她用一种对于一个刚刚九岁的孩子来说，显得过于认真的态度，平静地说：你提醒了老妇！不管你所言是否属实，老妇决定，赦免你和你的家人，归还你家被抄没的府邸和财物！

乐家小儿呆了呆，突然狂喜叩头，泪水滂沱，他终究是个孩子，已经强自冷静了许久，一直谨慎地拣选着别人教他的话来与大王奏对，这时听说自己和家人得到赦免，他终于恢复了一个孩子的本性，放声大哭起来。

田七娘让小海把乐家小儿带下去，对姜德胥道：孩子是不会说谎话的，如果乐家这个孩子说的是实话，那就太可怕了。卿，俊下臣是老妇所委任的法司长官，关于管伯一案，老妇也曾派监涤大夫去查过，你觉得老妇可以亲自调查此案么？

姜德胥的脸色严肃起来：这与法不合，大王！

姜德胥坐直了身子，声如洪钟：然而，律法并不能凌驾于一切之上！朝廷制订的一切规则，都是为了维护它的统治，如果有些事情己经危害到了大王的江山社稷，大王就应该马上过问。而不是圃于律法的约束。人们给自己制订规矩是为了防止出乱子，而不是为了给自己制造大乱子！

你说的对！

田七娘站起身来，肃然道：小纨，立刻草制，着禁军往御使台，提管伯等一干人犯入宫，老妇要亲自讯问！

……

裴纨草制。田七娘看过无误后。用了印矜，命人传旨去了。

大殿上顿时肃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安静地等着。田七娘和姜德胥君臣对坐，相顾无言。

田七娘的心神飘得很远，她在思考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如果连俊下臣这样她一手提拔起来的草根都不可靠了。她该如何保证耳目的清明？

各种方案她都想过了，却都不切实际。人都有私心，再可靠的人，给了他强大的权力，都难保他不会出于一己私利而对自己有所蒙蔽。看来最好的办法，还是得把寇卿宫重新立起来，以前寇卿宫有仇神机。御史台有俊下臣，两人相互制约着。至少不敢太过无法无天，而现在仇神机死了，俊下臣一手遮天，这只看门狗快被养成白眼狼了……，姜德胥也在思考一个严重的问题，如何保证自己既得的利益和权力。于公于私，他都必须把管伯、舞思竺等人救出来，然而如果他们马上官复原职，凭他们的资历和威望，自己就得往下降一降了。

要放一放……

姜德胥暗暗思忖道：需要先把他们晾一晾，等我坐稳，才能回来……

姜德胥蹙起的眉头轻轻展开了，田七娘思索着今后的打算，此时业已经想到一个合适的人选，她的心情放松下来，一抬眼，正看见姜德胥眉头轻舒的动作，不禁微笑道：卿若有所思，可是想到了什么？

姜德胥心神一闪，忙欠身答道：是！臣正在想，如果乐家小儿所言属实，朝廷该如何善后。

田七娘微露讶异，道：善后？你是指……

姜德胥苦笑道：大王！三位宰相，同一日因谋反而入狱，甚至要把他们处死的消息都传得满京城尽人皆知了，如今轻飘飘地一句话：此系冤狱就把他们放回来了，臣担心，这会对大王的威信、对朝廷的威信产生重大的影响。

田七娘听了神色微微一动，顿时沉吟起来。田七娘沉吟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说道：卿思虑周详，不愧为宰相之才。老妇，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时，内侍小海入内禀报，轻声道：大王，奉旨将管伯等一干人犯带到，现在廊下候见！

田七娘长身而起，缓缓道：走，今日老妇御前亲审，就由你这位凤阁大夫，为老妇存证吧！

大殿正殿，中间已经设了御案，左右各有两张小几，几案上摆着文房四宝，案几后面设着坐榻。又有八名内侍手持仪钺，端立在后面，青梅和沁梅则将龙凤宝扇交叉持着，肃然站立在御案之后。

田七娘在御案后坐定，将手一摆，示意裴纨和姜德胥分别在左右的小几后坐了，由裴纨担任录事，宰相姜德胥担任存证，沉声吩咐道：来啊，带一众罪臣上殿！

小海快步走出去，站在廊下宣了旨意，禁军各自押着一名犯官步入大殿。

案发后，第一时间被捕的七大臣，在时隔一个半月之后，终于和他们的大王见面了！

……

管伯等人无罪开释的消息迅速在朝堂上引起了轰动。

一直以来，但凡被抓进御使台的犯官，就从来没有一个能平平安安再走出来的。如今虽在管伯等人之前已经有了一个遥儿，但是遥儿和穆夫人的特殊关系，如今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尽人皆知，所以大家直接把她当成了一个特例。

直到管伯等人全部无罪开释，官员们才真正重视起来，一些嗅觉灵敏的人感觉到，一直以来，极受大王宠信、倚为臂股的俊下臣，可能要倒霉了。更有一些有识之士已经从这件事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他们感觉到，女皇的执政方针似乎已经有了一些变化。

田七娘处理事情一向是雷厉风行的，第二天早朝的时候，她就正式颁布了对此次事件的处理结果，并当庭宣布了对一些朝廷大员的任命和调整。

在圣旨上，说：管伯、舞思竺等人，与梓荥宫走动密切，以朝臣身份交结储君，有结党营私之嫌，有失臣子本份。此番被牵连进梓荥宫投书案，未尝不是因为他们不知检点、遗人把柄之过。

故而，如今虽已查明谋反案与他们无关，这些官员亦当受到惩治。下旨贬管伯为吴泽县丞、欧阳衷为彝陵县丞、赫缇为楚乡令，这几位上大夫，统统都被打发到地方做小官去了。

至于俊下臣，因审理谋反一案时，办案简单粗暴，严刑逼供，执法犯法，为了谋取功劳又纵容手下炮制伪证故而免去他的御史丞之职，贬为骑郡参军。

随后，田七娘又对贬黜官员空缺出来的职位下达了一些新的任命，这其中最受人瞩目的当然是宰相的职位，但是对于宰相的任命，其实在大王下旨之前大王就已经心里有数了，此刻一听旨意，果然是以姜德胥为宰相之首，唐不讳、苏味道等为辅相，协助姜德胥主持朝政。

至于以下各级的官员任命并没有在朝堂上由大王直接下旨，这些事要由凤阁考核安排，报请大王批准。而真正叫人无法先行揣测的，恰恰是这些职位因此早朝一散，许多官员便纷纷打起了自己的小算盘。

有的想为自己的子侄家人谋官职，有的想为自己更进一步，有的则是想安插提拔自己的势力，于是“组织部”的几位主官登时忙碌起来。位高权重尤在其上者开始旁敲侧击、封官许愿，权势相当的同僚则纷纷示好邀请饮宴，至于官职低于他们的则开始准备拜贴和馈赠的厚礼。欧阳衷等被贬官流放的官员们却不免垂头丧气，黯然无语，正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管伯的心胸倒真是宽广，虽然顷刻之间就由当朝宰相贬成了一个小小的县丞，他却是宠辱不惊十分从容，面对一些平素交情好些的官员上前慰问，也只是含笑答对，毫无沮丧之色。

他几起几落，早已经当做家常便饭了。

在这起谋反案中，涉案的高官太多，所以很少有人注意到遥儿会被如何安排，但总归来说，一场滔天波涛就此结束。(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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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长史女官

正为了那些空缺出来的职位绞尽脑汁、各自钻营的官员们谁也没有想到，此时遥儿已经站在大殿外，静静地等候着大王的到来。

人常说，经历过男人，女孩才可以变成女人；而婚姻，则会使女人迅速成熟起来；那么入狱呢？

险死还生的经历，生离死别的煎熬，可以令一个人快速地成长起来，有时候，会有脱胎换骨的变化，无异于一种新生。

遥儿刚刚成亲就被抓进大狱，险些判为绞首之刑，这一连串的遭遇，已经叫这个经历奇遇的女子更加奇特，拥有了一笔同龄人很难得到的宝贵财富，那是心志的锤炼、性格的成长和智慧的成熟。

以前的遥儿总是一脸阳光般的笑容，她站在那儿，就像一杆枪似的挺拔，予人一种锋芒毕露的感觉，叫人一眼就能注意到这个朝气蓬勃、英俊潇洒的年轻女子。现在，她的脸上依旧会带着一抹微笑，但那笑容却是内敛的、含蓄的，不再似阳光般灿烂，却似月光般轻柔。她的腰杆儿依旧挺拔，却不再以一杆枪般锋芒毕露，而像似一口剑，一口藏在鞘中的利剑。

裴纨正在大殿里处理奏章，他应该已经知道遥儿就在门外了，但他并没有籍故出来看一看，也没有籍故叫遥儿到殿上去与他说说悄悄话儿，虽然他很想，很想……

远处，响起了散朝的钟声，遥儿转过身，面朝女娲神宫。她没有等太久，大王的步替很快就在仪仗的护拥下出现了，步辇一直进了第三进院落才轻轻放下。田七娘自步替中站起来。遥儿一直候到田七娘走到面前，才欠身道：臣遥儿，见过大王！

裴纨，恭迎大王！

这时候，她旁边忽然响起一个悦耳的声音，遥儿的心弦猛地一颤，却没有偏过头去看他。田七娘平静地看了遥儿一眼。吩咐道：随老妇进来！说完伸出手去。叫裴纨扶着，缓步进了大殿。

遥儿直起腰来，随在她的身后。目光这才落在裴纨身上。

多日不见，衣带渐宽，裴纨瘦了。

裴纨似乎察觉了遥儿的注视，他的脊背有些僵硬起来。他扶着田七娘，一直走到御案前。撒手后退，趁田七娘趋身就坐的机会，这才偏偏扭过头，飞快地瞟了遥儿一眼。

田七娘轻轻咳嗽一声。对遥儿道：遥儿！

遥儿急忙收摄心神，踏前一步，垂手道：臣在！

田七娘目视着遥儿。左手伸出，轻轻托住裴纨递来的一盏醪糟。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你受人诬告，含冤入狱，对老妇可有怨尤啊？

遥儿赶紧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是大王的臣子，岂敢对大王心生怨尤。臣之所以蒙冤入狱，也是因为自己的行事不甚周密，这才被小人所乘，幸赖大王圣明，替臣洗脱冤屈，臣今后一定修身自省，报效朝廷。

田七娘微笑了一下，沉吟道：如今虽已证明你没有过错，但是……所以……对你要另做一番安排了。

她的手指一直轻轻地叩着桌面，说完这番话后，才轻轻抬起双眼，看了看垂首而立的遥儿，微笑道：公主府尚缺一位长史女官，一直也没有合适的人选，离姜已经来找过老妇，你可愿意屈就啊？

当她的手指轻叩桌面的时候，裴纨的眉头便不由自主地跳了几下，衣袖中的双手忽地攥得紧紧的，指尖刺入掌心。他想扭过头去，给遥儿一个严厉的警告，可他用尽了气力，脖颈也僵硬得无法扭动分毫。

要在田七娘面前向别人有所示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公主府长史女官？

这个职位？

遥儿很诧异，她的心头迅即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然后，她就看到了裴纨的脸色，裴纨侧身站着，似乎很平静，但她却敏锐地感觉到了那平静的神色下所隐藏的极度紧张。

再说，穆夫人对自己有莫名的恨意，自己去她手底下任职，不是找虐吗？

遥儿马上弯下腰，沉声道：大王但有所命，臣自应俯首听从，只是……不是臣妄自菲薄，实因公主府长史女官责任过于重大，而臣年轻识浅，恐力有不逮，有负圣望，因此……臣不敢领命！

听到遥儿出言拒绝，裴纨绷紧的削肩才一下子放松下来，直到此时，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吓出了一身冷汗。

侍奉女王身边十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位女大王了，女王并没有思考时以指叩桌的习惯，准确地说，是在平常时候她没有这个习惯的动作，但是当她对一个人心存杀意的时候就不然了。

方才这句话，只是女王的一个考验，一个可以令人上天也可以令人入地的考验。遥儿的答复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杀身大祸，幸好……她终于做出了明智的选择。

长史这个官儿，在各级官府里都有，在文官衙门和武官衙门里也都有，其功能就相当于后世的秘书长，同样是长史，不同级别官衙里的长史，官职级别便大不一样。

穆夫人享受的是侯爵的待遇，侯府的长史几乎已经步入大夫高卿之列，如果遥儿愿意做这个长史女官，那就等于一下子成为了凤毛麟角的高级女官员。

以遥儿当初所立下的大功再加无端被卷入谋反大案所受的委屈，因此田七娘的考虑，并不算突兀。

但是，穆夫人府长史女官这个官职，谁都能做，唯独遥儿做不得！

原因不言自明,当然是那段“惊天地泣鬼神”的绯闻了。

田七娘当日虽然因为遥儿和自己女儿的关系，特意走了一趟御史台，但是这并不表示她可以容忍女儿肆无忌惮。更不能容忍遥儿恃宠而骄，可是这件事，哪怕全天下人人都知道了。她也不方便跟女儿挑明了说，因为她这个母亲在这方面做的并不称职。

田七娘作风彪悍，藐视伦理，所作所为对于一些老学究来说，简直是罄竹难书。但对自己是一样，对别人又是另一样。

让遥儿去穆夫人府做长史？那岂不意味着，她不但默许女儿蓄养情人，而且在为女儿制造便利么？仅仅是女儿的公主身份，她就不能容许这种丑闻的发生，更何况，她女儿的驸马是她的侄子，如果她这么做，是对自己田氏家族的一种莫大羞辱。

更何况这是，百合之恋，天理难容的呀。(未完待续)

ps：思路有些卡壳了，正在慢慢理顺，请大家谅解，我会好好写下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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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长远意义

所以，她提出遥儿任穆夫人府长史女官一职，只是一个测试，测试遥儿这女子懂不懂得进退。

如果这件事没有闹得满城风雨，她甚至可以默许女儿继续这混乱的生活，毕竟自己作为一个母亲就没有做好榜样，再说女儿的婚姻不幸是自己所造成的，对她的进一步放纵以此作为对女儿的一种补偿。可是如今不同了，外面沸沸扬扬的传闻甚嚣尘上，她怎么继续装聋作哑？她作为大王，不能连一块遮羞布都不要了。

幸好，遥儿的答复让她很满意……如果遥儿真是沉迷于与离姜的百合之恋，那么她就要遥儿的命。反之，这个人就一定要重用了！当然，作为代价，遥儿得跟离姜划清关系，这一点她就不用挑明了，相信遥儿在作出选择的时候，就已经明白了她的心意。

田七娘坐直身子，端起酒杯来又抿了口酒，让那甜美的米酒缓缓沁进脾胃，眉梢微微一扬，说道：“既如此，那么你就去寇卿宫做个司刑长史吧，老妇……也不算亏待了你！”

遥儿又是一怔，女大王的思路总是天马行空，叫人捉摸不定，打破她的头她也想不通，自己这个稷下学宫的小学差怎么就成了寇卿宫长史。

话说寇卿宫长史？那可是寇卿宫的三把手，如今寇卿宫大夫一职空缺，所以寇卿宫长史就是寇卿宫实际上的二把手。

遥儿就这样突兀的成为了寇卿宫的女二号。

这个寇卿宫长史官职虽然不如公主府长史级别高，可要说到权力……那又比公主府长史长史大上数倍啊！遥儿心中震惊不已，有些喃喃脱口而道：“长史？自己……自己可是女……”

“那有怎样，想当初那姚……她可是差一点位列上卿宰相之列……”遥儿的话语被田七娘霸气而又粗暴的打断。

不过眼下可没有时间让她多作思考，只略一踌躇。遥儿便郑重地长揖下去，沉声道：“遵旨！”

田七娘点了点头，道：“你去交接一下，老妇还有些事，裴纨会交待于你！”

“遵旨！”

遥儿飞快地瞟了裴纨一眼，躬身退了下去。

田七娘看着她的背影，眸中微微露出满意的神色。

遥儿是由她一手提拔起来的。是白衣出身。与世家大族或姜齐遗臣都没有关系，这一点是她可以倚为心腹的最关键一点。俊下臣能得到她毫不犹疑的信任与支持，都是因为这一点。

别人是英雄莫问出身。而田七娘是英雄必问出身。

姜齐遗臣或者世家巨派子弟，纵然有经天纬地之材，她可以重用，但是一定会有所防备。对白身出身的市井匹夫，她则近乎于无条件的信任。但是俊下臣之流一再出事，使她不得不认真反思自己择选亲信的标准了。

从平民中培植最重要的亲信，这个条件她不会改变，现在不再大兴告密之风。她可以直接从民间选择的余地不大，就只能从已经做了官的庶族子弟中挑选可以信赖的股肱之臣。

遥儿出身庶族，且是她一手提拔。已经具备了基本条件。另外，她是穆上玄的弟子。田三思一派的人，且与穆夫人……如此种种，就注定了她绝不会背叛自己，因为她的利益是同自己捆绑在一起的，所以可以大胆任用。

更重要的她和田七娘一样，是个女人！

在这男尊女卑的层层重压之下，遥儿这个女人的所有一切都来自于田七娘这个女人，所以田七娘有足够自信将遥儿掌握在手掌心。

至于遥儿不曾学过律法，则根本不在她的考虑之内，遥儿不曾学过律法，也总比不识字的侯思止，半吊子的俊下臣强吧，很多东西，可以上任了再学，重要的是，她的出身没有可以担心的地方，她的能力也勿庸质疑，这样的人才可以担当自己的耳目。

在俊下臣垮台之后，田七娘决心培养一个新的耳目了！而她选择了遥儿！

……

遥儿缓步走进史官书房，只见裴纨一袭白衣，长发披肩，文人之打扮，那温文尔雅的模样说不出的可人，然而脸色却有些苍白，对于裴纨的情遥儿很是心疼，她刚想呼唤“阿眉”，忽听身后脚步悉索，忙又闭上嘴巴。

但闻香风一片，符清清自遥儿身边飘然而过，走到裴纨身后站定了身子，遥儿见状，只得做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叉手道：“遥儿已奉谕赶到，不知大王那里还有何吩咐？”

裴纨端坐不动，缓声道：“大王为何命你去寇卿宫任职，你可明白大王的心意？”

遥儿当然明白寇卿宫司刑长史有多么大的权力，不要说是寇卿宫事实上的二把手，就算是御史台一个小小御史，只要大王那儿支持，满朝文武也能予取予求，这个职位虽然在京官如云的临安城里算不上什么大官，可权柄之重却非同一般。

只是遥儿还真没来得及仔细揣度一下田七娘的心意，如今当着裴纨的面，她更没有必要先思量一番以卖弄自己的心计，便坦然摇头道：“遥儿愚钝，不明大王深意！”

裴纨道：“寇卿宫和御使台，是大王督察百官、监控天下之耳目。以前，寇卿宫有仇神机，御史台有俊下臣，这两个衙门秉承圣意，很好地完成了大王交付的使命。虽说仇神机和俊下臣为了一己私利，先后涉案，令大王大失所望，但是这两个衙门在他们的主持之下，在执行大王意志、为天子作耳目方面，还是非常称职的。”

裴纨顿了顿，将借着说话的机会投注在遥儿脸上，一刻也不舍得移开的目光垂下来，继续说道：“如今大王命你担任寇卿宫司刑长史，对你期许甚深，希望你能不负圣望。尽责尽力，评判天下刑狱，为朝廷公正执法！”

遥儿听到这里，方才明白田七娘的用意，仇神机已经死了，而为了给百官一个交待，俊下臣也被贬官流放了，大王身边已经没有一个得力的耳目，大王这是有心栽培于她，只要她愿意，很快她就能拥有和仇神机、俊下臣一般强大的势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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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小纨野望

骤然得此消息，遥儿的心神不禁为之大震，这一任命背后有着何等重大的意义，她不用深思也能明白，不过，现在还不是细细咀嚼其中滋味的时候。

她深深地望了一眼裴纨，沉声道：“臣明白了，愿为大王效力！”

裴纨微微侧了身，低声说道：“你的心意，我会代你禀明圣上的……你可以离开了。”

遥儿道：“可是在下还有一番话，想对裴总管说！”

裴纨讶然抬头，一碰到的目光，心头便怦然一跳，佯作平静地说道：“有话，就直言吧！”

遥儿道：“此事机密，不宜为他人所知，总管可否……”

符清清看了裴纨一眼，裴纨道：“清清是我身边的人，情同兄妹，亲如一人，长史有什么话，但请直言，勿须避讳！”

遥儿凝视着他，看着他故意逃避的样子，心头渐渐激动，她强压怒气，一字一句地问道：“当真……事无不可对人言么？”

因为自从遥儿得救之后，裴纨一直躲着遥儿，这才好不容易有机会见着裴纨。

裴纨感觉到遥儿姐姐有些发怒了，悄悄乜了她一眼，却不信他敢当面说破二人之间的关系，便硬着头皮道：“大丈夫行事，当胸怀洒落，如光风霁月，相信我没有什么可以背人的话吧？”

遥儿气极而笑，点头道：“不错！裴总管大人胸怀洒落，的确没有可以背人的地方。既然这么说，那遥儿就直言不讳了！”

裴纨心中好不委屈：“你这阿姐，人家为了你，受了多少罪过。如今……怎么你倒埋怨起我来了？”

他赌气地横了遥儿一眼，说道：“那我就洗耳恭听！”

遥儿清咳一声，肃然道：“我知道你的情意，当初对我当初柔情似水，甚至希望厮守终身、恩爱一世？但如今知道了我是你的阿姐，为何又冷落如斯？还有公主殿下逼你所发的毒誓，那又怎样？”

“咔！”

一声轻微而清脆的响声从裴纨身后传来。符清清托着下巴。轻轻一揉，向上一托，又是“咔”地一声轻响。然后向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符大美人儿大概是有关节韧带松驰的毛病，或者下颌局部肌肉发育异常，所以她有习惯性下颌关节脱臼，哈欠打大一些、吃饭时嘴巴张得太大都有可能脱臼。遥儿刚才这一句话透露的信息实在是太多了，把符大美人惊得一下子就脱了臼。好在自打她患了这习惯性脱臼。已经很熟练地掌握了复位技巧，她手一伸，就很麻利地把下巴安回去了。

裴纨的一双眸眼瞪得溜圆，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位阿姐竟然如此彪悍。真敢当着别人的面说出这番话来，遥儿见他瞪着自己，张口结舌无言以对。忍不住又道：“虽然阿弟你一往情深，但阿姐要对你说的是……”

“你住口！”

裴纨面红耳赤地喝住她。急急对符清清道：“清清，你先出去！”

“唔唔……”

符清清托着下巴含糊地点着头，一溜烟儿就向门口逃去，裴纨突然站起身，追上去叮嘱道：“出去之后，切不可与人胡言乱语。”

“嗯嗯，总管放心！清清一定守口如瓶！”

符清清赶紧指天赌咒地向裴纨表了一番忠心，又惊讶地看看稳稳当当站在那儿的遥儿，这才心有余悸地退出去。

这一刻，裴纨高大崇高的形象在清清姑娘的心中坍塌了。

房门一关，裴纨就冲到遥儿面前，道：“阿姐，你疯啦！你……你怎么当着她的面就敢说出来！”

遥儿慢条斯理地道：“若不是你视我为路人，还特意留个人在屋子里面，不想与我说说体己话儿，我又怎会被迫当着她的面说出这番话来，小纨子，这可是你逼我的。”

裴纨气极败坏地道：“你赖皮！你明知道我有苦衷的！”

遥儿撩起眼皮瞟了他一眼，说道：“你有苦衷，你有什么苦衷啊？你说，为何不肯单独见我？”

裴纨幽幽地道：“苦苦寻觅，如今相见，莫如不见，见一次便多一分伤心，你……你还要我见你做什么呢……”

裴纨说着，肩膀轻动耸动。

遥儿急忙站起身，柔声道：“阿眉，我不是有心气你的。难道你为我受了委屈，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就该不闻不问么？这天下没有解不开的结……

“没有用的……”裴纨喃喃而道。

遥儿咬着牙，一双明眸直直盯着裴纨道：“阿眉，你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了，这一生一世，我们纵然不能做恋人，但我却是你永远的阿姐……”

这算是遥儿彻底拒绝小纨子弟弟了吧。

……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其实，遥儿阿丑姐姐的心思裴纨是早就知道了，既然如今她已经明说了，裴纨也算是解除了一个心结。

裴纨心思一怔，暂且把这儿女私情压下，他还有很重要的事儿要嘱咐阿姐。

“御史台的那个黄暇芐，专门跟俊下臣唱反调，但是因为他的强硬连大王都知道了，他也就稳如泰山了。俊下臣害了那么多人，还不是拿自己眼皮子底下的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到如今俊下臣被流放了，黄暇芐依旧活蹦乱跳的。要想出入头地，必须与众不同，不过，却未必要做酷吏！”

“嗯！”

裴纨脸上露出了浅浅的笑意：“我要跟阿姐说的是，大王既然要用你，你想尸位素餐，无所作为，那是不行的。可是要做孤臣，与百官为敌，且不说那等丧尽天良的事情阿姐一介女流做不来，就算阿姐肯做，一时的气焰高炽终有身败名裂的一天。效仿管伯、黄暇芐。倒是一个好办法，不过，有一句话，还请阿姐牢记心头，若能做到，当可高枕无忧！做我大齐第一女官也不是不可能……”

遥儿见他专注于政务，不再悲悲切切。暗暗松了口气。忙道：“你说！”

裴纨道：“阿姐如有心效仿管伯、黄暇芐，但是如今朝廷局势不同当年，若照搬他们那一套还是不行的。要懂得变通。其实管伯那老滑头一向就是如此，不是他现阶段可以碰触的，他是绝不肯拿鸡蛋去碰石头的。

朝廷上，也只有黄暇芐才不管对方是谁。背景如何、身份如何，凡事据理力争。不肯稍让半步，俨然便是一个强项令，这个贤名保得他一时，却未必保得他一世。你看管伯今日贬官为小小县丞。来日一有机会，还会风云再起。而黄暇芐如此性情为人，要么不倒。一旦倒了，便难有出头之日了。”

裴纨所言不仅是作人的道理。更是做官的智慧，遥儿细细品味她所知所见的那些在田七娘的大齐朝廷上你方唱罢我登场频频换马的官员，想到那些能东山再起的，以及那些一蹶不振的，不由点了点头。

裴纨道：“大王出人意料的将阿姐推上了寇卿宫的长史之位，阿姐将面临明枪暗箭，若执法，所涉绝不仅仅是法，你办的那些人，要涉及到各个朋党势力，这其中有些人能动，有些人就动不得，以目前情形来说，但凡涉及田氏一族的人，阿姐须慎之又慎，你所依靠的目前看来唯有大王一人……”

遥儿道：“田家乃是王亲国戚，如今势力一时无俩，我轻易自然不会去招惹他们。”

裴纨抬起头，盈盈的双目凝注到遥儿脸上，问道：“田三思与田承乾素来不合，而阿姐与田三思有旧，如果田三思授意阿姐去找田承乾的麻烦呢？”

遥儿轻轻皱了皱眉，警觉地道：“阿眉你可是知道了什么？”

裴纨摇头道：“我不知道，只是依我之见，恐怕大王对于王储的人选，心中已经有所决定，故此在真相未明之前，阿姐只要忠于大王就好，且不可与任何一方势力走的太近，以免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遥儿神情一动，急道：“大王对于王储人选已经有所决断？是田家还是姜家？”

裴纨道：“自然是田家，梓荥宫投书案迄今查不到什么，巫咒一案，已然证明是团儿诬告……我打听到，团儿招供是受田三思指使，可大王呢，却把此事压下来了……如果大王对王储人选尚摇摆不定，是不会如此善罢甘休的，大王就算不会严惩田三思，也会像对田承乾一样，给他一些惩罚以作告诫。

可是如今呢？

大王把此案硬生生地压了下来，对外只说是团儿图谋王储妃不得，因嫉生恨陷害王储。田三思未受到任何责罚，反而是王储因此失去了接见公卿的权力，梓荥宫属官也被裁撤一空，太孙和其他王孙都被降爵位，如此种种，说明什么？”

遥儿沉吟着，若有所思。

裴纨又道：“这一次，明明证明宰相们是被诬告入狱的，可大王却牵强地以他们与梓荥宫过往密切而加以惩诫，把他们统统贬为县丞，赶出临安，何耶？你以为，大王真的是为了保住那根本已经保不住的颜面，才强为他们找些罪名么？”

遥儿的眼睛微微地眯了起来，缓缓地道：“这是为了立储……”

裴纨道：“不错！为了立储……大王年事已高，立储迫在眉睫。再不立储，不但百官不安，就是大王自己都会感到不安了。可是，被贬谪的这些官员都是坚定的姜党，如今的王储就是姜齐宗室，大王如果意在当今王储，那么她不但不会贬谪这些官员，还会予以重用的。

大王把他们赶出京城，就是为了削弱他们在朝堂上的影响。我以为，太孙贬爵位只是第一步，公子苏的王储之位是必然不保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些姜齐重臣在田氏势力把持朝堂以前，绝对没有可能再踏回临安一步！”

他凝视着遥儿，一字一句地道：“如此看来，大王属意的储君人选必然是在田氏子侄之中。可是这个人是谁呢？田承乾还是田三思？如今对田三思的偏袒，并不能证明大王属意的人选就是他，阿姐如今算是田党，可田党又分未央侯党和长乐侯党，大王心意未明之前，阿姐切不可与长乐侯党走的太近，与未央侯党反目成仇！

这些年来，裴纨见多了今日权倾朝野，明日家破人亡的事情。远的不说，看看自大王登基以来吧，就有至少六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凤阁大夫，或者罢职免官、或者家破人亡，人事变动之频繁前所未有，堂堂宰相也是说杀就杀。

阿姐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着你的前程乃至身家性命。所以，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可轻易做出最终的决定，一旦投错了注、站错了队，将输得一败涂地、一无所有。那些老臣年事已高，此时不抉择，今后怕也没有机会了，阿姐却还年轻，不需要像他们一样孤注一掷，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遥儿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道：“阿眉侍奉在大王跟前，能够得到许多旁人不了解的消息。的分析，恐怕虽不中亦不远矣，大王如果决意在田氏子侄中选择子嗣，我们的打算就得做些调整了，这件事我得和赵逾好好商量一下。”

遥儿想着，对裴纨道：“你放心吧！我不会行螳壁挡车之举，逆大势而为的。”

裴纨点点头，这时院中忽然传来符清清的声音：“张学士，总管正在会唔一位客人，足下有什么要紧事吗？”

裴纨听了，忙对遥儿道：“阿姐先去吧！”

遥儿点点头，与裴纨静静地相拥了片刻。遥儿放开裴纨，缓缓退开三步，一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裴纨站在那儿，看着亲爱阿姐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看着那门扉开启又合拢，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不能做阿姐的情人，那就做她最可靠的亲人，虽然不知道阿姐要做什么！但既然阿姐有需要！从今天起，裴纨也要拥有自己的势力，助阿姐一臂之力！”(未完待续)

ps：对不起，更新从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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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高官尊爵

朝廷中不乏智者，裴纨只是占了近水楼台的便宜，比别人先看出了田七娘的心意，仅仅一天之后，朝中就有许多官员也品出了味道，他们开始感觉到，自从女王登基就开始的夺嫡之争，以乎已尘埃落定了。

不！并不是尘埃落定，而是开始了一个新的阶段。

以前，是姜氏与田氏之争！

而现在，是未央侯与长乐侯之争！

姜氏将彻底退出竞争的舞台，未来的大齐大王，将在田氏中产生，至尊的宝座是属于田承乾还是田三思呢？想要站队的官员面临的选择之难不亚于之前的姜田之争。

除了那些红了眼的赌棍，大部分官员暂时选择了沉默，他们想从大王的只言片语中看出一点端倪来。

然而，这位女王的心思真的被百官看透了么？

至少，女王本人是不以为然的。

在氤氲殿调教着僵猫和鹦殄的田七娘，脸上依旧挂着神秘而安祥的微笑，一如神宫之中中那尊以她的容貌为原型雕刻出来的巍峨的女娲像。

创造万物的大神女娲拈花微笑，笑看芸芸众生在红尘奔波忙碌着，田七娘也用高高在上的神一般的微笑，睥睨着天下人奔走在她划下的名利圈子里。

长乐侯府，御史周利用、姚绍之等田三思嫡系齐聚一堂，大摆酒宴。

田三思高坐上首，脸上已经有了六七分醉意，一张脸庞微微透着醺红的酒色，周利用笑道：“自大王登基，我等足足等了白头呐，如今总算大局砥定。王储注定了是咱们长乐侯殿下的了，哈哈……”

唐三思目光闪烁了一下，赶紧咳嗽一声道：“越是关键时刻，越是松懈不得，圣上心意已明，这王储必然要出自田家不假，可是未必就一定是咱们长乐侯殿下。诸君切不可马虎！”

“不是咱们侯爷还能是谁。难道是未央侯吗？未央侯被免去宰相之职，说明他已失去圣上的宠爱。如今大王既然有意罢黜当今王储，未来的大齐王储舍我长乐侯。还有谁敢担当？”

田三思想了想，说道：“呵呵……本侯只要还没有入主梓荥宫，这王储之位就不算是妥妥当当地落在本侯手里……接下来，本侯只有一件事要做！”

他环顾着面前几个最为忠心的爪牙。沉声道：“固宠！”

未央侯府上，田承乾在书房中急急地兜着圈子。凤阁舍人蔡庸迪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田承乾忽然站住脚步，缓缓摇头道：“不对！如果姑母已经选定了长乐侯为储君，她一定会马上同意王储请辞梓荥宫之位，并册立长乐侯为储君。这才符合姑母一向的雷霆性格。如今姑母既然摆出一副虚位以待的样子，可见她虽决定废王储，却还没有决定由谁来接任王储！”

“对啊！”

蔡庸迪击掌道：“侯爷英明。下官就说嘛，此时说败。言之过早！侯爷虽然被免去宰相之职，可他长乐侯也没有因此成为宰相啊，侯爷不但是第一等侯爵，而且还是宗正卿，又是田氏中辈份最长者，长乐侯仅仅是长乐侯而已，无论怎么算，侯爷的胜算都高他一筹啊！”

“嗯！”

田承乾点点头，沉声道：“不错！本侯不能言败！如今，本侯只有一件事要做……”

他转过身来，看着蔡庸迪，沉声道：“邀宠！”

……

穆夫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巧妙用计，利用母亲的多疑性格，不但保全了王储，还把团儿及其势力集团一举铲除，与团儿有关的诸多内司官员纷纷落马，内廷受到了一番大清洗。

在这个过程中，裴纨当然也没有闲着，他的势力也开始有意识地向内宫渗透，以前裴纨对此并非十分在意，他建立的有限的人脉和势力，只是为了保证自己的耳目畅通，以便在这尔虞我诈的宫廷之中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

所以裴纨的势力主要集中在宫城范围，为了不与团儿发生冲突，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手伸到内廷，现在为了阿姐的安危，他开始扩张自己的势力了。裴纨近水楼台，团儿势力集团空缺出来的内廷重要职司很容易地就落入了他的手中。

穆夫人也趁此机会扩大了她在宫中的势力，离姜原本在宫中只有寥寥无几的一些耳目，而且这些人并非内廷的重要人物，所以有时候为了得到一些宫中的机密消息，或者想在宫中办些什么事情，她需要借助裴纨或者买通团儿。

如今则不然，利用团儿势力集团的迅速垮台，她的人也在内廷得到了几个重要职位。当然，她在宫中所拥有的力量还是远不能同以前的团儿相比的，更是远远比不上如今的裴纨。

在宫里，因为田七娘的宠信，没有哪股势力能与裴纨相争。裴纨即便不争，因为他的特殊身份和地位，也自有内廷的管事内侍和女官主动依附，更何况他如今也在有意地发展自己的势力。

不过对穆夫人来说，她现在所掌控的内宫力量已经足够使用了。除非她想发动政变，否则拥有更多的内廷力量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用处，她所需要的只是灵敏的耳目，而这一点她现在已经做到了。

她的王储哥哥得以保全，又扩充了自己在内廷的势力。可以让她第一时间了解到阿母的喜怒哀乐、坐卧行走乃至各种举措，对穆夫人来说本是一件大喜事，可是随着田七娘随后采取的一系列行动，她笑不出来了。

王储被幽闭梓荥宫，梓荥宫属官一律裁撤，禁止王储会见公卿，太孙和其他几位王孙全部被贬爵位，这一系列的举动意味着什么？王储的命保住了，可王储之位很显然快要保不住了，如果由田氏子侄做了大王……

想到这一点，穆夫人便不寒而栗。她是大齐的公主。她是姜氏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也不会改变。正如她的王储哥哥公子苏，虽然是这田齐的储君，可是谁会因此把他当成田家的人？别人不会，他自己也不会。

春秋大地，血脉的传承，只承认父系。别人是如此。对当事人来说。更是如此。所以。穆夫人并不愿意让王位落于田氏之手，尽管她的母亲现在就是女王。可是天下许多人其实并不承认田七娘的女王身份，对这个所谓的田齐王国也不承认。在他们看来如今只是由姜家的媳妇当家罢了，早晚这个熬成婆的姜家媳妇，还要把家业交给她的儿子。

如今，她想把江山交给外姓人。真正由外姓人当家作主，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天下人无法接受，离姜更无法接受，尤其令她恐惧的是，即便她现在是田家的媳妇。一旦田家的人真的做了大王，她能不能保全性命都在两可之间，更不要说她的两位兄长了。

姜家。就要灭绝了么？

阿母，就如此狠心么？

穆夫人心乱如麻！

李译立在穆夫人身侧。偷偷抬眼瞟她，见她脸色阴郁，半晌无语，忍不住清咳一声，慢吞吞地道：“如今，那遥儿任职寇卿宫，显见是要大用了，或者……她可以成为公主殿下在朝中的后援……”

穆夫人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现出淡淡的忧虑：“干涉立储的，宠信如俊下臣，下场如何？尊贵如宰相，下场如何？立储，取决于阿母之意，干涉立储无异于藐视君权，这是阿母最看重的东西，岂容他人染指？遥儿在这方面是起不了多大作用的，甚至……”

穆夫人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凝重的脸色因之放松下来，现出几分柔媚之意，柔媚中却带着几分萧索，仿佛秋风下一朵即将凋谢的花：“甚至因此一来，我倒不便与他过往太密切了，醉……”

穆夫人顿了顿，又喟然一叹道：“再者，那遥儿能不能在寇卿宫站稳脚跟，还是个问题啊，三法司里可没有一个平庸之辈，如今凭空跳出一个长史，而且还是一个女人，来踩在他们头顶，他要收服人心，难啊……不是每个女人都有阿母这般……”

李译小心地问道：“那咱们要不要帮帮她？”

穆夫人扬起眸子，清冷地定在他的脸上，李译连忙欠下身去，离姜淡淡地道：“怎么帮？你以为本宫的力量可以干涉三法司么？三法司是阿母最看重的衙门，本宫不出面则已，本宫如果出面，对她有害无益。

再者，凭本宫的力量帮她压制寇卿宫官员，就算成功了，她在那儿也无法立足，就如那路无痕，他是被阿母亲自提拔，结果如何？有些事，别人是帮不了的，要看她自己的本事！”

……

一早起来，遥儿梳洗完毕，用过早餐，便把昨日领来的官服一一穿戴起来，白纱内单，曲领、蔽膝，乌皮履，又穿浅绯色官衣，革带束腰，挂玉佩青绶，银鱼袋，头戴獬豸冠。

打扮好了，退后两步，在铜镜上下打量自己模样，如此打扮，英伟俊朗之余，又凭添几分威严气度，不禁掩口自嘲道：“哎哟，这般模样，一会儿出门小心着些，可莫吓坏了小朋友们。”

……

暑夏方去，清秋才至，天清水清风也清，遥儿顶着一天秋色，裹着一身秋风，神情气爽地踏进了衙门，亦即寇卿宫正堂。

遥儿昨日已经领了制书任命后到寇卿宫来报备过，所以算是已经报到过了，今天却是第一天正式上任，拜见主官。

大齐寇卿宫沿用周制，设寇卿宫尚书一人，侍郎一人，掌天下刑法、徒隶、句复、关禁。寇卿宫下设四司，一曰寇卿宫司，二曰都官司，三曰比部司，四曰司门司，统由寇卿宫尚书和寇卿宫侍郎总领。

四司之中，寇卿宫司是寇卿宫本司，号称小寇卿宫，这是寇卿宫里真正执掌刑法的所在。如今寇卿宫尚书空缺，寇卿宫侍郎为夏如，遥儿没有到任前，寇卿宫司长史一职是空缺的，只有郎中崔良玉在任，遥儿到了，便要压崔良玉一头。

寇卿宫大堂设在第一进院落，各司衙门设在第二进院落，四司各据一个大跨院，每个跨院内再依官职大小，依次分配官员们的签押房，而寇卿宫侍郎和寇卿宫尚书的办事房则设在第三进院落里。

如今夏如是以寇卿宫侍郎代理尚书一职，所以他一个人就独占了第三进院落，遥儿到任后，首先要拜见的就是这位寇卿宫侍郎，如今这衙门真正的主事人夏如。

遥儿以前他在宫中做内卫时，虽然每日都看见那满朝朱紫进进出出，却也只是瞧个热闹，顶多对这些官员有些脸熟儿，却谈不上熟悉，更难以把他们的名字和他们的相貌对上号，如今还是头一遭仔细见过这位寇卿宫侍郎。

夏如的办事房很大，高架宽阁，但是里边没有书画字贴、盆栽画屏一类的东西，整个房间非常素雅，贴墙立着的也不是博古架一类的赏玩装饰之物，而是一排排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线装书。

从一个房间的布置，大致可以看出一个人的性格。从这一尘不染、阔而不空，没有一处凌乱的房间布置。就可以看出夏如性情的严谨，此人办事一定喜欢一丝不苟。

这样一个执掌天下刑法、办事一丝不苟的法官，照理说应该是神情严肃、不怒自威，纵然不像一些老法官那样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微微出现，便叫人惴惴不安，也该充满威严的气度，但是真正与这人面对面地坐着，哪怕对方一身公服，依旧叫人感觉不出一点官威。

夏如的相貌很憨厚，肤色微微显得黎黑且有些粗糙，微圆的脸庞，没什么棱角的五官，一对肥厚的嘴唇，一只有些肉头的矮鼻子，颌下一部胡须虽然修剪得很整齐，却也并不厚重浓厚，稀疏的胡须很难显出尊贵的气质。

以他的相貌，如果给他换上一身寻常老农的衣衫，行走在田间地头，是看不出与那些田间劳作的百姓有什么区别的，就是这样一个人，却是出身于郑郡夏氏，当今齐国可傲视王侯的大姓的支房子弟。

正所谓无欲则刚，以前遥儿只是把把作官当成一个接近仇家的途径，这官做的好不好，她根本不在意，可如今不同，这就是她的事业之一，贸然把她调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司法衙门，而且性别还这般突兀，她心中岂能没有一点忐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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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笑里藏刀

如今见了夏如一副好脾气的模样，遥儿便暗暗松了口气，一个好说话的上官总是好相处的，但夏如看着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仿佛对她闻名已久，乍然一见，很有些好奇与玩味，遥儿注意到了他的眼神，直觉地以为这是因为自己的八卦缘故。

但是仔细看去，遥儿从夏如的目光中看不出一点暖昧、羡慕又或者鄙夷，夏如的目光有种探索的味道，他的眼神里似乎包含着什么秘密，但是绝对与什么坊间喜闻乐见的风流韵事无关。

夏如很快就收敛了古怪的眼神儿，同她认真攀谈起来。遥儿这时才领教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有关她的履历，夏如竟然已经全部了解过了，而且如数家珍，甚至比遥儿本人还熟悉。

一旦谈到公事，他的语锋也变得凌厉起来，没有一句闲话，每一个问题似乎都是深思熟虑、环环相扣的，不知不觉间便叫你的思路顺着他的想法而动，而且完全生不起一点反抗的念头。

遥儿不禁暗暗心折，此人不愧是浸淫官场数十年的大人物，虽然远不及御史台那位暴发户似的来中丞飞扬跋扈，却是锋芒内敛，城府颇深。夏如向遥儿询问了一些自己需要了解的事情之后，便肃然道：“大王已召见过本官，谈到过你，大王对你期许甚深！”

遥儿听他提到大王，微微欠了欠身。

夏如又道：“自我衙门尚书犯案，本衙元气大伤，许多职位迄今还空缺着，人手严重不足，积案叠压。不及处理，如今有你来协助本官，本官也甚为高兴，希望长史在任上能克尽职守。勤于政事，廉洁奉公！”

遥儿道：“下官谨遵侍郎教诲！”

夏如点点头，又道：“本衙下设寇卿宫司、都官司、比部司、司门司四司，各司的郎中、员外郎、主事们。以后都是要常与你打交道的。本官已召集他们来，你们且见上一见，彼此熟悉一下！”

遥儿忙起身道：“多谢侍郎提携！”

夏如向堂前侍候的一名公人道：“唤崔良玉他们进来！”

片刻功夫。事先已得夏如传唤。候在门下的四司郎中、员外郎、主事们纷纷走进大堂。夏如站起身来逐一介绍，诸如司刑右郎中崔良玉，都官郎中孙亦可、比部郎中皮桓，司门郎中严禾姒。司刑员外郎左英棠、曹无双等。

光是这些各司主事官员就有四个郎中、八个员外郎，更不要说那十六个主事了。遥儿听夏如介绍着，勉强记住了他所负责的司刑司的几位官员，其他各司官员的名字都不管了，只是昏头胀脑地先拱手见礼便是。

这些官员们见了遥儿一个个笑容可掬的。对她热情之至，尤其是四司的几位郎中，与遥儿亲切攀谈。笑语风生，大堂上顿时热闹起来。

郎中崔良玉四十岁左右。微微有些发福的中等身材，方面大耳，一脸的福相，因为他是与遥儿共同执掌寇卿宫司的，彼此关系最近。再加上四司之中以寇卿宫司为首，他在同僚中的地位也最高，所以说笑尤其大声。

“长史的大名，我等是早就听说过了，今后能与长史同衙共事，某深感荣幸啊，长史今天刚刚上任，还有各种规章制度、条例流程要熟悉一下，那就过两日吧，过两日本官作东，有请各位同僚一同赴宴，为咱们长史办一席接风酒。”

崔良玉笑吟吟地说着，又对夏如拱了拱手，说道：“还望侍郎也能赏光啊！”

夏如微微一笑，捋须道：“老夫不好酒，也不喜谈笑，抛开公事时便是闷葫芦一个，去了岂不叫你们扫兴？本官就不参加了，你等同僚若是愿意热闹一下，尽由着你们去，只是且莫喝多了，影响了次日办公！”

众官员大笑，连称“不敢”，夏如笑了笑，又道：“好啦，叫你们过来，彼此见个面，先认识一下，以后打交道的时间还长得很呢。人也都见过了，这就散了吧。崔郎中，司内一应事务，也由你来向长史交待一下！”

崔良玉连声道：“责无旁贷！责无旁贷！侍郎且忙着，我等这就退下了！”

众人向崔侍郎致了礼，簇拥着遥儿出了办事厅，到了廊下，众官员满面春风地同遥儿告一声罪，便各自散去，由司刑右郎中崔良玉和司刑员外郎左英棠、曹无双以及四位主事陪着遥儿回了寇卿宫司。

整个衙门沿中轴线共建有三进大院落，三进院落的中心点各有一套主体建筑群，分别是衙门的大堂、二堂和三堂，各司的办事机构则分别安排在左右跨院儿。寇卿宫司是寇卿宫最核心的部门，职权最重，人员配备也最多最全，所以拥有二进院落里最大的建筑群。

从侧门儿进去，里边又是大院套小院的无数院落，这里分别是各位员外郎、主事、令史、书令史等官员的办公所在。正中间有一个大院落，就是长史的签押房。

进了朱漆大门，迎面就见对面整面墙上一副完整的浮雕壁画，画中是一只祥云缭绕下的奇兽，形似麒麟，体壮如牛，额生独角，威风凛凛，正是说中能辨是非曲直，能识善恶忠奸的獬豸神兽。

院落四角各置灭火用的大水缸一口，里边植着睡莲，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水面，院落正中则植了一棵桂树，如今花还未开，满树青绿，显得十分幽静。

崔良玉对遥儿笑吟吟地道：“长史，左面这套签押房就是足下办公的所在了，得知长史即将赴任后，本官已着人仔细打扫过，来，咱们且进去坐，本司所属上下官吏，马上就会前来拜见！”

遥儿随他走进自己的签押房，先往各房看了看。中堂里屏风隔断，有前后大小两处会客室。左右厢房都有书办、仆厮侍候的耳房，再往里去各有一间大房。一间充作私密性良好的内书房，另一间充作办事房，里边还用坐屏隔开了一处小一些的空间，内置床榻一具，午间可以在此小憩。

二人内书房中落坐，只笑谈了片刻。寇卿宫司下属除了方才见过的两位员外郎、四位主事，另外的十九个令史。三十八个书令史。六个亭长，十个掌固便分批分次地进来拜见了。

遥儿一一接见，倒没料到寇卿宫下属的一个司。光是大小官员就有五十多人，这要是再加上那些执役公差、奴仆下人，这个寇卿宫司怕不得有数百人之众？转念一想，这个司负责的可是全齐国的刑狱。心中也就释然了。

每进来一批人，崔良玉就为遥儿介绍一遍。这些人上前拜见。遥儿再说几句慰勉的话儿，这一折腾，等全部官员进见完毕也耗去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时间，等这些人都散去了。忽然有一个穿一袭青袍，瘦竹杆儿似的书吏飘进门来。对崔良玉耳语了几句。崔良玉听了便对遥儿歉然一笑，起身道：“有件‘中事’。已经满了十天。今天必须‘勾判’的，某去处理一下！”

遥儿一时也听不懂这些术语。忙起身道：“崔兄请便！”

崔良玉向他微笑着拱了拱手，便随那瘦竹杆儿似的书吏离开了。遥儿微笑着目送他离开，心中很是欢喜。原本到了一个陌生的衙门，接触一些完全陌生的事务，令她心中很是忐忑，没想到此处同僚这般好相处，遥儿心里的紧张便一扫而空了。

她在房中静静地坐了一阵儿，房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遥儿心里不禁微微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她起身离开内书房，踱到中堂向外一看，只见对面崔郎中的签押房门口，进进出出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不只是本司的员外郎、令史、书办，乃至比部司、都官司的大小官员，还有临安府、上卿院、御史台乃至一些风尘仆仆青衣皂靴从外地赶来交接案卷的公差，都在崔郎中的签押房里进进出出，而自己这位堂堂长史却是门庭冷落，脸上的笑容不禁有些生硬起来。

“或许是因为自己新官上任，他们还不知道本司主官已经上任吧，诸般事务我还没个头绪，现在也确实做不了什么。”

遥儿这般自我安慰着，可是看到那些方才还来见过自己的本司大小官员，一旦从对面房里出来，看到自己正站在对面堂上，脸上竟然露出些许不自然的神色，并且刻意地回避着自己的目光，遥儿渐渐明白过来。

寇卿宫司的堂正一般都是由长史兼任，相当于高配，遥儿半路空降下来，相当于阻挡了崔郎中的晋升之路，心中怎么可能没有恨意和不耍些手段哩……

一直以来，遥儿不是同江湖中人打交道，就是同朝廷的武将打交道，再就是那些朝中的权贵们，这些人的性子却是介于江湖中人和武将之间的，遥儿同这等文官衙门的人打交道的经验却是前所未有，如今她算是见识到了。

遥儿静静地站在那里，想了一想，忽然微笑起来：“这些读书人，还真有意思！”

……

遥儿没有在堂屋站太久，她慢慢踱到自己的公事房，在书案后面坐下来，双手往桌上一旁，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双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黑漆发亮，光滑平整的桌面，遥儿忽地哑然失笑：“是了！少了文房四宝。”

仔细回想一下，方才在另一边内书房里貌似也是一般无二，行本案牍固然没有，却连文房四宝，纸墨笔砚也不见一点，这房里虽然看似布置得满满当当，却又空空荡荡，没有一点有用的东西，这……也太明显了吧？

遥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又绕到屏风后面，那里有一具供她临时歇息的单人卧榻。榻上被褥倒是齐全，摸了摸也干净干燥，看来是刚为她换上的，瞧这模样，他们只是想在公事政务上把她架空，至于各种待遇倒不想与她为难。

遥儿脱了官靴，也不怕那官衣起了折皱，便躺到榻上，双臂枕到脑后，阖起了双眼。仔细想想方才诸般遭遇，遥儿不禁自嘲地一笑，这事还真怪不得别人，是她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别人且不说，至少本司的那位右郎中崔良玉，怎么可能对她这小丫头片子的到来如此欢迎呢？

换作是他，苦苦打拼多年，前面空了一个职位，只差一步、只消再努力一点点就能坐上去，结果凭空降下一个人来，断了他的希望。这个人不但是个后生晚辈，而且在这一行里尚毫无建树，更可恶的还是个女人，他服气么？

不过，若只是崔良玉一人闹情绪也就罢了，看这情形，却是整个寇卿宫联起手来给她这个外来户脸子瞧啊。如果是整个寇卿宫各司联手排挤她，莫非这是出自于夏侍郎的授意，崔良玉只是一个执行者？

遥儿思索良久，始终不得其解。她才刚来，对寇卿宫全无了解，现在虽然已经明白人家并不欢迎自己的到来，却无法马上弄清楚到底是谁牵的这个头。

要说寇卿宫是铁板一块，她是不信的，只要有名利摆在那儿，哪个衙门不是争权夺利、拉帮结派的？寇卿宫也不可能例外，如今只是面对这个骑到众人头上的外来户，大家暂时合作，同仇敌忾罢了。

“这是要难为我啊，嘁！谁怕谁啊！姐姐我应战了！”

遥儿嗤笑一声：“想当初刚进宫的时候，那些都尉姐姐，内侍哥哥们也曾与奴为难来着，现有的命丧黄泉，有的成了俺的闺蜜，可惜哟，这寇卿宫正堂里全是爷们，只有自己一个女人啊！不然也好找个说话的人儿……”

门口，一个衙差悄没事儿地走进来，探头往里瞧瞧，却没看见那位新任长史的影儿，只听屏风后面有人憋着女人的嗓子，哼哼唧唧地唱道：“说你傻，你不傻，做事却像个大傻瓜！小心咱快刀儿切寒瓜，嘁哩又喀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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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遥儿的心

说到整人的手段，这个从九岁时就孤身逃离若水村，流浪辗转，见惯了世间人情冷暖，到了临安之后又为了寻找仇人而百般隐忍、潜藏、窥伺、探察等经历磨砺下成长起来的遥儿并不陌生。

以前不用，非是不能，而是不愿，况且她以前也一直没什么机会碰到这种软刀子伤人的事情。当然，她的手段未必合乎文官衙门里的人惯用的那一套，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手段只是过程，能够达到目的就好。

遥儿心中一旦有了打算，便迅速把此事抛开了。说到胸襟气度，她曾经在大豪虬祖爷爷身边生活多年，又在女王田七娘驾下两年之久，自然是远超寇卿宫同僚的。而心性的沉稳和开阔，遥儿更是远在这些人之上，这些人谁曾有过她那样精彩的经历？

她单刀直闯金吾卫军营，逃过精锐军卒追杀；她妙计挑拨东狄大王与权相之争；她鱼目混珠于幽若城将十万狄人大军戏弄于股掌之上；她从“凡入此门，九死一生”的台狱大门安然走出……

如此种种丰富的人生经历，令这个女子在某些方面的特质远超这些在宦海仕途中打拼了一辈子的官吏，就像她第一次蹴鞠一样，所欠缺的只是对一般常识的认知，而这些规则性的东西谁都可以在最短的时候内掌握。

真正有难度的是那些需要长期训练才能拥有的技术，强悍的体质、灵活的身法、敏锐的眼光、细腻高超的球技……，而这些她早就已经掌握了，所以遥儿丫头只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熟悉规则，之后就是一骑绝尘了。

现在遥儿不可能对眼下的局面做出什么应对。因为她对这个衙门的势力布局还全然不知，甚至连想要对付她的带头大哥都尚未明确。

正如沙场作战，起码也得先了解一下对方兵力多寡、主将能力如何、兵分几路而来，有哪些武器装备……她总不能一听说有人挑战，便迫不及待地弃了城池杀将出去吧。而这，需要时间。

这些事不是一蹴而就的，既然已经明白有人想排挤她。见招拆招便是。想通了这一点。遥儿就把什么侍郎、郎中、员外郎的事情统统扔到了一边，仿佛秋风席卷下的落叶，一股脑儿地扫进了垃圾堆。然后。她的眉头便轻轻地皱了起来。仿佛平静的湖面上轻轻荡起的涟漪。

以她丰富的经历、坎坷的人生所锻炼出来的强大意志，面对寇卿宫官员们有志一同的排挤和冷遇，她都可以淡然处之，并不放在心上。可是有一样东西叫她遇到，便一样地手足无措。心乱如麻，那就是情感，男女之间的情感。

心湖中波澜起伏，沈人醉……沈人醉……

沈人醉。是她少女慕艾时第一个动过心的男子，虽然世事无常，仿佛宿命一般让他遇到他。他对自己情根深种，自己何尝不是。只是以前没发现而已，每当娴静下来，沈人醉的影却如潺潺溪水、涓涓细流，锥刻在她的感情深处，很难挥之即去。

初恋总是叫人难忘的，而朦朦胧胧还未开始的初恋则更是醉人。而且留给你记忆深处的永远都只有那最美好的感觉。多年之后的你，能否马上记起你少年时候第一个心生萌动的女孩抑或男孩？能否清晰地忆起她和他在你心中留下的那道美丽的倩影？

遥儿本以为，自从那胡帽锦衣的洒脱身影自定鼎大街翩然驰出定鼎门，遥向龙门伊阙之后，他们之间将再无交集，谁知两人缘份未尽，他们不但重逢了，还有了塞外沙漠中那段生死相依的感情。

沈人醉在她心中的感觉比之所有男人大不相同，沈人醉这样的男人，就像一匹不羁的野马，女人的万千柔情可以让他不知不觉间化为绕指之柔，而那提着辔头和鞍鞯向他靠近的，却会让他马上生起逆反之心。

想到沈人醉千里迢迢往临安而来，却又神伤心碎，黯然出家，如果不是因为她身陷囹圄，沈人醉为了救她被迫出现，怕是他从一小沙弥到凋落成泥的老和尚，她也全然不知，一想到此处，遥儿心中就有一种难言的滋味，那滋味融化了她的心。

遥儿已经在托人打听沈人醉的下落，只是直到现在还全无消息，想到此事，遥儿便大皱眉头。

沈人醉到临安来寻她，一见她已成亲，甚至没有露面，便黯然出家，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对待他自己，这也只有沈人醉的独特个性才能做得出来。

在沈人醉冷漠坚强的外表下，其实埋藏着的是一颗比裴纨、沁梅，甚至遥儿更柔弱的心，童年的悲惨经历，亲人背叛与伤害的巨大创伤，使他一遇到伤害，就只会把自己缩进厚厚的壳里，一个人躲进角落里悄悄地去舔伤口。

这是个外表不羁，内心柔情的男人。

如果她对沈人醉的下落不闻不问，以沈人醉那种喜欢自怨自艾的性格，只会更加认定她遥儿压根儿没把人家放在心上，万一他悲伤之下就此离开临安，浪迹天下，天下之大他还能到哪儿去找他？

她能忍心让沈人醉清灯古佛了此一生么？

遥儿的眉眼轻轻地阖起来，壮若假寐，心中已暗暗拿定了主意：“临安的道观众多，寺庙虽少，但却很隐秘，逐一查索十分不便，要找到他，比较困难。这样的话，我就想个办法，先弄得轰轰烈烈的，至少叫他知道，我没有忘了他，我正在找他……”

……

寇卿宫司刑右郎中崔良玉打发了最后一拨人出去，那瘦竹杆儿似的青衣长随就蹑手蹑脚走进来，崔良玉端起一碗羊奶，向对面呶了呶嘴儿，问道：“那丫头在干什么？”

瘦竹杆儿似的青衣长随名叫令狐狱，是身边的使唤人。听了崔良玉的问话。令狐狱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神气，轻声答道：“她很悠闲哩，哼小曲儿……”

“噗！”

崔良玉一口奶喷了出去，惊笑道：“你说甚么？那丫头……在哼小曲儿？”

令狐狱苦笑道：“是！小的也不曾想到……这个人实在是……”

崔良玉轻轻抚了抚胡须，狐疑地转了转眼珠儿：“躺在榻上哼小曲儿……这丫头不会这么没心没肺吧，难道她看不出我是在故意冷落她？”

令狐狱道：“郎中，依小的看来。这也没甚么希奇的。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而且听说一直是宫中的侍卫，怕是字都不识几个，懂个屁的律法。真要叫她任事，只怕她反倒不情愿了。听说此女子擅长蹴鞠那套玩意儿，由此搏得穆夫人等贵人的欢心，这才平步青云。这样的人有什么真本事，郎中根本不用把她放在心上的。只是不知大王把她放在这里……”

令狐狱语气中却透出几分羡慕，管它是不是真本事，能够成为寇卿宫长史，怎不叫人又妒又羡？而自己还是一个小小不入流的官吏。

崔良玉捋着胡须。缓缓说道：“如果她真的这般识相，就叫她占了那个位子，吃着俸禄做个闲人。本官也就懒得与她计较了，就当供奉了一尊女菩萨。如果她不识相……”

崔良玉嘿嘿地冷笑两声，接下来的话没有往外说，对于令狐狱的说辞他已经相信了几分。遥儿是穆上玄的弟子，同样是靠一个荒唐的绯闻起家，这样一个女人有此举动有何稀奇？

崔良玉做事任劳任怨、勤勤恳恳，又多方交结同僚、巴结上官，只求再进一步，坐上长史的位子，谁知道遥儿从天而降，轻而易举就抢了他的前程，他心中岂不恼火？

遥儿身后有穆上玄、有穆夫人、据说还有一个长乐侯，崔良玉当然不敢与她正面冲突。

可是……，软刀子杀人，谁还有话说？

依着崔良玉的想法，先把遥儿晾上一阵子，遥儿大权旁落必然不服，只要她来找自己理论，就把几桩棘手难办的大案交给她去处。这里是寇卿宫，处理的是全天下最严重的案件、涉案人的身份背景大多都很复杂。

只要拿出几件这样的案子叫那个愣头青傻丫头去办，她够聪明的话便会就此服软，从此甘心做一个傀儡娘娘，如果她不甘心……，只消一桩案子办得不圆满，她就得灰头土脸地滚蛋，卷起铺盖回家吃自己去。

崔良玉轻轻拍着额头，想着此前自己如临大敌、煞费苦心的诸般安排，不禁哑然失笑，摇头叹道：“小题大做，我真是有些小题大做了，一个女人而已……”

这时，远远的一阵悠扬的钟声传来，崔良玉抬起头，对令狐狱道：“去，请那位长史过来，本官与她一道儿吃午餐去！”

整个上午，寇卿宫各司上下人等都在忙碌着，唯独遥儿这位“小寇卿宫”的直接领导高卧不起。

当令狐狱奉郎中之命蹑手蹑脚地走进她的公事房，绕到屏风后面时，只见遥儿扶手在办公桌上打盹了。

令狐狱忍俊不禁，站在旁边偷笑了一下，这才上前轻轻唤道：“长史？长史大人？”

“唔？”

遥儿睁开眼睛，眼神飘忽了一下，便马上清亮起来，一下子定在令狐狱的脸上。

遥儿的眼神很亮，于内室昏暗的光线下更透着锐利，令狐狱有种被刺了一下的感觉，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这才躬身道：“郎中请长史过去，一会儿共进午餐。”

遥儿倒不是佯姿作态，她方才是真睡着了，她一个人先躺着，又坐着，无事可干，在那儿想定了心事，倦意不觉便涌上来。

所谓春困秋乏，此时正是初秋时季，无所事事之下自然便觉困乏。

她这一小憩的时间，却补得神完气足，到了院中那棵桂花树下，只觉空气清新，心情大好。

因为时近正午将到午膳的时间，所以各衙各司办事的人员已经自觉地不再于此时过来，那崔郎中宽敞的办事房里冷清了许多。

遥儿进了套房，只见外间屋里只有两个书办在那儿誊录着什么，余外并无他人。

遥儿随着令狐狱又进了里屋，就见案上堆着高高的案牍，仿佛歪歪斜斜的一堵城墙，足有两尺多高，那崔郎中伏于案上奋笔疾书着，从案牍顶上看过去，只能看到他微微晃动的幞头。

听到遥儿到了，崔良玉抬起头来哈哈一笑，将笔搁定，从案后绕出来，一边揉着肩膀。一边殷勤备至地笑道：“长史，请坐，快快请坐，今天新官上任，感觉这寇卿宫里如何呀？”

遥儿笑道：“你我同僚，今后要长期共事，这般客气作甚么，崔兄唤我遥儿就好，如此也显得亲切些。”

崔良玉论级别比遥儿低半格，官场规矩原本没有资格这般直呼长官名讳的，可是有意无意间他却忽略了这一点。崔良玉欣欣然地答应了遥儿的要求。

崔良玉邀她坐下，指指那案头堆积如山的公函行本，苦恼地摇头道：“唉，这寇卿宫里真是忙啊，遥儿，你看为兄这一上午连头都没抬过，依旧有这么多的行本来不及处理，你如今来了，我这省心多了。”

遥儿微笑道：“说来惭愧，小妹刚来寇卿宫报到，各位同僚都还没有认熟，事务上更是生疏，难以为崔兄分忧，崔兄……还得能者多劳啊！”

崔良玉叹笑着摆摆手，岔开这个话题道：“遥儿闲来无事时不妨四下里转转，几天功夫下来，这刑院里的同僚也就熟了。”

两个人谈笑晏晏，一团和气，崔良玉似乎全然不觉得遥儿这位主官到任后自己居然不移交任何事务有什么不妥，遥儿似乎也全然没有觉得这样子有何不对。

二个人嘻嘻哈哈地又聊些了很没营养的话题，也就到了该补充营养的时间了，崔良玉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去用餐吧。”

遥儿与他并肩往外走，崔良玉一路走一路指指点点，为遥儿讲解着沿途所经各处院落是哪些职司部门。其实那院落门口都挂着牌子，他纵然不说，遥儿也看得明白，只是他会稍带着讲解一下此处主官的名姓和他个人对此间主官的评价，这却是牌子上不会写着的。

各个衙门的官员公吏也都于此时走出来，渐渐与他们汇作一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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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伙食尾子

这孙亦可就是个极俊朗的男子，虽然四旬上下，体态依旧壮硕，容貌五官齐整，颌下一部胡须修剪的也极整齐，只是此人极好杯中物，大有一杯在手，天下我有的感觉，根本不用人劲，那一升半的美酒便被他喝个精光，接着就只能瞧着别人案上的酒壶眼馋了。

在他第四次睃向遥儿那壶一动没动的美酒时，遥儿笑了一下，忽然提起酒壶，站起身来。

遥儿新官上任，别看其他几位郎中谈笑自若，除了一开始对遥儿的热乎劲，之后便有意地把她晾在一边，其实一直都在注意着她的举动，遥儿一起身，几道目光便同时投注到她的身上。

遥儿走到孙亦可面前，把酒壶放下，笑吟吟地道：※↖，a↗nshu∞ba.“在军中时，我们常说，好酒之人，必性情爽快，心胸宽广，观孙兄言谈举止，果然如此，这壶酒，送与孙兄吧。”

孙亦可怔了怔，连忙推辞道：“不妥不妥……”

遥儿笑道：“遥儿小小女子，酒一沾唇，便要酩酊大醉，所以这酒是不敢沾的。孙兄既然好酒，此酒正当为孙兄所有，若不然不是要便宜了那帮厨子么。”

孙亦可酒量甚大，一壶酒才刚刚勾起他的酒虫儿，若是没有美酒佐餐，便是那些菜肴他也食之无味，听遥儿这么说，他便也不再推辞，只是哈哈一笑，接过酒壶道：“既然如此，那可多谢长史了。“

遥儿笑道：“孙兄客气了，这酒想必是每餐都有配备的了。回头我会知会厨下一声，我这一升半的酒，每天都送与孙兄罢了。”

孙亦可听了眉开眼笑。连连道谢，不等遥儿归座，便抓起酒壶，狠狠灌了一口。

崔良玉一旁瞧着，慢慢挟了一口烩羊肉塞进嘴巴，又轻轻抿了口酒，一丝不屑便从唇边逸：“这女人原来倒也不是一味的懵懂。只是……这衙门里头，就算是一个从九品的小吏，都是滑得泥鳅般的人精。一壶酒就想收买一个郎中，好天真的小女人。”

遥儿当然不认为这就能收买孙亦可。

这壶酒本身没有任何意义，但是天天一壶酒呢？

孙亦可吃了她的酒，起码要对她客气一点。饭桌上的一举一动。不只她在注意着。那些下面的小官小吏会更加注意，只是一些礼节性的交际往来，就足以向下面那些官吏们传递这样一个讯息：她堂堂女长史不是被所有人孤立的。

近在咫尺的员外郎们能把他们的言谈听在耳里，能把他们的举止看在眼中，能了解全部细节，但是位置远一些的司吏们只能看到他们的动作表情，是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的，而更远处的令史、书令史、亭长、掌固们呢？

官场上讯息的传播本来就有于扩散中夸大的效果。更何况是雾里看花的表演。

她要破冰，至少先得让这寒风小一点儿。在反击之前。她要先把对方刻意营造出来的势一点点弱化。

……

吃罢午饭，返回司刑司大院儿，令狐狱搬了几张条凳放到桂树下，遥儿与崔良玉坐在条凳上摆了一会龙门阵，本同两位员外郎左英棠、曹无双便也到了这处大院，一并坐下聊天，不一会儿，四位司吏中的两人也赶来凑趣。

大家聚在一起东拉西扯，其乐融融，但是对两位郎中于言谈举止间却又保持着绝对的尊重，任谁看了都是上下合睦，亲密无间的一个团体，绝瞧不出遥儿这位堂堂长史是被架空、排挤的那个人。

尤其是司刑司司吏韦春春，阿谀奉承，马屁如潮，把遥儿当初蹴鞠大胜东狄的光辉事迹如数家珍地一一说来，赞美之词肉麻到了连遥儿都一身鸡皮疙瘩的地步，他却是面不改色，从容自若。

一个人拍马屁能拍到他这般惊天地泣鬼神的地步，也着实算是一个人才了。

可是，等到下午办公时间的钟声一响，众官员就似齐刷刷得了一个讯号，纷纷起身，各自赶回自己公署，大院里立时变得空空如野。

几条横七竖八地摆在那儿，尚余诸公尊臀余温的条凳中间，遥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忽尔莫名地一笑，便一步三摇地回了她那座空旷的有些吓人的签押房。

一直躲在后窥伺着外边动静的长随令狐狱狡黠地一笑，这才出来收拾条凳。

遥儿上午睡了一觉，下午已不觉困倦，可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又无所事事，她料想整个下午依旧是不会有人进来，便盘膝坐在书案后面，闭目瞑神，练起了吐纳。

吐惟细细，纳惟绵绵，半个时辰之后，遥儿便呼吸遽断，进入了胎息境界，心神内视，意守丹田，又不知过了多久，遥儿自胎息状态中醒来，骤然一睁眼，不禁把面前一人吓得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遥儿看了看眼前这人，这人一身青色粗布衣衫，头上扎了一顶青色头巾，腰间系了一条黑色腰带，貌似寇卿宫里的一个寻常小吏。

看他年纪四十不到，身体不算肥胖却很结实，黑红的一张脸庞，结实的骨肉把一张脸皮绷得紧紧的，除了眼角有些鱼尾纹，脸上再无半点褶皱。

遥儿皱了皱眉，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松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道：“原来长史大人还有气啊，你没事吧？”

遥儿道：“本官当然没事，能有什么事？”

那人讪笑道：“小的刚才进来，唤了长史一声没见答应，小的又等了一下，见似乎连呼吸都没有了，就冒昧的试了一下，果然感觉不到半点呼吸，真把小人吓坏了。”

遥儿失笑道：“原来如此，这只是一种吐纳之术，延年养生的一种方法，没什么希奇的。你是谁，来本官的签押房里做什么？”

那人大概也是听说过吐纳养生的事情，一听便释然了，见遥儿动问，忙欠身道：“小的是这寇卿宫衙门里的厨吏头儿，叫仲元，这是给长史送伙食尾子来的。”

“伙食尾子，那是什么东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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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小试牛刀

遥儿纳罕不已，细细一问，这才明白其中原委。

原来，这个仲元是寇卿宫公厨的总厨头，负责全衙午餐的供应。

各衙门里的官吏享用免费午餐，这笔钱由谁出？当然是朝廷，官吏们每天午餐的花销叫作“食料”，朝廷拨付的对应款项叫作“食本”，即朝廷一次性拨付一笔巨额“食本”，衙门再用这笔钱去放贷生息，产生的利润用作日常的饮食开销。

公家放贷还怕收不回本息么？所以这笔钱妥妥的会产生稳定的收入，而且是极丰厚的一笔收入。

每天的午餐大家敞开了吃，变着花样的吃，也nwann书nロ巴，△anshu¤ba.不可能吃的完，那剩下来的钱怎么办？这剩下来的钱就叫“伙食尾子”，厨吏每天结算开销之中就把它分发给全衙上下人等，大家共享实惠。

遥儿听仲元解说明白，不禁展颜笑道：“原来如此，本官刚刚到任，俸禄还没领呢，倒先得了一笔外快，哈哈，有多少钱呐？”

仲元笑嘻嘻地从腰间摸出沉甸甸的一串大钱，放到遥儿面前桌上，哈腰道：“这是今天的伙食尾子，共计八百钱，这伙食尾子每天都不确定的，要等当天开销之后才知道能剩多少，然后分给大家伙儿。”

遥儿在吃一惊，失声道：“一天的伙食尾子竟有这么多？”

此时候物价便宜，虽然也常有波动，但是总的来说。当时的钱还是很值钱的，按照临安城此时的物价。一钱就相当于咱们现在的一块钱，这笔额外收入的一个月得有多少？

仲元见她吃惊，笑嘻嘻地道：“这还不算多的。小人记得上个月最多的一天是一千三百钱哩。”

说到这里，他凑前一步，压低嗓门道：“当然啦，不可能每个人都拿这么多的。小人是按实际人头再加一些虚头，算出一份伙食尾子该是多少，官员们则依官职大小倍而加之，崔侍郎拿十倍。各位郎中拿八倍，员外郎拿六倍，依次而下。”

仲元说到这里。叹口气道：“小人做着这差使，人人都说油水十足，可是小人这差使不好干呐。公差小吏们常说，做大官的俸禄、职田。名目繁多。那薪水津贴早就按品秩高低发放了的，午餐吃的比大家好也就罢了，凭什么还要数倍地分享伙食尾子呢？

他们都说，这餐钱的剩余，应该不计职位高下，大家平分才是。可他们也只是私下里议论，没有一个敢跟上司分说，便常来欺榨小人。小人只是一个没权没势的伙夫头儿，能奈其何？受人欺侮不说。他们还指说小人上下其手从中渔利，这衙门里每月都要盘帐的，小人能做什么手脚呢？哎，受气呀……”

“哦？”

遥儿目光微微闪动着，又向他仔细询问了一番有关伙食尾子的事情，仲元向他吐了一番苦水，便一拍额头，惊道：“哎哟，小人怎么光顾着跟长史说话了，那些小吏公差自然是到厨下自己去领伙食尾子，各位官员这儿是需要小人一一跑腿送去的。寇卿宫司这里是小人来的第一处，长史大人这里是小人送的第一份，接下来还有许多去处，耽搁久了，散衙之前小人可来不及派完。大人忙着，小人还得做事去。”

遥儿颔首微笑道：“好，你自去忙。”

目送仲元离开，遥儿看看桌面上那黄澄澄的一串大钱，默默思索一阵，忽然诡秘地一笑……

……

遥儿负着手走出公事房，在桂树下站着，时不时地舒展一下拳脚，活动活动身子，有那往崔郎中处办事的公人，不认识遥儿身份的倒也罢了，有那知道他是本司新任长史的，妥妥的分管此司的最高领导，不免都向她投以怪异的目光。

遥儿安之若素，视若无睹，只在院中悠闲散步，时而走到墙边，探身看看那缸中所养的睡莲，时而走到壁雕处，仔细欣赏那獬豸的威田形象，抚摸着那雕刻的细腻圆润的纹路，神态悠闲之极。

崔郎中的长随令狐狱躲在门里悄悄地注意着她的动静，越看越不解其意，忍不住走出来，在门口假意逡巡了一阵，便向她迎来，陪笑招呼道：“长史大人！”

遥儿正负着手，仰头看那獬豸，扭头瞧了他一眼，微笑道：“啊！是令狐狱啊，你看这只獬豸，这纹路、这眉眼、鳞片，刻工真是不凡，观之，当是出自名家之手啊，”

令狐狱哼哼哈哈地陪笑答应着，想要套她话语，探她心思，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遥儿似乎看够了，转身又往自己公事房里走，一边走一边对令狐狱道：“本官闲闷的很，你若无事，不妨来陪本官说说事儿。”

这话正合令狐狱心意，令狐狱忙不迭答应下来，陪着遥儿进了签押房。二人进了房间，遥儿在案后坐了，对躬身站在那儿的令狐狱道：“无事闲聊而已，不用讲那么多规矩，你也坐吧。”

令狐狱答应一声，在她对面坐下，一眼瞧见案上摆着两串黄澄澄的大钱，不由问道：“呃……长史这是……”

遥儿往桌上一看，便沾沾自喜地道：“本官未来寇卿宫之前，还觉得这衙门较之宫中做事，必然无趣的很。想不到此处着实不错，这是本官刚刚收到的伙食尾子，在此处任职竟有这般好处，本官以前可着实不知。”

令狐狱看看桌上那钱的数量，迟疑地道：“长史是咱们寇卿宫司的堂官，得的伙食尾子要比旁人多些。以小人来说，只是一个寻常的公差，可就远远不能与长史相比了，哟！郎中今儿分的这伙食尾子，怕不有一千钱了吧？”

遥儿往桌上随意瞟了一眼，说道：“哦，一共是两千钱。一天便能有这许多额外的好处，一个月下来，可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呢。”

令狐狱听了，表情登时一僵，眼睛蓦地睁大了一下。迅速又作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心中急急盘算：“两千钱？怎么我家郎中才得了一千钱？仲元这厮，首鼠两端，还说甚么他根本不把这位新任堂官放在眼里，给她的伙食尾子远远低于我家郎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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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两面玲珑

令狐狱目光微微冷下，心里暗暗转着念头。

遥儿慢条斯理地把两串大钱收起来，心满意足地拍拍那鼓囊囊的袋子，对令狐狱道：“衙门里能有这般好处，全赖厨吏节源开流，好处落到咱们手里，那厨吏却捞不到几文，不容易啊。我听说下面的人对他非议颇多，这样能干的厨吏，我们应该多多维护才是！”

“什么？”

令狐狱一听就炸毛了，胀红着脸道：“他仲元不容易？他清廉如水？我的长史啊，你是新官上任，不知其中底细啊，咱们这公厨，就算是侍郎都未必有他做厨吏的占的油水多，他还觉得委屈，这世上还有不委屈的人么？”

nbs《◇wan《◇书《◇ロ巴，︽ans■≧mp;遥儿惊讶地道：“此话怎讲？我听那厨吏说，衙里每个月都要查帐的嘛，他能占什么好处？”

令狐狱冷笑一声，道：“查帐又能如何？派个神仙下来，这帐也查不明白的。”

令狐狱先是见那仲元两面三刀，给遥儿的伙食尾子竟然比自家郎中多了一半，心中已是恚怒之极，此刻又听遥儿有为那仲元撑腰说话的意思，马上就忍不住了。

他脸红脖子粗地道：“长史呀，咱们这公厨的伙食档次，你今儿中午也看到了，那是丰盛之极呀。茶肴越丰盛，买的就越贵，这菜肴越贵，他仲元负责采买，油水也就越大，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遥儿显然是有些偏袒仲元，听了这话不以为然地道：“你不知那厨下的事情。想当然罢了。如果这采买真有大油水，朝廷早就削减公餐的档次了。”

令狐狱一拍大腿，道：“嗨！还真叫长史说着了。朝廷是想削减公餐档次来着，咱这朝廷上，要说公餐档次最高的，莫过于宰相们办公的凤阁堂厨，堂厨那真是珍馐美味，无所不有，每餐必费千金。

前两年。宰相们就曾议过此事，说是凤阁供馔珍羹过于靡费，管相公（管伯）就提议削减伙食标准。可是其他的宰相们不同意啊！

姜相公（姜德胥）就说了：“公餐丰盛，那是朝廷对中枢机务衙门的重视。如果我等不称职，自请辞职以让贤能便是，不必以减削饮食标准以邀虚名。’这就罢议了。谁再提自削饮食标准。那不是承认自己不称职么？是以。没有哪个衙门敢如此标新立异的。”

令狐狱说的性起，把双腿一盘，滔滔不绝地道：“因此上，各个衙门对公餐那是务求精美。你说他做厨吏的能不肥么？购买一切东西，样样都有回扣啊。

再者说，咱寇卿宫时不时的有人出公差，再加上各处来办事的官员人等竟相宴请，好多官员和办事的差役不在衙门里吃午饭。每天就餐人数实际上只有六成不到，可厨下一直是按满员开账的。那仲元肥的放屁流油，他还哭着喊冤，这还有天理么？”

令狐狱所说，这是一直延续下来的公款吃喝风，这股风气只有到了现在社会，才算凭着雷霆一般的手段给刹住。

遥儿听了，大光其火道：“这个油滑小吏，本官险险被他骗了。”

令狐狱见遥儿恼了仲元，心中大感快意，嘿嘿笑道：“这等小人最是奸诈，郎中可不要相信他们那些口蜜腹剑的屁话！”

遥儿被他一挑唆，愈发恼火起来，把案一拍，说道：“此等小人，贪婪如硕鼠，衙里怎么不辞了他，换个安份些的人上来？想来那新人总是不敢如此放肆的吧。”

令狐狱“嗤”地一声，撇嘴道：“但凡此等样人，不管是什么阿猫阿狗，他背后蹲着的，都有一位大菩萨啊，仲元与夏侍郎家里有些亲戚关系，谁能奈何得他？这等肥差，一向就是主官是谁，就由谁家的亲戚占着。”

遥儿听了这般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干笑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如此说来……倒真是……不便得罪了。”

令狐狱瞧她怂了，心中便觉鄙夷，女人总归还是女人啊，忽然间又觉得自己方才说的话有点多，而且更不该向她透露仲元与崔侍郎的关系，叫她去夏侍郎那里碰个钉子可不更好？

想到这里，令狐狱心中暗悔，便没了聊天的兴致，忙起身道：“对不住，小人离开久了，不知道郎中那儿有没有什么吩咐，小人这就得过去了。”

遥儿颔首道：“好好好，你自去吧，本官一人无聊时，你不妨就过来，咱们聊聊天解闷儿。”

令狐狱暗哼一声，心道：“果然言多必失，休想再叫老子来陪你这丫头扯淡！”嘴上则满口答应着，转身退了出去。

遥儿等他离去，微微靠在案上，手托下巴，沉吟起来：“这个仲元，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想怂恿我替大家出头，要求平分伙食尾子。如此一来，少了上面的官员盘剥，他就更加如鱼得水了，不过……只怕他的本意还不止如此。

更何况，连管伯在这一点上都碰了钉子，官场规则如此，我若去办这件事，办不成受人耻笑，办成了不但得罪了寇卿宫所有官僚，其他衙门的公差小吏们动了心思，群起鼓噪，满天下的官员都要埋怨我了。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砸人饭碗,必将结怨九世。底下就是一万个人说你好，有个屁用啊，得罪了一个上司，你就得穿小鞋。这个厨子是把我往坑里推啊。他是夏侍郎的人，莫非夏侍郎也要整我？寇卿宫这潭水，不止有点浑，而且有点深呐……看样子姐姐以后要更加小心才行哩。”

……

傍晚，寇卿宫的钟声再度敲响，官员们纷纷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在司刑司闲了一天的遥儿比其他人轻便的多，她只把房门一锁，也不敢那些小官吏奇怪的眼神儿，直接关了那空荡荡的签押房，便施施然地出了寇卿宫衙门，骑上她那匹枣红色的骏马。

很快，她沐浴在红艳艳的夕阳下的身影，便消失在玉簟桥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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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废寝忘食

“夫人，外面有自称王三的求见！”

遥儿才刚回到府中，丫环就来告诉她。管仲已经从府中搬出去了，如今只有遥儿在此居住。

“王三？”

遥儿怔了怔，这才想起王三就是自己府上的第一个门子，上一次自己被抓进台狱时，这王三就以返乡探亲为名逃之夭夭了。后来赵逾登门与他和解时，却也不曾把王三带回来，不想过了这么久，他居然自己回来了。

遥儿没好气地道：“他回来干什么么？小玄子现在做门子称职的很，咱家不养闲人，叫他滚蛋吧！”

王三是隐墨的人，上次遥儿一出事，隐墨的人就迅速隐蔽起来，不过像桃梅、三姐还有其他几个最初由赵逾赠送给他的仆佣却一个也没动，遥儿就知道这几个人确实与隐墨没有什么关系，真正由隐墨派到自己府上的眼线不过就是王三一人而已。虽然隐墨对她没有什么恶意，可是谁也不愿意在身边有一双别人的耳目盯着，正好趁此机会把隐墨的耳目清除出去。

桃梅和王三是同一批到杨府做事的仆佣，彼此间算是最熟悉的，故而见王三回来很有些欢喜，如今一见自家夫人神色不愉，要对王三开革不用了，不由怔了一怔，讪讪地答应一声，便要退下。

“等等！让他进来吧。”

遥儿忽又想到了什么，忙唤住桃梅，如此吩咐道。

王三一见遥儿，老脸上便透出几分尴尬，上前施礼道：“夫人！”

遥儿哼道：“府中用不起你这样的人，你也不用称我夫人了。今天你来，为了何事？”

王三干笑两声，从善如流地改口道：“前番那档子事，小的也知道夫人心里是不大痛快的，哪里还敢来碍你的眼呢。今天来实是因为上次夫人交待的事情已经有了下落，我们已经查到了……”

遥儿听到这里，不禁啼笑皆非。裴纨都已经认下来了。他这里的消息才姗姗来迟。遥儿没好气地道：“行啦行啦，这件事你就不用再说了，我已查得清清楚楚。”

王三微微有些意外。不知遥儿居然还另有什么消息渠道，不过他也识趣，明知问了也不会得到结果，所以只是应了一声。

遥儿道：“你今日来。就只为这件事么？”

王三道：“是！另外，就是告知夫人一声。那边已经尘埃落定，宗主平安无恙，请夫人放心。”

遥儿心道：“弥子暇平安无事？看来他与那位欧阳玉衍斗法，不但没有吃亏。而且还占了便宜，经此一事，隐墨势力必然大涨了。”

王三见遥儿对自己始终不大待见。也觉得有些不自在，便干咳一声道：“小的此来。就为传达这两件事，若是没有旁的吩咐，那…老朽就告辞了。”

“嗯……”

遥儿下意识地点点头，眼看着王三走到门口，忽又出声道：“且慢！”

王三诧然回头，遥儿快步迎上去。低声问道：“你们隐墨在朝中虽无太大的力量，不过让你们帮忙弄点衙门里的东西，应该还容易吧？”

王三狐疑地看着他，谨慎地答道：“那要看想要弄的是什么东西，如果是什么要紧的行本、机密的公函，恐怕……”

遥儿摆手道：“不不不，我要的东西在衙门里头并不算是什么机密，只是我不方便出面去索要罢了。”

王三松了口气，展颜笑道：“既然如此，相信老朽是办得到的，只是不知夫人想要些什么呢？”

遥儿拍了拍脑门，道：“这个嘛，我一时也说不清楚。这样吧，但凡涉及三法司的公文规范、规章流程，乃至沿袭等等的齐国律法，但凡这方面的书籍、文本，一概都要。”

王三又是一怔，转念想到遥儿如今的身份，不禁微微恍然，连忙躬身道：“是了，老朽一定尽快把这些东西搜罗齐了，给夫人送来！”

……

次日，遥儿如昨日一般，一早就到了寇卿宫。依旧是无所事事，遥儿在自己的签押房捱了半日，便在各处巡走起来。

面上功夫大家还是要讲的，下官对她自然是礼敬有加，其他三司的同僚也不会给她脸色看，遥儿这一上午转悠了几处公署，到了中午就餐，依旧是把自己那壶酒送了孙亦可。看他们聊天说笑，还会见缝插针地插上几句，对于众人在公事上面的冷落和架空，似乎她全然没有感觉。

大家王一开始对他还有些戒备，可是一连几天都是如此，遥儿全然没有一点新官上任的气势，大家便不免存了轻视之意，既然此人无害，一些担心她会妨碍到自己的人便也没有了对她的敌意。

遥儿每日无所事事，只管在各处公事房乱窜，与那些暂时没有公务缠身的官员东拉西扯地闲聊，她见多识广，许多见闻都是此处官员不曾听闻过的，很快就成了一个颇为受人欢迎的说话题中心。

……

遥儿书案上摆着的搜罗来的有关大齐律和三法司的各种律书、法规、制度。

这一晚，遥儿用过晚餐，便到书房，挑亮灯烛，打开一本夹了书签的律书，在灯下细细地看起来。

遥儿有一个本子，上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他但凡看到有与她职司有关的内容，都会反复品读，将原文和理解细细地写下来，如今已经记了厚厚的一本。

遥儿捏了捏眉心，感觉连日读书，尤其是这般枯躁乏味的东西，精神消耗确是有些大。她叹息了一声，说道：“没办法呀，今时不比往日，以前我替白马观出头，与大内蹴鞠，和东狄击鞠，这些东西，与我当年在恨天玩的一种藤球相似，甚至还要容易些，很容易就上手了，想要一鸣惊人也就容易。

至于在西域立下战功，那是因为我讨了巧，正好用上了我的长处，如果真让我调兵遣将、排兵布阵，同狄人人作战，我只读过几本粗浅的兵书战略，空有纸上谈兵的本领，哪还有可能立功，当日可是……”

遥儿想到这儿，忽然想起当日可是沈人醉指挥若定，将虎奔峡守军平安带回王母卫的，这份功劳挂在了她的身上，后来她得以进入稷下学宫，这种军事能力恰是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可这却是沈人醉送她的一份大礼，如今阿郎何在呢？

遥儿怅然若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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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四大金刚

“哎呀，我就说嘛，长史巾帼不让须眉，年纪轻轻，能蒙圣人赏识，破格提拔，必然是有大本事的！”

寇卿宫司司吏韦春春听遥儿说罢王母卫城下那一场恶战，不禁抚着手掌，赞叹不已。

他脸上充满了钦佩、敬仰、崇拜的神色，任谁看去，都是完全发自内心的赞叹。

和遥儿厮混熟了之后，韦春春反倒很少弄些极肉麻的、表面化的阿谀，此刻他所表现出来的神色。不需要太多的赞美之辞，看在人眼中，反倒更显得真诚了。

远远的，令狐狱狠狠地往地上呸了一口，随着秋风若有若无地送来一句话：“马屁精……又开始……了……”

要说这拍马屁，有人说是源自元东狄，说若两人牵马相遇，总要在对方马屁股上拍一下以示尊敬，又有人说，是看见马肥时，必然要拍打着马臀称赞一番。

听到这句话，一向耳力极好的遥儿仿佛耳朵突然就不管用了，韦春春貌似也完全没有听见，尽管两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拍马屁？

没错，他韦春春就是要拍遥儿的马屁。

拍马屁也是有大学问的，他韦春春的直接上司用不着拍，那几位员外郎管着他是不假。可是他们有权利提拔他或者贬谪他么？没有资格！

要拍就得越级拍，越级拍就只能拍郎中大人的马屁，或者是侍郎大人的马屁，夏侍郎官儿太大，他韦春春近不了身，那就只有遥儿和崔良玉这两个人可以选择了。

崔良玉自有他的班底，韦春春不在其中。司刑司四大司吏里面，他排行最末，他把宝押在遥儿身上是没有选择的选择，如果他押对了，就能更进一步，如果押错了，他依旧不过是四司吏之末。还能怎样？光脚不怕穿鞋的。所以韦春春根本不在乎崔良玉的白眼。

遥儿在寇卿宫这些天，天天到处流窜，虽然还没有建立起她的威望。起码不叫人那么排斥了，至于她这些天“吹牛”的最大收获，就是得到了韦司吏的亲近。

韦春春是寇卿宫司里有名的马屁精，这件事没用多久遥儿就知道了。可他不相信韦春春仅仅是一个马屁精，一个一无是处的马屁精。怎么可能从一群人精里面脱颖而出，爬到寇卿宫司吏的位置上呢？

在京里，一个司吏固然算不了什么大官，可是放到地方上去。那也是能独挡一面的人物。京城各部衙门很锻炼人，这里边随便揪出一个小人物，到地方上。置身于那所谓错综复杂的官场里面都能游刃有余。

韦春春能做到寇卿宫司司吏，除了察言观色、顺风放火、拍马奉迎。一定是有些真本事的，至于他现在不甚得意，这再正常不过。

令狐狱不是说，这两年功夫，寇卿宫公厨都换了三拨儿了么？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不得志的，未必是没有真本事，也有可能是站错队受打击的。

果不其然，经过了解，遥儿现在已经知道，这韦春春本是上任尚书的心腹，遭了池鱼之灾，上任尚书命丧菜市口，韦春春也失意了。

可是……，失意了，韦春春居然只是失意了，他既没有被杀头，也没有被流放，居然只是从员外郎贬成了司吏，谁敢说这样的人只是一个马屁精？

如此浑浑噩噩地过了一段日子，换了夏如上台，夏如有自己的一套班底，一上台就大肆提拔重用，韦春春依旧没有出头的机会。

这个时候，遥儿来了。

遥儿虎躯一震再震，终于收了个马屁精做小弟，虽然于官场上的事，韦春春对她没有太多帮助，可是从这个“历经欺负”而不垮的寇卿宫老吏口中，遥儿到了许多从别人那里不一定能够得到或者得到了也未必真实详尽的消息。

她现在就在听韦春春解说，韦春春说的很有条理，遥儿听着，对寇卿宫的派系和势力组成便有了一个比较清晰的概念。

郎中崔良玉果然不是夏侍郎的心腹！

这一点她已经猜到了，若非如此的话，崔良玉不会从郎中到长史仅仅一步之遥，却就是无法上位，夏侍郎到寇卿宫就任时带来的心腹是比部司郎中皮桓，夏侍郎一直想把皮桓运作到最重要的寇卿宫司，却受到了崔良玉的坚决抵制。

崔良玉没有派系，这是一个聪明人，所以严格保持中立，哪边都不得罪。当时他是司门司员外郎，地位不算太高。见他态度如此，两边也懒得去招揽他。

结果大佬们树倒猢狲散，空出一大片职位，他进了一步，成为司门郎中，之后俊下臣又倒了，他又进一步。

如今他当然可以选择投靠夏如，不过他半路出家，怎及得夏如一手带出来的人，投靠夏如并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他又何必把自己的身分打上夏氏的烙印？

崔良玉在寇卿宫苦心经营多年，下面的基础非常扎实，如今寇卿宫在外面又受到御使台的挤兑，夏如也不敢在这种情况下与崔良玉彻底闹翻，两个人就不阴不阳地顶在那儿了。却不想大王一道旨意，遥儿从天而降，把他们双方的如意算盘都打乱了。

寇卿宫司的崔良玉自成一派，但是在寇卿宫根基最牢固；比部司的皮桓是夏如的心腹；那么孙亦可和严禾姒呢？这两个人在夏如调到寇卿宫以前就是寇卿宫的官员，当时他二人当时也只是个司吏。

他们的能力不太彰显，也谈不上什么气节，因为是墙头草，所以两边都没把他们当成眼中钉，也都不把他们视作真正的心腹，结果上官们先后垮台，他们没有受到牵连，反而步步高升。

如今夏如做了寇卿宫堂官，他们自然又倒向夏如，可是这种“效忠”实在谈不上忠诚度，再加上他们能力有限，风评也不好，所以夏如对他们只是虚与委蛇，夏如到寇卿宫时间尚短，内忧外患的，现在只想把重要部门抓到手，还没精力排挤他们罢了。

这个孙亦可是正正经经的大儒学生，这孙亦可背东西是一流的，却不知为什么对于律法方面的事情却是怎么学也不开窍。

一旦让他处理公文，他就一手提笔，一手抚额，愁眉苦脸，半晌难以下笔，手头案牍积压甚多，因此得了个绰号，叫“惊落笔”。

严禾姒则是性情阴损，睚眦必报。

当初他还是寇卿宫掌固时，曾有一次赴外公干，路上口渴，向瓜农要瓜吃，他不付钱，瓜农自然不答应。严禾姒怀恨在心，到了当地的县令衙门，说是发现有盗贼藏于那人瓜园。

县令调了大批公差随他去抓人，把那瓜田趟得一片狼籍，贼自然是抓不到的，只是泄了他的心头之恨。从那时起，他就得了个绰号，叫“抓瓜瓜”

夏如的心腹皮桓也是有绰号的，他这绰号才只得了不久，还是跟崔良玉一块儿得的。

夏如调到寇卿宫之后，想把皮桓安插到寇卿宫司左郎中的位置上，遭到了崔良玉的坚决抵制，有一次，有份与御史台的来往公函急需送去，可是那管库房的小吏得了崔良玉的授意，刻意寻个由头避了出去。

皮桓没有钥匙开不了门，又担心公文送迟了受到俊下臣的诘难，当时俊下臣风头正劲，他可不敢得罪，一时发狠，皮桓便去弄了把斧头，踩着凳子，几斧子就把库房的窗户劈烂了，从窗子爬进去把那份公函取了出来。

于是这两人便各自得了一个绰号，崔良玉叫“背后一剑“，皮桓叫”破窗大斧“。更好笑的是，因为这些事情就发生在夏侍郎眼皮子底下，他却无能为力，所以他也因此得了个绰号，叫“夏菩萨”。

所谓菩萨，就是说他泥胎木雕，御下无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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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畅游洛水

遥儿听了韦春春这番解说，不由陷入沉思。

这一幕，好熟悉呀。

夏侍郎有权，崔郎中有势，俨然就是大朝廷中套着小朝廷，争权夺利的情形与东狄王和宰相卿陌那番明争暗斗差可比拟。

而自己贸然插了一脚，他们又暂时合解，同心协力对付自己，这一幕与苏力坦率西狄人驻牧敦煌窟谷时，东狄人人的反应也差不多。

夏如授意厨吏仲元“引君入瓮”未遂，便立即收手，坐视遥儿与崔良玉争斗，希冀两败俱伤，他来收拾残局，这个打算与东狄人默啜的手法岂不也是如出一辙？

大如一国，小如一衙，为了一个名利，从古至今，从中及外，莫不如是。

遥儿轻轻摸挲着下巴，暗自思忖：“如此看来，夏菩萨辖下四大金刚，惊落笔、抓瓜瓜、背后一剑、破窗大斧，四人是离心离德，各怀心机呀，我差点被他们一开始摆出来的阵势给吓住。如今看来，他们分明是散沙一团，乌合之众嘛，既然如此，姐姐我纵然只是领着一个马屁精，也未必就不能分而治之！”

遥儿想到这里，目光一抬，便与正审视着他的马屁精碰个正着。韦春春未料到遥儿忽然抬眼，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略一犹豫，便渐趋坚定地迎上来，两人对视着，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韦春春很开心，刚才遥儿眼中的精芒他看的一清二楚，这女人果然不是来寇卿宫浑日子的，如果遥儿毫无作为，他不过是找到了一个垃圾桶。闲暇时互相吐吐苦水而已。既然遥儿想要大干一战，他也跃跃欲试起来。

遥儿也很开心，方才的眼神，她是故意让韦春春看见的，时至此刻，她本就没想再瞒着韦春春，不让她知道自己的意思。他又如何会死心踏地为自己效力？差不多也该是展开反击的时候了。

遥儿缓缓地道：“韦司吏！”

韦春春下意识地挺起身子：“长史！”

遥儿摆出一副胸藏甲兵十万的模样。沉声道：“你替我邀一下孙郎中和严郎中，明晚我要请他们赴宴！”

韦春春一阵兴奋，血脉贲张地道：“是！卑职这就……呃。明晚？”

遥儿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悠然道：“怎么，有什么问题？”

韦春春迟疑道：“明天是七夕啊，郎中确定要在明晚宴请他们么？”

遥儿大惊道：“明儿就是七夕么？怎么这么快！”

……

“我们每十天一个旬假。凤阁的相公们也不是不知道。明天是七夕，大后天就是旬假。中间还要办一天公，凤阁的相公们就不知道把旬假的时间往前挪一下，跟七夕并起来，连着休两天那多舒坦。”

“就是。明儿七夕，大家都喝得酩酊大醉，后天还有心思办公么？混上一天。第二天又休息了，相公们怎么就不知道变通一下呢？”

凤阁的布告发下来了。明儿七夕，按规定休假一天，然后办一天公，就赶上每十天放一天的旬假，继续休一天。寇卿宫里，胥吏公差们一见布告就发起了牢骚，抱怨凤阁的人不知变通，好好一个假期不能玩个痛快。

“当~~，当~~，当~~~”

散衙的钟声响了，正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声讨着凤阁制定休假安排的人要么脑残要么猪脑要么扯淡的众胥吏衙差“唿啦”一下，就像倒了大树的猢狲，一股脑儿散去了。

当官的当然要走的慢一些，哪怕是手头上没有那么多的公案要处理，也得慢慢腾腾的，就算不显得自己有多忙，也得深沉一些、端着点身架不是？

唯有遥儿，跟那些胥吏公差“逃出”衙门的速度一样快，甚至更快。

这位新官，确实没有一点当官的觉悟。

……

七夕，牛郎织女鹊桥会的日子。

织女手巧，所以这一天世间小女子常在花园之中设香祷拜，希望织女能赐自己一双巧手。

牛郎和织女是一对被银河阻隔，一年方能一会的苦命情侣，所以这一天又被天下有情人当成了情人节，公认这一天是有情人山盟海誓的好日子。

大齐可以说是节假日最多的国家之一了，另一个国家是秦国，这是公务员的天堂时代。

七夕节，家家陈设瓜果酒饭，以祀牛女二星，如今既然朝廷把这一天也当成一个节日给大家放大假，还解了宵禁，喜欢热闹的大齐人当然不会放过这个通宵达旦、彻夜狂欢的好机会。

天还没黑，临安城里就开始热闹起来。

各户人家小女子穿针引线、喜蛛讨巧的事儿且不去管它，整个临安城张灯结彩，百戏乐舞，就跟过年一般，却是吸引了无数的百姓。

定鼎大街，从端门到定鼎门，笔直的一条线，长达八里、宽有五十丈的开阔大街上，大放炬火。光烛天地，金石匏革之声，传于数十里之外。

临安城中月如练，家家此夜持针线。

班姬此夕愁无限，河汉三更看斗牛。

面对如此盛景，穆夫人虽然约的是与沈人醉泛舟洛水，却也不会弃定鼎风情于不顾，前往玉簟桥乘舟同行之前，少不得也要同游长街。

为了方便出门，离姜今日依旧是一身男装，只是明显她是打扮过了，唇也涂朱，眉也细细，往常惯见的娇艳妩媚不甚明显。倒隐隐有一种婉约似水的感觉，以致沈人醉第一眼看去，有种看到了裴纨的感觉。

离姜的八个极壮硕的女相扑手也换了男装，隐于他们前后左右，隔着数丈远悄悄护侍着，沈人醉则与穆夫人并肩而行，漫步在热闹的定鼎大街上。

大街上百戏喧哗，热闹非凡。两个人走得却很慢，也很静。

穆夫人看看天空，天空澄净，宵汉明朗。不过因为街头热闹的缘故，瞧着那满天星斗，也似沾染了几分凡间的喜气。

穆夫人轻轻叹道：“牛郎织女，银河分隔。一年一聚首。当真不易呀……”

这一声叹。气也幽幽，不知道她是叹牛郎织女，还是叹自己。

沈人醉也抬头看天。淡淡地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其实牛郎织女天天相见的，世间凡夫俗子以己度人，便以为神仙也如他们一般受苦。”

穆夫人又好气又好笑。手中描金小扇轻轻一转，便在沈人醉肩头敲了一记。轻轻嗔道：“大煞风景！”

左近的两个健壮女相扑手登时扭过脸儿去，非礼勿视。

沈人醉笑笑，对穆夫人这明显是打情骂俏的举动未做什么反应。

离姜神色微微一黯，又怅然吁道：“就算如你所说。这牛女二星，其实是天天相见的，世间凡人。为什么偏要把自己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的苦，寄托在神仙身上？”

沈人醉耸耸肩道：“某愚钝。着实不知，说起来，这七夕乞巧，是女儿家特有的节日呢，虽然许多男人跟着凑热闹。”

穆夫人把描金小扇在掌中轻敲，沉吟说道：“女儿家的节日么？如果是因为女儿家的原因，我想……大概就是因为在女儿家心中，好男人就像天上的牵牛星一样，可遇而不可求。可心可意的男儿郎，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前边几个打扮的娇俏可爱的小女子，打着几盏鲤鱼灯、橘子灯从他们身边翩然走过，似乎在印证离姜的感叹，只是传入他们耳中的，还有那几个小女子“咭咭”的笑声，哪儿识得半分愁滋味。

沈人醉有些禁受不住了，咳嗽一声道：“殿下，咱们什么时候去洛水泛舟啊？”

穆夫人白了他一眼道：“还有一夜功夫呢，长夜漫漫，你急什么？”

再妙眸一转，忽然似笑非笑：“莫非……你喜欢与我独自泛舟？”

沈人醉打个冷战，赶紧干笑道：“啊……，依我之见，咱们还是再往前走走吧，走到定鼎门，咱们再走回来。”

穆夫人哼了一声，幽幽地道：“宫里那些事情……，我很烦，你就不能让着我点儿？”

沈人醉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两个人继续肩并着肩，不言不语地往前走，双眼轻缓地扫视着身边欢欢喜喜、轻盈飘过的少年男女，大街正中百戏喧腾的场面却是看也不看。

“咦？前边在干什么？”

沈人醉和离姜正走着，忽见前面围了许多人，今天定鼎大街上有各种各样的表演和杂耍，有些地方聚拢的人多并不希罕，不过这一处地方是路边，不可能有人放着中间不去，在路边表演的。而且这一注意，似乎还听到阵阵鹅鸭惨叫的声音。

穆夫人细眉一挑，把手中的描金小扇向前轻轻一指，立即就有四个膀大腰圆的女相扑手晃着膀子走上去。

四女过处，“波分浪裂”，趟出一条康庄大道，沈人醉和穆夫人便施施然地走了进去。

那看热闹的人硬生生被挤开去，本来颇为不满，可是一瞧这一行人的气势，知道是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到了嘴边的话便不敢骂出来。

沈人醉到了前边一看，又是惊咦一声。

只见前边地上放着一只大铁笼，笼子不是直接放在地上的，笼底是一层薄铁板，底下堆着烧红的炭火，笼中有鹅鸭各一只，笼子中央还有一只铜盆，里边也不知盛了什么东西，灯光照耀下看来不似清水。

那炭火烤热了铁板。鹅和鸭痛疼难忍，就在笼中飞奔乱窜。绕火疾走，有时口渴难耐，便扑过去饮一口铜盆中的汁液。

沈人醉不解其意，拍拍旁边一个看得津津有味的看客肩膀，问道：“兄台，这是什么戏法儿？”

那人瞧了他一眼，便不再回头，只是兴致勃勃地盯着笼中的鹅和鸭，笑答道：“那高台上的几位客人在这里一边观赏戏舞，一边烹制美食呢，这大鹅和肥鸭是他们买来的，笼中铜盆里盛的是佐味的调料，说是等这鹅鸭活活炙死，也就吞饱了味汁，其肉鲜美至极。呵呵，这种吃法，当真闻所未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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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残忍吃法

“什么？”

沈人醉听了，不禁与穆夫人对视一眼，目中尽皆露出骇然神色。

虽然鸭鹅本就是要被人吃的，不过用这种残忍的手段虐杀禽畜，他们也是闻所未闻，二人不约而同便往前方高台上看去。

那台子搭建处距这里不算太近，大概是嫌那鸭鹅惨叫太过吵人，另外那鸭鹅扑打着翅膀在笼中乱飞乱窜，鹅毛鸭毛飞飞扬扬，也殊为不美。

不过那高台上灯烛明亮，照得如同白昼，二人从此处看去，却将台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台上共有三人，三个不满双十的锦衣少年，锦衣胡帽，气度不凡。三人都懒洋洋地半躺在一具坐榻上，冲着对面长街上的踏歌戏舞的百十名男女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灯光下，粗略一看，便觉三人都十分俊俏，其中一人靠近他们所站的这一侧，看那人大约只有十五六岁年纪，还是一个半大的后生，清秀的眉眼已是十分的俊俏，另外一人或许将及弱冠，五官宛然如画，美得有些不似男人。

再看最外侧那人，沈人醉顿时一怔。此人容貌，已经不能用清秀俊逸来形容了，那眉眼五官，丽色照人，清且妖、魅且丽，姿容之美，怕是不在穆夫人之下。如果说方才中间那少年美得不像男人，这个人分明就是个女人。

同时因为离姜固然或娇艳或清丽，但是那种成熟女性的美，却是与俊俏无关的。俊俏是一种介于中性之间的俏美。

沈人醉想到问题所在，心中登时便起了疑窦：“或许这少年本就是女儿身，易钗而弁。便于外出？”

他运足目力仔细看去，此人五官精致，肤色白皙，那种白可是真正的白，绝对没有敷一点粉，却是粉光致致，莹润如玉。

“那是个女人！”

穆夫人在沈人醉耳边悄悄说了一句。看他依旧直勾勾地看着台上。心中忽生醋意，忍不住伸出手去，在他腰间轻轻掐了一把。嗔道：“眼珠子收不回来了么？”

沈人醉长长地吸了口气，依旧盯着台上那那笑靥如花的照人丽色，低声道：“不，那是个男人！”

穆夫人顺着他的目光又瞟了一眼。说道：“我说的是最外侧那个！”

沈人醉道：“我说的也是他！”

穆夫人“噗哧”一笑，道：“胡说八道。你什么眼神儿呀，他要是男人，不知要羞死多少女人了。哼哼，要不要赌一下。如果他真是男人，我就剜了这双眼珠子给你。”

沈人醉扭过头来，认真地道：“公主最好不要设这个赌。他真是男人！因为……我已经看见了他的喉结！”

穆夫人听了遥儿的话，嘴巴张成了o形。有点像个一惊一咋的可爱小女孩。

她看看台上那个不像男人的男人，再看看身旁一脸认真的沈人醉，追问道：“你不是说笑吧？”

沈人醉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穆夫人又看看台上那个“女子”，不敢置信地道：“男人……怎么可以生成这般模样？真是妖孽！”

沈人醉似笑非笑地道：“倒也不算甚么，据说在遥远的南方有个国度里有许多这样的男子，鲜肤胜粉白，腭脸若桃红。腕动飘香拂，衣轻任好风……”

离姜做了个欲呕的表情，轻啐道：“恶心！”

她又白了沈人醉一眼，嗔道：“那种地方，可绝不许你去，叫我知道了，先打折你的狗腿！”

这句话说完，她的脸上便有点红。

沈人醉耸耸肩道：“我倒不曾去过那种地方。不过男风之盛，自古使然。太早的话，记载都流佚了，可是自春秋以来，史书上却是屡见不鲜了……什么香火兄弟，旱路英雄，坊间比比皆是呢。呵呵，妙年同小史，姝貌比朝霞。揽裤轻红出，回头双鬓斜嘛……”

穆夫人把一双美丽的眉毛轻轻地蹙起，不屑地道：“别说了，越听越恶心！乾坤阴阳、男女雄雌，自当有所区分，须眉男子美丽妖冶，奇衣妇饰，血气态度，拟于女子，那算什么事儿？不要说男子雌伏以娱男子。只是男子生具女相，就够恶心了！”

沈人醉睨了她一眼道：“貌似殿下此刻以女儿之身，穿的却是一身男儿服饰呀。”

穆夫人吸了口气，用挑衅的目光乜着他道：“那你看我，哪儿像个男人？”

她这一吸气可不得了，胸前两团圆润更如奇峰突趣，纤腰束带，翘臀突出，虽着男袍。女态毕露。尤其是她的脸庞，在灯火照耀下，显出异样的娇媚，一双花瓣似的红唇轻启微翕，只要不是瞎子，谁能拿她当了男人。

沈人醉不敢再看，却也没有答复，只把头扭了过去。

穆夫人得意地一笑，又向台上看了一眼，说道：“不过……这三人绝非普通人……”

沈人醉道：“如何敢做此断言？你认得他们？”

离姜道：“不认得，不过……一般人纵然富有，摆得出这般排场，却不会有他们这般气度。”

穆夫人轻轻眯起了那双妩媚的凤眼：“细看他们的衣饰妆容，却也算不得极富的人家。但是他们的一举一动，乃至他们身后侍候的一个小厮，都自有一种气度。那是世家大族累世熏陶出来的气韵，暴发户学不来，供人嬖幸的男女更不可能！”

沈人醉看不出这些东西，但他相信穆夫人的眼光。

他摇摇头道：“管他是娈童还是天生女相，与我们全不相干。走吧，再去前边走走！”

此时，那一鸭一鹅已把双足烫得酥烂，整个儿躺在铁板上，气犹未绝，被那铁板烫得浑身抽搐，阵阵肉香已然飘出，可那鸭鹅时不时的还要发出一声惨叫，离姜也不忍卒睹，沈人醉一说，正合其意。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就见两个青衣小帽的仆人牵了一头幼年的驴子到了台下，扬起脸来冲台上说了几句什么，因为这街上嘈杂，沈人醉也未刻意去听，所以连他也未听清说了什么，只听台上那个貌相最似女子的美男吩咐道：“杀了吧，趁热烹熟，才好下酒！”(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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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愁肠百结

随即就见两家仆将那小驴牵到这一侧来，马上就有几条大汉扑上去，将那驴子四足处钉下四根木锲，又取绳子将驴子四肢牢牢缚住。沈人醉和穆夫人本待要走了，见此情景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忍不住又停下来。

就见那几个仆人手脚极麻利地就把那驴子绑好，显见已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了。然后就见一条大汉赤了上身，手执牛耳尖刀一柄，到了那驴子身边，手起刀落，“噗”地一声，血光迸现，就在那驴子腹下开了一道口子。

围观的百姓“轰”然一声，骇得纷纷后退，穆夫人也禁不住尖叫一声，以手掩口，吓得有些呆了。沈人醉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去牵起她小手，拉着她退后几步，那绵软的小手握在掌中，只觉清凉如玉。

nb，♂anshu≡ba.sp;穆夫人还真没亲眼见过宰杀牲畜，被这一幕吓了一跳，小心肝卟嗵嗵乱跳，手掌一被遥儿握住，知他有呵护之意，心中不由一甜，悄悄瞟了他一眼，却见沈人醉正紧盯着前方那头驴，心下稍稍有些不甘，不禁在他掌心用指甲轻轻刺了一下。

只见那使刀的仆人一刀下去，随即就把一只赤膊的大手顺着那汩汩流血的伤口掏进了驴腹，看他矮身似乎摸索着什么，忽然一声大喝，旁观众人又是一声惊叫，一截驴肠已被他从驴腹中硬生生扯了出来。

“呕……”

穆夫人再也忍不住了，一阵阵地直犯恶心，她赶紧扭转了身。把自己藏在、沈人醉肩后，急急道：“快走快走。不要再看这种东西！”

沈人醉答应一声，便与她往外走。穆夫人头也不敢回，只把手牢牢牵住了他的衣角，看着好不可怜。沈人醉却是好奇之极，不知道那些人到底要干什么，所以退得甚缓，依旧盯着里边看。

只见那使刀的家仆就在那驴子酸楚凄惨之极的号叫声中挥刀切下一段驴肠，丢进旁边一个大盆，马上就有人开始清理清洗。

人群中有人兴致勃勃地道：“嘿！瞧见了吧？听说人家这种吃法，就是图个新鲜。等这驴肠儿清洗干净。下锅烹熟了，那驴子还惨叫未死呢。品尝起来，那驴肠儿特别的鲜美。”

沈人醉轻轻摇了摇头，心道：“把驴子杀了，再以驴肠烹饪，与这般活生生取驴肠烹调，味道上能有什么区别？这些人的想法真是怪异。说到底，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二人走出好远，穆夫人才发现自己还像个小女孩儿似的牵着他的衣角。不禁害羞地放了手。随即想起他方才握着自己手掌的感觉，依稀便似那年上元，牵着自己驸马的的手在长街上奔跑，心中一甜。受了惊吓的心才稍稍稳定下来。

沈人醉可没她这顷刻间心思百转的想法。只是摇头吁叹道：“只要过节，这定鼎大街上总是有些热闹可看。”

离姜啐道：“那算什么热闹，先是生得不似男人的男人。这也就罢了，偏好这般残忍的烹饪。更加恶心。”

沈人醉笑了笑，未予评价。

就在这时。远处有一群女孩儿叽叽碴碴地过来，七嘴八舌，十分兴奋。

“你捡到了么？”

“嘻嘻。那是自然，我捡到了两支呢。一支七孔针，一支金钿针。”

“哎呀，你运气真好，我在地上寻摸了半天，一枚都没捡到，真是晦气。”

“嘿嘿，叫你打着灯笼出来。你非说我们都提了灯，不必再打灯笼，懒么。我提着灯笼往地上照，看见那银光闪闪的，自然就能捡到了。”

“哎！”那个女孩儿更加地垂头丧气：“这针是圣人洒下来的呢，沾过圣人的手的，我若早知道，怎也要打一只最亮的灯笼出来。”

离姜听了微微一笑，眼中露出怅然的神色。

原来，这七夕节宫里面也要过的。每逢七夕，织染署便要祭杼。中尚署则向嫔妃宫娥发发七孔针、金钿针等乞巧之物。大王还会在端门上再搭锦绣高台，在上面陈列瓜果酒馔，求恩于牵牛织女。

有时还要向城下抛洒七孔针、金钿针，然后允许百姓接近，在地上捡拾，从高楼上看去，地上无数的人打着灯笼走来走去，倒也是一幕好玩的情景。穆夫人小时候陪着父王母后七夕赏玩，就曾在高台上抛洒过七孔针、金钿针以为游戏，如今想来，恍若一梦。

那未曾捡到乞巧针的女孩儿见那捡了两枚缝衣针的女子得意洋洋，便打击她道：“也未必都是圣人抛下来的呢，说不定还有王储、还有嫔妃、还有宫人。”

捡了针的女子哼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宫人哪有资格向万民抛洒乞巧针，嫔妃或王储自然是可以的，可是当今王储已经快被废了，整天幽禁在梓荥宫，不得踏出半步，还能与圣人一起过七夕么？”

离姜听到这儿，眼神顿时一黯，王储将废的消息，就连这民间小儿女都知道了……

那女孩儿又道：“王储都没资格来，你说哪儿来的后宫嫔妃？”

穆夫人双腿像灌了铅，走得顿时迟缓起来。

沈人醉走出几步，忽然发现离姜没有跟上来，扭头一瞧，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想到方才那民间女孩所言，知道离姜所忧，他想回身安慰几句，话到了嘴边，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但是眼下形势，王储的确岌岌可危，未来的事态变化难以预料，沈人醉欲待宽慰，却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穆夫人越走越慢，以她的眼光，如何不知王储危矣，只是今日难得把心事放下，却又被那民间女子一句话给勾了起来：如今母亲作大王，姜齐未必没有复兴的希望，可是储君之位一旦落入田氏手中，那就大势去矣！

可是母亲一旦有所决定，谁还能影响她呢？母亲最相信的从来也不是她的亲人，越是亲人，越是叫她忌惮三分……，穆夫人愁肠百结，不知怎地，方才所见高台之上那个形容姿色比女儿家还要美丽三分的少年形像忽然在心中一闪而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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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路见不平

穆夫人眸光一动，攸然站住脚步，招手唤过一名女相扑手，附耳道：“你去，打听一下方才以活驴抽肠的那三位少年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街头百戏，热闹非凡。

可是热闹总要与有趣的人儿一起，才能觉出其中的趣味，沈人醉现在和穆夫人漫步街头，却不知该如何浪漫起来。

满城灯火，长街光明如昼，那感觉于沈人醉而言，却远远没有那如梦如幻，似饮甘醇的感觉。

穆夫人此刻的心情比沈人醉还要低落一些，那几名少女无意中的话，使她心中的欢喜一扫而空。想起兄长、想起姜家、想∷，≈ans⊙□m起自己未卜的命运，她便郁郁难解。

“我们去玉簟桥头吧……”

“这儿好生吵闹……”

两人几乎不约而同，话虽不太一样，意思却是一般无二。

于是，他们转身，向玉簟桥头走去。

远远的已经可以看见玉簟桥了，桥头的灯火把那婉约的长桥烘托得如同天边一弯弦月。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与一个半大小子急急奔来，与沈人醉和离姜走了个对面，因为脚下急促，险些撞在一起。

这长街上本就人来人往，穆夫人既然想享受民间烟火气，那八个健硕妇人就不能把但凡能挨着公主身子的人都提前轰开。

这里是天子脚下，寻常情况也不会冒出个人来二话不说便上前伤人，是以虽见那妇人脚下甚急，但她本身是个女子。身边领着的也是个未成年的孩子，所以那八个健妇便未露面驱赶。

这时见他们险些撞了公主。才有两个健妇想要上前护卫，沈人醉见那妇人急着躲避离姜。差点儿一跤跌倒，连忙搭手扶了她一把，见她衣着发式是个已婚的妇人，便缓声道：“大娘小心着些。”

“多谢小郎君！”

那妇人向他道了声谢，挽起那半大小子刚要走避，后面便急急追出三个人来。中间一人拿扇子指着她，嚷道：“娘子休走！”

他三步两步赶上来，伸手把那妇人一拦，哈哈笑道：“这位娘子。我西门官人又不是吃人的大虫，嘿嘿，只是想请你吃杯水酒罢了，何必急着走呢？”

那妇人又气又急，说道：“奴家一个妇道人家，与足下素不相识，与你吃的什么酒？好不知礼数，快快闪开！”

那姓西门的挤眉弄眼地笑道：“原先不认得没关系，一顿酒吃下来。不就认得了么？”

沈人醉与穆夫人对视了一眼，却未料到眼看将到桥头，居然遇到了调戏民女这种恶俗的情节。然而，越是恶俗越是常见。软红十丈，大千世界，阳春白雪绝不是生活的主题。所以孔老夫子说：“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也亏得此处在桥头侧面。灯光不够明显，穆夫人一身男装站在遥儿身畔。那人匆匆扫了一眼，没有看清她的丽色。要不然怕是这场是非就要被穆夫人招惹上了。

一见是这般情形，沈人醉和穆夫人不禁认真地看了那妇人一眼，这妇人身段袅娜修长。肤色白皙，臀腴腰细，颈项修长，瞧着水灵剔透，看她年纪，该有三十岁，样子端庄娴慧，透着一种别样的美丽。

不管是她春水般明丽的眼神还是玉一般润泽白皙的肤色，整个人都由内到外散发着一种纯净的气息，因此那种端庄气质的美丽也就格外地动人，在她旁边站着一个少年。

再看那以扇拦人的西门姓青年，却也有二十四五岁年纪，模样并不难看，眉眼透着些清秀，只是那眼神和表情，似笑非笑的总是带着几分猥琐的味道。

“天子脚下，朗朗乾坤，足下还请自重！”美妇人蹙着眉头说罢，拉起那少年就想走，那西门姓青年嘿嘿一笑，把手一摆，后面跟上来的两个人便一左一右把她挟住了。

见此情景，沈人醉和穆夫人便不忙着走了，沈人醉平日在坊间也见过豪门公子或者泼皮无赖看见貌美的女子会上前不三不四调戏一番的场面，穆夫人却是从来没有机会见到这样的情景，是以站住脚步，只在一旁看着。

双方三言两语的，沈人醉和穆夫人站在一旁，便把事情听明白了一个大概。

他们母子也是趁七夕出来游玩的，不曾想却遇到了姓西门的这个斯文败类。

这厮叫西门艺，今天也是带着两个家仆出来赏玩的。一开始他专挑人多的地方去，在人群里挤挤擦擦，蹭一蹭这个妇人的丰臀，挨一挨那位姑娘的玉乳，揩油揩得心花怒放。他玩的正高兴，便遇到了这位带着儿子逛街的美妇人。

要说起来，这西门艺倒也是个有品味的，大概是平时妖冶艳媚的女人见得多了，见这妇人一副端庄娴慧的样子，就像一个大鱼大肉吃到吐的食客，突然见到一盘水灵灵的小菘菜，顿时馋涎欲流。

其实他也小心的很了，特意跟着这位小娘子转悠了半天，见她只领着一个儿子，身边连个使女丫环都没有，便晓得是个小门小户的人家，胆子大起来，这才动了歪脑筋。这一路追，一路撩拨，西门艺起了性儿，还真有些放不下了。

穆夫人起先还有些好奇，待她听清了事情经过，顿时露出厌鄙神色，对沈人醉轻嗔道：“你还在这儿看着做什么，还不上前打发了这厌物滚蛋！”

沈人醉瞟了她一眼，心道：“你堂堂公主殿下，身边又有八大金刚护驾，只消吩咐一声，还不立马叫他消失？何必非要支派我呢？”

孰不知在穆夫人心中，此时却断无一点指使沈人醉的想法，倒是女子一般遇到了事情，下意识地便向自己男人寻求支持的心态，至于她自己就有能力制止这般行为，却是忽略了的。

沈人醉本也有心制止的，听了穆夫人的话，便上前一步，喝道：“住手！”

那西门艺把那妇人挤兑到墙角。她那愤怒叫骂的儿子也被一个家丁扭住摁在一边，正想伸手去勾那妇人圆润可爱的下巴，陡听沈人醉一声大喝，扭过头来乜了他一眼，便把脸色一沉，冷冷地道：“阁下，这条道儿宽敞的很，走你的路吧，不要多管闲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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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出手相助

沈人醉微笑道：“对我而言，这可不是闲事！既然看见了，我若不管，可是有亏良心的！”

说着上前一步，把手往西门艺肩上一搭，微微一用力，西门艺疼得“嗳嗳”直叫，赶紧松了手。沈人醉依旧捏着他的肩膀不动，对那妇人道：“带了儿子离开吧。”

那妇人又惊又怕，连忙向遥儿裣衽道谢，又惶然看了儿子一眼，他的儿子此刻正被西门艺的一个家丁扭着呢。

穆夫人把扇子摇了摇,一个作男子打扮的女相扑手便闪过去，伸手一拍那家丁肩膀，那家丁扭头一看，一只钵大的拳头便迎面飞来，“砰”地一声，他的脸上就像开了个染坊，五颜六色地披挂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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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脑门一蒙,仰面摔在地上，再爬起来时才觉得一阵巨痛，想要张嘴咒骂,陡然发觉牙齿露风，伸手一摸，只摸了一手的血，原来牙齿也被打落了几颗。

那妇人只是个寻常小户人家女子，见不得这样的场面，一见儿子脱身，赶紧牵了他的手，一边向沈人醉和穆夫人急急道着谢，一边急急离去。

西门艺见他们比自己还要霸道几分，不禁勃然大怒道：“好胆，你们这几个市井狗奴，竟然敢打伤本公子的家仆！本老爷要送你们去临安府吃板子！”

穆夫人不耐烦地对遥儿道：“还不快打发他们滚蛋！”

沈人醉哈哈一笑，捏着西门艺肩膀的手便攸地一下滑到了他的脖梗后面。大手一卡，西门艺登时连话都说不上来，呛得只是咳嗽。

另一个家人见状。怕自家公子吃亏，赶紧叫道：“住手！我家公子可是吏部……你敢如此无礼！”

穆夫人咦了一声，道：“原来还是出自官宦人家，如此劣行，实在有辱你家门风……”穆夫人对旁边的侍卫使了个眼色，那相扑侍卫说完抬起脚来，“砰”地一声踢在西门艺的屁股上。

这一脚可没留力。疼得西门艺哎哟一声，把西门艺的屁股做了蹴鞠的皮球一般，似乎在表演颠球之技。那一条腿顷刻间便踢出十七八脚，最后放开西门艺的肩膀，用力一脚，把西门艺踹得直扑出去。一个狗吃屎扑倒在地。

沈人醉摇摇头道：“不过是个斯文败类。仗着家世欺压良善的纨绔而已，有什么威风可言。”

穆夫人莞尔一笑，小扇向前一指，道：“喏，船就停在那里，我们过去吧！”

两个西门家丁怕自家公子吃亏，架着西门艺脚不沾地的逃出好远才把他放下，西门艺双脚刚一沾地。就狠狠一巴掌掴在那个未曾受伤的家丁脸上，恶狠狠地骂道：“没用的蠢才！”

他气极败坏地掸了掸沾了泥土的衣袍。又道：“以后少报名号，你想坏了我爹的名声么？”

那家丁唯唯喏喏地答应，西门艺回头过来，看着远处正走向码头的遥儿背影，咬牙切齿地道：“哼！等老子查出你是谁来，定叫你好看！”

那个被公主府的健仆一拳打得满脸开花的家丁扶着被打歪的鼻子，哭丧着脸道：“公子，咱们回府吧！”

“不回！”

西门艺满脸戾气地道：“老子平白吃了这么一个大亏，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呸！老子不睡了那个女人，这口恶气难出！给我追，一定要找到她！”

自从田七娘封洛水为神河，禁止在洛水捕鱼之后，这河上便冷清了许多。

如今正是夜里，又无漕船经过，河上便仅有几艘游船。

这些游船，也是非富即贵的大户人家，寻常人家没那个闲心，即便有那份心思，也禁不起官府反复登船盘查他们有无携带鱼网钓具。

穆夫人准备的这条船不太大，不是那种豪华的楼船或画舫，外表看来很普通，而且只有一层，中间是船舱部分，头尾是甲板，顶多能装二三十人的模样。

船和岸间早就搭好了踏板，沿河检查的公差已经知道这条船的主人是谁，所以丝毫不敢拦阻，穆夫人和遥儿上了船，解缆扬帆，船缓缓驶到船心，便沿着洛水向下游而去。

两边岸上，还是喧声不绝，笙歌漫舞，然而距此终究隔了一段距离，船上便幽静了许多。

前甲板上，只有遥儿和离姜两人，八个健妇已经避进船舱去了，两岸灯火，上为星河，水光粼粼，渐次朦胧。虽然已经入秋，习习秋风拂来，却并不叫人觉得有寒意。

不知何时，穆夫人已经摘去幞头，虽然依旧是一身男装，不过长发飘飘，拂散于两肩，星光灯影中，有一种异常柔美的感觉。

穆夫人轻轻地吁了口气，望着两岸缓缓滑过的景致，昵喃地道：“到了这儿，我才觉得轻松一些。”

沈人醉转过头，凝视着她道：“长街上不好吗？”

穆夫人摇摇头，轻声道：“孤独！那儿人太多，所以……我很孤独。”

这句话似乎很费解，但是沈人醉听懂了。

沈人醉沉默了一下，目光迎着对面缓缓驶来的一艘画舫，说道：“也许对你来说，孤独已是难耐的痛苦。可是天之骄女真有那么苦吗？如果那样，又怎会受到天下人的羡慕。很多时候，寻常女子不是没有你这样的心情，而是她们没有功夫去怜伤这样的感觉，因为她们受的苦比你多得多。比这更苦的事，她们也要多得多。”

穆夫人的眉尖微微地蹙了一下，没有得到沈人醉的安慰也就罢了，反而被他含蓄地刺了一下，这个家伙，就没有一点怜香惜玉之心么？

穆夫人的眉尖只是微微一蹙，便又舒展开来：“唯因如此，他才是沈人醉呵，独一无二的他。”围在她身边，愿意恭维她的人多了去了，只要她愿意。每天都能有无数地男人小心地侍候她，她之所以迷恋沈人醉，不正是因为他的与众不同么？

也许，他英挺的身影第一次走进这位美丽的公主心中，就始于那次，在这洛水河畔，他对公主的断然拒绝。穆夫人星光般明亮的双眸凝视着他，柔柔地说：“不管怎样，今天你肯来陪我，我很开心，真的！”

沈人醉同样凝视着她，认真地道：“可我一点都不开心，我不愿意被人强迫、被人摆布，哪怕她是一位美丽的公主，哪怕有数不清的男人对这样的邀请求之不得，我说的也是真的！”

穆夫人的语气微微带着些央求的味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快乐过了，上一次的时候，我不记得了……今晚，我们不谈公事，也不谈别的男人或女人，好不好？”

沈人醉双手扶住船舷，迎面那艘画舫正从船侧驶过，激起的水浪让他们的船起伏不已，他在船头的起伏中，向穆夫人微笑了一下，说道：“好！今夜七夕，有没有酒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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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始于足下

船上有酒。

有各种各样的美酒，大齐排得上字号的名酒这儿都有。当然，最多的还是葡萄酒。

葡萄美酒夜光杯，他们使用的就是一套晶莹剔透的夜光杯，杯子在灯下熠熠放光，殷红的酒液注入酒杯，红红的酒色映红了他们的脸。

两个人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起一切叫他们烦恼的问题，这个夜晚，只交给欢乐。

他们聊的很多，穆夫人向沈人醉讲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击鞠少年时的感觉，讲他第一次拒绝自己招揽时的意外，沈人醉则讲他在白马观训练，如何想着打败内廷众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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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他也讲到了他当初为什么会出现在洛水河畔，讲到了他们用计对付陈世美，使陈世美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故事，弄得穆夫人非常开心。

酒菜很丰盛，虽然都是鱼，做法却是煎炒烹炸，五花八门。鱼的种类也很多，都是从这洛河里现捞上来的鲜鱼，现捞现做。

早在三四年前，田七娘就下旨洛河禁渔了，但是这禁令只能对市井匹夫有用，公主要吃洛河的鱼，自然易如反掌。

穆夫人的八大金刚因为他们进了船舱，于是又避到外面去了，船夫也好，厨子也罢，自然不可能在一边儿听他们说话，所以船舱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只有两个人，却并不觉得船上空旷。

孤独这种事，其实并不在于人多或人少，尤其是男人和女人在一起的时候。

酒杯不大。每一杯酒都刚刚好叫人品味到它的醇香便见了杯底，所以酒便倒的勤，酒倒的勤了醉的就快。当沈人醉觉得自己的脸庞已经胀胀的有些发木的时候，穆夫人的眼神儿也发直了。

“这船要驶到哪儿去？”

沈人醉的神志还是清醒的，他有些不安地听听舱外的桨声。

“管它驶到哪儿，开到天边最好，那样……我就没有那么多的烦恼了。”

穆夫人嘻嘻地笑，看见沈人醉担心的神色，又掩口道：“瞧你那胆儿。放心吧，等船……驶到与伊水交接处，便会往回返。天亮的时候……一定会回来了。”

穆夫人说完，身子一歪，就偎到了沈人醉怀里。

本来，他们是对面而坐。隔着一道几案。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坐到了一块儿。

温香暖玉入怀，沈人醉微微一惊。

穆夫人柔腻美丽的脸蛋上有抹酒醉的红润，她抱着遥儿的腰，撒娇地说：“我要你抱着我睡，哄着我睡……”

沈人醉苦笑，他不止一次推开过公主的拥抱，可是一个醉鬼公主。恰恰因为她现在意识不清，怎好如此。遥儿的手已经扶到了她的肩上。终究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滑下来，一只手扶住了她柔腴的腰肢，一只手顺着光滑的背滑下去，停在那一凹一凸处。

穆夫人一扑进他的怀中马上就睡着了，整齐的睫毛覆盖着她的眼帘，红扑扑的脸蛋儿上一双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地嘟着，像个娇憨的孩子。

沈人醉向后靠了靠，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本来伏在他怀里的离姜便成了侧卧在他的腿上，枕着他的大腿，依旧睡梦甜甜。沈人醉长长地吁了口气，将头仰在舱壁上，随着船的微微起伏，轻轻地晃动着身子。

他的人醉了，但是心没有醉，他的灵台始终保持着一线清明。

此时的离姜无疑是可爱的，但是今夜这般，只是今夜。且不说她有丈夫，也不说来自田七娘的阻力，就是她自己的个性，也使她不可能成为他沈人醉的意中人。

她就像一团火，爱的炽烈，却也因为忘形，会灼痛自己、烧伤别人。她如今能容的让的，只因遥儿不是她的，一旦他们有了更亲密的关系呢？

沈人醉从没怀疑过她对自己的喜欢，可是离姜即便表现的再有意，他也能感觉到深藏在离姜骨中的高傲与强势，她就是她，穆夫人！这是她的魅力之所在，却也因此，沈人醉从未想过让她变成自己身边的小女人。

沈人醉不是那种长了满脸青春痘、被荷尔蒙刺激的浑身发抖的无知少年，以为有了爱情就有了一切、就能解决一切、就能克服自身性格和一切客观的存在。

爱不是一切，爱不能取代一切，爱也不可能战胜一切。

他轻轻扯过一条柔滑的薄衾，裹在离姜的身上，就这么抱着她，慢慢的，也合上了双眼。

天上，有条银河，

地上，有条洛河，

这一夜，牛郎织女鹊桥会。

牛郎织女一年一相会，如果这一年是地上的一年，那他们其实就是天天相会，凡夫俗子只是一群受了愚弄的呆瓜。

如果这一年是天上的一年呢？那在人间便是三百六十年！凡人不是神仙，活不了三百六十年，所以一次相聚已是一生。

沈人醉和离姜，是在天上还是人间呢？

银河中，喜鹊正搭着鹊桥，

洛河中，船头正犁开水面。

天上的，水里的，岸上的，船上的，眼中的，心中的，织作流光飞舞……

天上人间，混然一片！

……

新的一天开始了。

遥儿到了寇卿宫衙门，点过卯之后就回到她的签押房发呆去了。

崔良玉的长随令狐狱中途曾寻了个缘由悄悄进去看过，令狐狱忍着笑回去，把从这边看到的情形同崔良玉说了一番，崔良玉摇头吁叹，颇有一点“恨其不争”的意思。

遥儿既然这么识相，崔良玉虽然依旧恨她夺了本该属于自己的职位，却也清楚来由不得她。走也由不得她。只要她不与自己争权，那么自己就是实际上的寇卿宫司掌舵人，而中间有她这么一个傀儡。倒可以避免自己与咄咄逼人的夏侍郎直接冲突。

所以，当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崔良玉对遥儿的态度客气了许多。

午饭之后，照例是胥吏公差们闲扯淡的时候，等到下午钟声再度敲响，大家纷纷回到自己的公事房办差的时候，遥儿对正欲离去的韦春春说了一句：“明天是旬假。替我约一下孙郎中和严郎中，我要在‘美人醉’请客。”

遥儿笑了笑，又对他道：“你也一起来吧。咱们还没聚过呢。”

韦春春看了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忽然觉得有些不妥，虽然现在都不看好遥儿，可她既然决定投靠遥儿。本就是打的奇货可居的主意。如此说来。他作为下属，是不是该先请上司搓一顿呢？光拍马屁，未免太虚啊……

韦春春想到这里，便对遥儿道：“长史，哪能叫你破费。就算要请，也该下官先请你啊，要不然……今晚散了衙，咱们先小聚一下？”

遥儿一听。连连摆手道：“不成不成，今晚绝对不行。今晚我有一件十分紧要的大事！”

……

次日是旬假。午后未时，遥儿在“美人醉”宴请都官郎中孙亦可和司门郎中严禾姒，本司司吏韦春春作陪。

巧的很，这一天恰有另一拨官员在此聚会，席间看见遥儿，先是寒喧了一阵，又过一会儿，竟然纷纷进了他们的雅间，向遥儿敬酒，庆贺她荣升之喜。

道喜的人如光禄丞唐三家，太仆丞李俊之流乃是田三思的鹰犬，而遥儿同田三思走的比较近，他们过来敬酒情有可原，可是其他几位官员却绝对不是田三思的人。

诸如中书大夫苏玉衡，这位刚刚跻身大夫要职的官员是当今朝廷上风头最劲，连田氏二雄田承乾和田三思都力压一头的首席宰相姜德胥的亲信。

诸如秘书少监桐有青，那是宰相苏味道的门人，此外还有礼部郎中孔石、秘书郎唐健……

孙亦可和严禾姒大开眼界，原来遥儿的人脉不只是军伍中的将官啊！在朝堂上竟然也有这么多的朋友。

军伍中的将领，纵然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与他们也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不在乎。像田氏子侄那些皇亲宗室，他们是敬而远之。那些宗室纵然有官职在身，大多也只是武将，朝堂上没有他们的位置。

田承乾当初任宰相，本来是田氏家族占领政坛的一个绝好机会，可惜他操之过急，于是在保姜派宰相们的反击下铩羽而归。

田七娘让田氏子侄大多兼着军职。是因为她明白军事力量对她地位稳定的重要，不允许他们涉足政坛，是因为平衡这种事儿，是每一个帝王本能的反应。

所以遥儿身后那三座靠山，固然可以保证他在寇卿宫不会被人欺侮的太厉害，却也无法引起寇卿宫官员的足够重视。而此刻一一亮相的这些官员，却是与他们密不可分的。这些人有的与他们平级，有的还比他们高上一两级，而这些人对遥儿的敬意和亲热，他们都看到了眼里。

花花轿子人人抬。当他们意识到遥儿在官场上的人脉甚至比他们还更广泛的时候，他们本来觉得自己肯赏脸光临已是给足了遥儿面子的倨傲感便一扫而空了。

遥儿很客气地向来人还礼敬酒，他不知道这些人是穆夫人，还是隐墨安排来给自己抬轿子的……如果是穆夫人的话，当初与穆夫人结盟，没想到穆夫人涉足政坛才不过两年光景，已经拥有了这么多人的效忠，遥儿也不禁暗暗吃惊。

她当然清楚，这不是穆夫人势力的全部，这个心智如狐的女人，一定还有不曾浮出水面的力量。

遥儿刚开始看到光禄丞唐三家时还微微有些诧异，这两个人不是田三思的人么？难道被穆夫人给收买了？等他看到秘书郎唐健，才隐隐有些明白过来。

与裴纨交往这么久，她当然知道裴纨身边也有一些人，比如这秘书郎唐健，一向与裴纨走动较近，他们应该是裴纨身边的人。

如此看来，今天的来人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有人故意用了手段，邀请了不同的官员同来，以此混淆耳目。

毕竟田七娘也在关注着遥儿，谁知道女王会不会一时兴起，派人查看遥儿与哪些人饮宴。 纵然分属于不同的势力集团，只要两大集团间没有剑拔弩张，作为同僚饮宴吃请也是常见的事。他们自然很容易就能邀得别的官员出来，而他们对遥儿礼敬有加，他们邀来的人怎么也要给个面子。

这样一来，就算有心人注意到了。看到的也只有田三思这个锃明瓦亮高达三百度的大灯泡，从而把分属于其他的势力也打上他的烙印，幕后之人心思之缜密，性格之谨慎由此可见一斑。

苏玉衡、桐有青等人进了雅间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他们只是在遥儿与孙亦可、严禾姒酒过三巡正东拉西扯的时候走进来，很亲切、很客气地向遥儿敬了杯酒，说了几句道喜的话，温文尔雅地向同席的孙亦可和严禾姒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去。

孙亦可和严禾姒看向遥儿的眼神就大不相同了。

此刻最兴奋的就是韦春春了，他知道这是遥儿真正踏入寇卿宫的第一步，而遥儿所展示的人脉和力量有些出乎他的估量。他相信，如果遥儿真的能主掌寇卿宫司，他这个司吏就一定能更上层楼。

他很期待“三年不鸣，一鸣惊人”的那一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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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一件刑案

从“美人醉”走出来的时候，遥儿很累，这种累是心灵上的累。她初入朝堂就在军伍，军伍中相对单纯一些，说什么话办什么事直来直往，很少像文官们一样喜欢小心翼翼地试探、旁敲侧击地揣摩、拐弯抹脚地表白。

入乡随俗，她只能用同样的方式与孙亦可和严禾姒交流，太直白的手段会让这两个人把她当成没有城府的愣头青，吓得一走了之。

尽管有些累，不过遥儿走出“美人醉”的时候心里还是很满意的，今天的饮宴完全达到了目的。想露这么一手，就让孙郎中和严郎中纳头便拜那是不可能的，且不说崔良玉现在比她有势力，何况她头上还有一个暧昧不明的夏侍郎呢。

她只要孙亦可和严禾姒在一般情况下保持中立，关键时刻能稍稍表态支持一下那就足够了。她要在寇卿宫司建立权威，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挑战崔良玉的权威，这也是唯一的办法。

……

时光匆匆，一晃又是十多天过去了。

这天一早，夏侍郎的议事房里，四司正堂正襟危坐，夏如坐在上首，寇卿宫司吏韦春春坐在最下侧，有气无力地念着案牍。

这是寇卿宫的规矩，每旬都会把这段时间寇卿宫审处的各种死刑级以上案件拿出来，由寇卿宫正堂汇同各司主官进行评议，如果有哪位官员觉得哪桩案子处治不妥当，可以当堂提出，大家评议。如果寇卿宫正堂或一半以上的各司法官提出异议，此案就要重新审理。

这是对一旬公务的一种例行公事的总结，实际上各司主官各自负责一摊。很少会对别人负责的公务指手划脚，如果是有什么人请托想要法外施恩，也早与负责此案的官员私下沟通过了，谁会在公事会议上发难呢？

因之，这是毫无意义的一种总结会，自从遥儿到了寇卿宫以后，她已经参加了两次这种旬会了。每次都是一言不发。不过。旁人也是如此，通常都是由一位司吏把案情念上一遍，各司主官就像没睡醒似的。既不摇头，也不点头。

作为寇卿宫正堂的夏如有时会问上两句，几位郎中便说一声“下官没有异议”，夏如便会叫人继续念下一份。这种没营养的事。就连其他几位寇卿宫司吏都懒得来参加，自然把这差事交给了职权最小的韦春春。

这是遥儿参加的第三次旬会。她决定，就在今天向崔良玉发难。前天，她已通过韦春春，仔细了解过这一旬所处理的所有死刑级案卷。她选择的突破口是北市坊令该砂杖杀平民卫大潶一案。

该砂是临安三市中的北市坊令，别小看这个从不入品的官儿，管理坊市那可是油水十足。没有背景不可能得到这样的肥差。遥儿已经查过，该砂的后台是一位吏部员外郎。

卫大潶在北市购物时与一店中伙计发生口角。而那家店铺与该砂关系匪浅，该砂作为坊令，出面维持秩序，卫大潶也不是善茬儿，竟尔破口大骂，该砂大怒，命人把他拿下，一顿棍棒，竟然当场打死了。

涉及人命，这是死刑级以上案件，但是寇卿宫司陈郎中处理的结果是“无罪开释”，理由是该砂身为坊令，有维持坊间交易秩序之责任。卫大潶对抗坊令，扰乱治安，该砂施杖惩戒，卫大潶身体虚弱，施杖人力道轻重各有不同，方才致死。

故而，该砂虽有施刑不当之嫌，但是既非故意杀人，也非过失杀人，因其执行公务故，不予制裁。而免罪之所以获得顺利通过，苦主并不追究也是主因。这一方面，遥儿已经暗访过，知道死者卫大潶的娘子收了对方大量钱钱，故而“私和”。

按大齐律，私和也是犯罪。把卫大潶一案扳过来，背后还能触动那位吏部员外郎，这一战，他挑战的不仅是崔良玉的权威，而且涉及到吏部官员，只要一战成功，她就能把崔良玉挑落马下，树立她在寇卿宫司的权威。

寇卿宫是掌管刑法的，要在这儿立威，当然要在法上下功夫。正如军中立威，莫如战功一样。

遥儿准备发难了！

韦春春富有催眠效果的声音还在继续着，无抑扬、无顿挫。

他还没有念到坊令该砂杖杀平民卫大潶一案，此刻念的是一桩婆婆殴杀儿媳案。

因为还没有等到自己用来发难的那桩案子，遥儿也像其他官员一样眼观鼻鼻观心，状似打着瞌睡。可是带听不听的，却有一句话忽然飘进了她的耳朵：“死者之子常之远说，七夕之夜，他伴母游定鼎长街，便曾受这西门姓男子骚扰，其父所欠巨额赌债，亦为西门姓男子所有……”

遥儿机灵一下，顿时竖起了耳朵，韦春春有气无力地继续说着，遥儿只听了后一半，已经听明白了大致的意思，貌似是一个叫常林的男子，娶妻程氏，程氏娘子小字云霓，这位程氏娘子姿容美丽，引起了一个西门姓男子的觊觎。

于是西门姓男子利用常林嗜赌，诱他欠下巨债，然后逼他献出妻子，常林无力偿还赌债，回家诉与娘子知道，谁知那位程氏娘子却是个极节烈的女人，宁死不从。这常林自知理亏，倒也不敢强迫妻子，那西门姓男子便派了一班泼皮无赖，日日登门索债，骚扰打砸。

常林的老母得知是自己儿媳七夕夜游长街，引起这西门姓男子垂涎，才惹来这许多祸端，便痛骂儿媳是个扫把星、狐狸精，害了她的宝贝儿子。这老妇人却也是个十分刁蛮的婆婆，一番痛殴，竟然打到了要害，把儿媳活活打死。

这一下就闹成了人命案子，坊里报到了临安府，临安府审得倒也干脆，判那老妇偿命，不过流刑以上案件得由寇卿宫复审，案子又报到了寇卿宫。

司刑长史崔良玉对此案却有异议，他的判词是：“尊殴卑，非斗也。且老妪膝下有子，死者乃其子之妻，因其妻而杀其母，不合孝道。故判决罪减一等，为流刑，又因为老妪年迈，一旦流放异地无异于送死，那就违背了罪减一等的本意。故而再减一等，判为徒刑，判其在司农寺劳作两年赎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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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此案重审！

因为崔良玉判词的出发点是从孝道上做文章，而孝道却是从大王到百官乃至天下万民都要遵行不逾的大道，是伦理道德的基石，故而夏如也没有什么异议，已经做了初审圈阅，只待今日诸司合议之后，就要发付临安府执行。

韦春春念完了案情，微微扬起脸来。端起杯喝了口水，先润了润喉咙。

夏侍郎等了一下。不见众人说话，便清咳一声道：“诸君有什么意见？”

“下官想再看看卷宗！”

因为此案是崔良玉审结的，所以他不用表态，皮桓和孙亦可、严禾姒三位郎中刚刚准备拱手，按照惯例说一句：“下官没有异议！”遥儿已经抢先开了口。

在这种例行公事式的会议上，真的对一桩案件提出异议，已经是极希罕的事了。而提出异议的竟然是遥儿，是整个寇卿宫公认的不学无术二“女主”，夏如不禁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韦春春也有些诧异：“长史事先选定准备用来发难的案子可不是这一件啊！我跟长史不是都说好了么，怎么临时变了卦？”

他有些纳罕地看看遥儿，只道遥儿是记错了。

遥儿却向他和煦地一笑，缓声道：“韦司吏，请把卷宗与我一阅。”

“啊？哦哦，是……”

当着诸司长官，韦春春也不好挤眉弄眼地向他暗示，只好捧了卷宗送到他的面前。

卷宗正是打开的，遥儿翻到第一页，仔细看了起来。

崔良玉见她这般作派，眉头不由微微一挑。而皮桓则望了一眼夏如，夏如面上毫无表情。不过瞧了瞧略显不自在的崔良玉，又看看低头认真看着卷宗的遥儿，眼中微微闪过一丝了悟的神色。

崔良玉也好，遥儿也罢，都是他独掌寇卿宫的障碍，但是崔良玉在寇卿宫根基深厚，遥儿靠山众多。以夏如的魄力。是没有胆量和他们全面开战的，如今既然这两虎要相争，夏如是乐得坐山观虎斗的。

他把眼皮微微一沉。轻轻捋着胡须一言不发，皮桓见状，便也打起了坐山观虎斗的主意。

孙亦可和严禾姒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神情都有些玩味。

房间里静静的。偶尔会响起“咕咚”一声，却是韦春春喝水的声音。

韦春春也没想到自己喝口水此时也会如此清晰。见众人向他望来，不禁尴尬地笑笑。

这卷宗里只字未提对西门姓男子的处置，这一点遥儿倒也无可奈何。真想追究，也是无从追究起来的。西门艺当街调戏程娘子不假，可是却非当街施暴，怎么处理？肆后他色心不止。又设赌局引常林入觳，用意倒是十分明显。不过却也没有触犯法律，这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他终究没有上门逼奸吧？

这桩案子里面只死了一个人，却是那个最无辜的女人，见色起意、设局害人的，游走在刑法的边缘；嗜赌如命、中人奸计的，虽然可恨却也无法惩处；而那老妇分明是刁钻之极，一味偏袒儿子，却迁怒于无辜的媳妇，将她活活打死。

这样一条鲜活的生命，这样一个可敬的女子，就这样死了！

那妇人何其无辜！

这天道何等不公！

一团怒火在遥儿心中熊熊地燃烧起来，她把卷宗“啪”地一合，抬起头来，对夏如郑重地道：“侍郎，下官以为，崔郎中如此处断，实为不公！”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孙亦可和严禾姒并不知道遥儿要于今日发难，也不知道她选的突破口是什么，但是“美人醉”之后，他们却清楚遥儿早晚必向崔良玉发难，此刻一听，他们双眼顿时一亮：“终于开始了！”

他们正想见识见识遥儿的手段。

而韦春春是唯一知道遥儿已经选定了利用哪桩案子向崔良玉发难的人，为此他还帮着遥儿找过论据充足的律书，叫遥儿仔细背熟，以此律理作为反驳的依据，谁知道遥儿突然像中了邪似的，居然选错了案子。

韦春春急得连连咳嗽，遥儿却充耳不闻，反引得崔良玉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韦春春心中一凛，便也不敢言语了。

夏侍郎慢条斯理地捋着胡须，轻轻问道：“不知长史以为，崔郎中所断之案，哪里不妥啊？”

遥儿这些日子在家里可没闲着，每天晚上她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把在自己职司范围之内可能遇到的且经常可以遇到的各种案例及其法理背诵下来。

她现在还做不到用之即能想到，各种律法在她脑海中虽已强行记下，需要用到具体相关的律法时，还需要在脑海中先想想这一类律法的大门类，再细化到一些具体的法律规定。

她知道这是自己的短处，所以方才把那卷宗翻到一大半时，她依旧佯作认真翻阅卷宗，实际上已经在思考可以用到的法律。这时夏如一问，遥儿立即答道：“依齐律疏议，斗讼一节之第一款：若尊长殴卑幼，折伤者，减凡人一等；小功大功递减一等。因殴致死者，尊长各绞。”

遥儿一字不错地把这条恰好适用的法律背出来，这才说道：“依律法，如果常家老妪将儿媳殴伤乃至致残，因其为尊长，都可以减罪一等。可是依照律法，致其死亡者，虽为尊长，亦当判处绞刑！所以，崔郎中的判决，下官以为，很是不妥！”

夏如微微眯着眼睛，听遥儿说完，目中微微露出一抹异色，他们都清楚遥儿是如何从仕、又是如何做到长史的，所以从未想过她居然懂得律法。

夏如仿佛头一回看见遥儿似的，认真看了看她，这才转向崔良玉，问道：“崔郎中，你有何话说？”

方才遥儿说话时。崔良玉一直没有吭声。

这倒不是崔良玉面对一个小字辈兼律法外行的质疑，依旧沉得住气，而是因为这是规矩。

遥儿的陈述是对他的质疑，不管是质疑还是弹劾，只要长官在场，对方的话是对长官说的，那么在对方把话说完。长官进行询问之前。他是不能立即反驳的。

在朝堂上也是这样，如果有御史告你的状，你只能在一旁听着。哪怕他说的全是子虚乌有压根不存在的荒唐话，在他说完以及大王问话之前，你都只能保持安静，绝对不可以对方才讲到一半儿。你就“咻”地一下跳出去，脸红脖子粗地开始与对方对着喷口水。

籍着遥儿陈述的时间。崔良玉也在急急思索措辞。

到了此时，他如何还不明白遥儿扮了近一个月的猪，现在要开始吃虎了。所以崔良玉的反应也是极慎重的。

崔良玉仔细思索了一下，向夏如拱拱手道：“侍郎。下官做此判决，如果单从律法上看，自然是有些不妥。不过……。下官身在法司多年，岂会连这样的律条都不熟悉呢？下官作此判决。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夏如微微一笑，道：“你讲！”

崔良玉轻蔑地瞟了遥儿一眼，说道：“法理不外乎人情。此案并非一桩简单的杀人案，而是婆婆管教媳妇，出手太重，致人死亡。从孝道考虑，父母之亲，大于夫妇之亲。此案之中，常林已经丧妻、如果因为他的妻子而杀死他的母亲，这不是悖逆天性，有违孝道么。况且常林之母原无杀心，实为错手，再加上她年事已高，故此下官判其罪减一等。”

他笑了笑。轻描淡写地又加了一句：“此案已经呈报侍郎的，侍郎既然认可下官的判决，相信也是明白下官弘扬孝道的一番苦心了！”

夏如抚着胡须，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转向遥儿，问道：“对于崔郎中的这番解释，长史以为如何？”

遥儿平静地道：“下官以为荒谬！”

“哦？”

夏如呵呵地笑了两声，道：“说出你的道理来！”

遥儿道：“法理不外乎人情。这一点，下官完全同意。提倡孝道，这一点更是完全赞同！然而，下官以为，关乎人情不等于滥用人情。提倡孝道，不可以行孝为名，做出上干天和、下违人道的事来。否则，那就是伪孝！”

如果单纯地*，遥儿对法理的了解不可能超过这个在司法口干了大半辈子的崔良玉，不过说到口舌之利。她可丝毫不在对方之下，对方挖下的大坑。被她一句话便轻轻巧巧地绕过去了。

对方挖下的那个“坑”就是“孝道”。

另看现在整天嚷嚷法律尊严不容侵犯，做到了么？放到一千多年前又是一个什么状况？那是纯粹的人治社会，权比法大！而掌握着权力的这些人都是把孝放在诸德之首的。

如果遥儿硬充法律斗士，叫嚣什么法律不容侵犯，法律既然规定该判绞刑，那老妇就坚决不可以放过，那她就可以收拾收拾回家了，这场官司打到田七娘面前，她也休想赢得了。一个老刁妇的生与死和维护孝道彰扬孝行哪个重要？

遥儿道：“从常家小儿的供词来看，程大娘子并无任何过错，见色起意设计坑人的是西门姓男子，嗜赌如命欠下巨债的是常林本人，常家老妪却迁怒儿媳，竟将一无辜妇人活活打死！”

说到这里，遥儿心中一惨。

寇卿宫已经审核的命案她是前天拿到的，而这桩案子是昨天审结的，所以在她事先拿到的案卷里面并不包括这桩案子，她是此时才知道这样一起命案，想到一个可怜妇人竟然无辜含冤，被自己那不讲理的婆婆活活打死，心情激荡，难以平静。

遥儿拱手道：“侍郎，是否为人父母的就绝对不会犯罪，或者对儿女可以生杀予夺？我大齐律法中，没有这一条吧。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那是对儿女说的。该行孝道的是常林，所以，常林不举告，那是人之常情。常林之子常之远举告祖母殴杀母亲，也是人之常情。

而此案是坊间百姓激于义愤，告于坊正和武侯，再由他们报到临安府的，与常林和其子常之远全无相干。法司是什么所在？朝廷为什么要设立法司衙门？不就是管理天下不平之事么？不就是要将民间不能自行解决之冤屈诉诸于法律，由朝廷还其公道么？崔郎中又不是那蛮横老妪的儿子，他是替谁行的孝道？又以程家娘子之性命，慷的何人之慨！”

遥儿把袖子一盛，声音琅琅，直震屋瓦：“所以，下官以为，崔郎中假伪孝之名，令无辜枉死，处断不公，应予重审！”

遥儿这番话说的掷地有声，最后几字隐隐有金石之音，直刺人心。她一番话说罢，议事堂中人人动容，一片静寂中，竟然半晌没人作声。

过了许久，夏如才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道：“崔郎中与长史各执一辞，本官也不好独断。这样吧，大家公议一下，此案……是否重审？”

崔良玉坐在那儿，面噙冷笑，微现不屑之色。

遥儿这番话听着倒挺感人的，可是在场的都是宦海沉浮多年的官僚，不是那些没有见识的街头小民，三言两语激得他们热血沸腾，头脑一热就任你摆布。官场中人，哪个说话办事不是先把“利”字摆在当中权衡再三？

会有人同意遥儿的意见么？

遥儿？那是什么东西！会有人冒着得罪他的风险站到遥儿一边？

崔良玉轻轻撇着嘴角，拿起了案头的水杯，水已温了，并不烫手，他还是作势吹了几下，然后把眼皮轻轻抬起来，淡淡地扫了遥儿一眼，挑衅的味道极浓。

“咳！”

孙亦可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道：“侍郎，依下官看，此案既然还有争议，不妨……再审一审！”

崔良玉怔了一怔，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这棵墙头草，今儿怎么有主见了？”

孙亦可笑眯眯的，一脸人畜无害的表情，好象是在打圆场的样子。

那天他已经见识到了遥儿的人脉，他已经算计清楚了。这时帮遥儿说句话，对遥儿而言那就是雪中送炭。如果遥儿能成势，他就多个朋友多条路。

现在崔良玉是占着上风的，如果他站在崔良玉一边，也不过是锦上添花，顶多回头换崔良玉一个好脸色，还能得着什么？如果这时帮遥儿打个圆场而遥儿还是败了，因为今天这场举动对崔良玉而言完全不如对遥儿而言那般意义重大，也不过就是以后不太和睦而已，不致太过触怒崔良玉。

严禾姒同他是一个打算。只是心里稍稍犹豫了一下，便被孙亦可抢了先。他再开口就不可能像孙亦可一般显得云淡风轻了，是以心中有些懊恼。他却不知孙亦可之所以先行开口，却是因为每天中午都喝遥儿的免费酒，有点不好意思躲在后面。

他掩着口“吭吭”地咳了两声，也对夏如道：“侍郎，人命关乎天，下官以为。慎重起见，再审审也好。”

除了夏如是侍郎，在座一共有五个郎中。现在遥儿和崔良玉已经旗帜鲜明地表明了态度，孙亦可和严禾姒都同意重审，五郎中里就有三个是同意复审的了，皮桓不管表不表态，这案都已注定要重审了。

皮桓也确实不想表态，他是夏如的人，遥儿和崔良玉之斗，在他看来就是狗咬狗，谁把谁咬死了都没关系，最好两个人同时完蛋。

夏如心里却是暗暗惊了一下：“这个遥儿，好手段啊！什么时候竟然拉拢了孙亦可和严禾姒过去，与她同气连枝了，我竟毫无察觉。”

夏如暗暗提着小心，笑眯眯地道：“既然如此，那么此案就予以重审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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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将计就计

崔良玉没想到孙亦可和严禾姒竟然帮着遥儿说话，这两棵墙头草自从夏如入主寇卿宫以后就投靠了他，只不过他们的投靠仅仅是服从夏如安排，不扯夏如后腿，倒是从来没有替夏如打头阵与自己为难过，想不到今天……

崔良玉心中急想：“莫非夏如见始终扳不倒我，有心使驱虎吞狼之计，利用遥儿与我为敌，他高高在上，自可坐收渔利？”

耳听得夏如说此案要发回重审，崔良玉也火了，*地道：“侍郎，崔某所判，自有所据。长史所言，某不敢苟同，此案纵然发回重审，某还是会如此判决！”

夏如笑眯眯地道：“长史既有异议，自然发付长史重审！”

崔良玉一愣，心中大悔：“这头老狐狸，竟也趁机咬我一口。”

夏如自入主寇卿宫，没少受他掣肘，如今摆了他一道，心中大快，笑吟吟地便起身道：“好啦，今儿耽搁的时间太多了，合议到此为止吧。剩下的卷宗，下一旬再议。”说罢把袖子一拂，竟然走开了。

“这老狗材，他是故意的！利用遥儿与我斗战，不管谁胜谁败，他来收拾残局！”

崔良玉回到自己的公事房，立即破口大骂，那些书吏衙差站在外堂，明知他骂的是本衙正堂，也只好装出一副懵懂模样。

就在这时，令狐狱一溜烟儿跑进来，崔良玉吃瘪的事他自然已经知道了，可他居然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

“郎中，郎中，出大事啦！”

令狐狱踮着小碎步凑到崔良玉耳边。叽叽碴碴嘀咕了一番，崔良玉一怔，追问道：“当真？”

令狐狱点头道：“千真万确！”

崔良玉“嗤”地一声笑，阴恻恻地道：“想拿这件案子削我崔某人的威风？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现在这桩案子已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你想甩给我，我也不接了！”

……

“威~~~武~~~”

站堂威喊罢。两旁稀稀落落地站着几名衙役。风火棍顿在地上，也是稀哩哗啦的毫无节奏。遥儿大姐穿着簇新的一袭官袍自屏风后面绕出来，脸色铁青的韦春春马上迎上去。嘴唇发抖地道：“长史，你看！这……这……欺人太甚了！”

遥儿扫了一眼堂上的情况，心中不禁恚怒，“破窗大斧”皮桓的遭遇。今天貌似要出现在她的身上了，她深深吸了口气。迅速平静下来，和颜悦色地道：“出了什么事？”

韦春春往堂前一指，那指在空中的手指头还在微微地哆嗦着：“站……站班的衙役们，有一多半儿没来。都说是突然生了急病。就连做笔录的书吏都不齐，也说是生了急病。长史，他们这是……”

“呵呵呵。别急，别急！”

遥儿拍拍他的肩膀。咬着牙根笑，她笑眯眯地登上台阶，转到公案后面，双手扶案，向左右一看，缓缓地坐了下去。

遥儿两只手在分案上轻轻地敲了一阵，心中有了主意，嘴角便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声音真正地从容起来了：“班头儿！”

“卑职在！”

衙役班首站出一人，躬身道：“郎中，卑职是副班头方喏，本司的班头名叫姚垚。”

“哦，方副班头，姚班头和未曾到升堂的诸位公差，都去哪儿了？”

这副班头怀抱风火棍，向他拱拱手道：“回郎中，班头和未曾到衙的诸位兄弟忽染急疫，上吐下泄无法办差，所以请了病假。”

遥儿微微一蹙眉，道：“此事，本官怎么不知道？”

副班头犹豫了一下，又道：“回郎中，班头等人……已向崔郎中告了假。”

“哦……”

遥儿作恍然大悟状，转头又问韦春春：“韦司吏，我寇卿宫以前可曾有过如许之多的胥吏公人同时染病的事啊？”

韦春春愤怒地道：“从来没有！他们……”

遥儿赶紧按了按手，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遥儿挺起胸来，说道：“一衙之中，半数公人同时染病，这种事本官也是从来不曾听闻，你们好糊涂啊，怎么还是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嗯？”

韦春春和那副班头同时一愣，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

遥儿一脸肃穆地对着堂下稀稀落落的书吏、公人们道：“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发生了瘟疫！第二，公厨的伙食不洁！如果只是公厨伙食不洁，那只是咱们衙门里的事儿，可要是瘟疫，那就严重了！”

“啊？”

韦春春和方副班头同时一呆，但是韦春春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若不是这个地方实在不合适发笑，他真想大笑一声，双挑大指：“高！实在是高！谁说咱长史是小娘子呐？此举颇有我辈读书人的风范呐！”

遥儿说完了这句话，突然又向方喏问道：“常林父子可曾带到？”

方副班头的脑袋正在伙食不洁与发生急疫的问题上转悠，没想到遥儿的思维跳跃如此之快。他的脑筋有点跟不上了，赶紧答道：“没有，常林并不在码头。据说扛完了活就去赌钱了。”

遥儿盯着他道：“赌钱又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举，码头上的人会不知道他在哪里赌钱么，怎么会找不到他？”

方副班头躲闪着他的目光，有些发虚地道：“回郎中，派去提常林到案的人确实……没有找到他。”

遥儿微微一笑，道：“哦，如此也好，方副班头！”

“卑职在！”

“从现在起，你就暂代班头一职吧！”

方喏吃吃地道：“那……那姚班头……”

遥儿严肃地道：“姚班头要隔离！所有患了急疫的公差都要隔离！”

方喏心中跳了一跳，暗道：“好狠！她也不怕把人都得罪遍了！”

隔离，是从周朝时期就开始流行的一种防疫制度，这人一旦隔离，自然不能到衙里来办公，不能来办公，那么薪水乃至各种补贴，包括伙食尾子自然就领不到了。钱还是小问题，问题是一旦隔离，就要舍空邸第，集中看管。(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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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不怕闹大！

什么意思呢？就是被怀疑患了瘟疫的人要全家离开房子，弄到荒郊野外，给你盖几所茅庐，每天丢点吃食进去，由着你自生自灭，什么时候确认你没有问题了，你才可以回家。

遥儿正言厉色地道：“这里是临安，天子居所，人口百万，面对可能发生的瘟疫，安能不予重视？”

她冷冷地扫了堂下一言，说道：“书吏，记！”

那书吏坐在一旁小几后面，张着嘴巴正在发呆，一听她说“记”，赶紧铺开纸张，提起毛笔，可是没有一点敢怠慢的样子了。

遥儿也不在公案后面坐着了，她站起身来，在大堂上慢慢地踱着步子，思索着说道：“本官说，你来润色！”

那书吏赶紧毕恭毕敬地道：“是！”

遥儿道：“眼下虽还不知本衙患了急症的人是否是患了瘟疫，可是一旦有此症状，就绝对怠忽不得，这是朝廷一向的规矩。故此，本官有如下措施，请本衙夏侍郎并临安令、尚药局、太医署、药藏局、翰林医术待诏、疾患坊等衙门一并参详，并上报凤阁知道！”

那书吏的手抖了一下，纸上留下一团墨迹。

有些事在桌子底下尔虞我诈的怎么斗都成，但是就是不能抬到桌面上来说，否则你就是破坏了整个行业的潜规则，会犯众怒的，但是偏偏遥儿打的是防疫的幌子，只字不提她与崔良玉之间的龌龊，这就光明正大的很了。

遥儿轻拍额头，边走边想，又道：“外面的事自有朝廷作主，事情报上去由朝廷处治就好。咱只说说咱们寇卿宫衙门的事情。首先，是查公厨，伙食从今天起得停止供应，大王晌午都出门吃自己去吧，什么时候查明公厨没有问题且并未有人感染瘟疫才能重开公厨，以策安全！”

那书吏的手又抖了一下，遥儿盯了他一眼。他赶紧低下头奋笔疾书。不再与遥儿对视。

遥儿又道：“其次，在全衙展开大清扫，淤泥恶水。下水茅房，要统统予以彻底的清理，以防气郁不泄，疫疠滋然而生。”

“第三点。就是隔离。所有今日报称患病者，请临安府和疾患坊出面。将他们全部隔离郊野。施用药物，以防扩散！”

“第四点，衙门里还有谁精神不振，病病怏怏的。马上隔离！”

两旁那些站得歪歪斜斜的衙差立即挺直了身子。

“第五点，请尚药局、尚医署立即制作防疫的药汤，分发本衙所有人等每日饮用。并散发三省六部大小官衙！”

站直了身子的衙差们马上咧开嘴。好象含了一口的黄莲。

“嗯……，本官暂时就想到这么多。你都记下来了？”

那书吏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连声道：“记下来了，记下来了！”

遥儿道：“马上再誊录一份！”

那书吏答应着，连忙又研磨运笔，飞快地抄录了一份，遥儿取过一份看看，赞道：“字好！措辞也好！”

如今明明已是秋天，天气并不炎热，那书吏却似热得很，举起袖子擦了一把鬓边的冷汗，讪讪地笑道：“长史过奖！”

遥儿将手中那份卷了卷塞进自己的袖子，嘿嘿笑道：“这可不是过奖，论起文案，我远不及你！”

那书吏干笑两声，不敢搭话。

遥儿道：“好啦，马上把你案上那份给夏侍郎送去！”

“哦？哦哦！”

那书吏赶紧拿起案上的记录，飞也似地奔了后衙。

寇卿宫司副班头兼代理班头的方喏犹豫地问道：“长史，咱们这堂已经升了，要问案吗？”

遥儿道：“人证不全，连衙里办公的人都不全，还问的什么案？”

遥儿回到公案后面，看看两旁虽然稀落，可是不知不觉间已经挺拔而立，如同一杆杆标枪似的衙差，抓起惊堂木，“啪”地一拍，气宇轩昂地喝道：“退堂！”

“哎哟！”

惊堂木“拍”下去，遥儿就像不小心抻了杨柳细腰的娇小姐，眉心颦蹙，手捏兰花，另一只手扶着后腰，在案后缓缓坐了下来。

韦春春和方喏赶紧踏前一步，紧张地问道：“长史，你怎么啦？”

遥儿以手抚额，许久许久，才轻轻抬头，面色沉重地道：“本官忽然头昏眼花，胸中烦呕，恐怕……也是染了急疫了。”

“啊？”

韦春春和方副班头登时傻了眼。

遥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正色道：“你们快退远些，免得被本官传染！本官当以身作则，马上予以隔离！为了防止感染侍郎，本官就不去向夏侍郎告假了，你们代我向夏侍郎说一声，本官这就回家，隔离去！”

“长史……”

韦春春和方副班头眼巴巴地看着遥儿大步流星地离开公堂，甩开大袖龙马精神地去了，瞧那风风火火的样儿，哪有半点染病的可能。

韦春春看了方副班头一眼，喃喃地道：“这事儿，会不会闹的太大了啊？”

方副班头感慨道：“真有不怕事大的啊！”

那书吏拿了遥儿所述的并没奔着后衙夏侍郎处，他半道就拐到了寇卿宫司，闯进崔良玉的签押房，急急地道：“郎中，闹大啦，这回事儿可闹大啦！”

……

崔良玉看完遥儿所写的东西，冷笑一声道：“去，给夏侍郎送去！”

那书吏呆呆地看着他，迟疑道：“郎中……”

崔良玉道：“去吧！你以为，夏侍郎会由着他这般胡闹么？这丑事闹开了，他脸上就好看？”

那书吏恍然大悟，赶紧道：“小的这就去！”

书吏急急又奔后衙，令狐狱凑到崔良玉面前道：“郎中，这个遥儿也不是善碴儿呀！”

崔良玉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就慌了？咱们还有一招杀手锏呢，这一招破不了，哼！她就知道，这寇卿宫衙门里头，究竟是谁说了算了！”

崔良玉把双手一背，冷笑道：“那桩案子，已经报到上卿院去了吧？”

得到令狐狱肯定的答复后，崔良玉微微一笑，道：“好！上卿院审完了，是要交我寇卿宫复审的。那桩案子和她经手的这桩案子是相关的，到时候，我看他怎么办！”

他拍拍令狐狱的肩膀，语重心长地道：“一时的得意不算什么，笑到最后的人才是胜利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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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异常反应

后衙里，夏菩萨接到书吏送来的东西，顿时把眉头一蹙，不悦地道：“胡闹！有什么不妥当的事，难道不能跟本官讲么，怎么可以闹出这样的事来？”

书史讪讪地道：“长史说，应该通知尚医署、尚药局、临安府、患坊……”

“不要理她！”

夏如沉下脸挥手：“去，叫她来见我！”

话犹未了，韦春春便急急忙忙地走进来，向夏如兜头一揖，道：“侍郎，长史说她偶感不适，恐怕也是染了瘟疫，所以……回家隔离去了。”

n￥△wan￥△shu￥△ba，■anshub￡a.bsp;夏如愣了愣，大怒道：“她都不跟本官打声招呼么？”

韦春春干笑道：“长史说，恐怕传染了侍郎。”

夏如又好气又好笑，指着他和那个书吏道：“你们两个，马上去叫她回衙来见我！本官不怕传染！”

快晌午的时候，韦春春和那个书吏回来了，夏如见遥儿并未随他们回来。不悦地站起身道：“遥儿人呢？”

那书吏道：“长史动作好快，卑职一问，府上的人说，他们夫人已经离开府邸了。”

夏如冷笑道：“自禁于郊野去了，还是跑到哪儿游山玩水去了？哼！问清楚她的去处。把她给我找回来！”

韦春春上前一步，肃然答道：“卑职已经问过了，长史去了白马观！”

夏如听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过了半晌，他才缓缓拿起案上的。似看不看的，脸上阴晴不定。

韦春春偷眼瞟了瞟他，又不阴不阳地跟了一句：“长史将这防疫的公文誊录了一式两份。自行揣走了一份，不知……意欲何为！”

夏如脸色又是一变，沉默半晌。缓缓说道：“把防疫的事情，报与凤阁知道吧！”

那书吏大惊，正欲进言。夏如一个冷冷的眼神儿便制止了他。

这时，厨头儿仲元端着丰盛的食盘走进来，殷勤地道：“侍郎。该用午餐啦！”

夏如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道：“吃什么吃！把公厨关了，从今天起。一应午餐供应，全部停止！”

“啊！这是为什么？”

夏如欲言又止，先挥一挥手，让韦春春和那书吏出去。等二人离开之后。夏如脸上气极败坏的神色忽然一扫而空，很轻松地笑道：“不要多问，只管按老夫的吩咐去办。”

仲元颇不情愿，夏如瞪了他一眼道：“不要只盯着你那一亩三分地儿，照办！”

仲元无奈，只好答应一声，端着食盘又退出去。夏如抚着胡须思索片刻，微微一笑。扬声道：“来人啊！唤皮郎中来，随老夫去衙外用餐！”

夏如的言语之中。隐隐透出一些幸灾乐祸的味道。

……

“那个老匹夫，当真是泥胎木雕一菩萨，枉为一衙长官，遥儿如此胡闹，他竟全无办法！”

崔良玉听了那书吏回报，恨恨地一掌拍在案上，便在屋子里转悠起来，过了半晌，又嘿嘿一笑，自我安慰道：“也没甚么了不起的。可惜他还不知道此案另起了一场风波，闹吧，闹吧！容他得意一时，看他怎么收场！”

这时令狐狱气极败坏地赶回来，说道：“郎中，公厨竟然关了，好好的菜肴，全都倒进了泔水桶里，这……这……”

崔良玉哼了一声，道：“出去吃！”

※※※※※※※※※※※※※※※※※※※※※※

白马观里，齐云塔下。

自然有许多长着青苔、泛着苍桑的古老建筑和树木。

韦春春一脸兴奋，等遥儿坐了，这才在侧面坐下，只把半个屁股垫在石凳上，以示对遥儿的尊重。

这小意的表现，遥儿倒是没有在意，只是微笑着问道：“如何？”

适时，天光已斜，阳光透过婆挲的树叶，摇曳着映在他们的脸上、身上、地上，风起树动，于是树影轻摇。树影之中，似乎只有他们两人一动不动，于寺中观来颇有道意。

只是，两个人说的话却是俗不可耐了。左右不过是些争名夺利、尔虞我诈的凡人手段。

“夏侍郎也没办法了，只好把郎中的行本送到了凤阁，相公禀报了大王，大王下旨，在整个临安城开始防疫，咱们寇卿宫是重中之重的疫灾区。”

韦春春说到这里。忍不住便笑：“衙里上上下下都被发动起来，把一切犄角旮旯全都打扫得干干净净，整整干了两天呐，阴湿的地方洒了石灰。这还不算，尚药局的人也来了。每天熬了比胆汁还苦的药汤子，逼着每个人必须喝下去，喝得大家中午都没有胃口出去吃饭了……”

遥儿微微一笑，大王还是很给面子的，本来嘛，是你把我塞进寇卿宫的，如今我使了手段，要是你不配合一下，而是拆我的台，那你让我来做什么？

遥儿不想听寇卿宫里的狼狈相，只是问道：“诸司长官有什么反应？夏侍郎和崔郎中怎么说？”

韦春春眉开眼笑地道：“夏侍郎自打把郎中的行本送到凤阁，而大王做出了决定之后。他就又做起了泥菩萨，上边怎么做他不管，下边怎么抱怨他也不管。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看样子是想袖手旁观了。”

遥儿微笑着插了一句：“他就没想找我回去？”

韦春春吃地一声笑，道：“怎么不想？只是他一听郎中进了白马观。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来啊！”

遥儿轻轻抚着膝盖，思索了一下，又问：“崔良玉呢？”

韦春春道：“崔郎中还在硬撑，夏侍郎那儿的哑口不语就不消说了，皮桓却是趁此机会不遗余力地打击他，一开始大家断了伙食，又受了罪，还对郎中你颇多埋怨，可是他们也奈何不得你，又不得解脱，在皮桓的煽动下，这满腔怨意自然就集中到崔良玉身上了。

至于孙亦可和严禾姒，却是滑头的很。眼下夏侍郎默不作声，你这位正主儿又不在，他们是不会再做什么得罪崔良玉的事的，却也不会支持他。嘿！衙门里哪怕一个守门的小卒也不是傻子，他们不作为，这态度就已经够明显了，谁还看不在眼里？如今这风向已经渐渐倾向郎中了，你看，是不是该回去收拾残局了？”

遥儿皱了皱眉，道：“不不不，不要跟我说那些热闹，表象上的那些东西，其实没什么用。咱们要对付的是崔良玉，所以最重要的就是他的反应，他还没有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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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西门之死

遥儿这么一说，韦春春也不禁皱起了眉头：“是啊！奇就奇在这里，他似乎真的没有心乱，这些事折腾着他也就罢了。还有那些受他唆使，居然在郎中你升堂问案时抱病不来的那些书吏衙差，全都被疾患坊给弄到荒郊野外关起来了，每天就丢点咸菜大饼进去。

这些人的父母兄弟也不知从哪儿打听到，他们的亲人之所以如此全是因为受崔良玉怂恿，与你这位寇卿宫司正堂作对，所以天天都去找他聒噪，叫他把自己亲人救回来，什么难听话都说，连他身边的人都不胜其烦了，可是……他居然不慌。”

韦春春想了想道：“我曾经认真查过他的许多行止坐卧的细节，他似乎……真的不慌。我连他每天中午去哪家馆子吃饭都特意注意过，等他离开后，去那饭馆里向那伙计仔细≡wan≡shu≡ba，★ansh∧uba.询问过他的食量，与往昔无异！”

遥儿的眉微微皱了起来，喃喃地道：“难道他不知道不必等我推翻了他定的案子，只要他对我的手段无计可施，就足以让他在寇卿宫大失威望？他……到底还有何所恃？”

遥儿站起身，慢慢地踱了一阵，忽又站住脚步，沉声道：“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再三慎重。你回去好好查一查，尤其是他身边长随令狐狱的举动，有些事他不方便出面，十有**就要着落在这个令狐狱身上，我要知道，他的凭恃是什么！”

遥儿看着韦春春的身影悄失在那道黄色的庙墙之后，缓缓扭过头来。抬头向齐云塔上望去。

芨若岳峙，号曰齐云，高达十三层的宝塔全以木制。玲珑挺拔，古雅秀丽。

……

韦春春在另一处签押房里，正跟这上卿院的熟人聊天，窗子开着，恰好能看见院中情形，一见令狐狱离开，他马上向那好友告辞。出了签押房，尾随着白武走去。

白武刚刚回到自己的签押房，韦春春就尾随而入。

别看韦春春如今在寇卿宫不得意。可是当年也是风光过的，与这白武也是认得，虽不是非常亲近的朋友，关系却也不算冷淡。

韦春春笑吟吟地向白武拱了拱手。道：“白武。好久不见啊！”

韦春春在白武的签押房逗留了大约半个时辰，便笑吟吟地告辞离开了。

白武把他送到院中，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纳罕地摇了摇头，自语道：“这是怎么回事？吏部那位郎中就算托人，也该请托本寺的断狱官才是，怎么舍近求远，跑到寇卿宫去了。弄得这寇卿宫接二连三的来人。却没有一个有份量的。”

白武百思不得其解。摇着头晃回了自己的房间。

韦春春离开上卿院，连寇卿宫都没回。便直接打马奔了白马观。

遥儿以休养身体，以观察有无染上瘟疫恶疾为名，住进了白马观，这些天当真清闲无比。

遥儿背靠一方暖得暧洋洋的大石,头也枕着大石，双眼微阖似闭，只是静静地享受着这温馨时光。

忽然，远远一个声音传来：“长史……”

遥儿侧耳听了听,攸然坐直了身子。

“长史果然神机妙算！”

韦春春刚一走到遥儿身边，便不忘专长，马上送上一记马屁。

遥儿道：“怎么，可是有什么收获么？”

韦春春道：“卑职已经知道崔良玉所恃何事了！”

遥儿引着他向青青林中走去，望着林中半露的齐云塔尖，沉声道：“说来听听，看看咱们这位郎中还有什么杀手锏没出！”

“西门艺死了！”

“西门艺？”

遥儿一时没想到韦春春突然说出来的这个人是谁，怔了一怔，才省起此人正是促成程大娘子无辜而死的罪魁祸首。

遥儿吃惊地道：“西门艺？他怎么死的？”

韦春春道：“常林不是欠了他一大笔赌债么？他本想用这笔赌债迫使常林让妻，谁知道常林之妻程大娘子却被婆婆活活打死。人已经没了，他便想求财，于是又亲自登门，理直气壮地讨债。”

遥儿怒道：“程大娘子被他害死，他还敢登门讨债？”

韦春春叹道：“所谓恶人，就是如此了。此人行为虽然可恶，做事却是滴水不漏，又能奈他何？”

遥儿“哼”了一声，道：“你继续说！”

韦春春道：“那常林被他算计，欠下一屁股债，一个如花似玉的娘子被老娘打死了，老娘现在又关在牢里面待判，这西门艺居然还上门讨债！兔子急了还咬人呢，这常林虽然窝囊，这时也疯了心，三言两语之下，便与西门艺厮打起来。常林之子常之过正在灵前为母亲守孝，眼见父亲与西门艺厮打在一起，面红耳赤挣扎不得，竟抄起母亲灵位，狠狠砸在那西门艺的后脑上，结果……”

“西门艺就死了？”

“嗯！”

遥儿的眉头蹙了起来。

林中已经有树叶飘落。这儿种的树主要以榆树和杨树为主，枝头的叶子呈现出墨绿色，随着风飘过，便有些已经微黄的树叶脱离枝茎，打着旋儿落下来，在地上打几个滚儿，悄然聚合成一堆。

两个人的脚踏上去，没有清脆的碎叶声，只有沙沙的声音，仿佛蚕在吞食着桑叶。

两个人在林中转到第二圈时，韦春春已经说明了全部经过。

西门艺死后，案子依例报到了临安府，因为除谋反大案之外，其他案件一律不能越级上告，必须得走这道程序。

临安府接了状子之后，以西门艺之父是寇卿宫考功员外郎，他本人又是有功名在身为理由，未经审理，便直接把案子转到了上卿院。

在三法司的职责分配中，上卿院负责涉及在京官员案件的审理，大王特旨钦定的审理案件除外。比如遥儿是在京官员，她他事涉谋反，照理就该由上卿院审理，但是大王指定由御使台审理，上卿院就无需过问了。

上卿院接到这桩案子之后，并没有太在意。这桩案子很明显是伤人致死，而死者一方是官宦之后，另一方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百姓，这案子有什么难判的呢？事实清楚，判决有据，上卿院很快就做出了判决：“杀人者死，常之远偿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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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暗遭算计

等到判决下来，上卿院才知道被临安府给坑了，他们捅了马蜂窝。

临安府之所以对此案未经审理便移交上卿院，原因只有一个：躲麻烦。

原来，常家老妪殴媳致死一案，已经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一个无辜惨死的美丽小妇人，总是容易惹起别人同情的。在这桩案子中，婆婆入狱了，儿子丧妻了。孙子丧母了，清白无辜的小妇人惨死了，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逍遥法外的西门艺。

不管是向着婆婆说话的，还是同情儿媳遭遇的。，莫不痛恨此人，奈何在这桩人命案子里，他的角色虽不光彩，却不需要他承担什么法律责任。

nb％，a︾nshu↓ba.sp;如今，程大娘子停尸家中，还没过头七。他居然就丧尽天良地上门逼债，又与常林在亡者灵前大打出手，常家小子常之远含愤出手，用母亲的灵位把他砸死，在坊间百姓们看来。这是报应。

常之远的母亲是被西门艺害死的，现在官府又要杀她的儿子，常家老中少三代人竟然在此一案之中全部入狱，这世上还有公道么？

大齐的百姓骨子里还是很有那么一点剽悍之气的，再加上这些年来田七娘常常发动群众斗官僚，百姓们对当官的还真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于是，坊间百姓先是聚在一起气愤莫名，火头上有一个人牵头，大家就一呼百诺。组织起来浩浩荡荡地赶去御使台，替常家小子鸣冤。

御使台是干什么的？

他们的一个重要职责就是弹劾百官。

官员写述职报告。是写我这一年里修了多少条路、铺了多少座桥，主持了多少次重大工程；官员写述职报告，是写我今年做了多少次考试、开了几家府学、教化多少百姓……

而御使们。是要写我告了多少官！这就是他们的主要政绩。眼看着今年的考功之期就到了，御使台马上秉承民意，弹劾上卿院，上卿院则坚持他们是断案有据。公平公正公开，两边就这么僵持住了。

令狐狱到上卿院打探的正是这桩案子。很显然崔良玉是要用这桩案子做手脚。

遥儿思索着道：“上卿院负责的是在京官员的案子，西门艺并不是官，只是一个在京官员的儿子。他的生员身份虽是一个功名却也算不得官，上卿院本无需审理此案，只是他们疏忽了。既已接下这桩案子且已做了宣判，自然无法再把案子撤销，退回临安府审理。”

韦春春道：“是！临安府之所以审都不审就把案子转去上卿院，恐怕是常家的遭遇在坊间激起极大民愤的事情。他们已经有所耳闻了。毕竟。临安府是直接管辖临安百姓的，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遥儿点点头，道：“嗯，御使台里是哪位御使提出弹劾的，黄暇芐么？”

在遥儿的印象里，御使台貌似就剩下这么一个好官了，秉承民意弹劾上卿院的，十有**就是黄暇芐。

韦春春道：“不是黄暇芐。是……万国俊！”

遥儿霍然站定，惊讶地看向韦春春。韦春春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没错，就是万国俊！”

遥儿狐疑地道：“万国俊？他是俊下臣的心腹，一直隐在幕后为俊下臣出谋划策的军师一般的人物。俊下臣被贬之后，他被提拔为御史中丞后一直卑飞敛翼，整个御使台也着实地沉寂了下来。这一回……，苦主是吏部的官，办案的是上卿院，他同时向这两个衙门发难，若说真是为民请命，怕是高抬了他，他是甚么意思？”

韦春春皱了皱眉，道：“卑飞敛翼，未必真是甘于沉默，或许是将击之态！”

遥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嗯！我想，他也不甘御使台大权旁落，他之所以肯管这件事，怕是想下挟民意，重塑形像，再振御使台声威。也许，这也是他们的一个试探，试探大王对御使台的态度，所以挑了这么一件不算太大的案子来做问路石。”

遥儿问道：“御使台建议如何？”

韦春春道：“御使台以为，西门艺道德沦丧，犯错在先，且当时与常林扭打在一起，常之远为了救父，慌乱出手，乃是行孝，错手杀人，实非本意，且其年幼，故而可减罪一等，判处流刑。”

遥儿目视着韦春春道：“那么，依你看来，崔良玉想干什么？”

韦春春脸上有点苦涩的味道：“现在御使台和上卿院争执不下，寇卿宫、上卿院、御使台，这是朝廷的三法司。御使台和上卿院争执不下，那么……这件案子就得移交寇卿宫复审了。”

遥儿摸了摸鼻子，好奇地问道：“那又怎样？此案该由我审？”

韦春春学着她的样子，“捏着”自己的鼻子道：“常母殴死儿媳案是长史你抢到手的，这相关的案子顺理成章，也得由你审理，两者本就有万千关联么。”

韦春春的声音有些幽怨，大概是在埋怨遥儿不以事先敲定的那桩案子发难，贸然选择了这桩当时看来并不复杂的案子，以致身陷其中。

遥儿笑道：“不要做出这副样子，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遥儿数着手指头道：“既然这样，我大概有点明白了。崔良玉以孝道为名，减常家老妪之罪，而我坚持应依法判其死刑。如今上卿院要把这桩案子移交过来，如果我依上卿院判决，终审判决常家小儿死刑……”

韦春春道：“那郎中就难逃酷吏之名了，既失了民意，又被御使台得到了攻讦你的借口。而酷吏，以前是人人侧目敬而远之。自从俊下臣被贬后，便有点人人喊打的意思了。长史你刚到寇卿宫任职，朝中百官必会扼杀一个可能的新的酷吏于萌芽之中。”

遥儿道：“嗯，如果我依御使台所议，为常家小儿减罪一等呢？”

韦春春道：“那么，上卿院就会据此大做文章，说你判常家老妪死刑、判常家小儿活命乃是区别对待，邀买人心，现在还不好说，可以预见的是，大人一定就得罪了上卿院，得罪了吏部，也得罪了未央侯。”

遥儿眉头微微一挑，问道：“此案又关未央侯什么事？”

韦春春道：“吏部考功员外郎，如今是未央侯的门人！”

遥儿怔了半晌，哑然失笑道：“不出一刀，斩去对头，崔郎中真是好算计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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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短兵相接

遥儿决心向崔良玉发难，必然要从崔良玉断的案子处着手，暗中多少小动作，那都是暗中的，最后必须着落在这些摆在明处的事情上，堂堂正正地击败对方，才能确保他的地位。至于选择哪件案子发难并不重要，任何一桩案子都只是一件武器，崔良玉和遥儿之间用来战斗的一件武器。

所以遥儿听说那未有一面之识的程家娘子含冤而死，激于义愤，擅自更改主张，就选择了这桩案子作为突破口。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当时谁也不会想到此案居然还有后续的发展，不但变得逾加复杂起来，而且把御使台和上卿院都牵扯了进来，甚至还有吏部乃至未央侯，这一桩案子竟然搞得三法司一个不落，尽数牵扯其中。

“未央侯……田承乾……”

√↖，≧anshu∽ba.nbsp;遥儿忽然想起了裴纨对她的殷殷劝告：“当此时刻，阿姐谁都可以动，唯独田氏，万万不可动。大王心意已决，储君恐必出于田氏一族，不是田承乾，就是田三思。然而储君人选落到谁的头上，还不好说。阿姐还年轻，来日方长，且不可轻易决定自家归属！寇卿宫，乃天子之耳目，阿姐只需尽心竭力做好耳目之事便好。”

遥儿想到这里，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仰起头来看着头顶林梢。林梢在轻风的吹拂下摇摇摆摆，那阳光随着树梢的摆动，时而洒在她的肩上，时而又成一片阴影：“树欲静而风不止啊，奈何！”

“如今这趟浑水。不管你怎么做，都可能惹来另一方势力的攻击，只要你不能胜的漂亮。郎中就已不战而屈人之兵了！”

这是韦春春临走时说的话。

韦春春有些灰心了，对于遥儿的处境不大看好，不过他还能赶来，把这些事情向遥儿说清楚，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

而寇卿宫司里他和崔良玉的决战也好、三法司之间的争斗也好，甚至未央侯和长乐侯之争也罢，一旦有那所谓的胜利者……只要那个高高在上的存在不满意。随时都可以抹杀一切，叫他们重新开始？

韦春春走后，遥儿想打此处。一阵寒意攸然掠过遥儿的心头。

……

又是一天早上，满城的钟鼓声刚刚敲过第九记。

寇卿宫衙门一如往常，前面叮叮当当的走着的是戴着枷锁镣铐的囚犯，后面是拖着风火棍。懒洋洋地晃在长廊下的皂衣公差。有那抱着行本匆匆行走在各司署前的小吏。迎面看见一位职衔高些的上司，便停下来，恭敬亲切地打声招呼。

似乎又有不同，今天衙门里的人比往常多了些，或许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些不必一大早就到衙门里报到的人也早早赶到了，又或者一些到了衙门就喜欢待在公事房里的人，这时也在院子里晃悠。找人拉扯几句。

莫非……今天是发饷的日子？

衙门西北角有一片灰色屋檐的院舍区，那就是寇卿宫公厨。在炊烟停了多日之后。今儿那片院落的上空一大早就又开始冒出淡淡的炊烟了。

衙门里的胥吏公差见了面，都要停下来打声招呼，打招呼的话都是大意相同的一句：“瘟长史回来啦！”

说完大王家便心照不宣地一笑，各自点点头，也不知道明白了什么，便错肩而过。

有些多少担些差事、身上有职司品级的官儿，哪怕是个从九品下的小小掌固官，不免也要端着些架子，见了胥吏公差他们自然不动声色，见了同等品级的官员也只是点头一笑，只是那笑容比平时多了一层莫名的意味。

只有当他们遇到他们的上司。而且是平素极亲近的上司的时，才会忙不迭凑上去，露出比那些胥吏公差更急切的表情，急急说道：“瘟长史回来啦！咱们该如何行止？”

他们的上司几乎都是同样的表情、同样的言辞，把脸一板，沉声训斥：“管好自己的嘴。做好自己的——到处打听什么！两尊菩萨打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划脚了？这事儿才刚开始，懂吗？”

那些小官儿不管是懂了还是没懂，只管把头扑愣愣地点着，仿佛已经全都懂了。谁也不知道他们打的这是什么禅语。不过今天整个寇卿宫都像是因此笼罩了一层神秘而朦胧的气氛。

“瘟长史”自然就是遥儿。她一招“瘟疫计”把整个寇卿宫都折腾的人仰马翻，她自己却躲进白马观享清闲去了，从那一日起，她便被起绰号成风的官场中人送了个雅号“瘟长史”，一位女瘟神。

还是夏侍郎的那处公事房。

“背后一剑”崔良玉、“破窗大斧”皮桓、“惊落笔”孙亦可、“抓瓜瓜”严禾姒，以及新得雅号“瘟长史”的遥儿正襟危坐。

泥胎木雕夏菩萨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来，看看这五盏不省油的灯，轻轻咳嗽了一声。

五人一起起身。向夏侍郎致敬：“下官见过侍郎！”

“诸位请坐！”

夏菩萨在上首坐了，双手按了按，五大郎中“唰”地一声，各自归位。

夏菩萨又咳一声，道：“前些日子，我寇卿宫有多人患了急病，其状近于瘟疫，朝廷小心起见，将染了急症的一应公员暂且隔离，嗯……衙里的事务也不免受了些影响。”

谁都知道前几天那些“急疫”是怎么回事，可是不能摆在桌面上谈的就是不能谈，换作行伍中人，此刻怕是早就拳拳到肉，用身体说话了，堂上这几个人却都是一脸的坦然，仿佛夏如说的是真的一样。

夏如又道：“如今尚医署已经查明，此乃虚惊一场，各司公员都到齐了。这些天耽搁的一些事务也得抓紧时间办了，要不然就要过了朝廷规定的时限。”

夏如捂着嘴唇咳嗽一声，从案上掂起一份厚厚的卷宗，轻轻抚着硬硬的牛皮纸封面，眼皮也温柔地垂着。仿佛正抚摸着他最宠爱的妾侍花影姑娘那皮鲜肉嫩如缎子般光滑的的肌肤。(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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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初露锋芒

老夏摸挲了半晌，才缓缓说道：“昨儿，从上卿院移交过来一桩案子，因为御使台有疑议，而上卿院坚持自己的判决，所以依例，当由我寇卿宫复审。”

夏如说到这里轻轻抬起头，瞟了遥儿一眼，似笑非笑地道：“这桩案子，与长史经手的那桩案子，有着莫大的干系。依例，该由长史审理，本官昨日也同孙郎中磋商过此事，崔郎中也是这个意思，长史……”

遥儿笑了笑，挺直了腰杆，正容道：“既然这是惯例，且侍郎已有安排，下官自当遵从。只是……”

她的嘴角翘了翘，讥诮地道：“如果书吏衙差突然再患急疫，那下官这两桩案子怕是又要审的遥遥无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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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这句话，崔良玉的脸色微微有些不自在，迅即又做出一副很从容的样子。夏如见他答应，却是暗暗松了口气，连声道：“不会的，不会的，本官保证，绝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情！”

皮桓、孙亦可、严禾姒都用一种带些异样的神情看了她一眼，遥儿先前玩的那一手，可不像个官场新丁，他们才不信遥儿对于这桩从上卿院转过来的案子一无所知，既如此，遥儿还肯干脆地答应接下这个烫手的山芋，这事就耐人寻味了。

三位郎中里面，只有严禾姒看遥儿的目光隐隐带着一丝同情。

老严也是个损人，当年还是个小衙吏的时候，只因为一个瓜农拒绝无偿送他个瓜吃。他就能跑到县衙，编出一套盗贼隐于瓜田的瞎话，结果把人家的瓜田趟得无瓜可收。以他那等睚眦必报的性子，对遥儿整治那些藐视他的书办小吏衙差公人的手段是很欣赏的。

所以，老严此刻对遥儿颇有一种识英雄重英雄的感觉。

遥儿又是一笑，说道：“下官执掌寇卿宫司，不知对本司的吏目公人可有处断之权？”

夏如不知他何以冒出这么个话题，不禁有些意外，想了想道：“是吏而非官？”

遥儿点头道：“是！”

夏如微笑道：“那自然是有权处断的。只不过。书吏也好，衙差也罢，大多都是子承父职。世袭此业，除非大错，素来没有开革一说。”

遥儿启齿一笑，淡淡地道：“侍郎言重了。下官不是想开革什么人。只是上次升堂，觉得那个名叫方喏的副班头儿用着挺顺手的，如今就要他做了班头吧！”

夏如呆了一呆，清咳一声道：“一个普通公员，迁佐之事，长史自定便是，这就不用说于本官知道了。”

遥儿欠身道：“是！”

严禾姒看向遥儿的目光又多了一份欣赏的味道：“那个班头姚垚受崔良玉指使要她难看，她就能放下郎中的架子。跟这不入品的小吏狠狠地计较一番，我辈中人！果然是我辈中人！从此吾道不孤矣！”

崔良玉眼中却是飞快地闪过一抹轻蔑。堂堂长史，那也是寇卿宫里数一数二的大员，居然跟一个不入流的小吏斤斤计较，此人的心胸眼界不过如此，能做出什么大事来？

其实他们两个人都猜错了，遥儿还真不是辎铢必较、睚眦必报的性子，她之所以要在意这件事，是因为她来寇卿宫时间太短。要获得下属们的服从，一个是威，一个是能，两者缺一不可。

能力方面，只要她能把这件三司棘手的案子处理圆满，就可一叶知秋，足以获得寇卿宫大小官员、属吏，乃至三法司，乃至大王的认可。

而威，却是一个渐进的过程，不可能每个人都有权力杀人立威的，六部这等所在不是军队，这等官僚聚集、文臣集会之地，也不可能让她动用军法来杀人立威。所以这是一个缓进的过程，要等到“这儿，是我在管！”这个意识灌输到每个人心里，她的威自然也就树立起来了，她现在所做的，就是向寇卿宫司所有属吏灌输的第一次理念。

她没有闲功夫时不时地还要跟她手下那些属吏公差扯皮，弄不好也要被个亭长、掌固一类的小官在关键时刻坑她一把，逼她也学“斫窗大爷”皮郎中，狼狈不堪地爬窗子取公文，贻笑大方。经此一事，谁再怂恿底下的人扯她后腿，那些人就得好好掂量掂量了。

夏如神情一肃，道貌岸然地道：“好啦，也没旁的事，只是向大家交待一下，长史所审案件，事涉三法司，所以需要各司协助时，诸务不得怠慢。另外，长史刚刚到任，事务难免生疏，崔郎中久在寇卿宫，长史有什么事与你磋商时，还要多多相助才是。”

“是！”

“谨遵侍郎吩咐！”

“多谢侍郎维护！”

五大郎中一齐起身，向夏如施礼，恭送菩萨归位。

夏如便向屏风后面走去。

“诸位，告辞！”

皮桓率向向众人拱拱手，飘然走了出去。

孙亦可略一犹豫，向遥儿拱拱手道：“上卿院移交来的这桩案子，案件本身或不复杂，但是牵涉到三法司所有衙门，这就复杂的很了，长史，谨慎些！”

冲着那每天不断的免费小酒儿，孙亦可还是提点了他一句。

严禾姒也是一笑，说道：“这样的案子，不好判呐！本就是一潭混水，哪里搅得清呢？怎么着能让三法司都留些面子，那就圆满了，呵呵，粗鄙之见，还请参详，告辞！”

冲着遥儿的性子他颇为欣赏，老严也提点了一句。

崔良玉听着，脸就有点黑。遥儿的脸不算很白，比起他来，却是玉面朱唇，俊面秀美了。

旁人走了，崔良玉却走不得。因为他和遥儿本就在一处作官。

于是，一个黑脸、一个白脸，便一起回了寇卿宫司。

威武……威武……

寇卿宫司的大堂上。这一回的“堂威”喊的整齐、洪亮、威严，声波汇成了一股气浪，似乎平地起了一股旋风，窗棂和人心都在这声“堂威”中瑟瑟发瑟。这大堂的设计本来就有壮大“堂威”的效果，这一声慑人之威叫罪囚听见，胆气先就能丧了三分。

明镜高悬，主审官的位子还空着。两旁衙卒列队，风火棍顿地，面目严肃。一派森严。主审官的公案左右各摆着一张矮几，司吏和书令分别站在矮几后面候着主审官，正副班头站在衙差队更的最前边，挺胸抬头。气宇……

说到气宇。这两位班头实在不够轩昂，虽然尽力挺拔了身子，看着依旧像打了蔫的谷穗。

站在右侧列队前边的是方喏方副班头。方副班头的神情很不自然，他以前不曾做过班头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做过，心中就有了野望，班头一回来，他这代理班头马上被打回了原形。心中怎么能舒坦的起来。

站在左侧衙差前头的，就是上回“突患急疫”的姚垚莫班头了。班头此刻的模样看起来还真像是患了什么疫症，一头一脸的包，一个摞一个的红色疙瘩中间，还有几道或深或浅的条状痕迹，好象天际的慧星一掠而过时拖曳出来的长长的尾巴。

红包是他被“隔离”在荒郊野岭上时，被秋蚊子咬的。这野外的秋蚊子狠呐，咬一个大包又痒又痛又肿，半个月都消不下去，你不挠就难受，挠了更难受。

至于满脸包上一道道的“慧星尾巴”，据他自己说，是因为皮肤骚痒抓挠造成的，可是几乎每个人都被蚊子咬过，还没见过谁被蚊子咬了就会从鬓角一下挠到腮边。挠个满脸开花就能解痒的。那只是陪着他被关到野外，喂了好多天蚊子的班头娘子一怒之下赏给他的。

遥儿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看了看肃然的公堂，眉头一皱，对韦春春道：“怎么这么大排场？”

韦春春懵然道：“大人，升堂问案。一向如此啊！”

“哦！是了是了，这是本官的不是！”

遥儿恍然笑道：“是本官没有说清楚。前后两桩案子，凶手和人证都是一家人，祖孙三代对簿公堂殊为不美，本官还是在二堂问案吧。你把他们带到二堂来，还有，一个个的带上来，不要叫他们彼此照面！”

韦春春心道：“眼下这案子还有什么打紧的，那老虔婆死不死，除了崔郎中根本没人在意了。上卿院转过来的那桩案子才是大利害，长史不专心审那案子，居然还要连这程氏娘子死亡案一块审么，怎么如此轻重不分！”

韦春春心里这么想着，嘴里却不敢说什么，连忙答应一声，照办就是。遥儿刚要转身离开。目光一转，忽然瞧见一脸大包的姚垚，不禁一怔，问道：“你是哪个，既然站在班首，怎么本官从未见过？”

姚垚此时哪里还有半点倨傲之气。心中虽然对遥儿怨恨莫名，脸上却不敢表现出半分异样，只是规规矩矩地回答道：“回长史，小的是本司的班头儿姚垚！”

遥儿“哦”了一声，不以为意地道：“原来是你啊！从现在起，本司的班头儿是方喏，你么，帮他打打下手，做个副班头吧。”

方喏听了又惊又喜，姚垚却是又惊又怒，一时气往上冲，脱口问道：“敢问长史，小人有何过错，要被免去班头一职？”

遥儿瞥了他一眼，道：“没有过错！”

“那么是何原因？”

“没有原因！”

方喏气笑了，怒道：“哈！既无过错，又无原因，长史如此处断，小的如何心服！”

遥儿也笑了，淡淡说道：“本官为什么要你心服？你只要服从就行了！”

姚垚双拳紧握，振声问道：“那又是因为什么？”

遥儿不屑地撇撇嘴，转身走向屏风后面，脚下不急不缓，声音却没有因为他的步伐稍作停顿，她的话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姚垚的耳朵，也送进了公堂之上所有人的耳朵：“什么都不因为，只因为，这是我——寇卿宫正堂长史的决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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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各方反应

第一个被韦春春带进二堂的，就是当初沈人醉和穆夫人在玉簟桥畔，曾经遇见过的那位程氏娘子身边的半大孩子常之远。

也难怪寇卿宫转过来的这桩案子需要由来她审，在这桩“老妪殴死儿媳案”中，常之远和他的父亲常林是人证。而在下一场“常之远殴死西门艺案”中，他的父亲是在场证人，他则成了杀人凶手。这两桩案子又如何掰的开？

二堂里就比在大堂轻松多了，这里没有“肃静”、“回避”的牌子，也没有衙役喊“堂威”，更没有那两排杵在那儿，见人一见便先有些胆战心惊的风火棍。

遥儿坐在案后，一见那戴着枷锁的小小囚犯被带进来，便微笑着说道：“本官今日…v，△ans●▽m所审，是令堂无辜枉死一案。常之远，你当时目击了所发生的一切，现在就一一向本官道来吧，不得有半句虚假！”

当散衙的钟声敲响后，遥儿还是同以前一样，和那些胥吏公差们抢着离开了衙门。崔郎中却是一如既往慢慢腾腾的，仿佛他有没完没了的行本案牍需要处理。不过，他今天的注意力明显没有放在那些案卷上，时不时的就会抬头向门口瞧一眼，似有所待。

“来了来了！”

令狐狱闯进门来，兴冲冲地说了一句，言犹未了，今日为遥儿作笔录的那名书令便急匆匆走了进来。

崔良玉赶紧迎上前去，温和地道：“辛苦啦。”

那书令名叫韩荌茕受宠若惊地道：“为郎中效力。心甘情愿，何谓辛苦。”

崔良玉呵呵一笑，道：“来来来。坐坐坐，坐下说！”

他把韩荌茕摁坐在椅上，这才一撩袍裾，也在椅上坐了，沉静地道：“说说看，她这一天，都忙了些什么？”

韩荌茕微微蹙起了眉。沉吟了一下，才斟酌地道：“嗯……她这一天，就是在询问过程。不厌其烦地问，反反复复地问，颠颠倒倒地问……”

韩荌茕说着，轻轻摇头道：“卑职感觉她他定有所图。却不明白目的何在。”

崔良玉目光一闪。问道：“笔录呢？”

韩荌茕道：“已被长史收起，卑职一直在做笔录，手都快累折了，也没腾出空儿来再誊录一份。”

崔良玉道：“你且捡那能记起来的，与我仔细说说！”

韩荌茕依言描述起来，崔良玉在房中缓缓地踱着步子，认真地听他叙述，听了良久。忽然站住脚步，缓缓地道：“我明白了。她这是在诱供！”

韩荌茕一呆，讶然道：“诱供？怎么可能！”

崔良玉笑了笑，对他解释道：“本官所说的诱供，当然不是你以为的平常那种诱供。而是说……”

似乎崔良玉也想不到该如何解释，他斟酌了一下，才一字一句地道：“有可能，有一些真实存在过的情景，被常林和常之远父子疏漏了，所以遥儿要把它挖掘出来。有一些拱词，可能不是遥儿想要的，他要在这种反复的询问中，夹杂着自己的判断和分析，既而引诱这对父子不知不觉间便按照她的这种倾向去回忆、去描述……”

韩荌茕吃惊地道：“这不是诱使他们说谎么？”

“不不不，不是说谎！”

崔良玉微微一笑，道：“你要知道，同样一件事，你不需要对事实真相做任何掩饰，只是用不同的语言去描述它，别人听在耳中，心里所产生的观感就截然不同！遥儿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崔良玉长长地吸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些，则是这对父子当时惊慌失措，已经完全忘记了的。当时那种情况，他们紧张惊怖之下，难免会忽略一些东西，而这些，就在他们心中成了一片空白，遥儿通过这种反复的询问，技巧地诱导，会帮他们补完这段记忆。”

崔良玉把双手负到身后，沉沉地道：“因为那缺失了的记忆，本就是他们无法记起的，所以当遥儿如此反复、不断询问之后，在他们心中所幻生的情景，就会连他们自己都确信无疑那就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绝无虚假！”

韩荌茕怔怔地道：“她如此煞费苦心，到底想干什么？”

崔良玉摇摇头道：“从你方才所述，她诱导常林父子所努力记起的，都是对减轻他们罪责有利的，看来这个女子很有一些初出茅庐的劲头儿，想要做个万民赞誉的好官呐！只不过……”

崔良玉大皱眉头，有些疑惑地道：“她这么做，得罪的人可就多了去了，她这是想干什么，难道想做上一次大清官，博一个女青天的好名声，然后便挂冠归去不成？”

韩荌茕把他了解到的最新情况迅速汇报了崔良玉，崔良玉和韩荌茕仔细研究了半天，也没有弄明白遥儿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他决定再观望一下，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根本就是无解的，两大势力得罪了任何一方，她这个新任寇卿宫司长史都很难收场。

……

晨曦斜照，夏侍郎一手负在身后，在一个幽静的院落里，悠闲地喂着他的那只八哥儿。

廊下挂着一只精致秀雅的鸟笼，一只通体黑色、喙足鲜黄的八哥儿用它有力的双足抓着栖杆儿，鸟颈一探，便发出清脆的叫声：“你好！”

夏侍郎用喂食秆挑起一抹拌了鸡蛋清的炒米，递到那八哥儿跟前，看着它一口吞下，眼角的皱纹都笑的柔和起来。

“侍郎！”

皮桓快步走进来，对夏侍郎道：“侍郎，遥儿今日升大堂问案了。”

夏侍郎不慌不忙地道：“哦，审的哪一桩呀？”

皮桓道：“审的常家老妪殴死儿媳一案。”

夏侍郎呵呵笑道：“由她去。这件案子，现在还有谁关心呢。”

皮桓蹙额道：“此人能审什么案子，根本就是胡闹！”

夏侍郎撇撇嘴道：“俊下臣一个泼皮、侯思止坊间卖饼的，都能身着朱紫，成为朝廷命官，一个女人做长史有什么了不起的？咱们这位女大王，用人一向不拘一格的。”

夏侍郎说着，又舀起一勺鸟食，“啾啾”地逗那八哥吃食。

八哥在说人话，夏侍郎却在说鸟语，倒也有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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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一个妙人

皮桓道：“下官只是觉得，虽说那崔良玉不太识相，假以时日，咱们未必就不能降服于他，如今遥儿刚到寇卿宫，就搞出这么一档子事来，弄不好，咱们寇卿宫就成了众矢之的，那就得不偿失了。”

“有些事，是咱们事先无法预料的，就如这西门艺之死；有些事，是咱们知道了也不可能改变的，就如这遥儿到寇卿宫来做官。”

夏侍郎叹了口气。对皮桓道：“你看这鸟笼，一根粗大的毛竹，横截竖劈，锯成筒、劈成片、钎成条、削成篾、拉成丝……，那一根根的竹签和竹篾儿横竖交叉，错落缠绕，就成了这只笼子。

结实吧？华丽吧？它呀，就像咱这寇卿宫，这签啊篾啊条啊片啊《wan《shu《ba，≥anshub≈a.，各不相同，又各有用处。你要是从里边贸然抽去一根竹签或者竹篾，‘砰！’整个笼子就散了架！”

夏侍郎转过身，微笑着对皮桓说：“老夫也嫌这女人碍事，一开始曾叫仲元试过她，本以为她是个没心机的女子，略施小计就能让她滚蛋，或者从此乖乖地蹲在那儿别言语，不成想她却不蠢。”

夏侍郎把双手往身后一背，举步向厅中走去，悠悠说道：“老夫要想把她踢出寇卿宫，自然有的是手段。可是那就太明显，她他是大王亲自安排的人，夏某人这么做是要在寇卿宫一手遮天么？你不要看路无痕，路无痕是倒了霉，可当初把他排挤出凤阁的那些宰相们又有什么好下场了？”

皮桓欠身道：“是！”

夏侍郎淡淡地道：“由他们斗去去。他们谁垮了都好，最好一起垮了。不得已时，老夫再来收拾残局。至于你。不要急，这个寇卿宫司，早晚是你的！”

……

中午公厨开伙的时候，整个刑院都知道遥儿已审理了常家老妪殴杀儿媳一案，而且已经做出了判决：全盘推翻崔良玉此前所作出的一切判决，判处常家老妪死刑！

刑院中隐隐有暗流涌动，但是没有人做出明显的反应。因为现在的重点在于西门艺被杀一案。

崔良玉在暗中冷笑：“现在常家老妪死不死的全无关系，问题是，第二桩案子你如何判决？寇卿宫和上卿院在对峙。未央侯和长乐侯也在对峙，不管你倾向于哪一边，另一边都会像一群疯狗似地扑上来，看你如何应对？”

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中午还坐在桂树底下跟一群书吏公差扯皮聊天、淡定自若的遥儿当天下午就一鼓作气。开始审理西门艺被杀一案，而且当堂就做出了宣判，判决结果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上卿院的判决是：常之远当为西门艺抵命。

御使台弹劾的是：上卿院断案不公，有官官相护之嫌，常家小儿罪无可恕，情有可原，应当减罪一等，判予流放。

遥儿的宣判结果是：常之远杀人无罪！

消息像一颗惊雷。在整个刑院炸开了。

听说遥儿开始审理西门艺被杀一案，就变得不再淡定的夏侍郎一直在公事房里等消息。当皮桓风风火火地冲进公事房，把这个判决结果禀报夏如后，夏如一时忘形，竟然揪下几根胡须。

老夏气极败坏地道：“遥儿这是在玩火！”

逡巡在大堂外面一直等候消息的令狐狱也一溜烟儿地跑回去，把遥儿的判决报告了崔良玉，崔良玉听了惊怔半晌，才愕然吐出一句话：“她这是玩火**！”

崔良玉在房间里急急转悠起来，遥儿要发疯，要自取灭亡，他自然乐见其成，可是他要把这天烧出一个大窟窿，谁替他去堵？到那时长史完蛋大吉，岂不是他崔郎中替人揩屁股？

三法司中，如今以寇卿宫的实力最弱，虽然俊下臣已经垮了，可是御使台的余威一时还未能散去，上卿院本来是跟寇卿宫同气连枝，联手抵制御使台的，如今遥儿一出手直接把御使台和寇卿宫全得罪了，这……

崔良玉苦思良久，觉得该未雨绸缪，早做准备，便想去见夏侍郎，与他商量出个对策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谁知他到了夏侍郎的公事房，却见室内空空，崔良玉向夏侍郎处的书吏问道：“侍郎去了何处？”

那书吏恭敬地答道：“侍郎偶感不适，回府歇息了。”

崔良玉“哦”了一声，转身要走，书吏又道：“好教郎中知晓，侍郎已派人去凤阁告了假，大概明后几天也不能来了。”

崔良玉呆了呆，在心底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这只老乌龟！”

……

次日一早，适逢寇卿宫旬会。

夏侍郎不在，寇卿宫里头就属遥儿职位最高，所以这旬会由她主持。

遥儿的公事房里还是头一回这么热闹，几位郎中都来了。

孙亦可和严禾姒是最先到的，虽然说遥儿现在这样子有点疯狂，不过反正牵连不到他们，两位郎中毫无压力，既然已经向遥儿示好了，在她垮台之前就继续捧场吧。

皮桓是第三个到场的。夏侍郎“生病”，就表示他这一派将彻底袖手，由着遥儿折腾。所以皮桓不置可否，也谈不上冷遥儿的场。

崔良玉的签押房就在遥儿的对面，咫尺之隔。却是最后一个到的，遥儿不为己甚，等他坐了。这才清咳一声，道：“侍郎身体不适，已向凤阁告了假。侍郎不在的这几天里，就由小女子主持寇卿宫事务。今天是旬会，韦司吏……”

韦春春会意，马上拿起卷宗读起来，遥儿特意把自己昨天所处理的两桩案子放到了最后，等到前边几桩案子都议过了。韦春春提起她昨天刚刚处理的两桩案子，公事房里马上静了下来，只剩下韦春春琅琅的声音。

等韦春春说完。遥儿道：“对于这两桩案件，诸位郎中有什么看法？”

皮桓、孙亦可、严禾姒不约而同地看向崔良玉，崔良玉眉头紧锁。沉吟半晌，缓缓说道：“长史是否……再慎重一些？”

遥儿笑吟吟地道：“崔郎中以为，本官所判，有何不妥？”

崔良玉再度沉默，沉默半晌，苦笑一声，轻轻摇了摇头。

遥儿笑道：“既然无话可说，那就这样通过了！”

众人还是无语，遥儿拍拍手道：“好啦，诸位郎中都回去吧，夏侍郎不在衙里这几天，咱们得把这寇卿宫维持好了，免得侍郎回来寻咱们的麻烦，哈哈，这就请回吧！”

皮桓和孙亦可、严禾姒并不多话，起身向他拱拱手，便无言地离开了。崔良玉却依旧坐在那儿，一脸阴沉。遥儿盯了他一眼，问道：“崔郎中，莫非还有话要对我说？”

崔良玉犹豫片刻，缓缓说道：“某当年，曾经审过一桩案子。”

“哦？”遥儿眉锋一剔，缓缓坐下。

崔良玉眯着眼，也不看遥儿，只是盯着对面那根厅柱，悠悠然道：“那时候，崔某正在胶郡做判官。有一次，两兄弟到衙门里来打官司，却是因为老父过世，兄弟两个要抢父亲留下的那幢豪宅。

那兄弟两个，一个是老翁前妻所生，一个是续弦所生，都是嫡子，各有道理，清官难断家务事啊，那时陈某也是年轻，面对这样一桩案子，一时竟然无法判得清楚。那兄弟两个便天天都来衙门里争吵……”

崔良玉吁了口气，接着说道：“两兄弟吵红了眼，一来二去，形如寇仇。以致互相攻讦，口不择言，结果在言语之间，竟然渐渐露出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虽然他们说的并不多，却被某听出了蹊跷。”

遥儿是个很合格的听众，马上接口问道：“什么秘密？”

崔良玉道：“原来，他们那过世的老父，却是当地一个有名的大盗团伙的头目，他们家里资财巨万，自然都是凭此不法手段得来的。结果……，那幢大宅他们自然都没有得到，不但大宅没有得到，他们的一切都没了。”

崔良玉呵呵一笑，抚须道：“长史，你可知道某因何从胶郡的一个小小判官调进了京城，调进了寇卿宫，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因为……某破了这桩大案！”

崔良玉缓缓站起来，深深地望了遥儿一眼，微微一拱手，若有深意地道：“长史，你好自为之……”

遥儿站起身，目送他走在门外，却也微微一笑：“倒是一个妙人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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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两方斗法

第二日一早，田七娘开大朝会。

上卿院卿尤泽恒率先出班，弹劾寇卿宫司刑长史遥儿。

慷慨激昂，抑扬顿挫的声音在万象神宫里清晰地回荡着：“……今告事纷纭，虚多实少，恐有奸佞隐匿其间，或离间君臣、或横行不法、或为一己之私操持国器，臣为大王忧，安能坐视！

古者狱成，公卿参听，王必三宥，然后行刑。今者狱官单车奉使，独断专行。如此，则权由臣下，绝非审慎之法，倘有冤滥，大王何由得之？以一狱官而操生杀之柄，窃人主之威，国之利器，绝非国之幸事，如此轻假于人，必为社稷之祸。

nb⊕≧wan⊕≧书⊕≧ロ巴，a︾nshub●a.sp;寇卿宫长史，假民意以自重，藐上卿院之威严，专权擅断，轻决生死，有罪无罪，一言而决！臣以上卿院卿，蒙大王信赖，勘断狱事，即已闻水，不敢不报。然则，复审之权在寇卿宫，臣亦无可奈何，唯有上达天听，恳请大王决断……”

上卿院卿以九卿之尊，在金殿之上洋洋洒洒数千言，慷慨陈辞，弹劾寇卿宫，上卿院终于向寇卿宫开战了！

御使左丞万国俊听上卿院卿皇普英说罢，立即再上一本，弹劾遥儿，言道：“寇卿宫长史遥儿以国之利器邀一己虚名，妄断公案，混淆国法。御使台既负监察百官之责，不敢不克尽职守。

先前，上卿院严苛峻法，判处常家小儿死刑，枉顾民意。故御使台弹劾之。今寇卿宫长史遥儿矫枉过正，为求一己虚名，邀宠于民意、凭恃于民意。轻言生死，判常家小儿无罪，视国法为儿戏。故御使台一并弹劾之。伏请大王圣裁，以示我朝慎恤刑狱！”

御使台也向寇卿宫开战了，与此同时，他们也没忘拉上上卿院，同时向上卿院和寇卿宫开战了！

至于寇卿宫么……

那位泥菩萨夏如突然“生病了”。所以并未上朝。因此寇卿宫无人在朝堂听参，自然也就无人应答。

女王田七娘听罢上卿院和御使台的奏本，并没有当堂予以决断。而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老妇知道了！”

因为寇卿宫没人在场，不能当场反驳，两人只好暂且退下。

朝会一散，三法司正式开战的消息立即在朝野中传播开来。对此。百官是乐见其成的。毕竟三法司执掌的不仅是天下百姓之法。他们同样要受到三法司的制约，一个彼此制衡、互相敌对的三法司远比一个抱成团的三法司更受他们欢迎。

遥儿也于此时正式进入了百官的视线，不过因为她妄图以一己之力挑战上卿院和御使台，而且寇卿宫内部也没有甚么人支持她，所以百官并不看好她的结局。

万国俊刚刚回到御使台，侯思止、卫遂忠、黄景容、吴让、苏长凤等俊下臣留在御使台的主要班底就全部赶到了。

侯思止怒气冲冲地道：“万中丞！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等向上卿院发难。今有寇卿宫附和我御使台之意，正是我御使台趁胜追击，扳倒上卿院。重振御使台声威的好机会，你为何不与我等商量。便擅自作主，把寇卿宫也当成了对头？”

苏长凤阴阳怪气地道：“俊中丞暂时贬放地方，御使台暂时交由国俊兄掌理。是这么回事吧？中丞走的时候再三嘱咐，我等有事要公议而行，万事小心，窥伺机会，以便我御使台能东山再起。俊中丞言犹在耳，万中丞便开始独断专行了?”

万国俊虽然智计百出，心思狠辣，不过他不是那种有魄力的领袖人物，所以一直甘居幕后，充当俊下臣的军师幕僚。俊下臣被贬放时，手底下这些人手段固然狠辣，却也真难找出一个能统领全局的人物，蜀中无大将，他只好把万国俊勉为其难地捧出来。这些御使台的酷吏，其实心底里对万国俊是不太服气的，自然就缺乏应有的敬意。

万国俊听了这两个人一阴一阳的指责，羞怒地道：“当时情景，万某哪有时间与你们商量？你以为那老匹夫当真只是弹劾遥儿么？他说什么‘古者狱成，公卿参听，王必三宥，然后行刑。今狱官单车奉使，独断专行。如此，则权由臣下，非审慎之法，国之利器，轻假于人，恐为社稷之祸。”

万国俊把书案狠狠一拍，道：“你们听听！这当真只是弹劾遥儿么？他这是挟带私货，意在我御使台啊！如果大王采纳了他的这些建议，于寇卿宫而言，不过是倒了一个长史，还有什么损失？可我御使台监察百官兼可审判、甚而可以当场打杀五品以下官员的大权也就完了！”

卫遂忠书读的不多，人倒不蠢，一听他点破那的潜台词，不由怵然道：“好阴险的老家伙，他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啊！”

万国俊看了他一眼，欣慰地道：“卫兄果然机警！不过还不止如此呢，咱们弹劾上卿院，理由是什么？理由是上卿院量刑太重，常家小儿应该罪减一等，挟此声势，籍此民意，只消此案能按照咱们的主张办了，三法司中，咱们御使台就能压他们一头。可是遥儿怎么判的？”

万国俊顾盼左右，见大王都有些茫然，便愤愤然地道：“遥儿判的是无罪开释！无罪开释啊！你们明白了么？我都说的这么明白了，你们还不明白？”

众酷吏面面相觑，思忖良久，黄景容眼珠转了转，突地恍然道：“啊！我明白了！寇卿宫如果顺从它上卿院的意见，咱们就可以连他们一块告！如果寇卿宫顺从咱们御使台的意见，那咱们就稳压上卿院一头，还可以把寇卿宫拉过来为我所用。可是如今遥儿貌似是与我上卿院站在一边的，可是……可是……”

吴让听到这里，终于也明白过来，接口道：“可是，他比我们更胜一筹啊！我们要求对常之远罪减一等，她却判了个无罪释放！如此一来。马上就主客易势了，现在不是她顺从咱们的意见，而是咱御使台成了跟在她屁股后面摇旗呐喊的一个小卒！”

万国俊道：“不错！如此一来，这桩案子她要是办成了，声名鹊起的人就是她，三法司中高人一头的就是寇卿宫。我们御使台，岂不是为她做了嫁衣么？”

侯思止恍然大悟，一拍额头道：“原来如此！记得当年，我在街头卖饼，有那从东市里来的一些小贩。抢占我们西市的地盘，我就联络西市里诸多的商贩准备反抗，这事本来是我侯某人发起的。偏生有一个卖瓜的赵大，比我还要狠上三分。

我是想着大家抱团儿把外来户挤走，他却直接领着大王伙儿动了手，把那些东市的商贩硬生生打跑了。如此一来，他就成了我们西市的一霸，西市街头最热闹的地段也得由着他选，老子出头却把他成全了！嘿！如今这遥儿干的事儿，与赵大一般无二啊！”

众御使听他说起当年街头卖饼，泼皮无赖争地盘的事儿，不禁都面露古怪之色。万国俊干咳两声，道：“侯兄话糙理不糙。就是这个理儿！所以，万某来不及与众家兄弟商量，这才独断了一回。把寇卿宫和上卿院都告了！”

苏长凤皱皱眉道：“如今上卿院主张严判，我御使台主张轻判，寇卿宫干脆判了个无罪开释，这下子该怎么办？咱们的处境……貌似有些尴尬呀！”

万国俊向指了指，道：“万某紧随上卿院之后出面弹劾，本就是亡羊补牢之举。如今寇卿宫按兵不动，上卿院弹劾寇卿宫，我御使台则重申寇卿宫和上卿院之过，接下来怎么办，就要看当今圣人之意了！”

侯思止不甘心地道：“我们就坐在这里等？”

万国俊道：“却也不然！久龙兄，遂忠兄，你二人马上发动御使们上表弹劾，就说遥儿处理此案时，大肆收受贿赂！”

卫遂忠乜着他道：“他可是在偏袒常家，常家是一介平民，若说贿赂，常家拼得过潘员外么？这个理由，大王如何能信？”

万国俊抚着胡须，微笑道：“常家自然是没有什么钱的，可是这事却牵涉到吏部那位考功员外郎，而这位员外郎却是未央侯田承乾的门下。未央侯田承乾与长乐侯田三思又是死对头。长乐侯想对付未央侯，会放过这个整垮潘员外的机会？常家没有钱，长乐侯不会替他出钱么……”

黄景容眼中闪过一抹狠意，击掌道：“对！把吏部扯进来，把未央侯和长乐侯也扯进来，让这潭水再浑一些，水越浑，鱼就越好摸！”

苏长凤嘿嘿地笑起来：“妙计！当真妙计，咱们既然有这风闻奏事的特权，岂可不用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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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三司会审

大殿上，田七娘把御使弹劾遥儿利用常家小儿杀死西门艺一案大肆收受贿赂的奏章递给姜德胥，笑问道：“宰相以为如何？”

姜德胥接过那摞奏章，简单地扫了一眼弹劾的题目，哼了一声道：“前番遥儿搞什么防疫，已是闹得无人不知，京师六衙、文田百官都在看三法司的热闹。这一回可好，三法司居然打起了罗圈架……”

姜德胥把奏章一合，递还给内侍小海，淡淡地道：“小人得志，不免猖狂！”

田七娘莞尔道：“遥儿年纪轻，又是内卫出身，自然比不得你这么老成持重！呵呵，年轻人嘛，闯劲儿总是大一些。”

nbsp●∽，a♂nshub↗a.;姜德胥微微皱了皱眉，又道：“如今上卿院弹劾寇卿宫，御使台弹劾上卿院和寇卿宫，寇卿宫呢，夏如躲起来了，丢下长史郎中一边自己掐架，一边跟外人掐架。如今御使们又上书弹劾遥儿收受贿赂，隐隐然把吏部和两位侯爷都扯进来了，朝局如此混乱，大王不担心么？”

她站起身，把手搭在裴纨臂上，悠然道：“惊雷之后，蜇虫方醒，乱象之中，生机勃勃呀，呵呵……，老妇，从来都不怕乱，就怕它不乱！”

田七娘举步往外走，对躬身相送的姜德胥道：“由凤阁吩咐下去，叫他们……三司会审吧！”

裴纨扶着田七娘，细如细柳，眉颦远山，心中不无幽怨：“阿姐呀，早告诉你别招惹田家的人。怎么一离开，就全作了耳旁风……”

遥儿的公事房里，一位不速之客低声道：“总管叫我告诉长史大人。御使台已弹劾长史办案不公，收受贿赂，阿附朋党，邀买人心。”

“知道了，多谢裴总管的关心，我自有打算。”

遥儿微笑作答，神态从容。

田承乾和田三思包括那位吏部考功员外郎向他施压。她早就想把这事儿透露出来了。奈何想要自检并不容易，那会被人当成圣人的。而圣人是拿来捧的，不是用来交的。那么做会让她成为孤家寡人，在官场上被人孤立起来，如今有御使台告状，他们就不敢赤裸裸地向自己施压了。

李展鹏刚走。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殿下让我问问长史。为何把上卿院和御使台都弄成了对头，可需要殿下施以援手么？”

这一回来问话的人是穆夫人的马夫德妾，穆夫人府的大管事李译也算小有名气，这时不宜露面。德妾乔装打扮一番后，能认出他来的就没有几个了。

遥儿道：“不管我顺着哪一面，都会被一方利用，同时得罪另一方，要想不被动。只有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才能跳出这个桎梏。反过来牵着他们的鼻子走。殿下不用插手，遥儿就是要让大王知道，遥儿现在是孤军奋战！”

德妾唯唯而去。

遥儿闭目养了会神，看时间差不多了，便整理了一下衣衫，举步向外走去。

女大王下旨由三法司组成三司联合审理西门艺被杀一案，地点就设在寇卿宫大堂。

三司会审的正式称呼叫“三司推事”，是指重大疑难案件，由三法司会同审理。

整个寇卿宫的人早已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刑庭外面，眼看着一身簇新官袍的遥儿稳稳走来，不管是皮桓、孙亦可这等级别的郎中。还是左英棠、曹无双这些员外郎，乃至各司的司吏、书令，看着遥儿的表情都有些复杂。

遥儿就像丢进沙丁鱼群的一条鲶鱼，她的到来固然打乱了寇卿宫按部就班的平静生活，却也给寇卿宫带来了焕然一新的感觉。

最下层的人，血总是最容易沸腾的。他们下意识地形成了两道人墙，看着独自走在中间的遥儿，一步一步，稳稳的仿佛正要踏上刑场，心情越来越激动。班头方喏看着遥儿，脸色胀红了半天，终于吼出了一声：“长史，好样的！”

方喏这一句话，仿佛打开了一道闸门，人群中终于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声援声：

“长史，祝你旗开得胜啊！”

“这儿是寇卿宫！长史是咱寇卿宫的人，长史，大家伙儿跟你站在一起呢！”

“长史，可要打出咱们寇卿宫的威风来啊！”

遥儿笑了，笑着向送他升堂的寇卿宫同仁们拱手示意。

这场官司，她还真不太担心。

如果这桩官司完全是一桩依据法理去审判的案子，她现学现卖的律法知识还真未必斗得过那些在司法衙门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可是这里面还涉及了道德伦理，而且这道德伦理绝对可以影响法律的判决，那就不然了。

在司法条例的细节上斟酌推敲，她未必是这些在刑法上浸淫多年的老油条的对手，可是既然涉及到道德伦理，谁能胜出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谁的话更能煽动人心了，在这一点上，遥儿比那些习惯了打官腔的官僚们更有优势。

她对自己的口才也很有信心，当然，她最有信心的是，只要她做的不是太离谱，只要她给女王一个体面的台阶，女王就一定会给她面子。

走到台阶上的遥儿回过身来，向大家抱拳行了一个罗圈揖，豪气干云地道：“在咱寇卿宫的地盘上。还能叫别人讨了好去吗？各位同僚，尽管放心！”

遥儿这一举动，不大符合那些在官场上磨砺了大半辈子，早就棱角全消的官吏的作派，却很对这些底层人物的胃口，遥儿这句话一出口。就像上了断头台的死囚吼了一嗓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登时搏了个满堂彩。

孙亦可和皮桓对视一眼，同时苦笑了一声。

远远的，独自站在寇卿宫司院门口的崔良玉似乎也听见了这句话，他摇摇头。叹了口气，叹一口气，再摇摇头，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地回了公事房。

堂上的人也听清了她在堂外说的这句话，当她走上大堂的时候，上卿院和御史台的人都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看着她。

遥儿丝毫不以为意。论心机智谋，她未必就高人一等。可是这些习惯了在台底下勾心斗角的人，眼界却不及她高。

这桩案子本身之所以难判，令三法司各执己见，是因为它不仅仅涉及法理，还涉及情理和伦理，每个人心中对道德、伦理的认识程度和侧重点都是不同的，所以才会出现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情况。

可是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没有意识到，这件原本很纯粹的刑事案子，如今已经成了三法司之间、成了未央侯和长乐侯之间竞斗的武器，所以它的意义已不再单纯地体现在法律上和伦理道德上，还体现在政治上。

一旦涉及政治，在大王心中取舍的标准还会是这件官司本身么？

明镜高悬，匾下是一副“祥云红日出海图”

主审台前摆了三张公案，三张公案一字排开，以示平等。

因为这儿是寇卿宫，占有主场优势的遥儿公案摆在中间。

遥儿就坐后，向左右两人拱拱手。笑容可掬地道：“在下遥儿，现任寇卿宫司长史，不知两位仁兄官居何职，高姓大名啊？”

左右两位官员见他就坐，神情便肃然起来。腰杆儿也绷直了，不想遥儿未曾升堂，先跟他们寒喧起来，不禁有点啼笑皆非。

左边那位官员方面大耳，黑须黑面，四十出头，十分威严。一见遥儿动问，忙也拱拱手，不苟言笑地道：“本官上卿院直，赵珲！”

右边那人三旬左右，白面微须，眼神锐利，正是御使台的侍御使苏长凤，他也向遥儿抱拳还礼，通报了姓名。

遥儿笑吟吟地道：“今日能与两位仁兄同审此案，三生有幸啊。你我三人都是主审，谁来升堂啊？”

赵珲和苏长凤对视了一眼，哼道：“不过是个形式罢了，这里是寇卿宫，就由你长史来升堂吧！”

“呵呵，承让，那小女子就不客气了！”

遥儿笑容一收，抓起惊堂木一拍，喝道：“升堂！”

就算遥儿此前不曾向寇卿宫的公差展示过她的手段，因为今天是寇卿宫与上卿院和御史台争风，这些公差们也不会拆她的台，这一声“堂威”喝的十分庄严嘹亮，三人的神情也不觉庄重起来。

“带人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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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管弦繁奏

一声令下，常之远被带上大堂。他已被除去大枷，只戴着脚镣。

上卿院的公堂他已经上过了，寇卿宫里的公堂也不是头一回上，可他还是头一回看到三司会审这样的场面，眼见显得有些拥挤却更加威严的公堂，这个孩子脸都白了。

遥儿等韦春春验明正身，履行了提审的一应手续之后，对他和颜悦色地道：“常之远，你不要惧怕。今天三法司会审，你且将你与死者西门艺相识以来种种，一一供述出来，不得有半点虚假。”

“是！我……我那天七夕的时候，跟娘去定鼎大街游玩……”

常之远○▲，a▼ns︾≥m刚说了一句，上卿院直赵珲便蹙着眉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常之远杀人是七月十四，与七夕有什么关系？你就说当日杀人经过吧！”

常之远战战兢兢地道：“是，我那天……”

“且慢！”

遥儿也制止了他，对赵珲道：“赵兄，没有七夕相遇，就不会有七月十四的杀人，两者有莫大关联，这一节不该省去啊！”

赵珲晒然道：“若是十三年前常之远不曾出生，还没有他如今的杀人之罪呢，依着长史所言，岂不是该把他从小到大的履历生平都好好地讲上一遍？”

遥儿摇头笑道：“此言差矣。但凡一个案子，或者一因一果，或者多因一果，或者多果一因，或者一因多果，或者多因多果。又有必然因果、偶然因果之分，我等法官。首先就要厘清因果。七夕之事乃一系列悲剧之起因，岂可不提呢！”

常家小儿的官司只是个引子。这场官司其实是三法司之间的官司。这场官司，终于开始了！

赵珲重重地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这桩案子，上卿院已经审过了，寇卿宫也已经审过了，本来就不需要再从头到尾地质询一遍，如果长史这般审讯，这堂三司会审莫非要审到猴年马月去么！”

遥儿摊开双手道：“照程大人这么说，那么咱们都不需要提犯人上堂了，只需你我各自取出本衙门的讯问笔录来，大家比照着瞧一瞧不就成了么？”

赵珲怒声道：“本官是说。择其重要！”

遥儿振声道：“本官以为，这很重要！”

御使台的御使忙打圆场道：“好啦好啦，既然长史以为有必要再问一遍，那再审一遍就是啦。”

赵珲嗔目道：“这么说，你御使台是要站在寇卿宫一边了？”

苏长凤勃然大怒道：“岂有此理！本官是说，既然两位一个觉得有必要，一个觉得没必要，那么再审一遍也不过就是费些功夫，可是依你之见不许犯人陈述的话。长史少不得要说你一个办案草率，两相权衡，当然再审一遍妥当，怎么叫做我御使台与寇卿宫站在一起了呢？”

遥儿连忙解劝道：“两位消消气。都不要发火啦。三司会审所为何来啊？就是叫咱们三司共审，最后统一意见嘛，所以到最后咱们三法司必然都是站在一边的。何必为此争执不下呢？”

赵珲和苏长凤同时冷哼一声。袖子一拂，头便扭向一边。

遥儿咳嗽一声。对常之远道：“常之远，你慢慢说。不要着急，不可疏漏一处。”

赵珲越听越不对劲儿，这桩案子在上卿院时就是由他审的。那时常家父子的口供与现在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可又大大不同。说它相同，是因为事情经过一模一样，说它不同，是因为……他现在说的太细了！

当初在上卿院的时候，常之远的口供很简单，就是讲西门艺登门讨债，他和父亲正为亡母烧纸，父亲愤怒之下与西门艺发生了口角，两人厮打起来，他又惊又怕，上前拉架，因为年幼体弱，被西门艺甩开，就拿起……

现在说的过程并无二致，只是加了一些描述性的词儿，诸如父亲被“扼住喉咙，”“脸孔涨红几欲窒息”，他被甩撞在棺木上，“顺手”抓起灵牌，“胡乱”击打几下，待西门艺倒地后，这才“猛然发现”他脑后有血……

只是加了几个形容词，给人的感觉就是他的父亲在厮打中要被西门艺活活掐死了，而他上前解劝却无力阻止，惊慌之下顺手抄起灵牌，只是想要阻止西门艺行凶……

赵珲当然清楚在判决时这些关健词意味着什么，他立即很敏感地就这些细节反复质询起来，虽然他貌相庄严，板起脸时更加骇人，那常之远被他骇得小脸惨白，浑身哆嗦，但是对于这些陈述始终没有改口。

赵珲的反复确认，反而让这些小细节在供词笔录中显得更加明显了。

遥儿本来就没有教这个常家小子作伪供，这种老实巴交且又年轻识浅没甚么见识的孩子，如果你教他一些伪供，根本不需要动刑，那些有经验的司法官员只消动上一点讯问技巧，就能套出虚实。

遥儿……只是对他做了一点小小的启发而已。

常家父子都是笨口拙舌的人，或者说，以他们的素质，不知道供述时该怎么说、说些什么。再加上当时的场面太过激烈，他们身为局中人，肯定会忽略一些东西，于是他们在供述时，就只能干巴巴地讲个粗略的过程，这一来，旁人自可在细节上大做文章。

遥儿前些天在二堂审问这对父子，反反复复、来来去去，颠颠倒倒，其实就只做了一件事情：诱导性发掘！

遥儿把他父子二人忽略了的细节都给挖掘了出来，把他父子二人已经无法记起的空白部分在一次次的询问、提示、假设、推测中帮他们完善了起来。

被遥儿挖掘出的细节，本来就是他们的经历，只是疏忽了。或者不觉得有供述的必要，如今既然想起来、说出来。他们当然不会再改口。

遥儿依据他们供述的事发过程，在提示、假设、推测中帮他们添补到记忆空白区里的东西。也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们的记忆，他们已确信无疑那是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东西，你就算拿着测谎仪也休想证明他们在说谎。

赵珲有些坐不稳了，可是常之远的供词与他在上卿院的供词并不冲突，仅仅是更细致了而已，他能提出什么疑议呢？质疑常之远为什么在寇卿宫的招供比在上卿院时更细致？那就只能得出一个寇卿宫办案谨慎，上卿院问案草率的结论了！

何况御使台也不可能帮他站脚助威，御使台是主张轻判的。所以苏长凤出手必定是在量刑的时候，那时才与寇卿宫就轻判与免刑一较长短。目前他绝不会扯遥儿的后腿。

想到这里，赵珲只得忍住，待常之远退下，又带常林上堂时，出现了与常之远一样的问题，他的证词也更细腻了、更完善了。

他在上卿院招供时，只说平素嗜赌，结果与西门艺赌钱时欠下巨债无力偿还，西门艺便提出要他妻子陪宿还债。而在遥儿的反复询问提示下。一些被常林忽略掉的有助于帮他儿子减刑的要点都一一挖掘出来。

比如，常林特意提到，他以前赌钱时从没见过西门艺；他还提到，他因为贫穷。赌的数额并不大，而这位出手豪绰的阔大少却愿意与他赌钱，并屡屡借钱给他叫他赌；再比如。西门艺索债不成要他拿娘子抵债时，他曾问过对方如何知道自己娘子美貌。对方曾经答说在定鼎街头、玉簟桥畔见过……

如此一来，常林的回答就把西门艺此前街头调戏程氏娘子以及谋人妻子设局骗赌的罪名给坐实了。

赵珲心中焦急起来。可是此刻是三司会审，他不可能对常林用刑。

赵珲眼珠乱转，心中盘算：“遥儿处心积虑，自然是为了给常之远脱罪。可是，西门艺即便调戏过程氏娘子，又为此设局诱常林赌钱，也不过是色迷心窍，行为不端。常之远杀人总是事实，如今看来，只有在量刑时据法力争了！”

想到这里，赵珲干脆放弃在供词方面纠缠的想法了，他双目半阖半闭的听着常林的证词，一条条相关的律法从他识海中缓缓掠过，他的心神又定了下来。

另一边的苏长凤早就在养神了，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证据都是对减刑有利的，他当然不会提出什么质疑，因为他所代表的御使台本就是提议减刑的，他现在等的就是讨论量刑的那一刻。

“把常林带下！”

遥儿吩咐完了，向左右拱拱手：“两位仁兄……”

“啊？”

苏长凤精神一振，道：“现在开始讨论量刑么？”

遥儿笑吟吟地道：“巳时已经过半了，咱们还是先吃午饭吧！”

早上天还是晴的，上午正审着案子，天就渐渐阴起来，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居然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上卿院直赵珲和侍御使苏长凤及其随员在寇卿宫公厨吃了午餐，便与遥儿等一起到了二堂歇息聊天。

这时雨水更大了一些，签押房外的滴水檐下，几个衙差无聊地仰首望天，雨水渐渐凝成雨幕，从檐上汇聚起来，流到廊下，于一汪小水泊中溅起朵朵雨花儿，随生随灭。

二堂里，遥儿、赵珲、苏长凤三位主审官随意地坐着，东拉西扯地聊天。别看他们在公堂上剑拔弩张，只消对自己立场有利的，哪怕是一句话、一个词，也要争来争去，绝不相让，这时候却是一片悠闲自在。

几个人的话题谈的很宽，从钱粮田赋收支，到各府州县的官吏俸禄，乃至地方民情习俗等等，海阔天空漫无边际。聊着聊着，赵珲和苏长凤便聊到了他们主持司法，这些年来处断的一些大案要案。

这些话题，遥儿自然是插不上嘴的，因此就成了一个洗耳恭听的陪客。

午后的钟声响了，赵珲笑了笑，肃然之气开始在眸中氤氲：“长史，咱们升堂吧？”

遥儿也笑，只是有点皮笑肉不笑的感觉：“犯案事实已然清楚无误。接下来，你我三人该就量刑事宜磋商一下，拿出一个叫大王、叫朝廷、叫百姓信服的判决出来。本官建议，咱们就在这二堂商议好了，两位以为如何？”

赵珲和苏长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道：“自无不妥，如此……。无需正襟危坐，咱们也轻松一些，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三个人陡然都静下来，雨声好象这时才从厅外传进来，淅淅沥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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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拔剑论功

廊下看雨的衙差们似乎感觉到了厅中忽然有些异样的气氛，扭头往厅里看了一眼，只见寇卿宫的长史侧靠在几案上，手中拈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银鱼符，随着五指有韵律的起伏。那只鱼符在他指间灵活地跳跃着、翻滚着，攸而闪入掌中，攸而又出现在指背上。

上卿院直赵珲坐在左侧一张坐榻上，背后靠着一只圆形的靠垫，双手一撩袍裾，翘起了二郎腿，右侧的侍御使苏长凤几乎是同时与他做了相同的动作。侧下方。两名衙役抬了一张几案悄然放下，放好文房四宝，一位书令在几案后面坐下……

厅中就像在演一部默片，只有动作，没有声音。

当动作都静止下来时，遥儿手掌一翻，＋≧，a≧ns≥※om那枚银鱼符就从指尖跳到了掌心，她把鱼符揣回银鱼袋，坐直了身子，对赵珲和苏长凤道：“两人大人谁先表述一下？”

二人客气一番，便由先审此案的上卿院直赵珲做结案陈词。

赵珲咳嗽一声，说道：“西门艺上门讨债，常林无力偿还。双方发生口角，既而发生争斗，争执中，常之远助父行凶，击杀西门艺，事实清楚，当事人也供认不讳。我大齐律规定，父为人所殴，子相救，致人伤残，照寻常斗殴罪减三等。至人死亡者，依常律处斩！故此，本官以为，常之远应判死刑！”

苏长凤瞟了遥儿一眼，见遥儿安坐不动，知道他是等着自己开口。他若开口。必是反驳上卿院，建议减刑的。虽然距遥儿的无罪释放还差着一筹，终究有相通之处。不免等于帮了遥儿的忙。

可是眼下遥儿不语，他也只好开口。在他想来，减刑从道义上是可以发挥一下的，至于无罪释放，却未免施刑过宽了，眼下不妨先驳倒御使台和寇卿宫的共同敌人上卿院，再与遥儿计较，主意一定，便道：

“法令之作用。在于防凶暴。孝行之作用，在于开教化。常之远救父，是行孝而非凶暴。常之远年纪幼小，能明白行孝的道理，这不是因为朝廷教化的功劳吗？之义，原心定罪！

今常之远生被皇风，幼符至孝！我等谳刑司法，应该惩恶扬善！常之远虽然杀人当死。不过他尚在童年，能知父子之道，若令其偿命，恐有悖朝廷彰行孝道之义。故而本官以为，应罪减一等。如此，既彰行孝道。又惩治不法，两全其美！”

一旁书令奋笔疾书。笔走龙蛇地将官员们的论刑依据一一记下。

赵珲反驳道：“常林欠债在先，非义也。西门艺索债。常林拒之，又生口角，只是寻常殴斗。常林之子助父行凶，若以孝道遮掩，减其刑罚，如此，天下人但有为非作歹者，其子岂不是都可以助父为虐了？”

苏长凤眉头一挑，道：“你口口声声说常林欠债在先，是为不义。莫非足下忘了，七夕之夜，西门艺见色起意，是以蓄意设赌，引诱常林的事了？若说不义，西门艺不义在先，何以独责常林之过？”

遥儿嘴角一丝笑意飞快地掠过，他就知道，这两人相争，必定会谈到谁先有过错这个问题。御使台当初给她设了个套。只要她同情常家，想为常家父子减罪，就只能为御使台所用。而今，她比御使台更激进一步，御使台这个套就成了给他们自己下的了，只要他们还坚持自己的意见。就不可避免的要在这一点上与遥儿站在一起。

厅外的雨继续下着，而且越下越大。厅中代表上卿院的赵珲和代表御使台的苏长凤辩论也愈发激烈起来，两个人把自己所有能讲的理由都说了出来，到后来已经再无新意，只能车轱辘话翻来覆去的抬杠了。

这时候。一直静坐不语的遥儿突然插口道：“本官以为，御使台所言有理！法由情断，西门艺见色起意，图谋不轨，程氏娘子之死，西门艺难辞其咎。之后，他又设赌骗人，灵前相欺，如此恶行，神憎鬼厌，自有取死之道！”

苏长凤道：“这么说，长史是同意我上卿院的意见了？”

遥儿马上摇头道：“小女子同意上卿院对西门艺不义在先，自有取死之道的看法，但是在量刑上，与上卿院又有不同！”

他看了看赵珲和苏长凤，朗声道：“法理不外乎情理。情与法，互为轻重。那么谁轻谁重？什么时候轻什么时候重？什么时候不会因为严肃执法而伤了伦理道德，什么时候不会因为重视伦理道德而忽视了国家刑法？”

她左右看看，又道：“这就是我们法官的责任了，区别不同情况，或者法就于情，或者情让于法，或者情法各让一步，以求和谐。”

苏长凤立即插口道：“我上卿院建议减刑。正是这般想法！”

遥儿马上响应道：“御使台能基于这一点考虑减刑，遥儿赞同！不过我之所以坚持常之远应无罪开释，自有道理！”

她慢慢站起来，说道：“朝廷之法，素来重名教。所以。尊长与卑幼发生骂、殴、伤、杀等事时，卑幼一方承担更多责任！父母若殴杀子女，为子女者不能举告父母！父母杀了人，子女也不能告。

可是如果母亲杀死父亲，依我朝律法该当如何呢？两位熟谙律法，应该知道，那时，不论是嫡母、继母、还是慈母，作为子女的皆不再受子孙不得告祖父母、父母禁令的约束，也不再履行为尊者讳的义务，可以而且必须向官府告发！

父亲也是尊长，母亲也是尊长，何以如此呢？因为同为亲情，父亲重于母亲，所以。于孝行之中，又加了尊卑的考量。父亲之亲尊于母亲之亲，因此母杀父。则应当举告。两位大人，本官说的对么？”

赵珲和苏长凤犹豫了一下，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本朝律法如此，他们也辩驳不得。

遥儿又道：“我大齐律规定，祖父母、父母被人殴打，子孙当即殴击对方，若打伤对方，比照普通殴伤罪减一等处治。我想请教两位。他人殴打了自己的父祖，自有官府衙门可以惩办啊，告到官府不就行了，为何法律规定子孙应该马上还击解救尊长呢？”

苏长凤道：“这是因为做子孙的，有对尊长尽孝道的义务。眼看尊长被殴打，却不施救，只等事后举告到官府，这为人子女的孝道何在？若因有官府庇护而放弃孝道伦理，难道立法的目的就是为了败坏道德吗？不过……”

苏长凤皱了皱眉。道：“不过这与你我所议有何关系？常之远救父，我御使台本就认为理所应当。只不过，救父固然是出于孝道，当时却非一定要杀人才能救父。杀人就是违法。救父乃是行孝，所以御使台取折衷之策，建议减刑。有何不对？”

说到这里，两人不知不觉间。已经把上卿院丢在了一边。本来是死罪、减刑、无罪这样三个话题，在遥儿巧妙地诱导下。已经把死罪抛到了一边，变成减刑和无罪之争了。

遥儿道：“我举此例是想说明，法律是人设立的，所以它不可能尽善尽美，总有一些设立法律的时候不曾想到的问题，当法律明显有悖于道德伦理甚至情理的时候，一味坚持法律是很荒谬的，这么做甚至是背离了设立法律的初衷。”

赵珲冷笑道：“任你舌灿莲花，不过是想为常之远免罪罢了！礼法二事，王教大端。长史，这桩杀人案，若据礼经而放人，则法律形同虚设！若依法律，则杀人者当死！礼与法，皆为王道，你如何取舍呢？”

苏长凤一听，赶紧推销自己的减罪论，接口道：“所以说啊，常之远不救父，则有悖孝道。为了救父而杀人，则手段过激，若不惩处，来日必有人恃礼教而犯国法。我御使台主张轻判，即彰扬了孝道，又使人不敢轻易违法！”

遥儿道：“二位大人谬也，是大谬。为什么这么说呢？盖因律法与礼教之上，尚有大义与小义之权衡。比如说，我大齐律规定，有人犯罪，你若知而不告，便是有罪！但是犯罪者是你的祖父母或父母时，你告了反而是有罪了，这就是因为涉及孝道。

看见外人犯罪，你不告有罪。看见你的祖父母或父母犯罪，你告了有罪，要判你绞刑的；然而，若是你的父母或祖父母所犯的是谋反大罪时，规定又是一变，这时候告了无罪。不告则有罪了，何以如此？”

遥儿扫了他们一眼，咄咄逼人地道：“为什么同样是祖父母、父母犯罪，前者告了你有罪，因为你不孝。后者不告你有罪？因为这是谋反！谋反，受害者是千家万户。所以你一家一姓的孝，要服从天下人的公益。

可见，法律与道德伦理产生抵触的时候，一般要迁就于道德伦理。可是这个范围只限于一家一姓之间的法律和道德伦理，如果犯人的罪行损及天下人如谋反大罪。则法律要置于孝道之上，纵是子女也该告他。

综上所述，法也好，道也好，运用存乎一心，全看它对天下人的作用如何。常之远救父心切，错手杀人。不是故意行凶，他是为了行孝，所损及者只是西门艺一人，被杀者又做了些什么呢？

这个西门艺见色起意，设赌为局，逼死程氏。常氏一家，常之远的祖母、父亲、母亲皆因西门艺一人而受害，其人作为，伤天害理！常之远因行孝而致其死亡，应该得到宽宥，如此。彰行的不止是常之远的孝道，也是维护天下人的公义！”

赵珲晒然道：“如此说来，那常家老妪打死儿媳，也当免罪了，这不是孝道吗！”

遥儿正色道：“这不是孝道！程氏娘子与这老妇比起来年轻力壮，可是这老妇将她活活打死，她可曾反抗过？她已经尽了孝道，程氏娘子被打死后，她的丈夫和儿子可曾举告？他们没有，所以他们也尽了孝道。

举告者何人？坊间百姓是也！常家老妇刁蛮冷厉，明明是奸人作祟，儿子品行低劣，却无端迁怒于贞淑温良的儿媳，将她活活打死。激起众怒，由坊间百姓告至坊正、武侯处，再由坊正田侯告至临安府，这是义，天下之义！”

遥儿说到这里，提起丹田之气，将她的结案陈词最后一句远远地送了出去，便是散布在抄手游廊里的衙差公吏们都听得一清二楚：“法律若不能鼓励道德行为就不是善法，法治若不能鼓励道德行为就不是善治！据此，本官以为，常之远无罪！”

赵珲沉声道：“我上卿院反对！”

苏长凤也勃然道：“我御使台反对！”

“那就没办法了！”

遥儿把手一摊，摆出一副兵痞的架势，说道：“既然三法司各执己见，这三司会审看来也是没有结论了。那就……具事陈奏，呈中书门下，由宰相们定夺吧！”

“喀喇喇……”

天空中适时响起一声秋雷，为遥儿这句话，打上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注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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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胜负终定

“唉！”

宰相苏味道手中拈着笔，在半空划了半天圈，终于无法落笔，于是搁下笔，又换了另一只手托腮，继续一声长叹。

“唉！”

侍候在他身边的那个小内侍笑道：“苏相公，你怎么一直唉声叹气的呀，可是牙疼了么，要不要奴婢请太医院的人来为相公诊治一下？”

苏东坡的这位老祖宗脾气好的很，身边侍候的小内侍们都不怕他，有时还会与他说笑几句。

苏味道苦着脸道：“不是牙疼，是头疼啊■☆wan■☆书■☆ロ巴，︾anshub∞a.！三法司这场官司，打来打去，推到我老苏面前了，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宰相里边，苏味道分管的主要是司法口儿的事，因此三法司会审没有结果，这件案子就送到了他的面前。遥儿、赵珲、苏长凤各执一词，一个判无罪、一个判死罪、一个判减刑，可把这位大才子给愁坏了。

小内侍好奇地道：“相公是有大学问的人，难道还断不了这样一件案子？”

苏味道连连摇头道：“说的轻巧，这里边，有律法、有礼教、有公义、有道德、还有人情世故，派别之争，就算来个活神仙，也是断不明白的。”

小内侍趴到公案边上来，双手托着下巴，好奇地道：“那么相公以为，三法司的判决中，谁的意见最好？”

这一问，可问倒了模棱两可苏味道，苏大宰相蹙着眉头。沉吟半晌，暗忖道：“

依着上卿院的意思判常之远死罪。那就要得罪御使台和寇卿宫。而遥儿身后，还站着长乐侯田三思。不妥。再者，此事已民怨沸腾，西门艺自有取死之道，岂可叫常之远偿命呢？

依着寇卿宫的意思判常之远无罪。那就得罪了上卿院、御使台，他们后面还站着未央侯田承乾，这也不妥。

依着御使台的建议减刑呢？寇卿宫和上卿院都不满意，再者。切不可叫御使台借由此案东山再起，重新掌握权柄，以防酷吏再度横行。所以御使台的判决不能用了，那就只有无罪和死罪可以选，然而不管怎么选都要得罪人呐……”

小内侍看他越想脸揪得越厉害，已经快要揪成一只包子。忍不住掩口笑道：“相公不是常说。处事不欲决断明白。若有错误必贻咎谴，但模棱以持两端就好了么，那就和稀泥呗。”

苏味道愁眉苦脸地道：“和不得，和不得呀！这件事儿就是三法司理论不清，才推到我老苏这儿，我若模棱两可，还往哪儿推去，难道还能推到大王面前去么？”

这句话一出口。苏味道突然就像中了“定身法”似的。整个人都呆在那里，小内侍见他眼神发直。面无表情，仿佛中了邪似的，不禁有些害怕，赶紧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紧张地问道：“相公？”

苏味道眼珠错动了一下。忽地笑容满面，从桌下抽出一只匣子，笑眯眯地塞给那小内侍道：“哈哈！你很不错！来，吃点心！”

小内侍吃吃地道：“苏相公，你怎么啦？”

苏味道和蔼地摸摸他的脑袋。说道：“相公没事，你吃点心吧，相公出去一下！”

苏味道说完，把那份三法司的陈词笔录揣进大袖，便兴冲冲地走了出去。

……

大殿上，田七娘看完了三法词的议罪笔录，对苏味道：“宰相这是要让老妇定夺吗？”

苏味道沉声道：“当然不是！”

这位仁兄在同仁和下属面前可以宣扬“模棱理论”，但是在大王面前，是绝对不会表现的自己没有主见的。

田七娘疑惑地道：“那么，苏相的意思是？”

苏味道拱手道：“大王，臣以为，这桩案子，御使台的折衷之策是不可取的。大王一向宣教化，明国法，有罪就是罪，无罪就是无罪，各打五十大板、模棱两可地和稀泥，这怎么可以呢？”

一向最信奉模棱哲学的苏味道居然……

裴纨听了苏味道这番义正辞严的话，饶是他正紧张地盼着结果，以便知道是否对阿姐有利，还是忍不住想笑，他的嘴角勾了勾，又赶紧抿住。

田七娘点点头，道：“嗯！折衷之策不可取，那么，苏相以为，这常之远是有罪还是无罪啊？”

“咝……”

苏味道吸了口冷气，牙疼似的蹙起了眉头：“大王，为难之处，正在于此呀！”

田七娘的嘴角忍不住也抽搐了两下。

苏味道愁眉紧锁，作西子捧心状，万般为难地道：“这件案子，若判无罪呢，恐怕天下人起而效仿，从此频生凶杀案件，法不可枉纵啊。若是判死罪呢，民心不可欺、民意不可违，况且西门艺自有取死之道。”

田七娘无奈地道：“那你到底认为，是该判无罪还是死罪呢？”

苏味道掷地有声地道：“臣以，该判有罪！不过……”

田七娘刚刚欣赏地挑起的眉毛又迅速耷拉下来，问道：“不过如何？”

苏味道起身，撩袍，长揖，铿锵有力地道：“西门艺图谋人 妻，设局陷害，可恨！常之远救父杀人，身陷囹圄，可悲！臣，伏请大王，降甘霖以特赦，则常之远暨天下孝子皆沐圣上隆恩也！”

片刻之后，田七娘看着远去的苏味道背影，苦笑道：“这个苏模棱啊……”

裴纨俏皮地接口道：“老奸巨滑！”

……

这场本该只是寇卿宫司寇卿宫内部两位郎中之间的较力，却因为一桩意外，变成了三法司赤膊上阵，未央侯和长乐侯背后角力的战斗，最后在苏味道的灵机一动下，以一种变相的妥协方式解决了。

常之远有罪，但是孝行感天动地，女王大王特旨特赦。于天下而言，杀人案还是杀人案，只是大王仁慈，予以特赦了，所以不可当成范例起而效仿。但是对官场上的人来说，尤其是三法司的人来说，则是胜负已定。

凭什么别的案子大王不动用特赦权，偏偏此案能上达天听，这幕后的意味不是很明显么？在三法司的较量中，谁才是胜利者，可想而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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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波诡云谲

御使台和上卿院并不甘心失败，上卿院咬牙切齿，准备寻摸遥儿的短处，报此一箭之仇，而御使台失去了这次扬名立万的机会，转而揪住死者西门艺的父亲、那位吏部考功员外郎不放，攻击他养儿不教、攻击他品行不端，攻击他收受贿赂……

反正御使台告人是不需要证据的，一盆盆的污水顷刻间就把潘员外泼成了黑人。

御使台的疯狂也是没有办法，本来自俊下臣被贬官之后，御使台就每况愈下，这一次三法司角力失败，御使台的威望更是一落千丈，他们不赶紧找点事做，可就一点存在感都没有了。

凤阁的裁决和大王的特赦旨意同时送到了寇卿宫，遥儿接到了特赦的圣旨和凤阁《∮wan《∮书《∮ロ巴，≮anshub↑a.的裁决之后，立即下令释放了常之远，并把其父常林唤来，严词训斥了一番，常林自然唯唯喏喏，至于他肯不肯洗心革面从此弃赌，那就无法预料了。

遥儿从大堂上出来以后，司刑司的员外郎左英棠、曹无双率领本司的各位司吏、书令、书令史立即抢前祝贺，那班头和韦司吏立在遥儿身后，仿佛护法金刚，顾盼左右，与有荣焉。

随后，都官郎中孙亦可、比部郎中皮桓、司门郎中严禾姒也率领本司官员纷纷上前庆贺，纷纷说要宴请遥儿，庆贺她首战功成，寇卿宫在三法司中扬眉吐气。

遥儿自然看得出，他们的邀请是很诚意的。绝不是刚到寇卿宫时，崔良玉所说的那种遥遥无期的酒宴，遥儿自然不可能摆出一副得志猖狂的模样。此一战固然奠定了她在寇卿宫的地位，可要在寇卿宫如鱼得水，获得广泛的支持，当然离不开这些人的友情。

好一通热闹，好一通寒喧，之后众人才纷纷散去。

遥儿回了司刑司，班头和韦司吏也没有什么事情。却下意识地依旧跟在她的身后，直到进了寇卿宫司的院门。

正对面，依旧是那副獬豸神兽的壁雕。院子正中一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院子里很奇怪地再无一个人，只有崔良玉一人，背向院门，双手负在身后。打量着身前那棵桂树。

韦春春和方喏不约而同地站住了脚步。虽然两人已经铁了心追随遥儿。可是崔良玉把持寇卿宫司久矣，余威犹在，两人见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生了怯意。

遥儿摆摆手，独自走进了院子。

遥儿走到崔良玉身边站定，崔良玉头也不回，久久，方喟然说道：“桂花开了！”

遥儿看着枝头缀着的一朵朵的乳白色小花。这才察觉。有种很提神的清香之气。回荡在整个院落里。

遥儿吸了吸鼻子，道：“很香！”

崔良玉笑了笑。徐徐转身，面向遥儿。

“长史，恭喜你！”

“不敢，只是运气好罢了！”

“呵呵，长史过谦了。我，是小聪明。你，是大智慧！”

崔良玉轻轻吁了口气，仰起头，看着枝叶遮蔽的天空，自失地一笑，道：“某自不量力，一直想跟你斗。在得知此案卷入了上卿院和御使台后，我还在自鸣得意，以为你惹上了麻烦。其实……从那时起，我就败了！”

崔良玉收回目光，深深地望了遥儿一眼，道：“我想跟你斗，可是从那时起，你斗的就是上卿院、就是御使台，已经把我远远地扔在后面，根本不配再做你的对手，无论你是胜是败，我都已经先败了。”

崔良玉摇摇头，苦笑道：“可笑我那时还在自鸣得意，何其可笑。”

遥儿微笑道：“小妹确实是运气，选择常家老妇殴杀儿媳一案时，我也没有想到，后面会惹出这么多的麻烦。”

崔良玉点点头道：“的确是你的运气，不过才干是一种能力，机智是一种能力，人脉是一种能力，运气，同样是一种能力，你有而我没有，我就得服气。更何况，你接下来的作为，绝不是运气！

如果你屈服于某一方面的压力，你会败的很惨。但你，站的比我们都高，看的比我们都远。当别人还在算计该站在哪一边才能得到最大的利益时，你已经站到了永远正确的一方。当我还在等着看你如何让各方都觉得满意时，你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你不需要向他们任何一方有个交待！”

崔良玉又抬起头，眯起眼，仿佛从那茂密的枝叶间看穿过去，看到了什么。

他定定地看了一阵，才对遥儿道：“我败了！不过，这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开始！后面……”

遥儿点点头道：“我明白，我现在只是站住了脚，仅仅是站住了脚而已！”

有些话，是不可以说的太明白的，就像有些事不可以摆在桌面上谈，两个人都是聪明人，点到即止。

崔良玉笑了笑，忽然又道：“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回胶郡了，胶郡府衙里也有一棵桂树，不知道此刻开花了没有。”

遥儿皱了皱眉，问道：“郎中准备离开寇卿宫？”

崔良玉也皱了皱眉，道：“现在离开，还会有人送我，有人念着我。等你把整个寇卿宫司完全掌握在手中，再把我一脚踢开的时候，某就真的成了一只丧家之犬，长史不肯让我走的体面一些？”

遥儿道：“为什么要走呢？我和你不共戴天之仇？怎么说你也是我的前辈，对晚辈不是应该多加照拂和提携么？”

崔良玉看着他，脸上渐渐露出古怪的神气：“你敢用我？你放心用我？”

遥儿笑了：“为什么不敢？为什么不放心？兄方才还夸我站的高，看的都远。那么你知道我的志向在哪里吗？”

崔良玉与他对视着，良久良久。脸上终于慢慢露出了笑意。他双手拱手胸前，微笑地道：“某只是这桂花树下的一只燕雀，所图不过是寇卿宫司的一个郎中。他日告老还乡、退休于居的时候，能加个侍郎衔，就是这一辈子最大的愿望了，怎么会知道鸿鹄的志向呢？某不必知道，也不想知道！”

……

桂花开了，满城飘香。

三法司审理西门艺被杀一案，余波荡漾不绝。甚至激起了一场更大的风波。御使台揪住寇卿宫考功员外郎不放，锲而不舍地攻讦着，摆出了一副痛打落水狗的架势。

既然有人告。就得派人查，结果这一查，屁股还真的不干净，就此被罢官免职。御使台在三法司较量中一落千丈的声名为此小有回升。

当初遥儿与崔良玉相争时。夏如坐山观虎斗。想让两虎同归与尽，谁知这两头猛虎如今却一个鼻孔儿出气，夏侍郎偷鸡不成，后悔不迭。

内部有夏如掣肘，遥儿此时也没有余力向那些暂时藏起爪牙，甚至开始扮乖宝宝的酷吏们开战，她只能抓紧时间消化吸收寇卿宫的力量，以期与夏如一决高下。与此同时，她开始寻找沈人醉。

结果。当然一无所获。

……

遥儿无视田承乾事先打的招呼，在田承乾看来，这是遥儿明确表态要站到田三思一边的一个举动，仅止如此，他也要还以利害，更何况他麾下大将接连因此落马，田承乾更是恨极了遥儿。

然而田承乾也不至于蠢到马上对遥儿还以颜色，遥儿经此一案风头正劲，而且很明显的是，大王也是庇护她的，此时反击得不偿失，田承乾只得压下心头怒火，暂把遥儿抛在一边，继续安排他的邀宠计划。

这个计划早在王储公子苏失宠的时候，他和风阁舍人蔡庸迪就开始谋划了。他想向田七娘邀宠并不容易，女王已富有天下，还有什么能打动女大王的心呢？田承乾思来想去，觉得只能从“名”上着手。

当初为了给田七娘登基制造声势，田承乾曾经伪造过一块“瑞石”，在上面刻了“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大字，先丢进洛水，再叫人打捞出来献给田七娘。田七娘果然大喜，封洛河为神水，禁止渔钓，并给自己加了尊号“圣母神皇”。

这是田承乾第一次尝试在“名”上大做文章，也因此大获利益。田承乾和田三思之所以在田氏众多子侄中脱颖而出，成为王储竞争最有力的人选，也正是因为在田七娘登基过程中，这两个人出力最大。

如今为了谋夺王储之位，田承乾故技重施。在桂花盛开，满城飘香的季节里，持临安五千民众的签名请愿书，恭请大王加“金轮”尊号。

田七娘自登基以后，就从圣母神皇变成了圣神大王。如今田承乾假民意恭请大王在圣神大王四字前面再加上金轮两字。田七娘欣然接受，于是给自己加尊号，变成了“金轮圣神大王！”

田三思见状不敢怠慢，在王储失宠之后，他定下的策略就是固宠，这件事他也一直在筹备当中，一见田承乾抢了先。田三思马上抓紧安排。很快，此前他就已经开始联络的四夷酋长们纷纷赶到了京城，其中还包括那位西狄人继往绝可汗阿史那护骨瑟罗。

田三思率领四夷酋长大张旗鼓地朝见天子，请求大王允许他们在端门外建造一尊铜铁制成的巨柱，名叫“天枢”。以此称颂女大王的丰功伟绩。田七娘一向好大喜功，自然满口答应，就把此事交给了田三思负责。

田承乾一见田三思捞的好处比自己还多，哪肯善罢甘休，他马上纠集临安民众数千人。再次赴则天门请愿，请求大王在“金轮圣神大王”的尊号上再加上“越古”二字，称为“越古金轮圣神大王！”

尊号这东西，那是多多益善，田七娘龙颜大悦。再度从善如流。田三思见此情景，忙与手下商量了一下，再次上奏请求大王允许在嵩山建三阳宫，在万寿山建兴泰宫，以供女王巡游时使用。田七娘颔首答应，这两件工程也一并交给了田三思。

遥儿与崔良玉在寇卿宫司里争权夺利的战斗，只限于两人间的明争暗斗。三法司想争个高下，也不过是利用案件做做文章，田承乾和田三思这个层面的战斗就不同了。这厢一挥手，大王的尊号就变了，那边一顿足，一座宏伟建筑便平地而起，那是大神通。

田承乾给大王上了两个尊号。田三思则争取到了三个重大工程。上尊号容易一些，大王只要搞个仪式，给自己加个尊号就成了，可是那巨柱和宫殿却不然。那是旷日持久的大工程，靡费甚巨。

田七娘对于建筑一向喜欢高大华丽的感觉。她建“女娲宫”，莫不体现了她的这种喜好。田三思要建巨柱和宫殿，当然要迎合田七娘的这种喜好。

按照他的设计，这根名曰“天枢”的铜柱，直径十尺，高一百零五尺，刻蟠龙麒麟于其上，再将歌颂女大王功德的文章镌刻其上，并刻上文武百官及四方国君的姓名。这样一根铜柱，消耗的铜铁量实在是太大了。

田三思从四夷酋长和胡商巨贾那儿软硬兼施，弄来捐款高达亿万，可是这么多的钱也买不到足够的铜铁，而且铜铁的产量也供应不上，田三思无奈之下开始在民间强行搜刮，把农民的农具和器皿都无偿征用，害得许多百姓家里除了一口铁锅再也看不见任何铜铁器物。

至于三阳宫和兴泰宫的兴建，也要征调大量的民夫民役，消耗自然不可计数，以致百姓愁叹，民怨沸腾。然而，民间这些事是传不到田七娘耳朵里去的，没有谁敢冒着得罪田三思甚至得罪这位女王的风险弹劾此事。

眼见田三思干的热火朝天，田承乾有些坐不住了。他的尊号献上去之后就没有他的事了，可是田三思做的事却不是一年半载就能完成的，女王天天看在眼里，会不会觉得田三思比他更有孝心？

田承乾思来想去，又想出一个办法，他决定把田七娘当初想办而没有办成的一件事尽力帮她促成，以此邀欢于田七娘，这件事就是：把禅宗的慧可大师邀来京城，长居于此。

田七娘虽然性格强直，霸道无双，却也并非心无敬畏。她信轮回、敬佛教。当初她登基时就曾力邀慧可大师参加她的登基大典，慧可大师没有来，谢绝了田七娘的邀请。

慧可之所以不来，都是因为田七娘以女子之身而成大王，这是旷古未有之事，其中蕴含着极大的风险。虽然田七娘崇信佛教，这对自姜齐以来一直道教与佛教都争斗不断，他们担心佛教一旦成为女王政争的武器，女王失败的话会给佛教带来沉重打击，因此不愿涉入过深。

田承乾琢磨，如今天下已定，女王的江山坐的稳稳的，道教已经将禅宗压得喘不过气来，想必这位佛教大德会回心转意，只要能把他请来临安居住，女王日日礼佛，请教佛法。自然不会忘了这是他的功劳，于是马上筹措起来。

为了不让他们把王储争到手，穆夫人也是煞费苦心。田七娘那两个侄子一个献名望，一个献宅子，穆夫人就只剩下一个手段可用了：献美人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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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替母选妃

晚秋里是临安城里距王宫最近的一个坊,与王宫隔着洛水相望，这里不但紧靠着洛水，风景秀丽，而且紧邻着王宫内苑，所以是临安的富豪和官员们最佳的居所选择之地。

七夕那天，穆夫人和沈人醉在定鼎大街上所看到的那三个姿色殊丽尤胜女子的残忍美食家就住在晚秋里。

那三个人按照年纪，分别叫郑安怡，郑安易，郑安意。在郑氏排行里，郑安怡行三，郑安易行四，郑安意行五，他们都是齐初元老后人，自然是世家子弟。

当日沈人醉的猜测对了一半，这郑安易确是一个绝美男子，但其余两人则是女扮男装。

f↙wanf↙shuf↙ba，a≧nsh∞uba.nbsp;如今郑安怡已年满十八，待嫁之龄，听说已经许了人家。郑安易因为还不到十八岁，所以目前还没有官做。郑安意则是哥哥姐姐的跟屁虫。

这一代的郑氏子孙并没有什么有实权的人物，郑氏子弟平时来往结交的虽然也有许多世家子弟，但是在高官如云的晚秋里里，他们家远远谈不上显赫。

穆夫人在打听到他们的身份来历之后，心中颇有些为难。

当日在看到这三人，尤其是郑安易殊丽尤胜蛾眉的美色之后，穆夫人就动了心思。眼下王储之位行将不保，她那位王储哥哥却无计可施，剩下那么一点儿心眼，全用在保命上了。

还有一位与自己关系最好的哥哥在遥远的燕国，不知道这辈子是否还有相见机会。姜齐宗室最后的一点薪火即将灭亡。两个哥哥却指望不上，她一个女儿家，却只能把这件事挑起来。

她虽对眼下局势忧心如焚。但是在她那位强势霸道的母亲面前，却也无计可施。直到看到郑安易这个妖孽，她才想到一个主意：如果能把这郑安易引为臂助，把他献给阿母，能否对阿母产生影响呢？

她是女儿，却要为母亲选面首，心中难免不堪。可是田七娘早就有了穆上玄和弥太医这两个面首，还差一个郑安易么？穆夫人如今循正常途径已无法让姜齐最后的血脉有条活路，在江山社稷和香火传承面前。这点小节又算什么。

可是在打听清楚这个人的身份之后，穆夫人觉得自己的计划施行起来有些困难，郑安易是名门之后，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再加上容颜俏美，风华正茂，叫他去侍奉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妇人，他愿意么？

当然，巴结女王，能得到无上的权势和富贵，有些男人是不会在乎她的年纪的。这郑安易会为了得到权势，以少男之身侍奉女王么？即便他贪图权势。愿意侍奉女王，可是他愿意为已经没落了的姜齐效力。与田氏为敌么？

姜成当初献穆上玄于田七娘，穆上玄得势之后，却马上摆脱了姜成，姜成根本指使不动他，前车之鉴，不可不防啊。

想到这里，穆夫人没有贸然行事，她要先确保这个人能为她所用。经过一番调查，她发现与张氏大宅毗邻的几户人家中，有一户人家乃是凤阳伯田凤栖，于是计上心来。

……

春秋战国时期，吴楚两国边境上有一座不算高的界山。山这边有个小村姑，是吴国人，山那边有个小村姑，是楚国人。有一天，她们上山采桑叶，为了争夺一棵桑树争吵起来，吴国小妞在楚国小妞脸上挠了两道，楚国小妞给了吴国小妞一个嘴巴。

两个小姑娘回到家，哭哭啼啼的把这事告诉了父兄，父兄听罢抄起棍棒就上了山，两家打了一架。村子里的人世代居此，非亲即故，哪能坐视呢，于是两个村子里的人就发生了械斗。械斗很快就变成了两座边城之间的战斗，于是，两国开战了……

穆夫人所用的法子大抵如此，她略施小计，便成功地挑起了郑府和田府两家家人之间的争端，既而变成了郑府主人与田府主人之间的争斗，如今的田家气焰何等嚣张，吃亏的自然是郑家。

田家得理不饶人，欺上门去，把郑家的女主人莫氏骂了个狗血喷头，气得莫氏一连两天吃不下饭，说是丈夫死的早，儿子没出息，寻死妥活的要上吊。莫氏的儿子郑安易是个大孝子，看在眼里，恨在心头，偏生无力为母亲出气。

这时候，穆夫人“偶然”听说了此事，而她恰恰是极敬重曾经辅佐过她祖父和父亲的郑氏祖爷的，于是，由她出面调和，平息了此事。

郑安易感激涕零，与母亲莫氏携了礼物登门拜望。两下里言谈甚欢，就此走动频繁起来。莫氏有心让穆夫人提携儿子，常常带儿子去公主府作客，有一天穆夫人要进宫蹴鞠，听说郑安易也懂蹴鞠，便邀他一同进宫。

郑安易作为一个世家子，从小到大都没遇到过什么困难，只有这一次与田家争斗，开始让他意识到只凭祖宗余荫已不足以保护家族，出于这种危机感他才主动巴结穆夫人，对于她的邀请自然满口答应。于是，他就随穆夫人入宫了。

入宫之后，穆夫人自然有办法让女王见到他，之后就不是她的事了，田七娘在朝臣面前从不愿意露出老态，在儿女面前也从不愿意表现的不像一位尊长，穆夫人当然知道该怎么维护田七娘人母的尊严。她只是想办法让阿母看到了郑安易，然后就跟裴纨聊天去了。

姜成当初想引荐遥儿为穆夫人面首，还要培训一下他在贵人面前该有的举止和礼仪，以免离姜嫌弃。而郑安易是不需要这些准备的，他本就出身名门，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很多时候，越是年老的男人越是喜欢天真无邪的少女，因为她们身上有着最让他动心的青春活力。对于梦想永葆青春的田七娘来说，大概也是这样，这个唇红齿白、风度翩翩的美少年，在入眼的一刹那，就像磁石一般深深地吸引了她……

尽管田七娘年轻大了些，尽管她虽然谈不上是鸡皮鹤发，精心保养下的肌肤也起了皱纹、松驰不堪，可是她拥有这天下间其他所有女子都不具备的一种强大魅力：那就是至高无上的权力和至高无上的地位。

对于已经意识到权势是何等重要的郑安易来说，女王的权势和地位就是一副最强烈的春 药，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他便投进了田七娘的怀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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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再遇离姜

当穆夫人踏出她试图影响内宫的第一步时。在寇卿宫刚刚站稳脚跟的遥儿正在苦苦的寻觅着。

临安城东，三里庵。

庵里香火本就不旺，今天突然有一群人闯进三里庵，没多久，庵里的老尼姑就出面将为数不多的香客劝走，然后关了山门，门前挂了一块牌子：“放香！”

寺庙关门谢客，有三种说法。第一种叫“止单”，意思是停止接待四方的云游僧人来寺里“挂单”，第二种叫“封山”，意思是停止接待一切外人，包括游客、香客、四方挂单僧人。第三种就是“放香”了。

放香日，僧侣自¤wan¤shu¤ba，⊕ans♂≈om修自度，自行安排自己当天的活动和作息，有点儿世俗人休假的意思，只是这三里庵半道儿“放香”，不知为了什么。

庵里，可以出入的门禁处都站了一些魁伟强壮的大汉，他们穿的都是寻常衣服，但是腰里鼓鼓囊囊的似乎都藏了兵器，看他们的神情尤其是站立的姿势，但凡有点见识的，都能忖测出他们应该是公门中人。

昨日，长乐侯遇刺，全城通缉排查，遥儿自告奋勇负责全城寺庙道观的排查，同时也在暗暗寻找沈人醉。

堂上，两排尼姑两排和尚合什而立，主持手里数着一盘念珠站在他们侧面。

一个头戴逍遥巾，身穿皂青色袍服的英俊年轻人背着双手，从那些尼姑们、和尚们面前依次走过，她看的很仔细。几乎对任何一个都要认真打量半天，不管是年老还是年幼，肥胖或是枯瘦。

这英俊年轻人就是女扮男装的遥儿了。

每当看到那些身材窈窕、姿容清秀的小尼姑小和尚们。更是站住脚步，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个不停，有时还要绕着个转上一圈儿，惹得某些小尼姑满脸羞红，浑身不自在，只好垂眉敛眉，佛经呢喃不停。以定一颗禅心。

谁叫女扮男装的遥儿也是一个俊俏的小郎君。

要找沈人醉，不容易啊！

在遥儿所知的人中，沈人醉是最擅于化装的一个。他可以扮女人的声音扮得惟妙惟肖，还可以化作一个千娇百媚的少女，化妆成一位满脸皱纹的苦行僧，此人神通如此广大。遥儿安能不加仔细？

遥儿认真地看到最后一人。没有一个可能是沈人醉。

沈人醉的化妆术出神入化，但是遥儿相信在她用心察看下，沈人醉不可能骗过她的眼睛。

这时，唐纵从后堂匆匆走了出来，身后还带着几个掣刀在手的便衣大汉，一见遥儿，唐纵便摇了摇头。

遥儿道：“举凡寺庙道观，常有些暗门秘道。用以防兵灾、藏经书，你……”

唐纵点点头道：“长史放心。这些地方唐某自然是查过的。只要这庵里的那样的地方，就瞒不过我的眼睛。”

唐纵执掌临安府法司多年，办案经验十分丰富，如果真有什么隐秘的所在是他都发现不了的，换了遥儿去一定更难发觉。在唐纵看来，刺客行凶这件事是真的，所以他想抓到凶手的心情比遥儿还要迫切，是不会糊弄一番的。

因此，遥儿便道：“这座尼庵没有问题，我们离开吧！”

“好！”

唐纵答应一声，对那主持说道：“打扰主持及庵里诸位师傅清修了，我等在办一桩大案，此事还请主持代为保密，以免惊动那个潜藏在庙宇中的贼人。”

三里庵庵主合什道：“阿弥陀佛，贫尼自当从命。”

遥儿是寇卿宫官员，临安的刑事和民事案件的正常侦查处理都归临安府，除非大王有特旨，否则遥儿是没有权力直接插手这种案件的，自然也就不可能走遍临安大小寺庙道观。

更何况这些寺庙道观大多都有世俗中护法，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如果遥儿没有个充份的理由，就在各处出家人修行之地进进出出，这事闹开来犯了众怒，就连大王都不会保她，所以她遥趁着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找到该死的醉人。

至于寇卿宫那边，她每天去点个卯就好，也不用太担心。她的志向从来都不在寇卿宫里头，崔良玉也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一旦发现了这一点，马上就从遥儿最强有力的竞争者变成了她的支持者，寇卿宫司里有崔良玉这个根基雄厚的老将无怨无悔地帮她做事。她只负责顶住来自夏如施加给寇卿宫司的压力，让崔良玉放手施为，两人合作十分愉快。

很快，遥儿和唐纵等人又来到了上真观。

上真观比三里庵更加幽静，墙里篁竹。曲径幽深，恍若神仙之境。一进观中，远远便听到幽幽洞箫之声。这观里连一个香客都没有，香火虽不盛，观中却是富丽堂皇。就连应门的那个清秀小道姑，看她雪白的**里衬都是绮罗丝绸制成。

观主年纪不大，才二十四岁，道号媚真子。这位观主杏眼桃腮，延颈秀项，肩若削成，腰如约素，袅袅娜娜间，自有一种风流味道沁人心脾。那妖娆劲儿藏都藏不住，实在不像一个出家人。

遥儿一瞧这观中情形，就觉得不是好路数，再看这观主，就更知道不是善地了。沈人醉情伤心碎欲待出家，绝不可能寄托于这种地方，她本待扭头就走，不过越是这种地方，越容易藏污纳垢，她打的幌子可是抓女刺客，就此离开势必惹得唐纵生疑。

因此她依旧让唐纵带人在观中搜索，自己这边却只草草看了一遍那些观中的女道士，便自去园中小亭歇下。那媚真子观主见这位年轻英俊的长史不查了，便叫弟子们都退下去，然后便媚眼流波。娇躯款摆，围着遥儿大献殷勤。

遥儿一开始还随意应付，可这位女道长得寸进尺。挑逗的愈发过份，遥儿有些吃不消了，便蹙起眉头道：“今日打扰各位清修，实有抱歉，观主不必陪伴了，待唐少府查过，我们就会离开。”

媚真子那娇艳欲滴的小嘴一掩，吃吃冶笑道：“长史好生客气，这算什么打扰啊。若非郎中你来。贫道还不晓得寇卿宫出了这么一位年少有为、形容英俊的官儿呢，贫道是出家人，重一个缘字，这……也算是你我之间的缘份吧。”

自己也是女人。这媚真子真是叫人吃不消。遥儿慌不迭的逃离开去。

这一带是临安的东南角，本就人口稀少，相对僻静，这桥自然也不太大，桥非石制，而是一座上了年头的木桥。桥下伊水潺潺，仿如玉带，桥上牵骡挑担、三五士民。远近林木层染，如诗如画。

遥儿等人从上真观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夕阳斜照，将近黄昏。

遥儿的家距这里比较近，完全没有过家门而不入，先回寇卿宫再绕回来的道理，他便站住脚步，对唐纵道：“唐少府，你率人回去吧，明天一早咱们再继续！”

“好！如此，唐某先行一步，长史，告辞！”

唐纵对遥儿很客气。

这件刑事案子是临安府的事，自从遥儿主动牵头以来，唐纵他还没有受到一点来自白马观或者长乐侯府的压力。重大案件朝廷都是限期破案的，到期没有破案负责官员就要受到责罚，同样因为遥儿的缘故，这方面他也没有压力，所以唐纵对遥儿很是感激。他却不知，这件事根本就是他在帮遥儿找情郎。

唐纵等人离去后，遥儿独自一人上了桥头，秋阳照在他的身上，有种静谧的暖意。遥儿刚刚踏上桥头，迎面忽然走来一人，恰恰堵在他的前面，这人头戴一顶竹笠，只能看见尖尖的下巴。

遥儿心生警惕，却听他道：“长史止步，我家主人有请！”

“竟然有人在这里等着自己，看来自己的行踪早就落在对方眼中了。”遥儿心中忖度着，问道：“你家主人是谁？”

那人一手扶着竹笠，抬头向他一笑，遥儿一见，弓弦般崩起的双腿肌肉顿时松驰下来，原来此人竟是穆夫人身边的那位车夫德妾。

德妾又向遥儿启齿一笑，转身便向桥侧行去，遥儿一言不发，举步跟在他的身后。

林中，天空幽蓝却只露出一角，一抹白云在林梢上轻轻飘过。满地的落叶堆积出金黄的颜色，不同种类的树木错落交映出红、黄、绿的层次感。

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林中，身穿淡青色圆领窄袖长袍，腰间松松地系着一条玉带，头戴皂罗折上巾，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端起在胸前，正望着树林深处，似乎静静地想着什么。

这人是一身男儿装扮，不过腰身微微扭转，体态婀娜多姿，整个身段呈现出完美的s形曲线，纵然是一身男装，也掩不住她那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万种风情，这分明是一位身着男装的妙龄女子了。

遥儿看到她的身影，步伐先顿了顿，然后才加快了脚步，本来走在他身前的德妾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走在他的身后，这时悄然向外退开，同时摆了摆手，四下林中隐隐活动着的几道人影也悄然散去。

“殿下！”

穆夫人缓缓转过身来，弯弯两道细眉，五官依旧柔美……

她轻轻侧了身子，黛眉轻轻颦了一下，才道：“你这些天……出入各处寺庙道观，想要干什么？”

遥儿微微挑起了眉头，道：“殿下对这件事很好奇？”

“我对抓贼没兴趣！我想知道的是……你是寇卿宫长史，怎么突然纡尊降贵，办起了查案缉凶的差使？”

遥儿皱了皱眉，道：“这和殿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穆夫人质问道：“阿母现在很信任你，你知不知道？”

“那又如何？”

“你说那又如何？”

穆夫人激动起来：“你知道当初俊下臣有多大的权势吗？你知道田承乾当初为什么要费尽心机地去抓兵权吗？因为凭他的权势和地位，再加上俊下臣为虎作伥，他在朝廷中已经没有威胁，欠缺的只是兵权！

你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完全有可能掌握俊下臣最风光时才拥有的权力，可你居然……，我不管因为什么，你堂堂寇卿宫长史会去查案缉凶！自三法司一案了结之后，你声名大炽，此时正是你近一步攫取权力的时候，你怎么能……”

遥儿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她缓缓踱了几步，在满是金黄落叶的草地上坐下来，背倚着阑干，双手抱住膝盖，沉思片刻，对穆夫人道：“我的想法和你有些不一样，尽管我们的目的相同，我不可能做第二个俊下臣，我也不愿意做第二个俊下臣。”

穆夫人走过来，道：“我并没有叫你做第二个俊下臣，更没有想过要你构陷无辜大臣，如果有什么人需要让你铲除，你以为他就一定干净？”

遥儿哼道：“用这个法子，就能掌握足够的力量？”

穆夫人道：“至少，这是保全忠于姜氏力量的最好办法！”

遥儿盘膝坐定，说道：“保姜，很多人的手段是不一样的。琅琊王用的是武力；管公想的是保全忠于姜氏的力量，让他们蜇伏起来，等到我们这位女王大王百年之后再做打算……”

穆夫人冷冷地打断他的话道：“但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在确保王嗣是姜氏的情况下才可行。”

遥儿道：“那又如何？我听说。大王现在有了一位新宠，视若掌上明珠？”

穆夫人心中一跳，道：“你已经知道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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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众里寻他

遥儿叹气道：“这种事总是传的特别快的，大王瞒也只能瞒上玄观主和他身边那班道士。我虽也是上玄观主弟子，可我身在官场，别人又怎么可能瞒得住我？”

遥儿说到这里，忽然微笑了一下，睨着穆夫人道：“坊间还传说，这位郑安易郑大美人与你……”

穆夫人的脸腾地一下胀红了。

遥儿急咳两声，赶紧把话题绕回来：“如今你要做的就是确保王嗣不要落入田氏之手，而郑安易就是你预下的一步棋，对么？”

穆夫人道：“不错，但是他的作用在宫里，外面呢？阿母在世一日，我就不便☆↑，≠anshub▲a.出面，只要我不出面，在暗中吸纳的力量终究有限，而大王择选王储，外臣的意见向来都是极重要的一个方面……”

遥儿道：“这一点我也想过，不过我的考虑和你不一样。”

穆夫人道：“你怎么想？”

遥儿道：“我和管公的看法差不多，大势不可逆，所以现在只能于顺水推舟中行些小动作。一切，还是等女王百年之后再有所行动为妥。除非……女王已经老糊涂了，对朝廷完全失去了掌控。现在我们该做的是休养生息，保护和壮大忠于姜齐宗室的大臣，可是……”

遥儿转头看向穆夫人，道：“这些大臣。恰恰是田三思和田承乾想要铲除的，他们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招揽百官为己所用。一旦不肯服从，就假手酷吏将他们铲除！你也清楚，女王……是偏袒田氏的。”

穆夫人默默地点了点头。遥儿道：“所以，如果我效仿，能成功么？田承乾和田三思这么做，大王可以容忍，如果我们这么做，只怕女王金口一开，我们好不容易掌握的力量就全部灰飞烟灭了！”

遥儿微微仰起头。目光微微闪烁着，此时夕阳已经黯淡了，黯淡的阳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那张深思着的面孔隐隐透出些成熟的味道：“我们不能直接跟田氏叫板，至少……不能让大王察觉我们是代表姜家在跟田氏作对。

所以，我最多就是依附在田三思门下，以他的门下身份去与田承乾斗。那样的话。我们就算成功了，斗垮的也只是田承乾一派的力量，那不是为田三思作嫁衣么？现在还是让田承乾和田三思僵持着好，只要他们绝不会合作，我们就有机可乘！”

“所以，会有长乐侯的遇刺？”这个念头只是在离姜心中一闪，她并没有说出来，只是皱了皱眉。道：“那么你想怎么样？”

遥儿道：“我想绕过田承乾和田三思，直接同那些酷吏作对！前些天三法司那桩案子本是意外之事。却成全了我，不但帮我迅速在寇卿宫站稳了脚，而且让我和御使台与上卿院有了过节，那么接下来我与他们争斗也就顺理成章了。”

穆夫人疑惑地道：“你想直接对付三法司的那些酷吏？”

遥儿道：“不错，失去这些酷吏，田承乾和田三思至多也就是对忠臣们进行排挤，或者贬官，却不至于动不动就大兴牢狱，一杀就是千百人家！这样，我们不就间接保下了忠于姜齐的力量？”

穆夫人蹙眉道：“你可知道，酷吏存在之根源在于阿母？阿母需要酷吏，所以才有酷吏。如果你想铲除这些酷吏，那么当阿母觉得她需要用到酷吏的时候。而你的手段又不能让她满意，她随时可以再扶一批起来。”

遥儿道：“是啊！可这需要时间，女王身体虽然还算康健，可她偌大的年纪，你说她还有多少时间？”

两个人谈论的是他们的大王，更是穆夫人的母亲。可是两个人却很坦然地谈论着女王的面首和她的身后之事，他们连这位女王的江山都想谋夺，还有什么需要顾忌的呢。

穆夫人思索了片刻，似乎认可了遥儿的选择。顺着她的意思分析道：“那么……，你现在要做的先掌握寇卿宫，做到寇卿宫侍郎甚至寇卿宫尚书？”

遥儿苦笑道：“你见过这么年轻的寇卿宫侍郎或者寇卿宫尚书么？而且这个人还是女人？我能做到现在这个位置，已经是异数了，况且职位太高也不方便做事。寇卿宫司就是寇卿宫里的小寇卿宫，我只要把寇卿宫司掌控在手中，就足以左右寇卿宫了，不过……”

她皱了皱眉，又道：“夏如这人虽然被人讥笑为泥菩萨，其实颇有心机，野心也不小，现在我与崔良玉联手虽不怕他，却难免碍手碍脚，你有没有办法把他弄走，换个不管事的上来……”

穆夫人想了想道：“我没有把握，不过我可以试试。”

她想了想，又担心地对遥儿道：“依照你的打算。就要和御使台继续作对了。御使台现在虽然大不如前，却也不容小觑。他们拥有几乎和你一样的司法权，而且可以风闻奏事，一旦他们用这一点来对付你，会很头痛。”

遥儿点点头道：“我会小心。再说，你也不会袖手旁观呐，宫里那位只要在大王面前吹吹枕边风……”

穆夫人道：“郑安易刚刚受宠，眼下还不能让他干预朝政。再说，他的作用终究是在后宫里……”

穆夫人微微侧了头，一双眸子在夕阳中熠熠地闪烁了一下，缓缓说道：“姜德胥此人极为憎恶那些搬弄是非、构陷大臣的酷吏，他现在是百官之首，与那班酷吏更是死敌，此人或可引为你的奥援。”

遥儿迟疑着摇了摇头，道：“他如今是当朝第一人，有点目空一切了。据说不止六部九卿在他面前常受奚落，训斥如同门下童子，就连苏味道等宰相，也被他呼来喝去。试问，我一个小小女子，如何能入他的眼去？”

离姜笑了笑道：“我又没说要你与他结盟，你只要清楚他的态度，还不能善加利用么？”

遥儿微微一想，恍然点头。

穆夫人这时才把神情一肃，又道：“你还没说，为何帮着临安府查起案子来了？”

遥儿苦笑道：“私事，可以不说么？”

穆夫人深深地望了他一眼，起身道：“好！你不说，我就不问。我该回去了。”

遥儿站起身，拱手道：“遥儿送殿下！”

……

此时，天色已经黯淡了，层林中失去了夕阳沐浴下的那种温暖的色彩，看起来就像一副褪了色的画，少了几分诗意，多了几分苍凉。

遥儿没有折回桥头，而是直接从林中穿了过去，这是城里的一片林子，不用担心迷路。可是遥儿往前走了一阵才发现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这林子里的路并不是一直前行的，有些地方因为长满了灌木，就要绕路，林中小道如羊肠，交叉错乱，走了好大的冤枉路。

此时再想回桥头反而嫌的远了，所以遥儿只管向前行去，在林中绕了一阵，前方忽然传来水流湍湍的声音，遥儿心中一喜，急忙加快了脚步，闪过一片丛林，眼前豁然开朗，暮色丛林之中，竟然出现一座灰青色的庙宇。

庙宇不是很大，隐有飞檐斗角从青瓦白墙中露出来，令人见而忘俗。

遥儿这几天一直在跟寺庙道观打交道，没想到回家路上竟在此处又见到一座，她缓缓走到庙前，这时天色已经晚了，山门已经关闭，遥儿抬头向寺庙门楣上望去，就见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醉心庙”。

不知为何，遥儿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似乎醉人就在此地一般。

遥儿这些日子出入大小寺庙，对于寺庙多少已经有了些了解，她知道这临安的寺庙有官庙、有公庙、有家庙、有私庙，根据寺院的规模和佛教界的地位，又有“开旗庙”和“子孙庙”之说。

所谓“开旗庙”就是规模宏大、实力雄厚，寺庙的住持佛法高深。威望隆重，这样的寺院在当地有表率作用，除此之外的寺庙都算是“子孙庙”。眼前这座寺庙明显就是一座子孙庙，说不定还只是一座私庙或者家庙。

寺庙虽然尽可能地要远离世俗人居住的地方，但它是不可能真的与世隔绝的，尤其是这种建在城里的寺庙。遥儿注意看了一下，发现这寺庙前边只有一条路径。便知道顺着这条路一定可以走出丛林，便沿着这条道路向前走去。

走不多远，水声哗哗响起，从位置上看，这里只能有一条河。就是伊水，伊水从寺庙后面蜿蜒而过，绕到这里，河水两边长满了齐人高的芦苇和野草。遥儿忽然发现有一片草木低矮的地方。有一个灰衣小和尚正蹲在河边一块斜探入水的青石上浣衣。

从遥儿这个角度，恰好能够看到那位的侧脸。遥儿一眼看清他的模样，登时呆在那里，一颗心也迅速地跳了起来：那张不羁的俏脸，可不正是沈人醉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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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蓦然回首

遥儿又惊又喜，远远看着沈人醉那张明显有些削瘦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这时沈人醉洗净了衣服，一一拧干放到大木盆里，便抱起木盆站起身来，遥儿赶紧蹲下，匿身于草木丛中。

那如风一般的男子居然还会洗衣服，遥儿心中闪过莫名的激动。

沈人醉从她身前不远处的野草小径间走过去了，遥儿悄悄跟在他的后面，只见沈人醉到了寺庙前面便向后面绕去，山墙后面有一道角门儿，沈人醉拉开角门儿，便消失在视线内。

遥儿急步走到角门前，伸手一推，那门已经从里边关上了，遥儿伸手≤≧，a♂nsh∽uba.就要叩门，手指刚刚触及门，忽然硬生生地停在了那里，她站在角门下细细地思索了一阵，便转身悄然离去……

翌日一早，唐纵带着人赶到寇卿宫，遥儿把他请进签押房，对他说道：“唐少府，本官昨日得到消息，我们查索各处寺院道观的消息已经泄露了。是我想的简单了，各家寺院道观，都有错综复杂的联系，那些观主主持、庵主观主们，岂能不相互通报消息呢？”

遥儿沉着脸道：“消息一旦泄露，那刺客岂能不走，还会等着我们去抓人么？敢于行刺长乐侯的人，你应该想得到，必定大有来头。他们一定拥有相当大的势力，耳目自然也无孔不入，我们现在这样是抓不到刺客的。”

唐纵道：“那长史的意思是？”

遥儿笑了笑，道：“我想过了。这件事，根本不是你们临安府能够办得了的案子，想要叫那幕后真凶露出马脚。还不如先打消他们的戒心，引蛇出洞。我打算征得长乐侯同意，由我暗查此事，这件案子你临安府就不要管了。”

唐纵一听喜出望外，这件事分明就是神仙打架，瞎子也知道被刺的一方固然了得，行刺的一方来头也绝不会比他们小。虽然迫于长乐侯的压力。他竭尽所能想要破案，却也一直担心着案子破了之后，再揪出一尊大菩萨来。他临安府挟在中间不好收场。如今遥儿愿意一力承担，他自然求之不得。

唐纵惊喜交加，仔细一想，又患得患失地道：“长史所言极是。只是……长乐侯答应么？”

遥儿道：“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如果你也觉得此事可行。我去说服侯爷。”

“当然可行、太可行了！”

唐纵忙不迭答应，他感激地看着这位肯铁肩担道义的长史，拱起双手说道：“如此， 就拜托长史了！”

遥儿点了点头，一脸沉重地道：“嗯！你且带人回去，等我消息！”

打发了唐纵离开，遥儿马上赶往田三思府，田三思现在承担着三项大工程。每天都有很多事做，不过遥儿来的这个时间还早。此时田三思还没出门。遥儿赶到王府时，田三思刚刚叫人准备马车要出门。

田三思以前出门要么是鲜衣怒马，要么是乘坐那种颇有汉晋古风的牛车。自从上回遇刺之后他就改了马车，一旦遇刺，马车逃得快嘛，这马车还是特制的，加装了坚木的厢板，防止利矢暗器一类东西射入，田三思本人还挑选了几个身手极好的护卫，又身着暗甲，出入极为小心。

闻听遥儿赶到，田三思还以为她查到了什么线索，马上把她请进了书房。

书房里，遥儿作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对田三思道：“侯爷，经过这段时间的查缉，一直没有找到那刺客的下落，那刺客和背后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依下官看，再这么查下去已经没什么用了。”

田三思道：“嗯！敢行刺本侯，他们的谋划岂能不秘？不要说抓不到那刺客，就算抓到了，相信也不可能就此揪出他幕后真正的元凶主使。只是若就此息事宁人，本侯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啊。”

遥儿道：“侯爷高见，下官也是这个意思。不过，现在如果继续查下去。已不可能得到什么结果，临安府整日奔走也于事无补。而且下官身在寇卿宫，三司会审之后，下官正该挟小胜之威为侯爷效力，若是在这件不可能有结果的事上耽搁太多，恐怕……”

田三思憬然道：“嗯！你说的有理！这些日子，你整天奔波在外，反倒误了正事。这件事你不要管了，只要你能把持寇卿宫，对本侯就是莫大的帮助！”

遥儿道：“下官求见侯爷，就是为此。另外，临安府方面，侯爷也不必逼迫他们继续查下去了，查是查不到结果的，逼迫过急，他们只能逐层上报，势必要被大王知道，而大王一旦知道，咱们的对头说不定就会据此大做文章，对侯爷你未必是好事。”

田三思颔首：“是啊，官大顾忌多，大王当初遇刺也是三缄其口，不愿多谈。凶手抓不到，却把自己遇刺的事搅得无人不知，风言风语，没甚么好处。但是这桩案子不能撤，叫他们当成一桩悬案放在那儿吧，说不定什么时候拿出来，就能再作一篇文章。”

遥儿微微一笑，道：“只要时机用的对，还会是一篇大好文章！”

出了侯爷府， 遥儿向白马观而去，向自己的师傅讨了一道法旨！”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醉心庙与白马观这等庄严恢宏的大地方不同，醉心庙里亭台楼榭、小桥流水，就连那座不算太高的七层宝塔，都透着一种柔和流畅的线条美，见了这庙中建筑简约的情形，遥儿就知道，这里是一家私庙，至少立庙之初是一家私庙。

这样的小庙，大多是一些大富大贵人家因为自家的儿女皈依我佛，矢志出家。才出资为他们建的庙宇。

不过，遥儿猜测的虽然很对，但是醉心庙立庵之初那位一心向佛的富贵人家却很可能早就化成一坯黄土了。从那长满青苔的石阶、布满沧桑的宝塔可以看出，这小庙至少也存在了百十年以上。

清晨入古寺，初阳高照，庙宇和林木有种难得的清新和通透，金色的阳光洒向高大的树冠和琉璃瓦上，显得格外宁静与温馨。这样的早晨本该是心情很愉快的日子，但是缘静小师太却很不开心。

缘静小师太本来是出去钟楼里敲钟的。鸣钟之后，庵里的尼姑们就要开始上早课了。却不想她刚从庵堂里出来，就听到有人叩门。缘静师太小很不高兴：“大清早的就来上香，这香客也未免太不知趣了！”

结果，当她看到来人之后就更加不高兴了，来客居然是一个男子。虽说这男人长得挺耐看的。

缘静小师太暗暗嘀咕着。就想打发这个不识相的男子离开，谁知道……这个可恶的娘娘腔男人居然又拿出了一道法旨，一道白马观主持的法旨，穆上玄是护国法师，是天下最大的宗教官，对天下所有的宗教人士都拥有管辖权。

穆上玄这位大道士当然是从来没有执行过这项权力的，但他确实拥有这个权力，所以他要派员来考察“醉心庙”。醉心庙也不能拒绝。问题是，遥儿不是出家人。这倒是个问题，可这问题能跟谁说去，穆上玄有按常理出过牌么？

所以，缘静小师太尽管一肚子的不乐意，小嘴儿撅得能挂个油瓶儿，还是放他进了院。然后，缘静小师太就警告他说：“时辰到了，贫尼要鸣钟了，你还请稍候，莫误了庵堂早课，还有你只能在东边巡查，西边这边是庵堂，都是小尼姑们，你不得进入……”

遥儿笑笑，道：“好，小师太自去忙，在下随处走走。”

“嗳，不行！你一个男人家，怎么可以到处走呢！万一跑去我们庵堂了怎么办？”

缘静不放心地道：“你随我来，等鸣过了钟，我带你去。”

遥儿已经进了庙内，也不差这一刻，只好随她同去。

寺里的钟不算太大，却也不小，同样是悬挂在一座二层小亭中，遥儿到了亭中，便快步走到围栏边，翘首向远处张望。站在这里居高临下，恰好能看到敞着大门的东堂，里边有许多青衣、黄衣的小和尚。

遥儿远远凝睇着东堂，心中一阵激动：“沈人醉……已经出家了么？昨日看他头戴僧帽，也不知削发没有，那么漂亮的一头长发……”

缘静小师太见他上了钟楼，便趴在栏杆上，探出大半个身子，定定地向庵堂里张望，心中更加有气，她抄起悬挂在梁下的鱼杖，便向铜钟狠狠撞去。

铜钟的钟钮是龙形异兽的模样，这是神兽“蒲牢”，龙生九子，其中第四子就是蒲牢，最擅吼叫，鸣声震天。蒲牢虽是龙子，却最怕鲸鱼，一见鲸鱼就会吓得大叫，所以人们铸钟时就把钟钮铸成蒲牢的模样，而把敲钟的木杆削成鲸鱼的形状。

缘静小尼姑抄起鱼杖，狠狠地一撞，只听“当”地一声，这庵小，钟楼也小，悬挂铜钟的这座钟楼并不大，周围空间非常小，遥儿站在那儿，只听一声轰鸣，震得耳鼓嗡嗡作响，差点儿一头从楼上摔下去。

“你这小尼姑，怎么……”

“当~~~”

又是一声钟响，遥儿捂住了耳朵，耳鼓里面轰轰隆隆的，一时间耳朵里好象有人击鼓、有人敲钹，开起了一个乐器行一般。

等缘静小尼姑鸣完了钟，遥儿怒道：“你这小尼姑，怎么也不说一声，这么大的动静谁受得了？”

缘静小尼姑白了她一眼，转身就走，遥儿拿这小尼姑也没办法，恨恨地跟在后面，下楼梯的时候只觉头重脚轻，都有些站不稳了。她见缘静小尼姑步履轻盈，毫无异状，不禁奇道：“咦？你怎耐得住这么大的响声？莫非你是聋的？”

遥儿以为自己在正常说话，其实她耳朵里还在嗡鸣，正常声音自己都听不见，不知不觉便提高了嗓门，声音大的像是在吼，缘静小尼姑又回头白了她一眼，像看白痴似的从自己耳朵里掏出两个布塞。

遥儿见了先是无语，继而便道：“你这小尼姑不怀好意，你自己塞了塞子，却叫我站在旁边听钟……”

缘静小尼姑不耐烦听她大嗓门吼自己，顺手又把塞子塞了回去。

……

每个小和尚都满脸的虔诚与神圣，这东堂仿佛自成一个世界，有一种世俗人所不能理解的神圣力量，叫人一见便生起敬畏之情。不过……耳鼓嗡嗡作响的遥儿例外，这诵经声听在她的耳中，真和蚊子哼哼没有区别。

“原来你是个女人，早给我说，我就不会故意……”小师太有些歉意。

“小师太，庵里的人都在这儿了吧？”

遥儿“很小声”地问缘静，正在堂中击着铜罄敲着木鱼诵经的和尚们忽然听见门口有个女声大声说话，不由大惊，纷纷扭过头来。

“沈人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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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打情骂俏

众人一回头，遥儿就看见了沈人醉，因为他站在最后面，回头时恰在最前面。

这醉心庙戒律极其森严。在此处出家，要先受三皈五戒，出家至少两年之后才能受沙弥戒,成为正式僧众。

沈人醉一见遥儿，登时也瞪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有想到，遥儿竟出现在这里，一时竟然呆住了。

遥儿一个箭步跃过去，抓住了他的手臂，“轻声”道：“醉人，你叫我找的好苦！”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泪水。

“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你走！”

n∷，♀anshub≤a.bsp;遥儿怒道：“你敢吼我！”

沈人醉道：“我哪有吼你！”

醉心庙主持定性师太快步走过来，不悦地道：“施主，请放开本寺弟子，施主一介女儿，拉拉扯扯成何体统，请你速速离去，否则贫尼就要报官了！”

遥儿道：“我就是官，师太能去哪里告我？”

沈人醉道：“你放开我！我们出家人，既未犯了国法，你便是官，能奈我何？”

定性师太也动了真怒，扬眉道：“纵然是官，也受国法约束！施主既然有官身，就更该自重，还不快放开本寺弟子？”

遥儿顺手从怀中掏出穆上玄署名画押的国师法旨，递与定性师太，道：“师太拿去，且看个清楚。本官与这位小和尚有些俗世纠缠，不敢打扰各位清修！”说完把沈人醉抓得更紧。

主持有些怒道：“即使你有法旨，也不能如此。快速速离去！”

“你这老尼姑，怎敢如此对老娘，今日我就不走了！”

眼见遥儿与主持要吵起来了。沈人醉无奈，一矮身，便抄起了遥儿的腿弯，一下子把她打横抱在怀里，大步往外便走。

遥儿又气又羞，奋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道：“你干什么。放我下来！”

沈人醉不理，就在做早课的僧尼们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抱着挣扎不已的遥儿向外面走去……

只留下一地牙碎之声。

……

沈人醉抱着挣扎不已的遥儿。熟门熟路绕过一处小桥流水，到了僻静之地，把她放下。遥儿脸上带着愤怒的红晕，见他如此举动。故意作态。所以更愤怒了，一双眼睛用力张得大大的，用愤怒的眼神瞪着他。

沈人醉看着遥儿尖尖的下巴和大大的眼睛，柔声道：“遥儿，你瘦了。”

遥儿的双眸因为他的温柔而迷蒙了刹那，又迅速恢复了愤怒的表情，冷哼道：“我好意来找你，你咋这般对我！”

“阿弥陀佛。小僧……”

遥儿打断他的话，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我已经查过了祠部所有的度谍，里面并没有你的名字，沈人醉，出家不是那么容易的，不是披上僧衣、削去头发就算是出家人了，你……”

遥儿的声音忽然有些感伤，她突然伸出手，爱怜地去摸沈人醉的僧帽，柔声道：“你的头发已经削光了么？那样秀丽的一头长发，沈人醉，你怎么舍得，你这是何苦……”

沈人醉突然一把拍落她的手，怒道：“我削不削发关你什么事？我出不出家又关你什么事？你来干什么？”

遥儿理直气壮地道：“怎么不关我的事？如果当初你回了……回到了欧阳玉衍身边，那……就不关我的事。可你既然来临安找我，还为了我而出家，这就关我的事！”

沈人醉胀红了脸，咯咯嗒地抢白道：“谁说我来临安是找你的？谁说我出家是为了你？你不要自作多情！”

遥儿道：“那么……，我被关进台狱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去救我？为什么在得知我平安之后，又一走了之？”

沈人醉期期艾艾地道：“我……，我是……，我是出于故人之情才去救你的！你平安无事了。我当然要离开！”

遥儿深深地望着她，轻声道：“这故人之情，是什么情呢？”

沈人醉转过身去，避让着她的目光，冷冷地说道：“故人之情就是故人之情，还能是什么？”

遥儿轻轻走到他的背后，没有接过话题，声音放柔：“当然，现在削光了……光光的其实依旧很帅气。”

沈人醉本来满腔的恨意和悲伤，被这女子这么一说，却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他抿紧了嘴唇不说话，随后把袖子一拂，怒气冲冲地转过身，道：“你说完了么，说完就请离开吧！”

“还没……”

遥儿揉了揉鼻子，又道：“沈人醉，我知道你最喜欢吃美食了，现在每天青菜豆腐的。连油水都没多少，还吃得惯么？”

沈人醉冷冷地道：“素斋可不是你想的那般难吃，调制好了，比劳菜还香，各位师傅最喜欢吃小僧烹饪的菜肴呢。”

遥儿道：“就算是吧，可你瘦了，瘦了就不如原来那般帅气了。”

沈人醉道：“小僧是出家人，身体只是一具皮囊，好看与否又有什么了不起？”

遥儿道：“皮囊只是一种说法，出家人爱惜飞蛾纱罩灯，怎么可以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呢？你一向喜欢穿柔软贴身的衣服，现如今粗布衲服，穿着一定不舒坦吧？”

……

遥儿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这时遥儿突然没有说话，沈人醉等了一会儿，悄悄探过头去一看，只见遥儿对着一潭池水，眼泪吧嗒吧嗒地正往下掉。

沈人醉好生心疼，忙道：“好好好，我不生气，我……我只是想逗逗你，你不要哭了，我生气了就是。”

果然女人的眼泪才是最大的武器。

沈人醉转移话题：“你知道我回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遥儿忙问：“发生了什么？”

沈人醉幽幽叹道：“我九死一生，养了半个多月的伤。腿还没好利索就来找你，我满心欢喜的……”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愈加暗淡。

遥儿惊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凭你的武功。是谁伤了你？”

沈人醉不理她，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我满心欢喜而来，谁知到了临安，却只看到你夫妻恩爱、双宿双枉。我在华山险险就死了，可那只是痛在身上，遥儿，你这一刀。伤得我好深，我站在你家对面，看着你们一起走去。有说有笑，我心里痛得……喘不上气来……”

遥儿轻声道：“沈人醉，那是大王的旨意！而且我们是假结婚！”

沈人醉看了她一眼，冷冷地道：“那总归是结了婚！”

……

遥儿和沈人醉在醉心庙里说话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厚载门缓缓驶入了临安城。

马车很大。外表平凡，双轮匹马，这是适宜各种路况的长途马车。

赶车的一个三十多岁的中年妇人，相貌很平凡，如果把她随便丢在一群人里面，你反复看上三遍，注意到的那个依旧不会是她。

看起来她的脾气很好，虽然手中拿着鞭子。前边只有一匹毛发上沾了尘土的马，路人则与她没有任何关系。可是她的脸上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天也笑。看水也笑，看见人也笑，看见马也笑。

这个笑眯眯的相貌极平凡的普通人叫司徒姨。

她第一次出现，是在王母卫的街市里，那一次，她带走了沈人醉。

她第二次出现，是在华山绝巅的苍松亭里，那一次，她眼看着沈人醉跳下了悬崖。

这是她第三次出现。

在她旁边坐着一个青衣的老人，微微佝偻的腰，满脸的皱纹像松树皮一样，他倚在厢板上，懒洋洋的坐着，却也似一株探云的老松，有一种无形的气势，叫人不敢小觑了他。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就是孔如风。

孔如风的气势虽然如同一株老松，充满了苍劲的气势，可是他的脸色却有些过于苍白，车子过处，逸出淡淡的熏香味道，所以路上的行人没有嗅到他身上隐隐散发出来的药味儿，那是品质最上乘的金疮药。

这位七招之内就能取沈人醉性命的欧阳玉衍手下第一高手，居然受了伤，看起来伤的还不轻！

“还是住在姜成府吧，那儿现在是不甚引人注意的。”

车子里忽然传出一个清越的声音，司徒姨答应了一声，扬马一鞭，车子走的更快了。

外表看来平凡的车厢内，布置的却是异常的华丽，这是极干净、极清爽的一种华丽。地面上铺着雪白的波斯地毯，一尘不染。四厢悬挂着绘了梅兰竹菊，画风淡雅的锦缎。一张又大又舒服的卧榻，还有几张靠垫。

欧阳玉衍依旧是一身白衣如雪，斜靠在榻上，将一枚黑色的棋子懒洋洋地抛到棋盘上，向外面吩咐了一声之后，她就在锦榻边按了按，一个抽屉无声地滑出来，里边有五只呈梅花状摆放的银杯，还有几只白银铸成的酒瓶。

欧阳玉衍当然不缺人侍候，但是在她眼中，天下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是干净的，男人尤其如是。沈人醉是她从小就带在身边的，这方面的抵触就差了些，所以沈人醉也就成了她身边唯一可以接受的男人。

如今沈人醉“死了”，虽然只要她愿意，不管多么清纯美丽的少女或者俊秀可人的少男，她都可以予取予求，但她现在宁愿自己动手做些事情，也不愿身边有个什么人侍候，她嫌脏。

欧阳玉衍倒了杯酒，浅浅地酌了一口，双眼微微地眯了起来。

她败了，同弥子暇一战，她败的很惨。

败的结果，就是他来了临安，把他在北方燕京的根基拱手让与了弥子暇，她想东山再起，她想彻底打垮弥子暇，唯一的希望就在这里！

……

在想妥了如何解决“长乐侯遇刺案”之后，遥儿又考虑了一下该如何让沈人醉回心转意。思来想去，遥儿觉得也只有用上那个被古人用滥了的法子-——“烈女怕郎缠”，那“烈郎怕女缠”岂不更好用，古人流传了几千年的老话，必定有它存在的道理。

这不两人又是一段争吵，只不过那些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僧尼们却是以为这两人又在打情骂俏了。

遥儿瞪着沈人醉，气呼呼地道：“你想怎么样？难道你还要我一个女儿家把你强行掳回家去？”

沈人醉道：“我还没想好，遥儿，你先回去吧！”

“那至少，你先静下来，听我讲一段故事给你，可好？”

沈人醉张大了眼睛，诧然道：“讲故事！”

遥儿肃然点了点头，道：“没错！一个故事！”

两人在池边一块卧石上坐下来，遥儿主动去握着沈人醉的双手，忽然问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的事情么？我当时对你说，我只能告诉你我九岁之后的事情。”

沈人醉忽然就想到了那一天、那一晚，那一桌丰盛的菜肴，那一盏孤灯下，他和她，同病相怜的一双男女，各自叙说着惨痛的往事，沈人醉的眼神忽然有些朦胧起来，手上的劲道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了。

遥儿察觉到了他的反应，便轻轻放开了自己的手。沈人醉定定地看着遥儿，幽幽地道：“莫非你现在要告诉我你九岁之前的故事？”

遥儿轻轻摇了摇头，道：“是，也不是，不止是我九岁之前的故事，还有……，从你我分手那天开始，接下来发生的故事……”

遥儿开始向沈人醉讲述起来，她先讲了自己童年的故事，听得沈人醉黯然，她又讲到沈人醉离开之后，又为何要接近裴纨……”

遥儿说的很仔细，沈人醉听的很认真。

一开始，他还想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的，可是这世上还有谁的人生会比遥儿这样的经历更曲折、更离奇、更跌宕？不知不觉间，沈人醉就已被她所讲述的故事完全吸引住了。

遥儿没有对沈人醉做一丝隐瞒，她已经发现，沈人醉是最缺乏安全感的一个男子，同时也是心思最细腻、最敏感的一个男子。

所以,遥儿在向他讲起自己的事情时，不愿再有任何隐瞒，任何的隐瞒，都可能在她将来发现什么事情时产生更大的误解。

遥儿讲完了，看着沈人醉道：“这就是……我之前与之后发生的一切，如果换作你是我。你能怎么样呢？”

沈人醉沉默不语。

遥儿轻轻挽起他的手，也静静不说话。

沈人醉也不禁主动握紧了遥儿的手。

半晌，遥儿问了一句：“醉人，你在华山究竟出了什么事？”

沈人醉听她一问，心里又是一阵恍惚，忽然又想到姑姑神通广大，自己因为遥儿而背叛了姑姑，姑姑难保不会对遥儿有所关注，此后真要和遥儿再一起，如何隐藏身份还是个麻烦，不禁又心事重重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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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傲娇人儿

姜成府，欧阳玉衍此刻端坐楼上，也是思绪如潮。

楼上没有旁人，欧阳玉衍好洁、好净，所以尽管她刚到，也没有人敢来寒喧骚扰。

记得上一次她在这里时，同现在一样也是一个秋天，那一天秋雨连绵。

今天没有下雨，却依旧是一泓池水，半池秋荷，只是身旁少了一个煎茶的青衣少女，也少了一个昂然英俊的少年。

欧阳玉衍叹了口气，忽然有些想喝茶。

障子门叩了三下，便停下来，欧阳玉衍淡淡地↖wan↖书↖ロ巴，≦ansh≯uba.道：“进来！”

障子门一拉，孔如风轻轻走进来，垂手站定，轻声道：“小姐打算什么时候见他，老奴好去安排。”

欧阳玉衍淡然道：“明天。”

孔如风白眉微微一皱，迟疑了一下提醒道：“小姐，朝中恐怕很快就要出兵了。”

欧阳玉衍没有回答他，只是盘膝静坐，却给人一种修竹般挺拔的感觉。

孔如风欠了欠身，悄然退了出去。

欧阳玉衍沉默了一阵，缓缓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女娲宫”，女娲宫中的巨像正俯瞰着临安城，一脸恬淡，如同此刻的欧阳玉衍。

夕阳正照在女娲像的脸上，金光灿烂，可是沐浴在暮色当中的那尊大像，总给人一种迟暮的感觉。

欧阳玉衍微微一笑，自言自语地道：“大势若不可逆，顺水推舟又当如何？”

……

楚国人入侵阆苑了！

楚国人入侵阆苑了！

这一次，听说大王的意思。依旧是让上玄观主挂帅！”

对于女王的这个打算，遥儿颇为腹诽。

她为了登基为王，残酷屠杀姜齐宗室可以说成是任何一个本没有资格成为大王却想成为大王的人都不得不用的手段。

她扶持酷吏本意是打击阻碍她登基的政敌。登基后却坐居九重宫阙之内，被酷吏们所蒙蔽，制造了一系列的冤假错案，弄得本是贵不可言的宰相们更迭如走马灯一般，以致朝局不稳也就罢了，这也可以解释为她以女子之身而成大王，天下人都不太认同。所以过于警惕，有些草木皆兵。

但是军事上如此儿戏，还能有什么理由呢？

这位上玄观主有多大的能耐。谁不知道？他本来就是坊市间一个舞枪弄棒卖跌打药的人呐，虽然说草莽之间未必没有真英雄，可是这位上玄观主除了在床笫之间威风凛凛，真有统帅大军的资格？

什么都可以作假。统兵打仗这种事作不得假。打仗一旦失利，牺牲的不仅仅是战场上那十数万、数十万士兵的性命，让数十万个家庭支离破碎，它还会影响到国家的兴衰、影响到无数黎民的命运。

可是这位从小就入宫的女王大王似乎根本意识不到这一点，又或者在她眼中，千千万万的伤亡也仅仅只是一个无所谓的数字。她居然可以一而再地轻率决定，由一个从来没有当过兵、从来没有打过仗的面首去当三军统帅。

固然，为了稳妥起见。田七娘每次派穆上玄出征，都会派遣一些能征善战的武将和一些老成持重的文臣组成幕僚班子以辅佐穆上玄成事。可是以穆上玄的性格，如果他想一意孤行，这些幕僚们根本就是一个摆设。

试想在战场上一个无能而又专断的监军，都能让一位英明的统帅无所适从，更何况穆上玄自身就是三军统帅呢，如果他妄作决断，数十万大军之生死，国家兴衰存亡之关键，就会毁于一旦。

军国大事，竟如儿戏！哪一位英明之主会干出这样的事儿来？

多年以前，东狄默啜畏大齐兵力强劲，兼其狄人内部政局不稳，采取了避而不战的策略，穆上玄对着空气挥舞了一阵大刀，便得胜还朝了，这一次可是楚蛮子入侵，他还能那么幸运么？

当然这些只能是遥儿一厢情愿的胡乱想想罢了，思绪很快回到现实。

崔良玉与遥儿较量失败，本已注定了卷铺盖走人的结局，却被遥儿挽留下来。他知道遥儿的目标不止在一个寇卿宫后，与遥儿的配合可谓亲密无缝。如今上面的压力和掣肘有遥儿去顶，崔良玉专心于本司各项事务，两个人的配合可谓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遥儿在签押房里坐了一阵儿就离开了，寇卿宫司里有崔良玉在，诸般事宜处理的滴水不漏，比他亲自处理还要强上百倍。崔良玉毕竟是专业人士，又浸淫司法多年，上卿院和寇卿宫的夏侍郎不是不想找自己的麻烦，只是找不到而已。

离开签押房的时候，候在外面等着办事的人和看到遥儿的本司、本衙的人都客客气气，十分礼敬，谁都知道这位长史如今虽然看着不大做事，却是寇卿宫司里第一号实权人物，甚至在整个寇卿宫也是第一号实权人物。

遥儿也没去夏侍郎处报到，只是又到孙亦可和严禾姒处坐了坐，同闻讯赶来的韦司吏和班头聊了聊，便又离开了寇卿宫衙门。

遥儿离开寇卿宫衙门后便往白马观方向赶去，策马驰上玉簟桥的时候，忽见一辆马车迎面驶来，马车前后左右有七八个鲜衣怒马的壮汉护侍着，手中轻摇马鞭，一路轰赶路人，当真八面威风。

马车十分华丽，饰金嵌玉、围幔飘飘，却是一辆敞篷的华丽马车，透过马车四面薄纱一般轻轻随风飘拂的围幔，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坐在车里的人。

车中是一个少年，穿着极具古风的宽袖大袍，头上未戴幞头，只束飘巾一顶，唇红齿白，丰神如玉。

因那一层薄纱微微起着朦胧效果，瞧那车中宽坐的俊俏少年。许多路人都纷纷议论，不知是哪家的千金小姐成穿了男装出门，却是如此招摇。

那车中人娇靥美丽如莲花初绽。份外妖娆妩媚，有几个人肯相信这等美貌的一位俏佳人，居然真是一个男子呢？

这是什么地方？

这是玉簟桥！

桥北就是王城所在，桥南左右两坊住的则大多是达官贵人、王亲国戚，他们要出入宫闱、前往各处衙门，都要经过这里，所以极少有人敢在此处招摇。谁知道会不会迎面碰上一个比你更大的官儿呢？

可是偏偏此人却毫无顾忌，遥儿初见那马车招摇上桥，心中也有些纳罕。心道：“这是何人？恐怕当今大王最宠爱的穆夫人或者是做事一向最跋扈的田三思，也不敢有如此作派了，放眼整个天下，大概也只有上玄观主才会……”

遥儿想到这里的时候。头脑中闪过一人：郑安易！

这时。自遥儿身后又有一辆牛车缓缓驰来，官幡高高地挑着，有那眼尖的士子看见，立即兴奋地嚷道：“快看！大鸿胪来了！位列九卿的大鸿胪来了，大鸿胪专司礼宾兼王室、大臣之礼仪，这假男人敢在玉簟桥如此招摇，这下可有热闹瞧了！”

大鸿胪，如今叫司宾卿。位列九卿，主持朝廷礼宾事宜。接待四夷诸国使者，兼主王室、大臣之凶仪，对于礼仪自然也有权过问。简直言之，大鸿胪有一部分职能像是负责纠察的宪兵，只不过仅限于礼仪方面，不像御使可以无所不告。

如今大齐朝的司宾卿名叫瓜蓝涧，瓜蓝涧摆着官驾仪仗刚从宫城里出来，他端坐车中，手捻胡须，颇有些沾沾自喜的感觉。

眼下，朝中以姜德胥一家独大，上受天子宠信，下摄文武百官，简直是说一不二。瓜蓝涧眼见姜德胥大权独揽。气焰熏天，有心巴结于他，百般示好之下，今日终于蒙姜德胥在凤阁召见了。

一番交谈下来，瓜蓝涧觉得李相对他似乎颇为赏识，心中自是欢喜不胜。

此时，他正念着胡须，细细品味着同姜德胥会面后，姜德胥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今日拜访，相爷特意提到了三法司。说什么法纪败坏，纲常不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我只是纠察礼仪的官员，特意和我说到此事……”

瓜蓝涧正琢磨着，前方忽然炸起一道响鞭。有人喝道：“让路！让路！我家郎君在此，闲杂人等回避！”

瓜蓝涧一听眉头一皱，心中顿时不悦，他位列九卿，官职何止不低，勉强也算位极人臣了，虽然实权不重，但是论品级，朝中能与他比肩的官员可是屈指可数。这个劳什子什么郎君……一听就不是在朝的官员，这是什么国戚，敢叫自己让路？

瓜蓝涧想着的时候，他的官驾仪仗已经停下来与对方叫骂起来，瓜蓝涧冷哼一声。漫声唤道：“管家……，管家……”

瓜蓝涧府上的管事被人从前边唤了回来，气呼呼地挽着袖子，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凑到车旁道：“阿郎，你叫我？”

瓜蓝涧抚着胡须。不悦地道：“前方路上何人招摇，竟敢阻挡本官的仪仗！”

管家道：“不晓得是哪家的儿郎，好大的排场，一辆马车就占了大道的中央，车中只有一个少年，衣着华丽，貌若处子，说是什么姓郑的……”

瓜蓝涧本极不悦，听他一说，心中忽如电闪，一个前不久刚刚听说过的人物陡然跃上心头，瓜蓝涧急忙问道：“姓郑，此人姓郑？”

瓜蓝涧一边说着，不待管家回答，已经趋身向前，“唰”地一把掀开了轿帘儿，他探头向对面一看，只见对面华车金顶，纱幔飘扬，车中大模大样地仰坐着一个华服少年，从他的角度看到，只能看见一个极秀气的下巴，车前这场争吵，貌似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是他，一定是他！”

瓜蓝涧心中想着，急急大喝一声道：“统统住口！”

瓜蓝涧喝住自己的家奴，赶紧钻出车厢，管事刚放好脚踏，瓜蓝涧就急匆匆撩袍下车，快步赶到那辆华车前面。双手高拱，满脸堆笑地问道：“请教，车上这位公子可是晚秋里郑府的安易公子么？”

车上那少年仰身坐着。手中也不知把玩着什么，理都不理他，他手下一个青衣小帽的家丁趾高气昂地道：“不错，车上正是我家郎君，你是什么人呐？”

瓜蓝涧一听，赶紧又欠了欠身，满脸堆笑地道：“啊！果然是公子郑当面。老夫司宾卿瓜蓝涧，久仰张公子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风神俊朗，如玉树亭亭，今日得见郎君，实是三生有幸啊。”

那郑府家丁不耐烦地摆手道：“去去去。快些让开。我家郎君要入宫面圣去，若是耽搁了，你担待得起吗？”

瓜蓝涧马上向自己手下的人摆手道：“快快快，把车驾让到路边，请公子郑先过去！”

瓜蓝涧府上的人也不知道来人是多大的来头，竟能让自家主人如此的巴结，赶紧依言把车驾仪仗让到路边，瓜蓝涧又向车上长揖一礼。诌媚地道：“打扰了，公子请。”

这时候。郑安易才坐正了身子，淡淡地瞟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问道：“你叫瓜蓝涧是吧？你这人很不错！”

瓜蓝涧听了满心欢喜，笑得更加诌媚了，赶紧点头哈腰地道：“是是是，下官正是瓜蓝涧，打扰公子，实是罪过，恭送公子大驾！”

郑安易笑了笑，把手一摆，车驾便扬长而去，瓜蓝涧撅着屁股站在那儿，直到郑安易的车驾走下玉簟桥头，他才敢直起腰来。

玉簟桥上的士子匹夫，一个个都看的目瞪口呆，许多人直到此刻依旧猜不出那少年究竟是何人，竟让这位九卿之一的瓜蓝涧如此礼敬。

遥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道：“看来，这郑安易受女王宠爱一事，官场上的人大多都已知道了。只是，上玄观主受女王宠爱，横行临安，为所欲为，其威风霸道比起这郑安易犹胜三分，但是在立储一事上却也是插不了嘴的。不知离姜煞费苦心捧出这个郑安易来，能不能帮她达成心愿。”

桥头这场小插曲，片刻间就过去了，桥头依旧恢复了熙熙攘攘的模样，待郑安易和瓜蓝涧的车驾先后离开后，她也策马继续向白马观而去。瓜蓝涧和郑安易已被她抛到脑后，她并未想到此后自己会与他们有什么交集。

……

楚国攻打阆苑的消息传到临安后，朝廷迅速作出了反应，决定立即派兵反击，由辅国大将军、护国法师……反正封号一长串的穆上玄担任三军主帅，挂帅出征。

这一年的深秋时节，穆上玄担任伐逆道行军大总管，统兵二十万，由唐不讳、苏味道两位宰相充当他的幕僚，共计十八位能征善战的武将作为他的麾下将领，随其出征了。

田七娘特意停朝一天，让文武百官前来相送，来到十里长亭为穆上玄饯行的不只是满朝文武，还有王亲国戚、宗室子弟、勋戚权贵，规格隆重之极。

或许是田七娘虽然有了新宠，对这位陪伴了她十多年的旧爱依旧没有忘情，又或许是因为心中对他有所歉疚吧，这一次饯行的规格比上一次穆上玄带兵出征时还要隆重，这倒也让满朝文武们弄清楚了一件事：穆上玄圣宠未衰！

徽安门外，十里长亭，旌旗蔽日，鼓乐喧天。

二十万大军已集结已毕，刀枪林立，气势森然。

姜德胥站在最前面，对一身戎装的穆上玄道：“本相代大王、代百官、代王亲、代大齐万千黎民，以此薄酒一杯，为大将军阁下饯行，愿大将军旗开得胜、马到功成，祝大将军早日凯旋而归！”

姜德胥从托盘上捧起一杯酒敬给穆上玄，又取一杯酒，向他高声祝酒。

穆上玄一身金盔金甲，他本来就身材魁梧，面容英俊，这身金黄色的明光铠穿在他的身上，愈增三分颜色。若是不知道他底细的人，只看他这面相身形，再配上这样的甲胄，倒真是威风凛凛的一员大将。

穆上玄接杯在手，二话不说，一仰脖子便一饮而尽，头盔上那一蓬鲜红如血的红缨在秋风中突突乱抖。

姜德胥再取杯在手，敬唐不讳、苏味道两位宰相。

这两位宰相要随穆上玄这个只会打烂仗的浑人去与楚蛮子为敌，心中不无惴惴，可是当着这么多的文武百官、王亲国戚，他们也不敢有所表现，忙也捧杯在手，故作豪迈地一饮而尽。

穆上玄乜着眼看着唐不讳和苏味道，见二人饮罢壮行酒，立即扳鞍上镫。

还别说，穆上玄的一身个人武勇和马术都很不错，这跨鞍上马的动作潇洒帅气，矫捷之极。

穆上玄翻身上马，双腿一夹马腹，骏马疾奔，在静立如山的三军前面驰出约半里地，猛地一勒马缰绳，骏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

穆上玄“铿”地一声拔出腰间宝刀，宝刀划着一道电光，向前用力一劈，猛地定格在空中，一声霹雳般的大喝在军中炸响：“众将士，楚蛮狼子野心，屡犯大齐，掠我财富，杀我百姓！今日，我等为国出征，此一去，不破楚人，誓不还朝！”

“不破楚人，誓不还朝！不破楚人，誓不还朝！不破楚人，誓不还朝！”

三军将士以枪矛顿地，以刀剑击盾，同声应喝，声震天地。

穆上玄仰天大笑三声，喝道：“出征！”

说罢一马当先，便向远处驰去，骏马过处，溅起一抹轻尘。

姜德胥笑了笑，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身形一转，便有侍卫牵来坐骑，前来送行的文武百官、王亲国戚们也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准备回城。

“相爷，穆夫人有几句话儿想跟相爷说，她……”

姜德胥刚要扳鞍上马，一名亲信侍卫便快步走过来，对他低语了几句。

姜德胥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依旧扳鞍上马，稳稳地坐定，这才倨傲地道：“那就有请公主殿下过来吧！”说罢一踹马镫，昂然而去，只是把马速刻意放缓了一些。

瓜蓝涧本想趁这机会再与相公亲近亲近，瞧他这番举动便知道必有用意，倒不敢再上前叼扰了。文武百官都是人精，有那想与这位权势炙手可热的大宰相亲近一下的，瞧这架势便也不再上前自讨没趣了。

穆夫人的马夫德妾得了姜德胥的回信，匆匆赶回去向穆夫人复述了一遍姜德胥说过的话，怒不可遏地道：“真是小人得志，竟然如此无礼！

穆夫人穿着一身男装，正候在那里。听德妾这番话，不禁莞尔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的姜德胥是阿母身边最宠信的大臣，自然有目中无人的本钱。呵呵，他叫本宫就教，本宫过去就是了。”

穆夫人笑吟吟的也不生气，她让德妾牵来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翻身上马，便向缓缓而行的姜德胥追去。

穆夫人追上姜德胥，与他并辔而行，先赞了几句自他主持凤阁以来，酷吏几乎为之绝迹的功绩，也不知穆夫人是有意还是无意，这个话题恰恰搔到了姜德胥的痒处，姜德胥立即侃侃而谈，对她抒发起了自己的见解：

“公主殿下，酷吏之害，甚于一切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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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利益交换

姜德胥感叹道：“因为他们手段残酷，常以小罪而入大罪，遇案唯恐其不大，株连唯恐其不广，谁也不知道他这杀人的钢刀下一刻会不会就莫名其妙地落到自己头上。这些人为国执法，实际上却成了法的最大破坏者。

酷吏们妄图以严刑峻法来解决一切问题，完全是舍本取末，无视实际存在的矛盾，他们不想着如何解决这些问题，而是以暴力酷刑强行维持自己想要的局面，纵有一点效果，其后的反弹也会更加严重百倍。

百姓们说：“宁要贪官，不要酷吏！”为何如此？因为贪官固然攫取财富，横行不法，却没有酷吏那般明目张胆，对于贪官，民众至少还可以揭发他们，对于酷吏，民众就只能三缄其口，敢怒而不敢言，甚至不敢怒也不敢言。

穆夫人微笑道：“宰相所言甚是，离姜深以为然。自俊下臣贬谪以来，朝中酷吏偃旗息鼓，貌似不复为害了，可是他们无时不刻不在等待机会，试图东山再起。前些日子三法司会审一案中。他们蠢蠢欲动就是为此。要防止他们死灰复燃，宰相责任重大啊！”

姜德胥道：“老夫一向以打击酷吏为己任，只是不知公主殿下对于打压酷吏可有什么高见么？”

穆夫人笑道：“本宫一介妇人。能有什么高见？不过……，寇卿宫新任长史遥儿，自执掌以来，对于御使台的冤狱拨乱反正。颇有功绩，她的作为倒是与宰相的想法不谋而合啊。”

姜德胥颔首道：“遥儿么，老夫也曾注意过她，只可惜她的锋芒只是昙花一现。如今在寇卿宫泯然众人，已毫无作为了。”

穆夫人嫣然道：“相爷睿智，却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想必是操劳国事，日理万机，所以有所疏漏了。遥儿如今之所以锋芒稍露。即作隐晦，只不过是因为她小小女子。上面还有个顶头上司夏如。夏如此人胆小怕事。对遥儿百般掣肘，遥儿纵有千般本事，怕也施展不出来了。”

姜德胥眸中露出一丝微微的笑意，说道：“遥儿么，毕竟还太年轻，总要有人在上面把握大局的。不过嘛，夏如此人确是少了一些锐气，身在法司。却喜欢瞻前顾后，甚为不妥！”

穆夫人马鞭轻摇。洒脱地道：“是啊，如今寇卿宫尚书之位久悬无主，夏侍郎又是个不务其业的，本宫以为，这寇卿宫的正堂该换换人了。”

姜德胥轻轻蹙了一下眉头，缓缓说道：“可是夏如为官并无大错，能把他换往何处呢？”

穆夫人道：“无错那就是有功了，以夏如的资历，升一个宰相也还可以的吧？政事堂里有、相公作主，相信夏如若升做宰相的话，可以在相爷身边做更多的事情，至于寇卿宫呢，若能换一个肯做事、肯放手让手下人去做事的人，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姜德胥的目光微微闪动着，问道：“那么公主以为，何人可为寇卿宫尚书呢？”

穆夫人道：“相爷公上佐天子，下摄百官，这寇卿宫尚书的人选，当然该由相爷斟酌才是。”

姜德胥捋着胡须微微一笑，徐徐说道：“嗯，老夫觉得，现任司宾卿瓜蓝涧性情稳重，堪当大用，可惜……他的资历略嫌不足！”

穆夫人道：“所谓资历都是人捧出来的。人人都觉得他有资历，那他自然就有资历了，如果相爷有意于瓜蓝涧的话，本宫虽不在官场，却也有些人脉，如果相爷作出提议，本宫愿意帮相爷摇旗呐喊。”

姜德胥赶紧拱拱手道：“老夫一番苦心，都是为了天下黎民。公主若能促成此事，老夫真要代天下谢过公主恩德了。”

穆夫人莞尔道：“不敢当相爷一谢。离姜以为，寇卿宫如今官吏不全，相爷既然想以寇卿宫牵头，整肃纲纪，这寇卿宫里就要多多充实些精明干练的官员才行。窃以为，若瓜蓝涧为寇卿宫尚书，还需一位能与他配合默契的侍郎，才会避免重蹈寇卿宫司左右郎中争权的覆辙。据本宫所知，左谏议大夫花听微熟谙律法，精明干练，又兼性情沉稳，宽厚待人，如果让他担任寇卿宫侍郎，相信会与豆卢钦望相得益彰。”

姜德胥轻轻“啊”了一声，沉吟着道：“左谏议大夫花听微么？嗯，老夫对他的为人也略知一二，此人若为寇卿宫侍郎么，老夫以为，确可担此重任！”

说到这里，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一番重大的人事任命就在这走马逍遥之间完成了。

……

御史中丞万国俊骑着一匹老马，懒洋洋地走在回城队伍的边儿上。

现在御史台还不是张扬的时候，骑一匹老马也会显得低调一些。

前方不远处，遥儿挺拔地坐在一匹枣红马上，万国俊冷冷地盯了一眼她的背影，对策马走在一旁的卫遂忠道：“怎么样，还没拿住这丫头的什么把柄吗？”

卫遂忠本是坊间一个泼皮，被俊下臣慧眼识英才，提拔重用起来，如今虽然做了侍御史，依旧痞气不改，方才满朝文武送薛大将军离京，他还能扮扮样子，这时骑在马上，腰也塌了，肩也斜了，全无一点官形。

他用马鞭蹭了蹭幞头，苦恼地道：“我安排了好几名懂律法的御使，想着寻她公务上的岔子，可是遥儿现在根本不做事啊，那个崔郎中本来做事就小心，现在更是滴水不漏，想在他办的案子上找漏洞更不可能，此人在法司衙门打了半辈子滚，会叫我们抓着把柄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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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秋风乍起

姜成的车子此时也夹杂在一大群王亲国戚中间，缓缓地往城里头走。从十里亭到城门，还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车水马龙的送行队伍在官道上绵延数里，缓缓而行。

姜成车后紧随着的是一辆牛车，两头大青牛皮毛光鲜，头顶两盘牛角粗大茁壮，十分威武。

车子的帘子是垂下来的，看不见里边的情形。今天来为薛怀义饯行的人五花八门，形形色色，许多人彼此之间都不熟悉，因此无人知道这辆未打官幡的车上是什么人，也懒得去问。

车中坐的人就是沈人醉，侧坐在她旁边的是司徒姨。孔如风并没有随她出来，尽管孔老头儿功夫精湛，可是毕竟年纪大了，精力不足，再加上有伤在⊕f，a±ns↑≮om身，从长安一路跋涉至此，纵然是铁人也有些吃不消，此刻他正在姜成府上歇养身体。

车上悬挂着竹帘儿，从里边能依稀看清外边的行人，外边的人却无法看清里边的乘客。沈人醉此刻就端坐车上，定定地看着右前方挺拔地坐在马上的遥儿背影，目光一片森然，如果目光能杀人，遥儿此时早已千疮百孔了。

沈人醉定定地看着遥儿，看了半晌，轻轻吁了口气，将呀子倚在座垫上，微微阖起了双目。

司徒姨向外面冷冷地看了一眼，微微倾身，低声请示道：“要不要小人去杀了她？”

沈人醉淡淡地道：“杀她何益？本‘沈人醉’从来不做无聊的事情。”

司徒姨道：“可是，阿醉因为她……”

沈人醉猛一睁眼。目光森寒，司徒姨连忙噤口不言。

沈人醉冷冷地瞟了她一眼，又慢慢阖上双目。淡然道：“人无信不立！本沈人醉一言九鼎，言出必鉴！”

司徒姨垂首道：“是！”

司徒姨口里答应着，眼珠却微微转动起来。

喜欢沈人醉的，又何止是沈人醉一人？

沈人醉素有洁癖，且目高于顶，她以前并未发现自己已经深深地喜欢了沈人醉，即便发现。她的爱也比较另类，她只要让沈人醉待在她身边就满足了，或者……她喜欢的是一种精神上的爱恋与满足。任何肉体上的接触与她而言都是肮脏的。

然而喜欢沈人醉的其实还有一个人，那就是司徒姨，当初陪着沈人醉奔波在十室九空、灾民遍野的村落间时，就是她奉之命。把那个骨瘦如柴、轻的像一片羽毛的小子抱上了自己的马背。那时她从未想过会有这么一天，自己那样的迷恋他。

但是，她从小侍奉沈人醉，深知沈人醉削洁癖之深、之奇，而沈人醉居然肯让沈人醉在身边侍候她，这是前所未有的异数，仅凭这一点，沈人醉就只能是沈人醉一人的禁脔。哪怕只是被沈人醉当成一个侍卫般留在身边。

从小奉沈人醉如天人的司徒姨，根本不敢对沈人醉有任何奢望。但她万万没有想到。沈人醉却喜欢了那个丫头。

“沈人醉是沈人醉的人，连我都不敢对他心生妄想，凭什么这个遥儿的可以得到他的心？”

一想到这一点，司徒姨就妒火中烧，如今遥儿就在前面，沈人醉就是因为她才跳下悬崖，尸身饱以兽腹的，看着她悠然的背影，司徒姨心中泛起了凛凛杀机：“沈人醉死了，这个丫头……，也该死！”

……

遥儿一般是午后过了未时才来，大约比散衙的时间早了一个多时辰离开衙门，她到这醉心庙坐着，不管沈人醉愿不愿意见他，等到日下西山时她就会离开。

女追男，隔长纸嘛。

遥儿走到院中，向后院方向看了一眼，轻轻叹一口气，便举步向山门处走去，今天又是不成功的一天………

庵堂侧厢有一棵粗大的古树，沈人醉躲在古树后面，心口怦怦直跳。

方才遥儿看那一眼险些就瞧见他了，幸亏他躲的及时。

沈人醉四下一看，并未见到周围有其他人在，便纵身一跃，像只轻盈的狸猫般跃上了墙，再一闪身，就消失在墙外的灌木丛中。

沈人醉所恐惧的只是被抛弃的感觉，如果他真的恨极了遥儿，又怎会在得知遥儿身陷囹圄的时候，立即毫不犹豫地重拾屠刀呢？

如今佛堂前的那根烛台，依稀还有一丝血腥味儿呢。

其实，这几天遥儿每晚离开的时候，他都会尾随出去，直到把她“送”出丛林。

此时已是深秋时分，林木萧萧。秋风一过，枝头残存不多的树叶便会飞蝶般飘摇而下，遥儿独自一人行于林间，脚下踏着沙沙的落叶，沐浴着一抹夕阳，夕阳残红如血，给他的身子镀上了一层血色的边缘。

遥儿自林间那条走熟了的小径上走着，脚下轻盈无声。

忽然，她的前脚抬起，离着地面大约还有三寸的距离，身子一下定在了那里。

秋风拂过，几片枯黄的叶子飘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萧条的树枝在秋风中摇曳着，地面上卷积在一起的黄叶微微颤抖着，仿佛下面有无数只蚕，正在努力地拱着身子。

遥儿依旧一动不动。

也许只是刹那，遥儿突然动了，她迈在空中的右腿突然一收、一踏、一踢，动作快如闪电。地上被风卷积在一起的黄叶仿佛被一道惊雷击中，“蓬”地一声飞溅起来，炸得纷纷扬扬。

遥儿就在落叶炸成漫天大雪的同时，趋身疾退，原地蓬地一声，留下半截衣袖，被一道寒芒绞成了碎片，如乱蝶腾空。

遥儿一闪、再闪、三闪，一连三闪。身形已在七丈开外，她每一次落地再弹身疾退的地方。都会在她身影消失的刹那有一道寒光一闪。寒光过处，树折、枝碎、木屑飞扬。

遥儿退到七丈开外，这才得以拔出佩刀。刀一出鞘，那道寒光就裹着一股旋风袭到了身边，可遥儿既不是树木也不是枝干，她不会老老实实地站在那儿等着被砍。

两道寒光交织在一起，仿佛两只银梭在空中飞快地往复。划出一道道银辉。艳红的夕阳就映在这两道寒光之上，让那一道道漫空飞舞的光芒也带上了一丝血色。

密集交织的光芒突然一分，再一合。两道光芒的气势便为之大变，遥儿手中一口刀大开大合，骤进骤退。仿佛在他身周形成了一道道盘旋飞舞的匹练。而对面的那道寒芒却依旧如银梭穿空般骤进骤退、小巧紧凑。

突然间两件兵器猛一交击，溅出一串火花，两人骤然分开，各自如一头大雁般后跃丈余。挺身站定。遥儿这才看清那人模样。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平凡的中年妇人。大约只有三十出头，她手中现在却拿着一口刀，一口单锋狭刃、式样古怪的短刀。

刀的样子很怪，遥儿却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口怪刀有多可怕，如果她方才的动作稍有迟缓，她现在就已经是一个开膛破腹的死人。

这个人的刀法路数非常刁钻古怪。遥儿的祖师爷是个使刀的大宗师，对于天下刀术知之甚详。通常来说，剑走轻灵。刀法刚猛，可是眼前这个面相平凡的妇人。所用的刀法集剑的轻灵和刀的刚猛于一体，更有一种奇门兵刃的刁钻狠辣。

“为什么要杀我？”

遥儿冷冷地问道，她没有自报官身，或者说些什么没用的废话，在这个地方对他蓄意发起攻击，绝不可能是认错人或者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原因，对方必定是有备而来，想杀的人就是她。

可是遥儿实在想不出有什么人会用刺杀的手段来对付他，从她当初到临安为止，一直以来扮刺客的人就是她，杀仇神机、杀姚金玲……，这还是头一回被别人刺杀，而且头一回就遇到了一个难缠的用刀高手。

司徒姨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话：“因为你该死！”然后就像疯婆子一样又扑上来。

她的样子，就像一个被街坊邻居众口一辞地评价为脾气好的不得了，性子温吞的不得了的老实婆姨，可是她现在的举动，却像是那个老实妇人突然发现老公跟人家睡了似的。

她持着一柄狭刃短刀，恶狠狠地扑上来，这一回她换了短促而快速的步伐，遥儿发现她的脚每一次落地时都不是脚尖，而是脚的外侧或内侧边缘，她的步法就像她的刀一样，同样剑走偏锋，奇险无比。

她以不可思议的奇快步伐逼近过来，手中的短刀如雨点一般从上下左右、从胸腹腋背、裆下后脑等各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斩向遥儿，此刻的司徒姨就像一个陀螺，而遥儿就是陀螺的中心。

又或者遥儿才是那只陀螺，而她就是抽在陀螺身上的那根鞭子，两柄刀此时的碰击就像炒豆一样短促而激烈，两个人都在回旋急舞，带着身周的落叶也跟着急旋起来，空中有点点鲜血洒落，却不知道是谁受了伤。

“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声，遥儿的佩刀和司徒姨手中的刀突然同时折断。

遥儿失了先机，又是头一回遇到这样刁钻诡异的刀法，还有些不适应对方的打法，被司徒姨逼近身来，她的长刀难以展开，身上已经受了几处刀伤，好在她回护及时，伤势不深，也不是要害。

但是她心里清楚，如果被对方这样打下去，怕是稍有疏漏她就必死无疑，于是寻个机会与司徒姨的刀硬生生碰撞了一下，一撞一绞之下，两柄刀齐柄而断。

这一回却是遥儿占了先机，刀一断，司徒姨便是一怔，遥儿早有心理准备，却在刀断的刹那即已合身扑上，她身形一矮，猱身抄起司徒姨一足，顺势一崴，肘往小腹一撞，将司徒姨撞得仰面跌倒，遥儿便狠狠压了上去。

遥儿不止擅长刀法，还擅长跤法，这纵身一扑，两个人便在地上厮打起来，翻翻滚滚仿佛两条地趟龙一般。

若是不懂行的外人看着，这两个人现在的战斗就和巷里坊里的婆娘打架一般无二，虽然拳拳到肉，打的凶残，可是哪有半点高手风范，高手会打成滚地龙一般，纠缠厮打满地打滚么？

可是置身其中的司徒姨却是有苦难言，遥儿凶狠猛烈看似无招无式的打法，其实大有章法，绝非泼皮无赖打架能使得出来的，其中拳中有跤，跤中有拳，拳中夹跤，跤中夹拳，让人防不胜防。

眼下两人虽然纠缠在一起，在方圆数丈的空间里翻转腾挪，如同纠缠在一起的两条蛟龙，可是遥儿总能在纠缠羁绊她的同时，巧妙地夹以拳脚，哪怕是在数寸之间发拳，拳力也是极其威猛。

方才司徒姨仗着抢得先机和怪异的刀法，在遥儿身上开了几道口子，此时却被遥儿拖倒在地，片刻间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肋骨也断了两根，只是激战之中一时还没有发现，她已经开始吐血。

拳怕少壮，司徒姨比遥儿高明的是搏斗的技巧、武学的造诣，一旦变成这种只讲究速度和力量的近身肉搏，遥儿又是擅长跤术的，她哪里还是遥儿的对手，遥儿一顿暴风骤雨般的拳脚打得司徒姨晕头转向。

司徒姨眼见如此下去不是办法，便提足了一口丹田气，硬生生捱过过数十记重拳，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她大吼一声，双腿往遥儿腿上一盘，上身一屈，以头抵住遥儿，探手就向靴中摸去。

她还有刀，她本就是杀手出身，如果这一次她不是试图想跟遥儿正面交战，堂堂正正地杀掉她，所以故意露出自己的踪迹叫遥儿发觉，而是暴起突袭的话，遥儿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死尸。

如今迫不得已，司徒姨终于拔出了她的第二柄刀。

五指一探，她便扣住了靴中刀柄，但是雪亮的刀芒只出现一半，就永远停在了那里。

在她的胸口，突然出现了一条虬曲的“小蛇”，那“小蛇”是殷红色的，还在一滴一滴地垂着鲜血，只是片刻功夫，那血滴就变成了血线，仿佛毒蛇垂下的蛇信，在风中飘摇着落下。

那是一截树枝，树枝并不直，枝干带着一些弯曲，被鲜血染得通红后模糊了它本来的形状。

在司徒姨前胸透出来的这截树枝并不粗，比小指还细一些，但是她后胸刺入处却已粗如鸡卵，树枝攥在一只白皙纤美的素掌中，那只手正一寸一寸地放开，长达三尺有余的树枝便悬在了司徒姨的身上。

司徒姨惊愕地低下头，看着她透胸而出的那截带血的树枝，又绝望地看了遥儿一眼，便艰难地扭过头，想要看清到底是谁在她背后下的毒手。

“你……你怎么样了？”

他她还没有回过头，就听到耳畔响起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司徒姨登时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是他！竟然是他？他没有死！竟然是他……杀了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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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两个活宝

沈人醉每次尾随遥儿离开，都是从庙侧跳出来，从庙后伊水边的草木丛中潜过来，好在遥儿走的不快，他每次都能追上，然后就那么若即若离地跟着，一直到他离开丛林，才依依不舍地返回。

今天沈人醉从河边绕过来，没走几步就看到刀光缭绕，杀气盈宵，沈人醉大惊之下，赶紧冲到近处，此时遥儿已果断折断钢刀，同对方展开了肉搏。沈人醉只看了一眼，就晓得这两个人绝对是生死之战，马上折了一段树枝扑过来……

沈人醉是连女王都敢杀的人，哪里会在乎这人是谁，既然是想杀死遥儿的人，那杀死她就是了。沈人醉干净俐落地刺穿司徒姨的后心，一见遥儿身上血迹斑斑，不禁大为惊慌，他扑到遥儿身边，颤声问道：“你怎么样了？”

沈人醉从司徒姨身边越过，一把抱住遥儿，紧张的浑身发抖，自始至终他都没看司徒姨一眼。

他从小就被当作刺客来培养。对自己的手法很有信心，那树枝虽然不是笔直如剑，但他有把握那一刺就已刺穿了这个与遥儿搏斗之人的心脏。这人已是必死无疑，此时根本没有反抗之力。他还担心什么。

至于那个人的身份，管他是王侯将相，还是草野匹夫。在他眼中都只是该死与不该死之分，旁的倒没放在心上。

司徒姨陡然看到她以为早就死掉的沈人醉，先是一喜，又是一惊，继而一悲，神色复杂的无以名状，根本无法说出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她想开口说话。可是她先被遥儿打断了肋骨，又被沈人醉一剑穿心，血从伤口和口腔里迅速地溢出。早已被抽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哪里还能喊得出一个字来？

实际上因为心脏被刺穿，她现在连呼吸都已停止了。只是弥留之际，她的最后一丝意识还清醒着，还能接收来自外界的讯息。而她已经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我……我没事……”

遥儿方才激战之中还算冷静。此时生死已定，想起方才诸般凶险，数次徘徊于鬼门关上。心中也是惊骇不已，不过眼见沈人醉突然出现，对她又是如此关切。遥儿心中欢喜，那些许惊惧后怕早就不翼而飞了。

“还说不重……”

“你怎么到处惹麻烦，看你一身的伤，流了这么多血……”

遥儿苦笑道：“不是我惹麻烦。我根本不认识她。我伤的真的不重，只要敷上药包扎一下。没两天功夫我就能活蹦乱跳的，你不用担心。”

但转念一想，遥儿趁机握住沈人醉的手，：“对，沈人醉，我受伤了，你送我回家吧，我怕我这副样子，自己走不回去！”

“你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遥儿窘道：“伤处……还是不要看了吧，我自己包扎一下就好。”

沈人醉怒道：“怎么不用，我帮你包扎不成么？”

遥儿脸有些红彤彤道：“咳咳！还是不要了吧，我……我的伤处是……是屁股……”

沈人醉生气了：“你！你……”

……

“那人是谁？”

沈人醉这才扭头看了一眼，只看了一眼，他便惊叫起来：“司徒姨！”

司徒姨两眼瞪的大大的毫无反应，她伤心死了。

不管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她真的是“伤心”死的。

遥儿看了看沈人醉的表情，又看看那个活着的时候看来很平凡，死了之后看着却很惊悚的司徒姨，问道：“你认识她？”

沈人醉吃吃地道：“是的！她……她是欧阳玉衍身边的人，她叫……司徒姨！”

遥儿轻轻叹了口气道：“原来不是我惹的麻烦，而是你惹的麻烦！”

太阳西堕，暮色更显苍茫。

沈人醉撕了衣襟对遥儿伤处简单地包扎了一下。

司徒姨已经不见了，她被埋在林中深处，落叶被风刮着，很快就抚平了她下葬的地方，或许很多年后临安人口繁衍，这片丛林也变成一幢幢房屋的时候，人们才会在地下掘出一具枯骨，证明她曾经存在过。

然后，不管沈人醉愿不愿意，他都只能离开醉心庙了。

最后一抹夕阳眷恋地挂在树梢，两个俊俏的人儿站在树下。

“这里你不能呆了，欧阳玉衍的人既然能够找到这里，你在这里太不安全，还是跟我回家吧！”

遥儿听沈人醉说完发生在华山绝顶的一切后，如此说道。

沈人醉惊讶地看着她，反问道：“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说的话？她的目标是你，我跟你在一起，那不是害了你吗？你知道欧阳玉衍有多大的势力吗，只要她想，就一定能够杀了你！”

“我不知道，也不相信！”

遥儿晒然道：“我也曾经以为，学得一身高来高去的本领，就能纵横天下。等我长大了，真的踏进这个圈子，我才知道，有太多太多的事，根本不是靠一身武功就能解决的。所谓凭一身武功快意恩仇，纵横天下，无所不能，让王侯将相都垂首低头，那只是剑仙传说里才会发生的故事，只有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才会相信。”

“我可不是小孩子！”

“但是你从小跟在欧阳玉衍身边，她的本事，早在你心里扎下根，被你夸大了无数倍，而你自己也未察觉这一点！”

“遥儿！我不是说笑的！”

“我也不是说笑的。据我所知，她在北方与弥子暇斗法，大败而归。如果她身边有个什么孔如风就能所向披靡，那她也不会败给弥子暇那家伙了，那家伙根本不懂武功，要是比武，就是我都能用一根手指捏死她！”

“你一根手指怎么捏死她？”

“你又抬杠了！我就是说，武功不是万能的！一根手指……当然捏不死她，但我能戳死那臭娘们！”

沈人醉长长地吸了口气，道：“不管你捏还是戳了，我走，但我不能跟你走，我会避到天涯海角去，姑姑就算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找到我，只要她不能证明我还活着，就不会背弃诺言对你下手。”

遥儿眉毛一剔，沉声道：“你以为我会让你一走了之？我不允许！”

沈人醉恼了，冷冷地道：“如果我想走，你能拦得住我？”

遥儿也冷冷地道：“你要不要试试？”

秋风萧瑟，夕阳垂暮，将两个摆出了起手势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秋风中，就听那个酷酷地摆着动手姿势的女人幽幽地说：“我的伤口又流血了，你要是忍心，那咱就动手！”

不久之后，那个女人上了那个男人的背，两个人合成了一个人。

两个人慢慢向林外走，一路留下这样一段对话：

“你不用背我的，我走的动。”

“别逞强！别废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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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俏小厮儿

自从三法司一案之后，遥儿一直给人一种不务正业的感觉，但是见识过她在三法司会审时的本领之后，寇卿宫司里谁也不敢小觑于她，只是对她的疏于公务有些腹诽而已。

遥儿在三法司一战大捷之后，忽然把整个寇卿宫司的事务全都交给了崔郎中，自己做起了甩手掌柜，此事曾经在寇卿宫引起过广泛议论，谁也不清楚遥儿此举到底有什么特殊用意，直到许久之后遥儿始终如此，大家才相信她是真的懈怠政务，各种离奇的猜测才告平息。

如今遥儿突然变得特别敬业，每天都早早赶到衙门办公，每天都比衙差胥吏们晚一些离开，而且开始随着崔郎中学习律法知识、学习处理各种行本公案，学习过往比较有代表性的案例，这些异常的举动再一次引起了大家的猜议。

其实身居高位者或者名头太响亮的人总是这样，她的哪怕是一个无心之举，都会被一些无聊到除了扯淡再也无事可做、平凡到除了议论大人物或者名人再也没有什么存在感的闲人当作谈资。

寇卿宫里的人对遥儿这种迥异于平时的举动颇多议论，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她身边多了一个使唤的小厮。

崔郎中身边有长随，寇卿宫衙门里员外郎以上级别的官员身边大多都有一个长随，这长随有的是从衙门里挑的伶俐得用的胥吏公差，有的是官员们自幼用惯了的书童，作为长随自然都是官员身边的亲信。

遥儿新官上任。身边也需要有个得用的人，这个小厮瞧着长相甜美可爱，而且知书达礼。写的一手好字。

寇卿宫司里的人，尤其是对面郎中房里的人，一开始都认为这个小厮是长史使唤惯了的家里人，后来见他晚上就宿在签押房里，便又猜测是遥儿的什么远房亲戚，或者亲朋友好友推介过来的使唤人。

因为这个缘故，自然不会有人去讨那无趣。偏向遥儿询问这个小厮与她究竟有什么关系。其他衙门的人更不会注意这件事，眼见寇卿宫司里的人对突然多出来的这个俊俏小厮处之泰然，他们便自行脑补了这小厮的来历。无人以之为奇。

这个小厮自然就是沈人醉。当然，沈人醉还是利用他高超的伪装技巧对自己做了一些修饰的。

沈人醉想躲的远远的，遥儿哪里肯答应。再说，沈人醉也就是这么一说。他不知道姑姑已经知道了多少。会不会对遥儿不利，此时真要他走，他也不放心。

所以遥儿就灵机一动，建议他住进寇卿宫衙门。欧阳玉衍再如何聪颖，也不容易想到沈人醉和遥儿相聚以后，不住家里，却以小厮的身份在衙门里谋了个差事。沈人醉此时就在欧阳玉衍眼皮子底下，却是处于一种“灯下黑”的状态。更容易隐匿形踪。

于是，寇卿宫司里就多了一个小厮。一个很讨喜、却不致于引人注意的小厮。

“呵呵，你还别说，我原以为律法枯躁无比，不知道学起来有多头疼呢，想不到这些案例都挺有趣的，看的人津津有味……”

遥儿拿着一份卷宗，对沈人醉笑道：“醉人你无所不通、无所不精，不知对于律法懂得多少啊？”

沈人醉没好气地扭过头去，道：“不知道！”

遥儿笑嘻嘻地道：“什么事情你不知道啊？”

沈人醉嗔道：“你以为我是包打听啊，我研究律法干什么，你说的那什么律法，我不知道！”

两人打情骂俏一番，回了正题，遥儿道：“喏，这是前几年的一桩案例。你看这桩案子啊，说是甲乙二个人同船共渡，结果船走到一半，遭遇风浪沉没了。

这时候，甲和乙都落了水，水里飘着一根木头，半浮半沉的。两个人都抢到了这根木头，可是这根木头担不住两个人，如果两人都趴到木头上，很可能会双双淹死。甲呢身强力壮，乙则身体孱弱，甲就仗着力气大，把木头夺了过来。”

沈人醉听出了一点兴趣，问道：“后来怎么样了？”

遥儿道：“当然是乙淹死了，甲获救了。”

沈人醉撇撇小嘴儿，道：“就这样？这有什么意思。”

遥儿道：“有意思的事情在后面。这两个人落水、争木头的过程，岸上是有人看到的。死者的妻子知道后就告到公堂，说她的丈夫是被甲害死的，要让甲偿命，她说如果甲不争抢木头，她的丈夫也许就不会死，是因为甲把她的丈夫推开，才致其死亡的。”

沈人醉想了想道：“貌似有道理啊！说起来，这个乙就是死在甲的手里嘛！”

遥儿摊手道：“着哇！可是他们落水不是甲的责任，那是天灾。而木头呢，是他们两个同时抢到的，甲如果把木头让给乙，那么他自己就得淹死。如果他和乙各执木头一端，谁也不放手，那两个人可能都得淹死。

甲也觉得委屈，他向官员申辩说我也不能把木头让给他，自己去死吧，我家里也有妻儿老少需要照顾。如果我不推开他，他还是死，我也要死，那就是两条人命。我推开他不假，可我推不推他都要死，凭什么就把账算到我头上呢？”

沈人醉听出了兴趣，说道：“我以前还以为断案子很简单呢，有罪就是有罪，无罪就是无罪，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叫人挠头的案子，原来做法官也不容易。那么此案最终是怎么判决的？”

遥儿本就是想要逗他说话，一看他也来了兴趣，刚要对他解释一番崔郎中当初是怎么断的这桩案子，外边忽然响起一片嘈杂声，不知道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惹得本司的那些书令胥吏和前来办事的各衙公员们一起喧哗起来。

遥儿眉头一皱，放下卷宗，对沈人醉示意了一下，举步走出签押房，站在门口清咳一声，故作威严地问道：“尔等何故喧哗？”

一个郎中急忙赶到遥儿面前，神秘地道：“长史有所不知，本衙夏侍郎荣升宰相啦！”

“哦？夏侍郎做了宰相？”

遥儿听了顿时一怔，宰相固然威风，可是如今姜德胥权柄日重，似苏味道等一班宰相对他言听计从，政事堂已经成了姜德胥的一言堂，夏侍郎升为宰相，在各位宰相中也是排名最末的，实权比起现在的寇卿宫正堂可要差着不少，这算是明升暗降了吧？

“是啊，朝廷刚刚下了旨意，司宾卿瓜蓝涧调任寇卿宫尚书，左谏议大夫花听微调任寇卿宫侍郎，嘿嘿！咱寇卿宫尚书一职悬之久矣，如今女王一下子就把咱们寇卿宫的尚书和侍郎都配齐了，看来咱们寇卿宫在女王眼中要受重用了。”

遥儿心中暗忖：“这番调动……，莫非是离姜的手笔？想不到她还真有办法。”

遥儿想了想，向众人道：“这么说来，我们该去恭贺夏侍郎荣升之喜才是，侍郎在衙门里么？”

“夏侍郎入宫去了，想来女王对他另有训教！”

遥儿嗯了一声道：“知道了，等夏侍郎回衙，告知我一声，本官与崔郎中同去道喜。”

遥儿说完，便转身回了签押房，门口众人一见遥儿自始至终未曾露出惊讶的神情，不免窃窃私语起来。有人便道：“瞧长史这副样子，好象早就知道夏侍郎荣升似的，我瞧她方才的神色，可不像是才听说。”

一人赶紧抢白道：“胡说八道！上头的任命，长史怎么可能事先知道？人家这叫处变不惊，这是城府，懂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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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三分鼎足

“司徒姨失踪了？”

欧阳玉衍在小楼中轻轻地踱着步子，眉头深锁，疑声道：“司徒姨怎么会无端失踪呢？”

孔如风道：“公子，会不会是弥子暇的人在搞鬼？”

欧阳玉衍摇了摇头，道：“不会，弥子暇要打败的人是我，他没必要做这种无聊的事情。”

孔如风道：“这小贼阴险狡诈，什么龌龊的手段使不出来，小姐高看他了。”

沈人醉摇摇头，道：“他对你用那些狡诈手段那也是没有办法，他手下○△，a︾ns∽◆om没有像你这样的高手，难道为了表规那些无所谓的英雄气概，他就毫不作为地等着你上门去杀他不成？不过这件事绝不会是他，我跟他斗了那么久，太了解他的为人了。他就算派人追到临安来，要杀的人也只能是我或者是你，而不会是司徒姨。”

孔如风白眉一皱，道：“可是若非如此的话，司徒姨还能出什么事呢，又有谁能奈何得了他？”

沈人醉也皱起了眉头，他对司徒姨的失踪百思不得其解，可他实在想不到司徒姨去了哪里，又干了些什么。

一直以来，司徒姨就像一条忠心耿耿的看门犬，她忠于她的主人，她的主人对那个男子做任何事，她都只能默默地看着，不敢表达自己的感情，但是别人敢欺负、伤害那个男子，她却会立即呲起他的牙齿，发出慑人的咆哮。

司徒姨在车上时，曾经向她提议过。是否杀了遥儿为沈人醉泄愤，但是这件事早就被她忘掉了，即便想起来。她也很难把这件事和遥儿联系起来。因为她从未想过一条惟命是从的狗，也有属于她的感情，也有擅作主张的时候。

此时，司徒姨已经变成了荒林黄土下的一具尸体，被虫蚊吞噬着她的身体，自始至终，她的主人不知道她曾经有过的感情。她深深喜欢着的那个男人也不知道。

欧阳玉衍沉吟一番，下了决定：“我们加诸般计划，不能因为司徒姨的失踪而停止。你尽快安排一下我同那个郑安易见面的事！”

寇卿宫侍郎夏如荣升宰相了，这个结果对夏如来说，他是乐于接受的。尽管政事堂现在是姜德胥一家独大，但宰相毕竟比寇卿宫尚书要高一级。一生之中做过宰相。才算是位极人臣，将来就算写进家谱，也是值得子孙后代万世钦仰的荣耀。

再者，这大齐的政事堂……，

夏如在心底里冷笑：“这大齐国的宰相，简直比地里割的韭菜换的都勤快，今日风光若斯的姜德胥，就不会有倒霉的那一天么？到时候。他这个宰相说不定也有机会更上层楼，今日的首席执笔姜德胥。当初在政事堂不也一样是小字辈吗？

至于大齐宰相更换如此频繁对他也同样意味着风险，夏如却没往心里去。任何一个做官的，都像海浪般前仆后继努力不息，至于那些倒在沙滩上的前辈下场是如何的凄惨，都被他们本能地忽略了，所有的官都觉得他会成为一个例外。

夏如心满意足，很开心地去了政事堂。

新任寇卿宫尚书瓜蓝涧和新任寇卿宫侍郎花听微也走马上任了。

两位官员到任的第一天，先见了见衙里头大大小小的官员，第二天则与遥儿召开了一个小型的三人会议。

寇卿宫衙门第三进院落里，在右侧有一个幽静雅致的小跨院儿，这个跨院是夏如曾经的书房所在。院子里很安静，原本挂在廊下的那只八哥儿，已经随着荣升宰相的夏如离开了寇卿宫，只有木架上一道被鸟笼磨出的痕迹还赫然在目。

院门前有人把守着，书房里坐着瓜蓝涧、花听微和遥儿。

瓜蓝涧是个很会说话的人，说起话来八面玲珑，滴水不漏，毕竟是在司宾卿的职位上待了那么多年的官，常年和四夷酋长、各国来使们会唔交谈，所以场面话说的很漂亮。

三个人彼此都不熟悉，但是在他的主持之下，三个人很快就熟络的像是多少年的老朋友一样，书房里的气氛也迅速融洽起来

原左谏议大夫花听微与瓜蓝涧的性格大不相同，此人不苟言笑，不擅言谈，但是言必有物，思维镇密，这种性格与他做了很多年的规谏工作有关。

御史台的御使们是监察百官的，谏议大夫则是监察女王的，专门负责对女王的言行举止提意见。

这个官很奇特，它既无足轻重，又重要无比，他除了一张嘴巴一点权利都没有，但是他的权力又可以比任何人都大，这一切都取决于女王愿不愿意听他的意见。

在寇卿宫众人看来，两位官员都是新官上任，在寇卿宫原有的官员之中，以寇卿宫司职权最重，遥儿则是寇卿宫司的分管领导，是这两人之外寇卿宫地位最尊者，所以召她来了解一下本衙的情形也属寻常。

但是谁也不会想到，寇卿宫衙门一二三把手的这次会唔，所谈的事情根本不是他们所想像的。这三个人此刻所商议的事情如果泄露出去，足以在大齐官场上引起一场轩然大波！

瓜蓝涧和花听微、遥儿三人此刻商议的事情，竟是如何彻底打垮汇聚在御史台的那个酷吏集团。

这三个人当中，遥儿和花听微算是穆夫人一方的人，瓜蓝涧则是姜德胥一方的人，姜德胥和穆夫人都想打掉御史台这个多年来一直致力于陷杀百官、打击保姜派大臣的强大敌人，瓜蓝涧和花听微事先都已经得到了主子的示意，所以三个人的商谈很顺利。

这次会议，其实就是对姜德胥和穆夫人的交待进行一次细化分工，商量的结果简而言之，就是以后由瓜蓝涧利用他能言善辩的本领负责对外“和稀泥”，“扮滥好人”，“打太极推手”，花听微则负责拟定具体的打击御史台的战略和行动计划。

至于遥儿么……

遥儿自然就要充当寇卿宫的首席打手、双花红棍了！

嗯，用瓜蓝涧的话来说，遥儿就是：“打黑之先锋，罪恶之克星！”

……

能被穆夫人相中的人，自然都有一身不同凡响的本领。

花听微很快就拟定了一个缜密、详尽、全方位、立体化的打击御史台的计划。

这个计划中许多手法同俊下臣当初搜集罪证、打击大臣的手段相类似。要知道俊下臣的里所列举的那些手段原本就不是凭空想像出来的，而是例代御史们搜罗证据，打击政敌的成功范例，俊下臣只是集其大成，编撰成书而已。

与此同时，遥儿也通过赵逾了解到欧阳玉衍因为在北边吃了大亏，她在燕京的多年基业已经尽数落入弥子暇手中，此时她已转战临安，决心在这里重新崛起。也就是说，此后欧阳玉衍会长驻临安。

有鉴于此，沈人醉对遥儿也不敢再多作保留，他把自己知道的关于欧阳玉衍的各种情况都向遥儿合盘托出，遥儿了解到欧阳玉衍的势力究竟有多大后也小心起来。

当然，鉴于欧阳玉衍的势力不大可能公开亮相与官府作对，她最忌惮的主要还是那位据说比司徒姨高明多多的孔如风。但是自司徒姨莫名出现之后，欧阳玉衍沈人醉那边一直没有什么动作，遥儿也只能按兵不动。

眼下，沈人醉藏身在寇卿宫衙门，与她朝夕相处，这种感觉份外甜蜜，无论是遥儿还是沈人醉，都不急着改变这种关系。

这种关系是很特别的，既有甜蜜和暧昧，却又与妻子或情人截然不同，挟杂于情爱暧昧之间的，是他们的共事关系。

这些日子，两个人的关系渐渐恢复了，如今反倒是来自欧阳玉衍的强大压力，成了阻止他们结合的强大力量，遥儿不知道欧阳玉衍此来临安究竟有什么打算，也不知道她在临安有多少潜伏的实力，她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但是另一方面，花听微的计划拟定以后，在执行上却出现了困难。

要对一个势力集团进行围剿，也要照应天时、地利、人和等各方面的因素。

眼下将近年关，年对中国人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日，这个时候对御史台发起围剿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间，一旦这边发动了，却因为年节的缘故，各个衙门办事的效率缓下来，就会给御史台留出充裕的应变时间。

瓜蓝涧和花听微、遥儿三人就年前展开进攻还是年后从容布局尚未讨论出一个结果，一桩意外使得他们彻底放弃了在年前对御史台发动进攻的计划。

这个意外，就是穆上玄穆观主凯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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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祭典风波

穆上玄并没有打仗，这位仁兄倒真是一员福将，他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赶去慕华，才走到一半，就不用继续前进了，因为他的对手和上一回一样，又不见了。

那位率兵侵的楚**队也不知道是因为内部又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是因为听说大齐出兵二十万，考虑到自己孤军深入，风险太大，总之是退兵了。

，穆上玄自然就无仗可打了，穆上玄不可能自讨苦吃，深入敌国去主动进攻。

于是，穆上玄果真如姜德胥为他饯行时所言一样：马到功成了，甚至是马未到而功已成。他一矢未发，一箭未射，便成就了一桩大功劳，穆上玄兴冲冲地给朝廷上表说，“楚国一听到老子的威名就逃之夭∝♀wan∝♀书∝♀ロ巴，a↙ns∞∷m夭了，请求大王允臣还朝！”

穆上玄还朝对寇卿宫围剿御使台的计划本来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穆上玄“大捷”的消息传回临安之后，女王突然产生了一个想法：她认为大军劳师动众的，既然已经出发，就没必要如此往返，徒耗军需，莫不如让大军继续出征，只不过把战斗目标改为“夺回慕华四镇”。

经过这几年的筹备，朝廷无论是在辎秣粮草、甲胄箭矢还是军士训练上，已经做好了收复慕华四镇的准备，如今只是顺水推舟，将计划提前了几个月。

因为这件事，朝中又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辩论，有同意发兵的，有认为应按原计划进行的。也有反对远征的，各方意见莫衷一是，这个时候。显然不是寇卿宫向御史台发起进攻的时候，军国大事当前，朝廷岂会把注意力放在这上面。

瓜蓝涧和花听微、遥儿商议了一番，决定暂且中止计划，等朝中这场纷争结束再说。朝中一番激辩后，由于田七娘本人赞成远征，意见渐趋统一。同意发兵。只是原本筹措的军饷是为了反击的，这时改成远征慕华四镇，又逢年底。财政上未免有些吃紧。

瓜蓝涧巴巴地向女王提了个建议，建议大齐所有九品以上官员奉献两个月的俸禄作为军费，田七娘有些意动，但是这种事实无先例。她就先把这个消息放出风来。试探百官的反应，这件事果然引起了官员们的不满。

瓜蓝涧想表现他对女王的支持，表现自己为官的高风亮节，可风头让他占了，对别人来说却只有损失。有些官员没有外捞，全靠俸禄维持他们比较体面的生活，奉献两个月的俸禄，他们可吃不消。

比如监察御史蔡元奴。他是在俊下臣等御史台官员或被杀或贬官或流放之后，才调进御史台的。这位御史倒还清廉，家中也没有什么积蓄，扣他两个月薪俸的话他可受不了，于是这位御史立即写了一篇义正辞严的弹劾奏章，引经据典地驳斥瓜蓝涧的荒谬言论。

蔡元奴的这番驳斥，得到了大批官员的响应，田七娘一见官员们反弹太大，只好放弃了这条计划。

此时，田三思还在紧锣密鼓地张罗着铸造天枢的事情，三阳宫和兴泰宫的匠师已经赶赴建造地点，清理地面，规划图纸，购置砖石木料。这三项工程耗资巨大，却没有一个人提出来暂缓停建以济军资，而田七娘本人也有意似无意地忽略了。

最终军费问题还是由户部绞尽脑汁给解决了，所用的法子不外乎是寅吃卯粮。穆上玄大将军得到女王旨意，功成身退，回返朝廷，而大军则继续向西开拔，朝廷另派熟悉南疆情况的大将军何逆渺担任统帅，正式拉开了收复慕华四镇的战争序幕。

何逆渺被任命为征南军大总管，风尘仆仆地追赶他的远征大军去了，此时临安城业已迎来了新一年的元旦。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元旦之日，女王当率文武百官祭祀天地。

田七娘在女娲神宫召集所有在京五品以上官员隆重举行了祭天祀地的大典，田七娘身着黑色衮冕服，衣饰十二章纹，另有蔽膝、革带、大带、绶等诸多配饰。头戴冕冠，十二排缀以宝玉的冕旒将她苍老的面孔挡在后面，若隐若现的愈增三分威仪。

遥儿是五品官，恰在今日有资格参与天地大祭的官员之中，她也穿着一身庄严的祭服，整个女娲神宫里黑压压一片，随着大鸿胪的高声唱礼，一起一伏，膜拜天地，听田七娘宣读祭天祷文。

女王初献之后，当由王储亚献，但是田七娘宣读了祭天祷文退过一旁之后，意外的一幕出现了。

众目睽睽之下，大鸿胪竟然走向了田承乾。

田承乾显然早有准备，他的脸上没有一点惊讶的表情。也许他在礼部的安排之下早就排演过祭祀天地的礼仪程序了，只见他步履沉稳地随着大鸿胪的导引，从文武百官和王亲国戚们中间一步步走上前去。

由田承乾作亚献，那么王储呢？

尽管这里是庄严肃穆的殿堂，女娲神宫里还是传出嗡的一声响，没有人敢在这个地方、敢在这个时候交头接耳，这只是人们惊讶的本能反应，千余名官员粗重的呼吸同时汇聚到一起所形成的一股气浪。

穆夫人的脸色陡然苍白，她连忙低下头，籍以掩饰她惊讶惶恐的表情。

遥儿是五品官，今日有资格到这大殿上参加祭天的官员中最低品级就是五品，所以她是站在最后一排的，这意外的一幕也让她张大了眼睛，她向殿上望去，超卓的目力让她看清了田七娘的面容。

但她看清的只是垂在田七娘面前的十二排冕旒，田七娘站的稳稳的，面前用丝线垂挂的十二串珠玉就像一个密密的帘子，把她的面部完全挡住了。遥儿注意到，那冕旒静静地垂着，一动不动。也许。冕旒后面的田七娘，此刻正用那双锐利的老眼扫视着群臣的反应？

遥儿深深地吸了口气，强压着心头的震撼，也垂下头去：“女王这是向群臣、向天下公开表明她要易嗣的决心了么？还是说……，对了，还有终献，会不会……女王是想让王储做终献呢？”

遥儿心中陡然又萌生了一线希望。官员们也陆续想到了这一点，在亚献结束之后，他们悄悄把头抬高了一线。这个抬头的动作很轻微。但是无数人同时做着同样的动作，再轻微的动作也足够壮观了。

文武百官、王亲国戚们，仿佛是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们的脑袋，在田承乾退下后。他们齐刷刷地仰了一下头。站在高高的丹陛之上的田七娘嘴角微微一勾，勾起一抹冷峻的笑意！

田承乾退下之后，大鸿胪又向前走来，开始导引负责终献的人。

女娲神宫宽敞巨大，堪称天下之最的宫殿上，无数双眼睛随着他的身形移动着，移动着……，所有的人都屏着呼吸。看他走向谁。大鸿胪一步一步，终于走到了长乐侯田三思的身边。满朝文武目瞪口呆。

随着一脸肃穆的大鸿卢的导引，田三思迈开大步，登上了丹陛。

当田三思朗朗的声音在金殿上回荡起来的时候，没有人望着他，也没有人听他说什么，当田三思做“终献”大礼的时候，文武百官已都把目光投向了田七娘的儿子，投向了那位曾经的大齐王子公子苏。

站在后面的人，有的人能看到他的背影，有的人只能随着别人望去的方向大致行一个注目礼，根本看不到他的存在，但是站在公子苏左右的人是能够看到他的。公子苏神色从容，没有一点异样。

他的王位被母亲夺走了，朝夕相伴、共过患难的两位妃子也被他的母亲活活打死了，如今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受到这般羞辱，他的王储之位也行将失去，但是公子苏脸上没有一点羞怒、激动的神情。倒是站在他身后的几位小王子，脸孔涨红，愤怒到无以复加。

祭祀，不只是一场祭礼，它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政治讯号。

即便掌握了全部政务也只是一个权相，不是一国之主，而祭祀天地则不然，这是君王权力的象征。

大祭结束了，文武百官、王亲国戚们纷纷退下，一退出女娲神宫，便步履匆匆地向外走，今天这一幕大祭情形透露给他们的信息量太多了，他们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一下，一时间连交头接耳的现象都不多见了。

王储一家人在这人群中是最尴尬的，自从女王下旨不许王储再接见百官之后，实际上他一家人已经被软禁在宫中，除了身边侍候的人，一个外人都见不到。而今天尽管他们置身在如许之多的朝臣和宗室之间，却依然有种孤独无比的感觉。

所有的人都在避免与他们接触，以致于他们看到王储一家人走过来时，都要垂下脚步地避开去，公子苏依旧神色自若，但是走在他身后的几个儿子，却是悲愤已极，姜天成和姜小白表现的尤其激动，以至于公子苏不得不低声训斥，喝令他们克制。

这时候，穆夫人却走向了公子苏，一些朝臣看到了，他们唯一能做的事只是把头垂的更低，走的更快，好象什么都没有看到，而田氏子侄和已经倒向田氏的人则一脸不屑的冷笑。

谁也不知道这对兄妹究竟说了些什么，他们就站在女娲神宫前面宽敞的空地上，对站良久，公子苏黯然向妹妹拱了拱手，转身行向宫路。

遥儿是最先退出大殿的一批官员，却要让后退出来的品秩高的官员先走，所以她成了走在最后的一批人，当她走到穆夫人和公子苏兄妹旁边时，她没有像那些对王储一家人如避蛇蝎的大臣们一样急急走过，而是微微顿了一下脚步。

姜小白看到了她，目光定在她的脸上，遥儿站住脚步，向他拱手一揖。

这是礼节，既然已经同这位小公子照了面，理应行礼，但是整个朝堂上，今日行完祭天大礼之后，依旧守礼的，也就只剩下遥儿一人了。

姜小白并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他认出了遥儿，在他的记忆中，这个遥儿同田家有很密切的关系，所以他只是咬着嘴唇，冷冷地扭过头去。

遥儿在心底里叹息了一声，从他们身边慢慢走了过去，公子苏带着几个儿子走了，穆夫人则向宫门外走来

风语凝噎，似在诉说着堂堂姜氏王家的悲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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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偶遇，激斗！

溪水潺潺。高下错落，形成一道规模不大却极为优美的瀑布，这就是柔鸣河。

溪水出山冢，柔鸣潺潺，再汇入洛水。

柔鸣山庄正在柔鸣河的必经之路上，柔鸣山庄之名也即源于此水。

这里是柔鸣河上游的一处瀑布。

河边有一辆牛车，牛健车轻，牛车上坐着一个魁梧的车夫，头戴竹笠，正悠然四顾。忽见对面小道上有一辆驴车缓缓缓驶来，马上从车上跃下相候。

驴车是一辆普通的乡间板车，车上坐着∞v，a←nshu◆ba.一个白袍士子，此人长发披肩，大袖博袍，看起来颇具汉晋古风，容颜俊美，一条黑色的抹额更衬得他白皙的肌肤玉一般润泽，其态若天上谪仙。

但是最显眼的却是他的那条抹额，抹额此时并不是系在他的额头，而是蒙在他的眼睛上，他是被人蒙着眼睛，用驴车载到这里的，驴车停下，那赶车的老者回首道：“公子，已经到啦。”

驴车上那风度翩翩的少年听了，将抹额从眼睛上解下来，从容地束在额头上，这才起身从车上下来，那赶着牛车的汉子已快步上前，躬身道：“郎君！”

少年点点头，转身看向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这老人年事虽高，身板儿却异常挺拔魁梧，往那河边一站，如同一株苍老虬劲的迎客松。老人满脸含笑，拱手揖道：“安易公子，小老儿就送到这里了，因家主人行踪不宜透露。所以对公子有所怠慢处。还请见谅。”

郑安易一向自诩风度，但是今日见了那欧阳玉衍。风度气质高下立判，狂傲之态立即不复存在。而且。他也是世家大族子弟，隐约知道那欧阳玉衍背后究竟有着多大的势力，所以对这欧阳玉衍身边的心腹老人，倒也不敢倨傲。

郑安易微笑着还礼道：“老人家客气了，对于宗主隐匿形踪的苦衷，安易是清楚的。此番得见宗主尊颜，安易已是荣幸之至。些许麻烦又算得了甚么呢。劳烦老人家回复宗主，就说安易此番回去，必依今日相商行事。宫外之呼应，则要拜托宗主了。”

孔如风含笑一揖，看着郑安易登上牛车，他的车夫挥鞭驱赶着健硕的公牛。车子扬长而去。孔如风便坐上驴车。返身向邙山方向行去，走出约里许地，孔如风忽然折入林下，片刻之后，他的身影再度出现。

孔如风再出现时，车子已经不见了，那头毛驴被他骑在身下，孔如风倒骑在毛驴身上。优哉游哉地走在乡间小路上，仿若一个山中隐

林间炊烟袅袅升起的时候。那骑着毛驴的老者依旧行走在乡间小路上。所往的方向，正是这柔鸣山庄……

而此时，遥儿正在柔鸣山庄做客，因为有人宴请于她，而这人就是裴纨。

不得不说，裴纨的菜肴烹调的还是相当美味的，或许比起沈人醉的化腐朽为神奇还差着一截，毕竟她使用的食材不说是龙肝凤髓，却也相差无几了，而在沈人醉手中，青菜豆腐一样能变成人间珍馐。

看着遥儿狼吞虎咽的样子，裴纨解开心结，心里也很欢喜，做美味的东西给阿姐吃，阿姐喜欢吃他烹调的美味，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吃罢海味山珍，最后又上了一道莼菜汤，清清淡淡、糯糯香香，两个人又用了些汤，也不收拾盘碟，便手挽着手儿，在林间漫步。

“哈！”

裴纨握拳向空一挥，然后纵身向前一跃，一个前空翻，灵巧如猿地跃起一丈来高，劈手摘落枝头一枚红果，又轻轻巧巧地落在地上。

只是他摘果时动作太急，枝头一阵摇晃，噼呖啪啦地又有几枚熟透了的果子掉下来，其中一枚正好打在他的头上。

裴纨“哎哟”一声，遥儿瞧了忍俊不禁，这都是珠帘宰相了，还和小猴子一般顽皮，于是她弯腰拾起果子，向裴纨掷去，裴纨纵身一闪，避开她投掷过来的果子，向她扮个鬼脸道：“嘿！想打中我可不容易！”

“哼！身法很快么？”

遥儿童心大起，不服气地又拾起一枚果子，刚刚扬手掷出果子，裴纨便把腰杆一扭，闪进了一片花木丛中，花木一阵摇曳，刹那间便失去了他的踪影。

“咦？还真的不见了。”

遥儿在林中搜索了一阵，始终看不到裴纨的身影，终于认输，大声道：“好啦，我认输了，你出来吧！”

林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树叶的婆挲声，遥儿侧首听了听，唤道：“你再不出来！我可走了！”

“遥儿！遥儿！阿姐！阿姐！这么快就找不到我认输啦！”

遥儿微微一笑，刚想纵身训着声音而去，忽然察觉有些异状，仿佛一股带着寒意的风猛地袭到了他的身上，遥儿霍然望去，就见身右不远处一蓬蒿草丛中，陡然出现了一位白发白须的老者。

老者布衣葛服，头束一顶布巾，像极了一位山野村夫，只是他往那儿一站，便给人一种苍劲有力的感觉，却是寻常人所不具备的气势。

他的双袖挽着，露出双手和一截手腕，他的骨骼很粗大，粗大的手指和掌背上暴起的青筋，显示着他的双手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强大爆发力。

他此刻正很轻松站在那儿并未作势，如果他须发如飞，双目暴瞪，就算有人说他可以生撕虎豹，怕也有人信的。

遥儿向旁边扫了一眼，这才发现她和裴纨一路散步，后来又捉迷藏，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庄园边上，前边不远就有一排高大笔直的树木，外面是一条约有一车宽的土道，道旁还有一头驴子。东张西望一番，便低头吃草。

遥儿恍然，提醒道：“老人家。你走错路了，这里已是私人宅院。”

这白发白须的老者正是孔如风，没有欧阳玉衍的吩咐，他不会刻意去找遥儿的麻烦，但是在此处突然听到遥儿的名字，他有些忍不住了。

欧阳玉衍和沈人醉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欧阳玉衍是他的主人。沈人醉又被他当成自己的亲孙子一般疼爱。

他不仅疼爱沈人醉，而且他曾指点过沈人醉的武功，对沈人醉有半师之义。所以。不管是为了欧阳玉衍还是沈人醉，他对遥儿都绝无好感。

恨倒是谈不上的，到了他这个年纪，无论是爱或恨都不太容易。很多事都已被他看淡了。但是有一种事。是看破了一切的人轻易也不会放下的，那就是好奇心。

他听到遥儿这个名字，就动了好奇心。他很想看看这个让沈人醉伤心、让沈人醉甘心赴死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子。他还不确定此遥儿是否就是彼遥儿，原本还想问问，可是等他跃到裴纨身前，才发现还有一个异常俊美的男子，而他们居然在你侬我侬般的躲迷藏。

孔如风的眼睛轻轻地眯了起来，胸中一股莫名的怒气便油然而生！

老人怒了。便想杀人。

八十年的人生阅历，看多了生死离别、爱怨纠葛。孔如风已经洞察世事，人情豁达，其修养远非常人所能企及，那些小儿女间的事，他不想参与，也不想为此与遥儿动手。

他出现在这里，其实只是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叫沈人醉那般喜欢她，可他看到的却是遥儿与这不知名的俊美男妖之间的卿卿我我、柔情蜜意。沈人醉为她跳崖自尽，尸骨无存，这才多长时间，她就另结新欢了？

从这男子看向遥儿时的眼，从他们很自然的接触，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一定不短了，也就是说，这水性杨花的女子哄得沈人醉为她神魂颠倒的时候就已另有所爱。沈人醉遇到了一个感情的骗子，那可怜的娃儿竟为了这样一个女人而死！

孔如风一双白眉微微地耸了起来，沉声道：“你就是遥儿？”

遥儿暗暗蓄着力，恭声答道：“小女正是遥儿，老人家是？”

孔如风道：“你可认得一个叫做沈人醉的人？”

遥儿眼神动了动，不需要再回答了，孔如风看到她的反应，便已确认了她的身份，老人家仰起头来，向天一声大笑，笑声中出手，一只大手五指箕张，如同一张簸箕，狠狠拍向遥儿。

他快，遥儿却更快，早已心存警觉的遥儿在他肩膀一晃的刹那，就已判断出了他要出手，而且判断出了他要攻击的部分，遥儿马上就想出手，抢先出手，可是心思电转，他却放弃了出手，反而退了一步，脸上露出一副很惊讶的表情。

“老人家为何动手？”

遥儿问话的时候，孔如风便进了一步，右手换成了左手。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还是当胸一掌拍来。这一次遥儿不再退了，他也出手，而且后发先至，一拳击向孔如风的左肩。

这位老人的武功造诣或许远远高于遥儿，但是论出手的速度他当然没有遥儿快，就算那位昔年叱咤风云，啸傲三山五岳的祖爷爷，早在五六年前便也不能与遥儿比斗拳脚的速度。

老不以筋骨为能，一个人即便曾经战无不胜，也战胜不了岁月这个敌人。

孔如风惊咦一声，击出的一掌忽地一凝，塌肩、屈膝，一步不退，只是肘弯一转，便横着截向遥儿的手腕，他的速度没有遥儿快，但是眼光的老辣、火候的掌握、变招的时机、采取的对策，都比遥儿高明多多。

遥儿立即收拳，上身后仰。左脚却似一柄铁铲，凌厉地铲向孔如风的小腿，此时她才来得及再说出一句话：“沈人醉怎么了？老人家因何动手？”

“沈人醉已为你而死！老夫要你去黄泉陪他！”

孔如风的声音很平缓，就像他正坐在一张逍遥椅上，轻轻地摇着蒲扇，给膝下的小孙儿讲着山精水怪的故事，但是这一句话出口。两个人兔起鹘落，已不知交手几何。遥儿已然屈居下风……

遥儿的脚尖堪堪触及孔如风的袍袂。孔如风抬腿向旁边闪了一闪，只闪了寸许，让遥儿的脚尖贴着他的裤腿踢了过去。不肯多费一分气力。随即他便踏上一步，一掌铲向遥儿的右肋，遥儿一记“斜插柳”避过这一击，孔如风马上变推为砍，一记掌刀砍向遥儿的肩颈。

遥儿仰身疾退，孔如风的掌缘在他肩头轻轻擦了一下，只是轻轻一擦。遥儿却觉得似有一柄大锤陡然砸在他的肩上，他的锁骨都快碎了。剧痛中，遥儿双腿疾弹。向后滑出七尺，惊叫道：“住手，沈人醉死了？为何就死了？”

孔如风冷笑，他没有纵身跳跃。只是一步步地跟过来。遥儿双足落地时，孔如风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又是一掌向他胸口拍来。

遥儿的反应不可谓不快，动作迅疾无比，可孔如风就像一位成名数十年的梨园名角，一招一式，一举一动，每一句唱词。都让你看的清清楚楚，听的明明白白。貌似缓慢无比，比起你迅疾的动作或唱腔却也慢不上几分。

更难得的是，你的任何举动、任何反应，似乎都在他的预料当中，所以他总能先你一步，截向你会进攻和躲闪的位置，所以尽管因为老迈，他的身体反应已经不如遥儿敏捷，却似还比遥儿快了一下。

遥儿打的很狼狈，孔如风的进攻逼得她似乎连说话的空隙也没有了。她也不想再说，方才说这些话本就是作戏。倘若孔如风一提沈人醉，她就恍然大悟，立即抢先动手，那就等于告诉这老人，她已经见过沈人醉了，或者她已经与司徒姨交过手、听司徒姨说过话。

她必须得做出一副全不知情的反应，如今目的已达，她当然不需要再跟这老头儿啰嗦。

遥儿倒纵而出，像只穿天猴儿似的射了出去，只是她的目标不是向上，而是横着窜向了前方一丛草木。她已经看到裴纨赶上来，她不像让裴纨牵扯进来，所以急着把这老头儿引开。

她像一只苍鹰般掠过林梢，像一只狡兔般窜进草丛，片刻间就逃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裴纨只追赶了几步，就已失去了她的踪影。

可是遥儿并没有摆脱孔如风，如果说遥儿像一头苍鹰，那么孔如风就像苍鹰的影子，遥儿像一只狡兔时，孔如风就像一头苍鹰。苍鹰再快，也甩不开自己的影子，狡兔再狡猾，也躲不开苍鹰的眼睛。

老头儿像一缕不散的阴魂，遥儿感觉到了那种阴寒紧迫的感觉，这是第一次有人给她造成如此沉重的心理压力。

这死老头儿的武功已经到了大巧不工的境界，貌似比起师傅还要高明几分，他的招式没有任何花哨，甚至打出来一点都不好看，却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打击。而遥儿每一次窥准了时机的巧妙反击，老头儿的拳脚都会早早地等在他的去路上，就好象她在给老头儿喂招。这样的仗，怎么打？

“砰！”

遥儿一个急退，后背撞上树干，红艳艳的枫叶飘然洒落，如红色的雪花。孔如风的一只大手如附骨之蛆，又向她拍来，这个老家伙来来去去的似乎就那么随意一拍，却总能封住她的一切退路，给他造成巨大的威胁。

遥儿已退无可退，她只能往上冲，遥儿一个“旱地拔葱”，身子冲天而起，穿花火箭似的窜上了枫树，孔如风一掌拍在树干上。

遥儿方才那一撞撞得叶落如雪，老人这一拍，却连树梢都没动一下。方才他的掌缘只是擦着遥儿的肩膀，遥儿那一身铜皮铁骨就像被一柄大铁锤砸断了似的，这时他一掌拍在树干上，竟然轻柔无比，他的力道实已到了收放自如的境界。

枫树顶上一声长啸，满树红叶骤然落下，如果说方才飘落的红叶如雪，此刻的红叶就如同一场红色的骤雨，满树的枫叶似乎在这一刹那全掉光了，遥儿挟杂在那无穷无尽的红叶之中，人剑合一，笔直地刺向孔如风。

她的手中持着一柄“木剑”，一柄折枫枝为剑的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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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三个怪人

满树红叶如雨，其间人剑合一。

遥儿这一剑极具威势，虽然她手中持着的只是一截树枝，可要是被刺中要害，未必就不能取了敌人性命。以孔如风的武功和年龄，加上他在江湖上的地位，不要说真受了重伤，哪怕是被遥儿这一剑在身上留一道伤口，那都够丢人了。

所以，孔如风疾退。

这是两人交手，一追一逃以来，孔如风第一次后退。

遥儿精神大振，立即趁势反击，手中一截树枝忽尔如剑刺、忽尔如刀劈，树枝本身的韧性又让它似一条鞭，漫空光影，呼啸不绝，遥儿在孔如风强大的威胁《wan《shu《ba，a◎ns¤⊕om压迫下，把压箱底的绝技都拿出来了。

师传武功在此刻发挥的淋漓尽致，隐隐然，遥儿觉得自己的招式圆融贯通，似乎境界上已经有所提升，提升境界最快的方法果然是强大的压力。

“咦？”

孔如风一退再退中，忽然发出一声惊咦，目中露出奇异的光芒。

他瞪大双眼，惊骇地看向遥儿，不知道从遥儿的招式上看出了什么，一时间竟有些心神恍惚。

本来，遥儿的攻势虽急，但孔如风退得稳而轻巧，籍着这几步的后退，他已将遥儿的攻势化解，马上就要展开反击。可是不知他发现了什么，心中一惊，动作竟然慢了一刹，本已探出的右手一滞，竟被遥儿一“鞭”狠狠抽过左胸。

尽管只是一截树枝，孔如风胸前的袍襟竟“唰”地一声被抽裂开来。仿佛是被利刃一刀划过。遥儿手中的树枝也断了一截，但持在他手中的依旧有两尺多长，遥儿不敢容他有喘息之机。立即将树枝扬起，“唰唰唰”又是一连三“剑！”

不知道为了什么，孔如风竟然又是连退三步，丝毫没有反击的意思，遥儿只道对方毕竟年迈，此时已经力尽，不由精神大振。竟未发现孔如风奇特的神情。

遥儿正欲一鼓作气，再度进攻，突然感觉侧后方似乎有什么动静。遥儿汗毛一竖，急忙抖手刺出一剑，身形一旋，便脱离了战圈。她担心是孔如风伏有帮手。想在背后偷袭她。可孔如风并没有动。他也在看遥儿注意到的方向。

遥儿旋身脱离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也向那方地方看去，草木丛中有三个人，本来只是露出头来，如今见已被他们发现形迹躲避不得，便从树后缓缓地走了出来。这是三个人，一尼、一道、一秦人。

空中还有零散的枫叶飘落，林中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人。尼陡是一个年纪看起来已经很老的老尼姑，身穿僧衣。头戴僧帽，脸上沟壑纵横，全是皱纹，但是肤色却很白嫩，叫人看不出她究竟有多大年纪，不过看她样子。至少也有六十岁了。

第二个人是一个道士，身穿一身游方道人的灰色八卦道袍，头戴一顶八卦巾，鹤发童颜，皓须如雪，比孔如风的白发白须还要白上三分，当真是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不过看他脸上的皱纹。却又似比孔如风的年纪小上一些，不晓得这修道人究竟多大岁数。

第三个人却是一个秦人，满脸淡黄色的络腮胡须，把一张脸遮的严严实实，只能看到一双深凹的眼睛、蓝色的眼珠，尖尖如锥的鼻子，年纪自然更是无从分辨了。

这样奇形怪状的三个人……

遥儿和孔如风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生起了几分戒意。

那白发白须、仙风道骨的老道长稽首当胸，拂尘一扫，口宣道号道：“无上太乙天尊！两位施主是什么人，为何在安乐侯的庄园之中大打出手，做此作生死之搏，难道不知世间还有王法吗？”

老道说着，大袖轻轻一甩，眼见那大袖轻飘飘的拂在一株大树上，也未见他如何作势用力，那大树就“嚓喇”一声，轰然倒了下去。

遥儿见了这一幕顿时怵然一惊，至柔之物并非就不能伤人。但是这样轻飘飘的拂上去，就能震折一棵大树，这要何等阴柔可怖的力量！

遥儿可从未见过这等武功。在他心中，也许那位如同神人一般的祖爷爷会有这等功夫，可是那位年过百岁还活蹦乱跳的跟老顽童似的老人家天天以钓鱼为乐，遥儿根本就没有见过他出手。

旁边的老尼双手合什道：“阿弥陀佛，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载物之厚，我等出家人本不愿理会世俗之事，只是我等即在安乐侯府上坐客，对你二人擅闯私人宅第的事就不能袖手旁观了，我等方外人更是见不得这等血腥杀戮之事，两位施主且听贫尼良言相劝，各自散去了吧。”

老尼说着，缓缓向前踏出两步，她温言细语的，倒是没有显示出什么大神通，但是遥儿和孔如风忽然觉得，她的声音虽然依旧平和，但是那句“各自散去了吧”却突然贴近了些，就仿佛这老尼凑到了他们的耳朵边上说话。

遥儿心中又是一惊，这样的三个人若是分开来走到临安大街上，不会有任何人觉得他们奇怪，可是一尼一道一秦人，这样三个人居然凑在一起，那便任谁都会觉得古怪了。果不其然，这三个人都是世外高人啊。

孔如风却是微现疑惑之色，他那双老而不花的眼睛飞快地掠过那棵从中折断的大树，又定在踏前两步的老尼脚下，眸中突然露出一丝恍然，似乎猜到了什么似的，隐隐然便流露出一丝笑意。

孔如风淡淡地看了一眼那僧道胡三个怪人，又瞟了一眼遥儿，突然返身掠去，片刻功夫就消失在丛林深处。

遥儿并不知道孔如风之所以退去，乃是因为从她的武功上看出了他的来历，而孔如风同那位奇人祖爷爷有着一层不为人知的密切关系，如今既然知道遥儿是那位奇人的传人，他虽依旧怜惜沈人醉，却也不能再下毒手。

遥儿以为那可恨老头儿是怕了这三位奇人，所以知难而退，见他退走，遥儿暗暗松了口气，向这三人拱手谢道：“多谢三位前辈……”

遥儿还没说完，老尼姑就把眼皮一抹，飘然转过身去，淡淡地道：“你也离去吧！”

遥儿见这位高人不想理会自己，却也不好继续搭讪，只能在心中暗暗记下安乐侯这个名字，再向三位奇人恭敬地施了一礼，便缓缓退了出去。

遥儿担心怕孔如风会在远处等着她，走的却是另一方向，她钻入林中，左闪右拐的，刹那间也消失了踪影。

三位世外高人依旧很飘逸地站在那儿，直到两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密林深处，那个秦人向前走出几步，四下寻摸一番，小声道：“没有人了！”

那秦人声音刚落，飘然而立的老道顿时塌下肩膀，后怕地道：“好玄好玄，玄之又玄，方才若不能唬走他们，这两个凶人在此仇杀相斗，说不定就要杀你我灭口啦！”

那老尼姑的声音微微有些发抖，道：“贫尼方才壮着胆子踏前两步，真怕他们不管不顾向我出手呢，幸好把他们吓走了。”

秦人对她瞪起眼道：“有牛鼻子显弄神通唬走他们就是了，你又露上一手做什么？咱们在这里足足费了一天功夫才做好诸般准备，一会儿安乐侯就要来了，到时候我们再拿什么本事去唬弄他？”

老尼姑皱皱眉道：“我这不是担心牛鼻子唬不住他们么？”

老道从旁劝和道：“算了，我们哪知会有人来，那两个人都能高来高去，是有大本事的人，看他们手段如此凶厉，怕不是什么善辈，既然被他们发现我们，万一真的杀我们灭口怎么办？用了一门神通，却能唬走他们，换得你我安全，这就够了。”

秦人瞪眼道：“可是我们今日已邀了安乐侯来此，等他到了怎么办？”

老尼姑道：“这不是还有你么，你且施展你的喷火换头之技，暂且稳住安乐侯。只消拖得他一天，我们就能重新布置妥当了！”

那秦人重重地哼了一声，粗声粗气地道：“如今也只有如此了。”

遥儿在林中疾掠片刻，确信那老头儿没有追上来，马上跃到高处看清方向，便向裴纨的庄园飞奔过去。

他担心老头儿找不到自己会去寻裴纨的麻烦，也怕裴纨担心她的安危，追上来时被老头儿看见。

这里的庄院有山有水、有林有地，并不是一览无余的大草原，遥儿又不能高声呼喊，回到裴纨的庄园后，她只得在林中疾走，寻找裴纨的身影。

渐渐的，遥儿又回到了刚才散步的地方。这片地方遥儿已经有些熟悉了，她寻找了一阵，忽然心中一动，快速向他们午餐的地方赶去。遥儿转过一片树林，就看见了那一袭白衣，裴纨果然在这里等着她。

遥儿和孔如风一逃一追时，很快就脱离了裴纨的视线，裴纨追丢了，他忧心如焚，却也无可奈何，如今既然找不到遥儿，还是回到熟悉的地方等她更好，遥儿只要脱困，一定会想到来此处寻他。

遥儿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先离开再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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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再遇三奇

一座素雅的庭院，院中一木如盖。

满树红艳，风过处红叶飘零而下，有一种凄美的感觉。

地上已经铺彤彤的一层落叶，如一张红色的地毯。

欧阳玉衍一身白衣，负手立在树下，仿佛比那大树还要挺拔。

孔如风站在她身后三尺开外微微躬着身子，神色平静。

他当时离开那三个颇显古怪的方外人之后，回去寻到自己的驴子，便向偶然经过的路人询问此处庄园的主人，得知此处是裴纨的庄园，不禁有些意外。

既然是那珠帘宰相，自己与遥儿这番打斗，恐怕马上就会惹来大麻烦，所以孔如风立即赶回欧阳玉衍隐居的地方报信。欧阳玉衍听了倒不急着离开，反而问起了当时的情形。

欧阳玉衍道：“那三个所谓的高人究竟是什么人？”

孔如风眸中隐隐露出一丝笑意回答道：“小姐，那不过是三个江湖骗子罢了。不过他们的幻术出神入化，很是老到。一开始就连老奴都被他们骗过去了，还真以为他们是什么不世出的高人。亏得老奴早年间闯荡江湖，见多识广，如今这双老眼还不花，才瞧出些许破绽。”

欧阳玉衍嗯了一声，淡淡地道：“你偌大年纪，怎么也会如此莽撞？”

孔如风顿首不语。

欧阳玉衍不悦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此来临安，是要做大事的，岂可在一个遥儿身上浪费功夫。”

孔如风辩解道：“老奴恰巧路过，偶然听到她的名字，一开始还没想动手。只是……”

欧阳玉衍毫不客气地截断了他的话，问道：“此人武功如何？”

孔如风微微眯了眯眼睛，道：“以她这个年纪来说，很高明！相当高明！如果，她能活到老奴这个年纪，于武学一道上的造诣，当会胜老奴多多。”

“哦？”

欧阳玉衍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问道：“那么她比司徒姨如何？”

孔如风思索了一下。斟酌着道：“这个……，不太好比较。司徒姨擅长刺杀之术，若是司徒姨准备充份。骤然行刺，换作老奴也未必就不会中招，遥儿自然更不可能。若是正面单打独斗的话，似乎遥儿比司徒姨更胜一筹。

不过。交战之际，临场应变的机警、周围环境的利用等等。都会影响一个人的实力，除非彼此的实力有天壤之别，否则些微的差距并不能决定胜败。司徒姨若与遥儿一战，如果是偷袭。遥儿必死。如果是正面交战，司徒姨纵然不胜也可逃走，遥儿留不住她！”

欧阳玉衍微微皱了下眉头。因为孔如风的贸然出手，她忽然想到了司徒姨失踪的一个可能。司徒姨会不会也是像孔如风一样。因为替沈人醉打抱不平，或者想为自己出气，才擅作主张，找到遥儿头上去了呢？

可是现在听孔如风这番话，猜测依旧是猜测，并不能确定什么。

孔如风沉吟了一下，轻轻踏前一步，道：“小姐，老奴动手之前，曾经问她可知沈人醉？从她的反应来看，她并不知道沈人醉已……，司徒姨也不可能去找过她，否则她断然不可能一脸茫然，还不断向我追问为何杀她，又追问沈人醉因何而死。”

欧阳玉衍“嗯”了一声，对于孔如风的判断，她还是相信的，心中一缕疑云登时散去。

孔如风又道：“老奴莽撞，贸然动手。遥儿是官，而且是寇卿宫郎中，正掌着司法，如今被她逃脱，必然不肯甘休。而裴纨更是……，小姐，稳妥起见，咱们是否应该马上换一个住处？”

欧阳玉衍喟然一叹，道：“你去安排！切记，今后再不许擅作主张！”

“喏！”

孔如风答应一声，缓缓退开。

孔如风踏着一地枫叶，走出院落，他的神色有些激动、有些伤感，又有些许怅然：“遥儿，竟然是他的传人！”

眼望远处青山，孔如风心神一阵恍惚，似乎一步便踏破了时空，回到了那狼烟四起的少年时代……，

……

不到申时，突然有一支约两千人加兵马赶到了柔鸣山庄。

寇卿宫司，遥儿的签押房内。

遥儿盘膝坐在案几后面，臂肘支在几案上，轻轻摸挲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小厮打扮的沈人醉正在屋子里兜着圈子，心中满是纠结。得知遥儿在柔鸣山庄的经历之后，沈人醉又惊又怕，他不想害了遥儿性命，可是欧阳玉衍在他心中是高山仰止的强大存在，那是不可触犯的。

他从小生活在沈人醉身边，欧阳玉衍的积威早已深入他的骨髓，他连女王都不怕，却没有半点信心也没有那种勇气同欧阳玉衍作对，何况欧阳玉衍与他还有救命之恩，然而……他又如何舍得让自己心爱的遥儿涉险呢？

沈人醉兜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遥儿面前停下来，决然道：“你不要为难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我看……我还是离开吧！”

遥儿看了他一眼，心神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面，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所以有些茫然：“什么？离开？”

沈人醉道：“嗯！从你所说的情况来看，姑姑应该还不知道我活着，孔翁和司徒姨先后找你麻烦，应该都是因为姑姑之怒，或者……”

沈人醉咬了咬嘴唇，又轻声道：“孔翁还是挺疼我的，或许他是把我跳崖自尽的账算到你头上了，才……，我想，我还是隐姓瞒名远走他乡吧，经过此事这么一闹，他们忌惮大事会受影响，只要我不在……，相信他们不会再来找你的麻烦。”

遥儿终于听白了她的话，一股怒气勃然而起，她盯着沈人醉道：“如果欧阳玉衍看到我和家人和和美美，心中有点不高兴。再让我爱人分离呢？如果，我有了儿女之后，欧阳玉衍不高兴看见他们，我是不是就得学田攸暨，叫他们改姓换名，避世隐居？”

说到这里，遥儿眼睛里亮晶晶的。隐隐有泪光闪烁。

“遥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遥儿缓缓站起身来，沉声道：“我知道，她是个庞然大物。她有巨大的潜势力，别看我是官，她是民，可我想动她。却伤不到她的根本，我若触怒了她。她却有的是手段整治我，明的或暗的，无所不用其极！”

沈人醉道：“你既然知道，怎么还动起这不自量力的念头了？”

“我不自量力？”

“遥儿。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也不是说你不如她，但是她背后有几个存世千余年的宗派世家做靠山。有无数的人力物力为她所用，你怎么跟她斗？”

遥儿道：“她势力再大。大得过女王吗？她有无数的人力物力可用，有女王所掌握的人力和物力庞大吗？他她背后有一座大靠山，我这个朝廷命官背后，难道就没有一座大靠山？”

沈人醉怔了怔，道：“她在暗处，你在明处，你怎么对付她？你们现在搜遍了临安城，找到他们了吗？”

遥儿道：“我既然决定斗，当然会想办法！不管如何，一味的防守不是办法，我要反击！弥子暇能把他从燕京赶到临安来，我就不能再把她赶到别处？我就是杀不了她，要把她赶到穷荒僻壤也并非不可能！”

沈人醉依旧迷信于欧阳玉衍的势力，担忧地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遥儿走到他的身边，迎着他的目光说道：“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战斗，也将是王权与宗派之间的一场战斗，这不是拳脚武功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你插不上手，也不要问。

我明白你的难处，欧阳玉衍对你毕竟有养育之恩，所以这件事你根本不用插手，如果我遥儿打不败她欧阳玉衍，那我也不配跟你在一起，到那时，天涯海角，尽由你去。现在嘛，你看着我，如何打败她！欧阳玉衍！”

……

遥儿的手段是润物无声的，要对付这么一个隐藏在民间的庞然大物，也只能用润物无声的手段。遥儿开始忙碌起来，但是就连天天待在她身边的沈人醉也看不出，她的种种举动，与对付沈人醉有什么相干。

时间过的飞快，树叶无声地飘尽了，雪花无声地飘下来。

遥儿安然地躲过了初一，也安然地躲过了十五，那个武功惊人的老头子始终没有再来。一晃儿，正月就过去了。

这一天，又是大雪纷飞，弥天漫地。

这道路是城中的一条主干道，虽不似定鼎大街那般足足有三十丈宽，却也有六七丈，此时大雪茫茫，街头行人稀少，酒后纵马而行，当真好生畅快。

虞七兴冲冲地道：“遥儿，要不咱们也趁着酒兴，策马赏雪去吧，我的马术，如今可不在你之下喔。”

遥儿笑道：“你连大字不识的主儿，就不要附庸风雅，学那些穷措大们吟风赏雪的作派啦。难得回城一趟，还不回去多陪陪小灼姐。”

天诺牵着马走过来，对遥儿道：“遥儿你可是要回府去么？”

遥儿道：“我还有事，需要去一个地方，天诺大哥今天不出城的话，不妨先去虞哥儿那里坐坐，晚上一同到我府上，咱们再痛饮一番。”

天诺笑道：“既然你还有事，我就不去叼扰了，我去见见那些老兄弟，大家见了面，少不得又要吃酒，晚上就宿在那里。”

几人说笑几句，天诺便告辞去了，虞七见遥儿有事，便兴冲冲地回修文坊去“小别胜新婚”了。

方才只是嘴上说说罢了，迎风踏雪的哪有与娘子搂搂抱抱痛快，他常在军营，还真是极想念宁小灼的，只是男人性格，在外面哪会露出贪恋妇人的样子来惹人笑话。

大雪铺天盖地，片刻功夫就把几人的足迹和马蹄掩得干干净净。遥儿扳鞍上马，折向北城上行坊方向，如今赵逾的老巢就在那儿。

树上光秃秃的柳条此时也披上了一层白雪，好象一条条毛茸茸的狐狸尾巴，有风吹过，便簌簌地洒下雪沫儿，灌进路人的脖子，那人便赶紧裹紧衣衫，脚下的步伐也加快了。

遥儿一路走去，刚刚提马奔向桥头，忽从对面里也出来一哨人马。

四辆车子，俱都华丽无比，拉车的牛则是健硕的大青牛。护侍在车驾左右的人都骑着高头大马，衣着光鲜。趾高气扬。遥儿扫了那车驾一眼，本想立即拨马上桥。可是目光从那车轿的窗子上一掠而过时，忽有所觉，他马上勒住了缰绳。

“这个秦人好面熟！”

遥儿看着车轿中坐的那人，怔了一怔之后，猛地想了起来，此人就是他在柔鸣山庄曾经见过的那三位奇人之一。遥儿再往车上看去，车上张着官幡。上面赫然写着“安乐侯”三个大字，遥儿心道：“这就没错了，果然是他！”

遥儿又向后面两辆车上望去。其中一辆掩着窗帘，另外一辆同样卷起了窗帘，车中一人正抚着胡须，怡然自得地望着车外大雪飘飞，正是那位一袖拂倒大树的老道士。

遥儿从柔鸣山庄回来后，曾经打听过这位安乐侯，知道这位侯爷叫龙云梦，在齐侯爵侯多如狗的情形下，这位侯爷的名声就不太彰显了。这位侯爷好长生术，很少与其他权贵打交道，除了自己在府上炼丹，就是结交些方外的奇人。

遥儿打听到这些消息后，也曾想过结交此人，进而结识那几位世外高人，可是他在官场才待了几年，虽然因缘际会，一入官场就与穆上玄、穆夫人和田三思拉上了关系，人脉底蕴却远不及那些真正的贵族宽广。

如果是穆夫人出面，要结识这位侯爷自然不难，可遥儿又不想为了此事去请托离姜，这事就这么搁了下来。此时又看见这几位奇人，遥儿很想上前打声招呼，一来谢过救命之恩，二来也是想结识这几位前辈。

遥儿自离开恨天之国回转临安以来，这几年间武功勤练不辍，比起当初离开海岛时已经大有进境，但是武功提高到一个更高的境界，便也有了一些新的问题。师傅不在身边，她无法请教，只凭自己揣摩的话，进境难免受到影响，如果能得到这几位武功不逊于祖爷爷的世外高人点拨，岂非一桩美事？

想到这里，遥儿一提马便向那队车仗迎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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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墨家行规

“站住！什么人？”

护侍在车驾外围的武士虽然看起来有些张扬，不过还是很警惕的，遥儿刚一靠近，他们就按住刀柄，大声呵斥起来。

遥儿翻身下马，拱手道：“本官寇卿宫长史，与车上这几位前辈曾有一面之缘，既在桥头遇到，想上前拜见，问候一声。”

“哦……”

那喝问的侍卫颜色缓和下来，松开刀柄道：“这位长史大人既与三位老神仙认得，来日可到我们侯府拜见。此刻我家侯爷正陪三位老神仙入宫面圣呢，耽搁不得。”

遥儿“啊”了一声，微微有些错愕，女王见这三位技击高人干什么呢？难道女王做女王做腻了，也想学一身飞桅走壁的本事去行走江湖？她已偌大年纪，怕是有点迟了吧。

遥儿心里胡乱转着念头，向那侍卫笑了笑，便退到一边，看着那车驾从自己面前徐徐过去，便也翻身上了马，慢慢随在车驾后面。

过了桥，那车队便向左拐向皇城方向，遥儿则打马向右，直奔上行坊而去。

……

“呵呵，圣人问长生不老术么？贫道修行多年，道法方术也算略有小成，却从不曾听说过，更不曾见到过，天生万物，有生就有灭，哪有不死不灭的人呢，就算真的修成了大罗神仙，也是有寿终正寝之日的。”

此刻坐在田七娘面前一派仙风道骨的老道，正是当日在柔鸣山庄一袖拂倒大树的那位高人，坐在对面殷勤询问的田七娘听了这样的回答，顿时露出不喜之色。

田七娘一直就很相信那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安乐侯龙云梦赌咒发誓地对她说。这几位都是真正的活神仙，她才以一国之尊，破例请了这几位名声不彰的方外人来请教长生之道，谁知却落得这么一个答复。

龙云梦被田七娘冷冷地看了一眼，心中一惊，赶紧说道：“圣人，世人多以为长生就是永生。老神仙以为大王说的是不死不灭的永生之法。故而答曰没有。上说‘觉华定自在王如来，彼佛寿命，四百千万亿阿僧只劫’。可见佛爷寿命虽长，也终有涅槃之日，只是寿命远远超过凡人罢了，永生之道。是不存在。”

龙云梦说着，向那老道拱拱手。神秘地道：“圣人可知，这位老神仙生于大周开国赤乌年间呢，如今已经快六百岁了，这还不是大神通吗？”

田七娘看着那仙风道骨的老道士。惊讶地问道：“道长当真有六百岁了？”

侍候在一旁的裴纨也惊讶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这位老道人。

老道轻轻抚着雪白的胡须，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怅然。他用缅怀的语气答道：“虽不中，亦不远矣。听家师说。贫道诞生那一年，正值商周大战，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百姓们四处奔逃，家母就是在逃难途中生下贫道的。

家母当时因难产而死，贫道尚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弃置在路旁无人照料。本来如此下去，贫道难免一死。幸运的是，云仙上人恰好从那里路过，善心大发，便收留了贫道，后又收我为徒，传我法术……”

田七娘惊度地道：“云仙上人？原来道长的尊师竟是左慈左神仙么？”

老道点点头，道：“正是！家师业已仙逝多年啦，所以方才听大王问起永生之术，贫道才不以为然。家师一身道法千变万化，有上天入地的大神通，终究不免一死，世间哪有永生不灭的法术呢。”

田七娘颇有些敬畏地道：“道长竟然近六百岁了，那么……这位师太想必也是寿禄极高的修行人了？”

老尼姑微微一笑，合什道：“贫尼乃无尘转世化身，能知过去未来，自己的年龄却记不甚清了，这一世么，大概已有三百多岁了。”

田七娘惊容未褪，那秦人就粗声大气地说起来：“你无尘师太可以入轮回而灵魂不灭、记忆不失，继续修行，自然不会计较这具皮囊有多大年纪了。我秦少游却没你无尘师太那般本领，如今臣已活了七百岁了，臣的寿禄是九百九十九年，还有不到三百年，就要寿终正寝啦。”

田七娘听的大为心动，暗道：“凡人寿命不过百年，就算不能永生不死，若学了他们这般神通，将寿命延长个五七百年，那也成啊。”

只是听这几人所言实在太过玄异，田七娘心中终究不敢全信，还是想见识见识他们的手段才做决定，否则堂堂大王被几个江湖术士欺骗，岂不贻笑千古。

田七娘打定主意，便和颜悦色地道：“老妇今日请三位有道之士入宫，确是想向三位请教一些东西。只是不知三位能否在此略展神通，叫老妇先开开眼界呢？”

三个人听，略略露出迟疑神色，田七娘看在眼中，不禁暗生疑窦。

无尘老尼略一犹豫，勉强答道：“阿弥陀佛，既然大王有旨，那贫尼就勉为其难，在大王面前展露一二，雕虫小技，贻笑大方了。”

无尘老尼往田七娘面前一看，说道：“大王面前这杯水酒，可赐给贫尼否？”

田七娘见她肯施展法术，容颜一霁，笑道：“自无不可，师太是出家人，也饮酒么？”

无尘老尼淡淡地道：“贫尼平日里，每天只吃一粒米，一粒芝麻，过午不食。”说着，她就取过田七娘面前那杯酒，放在自己面前，往杯中看了一眼，微笑道：“大王请看！”

她把手轻轻一拂，大袖过处，那只盛着满满一杯醪糟的酒杯已然涓滴不剩，杯中空空如野。田七娘蓦地睁大了眼睛，却见老尼既未缩手，也未移动，依旧是两手空空，平摊在那里。

老尼微微一笑。右手虚握，向空中一扬，对田七娘道：“大王再看这里！”

老尼五指一张，掌中突然飞起一抹毫光，毫光直飞殿外，陡然变成一朵晶莹剔透的雪莲花，在空中缓缓旋转着。伴着那漫天的雪花冉冉落下。

田七娘亲眼见此神迹。不禁目瞪口呆，她惊讶了半晌，才如梦初醒地对裴纨道：“快快。快去把那雪莲花取来给老妇瞧瞧！”

裴纨答应一声，刚要举步。老尼已合什微笑道：“呵呵，雪莲花，自然是取雪之精华凝成。此时已然复化为雪，重归天地。大王又往何处去寻它呢。贫尼此举，就算是----借花献佛吧！”

田七娘一向以弥勒转世自诩，一听“借花献佛”四字，不禁龙颜大悦。她刚要夸赞几句。老尼姑突然咳嗽了两声，用手按住胸口，微蹙着眉头。露出些许痛苦之色。田七娘忙道：“师太怎么了？”

那道人忽然叹息一声，稽首道：“大王。非是贫道等不肯施展方术，实是因为此地乃是王宫大内，天下之中心，有四方浩然正气庇佑。大王是真命天子，上引天光，与四方浩然正气相合，诸邪不侵。

当然，贫道等人所学并不是旁门左道，而是真正的道家方术。但是即便如此，要在这天地正气之中施展，也是会大伤元气的，无尘师太方才不想违抗圣旨，强行施展法术，如今已经伤了元气了。”

田七娘听说他们不肯在此处施展法术，是因为自己是真命天子，此处是天下中枢，真龙天子居天下中枢，两者相合，竟然可以让这些有大神通的人也要忌惮万分，田七娘心中不免有些自得。

她沾沾自喜地道：“修行大为不易，既然如此，老妇也就不难为三位仙师了。”

田七娘欣然转向龙云梦，吩咐道：“你且先把三位仙师好生安顿着，改日老妇当亲自造访，再见识一番三位仙师的大神通！”

龙云梦一听女王要驾临他的府邸，不禁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是是是，臣对三位仙师一定好生安排，恭候圣人驾临！”

……

赵逾如今的身份还是耳目人，替人寻亲访友、探听消息。

上次遥儿出事，被抓进推事院后，他迅速迁离了原地，搬到北城上行坊，这一搬生意倒是更红火了，没多久他就凭着强大的人脉关系，在北城闯出了一片天地。

赵逾这耳目人的身份如今越来越响，信誉也越来越高，不只民间常有各种各样的人来托他办各种各样的事，就是一些豪门大户人家，也常有人出入此处，托他办些诸如探人*、窥人秘密的事儿。

遥儿赶到赵逾居处时，恰见一位身着名贵皮裘、带着两个贴身小厮的贵人趾高气昂地往外走，一脸得意洋洋，赵逾毕恭毕敬地陪在他的后面，到了门外正好看见遥儿下马，赵逾向他含笑点了点头，依旧送那贵人离开。

等那贵人上了马，赵逾就叉手施礼，含笑道：“小人恭送爵爷！”

“嗯！你办事，办得很妥当！”

大雪纷飞中，那位爵爷很开心的道：“以后有事，本爵爷还会光顾你这里的，拿着，这是本爵爷额外赐你的赏钱。”

说着，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飞了出来，赵逾一把抓在手中，长揖到地，笑容可掬地道：“愿为爵爷效力，一定叫爵爷满意！”

那位爵爷仰天大笑三声，提马一鞭，扬长而去，两个小厮连忙追在后面。

遥儿走过去，笑道：“赵兄的生意好红火啊！连这等权贵都来照顾你的生意了，呵呵，这位爵爷这么开心，可是找到了什么失散已久的亲人么？”

赵逾回身笑道：“此人是开国县男白石。他倒不是失散了什么亲人，而是他的娘子偷人，我们帮他拿到了证据而已。”

遥儿与他说着就往屋里走，听到这句话，脚下在门槛上一绊，险险摔个跟头，遥儿失声道：“什么？他的娘子偷人？那他兴高采烈的干什么？”

赵逾笑道：“又不是所有人都恨自己的女人偷人，若是有那想要休妻又找不到借口，或者妻子娘家势力太大，轻易得罪不起的，那就巴不得有这般借口了。呵呵，里边请。”

遥儿摇头叹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二人说说笑笑地穿过堂屋，绕到后进院落一个小房间里，这是最里边的一个小房间，门口挂着厚厚的帘子，屋里生着一个炭盆，可是离那炭盆稍远还是会觉得有些清冷。因为房间过于密闭，有些挥之不去的烟火气。

遥儿在榻上坐定。赵逾把火盆向两人身边移近了些，也在案后坐下。

遥儿这才敛去淡淡的笑意，肃然问道：“赵兄，小妹前番与你商量的事情，如今怎么样了？”

赵逾的神情也陡然严肃起来，对遥儿道：“你想清楚了？你可知道你的这个要求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吗？”

遥儿点点头，道：“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有些为难。不过，我也知道，打垮欧阳玉衍，同样是你们的希望。”

赵逾颔首道：“没错！我们是希望把显墨打得一蹶不振，叫他们不能再对我隐墨指手划脚，至少也要与他们平起平坐才行，但是我们并不想跟他们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

遥儿眉锋微微一挑，说道：“赵兄何出此言？”

赵逾道：“田承乾为了争王储需要掌握兵权，所以他千方百计想让仇神机掌握更多的军队，这样做不是不可以，很多东西本来就是各施手段争来的，而不是靠上面赏赐的。可是他为了攫取军权，里通外国。假敌人之手以达目的，这就坏了规矩！”

赵逾又夹了几块炭放到火盆上。火势旺了起来，红红的火光映着他们的脸庞，显得都很严肃。

赵逾道：“结果，田承乾也坐失宰相之职，为什么？因为做任何事，都有一个规矩，你在这个规矩里面怎么折腾都行。坏了规矩，那就就是天下公敌。同样，我们也有我们的规矩。”

遥儿的嘴角微微翘起，带些讥诮的语气，道：“你们的规矩，你们的规矩是什么？”

赵逾加重了语气，道：“显墨也好，隐墨也罢，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消灭对方。我们都源于墨家，争的只是谁主谁辅，这是家事。如果我把我们所掌握的显墨的情况告诉你，让你借助官府的力量来对付他们，那我们就坏了规矩！”

遥儿眉头一剔，道：“那又怎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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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长生不老？

赵逾道：“你还不明白么？这是吃里扒外。就像绿林道上，两个山头的人争个你死我活，什么手段都可以用。可要是其中有一个把对方山寨的情况告诉官府，借官府的力量来打击对头，那他就完蛋了，他会成为整个绿林的死敌！

如果我们借助朝廷的力量来对付显墨，我们就会失去我们存在的根本——来自于那些宗派、世家、大族的支持，成为他们的死敌，那时我们就真是人人喊打，自取灭亡了。”

遥儿想了想，道：“据我所知，弥子暇绝不是一个拘泥不化的人，就没有一点办法了么？”

赵逾眼中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宗主说，我们可以把我们所了解的关于显墨的情报告诉你，∑☆，￡anshub√a.但是你绝不可以让人看出是我们出卖了他们。而且，你不能出面、不能动手，因为你上次北域之行，与宗主走的太近，你出手，我们就有嫌疑。”

遥儿皱起了眉头，不悦地道：“动手不能有所针对，让他们发现是你们泄露了他们的情报，我又不能出面、不能动手，那要怎么办才成？”

赵逾歉然道：“我也不知道，所以我才问你，是不是真的要知道。你们三法司之间想争个高下，为什么煞费苦心地利用一桩案件打击对方的威信和声名，而不是去哪儿雇一批山贼土匪直接攻击大理寺或者御史台，把他们杀个精光呢？

还不是因为你们三法司上面还有一个最高的仲裁者么？你们在规矩之内怎么斗都是你们的本事，跳出规则去斗那就成了害群之马。那位高高在上的女女王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你，维持她制定的规矩。我们也是一样，这份苦衷。还请理解。”

遥儿想了想，缓缓地道：“我明白了，这样吧，如果我不能按你们的要求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我就不利用你们提供给我的情报，如何？”

赵逾沉声道：“你确定？”

遥儿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我保证！

赵逾长长地吸了口气，神情凝重地道：“好！请遥儿记住你说过的话。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们就会变成置你于死地的敌人！”

遥儿道：“把东西拿出来吧！”

赵逾苦笑一声，摇着头站起身来。他返身走到炕头儿。当着遥儿的面掀开被褥和炕席，打开一道暗门，里边露出一具黑黝黝的铸铁密柜，赵逾从怀中摸出一枚钥匙。鼓捣了半天。打开密柜，从里边取出薄薄的三张纸。

赵逾捧着那三张纸走回几案旁，轻轻放在案上，摸挲着纸面，又定定地看了半晌，才一寸一寸地推向遥儿。

遥儿伸手拿起那三张纸，赵逾道：“你就在这里看，记下后。我会把它焚毁。”

半个时辰之后，遥儿悄然离开了赵逾的住处。

赵逾没有相送。他还是跪坐在几案旁，盯着面前的火盆，火盆中的光忽明忽暗，将他的脸映得阴晴不定。

火盆中的纸张已经焚尽，灰烬半黑半红，被炭火热浪一冲，一片树叶般蜷曲着的灰烬从火盆中飘起，在空中打了两个滚儿，还没落到地上，就已粉身碎骨……

……

下了小桥，前方便是一片树林，大雪中，那落了叶子的树枝都蒙着一层白雪，仿佛玉树琼枝，踩着咯吱咯吱的积雪，两人缓缓漫步在雪淞树林之中。

遥儿喟然道：“上玄观主得封侯爵是这两年的事儿，他侍候大王十多年，即便如此，大王还是先安排他带兵讨伐东狄楚蛮，借着大捷的名头才顺势封了他一个侯爵，如今这个小子……，大王就不担心朝野非议么？”

裴纨道：“那时节，大王虽大权在握，毕竟还是后而不是王，为了登基，本就阻碍重重，怎好行事太过草率，予人口实。所以行事难免有些忌惮，现在却不同了，再者说……”

说到这里，裴纨秀气的双眉轻轻蹙了蹙，低声道：“裴纨觉得，大王自从成为九五至尊以来，渐渐已不复当年壮志了。大王如今除了耽于享乐，嬉戏男宠，就只是一门心思盼着能长生不老呢，连国事都不甚放在心上了。”

遥儿失笑道：“长生不老？当今大王也学那先人，开始寻求这荒涎无稽的神仙术了么？”

裴纨睨着他道：“阿姐似乎对神仙术不以为然？”

遥儿抬起头，洁白的雪花袅袅而下，无声地落在他的脸上、身上，遥儿仿佛想到了什么，又看到了些什么，目光看着迷蒙的天空，非常深邃。

她向着苍茫的天空笑了笑，转头看向裴纨，困惑地道：“当今大王，所作所为虽有受人诟病的地方，但是不可否认，她能成为亘古以来未曾有过的女王，机智权谋必有高人一等的地方。似长生不老这等无稽之谈，大王怎么还会相信呢？”

裴纨颦着眉，犹豫地道：“既然这长生术的说法传了几千年，或许会真的存在吧。你想，先人哪一个不是人中之龙？他们还不是一样坚信世间有长生之术么？”

遥儿笑了笑，讥诮地道：“是啊，先王他们被一个又一个的方士欺骗着，骗了一次又一次，还是继续相信、还是继续上当。当今大王是个妇人，妇人对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比男人更相信几分，她痴迷如此也就不奇怪了。”

裴纨奇道：“阿姐何以肯定世间就没有长生术呢？”

对于裴纨的质疑，遥儿笑而不语。

遥儿坚信世间没有长生术，原因其实很简单，因为她的祖爷爷不信。

少年时候，遥儿也曾望着浩渺无际的大海，好奇地问她那位年过百岁却依旧健朗的祖爷爷“老祖宗。海上真的有仙山吗？仙山上真的住着长生不老的仙人吗？”

刚刚钓了一条大鱼的祖爷爷正在恼火，因为他钓了一条极大的鱼，那是一条鲸鱼。虽然那条鲸鱼还未成年，毕竟还是鲸鱼。结果，他的鱼杆折了，连他都差点儿被拖进大海，这让他觉得在自己的徒孙面前很没有面子。

丢了面子的他犯了老小孩的脾气，正四处寻摸钢叉，想要追到水晶宫去把那只不肯乖乖就范的鲸鱼给宰了。听到徒孙女问出这样的混话来，祖爷爷马上吹胡子瞪眼睛地说：“仙山？啥叫仙山？仙人，啥叫仙人？”

刚跟鲸鱼搏斗了一番的祖爷爷一只脚穿了麻鞋。另一只脚光着，蓬头垢面地教训他的小徒孙女说：“若有长生术，必有长生人，你见过？我对你说我已经八百岁了。你信吗？”

少女遥儿两眼冒着小星星。双手托着下巴，很崇拜地对她的祖爷爷说：“老祖宗说是，那就肯定是！”

刚被一个庞然大物驳了面子，又被这个小东西驳了面子，老小孩不禁气得跳脚：“蠢货！当真是蠢货！我说我是我就是吗？老子又不是一棵树，切开来数圈圈就能知道我的岁数…… 他忿忿然地下了结论：“笨孙儿，等你长大了，如果有人告诉你他懂什么狗屁长生术。你就替老夫泼他一头狗血，这厮绝对是个大骗子！”

在遥儿小小的心灵中。她的祖爷爷就是超越传说中那神奇的剑仙的存在，如果说世上真的有神，她相信她的祖爷爷就是神，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武神。她尊敬并且无条件地崇拜这个老人，她相信祖爷爷告诉他的一切。

长大以后，遥儿对她的祖爷爷依旧崇拜而信任，她相信祖爷爷告诉她的话。不过，这时候遥儿再回想起祖爷爷当年的反映，便不免怀疑祖爷爷年轻时候是否也相信过长生术，没准儿还听人瞎掰，特意去找过什么海上仙山，因为吃了大亏，才会如此恼火。

遥儿没有对裴纨说出她的根据，很多人一生中至少在某一阶段，会有一个绝对崇拜的对象，对于这个人说过的一切，她都会深信不疑，但是她绝不会把这个理由说给别人听，因为她和她的偶像都可能都会因此受人嘲笑。

遥儿胸有成竹地反问道：“慧可大师乃是禅门创派祖师，修行深厚，佛法高深，他前些日子入京时，大王也曾向他讨教过长生之法，慧可大师可曾为大王讲授过长生之道么？”

裴纨不服气地道：“慧可禅师修的是佛门正宗禅法，修的是往生。信的是轮回，练的是一颗菩提心，身体与他而言只是一具臭皮囊，不求千秋万载，自然不精于此道！”

慧可大师已于月前入京了，慧可大师到京后，田七娘曾亲往相迎，并不计君臣之别，以女王之尊，跪礼相迎，并特敕慧可大师可乘肩舆上殿，直达殿前，不必行礼。

并下诏废除“道先佛后”的次序，代之以“佛先道后”，划拨专款大修寺庙，大造佛像，大量翻译佛经，佛教在神州大地上再放光明。

田七娘又趁慧可到京之机，给自己加了个“慈氏”尊号，慈氏就是弥勒，田七娘登基时就在民间宣扬自己是弥勒转世，现在她终于堂而皇之地把弥勒佛的尊号加在了自己的女王尊号上，她如今的全称是“兹氏越古金轮圣神女王”。

慧可大师已经九十多岁了，白须飘飘，却依旧健朗，步履如飞，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一看就是属于那种传说中的人物，田七娘正是见了慧可大师体魄强健，才突然萌生了讨教长生术的念头。

但是这位真正的大德高僧岂会用那些旁门左道的东西奉迎女王，他只是淡淡一笑，答道：“老衲修的是一颗禅心，求的是菩提自性。长生之道，实非老衲所长。”

田七娘拜唔慧可禅师并与之对话的过程是当着满朝文武进行的，所以此事尽人皆知。田七娘听了慧可禅师的话之后虽然有些失望，对于慧可大师倒是依旧礼敬有加，不敢有丝毫怠慢。

不过女王这愿望一传开，那些想着阿谀女王的大臣就起了心思，安乐侯龙云梦就是因为这个，才把自己奉若上宾的三位活神仙举荐给田七娘的，如果真是入了女王的法眼，那他这个侯爷的日子就可更加悠哉了。

遥儿听了裴纨的话，忍不住笑道：“这么说，你倒是信的？”

裴纨犹豫了一下，迟疑道：“自幼博览群书，究尽古今书籍，但凡此等奇人逸事，多是子虚乌有的传说，确无一例实证可循。然而，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那日在宫中，大王请来的那几位世外高人，曾经当着大王的面展示过神通，裴纨却是亲眼所见的！”

遥儿吃了一惊，失声道：“你亲眼所见？大王请了什么高人来，展示过什么神通了？”

裴纨把那日无尘老尼所演神通的经过与遥儿一说，遥儿心中顿时恍然：“原来是他们？他们……精通神仙术？”

遥儿想起那天所见，心中不禁有些疑惑。

裴纨道：“今日大王冒着大雪便服出宫，就是特意去见他们的。”

遥儿道：“大王去了安乐侯府？”

裴纨道：“不是侯府。这三人在侯府住不惯，说他们是山野中人，餐风饮露，受不得世俗气。安乐侯在积善坊紧挨着星津桥的位置有一处老宅子，因为洛河泛滥时常遭水灾，所以盖了新宅子后就荒废了。这三位活神仙听说后，执意要去那里居住。而且自给自足，不要任何人伺候。说起来，慧可大师出行时弟子无数，前呼后拥的，比起这三位高人还真少了几分方外人的味道呢。”

遥儿轻轻眯起了眼睛。缓缓地道：“如此说来。倒真像是几位世外高人呢，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见识见识他们的无上神通！”

这一刻，遥儿已打定主意要去一探究竟。

她要知道，是不是自己心中的神错了。

如果她的祖爷爷是对的，那么，以“神仙术”接近女王的这三个骗子，目的何在！

至于要不要泼他们一头狗血，遥儿决定见识过他们的本事之后再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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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巧言令行

田七娘轻车简众。微服赶至安乐侯府老宅，换了便服的内卫和百骑早在她赶到之前，就把这幢宅子四下里团团围住，里里外外搜索了一遍，就连躲在洞里的老鼠都无所遁形。

院中，田七娘在三位活神仙的陪同下里里外外巡视了一番，院落房舍虽然打扫的极为干净，还是难以掩饰其间破败荒凉的气息，田七娘便有些不悦了。

安乐侯察颜观色，赶紧解释道：“非是小臣对三位神仙不恭，实是三位活神仙执意要求住在这里。”

他顿了顿，又讪讪地道：“三位神仙说，小臣府上世俗之气太浓了些，不利于他们修行。”

n≥，a∽ns≧☆mbsp;田七娘听了容颜稍霁。对三人关切地问道：“三位仙师在此住着还方便么？一日三餐供奉如何？”

道人稽首道：“多谢圣人关切，贫道修习道法小有所成，早在两百年前就已辟谷，如今只偶尔服些草木丹丸，不吃世间食物的。”

那老秦人呵呵大笑道：“圣人，贫道与他们不同。贫道修的是西域法门，一日三餐照旧，荤腥酒水不忌。不过这临安的精致美食，容易叫贫道耽于享乐，所以不需俞侯照应，贫道自行烧些饭菜就好。”

田七娘听了，对这三人的道行更信了几分，空荡荡的正堂中已然摆了几张蒲团，虽然整个院落警戒森严，但是在田七娘身边却看不到剑拔弩张的气氛。

郑安易扶着田七娘在蒲团上坐下，这个少年年纪轻、颌下无须。又兼眉清目秀，三位活神仙压根不知道他们是女王的新宠，还以为他们是宫里的太监或者宫娥所扮的呢。

他们只知道女王最宠穆上玄。至于郑安易，因为他们受宠还是近一段时间的事，在百姓间还没有传开，他们又不是真的有能掐会算的本事，哪里知道其中详情。他们虽然已经和安乐侯搭上了线，但安乐侯把他们当成活神仙供奉，自然也不会说这些宫闱秘闻、风流韵事来污神仙的耳朵。

田七娘坐定身子。马上再度提起想要见识见识这三位活神仙道法神通的愿望。这一回三位高人倒是并不推辞，一时间，撒豆成兵、断舌再续、隔物透视。剪纸成鱼……，诸般法门一一使来，把田七娘看的神驰心醉。

亲眼见到这般神通，田七娘对这三个方外人再无半分怀疑了。她迫不及待地问道：“三位仙师都是有大神通的人。老妇想请教，若是老妇想修习这长生术，也可以吗？”

道人抚须沉吟片刻，瞟了无尘老尼和西方胡道一眼，对田七娘道：“不瞒圣人，我等都是自幼苦修，方有今日境界。大王今日年纪，若想似我等一般修行。已然有些迟了。不过，若是由贫道采炼仙丹供圣人服用。当可活到两甲子以上。”

田七娘心道：“两甲子也不过一百二十年，我今年都七十了，满打满算也就再活五十年。世间有些根本不懂修行的凡人也有活过百岁的，我是天子，天材地宝诸般奇物予取予求，再借助他的丹药，才只延寿到两甲子么？”

换作以前，只要能活到百岁，田七娘也就知足了，如今眼见身前这三位奇人个个都活了三四百年之上，两甲子的寿禄对田七娘的吸引力就小了许多。

无尘老尼瞧见田七娘的脸色，忙合什微笑道：“圣人，道人日饵百草，谢绝烟火，以草木之丹佐导引之术。故而长寿。贫尼有一套炼气养神的法门。也能长寿。而老秦精通西方道法，有禳星续命之法。

道人既然出手，贫尼等蒙圣人厚爱，也当为大王出些力气才是。这样吧。可以让道人为大王炼丹，贫尼授大王吐纳法门，老秦为大王禳星续命，只是此举乃逆天而行，以我三人神通。只能保证每人为大王续寿五十年，之后就要看大王的造化了。

田七娘大喜，若是这三位仙师一人为她延行五十年，那就能活到两百多岁了，从今以后用一百多年的时间修行，集天下物力为己所用，说不定自己也能领悟仙术，长生不老虽不可能，再活个五百年总还可以的吧！

田七娘马上举致勃勃地讨教道：“如此，老妇是否也要吃素呢？”

无尘老尼道：“自古素食者寿，大王自当吃素，以佐仙丹及吐纳法门。”

田七娘如今已七旬高龄，对荤腥本就没有太多食欲，一听欣然应允。道：“使得，从即日起，老妇再不用半点荤腥。”

三人一唱一和，这位东方女王对他们越来越是恭敬。

“圣人乃弥勒佛祖下世，理应身体力行，素食修身。依贫道看来，圣人还应禁止天下人屠杀牲畜及捕鱼虾，令天下军民从此不食荤腥，如此则功莫大焉，天下苍生幸焉，万物生灵，咸为圣人祈福，圣人还怕不得长生吗？”

田七娘吹嘘自己是弥勒转世，只是为她登基造势，连她自己都不信的，这时却听人说她是弥勒转世，不由暗自惊疑。可她又不能否定这件事，只好故作讶然地道：“仙师认得老妇的前身？”

这几个骗子都是最擅察颜观色的主儿，无尘老尼一瞧田七娘脸色，就知道她起了疑心，不由暗暗生气：“这个老秦，叫他少说话，偏要多嘴，好不容易唬弄的这位女女王对我们信任有加，他一句话又挑起了女王的疑心。”

无尘老尼赶紧补救，故作神秘地道：“呵呵，我佛家讲因果。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民间传言圣人乃弥勒转世，圣人以为这是天下臣民恭维圣人么？圣人，要知道这世间事莫不暗合天道啊……”

田七娘是聪明人，聪明人听了这么几句含糊的话。马上很聪明地就自行补足了。田七娘又惊又喜，她没想到自己为了登基造势诳骗世人的弥勒转世一说竟然是真的。

“是啊！天上神佛如许之多，只是偶然为之？如今看来。是冥冥之中有天道暗自指引着他们，原来……老妇竟真是弥勒佛祖转世！”

秦人还未发现自己失言，一见女王同他搭讪，不禁洋洋自得地又吹嘘道：“贫道行走天下已五百年，两百年前，贫道就曾见过上玄观主呢。”

道人和无尘老尼一头黑线：“这个大嘴巴的牛要吹到什么地步，眼前这个老妇人可是当今天子。不是坊间老驱，万一露出破绽……”

大冷的天，这一尼一道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田七娘也是一惊，继而惊讶地道：“甚么！仙师两百年前就见过上玄？这……这怎么可能，上玄已经活了有两百多岁了么？”

秦人捋着大胡子，哈哈大笑道：“非也非也。不是今日的上玄观主。而是上玄观主的前世！”

无尘老尼不敢再让他说下去了，这秦人同她两人不同，秦人心眼儿粗，原本就是在表演断舌再续、吞炭喷火一类的幻术赚钱花的，被他二人发觉此人的术法可用，才拉拢成了同伙，这人不是专业骗子，再叫他说下去。只怕是要漏馅。

无尘老尼赶紧接过话碴儿道：“呵呵，既然秦人已经说破了。那贫尼就向圣人交个实底吧。实不相瞒，这上玄观主乃是……正是为圣人开路而来。”

无尘老尼颇富急智，一句话不但替秦人圆了谎。而且还讨好了穆上玄，在她想来，穆上玄听了这样说法必然欢喜，而女女王也必然开心，此所谓一举两得是也。

道人清咳一声，抚须微笑道：“无尘师太，天机已经泄露的够多了。”

老尼“啊”了一声，忙做失言懊悔状。

秦人与他二人合作久矣，一见二人如此补救，这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忙嘿嘿一笑。说道：“我西域法门与你释道两家不同，禳星续命，本就是逆转天机之举，如今偶尔泄露几句也不打紧。”

他说不打紧，对郑安易来说，这几句话却打紧的很。

郑安易如今正受女女王宠爱，富贵荣华、财势权力，全部来自于女王，他最担心的就是女王仍不能忘情于穆上玄，如今这几个人却说什么穆上玄是大王的开路先锋，大王若当了真，他如何能够专宠呢？

本来，方才看这几人方术了得，这个美少年也是心神皆醉，这时却是暗生憎恶。三个“仙人”万万没有想到，吹牛不小心吹大发了，如今已经彻底得罪了田七娘的枕边人，替他们埋下了一个大祸根。

田七娘却是听得心花怒放，想那穆上玄孔武有力，性情粗鲁，偏与自己一见投缘，又恰恰封了他一个护国法师，这等机缘，妙不可言。

她欣然道：“多谢三位上师点化，老妇为弥勒，老妇之国度，自然就是佛国，理应不杀生、不吃肉，老妇明日就颁布禁屠令，禁止天下人屠杀牲畜及捕鱼虾！”

道人和无尘老尼以及老秦双手合什，同宣法号：

“无上太乙天尊！”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至于秦人，也不知道他念的是什么法号，只管也咕噜一句便是。

女拼欣然保证要下“禁屠令”禁止天下杀生之后，又对道人道：“仙长为老妇炼丹，保老妇长寿，功莫大蔫，老妇封仙长为正谏议大夫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以后随朝伴驾，老妇也好就近请教！”

田七娘一句话，便送了这老道一个宰相的职位，又对那无尘老尼道：“老妇封师太为麟趾寺之主，以后可以在京里头授徒传道，出入宫闱不禁！”

秦人听到这里，不禁吓了一跳，他虽到处招摇撞骗，却还是头一回骗到女王这样的大人物头上，他只想借着什么禳星续命，需要做法为借口，多骗些金银珠玉，然后一走了之。如果做了官或者做什么寺主，前呼后拥的风光倒是风光了，可是想跑路却也难呐。

秦人想到这里，赶紧推辞道：“贫道虽然修习术法，却不识几个大字，修的西方法门也是野狐禅，做不得官，也不能开宗立派，敢请圣人在麟趾寺旁赐贫道一幢宅院，若有宣召，贫道随宣随至就是。”

这个秦人卖相不大好，而且他的神通虽然看着眩目，却报不出自己的门派，远不及道人和无尘老尼的佛道两门后台强大，在田七娘眼中，对他确实不似对那一尼一道重视，他既然这么说，田七娘自然一口答应。

接下来，田七娘又听他们大谈特谈什么采药炼丹、不老长生的种种神通法术和奇闻逸事，直听得心神俱醉，郑安易心中已经对这三位活神仙起了厌憎之意，只是见女王痴迷，一时不敢表现出来，只好耐着性子陪她听讲。

天色渐昏时，就迫不及待地提醒女女王时辰不早，应该回大内了，田七娘这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龙云梦把女王送到坊门之外，便兴高采烈地赶回自己府上，一进花厅，一位极柔媚可爱的女子更巧笑嫣然地迎上来，这是他最宠爱的一个侍妾名叫华锦，收房才三个多月。

锦儿迎上前来，帮他脱了大氅，接过丫环递来的笤帚。替他扫着袍袂上的雪沫子，柔声道：“侯爷，看你这副高兴的样子，圣人这趟来咱们家一定很开心吧。”

龙云梦在她的粉腮上拧了一把，眉开眼笑地道：“小东西，就你有眼力见儿，呵呵，你就等着吧，用不了多久，咱们家就飞黄腾达啦，说不定我引荐仙师有功，还能封个宰相呢。”

龙云梦笑嘻嘻地说着，径在火盆旁的坐榻上坐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对华锦道：“对了，我记得你那本家哥哥是在北市经营鸡鹅牲畜的，是么？”

华锦娇声道：“难为侯爷还记着他呢，奴奴的兄长正是在北市经营肉食的，有侯爷照应着，坊令也不敢去难为他，如今他的生意越做越好了，马上就打算在南市也开家分店呢。”

龙云梦嘿然一笑，嘱咐道：“嗯！你赶紧着，派人去给你那兄长送个信儿，叫他把所有的鸡鸭鱼鹅猪羊狗肉……。这么说吧，沾上荤腥的就算，马上全部卖掉！一丁点儿都别留，只要是肉食，就一点也别再进了。”

华锦脸色一变，还以为自己哥哥出了什么事，赶紧问道：“侯爷，我哥哥出什么事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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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夜探三骗

龙云梦在榻上坐下，小厮便把火盆移近了些。俞侯烤着手，漫不经心地道：“没甚么事。你不要问为什么，总之，统统卖掉就是了，要快，迟了就来不及了。”

华锦见状，赶紧走过去，纤腰一折，便把个圆滚滚的屁股挪进了侯爷的怀里，又把侯爷冰冷的双手揣进自己怀里，叫他捏住那一双火热温暖的椒乳，臀部划着圈儿地摇晃着撒娇，根本不在乎旁边还有一个小厮：

“侯爷，奴奴那兄长承蒙侯爷关照，生意越做越大，赶着如今是冬天，也好储放，那羊啊猪啊鸡呀鹅呀的进了好多，在后院里堆成了山，要想一下子全卖掉，哪儿卖得出去呀。再说，他就是靠这一行赚口食的，不让他卖肉，他一家老小吃什么呀？”

龙云梦捻着那一对鸡头肉，笑眯眯地道：“卖不出去？那就降价，附近几个坊的肉食铺子，不都是从北市里这几家肉行拿货吗？你哥哥卖的比谁都便宜的话还怕卖不出去？如果还是卖不出去，那就继续降价，降到比进价还低，那总能卖出去吧？至于以后的生计，卖不了肉可以卖菜嘛。”

锦儿姑娘的屁股划的圈更圆了，还有那么一点很技巧的筛动，她环着脖子，娇滴滴地撒娇道：“侯爷，你既然这么说了，那肯定是为了奴奴的兄长好，可是你多少也得透露一下，为什么要这么做呀，侯爷放心，奴奴的嘴很紧的。”

华锦姑娘臀如蜜桃，结实紧绷，这位侯爷素来最喜欢把玩。平时只要她使出这一招来，如果有什么央求，龙云梦就没有不答应的，可是今儿也不知怎么了，龙云梦就是不肯说。

“嘿嘿！你的嘴巴……当然紧的很，可是不该知道的事情，你就不要问……”

龙云梦抚着锦儿粉嫩的红唇。脸上有暧昧的笑意。说出来的话也很暧昧，但是他的眸子里却已经有了几分冷意：“总是自家亲戚，别说我不关照你们。能卖一文是一文，不然……到时候血本无归，可不要跑来向我哭诉。”

锦儿终于发觉事情不太寻常了，她男人的眼神儿非常认真。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件事根本不可能有道理讲得通。天子脚下大齐都城，怎么可能不卖鸡鸭鱼肉，穷人那是吃不起，达官贵人也不吃肉么？她想不通。但她知道一定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发生了，如果不听侯爷的吩咐，她一定会后悔。真的会后悔。

锦儿姑娘赶紧嘟起小嘴儿，在龙云梦脸上啧地亲了一口。匆匆站起身道：“是！奴奴这就去。”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若随便派个人去，恐我哥哥不舍得损失，奴家想亲自去一趟。”

龙云梦摆摆手道：“去吧，早去早话。口风把紧一些，否则别怪我不认这门亲戚。对了，鸡鸭你捎回各五十只，猪羊嘛，各买三头，趁着天冷儿还冻得住，搁咱们家后院里头备着。”

田七娘离开以后，那幢挨着星津桥的老宅便迅速安静下来。老宅四周巡弋的“公差”、推着小车的“小贩”、挎着篮子的“坊民”。也都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方才公人巡弋、小贩叫卖、坊民闲游的情景对积善坊来说其实是不正常的，现在这种样子才是正常的状态。

积善坊北接星津桥，是最接近皇宫正门的一个坊，坊中住的达官贵人最多，因此坊外金吾、坊内武侯。再加上坊正手下的坊丁配备最是齐全。街头时时有人巡戈，坊内的人行走自如，自坊外来的人却会受到最严格的盘查。

实际上，除了本坊的人还真没有什么外人进来。有人来时大多有亲友领着，出入豪门大宅的则持有拜贴、扬着官幡，闲杂人等不会进来的，走街串巷的小贩也不会到这里来，这里虽也有小市区。但是在这里做小生意哪有在平民聚居的坊里好。

整个积善坊的治安外紧内松，没有人喜欢在街上散散步都有几双眼睛盯着他，富人尤其如此。既要保护好贵人们的安全，又不能让贵人们觉得拘束，负责坊内治安和事务的坊正、不良帅以及负责这一片巡察安全的金吾卫可谓煞费苦心。

不过辛苦不会白费，积善坊一直就是临安治安最好的几个坊之一，不敢说治理的路不拾遗，却真的可以夜不闭户，因为宵小之辈是不会到这儿来的。而本份人家谁敢半夜三更到别人家里串门子。

今天小帅铠又嘉正在坊正齐痕淮家里喝酒，齐痕淮的婆娘寒栀子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酒席款待丈夫的这位老搭档。黎正乔马上就要升官啦，他在积善坊做了六年的不良帅，因为卓越的政绩，被临安尉唐纵看中，要把他提拔到临安府做事。

能在积善坊这种墙头掉下一块砖。砸的都可能是一位爵爷的地方做了六年小帅的人，提拔到临安府去做个总都头绰绰有余。这几年，他的考功成绩一直是优，积善坊里就没出过大案子。再有三天，他就要卸任，去临安府走马上任了。

齐痕淮也很开心，去年年底他的坊正就到期了，可是毫无异议的，他又被任命为本坊的坊正了。在一窝一窝的达官贵人中间做坊正，的确是个辛苦活儿，可是在这样的地方做坊正，他的收益也丰厚啊。

不要以为达官贵人都是仗势欺人不通情理的，他在外面那些灰色收入就不提了，光是坊里头哪位达官贵人家办喜事，或者逢年过节的时候，派发给他的那个大大的红包，积攒起来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贵人们当然不怕他不用心做事，可是对街坊，尤其是常年打交道的街坊，只有蠢人才会用高压手段而不懂怀柔。

齐痕淮已经老了，五十七岁的人了，起五更爬半夜的真快折腾不起了，不过他打算再咬牙撑上三年。再有三年功夫，他就能把自己的儿子捧成众望所归的下一任坊正，如今做副坊正的楼俊豹视眈眈地盯着他的位置呢，嘿嘿，让那老家伙等去吧，就比老夫小四岁，老子再做一任坊正。靠也要靠死你！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男子打扮的黑影，此时已经踏进了积善坊的大门。

遥儿转悠到老宅的院落一侧，看看前后无人。忽地纵身一跃，伸手在墙头一搭，便像一只飞鸟似的闪进了墙内，身子掠过墙内的刹那他就松了手。让身子在墙头刻意地蹭了一下，带着一蓬积雪落下去。墙头的手印便不见了。

片刻之后，遥儿已出现在一扇门前。

整个宅子大院套小院儿，每个院子里都有很多房舍，房舍内外都冷清的吓人。仿佛根本没有一个人居住，遥儿通过一些很细微的地方，确认这间房子里一定有住客。

他小心地靠近。耳朵贴在门上，屏息听了听。就听里边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害我等这么久，你才来啊！”

遥儿小心翼翼地靠过去，把耳朵轻轻贴在门上，屏息听了听，就听里边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害我等这么久，你才来么！”

遥儿听了这句话，脚下一虚，差点儿一头撞开虚掩的门户，就此一头撞进去。他不知道住在这老宅的这几个人是不是懂得神仙术，但那一身精湛的武功他是见过的，所以他靠近门口时已格外地小心，想不到还是被里边的人发现了。

这在遥儿看来是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练武之人，五识较之常人的确灵敏一些，却不可能达到外行人想像的神奇程度。如果一个人的声息和蚂蚁走路的动静差不多，那就不可能被人听见，若是一个人真有这般神奇的耳力，那她早就死掉了，死于“噪音”的摧残。

“这老尼姑真的有大神通？”遥儿骇然站定，她已经听出问话的这人是一个年老的女子，而这老宅里一共只住了三个人，三人中只有一个女人，除了无尘老尼，再也不可能是别人了。

遥儿退开三步，轻轻一整衣衫，决定正大不明地拜见。

她拱起双手，刚要说话，就听房中又有一人说话，这回是一个男人的声音：“这还慢么？我总要四下转悠一番，以防万一啊。再说，这东西烹制起来本就费火候。行了，这院子空了，确无外人，快些吃吧。”

遥儿听了顿时松了口气，敢情这老尼是跟别人说话，害她以为是发现了自己，遥儿重新靠过去，把耳朵贴到门上，却没有再听到那两人的对话，遥儿估计二人是进了内室，便向一旁绕去。

跃上屋顶，揭开瓦当就能看见室内情形的景像，只是一些电视剧和小说里随意虚构的。实际上那是不可能的。住人的屋子，屋架上大梁与檀木架好后还要铺板子的，板子上面再抹挟了稻草的黄泥，厚厚一层黄泥上面才会铺瓦当，严丝合缝。以御雨水。根本不可能掀开一片瓦就能看见室内情形，而且屋顶若只有瓦，根本就站不了人。

遥儿想绕到内室方向，窥探室内动静。待她绕到一扇窗前。往那窗上一看，不禁暗暗叫苦。这是一扇直棂窗，窗上贴的不是窗纸，而是“明瓦”。所谓“明瓦”，就是一种磨的薄薄的蛎蚌片。透光效果还不及现代的毛玻璃的一半，但在当时已是极好的透光材料。

如果是那种可以制作伞面的韧纸，她用刀尖刺个小洞就可以窥伺屋中动静了，这蛎蚌片若是敲碎了或者撬下一片来，那里边的人早就发现了，还窥伺什么。遥儿怔了片刻，一咬牙便回了前屋。

她轻轻一推，门就无声地开了。

这里虽已久不住人，但是三个“活神仙”住进来后。，云梦已尽其所能地对他们的住处进行了一番修缮维护，门轴里也注了油，开起来悄无声息。遥儿松了口气，便像一只狸猫般闪了进去。

她已打定主意，如果被人发现，就说自己是来谢恩的，她是小辈，耍耍赖皮这些前辈也不能真跟她一般见识。

这间屋子不大，内外屋之间只用一道木制屏风隔断，房间也不大，外屋为堂，只挂字画一副，一张矮几，两副坐榻，余下就没有多少空间了。

俞家老宅不是没有大屋，可是如今是冬天，大屋取暖不好，就算盘了火炕，砌了火墙，也很难做到温暖如春，这间屋子就不错，一进来便有热流扑面。

屏风是全木制的，遥儿蹑手蹑脚地走到屏风边，悄悄探头向室内望去……

内室比外堂还要略大一些，临墙有一排柜子，侧里是一铺火炕，无尘老尼和秦人正盘膝坐在炕上。

无尘老尼正在灯下吃东西，据说一日只吃一料米或者一粒芝麻的老尼姑面前摆着一个食盘，碟中好大一个蹄膀，在灯光下泛着油亮油亮的光，蹄膀已经被她啃了一大半，吃得她的嘴角两颊都是油腻。

旁边还有一碟胡饼，已经一口气啃去大半个蹄膀的无尘老尼这时不太饿了，才拿起一只胡饼，比较斯文地咬了一口，顺便用饼子把流到下巴上的油腻擦了擦，然后又提起一只锡制的酒壶，也不往杯里倒，就着壶嘴儿便灌了一大口。

秦人嘲笑道：“你们两个真是自讨苦吃，说自己会方术，能长生不就行了？非得吹牛，什么吹嘘他能辟谷，每天服三粒丹药就不用饮食。好歹他那米面制成的丹药丸子一粒有龙眼大小，服上三颗也能捱一阵子。

你比他更能吹，还说什么一日一粒米，过午不进食。这下好了，今天圣人在这耗了整整一下午，上午就有官兵来此搜查、警戒，我晌午的时候能大鱼大肉，你就只好饿着肚子在那装神仙，自作自受！”

无尘老尼瞪了他一眼道：“你懂什么？不如此怎么能叫人家相信我们真是有大本领的人？你是秦人，自可大鱼大肉，我们怎么能成？你说你那里的神仙都有七情六欲，会嫉妒别人、会偏袒亲人，天界之主可以下凡勾引一群凡间女子，生上一堆什么半神的私生子，当儿子的神仙可以宰了当老子的神仙自己做神之王，乱七八糟的这也叫神仙么？你那些胡言乱语若是在我们这里说，别人不活活打死你这个神棍就算好的，还能把你奉若上宾？”

无尘老尼使劝咬了一口胡饼，又啃了一口猪蹄，傲然道：“我们东方的神仙，都是无情无欲、大公无私、只饮仙泉、只吃仙果，活在逍遥天界、于神仙洞府中一修就是亿万年一动不动的，这才是仙人。我们想让人家相信我们是活神仙，不下点功夫怎么行？”

秦人嘟囔道：“这样的神仙，跟一块石头似的，修来作什么？”

无尘老尼没理他，又喝了口酒，问道：“道人已经歇下了么？”

秦人道：“还没有，前几日备下的暗门、机关、法器今天在女女王面前一股脑儿地都用过了，方说他要再布下几道神通以防万一。”

说到这里，秦人倾身向前，略显紧张地道：“无尘，你们……真打算留在京里做官？”

无尘老尼乜了他一眼，道：“怎么？”

秦人搓搓手，担心地道：“这回咱们骗的可是女王啊，我觉得……咱们不如糊弄糊弄那女女王，骗些金珠玉宝逃之夭夭。咱们的岁数也不小了。还能跑几年江湖？不如狠狠捞上一笔，就此收山。”

无尘老尼一手拿着猪蹄，一手持着酒壶，轻轻瞥他一眼。鄙夷地道：“胆小的废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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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打虎行动

小帅铠又嘉在他的老亲家齐痕淮家里睡了一宿，直到次日一早。

近在咫尺的则天门上敲响了晨钟，钟鼓声穿过洛河上缥缈的晨雾，清晰地送进积善坊的家家户户，随后积善坊里的钟鼓也应和地想起来。

晨钟八百响。一开始各坊应和的时间不一，片刻之后，他们就统一了步调，全城同鸣的钟声和鼓声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扰醒了睡的正香的铠又嘉。不过他醒来时是很愉快的，这钟鼓声意味着他升官的时间又近了一天。

铠又嘉暗暗祈祷着：“老天保佑，但愿在老夫升迁前的最后这两天里，积善坊平平安安，不要有丝毫意外发生。”

nbsp≠，a∽nshu∽ba.;老天大概是听到了铠又嘉的祷告。今天的积善坊依旧一片离姜，侯爷一大早就去老宅子向三位上师请安，离开时也是一脸的笑容，整个坊里很安宁、很欢乐，很祥和。没有任何事发生。

大清早，遥儿骑着马去寇卿宫，她的嘴角始终带着一抹隐隐的笑意。

昨夜离开积善坊俞家老宅之后，她就一直想笑，她没想到，几个江湖骗子居然连她也瞒了过去，不但让她把那三人当成了武林高手，甚至还对祖爷爷的说法产生了一些动摇。果然是隔行如隔山，江湖骗子也自有他们的本事，不是外行人轻易看得穿的。

遥儿没想过就此事去女王面前揭穿，要说祸害。田三思用大齐足足两年的钢铁产量来造一根没用的天枢比这三个想骗钱花的幻术高手要厉害一百倍；御使台里那些时刻想着以害人来显示自己存在感的酷吏们比这三个骗子要厉害一千倍。

她放着老虎不打，难道去打老鼠？

再者，这三只老鼠可不好打。要揭发他们就得有证据，如果让女王知道她遥儿质疑女王的选择，未经女王允许，就偷偷去调查女王最尊贵的客人，那就得不偿失了。

自从在赵逾那里牢牢记下那三页纸之后，她对欧阳玉衍在临安的暗势力已经有了一些了解，她知道这只是冰山之一角。她相信赵逾不可能清楚欧阳玉衍在临安的全部实力。也不会把他所掌握的情报全部提供给自己，但是有了这些就足够了，有一句话叫顺藤摸瓜。

弥子暇对她的要求有两条：一是她不能亲自出面对付欧阳玉衍；二是不可以有针对性地打击欧阳玉衍的力量。那就等于告诉欧阳玉衍是他弥子暇透露了欧阳玉衍的底细。

那样一来，欧阳玉衍也会不惜一切，把她所知道的隐墨在天下各地的潜势力都曝不，由墨家一手扶植起来的两大势力将会打破最后的底限。展开殊死搏斗。并受到墨家宗老们壮士断腕般的严厉惩治。

那时，不管是为了给那些因为暴露身份而毁家灭族的兄弟们一个交待，还是为了向墨家宗老表示自己的清白，弥子暇都只能对她下手。所以遥儿虽然做了很多准备，但她一直还没有出招。

刚刚走在路上，扭头看到晨雾中缥缈的真的如同一处仙家所在的老宅时，遥儿忽然想起了办法。

她决定今天下午就去拜神！

……

遥儿到了寇卿宫，刚刚处理好几件公文。一身青衣小帽作小厮打扮的沈人醉就走进来，欠身说道：“长史呀。尚书请你过去一趟！”

房间里还有几个刚刚拿了批文的小吏，沈人醉的言行举止便很是中规中矩，遥儿点了点头，也没有在部下面前表现出对她有一点特别的态度。他又向几个刚刚拿到批复的小吏吩咐了几句，这才起身在众小吏的陪同下出了签押房，赶向瓜蓝涧那里。

“遥儿来啦，坐坐坐。”

寇卿宫侍郎花听微也在瓜蓝涧房中，瓜蓝涧笑容可掬地请遥儿入座，随便说了几句官话，便摒退左右，迫不及待地转回了正题，对遥儿肃然道：“如今已经出了正月了，你看咱们何时发动为好？”

花听微马上道：“御史台那一班酷吏不倒，终究是朝廷的心腹大患。相爷对这件事很关心，公主殿下那里……也问过多次了。”

遥儿就知道他们是为了这件事才叫自己来商量的，虽然说三人中他的官职最低，如果朝臣们决心打响同酷吏们的这场战斗，完全不需要她的同意，但是朝臣们向御史台发起进攻的武器就是寇卿宫，而寇卿宫三人的分工中，她就是那个负责上阵的急先锋。

这样一来，不得到她的同意，就不宜贸然动手了。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催促遥儿了，但是遥儿一直以未到最佳时机为由拖延着，瓜蓝涧和花听微今天并未指望她会痛快地答应下来，他们已经准备了一番说辞，打算遥儿一拒绝就继续进行说服。

但是今天很奇怪，两人刚作了一个开场白，遥儿就微笑道：“下官自接了这差使，就一直在等机会。我想，时间也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

遥儿这一次答应的太痛快，倒把瓜蓝涧和花听微弄得一愣。瓜蓝涧怔了怔，马上兴奋地问道：“你决定行动了？”

遥儿郑重地点了点头，道：“风雪飘零的日子已经快过去了，春暖花开之前，咱们也该着手准备捉害虫的事了。”

花听微欣然道：“好！既然已经准备妥当，我这里立即安排下去，按计划行事。”

遥儿道：“两位不可高兴的太早。御史台的势力虽已大不如前，却还算不上是一只任人喊打的丧家犬。尤其是他们掌握着风闻奏事的特权，这是朝廷百官和我们寇卿宫都不具备的优势，要提防他们反噬。”

瓜蓝涧捻着胡须，乐观地笑道：“无妨。朝中那些官员们一个个都精明的很，咱们这边只要一动手，相爷那边就会和他们打招呼。大家同气连枝，互相照应着。还会叫御史台钻了空子不成？”

遥儿淡淡一笑，道：“朝中百官纵无大过。却也难保个个清如水、明如镜，毫无毛病可挑。御史台虽惯于无中生有、酷刑逼供，却也并非全然只凭这些本事。更何况，俊下臣已经因为酷刑迫供、炮制罪证而遭贬谪，有这个前车之鉴。御史台的那班人会不小心么？”

瓜蓝涧和花听微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

遥儿严肃地道：“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想要铲除御史台这个毒瘤，自己又毫发无伤，那是痴心妄想，御史台那班人原来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现如今再不济也是一群饿疯了的狗。俗话说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他们还有一身尖牙利爪。”

花听微长长吸了口气，沉声道：“为国除奸，安能没有牺牲？如果有些官员不够检点，那也顾不得了！”

……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花听微和遥儿离开了瓜蓝涧的签押房。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一些公差陆续从他们三人房中离开，有的去了大理寺、有的去了政事堂。有的换上了远行的衣装，骑上高头大马。挎着公文袋，打马离开了临安城。

类似的情形，以前每天都在寇卿宫衙门里发生着，所以没有人察觉今天有什么不同，更不知道马上将有一些事情发生了。

午后，遥儿离开了寇卿宫衙门，骑着快马赶向白马观。

她一直拖延着不肯发动，最初只是因为刚刚出了正月，朝廷各衙各司才恢复正常，有些家在外地的官员这时还在风尘仆仆的归路上。一户农家为儿孙操办喜事，都不会选在农活正忙或者家中长辈正奔波在外的时候，何况是对付御史台的那班人呢。

所以遥儿一直在等，很耐心地等着，想要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那三位以活神仙自居并成功取得田七娘信任的江湖骗子，启发了遥儿的灵感。

鸡鸣狗盗之辈，只要利用好了，只要手段巧妙、时机得当，一样能做大事。遥儿想利用这三个骗子做一篇大文章，如今启动对御史台的攻击，正好为自己针对沈人醉的计划做一个掩护，可谓一举两得。

伊水河上，小舟荡漾。清澈的河水中，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群鱼儿游过来，阳光透过清澈的河水，照在鱼群身上，鱼鳞反射着阳光，把水面映得鳞鳞一片。

打了一辈子鱼的老渔夫抓起鱼网，娴熟而优雅地洒下，鱼网在空中张开，水面上映出一层淡淡的阴影，但是水底的鱼儿并没有察觉大祸临头，它们依旧聚在一起，欢快地游动着、舞蹈着……

洛河自从被封为神河以后就不许渔钓了，但伊水不在此例。一些一辈子以捕渔为生又确实没有财力改行或者没有别的生存技能的临安百姓，就把伊河做了自己唯一的生存根本。

还好，伊水本身也是肥沃的，而鱼群虽然大多有固定的生活范围，并不会随着水流四处迁徙，但是还是会有一些鱼群会游入伊水，补充到这条河道上来，勉强也能保证这些渔民的生存了。

鱼网被拖上了小舟，一条条银光闪闪的鱼儿在船舱里拼命地跳跃着，旁边船上的渔民都羡慕地看着这个老渔夫。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样经验老到，可以正好堵住鱼群捉磨不定的去向，一网就打上这么多鲜鱼的。

遥儿也在桥头愉快地看着，看着老渔夫一网下去，鱼网兜着风，缓缓落进水里，那一群鱼儿就像主动钻进这张网似的自行投进去，他便愉快地笑起来。

她很希望自己就是那个捕鱼经验极老到的渔夫，而御史台的那些酷吏和沈人醉庞大的潜势力就像那群游鱼，会一股脑儿地自投罗网，她此刻正要去见穆上玄，眼前所见的这一幕分明是一个好兆头！

但是她愉快的心情并没有保持太久，一群青衣皂靴的公差突然出现在岸边，向河上的渔民大喊大叫着，本想圈马离去的遥儿又勒缰站住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水上的渔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官老爷招呼，可没有人敢不听，一艘艘渔船纷纷靠岸，渔民们凑到公差面前，点头哈腰地陪着笑脸，结果却从公差们口中听到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不能这样啊，求求你们啦，各位官爷开恩呐，让小民采些鱼虾活命吧。我们这些苦哈哈就靠这条河养家糊口啦，你们可不能活了鱼虾饿死百姓啊！苍天，难道人命还不如畜牲值钱么？”

渔民们跪在岸边，叩头如捣蒜。他们不敢反抗官差，只能痛哭流涕地哀求，可哀求并没有效果。一条条渔舟被差人们蛮横地掀翻了，船舱里的鲜鱼倒回水中，有些鱼儿摆摆尾巴，渐渐恢复了活力，有些已经窒息死亡的鱼儿则漂浮在水面上。

那些差人也是一脸的无奈，这道圣旨显然不符合所有人的利益，他们这些公差虽然不靠捕鱼为生，可是逢年过节、家里有个喜庆事儿的时候，他们也想烹条肥鱼下酒啊，以后……全天下的人都要吃素啦？

那个两鬓斑白的班头儿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那些渔民道：“这是圣人的旨意，谁敢反抗？圣人说了，从今以后不许杀生，不过……已经死掉的畜牲，还是可以吃的。喏，那些漂在水上已经没气儿的鱼，你们可以捞上来……”

班头儿话音没落，渔民们连衣服都来不及脱，就卟嗵卟嗵地跳进河里，拼命地捞起鱼来。那班头儿叹了口气，扭头对手下人吩咐道：“把这些渔舟凿沉了，鱼网都划破了……”

遥儿远远站在桥头，没有听清岸边的这番对答，她看到这番奇怪的景象，赶紧圈马下了桥，赶过来问个究竟。

北市的屠户孙把一头大肥猪牢牢绑在血迹斑斑的案板上，叫小徒弟端了个大木盆来放在猪头下面。这个小徒弟他才刚收下一个月，专门跟他学杀猪的手艺，小孩子机灵懂事，屠户孙很喜欢他。

屠户孙没有儿子，他打算把一身杀猪的本领传给这小徒弟，等这孩子长大了，如果跟自己的宝贝女儿和得来，就招他做个上门女婿，所以教的愈发用心了：“小子，你都随师父学一一个月啦，知道怎么杀猪了吧？来，今天你来，对，就从这儿下刀……”

屠户孙让小徒弟持着牛耳尖刀在肥猪脖子底下比划着，猪的心脏就在前腿边上，在这个位置捅下去，血才放得干净。他的小徒弟已经给他打了一个月的下手，这是他的小徒弟第一次主刀。

可惜，小徒弟这一刀再也没机会扎下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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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鸡鸭鱼肉

院门忽然咣啷一声被踢开了，几个衙差一拥而入，手执钢刀，杀气腾腾，把屠户孙师徒吓了一跳，他们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他们还以为这些衙差误听了什么信儿，要来他家拿贼的，这时要是敢乱动，挨上一刀都是白挨。

可是，他们惊奇地看到，这些公差不是冲着人来的，而是冲着猪来的。一个衙差冲上去，手起刀落，“嚓嚓”两声，便砍断了绑猪的绳子，肥猪翻到地上，哼哼几声，落荒而逃。

屠户孙目瞪口呆地道：“几位公爷，你们这是……”

一个捕快慢慢走过来，看看挂在廊下的几扇肥猪肉，大声道：“圣人有旨，从即日起不可杀生。屠户孙，你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吧。”

“啪！”

他刚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一个似乎是小头目的捕快瞪了他一眼，对屠户孙道：“圣人是弥勒转世，慈悲为怀，已经下了圣旨。即日起禁止天下人渔猎屠宰，枉杀一切无辜生灵，明儿连肉都不让卖啦，你这个活是干不成啦。咳！这廊下是已经杀完的猪，那就没办法了，左边那半扇我要了，算便宜些吧，你今天卖不出去，明天就没机会了。”

屠户孙站在那里一脸茫然，根本没有听清这个捕快头儿的话，他爷爷是杀猪的。他爹也是杀猪的，他已经杀了一辈子猪，平生就学过这么一门手艺，如今女王不让杀猪了，他以后可怎么活？

“你这杀千万的齐痕淮，生儿子都没屁眼儿，快从我家滚出去！”

积善坊东二巷子堵头住着的刘奶奶正飞快地追在几个坊丁后面。一边追一边咒骂着，匆忙间连她刚捡起来那枚鸡蛋都忘了放下，那枚鸡蛋是老母鸡下的，还温热着呢，老母鸡被几个坊丁追着，张开翅膀满院子扑腾，扑腾的尘土飞扬。

秦坊正是被刘奶奶看着长大的。被老人家骂几句也不敢还嘴。只是缩头缩脑地站在那儿。一脸悻悻然。

“秦坊正。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

刘奶奶的儿子杜天伟在齐家绸缎铺子里当二掌柜的，见多识广，骤闻“噩耗”却不惊慌。他对秦坊正道：“谁说我们家养这老母鸡是为了杀来吃的，我们是为了吃鸡蛋，这没罪吧？这又不是杀生。”

一个坊丁替秦坊正帮腔：“三哥，你这话谁信啊。它现在是下蛋，它正下着蛋你当然不舍得杀。可要是等它不下蛋了呢？你偷偷杀了，我们也不知道啊，这可是违抗圣旨的。”

“怎么会呢？”杜天伟笑容可掬地道：“大不了……你们就像官府管制耕牛一样，登记造册嘛。我家里养了几只母鸡，你们都记上，擅杀一只就抓进大牢吃板子。那不就成了？”

几个坊丁听了大为意动，他们家里也养的有鸡。方才已经先告诉家里提前宰掉了，免得白白放生，可要是把鸡也当耕牛似的保护起来，咱只吃鸡蛋不杀鸡，那总成吧？

刚刚被骂了个狗血喷头的秦坊正不悦地哼了一声，道：“放屁！鸡蛋不是荤腥么？鸡蛋不是生灵么？那小鸡是从哪儿孵出来的？”

杜天伟道：“鸡蛋没皮没毛没肉没骨没有血脉，怎么算是荤的呢，有本事你从鸡蛋里挑根骨头出来让我看看！”

齐痕淮还想保住他的坊正之位呢，可不想因为一只老母鸡毁了他和他儿子的前程，马上说道：“鸡蛋能孵出小鸡，那就说明鸡蛋也是生灵。不是生灵，何以诞生生命？所以，你想养老母鸡下蛋可不成，这蛋也是不能吃的。”

刘奶奶家里，秦坊正和杜二管事就鸡蛋属于荤还是素，展开了一场富有哲学意义的激烈辩论。

南市、东市以及一百多个坊里大大小小的菜铺纷纷涨价，一个时辰菜价就翻了一倍，无数人家抢在公差武侯和坊正们登门之前，拼命地屠宰着家里的鸡鸭，整个场景都比过年都热闹。

痛哭的，叫骂的、不知所措的，临安城鸡飞狗跳，一片喧嚣。此时，除了那些卖菜的眉飞色舞，拼命涨价之外，也许只有一位卖牲畜的大掌柜感觉开心了。

这位掌柜的是批发猪羊鸡鸭的，昨天接到现为安乐侯侍妾的亲妹子送来的消息，他今儿一早就开始大幅降价销售，还为这种举动找了个名目，美其名曰：“老母寿诞，故而降价惠民！”

另外几家批发肉食的大户都笑他发了失心疯，现在如何？哈哈哈！今天上午来批发肉食的商贩一听说他降价销售，全都跑到他们家来进货了，一边夸他孝心动天地，一边尽可能地占他便宜。

天气还冷，不怕肉食在家里放坏了，其他几家批发大户只是冷眼看他热闹，现在可好，那几位哭都哭不出来了。坊市是下午才开，各坊的商贩都是上午来进货，下午去卖货，他们现在已经来不及再进货了，几个批发大户家里那一座座肉山只靠附近几户人家购买，能卖出多少呢？

掌柜开心的笑着，回头看看库房里还剩下的那些没有来得及卖出去的猪肉羊肉，笑着笑着就是满脸的泪水：“身为天子，怎可如此荒涎不经，你自己信些神佛鬼怪也就罢了，你愿意为此隔三岔五的就改年号那也罢了，你为了建天枢把我家的铁器铜器都搜刮走了我也忍了，现在连肉都不让我卖了，我也是一大家人子人呐！”

类似的情形在整个临安城里上演着，随着肩负黄布包袱，背插三角小旗，正快马赶去各地传旨的驿卒一路驰去的马蹄，类似的情形很快就会像瘟疫一般蔓延到整个天下，一幕荒诞剧正在大齐天下上演。

跑到河边问明经过的遥儿得知真相之后，根本顾不上替那些渔民打抱不平。这是圣旨，她也没资格打扮不平，遥儿一拨马就奔了南市。她要赶紧去抢购些鸡鸭蛋禽猪肉狗肉回家……

南市里今天最红火的就是卖肉的摊位。

虽然跑到坊市里抢肉买的大多是普通人家，但是其中不乏先知先觉者。权贵人家总有家丁管事、侍婢仆佣吧，这些人有些是主人身边很得宠的，他们个个都有三亲六故，所以主人家一得了消息，他们也就马上得了消息。

因此，这些人家率先抢到了坊市。就等着坊市开门。因此。北、西、南三个坊市刚一开门，就有大批的百姓蜂拥而入，许多做生意的人都惊奇地发现。抢进坊市里来的人大部分都冲着肉食铺子去了。

很快，后知后觉的人也冲进了坊市，再之后，那些本来全未听到风声。只是到坊市里购买别的东西的客人在听到买到了各种肉食兴冲冲地离开的客人顺口说出的消息之后，也丢下一切。加入了抢购肉食的队伍。

卖金银首饰、珠宝玉器的店铺门口本来人就少，此刻更是门可罗雀。卖小吃的摊贩止瞪口呆地看着那些疯抢肉蛋的顾客，再低头看看自己烹制的美味食品，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弃了这好端端的美食不用。都去抢些生肉活鸭。

西域来的秦人肩上搭着一匹白叠布，一开始还口若悬河地吹嘘着他的布料如何如何，这时早就没精打采地靠在门框上。蓝色的大眼睛转来转去的，琢磨着既然大唐的百姓既然这么爱吃肉。下一回再来是不是该赶着羊儿过来，明显这肉比布匹好卖嘛。

坊市里已经抢疯了，只要沾了一个肉字，摊位前就拥挤了黑压压一片的人头，仿佛不要钱似的往家里买。卖活鸡活鸭肉狗山羊的，因为是活物，所以货物准备并不太多，饶是如此，其实平日一天里也卖不净的，因为这天下百姓的富裕程度，还远远达不到天天有肉吃的地步。

剩下的就是卖屠宰好的肉食的店铺了，卖肉的伙计忙得团团乱转，只管拎着一把锋利的牛耳尖刀切肉、捆扎，头不抬眼不睁的，钱篓子就丢在肉案旁边。让客人自己把钱丢进去。根本顾不得数一下。

有些踮着脚尖儿挤在后面的人眼见案板上的肉越来越少，急得不行，干脆大叫一声：“我付钱了！”就把手里的钱扔进钱篓，然后扯着脖子喊：“我付完钱了！我付完钱了！快些给我切肉！”

卖肉的掌柜袖着手站在伙计背后。木然地看着这火爆的生意场面，听着钱篓里叮叮当当的响声，看着越摞越高的铜钱，脸上却没有半点欢喜之色。

这是一锤子买卖啊！今天卖完了，明天做点什么生意呢？这一天赚的再多。也不能养家糊口一辈子啊。

眼看着天空已经染上一丝暮色，再去肉行批发生肉回来是来不及了，而且店里也抽不出人手去进货，几个伙计都忙得团团乱转，哪还有闲人去进货呢。

这不，连他那半大小子都上前帮忙了，那孩子一边拼命地扛住被拥挤的人群挤得不断退向身边的案板，一边用他正在变声的公鸭啜子大叫：“别挤啦！别挤啦！把案板挤翻了，我家就不卖肉了！”

掌柜的惨然一笑，心中暗道：“是啊！从明儿起，是真的不能卖肉啦！”

遥儿一到现场就傻了眼，她从来都没想到肉摊上的生意会这么火爆，寻常百姓人家平日难得买些肉食，逢年过节虽要吃肉，却也不舍得这么开销，但这一次不同。如今不买，是永远也吃不到肉啦，每个人都抢疯了。

遥儿骑在马上，怔了半天。才如梦初醒地把马拴在路边，猛地扑上前去。

人山人海！

遥儿一身武功，在汹涌的人潮之中，竟被拥挤的脚不沾地，仿佛潮水中的一截枯木，飘来荡去。所有的人都利用他的肘、肩、胯、腰、臀，一切可以利用的部分拱着、撞着、蹭着、扭着，挣扎向前。

“这样下去可不行。”

遥儿一开始动作还有些腼腆，不好意思与人如此争夺，但是想到每天都是白饭配干菜……

好心酸呐。

……

遥儿拎着麻袋出了肉铺，还没把麻袋搭到马背上，就看见远处有两个熟悉的人向她这边走过来，两个人衣衫不整、神情狼狈，都低头头，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天诺大哥、虞哥儿！”

遥儿立即大叫一声，天诺和虞七猛一抬头看见是他，马上欣喜地跑过来，天诺欣然道：“遥儿，你怎么在这里？”

遥儿道：“你们两个怎么进了城？”

两边抢着问了一句，虞七道：“嗨！我还不是听了家里人送来的一个口信儿，就赶紧告假赶回来的么，没想到刚一进城就听说朝廷下了‘禁屠令’，于是连家都没回，就跑到南市来买肉了，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遥儿一惊，赶紧问道：“你家出了什么事儿？”

虞七一听他问起这个，便眉开眼笑起来，笑不拢嘴地道：“自然是个大喜事儿，哈哈，小灼有了身孕了。”

“当真？”

遥儿又惊又喜，连忙向她拱手道喜道：“哈哈，恭喜恭喜，虞哥儿当爹了。”

虞七摆着手，故意做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可是那快咧到耳朵根上的嘴丫子怎么也掩饰不住：“等我儿子生下来……”

遥儿笑道：“你怎确定头一胎就一定是个儿子？说不定会生个丫头。生丫头好啊，若是长得和小灼姐一般漂亮，将来就嫁个好人家，要是长得和你一般模样……”

虞七瞪眼道：“怎样？”

遥儿叹了口气道：“那我就勉为其难，收她做个干女儿，将来帮她准备一份嫁妆。“”

虞七啐了他一口道：“呸呸呸！我若生个女儿，自然像她娘亲一样漂亮。”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说笑几句，遥儿又问：“天诺大哥，你身在金吾卫，虞哥儿身在龙武卫，这两个卫驻营之地在这临安城一东一西，隔着远呢，你们怎么走到一起去了？”

天诺听了，老脸竟然一红，隐隐泛起几分羞窘之色，遥儿见了不禁大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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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上玄心思

虞七笑道：“遥儿，你有所不知，音姑娘对咱们天诺大哥可是中意的很，如今天诺大哥已经请了媒人，向花大娘家里下了聘，花大娘准备一开春就为他们操办婚事呢。”

遥儿听了大喜，笑道：“天诺大哥，这可是你的不对了，这等大喜事，怎么也不跟我说说。”

天诺笑道：“只不过是订婚而已，告诉你做什么，我原打算等婚礼筹办停当，正式成亲那天再请你来赴宴的，呵呵，咱们自家人，到时可一定要来。”

这时候虞七也有些丧气：“唉！真是想都想不到，从古至今就没有过这样的事儿，你说女王怎么会下这么一道旨意呢，老百姓日子过得清苦，求的也不过就是一个吃穿，偶尔有点肉吃，就是莫大的乐事了，女王竟然下旨……，如今你嫂子有了身孕，我也想着来买点肉给她补补身子，谁知竟扑了一个空。”

说到这里，虞七一眼看见遥儿手中提着的油渍渍的麻袋，不禁一喜，道：“遥儿，你买到肉了？”

这时，南市散市的鼓声“咚咚咚”地响了起来，遥儿对二人道：“走，咱们边走边说。”

三人一路行去，遥儿把他去白马观路上看到官差禁止捕渔，得知朝廷下了‘禁屠令’的事情说了一遍，天诺和虞七听了不禁都用怪异的目光看着她，看得遥儿一阵发毛。

天诺和虞七听了，脸上的神色更加怪异，遥儿看着不像是嘲笑他堂堂寇卿宫郎中与人挤着买肉，不禁奇道：“你们两个倒底什么意思？”

天诺叹了口气，摇头苦笑道：“遥儿啊遥儿。你还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遥儿发起怔来：“怎么了？”

虞七叫道：“怎么了？难道你还没想明白？你说那河边渔民被禁止继续打渔了？”

“是啊！”

“已经死掉的鱼还可以从河里捞出来？”

“是啊！”

天诺苦笑道：“渔民打渔，舍得自己吃么？还不是要拿去卖钱换些米面回去，你为什么不就近从他们手里把那些刚刚捕上来的鲜鱼买下，却舍近求远，到南市里来买肉呢？”

遥儿怔住了，怔了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虞七儿摇着头道：“我以前听人说过骑驴找驴的笑话。还只当那是故事里才有的蠢人，却没想到我身边就有这样的蠢蛋！”

天诺难得见她出糗，见她此刻怔的可爱。也不禁失笑。

遥儿“啪”地一拍额头，摇头苦笑道：“是了是了，还真是这样，我真是急昏了头。”

朝廷征税。是理所当然的事，还不是有人逃税避税么。更何况是这样一道荒谬绝伦的旨意。这和下旨禁止百姓们穿衣吃饭、不许百姓们娶妻生子有什么区别。百姓们本就吃不饱，猎人打猎，农夫养猪，渔民打渔。所得肉食多卖与富人，再换了米面回去度日。

如此这样一来，天下尽皆食素。粮价飞涨，菜价飞涨。百姓们是活不下去的，官绅权贵们也没了肉吃，连肉都吃不上，他们还做得什么官、赚的什么钱？你等着吧，用不了多久，这条政令就得名存实亡。”

遥儿吁了口气道：“只不过，在朝廷撤销这条政令之前，想再公开买卖肉食是不可能了，公然无忌地吃肉也是不可能的，肉价必然因此飞涨，有些百姓人家以前隔三岔五还能吃上一顿肉，现在怕是半年一载也买不起一顿肉了。”

听她这么一说，虞七和天诺也明白过来，天诺叹了口气道：“权贵人家虽也会受影响，影响终究不大，倒霉的还是百姓，富有人家或许一段时间里吃不上肉了，可对小民来说，可能连饭都吃不上了。”

“是啊……”

遥儿也有些怅然，喟然叹息一声，才道：“天诺大哥，你不用担心。你成亲时需要的鱼肉，我来负责。我今天本要去见上玄观主呢，一会儿还得过去。呵呵，每次见上玄观主，我总有大事请托，可是这一回登门，恐怕他绝不会想到我会求他帮什么忙。”

天诺和虞七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神气，的确，当天下人都因为女王信佛而吃不上肉的时候，她却可以去道观里请一个大道士帮她弄肉吃，这种事听起来实在有些荒诞可笑，可是一想到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他们如何还笑得出来。

虞七愤愤然地道：“咱坊里也见过一些吃斋信佛的老人家，可是他们想成仙成佛也好，想长生不老也好，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如今女王想成佛，却让咱们老百姓没吃没喝没好日子过了，这叫什么事儿。”

遥儿道：“女王之所以成为女王，就是因为女王自己的事，有时就是天下人的事。有一个好女王，才有好日子过呀！”

遥儿没有说的过多，天诺和虞七正认同的点头，这就够了。他们大字不识，但不识字不代表不懂道理，等他们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将来就会成为自己志同道合的战友。

……

白马观的竹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酒香，外面偶尔经过的小道士嗅到那浓重的酒气时并不意外，上玄观主无酒不欢，只要他在庙里，哪有不喝酒的时候。

房里时不时还会传出剧烈的响声，有时像酒坛子摔碎了，还有时会像木几摔裂了，外面偶尔经过的和尚听到了依然不觉意外，喝醉的上玄观主哪会不发酒疯呢。

嗅到那酒气，听到那声音，假道士会心一笑，扬长而去。

禅房里跪着的玄二却没有外边那些偶然经过的人那般轻松，他跪在地上”惶恐得浑身发抖，脸上五道指印宛然，半张脸都高高地肿胀起来，现在麻木的已没了感觉，但他却不敢伸手去摸一摸。

穆上玄正在房里困兽般走动着。两眼通红，鼻孔一张一合，粗重地喘息声呼呼作响。如今天气仍然寒冷，但他依旧袒着胸怀，裸露着那结实饱满、健美白皙的胸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拉着风箱。胸口拉着风箱。鼻孔一张一合地咻咻喘息着。两眼通红的穆上玄此刻俨然就是一头愤怒的公牛。

忽然，穆上玄的目光落在面前一个火盆上，立即飞起一脚。火盆扬在空中，又砰然落在地上，烧得通红的炭撒了一地，其中一块燃烧着的炭滚到玄二身边。痛得玄二赶紧一缩手，他不敢起身。也不敢挪动，只是把手飞快地一撤，躲开了炭火。

穆上玄又惊、又惧、又怒、又怕，因为玄二刚刚向他禀报了一个天崩地裂般的坏消息：女王有新宠了！

难怪女女王已经很久不召幸他了。难怪田三思、田承乾这些人已经很久不再邀他赴家宴了，难怪其他的王公权贵们求见自己、馈赠礼物的越来越少了。

穆上玄就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父母溺爱他、娇宠他。予取予求的时候，他只觉得父母唠叼。聒噪的心烦，可是骤然失去了双亲，他感到的就只有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以前田七娘召幸他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用身体取悦一个年逾七旬的老妇人是那般的恶心，恶心的他想吐，田七娘渐渐不再召他入宫的时候，他还在暗暗庆幸。可是如今得知其缘由竟是因为田七娘宠幸了别人，他却只有怨尤、嫉妒、愤怒、仇恨，还有……恐惧。

失去了女王的宠爱，他就要失去荣华富贵和尊荣的地位，如果失去了这一切，他还有什么？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伟丈夫，他只是依附在田七娘这棵参天大树上的一根藤，依附着大树时，他看起来比这棵大树更风光，更招摇，可是离开了这棵树，他就只能软趴趴地贴在地上，谁都能踩他一脚。

这时候，弘一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师父，遥儿师妹来了，要求见……，”

“滚出去！”

穆上玄一声咆哮，吓得弘一抱头鼠窜，窗根子也被穆上玄的一声大吼震得瑟瑟发抖。

穆上玄迅速平抑了一下呼吸，略一转念，对玄二道：“玄二！”

玄二赶紧往他跟前爬了几步，诏媚地仰起脸道：“师父！”

穆上玄沉声道：“这件事，不许说出去！”

玄二迟疑了一下，道：“师父，弟子不说，师兄弟们也会知道的，此事已经已经满城风雨了了，师兄弟们只要在坊间一走动，难免就会听……，”

“砰！”

一只大脚凌空飞来，打断了玄二的话，玄二惨叫一声飞出去，身子打着旋儿，贴着光滑的木质地板滑出老远，只是片刻功夫，他又尖叫一声，猛地一下跳起来，拼命拍打着身上冒烟的地方。

这可怜孩子心直口快，他就根本不懂掩耳盗铃是什么道理。

穆上玄忿忿地哼了一声，大踏步地走出房。

当他出现在遥儿面前时，袒着胸膛，满脸酒意，肩膀微晃，笑容可掬，依旧恢复了平素喝醉酒时见到遥儿该有的模样。

遥儿今儿来拜访，只是例行公事的向师父请安，这两个月来，遥儿隔三岔五就来一趟，穆上玄知道这个女弟子不同其他弟子，她是有大本事的人，不像其他弟子完全靠自己吃饭，所以对她另眼相看，不当普通弟子对待，两人虽是师徒名份，倒有些像是朋友。

遥儿拜过师父，请了安，与他闲聊一阵，便提到了朝廷下“禁屠令”的事，遥儿笑道：“师父，不是弟子诽议天子，女王这道旨意，实在是有悖天下人心，弟子估摸着不止百姓们不满，官员们也受不了，用不了多久这条政令就会名存实亡，不会有人再遵守的。

“我看，圣人是老糊涂了！”穆上玄撇着嘴，对这道“禁屠令”不屑地发现了他的评价，然后对遥儿大大咧咧地挥手道：“你放心，你要是搞不到肉食，只管来找师傅。师傅也是无肉不欢的人，让洒家像三山那秃驴一样天天青菜豆腐，那不是要老命吗？

鸡鸭羊狗一类的肉食，师父来想办法，想吃鱼更好办，咱们白马观后这段河里肥鱼很多，而且旁人还不敢捕捞，以后想吃鱼了，咱就一网下去！

玄二蜷缩在房，像只虾米似的，好半天才缓过气儿来，他捂着小腹，一瘸一拐地走出房，听到客房里穆上玄一如往常的爽朗大笑，完全弄不明白师父明明愤怒到了极点、恐惧到了极点，为什么现在跟遥儿聊天却像往常一样的爽朗大方，一样的肆无忌惮。

“对了，弟子这两天还听到一件与师父有关的妙事……”

遥儿话风一转就换了话题，穆上玄一听说和他有关，就有些心惊肉跳。其实他心里很清楚，他失宠的消息恐怕整个朝廷巴是尽人皆知，他本人一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但是即便全天下人都知道了，他也不希望有人当着他的面说破。似乎这个公开的秘密只要不当着他的面说破，他的梦就不会醒。

遥儿笑着，“不经意地”把秦人两百年前曾经遇到过穆上玄的前世，而穆上玄乃是仙人转世的事情说给穆上玄听了。

这件本遥儿不说，过些时日穆上玄也会知道，因为今日朝会之后，此事业已传开了。田七娘下“禁屠令”，并任命一个老道为宰相，当然要给满朝文武一个充分的理由。

否则的话，朝廷命官、当朝宰相，这样重要的职位，你女王可以随随便便就封给一个跑江湖的，你让那些十年寒窗谋不得一官半职、沙场百战升不了一阶半品的人情何以堪？这个朝廷还有规矩可言么？还有尊严可守么？

虽然田七娘做了天子之后，破坏规矩、破坏秩序的事情已经更多了，可是离谱到这种程度的事毕竟还不太多，不给大家一个交待成么？

关于田七娘本人是弥勒转世的消息田七娘没有在诏书中明说，因为这样做明显有自吹自授的嫌疑，她只是暗示了一下，侍候她前往老宅的宫娥太监们和那位安乐侯爷就把他们的所见所闻迅速传扬了开去。

如今这个时刻，刚从北市采购回去的太监们还在向路人吹嘘着三位神仙在女王大王的佛光之下不敢妄动法术，以免伤损自身元气的事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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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垂死挣扎

穆上玄听得呆了，一种狂喜迅速充盈了他的胸臆，在他正恐惧于末日的到来之际，忽然听到他和女王竟然有这样一种割舍不开的关系，穆上玄天真地以为这足以保证他会始终得到女王的宠爱，也足以令文武百官恢复对他的敬畏。

坦白地说，这个从前跑江湖卖艺的，其实是不大相信神佛的存在的。古人中迷信者的比例远远高于今人，但是并非所有人。穆上玄就是不信神的那些人中的一个，他若信神佛，就不会把白马观搞得乌烟瘴气了。但是他不信没关系，他觉得只要女王信，只要文武百官们信就好。

穆上玄兴奋地搓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遥儿啊，为师对这个秦人的异人很感兴趣，如今天色晚了，明天一早，你陪为师去见见他可好？”

何况……弟子与这三位奇人也有一番因缘，合该前去拜望的。”

道人成为当朝宰相，赐府邸一座，无尘老尼奉圣旨担任麟趾寺住持，并特许她收徒授戒之权，有此特权在手，无尘老尼收徒弟就可以像穆上玄一样，不必通过祠部，于佛门之中权柄不可谓不重。

至于秦人就低调多了，田七娘只是在麟趾寺不远处赐了他一所宅邸，拨了些仆佣，又命太卜署听从他的调遣，秦人借着禳星续命的由头，要求太卜署向他提供了许多金制的器皿。

那时节金银还不是流通货币。但是它的价值却是极高昂的，可以兑换货币。如果弄上几十车铜钱那将来如何跑路？那时节又没有证券股票银行卡一类易携带的财富，秦人只能巧立名目。尽量弄些金子了。

三仙师受田七娘宠幸，朝中阿谀之辈立即攀附巴结起来，就连田三思和田承乾也要登门拜访，一时间三仙师的两座府邸一座尼庵门前车马络绎于途，三个江湖骗子跃了龙门，结识的尽是满朝朱紫，大齐权贵。

遥儿陪着他的师父穆上玄自然也要登门拜访。与他们结交一番。

秦人一时吹牛，谎称自己见过穆上玄前世，便等于和穆上玄有了一段香火之情。他又一直以为穆上玄是女王最宠爱的也是唯一的面首，对他的到来自然十分欢迎。道人和老尼与他一般心思，所以满朝文武之中，这三位仙师最为交好的就是穆上玄。

消息传到郑安易耳中。此人更加怨忿。只是现在三仙师担负着替女王续命的重大责任。极为受宠，以郑安易目前在田七娘心中的地位，也不敢轻易诋毁，只好把怨忿压在心头，以图时机。

与此同时，蓄谋已久的针对御史台的战斗也开始了。

最初，是由百念县一个名叫支悦喧的主簿上疏弹劾临安县尉奕九。

这是官僚们打击政敌惯用的手段。通常都是先用一个职位低微的官员充当马前卒，攻讦目标下属的一个小官。所用的罪名也不甚大，籍此发动攻击。一开始可以起到麻痹政敌的作用，另外一旦对方警觉，发动猛烈反击，形势会对己方不利的话，还未出手的大佬们就可以利用超然的身份收拾残局。

御史中丞俊下臣是临安人，所提拔的几个心腹也都是他从临安带来的当初一起混迹街头的几个泼皮无赖，那儿是他的发迹之地，所以临安是御史台的第二个根基之地，临安县尉奕九就是御史台的人。

但是御史台的这班人对于政治的敏锐程度确实差的太远，万国俊倒是隐隐觉出有些不妥。不过这时候他缺乏领袖素质的缺陷就暴露无疑了。在其他御史们不以为然的反应下，万国俊很快就把自己不安的预感抛到了九宵云外，认为发生在临安的这场风波只是一个独立的事件。

簿支悦喧只是一个从八品上的地方小官，所告的临安县县尉奕九也只是一个从八品下的小官，朝堂上根本没人注意，行本顺利转到了吏部，吏部一番调查之后。从支悦喧弹劾奕九执法的一系列问题当中发现了大量违法乱纪、贪污受贿的行为，这就不是行政这条线上能够解决的事了。

于是，卷宗转到了寇卿宫，寇卿宫自然是要交给寇卿宫司负责的，有崔郎中这个心思缜密、法纪纯熟的法官办理，剥丝抽茧，很快就把奕九一系列的违法行为大白于天下，几年来奕九在临安执行酷法，严刑逼供，制造的大量冤假错案血淋淋地呈现在天下人面前。

奕九垮台了，临安县有几户被奕九整治得家破人亡的苦主一路讨饭到了京城，堵住宫门，长跪告状，上万言书。

万言书中历数酷吏为祸之深，恭请天子缓刑用忍，施行仁政，万言书中他们还特意提到了女王下“禁屠令”，施恩天下万物生灵的事。女王可以对鸡鸭犬鹅一类的飞禽走兽施恩，不许天下百姓杀生，难道不该对供养皇家和朝廷、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大齐子民们施以慈悲吗？

以姜德胥为首的宰相们联名赞同，奏请圣裁。田七娘以前对缓酷刑、施仁政的这一类奏疏一向不大理睬，可是这一回满朝文武气势汹汹，政事堂的宰相们众口一辞，田七娘便不能置若罔闻了。

田七娘很认真地看罢这份奏疏，口授旨意，由裴纨润色，着令政事堂督办，对由御史台经办过的案件逐一进行复查。

在他们日以继夜的努力下，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就平反了一些过去的冤假错案和现在在押的因为受严刑逼供违心认罪的假案共计八百多起，一时朝野震动，御史台被一连串的组合拳打晕了，迟迟做不出该有的反应。

不看数字不知道。谁也没想到大齐立国区区数年。仅一个月就查出这么多的冤假错案，每一桩案件都要牵涉到数十上百的犯官，每一个犯官都有数十上百的亲人和受他们牵连被发配为官奴的无数仆佣。他们又各自都有家庭，这涉及的官僚和百姓简直不计其数。

田齐就像一只酱缸，表面被太阳晒起了一层胶质，看起来就像是一块名贵的琥珀。在阳光下熠熠地闪烁着金黄色的光芒，如今被人一棍子撅开了，那股子恶臭才一下子弥漫开来。臭得人喘不上气来。

春天来了。

柔鸣山庄里桃花杏花李花和不知名的野花竞相开放，一片片红的粉的白的蓝的花的海洋。仿佛一朵朵五彩的云。这里是权贵们的别墅区，远处农田里春耕施肥的臭气传不到这儿，园林中一片芬芳。

一片芬芳中。遥儿站在一株花树下，面前站着一个远行打扮的汉子，身上斜背着一个包裹，手里牵着缰绳。缰绳的尽头是一匹雄健的骏马。遥儿的声音有些低沉：“夫人的遗体，李家没有迁走安葬祖坟，就安葬在京郊了？”

那个汉子的回答，让遥儿的眼神也深沉起来。

李欢寻以前虽然一直没有被平反，但是类似的蒙冤传言早就在民间传开了，籍由这场严打酷吏的春风，李欢寻一案终于被平反。

李欢寻沉冤得雪，被追赠为左玉衿卫大将军。恢复封爵，隆重安葬。

……

遥儿绕过几棵花树。就见落英缤纷中，五六张织着鱼戏荷莲图案的舒州凉席铺在柔软的羊毛毡毯上，旁边有鲜花怒放，有流泉涧涧。

一身道袍、须发皆白的道人，面容苍老、肤色白皙的无尘老尼，还有那位胡服打扮的秦人老人陪着袒胸露怀的穆上玄坐在上首，安乐侯龙云梦、寇卿宫司右郎中崔郎中、右补阙方喧柔陪坐在下席，正在大声说笑。

一见遥儿赶来，穆上玄便道：“好徒儿，酒筵已开，你这主人怎么却溜到一边儿去了，快快坐下，先自罚三杯。”

遥儿欠身笑道：“师傅和三位上仙见谅，遥儿俗务缠身，失礼了！”

无尘老尼微微一笑，对他和气地道：“长史客气了，快快请坐吧。”

筵席很丰盛，都是时下大齐帝国高档宴会上惯常出现的菜式，诸如光明虾炙、红罗丁、巨胜奴、贵妃红、甜雪、玉露团、仙人鸾等。摆在道人和无尘老尼身边的只有素菜，却也极尽心思烹调的极为美味。

遥儿借了穆夫人的庄子，邀请三位仙师赏春，这些菜肴都是公主府上的名厨调制。道人和无尘老尼虽然一个吹嘘自己能辟谷，一个吹嘘自己一日只食一粒米即可不饥，却不代表他们吃不下东西，既是饮宴，不为裹腹，只为一饱口舌之欲，一些素斋还是能吃的。至于肉食。那更是宴会上不可或缺之物了。

筵席上不仅有用猪肩胛肉制作的粉蒸肉，用鳜鱼丝制作的白龙，牛猪牛熊鹿五样食材生腌成脍的五生盘，以及葱醋鸡、果子狸、田鸡肉，甚至还有用牛犊慢火煨熟的水炼犊。鲜香可口。

田七娘的禁屠令对于官宦人家影响不大。他们只是在圣旨下达的头几天里装模作样的断了肉食，之后就故态复萌，要说影响也就是不方便在公众场合吃肉了，而且因为肉食成了走私品。只有胆子大甘犯王法的一些刁民才敢运肉入城，肉食价格涨了数倍而已，于他们的财富而言却不过是九牛一毛。

但是对于百姓的生活，这道命令却真的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许多以经营肉食为生的商贩匆匆改行。损失巨大，以饲养或捕猎禽兽为生的百姓更是彻底断了生活来源，做农夫他们没有地、做匠人又不懂技术，一些生计无着的人只好卖儿鬻女、自卖自身，以贱价入豪门为奴，自愿入了贱籍，只为有口饭吃，民间对此已是怨声载道。

三天前天诺与音姑娘成亲了，遥儿头一天晚上从白马观拉了一车鸡鸭猪羊和刚捕上岸的一网肥鱼给他们送去。

花大娘嫁女儿、招女婿入赘的这一天。席上居然有鱼有肉，这可成了近来这段时间里办婚事的人家里最风光的一家。当坊间街巷里厨子们煎炒烹炸，鱼香肉香飘满坊巷的时候，不知多少人馋得流下了哈喇子。

杯筹交错间，应上玄观主所请，道人小露身手，于席间表演了一项断布复连的法术，他把一束白绢剪成碎片，手掌一合一开，碎布就还原成一束完好无损的白绢了，引得穆上玄啧啧称奇。

因为这法术，话题自然就转到了自古以来修仙的方士故事。

右补阙方喧柔嘴巴有点儿臭，照理说能做到他这样位置的官员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主儿，不该说出犯忌的话来，可他说来说去，说的都是以幻术骗人的骗子，诸如徐福、诸如新垣平……

道人和无尘老尼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那秦人秦人不知这些古人故事，眨巴着一双蓝汪汪的大眼睛，却没听出什么味道来。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方喧柔大放厥词之前，遥儿曾经向他悄悄递过一个眼神儿。

“哈哈，袁补阙此言差矣！”

眼见道人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马上就要勃然爆发，遥儿突然笑着说话了：“盖因仙术难求，而世人莫不希望成仙得道，所以才有小人趁虚而入。其实真正的仙人还是有的……”

遥儿侃侃而谈道：“比如说，黄帝年间的广成子仙人，享年一千两百岁，史籍有载嘛。再比如说，汉文帝年间的河上丈人，曾经为老子的作注，享年一千七百年，于天台山得道飞升。”

遥儿这样一说，道人和无尘老尼的脸色就好看起来，暗自想了想，自己乃是仙人身份，实在犯不着跟方喧柔一个凡夫俗子一般见识，便怡然一笑，向遥儿赞许地点了点头。

数骑快马从柔鸣山庄里疾驰而出，直奔临安。

京里出事了！

针对御史台的一系列行动，终于让御史台那班酷吏们明白过来，原来最近这种种举动，就是为了对付他们。近几个月来缩起利爪、垂下尾巴，扮乖狗狗的酷吏们狗急跳墙，重新亮出了他们锋利的獠牙。

他们负隅反击的第一刀，就砍到了政事堂。

对于其中详情，遥儿还不太清楚，来送信的人只是告诉他，宰相苏味道、夏如、张锡全被抓进了大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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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勇斗权相

一国宰相上上下下的如此频繁，堪称旷古未有之奇观，田齐的宰相简直就是坐在火山口上，随时都可能灰飞烟灭。纵观田齐一朝的宰相们上上下下的频率，远不是后世那个以首相下台之频繁成为世界政坛闹剧的岛国所能比拟的，而且宰相们下台的方式大多是以入狱、绞首或者流放、贬官的方式来进行，其惨烈也是古今中外所罕有。

打马如飞的遥儿一路向临安城中急驰，心中只想：“我朝宰相如此危险，那么多的官员怎么还是对这个职位趋之若鹜呢？如果换作是我，宁肯安安份份地待在下面，也绝不去做这个如此凶险的官儿。”

遥儿幼失枯恃，复又流落南洋，虽也自幼读书，却不能与那些十年寒窗的士子相比，自然不明白一个可以载之史册、流传千古的“名”，对他≌wan≌shu≌ba，▼anshub≡a.们有多么大的吸引力。不要说做宰相未必就一定毁家灭族，就算真的风险若斯，还是有数不清的人愿意提着脑袋往上冲。

遥儿和崔郎中到了临安，崔郎中先回寇卿宫，遥儿则直接赶去了宫城，他要去政事堂。寇卿宫尚书瓜蓝涧和寇卿宫侍郎花听微如今都在那里，去柔鸣山庄传讯的人说的清楚：“相爷震怒，尚书请长史回城后立即赶往政事堂议事。”

进了政事堂的大门，问清姜德胥的公事房所在。遥儿便快步赶去。

“啪！”

一封草拟的诏敕摔在地上。姜德胥怒不可遏道：“蠢物，真真是个不开窍的蠢物。何逆渺挥军二十万谋慕华，军料马料、兵甲器仗所费巨万。朝廷本就不敷支出，按照你这种供给之法。仅运输一项就得耗损过半，凤阁怎么尽是这样一班蠢物！”

被骂的是凤阁侍郎顾自立，凤阁就是原来的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中的中书省。凤阁侍郎从广义上讲也是一位宰相。这位顾宰相做到这么大的官儿，平素出入那也是极尊贵的人物，却被姜德胥如此对待，只把一张脸羞得像只刚下了蛋的老母鸡。

顾自立面红耳赤地解释道：“相爷，非是下官无能。实是慕华四镇地处偏远，复又失落于楚蛮之手多年，原有的屯田尽皆荒废。当地部族又被掳掠一空，如今只靠当地补给。不足军需十分之一，粮秣辎重全需从……”

“我不要听！”

姜德胥唾沫星子像下雨似的喷在顾宰相的脸上：“慕华路远，沙碛极深。长途运输。靡费甚巨。按照你们这个法子，等慕华四镇收复了，国家镇遏，也劳弊不堪了。不要和我说这些废话。不解决困难要你们何用，回去。再拟良策！”

顾自立无奈，只好忍气吞声地答应一声，弯腰自地上拾起那封草拟的诏敕。顾宰相身材瘦弱，可行动却不灵活。大概是腿脚有什么疾病，不能屈弯自如。弯腰捡拾诏敕，只能把腚高高地撅起来，样子十分难看。

姜德胥因为三位宰相入狱的事正一肚子无名之火，见他这般模样更加憎恶，鄙夷地斥道：“朝廷选官，必重身、言、书、判。看你身材瘦弱、言语粗鄙、智不超俗、才不出众、愚顽怯懦、行动迟缓，如同一只冻僵了的苍蝇，真不知似你这般人是如何做到凤阁侍郎的！”

就是一个小史被人如此羞辱，也要气愤难当，何况顾自立是当朝宰相，可是姜德胥积威之下，他又不敢反驳，官做的越大，顾忌也就越多，顾侍郎虽已心中恨极，却不敢得罪这位一手遮天的大宰相。

顾自立气得嘴唇都哆嗦起来，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好不容易捡起诏敕，呼呼地喘着粗气，一时竟无法迈步走开。耳听得姜德胥如此辱骂，顾自立身形一晃，竟然差点跌倒。

同样来政事堂奏事的监察御史陈烈酒见状，赶紧扶了他一把。陈烈酒把顾自立扶稳，一见姜德胥正瞪着自己，赶紧又收回手来。

姜德胥斥道：“看看你们这副样子，顾自立瘦小枯干，两腮无肉，你却肥胖如球，圆脸大眼，简直就像一个貔貅，朝廷选士的标准真是越来越差了，这都用的是何等样人！”

貔貅是熊猫的称呼之一，这陈烈酒身材矮胖，圆脸大眼，细看还真有几分像熊猫。两厢侍候着的小内侍们忍不住捂住嘴儿偷笑起来。

陈昭德也是个喜欢给人起绰号的，今日事了，经过这些小内侍的大嘴巴一宣扬，冻蝇侍郎和貔貅御史的雅号怕是就要流传开了。

陈烈酒被姜德胥一骂，一张胖脸也涨红起来，姜德胥厌憎地摆手道：“出去！都出去！看着你们就心烦！”

顾自立和陈烈酒唯唯喏喏刚要退下，便有一个小内侍转进堂来，向姜德胥道：“相爷公，寇卿宫长史遥儿求见！”

“叫她进来！”

姜德胥没好气地吩咐了一句，在坐榻上坐下。

姜德胥这办事堂因为是宫中建筑，比之外面的衙门便大有不同，这是一处宫殿建筑，姜德胥的居处乃是一处主殿，殿中左右各有八根巨大的殿柱，两厢还有偏殿侧殿，自成一处院落。

遥儿举步上殿，见姜德胥正怒气冲冲地坐在上首，也顾不及看看旁边众人，赶紧上前，叉手施礼道：“下官遥儿见过相爷！”

姜德胥哼了一声，冷冷地睨了他一眼，阴阳怪气地道：“你这位长史好清闲呐，身为寇卿宫司正堂，不务正业、游手好闲，上负圣望，下辜百姓，亏得本相平素对你还另眼相看，却不知你竟是如此不堪造就！”

遥儿怔了怔，没想到刚一进政事堂，就被姜德胥如此训斥，遥儿也忍不住火起。冷冷地答道：“相爷，某奉命而来，是为听候指示的。不是听你教训的，某身为寇卿宫司正堂，是否不务正业，游手好闲，考课自有公论。”

遥儿一怒之下，连下官也不称了，而是不卑不亢地自称某。严格说来，就算一个瓦匠，如果不愿卑躬屈膝。在一个宰相面前也是可以自称某的，这并不算失礼，姜德胥也挑不出毛病来。

遥儿又道：“至于是否上负圣望，下辜百姓……却不知相爷你是能代表圣意呢。还是能代表天下黎民？圣人如何评价，遥儿不知，至于民意，百姓们可是都称赞小女子是青天再世呢。”

遥儿说的这几个人要么比姜德胥身份高贵，要么比他地位崇高，管伯如今虽是地方上一个小小县令，可他在政事堂的时候，姜德胥还是政事堂里排居末位的小兄弟。官场是讲资历的，管伯同样比他高贵。

姜德胥听的勃然大怒。“啪”地一拍几案，喝道：“遥儿！你好大胆，竟敢与本相如此说话！”

遥儿失笑道：“遥儿哪有相爷威风，这里是政事堂，国家机要中枢，而相爷是国之宰相，在此庄严之地，竟然动不动以绰号称呼，小女子自有名姓，瘟长史也是相公你在此庄严之地可以相称的？

故意放慢了脚步，听着身后动静的顾侍郎和陈御史相顾骇然，这个女长史好大的胆子，如今满朝文武谁见了姜德胥不是战战兢兢、毕恭毕敬，他一个小小长史竟然如此狂悖，说起来，还是人家靠山硬呐。

其实，就算遥儿身后那几座靠山，也不敢对如此正气焰熏天的姜德胥如此无礼，可是这两个官员也只能从靠山这个思路上去想，谁会认为自己没有那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骨气呢？

在侧殿等候的瓜蓝涧和花听微闻讯从屏风后面绕过来，一听遥儿与姜德胥如此说话，不禁大惊失色，瓜蓝涧赶紧抢步出来，大喝道：“遥儿，住口！”又向姜德胥躬身道：“遥儿年轻气盛，少不知礼，宰相莫怪！”

“出去，出去！统统出去！”姜德胥怒不可遏地拂袖，把两厢侍候着的小内侍们都赶了出去。等到殿上一空，只剩下他们四人时，姜德胥冷冷地瞪了遥儿一眼，寒声道：“小丫头，不要太嚣张。”

遥儿耸耸肩，无所谓地道：“嚣张一些，与相爷不合、与尚书和侍郎大人不和，想必是从圣人以下整个朝廷都乐见其成的，相爷不也这么想么？”

姜德胥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表面上不要显得整个寇卿宫抱成一个团儿，这是他们最初就定下的策略，但是却也大可不必闹到一个寇卿宫长史当面顶撞一位宰相的地步，今天发生的一切，并不在他们的计划当中。

姜德胥生性强直，大概因为是庶子出身，早年在家中曾受过一些不公的待遇，所以他骨子里总有一点偏激刻薄的的性情。当初他在政事堂里还是小字辈，就敢对身为年长尊者、且又刚刚立下大功的大将军尖刻嘲讽，何况如今呢。

他训斥遥儿的时候，确实是因有一腔火气，根本不在意他人尊严。而遥儿之所以针锋相对，固然是因为早已有约在先，不怕他真个翻脸，却也是因为他对姜德胥的跋扈确实十分反感。

自姜德胥独揽政事堂以来，深藏在他骨中的孤僻高傲、刻薄寡恩愈发明显了，如今的姜德胥目空一切，独断专行。短时间内这种孤臣形象可以保他不管面对任何人都可以肆无忌惮，但从长远看，绝非幸事。

遥儿和隐墨的人在考虑朝中可以结盟的官员们时，早就把此人列为了拒绝往来户。所以，遥儿借题发挥，故意让人看见自己与他不和，也有遥儿深远的考虑：“姜德胥一派现在是盟友，但是绝不可以成为真正的战友！”

“你跟道人、无尘老尼那些神棍混在一起干什么？”

姜德胥是一个真正的儒家子弟、虔诚的圣人门徒，对那些所谓的神怪不屑一顾，待方才的冲突一揭开，便不悦地质问道。

遥儿揶揄道：“此事似与我们的目的并不冲突，下官听说，三位宰相入狱，这才急急回京，貌似相爷对此事却并不着急，居然还有闲心打听遥儿结交朋友的事。”

姜德胥重重地哼了一声。又是自讨没趣，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和遥儿吵嘴是占不了便宜的，两个人地位差距太悬殊，遥儿无求于他，凭身后的那几股势力也无惧于他，他不能把遥儿怎么样，一旦有些争吵，反而是帮遥儿提高人望。

瓜蓝涧忙岔开这个话题道：“御史台那班人着手反击了，没想到走了一个俊下臣，他们咬起人来还是这么狠，一下子就让三位宰相入了狱，朝野为之震动，叫你来，就是想商量一下该如何应对。”

遥儿皱了皱眉，道：“三位宰相究竟因何入狱？”

瓜蓝涧苦笑一声，欲言又止。

看他们呛的厉害，花听微坐在旁边，一直笑而不语，他是穆夫人的人，不是姜德胥一派，巴不得见他们吃瘪，见遥儿问起，花听微便插口道：“这一回的事情很棘手，御史台有确凿证据在手，人证物证均已呈到御前了。”

花听微细细讲出一番话来，遥儿仔细听着，这才明白其中缘由。

原来这起事端却是缘于宰相张锡，政事堂的宰相各自主管一摊差事。比如苏味道主管司法，而张锡是天官选事，主管考选举士,铨选职官的事务，直白地说，就是主管官员任命，对口的衙门是吏部。

这个职位权柄很重，主管人事的官儿从古到今一直就是热门，一些资历、人望差不多的官员竞争同一个肥差，为了谋得他的认可和支持，便向他施以贿赂。一开始他还有所节制，行事也小心，后来渐渐肆无忌惮，夜路走多终遇鬼，被御史台的人抓到了他的把柄。

如今御史台受到打击，就把此事当成了反攻文官们的武器，至于苏味道和夏如，属于一个意外收获，御史台的人一开始并没想到还能捞出两条大鱼，如果他们一开始就知道这两位宰相也有牵连，说不定会用此事作为交易，谋求与政事堂的和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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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阶下之囚

结果张锡这人也是个没骨气的，唯恐受了皮肉之苦，再说他罪证确凿，辩白不得，可是这贪污罪又要不了他的命，两相一权衡，一进推事院，他就全招了，竹筒倒豆子似的，连苏味道和夏如也招了出来。

苏味道和夏如同为宰相，一些公务的权力是与他有所交叉的，张锡收了人家好处，要想把事办得妥当，就离不了苏味道和夏如的照顾，所以就想把他们两个拉下水。

苏味道为人一向模棱两可，谁也不肯得罪；夏如刚刚拜相，根基尚浅，势必不可能得罪张锡，两人只好顺水推舟。说起来，这两个人得到的好处并不多，也没有直接插手过张锡的事情，只是对他的一些举动睁只眼闭只眼罢了，结果张锡事发，两人也受了牵连，一起下了大狱。

遥儿听清经过之后，眉头皱得更紧，说道：“御史台既然有人证、有物证，要想救出三位宰相，只怕难如登天。”

姜德胥阴沉着脸色道：“徒劳之事，何必去做！”

苏味道是管伯提拔起来的，他可以推脱不关己事，夏如和张锡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如今这两个人犯了事儿，他是有识人不明、荐举失误的责任的，就算女女王不治他的罪，他也颜面无光。

姜德胥腮帮子上绷起了几道棱子肉，咬着牙根道：“这几个人不知检点，咎由自取，如今罪证确凿，如何救得？如果我们妥协，则酷吏势力更炽，到时又会成为天下大害！”

他冷冷地瞥了眼面前的三人，道：“为了朝廷大义。铲奸除恶，何惜此身？况且他们三人自有污点。本相唤你们来，就是想问问，你们除了使人弹劾、旁敲侧击，究竟有没有什么可以直接打击他们的手段！”

瓜蓝涧赶紧道：“依着当初的谋划，具体措施是由长史负责的，长史。你那边究竟准备的如何了？”

遥儿道：“遥儿从无一刻懈怠。一直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当中。实不相瞒，我的网已经撒下去了，即便不曾发生此事。这几天也该到了收网的时候。”

姜德胥冷冷地道：“你有什么手段？可不要再对那些边边角角的小虾米不疼不痒地使手段了，我要你直捣御史台腹心，取其首脑，立即还以颜色！”

遥儿微笑道：“如今御史台有数的鹰爪不过寥寥数人。王弘义、侯思之便是首脑之一，本官所选的第一击的目标就是他们。至于手段……”

遥儿脸上陡然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气，缓缓地道：“却与他们的手段一般无二，不过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

临安北市有三家古玩店。其中两家财力雄厚，信誉卓着，收购和卖出的古董大多是世间珍奇。在喜欢收藏赏玩古董的玩家们口中颇有口碑。

另外一家名叫“珍奇阁”的就不成了，这家店门面很小。里面也没有几件镇店的珍奇，藏品虽也大多算是古物，却鲜有珍罕之物，听说以前还卖出过假货。

日子久了，臭名传开，真正的玩家从来不登“珍奇阁”的大门，不过这“珍奇阁”居然还开得好好的，哪怕门可罗雀，那掌柜的在店中依旧坐的四平八稳，从来也不会因为没有生意萧条而发愁。

今天门口没有鸟雀，因为外面正在下雨。

春雨贵如油，淅淅沥沥的小雨把门前凹凸不平的青石淋得油亮油亮的，雨水在低洼出汇成了水洼，雨点溅上去，溅起朵朵雨花，店主薛平俨坐在柜台后面，托着肥胖的双层下巴笑眯眯地看雨花，时不时还抿一口米酒，悠闲的很。

有人登门了，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看不见他的面容，只看见一双黑色翘头布靴和随着脚步荡漾的青色袍袂。

油纸伞飘到檐下时，檐上如注的雨水敲打着伞面，发出“砰砰”的响声，只是一刹，那人就闪进了“珍奇阁”，油纸伞移开，露出一张蓄着两撇八字胡的中年人面孔。

薛平俨看见这人的模样，马上笑得更愉快了，生意上门了！

这人第一次登门还是三个月前的事，薛掌柜的记得很清楚，那时还是大雪纷飞的寒冬时节，那天正好下着大雪，这位客人穿着一件紧身的小羊皮的棉袍，戴着一顶有掩耳的狗皮帽子，打扮的很土气，但是他对古玩却极有鉴别能力。

店里摆着的那些古玩。他看上一眼就能准确地叫出名字、说出年代、估出价格，杂在那些低档古玩中的几件假货，他甚至没有用手去摸一摸、敲一敲或者看看上面的铭文，只是扫了一眼，就准确地点出那是一件假货。

小伙计的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幸好店里生意本来就不好，十天半月才有人登一次门，当时店里恰好没有别的客人。于是小伙计抄起扫帚，准备把这个踢馆子的客人打将出去，薛掌柜的笑眯眯地看着，并不阻拦。

这时，那客人却突然开口说话了：“这只提耳陶釜，多少钱？”

他指的正是他刚刚才说过的那件假货，他说的却是“提耳陶釜”，小伙计一听有门，马上就退到一边儿去了，薛掌柜的则马上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笑眯眯地道：“五万钱！”

这人很干脆地付了五万钱，捧着那只上个月才烧制出来的“提耳陶釜”兴冲冲地离开了，还连声说买得“便宜”。

上个月，这位客人又来了一趟。这一次他花十万钱买了一柄秦国的青铜剑，那柄锈蚀斑斑的青铜剑倒是真货，但也只值十万钱的十分之一，也就是这一次，薛掌柜的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叫赵逾。

今天赵逾又来了，而且是冒雨而来，看样子又是大生意上门，所以薛掌柜的笑的更加愉快：“赵兄。好久不见了，这回想买点什么？”

赵逾的气色看来不大好，他皱了皱眉，问道：“掌柜的这店里可有价值五十万钱的宝物？”

买古玩的人不选自己中意的古玩，却只按价购买，未免过于古怪，薛平俨是做生意的。听到这样大的生意上门。居然未见一点喜色，反而有些担心，却是更加古怪。他皱了皱眉，迟疑地道：“赵兄这笔生意……貌似做的不小。”

赵逾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叹气道：“的确不小，不过……相信那位主顾还吃得下。”

薛平俨听了这话马上松了口气。眉开眼笑地道：“既然如此，那么赵兄看看这件古玩如何！”

薛平俨从博古架上取下一枚大钱摊在掌心里。钱形如钟，上有三孔。

薛掌柜的笑眯眯地道：“这是夏早时期战国所铸的‘三孔布’铜钱，乃是罕见之物！”

他把另外一只手张开，慢慢举到赵逾面前。沉声道：“正好价值五十万钱！”

……

一个时辰之后，赵逾出现在寇卿宫司遥儿的签押房里。

他来之前，遥儿正在窗前看雨。雨水打在新生的桂树叶子上，新生的桂树叶子呈亮绿色。赏心悦目。

树干虬结粗壮，这棵桂树已经一百多年了，据说隋朝建立之初这棵桂树就已植在这里。如今大隋早已灰飞烟灭，雄才大略的隋文帝和才大志疏的隋炀帝都已成了故纸堆中一个符号，它倒依旧活得好端端的，而且愈加茁壮了。

赵逾一来，遥儿就放下了窗子，本来倚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雨的俊俏小厮沈人醉也悄悄退了出去，站在门口的滴水檐下继续看雨。有她站在那儿，就休想有人能窃听房中的谈话。

房中，遥儿和赵逾对面而坐，遥儿道：“都打探清楚了？”

赵逾微笑道：“有我出马，你放心就是！”

他探手入怀，摸出一个捆扎得结实的油纸包，推到遥儿面前，道：“整个行贿、受贿的经过，所以参与的人员、每次受贿的金额和地点，请托的事情，乃至他藏钱的所在，里面俱已记载详实。”

赵愈吁了口气，摇头苦笑道：“这王弘义贪婪成性，最好敛财，有个绰号就叫饕餮。以前肆无忌惮，自俊下臣垮台之后，他倒是小心多了，居然殚精竭虑地想出这么一个瞒天过海的好办法，也真难为了他。”

遥儿笑道：“是啊，先让家里人开家古玩店，划拉些不值钱的破烂摆在那儿出售，再让请托他办事或者求他高抬贵手的人去店里花高价买这些一文不值的古玩回去，然后当作礼物送他，以此作为凭证，天衣无缝啊，可惜，他居然忘了他御史台最擅长的手段就是‘三人成供，罪从供定’，如今我既然弄清了他受贿的手段，以彼之道，还怕整治不了他！”

他把油纸包拿在手中拈了拈，对赵逾道：“明天一早，我会照常上衙办公。”

赵逾会意地一笑，起身道：“告辞！”

“不送！”

“蓬”地一声，油纸伞在滴水檐下张开。仿佛墙角水缸里铺开的睡莲叶子，轻轻地转动着。赵逾一手提着袍裾，一手撑着纸伞，悄然离开。

雨中的寇卿宫给人一种寂寥的感觉，走在雨中的赵逾背影也透着一股子寂寥的味道。

“唉！到了哪里都是这样……”

沈人醉走进房去，于雨声淅沥的寂寥中轻轻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姑姑和弥子暇是这样，你这里还是这样。”

遥儿挑了挑眉。道：“你感到厌倦么？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争斗，就算你躲进深山老林避世。等到你的儿孙长成，人口渐多，还是会有争斗，争田地争财产争房舍，这是人的本性。

有人为天下争，有人为自己斗，有人为高官厚禄争，有人为一日三餐斗，或者与天斗，或者与人争，其实有啥区别呢？

沈人醉，你以前不是这么消沉的，女王你都不怕，何必对欧阳玉衍恐惧若斯。”

他走到沈人醉身边，柔声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放心吧，在没有万全之策以前，我不会轻易向她发起挑战。”

沈人醉点点头，轻轻把她搂进怀抱。

窗外，寂寥的雨声似也因之有了一丝温柔之意。

……

翌日一早，遥儿骑着高头大马，一如寻常时候，踏着满城的钟声，赶到了寇卿宫衙门。他还没下马，路旁就飞快地冲过来四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往马前一跪，头顶状纸，高声呼起冤枉来。

寇卿宫主事“刚巧”也到了门口。

台狱的大牢空荡荡的，当初人满为患的情景不见了，整个大牢里只关了三个人，不过这三个人依旧是份量十足的人物，御史台只抓大老虎，升斗小民还不配关在这个地方。

三个人分据三间牢房，他们分别是宰相苏味道、宰相张锡、宰相夏如。

夏如坐在那儿呆若木鸡。

拜相还不到半年，他就锒铛入狱了，终究没有逃过大齐宰相不得善终的魔咒。想到他拜相时的踌躇满志，想到他还妄想能一步步爬到“首席执笔”的位置，夏如就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张锡坐在草榻上，面墙而坐，有点达摩面壁的感觉，只是不知道他如此面壁多年，能不能在牢墙上留下一道身影，悟得佛家真谛。

张锡之所以如此，完全是因为愧见友人。

苏味道和夏如是他招认的，这两个人当初也是他拉下水的，准确点说，这两个人无心受贿，之所以接受他馈赠的好处，倒不是为了给请托他办事的那些官员们提供便利，实在是同为宰相，不想得罪了他。结果他一进大牢就把这两位仁兄招了出来，做事实在不太地道，怎还有脸见故人。

苏味道时而坐下，时而站起，时而走动，时而仰起头来呆呆地望着通风口的一抹光亮发呆。他恨张锡不讲义气，他恨自己没有坚持本性，他悔当初为何却不开情面，他担心一生前程因此毁于一旦……

种种思虑，让他花白的头发才几天功夫就近乎全白了。

此时，他正望着乌漆麻黑的大狱一角，幽幽地想着身后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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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其人之道

他有四个儿子，老大、老三、老四都在外地府县做官，也不知会不会因为他的事受了牵累，自己只是犯了坐赃罪而已，但愿圣人英明。不要惩罚他们。

他的二儿子苏份也是一身才学，在四个儿子里面也是佼佼者，但是苏味道深知宦海官途诱惑无穷，险恶也是无穷，尤其是武后专权之后，更是杀戮不断，为了以防万一，他没让二儿子作官。

如今二儿子苏份已娶妻生子。住在蜀地的眉山县，他是宰相之子，又有一身大学问，如今已是当地有名的士绅，这场宦途风波应该不会影响到他。如此，哪怕有更大的变化，苏家至少也能保全一支血脉了。

想到这里，苏味道心中安慰了些，可是刚刚觉得有些欣慰，忽尔想到他的兄弟苏味玄。不禁又生起些凄苦的感觉。

苏味玄是他的兄弟，两兄弟岁数相差很大。父亲死的早，他亦兄亦父地把这个幼弟拉扯大，又教他学问，如今官至王储洗马，也算对得起亡去的父母了。他对这个幼弟呵护备至，可是自他做了宰相，兄弟俩反而越走越远了。

因为苏味玄见兄长做了宰相。常常请托他办些不合情理的事，苏味道每每拒绝，苏味玄便会恼羞成怒。对兄长不止摔摔打打甚至恶语相向，苏味道一直不以为忤，对幼弟宠溺万分，可谓尽足了兄长的本份。

如今他入了狱，味玄始终不来探望，也许是因为推事院监管严厉，不许犯官家属探望吧，可是一日三餐都是自家仆佣送来。也未见味玄稍尽心意，苏味道哪还不知弟弟这是恼恨自己，以至不顾兄弟之情，想起来不免黯然神伤。

……

“你等大臣，身负圣上隆恩，享受民脂民膏，不思报效朝廷。竟然贪赃枉法、肆意敛财。诸般丑行，人所不耻也，如今可知罪么？”

王弘义一脸正气。义正辞严，不知其底细的人，只听这铿锵有力的几句话，好感就得油然而生。这样的人不是清官。还有谁是清官呢？

张锡、苏味道、夏如被他一问，俱都脸露赧颜。情不自禁地垂下头去。

自从东宫投书案以后，女王对于谋反案已经不是那么容易相信了，要硬生生把一起坐赃案咬成谋反案，难度实在太高了点儿。王弘义可没有俊下臣指鹿为马的手段和心机，想起此事便觉头痛。

在他还没有想到妥当的理由之前，这个案子就得拖着。不能轻易结了。想到这里，王弘义咳嗽一声。说道：“张锡，你为天官选事已有多年，从什么时候开始收受贿赂，都有哪些官员因为许了你好处而得以升迁，还不速速招来！”

张锡惶然抬头道：“犯官已经招了啊！”

王弘义冷笑一声道：“你所招供的名单上一共才寥寥十数人，难道你这几年，就只收了这几个人的好处！”

张锡期期地道：“有些……有些只是人情往来，朋友馈赠。纵不送礼，按道理他们也该升迁的……”

王弘义把惊堂木一拍，喝道：“该不该升迁，自有公论。你只管把你任天官选事以来，受过哪些人好处一一讲来，免受皮肉之苦。哼！既然行贿，一个德字先就亏了，还说什么理应升迁，天大的笑话！”

王弘义话音刚落，堂下忽然冲上来二十多个差官，二十多人呼啦啦往大堂上一冲，堂上登时一阵大乱。站堂的差人们大为错愕。站班的班头立即迎上去喝道：“尔等何人，怎敢擅闯公堂！”

那些人也不理会，冲上堂来左右一分，呈雁翎状站到了推事院的差役们前面，两个旗牌一手按刀，神情倨傲地冲到前面，把那一脸错愕的班头推到一边，回身站定。高声道：“有请长史上堂！”

王弘义见此异状，不禁缓缓站起，满面惊讶之色，站在堂下的苏味道三人见了心中不禁升起一抹希冀：“看这样子，莫非情形有变？”

堂下又拥进二十多名公差，中间拱卫着一人，一身官袍隆重，赫然是寇卿宫司正堂遥儿。王弘义一见遥儿，神色陡变，惊怒地道：“这里是御史台，不是你寇卿宫衙门，你因何闯我大堂？”

王弘义理直气壮地质问着，一种不祥的预感，却已使他手脚冰凉。遥儿又没有疯，当然不可能带着人擅闯御史台大堂，他敢来就一定有所凭恃。王弘义心中有鬼，刹那间已经做了种种猜想，越想越是害怕。

遥儿往堂前一站。看了一眼那三位巴巴地看着他，满脸希冀的宰相，心中暗暗一叹：“相爷公为了彻底打垮御史台，已经把你们做了弃子，诸君又确有污点在身，小女子独力难支，实在救你们不得。”

遥儿扫了他们一眼便不再看，只把左手一举，站在他侧后方的人立即把圣旨双手递到她的手中，遥儿徐徐展开圣旨，朗声道：“圣旨到，王弘义接旨！”

王弘义心中更加惊惧，连忙离开公案，拱手躬身而立，三位犯了罪的宰相因为不是领旨人，都垂手退到一旁。

遥儿高声宣读圣旨道：“门下：今有百姓鸣冤，告御史台王弘义假古玩为名，大肆收受贿赂。视国法为无物，籍国器以自用，着令寇卿宫予以缉拿、查办……”下面又有中书侍郎、中书舍人等一干人等用印，这是朝廷正式公文。寇卿宫本来无权直接审理御史台的犯官，但是有了女王圣旨，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干涉此案。

遥儿宣罢旨意，把手一挥，四个精壮的大汉就冲了上去，除其官帽、脱其官袍，“哗愣”一声，铁链就套到了王弘义的脖子上，王弘义双腿一软，几乎一跤跌倒在地。

寇卿宫差人左顾右盼，个个趾高气扬，寇卿宫几时这般威风过，而且是跑到御史台来抖御风。

“把人带走！”

遥儿一声令下，寇卿宫一班公人，就把王弘义向大堂下拖去。两旁站立的御史台差役们眼见遥儿是奉旨拿人，一个个满脸茫然，根本不敢上前拦阻。

苏味道三人一见遥儿转身要走，不禁有些急了，夏如虽是遥儿老上司，可平素勾心斗角，实在谈不上交情，而且今日他为阶下囚，怎还有脸见昔日部下，苏味道因为管伯的缘故，与遥儿还算熟悉，便舍了一张老脸，急步上前，拱手道：“长史，老朽等人的案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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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死地逢生

遥儿一见他向自己施礼，连忙避让一步，还礼道：“下官可当不得苏相一礼，下官今日来，只是奉谕拿王弘义归案，苏相的案子，下官无权过问。”

苏味道一听，不禁嗒然若失。

遥儿见他年不过五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发髻蓬松，容颜憔悴，心中终究不忍，忽然想响起昨日裴纨对他说起的一件事情，便道：“圣人慧眼普照，洞烛天下，苏相若无过错，断然不会冤枉了你。若有过错，当诚心悔过，圣人乃弥勒转世，有大慈悲心，或者会网开一面。”

遥儿说到这里，向他拱一拱手，转身退了出去。

n︾，★ansh★uba.bsp;这番话夏如和张锡也都听在耳中，但是这番话不疼不痒的也就是寻常安慰的语言，两人听了只是更加沮丧，哪会往心里去。唯有苏味道，遥儿说到一半时，眼神与他一碰，隐隐丢了个眼色过去，苏味道看在眼里，心中顿时一动。

看着遥儿离去的背影，苏味道反复地咀嚼着遥儿的这番话，渐渐咂摸出了一些味道。如果遥儿只是这么安慰几句，他也不会有别的想法，这是很常见的安慰之语，就跟家里有丧事时别人必道一声“节哀顺变”一样。

但是加上遥儿那个若有深意的眼神，苏味道可不认为这句话有那么简单。他还是不明白其中缘由，但他已经决定要按照遥儿的说法去试一试，或许他的希望就在这一个眼神、一句话里……

遥儿带着人从公堂上出来。外面早就围满了御史台的人，一见王弘义被他们锁了，顿时大哗。马上就有人围上来大声质问，寇卿宫也不含糊，扯着嗓子喊“奉旨拿人”，一番熙攘之后，那些人听清他们果然是奉旨而来，倒是不敢阻挡了，只是用仇恨的眼神看着他们。

遥儿站在后面由着他们去闹。一双眼睛若有意若无意地在人群中扫视着，他不相信御史台里主事的人会不露面。寇卿宫有圣旨在手，要来拿人谁也没办法阻拦。就算当初一手遮天的俊下臣还在，他也不能阻拦。

但是出面问问情况，安抚一下王弘义，甚而摞下几句狠话充场面。却是一衙主官应尽之义。若不如此。御史台的士气势必一蹶不振。

果然来了。

遥儿看到急匆匆赶来的卫遂忠和侯思止，心头暗暗一笑，只是没有见到如今的御史中丞万国俊，不免有些意外。此人虽无领袖魄力，但心机深沉尤胜俊下臣三分，他不会不明白，越是这种时候，他越需要出面稳定人心的道理。

不过万国俊不来也没关系。他要敲打的本来就是侯思止，直接对他说也是一样。

卫遂忠和侯思止一来。御史台的人立即闪向两边，给他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王弘义一见侯思止，立即激动地道：“侯兄，万中丞呢，你们可千万要给小弟做主啊！”

侯思止安慰道：“弘义莫慌，万中丞去大理寺办事还没回来，等他回来，我们兄弟一定好生商量个对策救你出来，咱御史台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这个公道我们一定会替你讨回来的。”

遥儿启齿一笑，道：“咳！本官受王命审理此案，若御史是冤枉的，本官自会还他公道，若他当真有罪，这可是大王关注的案子，恐怕没人能救他出来。”

卫遂忠满面戾气，不屑地冷笑道：“长史，你真是好大的威风啊！我台狱向来只有拿人进来，被别人从咱御史台拿人出去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遥儿微笑道：“卫御史何必这般大惊小怪，御史台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此处若有人犯法，自然一样难逃国法制裁。俗话说有一就有二，这回只拿了一个，下一回说不定就拿两个，你习惯了就好了。”

卫遂忠的鼻子差点儿没气歪了，厉声喝道：“你别太猖狂！当我御史台好欺不成，今日你拿我一个御史，来日必要你千百倍的补偿。”

遥儿神色一冷，晒然道：“朝中有百官，天下有千官万官，这些心怀忠义的官，你是抓不光的。倒是你们，你以为本官只抓一个王弘义就了事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还是先为你自己好好打算打算吧！走，咱们回寇卿宫！”

遥儿把手一挥，排开众人，押着王弘义离开了御史台。侯思止一旁听见她摞下的这句话，心中不由一惊：“看样子，他们盯我御史台好久了，怕是我们还有什么把柄落在他的手上，否则不会这般硬气。”

看着遥儿背影，侯思止忽然想到自己正有一桩把柄，不禁暗道：“不行，为防万一，我得早做绸缪！”

王弘义心中原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遥儿只是得到了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但是当他看到“珍奇阁”的掌柜薛平俨，看到薛平俨旁边的小伙计，看到曾经给他送过三次厚礼、此刻正跪在那里号淘大哭的赵逾，再看到目睹过他所有受贿经过的管家以及替他保管赃款赃物的小舅子全都被抓了来，王弘义立即崩溃了。

如许之多的人物，见过大场面的并不多，对他们根本无需动用大刑，只消分别审讯，稍加恐吓，无法串供的犯人们就能被套出全部秘密。

寇卿宫里面也非铁板一块，重利之下，已经有人把王弘义铁证如山的消息透露给了御史台的人。匆匆从大理寺赶回御史台的万国俊一俟得知这个消息，心中便是一凉，他知道王弘义是救不得了。

如果王弘义是落在别人手上，或者他还能运作一下，向对方施加压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是既然对手是寇卿宫，他们会放过这个打压御史台的机会么？尤其是主审此案的人是遥儿。此人曾是御史台的阶下囚，恨御史台入骨，他是绝不会网开一面的。

万国俊丝丝地吸着凉气。好象牙疼似的念道：“遥儿！好一个遥儿！好一个寇卿宫！好一个政事堂！”

万国俊冷笑着，笑得脸庞都扭曲起来，仿佛一个输光了筹码的疯狂赌徒：“他们宁可放弃三个宰相，也要置我们于死地啊！”

侯思止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临安市上卖饼的泼皮，气极败坏地道：“咱们抓了三个宰相，他们不过抓了咱们一个御史，这笔买卖。划得来！我就不信朝中百官屁股底下都是干净的，身为宰相都要受人好处，那些官员岂能例外。咱们再寻些证据，多抓些人进来，看看谁先吃不消！”

万国俊连连摇头：“没那么容易！你想的太简单了！张锡卖官鬻爵，以朝廷公器谋一己私利。这是天子所不能容忍的。所以才会大发雷霆。只要与大局无碍，如果只是施政过程中收受些许好处，天子是不会在意的。水至清则无渔的道理，女王比你我更明白，她是不会由着我们狂捕滥杀，把诸多官员全都抓进大牢的。否则，朝政靡烂，谁来收拾？你。还是我？”

万国俊冷笑道：“女王老而不昏，心里明白的很。她知道我们的用处是什么。也知道我们能干些什么，治理百姓、主持朝政，还是要靠那些读书人，她是不会倚仗我们的。”

卫遂忠瞪眼道：“那你说咱们该怎么办？”

万国俊在房中徐徐踱了几步，把牙根一咬，道：“他们这是在盼着咱们自乱阵脚，只要咱们乱了，胡乱攀咬一番，到时候不需要他们动手，女王见咱们闹得太过份，权衡得失利弊，就得扼杀咱们这些爪牙。”

侯思止听了也不觉惊忧，忙问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万国俊睨了他一眼，晒然道：“王弘义罪证确凿，咱们救不来的，他们现在就盼着他们施救，以便抓咱们把柄呢。咱们按兵不动，以不变应万变，哼哼，他们舍得三个宰相，咱们就舍不得一个御史？”

卫遂忠与王弘义都是泼皮出身，素来交好，万国俊是读书人，与他们的关系就没有那么亲密，听了万国俊的话，卫遂忠登时不悦，道：“敢情抓的不是你万中丞，是不是只要没有抓到你的头上，我们兄弟不管是谁遭了算计你都可以袖手旁观？”

万国俊怒道：“他们抓了王弘义，就是盼着我们出手去救，以便一一算计，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冲？何其蠢也！中丞把御史台托付给我，绝不能在我手中毁于一旦！该忍的时候就要忍！王弘义罪不当诛，大不了贬官流放，我们静候时机，还怕不能救他回来？”

侯思之听他说的凶险，虑及自家还有一个祸害来不及处理，忙道：“万中丞说的也有道理，咱们且静观其变。眼下形势不利于咱们，且蜇伏一时又算什么，来中丞如今还不是在同州等待机会么。”

万国俊见他赞成自己意见，神色好看了些，说道：“不错，谁没个三灾五难的，一时挫折算不了什么，当初遥儿是咱们的阶下囚，生死只操于咱们一念之间，如今还不是骑在咱们头上作威作福？咱们且作隐忍，来日未必没有机会东山再起。

卫遂忠想起当初遥儿得以出狱，自己还曾出了大力，万没想到今日遥儿却成了御史台的大祸害，心中暗悔，气势就弱了些，无奈地问道：“那……牢里那三位宰相怎么办？”

万国俊微微眯起了眼睛，阴沉地道：“原来的计划怕是行不通了，暂且放下，关着他们，看看风色再说。如果王弘义真的被处置了……”

卫遂忠恶狠狠地道：“那就让三位宰相为王御史陪绑！”

……

牢房里，苏味道不再只是长吁短叹了。

大概是因为王弘义被抓对他三人的案件却没有任何转机，苏味道已经彻底绝望，他常常盘坐于地，黯然垂泪，每天家里送来的尽量丰美的饮食他也不动几口，后来更是央求王德寿给他取来纸笔，写下一封遗书。

遗书中苏味道对四个儿子谆谆教诲一番，言辞恳切，尽是对自己触犯国法的悔恨，留下家训要几个儿子立身要正，今后好好报效朝廷，为自己赎过。

因为苏味道不是谋反要案，传递一份家书也不是特别为难的事，他是宰相，这个面子王德寿还是要给的，王德寿满口答应帮他这个忙，等他写完之后便揣了书信离开。

很快，苏味道的遗书便出现在田七娘的御案上。

田七娘把苏味道的家书仔细看了一遍，轻轻摞在案上，对王德寿道：“他们三人在狱中，一向表现如何？”

王德寿欠身道：“回圣人，苏味道每日里长吁短叹，常垂泪不止。张锡面壁而坐，不言不语，除了吃饭的时候，连头也不回一下。夏如痛骂过张锡几次，偶尔也有吁叹，自遥儿从台狱锁了王弘文离开之后，夏如似乎宽怀许多，常在狱中走动，偶尔还会吟咏几首诗词，这几天饭量也大了些。”

“你做的很好！”

田七娘点点头，对王德寿嘉许地道：“只要你忠心于老妇，勤勉作事，何愁不能升迁，前番逼迫管国老攀咬大臣，却是你的大错，何止有错，简直愚蠢之极！”

王德寿一听有门，赶紧跪倒在地，垂泪道：“圣人教训的是，臣一时利令智昏，之后每每思及都羞愧的无地自容。臣有罪，臣惭愧啊！”

田七娘摆摆手，淡淡地道：“罢了！看你诚心悔过，还算是个可造之材。如今御史台日见凋零，贪官污史固然要惩治，可是御史台不能倒，老妇有心提拔你做个侍御史，今后好生为朝廷效力！”

王德寿一听又惊又喜，他原来是判官，原指望能官复原职就好，不想竟还升了官，顿时叩头如捣蒜一般，赌咒发誓地表了一番忠心，田七娘不耐烦地道：“好了好了，苏味道这封家书你拿回去，使人送回苏家便是。”

王德寿连忙答应，毕恭毕敬地接过书信离去。

裴纨看着他的背影莞尔一笑，对田七娘道：“大家可是有意对三位宰相做个处断了？”

田七娘颔首道：“三位宰相身陷狱中，久久不做处治，百官不安，已无心公事，也该做个处断才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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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引蛇出洞

她沉吟了一下，道：“裴纨，拟旨吧，张锡身为天官选事，有负老妇望，收受钱财，卖官鬻爵，罪不容赦，流放蛮郡；夏如为其同谋，冥顽不灵，不知悔悟，流放荒郡；苏味道一代诗宗，惜乎一时受人蒙蔽，老妇念其才学，网开一面，贬为集郡县承，希望他能体会老妇意，洗心革面！”

裴纨欠身道：“大家仁慈！”

苏味道得遥儿一语点化，虽然丢了宰相之位，却是贬到地方，张锡和夏如就比较惨了，尤其是夏如，他跟苏味道一样，都是受了张锡牵累，结果发配的比张锡还远。

三位宰相被明确处治，也就意味着御史台失去了与寇卿宫对峙的凭仗，消息一传开，官场中人人都知道≧，a↖nshub︾a.，王弘义也完了。朝廷这是宁可舍了三位宰相，也不肯对御史台网开一面。

照理说，不要说三位宰相，哪怕一位宰相，份量也比王弘义一个侍御史贵重，可是这些年来，朝中王侯将相倒了无数，尽皆出于酷吏之手，这些酷吏官职不高，权柄却重，满朝文武为之则目，实不可仅凭他们的官职来衡量他们的能量。

上一次东宫投书案动静闹的太大，又有七大臣入狱，政事堂几乎被一网打尽，就留下姜德胥这一条漏网之鱼，一旦事败，俊下臣不能不予严惩，否则谁动得了他们？因此这一次虽是用三个宰相换了一个王弘义，却代表着文官集团的胜利。

就算是对耗。以文官集团数量之庞大，御史台也耗不过他们，更何况御使台后劲不足。他们再想抓百官把柄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而这些年来御史台众官员肆无忌惮，其把柄却是一抓一把。

有鉴于此，御史台一班酷史又开始做偃伏之态，扮起了无害的小白兔。

三天后的午后，遥儿用罢午餐，在寇卿宫司各房散了散步。聊了会天，回到自己的签押房刚刚睡下，袁寒就兴冲冲地赶来了：“郎中。侯思止动了！”

“哦？这厮倒真能忍，忍了三天才有动作！”遥儿翻身坐起，冷笑道：“走！咱们抓他个人赃并获！”

遥儿离开寇卿宫衙门后，立即与袁寒沿定鼎大街向定鼎门驰去。一过天津桥两人就加快了速度。在宽阔、笔直的定鼎大街上策马飞驰。

袁寒手下几个办案经验丰富、做事极为老到的公人早就换了便装，悄悄尾随在侯家的牛车后面。侯思止的二管家亲自驾着头车，后面还引着三辆牛车，一共四辆，缓缓走向定鼎门，在快到门口处停下。

因为朝廷刚刚下了禁屠令，此时还是风风火火禁屠的时候，定鼎门作为临安人流量最大的一座城门。此处不只有守城官兵、巡弋的金吾卫官兵、穿公服或便装的临安府公人在此巡视，还有一位监察御史带着手下巡弋不止。

百姓出入城门较之平常严格了许多。因此城门处稍显拥挤。车厢内，一位双十左右的俏丽女子感觉到车子停下了，便悄悄掀开车帘向外看了看，神色间略显紧张。

侯家二管事马珏有所察觉，忙把竹笠压低了些，一边警觉地看着城门口受到盘查的进出百姓，一边低声道：“二娘子快坐回去，不用担心，这是侯府的车，出城时不会受到太多刁难的。”

那妩媚俏丽的妇人低低答应一声，有些忐忑地放下车帘。

“筐子里是什么？野菜，瞧着倒还水灵，你这一筐野菜卖多少钱呐，咦？这是什么，给我站住！”

一个乡下汉子提了只大竹筐，受到守城官兵的盘查。官兵掀开筐上的盖布，只见里边满满的都是刚采回来不久的野菜，可是官兵往下随意一翻，却见下边压着三只已经拔了毛屠宰好的白条鸡。

一见事情败露，那乡下汉子扔了菜筐撒腿就腿，两个盘查的官兵马上拔腿追去，把守此处城门的那位什长从地上捡起筐子，看看筐中三只白条鸡。眉开眼笑。他左右看看，不见有比他职阶更高的官员在左近，急忙提了那筐子走开。

马珏见此情景，立即扬起一鞭，催那老牛前行，同时大喝道：“让一让，让一让，我家夫人出城赏春。一群不开眼的田舍汉，还不快闪开了！”

前边正有几个布衣葛服的百姓等着出城，马珏催马前行，口中吆喝，那几个百姓颇为不满，不过扭头一看，只见车饰华丽，不似寻常人家，左右又有豪奴陪伴，显然是大户人家。那些小民不敢争执，急忙让到左右。

马珏趁着这个门口刚刚走了两个兵丁。检查的人少，那个什长又跑去藏那三只白条鸡，检查更加松懈，便想趁这机会出城。牛车到了城门处，守城兵丁横枪一拦，其中一人道：“站住，车上是什么人？”

马珏在牛车上向那士兵拱了拱手。笑吟吟地道：“几位军爷辛苦了，小的是侯御史府上的车夫，府上几位夫人要出城游玩。车里都是女眷，不便下车，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他刚说到这里，侯思止的二夫人便把轿帘儿掀开一角，探出一张芙蓉玉面来，一双黛眉轻轻颦着，脸蛋儿红扑扑的，手里摇着一方手帕不耐烦地摇着，说道：“出什么事了，大白天的出趟城还要如此盘查？”

那兵丁见这车上载的确是一位衣着光鲜的女子，又听说是一位御史的家眷，不想多生事端，便把大枪一竖，闪到了一边，刚想摆手叫他们过去，异变徒生。

袁寒手下那几个公差牵牛骑驴扮作各色人等，一直跟在这牛车后面，一见侯家的车子要出城了，一个牵牛的壮汉扭头递个眼色，后面一个扛着竹篙的汉子突然把那竹篙顺过来。用那包了铁尖的竹篙往黄牛屁股上用力一捅。

那黄牛吃痛不过，狂哞一声，撒开四蹄就往前冲去。牵牛的壮汉使劲去挽缰绳，口中大呼：“牛惊了！牛惊了！”他用力拽着缰绳，貌似想制止惊牛，却拉着缰绳迫那惊牛转了方向，牛头一低，两只锋利的牛角便硬生生向侯家车队最后面那辆华丽的牛车一侧撞去。

“哎哟，我的亲娘唉！”

那辆华丽的牛车被这头发疯的黄牛一顶。撞得车子一歪，差点儿没翻过去，车棚被撞走了形。轿帘儿被撞得一扬，恰好看见两只硕大的牛角插在车壁上，向上一挑，豁开好大一口子。坐在里边的小妇人是侯思止的六夫人。吓得花容失色，连滚带爬地就从车里逃出来。

侯思止这位六夫人不过二八年纪，娇躯纤细，娇娇柔柔，逃的动作并不快，她一掀轿帘，刚从车厢里跑出来，身后就哗啦一声。无数匹绫罗绸缎倾泻而下，正好拍在她的后背上。把她整个人都压趴在前座上。

马珏见此状况脸色登时大变，那本已让开道路的士兵忽见后边一头疯牛撞到了侯御史家的马车，车中跌出一个小妇人，紧跟着一捆捆绫罗绸缎如山之倾，把那俏丽的小妇人整个儿埋在了下面，不禁目瞪口呆。

他怔了一怔才突地反应过来，马上把大枪一横，厉声喝道：“把他们给我拿下！”

马珏惊慌失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定鼎门有三道城门，中间一道最宽，隶属金吾卫、临安府的官员和监察院的御史也正守在那里，马珏怕出了意外，特意选了左侧城门出城，谁想还是出了事。

此时，那几位官员见这边出了状况，纷纷带着兵丁差役向这边赶来，喝令四辆牛车上的女眷下车，派人上车一搜，四辆牛车上俱都堆满了织锦绣帛，几乎充塞了车厢里的一切空间，就只留出一点地方，容得一人坐下。

难怪那车上下来的女子一个个俱都粉面潮红，额头带汗，这一路她们不敢打起车帘，里边密不透风，四下堆的又全是织锦，如何不觉闷热。

侯思止蓄藏了大量织锦，为何便如此慌张呢？

原来，此时金银虽然贵重，却还不具备货币功能，人们购买一般比较廉价的货物就使用铜钱，大额的支付则使用绢布、丝绸、锦绣之物。它不仅可以裁成衣服、绣成鞋面、还充当着大额货币的作用。

这几种货物之中，尤以锦为重。锦，金也。其价如金，故字从金帛。如果豪富人家都蓄积锦绣，致使市场没有货币流通，物价必然飞涨，所以朝廷严禁民间蓄锦，一旦发现，必有极严厉的惩罚措施。

如今何逆渺在西域打仗，田三思修兴泰宫、三阳宫、建天枢，户部捉襟见肘，到处筹措钱财，急得户部尚书都快上吊了，隔三岔五他就到政事堂哭穷，哭得姜德胥直上火。

姜德胥是政事堂“首席执笔”，不可能把这件事推给户部，自己袖手不理，不管是西域兵事还是为女王建功德天枢和游赏山水的两处行宫，都绝对耽搁不得，出一点岔子，他这个宰相就不用干了。

因此，就在本月月初，朝廷刚刚下了一道更为严厉的政令：“民间蓄锦者，杀无赦！”

这道政令一下，许多人家不敢再蓄锦绣，市场上多了大量的“流通货币”，这才把行将崩溃的大齐经济缓和下来。可是厚利所至，总有人胆大包天，侯思止就是一个。

眼看着物价飞涨，作为一般等价物的锦绣价格也是节节攀升，他如何舍得出手？这几车锦绣，他在库房里多放几天，就能多买几亩田地。

如今王弘义被抓，遥儿在台狱里又摞下那番狠话，侯思止越想越不安，便想把家中所蓄的锦绣转移到乡下，他也担心已经引起遥儿的注意，所以这三天来每天都让妻妾们驾车出城一趟。

一连三天，没有任何意外发生，这才把家中蓄藏的锦绣搬上车，可这侯思止只是一个卖饼的小贩出身，他那些心机哪里比得了这些从各州府县层层提拔上来的寇卿宫公差，这些人可都是刑捕高手，那车子是轻车还是载满了货物，这些公人只是扫一眼车辙就能判断出来，而侯思止对这个大破绽却一无所知，今天终于中了遥儿的“引蛇出洞”之计。

足足四大车的织锦，价抵万金，面对这么多的赃物，金吾卫、临安府和那位监察御史都面露难色。金吾卫和临安府实在是不想得罪御史台，尤其是刚刚有三位宰相被贬官，宰相都能被御史台拿下，何况是他们？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若说就此放侯思止一马，这个责任他们同样担不起。一旦有人把这件事说出去，从而传到哪位想要多管闲事的朝廷大员耳中，他们就有玩忽职守之责。那位监察御史就是御史台的人，面对这般情景更是脸色铁青。

几方面的官员暗自挠头，他们都希望别人先开口，不管是放侯家的车驾出城，还是交付有司处置，只要有人牵头，他就可以把自己摘出去，人同此心，一时竟出现了极怪异的一幕，几方面的人都佯装极认真地检查那些被查获的锦缎，磨磨蹭蹭的谁也不提该如何处治，私下里却分别派人急急去通知自己的上司来收拾残局。

不一会儿，临安尉唐纵率先赶到，一见这般情景他也大为挠头，如果这事只有他的人看到了，那便网开一面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还能籍此举动巴结御史台，可是现在有这么多人看着，他断然不肯背负这个责任。

唐纵赶到于事无补，只是在他的吩咐之下，把四辆车子赶到了路边，免得影响其他人进出，车子刚挪到路边树下，侯思止也闻讯赶来了……

侯思止赶到定鼎门，一见现场情形，心中便暗自惊慌，恼恨之余再去寻那撞了自家车马的惊牛主人，那个闯了祸的“百姓”早已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几辆装满锦绣的车子上，溜之乎也了。

侯思止无奈，只好强装出一副无所谓的笑脸，走上前去对唐纵拱了拱手，道：“啊！唐少府，实不相瞒，这些织锦乃是本官上个月纳九夫人时，同僚好友们馈赠的礼物，数量太多，超出了朝廷规定的藏锦数量。

本官监察百官，为国执法，岂能知法犯法，蓄藏织锦呢？正想着要把这些织锦发卖了，只是我那夫人不知从哪儿听说，临安织锦不及扬州价高，妇道人家贪图小利，就想着把织锦转运到扬州发售。

嗨！就这么着，夫人辗转找到了一位绸缎商人，许了他些好处，请他代为运至扬州出售。谁想竟给你唐少府惹下偌大的麻烦，惭愧、惭愧啊。唐少府，还请看在本官的薄面上高抬贵手，呵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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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德胥戾气

唐纵听了，脸颊顿时抽搐了几下。

这些织锦要运到扬州发售？你他娘的要运到杭州发售你不走水路走旱路，还用几辆牛车运去，这要猴年马月才能到啊？你搭得起这人工钱么？再者说，你一辆车里塞了一个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一个个闷得香汗津津的，莫非你侯御史还兼做人口贩子不成？

好吧，就算这两个理由勉勉强强说得过去。可是你说扬州织锦比临安织锦价格还高，这么说还有天理么？难道那丝绸织锦的产地。反倒比外地卖的价格更高？这番话连鬼都唬弄不过去呀！

“唐少府……”

侯思止见唐纵神色犹疑，笑上的笑意渐渐凝结成一抹冷肃的寒霜，冷冷地道：“唐兄，莫非不肯卖小弟这个面子么？”

话到此处，侯思止又带上了一身的痞赖之气，仿佛他又回到了临安市上，成了一个蛮横好斗的泼皮。唐纵看到他毒蛇般阴冷的眼神，不由打了个冷噤。迟疑道：“这个……，既然是托人寄卖，店主是谁，可有‘市籍’？”

侯思止一听，满面寒霜登时又变做和煦的春风，微笑道：“唐少府，你尽管放心。兄弟做事断然不会叫朋友为难的，这市籍与店主么，回头小弟一定亲手把他们送到你唐少府面前，如何？”

侯思止是有名的酷吏，气场强大，往他面前一站。唐纵马上矮了三分，听他并不让自己为难，一应手续会随后补齐，唐纵把牙一咬，正想顺水推舟。放了侯家车队出城。就听马蹄急骤。由远而近，随即希聿聿一声长嘶，一条彪形大汉从马上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地上，嗔目大喝道：“何人偷运大宗锦缎离城？徐子枫，上前答话！”

方才藏鸡的那个什长急忙上前一步，行军礼道：“卑职徐子枫。见过监门校尉。盗运锦缎的就是这几辆车子。如今人赃并获，请校尉处置！”

唐纵一见有金吾卫军官赶来，顿时松了口气。赶紧对侯思止道：“侯御史，非是唐某不肯通融，只是……你也看到了，这位金吾卫的监门校尉已然看到一切。他若不肯的话，唐某……”

侯思止眉头一挑。眉宇间顿时涌出一片煞气，不屑地冷笑道：“不过区区一监门校尉而已，唐少府何必担心。只要身在临安，不论文武。不管军民，谁不受我御史台监察？本官去会会他！”

侯思止把袍袖一甩，大模大样的向那位身材魁伟的军官迎去。略一拱手，倨傲地道：“本官左台御史侯思止。不敢请教，这位监门校尉高姓大名啊？”

“哦？御史台的人？”

那军官浓眉一扬，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向他抱拳道：“某乃金吾卫监门校尉天诺，见过侯御史。”

侯思止并没有把天诺放在眼里，论权势，两人天壤之别，今日他若卖了自己这份交情，对这个监门校尉是大有好处的事，他不信此人会放弃这个难得的好机会。

侯思止把方才对唐纵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矜持地道：“唐少府已经答应了，楚校尉也与本官行个方便如何？今日事了，本官在‘美人醉’摆酒谢过两位，今后大家多多往来，都是朋友！”

天诺微笑道：“侯御史这个面子，某愿意给！”

侯思止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天诺话风一转，又道：“不过，国法，某不敢犯；军法，某亦不敢犯！楚某任临安监门校尉，缉查九门，不敢循私，如今侯御史这几车锦缎有蓄藏、走私之嫌疑，是否清白，某不敢断言，还是交付有司查个清楚的好。这样，与侯御史的清誉、与楚某的职责都有个交待。”

侯思止双眼微微眯起，眼缝里泛起针芒一般的光芒，森然道：“交付有司？哪个衙门敢来审我？”

此事的严重性侯思止并非不清楚，否则他也不会如此小心了。

如果现在依旧是御史台一手遮天、嚣张到无以复加的时候，不要说蓄藏几车锦缎，就算再跋扈的事他也不怕，可现在不成，朝里正有人等着抓他的小辫子。

然而，多年来的嚣张和身为上官的尊严，让他无法在天诺面前露出乞饶的神态，即便是色厉内茬，他也隐藏的深深的，不让天诺看出他内心的软弱。

他冷厉地盯着天诺，希望天诺能像唐纵一样屈服，但是天诺的目光却越过了他，看向他的肩后。

侯思止大怒，他受不了这种藐视，但他马上就发现天诺并不是想表现得对他不屑一顾，而是真的在看什么。

侯思止霍然回头，他的脸色马上就变了。

遥儿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正伫立在堆满锦缎的牛车旁边，身旁还有一骑，马上坐着的那人依稀便是那日在台狱里锁拿王弘义的那个班头儿。

侯思止的目芒攸地缩如针尖，此时，他终于无法掩饰自己的恐惧了，遥儿一副恰好出城路过这里的样子，但侯思止如何还不明白，自己已经落入遥儿的陷阱，此事想要善了已绝不可能。

遥儿“很偶然”地经过定鼎门，“很偶然”地看到了路旁停着几辆锦缎堆积的牛车，又“很偶然”地看到了唐纵，于是上前攀谈了几句。

今日之遥儿，权威远在侯思止之上，他不像俊下臣一般令人畏惧，但是谁都清楚，三法司中，今以寇卿宫权势最炽。寇卿宫之中，自然是这位寇卿宫司长史力压群雄，只要遥儿愿意，他马上就可以像俊下臣一般威风。

所以，唐纵不敢有所隐瞒，他讪讪然地说明了经过，遥儿立即把脸一板，教训道：“那么车子还停在这里干什么？我等为国执法，岂能官官相护，败坏了朝廷纲纪？前些天朝廷刚刚下令，重申蓄锦之罪。如今便有人明知故犯，唐少府，你若网开一面，小心这法网恢恢，最终要落在你的头上！”

唐纵满头大汗，唯唯称命，柳絮飞来。挂在他的眉毛上微微有些痒意。他也不敢去拂。这时，天诺已兴奋地迎上来，大呼道：“遥儿。这是要出城去么？”

遥儿扭头看见天诺，不由一怔，他确实不知道今天是天诺当值。同御史台这番争斗的凶险不问可知，他今天的确想要拉人下水。但那人却不是自己的这位好兄弟，否则的话。他何须安排差役“撞破”侯思止的秘密，只消嘱咐天诺守在这里，这几辆牛车就休想蒙混过关。

“天诺兄，今日是你当值？”遥儿连忙扳鞍下马。向天诺打着招呼，一双眼神却落在尾随过来的侯思止脸上。

侯思止咬牙切齿地道：“长史，你好！”

遥儿笑了笑。满不在乎地道：“侯御史，小女子一直都很好。不过足下看来就不大好了！”

……

政事堂里，姜德胥高坐上首，满脸怒气。

户部、兵部、工部三位尚书坐在旁边，仿佛供案上的三清道君，一脸缥缈莫测的神情。

堂前站着遥儿、唐纵、天诺和面色如土的侯思止。

今天姜德胥召见户兵工三部尚书，商讨的还是同一件事：钱！

他希望户部再挤出一点钱，兵部和工部能再省一点钱，至少把西域这场兵事撑过去再说。如今刚刚开春，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只要撑到秋收，今年的秋赋收上来了，就能缓解财政的紧张。

可是哪个衙门都有自己的难处，三个衙门各诉苦楚，都力争能对自己有利一些，姜德胥居中调和，正忙得焦头烂额，遥儿就来了，带着金吾卫和临安府的人证，还押来了御史台的侯思止，请李大宰相处治。

姜德胥的脸色很难看，他倒不是处置不了侯思止，而是一旦这么做，就把他的势力推到了前台，直接与御史台交锋了。

按照他原本的打算，是要让遥儿做马前卒的，他在幕后推动，成功他则一统朝堂，再无一方势力能与之抗衡，失败呢？

遥儿不傻、穆夫人也不傻，姜德胥为了铲除御史台，连政事堂的三位宰相都可以牺牲，一旦需要出卖穆夫人和遥儿的时候，他连眼睛都不会眨。

你能寄望一个政客跟你讲义气、讲感情么？在他眼中，只有利与害。

如果遥儿按部就班地把这件事层层上报，最后毫无疑问，这件差使依旧会着落在他的身上，御史台的疯狂报复也将直接由他来承担。

姜德胥想拿遥儿当枪使，可惜这杆枪是有独立意志的，现在遥儿反将了他一军，他除了从幕后走到台前与遥儿并肩作战，再无第二条路可以选择！

姜德胥威严森冷的声音在政事堂中洪亮地响着：“月初，朝廷刚刚下令，民间严禁蓄锦，违者杀无赦！你侯思止便犯下如此大罪……”

姜德胥没法退，也不能退，他是文官集团打击酷吏的精神领袖，事到临头，有进无退。而且，民间禁止蓄锦的政令也是出自他手，这是他缓解经济的一个重要手段，今日放过侯思止，这道政令就名存实亡了。

锦缎是硬通货，本身又是一种商品，不从法律上严加约束的话，通货紧缩的局面就无法缓解。古代没有纸币流行，发生通货紧缩的情况远比通货膨胀频繁，通货紧缩的总体伤害比通货膨胀更严重，若不加控制，他这个“首席执笔”将承担最大的责任。

所以，姜德胥明知被遥儿将了一军，也只能被遥儿牵着鼻子走。堂堂宰相，竟被这后生小丫头所算计，这令姜德胥非常恼火，这火气不能冲着遥儿发，他就只能把满腔怒火都发泄在侯思止身上了。

“侯思止，你身为御史台侍御史，执法犯法，罪加一等，此番落到本相手中，断无轻饶之理。来人啊！把他给我拉下去，与午门外用杖，活活打死，以为百官警戒！”

堂上众人听了尽皆一惊，户部尚书忍不住劝道：“相爷，侯思止乃朝廷命官，虽然犯法，应交付有司惩办，得了圣人旨意才好处死，如今这般……”

姜德胥正满腔怒火，听他规劝，不禁乖张地道：“圣人恩宠，本相敢不为国效力？此獠所作所为，百死莫赎，正该午门处死，以警效尤。便是先报与圣人，侯思止也难逃一死。只要一心为国谋划，但有所请，圣人无有不依，先报后报又有何妨？

今国家形势危在旦夕，缓释自救刻不容缓，安能因一侍御史而使天下崩沮，不可收拾？侯思之不过御史台区区一五品官，然我大齐五品以下官员他都可以当堂杖死，本官当朝宰相，就不能杖杀他这个小小的侍御史么？”

户、工、兵三部尚书见他负气刚强，言语乖张，心中凛凛，俱都不敢再言。姜德胥把书案一拍，喝道：“堂前武士，将侯思之拿下，立即押至午门杖死！”

侯思止吓呆了，这等跋扈的作风，俊下臣在御史台的时候，御史台有；仇神机赴地方公干的时候，仇神机有；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今日之政事堂上，姜德胥也有。

直到两个武士上前扣住他的手臂，侯思止才清醒过来，惊骇地叫道：“姜德胥，你敢！我侯思止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敢先斩后奏，败坏国法么？”

姜德胥一脸戾气地挥手道：“拉出去，杖杀！”

堂前武士只是奉命而行，管你合法不合法，拉了人就走，这宫中武士个个一身武功，六七十斤重的石锁扔着跟玩儿似的，侯思止当年在临安市上也算是一把西瓜刀从巷头杀到巷尾的悍勇泼皮，如今被两个武士拿住手臂，竟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侯思止凄厉地大叫：“我侍御史可以杖杀五品以下官员，那是朝廷法纪所定，你政事堂宰相有什么权利杖杀本官！姜德胥，你独断专行，一手遮天，一定不得好死……”骂声渐远，他终究是被拖出去了。

三位尚书如坐针毡，赶紧起身，对姜德胥拱手道：“相爷所虑者天下也，下官只把眼光放在自己一个衙门，目光未免短浅，下官这就回去，按照相爷指示，开源节源，务必保证我西征大军无后顾之忧，下官告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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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末日疯狂

姜德胥没想到杖杀一个侯思止，还有这般敲山震虎的作用，心中更形倨傲，他冷哼一声，道：“本相还有公务待办，不能远送了。”

三个尚书点头哈腰地道：“相爷留步，相爷留步！”

等到三个尚书离开，姜德胥把天诺和唐纵也轰出政事堂，独留下遥儿一人，脸色便是一沉，寒声道：“长史，你当真好算计！”

遥儿作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道：“相爷何出此言？”

姜德胥冷笑一声，乜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nbs▲wan▲shu▲ba，a∷nshub★a.p;遥儿又作恍然之状道：“哦！相爷是说下官把侯思止交予相爷处置么？相爷这可是冤枉下官了，对于这班酷吏，下官恨不得把他们从朝堂上扫荡一空，奈何下官职微言轻，许多时候心有余而力不足呀。

今者，侯思止蓄藏锦缎，论罪当诛，相爷果断诛杀侯思止，有朝廷法令为恃，便是圣人也无话可说。可是如果不是行此雷霆手段，而是按部就班，难保御史台不想办法救援，万一圣人动了怜悯之心，御史台这员得力干将就又能苟全了。

要杀侯思止，满朝上下除了相爷还有何人能做到？如今朝廷中三位宰相，两个流放、一个贬官，只换得一个王弘义锒铛入狱，而且还没有必死之罪，百官难免沮丧，相爷打杀了侯思止，百官才得以扬眉吐气呀。”

这几句话姜德胥听着舒坦，虽然明知他脱不了利用自己之嫌。但是事已至此，也不能撕破脸皮，只好冷哼一声道：“以后在本相面前少要搬弄心机。否则，不要以为有穆夫人照应着你，本相就奈何你不得！”

遥儿连忙欠身道：“下官不敢！”

姜德胥拂袖道：“退下！”

遥儿道：“是！今日侯思止杖杀于午门前，还需提防御史台狗急跳墙，相爷须格外小心。”

姜德胥冷冷地道：“笑话，老夫为官一生，在宦场中摸爬滚打的时候。你还没有出世呢，用不着你这后生小子提点么？”

“是是是，相爷既有主张便好！”

遥儿目的已达。对姜德胥的冷淡便不以为忤，论官职两人有天壤之别，论岁数，姜德胥做他爷爷都嫌小了。便由得他发发脾气又如何？

遥儿笑吟吟地拱手道：“下官告辞！”

遥儿倒退三步。一转身便向外行去，姜德胥盯着他的背影，恶狠狠地骂道：“小子好生奸猾！”

……

侯思止的尸体被拖回御史台，一具烂尸血染层衣，惨不忍睹。

……

“砰！”

卫遂忠一脚踢开房门，厉声大呼道：“万中丞！我御史台受人欺凌若斯，众同僚要你为大家主持公……”

“闭嘴！”

房间里传出万国俊一声凄厉的咆哮，他那性格轻易不发火。一旦发火，倒把众人吓了一跳。兴师问罪的气势登时弱了三分。

万国俊站在阴暗处，瘦削的身子竟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气势：“卫遂忠、洪瑟焱、游楷、钱詹奢、李荌甲留下，其余人等，滚出去！”

此刻的万国俊霸气侧漏，依稀有了几分如俊下臣的风采，众人受他威势所迫，竟然真个退了出去，只有他点到名字的这些人留在了房中。

万国俊冷笑道：“喊！喊什么喊！喊的再凶再大声，能避免我们的危机吗？能打倒我们的仇人吗？他们正巴不得我们出手呢，一点头脑都没有，一个个的都是废物！再这么下去，今天死的是侯思止，明天死的就是你、你、还有你！”

“还有……我！”

万国俊颤巍巍地指着自己的鼻子，神色狰狞一片。

卫遂忠冷笑道：“那么万中丞有何高见？是不是要我们继续忍呐？我们倒是想忍，想做缩头乌龟，可是人家不肯啊！”

万国俊缓缓地坐回椅中，仿佛不胜寒冷地缩了缩身子，静静地道：“忍，当然是无需再忍了。但是，与满朝文武正面为敌，却更加愚蠢，你们没有看到姜德胥已经按捺不住，赤膊上阵了么？”

他的目光凄幽幽的，仿佛坟头上的两簇鬼火地闪烁着，道：“想赢，只能靠女王！想要女王觉得我等不可或缺，那就要让女王觉得天下并不安定。狡兔死，走狗烹！哼，如果狡兔未死呢？”

张锡、苏味道、夏如三位宰相因为贪墨罪，两人遭流放，一人被贬为刺史，同样是贪墨罪的王弘义又岂能幸免？

姜德胥杖死侯思止，朝野为之震动。余波尚未平息，寇卿宫便抛出了对王弘义的处理结果，田七娘准奏，王弘义被判流放蛮郡。

随后御史中丞万国俊就上书请求巡察地方，这个举动，被文官们认为是恐惧于他们的打击，主动示弱，姜德胥慨然应允。

遥儿得讯后，急忙去见姜德胥，姜德胥却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万国俊在京里都无所作为，到地方上去还能干什么？万国俊这个举动，分明就是认输，趁他不在京里，找机会把御史台剩下的一班酷吏贬官流放，扫荡一空，便是一个朗朗乾坤，到那时万国俊就算回来了，也和现在的御史台台主辰宇一样，成为尸位素餐的一个摆设。

遥儿苦劝不得，且朝廷允准之后，万国俊已然出京了，她也无可奈何，只得暂且抛下此事，着手对付藏得无影无踪的欧阳玉衍。

……

穆上玄一次次请求召见，宫中始终不见回应，穆上玄便自暴自弃起来，他懒得再跟三个神棍来往，天天纵酒狂欢，策马长街，在临安城里肆无忌惮地招摇，更收了无数的泼皮无赖为弟子，整日里舞枪弄棒。排遣寂寞，发泄精力。

可是穆上玄虽与三个神棍不再来往，遥儿却对三个神棍依旧礼敬有加。时常邀约他们出行、饮酒，关系逾加亲密。这一日，遥儿又陪着三个神棍同游龙门，就在龙门下的伊水河中泛舟。

一艘大船，犁开如镜的水面，层层波澜，荡向两岸。如诗如画。

青山绿水，一派悠然，道人站在船头。脸色微醺。

遥儿站在他身侧，微笑道：“仙长真是一位世外高人呐，这人间宰相，多少人求之不得。仙长却主动请辞宰相之职。欲返嵩山修行，如此不恋世间名利，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道人听了干笑两声，抚了抚胡须，对这赞语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神色间不无苦涩。

其实他是很想做官的，一开始田七娘封他为宰相，他也颇有兴趣。只是很快他就发觉。做了宰相贵则贵矣，却是不得自由。身前身后总有朝廷派来的大批奴仆侍卫护拥着。他想敛财不易，想酒肉更难，这宰相做着竟是苦不堪言。

这时道人就羡慕起秦人来，还是人家逍遥啊，大家都是神棍，偏他敛财敛得理直气壮，不但每日山珍海味毫无顾忌地吃着，便连年轻貌美的侍妾都有了好几个，谁叫他修得是野狐禅呢。

道人这才想要辞去官职，求个逍遥自在，谁知女王虽然应他所请，免去了他的宰相职务，却不肯让他走，道人在帝京城里天子脚步，往常扮神棍扮的太过份，如今终究不敢放肆，只能眼巴巴地看着秦人怀拥美女，喝酒吃肉，自己扮那一尘不染的活神仙。

如今听遥儿一赞，道人有苦自知，只好涩然道：“是啊！虽蒙大王青睐，只是贫道山野道人，一向如闲云野鹤，在此久居终觉不便，奈何大王不舍贫道离开，如今也只有与你同游龙门时才觉有些乐趣了。

遥儿睨了他一眼，说道：“宫中虽多有天才地宝，不过想帮圣人炼长生丹，想必宫中草药还有不足。仙长何不向圣人请旨，去外地寻找草药呢？离了天子脚下，以仙长的身份，想要如何逍遥自在，还不尽由得你么，地方官员谁敢多嘴？”

道人听了双眼一亮，登时大为意动，踌躇道：“这个……可行么？”

遥儿笑道：“仙长为圣人寻药，圣人求之不得，怎么会不肯呢？”

“嗯！遥儿所言，大有道理！”

道人连连点头，兴奋地思索着：“西方有昆仑，倒是传说中的仙山，只是西域太苦，而且正在打仗，去不得；北方更不用说了，茫茫大漠草原，怎能花天酒地；东方……东方传说有仙山，可是海上大风大浪的，一旦有点事就回来了。如此说来，只有南方可去……

想到这里，道人便抚须道：“遥儿所言不错，贫道所炼丹药，确实缺了几味主药，欲往岭南采药。只是……贫道若是离京，大王定会遣人跟随，官府中人俗气太重，贫道可不不喜，而且与他们同行，依旧不得自由啊。”

遥儿笑道：“这有何难？两京最大的药材商是‘怀世堂’，仙长请旨让他们协办不就成了？仙长是钦差，地方上必会予以便利。有仙长出面，‘怀世堂’的生意也可以大获便利，正是合则两利，想必他们也会心甘情愿为仙长所用。”

道人如一只笼中鸟儿，正盼着飞出去逍遥快活一番，一听这话不禁大喜过望，连声道：“不错不错，遥儿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呐，等回了京，贫道就向天子请旨，往岭南一行。”

遥儿微微一笑，将目光投向前方的水面，粼粼的水面仿佛是被他的目光犁开了似的，正飞快地向两侧分开，一层层向岸上荡去。

怀世堂，正是赵逾让他记下的那三页纸上的第一个名字。

他想拆天衣，不需要有缝儿，只要有个线头儿就可以了。

广州都督府，广州都督黄官子坐在上首，脸色非常难看：“万中丞，那些流人在岭南一直很安份。他们流配岭南之后，在本都督指定的几处所在聚居成村，安份守己，从不惹事生非，中丞远自临安而来，怕是听了些什么流言蜚语吧！”

“黄都督！”

万国俊在笑，但是笑的很渗人，饶是黄官子总督一方，位高权重，见了他那不怒自威的笑容也不禁心生寒意。

“黄都督敢给他们打这个保证么？呵呵，只要黄都督你敢说一句他们对朝廷绝无怨尤、绝不会谋反，那么万某马上离开，绝口不提此事，怎么样？”

万国俊只一句话，黄官子便噤若寒蝉，不敢言语了。谋反是杀头的罪名，谁敢替人打这个保证？他好端端地大都督做着，又何必用自己的身家性命替一批犯官家眷冒险？

这个时代交通不便，京里的情况地方上不会那么快就知道，尤其广州地处偏远，知道的就更少。何况谋反这等敏感的话题，就算黄官子知道御史台的势力已今非昔比，他也不敢与万国俊叫板。

万国俊冷笑两声，道：“代田者刘！这句话在岭南流传久矣，黄都督身为一方封疆大吏，责任所在，对此就不曾有所耳闻么？”

黄官子当然已经有所耳闻，不过这句流言是新鲜出炉的，就是万国俊赶到岭南的时候才在民间流传开的，要说久矣却是实在没那么久。

可是黄官子能说什么呢？他只能沉默。

万国俊冷冷地道：“刘者，流也。指的分明就是这些流人，前朝宗室有许多凤子龙孙流落岭南，如今岭南传出这般民谣，用意可想而知，朝廷对此事十分重视，本中丞这一次不辞辛苦赶到岭南，就是来查证此事的。也不知何人这么大胆。编出这等蛊惑人心的话来，想要煽动岭南百姓造反，如果这里真出了什么岔子，到时候你黄都督怕也难辞其咎吧！”

黄官子心中一凛，只好违心地答道：“黄官子忠于朝廷，此心天地可鉴！万中丞既为查勘此事而来，黄某全力配合中丞便是！”

万国俊自得地一笑，道：“好！那就请黄都督签个手令吧！这岭南穷山恶水。匪盗横行，又有流人心怀不轨，本中丞不管是想查案，还是想自保，都离不了你黄都督帮忙啊！”

黄官子无奈，只好提起笔来，写下一道调兵的手令，写好后拿出帅印郑重地盖上，对万国俊道：“如今既无流民作乱，又无外敌入侵。黄某虽为一道总督，可以便宜调动的兵马也有限的很。如今只能以一团兵马听从万中丞调遣，可否？”

万国俊哈哈一笑，一脸寒霜尽去，满面春风地道：“一团兵马足矣！黄都督如此配合，本中丞回朝述职的时候，一定会向圣人禀明你的忠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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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人间地狱

他伸手接过调令，看着上面鲜红的都督帅印。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那笑意令人不寒而栗……

……

曲江，玉山县县衙。

县令胡旭尧侧身站在一旁。主位上坐着万国俊，面色阴冷。

大堂上一直到大堂外的空地上，站满了被传唤到县衙来的人，这些人衣衫褴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甚至还有怀中抱着婴儿的妇人，看他们的举止气色，不像是乞索儿，也不像是寻常百姓。

这些人都是这些年来在田七∟□，↓anshub⊥a.娘登基前后被流放岭南的姜齐宗室子孙和文武大臣的其家眷。姜子牙的嫡系子孙已经所余不多了，但是姜齐宗室还有不少的亲王、嗣王、郡王及他们再衍生出来的爵位递减一等后的家眷，依旧是一个庞大的群体。

万国俊向一旁的胡县令冷冷地问道：“人都到齐了么？”

胡县令扭头同捧着画名册的主簿低语了几句，向万国俊拱手道：“回中丞的话，玉山脚下安置流人的三个村落，男女老幼流人总数，共计三百一十七人，一个不少，全部带到！”

“好！”

万国俊缓缓站起身来，看看站在大堂上的这些流人，提高嗓门，高声喝道：“尔等皆因反叛朝廷，不忠于圣人，才被发配岭南。反叛即是死罪，圣人网开一面，原本是想让你等悔过知罪，谁知你等不思悔改，反而暗怀不轨。

本官现已查实。尔等暗中串连，蛊惑乡民，意图举旗起事。叛我慈氏越古圣神女王大王，其心着实可诛。今本官巡察及此，安能放过你等叛逆，本官留你们一个全尸，都在这里自尽吧！”

万国俊一番话，把胡县令和县丞、县尉等一众地方官员和衙役们吓得目瞪口呆，三百多口人都是流人的家眷。他们当初已经被女王杀过一遍的，家中的青壮和做官的亲人都已经被杀光，如今幸存下来的一多半都是老弱妇孺。如今居然要把他们杀光？

堂上这些莫名其妙就被从小村召来的流人正忐忑不安，一听这话也惊呆了，呆了片刻他们才反应过来，整个大堂顿时乱作一团。有高声叫骂的。有往上冲的，有跪地乞饶的，有放声大哭的，尤其是那些妇人和孩子，听说这位官员要逼他们自尽，只吓得号啕不已，其情其状，惨不忍睹。

“万中丞！万中丞！请谨慎用刑、谨慎用刑啊！”

玉山县的父母官胡旭尧浑身发抖。头皮上嗖嗖的直冒冷气，他颤声劝道：“这些人……这些人都是些老弱妇孺。怎么可能就想反了？纵然有人对朝廷心怀不满，也是个别人所为，当查清底细，再予严惩，这……这可是数百条人命啊，万中丞，开恩呐！”

胡县令说着，一撩袍袂，便跪倒在大堂上，县丞、主簿、县尉等一众官员见此情形，都随着县令一起跪倒。万国俊嗔目大喝道：“混帐！尔等敢为叛逆请命，不怕殃及自身吗？”

这时那些惊怒不已的流人家眷已向公案前冲过来。玉山县的衙役们无心抵抗，节节后退，万国俊带来的那一团兵马见状便替代了他们拦上前去。

这些人全是折冲府的精锐士兵，一个个都是精壮魁梧的汉子，身着甲胄，佩刀提枪，那些老弱妇孺哪是他们的对手，登时被放倒一片。

胡县令惊恐的浑身发抖，三百多人横尸在他的大堂之上？想想他就不寒而栗，这些人不是凤子龙孙就是官绅后代，其中任何一个死在他这里，他都会坐卧不安，三百多人……，他想想都要晕了。

胡县令涕泗横流，连连叩头道：“万中丞，使不得、使不得啊！这里有这么多的老弱孤寡，七旬以上的老人，何以加刑？襁褓中的婴儿，何等无辜？万中丞，下官乞请万中丞高抬贵手。千万杀不得啊！”

万国俊皱了皱眉，只听堂上堂外哭声一片，骂声一片，玉山县令和他一众属下又是这般态度，也觉得不好在此大开杀戒，他把眼珠一转，缓和了语气道：“既然如此。那本官再详细查查，首恶是断然不容放过的。”

胡县令松了口气，大喜过望地道：“多谢中丞开恩，多谢中丞开恩。”

万国俊道：“不过，人虽不杀，却不能放他们回去，一旦放他们回村，其中心怀叵测者必然趁机逃匿，再追索起来就困难了。把他们统统押走，择地安置，待本官审个水落石出再说！”

胡旭尧只求他不要杀人，哪敢多说半个不字，连忙答应下来，玉山县衙役高呼着安抚，那些流人家眷听说万中丞不再迫令他们自杀，而是要集中看管，进行调查，这才渐渐平静下来。

万国俊押着这三百多口老弱妇孺离开玉山县衙，只说要对他们集中看管，官兵押着这些百姓离开玉山县城，到了效野之外，转过一片树林，依旧往丛林深处走，一些流人看他们越走越偏，不禁起了疑心。

他们不肯再走了，公推出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对万国俊交涉道：“万中丞这是要带我们往哪里去？我等并无反意，所以愿意接受审查，以还我等清白，只是万中丞要把我们安置在何处，还请明白示下！”

万国俊见此处掩映于一片树林之后，旁边又有一条大河，既无闲人观看，又不虞让这些流人家眷逃走，顿时变了脸色，他把马缰绳一勒，缓缓兜转马头，厉声大喝道：“岭南流人，意图谋反，其罪当诛！刘残花，把他们都给我斩了，一个不留！”

流人们一听这话才知道上了他的大当，顿时哀求声、号哭声、呼冤声、咒骂声又起，几个老者惊怒交加。便向万国俊的马前冲来，万国俊把手一挥，大喝道：“还等什么。给我杀！”

广州都督黄官子派给万国俊的这位统兵官是一个旅帅，名叫刘残花。岭南蛮族部落众多，民风彪悍，每有冲突，黄都督常派此人去清剿压制，蛮族部落无不畏服。此人心狠手辣，乃是黄官子手下一员悍将。

黄官子不敢敷衍万国俊。特意派了此人来听从万国俊调遣，刘残花一见万国俊神色酷厉，如同凶神。心中也自凛凛，立即拔出佩刀，大喝道：“杀！”

刘残花当头一刀劈下，把一个扑上前来的花白头发的老人斜刺里劈成两半。热血溅了他一头一脸。血腥气一冲，刘残花胸中一股戾气泛滥起来，狰狞地喝道：“给我杀！”

三百名官兵抽出刀枪，乱劈乱捅，那些老弱哪里是他们对手，一时间竟如杀鸡屠狗一般，光天化日之下，一幕毫无人性的大屠杀开始了。

一个母亲背身抱住自己的女儿。用身体挡住了他，那杀红了眼的士兵挥起一刀。她的头颅和半边肩膀便被劈落在地，刀光又起，那个女孩的人头也飞了起来，尚未落地，便被那士兵鞠蹴一般一脚踢出老远。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张开双臂，徒劳地想要护住他唯一的孙子，一杆鹅卵粗的红缨大枪恶狠狠地刺来，一枪刺穿他的肚腹，锋利的枪尖又穿透了那孩子的脖子，把这祖孙二人串在了一起。

一个抱着婴儿的少妇哭喊着，逃避着，实在逃无可逃时，只好卟嗵一声跪倒在地，拼命地向那逼近的官兵叩头乞饶，那士兵见她容貌姣好，顿时起了邪意。

他一把抢过那妇人怀中的婴儿，比那婴儿的脑袋还大上三分的皮靴重重地一脚踏上去，把那小小的头颅踩进土地，脑浆血水横流，随即便狞笑一声，合身扑了上去，撒扯起那个妇人的衣裳。

碎布似蝴蝶般飞起，那痛哭欲绝的妇人很快就被他剥得白羊儿一般，赤条条一丝不挂，那士兵纵身扑上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丑陋地耸动起来……

血腥的杀戮勾起了士兵们心中最残忍的兽性，在这没有纪律约束和法律制裁的环境下，他们心中的丑陋被无限地放大了，这些由百姓供养的士兵已经变成了一群野兽，任意地欺凌着这些老弱妇孺，虐杀、虐奸，无恶不作。

当玉山县令胡旭尧闻讯赶来的时候已是将近黄昏了，他骑着快马，刚一绕过那片树林，看清眼前修罗地狱般的场面，身子一软，便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明公，小心些……”

玉山县尉见状，连忙溜下马背，伸手去搀他。

胡县令没有抬头，他直勾勾地看着面前一棵五叶草。草叶上托着几颗晶莹的血珠，在夕阳下仿佛一颗颗晶莹的琥珀，因为微风的吹拂，它们在草叶上轻轻地流动着，忽然一片叶子一沉，一颗血珠滑落，正好落在他的脸上，胡县令吓得大叫起来。

玉山县尉主管刑缉抓贼，胆子比胡县令要大一些，他叹了口气，没有再扶这位吓破了胆的县令老爷，只是眯起眼睛，向前面的屠杀现场看去。

满地的死尸，遍地的血污，一具具尸骸几乎没有一具完整的，只有一些赤条条的女人尸体，大概是供那些士兵满足了兽欲，所以没有被他们砍得支离破碎，仅仅是被一刀捅进心脏而死。

她们仰面朝天地躺在那儿，尽管全身赤裸着，羞处无毫遮掩地暴露在夕阳之下，却再也没有一个会感到羞耻而去捂盖，只有她们那双合拢不上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天空，似乎向苍天控诉着什么。

这位县尉缉凶拿人，手上也是沾着人命的，可是看到眼前这一幕，他的双腿还是克制不住地突突乱颤，险险就要跪倒在地。一旁脸色白的跟鬼似的玉山县丞战战兢兢地凑上来，怯怯地道：“明公，明公……”

胡县令趴在地上，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呼唤。在他身前两尺远的草丛中，一颗少女的人头静静地躺在那儿，一双眼睛似乎带着一丝惊恐、一丝疑惑，但那眼神已全无生气。

看着那颗人头，胡县令如哭似泣地捶地道：“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只是一些与人无害的老弱妇孺啊，他们早就失去了原有的尊荣和地位，以戴罪之身发配于此，干的是最繁重的活，身份最为卑贱，他们缺衣少食，能活下来就已是侥天之幸，为什么……一定要他们死？”

……

定鼎门外，“怀世堂”的车仗浩浩荡荡，足有四五十辆之多。

车子一水儿的跑长途的双**车，拉车的马全都是身躯雄健、毛发鲜亮的三四岁的壮马。

车上插着“怀世堂”的旗号，出入定鼎城门，却根本无人敢予拉阻。因为这支车队如今不只是商人身份，还是天子钦差，头车上可是插着天子龙旗呢。

道人向田七娘请旨去岭南寻觅草药，田七娘一听欣然应允，马上委了道人一个钦差的身份，又赐他一道圣旨，着令沿途官府给予他种种便利。

道人趁机提出官府中人不懂草药，也不知道岭南各地草药分布生长的地理形势，希望由最大的药堂“怀世堂”协助，对于这个要求田七娘自然满口答应。“怀世堂”由此一举成了皇差。

商贾的地位不高，虽然有名的商贾大多都有后台，而且作为集中了最多民间名医坐堂的“怀世堂”结识有太多的权贵豪门，但是多巴结一个风云人物也不是坏事，如今三仙师在女王面前可是相当有份量的人物。

帮助钦差去岭南采药，既可以得到道人青睐，和这个大人物结下缘份，又可以借助道人的钦差身份，对他们在岭南的生意提供诸多便利，“怀世堂”求之不得，两下里一拍即合，此番“怀世堂”南下的车辆便比平时多了一倍不止。

赴十里长亭为道人饯行的人很多，田三思、田承乾、安乐侯、太医署的大小官员……。王亲国戚、勋将功臣，正好今儿没有朝会，能来的都来了，其热闹堪与上次送穆上玄离京相比，礼多人不怪嘛。

与三仙师一直来往密切的遥儿自然也来了，只不过在这么多的大人物当中，她的身份地位是排不上号的，因此她只能不显山不露水地站在送行的队伍后面，踮着脚尖探出头来，遥遥地向道人拱一拱手，喊一句“一路顺风，仙师辛苦”，结果四下里嗡嗡的全是祝福送行的话，遥儿这句话除了她自己，压根儿就没几个人听见。

道人的车队离开之后，田承乾和田三思又争相邀请来送行的无尘老尼和秦人过府饮宴，这两位仙师倒是谁也不得罪，干脆一分为二。无尘老尼去了田承乾府，秦人去了田三思府，两位王爷分别陪了客人去了，其他送行的权贵一哄而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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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激闯相府

接下来的事，根本不需要遥儿去说什么、做什么了，欧阳玉衍一方的势力就像见了血的苍蝇，马上主动扑过来与三仙师接洽，在这整个事件之中，完全看不出遥儿的手笔，看不出有她作为的痕迹。

这等润物无声的技巧，这等借刀杀人的手段，遥儿的城府真是越来越深了，心机手段也越来越是了得了。

这时候，突然有数十骑快马沿着定鼎大道疾驰过来，眼看长街上有许多插着官幡的公侯贵戚的车驾从城门外驶进来，那些人的速度也不稍减，冲在头里的皂服公役扬着马鞭高声大喊：“御史台奉旨出京，一干人等回避！”

遥儿勒马伫足，定睛看去，只见公差们簇拥着好几位御史，其↑wan↑书↑ロ巴，a⊥nsh↙uba.中如洪瑟焱、游楷、钱詹奢、李荌甲、王德寿等等他都是认得的，这些人目不斜视，打马扬鞭，匆匆自长街上驰去，一改往日低调的作派，气势嚣张的很。

遥儿眉头一皱，心头顿时涌起一种不安的感觉。

……

此刻，崔郎章书案上案牍积压甚多，堆成四摞，高如山积，，郎中埋首于案牍之中，一手提笔，一手抚额，正在愁眉苦脸，遥儿急急赶到，拱手道：“崔兄，今天御史台来人了？他们来干什么？”

崔郎中抬头看见是遥儿来了，忙起身道：“啊，长史来了，坐坐，快坐！我这里公事太过繁重，御史台嘛。确曾移交过来一份公文，不过我还没有来得及看……”

说着从那堆积如山的案牍中翻了翻，抽出一份递与遥儿。道：“就是这份，出了什么事吗？”

遥儿接过那份由御史台移交的案牍，只看了几眼便脸色陡变，她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崔郎中担心地道：“遥儿，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跟发疟疾似的直打摆子？要不要找个医士……”

遥儿双手一分，那份案牍“哗”地一声化作漫天碎片。遥儿重重一拳捶在公案上，厉声大喝道：“万国俊，该杀！”

“轰”地一声巨响。极结实的一张梨木公案，被遥儿一拳砸得四分五裂，堆积如山的案牍顿时垮塌下去，崔郎中吓得踉跄退开。结结巴巴地道：“长史……遥儿。你怎么了？”

……

遥儿一鞭接一鞭，胯下那匹马仿佛离弦的箭一般，好在这里是王城范围，没有百姓在这个区域走动，更没有店铺和游戈坊巷之间的小商贩，否则以他这样的速度，就算是在宽有五十丈的定鼎大街上也难免会撞到人。

“三百五十七人，男一百六十三人。女一百九十四人，七旬以上老者二十九人。十岁以下儿童九十二人，其中还有两个是刚刚登记户籍的襁褓中的婴儿……”

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性命，都像是一根针，一针一针地扎在遥儿的心头，把她的心扎得千疮百孔，鲜血淋漓。

御史台移交过来的公文很简单，只是罗列了那些人的岁数、姓名、籍贯、身份，以便寇卿宫将这些人注销，划入死亡名单。公文里大书特书的，是这些人如何煽动愚昧的岭南百姓蓄意谋反，如何利用他们姜齐宗室的身份兴风作浪。

可是恰恰是被他们简简单单一句掩过的那些毫无感情色彩的数字叙述，在遥儿的脑海中幻化成了一副副挥之不去的惨烈画面。

在她报了自己的家仇之后，她本以为那从童年时代起就已成为他心中梦魇的画面将再也不会出现，可是她现在分明再次看到了。

她看到了燃火的村庄，看到了一具具残缺不全的尸体，听到了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哭叫，看着了一颗颗人头带着一腔热血飞起……

在她看到那份由御史台移交过来的行本时，她就明白那些夹着尾巴扮乖狗狗的御史们为什么再度耀武扬威了，她也明白玉山县这桩惨案发生的真正缘由了。

御史台走投无路、狗急跳墙了。

他们不惜采用这种一旦事败，将万劫不复的手段，来制造出一幅天下处处有反贼，女王宝座并不安稳的假象，唯其如此，女王才会感觉到他们的重要，才会庇护他们，才会不许百官打压他们，因为他们还有用。

遥儿觉得这是她的错，如果不是她对御史台逼迫过甚，这些酷吏或许不会对那些已经无害的流人家眷做出如此灭绝人性的大屠杀；她觉得这也是姜德胥的错，如果不是这位狂妄自大的宰相太过刚愎自用，放任那些疯狗离京，他们又怎有机会把他们的尖牙利齿施加在那些手无寸铁、毫无反抗能力的妇孺老弱身上？

种种景象，如走马灯般在她脑海里轮换，一张凹目、鹰鼻，酷厉的面孔，一双薄而冷厉的嘴唇一开一合，牵动着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扭曲着形状，狠厉阴森的声音在遥儿耳边不断回荡：“杀！杀光！一个都不许放过！”

那副面孔倏而变成了万国俊、攸而变成了钱詹奢，攸而又变成了王德寿……

御史们倾巢而出了，分别冲向甸郡、蜀郡、桂郡等地，也就是说，已经遭受荼毒的玉山冤魂尚未散去，还将有更多的人要遭受荼毒！御史台放出了一群吃人的魔鬼！

遥儿打马如飞，冲向姜德胥的家。

今天没有朝会，百官依旧办公，但是因为宰相们大多年事已高，所以除了当值宰相，其他宰相们同女王一样，可以在家休息一日。

……

姜德胥府上高朋满座，往来者不是鸿儒就是达官。

两厢丝竹雅乐，声声入耳，姜德胥高坐上首，这人敬一杯，那人敬一杯，醇酒与阿谀一个入口一个入耳。宰相醺醺然的已经有了几分醉意。

“相公！”

一人捧着杯凑到面前，姜德胥抚着胡须，将一双醉眼从堂上翩跹起舞的几名歌女身上收回来。扫了他一眼，见是好友严善思，便举杯笑道：“哈哈，老严，你一向不好酒的，今日也喝出兴致了么，来来来。坐我身边，咱们共饮一杯。”

严善思是权右拾遗、内供奉，虽是天子近臣。官职却不高，这是个谏官，在田七娘这样的强势天子面前，几乎没有用武之地。不过他的才学非常出众。治经用典。学识渊博，因此与姜德胥交厚。

严善思在姜德胥身边坐下，却不忙饮酒，而是附着他的耳朵，低声道：“相公，善思听说御史台在岭南制造了一桩血案，屠杀妇孺三百余口。他们又向女王进言，说什么岭南有传言‘代田者刘’。引得女王大为忌惮，如今御史台一班人……”

姜德胥举手制止了他。嘿然冷笑一声，道：“善思不用说了，仆已经知道了。”

姜德胥呷了口酒，恨声道：“御史台一班人倒行逆施，丧尽天良，所作所为，真是人神共愤呐！仆刚听说他们在岭南的恶行时，真是怒不可遏！不过你不用担心，这班酷吏恶祸积满，这是自取死路，仆倒要看他们还要横行到几时！”

严善思担忧地道：“他们如此造势，恐怕俊下臣也将复出啊。女王居于九重宫阙之上，民间形势如何，全赖他人告知。女王对于谋反，一直有些风声鹤唳。如今万国俊把岭南渲染的似乎处处都是反贼，难保女王不会重新起用他。”

姜德胥傲然一笑，道：“那又如何？落毛的凤凰不如鸡，你以为今日之俊下臣还有昔日之威风？哼！他们在天下各地制造的冤案越多，民怨就越大，俊下臣苟且于地方尚还罢了，他若复出，到时正好一网打尽！”

严善思眉头一皱。道：“相公不可大意，此举恐有玩火之嫌！”

姜德胥有些不开心了，不悦地道：“仆自有考虑！”

严善思见状，只得闭口不言。

姜德胥的府邸位于立德坊，立德坊四面环水，遥儿从王城出来，沿洛河长堤向北而行，拐过一座桥，便进了立德坊。

姜德胥的府邸是他成为“首席执笔”之后重新翻修起建的，极大的一处宅院。门庭广阔，气势不凡。只要进了立德坊，稍一打听，没有不知道相府所在的。

“嗵嗵嗵！”

遥儿用力一敲，几声巨响之后，门后有人不悦地嚷道：“谁啊！这么大的力气，砸坏了咱家的大门你赔得起吗？”

随着声音，门扉开了一隙，探出一张很不耐烦的面孔，上下看看遥儿，瞧她年纪轻轻，一身衣着也寻常，不像是什么权贵人家，神色更是倨傲，他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道：“拿来！”

遥儿沉声道：“拿来甚么？”

那人二话不说便要掩门，遥儿伸手一撑，喝道：“你作什么？”

那人瞪眼道：“你连拜贴都没有，还想登我家的门？这儿是宰相府邸，你以为是什么小门小户的人家么？连拜贴都没有还想见我家阿郎，真是岂有此理！快滚蛋，否则送你到衙门里吃板子！”

遥儿不怒反笑，道：“宰相门前七品官，果然如此。奈何，本官却是当朝五品，寇卿宫司正堂，你这‘七品’还不够看，闪开了！”

遥儿伸手一推，两扇大门应声而开，那门子被门一推，摔成了滚地葫芦，遥儿大踏步走了进去，门前候着的那些官员们家的仆佣侍卫和马夫都看傻了眼睛。

“快来人呐，有人硬闯宰相府邸，无法无天啦……”

那个门子赖在地上不起来，只管扯着嗓子大喊，相府里许多家丁仆役闻讯冲了出来，遥儿振声道：“本官寇卿宫郎中遥儿，有人命关天的大事要见相爷，谁敢拦我！”说着遥儿便亮出了龟符。

官员所用的身份证明本来是鱼符，可是后来也不知道是谁跑到田七娘面前献媚，说田氏当朝，武者玄武，即为四象之龟，所以当弃鱼符而铸龟符，那时龟还是四灵之一，传说中的吉兽、神兽，不是骂人话，因此一来官员所用的腰牌就变成龟形了。

相府中的下人听说他是寇卿宫官员，又见她亮出龟符，知道她的身份不是假的，又听她说的这般紧要，倒也不敢拦阻，可是又怕擅自放她进去会惹怒阿郎，只好随着她一窝蜂地向后宅涌去。

“相爷，千华敬你一碗酒！”

后宅花厅里，宾客们有的赋诗，有的抢过乐师手中的乐器弹奏起来，还有人喝到高兴，载歌载舞地走到堂上，与舞女们对舞起来，一个魁伟的大汉趁机捧起酒碗，走到了抚须笑看的姜德胥面前。

这人叫紫千华，穿着打扮、言语腔调都与汉人一般无二，却是一个狄人，早年他曾以西狄部落侍子的身份入大齐为质子，在临安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汉话说的很好。

紫千华在中原待了那么多年并不白待，他回到部落并成为酋长以后，利用他在中原学到的知识，使得部落愈加强大。

一见紫千华捧起酒碗来到近前，眼巴巴地看着他，姜德胥明白他的意思，不禁一笑，道：“自你为首领后，岁岁来朝，年年进贡，与我大齐友好，恭训远甚于其他部落，堪为藩属表率，朝廷理应有所表彰的。你所求之事，尽管放心好了，本相自会向圣人进言的。”

紫千华大喜过望，连连道谢不止，捧起酒碗道：“万荣敬相爷，祝相爷身体康泰、寿比南山！”

姜德胥呵呵一笑，拈起细瓷酒杯来，刚想抿上一口，就听一阵喧哗声起，正在堂上歌舞的舞姬和客人都诧然停下，扭头望去。姜德胥眉头一皱，不悦地放下酒杯，怒道：“何事惊慌？”

堂上众人左右一分，露出堂前所站一人，堂下众多的相府仆役逡巡着不敢靠近，只有一人壮起胆子禀道：“阿郎，有女子自称是寇卿宫郎中，有紧要大事面禀阿郎，不容小的通禀就闯了进来……”

遥儿这才向他拱了拱手，硬梆梆地道：“相爷，下官有要事相告，来得急促，还请恕过下官冒失之罪！”

姜德胥虽然酒醉，心智却清醒的很，见遥儿挺立于堂上，眉宇间怒气隐隐，已猜到她所为何来，姜德胥摆了摆手，对家人吩咐道：“你们退下吧！”然后徐徐起身，笑道众宾客：“诸位好友尽情饮宴，莫要扫了兴致。长史此来，有事与仆商议，仆且往书房去，一会儿再来陪诸友痛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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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怒斥宰相

相府的客人们这才恍然，重又恢复了轻松的笑意，纷纷拱手，阿谀如潮地道：“相公今日休沐，犹自惦记着国事，真是百官表率。相公自去，不必顾忌我等！”

姜德胥笑吟吟地向宾客们拱了拱手，举步走出花厅，遥儿也不多话，只管随在他的身后。姜德胥引着他离开花苑，转入书房，一进书房，便脸色陡变，拍案大喝道：“遥儿！你好大胆，一再而再而三藐视本相、冒犯上司，你道老夫治不得你么？”

姜德胥一怒并未吓倒遥儿，她枪一般竖在那里，沉声道：“相爷醉了！”

姜德胥怔了怔，怒道：“老夫醉否，与你何干？”

n↓wan↓书↓ロ巴，√anshu≥ba.bsp;遥儿眸中泛起一抹血色的阴翳，一字一句地道：“喝人血，也会醉么？”

姜德胥变色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遥儿沉声道：“岭南玉山如今已血流成河，冤魂哀嚎，游戈于郊野。宰相今日休沐在家，三五好友，歌舞升平，想必对此一无所知？”

姜德胥倒不至于在一个小辈面前扯谎，沉默片刻之后，缓缓答道：“这件事，老夫已经知道了。”

遥儿眉头一挑，道：“哦？宰相已经知道了，那么宰相准备怎么办呢？”

姜德胥道：“万国俊捏造谎言，诈称流人谋反，杀戮玉山三百一十七条无辜人命，其心可诛，其罪当死，老夫已经派人在搜罗他犯罪的铁证，以便将之绳之以法！”

遥儿颔首道：“好！宰相老成谋国。遥儿一介后生小女，徒具血气之勇，谋划之道不及宰相。宰相此举，也算妥当。只是如今御史台众人纷纷奔赴各地，眼看就要屠刀再举，遥儿请问相爷公，身为宰辅，于此可有谋划？”

姜德胥眉头一皱，道：“万国俊上书女王。言称诸道流人多有怨望，心怀不轨，意图谋反。若不赶紧处置，必生祸端。圣人心生疑虑，故而尽遣御史台官员分赴各地巡视流人，查验真相。这有什么问题呢？本相还需要谋划什么呢？”

遥儿仰天打了个哈哈。冷笑道：“这番话，相爷公你自己相信吗？”

姜德胥沉下了脸色，遥儿冷笑道：“相爷公自己都不信，却想用这个理由打发小女子，岂非自欺欺人？”

姜德胥缓缓地道：“御史台受我等打压，若就此退缩，我们再想抓其把柄，把这些酷吏尽数铲除也不容易。如今万国俊自乱阵脚。出此昏招，试图籍此挽回圣望。殊不知。他们早已经得罪了满朝文武，经此一事，整个天下都将视其如寇仇，他们这是在自寻死路！

遥儿，御史台一班酷吏乃国家腹心之患，你我有志一同，都想铲除这班酷吏，还天下一个个乾坤。如今正是我们最好的机会，等到他们恶事做绝、天怒人怨，便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护得住他们了，这是上天赐给我们的机会！”

遥儿的身子微微地颤抖起来，栗声道：“相爷公真是这么想吗？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难道在相爷公眼中，人的性命，也像那一草一木、一鸡一狗般无所谓吗？万国俊在玉山杀了三百一十七个人，三百一十七人呐！

如今御史台倾巢而出，不知道他们还要在各地杀害多少性命！朝争政争，人们只看到庙头上的一班大人物在争，有谁看得到他们的脚下垫了多少具森森白骨，有多少无辜的百姓成了他们的垫脚石？

相爷公想等到御史台一班酷吏坏事做绝，再将他们绳之以法，你可知道你这个决定有多么冷血？当天下的百姓们称道你相爷公大义除奸的时候，当史书上记下那些酷吏做了多少罄竹难书的坏事，而你相爷公如何诛杀奸佞大快人心的时候，当你青史留芳的时候，或者没有别人知道你曾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为恶、纵容他们作恶，可是你能心安么？”

姜德胥双眉一竖，怒气陡发，但是迎上遥儿的那双眸子，他的怒气却发不出来了，如今已很少有人敢这样的直视他，但是面前这个五品小丫头却敢，她不但敢直视自己，而且还敢出言质问。

她的眼神澄澈如水，坚毅如冰，望着那双澄澈而坚毅，蕴含着痛苦和悲伤的眼睛，姜德胥的官威竟然有些发不出来了。

他长长地吁了口气，缓缓释去眉宇间凝聚起来的威仪，沉声道：“大王心志坚如金铁，一旦有所决断，无人能够劝阻！本相并无心纵容奸佞作恶，只是无法阻止而已！”

遥儿冷笑道：“相爷坐在家里笑看乐舞，醉酒笙歌，根本不曾做过任何尝试，你就说无法阻止？”

姜德胥沉声道：“这还用试么？但凡事涉谋反，圣人一向是宁可杀错不肯放过的，难道你不知道？从大齐建立之前，再到圣人登基以后，有多少人家破人亡，有多少人锒铛入狱，就连你也险些死在台狱里，圣人对于谋反哪怕是捕风影也绝不放过，难道你不清楚？

这么多年来，有多少名臣良将、王公大臣死在御史台的那班酷吏手中？这群祸害不铲除，不知道将来还要有多少人因之受害。今天纵然死掉一些人又算什么，要做大事，总要有所牺牲的！”

遥儿质问道：“这才是你的心理话是不是？只要能达到你的目的，别人尽可去死！你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救他们！如果那些人里面有你的亲朋好友、有你的父母妻儿，你还能说的这么理直气壮、不痛不痒么？”

“放肆！”

姜德胥终于按捺不住了，向遥儿大声咆哮道：“你知不知道你面前站的人是谁？本相念你心怀赤诚，才一再原谅你的冒犯。你不要得寸进尺！敢这么跟本相说话的人，放眼整个朝堂如今也只有你一个，你道本相真就治不了你么？”

遥儿道：“我知道站在我面前的。是大齐首席执笔宰相相爷公，我知道你相爷公打杀过劝立王储的小人，用计罢黜过风光无限的田承乾，前不久你还杖杀过御史王弘义，相爷公若是一怒，今日就是把遥儿打杀于此，女王顶多也就是埋怨你几句。

可我依旧站在这里。遥儿站在这里，不是想冒犯你相爷公的虎威，更不是想扮为民请命、抵抗强臣的诤臣！我是来求你。求你相爷公力挽狂澜，把那些虎狼收回来，因为能做到这一点的，满朝上下。如今也唯有你一人而已！

我今天不能不来。我的背后有三百一十个冤魂催着我来，如果我不来，我背后的冤魂很快就会变成几千个，甚至是几万个！成千上万的冤魂，相爷公，遥儿承受不起，你也承受不起！”

姜德胥的瞳孔缩了起来，沉默半晌。他须发皆张的模样渐渐敛去，自失地一笑。轻叹道：“长史强直果毅，烈烈心性恰如老夫当年,好吧，那老夫就进宫一趟，去见天子,只是……，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不可能成功的。”

遥儿道：“相爷若是抱着这般想法，这宫不进也罢！如果相爷在女王面前，也能像遥儿在相爷面前一般慷慨激昂，安知天子就一定不会收回成命？相爷心中早已存了事不可为的念头，遥儿怎敢奢望相爷能说服女王呢？”

姜德胥抿了抿嘴唇，沉声道：“老夫身为宰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有匡扶社稷之责，身系天下安危，敢不谨慎？”

遥儿心中顿时一冷，虽然她终于说动姜德胥出面去晋见女王，可是姜德胥处处算计个人得失，又怎会全心全意为那些即将无辜赴死的流人请命？

他终究是在官场里打熬了大半生的一个官僚，冷血、理智，一切出发点以权衡出的利益得失为根本，这已成了他行动的本能。如果姜德胥意志不坚，又怎么可能说服女王呢？

遥儿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低沉地道：“如此，有劳相爷了！方才小女多有冒犯，实是因为心忧流人生死，情急之下，短了礼数！”

她向姜德胥抱拳一揖，又道：“相爷此番进宫，若能劝得大王回心转意那是最好，如若不能，还有一事烦劳宰相，务必请宰相成全！”

姜德胥听她这么说，不禁暗暗松了口气，心道：“只要你不迫我去触女王的霉头就好。”赶紧问道：“尚有何事？”

遥儿道：“若是追回御使台所遣各路御史的要求实在难以获得圣人恩准，那么，请宰相无论如何，再向圣人求下一道圣旨！”

姜德胥神色一紧，道：“什么圣旨？”

遥儿道：“御史台缇骑四出，肆无忌惮，各边郡流人不下数万人，这一遭只怕要尽数遭了他们的毒手！如果相爷不能劝得女王回心转意，那么就顺其势而为之，请天子再遣一路缇骑去巡视流人，查证谋反真相！所谓兼听则明，相信相爷若提出这个要求，大王一定会应允！”

姜德胥先是有些诧异，随即便明白了遥儿的意思，不由失声道：“再遣一路缇骑，那就是你了？”

遥儿重重地一点头，道：“不错！人人都知道我是御史台的死对头，御史台的人更是一清二楚，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么？唯有我去，他们才会担心有把柄落于我手，行事才会有所警惕、有所收敛，不敢杀得毫无顾忌！”

姜德胥沉声道：“此事你最好考虑清楚，事涉大位子，不管牵扯到谁，圣人都不会手下留情的，你同情流人，此去纵然打着巡视流人的幌子，也必然会对流人多有偏帮，那些御史惯于无中生有、含沙射影，一旦把你打入叛党一伙，你便身陷万劫不复之地了！”

遥儿道：“俗话说，朝里有人好做官，御史台已倾巢而出，朝中有宰相在，我的生死，就托付于宰相了！

姜德胥定定地看了他半天，双眉渐渐扬起，沉声喝道：“好！志气轩昂，英姿出萃，如此柔柔少女，老夫自愧不如！你尽管放胆去做，老夫只要在朝一日，就不会叫一句馋言中伤了你！”

不得不说，姜德胥的效率还是很快的，遥儿离开之后，姜德胥马上散了宴席入宫见驾，如今满朝文武之中，田七娘的确专宠姜德胥一人，闻听姜德胥求见，田七娘马上让服侍在榻上的郑安易回避开去，穿戴整齐，郑重接见。

姜德胥与田七娘会唔了大约半个时辰，然后姜德胥就离开了皇宫，同时还带走了一道圣旨，宣布由遥儿担任巡抚大使，前往各边郡巡视流人，遥儿这道圣旨可是正儿八经的敕书。

不经中书门下，女王的旨意一样有效，因为地方官罕有敢抗旨的，不过不经中书门下，那圣旨从法理上却是不合法的，叫敕旨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后来的唐中宗就曾经不通过中书门下自己下旨封官，但是那所谓的敕书就不敢用平封，改为斜封以示区别。“敕”字也不敢用朱笔，改用墨笔。结果那被封的官儿就被别人称为“斜封官”，终有些不够理直气壮。

御史台一班御史就是领了女王的旨意，未经中书门下通过的，遥儿这道旨意因为是姜德胥请的旨，女王用印之后他马上返回中书加盖了本衙的印衿，所以是最正规的朝廷政令。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姜德胥如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虽然他仍然心向姜齐，且嫉恶如仇，但是行事却不可避免地要开始顾及到他自己的个人利益了，他见到女王之后，压根就没做召回御史台诸御史的尝试，而是直接向女王建议再派一路人马巡视流人。

姜德胥一副全然为田七娘打算的模样，列举以前御史台一手遮天、欺上瞒下的斑斑劣迹，担心他们此去巡视流人，会假公济私祸害无辜百姓，建议女王不如再派一路非御史左台派系的官员前往巡视，调查流人谋反事件，以免有人蒙蔽天子。

姜德胥这样一副全心全意为女王打算的模样，田七娘听着果然顺耳，于是很痛快地答应下来。大概姜德胥也觉得这样做有些愧对遥儿，所以请旨的时候，尽量为遥儿争取了极大的权利，为他争取到一旅禁军随从出巡，这可是以前巡察地方治安的钦差所不具备的殊荣。(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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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偶遇故人

圣旨被送到寇卿宫，旨意上说，要司刑长史遥儿、都官郎中李宙昂、监察御史蛮一貌巡察流人，遥儿任巡抚大使，李宙昂和蛮一貌任巡抚副使，另还允许遥儿持圣旨往龙武卫调一旅之师护从伴当。

李宙昂与蛮一貌都是御史台那班酷吏的对头，让这两个人当副手，绝对不会扯遥儿后腿。而且有这两个人相伴，遥儿的一举一动都有人证，旁人想攀诬遥儿是流人叛党也不容易。

遥儿一见圣旨，就知道这是姜德胥对自己的照顾，不管姜德胥是否就召回酷吏在女王面前据理力争过。以姜德胥一向刚愎刻薄、跋扈独夫的性格，能做这些事已经是对她极大的关照了。

寇卿宫司的日常事务一向是由崔郎中负责的，崔郎中这个人有权利欲，也有事业心，在他发觉遥儿不但没有剥夺他的权力，反而让他如鱼得水、更易发挥所长之后，他便死心踏地的上了遥儿的贼船，与遥儿结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

同时沈人醉早得了讯儿，这时见遥儿收拾东西，他眼巴巴地跟着，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遥儿。

遥儿他她跟在自己屁股后面打转，既没了平日的活泼，乖乖巧巧的像是一个家里大人要出远门的孩子，不禁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醉人，你跟着我转什么，还不快去收拾东西？”

沈人醉大喜，雀跃道：“你要带我去吗？我还以为你要留我在京里呢！”

沈人醉欢呼一声，就往屏风后面跑去，沈人醉平时扮小厮，晚上就宿在寇卿宫，遥儿公事房屏风后面那张用来午睡的榻具就是他晚上的小床。

……

璀道城建于琼海北岸。北山南侧，城池不大，方方正正的，东西南北每道城墙都有六百丈左右长度。夯土的梯形城墙高五丈有余，斜着自城墙中长出的野草和盛开的野花，在风中摇曳着，向人讲述着这座城池的古老。

巧合的是。与临安相仿。璀道城也被一条河流一分为二，只是洛水是横贯城池，把整个城分成了南北两部分。而发源于昭觉的芦林河蜿蜒直入城中，恰也将城分为两半。只是河水自北而来，将璀道城分成了东西两部分。

琼海开阔，远山丛林郁郁葱葱。芦林河畔芦苇如云似雾，山清水秀。映衬得其间的璀道城如同镶嵌于此的一颗名珠。城里，西城是最繁华的所在，都督府、刺史府、县衙俱都集中在此处，还有无数的商号、佛寺、道观。以及商贾和一些部落的首领、头人在此建造的府邸。

河东则是另外一番景象了，平整如切的田园，婀娜多姿的杨柳。迂回弯曲的小道，古朴清雅的小巷。尽透着一股田园风情。

不过河东却也并非全是农居，像通海巷就是一个极繁华的码头，要去琼海必经此处；鱼市街是最繁华的水产批发市场，各种水产应有尽用；迎春巷则是花街柳巷集中所在，这里的青楼集中了各个地方、各个种族的女子，风情各异，美丽大方，是文人雅士、官员商贾们最喜欢逗留的销金窟。

连接河东河西的是三座木桥，中间一座桥最为宽敞，城中居民大多由此往返于东西两城，于是桥头两侧便有许多商贩应运而生，各种摊位和棚子把两边宽阔平坦的路面挤成了一条巷道，道路两侧尽是这种摊位。

摊位很多很杂，有卖各种风味小吃的，也有卖各个部族百姓手工艺品的，还有卖从中原运来的首饰头面、绸缎布匹的。如果你有闲情逸致，不妨就在一个个卖小手工艺品的摊位上转转，转不出三个摊位，你就能找到一个俊得像花儿一样、纯净的似那芦林河水的美丽少女。

深山育俊鸟，柴屋出佳丽。在这个诸族杂族之地，男俊女俏，有的是美人儿，你别看她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破旧衣衫。黑亮亮的头发上没有一点钗饰，可她那双黑白分明，无邪无邪的大眼睛望着你时，你会觉得，天上的仙女也不外如是。

这样的地方，像不像人间天堂？这里就是天堂，可地狱也与之同在，掩藏在这小城的宁静与安详之下，还有暴戾与罪孽。

此地民风彪悍，一言不合拔刀相向那是常有的事，市场上没有拎着鞭子的市令，也没有提着棍棒维持秩序的市丁，小城的秩序就靠它传承几千年形成的风俗习惯和民众自发的武力来维持它的平衡。

天高女王远，所以这里又成了亡命者的天堂，许多在中原犯罪受到通缉的罪犯逃到此处，拉帮结伙，如荒野中觅食的狼群，然而此地彪悍的民风压制了他们的凶焰，他们虽然做恶，却不敢明目张胆，而且主要的生财之道是走私，尽量不与当地百姓争食或作对。

当地的官员面对这种既纯朴又彪悍的百姓和无处不在的亡命之徒，最聪明的手段就是采取垂拱而治、无为而治的方法，放任地方按照千百年来自发形成的规矩规范来发展，谈不上什么教化，官府的政令也难出府门。

官员们只需要交结诸部头人，维持好与他们之间的关系，就足以保证在自己任内地方上离姜安靖，因为既便诸部有什么冲突，甚至发生大规模的惨烈械斗，死上几百几千人，头人们也会用他们自己的生存法则来解决。

没有哪个头人愿意经官，他们就是这儿的土大王，再大的麻烦都自己解决，依靠官府？何止是无能，那是主动交出自己的权力！

朝廷派驻此地的官员们也大多不愿生事，他们最常做的事就是勾连头人酋长，诡谋狡算，敛掠财物，结成朋党，提携子弟，谁愿意自找麻烦。因之也令当地民众更加无视他们的存在。

遥儿牵着马，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缓缓地走着。

她在北域待过大半年，甚至还去过东王城，这些经历丰富了他的阅历，而且这里奇形怪状的装束和人种虽多，却还不如他在南洋所见更加古怪，所以她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很快就适应了这里的氛围。

这里的人们民族成份极其复杂。为了交流，各个民族的人大多都说大周官话，虽然不可避免地要带着浓重的乡音。遥儿倒还听得懂，她是一路追着洪瑟焱来的。

遥儿刚刚赶到此城，方才已经向几个闲来到市上沽酒吃鱼的驻军官兵打听过，钦差洪瑟焱已经赶到此处。本地的官员和头人酋领们正在为他设宴接风，遥儿心中大定。便想到西城先寻个住处。

她没有带人，只于沈人醉一道，就揣了委任她为诸道巡抚大使的圣旨，快马追来了。

只要洪瑟焱还没有露出他的血盆大口。吞噬那些无辜的流人性命，用他们的血来染红自己的锦绣前程，遥儿就没有必要暴露她的身份。

人群中走来一位美丽的少女。饶有兴致地看着摊位上琳琅满目的商品，那些天生丽质而不自知的俊俏小村姑们见了她。也会油然生起一股妒意，她们的美丽或许各有千秋，但是气质上就分出了高下。

如果说那些美丽的小村姑就像桥下那道清澈的溪流，这位少女就像天空中一朵皎洁的白云，如果说那些美丽的小村姑是天上的仙女儿，那么这位美丽的少女就是月宫里的嫦娥了。

少女约摸有十五六岁年纪，肤色白皙，穿一身雪白的胡衫胡裙，翠绿色的一条系带缠腰，脚下是一双乌缎短腰皮靴，显得俏皮可爱。

她的颈间挂着大大小小三四个银饰圈，银饰圈上还有大大小小的铃铛，发饰上也是银质的各种饰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总有一阵悦耳的响声。

尤其是她的那双长腿，叫人一见便印象深刻。她的双腿又细又长，占了她身体长度的一半还多，就像传说中的鲛人一般修长优美，甩动起来时，自然而然的就有一种极具诱惑的韵律感。

沈人醉看到她美丽可爱的姿容，眼前顿时也是一亮，美丽的女性，总是会吸引男人的目光的。这个美丽少女所吸引的目光当然不只一道，人群中还有几个男人也同时盯上了她。

他们只跟踪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掳人的打算。这个少女俏皮地东张西望着，看似孤身一人。但是在她身后十步左右，却始终跟着四个不苟言笑、神情严肃的白袍男子，他们都佩着一口郁刀。

看到他们所佩的郁刀，色令智昏的亡命们才注意到，少女迷人的葫芦腰上挂着一口曲柄短剑，短剑如少女体态的体态一般纤柔婀娜，那分明就是一柄铎鞘。

于是，几个亡命的邪念仿佛雪狮子遇火，立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这个女孩，他们惹不起，美色也好，富贵也好，总不及活着更好，他们从中原逃到这儿来，不就是为了活着么，没道理自己往鬼门关上撞。

这少女身着白衣还没什么，但是跟在她身后不远处明显是她随从的四个壮汉也穿着白袍，这就不是巧合了，他们一定是白蛮族人。

白蛮和乌蛮是西南地区最大的两个民族，乌蛮着黑衣，衣长蔽膝，蓄牧为生，不知耕种。白蛮喜着白衣，长不过膝，耕织农桑，与汉人相近。

不得罪当地人，尤其是当地大族，这是中原亡命们在此保命的第一条法则。而且，从这个少女佩戴的那柄仿佛装饰一般的武器来看，她显然不是普通的白蛮人，那就更不是他们所能招惹的人了。

因为她佩戴的短剑是一口“铎鞘”，那是蛮族王者才可以享有的佩剑！

铎鞘在西南地区最出名的三种利器之中排名第一。铎鞘的形状像刀戟的残刃，柄部饰以黄金，其刃锋利无比，别看它小巧纤细的仿佛一件玩具饰品，却能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刺莫不不洞穿，是西南部族王者才会佩戴的名贵武器。

而尾随其后的四个白衣人腰间所配的则是郁刀，其名贵程度仅次于铎鞘，同铎鞘一样，郁刀的铸造方法也是秘不示人的，只有蛮族的高级匠师才知道它的铸造之法。郁刀的刀刃上淬有奇毒，见血封喉。

这两种武器都不是普通蛮族人可以佩戴的，普通蛮族人顶多佩戴一柄：“浪人剑”，所以只从这几个人所佩戴的武器上，那几个经验丰富的中原亡命就忖测出这个少女身材极其尊贵，不是他们能招惹得起的。

几个亡命悄然退去了，那位白衣少女自始至终不知道刚刚正有几个不开眼的家伙，打算把她掳走，然后卖给扬州那些肥头大耳的盐商巨贾们做侍妾。

她东张西望的，看什么都觉有趣儿，蹦蹦跳跳的步伐，就像一只觅食的小灵雀，不一会儿她就买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喜孜孜地捧在怀里。

走着走着，她又看见一处卖牛角制成的各种饰品的摊子，看来她又动心了，她站住脚，捧着一堆她买回去后可能根本不会不看一眼的没用玩意，歪着头，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不知在盘算什么，这时忽然有一个喜悦的声音叫道：“嫣儿姐姐！嫣儿姐姐！”

前边路上，有个小姑娘忽然看见了她，立即雀跃地叫着跑过来，把跟在她后面的那个老家人远远地甩开了。

“哈！小雪莲呐，我正想去找你！”

白衣少女看见那个跑向她的小姑娘，登时笑逐颜开，她快步迎上去，把怀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地递向那个小丫头，慌得那小丫头赶紧搂起裙衫兜住，空出手来的白衣少女亲昵地捏了捏小丫头粉嘟嘟的脸蛋儿，笑道：“哟！又长高了啊，看这样子，很快就可以做我嫂嫂了！”

小姑娘听到她的调侃，脸蛋登时成了可爱的红苹果。小丫头眉目如画，宜喜宜嗔，虽只十二三岁年纪，却已是个美人胚子了，看样子再大几岁，真会出落成一个漂亮的大姑娘。

遥儿与沈人醉牵着马，本来要从她们身边过去了，听到她们的说笑，沈人醉好奇地看了她们一眼，顿时站住了脚步，一双眼睛惊愕地张大了。

如果不是那白衣少女唤了一声“雪莲”，他哪怕和这小丫头走个对面都未必能认出来，可是已经听到雪莲这个名字，再看她的模样，虽说女大十八变，可雪莲小丫头毕竟还未长成，便依稀瞧出了几分熟悉的神韵。

惊诧不已：“这小姑娘，怎么竟然出现在这里？”(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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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小人在后

雪莲被那位嫣儿姑娘一调侃，顿时忸怩起来，卷着衣角，不依地跺脚道：“不来了，一见人家，嫣儿姐姐就要取笑我！”

嫣儿笑得露出一口小白牙，前仰后合地道：“哈哈，看你害羞的样子真好玩！你本来就是我的未来嫂嫂嘛，现在叫我姐姐，等你嫁到我家，我就得叫你小嫂嫂啦。嗯！这才一年不见，出落的更水灵了，回去我跟小哥哥说说，他一定喜欢。”

雪莲终究脸嫩，一张小脸红的像花儿，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忙道：“嫣儿姐姐，你是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去我家里？”

这时那老家人已经赶上来，他也认得这位嫣儿姑娘，恭敬地施了一礼道：“老奴见过嫣儿姑娘。”

嫣儿对老家人点点头，又对雪莲道：“我这次来，就是要找你玩耍的，可巧，朝廷上来了个什么钦差，阿爹一到就被都督抓去陪酒了。本来阿爹还想让我陪着的，我嫌烦闷，在都督府的后宅里待了一会儿就溜出来了，这不，正要去你家呢。”

沈人醉对遥儿使了一个眼色，便向她们走过来，他们二人在这里人地两生，要打听洪瑟焱的行踪并不容易，雪莲一家人既然在这里，或者可以籍由他们掌握到御史的一些行踪，当他听这位嫣儿姑娘说她的父亲去陪钦差吃酒时，就更是打定了主意。

“雪莲小姐！”

沈人醉唤了一声，嫣儿和雪莲同时扭过身来，见一个青年男子一脸惊喜地站在那儿。

雪莲看看遥儿，迟疑地道：“你是……”

沈人醉打个哈哈，道：“雪莲小姐不认得我了吗？你还记得当初在蜀郡的时候。被人丢到你家水池里的那个醉人吗？还有你藏在路灯里的蝈蝈……”

“啊！啊！啊……”

雪莲指着遥儿，嘴巴越张越大，好半天，她突然惊喜地叫了起来：“我想起来啦！哈！原来是你呀，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雪莲蹦了两下，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赶紧把裙子里兜着的东西都交给老家人。伸手扯起沈人醉便急急闪到路边。见他还牵着一匹马，便小声道：“你还有马骑？看样子，不是被流放此处的犯人吧？”

沈人醉怔了怔。讶然道：“当然不是，我干嘛被流放至此啊？”

雪莲左右看看，声音变的更小了：“那……你就是犯了事，才逃到这里来的？”

沈人醉听到这里才恍然大悟。这个年代，离家远游的人少之又少。再加上交通不便，就更是少见有人会千里跋涉到异地他乡去的道理。

按照常人理解，既然他不是作为犯人被流放于此，那就只能是犯了罪逃出京城了。

沈人醉心中电闪。顺口答道：“是啊，雪莲小姐还是那么聪明，我……的确是逃过来的。对面那位美丽的姑娘你看见了吧？什么，你没看见？就是那位身穿绿衫。飒爽英姿的姑娘……她父亲在朝围观，可惜被酷吏陷害卷入了上次几位相爷的案件，为给父亲报仇，她前去刺杀，没想到事情暴露，只好逃出京城……”

沈人醉眼都不眨就编出来一堆的谎话，听得雪莲姑娘对对面的遥儿既钦佩又同情，简直把她当成了一个大英雄，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沈人醉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啦。

嫣儿姑娘一见自己的未来嫂子跟那个英俊的汉人说的这么亲热，望着他的眼神儿都有些崇拜的意味，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忍不住问那老家人道：“这个男人跟你家小姐认识吗？”

那老家人是雪莲家里到了此地后才雇请的一个家仆，他看看沈人醉，疑惑地摇头道：“老奴可不认得此人。”

嫣儿听了，立即甩开两条悠长的大腿走过去，往沈人醉和雪莲中间一横，挺起胸膛，下巴一翘，对沈人醉凶巴巴地道：“喂！你是干什么的？”

沈人醉和雪莲说悄悄话，离得本来就不远，她往中间一插，那相较于她的年龄显得过于挺拔的双峰都快擦到沈人醉身上了，沈人醉连忙退了一步，道：“哦！在下是雪莲姑娘在京里时的故人，在此相遇，十分欢喜，不知这位姑娘是？”

雪莲拉了拉嫣儿的衣袖，让她弯下腰，贴着她的耳朵叽叽喳喳地讲了一阵，嫣儿姑娘这才恍然，雪莲向沈人醉甜甜一笑，道：“沈大哥，我还小，在家里是作不得主的，不能允诺收留你。不过你既然还没有地方去，不妨跟我一起走，我家正有空房子要租出去。”

沈人醉朝远处的遥儿打了个眼神，连忙道谢，嫣儿姑娘示威似的瞪了他一眼，挽起雪莲，小声道：“傻丫头，怎么什么人都往家领啊，我看他油嘴滑舌的可不像好人。”

沈人醉只当没听到，就听雪莲小声解释：“嫣儿姐姐，你误会啦，他可是个好人，这一次也是因为做好事才被官府抓呢。”

两人一路说着，嫣儿姑娘则一直警惕地盯着沈人醉与遥儿。

到家，雪莲道：“沈大哥，这儿的官府根本不管事的，就算有人知道你是逃犯，官差也懒得管，这儿的逃犯多着呢，你就放心住在这里好了，我先帮你安排住处……”

雪莲话犹未了，嫣儿便牵起她的手，对那老家人道：“你给这人安排个住处，记得先跟他要房钱，免得他不告而别。”

嫣儿说罢，拉了雪莲就走，声音小得足以让遥儿听见：“雪莲呐，对这种人你要小心点儿，有些人渣专骗熟人的，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喔……”

嫣儿姑娘对汉人的印象不好，她接触过的汉人基本上只有三种：做官的、经商的，还有在中原犯罪逃到这儿的。

做官的贪婪成性，经商的太过狡猾，那些逃犯就更不用说了，全都是人渣。这个遥儿既然是逃犯。在嫣儿想来，必定也是一个人渣，顶多算是个不太难看的人渣。

她才不相信沈人醉对雪莲说过的理由，在她眼中，这个小嫂子天真烂漫、毫无心机，很容易受骗，而这个汉人看起来又太危险。

蛮族首领为了多些子嗣来继承权力和财产。确保权力交替始终在头人家族内部进行。所以酋领都多纳妻妾，拥有几十房妻妾还算少的，有的大头人拥有几百个妻妾。

为了确保财富和权力能被他们真正的亲生子女所继承。蛮族立有严格的规矩，婚后一旦有逾越婚姻的行为，无论男女，格杀勿论。纵然是出身贵族豪门。愿以全部家产抵罪，也要发配瘴疫之地。永不复归。

雪莲已经和她的小哥哥有了婚姻关系，她可生怕这个小嫂子出点什么差迟，保护欲泛滥的结果，就是她把雪莲拖走。让雪莲和这个看起来不怎么可靠的男人少在一起。

沈人醉见这白蛮少女对自己成见颇深，只好苦笑一声。

这幢老宅还真是不小，不过年头也够老了。屋顶茅草丛生，除了家主所居的主宅修缮的比较好。围绕主宅所建的房舍大多破旧不堪，如今为了出租，也只是补了补屋顶免得漏雨，修了修墙壁免得透风。

大概那老家人也觉得这两位客人既与自家小姐认识，这样的住宿条件未免有些差，所以很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说起租金来也吞吞吐吐，遥儿倒是不甚在乎，她只要有个住的地方就行。

最重要的是，不但雪莲是本地人，可以帮他打听到许多他未必能打听的消息，雪莲所结识的那位嫣儿姑娘更是某位蛮族头人的女儿，她的父亲既然有资格参加迎接钦差的酒宴，想必能知道更多消息，这就足够了。

于是，遥儿让沈人醉很痛快地付了房钱，还付了一份马料钱，托那老家人照顾马匹。

遥儿与沈人醉并没有注意到，才刚刚赶来此地，在此地并应没有熟人的他们，不但碰到了雪莲，还碰到了另一位故人，在他们与雪莲一路聊着天的时候，就已经被那人盯上了。

遥儿进了宅院之后，那人就在街对面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站住了，东张西望地佯作寻人，暗暗盯着遥儿的动静。

这人头戴一顶灰色卷檐尖顶毡帽、身上斜披一条蓝白色条纹的毛毡、赤着一双黝黑肮脏的大脚。看模样只有三十岁上下，一脸青渗渗的胡茬儿，显得脸颊异常的瘦削，看他衣着打扮，显得很是落魄。

他这样赤脚披毡的装束，和当地许多少数民族部落的百姓穿着是一样的，所以毫不引人注目，即便遥儿与他走个面对面，怕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可是如果遥儿能认出来他是谁，一定会大吃一惊，这位仁兄的变化是彻彻底底，即便他亲口说出自己的身份，遥儿也很难相信，这个人居然就是当初那位风度翩翩、举止儒雅、喜敷粉、好簪花的陈世美。

陈世美当年在沈人醉租下的那幢尚书大宅里，美滋滋地做着做贵族千金乘龙快婿的美妙打算，结果他一等再等，心上人始终没有伴着她的父兄出现，陈世美成了代罪羔羊，变卖祖宅的钱全被拿去赔给了田三思。

陈世美则以诈编，被临安府打了四十大板，在牢里哼哼唧唧的趴了三天，屁股还没好利索，又被人拖着上路，发配充军。

这位老兄身无分文，哪有钱贿赂那两个押送他的公差一路吃喝？没有钱，这一路上就没少吃苦头，偏他命硬，竟然撑了过来，跋山涉水的也没死在路上。

到了此地之后，他就遇到了贵人，一位浓眉大眼、身材魁伟、长得跟大猩猩般粗壮的伙长和他一见投缘，对他颇为照顾，因此流配军中的陈世美并没有受多少累，只是他刚到军中的那些天，走路总象鸭子似的屁股一摆一摆的，瞧着颇有些古怪。

陈世美被判的是流配五年，两年前那位与他甚是投缘的老军便退役了，陈世美于去年服役期满，被释放之后他就在这里安家落户，不再想着回到临安了。

临安居，大不易，他身无分文，回去临安生活只能更加艰苦，再者说，他连盘缠都没有，这几千里路也不是他能耗得起的。

于是，陈世美就留在了此地，很快与一伙从中原逃过来的亡命厮混到了一起，专门从事倒卖物资和走私活动。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我不会认错的！”

陈世美站在屋檐下，面容可怕地扭曲着，眼睛里露出无比怨毒的恨意，咬着牙冷笑：“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这一回你到了老子的地盘，看我怎么整治你！”

陈世美确认了遥儿与沈人醉已在这户人家租定了房间，便悄然离去。

……

“沈大哥！”

雪莲偷偷摸摸地溜进沈人醉的住处，回头看看，轻轻掩好房门，又向沈人醉俏皮地吐了下舌头，便从怀里往外掏东西。她的怀里鼓鼓囊囊的，也不知揣了什么东西，掏出来后却是一个油纸包。

沈人醉正躺着歇息，听见动静忙翻身坐起，欣然道：“雪莲小姐！”

雪莲走到他身边，抱歉地道：“沈大哥，真是对不住啊，人说他乡遇故知，如今遇到故人，我却不能予你照顾。叫你住这样的房子，还要收你的房钱。”

沈人醉笑道：“没甚么啊，我觉得挺好的，我原来住的地方，还没你这儿干净呢。如果不是遇到你，说不定我和那位遥儿姑娘还要转悠好久都找不到住处，你手里拿的什么？”

雪莲偷笑道：“这是一只熏兔儿，味道很好的，我刚才从后屋檐下偷偷摘下来的，送给你尝尝。”

沈人醉忙道：“这样可不好，若是叫你娘知道了，小心揍你，快还回去吧。”

雪莲满不在乎地摆摆手。道：“你放心好啦，我娘才不会揍我呢。如果她真想打我，我就告诉我爹去，我爹比我娘还宠我，才不准娘打我呢，这只熏兔你留着，没事时撕着吃，挺解闷的！”雪莲说着，就把熏兔儿放在他的榻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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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俩俩偷听

沈人醉笑道：“那就谢谢你啦，回头我到街市上，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东西，你送我礼物，我也该礼尚往来才是，对了，那位穿白衣服的小姑娘呢？她像看贼似的看着我，没阻止你来见我么？”

雪莲嘻嘻道：“你说嫣儿姐姐啊，她是这样的，刚才她阿爹过来了，她过去陪她阿爹和我阿爹说着话呢，我才趁机跑出来的。”

沈人醉想起来嫣儿姑娘在街市上对雪莲的调侃，忍不住笑道：“嫣儿姑娘说的是真的？你已经定亲了，夫家就是嫣儿姑娘的兄长？你说她阿爹是个什么头人对吧，那在这儿可是很有势力呀。”

沈人醉一问，雪莲的脸蛋便有些羞红：“嗯！是我爹帮我定下的一门亲事￡√wan￡√书￡√ロ巴，∞ansh↓uba.，我还没见过嫣儿姐姐的那个小哥哥呢，她爹倒是一个头人，不过不是这儿的，他们的部落好象还在更靠南的地方，我也不太知道，反正这里啊，几十人的部落首领叫头人，几百几千上万人的部落首领也叫头人，大大小小的头人多如过江之卿，谁晓得她阿爹的部落有多大，说不定就是一个小村子呢。”

沈人醉笑道：“可不像，瞧那位嫣儿姑娘的排场就知道啦，你看那位嫣儿姑娘的模样，就该知道她哥哥一定也很英俊，我先恭喜你啦，能觅得如此佳婿。”

雪莲脸上刚刚消下去的红晕又泛染上来，羞窘地道：“那谁知道呀，嫣儿姐姐都说她长得随她娘了。她那位小哥哥长什么样子，我就不知道啦。”

沈人醉道：“头人娶的妻妾当然都是极美的，她那小哥哥若是肖母。定然英俊，若是肖父么，这位头人的样子英俊么？”

雪莲眨巴着眼睛想了想，道：“唔……，我看不出来，伯伯一脸大胡子，又全是皱纹。都很老啦。”

沈人醉趁机道：“不如我帮你去看看啊，我这人最会看相了，瞧瞧他现在的样子。我就能知道他年轻时候俊不俊俏。不过……咱们偷偷过去，若是偷听他和你爹说话，会不会惹他生气呀？”

雪莲满不在乎地道：“那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的朋友嘛。伯伯最宠我了。来，我带你去！”

雪莲似乎也觉得这事挺有趣的，她闪到门口，作贼似的向外瞧瞧，又向沈人醉招招手，两个人便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走了出去。

另一边的门悄然打开，遥儿见两人偷偷摸摸离开。也一阵清风般的跟了上去。

雪莲家的房屋是穿斗式木构架的房舍，整幢宅院有六个天井。却只有前后两进院落，因为其中四个天井是向左右开辟出来的房舍与主宅共同构成的，所以每一个天井都勾连着一个院落，整个院落方方正正，仿佛一颗大印，在风水上这叫“一颗印”。

雪莲引着遥儿蹑手蹑脚地向第二进院落的天井处赶去，他们是从侧院直接绕过去的，家里有帮佣下人看到，虽觉沈人醉是生人，见有自家小姐领着，便也不以为意。

雪莲到了主宅第二个院落的天井处，借着柱廊和院中花木的遮掩探头向里看了看，回头向沈人醉招招手，沈人醉便快步赶上去。

院中摆着几张藤椅，从沈人醉这个角度看过去，恰好看见一个身穿白色右衽大襟袍子、头缠白色头巾、裹着白色绑腿，衣角裤腿都有红黄橙粉各色饰纹的老者。老人看来确实已经上了年纪，头发胡子俱已花白，脸上的皱纹尤其浓密，耳朵上缀着两串红色的耳珠，随着他说话的动作剧烈摆动着，映着堆满皱纹的脸孔更显瘦削。

那位嫣儿姑娘就坐在他旁边的那张藤椅上，东张西望的，对父亲的谈话带听不听，不过她大概是因为擅自离开宴会的事情刚刚被父亲训斥过，虽然一脸的不耐烦，却没有起身离开。雪莲的父亲陈肖荣因为所坐的位置正好背对着遥儿，所以一时无法看到他的容貌。

悄悄来到稍微远侧躲避的遥儿看到这位头人时便有些奇怪，他已经偌大年纪了，虽然看着精神瞿烁，可女儿怎么会这么小？按年纪，要说嫣儿是他孙女还差不多，不过转念想到这些头人们对于妻妾多多益善的态度，遥儿便释然了。

这位白衣老人自然就是那位白蛮族的头人，别看他年纪已经大了，身形也不魁伟，声音却是极为洪亮，而且说的一口标准的汉话：“嘿！老汉一直觉得这地方的官儿人够贪、心够黑，想着从朝廷里下来的天使会有些不同吧，没想到竟是一路货色，甚至比他们更黑心！”

白蛮头人嗓门奇大，若是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还以为他在和人吵架似的，他抓起茶壶来狠狠灌了口茶水，扭头对女儿道：“再放些盐巴，太淡了！”

头人把茶壶递给女儿，又转向陈肖荣，扯着大嗓门道：“老汉听说新来的那个张刺史倒是个廉洁的好官，只是没跟他打过交道，今天去迎接钦差时没见着他，说是出州城公干还没回来，现在估摸啊，见到了也没有，定也是个徒有虚名的。”

陈肖荣道：“薰老何出此言？这位钦差刚到此地，今天又是官员设宴为他接风洗尘，他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就向薰老索取财物吧？”

头人啐了一口，道：“你呀，永远都想不出那些当官的有多厚的脸皮、多黑的心，他还就是刚到，当着那么多为他接风洗尘的官员就向老汉索贿了，不但索贿，还索得理直气壮、正大光明！

那个姓洪的天使听说老汉是一个部落头人，马上笑逐颜开，说他早就听说我们那儿盛产砂金和山金，当今女王崇信佛教，乃是弥勒佛祖降世。要我铸一尊纯金的弥勒佛，他要带回京去献与女王。我呸！说的好听，最后还不是要落入他自己的口袋。”

陈肖荣皱了皱眉。道：“他打着这样一个幌子可不好应付，如果只是他要，铸一尊小金佛送与他原也不妨。他既说是献与女王的，这金佛铸小了便不太好看，此人有些太贪了，薰老可答应他了？”

老头儿嘿地一声，道：“真要是差不离儿。没准老汉就答应他了，可是你猜他要多大的一尊金佛？”

老头双手如抱太极，夸张地向外一划。划了好大一个圆圈，道：“喏！就这么大！他说，就铸这么大的一尊金佛，让老汉向女王表一表忠心。老汉那些族人。山里刨、砂里淘。要不吃不喝不穿不戴足足五年功夫才能攒得出这么多金子，他可真敢要啊！”

陈肖荣吃惊地道：“他要这么大的一尊金佛？老天！他真敢开口，那……薰老答应他了吗？”

老头瞪眼道：“答应？怎么能答应？我全族上下男女不幼不吃不喝了？全都光着屁股去吗？楚人，还有那些野蛮子常有兵马袭扰我族，我们的兵甲器仗不买不造了？老子薰月肯答应他才有鬼！老汉二话不说，抬起屁股就走了！”

遥儿心道：“薰……好象是西南大姓呀。”

陈肖荣叹气道：“唉！薰老这脾气，终究是不知隐忍，万一惹恼了他。怕不给你招来麻烦。薰老不答应，也该说的委婉些才是。如今你这么做，叫他当众丢了脸面，只怕他会恨极了你，日后再找你的麻烦。”

薰月冷笑道：“何须日后？老汉听他说的不像人话，抬腿就走，他马上就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什么‘此来专为查办谋反一案’，当老汉听不出他这是敲山震虎？”

陈肖荣一听更加担心，长吁短叹地埋怨薰月脾气太过暴躁。

薰月睨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道：“你不用替老汉担心，在这儿老汉才是土王！他这个钦差天使还不够看的，老汉给他面子他是钦差，不给他面子他就是个屁！”

看起来，薰月真的没有把洪瑟焱放在眼里，发了通牢骚之后就把话题扯到了别处，沈人醉见已经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要听，便向雪莲示意了一下，两个人悄然退开了。

遥儿提前退去，一边走一边心中暗忖：“洪瑟焱这厮倒真是贪婪，扛着顶钦差的帽子就忘乎所以了，这些头人土司俱都是桀骜不驯之辈，谁会怕你？不过，他若打着查办流人的幌子只为搜刮一番那倒好办了，只要他不枉杀无辜，其他的事尽可慢慢图谋。”

雪莲跟着沈人醉走开，见他一脸沉思之状，一开始还忍耐着，待走到住处还不见他说话，雪莲便忍不住了，忍不住扯扯他的衣袖，小声问道：“沈大哥，你看过薰伯伯的样子了，你说嫣儿姐姐的小哥哥若是长得像他，会很英俊吗？”

“嗯！啊？”

沈人醉反应过来，连忙点头道：“不错不错，好看好看！一看那位薰月伯伯的相貌，我就能瞧出来。他年轻的时候必定是风流倜傥、俊逸不凡！若是嫣儿姑娘的那位兄长貌相酷肖乃父，那么，雪莲小姐一定觅得了一位乘龙快婿、如意郎君啊，哈哈……”

“是吗？”

雪莲姑娘眉开眼笑：“嫣儿姐姐这么说，沈大哥也这么说，看来我要嫁的那个人当真不错喽！”

……

都督府，洪瑟焱端起热茶喝了一口，酸甜苦辣咸，几乎所有味道一下子全都品尝到了，他皱了皱眉，实在受不了这茶的味道，便随手放到一边，神色间依旧有些悻悻。

罗都督微笑道：“洪御史从京里来，不晓得这边州形势，那些蛮族头领，名义上是朝廷所属，实在如自立之王，平日里蛮横惯了，不晓得朝廷法度、钦差威严，御史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罗都督名叫罗椛韵，是从三品的武将，比洪瑟焱这位侍御史高了不止一级，不过从京里出来的人，不管官职大小，外官轻易都不敢得罪的，哪怕人家是个七品官，也是常在女王身边打转的，没准就能把话递到御前，御史台凶名在外，罗椛韵就更不敢等闲视之了。

说起来，此地乃是一个羁糜郡，罗椛韵无须如此惧怕朝官的，羁糜郡就是指不向朝廷缴纳税赋，地方事务基本自治，只是接受朝廷行政统治的边郡。

羁糜郡的都督、刺史等地方军政长官，都是由代表这些地方归附朝廷时的那些地方武装首领担任的，之后便世袭罔替，代代传承，和土司头人一样，这罗椛韵也不例外，乃是父传子、子传孙，一代代传到现在的，这样的官儿大多对朝廷缺少敬畏。

不过罗椛韵颇有几分忌惮，见洪瑟焱面色不愉，罗椛韵便道：“薰月是个山野粗人，不识教化，洪御史莫把他的冒犯放在心上，御史风尘仆仆初至嶲州，暂且歇养身子要紧，那个薰月嘛，本督改日再叫他来向你赔罪！”

“不必了！”

洪瑟焱忽然心平气和了，他对罗椛韵笑微微地道：“本官偶生奇念，想劝他献上一尊金佛以邀大王欢心，原是一番好意，他不肯领受也就算了，本御史此来是为了查办流人谋反一案，还请罗都督多多配合。”

罗椛韵听他不再追究此事，暗暗松一口气，连忙满口答应下来，洪瑟焱微微一笑，心中已然打定主意：“定要把那个不识抬举的薰月编排到流人谋反案里，取了他的项上狗头，方消此恨！”

洪瑟焱对西南形势并不十分了解，更不知道这些穿着打扮仿佛乡下老农般的部落头人究竟有多么大的势力，在他眼里，这些土司头人和乡下土财主没有什么两样，整治了这个薰月，就能杀鸡儆猴，到那时，金珠玉宝自然滚滚而来。

同罗椛韵谈笑着，他仿佛已经看到薰月人头落地，那些乡巴佬似的土司头人们一个个哭着喊着给他送钱、送女人……

……

遥儿悄然退去，没有直接回到宅院，就到街市上转悠起来，熟悉一下该地的风情，打听打听洪瑟焱的动静。

小城不大，官员头人们放个屁，都能在一时三刻之内传遍全城，洪瑟焱的接风宴不欢而散，薰月头人勃然而去的消息已经传播开来，许多市民津津乐道，遥儿便也站在一旁听他们说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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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恶人拦路

听说洪瑟焱已经被接进都督府安置下来，遥儿便料定今天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洪瑟焱才刚到，就算他再如何急着动手，也得先和地方官员们沟通一下，取得他们协助，洪瑟焱从京里里只带了几个随身的差役，靠他们几个人做不了大事。

不过洪瑟焱拖的时间不会太久，以这班酷厉一向暴雨雷霆般的作风，若是在三天之内没有动静，那么就证明这个洪瑟焱此番出巡只为图财，不想杀人。因为他们查证流人谋反，本就是无中生有之事，根本不可能细细查访，寻找真正的证据。

遥儿决定在此待上三天，若是三天内不见洪瑟焱有什么血腥的动作，便立即离开，去看看其他地方的御史在做些什么。

陈世美去而复返，他已经认定遥儿是个江湖骗子，如今这个骗子出现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明显是犯了事，受到了朝廷的通缉。

这就够了，一个在此地无根无底的逃犯，能逃过他的手掌心吗？

陈世美带着冷笑离开了，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把他这些年所受的所有羞辱和痛苦，一一施加在遥儿身上！当然还有哪位当做扮作管家的沈人醉！

……

遥儿与沈人醉这一天主要是在都督府一带徘徊，监视都督府的动静。中午，两人到了一家小店，随意点了熏鸡腊肉糟子鱼一类的几样小吃，慢条斯理地用餐。

这家小饭店就建在都督府正对面的大街上，以洪瑟焱的钦差身分，如果要离开都督府，一定会走正门，在这里就可以监视他的动向。

用罢午餐。又向店家要了一壶茶。午后的天气叫人有些昏昏欲睡，过了饭点之后，小饭店的生意便渐渐冷落下来，最后只剩下坐在迎门一桌的遥儿与沈人醉还在慢悠悠地喝茶，就连店家都趴在柜台上昏昏睡去。

那一大铁壶的茶水快喝光的时候，都督府突然大门洞开。

两人马上精神起来，警觉地看向都督府。

从都督府侧后方。有一队约三百人的官兵匆匆跑来。在门前集结，列队，手中刀枪闪烁。寒气逼人，街头百姓顿时安静下来，纷纷闪到路边，交头接耳。互相询问。

片刻之后，就有几个人从都督府里走出来。有人把战马牵到他们面前，几个人翻身上马，向大道这边驰来，数百名官兵跑步跟在他们的后面。

遥儿冷冷地扫了一眼。从那几个骑马的人当中，他看到了洪瑟焱，遥儿递给沈人醉一个眼神。马上低下头，把她早上在小城游荡时买来的竹笠压低了一些。沈人醉起身走到柜台边。屈指叩了叩桌面，正张着嘴巴梦周公的小店掌柜睁开一双朦胧的睡眼，茫然地看着他。

沈人醉道：“结帐！”

数百名官兵簇拥着钦差御史洪瑟焱和他旁边那位全身甲胄的将军出了城，向东南方向的山中赶去。

一路尾随出城的遥儿猜测，那位全身披挂的将军应该就是本州都督罗椛韵，遥儿远远辍在大队官兵后面，出城七八里，渐渐经过一片河滩野草地。

遥儿看了一眼他们的去向，前方一侧是大河，另一侧是连绵的山岭，前方只有一条道路，他们唯一的目标只能是前方那座山谷，而根据遥儿从城中百姓处打听来的消息，发配此处的流人便安置在那里。

遥儿与沈人醉一个斜拐，想抄小道截过去，刚刚拐上小道，忽然察觉身后有些异状，遥儿扭头看了一眼，就见几个头缠布巾、斜披条毡、赤着双脚，作本地百姓打扮的汉子在正向这里赶来，距他们还有一箭之地。

遥儿眉头一皱，顿时有些警觉，这条路上自然是有行人的，遥儿一路下来，已经看到了牵着水牛的农夫、拉着骡马的脚夫、背着竹篓的村姑，但是这四五个人……似乎一直就不远不近的辍着他们。

“他们会是冲着我来的？不会吧……，此地没人知道我的身份啊，洪瑟焱不知道，雪莲家里也不会有人注意，这城还能有谁关注我？要说是剪径小贼为了劫财，我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引起有心人觊觎呀。”

遥儿暗暗思量着，突然加快了脚步，小径一侧是高高的芦苇塘，另一侧是半人高的杂草地，中间一条碎石嶙峋的小道高低不平，不适合车马通过，也只能供人步行，两人急急行了一阵，走到一段比较直的路段时，忽然扭头看了一眼。

她又看见了那几个人的身影，那几个人依旧辍在他们的身后，见她回头，其中一个下意识地还想躲开。

“果然是冲着我们来的！”沈人醉好奇心大起，他是真的不明白，在这个地方会有什么人关注他们，又有什么目的。

沈人醉心念一转，突然拉起遥儿的手，变走为跑，那几个跟踪的人急了，便也顾不得掩藏身形，立即迈开大步追了上来，两拨人发足狂奔，惊得芦苇丛中一群群飞鸟和野鸭四处乱飞。

两人跑了一阵，突然站住脚步往路旁芦苇丛中一钻，想要候那几人追近，截问他们缘由，不料双手一分芦苇，竟然看见两个蹲在芦苇丛中的孩子。

这是一男一女，女的大些，小村姑打扮，长得不算漂亮，却也眉目清秀，约摸十二三岁年纪，肩上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盛着野菜。旁边是一个男孩，只有六七岁年纪，生得虎头虎脑的，脸蛋儿透着健康的黑红色。

小男孩手里抓着一枚鸭蛋，脸上惊喜的笑容还未敛去，看来他是刚从芦苇丛中捡到一枚野鸭蛋，陡然看见路边闯进一个男人，小男孩有些害怕，他抓紧鸭蛋，怯怯地叫了一声“阿姐”，便向那小村姑身后躲去。

小村姑警惕地站起来。丢掉刚刚挖出的一块植物根茎，攥紧小小的木铲，把男孩护到了自己身后。

看到他们褴褛的衣衫，再想到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已经可以确定他们是那些流人的孩子，看着这对小姐弟，遥儿心中一阵酸楚。从这对小姐弟的身上。他似乎看到了自己遥远的童年，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弟弟。

遥儿吸了吸鼻子，努力作出一副最亲切的笑容。用最温和的声音道：“你们不要怕，有几个坏人在追赶哥哥姐姐们呢，这个地方现在不太安全，小妹妹。快带你弟弟离开吧。”

这时，那几个人脚步噔噔地追了过来。从芦苇丛的缝隙间已经可以看到他们越来越近的身影，那小姑娘吓了一跳，怯怯地看遥儿一眼，便牵起弟弟的小手。她也不敢踏上大道，就在芦苇丛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跑去。

遥儿扭头瞅了一眼越跑越近的那几个人，又对小姑娘嚷道：“别担心。有哥哥姐姐挡着他们呢，带你弟弟从道上走吧。小心被蛇虫咬了。”

几个人追上来，听到遥儿这句话，再看看芦苇丛中飞快跑开的那个小女孩和她弟弟，脸上都露出疑惑的神色，上下打量遥儿一番后，一个四十开外、身材高瘦、马脸勾鼻的汉子扭头向另一人问道：“我说老六，这两个人真的有钱？别是穷得叮当山响的流人吧。”

一个脸上有道蜈蚣疤痕的削瘦汉子阴鹫的眼神一闪，道：“不会错的！我认得他们，这两人不是流人，倒是亲眷中有人被发配此处。嘿嘿！你也知道，发配到这儿的流人，大多是官宦人家，此人是来探望被发配的亲人的，你说他能不带钱么？”

这人正是陈世美，当年他能哄得姚夫人上手，倒也是个能言善辩的主儿，如今他见遥儿与沈人醉与流人有所接触，几个被他哄骗来的同伙有了疑心，灵机一动，马上又编出一套瞎话来，结合眼下情势，倒也颇像那么回事儿，登时哄得几个同伙疑虑顿消。

几个人左右一分，堵住遥儿去路，其中一人摆弄着一柄剑鞘磨损严重的浪人剑，用阴恻恻的声音道：“小子，我们兄弟只想求财而已，识相的，把你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大爷自然饶你一命，不然的话……这小娘子……嘿嘿！”

他说着，便从鞘中缓缓抽出那柄锋利的浪人剑，恫吓沈人醉与遥儿。

沈人醉没理他，他之所以要和这些人纠缠，是因为他想弄清楚这些人的来意，得知这些人只是一群剪径蟊贼的时候，他就想速战速决了，赶紧结果这几个亡命，他与遥儿还要赶去看看洪瑟焱究竟意欲何为。

沈人醉正想动手，那个脸上有道蜈蚣疤痕的男子说的话倒是引起了遥儿的注意，遥儿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问道：“足下是谁，你认得我？”

手持浪人剑的高瘦男子见遥儿向陈世美问话，他持着明晃晃的长剑站在遥儿身边却被遥儿当成了空气，不禁勃然大怒，道：“小娘皮，敬酒不吃吃罚酒！先解决了你这姘头，哥哥我再来犒劳你……”说着，他便“唰”地一剑劈向沈人醉。

这种地方，死个人比死条狗还容易，杀了人往野地里一扔，官不究，民不举，没有任何后患。

高瘦男子刚把剑举起来，一只硕大的拳头就飞过来，“砰”地一声，他的鼻梁挨了一拳，脑袋“嗡”地一声，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其他几人见沈人醉一抬手，那高瘦汉子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满脸鲜血，鼻梁骨整个塌进脸颊，其状怵目惊心，不禁又惊又怒，马上又有一人冲上来，当胸就是一记“黑虎掏心”，沈人醉刚要抬手格架，那人身形猛地一矮，呼地一脚便扫向沈人醉的下盘。

沈人醉见他虚晃一枪，不禁哑然失笑。沈人醉未动，只把双膝一曲，身子一沉，那人飞起一腿扫在遥儿的腿上，登时如中铁柱，疼得他惨叫一声，抱着小腿蜷缩成了一团。他这一下用力着实不小，看那小腿变形的模样，怕是已经断了。

这时另一个人从袖中掏出一柄牛耳尖刀，狠狠一刀向沈人醉胸口攮来，沈人醉侧身一避，左腿抬起，一个侧踢，脚尖点中那人肋下，“咔喇喇”一声响，那人肋骨断了三根。喷着鲜血摔到野草丛中。

剩下还有两人就是陈世美和一个身躯矮壮的男人，两人一见这清秀男子这般厉害不禁都有些吃惊，陈世美迟疑着不敢上前，那矮胖男子被沈人醉一看，却大吼一声，挥起手中的浪人剑，剑光挟着一声锐啸，狠狠劈向沈人醉的肩颈。

剑光倏然划过，沈人醉似乎来不及闪避，只见剑光一闪。把沈人醉斜肩带胯劈成了两段，陈世美见状心中一喜，随即又有些遗憾，在他看来，沈人醉这么死掉终究是便宜了，陈世美还有许多恶毒的算计没有施加给他呢。

但是，浪人剑劈过人影后，血光并未迸现，沈人醉的残影消失了，他的身形出现在一丈开外，静静地站在那儿，矮胖子如见鬼魅，骇得狂吼一声，不退反进，拼命地挥舞着浪人剑。用一记记劈砍壮着他的胆色。

沈人醉一退，再退，叹息道：“此处凶顽，果然视人命如草芥！”

矮胖子手中的浪人剑寒光一闪，沈人醉站立处一丛芦苇应声而断，乍闪又现的沈人醉欺近身来，重重一掌劈在矮冬瓜的脖子上，这一记掌刀遥儿没有手下留情，矮冬瓜的脖子几乎和脑袋一样粗，又短又胖，但是沈人醉一掌切下，却似快刀削断一根黄瓜，“咔嚓”一声脆响，矮冬瓜的头颅便软软地歪向一边，他的颈骨被遥儿这一掌砍断了。

“救命啊！救命啊！”

似哭似嚎的惨叫声从两丈开外响起，沈人醉扭头一看，就见芦苇丛剧烈的摇晃着，一丛丛芦苇花飞扬到空中，芦苇丛上一道浪线迅速向大河方向移去。

陈世美快吓疯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沈人醉竟然这般厉害，他诡称找到一头“肥羊”，会合了几个伙伴，本想借他们的手作了沈人醉，将遥儿抓入手中细细折磨，却没想到兄弟几个全都栽在了这儿，尤其是矮冬瓜的脖子被手刀砍断的场面，真是把他吓破了胆。

陈世美明知道在此处呼救根本无人答应，还是情不自禁地哭嚎着，拼命地向河边冲去，这里的芦苇比人都高，密密匝匝的前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到哗哗的流水声，陈世美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向前撞去，芦苇抽打在他的脸上，脸都刮花了一片，他也不管不顾。

“卟嗵！”

陈世美拿出了一生中最快的奔跑速度，双腿似车轮般倒腾着，撞开芦苇丛，跑到了大河上，在河面上跑出四步，才一头栽到河里，顺着湍急的河流向下游飘去。

沈人醉追到河边，看着远处浮浮沉沉的那道人影只能作罢。(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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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按兵不动

“东平坳”和若水村一样，也是一个流人聚居形成的小村庄。

朝廷发配各地的流人都由地方官员统一安置，以便管理。

这些流人聚居而成的小村庄大多在荒僻偏远的地方，和普通百姓的村庄隔开，这些地方是没有丰沃的土地供他们开辟的，所以他们只能开些梯田、平些菜园，再加上打零工、做手工艺品来赚取生活所需。

这里的生活和若水村一样，清贫而安静，没有荣华富贵，却也少了尔虞我诈，一顶顶茅屋倚两侧山势而建，倒也有些世外桃源的感觉，但是今天，这里的平静被打破了。

一》∵wan》∵shu》∵ba，▼ans≮↘m群如狼似虎的官兵冲进了小村，粗暴地把村民们从房屋里、院落里、从田间地头驱赶出来，集中到山谷前的那块空地上，人群中有老人、有孩子、有妇人，最少见的就是正值青壮年的男子，这些人家犯的几乎都是“谋反罪”，发配之前家中的青壮就已经被砍头了，当年的孩子却还未长成。

官兵们拿着刀枪，凶神恶煞，罗椛韵站在谷前一块大石上，有些不安地搓搓双手，抬头看一眼威风凛凛地站在前面的洪瑟焱，又舔了舔嘴唇。

山谷前的村民们一脸惶恐，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给他一丝安全感，但是就连他们也是满脸的困惑，不知道这些突如其来的官兵意欲何为。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家族。或者是父兄、或者是爷祖，已经因为反对田七娘做女王而被砍了头，全家都发配到这里。他们以为自己早已被世人遗忘了，只能在这里自生自灭，如今这些官兵来干什么？

谷口，妇孺老幼数百人，却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风吹过，谷中的流人衣袂飘飘。就和那瑟瑟抖动的花枝林梢一样。

洪瑟焱很满意这种效果，即便在御史台最风光的时候，他也没有尝试过把数百人的生死操于一念之间。这种感觉真是太美妙了，这就是权力，叫人飘飘欲仙的权力！难怪女王为了女王宝座连亲生儿子都杀了，换作是他。他也愿意。

洪瑟焱背负双手。傲然立于石上，享受着被数百人恐惧、敬畏地仰望着的目光，飘然半晌，才清咳一声，道：“尔等都是身犯重罪发配于此的。本来，依照你们的罪行都够杀头的，是圣上仁慈才网开一面，可是现在有人贼心不死。暗中勾连，煽动无知乡民。意图举旗造反……”

人群一阵骚动，洪瑟焱双手一按，厉声道：“肃静！此事本官已握有实据，本官还查知，那些叛逆举兵在即！你们之中就有他们的同党！因叛逆者谋反在即，所以要把你们带走，统一看管，本官明察秋毫，不枉不纵，你们之中的无辜者，本官查证后自会释还……”

听洪瑟焱这么说，骚动的人群马上安定了下来，没有人会想到朝廷对他们这些无害的老弱妇孺必欲除之而后快，没有人会想到朝廷派来的钦差天使会撒谎。

洪瑟焱心中暗笑，他并非不想马上屠光这些流人，不过一些当地官员和土司头人的孝敬还没送来，他不急着走。再者，玉山惨案已轰动朝野，如今查办此案，不能连个样子都不做，看着这群待宰的羔羊，洪瑟焱笑的更加和蔼了。

山坡上，伏着两条小小的身影，那是刚从芦苇丛中跑回来的姐弟俩，他们趴在那儿，惊讶地看着山谷中如牛羊一般被圈在中间的乡亲，努力寻找着他们的父母。

“阿娘，我看到阿娘了！”

小孩子突然指着一处人群叫起来，小屁股一拱，就要爬起来跑下山去。

“小弟！你别动！”

姐姐一把拉住他，把他摁下去，急声道：“不许下去，我看那些官兵不像好人。”

小男孩惊讶地道：“为什么，他们是官兵，又不是强盗。”

小姐姐严肃地道：“官兵要是坏起来，比强盗还坏呢！以前咱们家住在好大好大的一座城里，就是被官兵送到这儿来的，如今他们平白无顾的把全村人抓起来，怎么看都不像是好事。

小弟，你老实趴在这儿千万别动，姐姐下去找爹娘，如果没有事再叫你下来，如果出了事，你可千万别出来，山岭后那个打猎的木头爷爷最喜欢你了，如果我们被人抓走，你就去找木头爷爷。”

小姐姐说完，起身就要往山下跑，从她身后突然探出一只大手，重重地压在她的肩上，把她重新按回地面。

一个声音在他们耳边响起来：“你说的没错，他们是官兵，但是有时候官兵会比强盗还强盗，至少对他没有好处时，强盗不会乱杀人，强盗更不会轻易杀害供养他们的人！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下去？”

……

邛池，南人以之为邛河，纵广二十里，深百余丈，多大鱼……

邛池就是琼海，被洪瑟焱带走的流人百姓如今就站在琼海边一处水岸较浅、不宜行船的所在。

琼海水天一色，风景十分秀丽，可惜这些流人并不是来看风景的，所以一个个神色惶惶。

“姐姐……”

姐弟俩一起眼巴巴地看向遥儿，年幼的孩子自己没有力量拯救他们的亲人，当他们发现一个有力量而且对他们有善意的人时，自然而然就把她当成了救星。

他们是一路尾随着被押走的流人赶来此处的，因为要监视洪瑟焱的动向，又要照顾两个孩子，遥儿没有顾得上回去盘问那几个鼻梁塌了或肋骨断掉的亡命，由得他们自生自灭了。

路上遥儿已经问过姐弟俩的名字，姐弟俩姓顾。姐姐叫顾小花，弟弟叫顾小草，至于本来的出身却不太清楚。流人一般都不太愿意把过往的事情说给子女们知道。至少在他们还没有长大成人之前不愿向他们叙及太多以前的事。他们被贬谪流放的时候，这对姐弟还小，对家世也就不甚了然了。

遥儿暗忖：“洪瑟焱把流人集中于此，连家什被褥都不让带，明显是动了杀心，之所以没有马上动手，显然是要做出一个调查过的姿态。以免回朝后受人攻讦。既然洪瑟焱不急着下手，我便多捱两天。”

想到这里，遥儿对小姐弟道：“你们两个不要着急。官府把你们的爹娘和这么多乡亲关在这里，是想查一起谋反案，也许查清楚之后就会放你爹娘回去。你们两个先跟我走，哥哥会盯着他们的。如果他们想害你爹娘。哥哥就去救他们。”

顾小花眨了眨眼睛，总觉得这位姐姐的安慰有些言不由衷，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她的弟弟顾小草年纪还小，却没想到那么多，他想跑过去陪伴爹娘姐姐又不准，现在只好听遥儿安排。

洪瑟焱清点花名册，已经发现少了一对姐弟。，两个小孩子而已。他没有放在心上，多杀两个少杀两个对他的影响不大。他哪有闲功夫等在山谷里，撒出人去寻人，只当这两个人不存在了。

回到州城之后，洪瑟焱倒是又索来花名册，认真地研究了一番。

对于这些流人的背景，他要好好了解一下，万一真有哪个流人还有门人故旧或者亲朋好友在朝为官且势力较大，那就把这家人剔出去，没必要随便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此外，了解了这些人的底细，他才能把这些人谋反的罪行编的有鼻子有眼。

“哦？原寇卿宫员外郎李月影的家人也是发配此处的么？”洪瑟焱突然翻到一个很熟悉的名字，不由惊讶地说了出来，这位寇卿宫员外郎李月影和他是同科进士，后来又同在三法司，彼此间很熟悉。

罗椛韵哪记得清那么多流人的身份，胡乱答应一声。

洪瑟焱看着花名册微微一笑，抚着胡须叹息道：“李员外家人发配边荒，原来到了这里。本官和李月影是同年进士，二十年后，一生一死，一官一囚，人生际遇啊……”

罗椛韵讶然道：“御史与这位李员外郎有交情？”

洪瑟焱笑了笑，深沉地道：“我二人是同科进士，有同年之谊，又同在三法司做事，自然……是大有‘交情’的！”

洪瑟焱这句话大有深意，可惜罗椛韵没有听出来。

李月影和洪瑟焱是同年进士，又同在三法司做官，确实很熟，可惜朋友是熟，仇人一样可以熟。

另外，仅凭这么一伙流人是成不了大事的，没有说服力，还得株连几个部落，不过这方面不急，且看看明后天有哪个土司头人始终不来送礼，便把他划进叛党。嗯，那个薰月不能放过，把他也划进去……”

洪瑟焱捻着胡须，眼神闪烁不定，一件莫须有的谋反大案已经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

洪瑟焱不知道薰月在西南一带有多大势力，罗椛韵却清清楚楚，那个薰月别看跟个乡巴佬似的毫不起眼，可是光他本部族人就逾十万，依附于他的白蛮族部落有数十个，这等势力，连他罗椛韵都不敢得罪。

如今薰月与朝廷钦差交恶，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西城一处嘈杂不堪的大车店里，一间阴暗肮脏的房间里，或站或坐挤着十几条大汉，满屋子汗臭味儿。大汉有的横眉立目、有的歪鼻瞪眼，神态举止各异，仿佛罗汉堂里矗立着一尊尊罗汉雕像。

中间坐着一条大汉，却不像佛，他的身形并不魁梧，却透着一种精悍的杀气，令人不敢小觑。陈世美正站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陈世美身后躺着两个人，一个塌了鼻梁，满脸鲜血，一个断了小腿，蜷缩如鸡。

至于断了肋骨的那位仁兄，因为救治不够及时，在晕迷中鲜血溢出，糊住了口鼻，已经窒息而死，另一个被斩断了颈骨的人自然也死翘翘了,他的同伙直接把两具尸体扔进了草丛，埋都懒得埋。

“谁敢动我上官不信的人，我就要他的命！”

大汉冷笑，杀气腾腾地道：“说，他住在哪里！”

……

“来！饿坏了吧？我多买了些，一气儿买了够你们吃三顿的，慢慢吃，别噎着！”

遥儿把食物放下，看着顾小草狼吞虎咽的样子，宠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对了，这儿还有一只熏兔！”沈人醉走到墙角，从墙头楔子上挂着的一个藤筐里拿出一个油纸包，熏兔还用油纸包着，撕开油纸，也放到小姐弟面前。

顾小花吃的比弟弟斯文多了，她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担心地对遥儿道：“姐姐，你说我爹娘在邛池边上有吃的吗？他们什么都没带呀。”

顾小草饿坏了，这一天走了那么多路，他一直就没吃东西，小家伙正长个儿的时候，食物消耗快。他撕开油纸包，扭下一只兔脚，馋涎欲滴地嗅了一口，狠狠咬下一口兔肉，听到姐姐的话，他也不禁抬起头来，道：“是啊，爹娘不但没带吃的，连被褥都没带，他们晚上有地方睡觉吗？”

遥儿笑了笑道：“你们两个放心吧，就算已经判了罪被关进大牢的犯人，都有地方住、有东西吃呢，他们怎么可能没有饭吃、没有地方睡觉呢，这些事，官府都会管的。”

“嗯！”

姐弟俩相信了遥儿的话，放心地吃起东西来。

吃罢晚餐，不用遥儿说，顾小花就主动收拾了东西，先把剩下的饭菜小心地收好，重新装到篮子里。踮着脚尖挂在墙上，这样可以防止被老鼠偷吃。

房间里只有一盏小油灯，灯光很昏暗，尽管如此，为了防止有人从窗外经过时看见，遥儿也没有点灯，遥儿与这对小姐弟躺在睡榻上，沈人醉自己把两张条凳并起来充作今晚的床。小姐弟还是担心父母的安危，躺在床上一直担心着父母的情况，遥儿悄声安慰着，和他们说着话儿，而沈人醉则是直直的看着微微淡墨的屋顶，不知在想着什么……

天色渐渐全黑了，姐弟俩奔波了大半天，又受了一番惊吓，真的疲惫极了，和遥儿说着话，不知不觉便沉沉进入梦乡，遥儿枕着双臂，听着他们平稳的呼吸，却长长地吁了口气，一丝忧愁浮上眉梢。(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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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自寻死路

从洪瑟焱今天的举动来看，洪瑟焱终究是动了杀心，遥儿太天真了，和酷吏斗了那么久，还相信他们多少会有些人性，会奢望洪瑟焱到地方上勒索些钱财就走。

这是御史台东山再起再掌权柄的难得机会，他们怎么可能会甘心放弃，总要弄得群情汹汹、人人自危，也叫女王有种风声鹤唳的感觉，才能达到他们的政治目的呀。

由此观之，其他御史怕也都是一般想法，遥儿真想马上解决了这边的事情，迅速赶去其他地方看看，可是他能如何解决这里的麻烦呢？

沈人醉见遥儿轻轻嘘了一声，他思来想去，竟是没有一个万全之策，女王是希望借御史台之上铲除隐患的，所以官府这边现在指望不上，凭借个人武力么？那就只能以杀止杀，比如夜入都督府，一刀宰了洪瑟焱，再潜入其他郡县，把那些御史们一一刺杀。

可他只能想想罢了，他也清楚这个法子不能用。如果奉旨查办流人谋反的御史们纷纷遇刺身亡，结果如何可想而知帝宠全文阅读。那时，这捕风捉影的谋反案将被女王和朝中所有文武大臣视为不可否认的事实。

届时，田七娘派出的将不再是御史，而是一位位统帅千军万马的将军，在整个天下掀起一片腥风血雨，用堆积如山的人头来平息这桩谋反案！所有的流人都将死去，而且会有更多的官员和百姓被牵扯进来，御史台将重新站在百官之上，朝中将出现更多的俊下臣……

“真是好烦呐！”

沈人醉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阖上眼睛，似乎在对遥儿说。也似在遗憾地自语：“尽人事，听天命吧……”

黑漆漆的巷弄里，几双狼一般寒冷的目光反映着星光，在黑暗中隐隐闪烁，陈世美一伙人的大头目上官不信沉声问道：“这户人家是干什么的？”

陈世美小声道：“大哥，这户人家是一户商贾，听说丝绸啊、浪剑啊。包括水产。什么都做，生意杂的很。”

上官不信一听顿时放下心来，他这个团伙专作大齐和楚国之间的走私生意。这西南各郡都是他们的活动范围，却也因此没有一个固定的老巢，璀道城只不过是他们落脚的地方之一，没有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顾忌。

富绅大户大多与官府有所勾结。那样的话他动手还有些顾忌，不过瞧这户人家的气派。虽是商贾，却不像那么有势力的人，他既已决心宰人，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那就不如干脆洗劫这户人家，顺道抄些钱财回去。

想到这里。上官不信眼神一厉，沉声道：“你们两人一伙翻墙进去。把收留他们的这户人家全都杀了！你们几个去结果那二人！”

一众手下素知老大的为人，一听这话心领神会，纷纷答应着悄悄摸了过去。

沈人醉正想睡去，忽然听到一点动静，他的耳朵动了动，一挺腰杆儿便坐起来，身形一闪，就像幽灵般闪到窗边，向外面悄悄看了一眼，又飞身掠到榻边，轻轻一拍睡在外侧的遥儿肩膀。

遥儿也早已经发现，她轻轻叫醒顾小花，小姑娘醒了，她睁开眼，看见一道黑漆漆的人影站在面前，吓得想尖声大叫，但她的嘴巴马上就被遥儿捂住了，遥儿低声道：“有人来了，快推醒你弟弟，躲到墙角去，我不叫你，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陈世美留了一个心眼儿，他没往遥儿所在的跨院里去，也没选择紧挨着遥儿住处的主人宅院，而是特意选择了另一侧的跨院。

想起今天在路上堵住遥儿时，五个人被沈人醉举手投足便打个唏哩哗啦的场面，他就心中害怕。

这种可怕的人，离他自然越远越好。

翻进遥儿所在院落的两个人，跟着上官不信的时间最久，据说他们原来是两个马匪，隶属于西南地区势力极大的马帮“大红袍”，后来被迅速崛起的另一个马帮给挑了。

那个新崛起的马帮首领绰号“小飞将”，大红袍和他手下的几个大当家都被“小飞将”砍了脑袋，“大红袍帮”烟消云散，他们两个从马匪沦落为蟊贼，被上官不信网罗到门下，成了他的得力干将。

这两个人一个是狄人，一个是汉人，那个狄人叫恨债孜，那个汉人名字倒雅，叫王离月，大概父亲也是个识文断字的，又或者是特意请了先生为儿子取名，原指望他长大成人考官入仕，不知怎地却沦落成了马匪。

恨债孜翻过墙头，向远处墙头一闪而没的同伙人影望了一眼，没好气地牢骚道：“他娘的，一个个都抢着奔主家去了，这扎手的硬货就留给咱们。”

王离月从背上抽出一口狭锋单刀，低笑道：“谁让你我功夫了得呢，他们几个绑在一块儿都不是咱们俩的对手，这活儿也就咱们俩能干得干净俐落。走，一刀结果了那小子，再去后宅抢东西也来得及假面少女和她们的战争最新章节！”

两人配合惯了，打个手势，左右一分，便沿左右院角向前摸去。

恨债孜摸到遥儿门前，伸手推了推房门，压低声音道：“门闩了，我破门进去，你在外面把风！”

对面那人也摸了过来，低声道：“不必进去了！”

恨债孜皱眉道：“屁话！不进去怎么杀人？难道你个混球会用飞剑？”

对面那人“嘿”地一声笑，突然鬼魅般地出现在他的面前，把恨债孜吓了一跳，对面那人肩不摇身不晃，一丈多远的距离仿佛是飘着就过来了，瞅着还真吓人。

恨债孜刚想斥骂老王，忽然发觉这人的五官样貌依稀与老王有些不符，不止相貌，身高也不对，他心头一跳，还没回过味儿来。那人就伸出一只大手，卡住了他的脖子，卡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更不要说大声呼喊了。

恨债孜被那人提着，双脚慢慢离开了地面，脖子传出“咔吧咔吧”的声音，自己的体重快把他的脖子抻断了。面前那张模糊的面孔似乎正在笑。带着笑音儿道：“我都已经出来了，你们还进去干什么？”

遥儿这句话是恨债孜这辈子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沈人醉这句话说完。卡住恨债孜脖子上的大手就松开了。

脸憋的通红的恨债孜攸然向下落去，双脚还没着地，胸口就被一只钵大的铁拳打得塌陷下去，发出沉闷的“噗”声。整个人像一具稻草人似的飞出去，把侧院和主院之间的那道门硬生生地撞裂开来。

两扇上了闩的门板被恨债孜的身子“轰”地一声撞裂。碎片乱飞，在静寂的夜里，那动静听起来十分惊人。

“他娘的！搞什么鬼？”

两个刚刚摸到后院的歹人陡然听到身后传出一声巨响，不禁恼火地站住脚步。低声咒骂起来。他们无法再偷袭了，两道白色的人影已经在那声巨响之后迅速出现在他们的面前，那是两个白袍人。

“你们是什么人！”

两个白蛮武士怒喝道。

两个贼人一看行迹已经败露。便也不再躲藏，他们始终以为这宅里的人是普通的商贾人家。手里有刀并不令人意外，这个地方民风彪悍，谁家没有几口刀子？不但有刀，而且几乎人人都练过几手庄稼把式，其实也就是力气大点而已，他们根本没往心里去。

一个贼人上前几步，大大咧咧地道：“不要怕，老子求财不要命，你们家里有什么值钱的玩意儿都拿出来，只要识相，便饶你一死。”

两个白蛮武士又惊又怒，其中一人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敢到到这儿来勒索钱财！”

那贼人仰天打个哈哈，冷笑道：“真叫你说着了，老子诨号就叫陈大胆儿！”

“找死！”

白蛮武士怒斥一声，手中郁刀一挥，“呜”地一声就向柳大胆儿劈来。

刀刃狭长。夜色之中不甚清楚，那白蛮武士料他必然闪躲，这一刀本就是虚招，没有上十分的力气，不料他一刀劈下，陈大胆儿闪都不闪，“嚓”地一声，一颗大好人头便滚落在地。

“噗”地一腔热血喷起，把那白蛮武士吓了一跳，不禁失声叫道：“这厮的胆子倒真是很大！”

无头死尸直挺挺地立在那儿。血似雨点般洒落，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只攥住他足踝的手在那血雨飘落以前，便已攸然缩回。

闯进来的歹徒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麻烦，好象这伙贼天生就这么笨拙，混战中有人一刀劈中了自己人的后背，有人打着打着裤腰带松了，一怔之下，对方的尖刀便刺进了自己的胸口锻仙全文阅读。有人突然一跤仆倒在地，主动把自己的脑袋送到了对方的刀下……

疑心生暗鬼的陈世美嚎叫着跑开了：“有鬼啊！有鬼啊……”

陈世美像中了邪似的，翻墙跳出陈家，魂不附体地沿着长街向远处狂奔而去，好象身后有一个阴魂正在穷追不舍，带着一个手下在外面把风的上官不信诧然地道：“陈世美怎么了？”

沈人醉暗中做手脚，昏暗之中倒没特别注意这个胆子极小的家伙，待陈世美嚎叫着逃走，他才听出这个人的声音正是那个自称认识他的家伙。

有心去追，奈何这时这家人已经全都起来了，灯笼火把亮如白昼，嫣儿小姑娘握着她的那柄铎鞘，兴致勃勃地想要寻贼厮杀，慌得几个白蛮武士紧紧地护在她的身前身后，沈人醉唯恐泄露了自己的形迹，只好悄然隐去

大院里没有活口，这些白蛮武士都是头人身边的近身侍卫，所佩的武器都是淬了剧毒见血封喉的郁刀，再加上有沈人醉暗中动手脚，即便没有被伤到要害的贼人，也都一命呜呼了。

至于其中有人胸口坍陷、有人被扭断脖子，一时间也找不到正主儿，每一个看到的人都以为是别人在混战中下的手。

嫣儿攥着她的铎鞘宝刀，前院后院左院后院兴冲冲地转了半天，一个厮杀的对手都没找到，正觉晦气的时候，身后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沈人醉光着脊梁、穿一条犊鼻裤，披头散发地走出来，一边揉着惺松的睡眼，一边打着哈欠问道：“出什么事啦，怎么这么吵啊？”

嫣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悻悻地嗔道：“真是头猪！”

……

没有活口，就无法弄清楚这些人的来历，于是薰老汉很生气，半夜三更的，他那超大的嗓门在陈家大院里响起来，吼得整条街都听得见：“居然有人敢太岁头上动土！半夜三更摸到老汉头上来了！老汉睡的正香……”

陈肖荣忙着解释：“薰老，你别生气，说不定这是冲着我来的。”

薰老汉的嗓门更高了：“冲你来的？老汉还真不知道他们是冲谁来的，你做生意一向还本份吧？璀道城这地儿虽说乱了些，可这种强盗夜入民宅的事儿却也不多见！你结过什么仇家？”

陈肖荣苦笑连连，压低声音道：“我做生意一向规规矩矩的，薰老，你声音小一些，莫吵了四下的邻居。”

薰老汉的嗓门更大了：“吵了就吵了，老汉差点儿被人摘去脑袋，还不兴喊两嗓子冤枉吗？明儿一早我就去找罗椛韵，这小子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这璀道城都让他治理成强盗窝了。”

嫣儿姑娘在一旁叹气：“可惜强盗太少啦，我都没来得及动手。”

薰老汉没好气地冲女儿嚷嚷：“谁叫你动手的，姑娘家家的，拎着把刀子跑来跑去，将来还嫁得出去吗？下回不带你出来了。”

嫣儿姑娘大为不满，反驳道：“那我该听到声音就藏起来不成？咱们薰家不论男女，可从来没有一个孬种，这可是阿爹你自己说的。”

薰老汉对治安的声讨，迅速变成了父女之间的纠纷，陈肖荣在一旁团团乱转，劝的口干舌燥，父女俩火气都很大，吵得旁若无人，最后还是雪莲姑娘出面，未来公公和未来小姑肯卖她面子，这动静才小下来。

遥儿在房里对那姐弟俩道：“没什么事儿，只是几个不开眼的小贼摸上门来偷东西，跟咱们没关系，你们安心睡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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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杀剑出鞘

第二天一大早，薰老汉就怒气冲冲地拖着七八具尸体到都督衙门告状去了，陈肖荣本劝他吃过早饭再去，薰老汉只说了一句“让他姓罗的管饭，不还老汉一个公道，我天天去他家里吃饭”就一撅一撅地走了。

过了一个多时辰，陈家来了一群官兵，把薰月的女儿和留守的人以及陈家上下人等全都“请”走了，薰老汉一语成谶，一大家子都去罗椛韵家里吃饭去了，一时间陈家人走室空，沈人醉与遥儿这两个房客成了陈家的主人。

都督府在这座小城里算是最庞大的一个建筑群了，一些建制规格其实早已逾越了都督的建制，如同一座王府，不过这些羁靡州的世袭都督、刺史们本来就如同地方上的土王，建制上有所逾越，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懒得为此与之交恶。

都督府庞大的建筑群里，在第三进院落里就有客房，不过钦差是贵宾，被罗椛韵安置在第五进院落里了，那是罗椛韵自己居住的院落。第三进院落的左右两厢客房平时都是闲置的，如今右厢客房却已住满了人。

右厢客房里，薰老汉正跳着脚儿的骂人，唾沫星子喷了罗椛韵一脸，罗都督一动不动，任由那“毛毛细雨”飘洒到他的脸上。

“罗椛韵，你能耐了啊！你老子活着的时候，也得叫老汉一声大哥，你现在敢把老汉关起来，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你个小兔崽子，有本事你就杀了老汉，老汉四十二个儿子，不夷平你的璀道城。把你小子碎尸万段誓不罢休……”

罗椛韵苦笑连连，低声下气地道：“老爷子，我哪儿敢抓你呀，你也看到了，这是牢房吗？我可是把你当贵宾侍候着呢。老爷子，小侄是你的晚辈，可也是朝廷的官员呐。那钦差发了话。小侄怎么着也得做做样子不是？”

罗椛韵打躬作揖地道：“老爷子，你消消气，小侄实在是两面为难呐。”

薰月一听是那钦差从中作怪。更是勃然大怒，道：“原来是他！好贼，拿着鸡毛当令箭，索贿不成。就想编排老汉的不是，老汉去宰了他！”

“别别别。老爷子，你就别给小侄添麻烦了，当日你要不是拂袖就走，有啥事不能商量？是。他是太贪心了，咱可以坐地还钱嘛，偏偏你老这牛脾气……”

薰月瞪眼道：“这么说反而怪我了？”

罗椛韵忙道：“当然不怪你。不过……”

罗椛韵把他拽到一边，压低嗓音道：“老爷子。这些朝廷上下来的人，身后站着的自然是朝廷，小侄知道你老的能耐，可你能耐再大大得过朝廷？真要把事闹大了，烽烟四起，倒霉的不还是咱们、不还是咱们的百姓吗？”

薰月刚要说话，罗椛韵又抢着道：“没错，他这么做，是有点欺人太甚，小侄已经把你在西南的势力跟他说了，御史听了也有些忌惮，再加上小侄从中说和，只要薰老你服个软就行了，他不就是图钱嘛，给他好了。”

薰月梗起脖子，背着双手道：“没有！老汉一文钱都没有！他有本事就杀老汉的头！”

罗椛韵苦着脸道：“小侄哪敢真的让你老人家掏钱呐，这礼物小侄已经替你给了，小侄只求你老人家不要生小侄的气，小侄把你老人家请来也是迫不得已。另外，回头见了那位钦差，还请老爷子说话稍微客气一点！”

薰月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罗椛韵打躬作揖地道：“老爷子，小侄求你啦，求你老人家看在你那死去的老兄弟、小侄那过世多年的老父亲份上，帮小侄这个忙吧，小侄这个都督也不容易啊！”

“你……看你这点出息！”

薰月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被罗椛韵这么一说，也不好继续发火了，他叹了口气道：“罢了！老汉不与你计较，你说吧，什么时候放老汉回去？你这个地方透着一股子官威臭气，老汉闻不惯。”

罗椛韵陪笑道：“看你说的，老爷子想走就走，小侄还敢拦着你不成？”

“好！”

薰月扭头招呼道：“女儿，叫上你陈叔，咱们走。”

罗椛韵赶紧拦住他道：“别别别，老爷子，你怎么也得陪御史吃顿饭，敬杯酒再走啊。”

薰月跺了跺脚，仰天长叹道：“唉！如果你老子还活着，也得被你活活气死，堂堂大都督，如此没有骨气，被一个狗屁御史挤兑成这样！害得老汉也跟着你一块儿丢人！”

薰月拔腿就走，走出两步不见罗椛韵跟上来，便怒气冲冲地道：“站着干什么？走啊！”

罗椛韵奇道：“上哪儿去？”

薰月咆哮道：“当然是陪那个什么混帐行子的狗屎御史吃饭！”

罗椛韵陪笑道：“这还没到饭晌啊，你老歇歇乏、消消气儿，等到酒席备妥了，小侄来请你。”

薰月怒气冲冲地又走回来，走到罗椛韵身边时。没好气地甩下一句：“你可记住了，老汉这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肯咽下这口鸟气。”

罗椛韵连声道：“是是是，老爷子对晚辈提携之恩，小侄铭记在心……”

罗椛韵一个长揖到地，再抬头时，只看到薰月的屁股消失在门内，然后“砰”地一声，大门关上上。

罗椛韵的脸上还带着笑，但是笑容中渐渐渗上一层苦涩：“御史说他肯放人是看在我的面子上；薰月头人说愿意他愿意走人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我罗某人……还真是好有面子啊……”

……

傍晚时候，陈家的人被放回来了，罗都督亲自陪同，把他们送回来的。

薰月头人难得地没有扯开他的大嗓门继续骂人，一回陈家就闷头儿回了后院。虽然他只是被罗椛韵“请到”都督府喝了顿酒就回来了，在他看来已是丢尽了颜面。

奈何这不是他的地盘。耍威风也得有个限度，还有那个洪御史，虽然只是一个御史，他若想杀如同杀鸡，可背后站着朝廷，他不能不忌惮三分。

陈肖荣夫妇则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很是庆幸陈家攀上了这么一个了不起的亲家。否则这一遭他们是在劫难逃了。回到陈家。撕去各道门上的封条，陈肖荣夫妇都到薰月头人那里去了。

罗椛韵在陈家没人理会，心里好不是意思。他在薰月面前转悠了几圈。又道了番歉，便讪讪地离去了，陈家人和薰月的人都在薰月房里大骂洪御史，谁也没有注意到小雪莲已经怏怏的独自走开。

“雪莲小姐！”

雪莲独自蹲在院角。把裙子搂到膝上，正一片一片地揪着野草叶子。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沈人醉唤了她一声，雪莲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依旧嘟着小嘴。一句话也不说。

沈人醉走到她身边，蹲下身子看看她的模样，笑道：“雪莲小姐不开心了啊？有薰月头人护着。又没有人敢欺负你，干嘛不开心？有惊无险。安然回家，该庆幸才是啊。”

雪莲揪了片叶子在手里轻轻捻着，直到那绿色的汁液染了她纤纤的手指，才幽幽地道：“可是……我家部落的人都被抓起来了呀。”

沈人醉皱了皱眉，道：“你怎么不请薰月头人帮忙把他们救回来呢？”

雪莲低声道：“我虽然没问，可我看得出来，说了也没用,头人不想跟那个坏人说一句软话，这一回还是罗都督帮忙，我们全家才被放回来,所以就算我开口，薰月头人也不会帮忙，还会被爹娘骂不懂事。”

沈人醉笑道：“说的像个小可怜似的，你是他的儿媳妇嘛，又不是外人。”

雪莲摇摇头，道：“娘说，虽然头人很喜欢我，我也不可以恃宠而娇。阿娘说的对，头人有四十多个儿子，如果每个儿子都用自己的私事去烦他，他如何做全族的大头人？”

沈人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道：“雪莲小姐，其实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已经长大了。”

这时雪莲又说话了：“薰月头人去赴宴，回来时很生气地说，有两个部落的头人被抓了，那是两个小部落，每个部落都只有百十来人。因为太小，平时安份守己，从不招惹是非，结果却被他指说是叛贼的同党。

罗都督偷偷对薰月头人说，洪御史这么做，只是因为这两个部落轻慢了他，一个部落送的礼物太轻贱，都是些山珍野果，不值几个钱，另一个根本没送礼。

礼送的轻的那个部落其实是因为太穷了，另一个没送礼的部落靠打猎为生，族人都住在深山老林里，跟一群半野人似的，本想着纵然不送礼也不会被他注意到，结果……，薰月头人说起来就生气，可还不是没救他们么，他只骂这个钦差贪婪成性、睚眦必报，没有一点钦差天使的风度。”

“他不是没有风度，而是想要找齐可以动手杀人的证据……”

身后的遥儿长长地吁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天色，暮色沉沉，洪瑟焱已不可能这个时间出城，尤其是薰月刚刚赴宴回来，也就是说洪瑟焱刚刚散了酒宴。

明天，明天应该就是洪瑟焱挥起屠刀的时候了吧？

远处的山峰，日薄西山，残阳如血！

洪瑟焱今晚的心情很不错，昨日赴宴的地方官员和土司头人们在知道他这位钦差大人的“雅好”之后，一大早就陆续送来了许多黄白之物和其它珍奇。

美中不足的是，官员们大多是亲自来送礼的，土司头人们却大多是遣派管事送来，未免有些不够恭敬。此外，还有一些土司头人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人没到，礼也没到，洪瑟焱咬着牙根，把他们一一记在了“帐”上。

但是到了下午，薰月被抓的消息传开以后，送礼的人便络绎不绝了，甚至还有一些上午给他送过礼的人，嫌自己送的礼太轻了，下午又给他补了一份，果然是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贱种。

那个熏月他本来是决心拿来祭旗的，不过此人被抓之后倒是马上服软了，不但立即给他送来一大笔钱，还送了两个妖娆妩媚的蛮族美人儿给他暖床，听罗椛韵说，此人在西南还是比较有势力的。

洪瑟焱考虑了一下，决定看在那些黄白之物和那两个美人儿面上，放那死老头一马。那老头儿是云州的，不是本地人，放他回去还可以籍他之口把自己的威名在云州传播开来，免得自己到云州的时候还要立一立威，才能折服那些不识相的人。

洪瑟焱赴宴回来，先掀开那一只只箱笼，眉开眼笑地点捡了一番金银珠宝，又一一锁好，这才兴冲冲地向卧室走去，里边正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小美人儿在等着他呢。

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这几乎是每个男人的梦想。

看来洪瑟焱是想颠倒一下顺序，今晚醉卧美人膝，明朝醒握杀人剑！

第二天一早忽然下了一场大雨，雨来的快去得也快，豆大的雨点连成了线，在地上来来去去的刷了半个时辰，便攸然收住，一轮红日跃出云层。

云收雨歇之后，整个大地都透着一股清新的味道，树木和花草被雨水冲洗的一片鲜绿。小池塘里荷花和荷叶上都缀着晶莹的水珠，娇艳欲滴。

青蛙重新跳上荷叶，扯开喉咙呱呱地叫着，几只红尾巴的蜻蜓迅速地点着水面，点出一个个小小的涟漪，阳光透过云层把绚丽洒满了大地，这是一个美丽的清晨，今天的天气很好。

洪瑟焱从榻上爬起来的时候，雕花胡床上那两个昨夜刚被开苞的美丽蛮女犹自玉体横陈地沉睡不醒，两张凝露海棠般的美丽脸庞紧紧地挨着，仿佛一只并蒂的花朵。

两个少女才十三四岁，正是渴睡的年纪，比不得年过半百的洪瑟焱起的早，洪瑟焱在一个少女高翘的臀部上摸了一把，一触便是幼滑紧绷富有弹性的感觉，抬起手指，粉粉腻腻犹在指尖。

洪瑟焱满意地笑了一下，起身更衣。

一夜颠狂，这一起身，他感觉自己的腰有点酸了，两条大腿也有些用力过度的感觉，终究是年纪大了呀，洪瑟焱感慨了一下，决定以后要减少疏狂的次数，他可是很重视养生之道的，反正是自己盘子里的菜，慢慢享受就是。

洪瑟焱让几个丫环侍婢侍候着洗漱穿戴完毕，步出滴水檐下。房中一夜风雨狂，没想到屋外也是一般光景，地上有被骤雨打落的树叶，可是就算被打落的叶子在阳光下都是翠绿绿鲜亮亮的，充满了勃勃生机。

洪瑟焱长长地吸了口气,怡然一笑：今天天气不错，是个杀人的好日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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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傲娇老儿

临近中午的时候，洪瑟焱和罗椛韵带兵出城了。

小城的生活节奏很慢，人们生活的很悠闲，他们出城的时候，有些人家还在吃早餐呢。

骑在马上的罗椛韵全副披挂，在持着锃亮的刀枪剑戟的士兵拱卫下显得威风八面。但是他佝偻着脸，眼神飘忽，总有种心神不宁的感觉，看起来还不如他旁边那位昨夜连采两朵处子之花的洪御史显得精神。

洪瑟焱将罗椛韵的表现看在眼里。暗暗冷笑一声，微带嘲讽地道：“罗都督似乎有些不太情愿，莫非还在同情那些乱党？”

罗椛韵干笑两声，勉强道：“哪里，若有乱党意欲对朝廷不利，那就是我罗某人的死敌！罗某人对朝廷的耿耿忠心，相信洪御史是知道的，只不过……”

罗椛韵“丝”地吸了口气，好像牙疼似地道：“洪御史，那些流人中，有好多妇孺老幼，似乎……就算有人谋反，也和他们不沾边吧，你看……对这些人是不是可以网开一面？”

洪瑟焱嘴角一撇，淡淡地道：“罗都督这是在质疑本御史办案不公么？”

罗椛韵赶紧道：“不敢不敢！下官只是觉得那些老弱妇孺……”

洪瑟焱哼道：“那些乱党，老弱妇孺亦怀异志，今日斩草不除根，来日必成朝廷大患，为天下大计，怎能心慈面软？”

洪瑟焱咳嗽一声，又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有心怀异志者，虽地处偏远，亦不轻饶！

罗椛韵有些纳闷儿，不明白他怎么又扯到了南边战事上.

遥儿与沈人醉早在大军出城的时候就尾随其后了，但是半道上他就抄了小道，抢在了官兵的前面。

前方草地上蜿蜒一条小溪，溪水潺潺。浅不过膝。

遥儿策马赶到。猛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撩起溪水便向马身上泼去，等马身泼湿。水顺着鬃毛滴滴嗒嗒向下流淌的时候，遥儿又把幞头解下，头发松松地挽一个髻，拨下几绺头发垂在脸颊上。再往脸上扑些水珠，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就出来了。

片刻之后。两人两马再度向远方奔去，琼海已不远矣。

……

新任邛郡刺史上任已经近四个月了，不过在邛郡官民眼中，全都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位刺史姓甚名谁。而这一点本该是新官上任后其下属官员和地方百姓们首先应该了解的事情。

大家如此轻慢，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位刺史在这儿干不长，这位刺史姓陈。今年已经七旬高龄。在这个做官终身制的年代，这么大年纪的官儿并不罕见。罕见的是这么大年纪的官儿还会被派出来从事开拓之责。

邛郡都督和刺史是世袭官，上一任世袭刺史死后恰好没有儿子。朝廷趁机安插了一名流官，正式结束了邛郡刺史世袭的制度。可是刺史的僚佐，诸如长史、司马、六司参军等等虽然不是世袭却也近乎世袭，全都由一些较小的世家把持着。

他们没有哪个家族愿意把邛郡变成流官制，让朝廷控制的更严密，所以对这位首任流官刺史都抱着一种抵制的态度，阳奉阴违、敷衍了事，意图把他挤走。

一位七旬老人本不该来受这个罪，可这位张老先生偏被派了这么一个差使，可见朝廷对这位官员是极不待见的，大概就是想让他在这折腾死，可是，这位陈刺史虽然年过七旬，却是身强体壮，精力也旺盛的很。

他不但身体好，心机也深。你们不肯向我汇报地方上的实情？你们不肯执行我的政令？你们抱起团儿来抵制我？好！陈老头儿明里哼哼哈哈，什么事都好说，暗地对对各司官员报上来的一切都做了详细记录，对自己发付有司执行的每一条政令也都做了详细记录。

最阴险的是，老家伙在做这一切的时候，还整天扮出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好象随时都会咽气儿，那些下属官员们就蹦跶的更欢了。在任人摆布做了足足三个月傀儡之后，老头儿突然精神焕发了，吃嘛嘛香、身体倍儿棒，一口气跑五个县都不费劲！

老家伙开始赴各县视察了，对地方官以前报上来的事情逐项核察是否相符，对他颁布下去的政令逐项检查是否执行，出了问题的官员就地免职，光是这样的话，他也撼动不了地方，如果他空降一些人来，照样会被地方官员、小吏、名流、士绅们合力架空。

但他在扮傀儡的这三个月里，除了拿小本本记帐，也并非什么事都没干，他派了人分赴各县，专门打听由哪些有势力的地方名流与现任官员不合、甚至有仇。查出问题之后，他刚免了前任，马上就任命了后任，都是前任的对头。

上任的人也是地方名流，不会遭到整个地方的全力抵制，前任和后任有仇，这足以保证这些新上任的地方官员最大限度地执行他的命令，他这一手不能立即把整个地方完全掌控在朝廷手中，却足以撼动地方势力，征服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陈刺史跑了几个最主要的县，刚刚回到璀道城，就听说都督罗椛韵陪着钦差御使带着大批官兵去琼海边“平叛”了。

陈刺史又惊又怒，御史台那般人都是些什么货色他再清楚不过了，诬流人谋反？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杀人？那怎么成！尤其是这些流人中还有一些幸存的姜齐宗室，而张老头儿正是以姜齐忠臣自居的。

张老头儿刚进府门，听说消息后二话不说，拨马出了刺史府，便箭一般向琼海边上赶去。这位刺史的身体还真是好，七旬高龄，策马狂奔，待他赶到琼海边上，居然只是微微有些气喘。

琼海边上。官兵成扇形排列，正把百姓们逼得背对琼海退无可退，陈老头儿奋力一鞭，胯下战马长嘶一声，陡然加快速度，笔直地向那官兵队伍撞了过去。

“刀下留人！刀下留人！”

陈老头儿边策马急奔，边高声大喊。

几名官兵扬起刀枪。厉声喝叱：“来人止步！”

老头儿须发如雪。纷纷扬扬，嗓门儿比他们还大，口中厉叱道：“邛郡刺史陈如之在此。谁敢拦我？统统退下！”

陈如之提马向前猛冲，挺枪迎来的士兵闻听是本州刺史驾到，倒也不敢莽撞，急急左右闪开。陈如之提马急入，一直冲到罗椛韵和洪瑟焱前面。一勒战马，碗口大的马蹄重重一踏地面，溅起一蓬黄沙。

陈如之嗔目大喝：“贼子敢尔！竟以谋反为名，屠戮无辜百姓！”

洪瑟焱脸色一沉。扭头问罗椛韵：“这老匹夫是谁？”

罗椛韵尴尬地道：“陈公乃本州刺史。”说着身子一倾，低声道：“他叫陈如之，前两年刚刚贬离京师。洪御史可听说过他的名字？”

洪瑟焱轻轻“啊”了一声，忽然记起了这个人。

大器晚成这句话简直就是陈如之的最佳写照。陈如之当年考中进士以后，被委了个清源县丞，八品官，起步倒是不低，但是做的时间长了点儿，这位仁兄在县丞的位置上一直干到六十三岁，始终未见升迁。

直到六十四岁那年，田七娘做好充分准备，要龙袍加身了，开始大肆提拔外官，替换朝廷中一些看不顺眼的官员，他也做为备选官之一进了京，田七娘廷试之后，对他很满意，任命他为监察御史，不久又升为凤阁舍人。

凤阁舍人（中书舍人）入直阁内，出宣诏命，凡有陈奏，皆由其持入。凤阁是掌出令权的所在，凤阁舍人在凤阁的地位就像遥儿这个寇卿宫司郎中在寇卿宫的地位，权柄不可谓不重。

田七娘这是摆明了要重用他这个在姜齐治下一直郁郁不得志的官员，想要培养成自己的心腹，结果陈如之却以姜齐忠臣自居，根本不买田七娘的帐，对田七娘颁布的许多政令不予赞同，行使凤阁的驳回权，一一驳回，惹得武后大怒，把他贬到了地方。

洪瑟焱当时就在御史台，知道这些事情，因此听说过陈如之的名头。这位主儿连说一不二的女王的旨意都敢忤逆，一听此人是他，洪瑟焱还真有些吃惊，不过转念一想，他是钦差，而陈如之不过是一郡刺史，倒也不用怕他，便又泰然起来。

洪瑟焱脸色一沉，道：“陈刺史，本钦差驾临邛郡府，你身为本州刺史不来相迎，已然失了礼仪，今日本钦差查办流人谋反一案，你又横加干涉，意欲何为？”

陈如之冷笑道：“钦差已经决定将流人全部处死了，某请问，口供何在？他们谋反的证据何在？谁是主谋、谁是同谋、谁是从犯，兵甲器仗、辎重钱粮何在？难道，钦差所说的叛党就是这些衣不蔽体、面有菜色的老弱妇孺吗？”

数百个老人、孩子、妇人依偎在一起，在明晃晃的刀枪下瑟瑟发抖，这就是蓄谋造反的叛党？只需一队民壮，就能把他们杀个精光，这样的一群人会想造反？在陈如之义正辞严的喝问声中，官兵们手中的武器渐渐地垂了下来。

洪瑟焱大怒，叱道：“本官奉朝廷旨意巡视流人，如何断案那是本官的事，轮不到你陈如之横加干涉！”

陈如之针锋相对地道：“朝廷任命本官为邛郡刺史，身为一方父母，既然事涉本郡百姓，本刺史就管得到！”

洪瑟焱不屑一顾，从怀中取出圣旨，高高擎在手上，厉声喝道：“本钦差有圣旨在手，尔等还不动手，也要意图谋反吗？给我杀！杀光他们！”

“谁敢！”

陈如之抽出长剑，咆哮道：“谁敢动手，便踏着老夫的尸体过去！”

陈如之手下那几个公差是他做清源县丞时便带在身边的老人，对他忠心耿耿，虽有大军当面也毫无惧色，纷纷抽出腰刀，护在他的身前。

罗椛韵见双方剑拔弩张的样子，赶紧劝道：“洪御史、陈刺史，两位都消消气儿，有话好好说。”

洪瑟焱怒视着他道：“罗都督，本钦差奉旨查案。你身为本州都督，负有佐助之责，还不快赶开这老匹夫，立即执行死刑！”

陈如之也怒视着罗椛韵，喝斥道：“罗都督，你食民脂民膏，受一方供养，不能保一方平安。护一方百姓，反而助纣为虐，你惭不惭愧？”

罗椛韵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当然不喜欢洪瑟焱在这里指手划脚，可他更害怕钦差做手脚把他搂进去。眼前这个陈如之，不就是朝廷趁着邛郡原刺史没有儿子，无视其几个侄子的诉求而派来夺权的么，如果自己行差踏错，给朝廷一个借口，难保不也是这么个下场，洪瑟焱背后站着的是朝廷啊。

想到这里。罗椛韵把心一横，沉声喝道：“洪御使乃钦差天使，本都督自然奉谕办事！来人啊，遵照钦差天使的命令行事！”

众兵士一见都督下了令，立即手握长枪向前逼去，人群中马上响起一阵凄惨的哭叫声，陈如之浑身发抖，拼命挥舞长剑劈砍着阻止，那些官兵也不与他交战。只留下十几个人，用长枪将陈如之和他的手下团团围住，逼在中央。任由他的长剑劈砍在自己的枪矛上，进也不进、退也不退，只管将他们拦住。

陈如之绝望地大呼道：“不许动手！你们如此丧尽天良，洪瑟焱，老夫要告你！罗椛韵，老夫要告你！”

罗椛韵转脸看向别处，只当没有听到，洪瑟焱撇了撇嘴，晒然一笑。

“统统住手，钦差天使在此！”

那些士兵挥起屠刀，刚想展开杀戮，突然一声大喝如春雷般炸响，丛林中猛然窜出一匹枣红马来，马上端坐一人，手中高高托着一卷黄绫。

遥儿与沈人醉其实比他们来的都早，一直隐在旁边的丛林中。这琼海边的地势高低不平，有各种丘陵矮山，上面长满植被，流人就被安排在两片丘陵间的一片开阔地上。

遥儿眼见洪瑟焱准备杀人，正想现身阻止，陈如之便远远地冲过来，正好从他藏身的丛林前穿过去，遥儿听他高喊刀下留人，这才耽搁了一下，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如果另有人能制止杀人，他就不必急着出手。

待陈如之冲到洪瑟焱面前，两人一番对答，遥儿隔的太远听不清楚，但是光看举动他就知道这位官员是想阻止洪瑟焱杀人。待见这名官员未能阻止洪瑟焱行凶，沈人醉便提前一步便策马冲了出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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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钦差遇刺

官兵们忽见丛林中冲出一骑，立即严加戒备，不过听他口中高喊出的话，便也未予拦阻，更未放箭杀人，沈人醉闪开一条道路，让身后遥儿走近，遥儿赶到罗椛韵和洪瑟焱身前三丈处，便被长枪抵住不得再往前行了。

遥儿高声道：“本官大齐寇卿宫长史，奉谕担任诸道巡访使，巡察诸道流人谋反一案！邛郡流人谋反一案罪证不足，恐别有隐情。人命关天，不能儿戏，本官要求重新审理，拿到真凭实据再说。”

洪瑟焱认得遥儿，一看她突然出现在这里，当真吓了一跳，再看她穿着平凡，人马俱都汗水淋淋，不由心中起疑，喝问道：“长史，你自何处而来？”

遥儿挺身坐在马上，高声道：“有传言，诸道流人欲互为响应，扯旗造反，圣人派众御史出京访察，又恐矫枉过正，滥杀无辜，是以委派遥儿出京，纠失检奸、定谳大狱，以求无纵无枉，以示圣人慈悲！”

洪瑟焱疑惑地道：“你身着便服，一身狼狈，既无仪仗，又无扈从，这是何故？”

遥儿道：“本官奉旨出京，，心系圣人所托，不敢耽搁，一路专走小道，风尘仆仆，便连护卫也都抛在了后面。”

洪瑟焱听到这句话，马上抓住了她话中的漏洞，质问道：“既然如此，阁下刚刚赶到，何以确定本官谳定之案有所偏差呢？”

遥儿平静地道：“这很简单，因为本官赶到州城，前往都督府和刺史府求见本地长官，适逢有人鸣冤告状，而且还是两个孩子。本官向他们询问了一番，方知案情有些蹊跷。”

洪瑟焱还待再问，遥儿举起手中圣旨，似笑非笑地道：“洪御史似乎对本官此来的身份和用意有所怀疑，不知罗都督和陈刺史可在，有请两位验过本官的圣旨！”

陈如之被贬离京城时，遥儿还是宫中一小卒。陈如之不认得她。听说她是钦差，看她态度又是庇护流人的。陈如之又惊又喜，连忙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袍，向遥儿拱手道：“本官邛郡刺史陈如之，见过钦差天使！”

遥儿见他下马，忙也翻身下马。上前搀扶，客气地道：“原来是陈使君。使君请起，这一位想必就是本州的罗都督了吧？”

遥儿说着，故意睨了眼全身披挂的罗椛韵，罗椛韵在扈兵帮助下从马上下来上前见礼。洪瑟焱见此模样，也只好不情不愿地下了马。

罗椛韵和陈如之展开遥儿的任状仔细看了一遍，用印签押完全无误。陈如之乜了洪瑟焱一眼，道：“还请洪御史也将任状给陈某一观。”

洪瑟焱怒道：“有罗都督为人证还不够么？”

陈如之肃然道：“国家大事。岂可马虎？便是我与阁下熟识，应该验看的证件也该验过！”

洪瑟焱愤愤然地从袖中摸出他的委任状甩给陈如之，陈如之展开一看，立即发现问题了，其实陈如之并没有怀疑洪瑟焱的身份，只是有意杀杀他的威风，不想展开圣旨一看，只有女王御玺，却没有中书门下的用印，陈如之不禁大怒，喝道：“令不出中书，算什么圣旨！”

洪瑟焱又惊又怒，道：“大胆！圣人的印玺就盖在上面，你敢说这不是圣旨，陈如之，你要造反不成？”

陈如之昂然道：“令非出于中书，便是乱政！本官不承认你的钦差身份，乃是依照国家的典章制度，洪御史休要乱加罪名！”

陈如之敢这么说，还真是有所凭恃。没有中书门下之印，虽然不是矫诏，也不算合法，各级官员有权不予执行。

理是这么个理，法也是这么个法，真敢无视女王的人却少之又少，但是这个陈如之却恰恰就是其中一个，他在京里的时候就敢直接封驳女王的旨意，何况是在这里。

两个人当下就田七娘那道没有加盖中书门下印衿的旨意理论起来，洪瑟焱想跟陈如之讲道理，哪里辩得过这个老家伙，洪瑟焱被他挤兑的怒不可遏，只好又向罗椛韵求助，大声道：“罗都督，你怎么说？”

罗椛韵站在一边，早把事情看了个通透，在他的治下枉杀流民和部落百姓，他本能的就有抵触情绪，只是迫于洪瑟焱的钦差身份，他没有勇气反抗。如今不但有陈刺史出面驳斥，而且又跳出一个钦差来，所持的圣旨比洪瑟焱的更加正规，罗椛韵心里就有谱了。

洪瑟焱一问，罗椛韵马上义正辞严地道：“洪御史这道圣旨出于圣人之手，长史这道圣旨也出于圣人之手，只要是出自圣人的旨意，罗椛韵断无抗命之理！不过……”

罗椛韵话风一转，神情依旧庄重、内容很是猥琐地道：“洪御史这道旨意先于长史这道旨意，这说明圣人也觉得前一道旨意有所疏漏，才下旨给长史以作补救，还是请两位钦差先商量出个结果，本督再照办就是了！”

遥儿和陈如之坚决反对，罗椛韵猛打太极，洪瑟焱气得鼻孔冒烟，奈何无兵可用，又能如何？

他恨不得亲自跳下马去砍了那些流人，可是瞅这架势，不止遥儿这年轻人不好惹，就是那个头发胡子都跟霜雪一样白的死老头子都是练过剑的，真要较量起来，他还未必是人家的对手。

一如今晨那场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豪雨，洪瑟焱来得快，退得也快，满腔怒火都发泄在胯下的那匹马身上，一鞭接一鞭地抽下去，带着他的几个手下越行越远，渐渐与大队拉开了距离。

陈如之坐得四平八稳，轻轻捋着胡须，眺望绝尘而去的洪瑟焱背影，缓缓地道：“洪御史还不死心啊！”

遥儿晒然道：“不死心他又能如何？”

陈如之微微一笑，从遥儿蓬松的头发、汗渍条条的脸庞，再到他的衣领、袍襟、靴面，看的非常仔细。看完之后，若有深意地瞟了他一眼，缓缓地道：“幸亏长史及时赶到，否则老夫是阻止不了他的。”

……

回城之后，罗椛韵便力邀遥儿入住都督府，陈如之则邀她入住刺史府。

遥儿自然选择刺史府，罗椛韵脸上颇为遗憾。心中则暗暗松了口气。他也不想让两位钦差把他的家当成擂台，弄得他像一只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只是必要的姿态还要做做罢了。

在大街一旁，陈世美忐忑不安地问道：“大哥，他们有四个人呢，要不……算了吧？”

“你这个废物！那两个孩子也算个人？”

上官不信气的鼻孔冒烟。没好气地喝斥道：“跟紧了，把石灰装备好！”

城不太大。街面上更是杂乱不堪，就连主要街道也被摊贩们挤占了，本来极宽敞的大路被挤得狭塞难行，来来往往的行商客旅再加上骡马牛羊以及各种车辆。把道路塞的满满当当。

除了重要官员经过时衙役公差会提前清道，撵得满街鸡飞狗跳之后，会把这条道路清理出来。其他时候任何人都没有用，任你吼声再大。百姓们都只管悠哉悠哉地走自己的路，根本不理会你。

遥儿并不着急，与顾小花、源焕两姐弟挤在人堆里，沈人醉悠悠的跟在他们后面，他们慢慢地往前走着，还给贪吃的小家伙买了点零食，又对顾小花安慰道：“你们放心吧，我带你们去一个大官的家里住下，到了那里以后，你们就不用整天躲躲藏藏了。”

顾小花道：“嗯！姐姐，我们在哪里都成的，我只是担心爹娘，他们还好么？”

遥儿道：“把你们安置好之后，我就去解决这件事，用不了多久，你们就可以与家人团聚了，我保证！”

或许是因为相近的命运和相近的童年，尤其是他们恰恰也是一对姐弟，所以遥儿对他们很亲切，大概他是把自己对姐姐的思念转移到这对姐弟身上去了，对这对素昧平生的小姐弟，遥儿有着异乎寻常的耐心。

这时候，臂弯里挎着一个篮子，头上扎了一顶头巾，颌下又粘了胡子，扮成一个乡下老农的陈世美慢慢蹭到了他们身边，两个公差正在前方奋力开路。遥儿伴着顾小花姐弟走在他们后面，陈世美突然斜刺里一闪。好象被人撞了一下似的，正好插到他们中间。

这情形很寻常，一路上挤挤撞撞的情况太常见了，遥儿并未在意。陈世美紧张地向遥儿身后看了一眼，蹑在遥儿身后的上官不信向他狠狠一瞪，陈世美暗自一咬牙，下意识地往篮子里一抓，猛地扬向遥儿。

“姐姐！”

一蓬石灰猛地扬出来。只是匆忙之中，陈世美没有来得及掀开盖在篮子上面的那块布，盖布也飞了出来，挡住了一部分石灰，小姐姐顾小花身上只洒了一部分石灰，脸上却没有扬着分毫。

遥儿正低头和顾小草说话，没有发觉陈世美的举动，顾小草却正看在眼里，他惊讶地大叫，遥儿霍然抬头，就见面前扬起一片白雾，她下意识地一闭眼，同时伸手挡在顾小草面前。

陈世美急急将筐里的石灰都扬出来，遥儿在闭眼的一刹那看到了她的动作，空出的左手急忙向外一拨，将那石灰挡住大半，一团石灰反弹回去，“噗”地一声打在陈世美的脸上，陈世美正圆睁二目，这石灰扑了他一头一脸，双眼结结实实地被石灰灌满了，陈世美登时一声惨叫。

上官不信一见陈世美得手，忙自袖中摸出一柄尖刀，垫步拧腰，一刀就向遥儿后心扎去，遥儿此时一手去护顾小草，一手反拨石灰，身形很自然地一侧，上官不信这一刀便没有扎实，刀子贴着遥儿的肩胛骨扎了进去。

遥儿陡觉尖刀入体，身体一痛，虽然正闭着双眼，反应仍然极快，她身子向前一栽，右腿向后一弹，只听身后有人闷哼一声，这一腿便踢中了上官不信的胸部，只是仓促之间使不出十分力道，饶是如此，也把上官不信踹进了人群，撞倒一片。

走在前面的两个公差闻声回头，一见这般情形不禁又惊又怒，二人立即大吼着扑向上官不信，上官不信吐了口血，强自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胸口，踉踉跄跄地逃去，街头拥挤不堪，人头攒动，上官不信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竟尔逃之夭夭！

……

刺史府上，陈如之背着双手，阴沉着脸色在厅中踱来踱去。

倒霉的陈世美被抓住了，陈如之已经从他口中问清了刺客的来历，得知不是另一位钦差派来的刺客，陈如之心中的惊怒与紧张便弱了几分，只是遥儿现在正接受救治，不知双眼会不会灼瞎，这依旧令他忧心忡忡。

罗椛韵那边还不知道钦差遇险的消息，如果罗椛韵知道，此刻一定勃然大怒，钦差在他的地盘上出事，这责任他承担不起，当然，此刻遥儿是陈如之的客人，陈如之要承担的责任更大。

过了好半天，医生才从内室里出来，后面跟着他的小徒弟，背着一口药匣，陈如之赶紧迎上前去，拱手道：“文先生，老夫这个侄女的伤怎么样了？”

因为事关重大，陈如之没有对医生说出遥儿的身份，只说是自己的一个侄女。

文先生比陈如之还小着二十多岁，将近五十的年纪，貌相还要年轻些，看着只有四十出头。一见刺史动问，文医士忙欠身还礼道：“使君不用担心，令侄女眼中所溅石灰不多，文某已经帮她用菜油洗过，又敷了一些草药，想来双眼是不会有大碍的，只是如今双眼被灼伤，又红又肿，暂时不宜视物。”

陈如之欣然道：“来人啊，快取两枚银饼子来，作为文先生的诊资。”

文先生赶紧道：“使君不可，这诊资太重了。”

陈如之道：“嗳，文先生能保住我那侄女的一双眼睛，两枚银饼子又算得什么。”

管家取了银饼子来，陈如之又道：“管家，替我送文先生离开。文先生，老夫要去看看侄女的伤势，就不送你出去了！”

“留步，留步！”(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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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做游侠儿

这一天，洪御史觉得很憋屈。

早晨起来的时候他还很愉快，桃源洞里磨了一夜的“杀人剑”，一早起来神清气爽，本打算一鼓作气，在流人身上再耍耍威风，再现昨夜桃花朵朵开的盛况，不成想一剑劈下去，愣是劈出个敢跟女王叫板的愣头青。

好在他有圣旨在手，罗椛韵那老滑头不敢不屈服，可是陈如之刚被踢到一边，居然又蹦出个同样揣着圣旨的遥儿来，洪瑟焱没咒念了，愤愤地回到都督府，午后刚刚煮上一壶酽茶，还没顺顺心气儿，白发苍苍的陈如之就扶着遥儿寻他晦气来了。

乍见遥儿蒙着双眼，洪瑟焱很是惊奇，待他得知遥儿竟然遇到了刺客，顿时幸灾乐祸起来，唯一叫他遗憾的是那刺客刀子歪了一点儿，没有真把遥儿捅死。不过看着遥儿那倒霉样子，洪瑟焱还是很高兴。

可惜他愉快的心情并没有保持多久，很快又被遥儿和陈如之喋喋不休的质问和罗椛韵墙头草的恶劣表现给破坏的干干净净。

遥儿在寇卿宫待了那么久，于司法程序了如指掌，虽然她眼睛不方便，可此刻却并不需要眼睛，只要她的嘴巴还能说话就够了。

遥儿从法律程序上一一质询，洪瑟焱根本就是暴力执法、草率结案，只想着能有一套圆满的说辞叫女王满意就行了，哪想过会有人来质疑他问案的过程，他的审讯和结案过程漏洞百出，对遥儿的质询根本无从招架。

陈如之做县丞多年，如今身为一郡刺史，掌管一州行政事务。司法上面也不是外行。不过有遥儿质疑这方面的问题，他就着重讲述流人在本地是如何的安份守己，列举流民的人数、尤其是其中男女老幼的比例，以此证明指证他们造反是何等的荒谬。

遥儿和陈如之咄咄逼人，罗椛韵则一如既往地划水打酱油，洪瑟焱被遥儿和陈如之你一句我一句问的狼狈不堪，最可气的是旁边还有一个围观群众看他的笑话。也不知有了这种心理阴影的洪御史今夜还有没有双飞的兴致。

一个下午。洪瑟焱就溃不成军了。最后。陈如之提议、罗椛韵弃权，遥儿首肯，决定把流人放回居住地。只派少量官兵驻守其外，防止他们逃逸。重新审查他们谋反的证据，洪瑟焱无计可施。

午后暴雨突如其来。

这个地方在春夏之交的时候雨水一向充沛，像这种方才艳阳高照、片刻暴雨倾盆的天气很常见。

几个蓑衣人踏着满地的雨水。在暴雨中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地跋涉着，中间一人也穿着蓑衣。但是头顶另有人给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只是雨太大了，串成线的雨珠被飘摇不定的风吹得忽左忽右，不断扑打在人身上。伞在风雨中摇晃不已，根本不起什么作用。

几个蓑衣人匆匆走进刺史府的大门，这才松了口气。蓑帽向后一推，露出他们的面孔。中间那人正是陈如之。

他刚从都督府回来，御史洪瑟焱急于离开，坚决拒绝了罗椛韵想要召集嵬州官僚为他饯行的好意。罗椛韵只好送洪瑟焱离开，回城后才请陈如之过去通报了情况。谁知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便下起了倾盆大雨。

刺史府大门内两侧有长廊一直绕向中堂和后宅，陈如之沿着一侧长廊走下去，一边抖动着湿透的袍袂，一边问道：“钦差现在何处？”

管家答道：“方才大雨一起，钦差颇觉困倦，已经回房歇息了，吩咐我等不要打扰。”

陈如之本想马上把洪瑟焱离开的消息告诉遥儿，听说他已经休息，便转向自己的书房。

刺史府的门子老窦候着阿郎和几名侍卫回府，便又关了大门，打了几盆水来冲洗了一下阶石上黄泥的脚印，当他回到自己门房的时候，忽然发觉少了些什么，老窦四下瞅瞅，这才发觉挂在墙上的蓑衣不见了。

这个季节多雨，雨具是常备的东西。虽然他不大出门，一进门的墙上也挂了一件备用，因为天天挂在那儿，平时不太注意，反而没有察觉是什么时候被人拿走的。

老窦拍拍额头，骂道：“一定又是邝四儿那小子趁着大雨清闲，偷了我的蓑衣出去赌钱。”老窦骂了两声也就不以为意了，反正不会有人特意跑到刺史府来就为偷件蓑衣，定是熟人取用无疑。

大雨一起。鱼市街的客人便纷纷散去，大雨如注，泼在地上，因为一时不能排去，积水没了膝盖。鱼市街的地面很脏。被雨一冲，污水中混合着鱼头和鱼内脏向低洼处流去，平日这里腥气熏天，大雨中腥气倒是淡了些。

街上的客人已经绝迹，少数摊贩家的雨篷下面躲着些没有携带雨具也没有来得及回家的顾客。贩鱼的用大木盆舀了地上的滚滚浊流，一盆盆地泼在雨搭下面雨水浇不到的案板上，把血迹和鱼头鱼鳞内脏一类的东西冲出去。

一个披着蓑衣的汉子出现在鱼市街上。他趟着肮脏的雨水，从鱼市东头往西走，一开始并没人注意到他，直到他走到尽头又折回来。这才引起了一些避雨人的注意。只是他披着蓑衣，因为怕雨水浇在脸上，又刻意低着头，根本看不见他的长相。只能从他光溜溜的下巴忖测此人年纪不大。

一家家贩鱼的摊位上挂着的幡子都在雨中没精打采地垂着，偶尔被风一卷。将三角形的旗面张开，马上又被密集的雨水打回了原形。但是就只这么一刹那，足以叫人看清上面的字迹。

蓑衣人从鱼市东头走到西头，一共就只看见一家姓陈的摊位，所以他再走回来时，便径直奔了这户人家。

老陈系了一条皮围裙，正在篷布下冲洗着案板，雨水打在头顶的篷布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案板上的污血和鱼鳞、内脏等物被一盆盆水冲到滚滚而过的污水中。

案腿上还沾着一些黏糊糊的鱼内脏，老陈用大木盆舀起一盆污水，刚要冲洗，那蓑衣人就走到了棚下。老陈冷冷地瞟了他一眼，一盆水泼出去，一些污水泼到了那个人的蓑衣上，他也浑不在意。

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是来照顾他的生意的。大概只是借他门前的棚子挡挡风雨吧。可是，那个蓑衣人看着他，居然说话了：“劳驾！”

老陈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垂着头，五官看不清楚，蓑衣上正滴着雨水，只能看见他鼻子以下的部分。这是个年轻人，高挺的鼻梁、轮廊分明的嘴唇。并不难看。不过大雨搅了生意，老陈心情正不好，所以皱着眉，不高兴地问道：“什么事？”

年轻人对他恶劣的态度毫不在意。他很客气地笑了笑，嘴角勾起了两道笑纹：“请问，上官不信在吗？”

老陈瞿然一惊。猛地抬头，年轻人还在微笑。他依旧没有抬头，唇边有笑纹，颊上还有两个酒窝，这年轻人何止不难看，其实挺好看。

老陈手中的木盆“噗”地一声掉到近尺深的雨水里，溅起一片水花。老陈抢步向前，一把抄起了扎在案板上的尖刀。

这口尖刀是他用来宰鱼的，每天都磨得很锋利，方才用水一冲，刀上的血污已经被冲刷的干干净净，尖刀在手，寒光闪闪。

老陈握刀在手，二话不说，便自上而下，向年轻人一刀当胸划去，就像他平时剖宰大鱼时一样，哪怕是百十斤重的大鱼，挂在棚下那只铁钩上，他只一刀，就从鳃下划到尾鳍，再伸手一掏，鱼漂鱼肚连着血糊糊的内脏便能掏个干净。

“啊！”

对面棚下避雨的顾客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惊呼出声。

年轻人抬起头，看着从空中划下的那口刀，刀尖划着弧形，掠过他的鼻尖，眼看将要触及他的胸口了，再往下划去，就将准确地剖开他的蓑衣和他的肚腑，此时空中还有一道闪亮的虚影没有消失。

年轻人的双手从蓑衣下闪电般伸了出来，老陈只觉手腕一麻，眼前的年轻人还是好端端地站在那儿，他的蓑衣没有剖开，他的肚子也没像挂在钩子上的大鱼一般左右分开，年轻人还在笑，微笑着说：“看来，他还在这儿，是吗？”

他说话的时候，头抬起来了，老陈看到这个英俊的年轻人似乎害了眼病，双眼有些红肿。老陈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胸口，他的手仍紧紧攥着刀柄，但是一尺多长的刀刃，已从他胸缘第三根肋骨的缝隙里插了进去。

老陈杀过人，虽然他杀的鱼更多。如果不是杀过人，他出手不会这么果断凌厉，所以看到那口刀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抬起头，一双眼睛就像挂晾在棚下的那些鱼干的眼睛，死死地凸出来，瞪着那个蓑衣人。

蓑衣人正往屋里走，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地道：“他居然真的藏在这里！无法无天之地，无法无天之人呐！”

老陈听到这句话忽然很想笑，一个无法无天之人已经被你杀了，你又是什么人呢？

对面棚下和其他摊位上的鱼贩都惊愕地看着这里，有人已经紧张地抄起了刀子和鱼叉。

老陈摇晃了一下，卟嗵一声跌进肮脏的污水，被流动的雨水冲着，一点点漂到棚外，向排水沟的方向移去。

片刻之后，老陈的棚屋中就传出了嘶吼声和打斗声，因为下雨没有生意，老陈已经上好了门板，只留下一个出入的门口，这时“砰”地一声巨响，门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撞，猛地爆裂开来，门板下方的卡槽也被撞坏了，一排门板“啪”地一声拍在积水里，溅到对面好象见了鬼似的看客脸上。

看客们惊愕地看见一具软绵绵的身体，好象全身的骨头都碎了似的，从倾斜的门板上向外翻滚了几圈，头栽进水里，脚仰在门板上，寂然不动了。然后，那个蓑衣人一步步走出来，还是低着头，还是没有人能看见他的模样。

蓑衣人趟着滚滚浊水一步步向前走着，有一种血脉贲张的感觉，这正是他少年时候最向往的事情，可是他已经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本市井一游侠，匿踪于坊巷之间，快意恩仇，无拘无束。后来，他发现个人的武力同官府强大的力量相比根本不值一提，为了复仇，为了掌握更大的力量，他果断投身官场。

但是官做久了，整天守在一堆规矩里面，他几乎忘记了这种最简单最有效的办法，以至于处处都要受限于规矩、遵循于规矩，连可以不用规矩就能解决的事都习惯于用规矩之内的办法去解决。

几乎对遥儿瞎了双眼的可怕后果和上官不信对一个无辜孩子的威胁，激起了他心中的戾气。今天再作冯妇，心中当真畅快！

同时，也是最重要的是，鱼市街头杀人，打破了他心中的那道枷锁。

天空中闪电如紫蟒般一闪，随即一道惊雷劈下，震得大地猛地一颤，蓑衣人于惊雷暴雨中突然放声大笑，吟道：“鱼市街头我杀人，天泼豪雨洗红尘，一场闲事君莫问，荆轲原与秦无忿……”

蓑衣人趟着雨水，步子越迈越大，如同劈波斩浪，向长街尽头行去，两侧高低错落的棚子下面有许多双眼睛看着他，有畏惧、有惊疑、有凶狠，就是没有一个人敢冲上来。

蓑衣人旁若无人地走着，大笑声中，消失在迷茫的雨雾之中……

看门的老窦去了趟茅厕，回来的时候发现他的蓑衣已经挂在门房里，蓑衣水淋淋的，下摆上还沾着些泥土和树枝，地上积了一洼水，蓑衣上还有水珠滴滴嗒嗒地落下来。

老窦忍不住又骂了一句：“邝四儿这个龟儿子！”然后悻悻地摘下蓑衣拿去冲洗了。

陈刺史的晚膳简单而丰盛，两张苜蓿鸡蛋馅的胡饼，一碗放了胡荽（香菜）、汤鲜味美的面条，一盘炒豆芽，一碟鱼鲜生脍，这就是他今天的晚餐。

当然，还少不了美酒，老张每晚都会喝一盅剑南烧春。他喝酒绝不多喝，每晚就是一盅，只是为了活络一下血脉，倒不是嗜酒。

“阿郎！”

管事唤了一声，匆匆走了进来。张府的规矩严，秉承着“食不言”的圣人训示，陈如之进餐的时候，只有这个贴身管事才敢进来打扰，而管事只要是在这个时候进来，必定是有大事禀报。

管事在陈如之面前跪坐下来，倾身上前，低声道：“上官不信死了！”

陈如之抿了一口酒，白眉一扬，问道：“是他杀的？”

“是！”

“呵呵……”

陈如之笑了起来：“好！好啊！此人不敬王法，不守规矩，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就会去做，而不在乎用的是什么手段，此少年郎，可为同志！”

陈如之仰起脖子，一口喝干杯中的残酒，捋了一把胡须，把酒盅递给管事，很开心地道：“今晚破例，再为老夫斟上一盅！”(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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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老少联手

清晨起来，遥儿感觉火毒又被拔除了一些，眼睛轻松了些，除了较大幅度地转动眼珠时会牵动眼眶感觉痛楚，一般正常视物已经没有问题。遥儿非常欢喜，在院中散了会步，听到顾小花姐弟房中传出沈人醉说话声，便向他们房中走去。

前天下午他和陈如之对洪瑟焱轮番轰炸，最终推翻了洪瑟焱的决定，但是当时天色已晚，所以直到昨天罗椛韵才派人去琼海边传令，命流人返回家园。

因为顾小草被石灰泼伤，暂时要留在刺史府养伤，所以顾小花姐弟当天没有被送回去，不过遥儿已经让罗椛韵派去传讯的人把顾小花姐弟的下落告诉了他们的父母。顾小草一见遥儿，便欢喜地迎上来：“姐姐，我的眼睛已经好了，你的眼睛也好了吗？”

顾小花文文静静地跟在弟弟后面，腼腆地唤了遥儿姐姐，才小声道：“姐姐，我们今天可以回家去了么？”

一见她姐弟二人热切的目光，沈人醉笑道：“你们放心，遥儿姐姐答应过你们的，等过一阵儿用过早餐，我就亲自送你们回去。”

话犹未了，身后就传来陈如之浑厚爽朗的声音：“哈哈，一早正想来探视一下遥儿的病情，看样子，遥儿的眼睛已经见好啦！”

“陈公早！”

遥儿听到声音，急忙回头施礼，顾小花也懂事地拉着弟弟向这位父母官施礼，陈如之点点头，说道：“清晨气息清爽，咱们到院子里走走吧，一会儿才开饭呢。”

几个人出了房间。顾小花姐弟因为今日就要回到父母身边，心里格外的高兴，昨天他们还没有心情玩耍，今日临别在即，才对刺史府里的池水曲桥来了兴趣，跑到桥上看起了游鱼。

沈人醉知道刺史有话要与遥儿说，于是找个借口与孩子们玩去了。

遥儿傍着陈如之在池边漫步。看着桥上的小姐弟。陈如之微笑道：“遥儿千里迢迢奔赴，拯救黎民于水火之中，古道热肠。忧怀天下，老夫佩服之至。”

遥儿笑道：“陈公过誉了，晚辈做事，其实没想那么多。但求一个心安罢了。”

陈如之摇头道：“老夫绝无过誉之辞，远行千里。不畏艰险，天下又有几人做得到？”

遥儿微笑不语，陈如之瞟了桥上的姐弟俩一眼，沈人醉抱着姐弟俩伏在桥上正在逗弄水中游鱼。水中的游鱼以为他们是来投食的，纷纷涌出水面，有些大鱼还跳起来。“卟嗵”一声溅他们一脸水花，姐弟俩清脆的笑容远远地传过来。

陈如之感慨地道：“幸亏遥儿来的及时啊。这是他们姐弟的幸运，也是邛郡流人的幸运，可是天下间将有多少人会遭遇不幸呢？御史台缇骑四出，遥儿又能救得下几人呢？”

遥儿喟然道：“人生在世，为人做事，总要有所求的，求什么呢？在小女看来，但求心安足矣！何谓心安？其实无需限定你做的事大小多寡，只要尽到了自己最大的力量就好。”

“说的好！”

陈如之击掌赞道：“大丈夫安身立世，理当为世而忧，为国而忧，为民而忧，为时而忧。大义所至，虽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然则，若尽一己所能，能够多救一些世人，多解一些苦厄，遥儿可愿与老夫一同去做么？”

陈如之说到这句话时，一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变得异常严肃，一双老眼灼灼地看着遥儿，竟亮得令人不敢逼视。遥儿一怔，看了看陈如之那张苍老而坚毅的面孔，神情也不由得随之庄重起来，肃然道：“陈公何以教我？”

陈如之道：“昨日，洪瑟焱因你挫败他的阴谋，已匆匆离开邛郡往云州去了，遥儿有何打算？”

遥儿大惊，失声道：“什么？洪瑟焱已经离开，糟糕！陈公怎么现在才说，侄女得马上赶去。”

陈如之道：“遥儿赶去又能如何？就像在邛郡这样以圣旨对圣旨阻止他杀人？如果他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去了别处，遥儿又该如何呢。等你赶去，替那些枉死的百姓收尸么？即便你能盯紧了洪瑟焱，不教他枉杀一人，如今横行于西南各郡的那些酷吏们，你又如何阻止他们？”

遥儿有些奇怪地看着陈如之，隐隐地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他脸上焦急的神情渐渐安静下来。拱手问道：“不知陈公有何妙策？”

陈如之道：“老夫有一计，既可以除去洪瑟焱这个酷吏，又可动一隅而惊天下，令分赴各道的酷吏不敢轻举妄动，更可籍此将他们一举铲除，只是此计凶险十分，遥儿可愿为万千黎民，与老夫共赴国难？”

遥儿道：“计将安出？”

陈如之也不含糊，一番话侃侃谈来，把遥儿听的目瞪口呆。

遥儿来自恨天，她最初进入临安的目的是为了找出隐藏在官府中的仇家，在她心里，从来就没有正视过王权，也不敬畏王权，王法意识于她而言是很淡漠的。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陈如之这个一直在官宦体制内做官僚，如今已经七十高龄的老人，居然会有这样天马行空的想法。这样偏激、冒险的想法，居然出自一个在官场中打拼了一辈子的年过七旬的老人，如果不是亲耳听他说出，遥儿根本不信。

陈如之的声音带着一些萧杀的味道：“与其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不如觅其根源，一了百了！”

陈如之敢对遥儿合盘托出自己的计划，是因为他完全地相信遥儿，相信遥儿既便不赞成他的作法，也不会出卖他。

当然，如果遥儿不愿参与，而他还要进行，那么他就是在玩火，很可能让事态发展到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地步，如果那样。他很可能会放弃自己的打算，如果他放弃打算，那就更不用担心遥儿举告，无凭无据的，只要他矢口否认，就凭遥儿一面之词，奈何不了他。

但是陈如之相信遥儿的为人。并不代表就可以和遥儿共谋大事。陈如之还要知道遥儿是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

他要做的这件事，要心怀天下、胸存正义，要有大勇气。更要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性格。

陈如之的计划很简单：利用西南各族的桀骜不驯和洪瑟焱的贪得无厌，推波助澜，激他他们之间的矛盾冲突。迫使蛮族造反，如果他们能杀了洪瑟焱最好。杀不了，朝廷也饶不了他。

西南各郡的消息再闭塞，造反的消息也一定会在各处以最快的速度传开，而流人发配之地大多地处偏远。是少数民族部落聚居之地，一但各地得知消息，各郡的官员为了避免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生同样的事。与御史台合作的可能便大为降低。

御史台的官员也会投鼠忌器，为了避免再犯洪瑟焱的错误。不敢肆无忌惮地屠杀流人。只此一举，就可以灭酷吏，保黎民。但是，御史台此番来到地方，本就是为了查证有人造反之事，如果真的有人造反，很可能让女王产生一种假象：“御史台举告属实！”

所以，这件事是在玩火，一个处置不慎，就有可能弄巧成拙。

这样的话，就必须要做到两点：一是让女王在蛮族造反之前就得到揭发酷吏罪行的奏章，打下一个伏笔，一旦蛮族真的反了，女王不会全然取信御史台的说法。

第二，还得迅速平息叛乱，在朝廷派遣大军围剿之前就控制住局面，等蛮族首领的请罪奏章到了朝廷，与前番官员们弹劾御史的奏章相比对，就能坐实御史台的罪行，他们将被一举铲除，再也无法翻身。

陈如之的这个计谋，不可谓不毒。

这也是他必须要遥儿参与其中的缘故，因为战乱一旦起来，想要迅速平息下去，就需要一位可以代表朝廷的人及时出现，与叛乱部落的首领谈判，及时安抚住他们，在他们闯下更大的祸事之前，把这头出闸猛虎关回去。

陈如之这个老货大概是在基层干的年头太久了，在一个职位上一蹲就是几十年，偏偏这个职位又小得可怜，好不容易有机会直入中枢，没两年又被贬出京城，这种经历实在是太特殊了，难免叫人养成偏激的性格。

所以陈如之虽年逾七旬，却远没有其他七旬老人该有的沉稳。尽管，在表面上，他给同僚、给别人的是一种“沉稳厚重”的感觉，可他骨子里，根本就是一个冒险家，一个大冒险家。只是他的冒险精神并不是体现在对自然世界的征服上，而是体现在宦海中。

遥儿听了他的计划，只觉得一阵惊怵，后脑勺嗖嗖的冒冷气：这老头儿的胆子实在是太大了，居然能想出一个这么可怕的计划！拿造反当游戏？他这简直就是要在西南发起一场大革命啊！

遥儿严肃地道：“既要蛮人反，又要在可控范围之内，欲令其兴则兴、欲令其伏则伏，陈公有几分把握？”

陈如之微微一笑，道：“老夫对本地情形老夫已经非常了解。蛮人之反，便如家常便饭，三不五时便是一反，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一反，给他个甜枣儿，就回去种地放羊了，一贯如此。”

遥儿道：“为什么侄女在京城里时，不曾听说这些事情？”

陈如之道：“因为事情平息的顺利；因为，地方官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因为，以前要么是因为政令不公，这是朝廷的责任。要么是因为不可能有具体的责任者，所以由上至下，都想息事宁人。而今，你以为各地方头人们对洪瑟焱这样的人还愿意息事宁人吗？”

遥儿目光微微一闪，又道：“陈公说，他们这一次不想息事宁人，那么我们如何才能控制事态？”

陈如之道：“问题的关键自然就着落在洪瑟焱和你的身上，如果洪瑟焱这个罪魁祸首能够伏诛，如果你这位钦差能够及时出面收拾残局，你以为结果会如何？那些土司头人并不是白痴，他们从来都没有自大到以为自己真有能力对抗朝廷，只是他们更清楚：如果朝廷发兵清剿，辎秣钱粮不是个小数目，所以能够安抚羁靡的时候，朝廷也不愿意动用武力。只要抓住这一点，达到一个平衡，自然就能左右局势……”

遥儿拧起眉头，沿着池塘慢慢地走了一阵，霍然站住脚步，对陈如之道：“陈公打算怎么做？”

两个人在池塘边站了很久。

池塘上有袅袅的晨雾，晨雾中两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远山、近水、假山、藤萝、小桥、亭轩，一应景物都被晨雾笼罩着。就像一幅晕染的丹青。随着阳光越来越灿烂，袅娜的晨雾渐渐散去，遥儿和陈如之的身影也散开了。

“派两个人护送顾小花姑娘和她的弟弟回去，要亲手交给他们的父母！”陈如之站在庭院里，向管事吩咐了一句，便折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两排书架，古色古色，书架顶上放着几盆藤萝。嫩绿的枝叶垂挂下来，给这静雅的书房增添了几分生趣。

一个灰衣僧人盘膝坐在几案后面，几案上燃着一炉熏香。

灰衣僧人盘膝打坐，一手数着捻珠，微阖双目，轻声诵念着经文。

陈如之走进书房，没有打扰他，只是在他对面，拾起一张蒲团盘膝坐下。

灰衣僧人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皮肤白皙。双眉清淡，容颜俊朗。

灰衣僧人念了一会儿经。轻轻张开眼睛，见陈如之已经坐到面前，忙双手合什，微笑道：“陈公。”

陈如之笑了一下，道：“遥儿已经答应了！”

“喔？”

灰衣僧人喜上眉梢，念了一声佛号，道：“如此说来，洪瑟焱这个魔头必当伏诛，西南生灵的困厄可解了。”

陈如之道：“前些日子，老夫已上表弹劾西南各郡所置之官。既无安远靖寇之心，又无治理地方之能，瓷情割据，诡谋狡算，互结朋党，提携子弟，中原亡命，皆视边郡无法无天之地为乐土。

今遥儿既然答应与老夫合作，老夫准备再上一道表，弹劾洪瑟焱勒索地方，滥施酷刑，所过之处，民，怨沸腾，先为来日之变打一个注脚。只是，老夫乃一外臣，在女王面前，远不及御史台众官员受到信任，还须多多联络同志，一同上表弹劾，这件事就要麻烦国焱大师了。”

灰衣僧人连忙道：“愿为陈公奔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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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边疆姑娘

这位僧人俗家姓陈，乃是颖川陈氏族人，也是世家望族后裔。之所以出家，自然也是有过一番大变故的，所以他是坚定的反田派，僧人身份只是他云游四方的一个便利条件，并不是真正的虔诚佛教徒。

否则，田七娘笃信佛教，大肆提高佛教地位，他作为一个佛教弟子，是没有道理同保姜派的陈如之相交莫逆，蓄谋对付田七娘这位佛门大护法的。

如今佛法盛行，国焱以僧人身份游走各州府、出入豪门、交结官吏，丝毫不会引人注意。籍由这个身份，正可配合陈如之，多多联络有志于匡复姜齐的忠臣义士。

国焱和尚欣然道：“陈公此一计，可以除酷吏、保黎民，又可籍此引起朝廷关注，严查边郡平庸官吏，可谓一举三得啊。”

陈如之抚须微笑道：“不止如此！何逆渺节节进逼，连连取胜，慕华四镇，即将收复了。到时候我朝兵威之盛，一时无俩，大军回返时，更可震慑诸蛮。诸蛮今日谋反，且安抚之，待大局砥定，少不得还要消磨一下他们的桀骜之气，叫他们今后对朝廷更加恭训。”

国焱目光闪动，喜道：“此所谓，一举四得！”

陈如之道：“经此一事，遥儿便是老夫的同舟人了,此女乃朝廷新贵，年少有为，更难得的是，居高位而不忘其本，乃国之正臣。有此女与老夫同舟，来日风云际会，同图匡复，岂不是一个得力臂助么！”

国焱和尚抚掌大笑道：“哈哈，如此说来。乃是一举五得啊！陈公之才，足可定天下、安社稷，区区一郡刺史，着实屈才了，他日若为宰相，想必旦夕可令天下太平矣！”

陈如之微笑道：“大师夸奖了。”

国焱和尚道：“事不宜迟，贫僧这就去了。”

陈如之起身道：“有劳大师！”

国焱和尚稽首道：“此事有无上功德。贫僧敢不效力！”说罢趿起芒鞋。洒然而去。

陈如之知这和尚随性，最不喜受俗礼拘束，也不相送。候他出去后，自在几案后坐了，将那熏香炉儿轻轻转动着，脸上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举五得。果真仅有五得吗？

朝廷对云郡的掌控力较之邛郡其实还要弱些。

云郡归附朝廷后，地方大族豪门希望在名义上归朝廷节制。实质上仍旧完全自治，朝廷则试图插手云郡，增强朝廷的控制。

不是用武力打下来的地盘，想把势力插进去自然难如登天。如果经过长期的同化。或许会在几代以后。将朝廷的影响力一步步渗透进去，但是朝廷操之过急，结果不仅没有达到加强和稳定对这一地区进行控制的目的。反而引起了该地区的长期动荡。

再加上该地区毗邻楚蛮，云郡大族与楚蛮贵族都有些姻亲关系。虽然云郡大族更亲近姜齐，但是朝廷一旦试图插手云郡事务时，他们就会倒向楚蛮一方。

因此朝廷如果试图发兵以武力威压，那么就要做好不仅仅是同云郡地方部落作战的准备。还要做好楚国参战的准备，这也是朝廷十分头痛。不得不紧一下、松一下，始终不敢过于强硬的原因。

可洪瑟焱并不了解这些情况，他埋头苦读诗书，高中进士后直接留在了京城，紧跟着就因为抱对了大腿，被俊下臣弄进了御史台，从此致力于整人的伟大事业。对时政变化尤其是偏远边州的情况一点都不了解。

他把京城以外的人尤其是这些边州的大族豪门都看成乡巴佬，孰不知他自己也是一只笼子里养大的金丝雀。在京里，王权是高于一切的。是可以毁灭一切的力量，所以圣旨在手的他，自以为到了地方就更是呼风唤雨，无所不能了。

而他在邛郡为遥儿所阻，耍不得威风，也没有捞到足够的好处，到了云郡之后猛捞一笔的心情就更加迫切了，手段更是变本加厉。

洪瑟焱赶到云郡之后，汲取他在邛郡的教训，不肯再按部就班地问案了。在邛郡时，他还装模作样地把流人集中起来，试图找到一个圆满的理由后才处决人犯，这一次他风尘仆仆地赶到云郡，第一件事就是把流人集中起来杀掉。

云郡都督府时设时废，设立都督府时就有流人被遣送过来，废都督府时流人就不会再被发配此处，而废除都督府的时候，这里的流人失去了官府的管束，就会离开朝廷指定的聚居地，为了谋生分散于各处。

这一来，洪瑟焱匆匆抓起来的流人就非常有限，一共才七八户人家，这都是没有离开云郡州城范围的流人百姓。洪瑟焱对此大为不满，觉得只有这么点人，说他们谋反，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可他想多抓些人就难了，一方面都督府和刺史府在一次次废立中，官府档案大量流失，很多流人现在已经没有户籍记录，无从查找。另一方面，很多流人被地方百姓保护了起来。

这里的百姓可不理会你是不是什么朝廷流放的犯人，那些被流放的人家都是官宦家族，子弟识文断字，知书达礼，这儿的百姓很喜欢同这样的人家攀亲，一旦结成了姻亲，自然就受到了他们的庇护。

田七娘一朝，为了登基所打击的前朝官员不可胜数，光是世家大族和三品以上的高官所牵连的家族就达几千家十数万人，这些官员在地方上还有派系和部属，受牵连的官员就更多，发配到云郡的流人实在不只这么点。

可是一些流人失去官府的管束搬离到别处去了，留在云郡的流人也有不少因为和当地人结了姻亲而受到了庇护，官府对这些人根本抓不到或者不敢抓也不想抓，因为官府的数度废立，使得官府威信扫地，地方百姓根本不怕他们。

洪瑟焱斩杀的那几户流人还是因为没有离开云郡。又自恃中原大族，不愿与蛮夷结亲而无人庇护的。洪瑟焱无计可施，只好把精力放在搂钱搂女人上，准备搂足了就去祸害别的郡县，谁知这一搂就搂出了个大漏子！

远处，一条江水滚滚而下，银亮亮的水色上有几个小点。站在江边才能看得清楚。那是几条正在风波浪里打鱼的小舟。

渔夫赤着双脚稳稳地站在船头，十根脚趾习惯性地张开，牢牢地吸附着甲板。船尾的梢公把鹅卵粗的竹篙一篙扎到水底，稳稳地定住了小船，双臂因为用力，肌肉如厚重的磬石般隆起。

船头的渔夫这时候优美地拧腰扬臂。手中的网就像一朵轻盈的云彩般撒出去，不知这一网下去是否有满满的收获……

山坡上。布满了一畦一畦的形状并不规整的水田，仿佛是一块天镜打碎了分布在地面上，白色的水面上钻出一束束葱绿，再映着蓝天和白云。交织出一副优美的画面。

挽着裤腿的农夫腿肚子上糊着泥巴，在水田里一步步跋涉，每迈出一步。细腻柔滑的软泥就会像调皮的泥鳅似的“吱”地一声从他们的脚趾指缝里钻出来，在水面漾起细微的气泡。

甜美的山歌在水田上空飘荡着。正在水田里劳作的农人你一句、我一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接力地唱着，自得其乐。

其实阳光有些毒辣，只是这里的人习惯了这样的天气。山腰转过一匹马，那是一匹枣红马，马垂着尾巴，有气无力地迈着步子，马上坐着一个青衣男子，头上戴着一顶竹斗笠，马屁股上搭着一个马包，一看就是个跑长途的人。

虽然有竹笠遮着阳光，汗水还是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在下巴上汇成汗滴，吧嗒地落在马背上，他向远方眺望着，一条山间小道弯弯曲曲，也不知通向何处。

小路上有四五个背水的姑娘正向他走来，几位姑娘都穿着白色的上衣，绣着红色的画鸟。右衽结纽处挂着俏皮的零碎银饰，纤纤的小蛮腰上系一条绣花飘带，下身穿一条蓝色宽裤，脚上一双绣花的“白节鞋”，显得清丽、俏皮、妩媚。

几位姑娘年纪都不大，十二三岁的模样。这里的姑娘早熟，成婚也早，再大一点的都嫁人了。即便是她们这个岁数，也有不少人已经是为人妇了、为人母了。

马上的青衣汉子俐落地跳下马背，用手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向几位姑娘客气地笑问道：“劳驾，请问几问姑娘，从这里到云郡城还有多远啊？”

“啊！是位齐家哥哥呢。”

一听他的口音，几个姑娘就爽朗地笑起来，其中一个少女扭身抬手，热情地指点道：“喏，你从这儿过去。前边有条岔路，不要走左边那条喔。要不然就绕远了，你直接下去，到了河边沿着河向上游走，大约七八里外有条吊索桥……”

小姑娘的汉话说的不是很标准，声音却娇娇糯糯的很好听。夏装很薄，她抬起戴了银镯子的手腕向远处指点，扭腰举臂。胸前便绷起一道姣美的曲线，衬托得她那红扑扑的小脸儿更加俏丽。

青衣人笑着点头，拱手道：“多谢姑娘指点。”

另一个小姑娘见这位汉家男子人长得俊俏。说话也斯文有礼，忽然笑眯眯地道：“齐家哥哥，你口渴了吧，要不要喝些水。”

“好啊！”青衣男子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爽朗：“可是……用什么喝啊？”

他已经看到姑娘肩上背着的水篓了，可是既没有碗，也没有瓢，他又没有长着一张乌鸦的嘴巴，还能把嘴伸进水篓去喝不成？

姑娘吃吃地笑起来，道：“你这人呀，真笨，人家倒给你喝嘛。”

少女侧了肩膀，一手托着水篓的底部，清亮亮的水流倾注下来，遥儿蹲下身子，张大嘴巴，“咕咚咚”地喝着甘甜的清水，有个小姑娘促狭地推了一下那个背水的小姑娘，小姑娘“哎呀”一声，身子一晃，水“哗”一下泼在遥儿的脸上，几个姑娘都“咭咭”地笑起来。

那小姑娘瞪了几个小姐妹一眼，一双又黑又亮的眉毛下，眼睛弯成了羞涩的月牙儿：“对不起呀，齐家哥哥。”

“没什么，这么一冲，倒觉凉爽。”

青衣男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原本汗津津地脸蛋果然凉爽了许多。

“嗯！”

姑娘咬着唇，憨笑了一下，向他招招手道：“我们走啦！”

几个姑娘肩并着肩，也不知在说什么，时而有人娇笑一声，时而有人追打一下，水花便在她们肩后跳起来，在空中银亮亮地一闪又落后篓内。忽然，有位姑娘转过身，冲着青衣汉子扬声道：“齐家哥哥，欢迎你到我们河白部落做客哟！”

沈人醉回头向她们招了招手，再转回头时，身后便响起一串清新鸣啭、甜美悠扬的歌声：“（阿小尼）妹，隔山（尼）听到（嘿）铃铛响，（格是口罗我尼小阿哥），不知阿哥（尼）去哪里？”

沈人醉微微一笑，抖动了马缰，这异域女子果然有一番异于中原的奔放风情啊。

遥儿亦是微微一笑，她喜欢这个地方，山清水秀，人也纯朴。多情的少女像极了南洋姑娘，她们喜欢了便毫不掩饰，追求得大大方方，撩拨你，却不来迁就你，像一道清澈的山泉水，始终自由自在地奔走在她既定的生命轨迹上。

不过她们对这醉人太过热情，让她有些生气，不过更让她生气的是沈人醉这厮居然还有洋洋自得般的享受。

听说当初朝廷派五百名关内兵驻守在云郡，由于地势险恶、瘴疫之气太重，最后都死了，这一次他来，陈如之还特意为他准备了预防瘴疫的药物。可她看这里山清水秀，简直就是世外桃源么，哪有那般险恶？

天空湛蓝如洗，大江如美丽的飘带，风儿轻轻吹在山坡上，山坡上的水田里波光粼粼，遥儿的身影便在姑娘多情而甜美的山歌声中渐渐消失在山坡的尽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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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色胆横生

云郡都督府，都督武邈正为钦差大人召开接风宴。

赶来拜见钦差的各路官员乱糟糟的全无一点规矩，比起邛郡官场来另是一番局面。

云郡归附朝廷的时间比较晚，这里的都督和刺史也是世袭官，是从当地部落首领里选拔出来的。因为归附的时间不长，照理说担任都督和刺史的就应该是这里势力最大的部落首领，不会像邛郡的罗椛韵一样，几代下来已经没落，变成彻头彻尾的官僚。

可实际情况却并不是这样，云郡都督和云郡刺史的确是本地较大部落的首领，但是论实力，他们最多排在第三和第四位。在他们之上还有两个更大的部落，却没在官府里担任什么职务。

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局面呢？因为这两个部落实力相当，难分高下。这两大部落是白蛮和乌蛮。两族实力相当，你让谁当都督、谁当刺史呢？谁也不愿低人一头的，最终只好取折衷之策，选了实力居第三位和第四位的部落，这两个实力相当的部族就成了超越地方官府之上的存在。

这也正是朝廷想要加强对云郡的控制时，该地的都督和刺史便会因为当地部落的强力反弹而被罢黜免职的原因。因为他们背后还有两个更强大的部落头人，他们就是白蛮的薰月和乌蛮的岳缎兰，这两家才是在西南地区传承上千年的大家世族。

薰月愤愤然地从邛郡回到云郡后。屁股还没有坐稳，就听说洪瑟焱阴魂不散地从邛郡追过来了。薰月在邛郡受了洪瑟焱的羞辱，此番回到了他的地盘上，召开宴会的人论实力又比他小，他岂会亲自赴宴呢。所以只派了一个儿子来。

缎兰大头人向来喜欢跟薰月较劲的，在任何事情上他都不愿意矮薰月一头。听说薰月不去，他也不去，有样学样的派了个儿子去赴宴。

都督府里，除了都督武邈和刺史云轩穿了一身官服，就连他们手下的官员都照旧穿了本族的衣服。而不管是有没有官职在身的人，见了面都是以他们在本族的职务和地位相称呼。什么土司、土舍、大头人、二头人、小头人、大管家、小管家、寨首等等。

洪瑟焱也是到了这西南地面。才知道土司头人并非只是称呼上的不同，其实两者之间大有区别。土司是一方领土的统治者和土地的所有者，百姓耕其地。必须向土司纳粮当差，土司掌握领土上的政治、经济、军事大权，实际上就相当于一国之主。

土舍是土司的直系亲属，权力和大头人一样。但是地位比大头人更高，相当于一国的亲王。在土舍之下才是大头人、二头人和小头人以及大管家、二管家和寨首等人。

洪瑟焱也分不清他们之间的区别。反正在他眼里这些人统统都是土包子，他是钦差天使，可以对任何人生杀予夺。所以他懒得记这些人的官职和名字，懒得区分他们的地位大小。也懒得与他们客气。

因为他的不屑，本地最大的两位土司都没出场，只是派了一个儿子敷衍了事。便也没有被他发现。

洪瑟焱的敷衍和不屑自然也令这些土司、头人们暗自不爽，不过他毕竟是朝廷派来的钦差。犯不着为了这点事和他翻脸，只是肯热情上前攀谈的人就更少了，大家只是敷衍一下，便溜到一边与熟人闲聊，洪瑟焱看在眼里更加不悦。

宴会开始了，乱哄哄的就跟山大王在聚义厅大会群雄似的，土司头人们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洪瑟焱见他们对自己毫无敬畏之意，心中愈加不悦，武都督刚一邀请他向大家训话，洪瑟焱便板着面孔站起来，决心给大家一个“下马威！”

“本钦差奉旨巡视西南诸郡，专为察缉流人勾结、收买、串连不轨部落蓄谋造反一案而来……”

洪瑟焱的脸色像一片乌云，声音也透着冷嗖嗖的味道，隐隐透着杀机，可惜对这些头人土司们来，只不过是对牛弹琴。

这句充满威胁的话如果放在中原官场上，马上就能令听到的官员心中凛凛，唯恐自己牵涉其中，马上就能坐立不安，美食无味，可是在这里洪瑟焱这番话还不如放个屁，喝酒的依旧在喝酒、吃肉的依旧在吃肉，居然还有人在划拳。

洪瑟焱怒不可遏，“砰”地一掌拍在案上，厉声道：“本钦差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从寇卿宫都官司誊录来的名单上记载，这些年来，发配云郡的流人共计三百二十九家，四千八百余人，这些人在哪里？昨日被处斩的一共七家，区区三十六人！其他的人都在哪里？”

洪瑟焱冷冷地扫了一眼在他看里，打扮举止比土匪强不了几分的土司头人们，森然道：“有人在包庇流人，仅凭包庇一事，本钦差就可判其为同谋，更何况，既然能有此举动，焉知他们不是同党？这件事，本钦差一定会查下去，不管查到谁，绝不轻饶！”

下边说话的声音稍稍小了一点，不过喝酒的、吃肉的、交头接耳的、互相拍着肩膀吃吃说笑的依旧不见收敛。

洪瑟焱旁敲侧击地道：“有些人，不要以为天高女王远，本钦差就拿你没办法。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能逃得了王道教化？一旦被本钦差查到谁与流人有所勾结，必定将你缉拿归案，以正国法！”

洪瑟焱冷冷地瞟了众人一眼，又道：“或许有人自恃部落实力够强大，可以对抗云郡官兵。只不知若是朝廷另遣天兵前来，你还有没有足够的实力对抗呢？如今何逆渺远征慕华，即将大胜而归！这支精锐之师，一路所向披靡，若是圣人一道旨意，命这支远征归来的大军入西南剿匪，挟大胜之威。挟大胜之锐，介时何人可敌！”

武邈见气氛有些紧张，连忙举杯道：“钦差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今日各路土司头人纷纷赶来，是为钦差接风洗尘的。钦差先受我等敬一杯酒，至于公事嘛，咱们可以回头再说。啊？”

武邈笑着。向云轩递了个眼色，云刺史马上站起身来，笑吟吟地自腰间拔出银质的小刀。小刀锋利无比。寒光烁烁。

堂前摆着一张朱漆红案。案上放着一张巨大的竹制托盘，上面盛着一只烤的焦黄发亮的全羊。这里的全羊是选取上好的两岁羯羊，砍去头、蹄，清除内脏。用蛋黄、盐水、姜黄、孜然粉、胡椒粉、面粉等调糊刷抹后，放入炽热的馕坑烘焙出来的。肉香四溢。叫人一见便馋涎欲滴。

云刺史用银刀削下几片最肥美的羊脊肉，盛在碟子里满面堆笑地送到洪瑟焱面前，道：“洪御史，尝尝这道烤全羊。这可是本地美味啊！”

羊肉冒着蒸腾的热气，还未送到面前，一种浓郁的肉香便扑面而来。但洪瑟焱见众土司头人对他的训斥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敬畏之意，心中更加恼火。一见云刺史奉上羊肉，马上借题发挥，训斥道：“当今圣上已经发布‘禁屠令’，你等身为朝廷大员，难道还不知道吗？违抗圣旨，这是什么罪过？撤下去！”

云刺史被他当众驳了脸面，不禁有些懊恼，心中暗骂道：“他娘的，昨儿本官设宴迎接你时，满桌的酒肉，也不见你如此义正辞严呐！”

不过众人面前，他当然不好反驳，只好唯唯称命，挥一挥手，叫人把整只的烤全羊都端了下去。

洪瑟焱指着席上的酒肉道：“把所有的肉食统统撤下去！圣人颁布‘禁屠令’，乃是对万物生灵的一片慈悲之心，我等身为朝廷官员，理当以身作则。你们连圣人的旨意都敢视若罔闻，也难怪……”

洪瑟焱手指徐指，训斥不停，手指点到一处，声音突然停了下来。

他看到了一位姑娘，这位姑娘穿着月白色的上衣，红坎肩，腰系一条绣花短围腰，宽腿蓝裤袅娜如裙，身姿轻盈如笼月之云，红头绳儿缠着乌黑的发辫，花头巾下雪白的缨穗拂在她标致娇媚的脸上，面如满月，眉似远山，唇如一双娇艳的花瓣，好一个俏丽的蛮族少女。

少女就在上首一张席位的客人后面站着，洪瑟焱目高于顶，一直扫视着前方的众人大发淫威，居然没有注意到就在自己身边便有这样一位可人佳丽。

白裳少女轻折蛮腰，正和坐在席上的那位赤膛大汉俯耳说着什么，说完了便是妩媚地一笑，站起身来，轻快地向外走去。洪瑟焱贪婪的眼神追着那位姑娘轻盈袅娜的背影，直到那少女完全消失在门口，这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又使劲地盯了那个男人一眼。

他不知道那位异常俏丽的少女是这个中年大汉的妾侍还是女儿，但是心中已经有了把她收入自己房中的贪念。嫣儿姑娘生性好动，听说大哥代替父亲到云郡城里拜见钦差，便缠着他要一起来。

方才她在后宅同都督武邈的几位女眷闲聊了一阵，又想去街头闲逛，特意跑来跟大哥说一声，却没想到被那洪瑟焱看在眼里，竟然打起了她的主意。

洪瑟焱暂且把淫念捺在心里，继续摆着官威，叫人把所有肉食都撤下去。这官宴本来就以大鱼大肉为主，肉食一撤，席上还剩下什么了？难道叫大家都摇身一变化身兔子，捧着一筐青草罗卜大嚼不成？

众土司头人一见这位钦差如此不近人情，个个心中不喜，酒未过三巡，便纷纷告辞离去，丝毫不在乎洪瑟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接风宴不欢而散。

洪瑟焱把众人的无礼看在眼中，心中暗恨，只管盘算着要把对这些土司头人晓以利害，说不得还要用上在邛郡所用的手段，抓一个土司或头人宰了，杀一儆百！

……

“这里的官员太不像话了，一个个目无王法，文都督、云刺史，你二人教化无法，罪责难逃哇！”

洪瑟焱背着双手往后宅里走，一路打着官腔训斥本州的都督和刺史。

云轩陪笑道：“洪御史，本州归附朝廷时日不久，那些官吏、头人们大多野性难驯。洪御史不要生气，他们只是生性野惯了，不懂得朝廷体制，倒不是有意藐视上差。”

洪瑟焱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本钦差巡视云郡，云郡官吏与各部落的土司头人们宴请本钦差，这是官场应酬，结果连女宾都可以公然在堂上走来走去了，成何体统？”

云轩奇道：“不会吧，各土司头人大多没有携带女眷，就算有携带女眷的，也是安置在后堂，怎么会到前厅来逍遥呢？”

洪瑟焱道：“怎么没有？本钦差亲眼看见的，就在上首左边第一席的那个头人，当时那女子就站在他身后说话，对本钦差的训话充耳不闻。嗯，她大约有二八年华，身着白衣……”

武邈轻“啊”一声，一拍额头道：“我想起来了，那是薰月头人的女儿，没有大名，只有一个小名就叫嫣儿，是陪她大哥一起来的。”

武邈满脸堆笑地道：“洪御史，这可是你误会了。如果是她，即便代表薰月土司来觐见钦差，也是完全合乎礼法的。因为在我们这儿，土司的妻女都是有职权的，就像是朝廷的官员一样。

土司如果去世了，而儿子还年幼，土妇（土司的妻子）是可以摄政的。如果土司没有儿子，女儿也可以继承土司之位，还可以招赘其他土司的儿子继承土司之位。所以，嫣儿出入正堂，并不是不合礼法的事情。”

“薰月头人的女儿？”

洪瑟焱把这个名字暗暗记在心里，反复咀嚼两遍，忽然觉得有些耳熟，他仔细想了想，突然记了起来，不禁失声道：“啊！本钦差想起来了，我在邛郡见过他的。薰月就是你们云郡的一个土司，怎么他没来见本钦差，反而叫他的子女来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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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黄雀在后

武邈略一犹豫，吱唔道：“呃……，本督给薰月土司下过请柬，只是薰月土司偶感不适，所以才命其长子代表他前来觐见钦差。”

武邈的部落实力不及薰月，可他又是本州的都督，是名义上的云郡最高长官，平时和白蛮交往，必然发生过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他是没有必要在洪瑟焱面前为薰月遮掩的，这几句话说的不尽不实，语气非常勉强，洪瑟焱自然听得出这是薰月对他的藐视和不恭。

本来只是凭此一事，洪瑟焱就不想放过薰月，如今他又惦记上了人家的女儿，这个念头就更加炽热了。

“如果我把薰月办成反贼，到时候薰月为求活命，还不乖乖奉上他的女儿么？”

洪瑟焱越想越妙，不禁捋着胡须桀然一笑！

……

一张纹路细密、平滑如纸的雪白绢布上，一枝狼毫锋尖如针，若沉若起，运走如飞，一个颦笑嫣然、娇媚可人的女子形象，便渐渐在绢上翩然浮现出来，洪瑟焱把笔搁在一笔，轻轻抚摸着光滑的绢布，仿佛抚摸在那女子可人的脸蛋上。

在邛郡时，他以谋反为名抓了薰月，薰月马上服软，向他送上大把的金珠玉宝，还送了两个美丽的蛮族女子给他，这令洪瑟焱产生了一个此人软弱好欺的感觉。他并不知道那些礼物和那两个美人儿，都是罗椛韵替薰月送与他的。

他觉得，只要再度拿下薰月，好生敲打一番，就足以令其他土司头人心生戒惧，纷纷送上厚礼。到时候只要稍作示意，薰月也会很爽快地认下他这个便宜女婿。

说起来，称得上美丽的女子其实不会相差太多，不管是五官、皮肤、身材、体态，很难有太大的区别。鹤立鸡群很明显，鹤立鹤群还会那么明显么？这时候区分高下的就是气质了。

罗椛韵送予他的两个蛮族美人儿各有可人之处，但是与嫣儿相比。便有了些小家子气。嫣儿是土司的女儿。蛮族的公主，自有一种高贵优雅的气质。可是这种气质与京城的使相千金们又截然不同。

她毕竟是自由自在地生长在山野丛林中的女子，有种京城仕女所不具备的野菊花般的鲜姿和活力。这种区别。就像同样形状的一颗玻璃球和一颗钻石的区别，这样本该互不相容的两种气质完美地融合在她的身上，令她产生了一种别具一格的迷人魅力。

正是这种在很多美女身上看不到的灵气儿，打动了洪瑟焱的心。他想要这个女人。而这一切就要看他施压的力度，他相信堂堂钦差。挟天子剑下视百官，足以令这些在西南一角穷蹦跶的山大王们俯首弥伏。

可是。力度够了，他还需要速度，他怕遥儿追来云郡坏他的好事。所以他已迫不及待地向云郡都督和刺史施压了，他相信这两个人不敢不屈服。御史台当初可以把一任任宰相当韭菜割，如今虽已大不如前。要收拾几个边州官僚总还是容易的吧。

云郡都督府就是武邈所在部落的原来的土司府，共有四进院落。第一进院落是公堂和牢房。第二进院落是土司办公和文武下属处理公务的所在，此外还有一座军械库，储放重要的军事物资。

第三进院落是私塾学堂、书房帐房以及土司宴请宾客、召开大型会议的所在。第四进院落就是土司一家人生活居住的地方，这里还设有内书房、内帐房和一些必要的客房。

在整个建筑群中轴线的第四进院落里，庭院深深处，有一处大殿，这里是土司处置秘密事务、决策重要大事的所在，就算家里人轻易也不得进入。大殿是用栗木建成的，左厢房是椿木。右厢房用楸木，正合了“正立春秋”之意。祈望着传承万代，世世昌隆。

此刻，就在这处大殿上，云郡都督武邈和云郡刺史云轩正一脸严肃地商议着公事。大殿里没有其他人，大殿外五六丈处，就是四面环绕着大殿的高脚楼，楼下行人、楼上住人。楼与楼之间有长廊相通，持着梭枪的土兵在楼上四面巡弋着。

大殿上，刺史云轩沉声说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呀。武兄，你还要犹豫吗？”

武邈迟疑道：“老弟，不能轻举妄动啊！薰家和孟家是此地大族，传承千年，树大根深，咱们还当徐徐图之，谋而后动才成。”

云轩冷笑：“再谋而后动徐徐图之，那人家就要传承两千年、三千年、一万年了，到时候树更大根更深，你就能撼动他们了？要我说，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借助朝廷之力，把他们一举铲除，错过这个机会，他们还要世世代代骑在我们头上，再也不可能有这样的好机会了。”

武邈双眉一拧，道：“你可想到了失败的后果？”

云轩不以为然地道：“能有什么后果？想要动他们的是钦差、是朝廷，咱们两家是迫于无奈，只好从命嘛。朝廷要是打过来，想要治理这里还得靠咱们，到那时咱们是朝廷的大功臣，从此就是咱们坐天下！如果失败了……”

云轩微微眯起眼睛，有些阴险地道：“那自然是洪瑟焱的错！朝廷上，会念着咱们的忠心，以后定会给以咱们许多好处。云郡这面，薰孟两家虽然比咱们势大，可是想把咱们吞了也能撑死他们。咱们只是畏惧朝廷、听命行事而已，他们又能如何？只好吃了这个哑巴亏。”

武邈轻轻摇头，站起身来踱了一阵，成功的贪婪和对失败的恐惧在他心里反复交锋，挣扎不已。过了半晌，他才说道：“机会的确难得，不过为了稳妥起见，咱们应该拉拢孟家一起打击薰家，你看怎么样？这样可以确保成功，而且一旦失败。有孟家顶着，薰家也找不到咱们头上。”

云轩的脸色很难看：“文兄，以孟家的势力，如果拉他入伙，那薰家垮了之后，他们的土地和百姓，还轮得到咱们来接手么？到时候可不就成了孟家一家独大？孟家在这云郡说一不二。再也无人能制。我们不是更加难过？”

武邈想想也是道理，便道：“如果这样，咱们便把孟家抛在一边。合咱们两家之力对付薰家！”

云轩的脸色更难看了，道：“如果现在有几位小土司，联手想要吞并我的领土，文兄会怎么做？”

武邈眉头一挑。道：“他们敢？咱们兄弟是什么交情，我自然全力以赴。派遣兵马助你解围！”

云轩道：“如果你我交情一般，甚至老死不相往来，那又如何？”

武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蹙眉沉思片刻。猛地一拍大腿，道：“那我也要出兵，还反了他们了。敢坏了规矩，以后别人有样学样。那还得了？再说。你要是倒了，他们吞并了你的领土和子民，势力壮大之后，就该对我下手了！”

云轩激动起来，黑红的脸庞因为充血颜色变得更深了，他激昂地道：“不错！你知道，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从中原请了有学问的读书人来教我学问，我熟读中原的史书后，发现一件很奇怪的事：

中原王朝更迭是那么的频繁，不管多么强大的王朝，最多两三百年，一定会被其他的王朝所取代，我就感到很奇怪，为什么在我们这里，一千年前谁最强大，一千年后还是他的家族最强大？

为什么我们这里所有的土司捆在一块儿都不及中原的女王强大。也没有他们那么严格的完善的制度，可是我们这里尽管各个部落之间常常发生征战。却总是不痛不痒，一千多年下来还是一千多年前的格局，当初是土司的他的子孙还是土司，当初是头人的他的子孙还是头人，既没有变大，也没有变小，为什么？”

武邈被他这个话题吸引住了。好奇地问道：“你说为什么？”

云轩道：“就是因为每一代的土司和头人们，都是你方才的这种想法！这么想当然没有错，因为不这样做。今天被吃掉的是别人，明天可能就换了你。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我们这里会是这样？

因为我们这里有强者，但是从来都没有一个可以像中原的女王一样把整个天下变成他家天下的那样一个人。所有人都想更强大、都想往上爬，都想得到更多，也都怕失去现在所拥有的。

我们这里有大土司、有小土司、有大头人、有小头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领地和子民，谁想吞并别人的领地和子民，都会受到其他所有土司和头人的敌视，担心你会成为他们的敌人，于是所有人会联合起来，把你打压下去！

想向更强大的土司挑战，除非联合其他所有更强大的土司，可那样一来，得利的只能是那些更强大的土司，我们何苦来哉。不联合那些比我们强大的土司，谁想蠢动，就会被所有强大的土司当成害群之马联手消灭。

因此，不管有意还是无意，大家会一起维持这里的传承秩序，不希望它发生变化。这就是我西南地区大族世家千年传承不衰的原因！可是现在不同了，天时、地利、人和我们都有了，武兄，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云轩越说越激动，跳起身来，唾沫横飞地道：“现如今，云郡地区这个秩序的最大维护者就是薰家和孟家，你我两家的实力仅次于他们，有朝廷给我们撑腰，至少可以确保其他大族不敢插手干预。如果我们失败，还有朝廷大军出面，这样的机会放过了天理不容！你文家世代祖宗都不会原谅你。”

武邈长长地吸了口气道：“你相信洪瑟焱的话？你认为朝廷会出兵？”

云轩道：“御史台的厉害，难道你没听说过？女王对御史台言听计从，他们说谁是乱党叛贼，谁就一定完蛋！”

武邈道：“可我听说俊下臣被贬官了，御史台已大不如前。”

云轩道：“俊下臣倒了，御史台却没有倒，从这次御使台奉旨巡察地方，查勘谋反一事，就能看出来。”

武邈沉吟不语，云轩又道：“最重要的是，我们有退路！如果我们败了，还有朝廷，如果朝廷不肯发兵，那就抛出洪瑟焱以息众怒！进可攻，退可守，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折损一些兵马，可是比起我们可能获得的收益，难道不值得吗？我们将改变此地千年未变之格局啊！”

武邈被打动了，他抬起头，目中射出刀锋般凌厉的光芒：“你说的对！我赌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呵呵……”

御史台狗急跳墙、捏造流人谋反以自重是冒险；陈如之想顺势而为、举燎天大火一举烧光这群王八蛋是冒险；武邈和云轩想火中取栗，借朝廷之威挑战西南千年不变的阶级制度，何尝不是冒险？

谁说我们没有冒险精神，我们的官场就是一群冒险家的乐园。

洪瑟焱端详那绢上美人良久，又为她题下七绝一首：“独辫明灭系红绦，满头云锦分外娇。流苏俏向红颜窥，鬓云暗把刘海招。紧袖白衫洱海怜,绛红领褂苍山绕……”

题罢诗，洪瑟焱怡然自得地捋着胡须，陶醉地笑了。

……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在山间小道上响起，了望台上的土兵拾起弓箭，警觉地看向远方。

寨子的四角都建有高高的了望台，视野开阔，可以将四下里的动静尽收眼底。从高高的了望台上看去，山间小道上正有一匹棕色的马箭一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将马鞭在空中摇上一摇，然后再一鞭抽在马股上，非常有节奏，随着马鞭一记记抽下去，那匹马的速度更快了。

“是二管事！”

一个眼尖的土兵率先叫起来：“打开寨门，是二管事回来了。”

上半部竖着枪尖似的栅栏的木质寨门打开了，骑在马上的中年男人又是狠狠一鞭，向寨子里冲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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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硝烟乍起

( )御史台狗急跳墙、捏造流人谋反以自重是冒险；陈如之想顺势而为、举燎天大火一举烧光这群王八蛋是冒险；武邈和云轩想火中取栗，借朝廷之威挑战西南千年不变的阶级制度，何尝不是冒险？

谁说我们没有冒险精神，我们的官场就是一群冒险家的乐园。

洪瑟焱端详那绢上美人良久，又为她题下七绝一首：“独辫明灭系红绦，满头云锦分外娇。流苏俏向红颜窥，鬓云暗把刘海招。紧袖白衫洱海怜,绛红领褂苍山绕……”

题罢诗，洪瑟焱怡然自得地捋着胡须，陶醉地笑了。

……

一阵清脆而急促的马蹄声在山间小道上响起，了望台上的土兵拾起弓箭，警觉地看向远方。

寨子的四角都建有高高的了望台，视野开阔，可以将四下里的动静尽收眼底。从高高的了望台上看去，山间小道上正有一匹棕色的马箭一般飞驰而来，马上的人将马鞭在空中摇上一摇，然后再一鞭抽在马股上，非常有节奏，随着马鞭一记记抽下去，那匹马的速度更快了。

“是二管事！”

一个眼尖的土兵率先叫起来：“打开寨门，是二管事回来了。”

上半部竖着枪尖似的栅栏的木质寨门打开了，骑在马上的中年男人又是狠狠一鞭，向寨子里冲去。

这是薰月的寨子，薰月管辖着大片的领土和无数的子民，但他的寨子和子民分布在河谷、高山、平原各种各样的地方，薰家土司祖祖辈辈生活的寨子只是比其他的寨子更大一些，限于土地的产出，这里无法聚集太多的人。

薰月此时刚刚巡视了他的寨子和田地回来。土司在他的土地上，被他的子民敬畏如神灵，没有人敢冒犯土司大人的权威。但是前提是：土司要让大家有饭吃。土司如果让他的子民连饭都吃不饱，那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危险。

土司并不是拥有土地，并把他赐给子民耕种就可以了，春耕秋收各种事情他都要管。很久以前，曾经有一位土司在春耕的时候没有用心选择优良的种子分发给他的子民，结果庄稼长势很不好，夏天发生虫害的时候又没能采取有力的措施灭除虫害。结果到了秋天颗粒无收。

与他有仇的另一位土司趁机率兵来攻打他，这片土地上的土司们之间乃至同一土司下属的头人们之间，经常会发生摩擦和争斗，但是他们都有意地控制着规模，一旦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就算他们自己不想罢手。其他土司和头人也会出面干涉。

可这一次还没等其他土司和头人们干涉，那位发兵的土司就顺利攻进了仇人的总寨，把他一家人杀了个精光，因为他的兵马一到，对方土司的百姓就跪地投降了，没有人反抗、也没有人去保护他们的土司。

最后仓促出面干涉的众土司只能从被杀土司的直系亲属中选择了一位土舍继承了他的土司之位。这件事被所有的土司当成一个教训，他们会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选定的继承人说起这件事。告诉他土地、粮食和子民的重要。

薰月也是从小听着这个故事长大的，他在外面给人的感觉是一个粗鲁、野蛮的老汉形象，可是在他的寨子里，他却是一个爱护他的子民、对任何事都无微不至的领袖和长者。

白蛮同汉人习俗相仿。以农耕和养蚕织布、打渔为主，兼有少量的蓄牧，他们每年最重要的事情当然就是春耕的安排，可是夏季对于干旱和虫害的防治也是相当重要的事情。

今年雨水充足，不用担心干旱的问题，薰月最在意的就是虫害了。他刚从地里回来。他的子民所种的庄稼今年长势很好，他钻到地里仔细看过了。虫害的影响也是微乎其微，薰月骑着马回到他的寨子时，脸上还挂着满意的笑容。

一路上遇见他的族人，都恭敬地站住脚步。弯腰向他施礼，薰月骑在马上，挺直了腰杆儿。威严地向他的子民点头还礼。

这时候，远处一匹快马飞驰而来。薰月向那人看了一眼。便笑骂道：“果然是凤翔，这小子就喜欢冒冒失失的。”

那策马进寨的人也看到了他，快马向他奔过来，隔着还有六七丈远，那人就急急一勒马缰，骏马长嘶人立。前足重新踏在地面上的时候，他已快步跑到薰月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从怀里摸出一封请柬。

他对薰月道：“土司大人，朝廷派来的那位钦差邀请土司大人赴云郡城谈议缉捕谋反流人的事情，因为宴会就订在明天，奴才担心会误了大人赴宴的时辰，所以马上赶回来了。”

薰月一听是洪瑟焱召他前去，脸色登时就沉了下来，二管事凤翔毕恭毕敬地呈上请柬，薰月把信抓在手中，睨着凤翔道：“听说接风宴的时候，各位土司头人都很不愉快？”

凤翔毕恭毕敬地道：“是！那个钦差大概把自己当成中原的女王了，而我们所有的土司和头人就是他的奴才，他很无礼，各位土司和头人对他无礼的举动都很生气。”

薰月加重了语气，扯着大嗓门粗声大气地道：“什么钦差，那就是一只贪婪的鬣狗、一只凶残的豺狼！他的眼里，只有金子、女人和权势。流人谋反？那些可怜的流人会谋反？真是天大的笑话！

只有那个坐在黄金铸成的宫殿里作威作福，听信几个近侍谄媚，从不亲自去巡视她的子民，也从不去看她土地收成的女女王，才会相信这样的蠢话！凤翔啊，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儿子所娶的媳妇就是流人女子吧？”

凤翔眉开眼笑地道：“是啊！我的大人，那真是个好女子呢，人生得俊俏，干活又勤快，还特别孝顺老人，最难得的是，她像土司老爷您一样读书识字呢。我那儿子真是有福气，她现在已经有了身孕，很快我就要抱孙子了呢。”

薰月哈哈大笑，道：“那你说。她会不会谋反？该不该被拉去砍头！”

凤翔愤怒了，眼睛都红了起来：“那样温顺的一个好女子，怎么可能会谋反呢？她肚子里还怀着我凤翔的亲孙子呢，哪个狗日的汉官敢拉她去砍头。凤翔就跟他拼命！”

薰月哈哈大笑起来，他根本没有打开那请柬，直接把它撕个粉碎，往空中一抛，便拨马向他所住的碉楼驰去。

……

云轩匆匆找到武邈。低声道：“薰月不肯来！”

武邈紧张地问道：“莫非他发现了什么？”

云轩气道：“他发现个屁！我已经打听过了，他在邛郡时就被这洪瑟焱摆过一道，勒索了一通才放他离开，他肯再来才怪！”

武邈在房中紧张地转了两圈，又问：“那岳缎兰肯来么？”

云轩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岳缎兰一向喜欢跟薰月较劲，薰月不来，他来了不是自降身价吗？”

武邈拳掌一击，十分懊恼。

云轩安慰道：“你也不用太在意。我原就说这个法子没甚么用处，抓了他们的土司。他们的部落也不会用整个部落的臣服来换取土司的自由，到时再捧出一个继任者，打起为土司报仇的旗号，我们反而不好收场。”

武邈咬牙道：“那就没办法了，只好使用武力！”

云轩欣然道：“这就对了，本来就只能用这样的办法。那咱们明天就动手？”

武邈重重地点一点头，又嘱咐道：“别忘了，先跟洪御史要一道手令！”

云轩会意地一笑，道：“你放心，我省得！”

第二天午后。一片山坡的梯田地里，农人们正在辛勤地劳作着。

天还是那么热，树梢儿都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正在田间劳作的农夫向远处望去。就见几匹马正向这边驰近，在马匹左右和后面，有一大群持着梭枪和长刀的土兵。

农夫们以为是来巡视领地的土司老爷，赶紧从地里返回地头，也不敢抬头张望，正要跪下向本家老爷磕头。那些持枪提刀的土兵就如狼似虎地向他们扑过来。

一地血腥，惨叫声声，农夫惊讶地发现这些老爷并非自己领地的主人，有人迅速向田间和山上、谷中逃跑，有人因为还有妻、子要保护，便咬着牙拔出了佩刀上前拼命。

此地民风彪悍，不管是为了抵抗可能出现的强盗，还是山林中突然窜出的野兽，一口刀是他们必备的武器。但是农夫们寡不敌众，地上很快就留下了一具具尸体，其他的人都逃掉了。

逃回山寨的农人刚把田间发生的事情告诉寨首，寨首命人吹响号角，集合了寨中青壮正要赶去救援，那些人已经杀气腾腾地扑到了山寨。

山寨被洗劫了，粮食、牛羊，一切值钱的东西，都被那些强盗土兵强行拉走，有的强盗盗还把一些年轻漂亮的姑娘扛上了自己的肩头。

悲愤莫名的百姓哭倒在地上，咒骂着、哭喊着看着强盗们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座座熊熊燃烧的房屋上空，火星漫天飞舞……

这个寨子是薰月土司的，据说，这个寨子包庇了流人。

遥儿与沈人醉赶到云郡城后，花了两天的时间摸清了云郡的势力格局和洪瑟焱赶到云郡后发生的一些事情。但是对于如何不着痕迹地激起云郡部落和洪瑟焱之间更大的矛盾，促使他们闹事，又要把事态控制在可掌握的范围之内，遥儿还没有想到特别妥当的办法。

这时候，洪瑟焱已经迫不及待地发动了对薰月头人的攻击。遥儿万万没有想到，洪瑟焱居然这么配合，他还什么都没有做，洪瑟焱就已经什么都做了，而且比他做的更好、更有效率……

……

类似的冲突事件，在薰月土司和那位遭受了无妄之灾的缎兰土司的寨子里不断发生，遭到抢劫的寨首纷纷带领失去家园的百姓投奔他们的土司，向土司老爷哭诉冤屈。

薰月闻讯后，一张老脸愤怒地胀红起来，他一脚就把桌子踢得贴到了对面墙上：“好胆！武邈和云轩这两个贱种，竟敢公然派人侵犯我的领地，打起我的主意来了！”

他的长子薰无霸愤然道：“儿子赶去与他们的人交涉，他们说，我们被攻击的寨子窝藏着谋反的流人，钦差已经拿到凭据，帮助反叛的人就形同反叛，理应受到严惩。他们两家土司也是迫于钦差的命令，不得不如此。”

“他们这是放屁！”

薰月冷笑起来：“瞒天瞒地，瞒不了隔壁邻居。他们有什么打算，想干什么，当老汉是瞎子看不出来么？”

薰月在房子里走来走去，他的儿子们和土舍、头人、管家、寨首站在屋里屋外，静悄悄的一言不发，等候着土司大人的决定。

薰月猛然站住了，大声道：“阴险的邻居,比凶恶的敌人更可怕！屠刀已经伸到我们的头人，我们除了反击还能怎么办？”

薰月冷冷地扫了一眼屏息站在面前的众人，用更大的声音喝道：“调集兵马，立即反扑！”

山坡上，十几位少妇和姑娘正在采着桑叶，甜美的山歌传到山下的田地里。

一个老汉从田地里直起腰来，抚一把额头的汗水，听着山坡上传来的歌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安详的笑容。

忽然，远处有几匹快马奔来，老汉手搭凉篷向远处望去，待他看清来人，不由哎哟一声，急忙拢起嘴巴。向田地里的人大喊：“是管家老爷来啦，是咱们的管家老爷来啦！”说完赶紧提起锄头向地头奔去。

百姓们纷纷从山上和田地里跑出来，跪到山脚下，管家勒住马缰绳，对跪倒在面前的百姓大声说道：“回去告诉你们寨首，土司大人决定对武邈土司和云轩土司开战，叫你们寨子里十四岁以上，五十五岁以下的男子。自备武器和干粮，于明天日落前赶到土司大寨听候调遣！”

“是！是！遵从土司老爷的命令……”(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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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战事糜烂

( )年老的农人代替大家接受了命令，管家一拨马便领着几个随从向下一个寨子赶去。农人们从地上爬起来，年老的农夫叮嘱了几句，一个半大不大的孩子便撒开双腿，向寨子里狂奔而去……

类似的情景，在一处处寨子里上演着，白蛮的勇士从四面八方向总寨汇集，原本只有两千多居民的总寨，到了第二天傍晚的时候。已经汇聚了足足三万勇士，还有更多的人正从四面八方打着火把向这里汇集。有人骑马、有人步行。

……

隶属于云轩土司的苍水寨自从土司大人发兵攻打薰月土司的寨子以后就加强了戒备，白天干农活时要在远处派人警戒，晚上寨子上更是增加了数倍的人手巡逻。

这天午夜，黑夜的丛林中突然传出各种古怪的声音，栖鸟纷纷惊飞起来，野兽在林间奔跑，戍守在寨子上的壮丁提起弓箭，惊恐地四下张望着。

黑漆漆的夜色中突然响起了凄厉的唢呐声和苍凉的号角声、急促的梆子声。一支火把亮起来，然后是无数支火把，无数支火把好象夜空中无数的繁星突然落到了红尘，整个寨子被星的海洋包围了。

寨丁手中的竹弓“吧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是个勇士，独自面对一只熊罴时都没有恐惧过，此刻也不是因为怕死，他是因为绝望，他无法想象，这么多的敌人，寨子怎么可能还守得住……

类似的反击在一个个寨子里上演着，嗅觉灵敏的外地商人已经意识到这一次的战争似乎不同寻常，虽然战火还没有蔓延到云郡城，他们已经提前打点自己全部的财产，开始逃离这座城市了。

没有人注意到，武邈土司和云轩土司最忠心的管家，也带着一些心腹，把两大家族千百年来积攒的如山的金银珠宝装在一辆辆牦牛车上，夹在商贾队伍里，撤出了云郡城。

乌蛮虽也受到了袭击。但是比起白蛮来所受的损失不大，因为乌蛮以游牧为主，他们的部落分布在水草丰盛的地方，离大城大阜又远。人员又分散，所以云轩和武邈的部族勇士首先袭击的是与他们毗邻的白蛮。

乌蛮诸部不像白蛮一样普遍会说汉语，而且和草原民族一样，大多以牛羊皮做衣服，准确说起来。乌蛮才是当地的原住民，而白蛮的大部分都是蛮化了的汉人，这也是白蛮比乌蛮拥有更高的文化水准和主要以农耕蚕桑为主经济模式的原因。

乌蛮大土司岳缎兰因为统管的区域大，部下又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人，所以他的行踪不太确定，平时很难找得到他，但是这一次不同，因为大齐钦差驾临，武邈已经派人去促请过他，虽然岳缎兰没有来。却也没有马上返回草原深处，而是留在了距云郡比较近的一个部落里，所以薰月很容易就找到了他。

“哈哈，尊敬的薰月土司，真是稀客呀，你怎么会来我这儿的？”

薰月走进岳缎兰那幢用竹木制成的高脚楼时，岳缎兰正盘膝大坐，捧着一盆手抓羊肉在嚼。大块的连骨羊肉炖的酥烂，肥腴咸香，岳缎兰双手抓着羊骨头的两端。一张大脸几乎都埋进了肉里，吃得满腮油腻。

薰月走到他面前，盘膝坐下，脸色异常严肃：“老汉此来。是要找你商量一起出兵的事情！”

岳缎兰的大脸还埋在肉骨头里，吃得稀哩哗啦的，薰月“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喝道：“缎兰，你个混账小子，听见老汉说话没有？”

岳缎兰从肉骨头里抬起头来。别看这大汉动作粗鲁，长得浓眉大眼。倒是一表人才，英气勃勃的一张面孔，胡须如戟更为他增添了几分威势，这样一条大汉远比薰月更像一个部落的大头人。

只是，他的神色有些慵懒，胡须和脸颊上全是油呼呼的肉汁，未免影响了他的英雄气概。看岁数，这位孟土司顶多三十出头。也难怪薰月生起气来会叫他小子。

岳缎兰笑嘻嘻地道：“嘿！你们白僰人一向不大看得起我们乌僰人，没想到这一次你们竟然愿意和我们联手，更叫人想不到的是，你薰月土司居然会亲自来见我这个晚辈。”

薰月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肃然道：“你不用装佯啦，我知道你的族人也被他们派兵劫掠过，依着你老家伙一向不肯吃亏的性子，你愿意忍了这口气才怪。”

薰月顿了顿，又道：“你应该看得出，那个混账钦差虽然想在这里搅风搅雨。但是这一次也未尝不是云家和文家意图挑战你我两家地位的一次尝试。如果我败了，到时候你以为会有你的好处吗？”

岳缎兰嘿嘿一笑，抓起一块大毛巾擦净了脸颊，又擦了擦双手，把毛巾往桌上一丢，满不在乎地道：“武邈和云轩那两个白痴以为薰土司已经老成了没有牙的老虎，可我清楚，薰土司的尖牙利爪依旧锋利着呢，他们……不是你的对手！”

薰月冷静地道：“他们为什么敢跟老汉动手？倒不见得是认为我老了。而是因为他们背后站着朝廷钦差。这口气我要是忍了，从此以后在云郡就再也不用抬起头做人了，我要不忍，倒也不怕他们联手。

可是那位钦差虽然既贪婪又残暴，却不是昏庸之辈，只怕在他们动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开始向朝廷请兵了。朝廷如果派兵来，我孤掌难鸣，如果我被吞掉，到时候你也不会好过，没有木头，支不起房子，没有邻居，过不好日子啊！”

岳缎兰神色一正，道：“邻居平安，自己也平安，这个道理，我懂！薰月土司要与我族联盟，可以！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薰月道：“你说！”

岳缎兰道：“我要你的女儿嫣儿姑娘做我的女人！”

薰月眼神一厉，岳缎兰却毫不回避，他的眼神很认真。

薰月凝视他良久，缓缓说道：“她是我最宠爱的女儿！”

岳缎兰道：“还是薰月土司部落里最美丽的一朵金花！”

薰月道：“你想娶她，可以，但她必须做土妇（王后）！”

岳缎兰咧开大嘴笑了：“当然！我的土妇去年病死了，连个娃儿都没给我留下，嫣儿做了我的女人，不但将是我乌蛮七部的土妇。而且她若生个儿子给我，将来这个土司就是他来做！”

蛮族的汉子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生死大事也只在三言两语之间，薰月没有再说别的。直接伸出右手，对岳缎兰道：“一言为定！”

“啪！”

“啪！”

“啪！”

三击掌，比山盟海誓更有效，比盖了玉玺的国书更权威，云郡地区最强大的两个部落正式联手了。

星星之火。烧成了熊熊的烈火，两堆熊熊的烈火，合成了冲宵的大火。白蛮和乌蛮联盟的第三天，云郡城破，武邈土司和云轩土司裹挟着钦差洪瑟焱仓惶逃窜，逃进了文家在深山里的老巢。

云郡地区一连串的变化把遥儿弄懵了，他想做的事还一件都没有做，所有的一切便按照他想要的结果发展了，甚至比他设想的发展的更彻底、更迅速。

当云郡城破的时候，遥儿终于惊醒了。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看下去，她应该马上出手，她到云郡本来是来“点火”的，现在却变成了“灭火”，灭掉洪瑟焱这头蠢猪燃起的冲天大火！

当遥儿决心采取行动时，她才发觉在兵荒马乱之中，一个人想要做点事情会有多难，这完全不像他和陈如之谋划时想的那么简单：等待矛盾激化，蛮族造反，找到他们的首脑人物。晓以利害，劝其休兵，然后籍此上书，弹劾御使台。借助地方上的反弹，迫使女王以御使台为替罪羊，平息天下之怒。

现在蛮族真的反了，遥儿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他们的首领，仅此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到处都是兵荒马乱的。武邈和云轩来不及带走的士兵化整为零同白蛮和乌蛮的士兵打起了游击战。

这双方的军队平时都是农民、樵夫、渔民和牧人，本就谈不上什么作战纪律，再加上一切补给需要靠自己，如果军队太过集中，就无法找到足够的粮食来添饱他们的肚子，所以除了攻打云郡城的这一阶段，其他时候双方军队都是化整为零，零散作战的。

这种作战模式很适合这里的部落，这样的战斗规模对这些蛮族部落来说也已经不算小了，但是看在早就见识过大军团作战的遥儿眼中自然是不值一提的。

但是这种规模的战斗其实更适合当地多山多河的地形，小股部队行动灵活，补给方便，远非集团军行动所能比拟的。朝廷兵马惮于在此地用兵，其实也有这方面的顾虑，你的兵力优势在这里施展不开，会被无处不在的游击战拖死在这里。

这种到处发生的零散战斗给出行者制造了莫大的困难，尤其是遥儿这种人地两生的外乡人，更是寸步难行。她的准备终究是不太充足，她低估了洪瑟焱闯祸的本事，当她匆匆赶到云郡，还没喘上口气儿，洪瑟焱就把薰月逼反了。

遥儿是从化外之地恨天回来的，她不了解洪瑟焱这种人骨子里挥之不去的那种优越感，那种天朝钦使面对蛮夷之族的高傲和蔑视。

遥儿花了两天功夫都没有找到白蛮的薰月土司，反倒被几伙语言不通的乌蛮兵疑为奸细，如果不是她与沈人醉身手了得，早就被当场打杀了。

遥儿正觉无计可施，战场形势突然又发生了变化，邛郡、戎州和岭南道的官兵急赴云郡平叛来了，白蛮和乌蛮闻讯之后立即紧急收缩兵力，撤回他们固有的领地。

洪瑟焱杀了个回马枪，耀武扬威地又回来了。

其实，邛郡、戎州和岭南道官兵来的并没有这么快，否则薰月和岳缎兰的军队已经打到邛郡边境，是没有那么顺利就撤回来的。

朝廷军队毕竟训练有素，统兵将领又知兵法。不是这些只有过小型冲突经验的部落兵壮所能比拟的，朝廷兵马只要对他们进行一番有序的追击和拦阻，他们的伤亡必定惨重。

邛郡、戎州和岭南道确实已经出兵了，但是兵马并不多。

洪瑟焱决定劫掠白蛮和乌蛮山寨，向他们发动挑衅的时候，就已经快马向邛郡、戎州和岭南道驻军将领求援了，说是发现涉嫌谋反的流人受到蛮族包庇，蛮族居心叵测，有可能会攻击朝廷钦差。要求三地将领派兵援助，弹压局势。

三地将领接到钦差来信后，分别派了一卫兵马赴云郡增援。因为只是预防万一，并不确定蛮族会造反，派兵的目的只是为钦差一壮声势，恫吓地方不要轻举妄动，所以所派的兵马并不是很多。

可是他们赶到半路时，云郡就已一团糜烂了。

洪瑟焱逃到武邈的山寨，派出信使联络援兵，获悉援军赶到的消息后，马上与他们取得联系，打起旗号，号称邛郡、戎州和岭南道各发兵三万，共九万大军兵发云郡，白蛮和乌蛮不知其中底细，只好匆忙撤退。

这三支来援的人马兵力薄弱，只是虚张声势，也不敢分兵追击，以免被蛮人所乘，所以白蛮和乌蛮从容撤回了他们的领地，而朝廷官兵也兵不血刃地收复了云郡城。

这个意外事件给遥儿制造了一个机会，白蛮和乌蛮既然收兵了，兵马集中于一处，她要找到对方的土司就容易许多。而目前朝廷军队占了上风，也给她的谈判创造了最佳时机，想到这里，遥儿立即向白蛮的村寨赶去。

遥儿与沈人醉牵着马站在山坡上，默默地看着面前的水田。

站在高坡上望下去，一块块不规则的水田更像是打碎的镜面了，蓝田白云依旧倒映在水中，但是已经失去了那诗一般优美的气氛，因为水田里那原本整齐的一束束水稻，现在七扭八歪，有的整个倒伏在水中，有的挣扎着抬起头来，显得一片荒凉。(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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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钦差有用？

远处玉带似的大江上已没有撒网的渔夫，也没有撑船的梢公，蜿蜒的山路上没有背水的姑娘，更听不到那甜美动人的歌声。

沈人醉慢慢走着，忽然，他停住脚步，蹲下身去看了看，地上有一汪黑紫色的凝固了的东西，那是干涸的血迹。

“遥儿你看！”沈人醉蹲下身子说道。

遥儿轻轻吁了口气，四处看看，便沿着那一日背水姑娘走去的路线向前走去。

“嗖！”

声音入耳，遥儿急急闪身，同时将刀横在胸前，一枝箭倏然插在她身前三尺的土地中，林中传出一声大喝，用的是本地土语，遥儿没有听出对方在喊什么。

遥儿暗自惊出一身冷汗，亏得对方这一箭是警告性质的，否则以箭矢的速度，又有林木枝叶的掩映，这一箭她可不易避开。

七八个手持梭枪的山民突兀地从林中冒了出来，他们一身白色衣裳，却不知是如何隐藏的，以遥儿耳目之聪便，居然也没有发现一点端倪。

这里的山民果然是天生的丛林作战专家，他们的隐匿之术可以完美地把身形和气息敛藏起来，连六识最灵敏的野兽都无法轻易察觉，何况人类。

“不要动手！我们有要事，要见你们寨首！”

沈人醉一见有人出现，马上将遥儿拉到身后，收起佩刀，双手高举，以示并无敌意，同时放声大喊，不料对方一听他的声音就愤怒起来。

“是汉人！”

“一定是洪瑟焱的人！”

“杀了他们！”

白蛮的主体本就是汉人，只是在当地居住久矣，已经被蛮化。可母语并没有放下。一听遥儿说的是汉语，那些人马上也换了汉语，有人惊讶地大喊，有人扭头向远处丛林中报告，有人按捺不住，红着眼睛向遥儿猛扑过来。

“不要动手！我们不是洪瑟焱的人！”

沈人醉不想还手，只得闪身避让。非常灵巧地避过刺来的三杆梭枪。其他山民眼见沈人醉身手了得，竟一齐冲过来，七八枝梭枪狠厉地向他身上搠来。沈人醉只得与遥儿退向一侧林中，口中继续大叫：“我有要事，要见你们寨首，不要动手！”

“呼！”

两人退让之中。脚下忽然一绊，似乎是绊到了什么绳索。顿时一惊。枯叶败枝中突然弹起一张大网，一下子将两人兜在其中，绳索迅速拉紧，将他们整个人吊在空中。

沈人醉手中还有刀。他立即拔刀，刀拔出，向下面望了一眼。他便很乖觉地将刀重新还鞘，放弃了抵抗。

底下又冲出七八个山民。手中持着简陋的竹弓，正指向被网兜困住的他。

沈人醉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大叫：“不要动手！我们有要事与你们寨首商量！我……我认识你们的小公主！我还认识嫣儿姑娘的嫂子！”

……

不只过了多久，沈人醉才从昏迷中醒来，自己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些蛮人敲晕了。

“这是哪里？”

沈人醉听见一阵悉索的脚步声响起，眼角先是梢到一个俏丽的身影，那女子慢慢转到他的正面，沈人醉四肢悬空，十分可笑地吊在空中，眼睛也随着那位姑娘的身影正了过来，四目相对，沈人醉便惊喜地叫道：“嫣儿姑娘！我们是钦差，有很重要的事……”

这位的姑娘正是嫣儿，白上衣、红坎肩、蓝裤白鞋，干净俏丽，头上戴着一顶月牙白的帽饰，洁白的穗子垂在削肩上，清丽如一汪山泉。她捏着马鞭，诧异地看着遥儿，半晌才失声道：“是你？”

艾蓝河问道：“小姐，你真的认识他？这两人昨日无故闯进我们山寨。”这艾蓝河正是这山寨的寨首。

嫣儿看看沈人醉，又看看艾蓝河，用马鞭轻轻敲着遥儿的肩膀问道：“你说他是大齐的钦差？”

艾蓝河道：“是他自己说的。”

嫣儿“嗤”了一声，扬起小醉鼻儿，不屑地道：“钦差？呸！这就是骗子，一个到处招摇撞骗的大骗子…。”

“什么？”

艾蓝河勃然大怒，拔刀道：“我宰了他！”

“慢着慢着！”

嫣儿用鞭梢把艾蓝河的钢刀轻轻拨开，笑眯眯地对沈人醉道：“大骗子，你胆子不小啊，没从我小嫂子那儿骗到什么好处，居然又跑到云郡来骗人。在那里你是逃犯，到了云郡就摇身一变成了钦差，可不得了，你要是继续往南走，等你赶到楚国还不成了王爷？”

沈人醉苦笑道：“嫣儿姑娘，我不是钦差，我旁边这姑娘才真的是大齐的钦差。

“住嘴！”

嫣儿瞪了他一眼，小鼻子俏巧地皱起来：“不吹牛会死啊？看你这副德性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是洪瑟焱派来的人，你是怕被寨子里的人杀掉才顺口胡诌的吧？得了得了，你就别装啦，看在你跟我小嫂子是熟人的份上，我不会难为你的……居然连你旁边的臭女人也拉上了。”

嫣儿把小手摆了摆，对艾蓝河吩咐道：“先把人放下来，这是个到处骗吃骗喝的骗子，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是！”

艾蓝河答应一声，一摆手，便有四个壮汉走上前来，将沈人醉与遥儿的绳索解开。沈人醉双足落地，双手还反缚地身后，对嫣儿道：“嫣儿姑娘，实不相瞒，在下身旁的姑娘的确是朝廷钦差。”

嫣儿帅气地抱着肩膀，一只手抚着光滑圆润的下巴，椰榆道：“哦！那么你又是谁呢？”

“我当然是钦差护卫！“

“噗嗤——钦差大人的护卫！那么护卫大人，你来这儿是想要些什么，是要金子还是女人？还是两样都要？你们汉人不是都这么贪婪么？哼！还敢胡说，信不信我拿鞭子抽你？”

沈人醉叹了口气，道：“圣旨在旁边昏迷姑娘的腰带里。姑娘若是不信，可以自己看看。”

嫣儿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狐疑的解下遥儿的腰带！

遥儿现在是一身民装，腰带只是一条汗巾，半新不旧的，顺手一抖，一团黄绫便从中间飘落下来。

嫣儿姑娘接过黄绫看了看。这是背面。上面有金线绣成的精美的二龙戏珠图案，嫣儿姑娘的脸色严肃起来，她把黄绫翻过来。仔细看了半晌，慢慢抬起脸蛋，俏脸上已罩了一层寒霜。

嫣儿满怀敌意地道：“你果然是朝廷的人，那你们来山寨干什么？”

这时。凄厉的锁呐声突然在远处响起，整个寨子立即骚动起来。有人抓着梭枪向寨墙处跑去，一边跑一边高声大叫道：“有敌袭！有敌袭！”

厅屋中“呛啷”声不绝于耳，寨丁们纷纷拔刀出鞘，如一群恶狼般把沈人醉围在当中！

“慢着！”

嫣儿喝止了蠢动的寨丁。对艾蓝河道：“你马上带人上寨子，若有来犯之敌，务必将其击退！”

艾蓝河振奋地道：“是！只要艾蓝河这条命还在。就休想有一个敌人踏入咱们的寨子，小姐请放心！”艾蓝河说完。提起钢刀飞一般向寨上赶去。

嫣儿转向沈人醉，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沈人醉道：“我怎么知道？你应该明白，这件事不可能和我有任何关系，遥儿姑娘身为钦差，更没有作探子的道理，而且……”

嫣儿冷哼道：“那也罢了，你想同我阿爹谈什么，以后再说。现在你的兵已经攻到我的寨子下面了，你先让他退去！”

“那你先把我们的钦差大人弄醒再说啊。”

……

山下来的是武邈的兵马，乌蛮和白蛮联手困了他的云郡城后，武邈根本不敢恋战，立即逃之夭夭，等到朝廷的兵马赶来后，他又回到了云郡城。

一场大战，各方都有死伤，如今白蛮和乌蛮退却，武邈一方士气大振，部下要求复仇的呼声便高涨起来。武邈不能不做一番姿态对部下们略作安抚，朝廷的兵马他是指挥不动的，不过他自恃现在有朝廷的三卫官兵在云郡城里，没有后顾之忧，便授意部下攻打河白寨子泄愤。

遥儿赶到寨上时，双方正在激烈地交战。这里山势虽险，但是寨墙却不算高，而且寨墙依山就势，是如何方便筑造便怎么建筑，所以并不适宜用来守城，因此双方也谈不上有什么必要的攻城武器和守城武器。

远攻用弓箭和竹矛，近战用刀枪剑戟，双方基本都是这样，攻的一方占有人数上的优势，守的一方占有一定的地利，双方因此暂时达到了一个平衡。

遥儿被带到寨上，一个寨丁拢着嘴巴向下面喊了几句，结果官兵并未停止攻寨，反而招来一阵弓箭攒射，慌得几个寨丁赶紧躲避，遥儿双手被反缚在身后，也没人帮她遮挡箭矢，亏得遥儿身手灵活，一个翻身，闪到了一块大石后面。

远处，沈人醉神色有些担忧，嫣儿狐疑地道：“貌似他们并不买这个钦差的账啊？”

沈人醉道：“钦差的身份本是机密，寻常士卒如何知道？你们这里若要暂时休战，用什么手段？”

嫣儿道：“亏你还是钦差护卫，这也不知道，打白旗嘛。”

沈人醉大喜道：“原来你们这里暂时休战的旗语也是白旗，那你赶紧去找块白布来，先叫他们暂且停战，我才好唤他们的统兵将领上前说话。”

嫣儿撇嘴道：“你说休战就休战？”说完恼火地把她那柄锋利的铎鞘架在遥儿脖子上，质问道：“他们怎么还在动手？”

遥儿道：“这厢杀的死去活来，谁有闲功夫听上面喊些什么？如果暂时休兵罢战，等他们停下来再说。不过，我此时出面，恐怕作用真的不大，洪瑟焱此人与我很不对付，为人又是不择手段……”

嫣儿撤了剑，扭过脸去，道：“你不出面，这一战下来，寨上又要增添许多人命，又要有许多人成为孤儿寡妇，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遥儿轻轻叹了口气。

不一会儿，艾蓝河赶过来，得到嫣儿同意后，打起了一面白旗。

白旗在古代战场上是代表暂时休兵的意思，山下督战的人是武邈部落的大管家乙岚地。武邈是其所在部落的土司，同时又是云郡都督，他这个大管家也就有了两层身份，既是武邈的大管家，也是武邈的行军司马。

乙岚地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拄刀督战，忽见寨上挑起一面白旗，左右挥舞着，不由站起身来，惊疑地道：“莫非他们想要投降？”

乙岚地喊道：“休战！休战！看他们要说什么。”

“当当当”的铜锣声响起，正在攻山的云氏族人一听鸣金，登时潮水般退了下来，乙管家向前走出几步，左右赶上两名士兵，用齐人高的藤盾把他护住。

乙岚地用手拢着嘴巴向寨子上大喊：“你们要投降吗？”

艾蓝河喊道：“放屁！老子站着一条，躺着一根，干不出那软骨头的事来！”

乙岚地大怒道：“那你摇什么白旗做什么，消遣老子不成？”

艾蓝河道：“好教你知道，你们的钦差大人已经被我们抓住啦，你们速速收兵，否则，老子就砍了他的项上人头！”

乙总管暗吃一惊，心道：“洪瑟焱怎么被他们抓来了？难道他们的人摸进了云郡城？”

寨上，艾蓝河喊完话，便把遥儿拽出来，推到了自己面前。

乙岚地定睛向寨子上看了看，看清遥儿模样，便大笑起来，道：“真他娘的见鬼了，这是什么钦差，老子不认识！”

“你不认识我，我也是钦差！”

事已至此，遥儿不能不说话了，她是练过内家功夫的人，提气吐纳，声音飘得既远且清，山寨上下人人听的清楚。

“本钦差奉旨巡视西南流人，兼有督察前任钦差洪瑟焱之责。洪瑟焱处事不当，激反乌白两蛮，此事本钦差查得一清二楚。你等速速退去，不得再战，本钦差要面见乌白两蛮土司，妥善解决此事！”

乙岚地的语气有些弱下来，道：“你……你说你是钦差，有什么凭据？”

遥儿道：“我有圣旨在手，你有胆量上来看么？”(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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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醉人出手

乙岚地愣了愣，哼道：“你唬我？本官一旦上了寨墙，还回得来么？”

遥儿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上来，可是本钦差的圣旨是至关重要的信物，却也不能掷下寨子去。我这里还有‘勘合’一枚，你既是朝廷官员，应当认得，且拿去看看。”

遥儿扭头对嫣儿道：“我的马在你们手里，马鞍里有一枚印信，叫人取来，否则他们不会相信我的身份。”

嫣儿派人把遥儿的马牵来，遥儿的“勘合”就藏在马鞍前边的扶手处，外包皮革的木质翘起处掀开，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暗盒，打开来便是一枚黄澄澄的印信，嫣儿叫人把印信用方才充作白旗的那匹布包起来，远远地掷到寨下，乙岚地叫人去把那印信拾了回来。

乙岚地打开白布取出那方铜印仔细一看，不由暗暗吃惊。他在都督府做事，勘合自然是认识的，这方印的规格、花纹、铭文，不是轻易就能伪造出来的，更不可能在急切间造出来。寨上这人只怕真是朝廷官员。

遥儿又道：“本钦差在邛郡已与洪御史见过面，你持此印去见他，自可证明本钦差身份。你告诉洪御史，固守云郡城，不得再启战端，叫他派员来与本钦差共谋合议。”

乙岚地脸上阴晴不定，犹豫半晌，终究不敢无视遥儿的钦差身份悍然下令攻山。他咬了咬牙，扬声道：“好！既然如此，那下官这就赶回云郡城，这枚勘合的真伪，还需洪御史与诸位官员验过，下官需要携走。告辞了！”

乙岚地往山寨上拱了拱手，大吼道：“收兵！”

嫣儿见云郡兵马果然退却，不禁雀跃道：“哈！你这身份还真管用！”

遥儿的脸色却有些阴沉，沉默片刻。对嫣儿姑娘道：“你这寨中百姓，能否尽数迁走？”

嫣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为何要迁走，而是直接答道：“很难，这就是他们的家。也许他们的茅屋草舍和些许简陋的什物不会看在你的眼中。可那就是他们的全部财产，他们不会舍得离开。

而且眼下这种情况，寨中不只有许多老弱妇孺。还有不少伤残的战士。想要离开就更难了。这河白寨子虽是我们的地盘，却太过于靠前，左右参差分布的都是文氏部落。现在两族已经结仇，如果我们离开。他们一定会趁火打劫，你的圣旨能退官兵。却退不了那些杀红了眼的部落勇士。”

遥儿又向她问了问，这才弄清这个河白寨的地理位置。

白蛮的大部分都是蛮化了的中原人人，他们自称华人，华人就是华夏族人。

这个河白寨子的白蛮人自然也不例外。但他们成为白蛮的一份子的时间比较短，一共才两百多年，祖上有杨、李、赵、董、陈等十余姓。都是华人，因为中原兵荒马乱。逃到这个地方，当时这里还没有那么多的村寨，是一片未曾开辟过的荒芜之地。

他们在此开山辟寨，整理梯田，后来又与当地蛮族通婚联姻，渐渐成为白蛮的一员，但是两百多年的发展，这原本一片荒芜的地方已经建起了许多村寨，白蛮的势力并没有向这个方向扩张，这些村寨都是文氏部落的，所以河白寨子就成了白蛮最突出于外的一个寨子，在其左右的村寨并非同族。

遥儿听明白它的具体位置后，知道这处山寨虽然孤立无援，可一旦弃守反而更加危险，也不能再劝他们离开了。同时，获悉这寨中百姓本与自己同为华夏一族，便更起了维护之心。

嫣儿说明情况后，这才转头问道：“为何要迁走？不是已经退了兵么？”

沈人醉道：“没错！这些兵是云郡兵，他们不敢担上莫大的干系贸然攻山，那就只能退却了，可洪瑟焱会怎么决定。”

嫣儿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瞅定了沈人醉，奇怪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人醉只是盯着遥儿。

遥儿这时候沉声道：“也许，他会按我说的收兵罢战，派人来和谈。也许，下一次来的兵马会更多。”

嫣儿咬着薄薄的红唇，乜着她道：“你唬我？他就不怕我一怒之下杀了你么？”

遥儿苦笑道：“我跟他一向不合，他恨不得除我而后快，你要杀我，恐怕正合他意。”

嫣儿纳罕地道：“他敢这么做？他不怕激怒你们的女王大人？”

遥儿摇头道：“嫣儿姑娘，女王管理的江山比你阿爹管理的领土要大一万倍，你阿爹手下或许有十几位头人，而且他们随时可以见到土司。而女王手下的官员却有数万人，他们大部分一辈子都只能守在女王指定由他治理的土地上，没有圣旨根本不可以到别的地方去，更不要说见到女王了。

而女王，永远住在一座城那么大的宫殿里，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她的臣子们告诉她的，而不是她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如果我死在这里，女王听到的一定是洪瑟焱想要告诉她的一番话，那时不但洪瑟焱不会受到惩罚，说不定还会升官。”

嫣儿瞪大眼睛看着他，有些难以理解他说的话，过了半晌她才摇摇头道：“我想不通，我父亲手下的头人里面，也曾有过阳奉阴违不太听话的，被我父亲发现后惩治了。可即便是那样的人，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胆子。”

遥儿道：“这件事你当然不明白，现在也没有时间让你慢慢明白了。你既然是代表你父亲来到这儿的，你现在只有两件事需要马上去做！”

嫣儿诧异地道：“我要做什么？”

遥儿道：“第一件事，你要马上派人去找你的父亲，把这里的情况告诉他，叫他分兵来救。同时，把我在这里的消息也告诉他。你对他说，如果真的激怒了朝廷，对他没有半点好处，叫他马上同我和谈。

唉！其实最好的办法，是你送我过去，估计你是不肯的，而且。现在真让我走。我也不放心，如果我去见你的父亲，你和这寨子里的人却被一网打尽。我和令尊怕也没什么好谈的了。”

嫣儿装作没有听见他后半段话，又问：“那第二件事是什么？”

沈人醉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道：“遥儿刚才那番话白说了？备战！当然是备战！寨墙要垒高一些，容易倒坍的地方要加固一下，你们的寨子里没有水源。要趁着他们退兵，赶紧多背些水来以备坚守。

还有。得制造些守城的器械！如果铁了心想让我们死在这儿，他是不敢派来援的朝廷官兵的，所能动用的只能是武邈和云轩的土兵，可是这些土兵人数多了。你们这么低矮的寨墙怕也不易抵挡。”

……

嫣儿派了几个骑术好的寨丁离开山寨，抄小道离开去找薰月土司，把这里的情况和有位钦差意图同他和谈的消息速速报上去。然后又让村中老幼妇孺背起竹篓下山挑水。青壮的汉子则负责加固寨墙。

沈人醉倒缚着双手一直跟在嫣儿身边，这座山寨实在是没有打过什么激烈的攻防战。寨子里的人根本没有这方面的知识，在嫣儿和艾蓝河的指挥下，山寨里的人做事很认真，可是他们忙得满头大汗，偏偏忙不到点子上。

沈人醉实在忍无可忍了，不禁跟在嫣儿身边，她走到哪里，遥儿就吐槽到哪里，嫣儿只要听他吐槽的有理，便马上改正，沈人醉对于安营扎寨、城池防守方面的知识虽只是半瓶醋，可是对这个作战技巧极度原始的寨子来说却已是高明之极。

沈人醉一路吐槽，越说越顺溜，直说得唾沫横飞。

嫣儿忽地转过身来，瞪着他道：“你来！”

沈人醉一怔，道：“什么我来？”

嫣儿悻悻地道：“既然你这么本事，当然是你来指挥如何加固城池、如何加强防御。”

沈人醉向她扭转了扭身子，道：“你想让我替你参谋军事，至少也该先替我解开绳索吧？”

嫣儿吐了吐舌头，失声道：“啊！我忘了。来人呐，替他解开绳子。”

沈人醉瞪着她，不敢置信地道：“你……一直不解开我的绳子，不是因为不信任我，而是因为……你忘了？”

嫣儿理直气壮地道：“不可以吗？”

……

沈人醉叫寨里的人就地取材，在土石的寨墙上用一端削尖的木头夯进去再竖成一道坚固的木墙，利用长短木搭配出来的豁口作为箭垛，以避免身体全部暴露在对方的攻击范围之中。

寨前那些可以用来掩蔽身体的巨石全部寨丁们推到了山沟里，山寨两侧可以充作掩蔽的树木统统砍倒，拖进寨子，正好充作建筑寨墙和掩体的材料。遥儿又让他们在掩体旁堆了沙土以备灭火之用。

沈人醉还教他们用竹子和韧木制成简单的抛石机。

两根长竹，在一端系上网兜，另一端固定在地上，系网兜的这一端架在一个支架上，用一条固定在地上的绳索勒紧竹竿的顶端，使它向下弯曲，网兜里放好石头后，只消一个妇人用木棍把绳索向外一扳，两根竹子就可以把网兜中的石块倾泻而出。

它的缺点是易损坏，而且抛掷的石块不大，射程也不远，但是优点是制作简单，而且他们是守城一方，也不需要抛射笨重的大石头，一堆拳头大小的石头正好，打击面够大，而且足以致命。

寨子里的人也有一些简单而有效的防御手段，他们从山林里弄来了许多蒺藜，抛洒得山坡上到处都是，这种蔓生草本植物的果实外壳有三角形的刺，一般的布靴也能扎透，而武邈的土兵大部分都是赤脚，要清理这些蒺藜，还要抵防寨上射下的冷箭可不容易。

直通大门的道路上没有铺洒这些东西，一来背水的妇孺老幼还在往返不息，需要有条通过的路径，二来只留出这么一条道路，对进攻一方的用处不大，他们无法通过这种弯曲迂回的山间小道集中兵力攻打山寨。

沈人醉趴在寨墙上试了试风向，又向艾蓝河问了几句，了解了一下这山中平时的风向变化，便叫人去准备牛马粪便、杂草再佐以山间采来的一些有毒植物。制作了一些简单的毒烟弹，风向合适的时候，这东西也能给敌人制造不小的麻烦。

此外，考虑到城寨一旦被攻破，整个寨子里就是完全的不设防状态，沈人醉又叫人根据倚山渐高的地势，在比较险要的地方用木桩打下了第二道“寨墙”，这样一旦寨子失守。也不至于马上任人渔肉，他们可以退到第二道掩体后继续做战。

无论是一座城池还是一座山寨，最薄弱的地方必然是大门，河白寨子的寨门简陋到了根本就是一道栅栏，防君子不防小人的一种象征性存在，临时安置悬门或者吊桥都来不及了，遥儿就叫人在寨门里边用土石堆垒成了一座瓮城。

瓮城一向都是建在城外的，可是他们这寨墙上没有充足的火力支援，所建的瓮城又比较简单，建在外面很容易被攻破，沈人醉灵机一动，就把瓮城挪到了寨内，籍由这座瓮城，使得一入寨门便狭窄不堪，对方不易展开大规模兵力进攻，而翁城之上的守军却可以居高临下大量杀伤敌人。

随着沈人醉的指点，山寨渐渐被改变了，虽然看着怪模怪样的，却渐渐有了一种武装到牙齿的凛凛杀气。在一位真正的军事统帅眼中，沈人醉这些举措只能算是半吊子，但是看在这些淳朴的山民眼中，沈人醉简直就是点铁成金的军神再世了。

谁能想到只是用了一些石头、木头和沙土，经过一番简单的改造，原本不堪一击的山寨就能拥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和防御力？嫣儿姑娘背着小手巡视着一点点变了样子的山寨，嘴里不说，看向沈人醉的眼睛却已红心闪闪。

怎么说，这醉人厮也是经过当初与遥儿一起共抗东狄之战的，有了上次的经验，所以他格外得心应手。(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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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强敌来犯

寨墙的加固和改造是最重要的事，临近黄昏的时候，大体就已成形了，但是沈人醉设计的这座瓮城虽然简陋到不能再简陋，大概只要打上两仗或者下一场大暴雨就能报废，建造起来仍旧不能一蹴而就，要挑灯夜战才能在敌人抵达之前完成。

“姑娘，小心些！”

沈人醉正在寨门处指点着，忽然看见一位背水的姑娘被修建瓮城时掉在地上的一块土坷垃绊了一下，身子向前一栽，险险跌倒在地，水篓中的水哗地一下泼在她的肩上。

沈人醉见状，急忙抢前一步，伸手抓她手臂，沈人醉明明抓住了那位姑娘的衣袖，谁知却一把抓了个空，沈人醉心中一怔，动作却是没有丝毫迟疑，赶紧再上一步，扣住了她肩上的水篓。

“谢谢你，我没事！”

姑娘向他笑了笑，便赶紧敛了眉眼，低声道谢。

她的气色很不好，脸色苍白，气色灰败，唇上没有一点血色，显得特别憔悴。

从水篓中泼出的水湿透了她的衣裳，肩头慢慢渗出殷红的血迹。

“可酒，可酒，你怎么了。”

一个背着水走到寨门外的姑娘看到眼前这一幕，连忙飞奔过来，水从她肩后的水篓里跳跃出来，扑洒了一地。

“可酒！”

那个姑娘扶住了她，可酒抿着嘴唇勉强一笑，低声道：“我没事，快走吧，多储些水。”说着挣开她的手便匆匆离去，似乎不想在众人面前站的太久。

沈人醉看了看刚刚赶到的这位姑娘，正是今天在厅屋中给艾蓝河倒水的那个女孩。遥儿问道：“姑娘。这可酒姑娘她这是怎么了？”

那位姑娘听了眼圈一红，她知道寨子里现在有这么大的变化全是因为沈人醉，这个人同云郡那些人不同，虽然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所以没有瞒他。

姑娘哽咽着道：“前几天，这些兵冲进我们的寨子。到处杀人放火。我被阿爹藏在石磨后面的柴草堆里。吓得不敢出去。我看到有个畜牲追赶可酒，撕扯她的衣服，可酒拼死反抗。被他一刀砍断了手臂，那个畜牲……”

她的眼泪突然像泉水般涌出来：“可酒已经痛的晕死过去，那个畜牲还不放过她，他撕扯掉可酒的衣裳。把她强暴了！”

她拾起袖子擦擦眼角，仇恨地道：“我听见有人喊他小头人。还有人叫他包刃雪！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他。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的！”

“包刃雪！”

沈人醉微微眯起了眼睛，眼中射出刀锋一般锐利的光：“我记住了！”

姑娘抬起泪眼，有些惊讶地看着他。艾蓝河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到他面前，对那位姑娘道：“叫可酒不要挑水了，她的身子还虚着。你看着她些。”姑娘答应一声，向可酒追去。

艾蓝河望着她们远去的背影。低沉的声音在胸膛里像殷殷的闷雷：“我已经打听过了，那个姓包的因为有头人‘根根’，所以做了小头人，他就在都督府里做事，还有官职在身，是个从八品下的参军事！”

沈人醉知道头人“根根”是什么意思，大头人或者二头人与百姓家的女人有染，却又没有纳其为妻妾，这个女子嫁的是寻常百姓，但是因为孩子的生父是头人，也就是有头人“根根”，便会成为小头人。

沈人醉一字一句地道：“我保证，他会死！”

一个正值花季的美丽女子，突然被人砍去一支胳膊，又被人玷污了清白的身子，那是多么巨大的痛苦，沈人醉跟着遥儿一路下来，一直痛恨御史台的那班人所做的丧尽天良的事，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恨过，那是一种切肤之痛，仿佛那位可酒姑娘就是他的骨肉亲人。

艾蓝河收回目光，回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这个人的命，是我的！”

沈人醉没有与他理论，只是问道：“这位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

艾蓝河浓黑的眉毛微微一扬，问道：“怎么？”

沈人醉道：“如果她在寨子里已经没有亲人，等云郡事态平息以后，或者……我可以带她去临安。”

艾蓝河炯炯的目光盯着他，沉声道：“你要娶她为妻？”

沈人醉道：“我已经有心上人。”

艾蓝河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带着些讥诮的味道：“她不需要同情，寨子里的每个人都会照顾她。”

沈人醉低声道：“也许，换个环境对她来说要好过一点……”

艾蓝河有些疑惑，微一转念才明白过来，淡淡地答道：“我们的祖先虽然也是华人，但是我们没有你们那么愚腐！她受到凌辱，那不是她的错，没有人敢用这个理由去羞辱她，尤其是男人，因为没有保护好女人，该感到屈辱的是我们男人！”

他霍然转过身去，走出两步突又回头，目光莹然：“我很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再说一遍，那个姓包的，他的命，是我的！”

遥儿皱了皱眉，对艾蓝河道：“我要杀他或许不难，但你……并不容易。”

“我知道！”

艾蓝河高高地昂起头，沉声道：“但是这是我的责任！因为，我是她的亲哥哥！”

艾蓝河迈着大步走开了，沈人醉望着他厚重如山的背影，久久方转向那座正在建造中的瓮城。

他费尽心思地把这座山寨打造成一座堡垒，是因为他知道这是促使和谈可以进行的一个保障，河白寨子千余口人如果出了事，将会激怒白蛮部落，如果嫣儿出了意外，更会彻底关闭谈判的大门。

他这么做，也是为了自己与遥儿的安全，因为如果洪瑟焱敢否认遥儿是钦差，那么洪瑟焱就必须不惜一切地要这里所有人死。

但是现在。沈人醉就是很单纯地想要把这座寨子打造成一座杀人的利器，不是为了谈判的成功，也不是为了保障自身的安全，就是很单纯的想要杀人，他有一种杀人的冲动！

……

寨丁们挑灯夜战，各种简陋的工事在午夜时分终于全部建成，虽然这些工事都是用土木砂石因陋就简建成的简易工事。不能保存良久。也禁不起几次战斗的践踏，但是亲手把它筑造完成的山民们清楚，它能起到多大的作用。

它可以减少在攻防战中己方一倍以上的伤亡。至少给攻打山寨的一方制造两倍以上的伤害，有了这些简易的工事，哪怕再减下三分之一以上的防守人员，其余人员所能起到的作用也比原来的防守力量更加强大。

这一次的工事因陋就简。其坚固性和杀伤力会大受影响，但是学到了这些东西的建造方法和使用方法。他们以后尽可以慢慢来改造他们的山寨，把他们的寨子打造成一座不容侵犯的山城。

山寨里的人性情朴实而直爽，沈人醉的本领很容易就赢得了他们的敬重，而且遥儿也用她的实际行动获得了山民们的信任。他们相信这个钦差是站在他们一边的，遥儿现在可以在山寨中随意行动，没有人再跟在后面监视她。见到她的人都会毕恭毕敬地给他让路，行礼。

……

山寨的平静只持续了一个晚上。天刚蒙蒙亮，迷雾中突然传出一些尖厉的呼喊声，惊醒了整个山寨。

“恐怕是来了。”遥儿道，不自觉的看了眼怔怔站在她身边的沈人醉。

嫣儿抻着细白的颈子，一双杏眼张得老大，可惜迷雾重重，什么都看不见。

片刻之后，呼喊声更近了，呼喊的声音语速很快，音节也古怪，遥儿与沈人醉听不懂。

嫣儿讶然道：“是呼救的声音！咦？好象是蜀曳山寨的人……”

话犹未了，迷雾中就出现了许多隐隐绰绰的身影，他们正向山寨方向跑来，只跑出不远，就痛呼连连，纷纷仆倒在地。艾蓝河从寨墙上站起来，拢起嘴巴用同样的古怪语言向山下呼喊起来。

看来他是在告诉山下的人山坡上撒了蒺藜，叫他们沿着山道跑，果然，山下的人迅速收拢起来，沿着山道向上跑来。

山道不是笔直一条，而是沿着山势弯弯曲曲的一条道路，可是两侧草丛中布满了蒺藜，虽然后面似乎有追兵越来越近，他们还是只能沿着弯曲的山道向上奔跑。其中有些人已经被蒺藜扎伤，由别人扶着，一瘸一拐的跑的很辛苦。

这时，后边的大雾中出现了许多高头大马的影子，那些人追的很快，于是摔下马的速度也就够快，马踏蒺藜丛，蒺藜扎伤马腿，疼得那马嘶吼乱蹦，马上的骑士坐不住，纷纷掉下马去，结果一屁股坐到蒺藜上，疼得更是大叫不止。

逃在前面的人越来越近了，稀薄的晨雾中，已经能够看清他们的模样。他们有的披着虎皮、羊皮，有的穿着很古怪的贴身的衣袍，*着黝黑的手臂、大腿，手中拿着叉子、长矛等武器。

在他们之中，很少看见刀具，即便是叉矛一类的武器也少有铁制，很多都是用兽骨磨成的或者质地坚硬的木材制成的。遥儿还发现这些人中男少女多，女人至少是男人的数倍。

那些男人持着简陋的猎弓，领着许多半大不大的孩子，有的男人背上和前胸还背着襁褓中的娃娃，拼命地向前奔跑，偶尔还会匆忙回头，搭弓一箭，那轻飘飘的竹箭飞进白雾，也不知道伤着人没有。

断后的是女人，她们拿着木叉骨矛等极为原始的武器，拼命阻挡着追兵，追兵已经发现了山坡上的蹊跷，开始收拢兵马，沿着山道追来，断后的女人们不断地倒在锋利的马刀下，追兵常常一刀下去，便矛折人死，尸首分离，可是那些女人却毫无惧意，她们依然竭尽所能地用自己的生命阻挡着追兵，为男人和孩子们争取着一线生机。

寨子上并没有人唾骂那些逃命的男人无耻，他们已经知道这个部落是距河白寨子十多里远的蜀曳山寨的百姓。

蜀曳山寨是乌蛮的一个小部落，整个蛮族的文化程度参差不齐，并不平均。他们从原始社会形态一直到近似于中原王朝现在的封建社会的形态都有，白蛮比乌蛮先进文明，乌蛮内部也有差异，有的部落比较先进，有的部落极度原始。

蜀曳山寨就是一个近似于原始社会的部落，这个部落居住在山林中，在树上筑巢或者以山洞为屋，以兽皮为衣或者用一种特殊的树皮揉制衣服。不晓得因何缘故，这个部落一直以来就是男少女多，男女比例相差极大，所以一般五到十个女人才能共同拥有一个丈夫。

因此，她们的丈夫唯一的事情就是带孩子。妻子们出去狩猎、采摘、寻觅食物的时候，他们就拿着猎弓守护家园和孩子，防止野兽侵入。

这样的部落里，部落事务是由女人们主持的，在这样的部落里，男女社会地位是完全颠倒过来的，你要享有多大的社会权利，就得承担多大的社会义务，作战这种事自然就是女人们的责任。

像河白部落，一旦发生战争，寨中勇士们理所当然地要冲锋在前，保护他们的女人、老人和孩子，在蜀曳这样的女性社会里，自然就是由女战士来保护男人、老人和孩子。

遥儿业已知道蛮族有各种稀奇古怪的部落，看到他们男人逃跑在前，女人拼死掩护的情景，她也大致猜到了这个部落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模式，可她依旧无法接受，眼看着那些拿着简陋武器的女人一个个被凶悍的骑兵切菜劈瓜一般砍死，她无法无动于衷。

“打开寨门，放他们进来！”

“弓箭手两侧掩护，追兵近了就射！”

遥儿不假思索地下达了两条命令，嫣儿也不假思索地当起了她的传令兵。

嫣儿大声下达了命令，扭回头来一看，本想再和沈人醉商议一番，但原本在遥儿身畔的沈人醉已经不见了踪影，嫣儿大惊，霍然站起，左右看看，茫然自语道：“人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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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一夫当关

( )寨门已经经过了加固，上面钉了很多横向朝外的尖木桩，看着就像竖起来的两扇钉板，得到嫣儿的命令之后，寨丁们搬开顶门的木柱，将横七竖八加固了好几层的厚重木门拉开，将逃命的蜀曳山寨百姓放了进来。

哭喊着的孩子们在父亲的带领下逃进了寨门，他们至少有数百人，还在络绎不绝地向寨门里冲，嫣儿不能见死不救，又怕追兵趁机冲进寨门，攥着那柄铎鞘，她的掌心里已全是冷汗，也顾不得寻找遥儿的下落了。

武邈手下大将韩霜骑在马上，掌中一口锋利的马刀左劈右砍，一个个蜀曳女人在他刀下断臂枭首，杀得他兴奋不已，眼看前边距寨门只有十余丈距离了，而寨门正开着，韩霜更加兴奋，扬刀大喊道：“杀进寨去！”

说罢双腿一挟马腹，不再纠缠那些且战且退的蜀曳女子，而是直向寨门冲去。

一步，两步，三步……

马速奇快，十几丈的距离顷刻便至，前方老人、孩子还在踉跄入城，韩霜急于提马冲城，并未注意这些难民冲到寨门处时，就像迎面遇到一块巨石的水流，自动地绕向两边，因为这人流乍分又合，韩霜竟未察觉丝毫异处，直到他冲至近前。

韩霜冲到近前，才发现寨门下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笔直地站在那儿，就像一杆锐利的长枪，他的手中也提着一杆枪，右手背在他的身后，枪在手中，也就斜置于身后。

秃枪白杆、无缨、枪刃如剑！

……

韩霜策马急奔，风驰电掣，当他看到沈人醉的时候，马已冲到沈人醉近前。

韩霜看到沈人醉的时候并没有勒马，反而一踹马蹬，加快了速度，右手高掣的马刀同时划着一道炫目的弧线向沈人醉当头劈去。

人借马势。除非沈人醉的枪是铁铸的，否则就是一个枪折人亡的结局。

沈人醉枪一般站在寨门下，看着韩霜人马合一，向他猛冲过来。手中举着血光隐现的长刀。这口刀一路冲杀过来，仅沈人醉所见，就已收割了十多条人命。

沈人醉肩一沉，腿一迈，站了一个弓步桩。长枪仿佛毒蛇的舌信一般从他肋下穿出来，当枪尖攸然指向韩霜的胸口时，他已变成了双手持枪，枪杆后部有一尺多长的柄掩于他的肘后。

他的每一个动作韩霜都看得清清楚，那动作标准规范的就像一个学武生的小学徒，在一丝不苟地按照师傅的教授在练习。

韩霜很奇怪自己明明能够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看得一清二楚，为什么偏偏避不过去，手中锋利的长刀也劈了个空。

长刀划着弧线，直到划成一个半圆，长枪一线。就从那个半圆的中心点穿了进来，“噗”地一声，韩霜就被一股大力一带腾空而起，撞向左边的一位骑士，那人本来和他差了半个马身，当韩霜飞到空中时，正好撞在他的身上，将他一屁股撞下马去，跌进蒺藜丛中。

那人在蒺藜丛中滚动了好几圈，身上扎的到处都是蒺藜。却没有发出一声惨叫。韩霜感觉自己那一撞，似乎已经把那人的脖子给撞断了，所以那人很幸运地没有感觉到半点痛楚。然后韩霜就发现自己“呼”地一声又撞向右边。

这一次，他和撞上的那个人一起飞进了蒺藜丛。他听到了那个人的惨叫声，这是他听到的人世间的最后的声音，他的胸口被一枪搠穿，再被沈人醉这么一阵摆荡，胸口已经扩成了碗口大的窟窿，窟窿里汩汩地流着鲜血。

沈人醉持的这杆大枪是从艾蓝河手里夺来的。这杆大枪是河白寨子前任寨首所用的武器，长枪粗大沉重，积竹为柄，精钢为刃，深深的血槽淌着殷红的鲜血，令人胆寒。

“杀！”

沈人醉沉声一喝，大枪摆动，向潮水般涌来的骑士们迎去，挑、刺、砸、劈、点、戳、扫……，一挑便是一人，一刺便是一人，一砸便是一人，一扫便是一片，一杆枪虎虎生风，枪尖破风。发出“嗤嗤”的破空之声。

“嗤嗤”的破空响声连续不断，就像有人在用力撕开一匹永远没有尽头的麻布，随着这“嗤嗤”声，追兵骑士们人仰马翻，哀嚎连连，迎面冲来的铁骑竟被他一人一枪硬生生地拦住，再也前进不得。

道路两旁草丛中尽是蒺藜，追骑只能在道路上向他展开冲锋，如此一来，每排最多只能有三骑向他逼近。可这三人不管是持枪还是持刀。不管是扎还是劈，不管如何的配合，沈人醉手中一杆大枪就如蛟龙出水。总是能够抢先一步钻进他们的攻击网，杀他一个人仰马翻。

沈人醉持长枪步行于地，竟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挡住了似潮水般涌来的追兵，叫他们再也不得寸进。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寨子上的人都看呆了，他们大多练过几手武技，可是哪有一人能有这般武功。步下竹枪，以一人之力独挡追兵，片刻间就将十余骑刺于马上，竟无一人是其一合之敌，这位齐人哥哥竟然有这样的一身好功夫。

嫣儿姑娘站在寨上，紧紧攥着她那柄铎鞘，激动的俏脸飞红，一双杏眼盯着沈人醉的动作，她的双手也跃跃欲试，随着沈人醉的每一个动作，肌肉倏而绷紧、倏而放松，仿佛动手的人就是她，她已完全被沈人醉的英姿迷住了。

一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这才是遥儿熟悉的那个周游列国的游侠儿，千面醉狐沈人醉！

城墙之下，沈人醉趁势回头，见最后几个蜀曳山寨的女战士已经将要退进寨子，马上大吼一声：“关寨门！”

艾蓝河如梦初醒，赶紧命令道：“快！关寨门！”

嫣儿急道：“不能关，他还没有回来！”

艾蓝河道：“小姐，寨门不关，骑兵绝难摆脱，会被他们趁机攻进寨子！”

这时，寨门处的人已经将寨门砰然关闭，又把一根根撞木粗细的木桩紧紧抵住寨门，沈人醉枪似游龙。“啪啪啪”又将三人扫落马下，突然返身急奔，向寨墙下疾掠过去，手中的手枪也变成了双手横握。

他手中这杆大枪有两丈多长。看他的动作，竟似要以这杆大枪为撑杆，一举跃上寨墙。那这寨墙原本只有一丈五六，经他以木桩加高之后也还不到三丈，只要长枪不折。他就能够跃上去。

寨子上的艾蓝河却不知他有这种打算，同嫣儿解释已毕，他就抓住了一条绳索，将绳头在空中摇晃了几圈，大吼一声向遥儿飞掷过去，口中大喝道：“抓住！”

沈人醉正要以枪为撑杆跃上寨墙，一见有条绳索蛟龙般掷来，立即探手一抓，艾蓝河攥紧绳索，大喝一声。脚下便似扎了根似的牢牢站住。

沈人醉一手抓着绳索，向前疾奔几步，“噔噔噔”竟然顺着寨墙跑了上去，跑到将近一丈高度，冲势已尽，这才用力一扯绳索，意图借力跃上。

追骑迫近，一见这人马上就要跃上寨墙，手中长矛脱手掷出，呼啸着向他刺来！

“笃笃笃！”

一连三杆枪钉入土石和木柱内。其中有一杆投枪紧贴着沈人醉的衣襟插进土石的缝隙，枪尖与土石一擦，火星蹦射，看着城头众人胆战心惊。

嫣儿急喝：“放箭！”

城头一阵箭雨向冲近的骑士们攒射过去。暂时压制住了他们，沈人醉也担心身在空中不易闪避，竟然一手拉着绳索在寨墙上横着跑动起来。

沈人醉这样一跑，艾蓝河吃力不住，旁边几个力大的寨丁见他整个人被绳索拖得向前滑去，急忙舍了武器。扑过来将他牢牢抱住，六七个人牢牢抓住那条绳索，再不容它移动分毫。

沈人醉感觉绳索已经固定，脚下蹬得愈发有力，他“噔噔噔”地跑上寨墙，脚尖在寨墙木桩上一点，身子腾空而起，半空中身形一转，手中枪脱手掷出。

这大枪被他甩射出去，光影只是一闪，冲在最前面的一名骑士后胸便透出一团血雾。长枪透胸而过，余势不减，后面的骑士措手不及，又被当胸刺穿，连人带枪栽下马去，沈人醉这时才稳稳地落地。

寨墙下，十余匹无主之马逡巡于原地不敢乱跑，地上伏尸一片，蒺藜丛中倒着许多骨断筋折之人，哀叫声声，却也不敢乱动，以防扎到蒺藜伤上加伤。眼见遥儿一击威力如斯，寨上顿时传出一片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其实沈人醉看似风光无限，方才实是凶险无比，此时业已力竭了。

他应对的不是原地交战的对手，而是飞驰电掣般冲来的敌人，每一击不管是他刺中敌人还是被敌人的武器劈砍下来，他的双臂都要承受巨大的作用力，哪怕用了巧妙的法子卸力，这时双手业已因为用力过巨而微微发颤了。

“射箭！投枪！”

趁着来犯之敌的锐气被沈人醉挫住，艾蓝河下了命令。竹箭和竹矛飞掷下去，一些措手不及的敌人被射中，不得不急急退出，逃让出一段安全距离。又过片刻，后面的步兵就追上来，用大盾作掩护抵挡竹箭，开始清理蒺藜。

艾蓝河见状，马上叫人动用那些简易的抛石机，拳头大小的石头铺天盖地的砸出去，山寨下一片鬼哭狼嚎，好多人被砸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不止，没有受伤的人则落荒而逃，清理活动再度瓦解。

过了一会儿，盾牌手们卷土重来，他们两人一组，大盾竖于前，小盾架于上，顶着砸的盾牌“咚咚”乱响的碎石，一点点清理蒺藜。

真正的攻防战开始了……

眼见竹箭和石弹已经不能给清理战场的敌军造成较大威胁，艾蓝河试了试风向，便叫人把那些掺了辛辣草药的毒烟弹点燃，一团团地抛了出去，浓烟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山坡。

因为山坡上有许多蒺藜，负责清理的官兵要小心脚步的蒺藜，所以行动迟缓，同时还要架着大盾小盾抵挡投矛、冷箭和飞石，毒烟燃起之后，熏得他们流泪不止、喷嚏连天，咳嗽声此起彼伏。

照这情形看，等他们把这片山坡清理出来可以做为战场的时候，只怕天都要黑了，而到那时，不知他们之中将有多少人因为毒烟而丧失战斗力。

寨子上的人还从来没有试过打这样的便宜仗，虽然敌人早晚一定会攻到山寨下面，可是他们所用的这些土武器、土办法，居然可以在不伤己方一人的情况下就给敌人造成这么大的麻烦，这令他们信心大增。

现在他们只是利用远程武器对敌人进行打击和骚扰，可是他们劳碌了一天半夜，所武装起来的乃是整个山寨，等敌人攻到寨子下面时，他们会让敌人尝到更多厉害玩意儿的。

逃进寨子里来的蜀曳族人被安顿下来，受了伤的人得到了救治和包扎。他们的族长是一个四十出头的女子，身材健硕的就像一个壮年男子。

嫣儿用蛮语向她询问了一番经过，对遥儿说：“乌蛮和我白蛮联手对抗官兵，他们本来的居住地在大江边的森林中，因为部落太小，又与云轩的一个部落毗邻，担心会受到攻击，想要趁夜迁徙，投奔一个更大的部落，结果清早时经过这里，正好撞上来攻打山寨的官兵。”

那个女酋长向遥儿施了一礼，同时叽哩咕噜地说了一番话，便从自己脖子上摘下一串由洁白的兽牙串成的项链，微笑走向沈人醉。

嫣儿微笑对沈人醉道：“她说，她很钦佩你的神勇，更加感激你对他们部落的无私帮助，她以蜀曳山寨鬼主的身份，把这串狼牙项链送给你，云郡十三峒蜀曳，从此都会把你当成他们最好的朋友！”

嫣儿说完，又解释道：“鬼主就是首领的意思。”沈人醉不太明白这串兽骨狼牙项链的意义，也没有打算将来混迹丛林做一个半野人，只把这串项链当成了一个普通的礼物，微笑着双手接过。

蜀曳酋长见他接过了项链，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又向嫣儿说了几句话，嫣儿点点头，很严肃地回答了一句，便拉拉遥儿，示意他一起走向寨墙。对遥儿道：“她说，她们的武器虽然简陋，不过箭法都很好，如今获得了我们无私的帮助，她会派出所有的战士，与我们一起坚守山寨，我答应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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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拼死一搏

( )丛林之中，无数的人马都被郁郁葱葱的树木掩盖了起来，丛林之广，不知其大，对于祖祖辈辈生长在这块土地上的这些蛮族战士们来说，密林深处很多地方他们也是完全陌生、从未涉足过的，这还是他们头一次深入这样的地方。

蛇虫蚁鼠蜇伏其间，即便涂了最有效的药物，也不能完全避免它们的叮咬。当地的百姓会用各种办法保护自己，加上自幼就被这方水土上的蚊虫叮咬，早就适应了它们的毒性，所以还能在这丛林中生活。

若是换了朝廷派来的兵马，只要在这片丛林中待上两天，就得大量非战斗减员，不战而溃，这是上天赐予生活在丛林中的人类最好的保护。

但是即便他们能够在这里生存，生活之困顿也是可想而知。可以吃的东西太少，不足以供应这么多的人马，土司老爷和头人们也难以适应这里恶劣的环境。

丛林深处开辟出来的一块空旷地上，不断地燃着牛粪马粪以及可以驱蚊的草药，籍由烟雾的味道，驱散这里的蛇鼠和蚊蝇。气味不太好，但是至少让环境干净了许多。

散发着淡淡烟臭气的棚帐下，薰月和岳缎兰两位土司以及七八位大人头人静静地坐在那儿。棚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听那从河白寨子赶来求援的人把情况说完之后，薰月默默地挥了挥手，让他退了出去。

薰月长长地舒了口气，双手按在膝上，看了看有些低落的头人们，又向岳缎兰投以探询的一眼，说道：“武邈攻打河白寨子去，看来借了朝廷的兵马之助，他不把我们的领地和子民全部占有是不肯甘心了。”

岳缎兰的神色有些阴鹫，他微微眯起眼睛，道：“我们不可能在丛林里拖的太久，大家吃野菜、摘野果、狩猎野兽、连老鼠都吃光了。再耗下去我们将不战而溃。可是返回村寨也没有任何一家寨子供养得起这么多兵马，除非分散开来，可那样的话，必会让其各个击破。”

一位大头人愤愤地道：“本来。我们不肯返回村寨，最大的顾虑就是怕给了他们口实去攻打我们的寨子，伤害我们的家人，现在看来，我们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的。武邈是铁了心要吞并我们的村寨了。”

另一位大头人道：“最糟糕的是，我们的士兵都是寨子里的壮劳力，如果仗打得太久，就会影响秋收和畜牧，我们的子民将无法生活，到时候军心必然涣散。现如今他们步步紧逼，我们已退无可退了。”

旁边一位大头人犹豫了一下，迟疑道：“或许……我们可以向他们求和？如果我们把洪瑟焱想要的流人都交给他，他就没有借口对我们动手了吧，我们没必要为了那些流人搭上我们全族人的性命。”

另一个头人也有些意动。小声附和道：“是啊，河白寨子里不是有一位钦差吗？或许通过她，我们可以跟朝廷好好谈谈。”

薰月的二管家凤翔立即恶狠狠地瞪着他们，道：“那个钦差孤家寡人一个，听说还是个小丫头，连她自己都被困在山上了，跟她商量有个屁用！”

凤翔的儿媳妇就是流人，现在已经有了身孕，马上就要给他生个乖孙子了，让他交人？他死都不干。

薰月仿佛没有听到这个建议。他依旧盯着岳缎兰，沉声道：“你我两族既为联盟，老汉想知道缎兰土司是怎么个打算？”

岳缎兰道：“我还真以为朝廷十万大军已经杀到云郡，我军分散。易被歼灭，只好仓惶退却，收拢兵马，却不想洪瑟焱虚张声势，赴援的大齐军队一共才一万多人，而我们有七万勇士。足以对付。

不过，朝廷方面一定还会有援兵的，我们要战，就要速战速决，我认为，咱们该杀个回马枪，再困云郡城！但是我们不能歼灭朝廷的援军，那会彻底激怒朝廷，再无回旋余地。云郡城要围三缺一，逼其退却，然后，我们直捣武邈的老巢。

只有杀得武邈和云轩再无还手之力，云郡才能太平，也只有那时，才有谈判的可能！至于武邈和云轩的人，我们杀的再多，朝廷也不会在意的。只怕他们还巴不得我们自相残杀呢，哼！武邈和云轩这对蠢货，扯着老虎尾巴当救星！”

薰月沉声道：“那么河白寨子怎么办？我的女儿、你的新娘，如今还在那里！”

岳缎兰脸色凝重地道：“我们派一路人马去河白寨子为她解围，主力只能去取云郡，只要我们夺了云郡，河白寨子自然无忧，如果多拖延一刻，我们全族却有可能……陷入更大的危机当中！”

岳缎兰转向薰月，诚恳地道：“我很喜欢嫣儿，为了她，我可以舍弃自己的性命。但是现在不是展现我个人勇武的时候，我是一族之长，要为全族人负责！如果嫣儿有个好歹……，做为她的男人，我会用云皓和文轩的人头为她偿命！”

薰月大笑起来，道：“说的好！这才是一个称职的土司！”

薰月慢慢站起来，威严地看着头人们，沉声道：“武邈和云轩图谋的是我们的领土和子民，洪瑟焱那个贪官比豺食还要贪婪，他在邛郡时就曾向我索要过一具有真人大小的金佛，你们以为，如果我们现在乞降，会得到什么？

你们以为不满足他们的胃口，他们会答应与我们谈和？忍让不会得到和平，只会让他们的贪婪和野心更加难以满足。鱼的身上剪不出羊毛，同洪瑟焱这样的贪官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同武邈、云轩这种以下犯上的狂妄之辈我们更没有什么好谈的！

我薰月要为祖先留下来的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奉养我的所有子民们负责！嫣儿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也是缎兰土司的妻子，但是为了我们的领土和子民，我只能置其安危于不顾，缎兰土司也宁愿放弃这个机会！

我将和缎兰土司一起，带领你们打回云郡城去，打疼他们、打怕他们，叫他们再不敢把我们看成可以随意宰杀的羔羊！此一战，我们要象光阴一样，有进无退。再有胆战退缩言和者。有如此几！”

薰月拔出铎鞘，一刀斩下，面前楸木制的几案“嚓”地一声被斫去一角。

岳缎兰也霍然站起，他的身形高大威猛。这一站起，脑袋几乎顶到棚顶.岳缎兰攥着刀柄，沉声喝道：“立即砍伐树木，制造云梯、撞木等攻城器械。采集毒药、淬炼箭头、削制竹箭。此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棚帐中的大头人们纷纷单膝跪地。以手抚胸，异口同声地道：“谨遵土司大人命令，有进无退、有胜无败！“

棚帐中的声音有种气壮山河的气势，远处巡弋的土兵依稀听到了些什么，纷纷伫足向棚帐这边看过来，拴在棚帐外面的马匹，似也感受到了众土司、头人们声音中那种悲壮的气氛，纷纷昂首长嘶起来。

头人们纷纷钻出棚帐。热血沸腾地赶回自己的驻营地，准备发动对云郡城的突袭反攻。棚帐中只剩下薰月和岳缎兰两个人。

薰月怒发冲冠的模样不见了。变得冷静沉稳起来，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道：“如果这一战失败，我们和朝廷谈判的本钱都将不复存在。我们自己的命可以拿来赌，全族的存亡，不能拿来赌！”

“我明白！”

岳缎兰走到他身边，并肩向外看去。脸上带着与他的粗犷不相符的冷静：“从我们成为首领的那一天起，我们就不再是只为自己和家人活着。如果这一仗失败，我们只能向楚国求援了。”

薰月皱了皱眉。道：“我也是这么打算的，不过，如果失败，我们最好先向南越国求援。南越王会向我们索取财物，对我们的领土却没有垂涎之心，而楚国蛮子则不然，一旦依附楚国。他们会比齐国更加不堪！”

岳缎兰重重地点了点头，吐出一口浊气道：“看情形再说，先打完这一仗吧！”

……

“小心！”

沈人醉猛扑上去，一把将嫣儿摁倒在地，一支长矛般的巨大弩箭呼啸而过，擦着嫣儿的身子飞过去。鹅卵粗的弩箭射中一根木桩，碗口粗的木桩应声而折，炸裂的木屑到处乱飞。

劲风刮面，犹有痛意，想起只消被扑倒的稍慢一刹，自己就要被那大弩洞穿，嫣儿的小脸吓得一片惨白。

洪瑟焱亲自赶到河白寨子来了，不但他来了，就连武邈和云轩也来了。他们没有把邛郡赶来的朝廷援军带来，却向他们借来了床弩。河白寨子脆弱的防御工事在这种犀利的武器面前怎么堪一击。

好在云郡武装实际上就是武邈和云轩两位土司的私人军队，朝廷封其为都督和刺史，等同于在军政上让地方自治，朝廷并不负责他们的武器装备，而远道赶来赴援的朝廷兵马所携的重型武器有限的很，床弩一共十二具，只借给他们三具，给他们的弩箭也有限，否则河白寨子早就被攻陷了。

饶是如此，这三具床弩还是给河白寨子造成了巨大的威胁，尤其是洪瑟焱一来，几乎把武邈和云轩的主力都带来了，他们夜以继日地攻打山寨，仅凭着兵员的消耗，寨子上面的防守力量便日益薄弱了。

一天前，薰月头人忽然派来一支援军，大约有一千五百人左右，照理说，这个数量的兵马足以为他们解围，至少可以突破围山的军队，增强寨中的防守力量，可是洪瑟焱在攻势受挫以后，居然亲自带兵赶来，正好迎上这支援军，援军损失惨重，没能冲进来。

其实也幸好他们没有冲进来，否则现在外面这么多兵马困着，里面再冲进一千多号人，山上的饮水将马上告讫。实际上现在山上的饮水就已经不够了，现在已经开始限量供应。

幸好洪瑟焱、云皓等人对寨上缺水的事一无所知，否则他们也不用如此不计牺牲的猛烈攻山，只要再围上两天，山寨将不战自溃。

床子弩一阵猛射，把寨上守军压制的抬不起头来，随即武邈和云轩的土兵便又如同一群兵蚁似的攻上山来。

箭矢、石弹的远程对射之后，就是短兵交接。刀光剑影中不断有人倒下，呈半崩坍状态的寨墙上已经伏着好多具尸体，一直也来不及清理，有的尸体已经晾在那里两三天。被烈日晒得散发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臭气。

战争是残酷的，仗打到现在，每一个人都麻木了，身边有人失去生命，旁边的人已无动于衷。一枝冷箭倏然飞过，射穿了一个人的咽喉，遥儿甚至顾不上看他一眼，只是一把将这个还未断气的人推开，挺枪冲上去死死堵住了她留下的豁口。

河白寨子快守不住了！

……

艾蓝河用卷了刃的钢刀把一个冲上寨墙的土兵敲得脑浆迸裂，气喘吁吁地对遥儿道：“土司大人一定是遇上大麻烦了，否则他一定会亲自带人来解救我们，嫣儿小姐在这里，土司大人不会不管！”

遥儿把两个土兵挑落寨墙，沉声道：“这些事顾不及理会了，这一拨敌人或许还能抗得住，等他们再来一拨，这道防线怕是就要守不住了。第二道关隘已经加固好了么，这一仗打完。我们主动撤到第二道防线上去继续固守！

艾蓝河咬牙道：“妇孺在后方日夜加固修建，现在已经变不出什么新花样了，打退这一拨敌人，咱们就撤！”

这场激烈的厮杀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遥儿等人正渐渐不支，山下忽然响起了“当当当”的铜锣声，武邈鸣金收兵了。

刺耳的铜锣声听在交战双方的耳朵里简直如同天籁之音。土兵们潮水般退却了，寨子上的人一下子松懈下来，紧张劲儿一过，才觉得身上最后一丝气力都被抽走了。

许多人立即瘫倒在地上，顾不得身子底下还压着伙伴和敌人的尸体，顾不得身上的伤口正在流着血，他们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躺一会儿，多躺一会儿。妇人老人和孩子急急地冲上寨墙，给他们喂水，帮他们包扎伤口，就连几岁的小孩子，现在都能娴熟地帮人包扎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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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死地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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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儿现在的形象比别人强不到哪儿去，看起来就像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疯婆子，因为睡眠不足，两眼满布血丝。

嫣儿姑娘现在也与美丽丝毫不沾边了，她那个月牙状的美丽头饰早就不知道掉到哪儿去了，蓬松的头发像个鸡窝，灰蒙蒙的全是灰土。原本蛋清般白皙娇嫩的脸蛋都被烟灰熏黑了，衫子皱皱巴巴的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上边还沾了许多黑红色的血渍。

攻打寨子的土兵一退，她就像那些坚守在寨墙上的男人一样倒了下去，躺得四仰八叉，毫不淑女。

“喂，你的姿势……可不好看，把腿合上！”

遥儿累得有气无力的，居然还有闲心教导嫣儿怎么做个小淑女，别人大概不会在乎嫣儿现在的大字形模样，但遥儿可接受不了。

嫣儿白了她一眼，气若游丝地道：“你可真有闲功夫！”

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听话的合拢了双腿，两条腿好象已经不是她的了，合拢的时候，大腿筋都酸疼酸疼的。嫣儿的小脸薰得如灶王爷一般，这是上午风向突然转变时被毒烟弹熏的，所以她的眼睛现在也像小兔子一样红红的。

遥儿沉默了一会儿，叹口气道：“你说，如果我现在下山会怎么样？他们会不会放过寨》子里的人。”

嫣儿懒洋洋地道：“行了，试来试去的你不烦么？做贼的心虚，姓洪的不会让寨子里的任何一个人活着泄露他杀害钦差的事情！这个道理你当我不明白？我是不会在你背后捅刀子的。”

遥儿又叹了口气。道：“可是，我担心蓝河兄不会这么想，你看他跟那几个人嘀嘀咕咕的。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什么？”

嫣儿也顾不得疲惫了，一咕噜爬起来，顺着遥儿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艾蓝河坐在一个半坍的木头棚子下面，旁边一个寨丁正帮他包扎着臂上的伤口，在他身边还围着几个寨丁，艾蓝河正同他们低声说着什么。那几个寨丁听着，便下意识地向遥儿这边瞟来，瞧那情形的确有些诡异。

嫣儿大怒。低声道：“他敢！这个蠢货！他要敢做出卖朋友的事，我就先砍了他的脑袋。”

这时，艾蓝河已经包扎好伤口，起身向他们这边走过来。那几个寨丁都紧紧跟在他的后面。遥儿慢慢坐了起来，挪了挪佩刀的位置，嫣儿则一下子站起来，看着艾蓝河，目光颇为不善。

艾蓝河没有注意嫣儿的目光，径直走向遥儿，微笑道：“遥儿姑娘！”

遥儿慢慢站起来，道：“怎么了？”

艾蓝河道：“我打算把寨子里的人都撤到第二道防线后继续坚守。可是这道防线究竟能抵抗多久，很难预料。所以我想……”

嫣儿忍不住了。脱口问道：“你想怎么样？”说话间，她的手也按住了刀柄。

艾蓝河道：“我想……让遥儿姑娘你与沈兄弟护着小姐先行离开，这个寨子背后是陡不可攀的高峰，两侧是悬崖峭壁，曾有寨中巫医系了绳索在上面采药，虽然不曾从那里到过地面，不过据他们讲，右侧的悬崖还不算特别险，如果绳索的长短足够，应该可以从那儿下去。所以……”

遥儿怔住了，方才战斗一结束，她就发现艾蓝河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目光看着她，后来裹伤时与几个寨丁低声细语，目光不时向她这边逡巡过来，更似有所打算。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艾蓝河要对她不利。

虽然这个寨子本就在武邈的目标之中，可是到了眼下这种局面，已成不死不休之势，这却是因她的存在，她又是个外人，所以她自然而然地认为艾蓝河对她起了歹意，却没有想到……

遥儿脸上发烫，有些无地自容，在官场久了，见惯为了利益毫不犹豫地抛弃同伴的行为，还振振有辞地曰之为顾全大局、壮士解腕。她竟习惯性地用这种龌龊的心理猜测起这些心胸像高山白云一般的汉子来。

嫣儿舒了口气，得意地瞟了遥儿一眼，道：“我不走，如果寨子出了事，我就只顾自己逃命，我还配做土司的女儿么。不过，你这个打算很好，叫人护送钦差离开吧，阿爹打得过武邈，却不可能打得过朝廷。我们终究还要生活在这块天空下，要得到女王的宽宥、要让女王知道我们所受的委屈才行，这些事离不开钦差姐姐的帮助。”

艾蓝河断然道：“不行！小姐，你一定要走，如果你有个好歹，艾蓝河将百死莫赎！”

他不容嫣儿再拒绝他，便霍然转向不远处已经精疲力竭的沈人醉，神色郑重地道：“那个人叫包刃雪，你记住了么？”

沈人醉道：“我记得！”

艾蓝河欣慰地一笑，道：“如果我死了，这个人就拜托给你了！”

沈人醉微微一笑，道：“如果我死了，你活着，那么洪瑟焱也要拜托给你了。”

艾蓝河道：“那是钦差，我连他的影子都不可能见得到，我杀不了他！所以，我可以死，你不能死！”

遥儿疑惑地问道：“你们两个在说什么？”

沈人醉道：“既然你做不到，那现在就不要忙着安排后事！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从不轻言失败！咱们先撤守第二道防线吧！”

艾蓝河刚要张嘴，沈人醉又笑道：“虽然我现在动弹不得，但你想绑我下山容易，想绑我下悬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嫣儿眨眨眼睛，又问：“你们在说什么？”

两个男人相视一笑，谁都没有说话，遥儿撅起小嘴，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

“为什么收兵？”

洪瑟焱满脸怒气地冲进武邈的中军大帐。厉声质问道。

他站在树塔上，眼看寨子就要被攻破，正心花怒放。云皓突然鸣金收兵，将遥儿埋葬在这座山头的美梦再度幻灭，洪瑟焱快要气疯了。

大帐里，武邈和云轩似乎刚刚发生过一场争执，两个人的脸色都有些些阴郁。

洪瑟焱满眼怒火，看看武邈，又看看云轩。大喝道：“回答我！”

武邈叹了口气，懒洋洋地道：“兵士疲惫不堪，如何还能再战？”

洪瑟焱大怒。挥着连鞘长剑咆哮道：“再如何疲惫，难道比山寨中那些人还要疲惫？他们连妇人、老人和孩子都冲上寨墙充作战士了，那是寨墙吗？现在已经垮塌成一道土包，只要我们再加一把劲儿。马上就能攻下来！”

武邈暗暗腹诽：“放屁！敢情死的不是你的人了。这是拿我的人往寨子上铺路啊，每前进一步，都要丢下无数具尸体，等到打下这个寨子，我的伤亡将有多么惨重？到时候我拿什么去跟其他土司争？”

洪瑟焱见他一脸无奈，却不说话，愤愤地又道：“打下去！必须坚持打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就能攻下这个寨子了。”

武邈道：“我的兵马已疲惫不堪。如果要打，现在还是换上云土司的兵好了。”

云轩一听。一脸不悦地道：“今儿一早可是我的人马打的头阵，我部伤亡惨重，到现在都没缓过劲儿来，你现在打不成，难道我打得了？真是笑话，我的兵力可没有你强大呢。”

武邈马上道：“既然如此，我看我们围而不攻好了，马上叫人回城向朝廷的援军再借几架床弩来，我看那东西威力巨大，如果有十具床弩同时发射，这座山寨马上就能被射烂，我们轻易就能攻陷它！”

洪瑟焱暴跳如雷：“废物！都是废物！都是瞻前顾后、小肚鸡肠的废物！你们心里什么打算当我真不知道？我告诉你们，如果遥儿不死，我完了，你们也就完了。若是遥儿从中作梗，朝廷兵马一撤，你以为薰月、岳缎兰会放过你们？”

武邈撇撇嘴道：“真跟他们翻脸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打不过他们又如何？他们想吞掉我们，却也没有那个实力。”

“你们果然是这么想的！”

洪瑟焱疯狗似的在大帐里乱窜起来，窜了一阵，又站住，跳着脚的大骂：“你们的雄心壮志呢？难道你们就甘心一辈子在薰月和岳缎兰的面前做狗？欲成大事者谁能不作牺牲。你们这两个鼠目寸光的……”

“哎哟！”

洪瑟焱还没骂完，突然有人拱了他一下，把跳着脚的洪瑟焱拱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

洪瑟焱定睛一看，就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单膝跪倒，对武邈道：“大都督，云郡失守啦！”

“什么？”

武邈和云轩大吃一惊，洪瑟焱也顾不得再骂，一个虎扑，紧紧揪住这人衣领，连声质问道：“你说什么？云郡城怎么会失守？那儿有朝廷的兵马。怎么可能失守，你是什么人？你从哪儿得来的消息？你……”

洪瑟焱一连串的问题，问的那人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洪瑟焱正问话，忽然觉得衣领一紧，卡得他喘不上气来，双手下意识地一松。便被人甩到了一边，定睛一看，却是情急之中的武邈也顾不得他的钦差身份，扯着衣领把他甩到了一边。

武邈瞪着那人道：“包刃雪，你说清楚，谁人攻打的云郡？为什么会失守？”

一旁的云轩道：“这么快？薰月、缎兰应该没有这么大的实力，难道是他们向南越搬兵了？”

原来那人就是包刃雪，看长相眉目俊朗，倒不是獐头鼠目之辈可以比拟的，谁会想到他竟那般凶残，又是那般淫虐，对一个妙龄少女也舍得出刀，对断臂痛晕、倒于血泊之中的女子也有性致施展。

包刃雪听了云轩的话，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回云土司的话，南越国没有兴兵，攻城的就是薰月和岳缎兰。”

武邈大怒，道：“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攻下云郡城，朝廷的官兵都是纸糊的不成？”

包刃雪带着哭音儿道：“两位土司带兵来攻河白寨子，城中守军不多。薰月和岳缎兰在城中有人，外边一攻城，里边立刻放火，制造混乱，协助夺取城门。守城的人一看两位土司不在，立即弃城逃跑了。

等朝廷兵马闻讯从驻地赶来，准备协助守城，早已四城洞开，满城都是乌蛮兵和白蛮兵了。一见这般情形，那些官兵怕自己的人马陷在城里，也自东城突围出去了，小人在都督府里当差，知道的消息最晚，那些混蛋逃得比兔子还快，都没人来府里告知一声，小人险些就做了他们的俘虏……”

包刃雪诉完了委屈，又表忠心道：“小人逃出城，快马加鞭来给两位土司大人送信儿。岳缎兰率领他的人马追着朝廷的兵马去了，薰月土司率领白蛮兵奔着这儿来了，两位土司再不走，就要被生生困在这里，再也逃不得了。”

武邈一脚把滔滔不绝的包刃雪踹到一边，咆哮道：“撤兵！马上撤兵！立即撤回齐云寨，快！”

洪瑟焱抢到他面前，竖起一根手指，急迫地道：“只要再有一战！只要再有一战！遥儿必死！”

武邈狞笑道：“她不死朝廷便只信她的话？如果那样，你洪御史又有何用？哼！要打你打，老子再不走，就得与全族勇士尽数葬送于此！撤兵！立即撤兵！”

……

“遥儿姑娘，钦差大人，沈兄弟……他们退了，他们退啦，哈哈哈……”

艾蓝河眉开眼笑地道：“武邈退兵啦！他们退兵啦！”

嫣儿连连问道：“是真的么？”

遥儿把碗轻轻放到一边，强捺着心中的欢喜，沉声问道：“你确定？他们会不会使了什么诈兵之计？”

艾蓝河大笑道：“咱们在山上，他们在山下，居高临下，一览无余，他们诈退有什么用，又能骗得了谁，哈哈，他们是真的退了！”

“怎么可能？无缘无故为何退兵？”遥儿喃喃自语着，脸上却已露出笑容。

武邈和云轩匆忙退兵了，甚至连几顶将领住的大帐都没来得及拆掉，他们退兵的方向也不是云郡城，而是落荒而逃，沿着大江向下游逃去，下游十余里外也有一座吊索桥，可是那条路并不通向云郡。

山上派了几个机灵的汉子下山摸了一圈，确认他们是真的撤退了，马上又派人上山送信，同时遣了两个人跟踪武邈等人的去向。

遥儿和艾蓝河、嫣儿闻讯后急急下了山，在武邈驻地里里外外走了两圈，只见满地狼籍，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可见他们走的有多匆忙。(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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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各逞心机

三个人正分析着武邈退兵的原因，远处尘烟滚滚，犹如一条长龙般向这里卷来，声势如此之大，站在山下就感觉得到，可是半山腰高高树干上负责瞭望的人却没有发出警示的讯号，几人正诧异间，一个布于外围负责警戒的人狂奔回来，老远就嚷：“土司老爷来啦！咱们的土司老爷带兵来啦！”

嫣儿大喜，立即迎着那人冲过去，沈人醉和艾蓝河对视了一眼，也举步跟在了嫣儿的后面。

“武邈那个兔崽子呢？什么！逃走了！凤翔，你带人给我去追！”

薰月用打雷似的大嗓门吩咐着，命令二管家凤翔带领先锋人马去追，又吩咐一个儿子快马去后阵催促兵马加快行军追杀武邈，然后从马上一跃而下，快步迎向嫣儿。

薰月一把将女儿搂在怀里，紧紧地抱了一抱，又放开她上下打量一番，见美丽的女儿如今的模样就像一个小乞婆儿，不禁伤心地道：“我可怜的女儿，竟然被武邈那个兔崽子欺负成这样儿了。”

嫣儿白了他一眼，道：“阿爹胡说八道甚么呢，什么叫女儿被武邈欺负成这样子。”

艾蓝河赶到薰月身边，恭敬地施礼道：“艾蓝河见过土司大人。”

薰月看了他一眼，目光便锁定在遥儿身上，审视地看了几眼，他的目光便锐厉起来：“她是……”

嫣儿擦擦眼角的泪水，对薰月道：“阿爹，她叫遥儿，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她跟那个狗御史可不是一路人。我派人去向你讨救兵时曾经提到过她，她可以帮助我们……”

薰月“嗤”地一笑，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意味，道：“她能帮助我们？眼下可是我帮助了她，如果我不来，她怕是连命都不保了，哼！那个狗钦差调来兵马。又有武邈和云轩听命。她这个钦差有什么？”

嫣儿蹙起柳眉，不悦地道：“阿爹，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呢。”

遥儿微笑着制止了她。上前一步，向薰月抱拳道：“遥儿见过薰土司，土司大人说的没错，洪瑟焱现在有武邈和云轩两位土司支持。可是如果薰月土司和缎兰土司肯支持我呢？我的力量自然就比洪瑟焱更大了，不是么？”

“至于朝廷派来的援军……”遥儿摇摇头。笃定地道：“他们只是受了洪瑟焱的蒙蔽而已，现在他们并不知道我在这里，如果他们知道了，我要叫他们作壁上观。不再插手，他们一定听从。”

薰月大笑道：“算了吧，老汉再信不过你们了！现在没有你。朝廷的兵马和那个洪瑟焱还不是被我赶得落荒而逃？念在你帮老汉守山寨也算有些功劳，老汉便放过了你。要不然，朝廷的人我是一个都不会放过的，如果不是你们，武邈和云轩怎会生起野心，把云郡拖进战乱之中！”

遥儿道：“武邈和云轩有野心，既便没有洪瑟焱的到来，以后找到机会，他们一样会发作，薰月土司把这件事归罪于朝廷，可有些欲加之罪了。你现在打赢了，可是你以为这一时的胜利算得了什么呢？

你曾经把武邈赶离过云郡，朝廷大军一到，你又迅速缩回了自己的领地，现在你再度杀到云郡，当朝廷兵马卷土重来的时候呢？不客气地说，薰月土司，你可以打败武邈和云轩，可以赶走赴援的朝廷少量兵马，可是朝廷若真派大军来，你们根本不堪一击！”

薰月大怒，“呛啷”一声拔出铎鞘，厉声道：“你可要试试老汉的钢刀利否！”

嫣儿慌了，赶紧拦到遥儿身前，张开双臂将他护住，嗔道：“阿爹！你刚来就发疯，这是朝廷的钦差，杀了钦差，可就坐实了你的谋反之名！”

薰月大怒道：“臭丫头，你让开，钦差怎么啦？洪瑟焱也是钦差，现在还不是被我赶得落荒而逃？他要是晚走一步，你看我会不会砍了他！”

嫣儿道：“遥儿姑娘与沈大哥和洪瑟焱不同！”

薰月道：“有何不同？”

“他……他们是我们的朋友！”

“哼，嫣儿姑娘，让我来说！”这时候沈人醉的手搭在了嫣儿姑娘的肩膀上，蛮族女子，男女大防不似中原严格，嫣儿姑娘不是头一次被男人碰触到身体，可是沈人醉那温暖、有力的大手往她的削肩上一按，掌心热力透入，嫣儿的身子都有些软了。

沈人醉把她轻轻推到一边，上前一步，迎着薰月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铎销，沉着地道：“薰月土司打赢了一仗，似乎有些忘乎所以了，在你看来，朝廷兵马也不过如此，是么？呵呵，土司大人应该记得你这个寨子以前是什么样儿，凭这座寨子，能挡得住多少兵马。

前几日你曾经派过一支人马来为山寨解围，却被武邈击溃，他们回去后，应该告诉过你究竟有多少兵马在攻打山寨，而这座寨子，在你赶来之前，一直都在我们手中，武邈日夜攻打山寨，始终奈何不了我们。

我们为什么守得住寨子？寨中勇士不畏死、敢作战，固然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在下对山寨做过一番改造，而我这些领兵打仗的本领，在朝廷的将领之中，根本不值一提。

你以为你能轻易击退朝廷兵马？焉知不是朝廷兵马不想为云郡各部落的内战出力？否则的话，一万多精锐之师，够土司大人你喝一壶的，土司大人若不见好就收，朝廷若再加派兵马，那时你如何应付？”

……

薰月冷笑道：“如果我率族人退守丛林，朝廷便是派来百军，奈何得了我吗？”

沈人醉道：“不能！”

薰月得意地一笑，沈人醉又道：“但是，朝廷既无心吞并你的领土，也无心夺取你世袭的权位，你这么做所为何来？难道退进丛林之中做个半野人是件很有趣的事么？”

沈人醉歪了歪脑袋。看着薰月的脖子，一本正经地道：“土司大人脖子上有几个大包，坟起如丘，其颜嫣红，看来这丛林里的蚊子毒不轻啊。”

嫣儿轻轻掩住嘴巴，忍不住想笑。

薰月被沈人醉调侃的怒不可遏，像只愤怒的大猩猩似的。暴跳如雷地道：“放屁！既无心吞并我的领土。也无心夺取我的权位？你们的人如今正在这么做。”

“不不不……”

沈人醉竖起食指，优雅地摇着：“要吞并你领土的人是武邈和云轩，他们虽然担任着云郡都督和云郡刺史。但是你很清楚，他们并不是朝廷的人，至于赴援的那些兵马，是受了洪瑟焱的蒙蔽。而我们现在正要帮你戳穿他的谎言。”

嫣儿着迷地看着沈人醉，虽然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象个鸟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身上满是泥垢和血污，就连那根晃动着的手指都很肮脏，可他站在那儿。显得那么沉稳和优雅，她的族人之中谁有这般风度呢？

沈人醉道：“所以我很奇怪，做为一族首领。素有睿智之名的薰月土司，为什么放着这样的好机会不用。而宁愿走一条不归路。你知道你这么做，会正中洪瑟焱和武邈之流的下怀，让他们奸计得逞吗？”

薰月突然平静下来，瞪着沈人醉，道：“此一战，在我而言，是不得不战。如今，我们死伤了很多人，作为土司，我必须要给他们一个交待，不可能就此不了了之，洪瑟焱这个罪魁祸首必须死，你们做得到？”

沈人醉笑了笑，道：“这一点，我们意见一致！”

薰月的脸又缓和了些，道：“武邈和云轩以下犯上，必须受到惩治，否则其他土司以后有样学样，我云郡将永无宁日了！”

遥儿这时候眨眨眼睛，知道该自己说话了：“那么薰月土司打算怎么惩治他们呢？”

薰月粗鲁地摆手道：“这是我们云郡各部族间的事，与朝廷无关！你又何必过问！”

遥儿道：“女王是很大度的，对于云郡，只要你们承认朝廷的存在，接受朝廷的统治，女王对你们几乎未作任何干涉，所以只要是你们云郡地方部落之间的事，朝廷当然不会管。

不过武邈和云轩都是朝廷委任的都督和刺史，你向他们动手，朝廷置之不理，那朝廷体面何在？”

薰月瞪起眼睛，怒道：“这么说，你们是要包庇他们了？”

遥儿道：“虽然他们是朝廷的官员，可是既然他们不能维持云郡地方的安宁，反而生出许多事端来，我看他们这个官是做不得了。薰月土司想算你们自己人的帐，那也该等朝廷免去他们的职务再说。”

薰月冷冷地道：“朝廷会免去他们的职务？”

遥儿道：“洪瑟焱控告你们谋反的奏章，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女王手上。”

薰月脸一紧，遥儿又道：“虽然我一直待在这个寨子里，但并不表示我只有一个人，控告洪瑟焱罪行和武邈、云轩野心的奏章，现在应该也已到了女王面前，薰月土司觉得朝廷会维护一个贪婪的罪臣以及两个野心勃勃的土司，还是更愿意支持你这样忠于朝廷的人？”

薰月土司脸上的怒气奇迹般地消失了，他还刀入鞘，冲上来想给了遥儿一个拥抱，遥儿一个闪身，她可不想与这野人一般的粗壮男人有所接触，于是土司大人有些尴尬的转身给了沈人醉一个大大的拥抱，哈哈大笑道：“认清了有毒的东西，就等于找到了良药，老汉如今不但认清了武邈还云轩这两个有毒的混蛋，还得了钦差这样济世救民的良药，这是老汉的福气啊！”

遥儿怔住了，薰月的变化实在是太快了些，她有些适应不来。

沈人醉也怔住了，他还从来没有被一个大男人这般紧紧搂住。

薰月土司松开沈人醉的怀抱，又热情洋溢地握住遥儿的手，笑容可掬地道：“老汉代表白蛮部落，愿意接受杨钦差的帮助和调停，请相信我，乌蛮部落也一定会同意的！”

遥儿期期地道：“土司大人……”

“钦差这么说，可就见外了！”

薰月严肃地说：“钦差帮助我的子民保护山寨，愿意为老汉主持公道，你是我们最好的朋友！你可以直呼老汉的名字，或者老汉占你些年纪上的便宜，叫我一声大叔好了！”

他从腰间摘下那柄剑鞘上缀满宝石的铎鞘，双手交到遥儿手上，脸上挂着异常真挚、热情的笑容，大声说道：“这柄剑，是老汉随身之物，如今我把它赠送给你，作为你我友谊的见证！”

“呃……，薰月大叔，你同意与我合作了？”

“当然同意！”

薰月顺势揽住沈人醉的肩膀，大声道：“走！咱们上山！今晚，我要大排筵宴，犒赏里勇猛的战士，还要同我族的好朋友、尊敬的钦差大人喝几杯好酒，请！”

薰月不由分说，又拉起遥儿的手就往山上走去。

遥儿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这个看似异常火爆的老汉其实并不是一头易被激怒的大狒狒，而是一只狡猾的老狐狸，而自己则是陪他耍了一趟猴戏的小猴子……

……

田七娘正在丽台陪着她最宠爱的男宠嬉戏，忽然内侍总管高公公匆匆走来，附耳对她低语几句。

田七娘骤闻有西南军情急报，宰相姜德胥已在武成殿候驾，不由暗吃一惊，不知究竟出了何等大事，赶紧叫停舞蹈，匆匆更换冠服，急急赶往武成殿。

田七娘赶到大殿的时候，执笔首席宰相姜德胥和御前待制裴纨都已经到了。

“免礼，平身，宰相请坐！”

田七娘懒得客套，一进大殿便免了二人向她施礼，匆匆绕到御案后坐下，沉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姜德胥肃然道：“大王，御史台洪瑟焱巡察西南道流人，滥施天威，屠戮无辜，为勒索贿赂，大肆株连，云郡土蛮不堪欺压凌辱，起兵造反了！”

“什么？”

田七娘一听，脸立即沉下来，裴纨轻声道：“云郡白蛮和乌蛮率众二十万余造反，南越陈兵边境，意图不详。”(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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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艰难抉择

田七娘一听，脸色更加冷峻，何逆渺收复慕华四镇，但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打下慕华四镇，就要派兵驻守。

如今粗略估计，留守慕华四镇的兵马至少也得有三万人，这三万兵卒长期镇守边陲，军粮马粮都是大问题。从内地运输固然是个法子，可是路途遥远，路途不靖，每运一斗粮，怕不要消耗五斗。

何逆渺已经上书朝廷议屯田事，朝廷议论之后同意了他的建议，决定让他暂时留守，开辟屯田。虽然开辟屯田所能提供的补给也不到边军所需粮食的一半，其它的还是要从中原运过去，但是总胜过全部靠朝廷补给。

如果这时西南大乱，恐怕撤销慕华四镇的声音又要甚嚣尘上、占据朝廷主流了。而恢复慕华四镇，是田七娘一朝迄今为止唯一的军功，田七娘哪舍得撤销。

田七娘想到此处，忿然拍案道：“洪瑟焱！竟然如此不能顾全大局，该杀！”

裴纨见眼药已经上得差不多了，这才说道：“圣人，这有洪瑟焱刚刚上奏朝廷的奏章，言及云郡叛乱一事，圣人请看！”

田七娘接过奏章仔细看了一遍，疑惑地道：“这洪瑟焱奏章上所言，似与相爷所言不符啊！”

裴纨道：“这里还有巡抚大使遥儿的奏章一封，也是刚刚以八百里快马呈送京城的，请圣人阅过。”

遥儿这封奏章自是陈如之代笔，其中也提到了云郡白蛮和乌蛮造反，但是洪瑟焱奏章中说的是土蛮早就流人勾连，蓄谋造反，因为被他发现不得不提前起事。而遥儿的奏章中则直指洪瑟焱滥杀无辜、贪墨贿赂，逼反白蛮乌蛮。

田七娘看罢，一时不知该相信他们二人谁才好了，眼下固然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但是不同的判断，将决定朝廷对西南边疆是抚还是剿。兵者国之大事，田七娘岂能不予慎重。

……

姜德胥抚着长须。斟酌地道：“西南局势一旦靡乱。于国将成大患，如今朝廷正对西域用兵，更不可迫之太甚。否则土蛮若投奔南越，则情形更加不可收拾。西南诸族交错杂居，形势一向复杂，羁靡才是最适合那里的政策。故剿不如剿抚，剿抚不如抚。

今依遥儿所言。土蛮造反乃是受到勒索威逼，愤而反抗，如此更宜施之以恩，安抚为重。臣以为。只消惩治首恶，化解土蛮怨愤，这场动荡自然消解。大王应该果断下旨惩办洪瑟焱。再命西南官员从速安抚，平息事态。”

田七娘睨了姜德胥一眼。问道：“相爷与老妇一样坐守于京城，如何知道西南形势便如遥儿所言一般呢？若是判断失误，土蛮果真有心谋反，早已暗中勾结楚蛮南越，则朝廷一旦发兵迟缓，恐何逆渺东返之路也要被切断了！”

姜德胥泰然道：“他二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臣现在只凭他二人的一封奏章，自然难以分辨是非。然则，若再辅以西南官员们近日的奏章来看，臣以为实情如何便一目了然了。”

田七娘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对于国事已经不再事事操劳，自从她有了郑安易这个美男子，每日耽于享乐，对国事就更加不甚关心了，姜德胥说起西南官员近日的奏章，田七娘竟全无印象，忍不住看向裴纨。

裴纨道：“相爷所说的奏章是前几天送到京师的，圣人已经批阅，裴纨找找看。”

裴纨检索一阵，翻出几封奏章，递给田七娘，最上面一份就是邛郡刺史陈如之的奏章。

陈如之在奏章中控诉洪瑟焱勒索地方、大肆受贿，屠戮无辜，为了索取好处，又大搞株连，给蛮族首领编排造反的罪名，以朝廷的名义加以恫吓，逼迫他们贡献财富消灾。

奏章里还提到洪瑟焱羁押蛮族首领，收到贡献才肯放人，还提到有两个小部落的首领因为没有贡献，被他强指为叛党同谋，将其首领处死。

陈如之在奏章中最后言道，西南土蛮民风彪悍，百姓尚武，洪瑟焱的所作所为，引得诸族怨愤不已，如不下旨斥责。着令悔改，恐有不测之后果。

看到这里。田七娘忽然有了印象，前些天她的确看过这样一份奏章，不过她当时并没有在意，反而觉得陈如之言过其辞了。

这个陈如之当初是她提拔进京的，并且让他做了凤阁舍人，不可谓不予重用。谁知此人不识好歹，屡屡驳还她的旨意，田七娘一怒之下就把他赶出了京城，自此对这个人再无一点好感。

再加上御史是监察百官的，本来就是站在官员对立面上，不大受人待见，官员弹劾御史她不在乎，御史不管兵、不秉政，在她看来不会酿成大害，如果官员们满口替御史说好话，那才真的危险。

尤其是陈如之是地方官，洪瑟焱是京派御史，两个人的立场大不相同，陈如之为官一任，关心的是他辖区内的安定和地方上的利益，而朝廷官员奉旨出京，先天上就与地方官有所抵触，不受待见乃是必然。

有了这层考虑，田七娘便没把陈如之的话放在心上，只以为他虚张声势想把洪瑟焱赶走，不想让洪瑟焱在他的地盘惹些麻烦出来叫他去揩屁股。如今再看陈如之这封奏章，田七娘的想法便大为不同了。

田七娘又看了看其他几封奏章，那都是陈如之发动与他友好的西南同僚弹劾洪瑟焱的奏章，言辞虽比陈如之温和的多，但是意思大同小异。

所谓三人成虎，更何况洪瑟焱在西南确实作威作福，有大把的把柄可抓，这些奏章中大多都列举了些事例，田七娘越看越生气，忍不住问道：“西南观察使现为何人？”

姜德胥欠身道：“是监察御史裴怀古！”

田七娘道：“以八百里快马传敕于裴怀古，命其为招抚大使，立即往云郡安抚土蛮。平息事端。旨到之日，免去洪瑟焱钦差身份，停职待参！”

姜德胥起身道：“臣遵旨！”

田七娘之所以没有把这件差使交给遥儿去做，自有她的考虑。

首先，裴怀古是西南最高长官，造反事件正是他的份内之事，由他负责理所当然。绕开这个地方长官派一个京官去。很多事情要不断与京里沟通、与地方官员沟通，且京官不熟悉当地情形，难免再出乱子。

此外。遥儿和洪瑟焱是对立的，田七娘虽说现在对遥儿的说法信了八成，但是洪瑟焱的说法也不无道理。御史台报告说诸道流人有谋反迹象，朝廷派人去查。那儿果然就发生了叛乱，这究竟是这位钦差逼反了土蛮还是土蛮早有反心？

田七娘对此不无疑虑。如果让洪瑟焱的死对头去查办他，恐怕真有什么疑问的话她也休想知道了。有此种种考虑，田七娘才决定另派一位大员专门负责平息云郡叛乱，以确保她能了解到土蛮造反的真相。

姜德胥得了圣旨。拱手离去。田七娘拾起陈如之的奏章，又看一遍，若有所思地道：“此人是个干材。若能忠诚于老妇，倒是一个可用之人！”

裴纨道：“陈如之年逾七旬。已经过了杖国之年，世事通达。性情沉稳，做事确也老练。洪瑟焱西南之行，他能预先察觉会生出不测，果然是老诚谋国之辈，圣人若要用他，用了便是，朝中如今只有相爷为圣人股肱，确也需要再多些臂助。”

田七娘有些意动，思索片刻。道：“先放一放吧，等西南事了。先给他换个地方，再观察观察！”

裴纨欠身道：“是，裴纨记下了！”

……

山前喊杀声震天，震得武邈老宅的窗棂都一阵阵的颤抖。

武邈在云郡作官，但他的部族不可能因为他做了官，便全部改变原来的生活一下子变成城市居民，他们依旧生活在自己的寨子里，该种田的种田、该放牧的放牧、该打渔的打渔。

如果这么发展下去，几代以后武邈的家族就会演变成一个真正的官宦家庭，失去对其麾下部落应有的影响，那些一连几辈子都代替武家管理这些山寨的头人就会成为山寨新的主人。

州的罗椛韵罗都督就是这样一个例子。但是现在文氏家族成为云郡都督一共才二十多年的时间这期间还几经废立，所以他们的根本依旧在山里，在寨子里，还没有失去对部落的控制力。

这座山寨就是武氏部落的总寨，常住人口三千多人，如今却拥进了两三万人。因为是比较大的寨子，所以地势并不险要，太险要的地方是不可能成为数千人的大部落聚居之地的，因为那样的地方生存环境太恶劣。

一般情况下，人口众多的山寨拥有比较强的自保能力，也不需要选择那么险要的地方。像眼下这样数万兵马包围的情形并不常见，没有人囡为居安思危，为了应付几百年才出现一次的这种大型战争，便全族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住在鸟不拉屎的地方。

可这一点，此刻恰恰成了山寨最大的软肋。山势不够险要，他们就无法借助地利构筑比较坚固的防御，四面八方都可以成为敌人进攻的方向。山寨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这时也成了敌人最好的掩体和随时可以取用的攻城材料。

在这样的环境下，乌蛮白蛮那些惯于丛林作战的勇士如鱼得水，这里看不到寻常攻防战如蚁附的激烈场面，即便是正面战场上的厮杀，也只是武族人扼控住比较狭窄的山谷，与攻上来的白蛮、乌蛮族人肉搏。

至于四面八方丛林之中那些蛮族单兵的冷箭袭扰，足以弄得寨子里草木皆兵，却几乎拿他们毫无办法。来自于外面的攻击倒也罢了，三万多人的吃喝又是个大问题，哪个山寨会储备这么多的军粮呢？

而且他们是在攻打河白寨子的时候急急逃回来的，几乎没有携带几天的粮草，如今完全靠寨子里提供。粮草的问题根本无解，军心也无比地涣散。

先前他已经在云郡主动撤退了一次，之后是借着朝廷援兵的威势才打回云郡，这一次久攻河白寨子不下，结果只是听说云郡失守、薰月追来，便又闻风逃回他的总寨。

他的势力原本就不及白蛮，也不及乌蛮，这一来更是给大家造成了一种乌白两蛮不可战胜的感觉，而兵马困于总寨，他们不知道乌蛮和白蛮有没有分兵攻打隶属于他们的那些山，从那些寨子赶来的战士心悬家人又怎能安心打仗？

几天猛烈的攻击下来，寨子里有了大量的伤亡，总寨里好多人跟他沾亲带故，所以常常跑来哭儿子、哭丈夫哭他的大侄子、二表弟，哭得武邈心烦意乱。

这些问题也就罢了，更重要的是寨子里这几万兵卒还不都是他的兵，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是云轩的人马，云轩当初野心勃勃，武邈之所以下定决心完全是受了云轩的蛊惑，现在云轩却率先有了悔意一再催促武邈遣使下山议和，就是他的主意。

“烦！真是烦呐！”

武邈重重地叹了口气，在轩厅下走来走去，脸上阴云密布，侍婢下人早就被他吓得溜出老远，没有人敢在这时候自找晦气。

“都督，咱们的使者回来了！”

一棵缀满了青桔的果树枝叶一阵摇曳，云轩急匆匆闯了过来。

这轩厅周围都植满了观赏的花果树木云轩放着道路不走，居然径直从果树下钻过来，可见其心情的迫切。

武邈一抬头就看见他派到山下的一名心腹小管家从碎石铺地的小径上急急走来。

……

洪瑟焱自从到了山寨，吃的没胃口、住的也不习惯，尤其叫他肉疼的是，这一路敛来的财宝和那几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全都丢在了云郡城，如今也不知道便宜了哪个王八蛋。

眼下乌蛮和白蛮把山寨围得水泄不通，口口声声说要取他命，洪瑟焱吓得坐立不安。一早他就听说武邈派人下山议和去了，到现在也没有个回信，洪瑟焱坐不住了，便急急来找武邈询问消息。(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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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垂死挣扎

武邈倒没亏待他到了山寨依旧把他当贵宾看待，他就住在武邈家的后宅里，绕过两条小径，穿过一丛果林，眼看赶到轩厅，忽听前方林木后面传出武邈气极败坏的一声大喝：“什么？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洪瑟焱急忙放轻了脚步悄悄凑过去，站在一道树墙后面，侧耳倾听，一俟听清武邈和云轩议论的内容，洪瑟焱不禁惊得魂飞魄散。

遥儿那个祸害已经制止了援军对山寨的援救;

遥儿和陈如之等多位朝廷官员已经上书朝廷弹劾他;

薰月和岳缎兰已遣使赴临安向天子请罪，并自陈造反缘由;

薰月和岳缎兰已提出议和条件，必须交出他洪瑟焱的人头，否则一切没得商量。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一道道惊雷劈在洪瑟焱的心头，劈得他失魂落魄。他紧紧抓住一根厅柱，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支撑着不让自己的身子软下去，把最后一线希望寄托在武邈和云轩身上，但是接下来的一番对话，却让他更是心惊。

“不可能！我怎么能这么做？邀请云郡各部土司，公开向薰月、岳缎兰请罪，那也罢了，不过是威风扫地而已。反正取而代之的计划失败，我们这对难兄难弟做不得云郡最大的土司，也就当不成这都督和刺史了，便低低头也无妨。

可是，献上洪瑟焱的人头，这怎么可以？如果我们杀了洪瑟焱，把他的人头交出去，我们就是背信弃义、卖友求生！我们丢的不再是面子，而是人心！从此以后。我们不要再指望有一个部落肯与我们联盟，我们在云郡将成为孤家寡人！”

武邈脸色铁青，扭曲得非常可怕：“云兄，你是个聪明人，难道你看不出薰月老贼这一招有多么阴险？如果我们这么做了，我们在云郡将再也没有立足之地！”

云轩的声音有种英雄迟暮的落寞：“武兄，我们还有得选择吗？”

他颓然坐到石凳上。黯然道：“遥儿没死。朝廷一定会知道真相。你不用否认，你看看洪瑟焱必欲置那遥儿于死地的态度，就知道此人只要活着。一定能坏了他的好事，朝廷知道真相，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头，望着武邈。绝望地道：“这也就意味着，你我已经没有倚仗。不会有援军来了，不会有人替咱们出头了，你我还能怎么办？”

有野心的人未必有相应的胆色和才能，有些有野心的人成功了。更多有野心的人却是志大才疏，最终害人害己。云轩恰恰就是这么一个人，当初武邈对借助朝廷之势逼反乌白两蛮本来犹豫不决。是他坚持己见，而今眼见情形不妙。他又最先胆怯后悔起来。

武邈惨然道：“当初我本不愿响应，是你一意孤行。如今低头，除了众叛亲离，还有什么？”

云轩听出他的犹豫之意，眼睛亮起来：“怎么会没有？我们现在承认失败，至少还可以保存实力，那样的话，即便你我没有机会取而代之，可是我们的儿子呢？孙子呢？几百年后，谁还记得你我今天干过什么？我们要争的，本就不是你我一时的荣耀和风光，而是未来谁的家族能成为云郡最强大的势力。

如果我们不答应他们的条件，我们的精锐一旦被他们吃光。你以为其他部落不会起而效之，把我们吞并吗？薰月和岳缎兰实在不济还可以投奔南越，我们呢？他们是横在我们外面的一道屏障，我们借助不了任何一方的势力，我们完蛋啦！”

武邈重重一拳捶在石几上，他的手上渗出鲜血，可他却似完全没有一点感觉，他现在真是后悔极了，悔意像一条毒蛇，一口一口地噬着他的心脏。

云轩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如果……你实在不同意由咱们来杀掉他，那么咱们把他交出去如何？”

武邈沉声道：“这与我们亲手杀了他有何区别？”

云轩垂下眼帘，阴沉地想了想，忽地张开双眼，兴奋地道：“有了！我有一计，可以让咱们满足他们的要求，又不致令你我身败名裂！”

武邈耸然道：“什么办法，你说？”

云轩兴奋地站起来，把自己的想法对武邈说了一遍，武邈听了双眼蓦地一亮，欣然道：“此计似乎可行！”

洪瑟焱站在树墙后面，听他二人计议如何正大光明地杀掉自己，只气得肝胆欲裂，他攥紧双拳就想跳出去斥骂，一步未迈，忽尔想到，他现在已被这两个人抛弃，这时已不是他大发淫威的时候了，若是跳出去。只怕两人一不作二不休，直接把他干掉了。

洪瑟焱眼珠转了转，咬着牙，悄悄向后宅退去……

……

一般来说，攻打城池，除了里应外合、偷袭等手段，不外乎就是以火烘以水泼通过热胀冷缩裂坍城墙。深挖地洞潜入城内，以及云梯、撞木一类的方法，可是在这山里这些法子全都没有用武之地，主要就是厮杀、冲锋、反冲锋。

只是因为地势的不同，无法进行大兵团做战，所以战斗规模相对较小。但是对于这些土兵来说，这样的战斗已是前所未有的激烈，箭矢横飞，竹制的投枪不要钱似的泼洒出去，随手抓起的石块也能成为武器，每进一步，都是以血肉之躯趟开一条血路。

这里没有军纪可言，也没有进退有序的章法，不管是进攻还是撤退，号令根本无法严明，整个战斗是漫山遍野式的，常常是这里下达了命令，过好半天散布在山坷里、草丛里、树林中作战的士兵才通过别人的反应明白主将的意图。

尤其是散布在丛林中的单兵们，他们的环境更加凶险，他们之间的战斗没有那种极度血腥的壮烈，却让人时刻保持着紧张的状态。你不知道草丛里会不会突然射出一支冷箭、树上会不会突然掷下一根竹矛、哪里突然会坍陷一个布满竹刺的陷坑，你也无法确认不知从哪儿就会突兀地冒出一群敌人。

这种时刻提起精神的战斗比起沙场上敌我分明的战斗更加煎熬精神。也更容易叫人崩溃，很多人为此变得神经兮兮，战友被各种阴险的杀招害死的，更是激忿满腔，哪怕突然遇到小股敌人，对方明知不敌，情愿弃械投降。也要扑上去杀个精光。

崎岖的山道上。倒毙着无数的尸体，有脸孔涨紫、双眼怒凸的，那是中了毒箭；有被竹矛射穿身体的。因为竹矛的支撑，身子还佝偻着立在那里；有被刀剑劈死的，也有扭打在一起脑浆迸裂的，死者手里还紧攥着沾满红白之物的石头……。饶是见惯死亡的人，看了也是触目惊心。

武邈又派出了信使。这场仗真的打不下去了，再打下去固然乌白两蛮也会伤亡惨重，可是军心涣散、缺粮无援的山寨更加坚持不下去。

信使摇着白旗下山了，虽然战士们已经杀红了眼。但是对这摇着白旗的使者，他们还保持着一分清醒，没有向他们发动攻击。很快。就有小头人发现了状况，派来几个亲兵护着他们下山去了。而山坡上的战斗却依旧继续着……

……

薰月听了来使的话，不禁捧腹大笑：“哈哈哈哈，武邈和云轩，真是丢尽了我云郡男儿的脸，这样的招法也想得出来。”

武邈的信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无耻的主意确实是自己的主子出的，他也无从反驳。

岳缎兰屈指轻轻叩着案几，似笑非笑地道：“妙！妙极！先让双方正式谈判，再叫我们出其不意擒杀洪瑟焱。如此一来，洪瑟焱之死，顶多是他们保护不利而已，而谈判是四大部落早已商定的，关系到的是四大部落的切身利益，洪瑟焱这个外人的死，自然不会影响谈判的进行，这是武邈土司和云轩土司顾全大局之举啊，倒是我们显得有些睚眦必报了。”

薰月把脸一沉，喝道：“打得如意算盘！我们不答应！你回去告诉武邈，要投降就投降，不要婆婆妈妈的，洪瑟焱是挑起四族大战的罪魁祸首，必须交出来！否则，我们唯有死战到底！”

“且慢！”

遥儿笑吟吟地插嘴了：“洪瑟焱在邛郡为了勒索财物，绑架薰月头人，到了云郡，为了制造事端，向朝廷邀宠献功，又怂恿文、云两部落向两位土司大人挑衅，激起四族大战，可谓新仇旧恨、个人之恨、部族之恨集于一身，薰月土司愤而杀之，这是激于义气，并不丢人。仗再打下去，咱们自然是不怕的，可是已经有那么多勇士捐躯了，武、云两位土司的打算固然令人不齿，可是为了那些族中勇士，两位土司大人又何必计较呢？公道自在人心！”

岳缎兰道：“嗯……，既然钦差这么说，我看，便答应了他们也无妨。”

眼下的遥儿可不是河白寨子时的遥儿了，现在主动已经操之于她手，云郡这场大乱的定性就着落在她的身上，而她的态度将决定云郡的未来是战争还是和平，她的意见，岳缎兰和薰月就不能不考虑。

“好吧，既然钦差这么说……”

薰月瞪了武邈的信使一眼，道：“你还不回去告诉你们的土司大人，早早准备！”

“是是是！”

那信使喜出望外，山上还在打仗，每延误一刻，就不知多死多少人，他的三个儿子也是其中的战士啊，一俟得了回信，他是一刻也不想等了，赶紧向遥儿三人鞠躬：“多谢仁慈的钦差大人，多谢宽宏的薰月土司、缎兰土司……”

遥儿笑而不语，再打下去武邈和云轩就要被残了，这两个野心家留着他们对朝廷未必是坏事，对薰月和缎兰来说，也未必是坏事。乌白两蛮现在已经联盟，既有战争之谊，又有翁婿之义，如果在云郡排名第三第四的两大部落垮了，他们的领地和势力势必更上层楼。人的野心和**，是随着力量的增涨而不断增长的，那时，可能不管对朝廷来说，还是对乌蛮白蛮来说，便都成了坏事。

山寨里，武氏祖宅的后花园里，洪瑟焱青渗渗的一张脸，两腮上的棱子肉紧紧地绷着，看着面前两个执役，这两个人是他从京城里带出来的两个随从，原本都是市井间悍勇好斗的泼皮。

洪瑟焱道：“该说的，本官都已经对你们说了，现如今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蜢蚱，蹦不了我，也跳不了你，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就这么个结果。方才本官所说的办法，是咱们唯一的活路，你们两个可已想好了？究竟是干还是不干？”

方才武邈和云轩兴冲冲地来找洪瑟焱，对他说经过多次洽谈，薰月和缎兰已经基本上答应了他们的赔偿条件，将由洪御史和长史两位钦差担任调停人，双方正式举行谈判，谈判成功便歃血为盟，从此缔结兄弟之盟，永不侵犯。

武邈和云轩说的就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武邈负责向他通报双方接触的过程和结果，云轩则在一旁似乎对如此让步犹有不满，不时还要发几句牢骚，令武邈的说辞听起来更加真实可信。

奈何洪瑟焱早已偷听到他二人的商议，心中只是冷笑，脸上却扮出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还佯作不满地训斥了他们一番，又经二人百般解说他们的苦衷，这才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

武邈和云轩一离开洪瑟焱的住处，便长长地舒了口气，演这种戏，他们真的很累。洪瑟焱陪着他们演戏，似乎也筋疲力尽了，送二人离开后他回到房中坐下，沉思半晌，这才唤过自己的两个贴身侍卫，躲到了后花园去。

洪瑟焱汲取了武邈和云轩的教训，特意挑了一个小亭，居高临下，四处又没有树木掩映，以免隔墙有耳。

洪瑟焱已经仔细考虑过，他不能同武邈和云轩公开决裂，如今他身在武邈的山寨里，就是武邈砧板上的一块肉，公开决裂，他必死无疑。(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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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骤然发难

逃也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听说乌蛮战士遍布山寨四周的丛林，就连山寨中同样擅长丛林作战的士兵出去也是九死一生，更不要说他这种以前只在名山大泽游览过，根本不知道真正的丛林为何物的一介书生了。

可他不想死，不想坐以待毙，他想活着，眼下就必须依赖武邈和云轩的包庇，可这两个人已经决定抛弃他了，那他该怎么办呢？他只能想办法把武邈和云轩继续绑在他的战车上，死心踏地的为他而战，这是唯一的活路。

所以洪瑟焱把两个跟班唤到自己面前后，便把眼下的险恶形势对他们坦率地说了出来。在他的说辞中，他固然是要死的，这两个跟班也绝无幸理。

虽然洪瑟焱是为了让他们两个死心踏地的为自己所用，但他的话却也不是诳语。如果对方要杀他，的确不可能让他的这两个跟班活着回到京城，说出他们亲眼所见的真相。

两个跟班听了洪瑟焱的话脸色登时苍白起来，再也看不出半分血色。

“某的身家性命，就要拜托给你们了！此事若成，回到京里，本官保你们一个富贵前程。若是不成，本官死在这里，你们两个也活不了，你们若能把这利害想个透澈，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洪瑟焱笑了笑，又道：“某也怕死，因为怕死，所以才要拼，你们怎么想？”

两个御史台的执役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人咬牙道：“罢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拼一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我们干了！”

洪瑟焱大喜，连忙起身执起二人的手来，亲切地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这两个人虽然从出京就跟在洪瑟焱的身边，可是两个跟班的，洪瑟焱还真没问过他们的名姓，平时招呼他们也只是“来人！”“你去”一类的话，他们的姓氏洪瑟焱或还隐约记得。名字却是根本不知道。

两人分别回答道：

“小的姓洛。叫洛幻真！”

“小的姓李，叫李裳洁！”

“好！”

洪瑟焱重重一点头，慨然道：“来日若死。你我便是同穴之鬼；来日若活，你我便为异姓兄弟！”

两个泼皮出身的执役激动的满面绯红，因为洪瑟焱的尊重和许诺，令他们颇有一点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

……

停战了。

看着寨子里顿时安详下来的气氛。感受着周围人的反应，武邈觉得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山前一片开阔地上。用竹木搭起了一座大棚子，竹篾匠心灵手巧，只用了半天功夫，就搭出了一座巨大的棚屋。上边铺了青青的野草，棚子下边非常阴凉，

紧跟着。又有人拖来竹席、毡毯、几案，歃血为盟用的大牯牛。酒坛子在棚屋边堆成了小山，不远处挖了几个馕坑，几头全羊被吊进坑里，肉还没有熟透，肉香已经四溢。

这个位置很好，武邈如果安排兵马偷袭，必须得从那条山道上下来，从这里可以看的清清楚楚，等他们赶到山下，在棚屋中谈判的人早就可以乘马离开了。同样的，如果薰月想暗埋伏兵，这里除了山的一面，三面一览无余，兵马未到武邈等人就能退回山上。

双方的主将此时还没有到，他们已各自派了一位大管家来，带了十多个人，负责安排会场，也负有检查对方是否暗中做手脚的责任。

一根竹竿立在地上充作日晷，影子渐渐与竹竿重合，又向东方倾斜过去，当它倾斜到三步距离时，山上出现了一群人。大地上，远方也有一群奔马向这里驰来。站在山坡上，可以看清那群奔马，瞧着不过二三十骑，武邈等人这才放心，继续向山下走来。

棚子足够大，方圆五六丈，碗口粗的竹竿撑起，棚下两排长几，左边坐着的薰月、岳缎兰以及乌白两蛮的大头人，右侧则是武邈、云轩两位土司和文、云两族的大头人。

本来岳缎兰是事事不愿落于白蛮之后的，他最喜欢和白蛮一较长短，像当初赴云郡拜见钦差，听说薰月不去，已经到了半路的岳缎兰马上打道回府，换了一个人去。

但如今不同了，他现在是薰月的女婿，乌白两蛮尊老之风比之中原丝毫不差，自己的老丈人坐上首，他连个屁也放不出来。

两排长几最上首横着两张矮几，那就是洪瑟焱和遥儿这两位钦差的坐席。两个人是大齐的钦差，现在的穿着却都是当地土著的衣服。

洪瑟焱的衣服扔在云郡城了，本来穿着的那一身经过一路的逃难，也早就破烂不堪，遥儿本来就没带官服，他孤身一人，只带了证明身份的印信和圣旨，其余的东西都在虞七那儿。

双方的人见了面，一个个怒目而视，尤其是那些自己的寨子在战争中毁损严重的大头人，个个咬牙切齿，一副一言不合就会拔刀相向的模样，就连薰月和缎兰见到武邈和云轩，也是一副仇人相见份外眼红的模样。

反观遥儿和洪瑟焱，在河白寨子时，洪瑟焱亲自督战要打下山寨，目的就是要置遥儿于死地，此番遥儿围困武邈的山寨，谈判的首要条件就是宰了洪瑟焱，两个人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可是二人笑得满面春风，却像是多年的好友一般。

“啊！洪御史，请座！”

“不不不，你我同为钦差，长史职位在某之上，理应先座。”

“哈哈哈，论年纪，小女子可是晚辈，洪御史不坐，小女子哪敢就坐！”

薰月、岳缎兰、武邈、云轩和一众大头人看着这两个人假惺惺的模样，不禁直翻白眼儿，暗自腹诽：“都他娘的亮刀子了，见了面还这么装模做样，你们这两位朝廷钦差用不用这么恶心人呐？”

“好吧。既然长史这么客气，那某就托个大，呵呵……”

洪瑟焱向遥儿拱拱手，在首席先坐了下去，遥儿却不就座，又对洪瑟焱拱手道：“洪御史，当初在河白寨子。为了取信于官兵。我曾让他们持本钦差的勘合印信去见你，这枚印信，现在是否可以还给本官了？”

遥儿说着。瞟了一眼站在武邈身侧的乙岚地，洪瑟焱好象才想起来似的，“啊！”地一拍额头，道：“长史若是不说。某险些忘了”

洪瑟焱从袖中摸出一枚黄澄澄的印信递与遥儿，遥儿验过无误。收到袖中，又向洪瑟焱施了一礼，这才在他旁边坐下。

洪瑟焱如今自然不会在一枚印信上和遥儿计较，方才双方头人剑拔弩张的样子他已经看在眼里。对自己的计划又笃定了几分。双方的土司和头人之间，满是仇恨、猜忌和互不信任，只要溅上一点火星。就能燃起熊能烈火，他的主意大为可行。

洪瑟焱如今要想保命。唯一的机会就是在谈判桌上制造一场刺杀，让双方彻底决裂。遥儿是必杀的人，但是杀一个遥儿未必能改变局面，还要再杀掉对方一个重要人物，双方才能变成不死不休的局面。

至于杀谁，这个人可以是薰月，也可以是岳缎兰，不管是他二人中的哪一个，只要这个人一死，武邈和云轩就别无选择，哪怕他们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也只能裹挟他逃回山去，负隅顽抗，再无谈和的余地。

当然，猝袭中，他也可能被当场击杀，可这已是唯一的机会。

洪瑟焱知道双方合谈的前提条件就是要取了他的项上人头，他不知道遥儿这边准备何时发动，所以，他打算先发制人。

双方刚一落座，洪瑟焱便开口说话了……

……

遥儿并没打算马上宰了洪瑟焱，动手的人可以是薰月的人，但是他的致死之由必须说开，要得到武邈一方的认可，也就是说，洪瑟焱的死，必须是参加谈判双方一致认同的结果。

不是遥儿太小心，而是没有经过朝廷，遥儿身为一位钦差却伙同地方蛮族处死另一位钦差，哪怕那个钦差有一万个该死的理由，一旦被朝廷知道详情，这都是犯忌讳的事。

武邈等人现在只求休战，可以默许遥儿一方处死洪瑟焱，可以答应种种条件，未来却难免不再生出别的想法，所以一定得把他们拉进来变成同谋，这样的话就不能猝杀。而且也没有必要猝杀，现在就算给洪瑟焱插上一对翅膀，难道跑得了他这个鸟人？

可是遥儿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洪瑟焱居然知道了谈判双方的打算，他决定先下手为强了！

洪瑟焱什么都没有说，他擎杯在手，有些紧张地举目四顾，似语将语，酒杯却突然失手滑落。“啪！”地一声跌在桌上，酒水四溅，众人诧异地向他举目望去，不明白这位钦差为何如此失态。

酒杯一落，站在洪瑟焱身后的两个护卫便同时动手了。

洛幻真一刀斩向遥儿的头，李裳洁脱手掷出一口飞刀，直取岳缎兰的咽喉。

洪瑟焱不需要说什么，他只需要一场大乱，只要遥儿和一位土蛮首领横尸当场，现场这些人之间马上就会爆发一场恶战，没有任何人再可以阻止他们。

哪怕双方都是聪明人，都能看破并且马上看破这是他的阴谋，薰月和乌蛮的大头人也只能用对方所有人的血来给家族一个交待，而武邈和云轩除了铁了心与对方死杠到底，也再没有第二条路走。

那时，他活着远比死了对武邈和云轩一方用处更大，哪怕这两个人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也得把他当老祖宗供着。

遥儿看到洪瑟焱失手落杯，心中顿时生起一种微妙的感觉。虽然“失手落杯”远不及“掷杯为号”或者大吼一声“动手”更能令在场的这些土蛮头人们立生警惕，但是对她这个中原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从小到大，各种故事里面，“掷杯为号”这个桥段用的实在是太滥也太有名了。遥儿心生警惕，马上扭头看向洪瑟焱身后的两个侍卫，洪瑟焱一介书生。如果有危险，一定来自他身后的这两个人。

两排长几，最前面是横向的两张几案，遥儿和洪瑟焱的坐位分别挨着与他们一派的人马，遥儿坐在左边，洪瑟焱坐在右边，洛幻真和李裳洁就站在洪瑟焱身后。

洪瑟焱手中酒杯一落，两个人便同时动手，洛幻真拔刀出鞘，“嚓”地一声响，一道寒光卷向遥儿的脖子，李裳洁站在最右侧，身边是洛幻真，身前是洪瑟焱，他的视线因此受到干扰，不便攻击坐在左首最上席的薰月，所以他选择了岳缎兰。

他掷出的飞刀上面淬了毒，刀刃泛着奇异的蓝光，蓝色的飞刀笔直地飞向岳缎兰，直取他的咽喉。

遥儿心生警惕，微一侧首，眼角刚刚瞟见一道寒光劈下，立即侧身一倒，迎着那道刀光倒了下去。

洛幻真这一刀志在必杀，他也知道遥儿有一身功夫，担心他察觉到后会闪躲，所以他一刀劈出，手上留了三分力，不管遥儿是后仰前探还是顺着刀势向左侧躺倒，他都可以及时调整劈砍的角度继续斩下去，可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到遥儿会选择迎着刀子向右倒过来，这是完全违反人的本能反应的。

刀贴着洪瑟焱的肩膀斜着向遥儿的脖子劈下去，遥儿迎着这道刀光主动倒过来，两下里一迎凑，差之毫厘地错过了这一刀，遥儿的头倒进了洪瑟焱的怀抱，刀贴着他的肩膀呼啸而过。

洛幻真大吃一惊，他留了三分力，可以调整利刃劈向的角度，却不可能及时止住劈砍的方向，转而向完全相反的方向进攻，洛幻真急忙把手腕一沉，刀刃向下，想要削伤遥儿的腿，他的刀也淬了毒，只要刮破遥儿的一点皮儿就足够了。

这时他才发现遥儿并不是向洪瑟焱的怀里倒下来，而是窜过来，遥儿在倒下的同时，双足用力一蹬，在她身下本是一张光滑的凉席，可她双脚这么一蹬，竟蹬的凉席整个儿向左侧移动了一尺有余，她的身子籍这一蹬，贴地窜向洪瑟焱的怀抱。

洛幻真一刀劈空。(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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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善后处理

( )遥儿身形窜出的刹那，竟还眼观六路，看到了李裳洁掷向岳缎兰的那口飞刀。

岳缎兰一身武勇，正面做战的话，十几个骁勇的大汉也近不了他的身，但他并不精通小巧腾挪的功夫，他在这方面的造诣比起遥儿，简直可以用蠢笨迟缓来形容。

眼看着那口明晃晃的飞刀射向自己，岳缎兰心中想躲，可身体却无法立即做出反应，在外人看来，他就是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口飞刀向他射来，躲都不躲。

遥儿见飞刀射向岳缎兰，心中也是一惊，如果岳缎兰被刺杀当场，乌蛮绝不会善罢甘休，白蛮不管出于道义还是切身利益，也只能选择与乌蛮同进同退，乌白两族与武、云两族必成死战，说不定南越也会趁机闯入云郡，导致西南大乱……

这一切想法都在电光火石之间，但遥儿此时已经来不及反应。

遥儿来不及，但沈人醉可以。沈人醉在刺杀开始的时候第一时间掠向遥儿，但刚一行动见遥儿有惊无险的躲了过去，于是半转身子，伸手一拂洪瑟焱落在几案上的那只酒杯，酒杯化作一道白光，呼啸而去，竟后发先至，“叮”地一声击中了那口飞刀的刀柄。

“哗啦！”

“呯！”

那只酒杯击中飞刀的刀柄，登时碎成几片，飞刀被酒杯斜刺里一撞，刀尖转了方向，旋转如轮地飞去，竟从左而右，“噗”地一声刺中文轩手下一个大头人的肩膀，疼得他大呼一声按住了肩膀

另一边，遥儿纵身从洪瑟焱身前穿过，眼看李裳洁就站在那儿，遥儿顺手一抄，抄住李裳洁的脚脖子往怀里一带，李裳洁倒摔出去，一跤撞在一根碗口粗的立柱上。撞得棚子一阵摇晃，虽然这棚屋扎的结实，没有被他撞倒，许多青草却从棚顶飘落下来。

棚屋下一片混乱。当遥儿猱身而起的时候，双方的土司、头人们已纷纷跳起，一脚踢开案几，拔刀出鞘，破口大骂着就要冲上前去。双方候在帐外的几十个侍卫见棚下发生意外，也纷纷拔刀向帐中冲来。

“不要动手！”

遥儿眼见混战将起，凌空一跃。在空中团身一翻，稳稳当当地落在剑拔弩张的双方中间，沉声大喝道：“统统住手！此事与武、云两位土司无关！”

“没错！没错！不关我们的事，真的不关我们的事！”

武邈的脸都吓白了。为了表示自己无意动手，他急急还刀入鞘，双手高举地向薰月和岳缎兰解释：“两位土司，我们全然不知情啊！我们是诚心求和的，根本不知道他会动手。”

云轩挺刀冲向洪瑟焱。厉声大吼道：“混帐东西，你这是干什么，想陷我族于万劫不复之地么？”

洪瑟焱被遥儿的身子撞得倒摔出去，遥儿的臂肘还撞中了他的鼻子，一时鼻血长流，疼得他眼冒金星。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看帐中情形，知道大势已去，不禁绝望地骂道：“你这个懦夫！你和武邈都是没用的懦夫！本钦差当初怎么会选择与你们合作！有朝廷兵马相助，你们居然还能落到这种地步。还要出卖本钦差向他们乞饶求活！无耻之尤！无能之极！”

武邈大骇道：“你怎么知道的？”一句话出口，方知自己失言，不禁羞得满面通红。

云轩恼羞成怒地向冲进帐来的手下吩咐道：“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武邈急急向薰月和岳缎兰解释：“两位土司，这全是洪瑟焱一人所为。实与我等无关。我们既然答应和谈，怎么可能干出这等背信弃义的事来，两位土司大人千万不要误会，我们……”

这时忽然有人惊叫道：“羽岚！羽岚头人，你怎么了？”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方才被飞刀刺中的那个头人脸色乌黑。他怒凸着双目，吃力地叫道：“刀……刀上有毒……”说完就“噗嗵”一声软倒在地，旁边一个头人赶紧蹲下去试了试他的呼吸，大叫道：“他死了！羽岚头人死了！”

众人看看被毒死的羽岚，再扭过头，用怪异的令人毛骨耸然的目光看向洪瑟焱和他身后的两个侍卫，一口口寒光闪闪的铎鞘被他们举了起来。

“砍他！砍死他！”

也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一片刀光剑影便蜂拥过去，乌白两蛮的头人和武、云两族的头人一拥而上，一柄柄铎鞘此起彼落，只听人群中先是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兵器碰撞声，然后又是一阵惨叫声，最后只剩下“噗噗”的利刃入肉声了。

等那些溅了一身血肉的头人们泄了心头怒火，慢慢退开时，地面上已是血肉模糊的一滩，完全看不出一点完整的人的模样了，洪瑟焱三人在众人盛怒之下竟被乱刀斫为肉酱。

岳缎兰眼见洪瑟焱已经毙命，心头的怒火才平息了一些，他再看看那个中毒而死的头人，想想刚才那口飞刀乃是射向自己，如果不是沈人醉脱手掷出酒杯，此刻横尸当场的必是自己无疑，心中不禁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遥儿深深吸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看了眼仍旧手持血刃的双方头人，沉声道：“洪瑟焱为饱一己私欲，蓄意挑唆云郡诸部争斗，奸计败露，被义愤填膺的诸部头人将其斩杀，不知小女子所见所闻，是不是这样？”

武邈和云轩对视了一眼，连连点头道：“钦差大人所言甚是！事情经过就是如此！”

遥儿笑了笑，说道：“既然如此，武土司和云土司应该把此事奏明朝廷，不然这妄杀钦差之罪你们可担待不起，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这件事的全部经过，本钦差都看在眼里，我可以为你们做个见证！”

武邈好似含了一口的黄莲，咧咧嘴，涩然道：“钦差大人英明，武某多谢钦差大人为我等主持公道！”

遥儿打了个哈哈，说道：“那么武土司这就动笔吧，趁你写字的功夫我们可以把这里好好清理一下。我相信……接下来的和议一定会很顺利！”

……

沈人醉和嫣儿并肩沿着儿路向上走去，山路狭窄，两侧都是茂盛的灌木，一些藤花和不知名的野果点缀其间。当然。时不时的也会窜出一条肥嘟嘟的长虫，就在刚才，沈人醉分开树枝，一条足有四尺多长的大蛇就从树上垂下来，吐着蛇信。想要吓退这个侵入自己地盘的生物。

两人并肩走着，嫣儿好奇地问道：“沈大哥，你为什么不去云郡呢？我听说招安是极大的功劳，明明在那位裴御史赶到以前，你们就已经促成双方和谈了，何必把这份大功劳拱手让给他呢？”

“这份功劳，遥儿是不能抢的！”

沈人醉笑了笑，把玩着薰月赠送给他的那柄锋鞘，轻轻一挥，面前一截树枝便无声地落地。果然锋利之极。

嫣儿凝眸想了想，摇头叹道：“你们官家人的心思，比浑浊水底的游鱼还难以琢磨，我想不明白。”

沈人醉笑道：“为什么要想明白？你又不在官场，能活得单纯一些，是你的幸福，在说，我也不是官家人，我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游侠儿……呵呵，也只能在你们这样的地方。才能有这样单纯的生活了。”

“那你…那你何不到我们这里来生活呢？”

嫣儿壮起胆子问道，一句话说出口，脸上便泛起桃花般的红晕，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希冀地瞟一眼沈人醉。马上逡巡地闪开，可略一闪避，忍不住又再偷偷瞟他一眼，那种少女羞态说不出的动人。

沈人醉不知该怎么回答她的这句话，只好故作高深地笑了笑，停住脚步。转首望向山下谷中。

嫣儿眸中掠过一抹失望，轻轻地叹一口气，幽幽地道：“这里对你来说是一片蛮荒之地，你当然不会来啦……”

遥儿咳嗽一声，指着谷中道：“那里……是艾蓝河么？”

嫣儿幽怨地瞟了他一眼，顺着他的目光向谷中望去。

谷中有一片开阔地，有五匹马分别朝向五个方向站着，在五匹马的中心点有一群人，两人举目看去的时候，那群人正向四下里散开，从山上望下去，依稀可以看见原地还剩下一个人，那个人呈大字型趴在地上。

有人跳上了马，挥鞭驱马向前冲去，那个大字形的人一下子被拉得悬停在了空中但只停了一刹，便爆起一团血雾，那个大字形的人被扯得四分五裂，五匹马分别拖着一截躯体向前猛冲过去。

沈人醉和嫣儿站在半山腰上，听不见山下的惨呼，可他们分明感觉到了那声凄厉到骨子里的惨叫，嫣儿打了个冷噤，下意识地向沈人醉靠近了些。

沈人醉低声道：“那个人应该是包刃雪，他被处死了。”

嫣儿轻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恨恨地道：“那是一个畜牲，他不只祸害了可酒姑娘，还砍掉她一条手臂，该当此报！”

沈人醉眯着眼向山下望去，只见那五匹马各自拖着一截躯体一直向前，并不见回来，不禁疑惑地道：“人都已经处死了，他们这是往哪儿去？”

嫣儿道：“五马分尸，然后把他的躯体丢的远远的，让他永远都不能合为一体，魂魄不全，就算转世，也不能为人。”

沈人醉默然片刻，缓缓抬头，看向湛湛天空中的一朵白云：云被阳光照着，白的耀眼。看它的形状，就像一位穿白衣、戴布凰、身背水篓的白蛮姑娘，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正快乐地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这位姑娘就是当日给沈人醉水喝得姑娘，耳畔似乎还飘荡着“齐家哥哥”的甜美声音。

……

鼓角轰鸣声划破了寂静的长空。

来援的官兵已经接管云郡城，成为此间主人。

因为武邈和云轩兵败，其所作所为受到地方各部落的抵制，已经不可能继续履行都督和刺史的职责，虽然朝廷还没有下旨免去他们的职务，但是他们的土兵已经撤回自己的部落。薰月、缎兰、武邈、云轩以及姚咐其他各部的土司都穿着各部族的民族服装，站在云郡城门前等候着宣抚钦差的到来。

裴怀古从只带来八百骑士，八百人在这种多山多水、道路崎岖的地方，一旦发生战争就是山地式的游击战的地方，根本没有任何作用。裴怀古摆出这样的阵仗，就是明白告知云郡各部头领，他是来招抚的，不是来打仗的。

顶盔挂甲的八百名骑兵勒马站住了，八百铁骑，肃立无声，飘扬的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宣抚钦差裴怀古的车驾缓缓从队伍中间驰出，戎州、您州和岭南道的三卫将领和薰月、缎兰等人一起趋前迎接。

裴怀古如今四旬左右，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此人官声极好，刚直不阿，为官清廉，遇事敢为，素有谋略，在右御史台享有盛望。

他是去年年初担任观察使的，观察使虽然权力极大，但是这种官职不是常职，一般最多任期两年就要调回京去。裴怀古还有半年就要回京，不想却在治内出了造反这样的事，他也想在自己任期内圆满解决此事，免得在仕途上留下污点。

裴怀古出发时并不知道云郡的内战已经中止，不料当他赶到云郡后，却获悉交战各方的土蛮已经息兵罢战，歃血为盟，裴怀古听了自然欢喜。

可事情至此并不算完，罢战只是交战各方的土蛮部落之间罢战，其中武邈和文轩是有朝廷命官身份的，薰月和缎兰与之一战，便是造反，这件事不管抚也好，剿也罢，必须得有一个明确的说法，才能体面的结束这场战乱。

本来裴怀古心中已经有了些打算，可是随后他又接到消息，钦差洪瑟焱死于乱军之中，裴怀古闻此消息顿觉棘手，御史台的反应他可以不去理会，然而钦差乃天子使节，钦差被杀，如果没有一个可以让朝廷接受的合理解释，天子威信扫地，朝廷还有何威信可言？

而且，他已经敏锐地嗅到，洪瑟焱之死似乎有另一位钦差遥儿暗中活动的影子。虽然他隶属御史右台，但他一直巡守地方，对于御史台左右两台之争并不想干预，对御史左台和寇卿宫之争更不想干预。

遥儿和洪瑟焱背后都牵涉到一支甚至数支势力，如何处理才能掌握好这个度，棘手啊！(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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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美人难消

车驾已经停下，裴怀古想着这些棘手的问题，轻轻叹了口气，敛去眉宇间的一丝隐忧，弯腰出了车子。

众土司立在城门前，就见轿帘儿一掀，一位须发如墨，风神俊朗，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派的官员从里边弯腰走出来，众人知道引人就是裴钦差，军中将领和云郡土司纷纷上前参见。

裴怀古肃穆地扫了众人一眼，缓步下车，先向众人拱了拱手，便向身边一位武将声问道：“寇卿宫钦差何在？”

那武将拱手道：“长史职责在身，心忧西南流人谋反一案，后来获悉裴御史前来云郡安抚，甚是欣然，便对卑职等说‘裴御史才器敏达，遇事敢为，乃国之干臣，既然大王钦点裴御史解决云郡之事，云郡可以凿饮耕食、海晏河清了”之后便放心地往其他边郡去巡视流人了。”

“哦？”

裴怀古听了不觉有些意外，平息云郡半乱，这是多大的一桩功劳。这不仅仅是一桩功劳，更是一桩功德，是可以载之史册的。自从大齐开国至今，曾经有过多少位御史、有过多少位寇卿宫长史，可是他们在史书中有哪个人会留下一笔？

岁月悠悠，他们不管当初是如何的风光，都要湮灭于历史长河中。可是云郡叛乱是必然要载之于史册的，平息云郡判乱者的大名也能载之史册，那可是名垂青史的大机缘啊！这等诱惑，遥儿居然功成身退？

裴怀古深邃的目光从众人脸上轻轻掠过，将众人迥异的神情尽收眼底。他有些了悟地捋着胡须微微一笑，心中暗道：“这遥儿倒是个会做人的，她既推功于我。我若不帮她隐过，可就不近人情了……”

……

嫣儿站在山巅，游目四顾，神采飞扬地对沈人醉道：“沈大哥，你看这云郡山水美丽吗？”

沈人醉纵目远眺，入目的是一片绿，如海洋一般没有尽头的绿。这绿色是鲜活的。远远的仿佛一个个澎湃而来的大浪，而他们就是站在浪尖儿上的那两个人。

起伏的绿浪之中，偶尔会有几株生长了千百年的大树突兀地冒出来一截。仿佛是绿色的海浪中露出的一段桅杆，而这桅杆的顶端，却是如云的一朵冠盖，仿佛是帆。

沈人醉长长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欣然道：“很美！这里的山跟北方的山很是不同。北方的山雄浑大气，纵横如龙，那里也有漫山的树，但不是这样的新绿。而是一种苍青色，就像披在巨龙身上的一身铠甲。

这里同南方的山也不同，南方的山圆润而优美。即便是偶尔有一座尖锐如剑地山峰矗立在那儿，也会被漫山遍野的树裹上一层柔和的曲线。就像一位美丽的水乡女子，穿着一件荷叶裙子，水灵灵的透着柔气……”

嫣儿听着，不禁露出有些陶醉的感觉，欢喜地道：“沈大哥，你说的真好，没有一点文诌诌的话，可是听着就能想像那山的壮观或柔美，那么……你觉得我们这儿的山如何？”

“这儿的山嘛……”

沈人醉叉着腰四下看了看，说道：“这里的山就像水，像一层一层的海浪，咱们一路走来，这山上处处都有泉水，只是那溪流都隐藏在翠绿的丛林之中网游之颠覆神话。不显山、不露水，这就是云郡地境的山，就像这里背着水篓的白衣姑娘们一样，没有大红大紫，没有一见惊艳，可是越看越耐看。”

嫣儿定定地看着他，目光有些痴迷：“你……你说话真好听，以前也有朝廷大员来过这里，还吟诗赞美过这里的山水，可我听不懂，你的话说到了我心坎里去，把我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一下子都说了出来，听得又敞亮、又痛快！”

她俏生生地站在那儿，几绺青丝散落在她亮洁的额头，为她平添了几分妩媚。再配着她那痴迷的眼神儿，更加迷人，那是一种美丽少女的春光，又岂是这自然的山水可以比拟的。山上有风，她的眼睛因之眯起，青丝在她眼前摇曳，便生出几分妩媚的丝缕。

沈人醉只看了一眼，心头便是怦然一动，如此少女、如此风情，让他也有些禁受不住，可这自然的山水他可以尽情地欣赏。这少女风情，又岂是他能恣意享用的？因为，那风情只能为私人所有，而她……已罗敷有夫，薰月已把她许配给岳缎兰，这件事沈人醉也是知道的，更何况自己心中早已经有人了。

他赶紧转过身去，望着起伏的山峰。自言自语地道：“不知道薰月和缎兰土司什么时候回来呐。”

嫣儿幽幽地道：“你就这么盼着离开么？”

沈人醉干巴巴地道：“……咳！”

嫣儿痴迷地看着他的侧脸，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鼻如悬胆，一双眼睛清清澈澈，宛似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她从来也不知道一个男人也可以这么好看，叫她看了就眼饧骨软，不克自持。爱如潮水，似那连绵如浪的山峦，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冲击着她的心防，她有些控制不住了。

白蛮女子，爱慕一个人时从来就是大大方方毫不拘谨的，她们可以站在山坡上用嘹亮的歌声把一首情歌送给她心爱的男子，毫不介意漫山遍野的旁听者。她们可以当面向心爱的男人表达她的爱意，少女的羞涩和矜持从来都是要让位于她心中所爱的。

“嫣儿姑娘，我们四下走走，就下山去吧……”

沈人醉隐隐感觉到一种危险的感觉，就像有一只凶猛的野兽正在暗处窥伺着他，随时一跃，就把他吞噬为腹中的食物。他不安地转过身，刚刚说罢，嫣儿便裹着一阵香风，忘情地扑进了他的怀抱，一把将他紧紧抱住。

沈人醉呆住了。他张着双手，一动也不敢动，感觉到少女柔软芬芳的身子紧贴着自己，她的发丝被山风拂着，一丝丝撩在自己的脸上，喉头登时一阵发紧，呼吸也急促起来。沈人醉紧张地四下看看。咽了口唾沫。道：“嫣儿姑娘，你……你做什么？”

嫣儿轻轻仰起头，痴痴地凝视着遥儿。布满红晕的俏脸上满是神圣的期待和虔诚的奉献：“我……我要把自己给你！沈大哥，你就要走了，我怕我现在不给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嫣儿的娇躯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连人带声音抖得像狂风中挂在枝头的最后一片叶子。但是这句话说完，她却奇迹般地平静下来。

“我知道！我不能嫁给你，我知道！但我可以做你的女人！”

嫣儿认真地说着，脸上的红晕更浓。可是她的眼神里虽充满了羞涩，却再也没有躲避，她大胆地看着遥儿。天鹅般修长的脖颈仰起，花瓣似的唇微微翕张。期待着他能吻下来，热烈的如火山一般，把她烧成灰也心甘情愿。

沈人醉用力把嫣儿的肩头往外推出一点，让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认真地道：“嫣儿，你即将为人妻子，成为一族土妇，难道你忘了么？”

嫣儿道：“我没有忘至尊冥神！所以，我不会缠着你的，今日之后，你是你，我是我，等我嫁过去，我会死心踏地做他的妻子。但是现在，我还不属于他，我只属于我自己，我愿意把我最宝贵的东西，奉献给我喜欢的男人，就是神，也不能干涉！”

沈人醉道：“神当然不会干涉，哪怕乌蛮与白蛮失和，从此战事不断，武邈和云轩那种野心勃勃的人得到机会，再生事端。哪怕乌蛮和白蛮再度与朝廷开战，直至朝廷大军辗压过来，把两族辗得粉身碎骨。可这后果，你能承担吗？”

“什么？”

嫣儿眨眨眼，眼神有些清明起来，只是还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沈人醉说的这样的可怕后果。

沈人醉道：“因为我很自私！如果你做了我的女人，我就不会容许你躺进别的男人怀抱，为他生儿育女！你以为一夕之欢后，我就像只偷了腥的猫儿似的满足地离去？不会，你若成为我的女人，就只能是我的女人！”

嫣儿被他霸道的宣言欢喜的心都要炸了，她满脸绯红，一迭声地道：“我愿意，我跟你走！我……”

沈人醉道：“然后呢？新娘莫名其妙地失踪，那就是逃婚，是奇耻大辱，乌蛮和白蛮将战火再起，武邈和云轩将混水摸鱼。如果缎兰土司知道你是被我带走，还会不惜一切向朝廷开战，以雪耻辱！因为那已不是他失去一个女人的事，而是他全族的莫大耻辱！最终会怎么样？你会因为带给亲人和族人的不幸而后悔一辈子，再也没有欢乐可言。”

嫣儿的脸色苍白起来。

沈人醉放缓了声音，说道：“既然你知道这是你不可改变的命运，并且认可你父亲给你选择的丈夫，为什么不试着从现在开始就做他的好妻子？只有这样，你将来才不会真的后悔！”

嫣儿有些迷惑地道：“这样，我才不会后悔？”

“是！这样你才不会后悔！”

沈人醉真切地道：“当他对你好的时候，当你为他生儿育女的时候、当你真正爱上他，愿意与他厮守一生的时候，你把自己完整地交给了他，你才不会后悔！

偶然邂逅的机缘、生死与共的经历，的确容易让男女之间产生好感。如果我不是我，你不是你，或许我们真的有可能在一起，可惜我注定要回临安，你注定要嫁给缎兰。这一切都无法假设，无法重来！”

“嫣儿，你是个美丽的女孩子，活泼灵动，韵在天然，就似一方无瑕的美玉，我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冲动，让这方美玉玷上污点。大丈夫立世，当仰无愧于天,俯无怍于人，我岂能图一时之欢，让你终生后悔！”

嫣儿泪如泉涌，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她白玉无暇的脸蛋滚落下来：“我错了！我从一开始就错了！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担心你对我的小嫂子不利，我就知道这不可能。

我担心，其实只是因为我从一开始就被你吸引了，你让我着迷，所以我以为别的女孩子也是这样。沈人醉，你是一个偷心贼，而且是一个残忍的偷心贼，你连我这样一点点小小奢望都不肯给我，我恨你！”

嫣儿突然抓起沈人醉的手臂，用力地咬下去，沈人醉没有动，也没有绷紧手臂的肌肉。嫣儿抬起头，嘴角带着一丝鲜血，鲜花般的唇瓣透着凄美的冷艳：“我恨你！我真应该见到你头一眼时，就把你砍成碎块！”

嫣儿噙泪说罢，一把推开沈人醉，哽咽着向山下奔去。

沈人醉微微扬起手，又无力地垂下，也许，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吧。

少女情怀总是梦，就让梦于梦中结束好了……

最难消受美人恩！

……

世事无绝对。

有些事其实是可以假设、也可以重来的。

比如，钦差洪瑟焱就重新死了一回。

新任钦差裴怀古刚刚赶到云郡，前脚还没迈进都督府的大门，从京城赶来的八百里加急快马就一路追进了云郡城。

田七娘又追下了一道密旨给他，裴怀古得了这道密旨，展开一阅，登时长长地松了一口大气，恨不得仰天大笑三声，有了这道圣旨在手，他所担心的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云郡战乱留下的烂摊子，他可以打扫的干干净净。

田七娘在圣旨中极其严厉地命令裴怀古尽快查明真相，若确系洪瑟焱为了勒索贿赂，利用流人谋反一事株连土蛮、大兴冤狱，可将其就地斩首，以息众怒，并要求他尽快平息云郡动荡局面。

裴怀古揣好圣旨，马上摒退接迎钦差的各道官员和土司，只留薰月、缎兰、武邈、云轩四人共商大事，他原本还担心这些蛮族头领听不懂他的暗示，却不想虽是蛮族，能做首领的又岂是平庸之辈。

四人都是多智多谋之人，其中尤以缎兰和云轩为甚，裴怀古暗示的话只说到一半，这两个人就已心领神会了。于是，洪瑟焱狐假虎威，为了勒索财物，在云郡大兴冤狱，逼反土蛮的经过在当事人双方你一句我一句的补充下渐趋完善，滴水不漏。(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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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再次启程

随后，云郡城中又传出消息，先前所传洪瑟焱已死的消息实为谣言，洪瑟焱还活着，只是被薰月和缎兰土司拘押起来而已。裴御史精明干练，执法至公，到云郡不足两日。便已查明洪瑟焱索贿受贿、逼反土蛮的种种事实，还起出了洪瑟焱收受的各色财宝十余担，收受的各族美女数十人。

云郡百姓都亲眼看到了那一担担珠宝被裴钦差的随员挑着，从洪瑟焱原本居住的府邸里运出来，还有那数十名各族少女，都被她们的父母兄长赶到府城接了回去，都督府前哭声一片，人人赞颂裴御史青天之名，痛骂洪瑟焱贪婪无耻。

裴御史趁热打铁，决定依照国法，将洪瑟焱斩首，以谢天下。可是洪瑟焱已经被剁成肉酱，就算想斩一次首都无法斩了。

薰月曾经命人把洪瑟焱的那身碎肉从土坑里掘出来，叫人用刀挑了洪瑟焱的人头给他看过。薰月捏着鼻子看了半天，觉得哪怕是找一个最好的忤作，也实在无法修饰洪瑟焱人头上那刀砍剑劈的痕迹，只好另找了一具形体与洪瑟焱相近的尸体叫裴御史用刑。

裴怀古煞有其事地安排了刑场，将观刑的百姓隔得远远的，叫人架了那具尸体登上斩头台。死尸一动不动，据说是因为裴御史念及同僚之谊。事先命人灌了烈酒下去，免他临终一刀再受惊惧痛苦，这一举措，又让裴御史得了一个慈悲之名。

“洪瑟焱”被斩首后。人头挑上六丈高的长杆，在烈日下曝晒三天示众，直至那人头完全腐烂，裴怀古又个人掏腰包买一具薄棺盛敛尸体。停柩于云郡的一家寺院里面。等着洪家人来领回尸体，做事当真滴水不漏。

在裴御史好心提示下，云郡土蛮各族首领又福至心灵地在云郡城为女王大王立了一块石碑，请御史着笔，在碑上刻下一篇称颂女王英明、仁慈、宽宏、大度的铭文，这一切，裴御史当然都写成奏章。命快马传报京师了。

裴御史赶到云郡后。赏罚分明，抚民安居，雷厉风行地处斩洪瑟焱。平息土蛮各族之怒，经过他的一系列努力，成功地化云郡大乱于无形，云郡战事平息了。白蛮、乌蛮两位土司率部落二十余万众重新归附朝廷，功莫大焉。

在裴怀古热情地帮遥儿揩屁股、同时为自己谋取政治资本的时候。薰月命人快马赶到武邈部落的总寨，把事情的经过源源本本地告诉了遥儿。

这样的处理结果，明显比诿过于武邈和云轩漏洞更小，更没有后患。所以藏在遥儿袖中的那道由武邈亲笔所写的如何处死洪瑟焱的奏章自然就没有用了，遥儿随手便撕掉了武邈的那封亲笔奏章。

遥儿在决定把平息云郡之乱的大功让给裴怀古的时候，就知道裴怀古一定会尽量圆满地解决此事。只是没有想到。最后竟能处理的如此圆满。而这一切，都有赖于田七娘以八百里快马送来的这份圣旨。

田七娘为什么态度大变？为什么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平息云郡的动荡？她先前明明用拖延战术阻止遥儿介入御史台巡察各郡的事。对御史台是持纵容态度的，如今却一反常态，这种改变实在耐人寻味，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可惜薰月派来的信使只知道薰月告诉他的话，那就是洪瑟焱之死已经得到圆满解决，切勿再把武邈的奏章上报朝廷，其他的一概不知，遥儿琢磨不透内中缘由，只得耐心等待薰月和缎兰回来……

……

遥儿终于知道田七娘为何前倨而后恭了。

云郡乌白两蛮反了，岭南郡的冯氏反了，西道郡的俚獠也在蠢蠢欲动……

田七娘并不是一个蠢人，或许她的疑心病重了些，但是无论怎么说，她也不会相信就凭那些流人，有那个能力、付得起那个代价，能说服乌蛮、白蛮、狸僚、谢蛮等诸多少数民族一致拥戴他们造反。

很明显，御史台那些人在京里跋扈惯了，官员们哪怕是位极人臣的宰相，只要他们捏造一个谋反的罪名，也只能任由他们宰割，这些酷吏已经养成了目中无人的心态，根本没把诸蛮放在眼里，到了地方肆无忌惮。

而流放犯人的地方，大都是诸蛮聚居、经济落后、民风彪悍、缺少王道教化的所在，这些酷吏们在京城里吃得开，到了这些连朝廷都只能恩威并施的地方却一味以势强压，势必会激怒这些土蛮，引起强烈反弹。

御史台所奏的谋反，至此算是“确有其事”了，只不过这谋反并不是流人的策划，恰恰是这班酷吏一手促成。田七娘又气又恨，唯恐局势一发而不可收拾，所以她一面下旨给裴怀古，命他根据需要可就地斩杀洪瑟焱，以求平息云郡动乱。

另一方面她又给遥儿下了一道密旨，催促他尽快赶往御史台众官员所往的各郡，制止各路钦差滥杀无辜激起民变，并授他机变之权，可奉旨杀人。

田七娘同时还分别遣使信使，给那些巡视各郡的御史们，严辞训斥，令其立即停止杀戮，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只是这些酷吏分赴各郡，游走于各州府县之间，有时还深入崇山峻岭之中缉捕流人，驿卒囿于安全和行路的种种限制，未必能及时传达得到。

遥儿获知真相，第二天一早就向薰月和缎兰告辞，与沈人醉一路向东而来。缎兰给他提供了四匹马，轮换骑乘，昨日路过一座山岭时恰逢大雨，山路奇险，泥泞湿滑，三匹马失足跌落山涧，结果就只剩下这一匹了。

情哥情妹同骑一匹马儿了。如果这匹马再出了问题，恐怕赶路就更成问题了，眼看那马已疲惫不堪，也不敢再催促，让那骏马渐渐放缓马速。驰到前方山腰处时，一条狭窄山道更加难行，道路两旁的树条藤蔓几乎要把这条小道掩埋了，看这样子也不知多久才偶有行人经过这里。

沈人醉翻身下马，让遥儿肚子骑着，而他则牵着马缰绳挥动铎鞘一路劈砍藤蔓树枝开路，正往前行。忽然察觉有些异状。刚一驻足，前方草丛中突然弹起一条长长的影子，沈人醉大吃一惊。只道是一条长蛇，唯恐这蛇有毒，挥刀便向那条长影砍去。

一刀砍落，长影迎声而断。吧嗒一声落回草丛，定晴一看却是一条绳索。

如此荒无人烟之处。怎么会有一道绊马索？

沈人醉立知不妙，他脊背一弓，就想倒窜而回，可是就这一刹那。他全身的气力仿佛就被抽光了，眼前一阵模糊，仰头摔倒在地。

树丛中慢慢站起几个人来。头上缠着青巾的包头，身穿左衽青布夹衫。下身掩在树丛草坷里看不到，他们的脸上都涂抹着几道五颜六色的油彩，看起来就像突然从草丛中冒出来的山精野怪。

其中一个黎黑皮肤的中年汉子正把一支吹管从嘴上挪开。

遥儿与沈人醉倒在草径上，脖子上插着一根细细的针，针尾上几缕用来定向的红线在风中轻轻抖动着。

这样细如毛发的吹针，破空飞行时甚至连空气都带不起一丝波动，便是丛林中最机敏的野兽都无法产生警觉，更何况一路疾驰，精疲力竭，而且已被绊马索吸引了注意力的沈人醉与遥儿。

几个脸上画着兽纹的青衣汉子从草丛中走了出来，方才射出吹箭的那个人低头看了遥儿一眼，又看看疲惫不堪的沈人醉，眉头微微一皱，用蛮话说道：“咱们好象抓错人了，这两人远道而来，不像是那狗钦差的探子！”

另一个人凶狠地道：“管他呢，反正也是中原人，既然抓到了，就杀来偿命！”

说完，他就从腰间缓缓拔出了腰刀，这刀不长，只有一尺有二，这样的刀子才适宜在这样的丛林中使用，横刀到了这种地方是没有用武之地的。刀身向外弯曲着，刀刃两侧各有两条血槽，以及两条纹形指甲印的花纹，刀刃看起来锋利异常，刀柄也不长，用牛角固定为柄。

“谢叶，不许胡闹！”

吹箭人训斥了他一句，对另一人吩咐道：“翻翻他们的身上！”

那人答应一声，蹲下身子在昏迷的遥儿身上翻了一通，掏出一堆东西，当他展开那幅圣旨时，吹箭人不由耸然动容道：“这黄缎上画的是龙？这是圣旨！我见过的，那个狗钦差就带着这么一件东西，闯进我们的寨子胡乱杀人，连宋刺史都不敢管他！”

谢叶怒道：“我就说是他们的人，果然不假。此人指不定又给那狗钦差送来什么害人的命令了，我宰了他！”

谢叶说着，手中尖刀便向遥儿胸口狠狠地刺下，这一次那吹箭人并没有阻拦他！

……

“狗钦差回城了！”

远远看见城外大道上飘动出现的钦差旗帜，红河县城里就像晴天打了个霹雳，赶集买东西的百姓扶老携幼纷纷走避，卖东西的小贩慌慌张张地收起东西一溜烟儿逃的不知去向，店铺掌柜慌忙招呼伙计上门板打烊。

一眨眼的功夫，大街上就只剩下几只掉了底的破竹筐和一堆烂菜叶子，再也看不见半个人影了。

一只癞皮狗从一条小巷子里踱出来，狐疑地看看空荡荡的大街，慢慢放轻了脚步，看来它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了，它弓着脊背，谨慎地走出几步，低低呜咽两声，突然夹起尾巴窜进了另一条小巷。

破破烂烂的城门，李平异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傲然走进城门洞，在他身后寸步不离地跟着两匹马，马上分别坐着一人，是从御史台随同他前来的执役，跟着李平异出这趟公差，财帛赚了无数、女人想玩就玩、一言决人生死，两个御史台执役此刻神采飞扬的仿佛他们才是钦差大臣。

再后面就是宋燕境派给李平异的那些土兵了。

土兵的竹矛上面挑着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有的在一杆长矛上串了足有三四颗人头。那些人头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保持着怒目喝骂的表情，有的紧闭双目一脸哀伤，还有小孩子的人头，面部依旧保持着惊恐号啕的模样，只是他的嘴巴虽然大大地张着，眼睛虽然惊恐地瞪着，却再也哭不出声音，流不出眼泪。

路边一个杂货铺子里传出“咕咚”一声响，店掌柜的好奇地趴在门缝上向外看着。结果一个懒洋洋的土兵正好从他门前走过，矛尖上的那颗人头正好映入他的眼帘，那是一个老妪，满脸皱纹，血染后的模样仿佛厉鬼。

她双眼怒凸，仿佛死鱼的眼白，直勾勾的，粘稠的鲜血从她脖子下面拖曳下来，拉长、变细。在血线的尽头又汇聚成一滴，吧嗒一声落在掌柜的门前，吓得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撞翻了一簸箕野刺梨。

难怪街头人人如避蛇蝎，虽然此刻正是艳阳高照。可任谁看了这一幕，不心如抱冰？这一幕，简直就如鬼王出巡一般恐怖、阴冷。

最后面，土兵还押着一群俘虏，这是一群谢蛮，谢蛮也就是后来所称的苗族，当时因为其首领大多姓谢，所以被称为谢蛮。被抓起来的这些谢蛮据说是因为有包庇流人之嫌而被抓回来的。但是从他们的年纪来看，却显得有些古怪。

这些俘虏男的岁数都不大，最大的也才十一二岁，只是一群少年和儿童。女子都很年轻。大约都在十四五岁上下。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黔中道虽是山穷水恶，可养育出来的人却是别样俊俏，仔细看去。被李平异抓回来的这些男女个个眉眼清秀，没有一个难看的。

无论男女。他们的穿着都是五彩斑斓。这时的谢蛮服装男女差异非常小，都是土布的衣裳，土染的色彩，头包赫色花帕，身穿花衣系百褶裙，脚下一双船形花鞋。然而经过他们的巧手裁制，却能给人一种瑰丽鲜艳的感觉。

他们不管年纪大小，都用一种仇恨怨毒的目光盯着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李平异，看那样子，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像一群狼似的扑上去，把李平异撕成碎片，可是周围土兵肩上锋利的长矛和腰刀，却提醒着他们不可轻举妄动。(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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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阎王钦差

刺史府在城西，李平异进城后却穿过长街直奔城南，城南是红河县城最荒僻的地方，那片地方根本没有几户人家，自他来到以后，更是把那里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再也没有人敢住在那里，甚至没有人敢经过那里。

南城那片荒地里，现在有无数的木桩竖在那里，有的上面绑着一具完整的尸体，有的因为处斩犯人的地方太远，搬运尸体困难，就只携了人头回来插在上面，时当正午，阳气正旺的时候，这里却给人一种阴森至极的感觉。

无数的乌鸦黑压压地扑在尸体上啄着他们的血肉，若是偶尔有人经过，会惊得那些乌鸦聒噪着飞起来，也许会有腥臭污黑的血点从空中落下来，也许它来自乌鸦的喙、爪，又或者就来自它们口中叼着的不舍放下的一块人肉。

李平异先要把他的战利品带去南城挂在那些空木桩上，他希望当他离开蛮州的时候，这里的尸体已经被乌鸦啄个干干净净，他就可以用森森白骨，在这里搭一座“京观”。

当然，他带着俘虏前去，也有恐吓这些谢蛮的想法，他打算把这些年纪不大的小童都阉了带回京去进献给女王充作宫奴，而这些美丽的谢蛮少女，不管是留下自己享用还是拿去送人，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

南城，李宙昂和蛮一貌伏在车辕上吐得一塌糊涂，已经快把苦胆都吐出来了，虞七虽然看着还算平静，可是一张脸乌青乌青的，也已看不出一点人颜色来。

他们是随后田七娘派来辅助遥儿的。也算是钦差，因为没找到遥儿，于是便率先赶到了此地。

他们听说李平异令人发指的暴行后怒不可遏，可惜李平异已经出城，他们也不知该往何处去寻他晦气，听说李平异已把南城变成修罗场，成了他炫耀杀人恶迹的地方。忍不住要来看看。回头也好上表弹劾于他。

结果一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宋燕境的脸色也很不好，这儿的空气弥漫着一股尸臭。熏得他们脑瓜仁疼。虽然这些血迹斑斑的恶行都是李平异一手所为，可是动手杀人的却是他的土兵，他到了这里，就仿佛看到无数的冤魂围绕着他们哭泣哀嚎。他的脸色又怎么好得起来。

蛮一貌“呕呕”了半天，实在没有东西可吐了。喘息着刚直起腰来，一抬头便看见一颗人头孤零零地顶在一根木竿上，一个眼窝黑洞洞的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另一只眼球被乌鸦啄了出来。挂在眼框下面，忍不住又伏辕干呕。

宋燕境叹息一声，从车上取下一个水葫芦递过去。蛮一貌接过水葫芦，艰涩地道：“你车上怎么还带了这东西来？”

宋燕境讷然道：“方才我劝两位钦差不要来。你们不肯听，我就知道你们必然会有这般反应，所以特意备了清水。实不相瞒，宋某第一次来时，与两位一般狼狈。唉！两位钦差，咱们还是回去吧。”

蛮一貌连连点头：“好好好，咱们这就回去。”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强忍着喉头欲呕的冲动，没敢往两边看。

宋燕境也不愿将自己的城池化身鬼域，一听这话连连点头。

蛮一貌和李宙昂匆匆登上车子，放下车帘，不敢再向修罗地狱般的路旁多看一眼，众人便急急离开，赶向宋氏府邸,众人刚刚离开“坟场”范围，迎面便撞上了李平异的队伍。

蛮一貌和李宙昂在车中刚刚平息了胃里的翻腾，一听李平异来了，二人立即冲下车去。一见李平异以及他身后土兵肩上扛着的那些人头，蛮一貌便禁不住簌簌发抖。

他戟指点向李平异，怒不可遏地喝道：：“李平异！你竟干下如此惨无人道、丧尽天良之事，这民风淳朴的桃源之地竟在你手中变成了人间鬼域！你你你……你残虐乱权，肆无忌惮，屠戮无辜，伤天害理，我要弹劾你！我蛮一貌拼了这份前程，也要弹劾你，弹你弹到死！”

李平异一见蛮一貌，不由暗吃一惊。

蛮一貌与他同为御史，虽然一个是御史左台的人，一个是御史右台的人，两台势同水火，但是同在一个衙门当差，彼此自然是认识的。

李平异惊讶之下，竟然忽略了蛮一貌对他的斥骂，骇然道：“你怎会在这里？”

蛮一貌怒道：“本官奉旨出巡西南边郡，专为察缉尔等草菅人命的不法之事！李平异，你在蛮州犯下的桩桩血案，害死的缕缕冤魂，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本官一定据实上奏朝廷，不将你李平异绳之于法，还公道于天下，蛮一貌誓不罢休！”

李平异听说朝廷另外派有人监察他们的行动，心中更加吃惊，可是一听李平异如此指控，李平异拂然不悦，暂时压下心中的惊慌，把脸一沉，道：“你身为朝廷大臣，岂可信口开河，诽谤本官！本官奉旨办案，何罪之有？谋反之叛逆，自当处斩，悬尸以示众，是为了震慑宵小，你无端诽谤，有何凭证？”

李宙昂下车后，一见李平异又携来许多人头，后面还押着许多童子少女，已经气得脸皮发紫，只是让他背书他可以滔滔不绝，让他骂人却远没有蛮一貌的嘴皮子那么利索，让他一口气儿罗列这么长的罪名更非他之特长，那是御史们练就的本事，所以他只在一旁怒目而视，由蛮一貌开口说话，如今听到李平异当面还敢狡辩，李宙昂悲笑一声道：“凭据？你还要凭据？”

他颤巍巍地向前走了两步，李宙昂正当壮年，倒不是身体老迈。只是一想起方才所见那种种惨不忍睹的情形，这个埋首案牍从未见过如此惨无人道的场面的书呆子双腿就突突地发颤。

“依朝廷律法，纵有谋反者，虽至亲不杀老父幼子及妇人。我在那边亲眼看见那些尸体，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不及十岁的稚童，还有许多妇人女子，死者之中十之七八都是些老幼妇孺。

李平异！难道年逾七十的老翁也要造反？难道襁褓中的婴儿也要造反？难道那些妇人女子也要造反？李平异，你！你该死啊！你罪孽如此深重。便是死一万次也难赎你在蛮郡犯下的累累罪行！”

李平异镇定下来，坐在马上轻轻鼓掌，微笑揶揄道：“好！说的好！骂得好！慷慨激昂啊！两位红口白牙。一唱一和。真比唱戏还好听！”

李平异装模作样地仰天大笑三声。又把脸一沉，哼道：“你说我有罪我便有罪么？本钦差奉旨办案，自思所作所为。一切都是为了朝廷，绝无半点私心，本官办案至公，何惧你二人诋毁！”

他不屑地瞟了二人一眼。又道：“本官奉旨而来。办的是流人谋反的案子，既然你们身负监督之责。那就在一旁看着好了，本官做事，问心无愧，女王面前。也不怕与你们打这一场笔墨官司！”

李平异把衣袖一拂，声色俱厉地命令道：“走！把谋逆者的人头挂上竿去，以儆效尤！”

那些土兵是当地官兵。凡事也得谨守法度。可是自从跟了这个钦差，杀人越货、欺男霸女。比土匪还土匪，那日子当真快意已极。人的恶念一旦失去约束，心中的善念也就被贪婪侵蚀的所剩无几了。

一开始拨付到李平异麾下听他指派时，这些土兵还颇为反感李平异一个外人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尝到甜头之后，却已对他言听行从，服贴的很，一听他有吩咐，马上押解人犯，就要继续前行。

两下里的这番对答，那些被俘的谢蛮听在耳中，其中有些不精汉话，不甚明了双方在说什么，有些虽然听懂了，但是怯于土兵的刀枪也不敢言语。

可是其中有个听懂了双方谈话内容的女子，听说这两人也是钦差，听他们语气又与这个李平异是对头，知道机会难得，马上冲了出来，尖声叫道：“钦差大人，我们冤枉！我们冤枉啊！李平异滥杀无辜、草菅人命，请钦差大人为我们主持公道！”

竟然有人敢当面拆台？

李平异勃然大怒，扭头一看，见那冲出人群喊冤的少女正是他此行掳获的最满意的一个女子。这女子是这些苗女中最美的一个，他本想收入自己房中的，可是既然这苗女如此不识抬举，李平异又何惜一杀。

李平异脸色一沉，厉声道：“放肆！”

傍在他左首的那个执役闻声知意，盘在手中的蛇皮鞭子倏地放开，抖手炸开一个鞭花，便向那苗女狠狠抽去。

“住手！”

李宙昂一声大喝，拦到了那个苗女身前，那个执役收手不及，“啪”地一鞭抽在他的肩头，痛得李宙昂一个激灵，夏日衣衫薄，肩头立即现出一条血印。

李平异见他阻拦，心中戾气更盛，一指那苗女道：“给我杀了她！拖尸游街！”

两个土兵立即拔出尺余长的腰刀，冲向那个苗女，李宙昂忍着痛楚张开双臂护在她身前，厉声道：“谁敢动手？”

蛮一貌见李平异当着他们的面还敢肆意杀人，也不禁气得浑身哆嗦，厉声道：“李平异，你好大胆！当然我们的面还敢肆意杀人！”

虞七此番陪同他们来南城，只带了四个士兵，五人本来一直待在一侧，看着这几位朝廷大员交涉，眼见如此情形，虞七的手“啪”地一声搭上了刀柄，缓缓抽刀出鞘。四名士兵一见旅帅有所行动，立即也把长枪向前一指。

李平异把三角眼一翻，凛然道：“怎么？你们要刺杀本钦差么？”

蛮一貌大声道：“本官不止负有督察你等行事之责，亦负有查勘流人谋反一案真相的责任。你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本官怀疑其中别有隐情，有权制止你之所为，查明真相！”

李平异眉头一挑。说道：“方才怎么不见你说？你等真的负有圣命吗？须知，假传圣旨可是死罪！”

蛮一貌道：“我等自然有圣命在手！”

李平异懒洋洋地伸出手来，说道：“那就请出圣旨勘合，叫本钦差看个清楚！”

圣旨与钦差的勘合都在遥儿手上，蛮一貌如何拿得出来？他手中虽然另有一道密旨，可那道密旨也是给遥儿的，他可不敢擅自启封观看。

蛮一貌神色稍一迟疑，李平异坐在马上看得清楚。心中顿时起了疑窦：“莫非他根本不是奉旨钦差，只是另有公务，偶经此地，见我行事，便虚张声势地来诳我？”

李平异想到这里。双眼微微眯了起来，沉声道：“圣旨呢？勘合呢？你……不会是诳骗本官吧？”

宋燕境和宋万游叔侄听了也不觉紧张起来，他二人迎出城去，看见数百名官兵护拥着，哪还会怀疑蛮一貌和李宙昂的身份。再说他们是当地土官，并不像朝廷官员一样在乎规矩。是以竟未请出圣旨一观，如果这两个人真是假货……

叔侄俩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退了一步。

蛮一貌道：“本官自然是货真价实的钦差！只是，本官乃钦差副使，钦差正使是寇卿宫长史遥儿，圣旨与勘合都在他那里！”

李平异一听还有一个遥儿，此人正是御史台的大对头，心中已经信了七分，紧张之下脱口问道：“此言当真？遥儿现在何处？”

胡御史是个方正之人，不会撒谎，闻言一窒。方讷讷答道：“钦差……与我等分头行动，先赴云郡查探流人情形，如今……想来正在赶往蛮郡途中。”

李平异心中大定，仰天大笑道：“哈哈哈，那也就是说，你们并无可以证明你们身份的东西，是么？”

李平异自马上俯首，瞪着蛮一貌，冷冷地道：“你无圣旨勘合在手，凭什么约束本钦差的行动？哼！本钦差的行止，你最好不要妄加干涉，否则，我李平异认得你，我李平异手中的剑可不认得你！”

李平异示威般的目光从蛮一貌、李宙昂和虞七身上一一掠过，看到虞七时，他的目光定在虞七半出鞘的锋利兵刃上，讥讽地一笑，最后又狠狠地瞪了宋触梦叔侄一眼，两叔侄一脸不安，根本不敢与之对视。

李平异微微仰起下巴，倨傲地道：“牛一郎，还不把那小贱人给我砍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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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痛打钦差

( )蛮一貌又惊又怒，可是他一下子说漏了嘴，现在无法证明自己的身份，竟是奈何不得。他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如果是遥儿在场，即便没有圣旨在手，也敢命人先把这个嚣张的酷吏拿下再说，可是在蛮一貌的思维之中，根本没有规矩之外的想法。

虞七固然恨不得一刀砍下李平异的狗头，可是眼下不成。这是光天化日之下，几百号人都在这里，如果他这么做无疑于造反，他有高堂老母，有娇妻和未出世的孩儿，如何能这么做。

牛一郎就是方才挥鞭的那个执役，他闻声下马，拔刀出鞘，眼见他要行凶，久未说话的李宙昂又挺胸站了出来，往那苗女身前一挡，冷喝道：“此人杀不得！”

蛮一貌睨了他一眼，并不认得他是谁，便冷冷问道：“怎么，你要阻挠本钦差办案？”

李宙昂道：“本官从职于寇卿宫，这个蛮女既向本官喊冤，本官接下了她的状子，此女自然由本官负责！”

蛮一貌打个哈哈，冷笑道：“任你巧言诡辩，寻找借口，无奈她是本钦差的俘虏，本钦差所负责的是谋反大案，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此女生死，只怕你管不得！”

蛮一貌把马鞭向那苗女一指，大喝道：“将这叛逆朝廷的蛮女，给我就地处斩！”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声音森然喝道：“他管不得，我管得么？”

李宙昂闻声回头，愕然望去，刚一张目，就见一只大脚凌空飞来，靴底“噗”地一声吻上了他的嘴巴，把他一脚从马上踹了下去。

李平异被一脚踹中面门，只觉一阵天晕地转，从马上向后一载，便卟嗵一声摔下地去。

李宙昂、蛮一貌和虞七以及在场数百人都被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那人还不罢休。李平异刚一落地，那人便冲过去，一把拎起李平异，正正反反一顿耳光。扇得动作之快，旁边看的人都觉得目不暇接。

李平异手下的两个执役这才反应过来，见那人头缠布巾，身穿左衽布褂，俨然一副白蛮打扮。顿时胆气大壮，双双举刀，恶狠狠地扑将上去，口中大叫道：“大胆贼蛮，竟敢殴打钦差，不把你千刀万剐，你不晓得官家的厉害！”..

牛一郎受命要杀那苗女，刀子本来就是出鞘的，所以动作比他的伙伴快些，先同伴一步抢到了那人面前。“呼”地一刀便向他后颈斩去。

若是在京城里，牛一郎不敢如此杀人，这一刀纵然是为了救人，也得反转刀刃，把这人劈晕了事。可是在这种地方，钦差比天还大，杀人如屠鸡宰狗，牛一郎已然习以为常，这一刀劈下竟没有半点犹豫。

可是那人明明揪着李平异的衣领，正“噼噼啪啪”地扇他耳光。扇得李平异的脑袋像拨浪鼓似的左右摇摆着，牛一郎一刀斩下，只道人头就要飞起，不知怎地。忽见那人已变成了面向自己。

牛一郎手腕一震，刀便脱手飞去，紧接着掌心一紧，又被塞入一样东西。这时他的同伴也抢到了那人身前，恰好看见那人正从牛一郎手中迅疾无比地夺过钢刀，他一咬牙。也不吭声，手中刀呼啸着便斩向那人后脑。

这两个人都是官差，却比打闷棍的蟊贼还喜欢从背后下手。可惜他这一刀劈出，那人鬼魅般一转，又变成了面对着他，紧接着他的手中一空。钢刀也被那人劈手夺去。

这个执役也是会几手功夫的。可他从未见过如此高明的空手入白刃，钢刀脱手，把他整个人都吓呆了。

不想那人并未杀他，钢刀甫一离手，便被那人脱手掷出，紧接着这个执役就觉手中也被塞了一样东西，貌似……是一根短棍？

李平异先是被一脚踢中面门。继而被一顿耳光，扇得天旋地转，不辨东西，那人松手转身制服两个执役的过程说来繁琐，其实只是刹那间事，李平异在那人松手之后。身子摇摇晃晃的就要倒下。

可他左摇右晃，只晃了三下，还未及倒下，那人已然转过身来，一手揪住他的衣领，照旧扇起了他的耳光。

这时节，虞七才看清这个白蛮装束的汉子正是沈人醉，他身后一身苗壮的清秀小兄弟打扮的正是遥儿。

虞七又惊又喜，脱口唤道：“遥儿！沈哥儿！”

蛮一貌和李宙昂正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大胆的蛮人，听虞七一叫，才认出来人果然就是遥儿与她的小厮。李宙昂和遥儿是同一衙门的同僚，算是极熟悉的人，刚才只顾看沈人醉殴打李平异以及夺走两个执役手中钢刀的诡异手段，因为他一身蛮服，已认定了不会是自己认识的人，竟未注意看他容貌，听虞七一叫这才认出，不禁暗道一声惭愧。

那两个执役被人脱手夺去钢刀，手法迅疾如电，如要杀了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早被这人恐怖的手段给吓呆了。沈人醉转身复又擒住李平异衣领，用力抽他耳光时，两人竟然忘了护主，而是呆呆地低头去看手中的东西。

牛一郎看看手中，黄澄澄一枚铜印，翻过来一瞧，正是钦差勘合，他那个伙伴也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东西，那哪里是一根棍子，分明是一轴黄绫，黄绫虽是卷着的，依旧可以看见上面有金丝织成的五爪龙，这人吃惊地展开一看黄绫，赫然是一道圣旨。

“长史，幸亏你及时赶到。”

一但认出遥儿身份，李宙昂和蛮一貌不禁喜出望外，抢步迎到他的面前，见遥儿脸铁青，依旧狠抽李平异不停，好似有莫大仇恨，已然中了疯魔一般。蛮一貌顿觉不妥，连忙劝道：“长史，朝廷自有体制，这样……似乎有些不妥。”

那些土兵虽是宋氏家族的人，但是眼下却是李平异的扈兵，一见李平异被一个蛮小伙暴打，不禁凶性大发，纷纷挺起兵器就要冲上前来。可牛一郎与另一个执役见了手中的圣旨和勘合，业也清楚遥儿的身份，哪敢让他们上前。急忙厉声喝止。

他们喝止了土兵，眼见遥儿依旧重殴钦差，他们见识过遥儿旁边沈人醉的身手，不敢上前解围。正手足无措间，遥儿许是打的累了，只一松手，已经被打晕的李平异就像半截麻袋般“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牛一郎两人赶紧冲上前去，将他拖到一边救治。

宋燕境见这位钦差一到。就对另一位钦差大打出手，敢情这朝廷上派来的钦差竟是一个比一个凶狠，一个比一个脾气大，骇得他不敢多言。如今见李平异倒在地上，人头已经被打成了猪头，满口牙齿脱落，血沫子糊了一嘴，其形其状说不出的吓人，生怕他就此一命呜呼，忙去车上取了那只盛水的葫芦来递与牛一郎。

牛一郎把那一葫芦水一半灌一半浇。折腾了好半天，李平异才悠悠醒来。李平异肿起的脸颊挤得眼睛成了一道缝，那条缝隙刚刚睁开一线，牛一郎便苦着脸向遥儿大呼：“你……虽然也是钦差，却也没有殴打另一位钦差的道理啊！”

这牛一郎是钦差随从，可是钦差被打，他却不曾上前救援，那就是失职。抛开这一层事情不谈，他是御史台一个执役，李平异是御史台的一位侍御史。若是衔恨于他，回头想要整治他也有的是手段。

牛一郎泼皮出身，这点心机还是有的，所以趁着李平异刚醒。马上向遥儿抗议，刚刚醒来的李平异不知就里，还以为他一直在为自己据理力争。

但是他这投议的语气和语言又太柔弱，不足以触怒遥儿，想来遥儿堂堂朝廷大员，也不会为了这么一句话就不顾身份地向他动手。这就是牛一郎的聪明之处了。

遥儿果然没有动手，牛一郎和他的伙伴救治李平异的时候，遥儿已经与蛮一貌、李宙昂和虞七见过，简单交待了一下自己的经历，问了问双方街头对峙的缘由，牛一郎这一振声抗议，遥儿忽地转过身来，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非常漠然，毫无杀气，牛一郎却似被针刺了一下，身子猛地一颤，险些把抱在怀里的李平异丢在地上，她是真的怕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钦差。

遥儿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垂，又落在李平异的猪头上，淡淡地道：“我揍李平异，与我和他是不是钦差没有关系！我揍他，只是因为我想揍他，你与同僚之间，就没有发生过争斗么？”

牛一郎听了语气一窒，竟然说不出话来。御史台招募的那些执役都是泼皮出身，彼此间又拉帮结派的，哪能没打过架？打架那是家常便饭。不过……那是小吏们之间的作为，朝廷大员都是自重身份的人，高居庙堂之上的人物也会撸胳膊抄家伙地动手？

他也猜到遥儿可能是因为那些被杀的流人而心生怨愤，因为他和遥儿并无私怨，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矛盾，可他转念想想又不可能。遥儿和这些流人非亲非故，就算她同情心发作，大不了如蛮一貌、李宙昂一般表现，无论如何也不会动人打人泄愤吧？

遥儿是从南门进来的，她进城之前就已经知道李平异在蛮州所犯下的累累罪行，但是听人说，远没有亲眼所见来的怵目惊心。遥儿从南城一路走来，就如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沏骨生寒！

打李平异一顿泄愤？

那只是因为她在进城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杀李平异的计划，否则的话，她见了李平异绝不会上前就打，她会很客气地与李平异见面，打打官腔，寒喧寒喧，然后同住一处馆驿，甚至同桌饮酒。夜半三更时分，暗中取其首级。

如今之所以动手，是因为她按住了杀心，她能按住杀心，是因为在她眼里，李平异已经是一个死人。

眼见遥儿不答，李平异愤怒地又问：“你说！为何殴打本官？”

遥儿眉头一挑，晒然道：“看你獐头鼠目太不顺眼，揍你一顿出气，你待怎样？”

李平异怒不可遏，一把挣开扶持着他的两个执役，一头撞向遥儿，大叫道：“某与你拼了！”

遥儿撩起袍袂，飞起一脚，那脚掌就像手掌一样灵活，又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李平异的脸上。只不过这一次是用脚踢的，李平异被抽得飞了起来，在空中翻腾了360度，这才“嗵”地一声落在地上。

他又晕了！

遥儿一脚踢昏李平异。若无其事地拍打了一下裤腿，对蛮一貌和李宙昂道：“咱们回馆驿去吧，小女子还有事情要与两位相商！”

宋万游看看这位旁若无人的霸道钦差，与宋燕境悄悄私语道：“叔父，这女钦差忒彪悍。咱们怎么办？”

宋燕境道：“陪她回去，既然这钦差不是假的，你我身为地主，总要接应一番，回去准备晚宴接风吧。”

宋万游朝旁边呶了呶嘴，低声道：“那边还有一位钦差，怎么办？”

牛一郎抱着李平异的脑袋，抬起头，向他凄惨地喊道：“县尊，你那还有水么？”

宋万游木然摇了摇头。

……

另一边。方才李宙昂两次相救，还替她挨了一鞭子，在这苗女心里，这个文质彬彬的官就是所有齐人里面最好的人了，她马上跑上前去。伸手一拉李宙昂的衣袖，怯声唤道：“齐人大官，我们怎么办？”

“唔……”

李宙昂手扳马鞍，一条腿已经踩进马镫了，闻声才醒悟过来。赶紧撤腿转身。遥儿方才一通暴打，片刻功夫就让李平异晕了两次。他们的脑筋实在适应不了这么巨大的变化，险些把这些人的事情给忘了。

李宙昂扭过头来，这才认真打量了一眼这位苗女，方才眼见李平异意欲施暴。李宙昂急着救人，也未看清这苗女模样，只是匆匆一搭眼，觉得颇为秀气，这时仔细一看，顿生惊艳之感。竟尔有些痴迷。

其实这个苗女面如满月、眉似明星，肤白如奶，固然美丽，可李宙昂久在中土大阜、帝国皇城，那美女当真见过无数了，无论是身材相貌，似这苗女一般的美人儿见过许多，眼界开了，怎也不至如此失态。

只是，女人如水。

水是至柔之物，因势就形，变化无穷，用什么样的器皿盛着，它就会变成什么形状。

苗地山水，滋养了一方水土，使得苗家女儿别具一种美感。大山的沉寂使苗女清丽脱俗，巫楚文化令她们兰心惠质，那袅袅娜娜的身姿，叮叮当当的银饰，衣襟袖口的苗绣，把这女子的美烘托出了一种特别的标致。

那种苗家女儿特殊的风情，是他走遍整个临安城也见不到的。

李宙昂被这苗女的美丽风情惊得失神刹那，随即方知失礼，连忙垂下目光，咳嗽一声，再转向遥儿时，便又恢复了一副正气凛然的官员模样，用公事公干的语气道：“长史，这些被李平异抓来的谢蛮百姓，你看……”

遥儿刚刚跨上骏马，闻听此言，眉梢轻轻一扬，道：“这些都是人证，本官要查李平异滥法枉刑之事，少不得要向他们问些事情，统统带回去。”

李宙昂大喜，连声应是，转身又对那苗女咳嗽一声，尽量让声音温柔起来：“额，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这苗女哪管名字芳不芳的，也不介意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人家，名字本来就是给人家叫的嘛，便大大方方地答道：“我姓胡，叫胡菲菲！”

李宙昂抚掌赞道：“菲菲，香也。日往菲薇，月来扶疎。好名字，好名字。”

胡菲菲抬起手腕嗅了嗅，并不觉得怎么就香了，随即恍然大悟，道：“你这齐人大官，鼻子好灵。我这香囊佩戴好久，香气都散光了，你都闻都出来，那边……”

李宙昂目光一垂，落在胡姑娘的白布绑腿上，只觉姑娘百褶裙下那双小腿也是纤秀可爱的叫人心痒痒，忽尔又想自己也不是个初见女色的男子了，今日竟这般失态，着实有些反常，不禁自失地一笑。(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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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杀李之计

( )遥儿和蛮一貌、李宙昂等人离开时，那些被俘的苗人男女都被带走了。

遥儿没叫那些土兵押送，依照李宙昂的说法，这些所谓的俘虏不是女子便是儿童，何须着人押送，有虞七将军五个人五口刀足矣。

宋万游叫土兵抬起昏厥不醒的李平异，远远辍在遥儿等人的后面，一大堆土兵散漫地跟在他们后面，枪矛上的头颅都被卸在了停尸场的边上，准备回头就派人运来柴草，把所有尸体付之一炬。

遥儿虽然带了一大群人回去，不过宋家装得下，宋家这幢大宅，是前衙后宅，在主建筑群周围有大片的空间都被圈进了院内，可宋家也住不下这么大的地方，许多地方都空置着，只是一片野草丛生的杂地，便是容纳数千人也不成问题。

回到宋府之后，遥儿只与宋燕境简单的见礼、会谈了一番，便请主人回避，单独与蛮一貌和李宙昂等人商议了一番公事。

蛮一貌愤懑地道：“李平异在蛮州已杀戮流人老幼妇孺九百余人，又大肆株连，抓了许多苗童苗女，在苗寨时奸淫掳掠更不知祸害了多少人了。我们一路赶来，从沿途馆驿得到的消息，王德寿在岭南东道杀流人七百有余，另外几名钦差分赴各地杀人三百至五百不等，而且无一例外的，他们都大肆索贿，但有不从便安一个叛逆同谋的罪名，所经之处，搅得乌烟瘴气。”

李宙昂补充道：“这还只是我们来时路上听到的消息，现在也不知道他们又犯下多少恶行！”

遥儿沉重地道：“他们的恶事做不了多久了，云郡已反、岭南郡亦反，百姓之怒，天子虽深居九重宫阙之内业已知晓，恐怕这雷霆之怒用不了多久就要着落在他们身上！”

李宙昂“啊”地一声，轻拍额头道：“我等赶到夜郎时，曾有驿使赶来，送来一道密旨。因有蜡封，大王又指明是给你的旨意。我等不敢开启，如今还不知旨意详情，我去取来！”

……

“曰暮时分。三溪两峒共十九寨谢蛮族人将攻打红河县城！”

虞七的瞳孔蓦然一缩，惊道：“造反？”

随即匆匆计算道：“我只有三百兵卒，又人地两生，姓宋的靠不靠得住？如果他无力守城，我护着你马上离开！”

遥儿作了个啼笑皆非的表情。问道：“你怎不问我是如何知道的？”

虞七不以为然地道：“问这个干吗？你一向神通广大，能打听到这个消息有甚么希奇。”

遥儿叹了口气道：“你倒是懒人懒福，不舍得操心，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与沈人醉在赶来红河的路上，中了谢蛮的吹箭，曾经落到了他们手中！”

“这还要感谢在云郡时一位蜀曳首领赠予的一串狼牙项链，那拦路的谢蛮用淬了迷药的吹箭抓住我们，本想当场斩杀的，结果看到这条项链……”

虞七道：“不杀你。却也不会因此把他们要攻打红河县城的消息告诉你吧？莫非还有隐情？”

遥儿颔首道：“是！他们不止发现了蜀曳首领的信物，还发现了我的圣旨，他们之中恰巧有人认得这是圣旨，当然想要弄清楚我的身份。他们弄明白了我的身份后，我也从他们口中知道了李平异在蛮州已经祸害了多少座村寨，迫得他们人人自危，被逼反抗！”

遥儿紧紧地盯着虞七，一字一句地道：“他们反抗是真，但他们的反抗只是打算劫杀落单的齐人泄愤，对李平异带出县城的土兵放冷箭袭扰。至于攻城掠寨这种事，谢蛮远不及乌蛮和俚獠桀骜，是做不出的，所以……”

遥儿伸出一根手指。悠悠然地点向自己的鼻尖：“攻打红河县城这个主意，不是他们的主意，而是我的主意。”

“什么？”

虞七这回真的吃惊了，但是惊讶的神色刚刚在他脸上凝聚，便又渐渐散去。虞七道：“你不可能真的鼓动谢蛮造反，这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莫非……，你杀李平异的关键就在这里？”

遥儿欣然一笑，点头道：“不错！谢蛮一旦攻城，城中必定大乱，小小的红河城，根本没有多少驻兵，宋氏家族的族兵主力也不在这里，城中守军是抵挡不住两峒三溪十九寨蛮兵的攻击的，只要他们进了城……”

虞七的目光微微一闪，缓缓接口道：“曰暮攻城，攻进城来时，怕已漆黑如墨。城中大乱，蛮人又没有军伍作风，一向喜欢三五成群，散兵作战，到时势必满城乱兵，那时如果李平异死了……”

遥儿微笑道：“那时李平异死了，谁知道他是死于谁人手中？所以，我要你做的事只是……到时候抵抗的不要太顽强，李平异的人头，我来取！”

虞七皱了皱眉，道：“李平异一死，这笔帐势必会算在谢蛮头上，朝廷会不会因之大怒，派重兵围剿？”

遥儿泰然道：“不会！裴怀古在云郡已经接到天子旨意，从天子旨意的内容来看，南方诸蛮纷纷造反，女王有些慌了，她要安抚，而不是围剿，否则朝廷兵马全要撒进南方重重大山里去了。因此，李平异死后，谢蛮撤退，本钦差则出面招抚，诸蛮降顺，不就成了？”

虞七拳掌一击，兴奋地道：“天衣无缝！”

遥儿道：“不过，我在事先并不知道你已经赶到，所以，我现在还得派人带着我的狼牙项链出城一趟，与他们取得联系。好在你的兵马是这城中唯一身着朝廷兵马制服的人，容易辩认，要不然必成大麻烦！”

虞七道：“这好办！我在军中这许多年，岂能没有三五个心腹死士？项链给我，我派人去！”

两人刚说到这里，李宙昂便揣着一卷圣旨急匆匆地走进来。

“长史，这就是我们赶到夜郎城时接到的京中密旨！”

遥儿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密旨，验过蜡封和火漆无误，顺手从腰间拔出那柄锋利的铎销，将火漆蜡封划开，从那竹筒中取出圣旨。缓缓展开……李宙昂站在对面，就见圣旨缓缓展开，遮住了遥儿的脸，站在他这一侧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到圣旨上的二龙戏珠图金光闪闪。

说起来，李宙昂虽是京官，还真没见过几次圣旨，因为自己没有接到过圣旨，也没有仔细看过。干脆耐着姓子欣赏二龙戏珠了。

两条金龙张牙舞爪，扑向中间一颗宝珠。两条金龙都是侧脸，各自露出一只龙睛，龙睛也是以金线绣成，中间似乎掺杂了红色的丝线，金中透红，栩栩如生。

过了一会儿，圣旨缓缓地沉下去，露出了遥儿的两只眼睛，遥儿两眼微露迷茫。脸色阴晴不定，明明他在看着眼前的李宙昂，可是心神似乎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李宙昂微微皱了皱眉，担心地道：“长史，你没事吧？”

“哦，我没事！”

遥儿醒过神来，微笑了一下，道：“没什么事……麻烦你去帮蛮御使向他们录一下口供，等晚餐时，咱们再作详谈。”

李宙昂并未多想。点头答应，便出了遥儿的居处。

房门一关，虞七便从内室出来，问道：“出了什么事？”

遥儿把圣旨递过去。道：“喏，你看看。”

虞七也不矫情，接过圣旨来扫了一眼，便很干脆地递还给遥儿，道：“十个字里我只认识一个，还是你说吧。”

遥儿瞪了他一眼道：“不认字怎么习兵书？不习兵书。如何为大将？”

虞七撇撇嘴道：“军中不知多少大将军都是不识字的，纸上的兵书是死的，战场上教的兵书才是活的。那些不识字的大将军，可都是立过赫赫战功的。”

遥儿哼了一声，不理他的歪理邪说，只道：“圣旨上说，御史台众人有负圣恩，假籍天子之意，搔扰地方，欺凌弱小，以致激起民变，天子闻之甚怒。是以天子授我便宜之权，可临机专断，先斩后奏！”

虞七听了张大了嘴巴合不拢来，半晌才怪叫一声，又马上掩住嘴巴，小声而兴奋地道：“这么说，不用让谢蛮攻城了？只要拿了那些蛮人的口供，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处斩李平异。”

遥儿缓缓点了点头，道：“嗯！”

虞七伸手道：“狼牙项链给我？”

遥儿眉头一挑道：“作甚么？”

虞七道：“我派人去告诉他们，不必攻城了！”

遥儿背负双手，在房中缓缓地踱了一阵，沉吟、斟酌，就是不说话。

虞七皱了皱眉道：“怎么，还有什么问题？”

遥儿摇头道：“不行！城，还是要攻的！只是，我不必趁乱杀死李平异，城也不必真的攻破。等搔乱平息后，我再将李平异的罪行公示天下，把他明正典刑，这比悄无声息地杀了他效果更好！”

虞七疑惑地道：“不必如此吧？到时候有人证、有口供，有你和蛮一貌、李宙昂三人为证，砍他的人头还能有人质疑？”

遥儿笑了笑，道：“不！不是为了杀他的头！原本为了杀李平异而要他们攻城，只不过是顺手搭在我原定计划中的一环上，如今杀李平异虽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可是这个计划还是要实施，否则计划的关键一环就要断掉！”

虞七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遥儿缓缓走到他面前，认真地道：“相信我，兄弟！我知道，攻城必有伤亡，如非必要，确实不需他们再攻城。但是我有一个必须这么做的理由，这么做，现在可能会有一些伤亡，以后却可以避免十倍百倍的伤亡。”

虞七凝视他半晌，展颜笑道：“好！你不肯说，我就不问！我既信你如我，依言行事便是！”

……

李平异悠悠醒来，甫一睁眼，一口气吸进去还没吐出来，就看见一只青面獠牙的厉鬼正瞪着一双怪眼看着他，与他近在咫尺。

李平异“嗷”地一声，又抽了！

牛一郎见李平异终于睁开双眼，大为欢喜，刚刚凑到他的近前，就听李平异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又晕厥过去，不禁愕然看向为李平异治疗的“相孬嘎”。

“相孬嘎”睁着一双眼圈上涂着白漆的怪眼，很无辜地看着他。

“相孬嘎”是谢蛮一族的称呼，翻译成汉语就是巫师。

这位巫师在蛮州很有名气，前两天他被请来给宋家一位长辈治病，住在府上还没有离开。为了表示对这位钦差大人的重视，宋万游特意把这位“相孬嘎”请来，救治李平异。

“相孬嘎”听说这官儿只是被人打晕，并没有生病，也就没有给他跳神，只是叫人端了一碗清水来，画符念咒的，最后把那符咒点着，灰烬投进水里。

说也奇怪，灰烬入水，那水登时变得浓黑如墨，也不知何以产生如此奇怪的变化。“相孬嘎”把这一碗墨水儿灌进了李平异的肚子，又为他推拿一番，也不知是巫药发挥了作用，还是昏迷的时间差不多了，总之李平异是醒过来了。

只是这巫师的打扮本就异常古怪，脸上又有各se颜料画得形同鬼物，李平异刚刚苏醒，不明就里，刚一睁眼就看见一副鬼脸，竟然把他又吓晕了过去。

好在这一次晕的时间不长，过了一会儿李平异再度醒来，那个“相孬嘎”这回学了个乖。早就躲得远远的。李平异睁开眼，看见牛一郎谄媚的笑脸，这才没有再晕过去，只是心有余悸地道：“方才……方才本官好象看见一只鬼物。”

牛一郎讪讪地解释道：“御史，那不是鬼物，是宋县尊给你请来的医士。”

牛一郎三言两语解说清楚，那画了鬼脸的“相孬嘎”这才凑上前来，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脸，越看越是诡异。

李平异听说不是厉鬼索魂。这才安下心来。亏心事做多了，骤见不可能之事真的发生，他刚才是真的恐惧极了。

心神一定，他便想起了今日所受的奇耻大辱。(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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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恶人兽首

“遥儿！”

李平异怨毒地说着这个名字，奈何他咬不了牙也切不了齿，只好抿紧嘴巴。

他满口的牙齿被打得一颗不剩，只好抿嘴，常人若是没了牙齿，纵然不抿嘴时，脸颊也是瘪的，可李平异不同，他两颊被扇得赤肿，虽然抿紧了嘴儿，也不见他的脸颊凹陷如猴腮，反而丰满红润如猴腚。

牛一郎不安地搓着手道：“御史，遥儿来了，必定会寻咱们的晦气，你看……咱们要不要……避一避？”

“我被他一顿痛殴，如果这么走了，一辈子休想抬头做人！你做初一，我做十五……”

李平异的三角眼闪着怨恚的光芒，“满面红光”地吩咐道：“把那两个土兵的头领给我叫来。”

牛一郎吃惊地道：“御史，你要做什么？遥儿无礼，御史回京后自可在御前弹劾于她，如果动用兵卒发生殴斗，那……那有理也没处讲了！”

“你放屁！咳咳咳咳……”

牛一郎见他脸颊赤肿，居然还能做得出“扭曲”这种高难度的动作，足见他的愤怒之深，当下也不敢多言，赶紧答应着退了出去。

……

红河县城的城墙并不高，低矮的城墙，一些夯土处已经出现了裂缝，一段段城墙上长满了杂草，持着梭枪竹箭的壮丁在城头上跑来跑去，神情十分紧张。

此时天已经全黑，放眼望去，城外漫山遍野都是火把，如满天繁星。城墙下燃着几大堆篝火，还有人不断拖来整棵砍下的大树充作木材投进火堆。火苗子几乎窜到城头那么高，热力更是烘得城头一大片地方无法站人。

城上城下，一片通明。

两峒三溪十九寨的苗人对遥儿是完全相信的，苗人性情直爽，他们一旦相信了一个朋友，就绝不会轻易怀疑朋友的用心。他们相信蜀曳族长，所以对这位族长赠送狼牙项链的遥儿便也深信不疑。

那项链并不是落在谁手里都能成为信物的。蜀曳族长在把它送人之前。早在上面镌刻了一些外人看不懂的暗记，这些暗记与谢蛮族的一些暗记是相通的，只有他们精通本族文字的巫师或酋长才能看明白那些暗记。从而确认持有者是否就是被赠予者。

遥儿确是被赠予者，所以他的为人就值得信任。

可是自从城头喊话，叫他们暂停攻城，必会给予他们一个交待开始。已经隔了很长时间了，城上再没有别的表示。也始终不见遥儿出现，城下的人开始沉不住气了。

他们与遥儿原来商定的是打进城去，趁乱袭扰一番，制造足够的声势。然后天明前撤离，接下来的事交给遥儿。如今的变故并不是遥儿事先与他们约定的，遥儿又始终没有出现。众头领不禁生疑：“这真的是出自于遥儿的主张还是宋家的诡计。他们意图拖延到天明么？”

几位峒主、溪主和寨主聚在一起研究了一下，大部分人都决定不再等了。如果城上没有进一步表示，那就继续攻城。

其中尤以胡菲菲姑娘的父亲态度最为激烈，他家里四个儿子，就这么一个姑娘，一个家庭儿子多了，女儿便成了心肝宝贝。女儿被抓进城去，落在那些禽兽兵手中，如果不及时救出来，天知道她会遭遇多么难以想像的悲惨下场，作为父亲。真比谁都着急。

他带来的两个儿子，也就是胡菲菲姑娘的两位兄长，也是手持苗刀，杀气腾腾，不断蛊惑各位头人赞成他老爹的意见。

主持会议的两峒峒主也沉不住气了，他把一根用来拨弄火堆的木棍一撅两断，厉声道：“不理会他们了，攻城！”

号令一下，城下的呐喊厮杀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在静谧的夜空下格外清晰。

黑压压的夜色中，一具具简易云梯被抬了出来。等赶到城下时，已被火堆照得清清楚楚。他们有意利用巨大的火堆所产生的向上翻腾的热浪，使得此处城头无法站人，并选择这些地方用以攀登。但他们的动作也就因此容易被人看见了。

宋燕境穿着一身藤甲，紧张地守在城上，城池一旦攻破，损失的可是他宋家的财产和安全，宋家有几位长辈都住在城里，尤其是宋家老祖宗为了治病也搬来了此处，虽然攻城的谢蛮口口声声只诛狗钦差，可谁知他们一旦攻进城来，会不会失去控制。

自从他转达了遥儿的意思之后，攻城停止了，宋燕境心中很是松了口气，可是左等右等不见遥儿赶来，眼见安抚无效，谢蛮又要攻城，宋燕境的心都揪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群人从运兵道飞也似的冲上城头，二话不说就把手中提着的东西掷下了城墙。

“嗵嗵嗵！”

数十颗圆乎乎的东西摔到城墙下，骨噜噜地滚出好远，城下的谢蛮勇士只道城上抛下了什么厉害的秘密武器，急忙举盾戒备，可是半晌也没发生什么事，他们稍稍移开藤盾定睛望去，熊熊火光下才看清城头掷下的是一颗颗人头。

谢蛮武士有些发怔，他们还没有攻上城去，也就是说，他们没有人被俘虏，也没有尸体遗在城头，那这人头是哪儿来的？

“女儿啊！菲菲！我的菲菲！”

老胡最先反应过来，老泪纵横地扔了盾牌，扑上前去捡起了一颗人头，老胡捧头在手就着火光一看，是个满脸暗疮的一个男人，老胡顺手把人头一扔，再捡起一颗，这人一口的黄板牙，牙缝里还塞着一片菜叶，也不是！

胡菲菲的两个哥哥也疯了，丢了刀枪扑上去逐颗地认着人头，认了一会儿，胡老大突然反应过来，叫道：“不对呀，咱们寨子里被带走的人不是阿娅（女孩）就是得苟（儿童）。这些人头怎么都是成年的汉子，而且……一个也不认识啊。”

胡老二一听用力拍了一下脑袋，附和道：“对啊！阿爹，此事必有蹊跷！”

老胡回过味儿来，仰头向城上看去。

就在此时，城头打出了无数的灯笼火把，本来城头就被巨大的篝火堆照的通明。只是篝火燃烧的地方热浪上冲。实在站不住人，上面的人只能在热浪喷涌不到的地方露面，那里光线要暗一些。这回城头也打起火把便亮如白昼了。

“城下的谢蛮兄弟们，本官乃是钦差！”

一个清朗悠扬的声音在城头响起，城下的谢蛮勇士纷纷抬头看去，就见一人立在城墙上。被数枝火把照耀着，未等城下乱再起。那声音又赶紧道：“我这个钦差，并不是你们要杀的那个钦差，你们要杀的那个人，在这里！”

毕竟知道她是蜀曳所信任的朋友。并且与谢蛮有密约的仅限于几位首领，普通的谢蛮并不知道她的身分，她若不赶快说明。怕是要替李平异被人问候无数声祖宗，再伴以瓢泼大雨般的冷箭了。

遥儿用手一指。李平异便被人押上了城头，站在城墙上，五花大绑，也幸亏他是五花大绑的，那些弓箭手乍见如此情景，晓得必有变故，便凝而不发了。

遥儿也清楚此时此刻不能按部就班地打官腔，得特事特办，具体的事情得等城下谢蛮的情绪安定下来再说，因此马上提高声音又道：“李平异在蛮州的所作所为，朝廷已经知道了，此人秉天子旨意而来，悖天子旨意行事，罪大恶极，理当诛杀！”

李平异被反绑双手，嘴里塞了两个核桃，撑得根本合不拢嘴也说不了话，只能用无限怨毒的目光瞪着遥儿。

遥儿转身看向李平异。戟指喝道：“李平异，以你所作所为。立杀、决杀、不可留！本钦差奉天子令谕，斩杀罪臣李平异，动手！”

李平异的瞳孔蓦地放大，他口不能言，眼中却分明问出了他最想说的一句话：“你敢？你真的敢！”

回答他的是一口雪亮的钢刀，钢刀一挥，一腔子热血便“噗”地一声喷上半空，一颗人头摔到城下的泥地上。

一个大胆的谢蛮勇士跑到城下拾起那颗人头，又一溜烟儿跑到一个火堆前，很多人围过去看，片刻功夫就辨明了李平异的正身。

李平异去各家寨子里作威作福、烧杀掠夺时都是亲自带队，但凡见过他的人，又有谁能忘得了这个大仇人。

城头，左右挟着李平异无头死尸的士兵被他腔子里喷出来的血糊了一头一脸。遥儿稍一摆手，二人便用力一推，无头死尸栽下城墙，“嗵”地一声沉重落地。

城头上，宋燕境呆若木鸡。

遥儿刚上城头时，因为有她解围了，宋燕境还由衷地感到欣喜，现在真是被吓呆了。

他倒不是心疼李平异，如果能杀，他也早把李平异干掉了。只是，一位朝廷大员、一方天子钦差，遥儿说干掉就干掉了，居然一点都不犹豫，这可真把宋燕境吓着了，如果他知道遥儿在云郡还干掉了一位钦差，乃是一位杀钦差专业户，只怕更要吓得魂不附体了。

不错，圣旨上的确是授予遥儿临机专断之权，可是自古以来，享有这种特权的钦差并不少，然而除非女王事先就已经授意他要去干掉谁，奉旨钦差很少会擅自诛杀大臣。

女王授予你这种特权，其象征意义远远大于实际意义，你今天依此特权斩了大臣，那没问题，改天朝堂上变了风向，这也未必就不能成为别人攻讦你专权滥权的依据，可是遥儿……她真的毫不犹豫。

宋燕境还在发愣，宋万游畏畏缩缩地凑到他的面前，低声道：“叔父，咱们的人……也被押上城墙了。”

“呃？”

宋燕境如梦初醒，扭头一看，就见每两名禁军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土兵，又把近一百名宋氏土兵推到了城墙上，密密匝匝地站满了整整一面城墙，仿佛那面城墙陡然间又加高了一层。。

一时间，城下上万的谢蛮勇士也不禁摒住了呼吸……

“砰！”

“砰！”

“砰！”

每一颗人头落地，都像是一记沉闷的鼓声，而所有听着这“鼓声”的人都一声不吭，连呼吸声都尽量放轻了。

偶尔会有一颗人头落地时恰巧砸在一块石头上，“砰”的一声就变成“噗嗤”一声，仿佛摔烂了一个西瓜，让城上城下的人眼角的肌肉都古怪地抽搐几下。

没有人想得到遥儿会有这样的办法来结束这场战乱，一颗接一颗的人头摔落，把城下谢蛮心中的怒火、悲愤渐渐湮灭，胸臆中涌起的，只剩下无尽的哀伤。

仇人授首，仇人头落，曾被他们祸害过的谢蛮族人一个个泪如雨下。

宋燕境和宋万游叔侄俩站在城头像在打摆子，身子抖个不停。

每一刀挥起，都像是砍在他们的脖子上，砍得他们心惊肉跳。

遥儿若无其事地站在他们旁边，对眼前的一切毫无反应。

她在突厥戏弄过狄人的大相，让狄人王相从此撕破了那块遮羞布，整天只顾寻找对方的罩门，想要狠狠咬上一口。

东狄之行，遥儿没有惊天动地的作为，可是那一场变戏法般的游戏，其影响之深远、影响之巨大，却不只关乎一城一地之得失，甚至关乎到几个国家的国运，古往今来，多少人有这般本领？

善战者无赫赫战场。

在朝中她又做了多少事？多少风波背后有她的身影？多少权臣或升或迁，都有她暗中的作用？那些，于她而言才是真正的惊涛骇浪、掀天之波！眼下只不过杀了一个御史、百十个土兵，虽可唬得城下城下上万谢蛮面无人色，于她而言，却不过是见了一道浅浅溪流，实在谈不上什么壮观。

遥儿负手站在那儿，还与宋燕境谈笑风生。

不过她脸上虽然带着笑，声音却隐隐透着些责备和严厉：“使君与明公并不曾与李平异同流合污，可以说，对他在蛮州的种种所为，两位也是心怀不满与反对，可惜……不曾付诸行动，反而借兵与他，纵使他犯下如此恶行！”

遥儿的语气低沉了些，说道：“如此，你们虽未为恶，却难免纵恶之嫌。两位，你们是一方大族首长，当保百姓平安，如今却未能履行自己的职责，愧对了百姓的奉养啊！”

“噗！”

前面又是一声快刀过颈的响声，宋燕境和宋万游叔侄齐齐打了个哆嗦，连忙称是。(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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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主动作死

城头喊话声起：“钦差有言，今钦差上承圣意，下念黎庶，诛杀一众歼恶，还你等公道。各位乡亲激于忿念，啸聚于城下，今歼恶已除，你等当速速退去，勿再生事端。若峙而不退，难逃叛乱之名，到时朝廷大军一到，立刻齑粉！

各峒、各溪、各寨首领各自约束本部，立即返回山寨，钦差不会派一兵一卒追赶。今曰围城之举，亦可由我家钦差替你们禀明女王，以祈宽宥！明曰，我家钦差将亲赴山寨，与你等磋议善后事宜，我家钦差将匹马单枪，独自前去，以示诚意！”

是夜，两峒三溪一十九寨苗蛮，潮水般退却！

火把如火龙，继而散作满天繁星，隐入重山密林，终至不见。

一场大乱，弥于无形。

宋家老祖宗坐在一张藤木椅上，默默地望着檐下串成了线的雨水。

这一场雨，把暑气一扫而空，有了一种清凉之意。

老人年纪大了，所以宋万游很体贴地给老人家膝上搭了一条毯子。

廊下开着一丛金花茶，叶片深绿，如皮革般厚实，狭圆的叶片被雨水淋得油亮油亮的，锯齿状的叶片边缘微微泛着一抹白。一朵朵金花耀眼夺目，晶莹油润，仿佛涂了一层蜡，有一种半透明的质感。

杯状的、壶状的、碗状的花朵娇艳多姿，秀丽雅致，就像站在廊角亭柱下的两位黄衫侍婢一般美丽动人。

宋燕境和宋万游分别站在老人家左右。

宋燕境叹息道：“孙儿作梦都盼着那李平异早些离开我蛮州，却没想到，最后会用如此激烈的手段来解决。不过，好在一切有那遥儿担待。”

宋万游也笑了，欣然地看看灰蒙蒙的天空。那天空下被雨水洗得澄碧一片的花圃园林，惬意地道：“这场雨下得好啊，把一切血腥都洗得干干净净，还了咱蛮州一个清平世界。”

老人双眼半睁不睁的，看着眼前雨帘下摇曳的金花茶似乎正神游物外，两个晚辈沾沾自喜的话却一字不漏地传进了他的耳朵，老人忽然轻轻哼了一声。宋燕境和宋万游连忙欠了欠身子。闭上了嘴巴。

老人沉默有顷，方缓缓地道：“谁说一切都结束了？”

两人又欠了欠身子，不敢多话。

老人叹息似的道：“这场风雨。才刚刚起来，才刚起来啊……”

宋燕境和宋万游对视了一眼，有些疑惑不解，却不敢追问。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记住，朝廷让做什么。咱们就做什么。谁坐朝廷，咱们就听谁的！这样，不管谁做了朝廷，都放心咱宋家。也不会因为前事而怪罪咱宋家。你们以前做的很好，以后还要如此，这是我宋家基业可保万世的根本！”

宋燕境和宋万游一齐欠身道：“是！谨遵老祖宗训示！”

风雨飘摇如烟。将整个苗寨都笼罩在雾一般的山雨之中。

一幢幢苗楼依山而建，鳞次栉比。遥儿所在的苗楼就建在山坡上，典型的苗楼风格，两层的木质小楼，二楼分为三间，中间是外探的竹栏杆，敞开式的，坐在里面，可以将楼外风景一览无余。

山下是一块块不规整的山田，一道银亮的小河穿行其间，不见其首，不见其尾，首尾都隐没在雨雾里。又有一条小路从一座座苗楼中蜿蜒绕过，一直探到山下的小河旁，又穿过小河蔓延到对面的青山之中，仿佛一条土黄色的长蛇。

楼檐下挂的有风铃，风铃不多，一共只有七只，但是有风，所以七只风铃奏响的声音便此起彼伏，交织出一首节奏永不重复的乐曲。

雨打在屋檐下，由稀而密，由密而稀，时而叮叮当当，时而淅淅沥沥，仿佛那清脆的风铃声的和音，于是那清脆之中便带了几分柔和，让这大自然的妙手奏起的美妙乐章更显迷人。

遥儿面前坐着一个中年人，这是一个中年汉人，在他手边放着一个褡裢，看装束看模样，就像一个行脚商人，只是一个行脚商人出现在大山重重的苗寨，这就透着些古怪了。

遥儿一边欣赏雨中苗寨的目光，一边听他说话，等他说完之后，遥儿收回目光，回首望去：“这么说，都安排好了？”

行脚商人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笑容，回答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遥儿微微一笑，道：“好！如此我就放心了！”

行脚商人微笑道：“长史早该放心的，你要做的，只是因其势、借其势，掘一条河渠，渠成，水自到！而这水，对我们来说，并不是一件难事……”

行脚商人也向楼外的雨幕望了一眼，轻轻伸出一只手去，让那清凉的雨水淋到他的手上，再从指缝间流下，悠悠地道：“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芥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谁，也小觑它不得！”

遥儿知道他这番话说的是龙，也知道他这番话其实指的是谁。

遥儿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半壁江山可定！”

行脚商人收回手来，看向遥儿：“听说郎中此行结束还要去临安的，那咱们就临安见吧。事情紧急，我还得马上赶回去。”

“好！”

遥儿站起身来，行脚商人微笑着起身，对遥儿道：“长史这条渠掘的甚好，几位老人家都很欣赏，到了临安后，或许会有贵人想见见足下！”

遥儿拱手道：“荣幸之至！”

行脚商人举步向门口走，遥儿突然问道：“足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却还一直不曾通报过你的名姓。”

那人“啊”了一声，道：“是了是了，在下莽撞！”

他回过身来。向遥儿郑重一揖，道：“在下姓林，名府迎，见过长史！”

遥儿眉头一挑，道：“真名？”

林府迎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道：“在下并不是什么大人物。这名字……自然是真名字！”

……

遥儿几人沐浴已毕。一身清爽，换了身轻袍回到主楼，主宾双方纷纷落座。彼此又寒喧客套一番，美酒佳肴便似流水一般呈上来。

蛮郡刺史宴请钦差的宴会正式开始，宋燕境和宋万游端坐下方，无声无息。

樊刺史笑道：“三位钦差久居神都。世间最美味的佳肴美酒想必都是尝遍了的，为了款待三位钦差。樊某煞费苦心，这几道菜虽比不得京城美食，却是我蛮郡风味，想必几位还不曾尝过。”

樊刺史拈起筷子。点着面前一道菜介绍道：“这道百合鱼糕，相传是上古年间女英为娥皇所制，入口鲜香嫩滑。清香可口。这道梳子肉也是本地特产，肉片薄如纸。形如梭，色泽金黄，肉质松软，肥而不腻……”

遥儿截口笑道：“使君真是费心了，啊！本官遍观堂上，王弘义王御史与我本是故交，怎么未见他来呀？”

这是道人告诉遥儿的，同时找到了这帮酷吏一个致命的弱点，果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遥儿话语单刀直入！既没有拐弯抹脚旁敲侧击，也没有似是而非地询问王弘义是否在蛮郡，遥儿一句话，直接咬定了王弘义就在，而且开门见山地问起了他的下落。

李宙昂和蛮一貌也被遥儿这般问法问的一愣，樊刺史更是呆住了，他举着筷子怔了片刻，才有些不自然地道：“啊！王御史本是要来的，只是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所以就没有到！”

遥儿讶然道：“弘义兄生病了？如今他可是住在使君府上？”

樊刺史颔首道：“正是！”

遥儿道：“既如此，宴后本官当去拜访一番才是。”

这句话说完，遥儿便举起杯，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对众人道：“我等因公务路经蛮郡，劳烦诸位荆州同僚为我等设宴接风，感激不尽。这第一杯酒，我等借花献佛，先敬使君与诸君……”

蛮一貌和李宙昂也举杯站了起来，同声应和。

酒宴开了，丝竹乐起，蛮腰云袖，翩跹起舞，各位官员轮番敬酒，气氛热烈无比。虞七坐在下首，得了遥儿一个眼神。这边酒宴气氛刚显热烈，他便借着尿遁走了，带了十余名心腹，离开来英阁，直奔刺史府。

刺史府的门子忽见十余位军人出现在府门外，其中一位看服饰冠带还是位军官，忙迎出门来。询问之下，方知是今日来英阁上刺史大人与钦差大人相见甚欢，派人来邀请王弘义王御史同往赴宴。

那门子知道刺史大人一早出门便是去迎接钦差了，虽然觉得刺史不派人来。反倒是钦差派人来迎接王御史稍显奇怪，却也没有在意。在他想来，钦差来自京城，王御史也来自京城，想必是彼此关系更加亲近的缘故。

门子开了中门，迎众军士进去，唤过一个青衣小仆，引着这几位军人自去客舍去见王弘义。王弘义正在房中自斟自饮。门外忽有人道：“王御史，我家阿郎正在城头宴客，钦差特遣人来，邀请御史前往赴宴。”

话犹未了，虞七就带着人闯进来，王弘义脸上变色，手中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上，他用微显慌乱的眼神看着面前这几位戎装大汉，正想说些什么，虞七已然笑道：“王御史好酒兴，自斟自饮，已然醉了。”

虞七把手一挥，吩咐道：“你们搀了王御史，王御史已醉，可莫摔了御史，惹得钦差不高兴。”

来时路上，左右早就得了虞七吩咐，立即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挟了王弘义就走。那引路的青衣小厮觉得这般邀请客人有些粗鲁，可他同样没有多想，只道这京里的军爷就是这般粗鲁的性子。

王弘义一被架起，便知情形不妙，脸色顿成死灰。他也没有叫嚷，叫嚷又有何用，画皮一旦揭破，便连樊刺史也不会保他。

遥儿在城头楼上正与樊刺史和荆州众官僚杯筹交错，其乐融融，虞七突然按着刀大步走上堂来，神色凛然，后边跟着两个军士，一左一右架着王弘义。一见这般情形，堂上欢声笑语顿时停下，被冲散了的舞姬乐女茫然看向主人。

樊刺史诧异地坐直身子，看看旁边依旧挂着浅笑，目光却已锋利如刀的遥儿，再看看被两个魁梧的军士扣着手臂，脸色灰败、极不自然的王弘义，挥挥手打发了那些舞女离开，纳罕地问道：“长史，你这是……”

遥儿不答，只对王弘义道：“王御史，别来无恙啊！”

王弘义猛地一挣，却挣不开两双铁钳般的大手，便色厉内茬地喝道：“遥儿，你使人把本官抓来，意欲何为！”

樊刺史眼神飘忽了一下，便安定下来，静静地坐在一边，再不发一语。事已至此，他如果还看不明白两人之间大有蹊跷，他这个刺史也不用做了。

樊刺史对于王弘义和遥儿之间的过节本来不甚了然，得知遥儿将到时，他还曾与王弘义说起此事，邀他一同迎接。谁料王弘义听了却大为不悦，冷笑一声道：“她遥儿是个什么东西？她来我便去迎？我不想见她！”

只一句话，樊刺史便知趣了：可想而知，遥儿与这王弘义必然不合，如此，确是没有去见她的必要。王弘义之所以安然待在刺史府上，倚仗的也是这一句话。

既然知道两人不合，那么樊刺史就绝不会自找没趣，在遥儿面前提到有关他的只言片语。遥儿从来到走，自始至终都不可能知道他在蛮郡。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那道人早已经把他纳入计划。

王弘义一句质问，遥儿还真不能把她怎么样，她这个钦差是专差，担负的是巡察各边郡的使命，没理由包打天下，见到什么都管，今日之事她如果没有一个合理的交待，那就是她滥用权力了。

但遥儿自有主意，她转向蛮一貌，对蛮一貌道：“蛮御史，足下身为监察御史，在京则纠察内外百司之官,在外则巡按地方，监督州县，考课官吏，纠劾违法行为，整肃风纪，如今这桩蹊跷，还要劳烦足下。”(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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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风雨再起

遥儿无权调查王弘义的事，蛮一貌有，蛮一貌身为御史，干的就是这种差使，他到了哪里，就可以查哪里的事，只要他觉得不对劲儿，他什么事都可以查。

蛮一貌点点头，肃然道：“王弘义，你卖爵鬻官，受国法制裁，发配交趾，永不释还。如今为何出现在此城，居然还成了使君大人的座上宾？”

遥儿冷眼旁观，蛮一貌这番话说出来，此地官员脸上并没有什么异色，看来王弘义被流配一事他们是清楚的，既然如此，还对王弘义如此礼遇……，遥儿皱了皱眉。

王弘义努力挺起胸膛，大声道：“蒙圣上隆恩，王某行至荆州时，便得圣人追旨免罪了，怎么？这就是你捕拿本官的原因么？”

蛮一貌脸色一沉，遥儿对他低语了几句，蛮一貌一惊，沉声道：“圣旨取来我看！”

王弘义乜着他道：“你有什么资格看大王给予我的圣旨？”

蛮一貌拍案道：“就凭本官是监察御史！”

王弘义是被递解到蛮郡，就收到女王释还免罪的圣旨的。

那官差不可能始终是那么两个人，从京城万里迢迢，都是把人犯这么一站一站地解送的。他刚被荆州府的差人押解着要上路，就收到了圣旨，免去了对他的惩罚，差人自然放人。

樊刺史知道这件事以后，知道他起复有望，这才对他十分礼遇。可樊刺史并没有看过那份圣旨，如果非要索看了人家的圣旨才对人家以礼相待，那不明摆着不信任么，到时候好人没做成，反倒结了一个冤家。

反正在樊刺史想来。绝不可能有人伪造圣旨。可他哪里想得到，俊下臣网罗的这班手下根本就是一群无法无天的泼皮出身，又有什么事情是他们不敢做的，又有什么脑残的行为是他们作不出来的。

此刻见蛮一貌与王弘义一番对答，樊刺史可不敢如此笃定了。

樊刺史咳嗽一声，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说道：“王御史不妨就取出圣旨叫蛮御史看看，如此便还了你的清白。相信到时候蛮御史也会向你郑重道歉的。”

王弘义那道假圣旨是他出京之日就指使人开始制作的。直到他磨磨蹭蹭赶路，家人才做好假圣旨快马加鞭地送来。这道圣旨固然做得精美，能瞒得过那负责押送的差役。却如何瞒得过蛮一貌？

那差役压根就没见过圣旨，而且对圣旨也不敢翻来覆去检查个没完，可蛮一貌既已起了疑心，这粗制滥造的一道假圣旨。又岂能瞒得过他？王弘义听了樊刺史的话，低下头去。沉吟半晌方把头一抬，很光棍地答道：“圣旨，是我伪造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樊刺史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也不知是该羞还是该怒。一个朝廷要犯，竟然被他奉若上宾。堂堂一州刺史，被人如此戏弄。他这脸皮都要丢光了。

蛮一貌心中不无忐忑，王弘义这句话出口，他才心中大定，忍不住便想大笑一声。他强捺兴奋，不理满堂官员的惊呼议论，只是微微向遥儿侧了侧身子，低声问道：“长史，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遥儿端起酒杯，以袖掩口，轻轻答道：“夜长梦多，何不效仿相爷杖杀侯思之故事？”

蛮一貌听了遥儿的话，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重新坐直身子，肃然道：“伪造圣旨！王弘义，你还真是生了一颗泼天的胆子！”

王弘义晒然一笑，昂过头来不屑理他。

伪造圣旨这种事实在是太少见了，那年代又没有什么评书戏曲一类比较大众化的故事传播方式，王弘义这个执法的法盲竟然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犯了多么大的罪，在他想来，只不过冒充女王说了句话，罪上加罪，大不了也不过就是照旧发配而已。

蛮一貌道：“欺君罔上，乃是十恶不赦之罪！王弘义，如今你做下这样的大案，犯在本官手里，本官可饶你不得！”

王弘义听到“十恶不赦”，这才发觉不妙，脸色微微一变，急忙说道：“蛮御史，你我同在御史台做事，份属同僚，你可不要欺人太甚！”

蛮一貌放声大笑道：“王弘义，你当初任御史时，某是临安县尉！如今我为监察御史，你是一个流放的罪囚！本官与你，算是甚么同僚！”

蛮一貌把笑容一收，厉声喝道：“来人啊！把这个伪造圣旨、狗胆包天的恶贼拖下去，鞭笞而死！”

王弘义大惊叫道：“蛮一貌，你敢杀我！”

蛮一貌拂袖道：“五品以下官员，本御史便有权就地发落，何况你是一介罪囚，杀你又如何？拉下去！”

几个士兵不由分说，把叫骂不已的王弘义拖出来英阁，就在城头上用起刑来。

不一会儿，外面隐隐传来一阵鬼哭狼嚎的惨叫声，楼中众官员悻悻然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

王弘义矫诏与他们无关，他们若只是与王弘义称兄道弟地喝过酒，怕是不会这么生气的，从他们此刻的反应来看，对这位有望东山再起的王御史，他们前几天可没少“雪中送炭”啊……

……

云郡土蛮首领以薰月、缎兰、武邈、云轩为首，率领十余位土司，与蛮州谢蛮的几位峒主溪主再加上岭南狸僚的五六位大首领，陆续赶到了京城，后面陆续还有人正在赶来，但是田七娘已经有些吃不住劲了。

这些头人们赶到临安求见女王的时候，田七娘听说后还很开心，她觉得自己慑伏了这些地区，骚乱弹指而定。各部首领如今亲赴京城俯首请罪，这是一件非常长脸的事，所以吩咐礼部用三天时间教习这些蛮夷酋长见驾之礼后，马上召开了一个大朝会，公开接见这些蛮夷首领。

各部首领上殿面君。行礼如仪，一丝不苟，田七娘龙颜大悦。

但是这些首领一跪就不起来了，他们请完了罪就热泪盈眶，愤懑异常地开始控诉各郡御史到了地方究竟都干了哪些天怒人怨的坏事。逼得他们走投无路这才被迫造反，他们不但告御史台，还把朝廷派往当地的许多流官也一并告了。

一方面。朝廷派往地方的流官确实从骨子里就有一种高傲感。对归附的四方夷蛮缺少平等相待的态度，如果他们把这种高傲留在骨子里也就罢了，一旦付诸行动。那欺压凌辱或者放纵部下欺压凌辱的事儿就不会少了。

另一方面，派到这种地方的官员大多是在朝廷上不大得志的，他们自知前途无望，这一任期满很可能就得“告老还乡”。就会终结他们的宦途。所以为自己、为家族、为亲友谋取好处的大有人在。想这么做，对地方部族就难免剥削勒索。这些土司头人确实一肚子委屈。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尽是事实，弄得田七娘坐在龙椅上如坐针毡，满朝文武也都颜面无光。说到激愤处。这些夷蛮酋领不约而同地拔下簪子，披发于面，用簪子划破了脸面。弄得满脸血污，以这种独特的方式表示他们的愤慨和委屈。

这一手示威的功夫。哪是自幼生长于豪门，十四岁娉婷少女初长成便进了深宫，这一呆就是一辈子的田七娘见过的，饶是她心狠手辣、意志如铁，也被这些土蛮首领的强硬表现弄了个手足无措，只好温言安抚。

大朝会在土蛮夷酋的控诉声中仓促结束了，田七娘回到武成殿，余怒未息，她刚刚把政事堂一班宰相唤来，正要就这些土蛮酋领所反映的事情与他们详细商量个对策出来，蛮一貌从蛮郡送来的加急奏报又呈到了御前。

附在蛮一貌奏章后面的，还有一份伪造的圣旨，黄绫缎面，金丝银线织就的二龙戏珠，圣旨居然做的惟妙惟肖，只是看内容，从圣旨的行文格式和所用的大印上，才能看出破绽来。

伪造圣旨！

一个被女王发配流放的罪囚，居然敢伪造圣旨，自己赦免自己，而且事成之后并不潜逃，居然还在边郡交游权贵、肆无忌惮，若不是蛮一貌及时发现，他骗罢了蛮郡怕要再去别处行骗，还不知要在外面逍遥多久，骗倒多少地方大员才会暴露，真是让朝廷丢尽了体面。

“岂有此理！当真岂有此理！”

田七娘气得脸色铁青：“裴纨，传旨！被诸道御史所杀之家口幸存者，任何人不得再行杀戮，全部递还本管。”

裴纨欠身领旨，田七娘怒气冲冲地踱了两步，又道：“蛮一貌诛奸有功，传旨嘉奖！刺史樊广被一罪囚戏弄于股掌之上，有失朝廷脸面，着即免职，罢官还乡！”

田七娘思索片刻，又道：“调邛郡刺史陈如之，转任蛮郡刺史！”

裴纨心中一跳，暗道：“终于来了！此人先用一纸谏书尽显其先见之明，又在云郡土蛮谋反一事中展露了才干，如今终于守得云开。此番虽是平调，可是他的回京之门已经算是洞开了！”

裴纨暗自思忖着，仍不忘将田七娘的吩咐一一记在心头。

田七娘又对姜德胥等宰相们道：“今日大朝会，夷狄酋领控诉各处流官不法之举的事，你们也都听到了。前番曾有边州官吏上奏朝廷，弹劾边州流官大多既无安远靖寇之心，又无治理地方之能，只顾瓷情割据，诡谋狡算，互结朋党，提携子弟，以致中原亡命，皆视边郡无法无天之地为乐土。

老妇当时还不以为然，以为其言夸张，尽多不实之处，如今看来，边郡各地情形，比之所言还要严重百倍。今日各地土酋激愤之情溢于言表，为了取信于老妇，他们不惜自刺脸面，血满衣襟，其愤懑之深可见一斑。

今日，他们已经把状告到了御前，如果他们的状况依旧不能得到改善，恐怕……下一次就不是一时一地造反，而是处处造反、时时造反，且再也不可能像这次一样轻易就能安抚了。诸位宰相，有见良策啊？”

姜德胥扫了几位宰相一眼，轻轻咳嗽一声，拱手道：“大齐革命，万物惟新。臣以为，这四夷边荒之地的气象，也该跟着变一变了！”

众宰相一起拱手：“臣等附议！”

众人议事已毕，纷纷告退，这时裴纨也把圣旨写罢，田七娘批阅用印，发付中书，这才一拂大袖，转回丽春台。

丽春台上，置了几张铺了锦褥的竹榻，郑安易身着绯衣，懒洋洋地半躺在榻上，旁边各有一名小宫娥，使那纤纤素手剥好了荔枝递到他嘴里，另有小宫娥托着银盘，专门负责接他吐出来的荔核。

郑安易正怡然自得，忽见田七娘回来，连忙起身，搀住田七娘。田七娘见到这可爱的少年，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模样。

郑安易察颜观色，小心地问道：“圣人今儿在朝上可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么？”

田七娘道：“还不是御史台那班混帐东西！哼！一群目无君上、无法无天之辈，还有什么胆大包天之事，是他们做不出来的呢？”

田七娘目中闪过一丝厉色，吩咐道：“御使台离京公干人员，大负圣望，个个该死！小郎，这件事，老妇就交给你了！”

郑安易的眼角飞快地掠过一丝喜气，连忙应道：“是！圣人说谁该死，那谁就一定该死，这件事，圣人就放心地交给我吧！”

郑安易可与穆上玄不同，他是真正的世家子，自然有大把的人脉可用，以前他是没有机会，如今得了圣宠，很快就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一方势力。所以，田七娘才可以把这件事交给他去办，而他在操办此事的过程中，自然也可以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

小郎君心中欢喜，忙把田七娘扶上竹榻，又抢过小宫娥的活儿来，亲手剥了荔枝喂给她吃，你一句甜言我一句蜜语，哄得老太太渐渐露出欢喜之色。只是，田七娘眉宇间隐隐有一丝疑虑，却始终挥之不去。

郑安易看在眼里，忍不住又问，田七娘笑吟吟地捏了捏他的脸蛋儿，说道：“小东西，知道你孝顺，不用问啦，这件事儿，你帮不上忙。”

田七娘说完，就着张昌宗的手吃下一颗荔枝，轻轻靠在竹榻上，一边品味着那甜丝丝的汁液，一边回想起方才在大殿议事的经过，花白的眉毛微微地一皱：“姜德胥如今一呼百诺，有些……权高震主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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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浮出水面

( )御史台在中南、东南、西南地区掀起的这场轩然大波，又将在整个大齐王朝掀起多么大的政治风浪？

风无形，云无相，世事无常。

焉知她这一脚，不会踏进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漩涡呢？

临安，到了。

酒旗飘摇，胡姬身着异域风情浓郁的民族服装，热情地向你招着手，当你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她那妩媚笑靥上醉人的蓝色美眸，高耸酥胸上幽深的乳沟，混合着店里飘来的醇酒的香气，还会在你的脑海里飘荡不休……

那异域美人儿的风情尚未挥去。迎面又有两位戴着“羃離”的少妇姗姗而来，后边跟着两个青衣小婢。一顶带檐的帽子。从少妇帽沿上一直延伸到膝部的薄薄黑纱，将整个人都笼罩其间，身姿袅娜，风情无限。

与那卖酒的胡姬相比，这种富有古风的妇人打扮，别有一番味道。

乐器店、书店、珠宝店、彩缬铺、酒肆、粥饼舍，鳞次栉比……

街头上不只有齐人，还有突厥人、回纥人、吐火罗人和粟特人，甚至昆仑奴、高丽婢，波斯胡、裸林邑、番僧、道人等等，形形色色，好象整个世界都浓缩到了这里。

……

梳妆台前，一个侍女站在穆夫人身后，为她梳理着光可鉴人的长发。

寝室里帏幙帘榻，焕然夺目；妆奁衾枕，亦皆侈丽。六扇镶金嵌玳瑁螺钿的玉石画屏后面，就是一架流苏披垂、帷幔高挂的巨大胡床，床上被褥香软、绫罗生光。

一架紫檀木的五屏云纹梳妆台上，置着一口菱花玉珠铜镜，正映着穆夫人那张妩媚动人的面孔，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穆夫人睇着镜中，从她的角度，恰好可以看见从屏风边上反映到镜中的一个人影。

那人头戴折上巾、身穿交领长袍，躬身而立。是个男子。这个男子正向穆夫人禀报着：“御史台的人一朝出京，得志猖狂，在剑南道、黔中道、岭南道先后逼反了乌蛮、白蛮、谢蛮、俚僚。

如今这些土蛮首领齐至京师告御状，他们不但告了御史台。索性连派驻这些地区的流官也一并告了，告他们贪婪成性，告他们尸位素餐，女王勃然大怒，现已令政事台彻查此事……”

穆夫人静静地坐着。一边听他禀报，一边随手打开了镜奁，梳妆台左侧的门儿无声地开了，里边滑出一个木制的小侍女，头挽螺髻，双臂前托，手中捧着面巾、妆粉、眉黛等物。

穆夫人从小木人手中拿过一盒妆粉，听他说到这里，手忽然停住了。她颦眉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也就是说。蛮郡、岭南郡等边郡，将会有大批的官员要被免职了！”

离姜摆摆手，身后的小侍女便停下手，退开一步。

穆夫人长发披肩，在室中缓缓踱起步来：“御史台经此一事，彻底完蛋了，与御史台有所瓜葛的官员也会跟着倒霉，各边郡的官员将会更换一大批人，朝里面势必也会有大量的职位空缺……”

离姜的目光闪烁着，渐渐变得明亮起来：“难怪一向不大露面的安轲会邀我赴宴。呵呵。怕是也与此事有关！”

穆夫人霍然转头，凝视着他道：“朝中现在有什么动静？”

那人欠身道：“田承乾、田三思正在到处活动，不过他们对边荒之地兴趣不大，只是想利用一个交易。从其他派系手中换取更多的朝中空缺，留给他的人。

另外就是，郑安易和张昌宗兄弟，业已听到风声。试图从中获利，不过他们对京城以外的官职同样兴趣不大。打的主意和田三思、田承乾一样，也是想利用帮助别人争取地方官位的方式。在朝中安插自己的人。”

穆夫人皱了皱眉，当初王储之位行将不保，她献面首于母亲，虽然籍由郑安易的说和，暂时保住了王储之位，却没想到此人并不甘心做一个面首，他对权力也是如此的热衷。

这个苗头令她很不舒服，不过他的势力现在还有限的很，穆夫人也不觉得这对面首会成为她的心腹大患。所以心中虽然有些不悦，倒也没有生起再树一敌的念头。

穆夫人想了想，又问：“姜德胥难道没有什么动静吗？”

那人道：“姜德胥如今正召集寇卿宫、大理寺和御史右台的人，彻查边州流官不法之事，倒未见他有何动作。”

穆夫人微微一笑，道：“是了，他们近水楼台，自然不急！”

……

在一座幽静的后宅一座宽敞的厅堂上，出现了十几位客人聚集一堂的盛况。

厅堂布置的并不奢华，却很干净、素雅。

客人们没有穿着锦绣华服的，衣服色调朴素、干净舒适。从这些客人们落座的位置来看，更是透着些古怪，这些客人大多是七老八十的老者，偶尔也有一两个壮年和青年，可是他们落座的顺序，却并没有一定之规。

这些人未必全是有爵位在身的人，也不是做官的人，那么就座的顺序就应该按照年岁的大小，可事实上并不是这样，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文士就坐在上首第四席，而第六席上更是一个看起来刚及弱冠的俊俏青年，可是在他们左右参差坐下的却都是白发苍苍的老者，真不知道他们是按什么规矩落座的。

这些人都是一几一席跪坐于地，哪怕是一个白发老者，都是颈项笔直、腰杆挺拔，坐得极为精神，显然对于坐卧行走，他们自幼就受过严格的训练，早已养成了习惯。所以他们的言行举止，骨子里便透着一种尊贵与雍容。

这样一些人，大部分又是常年不在外面走动的，整个临安城里已经很难找得出一个能把厅上所有人都认全的人，如果能有一个人真能把这些人认全，怕是要为之惊叹不已，因为在座这些不起眼的老头子、壮年人和少年人，已经集中了全部姬地豪门的当家人。

这些人聚在一起，所谋当然是大事，府内外。一连三条巷子之内，全都布满了他们的明哨暗哨，就连一只苍蝇都休想飞进来，又怎么可能有人看到他们的聚会。

看来他们已经谈了很久。现在进入了短暂的沉默期。

过了一会儿，坐在最上首的一位白发老者缓缓地道：“这些年来，我们一直在努力夺回，本应属于我们却已被我们失去的东西！可惜我们费尽力气，渗透一批。便在政争中损失一批，迄今毫无成果。”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嘶哑，但是没有人敢把他看做一个垂垂老矣、没有力量的老人，他的声音依旧有力，目光依旧像鹰鹫一般锐利。

他冷冷地扫了左右一眼，加重语气强调道：“这是我们复兴的一个机会，一个难得的机会！或许……也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他没有说太多，在座的都是聪明人，大家应该明白他的意思，这个机会既然对大家这么重要。那么不管谁从中获得的利益多一些、谁获得的利益少一些，大家都应该全力以赴，如果有谁因此而心生他意，那就是大家的公敌。

坐在第二位上的清瞿老者轻轻咳了一声，朗声说道：“老夫当年游东海，曾于蓬莱海滨，见渔夫捉蟹。蟹有八足，又有双螯，那柳条儿编的篓子并非没有借力之处，蟹是可以爬出来的。

可是奇怪的是。渔夫捉第一只螃蟹时，要盖上盖子防止它爬出来，等捉的蟹子多了，却连盖也不用盖了。老夫当时还是个少年人。好奇之下，便去请教渔夫，渔夫笑答：‘哪只蟹子想要爬出来，自有其它的蟹子攀爬其上，它们一个也爬不上来的。’老夫仔细观察，果然如此！”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一顿，笑笑道：“公的意思，我想大家都明白了。希望大家能够放下成见，放下一己得失，为我们共同的希望全力以赴！谁要是想做那只让大家谁都爬不出去的蟹子……”

老者呵呵地笑了两声，声音里带起几分萧杀之意：“那……就是我们的公敌！”

……

另一处亦是假山迤逦，曲廊飞檐，这是一座秀丽雅致的园林。这里哪怕是一棵小草都有斧凿的痕迹，任何一处都布置的别具匠心，安排的井井有条。

厅堂很宽敞，因为只有一张几案，又显得很空旷，几案后面坐着一个人，三旬左右，轻衣软袍，相貌平凡，但是一双眼睛锐利有神，他头戴高冠，身穿宽带，宽坐于几案之后，颇有几分古周遗风的神韵。

在他面前，长长的几案上摆满了佐料和食物：酱汁、蒜泥、芥茉、胡椒、芜荽、韮黄、葱姜等调料盛在小碟内，又有鹿脊、羊项、鸡舌、虾仁、驼峰、牛肉、蘑菇等各色食物，切好码片，状若花瓣。

桌子中间有一只宛若青铜大鼎的式样古朴的紫铜火锅，锅中沸水滚滚，热气腾腾。

一位身着素净的窄袖襦裙，腰里系一条短腰裙的柔媚少女，跪坐于几案一侧，正探身案上，一双纤秀如花的小手有条不紊地把一味味佐料投入沸水，又使一双象牙箸挟一片鹿肉，在沸水中稍一涮洗，便蘸了酱料盛进一只薄如蝉翼的兰花小碟，双手捧送到主人面前，动作优雅之极。

那位高冠博带的男子并没有看她递来的香气四溢的食物，而是微微侧着肩膀，一手托着下巴，正倾听堂上躬身站立的一人说话。

“遥儿已经到了临安，此后再无动静……”

高冠博带的男子挟起那片涮鹿肉添进嘴里，细嚼慢咽一番，将鹿肉咽下，这才缓缓冷笑了一声，道：“遥儿！她既然回来了，那就死期到了！”

微微欠着身的人迟疑着问道：“大公子不是就在临安么，此事是否与她商议一下再说？毕竟，这遥儿是一个朝廷命官！”

男子冷冷看了他一眼，笑道：“区区一个寇卿宫长史，只要让她死得没有破绽，能出什么问题！难道这件事，我还做不了主吗？”

那人脸色一变，不敢多说，连忙躬身道：“是！”

“遥儿！”

高冠博带的男子停下象牙箸，脸上露出忿恨之色：“若非是你，吾家玉衍岂会轻易落败！

他的眼睛慢慢抬起，森然道：“你去安排吧，我想尽快听到她的死讯！”

那人没再说话，只是深深一揖，悄然退了出去。

打发那人离开，男子便专心吃起东西来。他吃东西时很仔细，细嚼慢咽，就像在写一篇字，非常的耐心专注，而且在进食的过程中绝不说话。

旁边的小侍女涮好鲜肉，蘸好酱料。再递到他的面前，平常人这么吃饭大概会感到很不耐烦。但是这位公子哥好象早已经习惯了这样进食，再加上他用餐的度实在不快，所以侍女涮肉、蘸酱料的过程也很从容。

这时，又有人被引进了大厅，于是，公子哥又放下筷子，他没有一边说话一边吃东西的习惯。

这是一位客人，严格来说，又不是客人，而是一位生意人。

这位生意人贩卖的商品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人！

他是一个奴隶贩子，临安城里最大的奴隶贩子，凤翔。

凤翔的身材不算魁伟，甚至有些羸弱，脸上始终挂着一种很卑微的笑容，可是谁都知道他的凶狠，能在临安成为数一数二的奴隶贩子，没有一点真本事，如果镇得住手下那班阴狠狡诈之途？

但是现在他脸上谦和卑微的表情却是自内心的尊敬，因为他眼前坐着的这位公子姓欧阳，这是一位真正的世家子弟，拥有庞大力量的人，凤翔在这位公子面前，连给人家舔脚趾的资格都没有。

凤翔未语先笑，谦卑地向这位欧阳公子弯下腰去。

凤翔的奴隶来源很丰富，不管是西域草原上的马匪，还是东海、南海的海盗，都与他有着密切的联系。所以，东狄的战俘、西蛮的破落贵族、新罗的少女，能够源源不绝地流入他的手中。

凤翔经手的奴隶从来都没有齐人，因为贩卖国内的平民是违法的，风险太大，得不偿失。这些异族奴隶又极受豪门世家的欢迎，所以凤翔是一个合法的奴隶商人，因之也就成了豪门世家最受欢迎的一位商人，所以他才能在欧阳公子面前拥有一席之地。

但是凤翔自打站在那儿，就再也不肯挪动一步，似乎生怕踩脏了人家的厅堂。他打起精神，向这位高冠博带的欧阳公子卖力地吹嘘起来，面前这个貌不惊人的男子可是墨家宗老的嫡房子嗣，是他最大的买家之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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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无妄之灾

“欧阳公子，这一次小人手里有新运来的高丽、新罗少女三百人，娇艳美丽、性情温柔，而且个个能歌善舞，做贴身侍女、姬妾或者乐舞伎都是上上之选。此外，还有昆仑奴五百人，个个温驯耐劳，其中有九人水性奇佳。

去年欧阳公子一时大意，不是在入水寻珠的游戏中输给崔公子了么，呵呵，只要欧阳公子从这九人中任选一人，相信其他几位就再也没人能胜得了您了。”

入水寻珠是贵人玩的一种游戏，他们将价值千金的明珠随手抛进河水，然后让水性好的奴仆入水寻珠，谁的奴仆最先捞的上来，谁就算赢了，如果捞得慢或者干脆就找不到的，那自然就是输了。

方才说起三百名新罗奴、高丽婢，欧阳公子还有些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一听他手中有水性奇佳的昆仑奴，便来了兴致：“好！这九个人，我都要了！”

凤翔一怔，说道：“入水寻珠……有一两个水性奇佳的人就行了，何必……”

欧阳瞪了他一眼，说道：“万一叫他们几个人把其他水性好的昆仑奴买走，如何就能保证我赢？这几个水性好的，我都要了！如此才万无一失！”

欧阳坐直了身子，将那片涮鹿肉挟起来，细嚼慢咽了一番，抿了口酒。等到食物完全咽下，才又说道：“我的祖母大人寿辰将至，你从新罗、高丽女中挑选一百名最好的来，我要送去伺候祖母。”

凤翔连声道：“是是是，欧阳公子要不要亲自看一下？”

欧阳摆摆手，道：“不用了，又不是头一回和你打交道。你的眼光我信得过，除了那九个水性好的，你再选五十名年轻力壮的昆仑奴来。”

“是是是！”

“明天！”欧阳公子兴致勃勃地道：“把那九个昆仑奴带去曲江，我要亲自看看他们的本事。”

如今已是深秋，早起的时候，草叶上会有一层白霜。山上的枫叶已经变成深红，曲江的水也开始变凉了。昆仑奴来自南方。并不适应寒冷的江水。但是他想在这个季节看看那些昆仑奴的水性，那些人就只能跳到江里去。在江底淤泥里寻找他投下的一颗明珠，搏他一乐。

“如果他们的水性果然奇佳。我一定要把小崔他们找来，大家再比一场！”欧阳在大腿上拍了一下，兴冲冲地：“上一次把我极钟爱的一位西域公主都输给了他，这一次。我要把他最钟爱的侍妾赢过来，报这‘一箭’之仇！”

凤翔满脸堆笑地恭维：“欧阳公子一定能得偿所愿！”

欧阳哈哈大笑起来。在他眼里，杀死一个朝廷女官，似乎远不及一次投珠入水的游戏来的重要。

……

泓牧园建在水上，填土为洲。洲上筑楼，自岸边至洲上，约有十余丈。引一道曲桥相连，桥上铺青石板。两边有雕狮虎猛兽的汉白玉栏杆，只及成人腰部高处，两侧还是江水，水中荷叶丛丛。

遥儿把马拴在江边一株垂杨柳树下，信步向桥头走去。

那片洲不小，打眼一看，至少五六座红楼，七八座亭阁，遥儿料想弥子暇不可能只在一处宴请客人，却包下整个泓牧园，那是暴发户烧包，却非世家子弟所为，可是弥子暇请柬上可未说明是在哪一处请她。

收回目光，却见桥头有两个青衣小帽的小厮正在东张西望，遥儿心中一动，便走上前去，说道：“两位童子可是弥兄派来迎候的么？”

“啊，正是！”

两个小童忙不迭还礼，欢欢喜喜地道：“还请稍候，小的这就禀报公子前来相迎！”

说完，一个小童便返身奔去。

遥儿一听他们正是弥子暇派来迎候的，还以为他们两个引着，自己到洲上去就行了，不想他们郑重其事的，还要请出主人相待，便笑了一笑，停住了脚步，心中暗想：“这般拘于礼数、规矩，不知这弥子暇搞什么鬼。”

遥儿想到这里，下意识地回头一望，只见一直辍在她身后的那两个牵马人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不觉便是一怔，若非她确信那两个人这一路确是亦步亦趋地盯着她行动，现在都要疑心是自己看错了。

遥儿想了一想，却也不再去寻那两个人下落，此时在她看来，那两个人大概就是弥子暇派来的，如此一来，倒让她心中更加好奇，独孤宇如此种种，究竟意欲何为？

长桥两侧江水中遍生芙渠，荷叶渐渐凋零。莲蓬脱颖而出，因为这片水域置于阳面，常受阳光照射，凋零的荷叶间倒有几枝晚生的莲花，或白或粉，依旧开得鲜艳。

遥儿忽然发现一艘小舟，就静静地停在荷叶丛中，因为它始终一动不动，方才竟被遥儿忽略了。

小船不大，仿佛一只独木舟，小舟尖尖如梭，一头站着一个赤着双脚、挽着裤腿、头戴竹笠、手提长篙的土衣船娘，另一头坐着一个月白衣裳的少女。

少女坐在船头，小舟很浅，船头又狭长，远远望去。便如坐在莲丛中一般。在她旁边，正开着一朵并蒂莲花，娉婷的身姿、粉嫩的颜色，与那道纤细而充满灵气的身影相映成趣。仿佛那少女也是一朵初绽的莲花，白莲花。

此情此景，堪可入画，遥儿不禁着意地看了一眼。

清风徐来，荷花微掀、莲蓬摇动，荷花微微荡澜，水面稍生涟漪，也轻轻撩起了那少女的乌黑长发，遥儿这才发现那少女既未盘头也未梳髻，一头长发就用一条月白色的带子随意地挽在身后。

风吹湖动，少女不动，虽然她的秀发飞扬，却始终给人一种静的感觉，静极了！

少女正望着远方。身形有些慵懒，神态非常恬静，可遥儿一直注视着她，似也引起了她的注意，忍不住便回过头来，向遥儿这里望了一眼。

远山影绰，碧水粼粼。

身畔垂柳丝绦曼舞。舞得那水上的小船似乎也在动。可那少女依旧是静的，只有这回头一望，黑白分明的一双眸子与遥儿视线一撞。才让遥儿感觉到她在动。

阳光映在她的脸上，雪白的脸蛋也似成了半透明状，乌黑的发、红润的唇、雪白的肌肤，这是一个极清丽的女子。

遥儿微笑着颔首致意。这一刻，她只觉得似这般灵透纯净的女子。只应生在江南水乡，让一片温柔包裹，而不是置身于这样秋意萧瑟，荷叶凋零的画面中。可转念一想。又觉得确实再也没有更好的景致，能容纳并凸显她的清丽和灵透。

她微微一笑之后便收回了目光，目光收回。便看到弥子暇带着那个跑去报讯的小童从小桥的另一端正快步走来。

遥儿举步就要迎上去，才只迈了一步。便觉得有一种危险的气息。

遥儿霍然转身，就发现四个魁伟的大汉，不知何时已经迫近桥头，正抱着双肩，目光不善地看着她。

遥儿只看了一眼，就从他们的身法、脚尖的位置、抱肩的动作觉察出，这是四个相扑高手，恐怕技艺不会比穆夫人身边那八个技艺高绝的女相扑手差上太多。

遥儿扬起眸子，看向那四个相扑手身后，后面慢慢又走来八个人，八个人的身体都远不及这四个相扑手壮硕，但是矫健与灵敏尤有过之，八个人迫近，就像八只蹑足而行的苍狼。最要紧的是，他们都穿着宽大的袍服，袍服下鼓鼓囊囊的，不知揣了什么武器。

遥儿苦笑：“虽然知道今日之宴透着古怪，谁会想到这是一场鸿门宴呢？”

遥儿扭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在弥子暇身后二十余步外，也有十多个人跟着。

她被包围了。

水鸟展翅，鸣叫着远去。

弥子暇快步跑过来：“遥儿，这是怎么回事？”

遥儿摊了摊手：“会不会是冲你来的？”

弥子暇答的更妙：“在临安，谁敢向我寻仇？”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仆人，青衣仆人会意，把胸一挺，沉着脸迎了上去：“我家公子在此宴请贵宾，你们这些不开眼的东西是什么人，叫你们的主子过来见我！今日之事，你们若是不给一个交待，那我就要给你们一个交待了！”

青衣仆人这句话说的很有底气，也很有霸气，可惜他这句话说完，那些人就像耳朵聋了，他们的确有反应，他们的举动就是，四个相扑高手像螃蟹似的张开“一对大螯”，横着迈动脚步，肩膀微微塌下，作势欲扑。

四个人一横，便已把桥头堵得滴水不漏，后边那八个身形矫健身着宽袍的人，也从衣下取出了武器，遥儿和独孤宇看到他们手中的武器，脸色都有点白：他们手里举着的是弩，军弩！

铁箭已上弦，手指已扣在悬刀上，可射三百步、洞穿七层札的臂张弩，飞鸟疾掠，也休想避过！

……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风就在欧阳难的那柄小扇之间，这欧阳难就是想杀遥儿的那位公子哥。

欧阳难摇着小扇，兴冲冲地从泓牧园里走了出来。

欧阳难今日是到泓牧园里试那几名昆仑奴水性的，他万万没有想到遥儿也来了泓牧园，而且他的手下恰恰选在泓牧园下手。

这个地方在这个季节游人稀少，动手的过程如果偶有一两个游人看到，一并解决了就是，后患也不严重，可不正是最佳的行凶地点么？

但是欧阳难的手下是知道他在此的，所以那两个牵马人尾随着遥儿，发现她沿曲江一路过来，所往地点正是泓牧园的时候，其中一人赶紧骑马从林外绕了过来，匆匆向欧阳难请示，是否需要换个时间，以免影响了他的兴致。

欧阳难虽然没有兴趣专门跑去看他的手下如何处死一个与他大姐为敌的朝廷官员，但是既然双方阴差阳错地凑到了一起，他也不介意看看。所以，这件事并没有扫了他的兴致，他的兴致还很高。

欧阳难眉飞色舞，小扇也就摇得愈加潇洒。扇以象牙为骨，白绫为底，以刺绣技法双面制图，含胸的一面是喜鹊登枝，外露的一面则是孔雀开屏，牡丹、梅花交织错落，一只孔雀彩屏大张，像极了欧阳难得意洋洋的面孔。

“好大的口气，你想给我一个什么交待呀？”

欧阳难听到了那狂妄的话，马上阴沉沉地接了一句。

弥子暇一扭头，两个人四目一对，同时一怔，弥子暇惊讶地道：“欧阳难？”

欧阳难也愕然道：“弥子暇？”

弥子暇大声道：“遥儿是我的朋友，今日邀她曲池饮宴，欧阳男你摆出这般阵仗，是何用意？”

这时欧阳难也清醒过来，朝廷命官他敢杀，但杀就要杀得无迹可寻，就算不能把她弄成意外死亡，也得没有把柄可抓才行，否则这场风波，凭他还承担不起，如今他已经把人调来了，已经摆出必杀之阵，不管何人看到，都没有就此收手的道理。

此时收手，遥儿肯罢休么？

只是他原打算不管是谁看到了此事都一并解决掉，却没想到这见证人竟然是弥子暇，连自己大姐都退避三舍的人物，欧阳难暗想：“这般晦气，怎么偏挑了他在场？

但随即一发狠，就算你是隐墨宗主，以前也只是我欧阳家的一个家奴，随即一声厉喝：“动手！”

遥儿咳嗽一声，说道：“慢着！这位叫什么欧阳的公子，听你说了半天，可惜还是不知道我与你究竟结下了什么仇恨，阁下翩翩君子，总不能不教而诛吧？是不是该让小女子死个明白呢？”

欧阳难凝视遥儿片刻，淡淡的眉毛一扬，微笑起来：“身陷绝境，还有这般胆色，倒是令人钦佩！可惜，却不能因此饶过你，今天，你是非死不可！你想知道死因，却也容易……”

欧阳难神色一厉，寒声道：“因为……你是我大姐的敌人！我大姐苦心经营多年，如今大好基业毁于一旦，追本溯源，未必没有你的原因，大姐不屑杀你，我这做弟弟的，自然该替她代劳才是！”

遥儿如刀的眉锋轻轻拧了起来，皱紧片刻，又慢慢舒展，眼中露出释然的神色：“欧阳玉衍？”

欧阳难恨声道：“不错！”

遥儿轻轻点了点头，自言自语地道：“那你们应该对付的是我旁边的弥子暇吧？”

欧阳难傲然一笑，没有再答，似是不屑回答。

他收扇，举手，手指中扣着一颗龙眼大的明珠，朗声道：“在她死掉之前，谁能捞起这颗珠子，本公子重重有赏！”

欧阳难屈指一弹，那颗明珠便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阳光一映，泛起七彩的光，仿佛雨后一道彩虹。(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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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小郎安轲

彩虹的一端似还系在欧阳难手上，另一端已没入粼粼江水，站在欧阳难身后的几个昆仑奴争先恐后地扑进江中。

“卟嗵嗵！”几个昆化奴先后钻进江水，与此同时，正缓步向前逼近的四个相扑手也骤然加快了速度，猛地扑向遥儿。

弥子瑕也有侍卫，但是没有带在身边，他怎知赴桥头迎客会迎来这样的一幕，弥子暇只得愤怒的干着急。所以，当四头愤怒的公熊从他身边冲过去时，他没有足够的勇气拦上去。

在四个相扑手扑向遥儿的时候，遥儿弓身一纵，像一头猎豹似的扑向欧阳难，奔牛在后，猎豹在前，仿佛一起扑向欧阳难似的。遥儿一直等到现在，就是为了确认对方的身份，如今已经真相大白，自然还是要擒贼擒王。

“啪啪啪！”

拳、掌、腿、脚，刹那功夫也不知道交手几何，只是一瞬间，遥儿和欧阳难身前扑上来的两个侍卫已经交手十余回合，欧阳难身边还站着两个侍卫，蓄势以待。

扑上来的两个侍卫都是一身横练功夫，拳脚与遥儿相交，发出一阵阵怵人的爆破音，遥儿的手脚都有些麻了。

这时四个相扑手业已扑倒，像一浪拉一浪的两个浪头，猛地砸向遥儿，这一跤若是让他们扑实了，怕不直接就可以把遥儿拦腰折断。

跟这四头狗熊较量，只能用小巧功夫，想硬碰硬他们凭体重就能把遥儿压倒，可小桥并不是很宽，哪有地方供遥儿辗转腾挪，遥儿一个斜插柳。身形灵猿般窜出，一手勾住石栏，整个身子呼啸而出，悬在了江水上空。

“嗖嗖！”

身子刚刚探出桥面，两支弩箭又间不容发地射向她悬空的身体……

非万不得已，这些弩手也不想射死遥儿，一旦射中她。身上便有了伤。如果可能。当然还是把她弄成自然死亡麻烦最少，比如……溺水。

每年溺死在曲江里的人都不少，有舟翻溺亡的。有野浴溺亡的，朝廷命官也是人，怎么就不能溺亡？

遥儿若非万不得已，也不想暴露在他们的弩箭射击范围之内。腾空更是想都不想，在八具军用臂弩的控制下如果谁想腾空。马上就能变成一只死鸟，一只笨死的鸟。

所以她的身子只是在石栏外边一旋，便又倏然旋了回来。想不到这样的一个间隙，他们也能抓住机会出手。这些人都是真正的用箭高手，不仅射得准，而且擅于把握机会。

遥儿身形向外一旋。倏然回卷的时候，两只弩箭擦着她的大腿射了过去。遥儿重新旋回桥上，双足踢在一个相扑手的熊腰上，踢得她轰倒摔倒，砸得桥面一颤

水面上随之冒出几个卷发黝黑的面孔，那是几个入水寻珠的昆仑奴，他们长吸一口气，猛地往水里一扎，再度潜到了水下。他们的水性极好，水上一个漩涡随着他们的身子向下漩去，随即化作一圈涟漪，连一点浪花都没有溅起来。

欧阳难又打开了扇子，一只开屏的孔雀在他胸前哗啦哗啦地摇起来。

天空有云飘过，投下一片阴影，仿佛一条大鱼从曲江底下潜过。

江水上不时冒起一颗卷发黑面的昆仑奴，只长吸一口气，便又一个猛子扎进水底。

岸上六个弩手冷静地盯着桥上的打斗，锋利的箭簇在兔起鹘落的人影中捕捉着遥儿的身影，另外两个弩手自身后的背囊中取出两支铁箭，不慌不忙地上弦，弩的杀伤力比弓更强，只是上箭的速度要慢了许多，但是眼下这种局面，他们当然不急。

欧阳难还在摇着扇子，遥儿被四个相扑手缠住，没有再向他进攻，他身前的那两个侍卫也退回来，四人将他牢牢护住。

远处，沿曲江两岸和正对面的丛林之后出现了一些人，偶有走近的行人，他们马上就会拦上去，不知说些什么，将对方劝走。

近水处只有一叶小舟，仿佛一片柳叶似的狭长小舟，它似乎一直没有动，但是不知不觉间，已经向长桥靠近……

天动，地动，景动，人动。

遥儿身形似鬼魅般灵活，在四个粗壮如熊的相扑手中间穿来穿去，如穿花蝴蝶。四个相扑手都是高手，身手稍有停滞。只要被其中一个缠住，其他三人就能扑上来将他扼住。那时她有浑身本领也使不出了，所以遥儿不敢稍有停顿。

遥儿似乎一直想冲破四人的包围圈，扑向欧阳难，但是四条大汉织成了一个防御与进攻同样严密的大网，遥儿根本冲不过去，即便冲不去，欧阳难身边还有四人，她又如何攻破对方的防线？

所以，遥儿又渐渐向桥边移动，看样子是想寻机遁走。她的身法非常巧妙，始终与四个相扑手若即若离地纠缠在一起，籍由他们的身躯，替他抵挡着身后的弩箭。

五个人在激烈的搏斗之中，那四个相扑手自然没有察觉她的意图，但欧阳难显然看出了遥儿的企图，欧阳难不再摇扇子了，他把眉头一皱，收扇向前一指，喝道：“杀！我只要她死！”

八个手持军弩的大汉立即遥指遥儿，手指扣在“悬刀”上，随时可以击发矢箭。

就只这一刹那，遥儿已经凌跃江上，就像天空的那片云，也在水上掠起一道阴影，仿佛一条比起那云影小了许多的游鱼，自水底倏然游过。

“呼——”

一个昆仑奴又自水底钻了出来，刚刚长吸一口气，遥儿就在他头顶单足一点，昆仑奴“呃”地一声，好象夯进地里的桩子，笔直地刺进了水里，遥儿则借势又向前方水面跃出五尺。

乡间少年，自幼顽皮，夏日常常下水嬉戏，会在江河湖泊中练就一身水性。但是城里人，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子弟，断无练习水性的道理，欧阳难知道这遥儿是大姐的对头，却不知道她的来历，不是打听不到，而是不屑了解。

因此。欧阳难不知道遥儿会水。在拦堵遥儿的时候，也没想过此人会水，可以籍由水遁。而遥儿自桥头被拦截以来。一直的表现，也绝对不像她懂水性，哪怕此刻有暴露在弩箭的攻击范围之下，她也没有一头扎进水底。而是籍由那昆仑奴，努力又向空中跃起。

所有的表现。都证明：她不习水性。

所以，当三个角度最好、又抢在前面的驽手将弩箭指向水面的遥儿时，后面一个貌似头领的人物突然目光一闪，抢步上前。一推二人臂肘，“嗖嗖”两声，两声驽箭穿云而去。二人愕然回头。后面那人急道：“让她死在水中，岂不正好？”

他们不知道遥儿懂不懂水性。即便懂水性又能如何呢？水里面正在九个最擅长水性的昆仑奴，在水里灵活得仿佛九条黑泥鳅，就算她懂水性，难道高得过这些昆仑奴？就算她的水性真的很高明，一对九，她还是注定要死在水中。

欧阳难显然也迅速想到了这一点，他的嘴角不禁绽起了笑意：这一次，遥儿真的是自杀了，最高明的忤作和办案高手，也休想看出一点端倪。可惜，还有一箭正射向遥儿，欧阳难现在只希望遥儿运气好，能避过这一箭。

遥儿脚踏昆仑奴，再掠五尺，还是难免要落水，可她刚刚掠过四尺，便有一支锋利的竹篙凌空刺来。这一刺十分迅疾，锋利的篙尖并不逊色于长矛，如果刺中了，绝对可以洞穿她的身体，但是篙尖刺向她身前三尺远的地方，如何能伤得了她？

这一篙，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救人。

身形腾空的遥儿凭着她超卓的耳力，甚至隐约听到了一个少女娇弱的呼声：“救她！”

遥儿非万不得已坚决不肯入水自有她的考虑，可是时至此刻，她也没有办法了，本来正想就势下沉，遁入水中，一见有人递过篙来，忙又打消了这个想法，她猿臂一探，便扣住了篙尖，持篙的船娘用力一收，遥儿便向船头掠过。

再高明的箭手也算计不到身形腾空的遥儿还能改变方向横掠出去，空中无处借力，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那一箭也射空了，利箭飒然激射，距遥儿靴底一尺。

“砰！”

一声轻响，遥儿落在船上，在她落地的刹那，那位年过中旬、眉眼依然姣美的船娘便伸手扶了她一把，所以落地的力道极轻，只把小舟踏得剧烈摇晃了几下。

那个白衣少女坐在小舟另一端，一手抓着船舷，另一只手捂在嘴上，正在剧烈地咳嗽，小船摇了几下，慢慢平稳下来，那舟中少女咳嗽的声音也变轻了。

“不要动手！那是我幼弟！”

一直站在桥上，进退两退的弥子暇见此情景，突然回过魂儿似的大叫起来，他一面叫一面扑到桥头，扶着汉白玉的栏杆，仓惶地道：“安轲，你……你做什么？”

遥儿微微一怔，这比小娘子还要清秀几分的居然是个俏郎君，不过想想弥子暇这绝色妖男的模样，遥儿也便释然了。

欧阳难眉头一皱，忙把扇子一扬，制止了手下的蠢动，反正这遥儿也逃不掉，弥子暇拥有的权势能不结仇还是不要结仇的好，他欧阳难并非不知轻重之辈，之所以敢杀遥儿，是因为这等惊世骇俗之举，只要做的够隐秘，就绝对算不到他的头上，那么纵然天翻地覆，他又有什么好怕的？

这个停身芙渠之间，俨然一朵水莲花般娴静温柔的小郎君，名叫安轲。

安轲方才急呼“救她”，声音并不算高，但是就是这么“细微”的一声呼喊，貌似安轲平时也很少会用到，所以一声喊出来，他就开始咳个不停。

遥儿看向他的时候，他白净净的如同新剥鸡蛋似的脸蛋上正蕴着一抹因为呛气咳嗽而产生的潮红，巴掌大的小脸瘦得精致，再被他的手巾掩住嘴巴，便只能看到两抹潮红和那双慧黠的眼睛。

小郎君看了她一眼，目光像秋天湛蓝深远的天空般深邃，然后他的眼帘便轻轻垂下，剪断了那双明亮的目光，眼帘一垂时，眉尖便稍稍弯起，他的眉尖极细，弯出一道淡淡的优雅的弧线。

持篙的船娘从遥儿身边走了过去，船很小也很窄，遥儿不只懂水性，而且会操舟，所以她甫一落船，就站了一个最能稳定船体的姿势。

那个船娘显然也是操舟高手，一看遥儿的站姿就知道此人熟谙水性。一个熟谙水性的人，明明入水是最好的逃生办法，虽然水下也不安全，可明明比岸上的凶险要安全的多，她却一直不肯努力落水，这就有些奇怪了。

因此船娘从她身边走过去时，瞥她的眼神颇有些古怪。

船娘走过去，便轻轻搀起了安轲公子，他的脸蛋儿纤瘦，身材更加纤瘦，原来坐着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一站起，遥儿只觉他的衫子在江风中一拂，仿佛马上就要乘风归去。

弥子暇扑到桥边，看见幼弟站起来，也并没有被人误伤，这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说道：“安轲啊，你快吓死我了，你不好好待在那儿，跳出来做什么？”

安轲道：“大兄做事，不妥！”

弥子暇轻轻低下头道：“是！这次真是堕了我隐墨的名声！”

安轲轻轻摇了摇头，摇得优雅、缓慢而坚定：“名声，不重要！”

“道理才重要！这位遥儿……姐姐……是阿兄邀请回来的客人，世间没有这样的待客之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象平时很少说话，所以偶一开口，吐字发音有些生涩，因此他的话总是说的尽量简单，但他那柔弱的声音却透着刚强的意味，并不因为声音的柔弱而降低。

弥子暇迟疑道：“我……我也不想，可我无能为力……”

安轲道：“是你的责任，无力承担，也要承担！”

大户人家尤其重规矩，讲长幼，安轲是幼弟，可他字字句句都在教训兄长，弥子暇也不知是宠他还是敬他，居然并不觉得他的语气有何不妥，他苦笑道：“小弟，显墨我不怕，但这欧阳家……怎能贸然树一强敌？”

安轲轻轻地笑了两声，扬眉问道：“什么是世家？操舟的大娘、你身后的小厮、欧阳难身前的侍卫，每一个人都有祖宗，为什么他们没有世家？如果传承下来的只有财富，那还是一个世家么？”(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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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神秘老者

这句话说的长了些，说完他便轻咳，仿佛有些疲惫。

“哈哈哈哈，说的好！”

欧阳难把扇子一合，走近来上下打量他一番，看到安轲清丽绝俗的模样，眸中微现讶色，随即便恢复了从容，笑道：“可惜了，可惜了……否则，我八百年墨宗应该你来当家才对！”

欧阳难用扇子拍打着掌心，悠然道：“不过，你的话，我可不敢苟同！名声的确不重要，道理嘛，同样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一样，实力！远的咱不说，就说当今女王，妻篡夫权，母夺子位，为了往位，儿也杀女也杀，婆家也杀娘家也杀，有什么道理可讲？”

欧阳难已经打定主意，今日必杀遥儿，同时也根本不担心有人会蠢到把这番话张扬出去，所以说的毫无顾忌。

安轲道：“公道自在人心！”

欧阳难不屑地道：“人心？人心有什么用！田七娘杀了这么多人，可她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女女王！被她杀的那些人，有的死了丈夫、有的没了儿子，还不是要匍匐在她的脚下恭维她？说不定千百年后，后人还要把她赞得天上少有世上无，只因她是前无古人的女圣王！能成人所不能，便是盖世英雄，谁管你做的事情仁不仁义、讲不讲道理。没实力，你浑身道理，也没人助你，有了实力，你就能决定一切！哈哈……”

欧阳难说的毫无顾忌，笑得更是肆无忌惮。

安轲轻轻摇头，道：“我说的人心，不是你心、他心，而是我心、本心。遥儿是大哥的客人。她的安危，我们就有责任维护，欧阳难你要杀她，那么除非你先把我们杀了！”

他的声音一直都不快，也不响亮，却一直很有力，他的身子柔弱的就像一朵菟丝花。可他话语间透出来的精气神儿却苍劲的如同万丈高岩上的一棵青松。

欧阳难目芒一缩。寒声道：“你威胁我？我就算杀了你们，又能怎样？”

安轲静静地道：“无他，但求心安！”

欧阳难脸上开始阴晴不定起来。眼神像天上的云一般飘忽着，遥儿盯着他的手掌，他的手掌正渐渐攥紧那把扇子，目中飘忽的光也渐渐狞厉下来。

就在这时候。突兀的响起了一阵咳嗽，在仔细一看。突然出现两个人，就是从那八个人身后出现的丛林中走出来的。丛林中有小径，小径蜿蜒，两个人就从那里边一步一步慢慢走来。其中一个搀着另一个，走得比安轲姑娘说话还慢。

被搀着的那人是个皓发老者，头戴一顶已不常见的乌纱梁冠。身着一件阔衣大袖，那大袖也不知匝了几叠。估计扯开来再做一套衣服都够了，衣服外面又套了一件薄如蝉翼的乌色禅衣，脚下则是一双高齿木屐。

老头儿年纪不小了，可是精神却很矍烁，看起来他的身板儿还挺结实，细长的脖颈高高地昂着，腰背也拔得笔直，高齿木屐迈动起来不甚随意，必须得一踏一踏，于是走起来就像一只白头的长腿鹤，难怪他走不快。

扶着他的人年过中年，相貌普通，穿着一袭青衣袍服，双手虚扶着老者，满脸堆笑。不过没什么人注意他，没有人习惯打量一个侍候人的下人，人们只会去看他的主人，只有遥儿例外。

遥儿扫了他一眼，觉得有点面熟，再仔细一看，马上想起这人是林府迎，苗家山寨里曾经会过面的那个林府迎。

遥儿看到他们的时候，安轲也看到了他们，安轲先是一惊，继而大喜，他的神色变化落在欧阳难眼中，马上也霍然扭头看去，脸色随即呆住变色。

白头鹤似的老家伙继续往前走，八个举着军弩的青衣汉子此时也察觉了动静，纷纷转身，脸上变色的欧阳难突然嘶声叫了起来：“统统住手，退到一边！”

八个弩手霍然分向左右，那白发老头儿脚步不快不慢，还是迈着极优雅的仙鹤步，一步一摇地走过来，四个相扑高手也下意识地退向左右，挨着桥栏站住，给他让开了道路，老头儿走到弥子暇身边，站住了。

他容貌清瞿，皮肤上已经爬满细密的皱纹，不过保养的显然很好，皮肤依旧白皙而有光泽，老头儿的眼神从弥子暇和欧阳难脸上略略一扫，两个人马上敛衽、长揖，呐呐唤道：“宗老！”

老头儿的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稍作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安轲身上。一见安轲，老头子的满脸皱纹顿时笑成了一朵盛开的秋菊花，马上兴冲冲地向他献宝：“安轲小子，老头子前两日刚刚淘弄到一件好宝贝，哈哈，你猜是啥！”

老头子大概是老眼昏花了，此间杀机密布，他却全未看到，只顾向有收藏癖的同好炫耀起他的什么好宝贝来……

安轲见到这位老爷子出现，马上放松下来，他不知道这位老人家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但是他来了，那就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了，云淡、风轻，万事空。此刻的欧阳难乖的就像一只还在吃奶的小猫儿。

安轲向老头子欣然施礼，声音中透着一种向自家长辈说话才有的娇憨：“小安子见过李老太公，不知老太公得到了什么好宝贝？”

“哈哈，老夫淘弄那宝贝可是费了很大的劲儿，你见了一定喜欢，老夫先卖个关子，且不告诉你，等你见了才会大吃一惊呀。”老头子喜孜孜地说完，扭头问道：“你们两个今天是谁设宴请客啊？”

弥子暇上前一步，垂手答道：“老太公，是孙儿设宴款待宾客。”

老头子打个哈哈，道：“那成，老头子就去叼扰你一杯酒喝！”

老头子说完，又对安轲道：“小安子，你也来。陪老夫坐坐。”说到这里，他才看了遥儿一眼，笑眯眯地道：“这位小友是安轲的朋友吧，那就一起来吧！”

老头说完把头一扬，像只仙鹤似的迈着腿，一双高齿木屐踢踏踢踏地走了过去，走到欧阳难身旁。脚下步伐未停。口中说道：“还有你！”

除非欧阳难疯了，否则岂敢再动武，然则此事就这么解决了？难！难啊！

安轲转身看向遥儿。脸上便透出几分欢喜，柔声道：“薄待了贵客，实在抱歉的很，还请遥儿……姐姐莫要见怪。不妨同往泓牧园中一行，只要有李老太公在。定可保得姐姐安全！”

桥上，欧阳难气极败坏地道：“李老太公怎会在此？谁把他找来的？”这句话当然无人回答。欧阳难想了想，招手唤过一个侍卫，压低声音道：“你去。速速回府……”

欧阳难声音渐低，终至不复与闻，那侍卫听完重重地一点头。飞也似的离开了。八个手持军弩的汉子赶到欧阳难面前，欧阳难向他们丢了个眼色。便阴沉着脸着追那老头儿去了。

八个持弩手马上散开盯住遥儿，看样子只要她敢逃走，这些人还是不吝射她一箭的。已然图穷匕现，那老者一来，虽然暂时缓和了局面，此事没个结果，岂能就此解决？

安轲的小舟分开莲丛，悠然荡向岸边。船到岸边，遥儿依旧稳稳地站在船上，安轲小郎君不习水性，船行时已然坐下，到了岸边，那船娘先上岸，拴好小船，再来搀扶安轲，安轲这才举步登岸。

遥儿的双脚始终牢牢定在船上，直到安轲姑娘稳稳站到岸上，这才一步迈了上去，随着安轲姑娘往泓牧园走，那八个弩手见状，这才放松了警惕，辍在他们后面，就像押解犯人一般。

一个捞珠的昆仑奴从水里钻出来，手举一颗明珠大喊大叫，喊了几声方觉诡异，踩着水站在江中，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安轲对遥儿道：“家兄年纪轻轻便执掌门户，门中又有些支房旁系的长辈对他一向不甚服气，常常挑他毛病，家兄处处小心，事事在意，久而久之，便养成了这瞻前顾后的性子，方才没有尽力维护，遥儿姐姐莫要见责……”

这段话长了些，安轲虽然说的细声慢语，一句一顿，可是因为边走边说，还是有些气息不畅，忍不住咳嗽起来，遥儿眉头微微一皱，道：“安轲的身子似乎不大好？”

安轲恬然一笑，淡淡地道：“胎里带来的毛病，已经习惯了，没什么。”

遥儿心道：“以前只听说女子弱不禁风，今日见了安轲这娇怯怯的身子，才算是真正领教了男儿也可这般弱不禁风。”

……

这是一场很古怪的宴会。

坐在主人席上的是一个莫名其妙的老头子，老头子自来熟地占了主人席，主人就被挤到一边去了。

林府迎与遥儿算是老相识，可两个人一直没顾上说话，林府迎垂手站在老人身后，只向遥儿颔首示意了一下，看来除非这老头子自报家门，否则林府迎是绝不会引见的了。

安轲本来不该上席的，他今天之所以到湖边来，除了荡舟散心，也仅仅是想看看遥儿这个人，结果现在不但上了席，而且被老头子拉着坐到了第二席上。不过安轲的待遇比老头子还高，他的坐席后面是有靠背的，靠背上还放了一个软绵绵的靠垫。

弥子暇和遥儿并肩坐着，因有长者在上，不便说话。

欧阳难坐在遥儿对面，像一头凶狠的狼狗般跃跃欲试，可是上面坐了个李老头子，欧阳难有所顾忌，不敢妄动。

遥儿则心不在焉地暗猜测着众人的身份和来历。

林府迎是被隐墨派去联络她的，而隐墨的后台是传承八百年的墨宗，此刻他站在这李老头儿的身后，温驯的像一条看家狗，这位李老太公连狂妄的欧阳难见了都不敢造次，那么他必是墨宗里的重要人物了。

耄耋之年的老人如果是精力充沛、性格开朗的，大部分都会变成老小孩，这位李老太公也不例外，在场众人中他的年纪最大，可他的性子却最像个孩子。方才他在桥上还说要卖个关子等安轲到了他的府上再让他瞧瞧自己淘弄到了什么宝贝，结果才坐下一会儿，他就按捺住了。

好不容易遇到这个忘年交，老头子哪还等得及回家，刚一坐下，他就得意洋洋地让安轲猜他得到了什么，安轲几次都猜错，老头子急得抓耳挠腮，实在按捺不住，自己公布了答案：“齐恒有琴曰号钟，楚庄有琴曰绕梁……鸿旖……焦尾，皆世之名器也，安轲，你猜我得到了其中哪一个？”

安轲坐的乏了，正放松了身子倚在靠垫上，听了这句话顿时一喜，竟尔坐直了身子，欣然道：“老太公竟然得到了一具古琴？是鸿旖还是焦尾？”

“号钟”和“绕梁”是已经失传的名琴，年代实在太久远了，被李老太公得到的可能不大，那就只能是“鸿旖”和“焦尾”之一了。

老头子捋着胡须，眉飞色舞地道：“是鸿旖！哈哈，这具古琴，如今是老头子的啦。”

“真的？”安轲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老头子沾沾自喜地道：“你要看可以，不过可不许向老夫讨要！嘿嘿，等老头子把玩够了，嗯……等你明年生日的时候吧，老夫就把它当成生日礼物送你！”

安轲喜笑颜开地道：“一言为定！”

“嗳，老头子还能打诳语不成。等你明年生日，这鸿旖就是你的！哈哈，陪老头子先饮一杯……”

老头子一举杯，弥子暇和欧阳难马上端起杯来，遥儿却并不捧场，她双手据案，目光冷肃。

当老者向她看来时，遥儿正色道：“前辈，今日本是弥兄邀我赴宴，前辈喧宾夺主却也无妨，晚辈自然看得出前辈身份尊贵。”

弥子暇大惊，在一旁悄悄打了眼神。

遥儿不理会，凛然说道：“前辈为何而来，晚辈不知，但是欧阳难聚众刺杀晚辈，相信前辈并非毫无所觉。如今前辈把我们拉到一起，嘻嘻哈哈‘谈琴’品酒一番，这件事就能不了了之么？事关小女子性命、纲纪国法，老人家，你的面子没那么大！这场面，也镇不住我！”(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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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坐钓鱼台

遥儿冷笑一声道：“在前辈心中，或者晚辈们的作为如同一场儿戏，还不如前辈得了一具古琴来的实在，可是在晚辈心中，便是全天下所有的名器都堆在一起，也不及晚辈自家的性命重要！”

遥儿向欧阳难一指，厉声道：“相信前辈也看得出来，欧阳难杀我之心未死！而我也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杀官如同造反，内中干系重大，我劝前辈全当不知此事，就此离去。如果前辈有心承担，那得给晚辈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李老太公听了，老眼中一抹奇光一闪即没，安轲看向遥儿的眼神也不禁泛起奇异的光芒。李老太公来的时候确实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但是此刻他岂能不知？他和安轲一唱一和地大谈什么古董名器，说到底就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然后再慢慢解决此事。

毕竟，不管欧阳小子做事多么猖獗，可这欧阳氏与众多墨家高门是休戚与共的，而遥儿背后站着朝廷，也不是随意揉捏的一个软杮子。除非他们放手让遥儿死，否则想妥善解决此事，就得费上一番周章。

可是没有想到，遥儿根本不在乎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势力，她明明正屈居下风，甚至形同待决的囚徒，居然还敢咄咄逼人，主动挑明此事。

欧阳难脸现戾色，冷笑道：“看在李老太公的面上，本想容你多活片刻，想不到你倒迫不及待了！你不饶我，以为我会饶你？这泓牧园，你今天进得出不得！”

欧阳难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顿，手下四个相扑手还有八个身藏劲弩的武士顿时踏前一步，只有四个贴身侍卫依旧未动。弥子暇手下也有侍卫，八个佩剑侍卫见状立即手卡剑簧，霍然踏前一步，与之针锋相对。

方才还是谈笑宴宴，一团和气，片刻间又是剑拔弩张，杀气凛然了！

“你们干什么？不把老头子放在眼里是不是？”李老太公冷斥一声。制止了双方的蠢动。便放下酒杯，看看遥儿，吁然一叹道：“唉！老头子本想装装糊涂。你这女娃，不肯饶人呐！”

遥儿不语，一双眼睛只是凛凛地盯着他。

李老太公沉吟片刻，抚须道：“这件事。老夫也为难的很！不如这样，老夫教欧阳小儿向你郑重道歉。再赔你一份厚礼，立誓从此再不与你为难，如何？”

遥儿还未说话，欧阳难就已脸色大变：“老太公。使不得！孙儿敬重太公，但这件事，孙儿不敢答允！”

李老太公脸色一沉。斥道：“你有什么不能答允的？你想杀官造反吗？如果杀人能解决问题，还轮得到你来动手？你比你大姐真是差了一百倍！没出息的东西！老夫的话。你也敢忤逆了？”

欧阳难脸胀的通红，却咬牙切齿地道：“老太公怎么说都行，唯独这件事，孙儿不答应！这件事，是我欧阳氏和她的之间的事，请李老太公不要再过问了！”

老头子大怒，瞪眼道：“老夫过问你又怎样？”

这一回，欧阳难还未说话，遥儿抢着回答了：“老人家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不过这件事，晚辈也以为，前辈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李老太公敛了怒容，淡淡地道：“女娃有胆有识，固然是好事，可是有时候也不可过于狂妄。你虽是官身，欧阳氏这个庞然大物，也不是你招惹得起的。”

遥儿笑道：“晚辈也想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如今晚辈想退，那就掉到湖里去了。老人家说的这些大道理，和晚辈挨不着，晚辈做事很简单，想的也简单，谁想要我死，我就要谁死！晚辈只想要一个公平！”

李老太公白眉一轩，道：“老夫令他以欧阳氏祖宗的名义起誓，这个小子再如何顽劣，也断然不敢再食言的，你看如何？”

“你这老家伙，倒是慷慨大方！为了一个外人，叫我的孙儿以我欧阳氏列祖列宗起誓？你还做不了我欧阳家人的主！这件事，老头子不答应！”

随着一个很霸道的声音，一架步辇被直接抬进楼来，四个青衣大汉，抬着一架锦缎步辇，步辇上坐着一个老人，冠带衣袍与李老太公相仿，也是式样古朴简约，老人骨架较大，所以虽然老迈，依旧显得威武。

看年纪，这老者比起李老太公也不遑稍让，但是他的眉毛、头发和胡子还有部分黑色的，黑丝银霜，更显肃厉。

李老太公看见此人，不禁有些愕然：“你怎么来了？这莽撞事儿，总不会是你这老家伙指使的吧？”说着，李老太公瞟了一眼欧阳难，心中恍然，敢情这小子搬救兵了。

四个青衣大汉抬着步辇一路行走如飞，到了厅堂之上，已经额头见汗，呼吸急促，可是四人依旧把那步辇抬得稳稳的，躬身轻轻放下。

欧阳难喜出望外，连忙起身迎上去，唤道：“太公，你可来了！”

弥子暇此时业已起身，原地向那老人长揖，恭声道：“见过欧阳宗老！”

安轲娇弱，由那船娘般的侍从扶着，弱柳迎风般站起，向老头儿行礼，却是一言未发。

堂上所有人都起身，施礼，除了两个人，一个是坐在上首的李老太公，一个就是遥儿。

老头子下了步辇，大剌剌地看一眼遥儿。遥儿大剌剌地据案而坐，看都不看他一眼。

老头子嘿地一声，笑道：“够狂！倒是有几分我家玉衍的风范！小难啊，你该跟人家学着点儿，不要处处点头哈腰、畏畏缩缩，丢了咱欧阳家人的脸面！”

欧阳难满脸笑容，连连应声，李老太公的脸却有些黑了，人家这不是明着教训孙子，实是打他的脸么？李太公沉下脸道：“欧阳卫。你觉得令孙的胡作非为很妥当么？”

直接唤人名字，那是勃然大怒了。欧阳家老爷子性情向来桀骜，否则又怎教得出高傲孤僻的欧阳玉衍还有这跋扈成性的欧阳难，明知李太公大怒，却是毫不相让。说道：“年轻人难免做错事，你我年轻时候，何尝不是意气轻狂？孩子做错了事。做长辈的就该指点帮衬。而不是胳膊肘儿往外拐。偏袒一个外人。那么做，你对得起孩子毕恭毕敬唤你一声太公？”

欧阳卫睨了遥儿一眼，道：“李羡诃。区区一个寇卿宫长史，就值得你舍了两家世代交情？难儿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已经做错了。怎么办？放她回去不成？把她杀了，沉进湖底。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就什么事都没了吗？”

李羡诃沉声道：“这个人，不能杀！”

欧阳卫把浓长的花白眉毛一挑。沉声道：“为什么？”

李羡诃道：“这孩子，不是纯粹的官家人，西南风云际会。全赖此女，他与我们有大功。是自己人！”

“是她？”

欧阳卫微露恍然之色，上下打量遥儿一番，忽然把嘴角一撇，刻薄地道：“她有什么本领？不过是我们的一枚棋子，在我们的摆布下做事罢了！”

想到自己最为器重的欧阳玉衍败于弥子暇之手，内中许多关键，不无这个小女子的原因，欧阳卫对遥儿更加憎恶，他转向李羡诃，肃然道：“老李，不管怎么说，这个人已经跟我孙儿对上了，那她就得死！”

李羡诃缓缓站起，沉声道：“此人，老夫甚为重视！”

欧阳卫道：“为了一个外人小辈，值得你跟我翻脸？”

安轲生怕李羡诃被欧阳老太爷说服，紧张地唤道：“老太公！”

安轲嘴里唤着，心里却也清楚，这些长者，一辈子为了家族为了权利，别看他们平时如何的慈祥，骨子里都是很冷血的人，一切唯利益为重。如果需要，便是骨肉亲情也可割舍。

如今欧阳卫话已说的这么重，李羡诃会为了遥儿与欧阳氏失和么？安轲自己都不信，所以他的脸色已经苍白起来，嘴里唤着李太公，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却在不断向遥儿使着眼色，示意她赶紧逃走。虽然逃走不易，可是……欧阳老头子就在厅上站着呢，你就想不到抓他为人质？

奈何安轲连使眼色，遥儿却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明明看到了他的眼神，也不知是反应不过来还是对李太公抱着万一的希望，依旧动也不动，安轲心中着急，额头都沁出汗来。可他没法喊，一喊出口便也无效了。

欧阳卫盯着李羡诃，缓缓地道：“我孙儿错了，也得将错就错。此人一死，一了百了！我老头子承你这个情，如何？”

遥儿“嗤”地一声，笑了。她缓缓站起，笑吟吟地道：“小女子平生最讨厌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目高于顶、自命不凡的蠢货！平时见到一个都觉得反胃，今天居然见着一家子，难道是因为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么！”

弥子暇一个没拉住，遥儿已经从放满酒菜的几案上一步跨了过去：“你那狂妄无知的孙子要杀我，你这暴戾乖张的老混蛋跟别人商量着要杀我，自始至终，你们有没有想过，要问问我本人答不答应？”

遥儿猛一甩手，便自袖中飞出一物，穿过轩窗，飞至曲江上方，“砰”地一声炸开，如一丛金菊于半空绽放！

江上一声雷鸣，声音激荡，一蓬烟花随之炸起，虽是白天也觉绚丽如花，随即曲江外围树木林后突然打起无数旗帜，喊杀声震天。

泓牧园里以此楼最高，此楼高三层，他们正置身于最高一层，居高临下，俯瞰四周，泓牧园里的人惊声四顾，只闻喊杀还看不到人，他们在楼上却看得清清楚楚，林外不知何时突然出现了许多兵马，那是朝廷的官兵。

旗幡招展，刀枪闪亮，一个个骑士策马往返，将整个泓牧园团团围住，尘烟四起中，数十精骑沿南北两个入口向泓牧园疾驰而来，铁骑冲阵，又有何人能挡？

散布在外围的世家子弟一见官兵策马冲来，因为心中本无造反的念头，先就有些迟疑，不敢上前阻拦，再加上他们那些短兵器哪能阻挡得了这些长枪大戟的骑兵，顿时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楼上众人大惊失色！

马潇潇，人呐喊，数十丈距离于快马而言只是刹那，芙蓉楼下顷刻间就被一群官兵团团围住，人喊马嘶。铁蹄践踏，长枪跃武，声势骇人。

遥儿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看看脸上失色的欧阳卫，又看看惊疑不定的欧阳难，冷笑道：“看你们爷孙二人，威风八面人五人六的德性，仿佛天下人生死都操之你手，女王你们不放在眼里，苍生你们也不放在眼里，你们何曾把其他人放在眼里？千年世家？传承千年的大世家，只是因为你们底蕴丰厚，传承久远，可不是你们可以做天下人的祖宗！你！”

遥儿一指头戳到欧阳卫的鼻子上：“你高高在上，目无余子。视天下苍生如蝼蚁，你真当你可以左右整个天下了？我的军队就在楼下，你这些私兵武艺高强、兵器精湛，有没有胆量同沙场百战的精兵战上一场，嗯？”

欧阳卫怎么敢，只要一战，立成叛逆，而且江湖人的技击之术，同这官兵们的杀阵正面为敌，还真未必能是敌手。

“你行、你行、还是你行！”

遥儿手指连点，从欧阳卫的鼻子一直点到欧阳难，再扫向他手下那些仓惶的侍卫，不屑地下了一个评语：“夜郎自大！”

李羡诃也顾不得他的古风，雍容气度了，紧张地问道：“长史，你待怎样？”

遥儿朗声道：“杀官如同造反！欧阳家小子聚众藏兵，意图杀害朝廷命官，此一桩死罪！”

“弩和弓，都是民间禁用之兵器，藏之即是谋反，这些人不但身藏劲弩，而且还不是私造的弩箭，而是军弩，军弩自何而来？平民藏军弩，不是为了谋反又是为了什么，这又是一桩死罪！”

遥儿转向李太公，一字一句地道：“我遥儿不想怎么样，既然为国执法，自当依法从事！身犯两桩死罪者，自然该死得不能再死！”(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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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一个交代

( )此言一出，众皆骇然，欧阳卫惊怒地喝道：“女娃！你太狂妄了，你敢跟欧阳氏作对？”

遥儿缓缓转身，双眉微微一扬，冷笑道：“谁说我要同欧阳氏作对？欧阳太公，当此案张扬于天下的时候，就算是你，或许已是目前欧阳氏家族辈份最长者了吧，也一定会被家族抛弃，你信不信？”

遥儿慢慢上前两步，面向欧阳卫站定，身形屹立如山，刚才还飞扬不可一世的欧阳老太公却在佝偻着身子不断地发抖。

遥儿慢慢地道：“因为，不抛弃你，你的整个家族，都要陷入万劫不复之地！没错，女王不可能同所有的世家为敌，可是要铲除一个世家，却易如反掌！而且我可以保证，如果女王有一个充份的理由，有一个可以堵住悠悠众人之口的借口，她是绝对会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的。墨宗欧阳氏，将不复存在！”

欧阳卫身子一颤，嘴唇嚅动了两下，突然有些疯狂地嘶吼起来：“你不能这么做！你……你不要忘了，你跟我们世家高门之间的关系。如果我欧阳家遭劫，你也休想落得好下场。”

遥儿轻轻拍了拍老头儿的肩膀，拍得老头儿身子颤了几颤，遥儿似笑非笑地道：“欧阳老太公，你还真是老糊涂了，刚刚我还是外人呢，我还被你爷孙二人喊打喊杀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我跟你们关系匪浅了？”

欧阳卫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两步。

遥儿微微俯下身子，盯着欧阳卫的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尖问道：“我是你们的人，你信吗？你知道俊下臣、仇神机那班酷吏在位时，整治过多少豪门世家、权臣勋戚、乃至王室宗亲？要是反咬一口女王就信，你说他们还能风光那么久吗？”

“我……我们……”

遥儿笑了笑，轻轻点头道：“没错！你有证据，就算没有物证也有人证，不过……”

遥儿的双眼慢慢地眯了起来，目光像两柄狭锋的刀。从她目中刺出来：“你真的有证据吗？你觉得到时候谁会站出来替你证明？你以为他们生怕女王不知道世家们正联起手来在她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么？哈哈，哈哈哈……”

遥儿大笑起来，笑得就像方才的欧阳难一样肆无忌惮，意气恣狂。

可她有资格笑。因为现在一言可决人生死的人是她。

只要她想，他现在就能毁掉一个千年世家！

证据？

哪有甚么证据！

欧阳氏要是敢攀咬其他世家，马上就得被所有世家抛弃，就算他有的是证据，都不可能存在了。就算他真有证据。不愿把矛盾激化到你死我活的女王和众世家也会很有默契地一起无视它、毁灭它，到时候不光女王想杀光欧阳氏，就是其他世家也会落井下石，叫欧阳家永不超生。

女王杀不光欧阳氏，改朝换代也灭不了欧阳氏，可要是其他世家均视欧阳氏如寇仇，欧阳氏就真的要被连根拔起了。这个道理，欧阳卫一直就很明白，他只是想吓住遥儿而已，可是这个少女。貌似真的没把欧阳氏这个可以轻易把人辗成齑粉的大世家放在眼里。

欧阳卫脸色苍白，又退三步，腰杆儿彻底佝偻起来，求援的目光只能投向李羡诃。

李羡诃暗自一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复又一想，还说什么当初、今日的，前倨后恭、种种突变，也不过就是今时今日，刹那之间的变化而已。

李羡诃只能苦笑一声，木屐踢踏。走到遥儿面前，低声道：“小女娃，得饶人处且饶人，先前老夫所言。现在定然做得了数，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拼个两败俱伤呢！”

李老太公的岁数、身份、名望、地位，就算上朝见驾也不用参拜，女王还得赐他个座位，可他现在对遥儿说话已经近乎低声下气地央求了。遥儿却依旧不为所动。

遥儿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盘膝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平心静气地道：“晚辈也还是先前那句话，我要一个交待！”

方才听李老太公低声下气说出那番话来，弥子暇恨不得都要替遥儿点头了。如今一听他这么说，弥子暇急的不行，刚要开口劝她，忽然瞥见小弟由那船娘扶着，若有若无地摇了摇头，弥子暇心中一动，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嗵嗵嗵！”

楼梯发出整齐的轰鸣，好象一记记战鼓，重重地敲在众人的心坎上。三个全身披甲的禁军一前两后手按刀柄，杀气腾腾地走上楼来。几十斤重的盔甲，再加上他们魁梧的身材，并不用刻意跺脚，那脚步声就很惊人了。

三人踏上楼来，双目威严地一扫，就定在盘膝而坐的遥儿身上。

中间一人抱拳说道：“末将奉命赶到，听候钦差吩咐！”

这人全身甲胄，盔顶红缨如血，胸前圆护烁烁，肩头虎吞的护肩因为抱拳的动作，仿佛猛虎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张了一下血盆大口。皮制涂黑漆仿佛玄铁的护颊挡住了他的面孔，只露出一双英气勃勃的眼睛。

遥儿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睛一垂，忍不住又抬起来。

他知道这是虞七，只是没想到一向吊儿浪当的虞七严肃起来，居然是这般的杀气腾腾，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这才垂下眼帘，轻轻摆了摆手。

虞七三人向旁边一撤，军靴同时落地，“嚓”地一声响，便跟桩子似的矗在了那儿。

遥儿“兵临城下”，只要一个交待！

芙蓉楼里人满为患，却没有半点声音，只有风从一排窗子吹进来，又从另一排窗子飞出去，带得衣带与发丝飞扬。

遥儿盘膝于席，状若入定，八风不动，镇定自若。

遥儿早就开始做准备了，隐墨找到了她，她也与隐墨，与弥子瑕演了这场戏。

在遥儿看来，这个准备足够了。欧阳氏纵然别有打算，也不大可能是想对她动武，顶多是与她结交别有目的，以防万一的话。有隐墨的暗中支援就足够了。

墨宗的根基并不在临安，可是显墨和隐墨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分别选择了临安和西域作为他们的立足之地。

亏得遥儿多了这一重心计，隐墨虽然从未想过对她不利，可是如果他们发现在芙蓉楼上的是李老太公和欧阳老太公。堂堂墨宗的真正掌权者，他们还有没有勇气跳出来保护遥儿，真的很难说。

隐墨和显墨他们的根就是墨宗，他们的宗主见了这两个老家伙，也得乖乖地站着扮孝子贤孙，他们还能做什么？

如今虞七赶到，主动已经掌握在遥儿手里，遥儿当然不急，她是一个人，对方动辄就是一个家族。她是一个热血满腔的小女子，对方是一生在名利场中打滚的冷血政客，说到投鼠忌器。

呵呵，谁该小心？

芙蓉楼上一直静默着，盘膝静坐的遥儿忽然笑了笑，说道：“现在，我还控制得住局面，可是我调动这么多兵马，瞒不了人，等一会儿临安令如临大敌地率兵赶到时。那就谁也无力回天了！”

这句话就像沸油锅里滴进一滴冷水，平静的场面终于骚动起来。

欧阳卫不能不让步了。他狂、他傲、他目无馀子、他视人命如草芥，可他放不下的是家族、是荣耀、是权力、是千秋万代的传承，而这一切。今天一个不慎，都可能交待在他手里。碰上遥儿这个不计后果的疯女人，他也没辄了。

他恨不得把遥儿碎尸万段，可是理智告诉他，只能让步，因为遥儿赌得起。他赌不起！欧阳卫又向李羡诃望了一眼，他拉不下老脸，无法低下高贵的头颅，只能求助于李羡诃。毕竟是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哪怕彼此不和，这些事还是可以相托的。

李羡诃叹了口气，旧调重弹地对遥儿道：“欧阳难名门子弟，虽然少年狂傲，可他这么多年来未曾向人低头也是实情，如今让他向你敬酒陪罪，于他而言也是一个教训。小女娃少年老成，何必与他针锋相对呢？”

李羡诃又道：“再者，我就替欧阳家做了这个主，许你良田千顷作为赔偿，地方任你选，水田旱田，尽由得你决定。或者，徐南盐场的一成干股给你，如何？”

弥子瑕听了也不由倒抽一口冷气：“良田千顷，只凭这个，立刻就能成为一方豪绅，就算子孙很能败家，这笔钱也足以保得至少数代富贵，徐南盐场，那是齐国南疆最大的三家盐场之一，没想到这家盐场竟然是欧阳氏的！

一成干股？那就是源源不断、花不尽的雪花银呐，只要欧阳家不倒，那么他传承多少年，就能依附于这棵参天大树富贵多少年。”

弥子暇并非没有见过世面的人，可即便他是隐墨宗主，这笔财富于他而言也是一笔惊人的财富。这，只是道歉的一个诚意？墨宗这些老古董世家，千年底蕴积累，果然非同凡响，齐国贵族获得田七娘造势之功应运而起的一些豪门，与之一比，简直就是一群叫花子。

遥儿仿佛根本没听到，她向窗外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道：“这般阵仗，只怕兵马刚一行动时就有人报到了临安府，临安府的人应该很快就到了吧。”

欧阳卫的心终于慌了，他焦灼地向李羡诃又投以求助的一眼，李羡诃把牙一咬，道：“罢了！此次西南边郡乱事纷芸，不日女王必有举动，到时大批官位空缺！只要今日之事揭过不提，你可自亲朋友好友中选三个人报上来，有才名的可许他一个文官，无才名的保他一个武职，至少都是七品官，如何？”

土地，是立家立业之根本；盐场的干股，是享用不尽的摇钱树；这还不算，又许她三个官位。大齐的官不好做，更不好升，多少人穷其一生，也难以入仕，入仕之后更难以升个一官半职。

就以那陈如之来说，他出身名门世家，又是进士出身，一身才学，可六十岁了还在县衙里做个从九品的小小县尉，如今只要遥儿提出人来，哪怕根本没资格做官的，也能帮她弄个官做，在场所有的人都想替她点头了。

其实，李羡诃提第一个条件的时候，换个人就要忙不迭点头了，可遥儿就是不表态，逼得欧阳家层层加码，最终的条件竟如此丰厚，弥子暇兄弟简直要对她钓鱼的本事佩服到五体投地了。

可……遥儿坐在那里，居然依旧不为所动。所有的人都吃惊了，她的胃口究竟有多大？

欧阳难怒不可遏地道：“你不要欺人太甚！就算你在外面有百万雄兵，信不信我一声令下，先把你诛杀当场！”

遥儿悠然道：“我信！可是就算我死在这里，你杀得光我的人？只要我有一个人活着走出去，你就得拿整个欧阳氏家族陪葬！这个风险，你家太公不敢冒，李太公不敢冒，欧阳世家也不敢冒！”

欧阳难嘶声道：“我现在就杀了你！”

“住手！”

欧阳卫一声叱喝，转向遥儿，强捺心中恨意，呵呵笑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夫现在还真的有些欣赏你了。这样吧，那土地和干股，你也不用任选其一了，三个条件，都许给你。”

欧阳卫笑的欢畅，心中实已根极，只是他的城府够深，只听他爽朗的笑声、看他慈祥的面容，可没人猜得出他心中所想。

土地、财富、官禄……，还有一个千年世家的服软低头。可……遥儿微微一笑，只是微微一笑，道：“欧阳太公如此种种，足见诚意了……”

欧阳卫只道他已同意，笑得更加欢畅了，李羡诃和独孤宇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是啊，富贵、名利，一个人一生的追求全都有了，而且欧阳家也不是好惹的，答应了拥有一切，不答应树一强敌，她怎么可能不答应？

谁料遥儿话风一转，偏偏就叹息着接了一句：“可是，这实在不是小女子想要的交待啊！”(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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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欧阳低头

虽然现在被人逼的不得不低头的人是欧阳家，可同为墨宗，欧阳家不得不向一个后生小子低头，他李羡诃的脸上就光彩么？所以李太公笑的发苦，问的发涩：“小女娃究竟想要一个什么交待？”

李羡诃今天是为了遥儿来的，林府迎所说的那位可能想见见遥儿的老人家就是李羡诃，欧阳玉衍背后站着的人是欧阳太公，弥子暇身后站着的人就是李太公了。李羡诃器重弥子暇，爱屋及乌之下，对这个屡屡在关键时刻产生重大作用的遥儿也就有了好感。

但他的初衷只是见见这个晚辈，慰勉几句，或者还会给予她一些帮助，让遥儿对弥子暇的扶持更大一些。从骨子里来说，像他这种身份地位超然的人，是不可能对遥儿平等相待的，他想给予遥儿的帮助，准确地说是一位老人家青睐之下给予的赏赐。

大周之前，百家争鸣，墨宗遍布诸国，那时候宗内长老的地位与一国国君相当，只是由于近百年来，风云突变，诸国争霸，墨宗才隐居幕后，当这些真正老不死的还是跺一跺脚，诸侯国还是要颤上一颤的。

可现在呢？不光是他，还包括那个脾气比他更坏，比他还要目中无人的欧阳老头儿，两个加起来快两百岁的老人家，不得不向一个后生小女娃低头，赏赐是不可能了，上赶着送地送钱，还生怕人家不要，这反差实在是……

遥儿断然道：“很简单，我要他死！”

遥儿向欧阳难一指，举座哗然。

遥儿已经说过这句话，但是当时并没有人当真。人人都只当她是在说狠话。如果有人意图对欧阳家长房嫡孙不利，被欧阳家捉拿，逼她自尽，那是天经地义之事，可是反过来就有些匪夷所思了。

何况遥儿既未受伤也未死，她的亲朋也没有人受伤。她居然想要欧阳难死？那是墨宗的欧阳氏，曾经的天下第一世家。这样的要求……简直是狂妄之极、无理之至！

欧阳卫勃然变色。李羡诃大惊失色，弥子暇一脸茫然，欧阳难激怒欲狂。唯有安轲……

安轲望着遥儿，目中满是探询、疑惑与好奇，他见过很多女人，个个都算得上是人中鸣凤。田七娘、穆夫人……可是没有一个女人能叫他这么感兴趣。

这个遥儿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她既不像是疯子，也不像是白痴。更不像是一个睚眦必报、宁可搭上自己性命也不肯让人半步的狂悖丫头，可她为什么就能有这样出人意料的举动？

安轲那双慧黠的眼睛盯着遥儿。观察着她脸上最细微的表情，她眼神的每一次闪烁、她眉梢的每一次挑动、她嘴唇抿起的每一条纹路，他还是不知道遥儿究竟想要干什么。但他却断定遥儿一定有一个目的。

她一定有一个很充分的理由！

他就这么看着她，仿佛一下子就看到了她的心里。安轲很聪明，但他并没有看破人心的本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遥儿，似乎就能感应到她心里的一些东西。

这世间。总有一些令人无法解释的东西，就像有些素昧平生的人，有的一见如故，有的一见生厌，没有任何理由。佛家称之为善缘与恶缘，都是前世种下的因。既然无法解释，只好如此解释。

于是，安轲又向他的兄长递了一个眼神儿，弥子暇虽然百思不得其解，对小弟的话却言听计从，他按兵不动，那么上前劝解遥儿的就只有李羡诃李老太公了。

李老头子已经豁出这张老脸了，刚出场时的神仙风度荡然无存！面子？面子几文钱一斤？今天要是迫于遥儿借来的天威，真逼得欧阳难自尽，那才是丢尽了面子，不光是欧阳氏丢面子，堂堂墨宗所有的人都要跟着蒙羞。

可惜，遥儿就是不为所动。忽然，楼梯处又有重响，一名甲士快步登楼，抱拳禀报道：“启禀钦差，远处旗幡招展，有兵马调动，料是临安令已调官军兵发曲江了，看其速度，须臾便至！”

芙蓉楼上众人脸色又是一变，李羡诃急声道：“小女娃，杀一人，得罪一世家，何苦？”

遥儿浑不在意地笑道：“我相信，为了保住整个欧阳家，便是让欧阳老太公自尽，老太公也情愿一死。你们若是不舍得欧阳难死，那么，就等着为整个欧阳家招来灭门大祸吧！柳徇天若是到了，我可隐瞒不得！”

“要知道柳徇天可是女王的心腹！”

如果死他一人能换来欧阳家太平，欧阳卫的确不惜一死，可他舍得自己死，却不舍得孙子死，欧阳家长房嫡孙，就只有他一人，欧阳玉衍才绝冠世，但她终究是一个女人，长房要开枝散叶，全靠这个孙儿呢。

欧阳太公脸色阴晴不定，种种念头纷至沓来，却哪里还拿得出一个主意。

远处一阵嘈杂声起，众人抬头看去，远远一行人马已经拥至长桥。

“罢了！我死！”

欧阳难目欲喷火，怒视着遥儿，猛地抽出侍卫腰间佩剑，横向自己颈间。

“难儿，不可！”

欧阳卫仓惶大叫，幸赖欧阳难身边侍卫身手了得，急忙伸手扣住欧阳难的手腕，长剑锋利，已在欧阳难颈间划破一道血痕。

欧阳老太公踉跄了一下，险险没有吓死，李羡诃气得跺脚，那高齿木屐跺在木板上，“嗒嗒嗒”的似马蹄声声：“女娃，你就真的如此不开情面吗？你要不怕折寿，老夫这就给你施礼，求你饶过了那小畜牲！”

欧阳老太公傲气全无，愤懑地大呼道：“老夫替孙儿一死，向你谢罪，长史，你看如何？”

“哈哈哈哈……”

遥儿突然长身而起，扶住欲待行礼的李太公。又对欧阳太公道：“两位老人家爱惜晚辈，拳拳之心，令人感动。只希望这狂悖小子能够体会到两位老人家的良苦用心才好，你们若想小女子不杀欧阳难却也不难，但是须得答应晚辈三个条件！”

欧阳老太公一听还有希望，抬头一看那一群人簇拥着临安令的仪仗已经过了桥头，急得一颗心都快跳出了腔子。一迭声地道：“你说。你说。你快说，柳徇天马上就要到了！”

遥儿笑道：“这却不急！”他走过去，对虞七附耳说了几句话。虞七听了脸上顿时露出古怪的神气，看了遥儿一眼，又看一眼那位娉娉静立的安轲，有些忍俊不禁的样子向楼下赶去。

遥儿回身笑道：“好啦。这位将军能够阻他片刻，现在就说说我的条件吧！”

遥儿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条。欧阳难马上返回祖宅，今生今世，不得离开家族一步！”

欧阳卫正恨孙儿无能，害得他偌大年纪跟着出乖露丑。把牙一咬，恨声道：“使得！”

遥儿又道：“第二条，散布各处的欧阳氏族人尽数返回。三年之内，不得复出！”

欧阳卫怔了一怔。脸色顿时一变，眼下南疆空出许多职位，欧阳氏正在积极参与谋划，想要从中分一杯羹，如果欧阳氏族人尽数返回。岂不坐失良机？

遥儿的笑容有点冷：“怎么？”

李羡诃听了遥儿这个要求，一怔之后，双眼却陡地亮了起来。

各大世家为了空缺出来的官位争来争去，可是空出来的职位虽然不少。想争这个官位的各方势力却更多，世家只是占了人力上的资源优势。不可能一手遮天瓜分这些职位，若是少一个欧阳氏，其他世家就能多安排两个子侄。

李羡诃马上对欧阳卫低声道：“这遥儿少女意气，悍不畏死，若不应允，恐怕她真是宁可舍了一死，也要把欧阳氏拖下水去，老兄，谨慎！”

欧阳卫狠狠地横了他一眼，沉声道：“我欧阳氏家族如今在朝为官者不下二十余人，依你所言，难道要尽数辞官归故里？嘿！女王虽然巴不得打压世家，可是只怕我欧阳氏真要这么做，女王反而要日夜不安了？”

遥儿道：“欧阳氏家族已经做了官的子侄，自然不在此例！”

欧阳卫听到这里，心中稍安，想了一想，只好忍痛舍了南方那许多空缺，咬牙道：“这一条，我也答应！”

遥儿道：“第三条，欧阳氏子侄难免有对我遥儿心怀不忿的。如果这三年之中，有你们欧阳氏家族未曾返回的子弟意图对我不利，我们双方相斗，生死各安天命，欧阳氏族人将来复出，不得以此与我为敌！”

这一条比起第二条实在不算什么了，欧阳卫想也不想，便道：“老夫答应！”

遥儿道：“好！那么就请欧阳太公以欧阳家列祖列宗名义起誓，若是欧阳家违背誓言，千年世家将毁于一旦，从此再无传承！”

这个誓，对这样的大世家来说，实比任何毒誓还要管用，欧阳卫既然答应了，也不犹豫，马上竖三指向天，高声发起誓来。

遥儿听着欧阳卫琅琅起誓，脸上慢慢绽开一丝轻松的笑容。自始至终，她就没想过真的逼死欧阳难，若是逼死了欧阳难，欧阳家必然不会放过她，不管是发动欧阳家的官场势力算计她，还是动用死士行刺暗杀，都将危险重重，烦不胜烦。

而且，墨宗旗下的各大世家既是竞争对手又有盘根错节相互交叉的利益关系，这么多年来，几大世家只在内部通婚联姻，那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呐，真把欧阳家逼到这份上，那就是得罪所有人了。

另外，欧阳氏虽与遥儿结了仇，遥儿所在的隐墨和欧阳玉衍的显墨也有仇，可是在对付田七娘这一点上，他们又是盟友，多一个盟友便多一份力量，如果真的铲除了欧阳家，获利的只能是田七娘。

遥儿真正想要的就是逼欧阳老太公立下这三个誓，先逼欧阳难自尽，之后再退一下，那就很容易叫对方接受了。

让欧阳难禁足范老家，根本就是一个用以掩饰遥儿真实目的的烟雾弹。她的真正目的只有后两条，遥儿最在意的当然是第三条，可她也没有想到，她只是想削弱欧阳氏才提出了第二条，可是真正给欧阳家造成噬心之苦的，恰恰就是这一条。

这一条，给欧阳家酿成了百年之痛！

遥儿之所以要求欧阳氏族人禁足三年，考虑的也是这一次的西南边郡官员大清洗。她和欧阳家的仇是结定了，没道理让对方有机会更形壮大，能打击一点是一点，何况西南官员清洗本就是她制造的一个机会，让欧阳家人从中获益，她该多憋屈？

另外，就是因为她早已准备欧阳家的欧阳玉衍了，这个计划，她回到临安时就已经开始悄悄实施。只是当时她不知道欧阳玉衍的真正出身，却无法确定是哪一家。

如今既然知道她是欧阳家的人，当然要迫使欧阳氏阀主起誓：三年之内，她与欧阳氏子侄发生的一切冲突，欧阳氏复出后不得追究，这样她就可以放开手脚与欧阳玉衍大战一场，否则想跟一个八百年大宗为敌，那是自找死路。

欧阳卫迫于无奈，只能与遥儿缔结城下之盟。在欧阳太公看来，只不过错失了南疆边荒地区的一些官位，对欧阳家的影响并不大，可他到死都没有想到，这几年恰恰是天下政局风云变幻的关键时刻，世家力量庞大无匹，没过几年就卷土重来了。

一步迟，步步迟！错过了这一个机会，欧阳家的脚步永远赶不上别人了。

昔日百家争鸣，以儒、墨两宗为尊，而后大周帝国崩溃，诸侯之国共分天下，儒宗显于天下，是各国的座上宾，权势赫赫，风头无俩；墨宗大隐隐于市，暗地积蓄力量，是地下霸主。

不过最初“兼爱”“非攻”的墨宗也逐渐演变成了各个世家的传承，各分支之间的暗斗之激烈，也是格外激烈。

在田七娘打压世家的短暂时期之后，世家力量很快便卷土重来，乃至他们的偏支旁系照旧充斥朝野，这是没有办法的，他们掌握着最优厚的教育资源，门中子弟本就才俊辈出，在朝堂上的人脉又是无比雄厚。“气候”稍好一些，怎能不茁壮成长？

不过欧阳氏注定会错过这个机会了，为日后的衰落埋下了伏笔。(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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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蝴蝶效应

如果欧阳卫早知道欧阳家答应这个条件会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他宁可这个嫡孙死了，甚至长房都死光了也绝不会答应。对于一个千年世家来说，没有比这更残忍的打击了。

欧阳卫发完了誓，便放下手，平静地看向遥儿。他终究是一阀之主，事情已成定局，也不需要发无谓的怒火，那么做只能令人鄙视，倒是他的孙儿欧阳难依旧凶狠地瞪着遥儿，从心底里已然恨死了这个女人。

“遥儿若是逼死欧阳难，她也就死定了，这么做必会引来众怒，墨宗之人没有一个肯放过她。可如今这样一来，欧阳家是面子里子全丢了，遥儿反而更安全，而且……她会得到其他墨宗长老的一致青睐……”

安轲想着，用一种很有趣的眼神看着遥儿。

这个女人充分显示了她的智慧和勇气，当然，在芙蓉桥头，她还展示了自己巾帼不让须眉的武艺。这样风华绝代的女子，世家中并不缺乏，但是世家子弟从小生活在一个个大圈子小圈子里，被一层层的规矩制度约束着，哪有一个可以像她这样张扬，这样的……

“有一股别致的女人味儿！”

这四个字掠上心头时，不知怎地，安轲便觉得脸上有些发烫，于是马上在心里换了一个词儿：“巾帼之气！”

安轲胎里带来的毛病，体质天生虚弱，有些文弱的像个秀气的姑娘，但越是柔弱的小郎君越是如此，遥儿的狂放不羁、威猛霸道，让这个小郎君很欣赏。

欣赏遥儿的又何止是安轲，老而不死奸成了贼的李羡诃李老太爷比他更欣赏遥儿。只不过他现在依旧瘪着嘴，摆出一副与欧阳家同仇敌忾的劲头儿来罢了。怒形于外，喜蕴于内，这可比喜怒不形于色的面瘫脸更厉害一些。

遥儿好象没有看到他的表情，还走近了去，很客气地冲他笑：“柳徇天就在楼下，如果李太公和欧阳太公被他看到。只怕他总能琢磨出些不同寻常的味道。两位老人家能否避一避呢？”

老头儿怒气冲冲地道：“你真有办法瞒过柳徇天？那个小辈可是狡黠如狐！”

遥儿还是笑的很客气：“晚辈试试看！”

老头儿狐疑地看她几眼，对欧阳老太公道：“走吧，这里是少年人的天下了。咱们两个老头子，且避一避去。”

遥儿笑吟吟地打招呼：“欧阳难不能走，还要留下帮个忙。那八具劲弩，也请一并拿走。最好是丢到江里去，免得漏了痕迹！”

两个老头子没理他。沉着脸向侧厢走，遥儿转身来到安轲面前，一个长揖，彬彬有礼地道：“姐姐有一事。劳烦小郎君！”

安轲本就长得精致，人又削瘦，巴掌大的一张雪白小脸。下巴尖尖。唯有一双点漆似的大眼睛特别明媚，忽见遥儿向他走来。一揖有礼，安轲的一双大眼睛不禁张得更大，讶然问道：“怎么？”

“哎呀，柳府君，你怎么来了？”

虞七见到柳徇天，马上露出一副比柳徇天还惊讶的样子。

柳徇天四旬上下，白面微髯，面容清逸。只是一双眼睛不够有神，总是微微地眯着，看着就透着一种狡黠的味道，仿佛正在算计谁似的，其实柳徇天只是有些目疾，也就是近视，要眯着眼才看得清东西。

柳徇天身材相貌都很不错，只有一双不大的眼睛是五官之中最为逊色的，再这么习惯性地眯缝着，眼睛就更小了，严重影响了他的气质风度。

柳徇天眯着眼凑近虞七，一见他好端端的，明显松了口气，道：“虞旅帅，出了什么事，怎么连禁军的铁骑都出动了？柳某在衙门里听说之后可是吓坏了，这芙蓉院里有人造反不成？”

虞七若无其事地打个哈哈，道：“哦！没甚么没甚么，只不过有不开眼的东西，与我家钦差发生了冲撞，我等身负钦差的护卫之责，自然闻讯出动。”

柳徇天呆了一呆，紧张地道：“冲撞？怎么个冲撞法？莫非有人要对钦差不利？”

虞七道：“一开始也没啥冲撞，后来就发生冲撞了，钦差来此赴宴，未曾带着护卫。这才命人去通知下官，下官一听这还得了，赶紧带人来了，呵呵，现在已经没事了。因为事情紧急，在下忘了跟府君打招呼，劳动府君跑这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啊。”

虞七这几句话说的没头没尾，柳徇天当然听的不清不楚、不明不白，他眯着一双小眼睛，狐疑地看看楼上，再一把抓住虞七的皮护腕，急声问道：“究竟怎么个状况，还请旅帅说个清楚。”

“咳咳，你看把柳府君给急的，呵呵，这事吧，其实是这么回事……”

虞七指手划脚地说了一遍，柳徇天有些呆滞地放开虞七的手，木然道：“就这样？”

虞七理所当然地点头，道：“是啊！就是这么回事！”

柳徇天回头看了看那些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如临大敌的龙武军将士，再看看自己手下那些缨枪如林的临安官兵以及手按腰刀的临安府公差，用涩涩的声音道：“柳某……上去看看！”

“嗒！嗒！嗒！”

柳徇天高抬腿，轻迈步，双手提着袍裾，一步一步上高楼，等他爬到楼上一看，就见遥儿大钦差坐在上席，神采飞扬，隐隐有些薄怒。

左手旁边坐着一个身段纤细的小郎君，巴掌大的一张瓜子脸，皮肤雪白如玉，五官明丽无俦，一双温柔的笑眸正凝注在遥儿的身上。席旁还坐了一位黑袍公子，一脸无奈，正闷头喝酒。

右边坐了一位白袍公子，脸上红一阵青一阵的说不出的难看，从他额头暴起的青筋，就可以看得出他在强抑愤怒。可他就是不敢发作。

这对“黑白无常”身后各有七八名侍卫，每个侍卫都两手空空地站在那儿，犹如一群待宰的羔羊，在他们身后呈雁翎状站着两排军中大汉，个个身着亮甲，手提横刀，犹如森罗宝殿上的一群凶神恶煞！

柳徇天颊上的肌肉蓦地抽搐了几下：“钦差冲冠一怒。三军兵发曲池。害得我不知这里出了什么天大的祸事才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原来竟是有人为了钦差争风吃醋！

……

轻垂的软帐，像一层淡淡的雾。

榻前的青玉小几上。沉香化作袅袅青烟，从那只薰香炉儿的镂空洞眼中缓缓逸出，清心宁神。

安轲躺在榻上，嘴里紧紧咬着一截软木。忽然。他又从枕下抽出一条青缎的丝带，似抹额般系到额头。勒紧！

预料之中的剧痛来临了，他像一条跃上岸的小鱼，那单薄瘦弱的身子在无力忍耐时便会急剧地弓弯一下，力量大的惊人。

他的头快要炸开了。浑身的骨骼好象寸寸碎裂，完全由不得他自己的控制，汗水一点点地渗出来。迅速爬满了他苍白的脸颊。

他今天的力气消耗的太多了，出行对他来说本就是一件奢侈的事。偶尔的出行散心倒也无妨，但是今天的体力消耗对他虚弱的身体来说，实在是有些透支了，他还在芙蓉楼时就预料到今天又要经历一次比死还难受的痛苦折磨。

很奇怪，那让他痛苦的想要揪下自己的头发、想要以头撞墙的极剧痛楚今天并没有来，他的脑海里也没有每次痛不欲生时都恨不得马上结束自己生命的念头，脑海里似乎开了一个窍，丝丝沉香袅袅飘起，直渗到他的脑海中，一如莲子的清香。

“嗯……那个姐姐，她叫什么来着……”

痛苦中的安轲紧紧咬着唇，双手揪紧床单，小小的精致脸蛋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他想不起自己正想到谁，也想不出她的样子，只隐约记得她阳光的笑容，那笑容让他心里有些暖、有些开心。

弥子暇沿着朱阁绮户中曲折幽深的长廊走到安轲的闺房外，见两个青衣小婢正侍立在门口，便站住脚步，放轻声音问道：“安轲……在‘休息’？”

两个青衣小婢没敢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弥子暇欲言又止，低下头沉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他来的时候步伐轻快，走的时候脚步沉重。

也不知煎熬了多久，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安轲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那头痛欲裂的感觉终于消失了。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细白牙齿咬紧的软木轻轻松开，上边一排深深地牙印……

看他纤细的身段、清丽的面容，恐怕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是兄长的小妹，还只是个十五六岁的青涩少女，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和弥子暇是一对孪生兄弟。

其实比起来，幼弟尤其聪颖，自幼就显示出超凡的智慧，但家族没落，哥哥弥子暇虽然也是聪明绝顶的人物，但哥哥以弱冠之年在墨宗崛起，也全赖他这个“小病号”暗中策划。

他，这个看起来脆弱不堪似姑娘的小郎，才是隐墨真正的灵魂人物。

可是上天赐给他超凡的智慧同时，也给了他缠绵一生的疾病。年幼时还好，那时的他和普通的孩子一样能跑能跳，一样顽皮，可是随着年龄渐长，藏在身子深处的病魔开始肆虐，他头痛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身子越来越虚弱。

以隐墨的财力，天下名医都延请得到，可是没有人有办法，即便是国医圣手，也只能开一些减缓痛苦的药物和一些滋补身体的药膳。因为他常常发作的头痛，他的胃口也受了影响，没有药膳的滋补，他正常摄取的食物，根本无法支撑他的生命。

每次头痛发作，安轲都会痛苦不堪，像今天这样的发作还是轻的。自从知道没有谁能医好他的头痛，安轲病痛发作时就拒绝任何人在身边了，他有着异乎寻常的自尊，不想让人看到他痛苦软弱的样子。

安轲，有着最脆弱的躯体，也有着最坚韧的精神……

痛疼感渐渐消失了，彻骨的濒死感也逐渐减弱，精致的脸蛋上紧蹙的眉头涣涣而散。安轲忽然想到他方才想起的女子是谁了，是那个遥儿，那个有时别致妩媚、不拘一格、巾帼凛然的女子。

安轲脸上慢慢绽开了一个美丽的笑容。

这一个笑容，便用尽了他刚刚攒起的全部体力，但他还是要笑。

欢笑于他也是一件很奢侈的东西，有机会得到的时候，他又怎么舍得放弃。

……

一辆长途马车驶上了蓝桥，桥下河流湍急，蓝溪水如碎玉雪屑般，溅溅一团团白色的浪花，旋转翻滚着远去、消逝……

马车明显是长途跋涉而来，可是马车却干净的好象纤尘不染，就连车辕都洗涮的干干净净，透出干净的木质原色。

车厢里，欧阳玉衍一身白衣如雪，同样干净的不染纤尘。

在她修长的手指上，正摊着一张雪白的信笺。

车子走的很稳，欧阳玉衍慢慢看完手中的信，五指修长的手指慢慢合拢，将信紧紧地攥了起来。

白发苍苍的孔如风坐在侧首，平静地看着她。

欧阳玉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道：“我欧阳氏族人即将全部回返祖地，三年之内，禁足不出！”

孔如风微微皱了皱白眉，还是没有说话。

欧阳玉衍嘴角微微勾起，怪异地笑了笑：“我此来临安的打算，全都毁了！”

孔如风忍不住开口了：“因为何故？”

欧阳玉衍缓缓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过了半晌，才如秋霜般萧瑟地吐出两个字：“遥儿！”

欧阳玉衍此番秘密返回临安，为的也是南疆空缺出来的官位，运作好了，多争取几个位置，对她帮助极大。

欧阳玉衍想要从中得利，必须得跟出身世家的这些政界幕后大佬们协商、沟通、谈判、妥协。

欧阳玉衍虽然败在弥子暇手里，可他们争的毕竟只是内部的权力和地位，大家一脉连枝，谁也不可能与对方做生死之争，她想大大方方地来临安也无妨。

再者说，她要做的事也不需要敞明身份，暗中接触更方便她行事，所以欧阳玉衍一路行踪很是隐秘，谁知来到临安不久，筹划种种便如梦幻泡影，转眼成空了。

“遥儿！”

欧阳玉衍胸中蓦地涌起一股怒气，双眼一睁，眸中一片森然！(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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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安轲之痛

( )弥子暇的车驾中，头一辆车上，弥子暇正与遥儿侃侃而谈，后一辆车上，安轲正在打盹。他蜷缩着身子，像一只乖巧的小猫，船娘坐在榻边，宠溺地撩开拂在他腮旁的一绺青丝，就像照顾自己年幼的孩儿。

“英雄可以造时势，时势也可以造英雄。很多时候，英雄与时势是相辅相承的，仅靠英雄不行，仅靠时势也不行，英雄是水，时势是形，水与形相互作用，才能激起滔天巨浪，才能咆哮千里。

就像这一回，遥儿你自云郡而至蛮郡……一路方造成如今西南边郡这种局势。这其中，土蛮俚僚、御史酷吏还有遥儿你的不同作为，共同造出了眼下这个局面，于各方来说，结果也不相同，同样是这个时势，于御史台而言就是灭顶之灾，于遥儿而言呢？虽无害处，却也没有多少益处！”

弥子暇说的很缓慢，言辞条理清楚，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味道。

“原因是这个机遇，遥儿你并没有抓住，所以很多本来与此事并没有关系的人，反而可以利用这个时势，从中获取利益。诸如二田、一郑、离姜、世家门阀、权臣贵戚，个个闻利而动，偏偏造就了这一切的遥儿你，无法从中得到一点好处。

那只因为，他们能够准确地判断机会、抓住机会，利用时势。不该出头时就韬光隐晦，该出手时绝不犹豫。如此，再得气运之助、时势之助，何愁不能成就大业！遥儿你是巾帼英雄，可惜这大好机会却要与遥儿擦肩而过，我隐墨可以帮助遥儿利用时势！”

遥儿摸摸鼻子，微笑道：“弥兄说的在下都要热血沸腾了，不过……，弥兄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想要一起做大事，就得志同道合，才能走的长远！”

弥子暇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出大概，遥儿你既与弥子暇为友，至少不是女王忠臣了，匡扶姜氏。恢复大齐江山，这应该是遥儿的意愿之一吧？这一点，我们的志向是相同的！

以朝廷命官之身，能够与弥子暇为谋，说明你也有自己的追求。或者你热衷的不是权力，可是毫无疑问，你想做的事，需要权力，这一点，只要我们合作，你一样可以距目标更进一步。不！是……近了一大步！”

遥儿听的暗暗心惊，弥子暇连这都猜测的出来，那别人……

遥儿与弥子暇的关系是盟友，选择的自由度自然就很大了。尤其是原本依附于显墨的隐墨读力出来。成了单独的一股势力，显隐二宗明争暗斗，相互牵制，她与隐墨是友，与显墨是敌，这自由度就更大了。

遥儿垂睑沉思片刻，慢慢抬起头来，眼神锐利起来：“弥兄想要我做什么，又能为我提供些什么？”

……

十几头大白鹅步调从容，大摇大摆地走上来。“轧轧”地叫着，严肃郑重，虽然是为了抢食，依旧颇有君子风度。

很多人都喜欢养宠物。李羡诃最喜欢豢养的是白鹅。他穿着一袭葛衣，笑眯眯地抛下手中的食物，拍拍手掌，这才向站立一旁的林府迎问道：“怎么？遥儿被安轲那小不点截走了？”

“是！小的到了府上一问才知道遥儿没有回去，不过她的牛车倒是驶回去了，问过车夫才知道。遥儿被弥子暇请去了，说是要帮他弟弟诊治。”

李羡诃呵呵笑道：“看吧，你还奇怪老夫为何如此看重这个女娃。小安轲可是长了一双识宝的眼睛啊，他既倾心结纳，这个人还差得了？”

林府迎陪笑道：“是！小的愚昧，不解太公真意。”

李羡诃摇摇头，走到一旁葡萄架下一张藤椅上坐下，一只大白鹅一拽一拽地走过来，在他的木屐上“梆梆”地啄了几下，李羡诃笑着抬了抬脚，道：“去去！”

轰走了大白鹅，李羡诃便躺在藤椅上，闭起双眼，轻轻摇晃着身子，说道：“我们这些墨宗分支世家，各个实力非凡、人脉广阔，可细究起来，和王权天下比，每一家都是很弱小的，若以一家之力对抗王权，结果可想而知。

可是一个家族有了如此庞大的规模，自然就有自己的诉求，以一家之力不足以对抗王权，又不可能继续扩张下去，行那改朝换代自己坐天下的事，那就只有联合！联合其他的高门世家。

一个世家不足惧，那么十个百个呢？几十个几百个世家结成同盟，就有了和王权讨价还价的实力。可这，不是两军作战，也不可能如此的藐视王权，堂而皇之的告诉女王，我们这些世家是一体的，我们要和你谈事情，那怎么办？

那就只能运用我们庞大的影响力，通过各个层面把我们的诉求隐藏在天下人的诉求之下，反馈到女王面前。而要做这些事情，总要有一个人出面来统筹、安排、代理！由他来总结、平衡各个世家的要求，再牵头向朝廷施加影响。”

林府迎小心地说道：“这些事，现在不是由隐墨、显墨在做么？”

李太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可是，他们做的并不好！尤其是……，两个混账宗主，为了争权夺利，把功夫都用在内斗上之后，几乎再没有对齐国产生任何影响。”

李太公在扶手上轻轻拍了两下，加重语气道：“这个人，不一定只有一个人，也不一定一直是同一个人，你明白么？”

林府迎有些动容，吃惊地道：“难道……太公看中了遥儿？”

李太公双手交叉于腹前，闭目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地道：“此时言之尚早，或者……”

李太公没有再说下去，只是轻轻叹息了一声，道：“她终究不是我们的一份子，各大世家岂能接纳？上一次，老夫纡尊降贵，亲自去见她，偏被欧阳难那个混账小子给搅了。三曰之后，老夫诞辰，你且下份请柬，叫她来。老夫见见她再说。”

……

安轲并没有陪客人用餐，遥儿和弥子暇酒宴之后在花园散坐时，才听见了幽幽的琴声，原来是安轲在独自抚琴。

古琴横置案上。安轲端坐琴前，十指纤纤，搭上琴弦。

“铮~~~”

琴音袅袅，一股古朴、典雅、苍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仿佛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大雁当空。那琴声旋律起而又伏，绵延不断，静中有动，优美动听，仿佛大雁回翔瞻顾，上下颉颃，翔而后集，惊而复起，种种景像历历在目。

遥儿是去过西域大漠的。骤闻琴音，心中便生感应，听了片刻，便阖上双目，那琴音初起，似鸿雁来宾，极云霄之缥缈，序雁行以和鸣，倏隐倏显，若往若来。继而又似雁群欲落。回环顾盼，空际盘旋，再接下来便息声斜掠，绕洲三匝。飞鸣宿食，得所适情……

这一曲《平沙落雁》是安轲自幼弹熟的，根本不用去看琴弦，此时他的一双眼睛正看着遥儿，看见遥儿闭上双目，安轲眉梢便是微微一扬。再看遥儿端坐在那里。既没有摇头晃脑作回味无穷之状，也没有轻轻击拍，仿佛知音，她就只是那么坐着，心神便似飘到了极远的地方，眉尖微微蹙起，又慢慢舒展，她听着琴音，却又全然忘了琴音，而是全副心神沉浸到了那琴声营造出来的意境之中，一双明眸中便多了几分知己之意。

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

少年鸿鹄志，谁懂沧桑心？

琴音袅袅，到最后清秋寥落，征雁没于天际，唯见沙野万里，碧云天净，长空一色！

遥儿轻舒一口气，缓缓张开眼睛，轻轻击掌道：“这是此生所听过的最优美的琴声。”

安轲一曲弹完，喘气细细，船娘递上一张湿巾，他轻轻贴了贴额头，这才笑道：“遥儿姐姐过奖了，看来姐姐也是此道行家呀？可否抚上一曲，让安轲一聆佳音？”

遥儿连忙摆手道：“不敢献丑，不敢献丑，我不过只是幼年时学过几日琴，后来……”

遥儿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黯。

弥子暇和安轲对望一眼，面露讶色。

这时，一个青衣小婢捧着一个细瓷的小碗姗姗走来，到了安轲身边站住，船娘弯腰提醒道：“公子，该用药了。”

安轲点点头，让那小婢将药碗端上前来，小口地啜着药汤，安轲服完药，小婢接过空碗悄然退下，遥儿忍不住说道：“但凡汤药莫不苦涩，我偶尔生病要服汤药时，都觉得痛苦不堪，方才看安轲你竟是甘之若饴，这份耐力着实了得。”

安轲摸出手帕轻轻点了点唇角，恬淡地笑道：“耐力谈不上，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这淡淡一句话，其中多少酸楚？

见遥儿露出同情怜惜之色，安轲笑道：“听兄长说，我刚一出生时，就被喂了一小匙黄连，说是可以去胎毒，刚出生的婴儿还不曾尝过人间百味，那时吃些苦头，也容易忍受，以后才能多吃些苦。呵呵，于我而言，或者就是为了今日吧。”

弥子暇有心说一句“我与你同年同月同日出生，也曾吃过黄莲的，怎么我现在还是吃不了苦？”话到嘴边，想起幼弟多年来所受的痛苦，心里一酸，这句调剂气氛的玩笑竟是说不出口。

刚出生的婴儿要喂一口黄莲，这是一些地方自古流传下来的一种风俗，去胎毒什么的，怕是无稽之谈了，不过传统如此，后人自然遵循不逾。遥儿也不知道自己刚出生时吃没吃过黄连，父母双亲并不曾和她说过这件事。

只是听了安轲的这句话，遥儿的心中感到的也是无尽的酸楚，抬头一望，正见枝头许多成熟的梨子黄澄澄的压弯了树枝，遥儿便道：“汤药总是苦的，我摘个梨子下来，给安轲润润喉咙。”

满树梨子，只要站起来便伸手可及，但遥儿是为了逗安轲一笑，哪能这般施为。她双手一拍地面，整个身子腾空而起，跃起一人多高时身形展开，借腰力又是一纵，直跃到那大梨树的顶端，探手揪住了一颗梨子，足尖在树枝上一弹，凌空一个翻滚，堪堪落在安轲面前。

这身法固然高明，但安轲不是习武之人，却也不是很感兴趣，而且隐墨的技击高手也不少，类似这般的轻身功夫安轲也是见过的，并不稀罕，可是遥儿借势一蹬，足尖在树干上一点，震得许多成熟的梨子落了下来。

遥儿和弥子暇的几案正在梨树下面，一颗颗梨子落下来，仿佛下冰雹一般，有两颗梨子正砸在弥子暇头上，弥子暇“哎哟”一声，急忙护住了脑袋。安轲见了忍俊不禁，不由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像孩子一般天真无邪，只是清脆中微微带着一些沙哑。因为难得放声大笑，他又禁不住咳嗽了几声，小脸憋起一抹潮红，可他的眉梢眼角却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在无人处却是一个独自忍受着寂寞和病痛折磨的坚强病人，而此刻，他却只是一个爱笑的快乐孩子。

梨子砸在头上是很痛的，弥子暇揉着脑袋，苦着脸正想说几句话，忽然看见安轲那灿烂的笑容，心中蓦地涌过一种感动。

他已经有多久没有看见这个孪生的弟弟这般开心地笑过了，如果能常常逗他这么开心，就算落在他头上的是两颗铁疙瘩那又如何。

……

欧阳太公和欧阳玉衍的二弟欧阳难已经离开临安了，欧阳太公折在遥儿手里，老脸无光。再者他已经以列祖列宗的名义发了誓，不再参与西南边郡空缺官位的争夺，留在临安也没有用处，所以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连他最器重的欧阳玉衍都等不及相见了。

欧阳难闯下大祸，也知道这件事对整个家族的影响之重，早已噤若寒蝉，生怕受到责罚。老太公要走，他连屁也不敢放一个就跟着离开了，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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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可有请柬？

至于欧阳氏的其他人，分别散布在天下各处，其中以临安居多。临安城里得到阀主命令的人已经在匆匆准备撤离，但凡欧阳氏的府邸和庄园，处处一片忙乱。这一次不是短暂的离开，而是一别三年，需要挪动的东西当然不少。

但是欧阳玉衍入住的这幢宅院，自她入住之日起，却像是一锅沸水里泼进了一瓢凉水，马上恢复了平静，尽管这平静只是暂时和表面的，没有人敢在这位“大公子”面前把家园搞得跟仓惶辞庙、国破家亡似的。

一幢精舍，围廊和墙上爬满了常青藤，不过因为已经是秋天，常青藤已经不青了，而是变成了一片火红，所以那精舍就像着了火，红的鲜艳。

一个身着青衣的汉子走到一处爬满常青藤的房舍前，登上石阶，便是木质的长廊，青衣汉子在长廊下站定，恭声道：“袁愚茤求见大公子！”

“进来！”

青衣汉子脱下靴子放在一旁，轻轻拉开障子门，穿着一双布袜走了进去。

欧阳玉衍坐在一张矮几后面正看着东西，身后是一扇窗扉，窗外浓荫如盖。

孔如风白须飘飘，端坐墙角。

袁愚茤只瞟了一眼，便赶紧垂下头，走到欧阳玉衍对面，跪坐下来，顿首道：“大公子！”

欧阳玉衍抬起眼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暗杀遥儿的行动，是你主持？”

袁愚茤脸色苍白起来，垂首道：“是！二公子说……说遥儿是大公子你的对头，想替你出气，所以……”

欧阳玉衍轻轻一哼。道：“所以，你就坏了我欧阳家的大事？”

这一声轻哼，听在袁愚茤耳中不亚于一声惊雷，他身子一颤，以额触地，不敢抬头。

欧阳玉衍是主子，欧阳难自然也是主子。主子有令岂能不从？虽然不是他的主意。可是既然失败了，主子要迁怒于他，他也无可奈何。申辩说这主意不是他的主张。他是不得不奉命行事毫无意义，所以袁愚茤并不辩解，只是等着欧阳玉衍的发落。

不过，欧阳玉衍沉默了一会儿。却没有说出让他自裁的话来，只是说到：“事情失败了。反而被她反将一军，迫得我欧阳氏全族子弟，退返祖地，三年不得外出。损失虽不严重。可这个脸面，却是丢尽了！”

袁愚茤伏地不敢回答。

欧阳玉衍突然轻轻道：“杀了遥儿！”

袁愚茤一惊，霍然抬头。

欧阳玉衍道：“遥儿也知道不可能让欧阳家所有子弟尽返。特意迫太公发下三条毒誓，三年之内有欧阳氏家族未曾返回的子弟意图对她不利。双方相斗，生死各安天命，欧阳氏族人复出后不得以此与她为敌！

呵呵，她以为我没有家族撑腰，凭她的武功和权位就能对付得了我么，狂妄！欧阳难命你杀她，或许是个错误。可是如果它是错，现在也只能错下去！只有她的死，才能洗刷我欧阳家的耻辱！”

袁愚茤顿首道：“是！卑职遵命！”

欧阳玉衍淡淡地道：“这一次，你或者带着她的头回来，或者带着你自己的头回来，没有第三条路！”

袁愚茤把牙一咬，顿首道：“是！”

这时，后院浓荫忽然无风自动，坐在墙角的孔如风猛地抬头，一双冷电似的眼睛向外望了一眼，但是他马上就敛去了狂狮一般威猛的神态，复又变成了一个垂暮老者，缓缓低下了头。

浓荫之中蓦地闪出一道人影，第一闪好似从浓荫中钻出来，第二闪就已出现在窗内，身影再一晃，他已跪坐在欧阳玉衍身侧，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封信双手捧给了欧阳玉衍。欧阳玉衍对这个鬼魅般出现的人似乎没有一点惊讶，她接过书信，展开仔细看了一遍，忽然吃吃地笑了起来。

袁愚茤讶然看了他一眼，欧阳玉衍摆摆手，那蒙面人便向他一抱拳，又自后窗闪没。

欧阳玉衍对袁愚茤道：“任务取消！”

袁愚茤愕然，但欧阳玉衍已经懒得跟他解说，只是摆了摆手，袁愚茤不敢再问，只是又叩施一礼，起身悄然退下。出了房间，把障子门拉下，袁愚茤长长地舒了口气，额头冷汗突然涔涔而下。

方才在欧阳玉衍面前，他连恐惧也得忍着……

房间里，欧阳玉衍展开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只看到一半，就忍俊不禁，又是一阵讥诮的笑声。

孔如风坐在墙角，始终一言不发，仿佛一尊佛。

欧阳玉衍睨了他一眼，问道：“孔老为何不问我因何发笑？”

欧阳玉衍一向独断专行，素来不喜他人置喙，孔如风如何不清楚？可她既然想要别人问，孔如风也只能从善如流，开口问道：“公子因何发笑？”

欧阳玉衍扬了扬那封信，道：“李羡诃那老匹夫很器重遥儿，本公子当初在临安初见她时，也曾以为她是一块璞玉，还曾想过要栽培她，可惜……观察了一阵，不过如此，也就罢了。不想，如今李羡诃和独孤宇弥子暇，倒生了和我当初一般的心思……”

欧阳玉衍把书信拍在几案上：“既然如此，我倒不能杀她了。”

她傲然道：“你们如此看得起她，我就要当着你们的面打败她，让你们知道看走了眼，让你们知道她一无是处！”

孔如风的白眉微微地皱了一下，他很想提醒欧阳玉衍一句：“弥子暇也是李羡诃那老家伙一手发掘出来的，当初你也未把此人看在眼里，结果……”

可他知道欧阳玉衍根本听不进旁人的话，于是，那两道白眉就像天上的两朵云彩，稍稍一接触。便又倏然分开了。

扬着下巴的欧阳玉衍，像极了一只骄傲的孔雀，如果她二弟现在不是正奔波在返回祖地的路上，大可请人把他的玉衍此刻的模样画下来，裱在他的扇面上，那就完全可以取代那只开屏的大尾巴鸟了。

……

遥儿持着请柬回去，特意向沈人醉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李太公的真实身份是如此的吓人。沈人醉没想到遥儿还持有请柬。这可把他吓了一跳。

以李老太爷的身份地位，他过大寿，能得一份请柬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知道人家李老太爷要过生日，得上赶着去送礼、祝寿，要是能进了李家的大门喝杯水酒，那都是莫大的荣耀和资本。

想等着李家下请柬你再去？根本不可能！可偏偏遥儿就有一份请柬。

照理说。以李老太爷的身份，只有宰相级别的官员才有资格得到李府的一份请柬。遥儿这个五品寇卿宫长史要是主动登门贺寿，能不能讨上一杯水酒喝都是两说的事情，沈人醉实在想不出自己这个心上人为何如此受李家重视。

等到赴寿宴的那天，遥儿又把沈人醉吓了一跳。遥儿带的寿礼居然只是一份寿糕、一对寿烛，礼物倒是捆扎得板整，上边还贴了一个红纸剪成的寿字。拎在手里，摇呀摇的颇为喜庆。

沈人醉大惊失色。这只是民间最普通的寿礼，不要说今天的老寿星是李老太爷，墨宗李阀的阀主，就算是其他人，遥儿如今一个寇卿宫长史，既然上门拜寿，送这样一份寿礼也嫌太寒酸了些。

沈人醉赶紧道：“遥儿如果你手头紧的话你可以跟我说嘛，我马上给你准备一份……”

遥儿打断他的话，笑道：“才不要你准备咯，这就是我给李老太公准备的贺礼！李老太公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就算我精心准备一番，想来也是入不了他的法眼的。”

沈人醉为难地道：“可是……你这寿礼实在是太简单了些。”在醉人心中这些墨宗长老比那女王的地位似乎还要高上一筹。

遥儿笑道：“我准备再丰厚的寿礼，也难引起他人注意，何不提上一份简单些的寿礼呢，如此一来反而人人瞩目，那是何等风光？哈哈，你不用担心，咱们走吧！”

“我也能跟着去？”

“当然！”遥儿不由分说，拉起沈人醉就走。

沈人醉苦笑不已，心中只想：“一到李家，就得赶紧和她分开，千万不能走在一起，我沈人醉好歹也是见过世面的，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呐……”

……

今天这样的日子，无疑也是世家豪门子弟们交际亮相的一次盛会，对于身份地位比他们低的多的人来说，这也是结识他们的一个难得的好机会。所以只要能来的都来了，能来就是身价，倾家荡产地送礼还要欢天喜地，这样古怪的场面也就只在这种时候、这样人家才有。

由于西南边郡官场即将迎来一场大清洗，将会产生大量的空缺官位，但凡想为子侄亲人谋一个官职的，都像闻到了血腥的鲨鱼似的涌到临安来。在这群大海鲨之中，最强大的莫过于各大世家，李羡诃的这次寿宴，也就成了这些大佬们“分赃”的一次碰头会。

要知道这些大人物都是举足轻重的一方豪杰，若非这样的好机会，他们想举行大规模集会就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否则一旦为女王侦知，女王就要睡不好觉了。

可是凭他们的身份和排场，即便是微服出行，那也是前呼后拥、明暗侍卫无数，一两个人相碰头也就罢了，这么多大人物要集中到一块儿，瞎子才看不见。有了这样的好机会，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聚会，任何人也无法提出质疑。

李府门口，老管家带着几个小管事身着鲜净的青衫，笑吟吟地迎候客人，这边接了名贴，那边自有人引着来人的下人把礼物交到门房里去登记。若是有重要人物来，大管家便为之唱名，李太公的儿子孙子们正候在里面，听了便依着相应的身份和辈份出来相迎。

遥儿辆牛车，“吱扭吱扭”地到了李府门前。

牛车是一种比较慢的交通工具，所以不只跑长途的人不会用这种慢腾腾的牛车，就算在城里现在也少有人乘牛车了。但是这只限于官家和普通百姓，世家豪门不在此例。

牛车是士族贵人最喜欢的一种交通工具，因为牛车宽敞、行路平稳，乘牛车能尽显官绅士族的雍容风度。所以尽管如今临安已少有人乘牛车，而在临安这座数千年的古都里，乘牛车的还是屡见不鲜。

当然，只要看见乘牛车出行的人，大家就都明白那必然是家族历史和传承很悠久的某个世家。大管家一见来了辆牛车，知道必是世家中人，马上笑吟吟地迎了上来，同时示意二管事准备唱名。

这时候，遥儿刚从车上下来，他也没有家仆手下帮忙，那点礼物实也用不着人帮忙，就自己提着，悠搭悠搭地走过来，向白发苍苍的老管家笑嘻嘻地点头。

老管家见状，可是丝毫不敢怠慢，这位老管家是什么人家的管事？墨宗李氏啊！

他是李氏阀主身边的管事，从小侍候老太公，什么人物没见过，什么场面没经历过。一瞧这位姑娘虽然衣着朴素，神态从容，从骨子里就透着一种雍容大度的劲儿，便不敢等闲视之了。

再一瞧这位姑娘身无长物，手里就拎着个一尺见方的小包，轻飘飘的没几两重，脸上便更透着几分亲热，一脸褶子都笑成了盛开的秋菊花。

凭他老人家的经验，礼物越小，便越是贵重，自家老太爷最喜欢搜集珍罕之物，万一这位年轻人送来的寿礼是什么珍稀的古董、孤本一类的东西，老太爷一定高兴。

老管家迎上前去，没让左右管事动手，亲自从遥儿手里接过了礼物，低头一看，笑容顿时僵住。一对寿烛赫然在目，虽然下边还有一个纸包，可上边既然是一对寿烛，底下的寿礼又能贵重到哪里去？

老管家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悄悄捏了捏那纸包……碎了！

手上传来的感觉，里边分明就是一包点心！老管家的老脸急剧地抽搐了两下，抬起头来，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遥儿。遥儿正打算说吉利话，忽然发现老头儿脸色有点不对，不禁纳罕地道：“老人家，你怎么了？”

老管家像是绕着临安城刚跑了三圈儿才回来似的，连着几个大喘气，才把冲到嘴边的恶言恶语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强挤出一副笑容道：“姑娘可有请柬？”(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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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骗吃骗喝

( )今日来的客人只有两种，有请柬的和没请柬的。基本上，有请柬的人屈指可数，只有各大世家的头面人物才有请柬，这些人大多数都是白发苍苍的老头子，其他人一概是不请自来。

老管家心中已经笃定，这个姑娘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有请柬的，只是老管家在李太公身边侍候了一辈子，已经养成的谨慎习惯，所以还是问了一声，一旦这年轻人没有请柬，他二话不说就得把人乱棍撵走！

岂有此理，拿着一对寿烛一包寿糕到李家来贺寿。这是上门贺寿还是上门辱人？这不是那些临安城里打秋风混酒喝的泼皮无赖们才搞的把戏么？居然有人有眼无珠打秋风打到李家来了，嘿！老夫不打你个桃花朵朵开，你不知道花儿为什么这么红！

老管家心里发着狠，暗暗运足了丹田气，就等着遥儿说一声“没有请柬”，便大喝一声：“来啊！把这混账人儿给我乱棍打将出去！”

结果这笑起来颊上还有两个漂亮小酒窝的年轻姑娘竟然“啊”地一声轻呼，好象才想起什么来似的，缓缓道：

“醉人，把请柬拿出来！”

沈人醉顾不上尴尬了，赶紧从怀里摸出一份请柬，很客气地递到了管家的手里。

老管家接过请柬，瞟(了遥儿一眼，把请柬打开看了看，牙疼似的滋了一声，又瞟沈人醉一眼，再睁大一双老花眼。拿着请柬翻来覆去地看，反复看了几遍：“没错呀，确实是我们李家发出去的请柬！”

“呃……。贵客请进！”

老管家终究谨慎，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声，看着遥儿大模大样地向府里走去，马上招手唤过两个小管事，低声吩咐道：“去盯着！”

又对另一个小管事道：“去问问林府迎，这人究竟是不是咱家的客人，嘿！要是咱李家被人跑上门来招摇撞骗、混吃混喝。传出去这个脸可丢大了！”

“是！”两个小管事匆匆离去。

老管家看看手里提着的那包点心和蜡烛，把嘴一撇，顺手丢进了府门旁边临时用来装垃圾的一个筐。转身再往门口一站。又是一副恭俭逊让的谦和笑容……

……

一间静室，原木地板泛着清油的光泽。整个房间一尘不染，看起来没有什么金碧辉煌的奢华摆设，但是屏风、案几、器具。每一样东西都透着古朴的气息。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很古老的东西，其中最古老的是来自殷商时代的青铜器。例代宝物汇聚一室，不识货的进了这房间，或许觉得这房间内的陈设虽然古朴大气，却无法匹配墨宗长老的身份。

而识货的人进了这房间，就会发现正燃着薰香的那个香炉是以前王室的，身前这张几案是千年极品红木的，屁股底下的那张蒲团和案旁充当画瓮的大坛子是先周的。说不定这蒲团就是佛宗大能坐过的，那坛子曾经是酒仙的酒器。

房间里的东西无论大小。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价值连城的宝物……

卷耳青玉桌面的小几上，正横置着一具古琴，琴长一米两尺三寸，“隐间”一米一尺两寸，琴面略见盘剥，可以看出漆分三层，底层为薄鹿角灰胎，中层为硬黑漆，表层为薄栗壳色漆，小“蛇腹断”，紫玉徽，额镶钧瓷，长方形龙池与凤沼。琴背项间刻篆书“鸿旖”，池下刻“顾青翠之茂叶,繁旖旎之弱条”诗句方印。

今日过八十八岁大寿的老寿星李羡诃背着双手，假意在房中踱来踱去，不时偷瞄一眼盘膝坐在几案前的安轲，强自按捺得意。安轲一身白衣如雪，皎洁清丽的如云掩明月，又似清莲出水。

他的目光正专注在琴上，从琴背龙池、凤沼处看琴的内腹木质，木质已经老化，呈金黄色且有些松软，纳音上留有不同时代人的一些指甲印，凤沼尾端的纳音处有明显的凹塘，胎质细腻，漆色纯净，火气尽褪。

阳光一缕正照在琴面上，能看到漆胎内闪烁的鹿角霜和金、银、铜等粉末。安轲微微闭上双眼，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琴弦，琴音中正和平，温柔敦厚。安轲长长地吁了口气，张开双目，欣然道：“确是千古名琴鸿旖。”

“嘿嘿！”

李羡诃得意地一笑，马上又收敛笑容，故作深沉地道：“若是赝品，怎能瞒得过老夫这双眼睛。呵呵，老夫一生收藏，唯此琴与那枝紫竹箫最为喜欢。”

安轲嫣然道：“琴与箫，于乐器之中，都是遗世独立的逸士君子，别的乐器是欣赏其声，唯箫与琴听的是韵。怀古幽思，最佳寄托之物！”

“知己呀知己！”

李羡诃兴奋不已：“这才是老夫的知己，不似老夫那些蠢笨的儿孙，一个个摇头晃脑的就会拍马屁，哪有一个能说出琴之真谛！”

安轲向他扮个鬼脸，调皮地道：“既是知己，此琴不如借与珂儿赏玩几天，如何？”

“不成不成！”李羡诃脸色一变，赶紧摆手道：“此琴若借与你，那就是肉包子打狗，老夫再想看到它可就难啦！嘿嘿，老夫说过赏玩一年，明年作为寿礼送你，你这小子，这点时间都等不得么。”

话音刚落，林府迎在门外唤道：“老太公。”

李羡诃道：“进来！”

待林府迎拉开障子门进来，李羡诃道：“怎么，时辰到了么？”

林府迎道：“时辰未到。只是……方才老管家打发人来，询问小的可是替老太公邀请了寇卿宫长史为嘉宾。”

李羡诃道：“这个老家伙，真是老糊涂了。老夫的嘉宾都有请柬在手，若有请柬便是老夫所请，这个还用特意使人来问么。”

安轲正低头摆弄“鸿旖”。一副爱不释手的样子，忽然听到遥儿的名字，忍不住抬起头来。

林府迎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气，道：“是！只是因为……长史所持的寿礼，实在是太寒酸了些，所以老管家疑心她是无意中捡拾了请柬上门骗吃骗喝的。”

李羡诃怔了怔，奇道：“遥儿给老夫送了什么寿礼？”

林府迎干笑两声。道：“一对寿烛，一匣寿糕。”

李羡诃先是一愕，随即仰天大笑：“哈哈哈！这女娃着实有趣。老夫自周岁至今，已经过了八十八个生日，这还是头一回收到寿烛寿糕这样的寿礼，哈哈哈……”

林府迎干笑道：“老管家怀疑她是骗子。已经派人去盯着她了。”

李羡诃童心大起。对安轲道：“要不要一起去瞧瞧那个来老夫府上骗吃喝的丫头？”

安轲掩口笑道：“老太公今日是寿星呢，这一出去，连寿袍也不穿，还不惊煞了阖府上下。”

李羡诃摆手道：“嗳！遥儿是晚辈，自然是在中厅或者前厅里待着，那些老家伙都在后宅里呢，外面的客人有几个识得老夫的？叫府迎头前带路，免得府上的人大呼小叫的瞎喳呼就是。”

李太公这样一说。安轲也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道：“好呀！那珂儿就陪老太公去瞧一瞧那个骗吃骗喝的丫头！”

老太爷要办寿宴。往来者不是高官权贵，就是清流士家，哪个肚子里也不缺油水，自然不可能像寻常人家一样摆开流水席，大鱼大肉的供人吃喝。

来赴宴的人，目的也不在于此，除了向李家示好，这些赴宴者更主要的目的是想利用这个机会，多结识一些上流社会圈子里的人物，多识一人便是一条人脉，这可是金钱买不来的。

因此整个前厅和中厅包括两厢的院落，并没有一桌一桌的酒席，只是在不碍事的地方摆上几张几案，上面放一些酒水、瓜果、奶制品和一些冷拼，真的有人腹饥口渴时可以就地取用，填填肚子。

因此，漫步厅内厅外，树下花丛，处处可见三五成群的人或据席而坐、而比肩而立，言笑晏晏、和声交谈，气氛优雅、斯文的很。

遥儿在人群里转悠了半天，同她一样四处转悠的人不少，都是想找熟人攀谈的贵公子娇小姐们，或者对自己现在的身份地位犹嫌不满，想与名门攀附的官员和中等世家子弟。

因为目的不同，遥儿与这些人的表现就大不相同了，这些人是有目地的转，一旦找到目标，要么微笑着迎上去聊天，要么整一整衣衫上前见礼，自我介绍一番。唯有遥儿，谁也不认识，也不想刻意地与谁结交，所以东张西望的甚是悠闲。

至于沈人醉早就自动隐身了。

遥儿的这般表现看在暗中盯着他的李府小管事眼里，自然觉得老管家眼力不凡，这个女人确实可疑了。只不过，迄今为止，既没见她顺手牵羊摸走某位贵人的荷包玉坠，也没见她遇到什么单纯好骗的世家公子便上前搭讪，倒是瓜果、点心、拼盘一类的食物被她这一口那一口的吃掉了不少……

遥儿转悠了一阵，便在左跨园里停了下来。这里有一座大花圃，各色鲜花盛开。芬芳扑鼻，园中客人相对少一些，所以显得很幽静。

花丛中有一道长廊，人字坡顶，瓦当覆盖，每根枋梁上都绘有茂林修竹、花鸟虫鱼、山水云河，绚丽异常。长廊两端和中间建有四座八角重檐的亭子，大多都坐了人。高谈阔论，谈笑风生。

每座亭子最近处的那条围栏长凳上都摆放着许多酒水和食物。遥儿顺手取了一杯“仙果浆”，走到旁边，倚着一根彩绘的亭柱坐下，翘起遥儿腿，一边小口地抿着酒，一边悠然四望。

寄身于花丛长廊之下的，多是一些世家子弟，这些人有生有熟，有的是老朋友。有的是新认识，而且其中还有女子。

因为今日来李府祝寿的可不都是墨宗士族，还有临安本地豪门，墨宗门阀蛮风甚重，女眷抛头露面事属寻常。

如果有人携女眷来，这女眷和主人家的女眷又不熟，那么就可以不到后宅单独安置女眷的所在，而是随意在园中游走、落落大方地与人攀谈，这在当时并不是什么失礼的行为。

因为有新认识的朋友、而且还有女人，贵人公子小姐们便都力图在别的世家子弟面前展现自己的风度和素养。如此一来自然只能谈论风雅，而风雅之中，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最适合嘴上谈论的就是诗词了。

遥儿一边饮酒，一边听着旁边小亭中那些贵人们之乎者也地无病，嗡嗡的仿佛一群苍蝇一般，甚觉无聊。

她今天来，只是因为受了李家的邀请，否则按照她的打算，是不会主动登门的。尤其是与弥子暇一番攀谈后，她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个与隐墨合作的新主意，更不急着主动与这些墨宗高层接触。

不过，她也知道李家既然记得他这号小人物，还特意给她下了请柬，就一定是有所用意，绝不会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贺客对待。

遥儿啜一口酒，暗暗思忖：“李老太公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不对呀，如果是这样，他不会挑在今日，今天他是老寿星，哪有闲功夫与我交谈。那么，就是想籍这酒宴，为我引见什么人，或者……把我引见给什么人……”

能到李家来的人都是拥有一定地位和权势的人，人脉也广泛，不可能一个朋友都见不到，所以少有一人闲坐的。那亭中散坐聊天的十几人中有一人偶然回头，看到遥儿这一个女子独坐，不免有些好奇。

真正的豪门公子千金很少穿金戴银打扮得像暴发户似的，此人从遥儿的衣着上可看不出来历，只觉这姑娘悠然饮酒，气度不凡，便起身走了过来。

这人姓王，叫王思聪，出身墨宗五大分支的王氏，自大周式微以来，王氏没落的厉害，当然，这个没落只是相对于其他几大分支而言，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其他人眼中，王氏可依旧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不过因此一来，王家子弟就更低调了一些，而且放低了姿态，有意多结交一些豪门，籍以巩固王家的地位。她见此姑娘独坐，神态悠然，置身于众多世家子之间，毫无拘谨神态，料想是一位贵族千金，便想结交一番。

王思聪走到遥儿身边，微笑拱手道：“请教，这位小姐如何称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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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谈诗论道

( )遥儿正思索着这个问题，暗暗分析着李羡诃的用意，忽见人家彬彬有礼地攀谈，忙也起身还礼，道：“在下姜遥儿，不知公子是……”

王思聪一听姓姜，心中便是一动：“莫非是宗室？”

不过遥儿并未报她的出身，照理说家有郡望的都会自报家门，这倒不是世家子弟性喜炫耀，而是因为这是对家族传承的自豪和尊重。王思聪先就有些奇怪，再把遥儿两字连起来一想，陡然想起刚刚才听说过此人的名字，不由失声叫道：“啊！可是……寇卿宫长史？”

遥儿有些意外，没料到这人竟听过自己的名字，忙道：“正是！”

“啊……啊，久仰，久仰！”

王思聪本以为遥儿是一个世家贵女，却没想到是开罪了欧阳氏的遥儿，心中大失所望，言不由衷地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又拱手告辞了，其风度作派自然还是没得说，不过遥儿已经看出此人神情微现尴尬，似是看错了人，不由暗自好笑。

王思聪回到亭中把遥儿的身份悄悄一说，那亭中众人便纷纷向遥儿打量起来。欧阳氏家族全部退回祖地，这是何等大事，他们这些世家岂能不知。

因为欧阳氏的退出，各大世家得了更多好处，心底里对这个遥儿便不排斥，而且对欧阳家受到“小小损失”，他们还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念头，可那并不包括这些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后生晚辈。他们与欧阳难同为世家子，自然而然便有一种同仇敌忾的感觉。

遥儿一个寒门庶族女子，居然把燕国欧阳氏的嫡子整得灰头灰脸，连欧阳老太公都着了她的道，被迫返回祖地，这些墨宗的子弟觉得欧阳家丢了脸，就等于是他们丢了脸，望着遥儿的目光便有些不善。

遥儿来时以为李家也要大鱼大肉招待酒席的，所以空着肚子来的，结果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她从小过苦日子。饭量本来就大，一路零零碎碎吃的那些东西根本填不饱肚子。

如今见那长凳上摆着的食物之中，有一个摆成了园林别墅山水风景的的冷拼，样子挺招人喜欢。上面的食物也正合自己胃口，而那些世家贵人们高谈阔论的，根本没人取用，便毫不客气地端过来，好整以暇的吃起来。一边吃东西，一边继续想问题。

那几个世家女子见了遥儿这般作派，更见鄙夷神色，低低耳语一番，几个人便纷纷站起身，向遥儿走来。

“遥儿姑娘请了！”

几人满面春风地向遥儿打招呼，遥儿思路再度被打断，有些不悦地微微皱眉。几个女子视如不见，纷纷纷纷自报家门，一个满脸青春痘的少女施礼道：“楚地王思乐！”

墨宗势大之时。这王氏聚居于楚国，所以才有这楚地王氏之称呼。

遥儿努力咽下那口味道极美的薰肉，扬眉睨了此人一眼，心道：“这人定是那王思聪的妹子了。

又有从三旬上下到十五六岁，玉树临风、容颜俊美的四姐妹一起拱手道：“燕地崔懿、崔涕、崔蒂、崔薇！”

众人一来，那气势便有些不善，虽然他们的微笑和风度无懈可击，可是终究是一群年轻姑娘，城府不深，那敌意藏得虽深。以遥儿的阅历还是马上就感觉了出来。

遥儿既知这些人不怀好意，连站起来见礼都免了，她懒洋洋地放下那盘被她吃空了的“曲奇”，淡淡地道：“怎样？”

自称崔懿的那女子含笑道：“今日你我同赴李太公寿宴。也算一场缘份，我看遥儿姑娘静坐独酌，未免寂寞。正所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我们不妨就以这李府园林中一情、一景、一物或者寿宴场面为题，吟诗答对一番，如何？”

遥儿先是一愣，随即眉头一皱。淡淡笑道：“你们这些天之骄女，还能更无聊点么？”

崔懿愕然道：“吟诗作赋，乃风雅之事呀，怎么能说无聊？”

遥儿淡淡一笑，直接点破了他们的用心：“以风雅之物行不雅之事，卖弄一下诗文，显显你们的本事么？卖弄本领原也无妨，不过你们这些人自幼研究经义学问，与诗词之道也浸淫日久，料我遥儿绝不可能比你们造诣更深，便想以此驳我脸面，给你们欧阳哥哥出口气，这种法动，不嫌无聊么？”

这边一番对答，登时引起了另一座小亭中闲坐聊天的那群人注意，正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那边亭中坐着的乃是儒宗集团的一些高门大姓子弟。

那些儒宗子弟对这些墨宗子弟并不陌生，可他们并不认识遥儿，一见这些贵女们尽皆围着一个他们素不相识的年轻女子，登时好奇心起，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这些贵女主动巴结，她竟然还傲坐不起，于是也纷纷走过来。

这些人一围上来，远近散坐攀谈的世家子弟们也都好奇地跟了过来。

一时间，儒、墨两大世家集团的子弟尽集于此。

崔懿被遥儿一语点破用心，脸上微微露出尴尬之色，她勉强掩饰着窘意笑道：“你多虑了，我等只是想与姑娘吟诗答对一番，聊作排遣、以尽酒兴，至于欧阳世兄么……。呵呵，欧阳家是欧阳家，我们是我们，怎会替人强出头？”

遥儿“嗤”地一笑，接着崔懿的话碴儿道：“本姑娘的酒兴好的很，不需要诗词这等无聊玩意儿佐酒助兴，你若真想诗赋答对一番，这里的雅人多的很，也不必非得小女子应和。”

“诗词歌赋，怎算无聊？”

周围数十位世家子弟环绕着他，遥儿大剌剌地坐着，完全没有起身的觉悟，只是微笑摇头：“仓颉造字，本为记事。后人衍化，复有诗词以寄情怀，然则文字有限，怎能尽抒天地造化？此情此景当得意忘言，形诸文字，已是落了下乘，还不无聊么！”

这些世家贵女平素无事。专门研究诗词，自负造诣，料想遥儿难以敌得过他们，如今见遥儿巧言推辞。更加笃定她起了畏怯之心，崔懿笑道：“此言差矣，诗词大雅，咏物传情。怎可说是落了下乘。奴曾作过一首咏牡丹诗：‘倾国姿容别，多开富贵家。临轩一赏后，轻薄万千花！’姑娘以为，以此诗咏牡丹，不是相得益彰，更增情趣么？”

遥儿摇头，晒然道：“牡丹花大色艳，品种繁多。有似荷莲、有如凤丹，有的花瓣周密高耸形如皇冠，有的外白内红逐渐演化如雪映朝霞，其中美丽。一言难尽，妹妹你这首诗，只闻其贵，其他的什么都想不到。若说贵气，呵呵，谁不知牡丹富贵，多此一举！”

崔懿对这首诗极为得意的，却被遥儿贬得一文不值，脸色不由一变。

这时贵公子王思聪忍不住上前道：“姑娘大才，且再听听某这首《咏石榴诗》如何？”说完不待遥儿答应。便道：“蝉啸秋云槐叶齐，石榴香老庭枝低。流霞色染紫罂粟，黄蜡纸苞红瓠犀。玉刻冰壶含露湿，斒斑似带湘娥泣。萧娘初嫁嗜甘酸。嚼破水精千万粒。”

这些诗都是以前旧作，字斟句酌、反复修改过的，倒也算是一篇佳作。

遥儿还是摇头：“不好！有那功夫去品咂这诗，我不如亲自去看一眼那石榴花，亲口尝一尝石榴籽，酸酸甜甜。好不可口！”

王思聪脸都黑了，拂袖道：“俗人一个！”

人群后面，李羡诃和安轲已经走过来，恰也站在那里听着，听了遥儿的话，安轲忍俊不禁，悄悄掩住了嘴巴。李羡诃抚着胡须望着遥儿，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头。

郑宇方方正正的一张面孔，也是方方正正的一个性子，他对遥儿倒没有排斥之意，可是看遥儿对诗词之道不屑一顾，也有些不服气，便上前道：“郑某有‘咏竹’诗一首，请杨兄品鉴！”

“浓绿疏茎绕湘水，春风抽出蛟龙尾。色抱霜花粉黛光，枝撑蜀锦红霞起。交戛敲欹无俗声，满林风曳刀枪横。殷痕苦雨洗不落，犹带湘娥泪血腥。袅娜梢头扫秋月，影穿林下疑残雪。我今惭愧子猷心，解爱此君名不灭。”

“好诗！好诗！”

“言辞瑰丽，志向高洁！”

“意境……意境令人神往呀！”

遥儿还没说话，旁边便此起彼伏的唱和起来，看来这些人也怕遥儿继续贬低，先替郑宇造一造声势。

遥儿看着郑宇，呵呵笑道：“郑兄写这首诗，用了多长时间？”

郑宇一怔，他还从来没遇到有人问这个的。不过郑宇性情方正，有问必答，而且不想说谎，想了想，便坦诚地道：“郑某做此诗，先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写出了前面七句，后来字斟句酌，又修改了其中几个字，但是后面几句，一直没有感觉。直到一日酒后归来，月下独行于竹林之中，忽有所悟，回家后便一气呵成，写全了此诗。嗯，前后一共历时十日。”

遥儿摇了摇头，忱惜地道：“足下出身高门，先天就比别人高了一等，若花十天功夫做事，不知可以做多少于国于民于家有益之事，你却不思进取，大好时光，浪费在这些小道上面，着实令人惋惜！”

郑宇没想到这女子竟摆出一副长辈嘴脸，盛气凌人地教训自己一番，不由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蒂道：“一派胡言！《尚书》有言，诗者言志。诗辞纯美，最近人性，不学诗，无以立。不知礼，无所措手足。孔夫子说，三十而立。就是说通晓诗经，始能得立。不学诗，何以言？”

遥儿不屑地道：“简直就是放屁！”

崔蒂愕然、勃然，大怒道：“你……你……一个女子怎可如此粗鲁、如此放肆！”

遥儿道：“你说不学诗，无以言。我这不是言了么？你长篇大论一番，我只答以两字‘放屁！’是你不立不言了，还是我不立不言了？”

遥儿缓缓站起，道：“诗词可以陶冶情操、精炼语言、又可助游兴、助酒兴、助乐趣，其作用也不过如此了，于治国经邦、天下黎民，实无半点帮助。你们出身世家。若有志于天下、有心于黎民，不知比别人可以多做多少事，可惜大好时光都被你们浪费于咿咿呀呀之中了。”

遥儿不屑地看了他们一眼，又道：“你们咬文嚼字的时候，可知小女子已经为朝廷、为社稷、为天下黎民做了多少大事？不要说是朝廷官员，就是你们这些世家里掌事的长辈，且看有谁整天介在那无病**？”

遥儿仰天打个哈哈，道：“诗词本是微末小道，是我辈文人干政天下、经义立命、万民目标之外的消遣。诗词有则有之，无也无妨，不学诗，无以立，不学诗，无以言？哈哈，好大一个狗屁，还不如一口腊肉、一口馒头来得实在！”

遥儿大笑欲走，王思乐胀红着脸道：“不许走，你……这女子你侮辱斯文，你……”

“王二姑娘，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是你们非要拉着人家姑娘评论诗辞，人人自可尽抒己见，姑娘的言语虽然有些糙，我倒觉得大有道理呢，怎么就成了侮辱斯文了？”说话的这人二十出头，身材颀长，却是柳氏的柳御芗。他一直笑嘻嘻地看墨宗的笑话，此时见王思乐扯住遥儿不放，便为遥儿帮腔了。

柳御芗的妹妹柳依依站在旁边笑道：“是呀，我也觉得，诗词之道作为一种雅好，却也没有甚么，太过卖弄，甚至把大半精力尽付于此，那是舍大就小了。”

“是呀是呀，姑娘所言甚是，柳兄和依依姑娘所言有理！”儒门的世家子弟纷纷给遥儿鼓噪帮腔。

……

再说王氏现在正是韬光隐晦、积蓄实力的时候，因此王家子弟不想与儒宗作对，可是现在两大贵族集团的子弟正在激辩，阵垒分明，他们若不表明立场，能否得到儒宗的友情不好说，先就偏离墨宗圈子了。

因此，王家子弟如骑虎背，不能不所有表示。王思聪心念一转，便捡了个软杮子，向没事人儿一般站在旁边看着双方引经据典互相辩驳的遥儿发难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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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考校开始

王思聪怒道：“遥儿，你巧言令色，不过是掩饰你不懂诗词的短处罢了，这样粗鄙的女子，我王家根本就不屑一顾，与你争辩都嫌失了自家身份。各位世妹，都算了吧，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伤了和气呢。”

遥儿忽地露出讶然之色，问道：“我没记错的话，足下是楚地王氏子弟，对么？”

王思聪冷冷地乜着她道：“怎么？”

遥儿微笑道：“也没甚么，本姑娘忽然想起，这俊下臣是你王家的女婿，许久不闻他的音讯了，也不知这位来县尉如今情形怎样，王兄可肯见告么？”

王思聪一听，一张脸皮登时胀得发紫，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俊下臣是谁？那是临安城里有名的泼皮，字也不识几个的粗鄙之人，而此人做了官之后，为非作歹、恶贯满盈，臭名更是扬于天下。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迫使王氏低声下气地把女儿嫁给了他。说起来，王家这个女儿，还是王思聪的亲姑姑。王家奈何不了他，可他却是栽在遥儿手里，从威风不可一世的御史中丞，一头栽到了一方县尉。

俊下臣本他强娶了王氏之女，基本上无人不知。王思聪方才那句话说的义正辞严、掷地有声，如今遥儿忽然问起俊下臣，无异于一记大耳光狠狠地扇在了王氏兄弟的脸上。

遥儿跟这些养在金丝笼里的世家子不同，不管是她的见识阅历、还是性情胸怀，从以往表现来看，沉稳老诚的很。可今日的遥儿放荡不羁，视名门如无物。再联想到她此前在芙蓉楼的咄咄逼人，李太公不禁大为不悦。

他此前所了解到的情况中，遥儿可不是这般狂放不羁的人物，此人表现，前后简直判若两人呐。李羡诃眉头一皱，忍不住说道：“这个遥儿，太也恣狂了。”

安轲看看众世家子争吵不休。激辩的、帮腔的、看热闹的搅成了一锅粥。不禁叹笑道：“太公，目中无人的该是贵门子弟才对吧，要说遥儿姐姐嘛。我只觉得……她挺能惹祸的！”

李羡诃乜了安轲一眼。冷哼了一声。这个小子一向目高于顶，性子很冷，想让他活泼起来颇为不易，难得的是他对遥儿却很是另眼相看reads;。不知遥儿有什么特质，让他如此青睐。

李羡诃虽然活了八十八岁。但这世间事。有许多依旧是他无法搞清楚的，论身世地位，比遥儿高的安轲已不知见过凡几，论相貌气质。不用往远处找，眼前长廊中不逊于遥儿的就有四五个，那个崔懿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似乎比遥儿还要秀丽三分。可眼缘这种东西。根本没有道理可讲。

李羡诃唤过林府迎，低低嘱咐几句，便对安轲道：“看够了没有啊，咱们走吧！”

“哦！”

安轲微笑着瞟了遥儿一眼，便随着李羡诃缓步离去，两个李府家人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咳！你们在这儿大呼小叫的作什么？”

众人正转着圈儿地吵架，外边忽然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正在人群中蹙眉观看的一个中旬男子回头一看，不由轻啊一声，连忙让开一步，拱手道：“林叔！”林叔就是林府迎，论年纪，他才年过三旬，可是这个岁数相差无几的人却尊称他为林叔。

这人一向林府迎行礼，附近不管认得不认得林府迎的，都知道此人身份不俗，便为他让开了道路。林府迎瞟了一眼那几个犹自面红耳赤的世家子女，重重地哼了一声道：“今天是我们李家老太公过大寿，你们却在这里争吵不休，这就是你们所说的礼数、所讲的斯文？”

王思聪知道此人应该是李家一位担着职司的人物，颇有地位，便恭声申辩道：“这位长辈，非是晚辈不知礼数，实是遥儿此人不恭。诗词大道，在其口中却……”

林府迎翻了个白眼儿，不屑地打断他道：“诗词之道，本来就是陶冶情操、增添雅兴的一种文字游戏，余此之外，有个屁用！林某这半辈子替老太公做了许多大事，没有一件是靠着之乎者也的什么狗屁诗词就能办到的！”

王思聪脸庞腾地一下又红了，正要再与他理论一番，林府迎向遥儿一指，道：“长史论年纪，比你们其中许多人还小些，可她如今已经身为寇卿宫长史，你等都是大好男儿，荫补为官，比他早的多，如今有几个比她官儿大？”

“我等……”

“再说功业！前几年默啜挥十万精兵，袭我明威戍，还是长史，运筹帷幄，巧妙用间，先救飞狐口五千战士，又退狄人十万大军，那时你们在干什么？让你们上战场，羽扇纶巾地吟几句诗，能立下如此功业吗？”

“我等……”

“御史台一班酷吏横行南疆，激起民变，长史斩酷吏、息民怨，明赏罚，多方斡旋，蛮郡、云等一班桀骜不驯的土蛮俚獠心悦诚服，这才偃旗息鼓，向朝廷乞降。叫你等去夸夸其谈一番，办得到吗？”

所有的世家子都不说话了，各大世家的阀主齐集临安，为的就是南疆之事。南疆之事被各大门阀视为改变朝中敌我政治力量的一个重要契机，而这个机会就是遥儿创造的。如果此事易为，各大门阀早就去做了，还会直到今天才如获至宝？贬低此事，那不就是承认各大世家无能么？

林府迎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又道：“长史为江山社稷立下的功劳，可还不止这些。只不过有些事涉机密，不能叫你们知晓。我只能告诉你们，长史所立之功，不亚于苏秦张仪合纵连横之本领，是开疆拓土之功、是兴衰国运之功！”

廊下众人鸦雀无声，林府迎缓了口气，向遥儿拱手道：“竖子无知，冒犯reads;。恕罪！”

遥儿摇头一笑，道：“小女子的心胸没有那么狭獈，谈不上什么得罪。”

遥儿走到崔懿面前，拱手一揖，崔懿不解其意，忙也拱手还礼。遥儿道：“吟诗作赋，原是雅事。各位若以雅事相邀。原也没什么不妥。”

遥儿先倨而后恭，崔懿一时讷讷，不知该如何应对。

遥儿话风一转。又笑道：“不过，以风雅之事逞龌龊目的，那就可憎的很了。如果所用的手段在我眼中又是有也可、无也可的风雅小道，这就好比一个小孩子和泥巴和的好。大人有心情就陪他一起和一和，可要是恰好没心情。为何还要兴致勃勃地陪他一起玩呢？你说是么？”

吟诗作赋，在她口中不但是小道，而且还成了小孩子和泥巴，这句话一出口。顿时全场哗然，只是有林府迎这么一个大家不明底细，偏偏知道他身份辈份一定不低的长辈在。众人不敢造次。

林府迎看遥儿得理不饶人，不禁又好气又好笑。他在李太公面前拍胸脯保证过，说遥儿此人性情稳重、做事老练，有大将之风，可以托付重任，结果从前几天芙蓉楼上的咄咄逼人再到今天的狂妄自大，遥儿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林府迎怕她继续抖威风，忙道：“长史，老太公请你后宅相见！”

遥儿听了，笑嘻嘻地向众人行了个罗圈揖，做足礼数，这才离开。还别说，儒门众人纷纷拱手还礼，还真是捧她的场。

离开众人之后，林府迎便低声道：“遥儿，近日种种，实在不像你一贯的为人呐。”

遥儿微笑道：“足下一番训斥，诸多世家子女噤若寒蝉，只有拱手聆听的份儿，嘿！这般威风，也不像苗楼里那个不是什么大人物的林府迎啊。”

林府迎无语，只好苦笑一声。

遥儿一走，众人便纷纷议论起来，赞其威风霸道者有之，贬其狂妄自大者有之。

但是不管怎样，今日之后，两大集团的贵族男女算是记住了遥儿这个名字！

……

“老太公，长史到了。”

“呵呵，请她进来吧！”

遥儿掸掸衣衫，举步走进厅去。

厅堂很大，这是遥儿的第一个感觉。

客厅里人很多，这是遥儿的第二个感觉。

宽大的厅堂上，一张张坐榻、一张张小几，是如今只有达官贵人才会不厌其烦地坚持执行的古老的分餐制。

每张几案上都罢着丰盛的食物和古老的器具。木胎漆制的羽觞、青铜的酒樽、原木的西樽勺……

每张几案后面都坐着一个打扮庄重严肃、衣袍式样有些复古的客人，十之*都是老人，最年轻的业已两鬓斑白，和那些古老的酒具很般配。

这个大国正由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妇人统治着，而这些千年世家则是由这些白发苍苍的老头子老太婆们掌握着，无论是他们的智慧、经验还是阅历，都是岁月的积累和沉淀，没有人敢小觑，遥儿并不敬畏他们的地位和权势，但是对这些睿智的长者，她保持了充分的尊重reads;。

李羡诃已经换上了一身寿袍，笑吟吟地坐在上首看着她，遥儿举步上前，用沉稳有力的声音高声向老人祝寿。

老人们都知道李羡诃很欣赏眼前这个女娃，有意自弥子暇之后再提携一个晚辈。但这需要他们的共同点头，只要他们一点头，眼前这个年轻姑娘马上就可以拥有一笔挥霍不尽的巨大财富和无穷无尽的人脉资源，虽然这份权力还远远不及欧阳玉衍。

墨宗原本并不存在什么显墨和隐墨，以前墨宗推出‘继墨堂’作为代理人，是唯一的，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弥子暇居然自‘继墨堂’中拉起一支足以与欧阳玉衍抗衡的力量，愣是把‘继墨堂’的一个外围组织‘暗影’，变成了平起平坐的隐墨，以致‘继墨堂’一分为二。

如今他们同意李羡诃的提，愿意于欧阳玉衍和弥子暇之外再建一支力量，为的是稳定‘继墨堂’的架构，但是弥子暇前车之鉴，他们当然不会给遥儿一支有希望再分裂出第三门的巨大力量，即便如此，这样的力量也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

他们虽然相信李羡诃的眼光，但是他们也需要对遥儿进行进一步的考量，以确认这个人的能力，而今天，他们只是先见一见这个人。遥儿不卑不亢、中规中矩的表现，给这些老家伙留下的第一印象还是很好的。

这时，侧门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不止一个人，他们赤着双足，分别走向各自的主人，一番耳语之后，老人们看向遥儿的目光便有些怪异了。很显然，刚才发生在花园里的那一幕，他们已经知道了。

“邀天之幸，老头子已经年过古稀，今年都八十八了。还是活蹦乱蹦的。呵呵，原想着，大寿就不要过了，邀上三五知己喝几杯酒也就算了。可是孩子们不答应，这才叼扰许多亲朋好友。”

李太公红光满面地道：“这厅里，都是老夫的多年知交，都是些老家伙。遥儿女娃的名声，老夫这些位知交好友都是听说过的，你且与大家一起坐坐。大家都想见见你，认识一下。遥儿是年轻人，坐在这儿，怕是酒也喝不痛快。一会儿由老夫的几个孙子陪遥儿到前面去饮酒，你们自管喝个痛快就是，呵呵……”

李太公说着，司仪便走到遥儿身旁，引她入座。遥儿的座位在最下首，论年纪，在场这些人里面除了弥子暇，其他人中最小的都能当她爷爷，也没什么不服气的，遥儿到了案后依照古礼一丝不苟地跪坐下来，整理了一下袍袂，这才抬起头来。

遥儿先向李羡诃看了一眼，这才意外地发现，安轲正坐在李羡诃身旁。他穿着一袭长束裹深衣，对襟大袖，外披半臂，那衣服是深青色的，视线角度微微一错，便会发现那衣料隐泛红光，也不晓得是什么质料，倒是给安轲过于白嫩的脸蛋增添了几分红润。

见遥儿向他望来，安轲向她优雅地一颔首。

一个白发老者忽然发问，打断了遥儿与安轲的眉眼交流：“老夫听说，遥儿是东边海域人氏？”

这些人遥儿都不认识，李羡诃似也无意引荐，今日本来就是众世家对遥儿的一番考量，重要的是遥儿的表现。遥儿看了他一眼，颔首道：“是！晚辈自幼长于海边，成年后才入临安。”

老者点了点头，道：“女娃小小年纪，在京中且毫无人脉根基，短短几年，能有偌大成就，令人钦佩，想是那欧阳女娃也不过如此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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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一场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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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儿欠身道：“长者过奖，晚辈能有今日，固然有个人的努力，可是也不乏贵人的扶持和立功的机缘。”

这番对答不但妥贴，而且正合这些老家伙的心意，人在年轻时，常常觉得我命在我不在天。这些世家出身的人有强大的家世背景，就更是如此。

可人越老，对天地就越是敬畏，就越发觉得冥冥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影响着世间的一切，遥儿这番话结合他们多年的经历，令他们颇为认同。

众老纷纷点头，李羡诃见众人欣赏，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以手抚须，怡然而乐。

这时，忽然又有一个老者问道：“你的英雄事迹，老夫亦有耳闻。诸如略施小计，挑起狄王和大相论钦陵之间的明争暗斗；再如南疆之行……”

这些人对遥儿的事迹当真了如指掌。比女王知道的还多，听着骇人。说穿了一文不值，遥儿做些事时可没瞒着世家，其中很多事还是世家帮着她做的。

这人一口气列举了遥儿生平种种得意之举……

说是生平或者有些夸张，可遥儿才多大年纪，在此期间他所做下的大事，多少人穷其一生也难做下一件，仅凭这些，她就足以笑傲同龄人了。

说完之后，这人道：“老夫观你这女娃一向所为，最擅用智。而遥儿所为，虽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却声名不显，否则现在早已天下知闻了，是因为遥儿当时无兵权在手，无相应实力，不得已而为之么？”

遥儿知道，这是老家伙们在考量他做事的风格和方法了，便认真答道：“智与力，如果两者我都可以用，都可以达到目的，那么晚辈必然舍力而用智。如果不得已，用智难达目的。晚辈才会选择力。

原因很简单，杀人一千，自损半百，用力虽是个人成名之捷径。牺牲的却是无数人的性命。一将功成，万骨成枯，而且，战争的目的是为了得到，如果能用智慧能达到目的。为何要用武力弄得满目沧夷？”

另一名老者呵呵笑道：“如此说来，遥儿做事，智与力皆可达成所愿时，必选智而弃力了，那么在遥儿以为，智是达成目的的最佳手段么？”

遥儿侃侃而谈道：“晚辈以为，智与力，都只是手段，要达到目的，需要的是文治教化。而智慧。只是文治教化的一种外在表现。‘勇者得天下，谋者治天下’，其实得天下，于武力之上，也需要谋来主导。

英雄只是一瞬间事，能成千古功业的，莫不是会借势、会用谋、会用智、懂文治的人。鬼谷先生曾于鬼谷论剑：“匹夫之剑，运如风生，可取人命；将军之剑，攻城掠地。威震四方，但王者之剑一旦用起，可平定诸侯，一统天下。”

一个白发老头儿突然笑问道：“既然遥儿鄙力尚智。尤崇文治。为何在后花园中耻笑那些读书男女是在‘和泥巴’呢？”

遥儿怔了一下，思忖片刻，方展颜笑道：“老前辈对遥儿而言，乃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怎可以言语戏弄晚辈。”

那白发老者微微愕然，问道：“老夫怎生戏弄你了？”

遥儿道：“一个乡下孩子。母亲叫他去打猪草回来喂猪，他打了一筐猪草回来，顺道儿和了一堆泥巴玩，总不能就说他出去时就只和了一团泥巴吧？同样的道理，晚辈从未说过读书就是和泥巴，而是说读书人成天吟诗作赋，反而荒废了主业，这就是忘了打猪草，只顾和泥巴。”

那白发老者眉头一挑，道：“有区别？”

遥儿道：“有区别！大有区别！读书人治学，学习的是知识、是道理，产生的是智慧，要说这诗歌词赋在其中的作用，就像一支大军战前之檄令、战中之军歌、胜后之颂词，有之锦上添花，无之么……呵呵。

老头儿微怒，道：“今日李公大寿，满堂欢喜，贺客如云。女娃可肯和上一堆泥巴，博李公一乐么？”

精读诗书的人虽然擅作诗词，可是要让他们在片刻之间便应情应景地做上一首诗也不是易事，更何况遥儿的表现明显是不擅长诗词的，说到底，这老头儿还是认为遥儿对诗词的轻鄙态度是因为她自己不擅长诗词，又不想在那些世家子女面前丢人，才故作高傲。因此还是想难为难为她，削一削她的傲气。

这老者说完，有那对遥儿比较赏识的，便觉得让遥儿在这么多人面前丢脸有些不妥。李羡诃虽也想教训遥儿一番，可也不想让她在这么多人面前失了颜面，可是问话的人是郑氏之主，他身为主人又是遥儿的举荐人，可不好过于偏袒，便向弥子暇丢了个眼色，让他为遥儿解围。

弥子暇会意，忙咳嗽一声，先替遥儿找台阶道：“在座的都是长者前辈，遥儿不必紧张，随意吟几句诗来请前辈们品鉴一番便可。遥儿精于军事，擅于文治，又通晓机谋权变之学，如此本领已是不凡。人的精力有限，于诗词之道若不擅长的话却也不算什么，呵呵……”

方才郑老说话后，遥儿便低头不语，弥子暇这番替她圆场的话说完。遥儿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沉思，这一来众人的目光便都专注在了她的身上，心中好奇：“莫非……遥儿还真想和上一团泥巴？”

过了片刻。遥儿缓缓抬起头来，向郑老绽颜一笑，说道：“长者有命，晚辈岂敢推辞。那么，晚辈就在这寿堂之上和上一团泥巴，但求能哄得寿星开怀一笑，也算是尽了晚辈的一份心意。”

众人听了都露出讶异的神色，难道这遥儿真的会作诗？

真的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一首诗？

这么短的时间，做一首合辄压韵、应情应景的打油诗也属不易了，却不知这位把吟诗作赋比喻成和泥巴的女娃会做出一首什么诗来。

一时间众世家长者都摒住了呼吸，准备瞧瞧遥儿和出的这团泥巴。

安轲目不转睛地看着遥儿，神色间微微露出了紧张之色。

遥儿既把写诗贬喻成和泥巴，那么她做不出好诗也没什么，反正她都说了这是和泥巴，她在这方学问上无甚造诣也属寻常，可安轲很少关心在意一个人。而遥儿恰是那很少很少当中的一个，他当然还是希望遥儿姐姐能风风光光的，这一来就难免替她紧张了。

遥儿道：“郑老前辈既然出了题目，那晚辈就做一首赞一赞今日李宅寿诞之喜的盛况。”

郑老也有些意外。敛了轻视之意，沉声说道：“洗耳恭听！”

遥儿举目四顾，显然在寻找素材。

她的视钱从对面那雕花紫檀的十二扇屏风上微微扫过，又看看墙角小几上置放的薰香瓷炉，最后定在堂前的那方红毡上。遥儿来此之前，此处刚刚舞过一曲‘绿腰’，堂前红毡上有歌伎舞女遗落的鬓间红花一朵。

遥儿微微一笑，举起形如半月的羽觞，漫声吟道：“画屏深掩瑞云光，罗绮花飞白玉堂。银榼酒倾鱼尾倒，金炉灰满鸭心香。轻摇绿水青蛾敛，乱触红丝皓腕狂。今日恩荣许同听，不辞沈醉一千觞。”

静，很静。

厅中都是各世家的家主和地位重要的长辈。个个饱读诗书，遥儿这首诗不算惊世之作，也绝对算得上寿筵诗中的上乘佳作了，应情应景、满堂富贵，那种大富之家欢乐祥和的氛围尽数描述了出来。

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出这样一首七绝，已然实属不易，而遥儿此前再三表现了对诗词的不屑，显然在这上面她以前是没有耗费多少心力去做学问的，那么她能做出这样一首好诗。就尤见其功底了。

这种态度和成就上的强烈反差，才是最令人惊艳的，人人都在等着她和出一堆真正的泥巴，偏偏他就捏出一个形神兼备惟妙惟肖的泥人儿出来。如此看来她先前的姿态显然不是惺惺作态地为自己找借口，而是真的不屑。

安轲眼中倏然闪过一抹异采，李羡诃胡须捻到一半便停在了那里，半晌才缓缓顺了下去，看向遥儿的眼睛浮起几分笑意。遥儿吟完这首诗，见半晌无人应声。只好继续作完这场秀，拱手向众人道：“献丑！献丑！”

遥儿幼承家教，尤其是父亲隐居若水之后，他把重振家声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个唯一的丫头身上，对她的教育更为费尽心思。

再后来，遥儿随着师傅去了海外，她的祖爷爷虽然形貌粗犷，昔年又是绿林之首，但也是满腹学问。他当年想争天下，靠的可不是盖世无双的武功，而是满腹经纶、治世之才。

在海外这些年，祖爷爷没有指点过小徒孙的武功，但是文教却是亲自着手，遥儿的文采自然是不差的。

一位老者哼道：“恭为德首，慎为行基！女娃，你既擅作诗词，后花园中众世家子邀你吟诗作赋时，不管你心中如何不屑，随意应承一下又何妨？又何必刻意贬低，哗众取宠呢？须知势不宜恃、气不宜狂，含蓄退逊，方是谦谦之道。”

遥儿拱手道：“这位长者是……”

弥子暇替那老者答道：“这位长者，是崔公。”

遥儿诚恳地道：“长者面前，敢不坦率直言？晚辈并无哗众取宠之意，而是对诗词之道确实就是这么一个看法。

晚辈既不屑于它，又何必掩饰自己的轻慢。今日堂上，若非长者要求，晚辈也不会做这首诗的。若是天下太平，晚辈又出身高门士家，既不用忧国忧民，也不用为口食奔波，说不定也有闲情逸致与众公子小姐吟诗作赋自得其乐。

可如今强敌四顾，朝中酷吏横行，诸位长辈既对晚辈之事知之甚详，想必也清楚晚辈与酷吏们斗争的惨烈，如此种种关乎国计民生、家国天下的大事面前，诗词之道自然就是一团泥巴了。若是晚辈这首诗还入得各位长者法眼，在晚辈看来它也就是一团捏得好看些的泥巴而已，实无大用。”

崔公还要说话，李羡诃已然笑道：“崔老头儿，你要和遥儿谈的事情，是家国天下呢还是诗词歌赋？你是打算说服遥儿，让她从此浸**诗词之道，成为一代词宗或者诗坛大家还是朝廷干臣？”

崔公一愣，随即哑然失笑。这种事，他的确没有必要和遥儿纠缠。在他心中，最重要的是家族的传承、天下的太平，诗词这种东西，他也有许多年不曾在意了，李羡诃如今喜欢收藏，他则喜欢游山玩水，如果大事需要，这些雅好也可以随时牺牲的，遥儿重不重诗词，他哪里在乎过，怎么偏为此事起了争执？

这些长者倒也豁达，一俟想通此事，便一笑置之了。崔公绝口不提诗词，而是正色说道：“遥儿可知我们这些老头子今天要见你，究竟是为了什么吗？”

遥儿似笑非笑地道：“晚辈揣测到一二，前辈大概是想栽培晚辈，为墨宗世家的传承与存在效力吧？”

这间屋子里没有不可信任的人，纵然有人愿意为了厚利背叛别人，可是没有人会为了厚利背叛自己，而且也没有人付得出足够的代价让这间屋子里的人背叛什么，因此遥儿开诚布公，毫无掩饰。

李羡诃微笑道：“遥儿是聪明人，那老夫也不打马虎眼了。只要遥儿愿为我们所用，我们可以提供一切资源帮助你，最迟五年，让你成为侍郎；再十年，成为尚书。又七年，入政事堂！五旬之前，便得以拜相，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呵呵，送你一个名垂千古的女相公，你意如何？”

李羡诃说完，只道遥儿会惊喜若狂，却没想到她神态平静，竟然没有半点激动之色。李羡诃眉头一皱，又缓缓舒展，微笑道：“遥儿入仕以来一帆风顺，小小年纪便做到了五品官，或者以为接下来也是一片坦途吧？

老夫不妨直言，这官越往上越难升迁，越往上越难有空缺职位给你。以你现在的品阶，再升一级都不知有多少人和你竞争，而且个个都有深厚的背景、强大的人脉，你便再立下贪天之功，也难再进一步。

我们，则可以给你一个寒门庶族子弟进入官场后最缺乏的东西：势力和人脉！(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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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玩团泥巴

郑公目光微微一闪，轻笑道：“或许……是担心我们会让你做出许多违心之事吧,你完全不用担心我们会让你做些作奸犯科的事情……”

遥儿笑而不语，这可以载入家谱，令千秋万代子孙夸耀荣光的成就，于她而言，诱惑力还真的不大，本朝的宰相，看着风光，可也太容易成为阶下囚了，遥儿入朝这几年，前前后后，宰相们是一拨一拨地被杀、被囚、被流放。

有田七娘这个强势女王，有二田虎视眈眈，这些宰相们在位时算不得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不在其位时境况比乞索儿都要悲惨，正是这种事情看的太多了，所以这足以打动天下人的承诺，遥儿却是波澜不惊，她更在意实际的权势和利益。

哪怕默默无闻于天下，却能操控他人的生死荣辱，那是何等逍遥？

一个虚名除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呢？当然，做了宰相，也必然会拥有极大的权势，可是靠人扶持上位的宰相，永远也比不得姜德胥这般风光。

姜德胥自己就是世家子，靠着自家的能力和人脉上位，他不受控于他人，而遥儿则不然，她要靠世家的帮助登上相位，那就必然要成为世家的傀儡。在这一步步攀登的过程中，不知要有多少秘密和把柄操于世家之手，她的官做的越大，受人控制的力度也就越大。

崔公见她含笑不语，不由眉头一挑，道：“怎么，如此厚禄，还嫌不够么？”

遥儿道：“那么。小女子需要做些什么呢？”

不等他们回答，遥儿就自己答道：“现阶段，自然是继续同酷吏为敌，一方面铲除对你们危害甚大的酷吏，建立自己的清誉，获得朝野的赞誉，另一方面。对有利于世家的政策。诸如户政、农政、科举学政等大力迎合，摇旗呐喊，对不利于你们的政策。竭力反对。接下来，如果我能成为侍郎、尚书乃至宰相，更要在关乎国计民生的大政方面，与世家同荣同辱。共进共退。”

崔公沉声道：“这一切，与国与民同样有利reads;。这不正是你一向的志向吗？”

遥儿道：“国与民的利益，大多数时候是一致的。可有时候，要维护国家的利益，就要损害百姓的利益。同样。朝廷与世家，也是一般无二，大多数时候。朝廷与世家的利益是一致的，但具体而微。也会有不相符的时候，甚至相冲突的时候。我若成了你们的人，自然不管谁是谁非，也不管与我个人是否有利，都要硬着头皮，为世家鼓而呼！”

郑公沉声道：“欲有所得，自然要有所付出！”

遥儿悠然颔首，道：“郑公所言甚是，欲有所得，自然要有所付出。不过，代价与收益，要划得来的买卖，才有人去做。宰相？哈！于小女子而言，一个宰相之位，并不具诱惑。”

崔公耸然道：“位极人臣的条件还不能让你动心？你想要什么？”

遥儿道：“呵呵，一个位极人臣的传话筒么？这件事，原本是由欧阳玉衍负责的事情的一部分吧？你们现在是把官场明面上的这一部分拿出来，单独交给一个人打理。于欧阳玉衍而言，其实并不是削弱了她的权势，反而让她摆脱了掣肘其行动的部分，可以更加放手做事。

而对我而言，无论我做什么。我想要动用的一切，我所要达到的一切，都来自于欧阳玉衍。我只是她的一张嘴巴、一双手，由她来控制着我说话或者作事，可惜我又不像她真正的嘴巴和双手一般重要，如果不需要了，随时可以换掉，或者……牺牲掉！这，不是我想要的。”

李羡诃很是意外，他自忖给予遥儿的好处已经是每一个人梦寐以求的东西，遥儿根本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可遥儿就是没有答应。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也出乎在场所有世家大佬们的意料。

他们本以为如此丰厚的报偿，可以让遥儿诚惶诚恐。涕泗横流，可遥儿此刻对一个宰相之位的态度，就像她方才说的玩诗词与经纬国政的大本领相比就像小孩子玩泥巴一样，一样的不屑一顾。

众世家高门的家主、阀主面面相觑，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了。

最后还是李羡诃沉住了气，缓声问道：“那么，你想要什么？”

遥儿竖起一根手指。道：“我想要的，只有一样东西！”

“你说！”

“欧阳玉衍的位置！”

堂上众人闻声愕然，随即齐齐莞尔。

遥儿这一要求，在他们而言，就像佛祖听说顽劣的孙猴子竖起齐天大圣的旗子，要坐一坐玉皇大帝的位子一样可笑，一群皓首老者含笑摇头，连发怒都懒得，一件事情如果无理到了可笑的地步，他们又怎会发怒？

李羡诃有些忍俊不禁，他强忍笑意咳嗽一声，道：“遥儿思虑周密，性情沉稳，想来不会提出这般无稽的要求……呵呵，你这么说，其实只是想要我们给你一个保证罢了，是么？你放心，只要你答应了我们的要求，你就是自己人，你与欧阳家的一切旧怨都算不得什么了。玉衍那女娃么，也绝不会挟怨报复，而且会对你竭力维护。”

遥儿摇摇头，道：“李太公误会了，遥儿并不是开玩笑。一个宰相之位，打动不了我，在我眼中，宰相也是一团泥巴而已。欧阳玉衍坐这个位子已经够久了，是时候换个人、换一番新气象了。

李羡诃脸色一沉，道：“荒唐reads;！堂堂显墨岂能由你掌握？”

遥儿正色道：“各位长者要用一团泥巴换取我效力，小女子何尝不觉得荒唐？小女子只有执掌显墨，可以在不损害世家利益的前提下，自主决定一切行动，才能做到不失自由。凡事由心，不违本愿！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如果世家如此排外，那么在下只能如以前一般，在我的目标与世家的目标相同时进行有条件的合作，其他时间自行其事，互不干扰。让我成为一个没有自己主见的附庸。在下拒绝！”

一番掷地有声的话说罢，遥儿脸上的颜色又迅速变得温和起来，起身向厅中众多长者团团一揖。笑容可掬地道：“今天是李老太公寿诞之喜，既然话不投机，这件事就先不要议了，若是因此搅了老太公的大寿。晚辈罪莫大焉！晚辈的提议，还请各位前辈宴后细作商量。告辞。”

遥儿说罢，又是团团一揖，举步向厅外走去，走一步吟一句。一首诗脱口而出：

“胎化呈仙质，长鸣在九皋。

排空散清唳，映日委霜毛。

万里思廖廓。千山望郁陶。

香凝光不见，风积韵弥高。

凤侣攀何及。鸡群思忽劳。

升天如有应，飞舞出蓬蒿！”

遥儿吟一句，走一步，念到一半时，人已出了大厅，最后一句“升天如有应，飞舞出蓬蒿”传到众人耳中时，声音袅袅，真似如九天之外传来。

这个死丫头，别人要与她比诗时，她死活不张口。现在居然来了个一步成诗，一来就是十二句！

拜相的机会，这是遥儿一辈子都没机会攀及的官位，可是她他眼中却如一团泥巴般不堪，现在她又随手抛出这么一团更惊人的泥巴，直唬得众人目瞪口呆，唯有安轲小嘴一泯住，眸中小有得意。

……

安轲双腿大盘，双手轻轻搭在膝上，静静地坐在榻上。

榻前小几上燃一炉檀香，青烟袅袅，让他纯美的容颜产生了一种圣洁的感觉。

他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雪白衣衫，雪白的丝罗紧贴着臂膀和脊背，隐隐透出象牙般细腻的肌肤。安轲虽然很瘦，可一身肌肤皎洁如雪，瘦不露骨，只是显得极其单薄纤细。

安轲此时正在打坐吐纳，这是一位天竺国的瑜伽士传给他的瑜伽功夫，他的先天痼疾难以治愈，又因体弱不能做其它运动，便只能以药物再佐以这种柔缓的瑜伽术来调节身心，他虽体弱身瘦，却不至于瘦骨嶙峋，便是这门技艺的功劳。

阳光透窗而入，斜照榻前，安轲盘膝打坐，长发披垂，跌宕出婉转的流韵，如这山水间的一道飞瀑流泉。优美的蝴蝶骨、凹陷的脊线、清瘦的体态，在柔和的阳光里凝固成一副优美的画卷。

船娘迟疑了一下，还是举起手来，轻轻叩响了房门。门内没有答应，船娘似也不指望听到回答，叩响门扉，略等片刻。她便轻轻打开门走进去，到了小公子榻边站定，轻声道：“遥儿到府上来了。”

安轲的眼帘微微翕动了一下，一双点漆似的眸子便定在船娘身上，眸中隐有神采流动reads;。

他的痼疾与生俱来，一直折磨着她娇弱的身躯，但他从来都不会在人前露出恹恹的病态。他只是寂寞，身在人群之中却离群索居的寂寥，永远都是清清冷冷的。清清冷冷的性子，清清冷冷的人。

除了与他的兄长讨论关乎家族前程和重大决策的时候之外，船娘是与他说话最多的人，可两个人一天里说过的话大多时候也绝不会超过五句。

船娘从他很小的时候就照顾他，这位奶娘一般的早把他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孩子，看了他这样的情形心中很难过，可她一直无能为力，直到遥儿这女子出现。

遥儿的出现就像一剂灵丹妙药，船娘发现每当她出现的时候，小公子说的话就多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对他平时淡然处之的事物也有了兴致。所以，今天遥儿到府上来，本来完全不必让小公子会客，船娘考虑了一下，还是跑来告诉了。

他果然愿意见她。

弥子暇正与遥儿坐在花厅中聊天，忽见安轲走来，赶紧抢上前去扶他。安轲却不着痕迹地挣脱了他的手，很莫名其妙的理由，明明人人都知道他身子弱，但他就是不想在遥儿面前显出弱不禁风的样子来。

“遥儿姐姐来了！”

安轲一开口，声音便有些涩，因为这一整天他还没开过口。

遥儿含笑揖礼：“安轲小公子！”

“姐姐坐就是了，不要客气！”

安轲在弥子暇下首的位置坐下来，笑盈盈地瞟了遥儿一眼，欣然赞道：“一首《鹤鸣九皋》一步成诗，技惊四座，安轲回来后特意录下了这首诗反复品味。姐姐才学，安轲钦佩之至！”

弥子暇笑道：“为兄刚刚还和遥儿说起此事，厉害！着实厉害！遥儿走得太快，可是没有瞧见各家家主们那目瞪口呆、震骇不已的模样，哈哈……”

遥儿笑道：“不瞒弥兄和安轲，赴宴之前我就知道李太公必然会有所示意，所以这首诗是提前在家里就做好的，用来唬人的而已。呵呵，说到作诗，我还成，不过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一首诗，可不行。”

弥子暇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我就说呢，要说我于诗词一道也是自幼浸淫呀，可是哪有遥儿这般急才？赴宴之后，为兄为此可是沮丧不已，原来这是遥儿早就做好的，哈哈，遥儿真是好心机！”

安轲嫣然道：“那么……那首《宴李家宅》呢？”安轲刚说话时声音有些磁性的沙哑，说了几句话之后，声带渐开，便恢复了清灵悦耳的感觉。

遥儿狡黠地答道：“那首诗嘛，也是早就做好的，我当年在……家乡的时候，曾经参加过一位长辈的寿宴，做了这诗为长辈贺寿，如今受人挤兑，便把这诗稍稍改头换面，就用上了！”

兄妹尽皆一愣，随即开怀大笑，弥子暇笑也就罢了，安轲平时话都不说几句，这一笑起来，忍不住便要咳嗽，可他即便咳着还是要笑。

船娘站在一边，看着自家小公子这般欢愉的模样，欢喜的泪都要流下来，连忙趁人不注意，悄悄扭了头，用衣袖拭了拭眼睛。

弥子暇笑得喘气，指着遥儿笑道：“你呀你呀，好生奸诈！”(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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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润雨无声

安轲道：“纵然是早就做好的，也是佳作。不知姐姐做这两首诗，分别用了多少时间呢？”

遥儿道：“只要拟好诗意，剩下的也不过就是对具体的措辞用字反复斟酌，以求对仗工整、平仄相间、合辄压韵罢了，左右不过是一种文字游戏，还能用多少功夫呢，小半个时辰也就行了。”

遥儿答话时已经自果盘里取了一只水晶梨子，使小刀飞快地削去果皮，一番话说完，一只梨子恰恰削好。

安轲赞道：“姐姐对诗词一道向来不甚在意，却有如此造诣，比之那郑宇的十日成诗还是高明多了。”

遥儿笑道：“对于真正的诗词大家，信手掂来的妙言佳句，我其实也是极其欣赏的，不过，郑宇那人是书呆子一个，诗词总要做得有灵气才好，他的诗却做得中规中矩，只顾对仗平仄、合辄押韵，毫无特色可言，根本就不是一个作诗的材料！”

说完，遥儿把还完整贴在果肉上的梨皮揭下，把果肉晶莹的梨子盛在一个小碟里，递于安轲道：“此物润喉止咳，于小公子有益。”

“多谢姐姐！”安轲欣然接过，甜甜地咬了一口，弥子暇和船娘看了，眼中顿时露出一抹异色。

安轲好洁，别人递与他的食物一向不入口的，再加上他身子不好，家里又有条件讲究，对于食物更是挑剔。可遥儿递来，他就吃了，很自然地吃了。

安轲却没察觉自己今天的反应有何反常，一口咬下去，成熟的果肉淡淡的甜香便在唇齿间流淌开来。他的嘴里很甜，心里更甜。

遥儿可不知道自己随意的一个举动，于安轲而言却是破天荒的头一回，递过梨子之后，她说笑的表情便渐渐敛为凝重：“轻鄙墨宗，邀儒门之喜、安朝廷之心，这三个目的都已达到了。接下来。该给墨宗下猛药，迫他们低头让步了，这副药reads;。可配好了么？”

弥子暇微微一笑，泰然答道：“一切顺利，遥儿只管放心，相信再有几日功夫。便见分晓了！”

“咔嚓！”

安轲咬了一口脆脆甜甜的梨子，一双笑眸。化作了两弯弦月。

弥子暇答得脆，安轲咬得也脆。

……

氤氲殿上，裴纨正掂着一份奏章痴痴出神，忽然察觉身边有人。猛一抬头，就见田七娘正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

田七娘更显苍老了，虽然头上戴的发套依旧浓黑如墨。可是再如何保养，那下垂的眼袋、满是皱纹的皮肤也是俺饰不了的。但是老年的田七娘虽然少了几分年轻时飞扬的神采。沉稳的气度中却更透出几分威严。

他静静地站在那儿，也不知道正考虑着什么，神思有些恍惚。裴纨轻呼一声，连忙搁笔，闪身离座，向田七娘施礼：“裴纨见过大王！”

见过了礼，裴纨瞪了一眼侍立在殿门口的小海，轻嗔道：“大家来了，怎不唤我迎见？”

田七娘轻轻摆手道：“不用怪他，是老妇不让他说的。”

田七娘踱到御案后面坐下，仰身靠在厚软的坐垫上，眉心微蹙。裴纨连忙示意小海端一碗女王最喜欢喝的醪糟来，自己绕到女王身后，轻轻给她按着肩膀，柔声道：“大王有些不舒服么？”

田七娘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摇了摇头。

近来烦扰她的事情确实太多，南疆官吏大清洗带来的机遇，对所有势力而言，都是一块不容放弃的肥肉，田三思、田承乾两个侄儿隔三岔五就来滋扰一番，姜德胥和其他的一些势力派系也是明里暗里不断向她施加影响。

本来，丽春台是她最喜欢去的地方，可是郑安易那个小美人儿也对这件事上了心，每次一到丽春台，就旁敲侧击地为他的家族和结交的同党争取机会，弄得田七娘意兴索然。

她不怕臣子们结派，朝中要是没有这样那样的势力派系，那才是一件不可想象的怪事，她在意的是无法平衡。女王的作用就是平衡，女王的价值就在于平衡，平衡了各方势力，各方势力才能倚仗于她、附从于她，她才能施号发令。

否则，严重的话会影响她的王位与统治，即便没有那么严重，臣子们阳奉阴违，她在朝廷上的一番撼世雷霆，洒到民间也成了淋淋细雨，她的政令将难以通达。而眼下这件事，却很难做得到平衡。

这且不算，土蛮俚僚各路首领也是痛定思痛，这两天一听说有什么官员有可能被委派到他们的地方作官，就会多方打听这个人的身份背景、为人品性，然后跑到她面前来哭宫，这儿不合适那儿不方便的施加阻挠。

女王现在急于稳定朝廷，迫切需要南疆的稳定，对他们的要求又不能置若罔闻，弄得女王颇有一种内外交困的感觉。

她现在精力越来越不济了，想东西想久了就觉得头痛，对这些困境迟迟难以想出一个解决办法。而郑氏的受宠和对权力的插手，又引起了朝廷重臣们的警惕，有关王储的问题也成了他们时时向女王进谏的一个话题，就更令田七娘心生疲惫。

过了片刻，符清清悄然出现在门口，裴纨看见后，便从田七娘身后绕到身前，轻轻端起醪糟，对田七娘柔声道：“大王为国事操劳若斯，裴纨瞧着都心疼呢reads;。这醪糟已经热好了，大家且饮一碗，活血提神、舒筋活络。”

田七娘张开眼睛，就着裴纨的手，抿了一口醪糟，抬眼看见符清清手持一份书札模样的东西正恭立在殿门口，逡巡不进的样子，便道：“什么事？”

符清清赶紧快步上殿，躬身施礼道：“圣人，有密奏！”

她一走近，田七娘就看清了她手中所持的札本上系着两条黄色的丝带，这是只有女王本人才可拆阅的秘本。田七娘马上坐直了身子。裴纨把裁纸刀和银制的小剪刀放到田七娘面前，便退开两步以避嫌疑。

田七娘验看了札本上的几处秘记，确认它不曾被拆开过，便取过剪刀，剪断黄绫丝带，又用小刀裁开火漆封印，从中取出一份秘本。细细地阅览起来。

这是柳徇天的密札。密信中详细讲述了近来临安发生的各个方面的事情，包括李羡诃过大寿，各路世家豪门异乎寻常的热情和各门阀阀主皆往恭贺的事情。

田七娘看了嘴角微微一撇。她就知道那些世家不会放弃这个为子孙后嗣安排前程的大好机会。不过，她更清楚王室与世家既是敌人也是盟友，他们既有共同维护的东西，也有相互争夺的东西。让世家从中得些利益是不可避免的事。

让他们得到多少，让他们得到多少才既合自己的心意。又不致引起世家的强烈反弹，这才是她这个女王需要考虑的事情。

其中再度提到了遥儿，当他提到遥儿只提了一盒寿糕、两根寿烛作为寿礼时，田七娘不禁开怀大笑。再看到遥儿与崔郑王李四姓高门子弟的一番冲突。田七娘便把奏章拍在案上，对裴纨笑道：“遥儿这丫头内卫出身，最看不得文人那些咿咿哦哦。之乎之也，忒也粗鲁了些。”

裴纨虽没看过柳徇天的秘奏。却对遥儿在临安的事情了如指掌，可他自然不能表现出来，因此只是随口应和两声，脸上依旧一副懵然模样。

田七娘也不解释，只道：“诗以寄情，诗以咏志，诗以怀旧，以诗会友。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怎可把诗文贬得一文不值呢，这个遥儿，也不怕得罪了全天下的读书人。”

嘴里虽在批着遥儿，田七娘却是眉开眼笑，满心欢喜，她就是喜欢看世家吃瘪。那些世家高高在上，目中无人，不管是姜齐王室还是她田七娘，都从来不曾被那些世家放在眼里，遥儿的所作所为，可不正合她的心意么。

裴纨陪笑应是，依旧一副懵懂模样。田七娘大笑，把那封密信递与她道：“你来瞧瞧，瞧这丫头都做了些什么混帐事！”

田七娘递过秘信，不待裴纨看完，便道：“不过，遥儿出身庶民寒族，对那些饱食终日、只会夸夸其谈地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样儿的世家神仙种种作派看不惯，也是人之常情。”瞧她模样，对遥儿做的混账事，那可是打心眼儿里高兴。

裴纨装模作样地把秘信浏览了一遍，打趣地笑道：“这个还真是她一向的风格。当初大王让她到寇卿宫任职，她还不是去了几天，就拳打脚踢地闯开了一番局面？听说官场中人都称这遥儿是个愣头女夜叉呢。”

“愣头好，愣头好啊，天下多些愣头，老妇这天下就容易治理多了！”

田七娘笑容可掬地说着，心中忽然一动，近日来不断困扰她的那团乱麻，似乎被她一下子找到了一个将它解开、理顺的办法，或者说是——找到了斩乱麻的一口快刀reads;！

……

宫廷其实也没什么秘密可言，女王有意让遥儿执掌西南边郡的信息当晚就在大人物中传开了，南疆的局势一时变得更加纷杂起来……

欧阳玉衍失魂落魄的，只顾想着遥儿一旦掌控此事的可怕后果，一时倒没想起如果遥儿主持其事，外派南疆的许多官员都来自遥儿的举荐和考评，她对南疆的控制力也必将大增，而遥儿与弥子暇是盟友，那时她欧阳玉衍意图在南疆打造一条新的马匹输入渠道的打算也将成为泡影。

“大公子？”

欧阳玉衍旁边之人等了半天，不见其有什么动静，便试探着唤了一声。

欧阳玉衍长长地吸了口气，沉声道：“周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只鹿，如今却掌握在遥儿手里，鹿不是她的，但是她肯把鹿轰向谁，谁就能多啃一口肉……这件事要是弄不好，她会粉身碎骨，连同那块肥肉一起，被蜂拥而至的豺狼虎豹嚼个粉碎，可要是弄好了……”

欧阳玉衍的脸色阴沉下来，半晌才有些嘶哑地道：“我知道了，叫袁愚茤来见我！”

那人松了口气，应声离去。

欧阳玉衍又对身后那人摆了摆手，道：“你去吧，就按我们方才所说的开始行动！”

身后那人抱拳一揖，也像一阵风似的，卷着满地的枫叶悄然离去。

欧阳玉衍虽然聪明，可是囿于身份地位，却不了解大王心术，也错估了当前的形势。如果此刻天下太平，朝中风平浪静，她让人弹劾遥儿弃公就私，以田七娘对自己江山的重视，断不容此大臣，必然予以严惩，以儆效尤。

可是眼下这种局面，遥儿的作用远比她的过失对田七娘更有用，那么她有些瑕疵，反而会让田七娘觉得此人可以托付：有缺点的人，才不可怕。

田七娘正苦于此事无法完美解决，这时候柳循天递上密报，遥儿就进入了她的视线。想想她的忠心，她对田氏家族的亲近，她与南方诸族酋领的交情，再想想她作为一个庶族寒门子弟对世家高门本能的抵制和仇视……

柳徇天的汇报，让田七娘对遥儿更加器重和信赖，而遥儿与角逐中的各方势力的关系，又最符合田七娘的利益要求，选择遥儿来担此重任，就是必然之举。因此种种，田七娘不用遥儿这个“愣头青”来承担此事才怪。

对安轲来说，这是他的设计；对田七娘来说，这是她自己的选择，根本不会发现其中有别人的诱导。

渠成水自来。

诸多世家其实一直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来诱导对他们有利的国策的出台与实施。润物无声，从来不曾明刀明枪地与朝廷作对，申张自己的主张，如今安轲只是把相同的方法用在一个人、一件事上罢了。

欧阳玉衍想着事情对自己越来不利的变化，心中的苦涩意味越来越重，忍不住举起酒壶，又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她一向很自律、很节制，平素也是只喝茶，不饮酒，可是现在，她觉得什么都入口无味，只有这酒……

虽然烈酒入喉只觉其苦，却已是她唯一能下咽的东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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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等鱼上钩

( )袁愚茤匆匆赶来，在欧阳玉衍身边站定。

欧阳玉衍修长的五指攥紧了酒壶，就像紧紧地扼住了某人的咽喉：“杀掉遥儿，要快！”

……

终南山，千峰碧屏，深谷幽雅。

一处不知名的幽雅山谷里，倚山就势用竹木搭建了几间精舍，外围篱笆，院内地上还有鸡鹅闲走，状极悠闲。

天空澄碧，南归的雁阵自那高空之中轻轻掠过，就像滑行于碧海之上的雁行舟。远远的，有袅袅笛声传来。

竹篱前一棵如盖的大树，大树前紫艳的菊花或吐苞或怒绽，为这晚秋的画卷涂上了一抹最艳丽的色彩。

树前还有一块平整的长方形青石，青石上摆着一张棋盘，两侧各有一人盘膝坐在蒲团上正在下棋。

两个人年纪都很大了，白发白须，身着宽松舒适的白叠布对襟短衫，下着一条黑色的宽腿裈裤。

两个老人看起来像是一对正在下棋取乐的山中隐士，但他们手中拈着棋子半晌不动，却只低低交谈着。

如果遥儿在这里，他会马上认出左边挽道髻的那位老者就是李阀的李羡诃，而对面那位，乃是郑阀之主。

郑老的语气很凝重，但是满脸浓密的皱纹却已很难牵起什么生动的表情：“遥儿调任天官郎中，权知天官侍郎，三品以下官员的迁降任免，便取决于其手了，女王此举，看来是要把南疆这块烫手的山芋，丢给遥儿去分了。”

李羡诃摸挲着手中的黑子，缓缓说道：“若只是一个职位的任免，或可由得吏部做主，如今南疆诸州那么多空缺，女王本人是一定会过问的。”

郑老白眉一扬，不悦地道：“我自然明白！事情虽然交给遥儿去做了，但她提供的名单。要让女王满意、让方方面面都满意，这才能得以实施。可是她既主持此事，总能比别人多些便利。

南疆这些空缺，有七成是必然要由各方势力来瓜分的。大家心知肚明。剩下的，就是这三成空缺，这三成空缺，得之或失之，变数太多。所以无论得失，都在各方可以接受的范围之内，而恰恰是这三成的空缺，才是打乱平衡的关键，我们要争的不就是这些空缺么？”

遥儿即将出任天官府郎中，权知天官侍郎一职的消息，欧阳玉衍是第一个知道的，紧接着就是各大世家了，而此时传旨的中官还在往临安的路上，遥儿还不知情。这种事。官方的效率永远是排在后面的。

郑老一俟得知消息，马上就来找李羡诃商议此事了。

李羡诃双眼微微垂下，缓缓道：“郑老有何高见？”

郑老向前倾了倾身子，沉声道：“再与遥儿谈判！”

李羡诃呵呵一笑，道：“老郑，遥儿的胃口太大了，她要的……是显墨之主！”

郑老把脸色一沉，道：“依我看，那个欧阳玉衍早该让位了，她执掌继墨堂以来都干了些什么？所谓的隐墨。当初只是负责做些显墨不宜出面的事情，只是她手下潜字号的几个人物，如今呢？不但跟她平起平坐，甚至后来居上。欧阳玉衍此人刚愎自用。眼高手低，实难担此重任！”

李羡诃掌握棋子，轻笑不语。

这话别人可以说，唯独他不能说，因为弥子暇就是他栽培起来的，但他当初也没想到弥子暇有这么大的本事。他只是赏识这个晚辈，赐给他一座湖，谁晓得这小子苦心经营多年，居然把湖变成了一片海。

可在外人眼中，却不免要以为这是他一直在幕后策划、扶持，意图让弥子暇夺欧阳玉衍之权，所以这时候他是要避嫌疑的。

郑老见他笑而不答，生气地把手中白子往棋盘上一掷，怒道：“你我多年知交，对我还要有所忌讳么？你个老东西，倒是说话呀！”

李羡诃长长地叹了口气道：“老郑，你应该清楚，一旦让遥儿坐上这个位子，那将意味着什么。她将掌握巨大的财富和势力，而且，她不只要对我墨宗负责，还要对显墨这个半独立的存在负责。

因此她的一切决定，在不影响世家利益的前提下可以自主决定，我们不能时时控制她。这与宰相不同，宰相的一切权力来自女王、来自朝廷，随时可以罢免她，再换一个人来做，而成为显墨宗主的人，可以掌握巨大的私人力量。

时间短些还好说，一旦时日久了，她不但自己将融入其中，她的子子孙孙，世世代代都要成为其中的重要一份子，她不是我们的人，可她将来必然拥有一个扎根于继墨堂的强大家族，如何保证她的家族始终与我们利益一致，始终为我们所用？”

“那就让她变成我们的人！”

旁边突然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李羡诃和郑老头儿大惊失色，霍然扭头望去。别看这里如同山间隐士所居的一处茅舍，可是外围早就撒了人手，他二人在此议事，方圆三里之内都不可能再有一个人，除非修得天眼通、顺风耳，谁能看见他们的影子、听见他们说话？

扭头一看，就见一个白胡子老头儿拄着一根拐棍，正吹胡子瞪眼睛地向他们走来，这老头儿身板儿倒是极硬朗。李羡诃两人同时松了口气，来人是王氏之主。

李羡诃皱眉道：“你这老家伙怎么来了，小心被朝廷耳目探得消息，引起警惕。”

王老头儿重重地哼了一声，拄着拐棍走到他们面前站定，说道：“老夫不来，由得你们两个老家伙在这扯皮么？你们是不急，错过这个机会，你们还有得是机会，可我王家对这次机会可看重的很，视此为王家重新崛起的一个关键！”

郑老关心的是如何把遥儿变成自己人，赶紧问道：“老王，你且说说，如何让她变成自己人？”

王老头儿嗡声嗡气地道：“这还不简单？老夫才貌俱全的孙儿还有十多个呢，随便挑一个娶了她，她不就是咱们自己人了？”

郑老听了双眼顿时一亮，联姻的确是个好办法。

联姻的作用不在于婚姻本身，夫妻感情好不好没关系。但是籍由这个举动，别人就会把你们看成一个整体。郑老听了这主意心中欢喜，连忙招呼王老坐下，兴致勃勃地谈起了娶媳妇的事情。

王老得意地道：“我等墨宗世家建立‘继墨堂’。本为有助于各世家，可不是为了让他们耗用世家的力量自相残杀、争权夺利！如今，显隐二宗势成水火，而遥儿却与隐墨交好，如果让她成为显墨之主。显隐和睦一家，便可避免内耗了。”

李羡诃叹了口气，道：“遥儿若做了我们墨宗的媳妇，女王会怎么看？还会把这件重任交给她么？”

李羡诃又道：“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如何向欧阳家交待？‘继墨堂’虽然强大，却也脆弱，说它强大，是因为它有我们这些世家暗中提供财力、物力、人力，提供各种支持。所以它拥有巨大的力量。

说它脆弱，是因为整个继墨堂，不管是显墨还是隐墨，都依赖于世家的幕后支持，其核心成员也都来自各大世家。所以，他们首先要维护的是家族的利益，其次才是继墨堂，一旦激怒欧阳家，‘继墨堂’中的欧阳姓子弟答应么？”

郑老脸上的怒意渐渐敛去，沉吟片刻。不太确定地道：“继墨堂既然是由来自各大世家的精英组成，当然要能者上，庸者下。欧阳玉衍技不如人，让她退下来想必欧阳家也无话可说！”

李羡诃摇摇头。道：“这是自欺欺人！欧阳玉衍若平庸无能，叫她让位，欧阳家也无话可说。但是眼下欧阳玉衍做事虽然不甚高明，却也没有大错！欧阳家宥于毒誓，刚刚撤回卫地祖祠，如果这时撤了欧阳玉衍之权。欧阳家会怎么想？”

郑老沉着脸不说话。

李羡诃又道：“欧阳家的力量有多大，你们是清楚的，我墨宗五氏之中，他欧阳氏如今排名第二，依附于欧阳氏的小家族不计其数，如果我们的举动激起欧阳氏的强烈反弹，墨宗就此瓦解，你以为女王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么？”

郑老和王老面面相觑，迟疑半晌，王老问道：“那么，你有何良策？”

李羡诃把棋子抛回棋盒，愁眉深锁地道：“还没想到！”

……

欧阳玉衍满脸阴云地盯着跪坐于面前的袁愚茤，屈指叩了叩几案，沉声道：“两天了，你还毫无动静，是不是我的话你也可以不听了？”

袁愚茤苦着脸道：“启禀大公子，您吩咐下来，小人便马上着手准备了，可……这两天遥儿一直没出门，每日守在府上，小人也无能为力啊……”

“那就上门去杀！”

沈人醉冷冷地说了一句，扭头对端坐在墙角的孔如风道：“劳烦孔老一同前往，必、杀、遥、儿！”

……

徘徊在秋意深深的池塘边，踏着一地如霜的月色，遥儿负着双手，心神渐渐沉静下来。

挑唆南疆土蛮首领对派驻该地的流官进行种种干涉，是隐墨的手笔。在欧阳玉衍得到消息的同时，弥子瑕就得到了消息，紧接着遥儿也就知道了。

虽然传旨的中官还没有到，遥儿却已清楚自己即将到吏部赴任，而且要从女王手中接过这块烫手的山芋，如何妥善解决此事，她心中已经有了一番计较，但是现在还缺少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墨宗的妥协！

同儒门进行接触？

在李太公的寿宴上，嘻笑怒骂地嘲讽世家子弟，目的是赢得儒家集团的欣赏，如果当时郑宇、崔蒂、王思聪等人不主动挑衅，遥儿也会另找机会。

包括透露她即将成为南疆官员空缺分配的关键人物的消息给各大世家，都是弥子瑕和她的策划。

引来儒宗的注意，是为了给墨宗施加压力，给墨宗施加压力，最终的目的还是同墨宗的力量结合。

如今不管是儒宗还是墨宗，都已经知道他们垂涎三尺的南疆机缘，很大程度上要依赖于遥儿。可是儒宗只派些不上台面的晚辈子弟来拉交情，由此可见他们在政治上迟钝的嗅觉，以及眼光的短浅和魄力的不足。

至于墨宗迄今没有动作，在遥儿看来反而是一件好事。她在李太公寿宴上，早已经见过各大世家的头面人物，也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墨宗确实没必要派些作不了主的子侄晚辈来和她攀交情，墨宗要么不出面，出面时必定是已经决定向她妥协。

环环相扣的一个计划，没有太多的阴谋和计算，完全是因势利导，让整个环境和条件的变化，使得对方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做出这样的选择时，他们也只会认为这是客观形势导致了这样的结果，而不会察觉是有人从中运筹。

只不过。这若烹小鲜的高妙手段，遥儿一直以为是号称“算无遗策”的弥子瑕设计，却从来也没想过这竟是那个看起来楚楚可怜、弱不禁风，走几步路都要香汗细细的安轲一手导演。

遥儿负手抬头，看着天边皎洁的明月，心中暗暗盘算：“朝廷旨意快到了，墨宗如何决定，也该有个眉目了吧？”

她却不知，为了这件事，墨宗各氏如今正在频频接触，却始终拿不出一个让各方都满意、都同意的方案，那些老头子们已经急得快要拍桌子骂娘了。

池边小径一阵悉索，遥儿闻声望去，恰见一道俊丽的身影缓缓走来。

遥儿嘴角逸出一丝笑意，举步迎了上去。

沈人醉扮出一副猪哥像，故作轻佻地挑起遥儿娇嫩的下巴，那张揉合着天真妩媚、娇艳可爱的小脸便完整地呈现在眼前，月色给这张俏脸蒙上了一层薄纱，五官略显朦胧，可她的眸光却像星辰一般明亮。

遥儿的视界里满是她柔媚的眼波，禁不住让沈人醉心中一荡，便缓缓俯下身去，遥儿没想到沈人醉会突兀的这般直接，脸蛋微红，乳鸽似的胸膛微微起伏，丰润的唇珠微微开合，一双明媚的眼睛羞涩地闭了起来。

池塘轻荡涟漪，几只飞鸟倏然划破水面。

沈人醉的唇距遥儿的樱唇还差一寸距离，陡然被她用力推开。

沈人醉讶然：“莫非遥儿对我无意？”(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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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玉杀四怪

( )“有人来，有人自林中来！”

遥儿推开沈人醉，急急说道。

此刻宿鸟受惊，必是有人自林间潜来，沈人醉在欧阳玉衍身边是个杀手兼保镖，还常常替她执行杀人任务，对这些事再警觉不过，所以听遥儿这一说，沈人醉已经感觉到了危险。

沈人醉掣剑在手，林中潜行的人见行藏已露，便迅速跃了出来。

四个人，高矮胖瘦老中青，年龄身材各有特色，最特别的是他们手中拿的东西。

月色下，当先一个矮胖老者，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好象要来池边钓鱼，竹竿一晃，隐隐有一丝光华在月光下陡然一闪，这竹竿上真的有线，却不知线头上有没有钩。虽说月华如霜，却是无法看个清楚。

第二个人是个年过中年的妇人，空着两只手站在那里，正好站在遥儿和沈人醉左边的退路上，双臂悬垂，不晓得她是打算空手迎敌，还是另有武器没有取出。

第三个人堵住了遥儿和沈人醉的退路，手中持一对魁星笔，虎视眈眈，那对魁星笔是精钢打造。在月光下非常耀眼。

第四个人挡在他们的右侧，身材魁伟高大，紧攥着双拳，同样没有持着兵刃。

奇门兵刃比较少见，也少有人练，但是一旦练成，必定有独到之处，所以遥儿只一看这四个人的架势，心中便生起一种危险的感觉。

“玉杀四怪？”

沈人醉骇然惊呼，那四个人作势合围本来就待进攻，听沈人醉一说，再向沈人醉一看，不由大惊失色：“沈人醉？你还活着……”

话犹未了，遥儿已经动了，不管来人是什么人，摆出这副架势，明显就是要杀人，所以她一见四人合围。就已决定先下手为强，沈人醉惊呼出四人的绰号时，遥儿连对方来自何处都清楚了。

遥儿手中无刀也无剑，但她正在池边。池边有石凳，遥儿身形一展，便扑向那个身材最高大、看起来也最威风的大汉，身形斜掠的同时，她已抄起石凳。脱手一掷，石凳抢在她之前，呼地一声咂向那大汉的面门。

遥儿一动，那矮胖老头立即一振臂，看不见的鱼线与鱼钩带着一股奇异的风声划向遥儿斜窜出去的身影，但是沈人醉正在他当面，一道剑光立即向他劈面砍下，同时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抖肩、矮身、前扑，脚尖在地上一点，一蓬泥土便向后面执判官笔的瘦削男子扬去。

沈人醉在欧阳玉衍身边多年。不但知道这几个人是什么人，而且非常熟悉他们的武功，沈人醉一身武功很杂，玉杀四怪这几个人也都指点过他杀人的技巧。

他熟谙四人的武功特点，这时全力出手，又趁着四人满脸惊愕，手下微微一顿的功夫，立即抢得了先机，不但避过了那位中年妇人自腰间抽出的软剑，逼得胖老头儿撤竿回防。还用一蓬泥土逼得清瘦汉子退了一步。

清瘦汉子手中两支判官笔本来一支刺向遥儿大腿，一支戳向沈人醉后心，却因这一蓬泥土被迫后撤，化解了他这一招。

“吼！”

遥儿扑得又快又急。那魁伟大汉若要闪避勉强还来得及，但是遥儿脱手掷出石凳，抢在她身形之前砸向大汉面门，大汉就躲不开了，急忙大喝一声，一双铁拳向石凳狠狠砸下。

遥儿连百十斤重的石锁都能玩得随心所欲。这二十多斤重的石凳全力掷出该有多大的力道，那大汉双拳狠狠击中石凳，只听“轰”然一声，石凳四分五裂，碎成了无数石块。

遥儿见他竟以血肉之躯将石凳击得粉碎，不由大吃一惊，急忙把腰杆一挺，原本想要捣向他胸腹间的双拳便换了方向，仿佛两颗天外流星般砸向他的太阳穴。

遥儿见这大汉果然威武，不知他有什么横练硬功，怕双拳击打胸腹破不了他的硬气功，立即改击他的太阳穴。血肉之躯总有一些地方是练不到的，比如后脑、太阳穴、双眼、下阴，内气无法运行至此为屏障，也没有肌肉进行物理防护。

大汉双拳奋力砸碎石凳，双臂都震得酥了，他双拳上套着的生铁打制而成的铁拳套也因这一次撞击碎裂开来，合着碎石落地，指间血迹斑斑，他已清楚地感觉到，有三根指骨已经断了。

碎石有大有小，激起一蓬石粉，碎石虽然落地，石粉仍如雾飞扬，紧接着两只拳头就穿过粉雾，仿佛两柄铁锤，重重地砸在大汉的太阳穴上。

大汉又是一声大吼，双眼几乎都被遥儿砸出了眼眶，两道鲜血从他的鼻孔里飚出来，复又被遥儿合身一撞，整个人都飞起来，仰面摔进池塘，“蓬”地溅起一大片水花。

玉杀四怪，甫一交手就死了一个。

大汉死不瞑目。

深更半夜的，突然有人跑到你家里来，把你团团围住，拿刀拿枪的，你总该问一句：“来者何人，意欲何为吧？”可遥儿没有。

他们是为了杀遥儿而来，根本就不想和遥儿废话，也不想自报身份，他们原想等遥儿惊问来意时便同时动手。可他们既没想到遥儿身边那个男人会武功，更没想到这个会武功的男人是他们以为早就死在华山的沈人醉。

在惊讶的发现沈人醉的身份时，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愣了愣，这只是一刹那的功夫，可是对方的身手比他们只高不低，这一刹那就足以瓦解他们的合围优势，戴铁拳套的大汉被遥儿一双粉拳击中，死了！

这四个人都是精于杀人的人，片刻的惊讶造成的无措在一闪一退之间就已化解，又见大汉惨死，其他三人都动了真火，立即猛扑上来。

沈人醉知道四人之中以那矮胖老者武功最高，尤其是他的渔杆，渔杆本身可作枪化棍，杆上的鱼钩和柔韧的渔线更是飘忽不定，在白天还好些，在这晚上除了他自己根本无人知道武器将自何方袭来，此人将是他和遥儿最大的威胁。所以一步抢得先机。便剑式连绵。只管逼紧了持渔杆的矮胖老者。

只要被他欺近身来，这老者武器的优势反而会变成弱势，所以沈人醉人剑合一，步步紧逼。胖老头儿连退六步，六道剑光自面前攸然闪过，第七步还未站定。又是一道剑光刺向咽喉，老头儿被逼得连愤怒的吼声都来不及发出，只得再退。

只因没想到遥儿身边有个他们以为早已经身故的沈人醉。四人便失了先机，优势荡然无存。沈人醉逼退矮胖老者，那中年妇人和清瘦青年立即合攻遥儿。沈人醉的“死而复生”虽然是个意外，但他们的任务目标是遥儿，杀死遥儿之前自然不会与沈人醉纠缠。

遥儿并不忌惮清瘦青年的魁星笔，虽然说一寸短一寸险，这青年手中一对魁星笔穿、点、挑、刺、戳，如同狂风暴雨一般，但是遥儿纵然手中没有兵器，自信二十招之内也能夺了他的魁星笔。刺穿他的喉咙。

但是旁边再加上一个中年妇人的软剑，遥儿就有些应付不来了，那妇人掌中一口剑屈之如钩、纵之如弦，舞动之间风声飒飒，如同一条灵蛇。软剑虽不适合像硬剑一样砍和刺，却可以割，轻易就能割断血管和关节处的韧带。

一口软剑在那妇人手中就像一条鞭子，不断地抽向遥儿，一击不中只要一抖就能迅速再来一击，根本不需要掣剑屈肘。动作迅急，防不胜防，遥儿空着双手可无法应付一柄软剑再加上两支判官笔。

就在众人难分难解的时候，那片密林似乎无风自动。连树干都摇晃起来，遥儿霍然扭头向林中望去。林梢静静，除了偶尔有风吹过，枝头婆挲一片，整个氛围完全是一片夜晚的宁静，何曾有过摇动。

如果外物不曾动。那就是他们的心在悸动，什么力量这么可怕？

一个白发老者从林中缓缓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月光下。

孔如风！

一眼看见是他，沈人醉登时俏脸煞白，换作别人，他还有信心一战，而这个老人，他绝非对手。

“遥儿！你快走！”沈人醉急切而又绝望的吼了一声。

遥儿曾经与孔如风交过手，一看又是这位可怕的老人，脸色登时凝重起来。遥儿知道孔如风的武功厉害，但她不想离开，只想与醉人同生共死。

孔如风还站在那里，见他回来，微微一笑，道：“你还活着？”

沈人醉抱拳道：“孔翁！”

孔如风看看他倒握手中的铎鞘，又是一笑：“活着就好，老夫很开心！”

沈人醉趁机道：“孔翁，求你……放过遥儿吧！”

孔如风摇了摇头，叹道：“大公子吩咐，不得不为！”

沈人醉退了一步，与遥儿并肩站定，道：“既如此，那沈人醉唯有得罪了。”

孔如风大笑：“你要跟老夫动手？”

沈人醉抿了抿嘴唇，坚定地道：“孔翁的武功，沈人醉是清楚的，本不敢与孔翁动手，但……遥儿是沈人醉的女人，沈人醉只能得罪了！”

孔如风摇头道：“你最好一边看着！”

“我……”

沈人醉还要说话，遥儿已经拦住了他，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道：“老前辈这是一番好意，你为我掠阵！”

沈人醉有些不甚明白，扭头看一眼遥儿，手中铎鞘已被遥儿一把夺去，那口斩马刀似的巨长宝剑遥儿可用不惯，还是这口铎鞘更顺手一些。

遥儿同孔如风交过手，深知同这个武艺精湛，但是限于年纪，身手稍显迟钝的老人动手，灵活多变的身法才是他最大的倚仗，要跟这个老人交手，多一个沈人醉起不到什么作用，两人互相牵挂，以这个老人武学的清湛、对战机的捕捉和把握，反而容易让他们互为牵累，更易击破。

孔如风不让沈人醉参战，确是一番好意。

这是她和孔如风的第二战，当初一战，被三个假神仙解了围，这一次那三个假神仙却绝不可能出现，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时，遥儿从不逃避，她深吸一口气，握紧铎鞘，向孔如风大步迎去！

遥儿使剑，削铁如泥的南疆第一名剑：铎鞘。

孔如风使掌，掌势绵软，轻飘飘的仿佛连一只苍蝇都拍不动。

遥儿想用身法的小巧抵消对方浑厚的功力和技击之术的高明造诣，所以没出几招就窜进了林中以借地势。

园林大多借天地自然之势形成，一些世家虽然在园林建筑上用了些匠心，但是所用的花木山石却也是就地取材，不会千里迢迢跑到南方去购买北方罕见的珍奇花木，也不会马驮船运的去弄江南怪石，所以这片树林就是临安城里土生土长的柳榆杨树。

树木笔直、高大，遥儿就在一棵棵树木之间转来转去，攸上攸下，时而形同鬼魅，时而如同灵猿，她手中拿着一口削铁如泥的铎鞘宝剑，却也没有忘了拳脚交加。

如戟残刃的铎鞘肆意挥洒着，断枝碎叶便纷纷自空中落下，也被遥儿当成了武器。碎叶迷敌之眼，挥剑拨弄之下残枝疾射如箭，遥儿用上了全部力量与孔如风一战。

遥儿一开始不止身法小巧，剑势也是走的轻灵路数，一击不中随即远遁，在林中穿梭来去寻到机会就是一剑，但她很快发现这样的战术并不实用，她的身法如同灵猿，确实比这位八旬老人快的多，孔如风即便看破了她的身法也未必追得上，可遥儿主动向孔如风攻击时，她只要好整以暇地等在那儿破解就行了，早早便能看破遥儿招数虚实的孔如风便占了便宜。

遥儿一见这一招不管用，迅速改变了打法，她的身法依旧保持着灵动，不在任何一个地方多停一瞬，双脚只一沾地立即游走开来，不予孔如风可趁之机。

她的速度既然不足以成为攻破孔如风防线的武器，那就只能一力降十会了，所以遥儿用狭长剑刃的一口剑。运起了刀势，抢攻、直插、横截、斜击，招式虽不失灵活，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霸道之势。

只要给她逮着机会出剑，必定用尽全力，招数刚强威猛，这根本已不是剑的招数，而是刀法。只不过孔如风只有一双肉掌，手中没有兵器，遥儿不用担心硬碰硬会毁了手中这柄宝刃。(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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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欧阳落寞

( )遥儿使尽了浑身解数，却始终难以攻破孔如风的防线，当她的攻击尖锐如针的时候。孔如风的双掌就像一对铁砧？当遥儿的攻击如铁锤的时候，孔如风的双掌就像一团棉花，大锤砸进棉花堆里又有何用？

如果今天能杀掉这个强敌，欧阳玉衍便会少一份力量，她的醉人与她便多了一份安全保障，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结果反而把她自己置入了险地。

孔如风的一双手掌在外人眼中看着仍是轻飘飘的，翻上翻下，闪左拂右，就像一对蝴蝶，身在其中的遥儿却似感觉到一双沉重有力的铁锤，她只要挨上一下，就足以被这双铁掌打个骨断筋折。

“不好！”

沈人醉一直紧紧追随着他们的身影，可是即便此刻不是夜里，两人不是在林中，以他的眼力也无法轻易看穿二人攻守强弱之势的变化，直到此刻他才发觉不妙，急忙就想扑进林中为遥儿解围，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遥儿一剑荡开，中门大开，只是刹那间的一个破绽，但她的身法已经不像开始那么迅疾，无法用身法的灵动来化解这个破绽，孔如风一抬手，便向她胸口拍下来。

一掌拍来，重如山岳，这一掌若是拍中，遥儿就会像当初在金古园被孔如风拍中的那棵大树一样，外表全无伤痕，五腑六脏尽碎，神仙也救不了。

孔如风一掌拍出，脑海中忽然幻现出一个人的身影：豹眼圆睁、赤髯如虬，身形雄壮，恃如山岳，想到那个人，他拍出去的一掌倏地一颤，掌势稍稍一沉，避开了遥儿要害，力道也收了三分。

他早已笃定遥儿必是那人的传人，念及那段香火之情又怎忍杀害。可欧阳玉衍是他自幼看护长大，虽然欧阳玉衍视他如仆，他视欧阳玉衍实如亲孙子一般，这丫头是欧阳玉衍的心腹大患。他又如何能够放过？

孔如风心中挣扎，这一掌便收了些许力道，想着把遥儿打成一个终身卧床不起的废人也就罢了。孔如风一掌印下，指尖刚刚触及遥儿胸膛，劲道将吐未吐。忽然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一般，一跳便跃出一丈多远，双掌一错，脚下不丁不八，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遥儿只被他的指尖按了一下，就像被一只铁锤砸中了胸口似的，“哇”地吐了一口鲜血。仰面飞了出去，身形还未落地，就被赶上来救援的沈人醉一把抱在怀里。沈人醉惶急地大叫：“遥儿，你怎么样？”

遥儿咬紧牙关。将涌到喉头的一口腥甜的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低声道：“放心，死不了！”

孔如风盯着他方才立身之处，那里没有人。再向前看，距他原来立身处一丈开外，一棵树下正静静地倚着一道人影，冷峭颀长。那道人影缓缓从树荫下走出来，月光映在他的脸上，遥儿欣然大叫：“师父！”

来人居然是她的师父小曼！

就如孔如风方才出现时，心底暗蕴的杀气激起遥儿几人心中强烈感应。仿佛感觉到整片树林都猛烈地摇晃了一下，孔如风方才比他们有着一道更强烈的感应，他感到有一道浓重、霸道的剑光向他的脖颈直斩下来。直到此时他才知道那并不是真的一剑，只是这位雍容精壮之人无形无质的一道杀气。

来人目光如冰。冷冷地盯着孔如风。

遥儿大叫道：“师父，你怎么来了？这个老头子要杀我！”

小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道：“人家若不是手下留情，你现在也没有力气大呼小叫了！”

遥儿吐了吐舌头，没敢继续告状。

孔如风微微笑着，道：“你可是……”

“是的！”小曼打断孔如风直接说道。

孔如风苦笑道：“不知他老人家可好？”

“很好！”

“咱们两人能不能不打？”

“可以！”

孔如风刚刚一喜。就又听小曼冷冷地道：“你伸出脖子，让我剁上一剑，不管你是死是活，咱们都可以不打了。”

孔如风苦着脸道：“这么说，你架定了这个梁子？”

“废话！我的徒弟，你想杀就杀？”

小曼“废话”两字出口，剑也出了手，他用的是一口短剑，只看到漫天剑光闪烁，一道剑光未灭，一道剑光又起，孔如风周围银光闪闪，光芒万道，都要成佛了。

老头儿的武功也真是了得，换一个人此刻怕不早被刺得千疮百孔，老头儿连蹦带跳的，动作难看的像只大马猴儿，全没了方才对战遥儿时的优容风度，却把小曼的剑式全避开了去，一剑都没刺中。

老头儿急退几步，与小曼拉开安全距离，虽然竭力压抑着自己的呼吸，胸口还是像风箱一样急剧地起伏着。

寻常像他这么大岁数的老人，能正常吃饭、能不用人扶着走路，就算是身体极结实的了，哪还有可能像他这样动刀动枪。方才陪着遥儿上窜下跳的，看着轻松，他的体力消耗也挺大，再被小曼这扯下满天星河般的剑法一逼，呼吸就有些急促了。

孔如风双眼紧紧盯着小曼，双手探到了腰后，双手再出现在身前时，掌中已多了一对弦月。两弯弦月如钩，就浮在孔如风的掌中，蔚为奇观。

“环？这样的兵器倒是少见！”

小曼双眼顿时一亮，那种见猎心喜的模样，也是醉了。

遥儿和沈人醉这才看清楚，并不是两轮弦月浮在孔如风的掌心，而是一双铁环。乌黝黝的铁环，外缘一侧打磨成了锋利的弦刃，其余部分还是黑黝黝的，夜色下乍然一看，只能看到磨成锋刃的一侧，就以为两道弯弯的弦月浮在他的掌心上。

“师父，接剑！”

遥儿一见孔如风亮出了兵刃，生怕自己师父吃亏，立即把自己那柄剑向小曼掷去。小曼头都没回，只是反手一抓，堪堪握住剑柄，长剑一翻。一泓秋水横在身前。

一手短剑，不过尺半，一手长剑，四尺有余。看这模样，小曼用的竟是双股剑，而且一长一短，短者极短、长者极长。这两个人的武器都很怪异，相应的武功自然也极怪异。

这是一场真正的高手对决。遥儿如果能清楚地看到两人交手的全过程，与她的武学造诣必然是一个极大的提高，可惜夜色深沉，小曼和孔如风又是在林中较量，忽而阴影之下，忽而月光之下，两人的身法招式又是极快，变招换招也是目不暇接，遥儿二人站在林边根本无法看清，只当看了一场热闹。

这时的孔如风就像方才的遥儿。以巧妙的动作和敏捷的身手舞动着边缘锋利的双环，本来是一双弦月，舞动起来就成了圆月，孔如风宛如在两轮雪亮的圆月之间翩跹起舞。衣袂飘飘，明月飞环，极尽诡丽。

而小曼掌中一长一短两口剑却像是贯穿天际的两道流星，锲而不舍地追逐着那两轮弦月，时而炸起漫天星光点点，剑势凌厉、霸道，他的身姿似剑仙般优雅。可那一双剑却不见半点飘逸，反而霸道至极，威猛至极。

遥儿和沈人醉就站在林边，紧张地看着两道流星追逐着两轮弦月。目不暇给之际，孔如风一声大叫，舞动双环急退，就见两轮小小的明月护着他的身子冉冉远去，片刻功夫就不见了踪影。

林间只留下孔如风一声赞叹：“好一个剑法！”

小曼立在林中，长剑微微垂下。一道血迹附着于长剑之上，像一道流动的阴影，飞快地移动到剑尖，随即滴落草中，剑光雪亮，依旧是一泓秋水。

“哈！还是师父厉害！”

遥儿抢到林中，喜孜孜地道。

小曼冷冷问道：“他们是什么人？”

沈人醉喘息道：“他们是墨宗的人！”

小曼眉梢一扬，复又轻轻蹙起，他出身名门，见识何等不凡，只听了一句话，他就晓得其中大有玄机，这些事情自然知道的越少越好，一听“墨宗”四字，他竟没有再追问下去。

这时候林中寂静，来人也这般悄无声息的退去了。

……

欧阳家宅院，正值深夜，房中却灯火如昼，十几根牛油巨烛，把室中照得通明一片。

欧阳玉衍赤着双足，穿着一袭宽松的睡袍，在一尘不染、光滑如镜的地板上走来走去。

玉杀四怪中的矮胖老者尤其寒跪坐在障子门口的位置，垂首不语。

欧阳玉衍脸上泛着青渗渗的怒气，急急走了几圈，陡然站住，向尤其寒厉喝道：“混账！你掳来一个孕妇干什么，难道我欧阳玉衍改行做了掳人绑票的蟊贼。嗯？”

尤其寒据地回禀道：“大公子，小人以为……既然杀之不得，她必定加强戒备，咱们再想下手可就难了，如今掳了她的朋友来，还怕她不乖乖就范么！”尤其寒说到得意处，脸上也露出了阴狠得意的笑容。

“你……你……”

欧阳玉衍怒不可遏，颤抖着手指冲着尤其寒“你你”了半天，才恨恨地一拂大袖。转身在几案后坐下，怒声道：“你把详细情形说与我听！”

“是！小人赶到……啊！”

尤其寒忽地惊叫一声，说道：“方才大公子催问那孕妇来历，小人忙于禀报，忘了一件大事没说。大公子，你可知道……沈人醉……他还活着！”

“什么？”

欧阳玉衍大吃一惊，猛地从几案后面探出大半个身子，惊问道：“你说谁活着？沈人醉？”

尤其寒忙不迭点头：“是！小人当时也是大吃一惊，没想到沈人醉没有死在华山，反而和遥儿走到了一起，若非沈人醉帮着遥儿，小人也不会失手……”

“慢着！”

欧阳玉衍突然打断了他，脸色变得阴沉起来：“你们……可被他识破了身份？”

尤其寒愧然垂首，道：“是！因为见过我们的外人，都已经死了。不相干的人，见了我们也不知道是谁，所以……我们此去并未掩藏形貌，谁知道遥儿身边偏偏就有一个认得我们身份的人……”

欧阳玉衍一屁股坐下去，素来挺拔的腰杆儿仿佛被一座沉重的大山压着，不由自主地弯了下来：“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为什么！”

尤其寒愕然看着欧阳玉衍愤懑的模样，不明白暴露身份而已，有什么好希罕的。他只是个武技高强的杀手，杀人这种事他很在行，阴谋算计他实在不成，一时之间他根本想不到其中的利害。

如果遥儿只是一个纯粹的官员，他或许会明白暴露身份的麻烦，因为那会引来官府的通缉和追捕，但遥儿不是啊。

遥儿如今就是这样的情形，她既然不敢动用官府的力量，就算让她知道是大公子派人杀她又怕什么？尤其寒根本不明白欧阳玉衍在担心什么，只好眨巴着眼睛，等着欧阳玉衍的解释。欧阳玉衍并没有解释，她跌坐在地，痴痴想了半晌，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

尤其寒舔了舔嘴唇，纳罕地问道：“大公子，此事……有何不妥？”

欧阳玉衍从低笑变成了放声大笑，才向尤其寒摆了摆手，恶狠狠地骂道：“滚！”

尤其寒眸中涌起一抹屈辱，却不敢多说什么，只好顿首施礼，起身拉开障子门退到外面。欧阳玉衍脸色一沉，眼中倏然掠过一丝凌厉的杀机，狠狠地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侍立在障子门两侧的两个白衣侍卫本来直挺挺地站在那儿，面无表情，仿佛两具陶俑。欧阳玉衍刚一示意，两人便一起动了，一个陡然伸手，屈指如爪，扣向尤其寒短胖的脖颈。

尤其寒正低头穿靴，全无防备，脖子被扣住用力向上一提，尤其寒不由自主地仰起脑袋，另一个人并掌如刀，狠狠地削在他的咽喉上。

“咔”地一声，尤其寒的喉骨整个儿被击碎了，他的双眼猛地怒凸出来，喉中“咯咯”作响，他努力地想要扭过头去，可是扣住他脖颈的那只手就像扣住一只幼兔的鹰爪，他的脑袋哪能移动分毫。

这时，那个指力惊人的白衣侍卫又缓缓抬起了另一只手，五指箕张，按在他的头顶，“咔喇”一声，尤其寒如愿以偿地扭过了头，但他的身子并没动，只是脑袋像安了轴承似的扭了过去，直勾勾地看着沈人醉。

他想知道，大公子为什么要杀他，究竟是为什么！可他只看到一道孤长寂寥的的背影，那道背影正仰天望天，低声呢喃：“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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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小灼产子

( )欧阳玉衍拉开障子门走出来，趿上木屐，沿着木质长廊“嗒嗒”地向前行去。

尤其寒的尸体已经被处理掉了，廊下非常干净。

两个白衣侍卫幽魂似的随在她的身后，薄底快靴落地无声，比猫不要轻盈。

沈人醉在一幢房间房口停下，拉开障子门走进去。

房中一灯如灯，白发苍苍的孔如风斜倚在榻上，**着上身，偌大年纪的一个老人，浑身的肌肉依旧贲张有力，仿佛一头踞卧在那里的雄狮，古铜色的肌肤上到处都是伤痕，伤是旧伤，早已痊愈，伤口就像一只只铁黑色的蜈蚣，静静地趴在他的身上。

白叠布斜着包扎在他的胸前，鲜血渗出来，在上面映出一个不规则的圆。他被小曼一剑透胸，伤了肺叶，当时强行逃离，回到府后就有些支撑不住了，看到欧阳玉衍进来，他想说话，可是一张口，却连着发出几声咳嗽。

旁边一个医士，正在铜盆中慢悠悠地净手，看见欧阳玉衍进来，连忙擦干双手，走到她的面前。

欧阳玉衍问道：“孔老怎么样了？”

孔如风打个哈哈，笑道：“老头子命大的很，大公子不用担心，我死不了！”

那医士也接口道：“公子放心，孔老先生身体强壮，伤势虽然严重，只要按时敷药，静养些时日，就会痊愈的。”

欧阳玉衍松了口气，挥手让那医士退下，等障子门关上，欧阳玉衍就在孔如风榻边轻轻坐了下来。

孔如风有些纳罕，欧阳玉衍一向好洁，对生活环境非常讲究，且不提此刻房中弥漫的药物味道惹欧阳玉衍生厌。至少欧阳玉衍的床榻从来就不许旁人碰一碰、沾一沾，她也从不触碰别人用过或坐过的东西，可她此刻竟然浑不在意地坐在自己榻边。

欧阳玉衍好象压根没有注意自己做了些什么，她颓然坐下。微微塌着肩膀，出神半晌，才轻声道：“我幼时读史，对那些亡国之君最为憎厌。憎恶他们昏庸无道，葬送祖宗基业。时至今日。我的想法却又不同了。

昏君，恐怕大多都是成者王侯败者贼的说辞吧，把整个天下的失败。归纠于天子一人。治天下时，从来不是天子一个人的事。当江山崩坏的时候，就全都是天子一个人的责任了，呵呵……

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遗憾和痛苦。有谁了解？仓惶辞庙、国破家亡的悲凉，有谁明白？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帮着你，当气运已经用尽的时候，便是换了那些开国明君来还不是一样徒呼奈何？”

孔如风白眉一皱，挣扎着坐起来。担心地问道：“玉衍，你怎么了？”

欧阳玉衍黯然摇头，继续自言自语：“继墨堂是我一手创建！最初。它只是各大世家交换看法、统一意见、合力行事的一个所在，是我让它一步步壮大，不但成为各大世家创造财富、吸收人才的一个不可或缺的重要所在，而且……渐渐独立出来，成为世家之中的一个‘世家’！”

欧阳玉衍缓缓抬起头。眼中漾起悲凉的泪光：“时至今日，它要脱离我的掌控了！我以为我是真命天子，可悲的是我也不过是为他人铺路的垫脚石！先是……弥子暇夺走我半壁江山，现在那些老家伙们又计划着从我手中夺走另一半，交给一个胎毛未干的毛丫头！”

欧阳玉衍咬牙切齿，腮上的肌肉突突乱颤。

“玉衍！”

孔如风的手搭到欧阳玉衍的臂弯上。陡然想起欧阳玉衍好洁，不喜旁人近身，忙又收回手，劝慰道：“大公子。老夫从小照看你，看着你长大成人。你是世家子弟，骨子里也同那些世家子弟们一样，有着寻常人永远也不具备的高傲。

但是你与那些仰仗家世，只会夸夸其谈的世家子截然不同，大公子是个做大事的人。机谋权变，罕有人及。这么多年，不知多少困难、多少难题，就没有你解决不了的！如今，我们只是暂居弱势，还谈不上山穷水尽，老夫相信，你一定会有办法解脱困局！”

欧阳玉衍霍然扭头，看向孔如风。

孔如风充满信任地向他用力点头，一字一句地道：“想想看，从大公子你创立继墨堂，有多过多少艰难，还不是一路闯过来了？老夫固然是想不出办法来的，可老夫还有一身力气、还有一条性命，你有什么打算，只要一句话，上刀山、下火海，孔如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欧阳玉衍怔忡良久，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一时间比那案上的烛火更加明亮：“不错！只要用心，总会有办法的！”

欧阳玉衍霍然站起，在房中急急踱了几步，霍然扭头，对孔如风道：“孔老，你好好养伤！我还有许多事要借助孔老之力！”

孔如风见她终于振作，欣慰地一笑，掩住胸口咳嗽几声，呛笑道：“愿为大公子效命！”

欧阳玉衍点点头，大步走了出去！

“来人！”

欧阳玉衍沿长廊疾行片刻，猛然站住脚步唤道。

两个白衣侍卫就像影子似的跟在他的身后，她唤着的自然不是这两个人，树下阴影中陡然闪出一个青衣人，向欧阳玉衍抱拳施礼。

欧阳玉衍问道：“尤其寒掳来的那个妇人，现在何处？”

青衣人禀报道：“押在地牢之中，她……似乎快要分娩了。”

欧阳玉衍怔了怔，本来她是不会在乎那叫宁小灼的女人死活的，正如遥儿所料，掳人不是她的主意，可是人既然掳来了，放人就是一种示弱，她不会杀害小灼，却也不会特别的关照，小灼生或死，听天由命也就是了。

但是欧阳玉衍此刻重新焕发了斗志，她已经想到一个办法，如果得以实施，虽然会让她声名狼藉，却未必不能达成目的，这样一来她反而不能让小灼出意外了。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小灼的孩子。

欧阳玉衍眉头一皱，问道：“府上可有会接生的人？”

那青衣人一怔，傻傻的不知该如何回答。

欧阳玉衍眉头一皱，又道：“方才那个医士呢。唤他来见我！”

片刻功夫，背了药箱回到自己住处，宽了衣袍刚刚躺下的那个医士衣冠不整地又被带到欧阳玉衍的面前。

“花曦展见过大公子！”

那医士不知道这位喜怒无常的主人急着召他做什么，心中忐忑之及，及至听欧阳玉衍说要让他为一个产妇接生。慌得这医士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小老儿不通妇科之事，哪能为产妇接生，这……这……小老儿从未见过妇人产子，根本……根本不知无措……”

医士说着，额头汗都下来了。

他是专治跌打损伤的医生，当年作学徒的时候，白天跟着师傅学习望闻问切，负责抓药、辩识药材。晚上识字、背方子。就这么硬生生地熬练成了一代名医。可是妇人产子这种事情，准确说来，压根就不是该医生负责的事儿，他连一般的妇科疾病都看不了，让他接生可不难为死了他。

不过被逼急了，花曦展闭着眼睛把脚一跺，带着哭音儿道：“大公子要小老儿接生，那小老儿就去接生，可……可那产妇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小老儿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欧阳玉衍瞪了他半晌。缓缓闭上眼睛，长长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压下了心头欲待发作的怒火。沉声吩咐道：“传令全府，谁会接生，马上给我带来！实在没有，就去外面抓一个生产过的妇人回来！”

欧阳玉衍生平之中最古怪的一道命令被迅速地传达下去，一盏茶的功夫之后，一个女人被带到了他的面前。

站在面前的女人三十五六岁年纪。可是一身淡青色贴身短打，却透着股子飒爽精神，纤腰一束，凹凸有致，葫芦状的身材非常姣好。尤其是火把照耀下，她的眼角虽已有了细密的鱼尾纹，可是一双大眼睛晶光粲灿，闪烁如星，流波转盼，灵活之极。

欧阳玉衍来到临安，身边自然带了很多高手护卫，就算弥子暇出塞，车往西域，虽然身边没有几个人，可远出十里之外，四面八方都有他的部下提前替他剪除一切威胁，欧阳玉衍的轻车简从实际上也不是那么简单。

不过，整个显墨虽在她的掌控之下，却不尽是她的心腹，继墨堂毕竟是由各大世家的力量联合组成，成员也极其复杂，所以她要做一些私密性太强的事情，放在身边的人就只能是她绝对信得过的人。

这个女人是放在外围警戒欧阳氏大宅外围安全的人，自然不是她的心腹，不过她倒不必担心让这个女人替一个产妇接生，就能被她察觉什么，眼下也不容他再去找一个更合适的女人来了。她此刻就站在地牢门口，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小蛮痛苦的呼喊。

欧阳玉衍蹙眉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疑惑地道：“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你？”

这个眼神像一个青春少女般充满活力的三旬美妇答道：“属下平素并不是这个样子，欧阳玉衍自然不甚熟悉。”

“嗯，你擅长……”

“杀人！”

欧阳玉衍窒了一窒，咳嗽一声道：“我是说，你……会接生？”

“哦，属下懂得接生！”

“这地牢里有一个女人，马上就要分娩了！”

“是！”

“我要她们母子平安！”

“属下……尽力而为！”

铁栅栏门在欧阳玉衍的身后轰然打开，青衣女杀手闪身冲了进去。

片刻之后，里面传出啊的一声惊呼：“这妇人难产了！”

欧阳玉衍脚下一虚，脸色登时变得极其难看。

……

“哇~~哇~~~”

响亮的婴儿啼哭声唤醒了黎明。

守在地牢门口的一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些人都是来自三山五岳的好汉，被欧阳玉衍网罗到旗下，他们平生惟一的使命就是杀人，每一个人手上的人命都数不胜数，一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可就是这么些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却是头一回为了一个妇人的分娩、一个新生儿的诞生聚拢在这里，听着产妇的痛苦呐喊，紧攥双拳，陪着她一起用力，憋出一脑门白毛汗。当那负责接生的女杀手大叫“难产！产妇已经晕厥”时，他们也是心惊肉跳，提心吊胆。

最初他们聚拢在这里，仅仅是因为知道这个孕妇和她即将产下的婴儿对欧阳玉衍有大用，欧阳玉衍是穷途末路还是起死回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一女一子，他们心中只是把这个孕妇当成一个筹码。

可是他们在地牢口站了一夜，亲耳听着那个女杀手不时喊出产妇此刻的情形，听着那新生命诞生的艰辛和痛苦，心神不知不觉就被吸引住了，他们陪着痛苦不堪的宁小灼一起咬牙切齿、一起急促呼吸，当那新生儿响亮有力的啼哭声传出来时，他们也像卸下了一个大包袱似的长出了一口气，一个个的喜形于色。

他们已经习惯了给人送去死亡，头一次让他们面对新生，这个感觉无比漫长的夜，对他们无疑也是一场洗礼、一次感悟。

欧阳玉衍盘膝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在心底一遍遍地推敲着翻盘的可能，机会渺茫，但并非全无机会。现在惟一的变数，就是不知小灼母女是死是活，但无论如何，有一件事都是需要马上做的：天明撤离！

思量许久，欧阳玉衍缓缓张开眼睛，拿起几案上的铃铛摇了摇。

障子门拉开了，一个白衣侍卫肃然立在门口。

沈人醉道：“传令下去，速做准备，城门一开，便全体离开，返回临安！”

“是！”

白衣人躬身施礼，刚弯下腰，就被一个人推开了。

美丽女杀手有气无力地从外边走进来，满头大汗，好象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向沈人醉欠身道：“大公子，属下……幸不辱命！只不过……”

欧阳玉衍先是精神一振，听她“不过”，又有些紧张，急忙问道：“怎么？”(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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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女人倔强

(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大概总有几个月了吧，在遥儿府邸对面的槐树下，就有了一个固定的摊贩，这个摊贩只卖甑糕，现作的甑糕。

他做出的甑糕色泽鲜润，绵软粘甜，浓香扑鼻，久食不厌。不只这条巷子里的小孩子喜欢吃，就是大人也常买一块品尝。

因为他一早就出摊，有些懒婆娘早晨懒得做饭，就会到他摊子上买一块甑糕回去。加了热水一煮，煮成八宝粥一样的稀粥，充作一家人的早餐，所以他的生意还满红火的。

今天一大早，小贩又准时出现在槐树下，架好那口大陶甑，先放红枣儿，再放葡萄干，然后是糯米，接着再放红枣……，一层一层，有条不紊。陶甑下边已经起了炭火，热气还没蒸腾上来。

甑糕这东西至少得两三个时辰才能蒸好，这一坛子正在制作的甑糕是用来下午卖的，旁边案板上还有一块正晾着的甑糕，是昨夜在家做好，一早拿来贩卖。

正对面的大门开了，小贩头也不抬，只顾埋头做着自己的生意。

沈人醉一身皂青色劲衣，腰间悬了一口狭锋单刀，钢质最普通的那种钢刀，像一株挺拔的青松，脚下一双抓地虎有力地叩着地面，走到他的面前。

小贩连上堆起生意人最常见的笑容，眨着一双还有眼屎的小眯缝眼说道：“客官起得忒早，要买甑糕吗？”

沈人醉的声音不高，但像雄狮低低的咆哮，那并不太高的声音隐隐有种轰鸣的感觉：“我要欧阳玉衍的住处！”

小贩眨了眨眼，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当然不是一个真正的生意人，他到这里来，接受的使命只是就近照顾，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及时传达上去。

但是昨夜的事情他真的一无所知，偶尔一夜不睡到也没有什么，但他真的没有想到会有昨晚的刺杀之事。更没有想到沈人醉就这么大模大样地叫破了自己的身份，虽说时间还早。街上没有别的客人。

沈人醉没容他继续眨眼睛，他的手“砰”地一声落在案板上，震得那一大团甑糕都跳了一下：“我要欧阳玉衍的消息！”

小贩吓了一跳，急忙推起小车。一迭声道：“好好好，我这就……”

沈人醉抬了一下脚，小车就飞了起来，一车蒸好的甑糕，还有刚刚装好的一甑糯米大枣全都飞到了路边深深的排水沟里。耳边响起沈人醉近乎咆哮的声音：“立刻！马上！”

小贩二话不说，撒开双腿一溜烟儿地逃出了巷子，他根本不会怀疑，再慢上刹那，他就会被沈人醉的铁拳一拳一拳砸得像那蒸好的糯米一般松软、劲道……

……

欧阳玉衍还是头一回走进地牢这种他认为很阴秽的地方，走进去的时候，她还用一方雪白的手帕捂住了鼻子。

好在欧阳家这处地牢用处根本不大，平时是充作地窖的，里边倒没有什么肮脏的气味，只是不如外面空气清鲜而已。欧阳玉衍这才放下了手帕。

小灼躺卧之处是一篷杂草，她被关进来时，由下人现从马廊抱来的，枯草干净柔软。一夜的功夫，还没被地牢里的潮气浸得湿软生虫，现在躺在上面倒也不是十分难受。

手下人都知道欧阳玉衍爱洁，室中已经打扫过，血迹和水迹也用干土掩盖了，沈人醉站在小灼几步外，站住身子。只见小灼侧身卧在柴草中，脸颊有种苍白憔悴的感觉，只是因为已经被人在晕迷中拭了面，不至于看到满脸汗渍。

欧阳玉衍皱了皱眉。道：“她还没有醒？”

一个手下立即走了过去，那个负责接手的女杀手并没有跟下来，她不算欧阳玉衍的心腹。接下来的事情是不会让她听到的。

小灼昨夜难产，也亏得那个女杀手不但懂得接生，而且胆子也大，大胆处置。费尽周折，总算保住了她母子平安，只是小灼也耗尽了全部气力，昏昏沉沉的直到现在还没有醒来。

那个杀手轻轻推了推小灼的肩膀，小灼无力地张开眼睛，先是一阵迷茫，渐渐恢复了意识。

欧阳玉衍就站在她面前，挺拔得仿佛雪山上的一朵白莲，她却视而不见，她迅速想到的是她晕迷之前，正因难产而难以诞下的孩子。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

小灼一俟发觉身边没有她的孩子，立即像一只发了狂的母豹。明明她的身上已经没了一丝气力，这时力道之大，那个杀手几乎按不住她。

欧阳玉衍温文尔雅地道：“你的孩子没事，他很平安！你……”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在哪。把孩子还给我……”

小灼恢复了些意识，眼睛发红地盯着欧阳玉衍，作势就要扑上去，另一个杀手也急忙上前帮忙，与同伴一起将她牢牢摁住。

欧阳玉衍道：“我说过了你的孩子平安无恙，你……”

“孩子！把孩子还我！”

小灼根本不听他在说什么，当她醒来，看不到自己的骨肉，那种惊恐惶惧，快把她吓到魂飞魄散了。

欧阳玉衍皱了皱眉，她无法理解，明明已经告诉她孩子平安无事了，用得着这样惊慌恐惧么？可是看她眼下的神态，恐怕不把孩子还给她，什么话都说不了。

欧阳玉衍摆摆手，对手下吩咐道：“去，把孩子取来！”

小灼一听，马上安静下来，吃力而期盼地盯着那匆匆离去的杀手背影，目光再也不往旁边看上一眼。若非她现在实在虚弱的走不动，恐怕她要追着那人去了。

欧阳玉衍摸出手帕捂着嘴咳嗽一声，缓缓地道：“孩子需要沐浴清洁，所以暂时抱出去了，你放心，本公子还不屑对一个小孩子作手脚。”

小灼仿佛根本没有听到，发亮的眼睛只是盯着地牢的出口。

欧阳玉衍无趣地抽了下鼻子。

那个杀手抱着孩子匆匆回来了，大概他这一辈子拿刀拿枪惯了，这还是头一回抱孩子，那小小的人儿看着脆弱的不得了，可把他惶恐的不行。他笨拙而小心地抱着孩子，一见小灼就咧开嘴巴，表功式地笑道：“不用担心，孩子正睡着……”

话音刚落。孩子就张开嘴巴，“哇”地一声哭了，这杀手吓了一跳，赶紧把孩子交到小蛮手上，这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宝宝。我的宝宝！”

小灼抱起自己的孩子，小家伙那张小脸因为刚刚出生，皱巴巴的有些红润，他已经被洗得干干净净，裹在柔软的白色绢布里面，一双小手扎撒着，闭着眼睛哇哇大哭。

小灼喜极而泣，流着眼泪把孩子贴在自己胸前，抱紧了他，呢喃道：“孩子！我的孩子！”小家伙听着母亲胸口传来的熟悉的心跳节奏。似乎有了安全感，渐渐不再哭泣，只是偶尔抽噎一声。

小灼抱着孩子，仿佛找回了自己的魂儿，长长地舒了口气，神态变得安详宁静起来。

欧阳玉衍见状，竟也下意识地松了口气，脸上重又绽起成竹在胸、智珠在握的微笑，缓缓地道：“你的孩子，本公子已经还给你了。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好好谈谈了？”

小灼把已经安静下来的孩子往怀里又贴近了一些，警惕地问道：“要谈什么？”

一贴近胸口，母亲的心跳声就变得更清晰了。就像他还在娘肚子里时听到的一模一样，虽然娘亲的心跳现在有些急促，但是孩子就是能够分辨得出：这就是从他有了听觉以后一直都能听到的那个声音，于是孩子更安静了。

他闭着眼睛，扎撒着的小手轻轻抚摸着母亲的下巴，晶莹粉嫩的小嘴唇蠕动的。努力蠕动出一个小泡泡。本来，这个时候他的父亲母亲，和父母双亲的诸多亲友应该正环绕着他，为他这个可爱的孩子气的动作而欢笑。

但是现在身边只有他的母亲，就连他的母亲也没有注意到他这个可爱的动作，她正紧张地抱紧自己的宝贝，警觉地看着面前的这个男人，不，这个男人打扮的女人，就像看着一个凶残的强盗。

欧阳玉衍无奈地笑了一下，在小灼的目光里，她就像一个杀人越货的强盗，可她不是啊，她是传承千年的世家欧阳玉衍，比齐国王室还要清高、还要尊贵的存在，她一向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角度俯瞰世人，从来也没有想过会被人看得这么不堪。

她尽量用恬淡高雅的声调说道：“掳你来，并不是我的主意，但是你既然已经落到我的手里，我也没有必要把你送回去，你的丈夫、你的朋友正自不量力地想要和本公子作对，本公子不想让他或者别的什么人认为我怕了他！”

欧阳玉衍停顿了一下，不待小灼反唇相讥，又飞快地改变了话题：“你在这里，尤其是你十月怀胎、分娩在即，你的失踪一定让你的丈夫很担心。所以，你可以写一封信，告诉他你很安全，然后……我就放了了！”

小灼凝视着她，凝视许久，嘴角轻轻地抿起，抿起一抹骄傲自豪的笑意：“我听郎君提起过你，你的身世、你的地位、你的权力，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们所能企及的，不过……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遥儿吧，你难道现在很怕遥儿，是不是？所以才……”

小灼的嘴角勾了起来，欧阳玉衍的嘴角却撇了下去，她仿佛听到了一个最可笑的笑话。

欧阳玉衍“嗤”地一声，不屑地把嘴角又撇低了些：“遥儿？她也配！我只是有些事想和她好好谈一谈，但又不便直接邀请，所以才从你处着手……不想被人打扰，有你一封亲笔信，可以让她安下心来，心平气和地与我谈事情，除此之外别无用处！”

欧阳玉衍拒绝承认她现在对遥儿很忌惮，哪怕她明知道尤其寒那个蠢货自作聪明地办了一件大错事，把她陷入了绝对的被动，今天她将承受来自方方面面诸多强大势力的压力，但她不承认这是遥儿的本事。

这个世界是凡人的世界，没有超人的存在，没有谁能凭着一己之力就可以呼风唤雨、控扼天下。不管是女王田七娘还是魔宗、儒们中这些千年世家，他们能为所欲为，是因为他们能凭着共同的利益控制更多人和更多力量为他所用。

欧阳玉衍也是一样，如果剥离受她掌控的财力、物力、人力，她就会像一只被拔光了毛的凤凰，比一只鸡也强不到哪里去，但是在这个普通的女人面前，她拒绝承认那些现在被遥儿所影响所左右的力量是属于遥儿的能力。

小灼的脸色还很憔悴，嘴唇淡淡的少了一些血色，但她的笑意却越来越甜美。在欧阳玉衍看来这是最真切深刻的嘲讽。

诽谤由你，我就是我，哪个人会坚持要一只蚂蚁承认他的高大？

可是现在欧阳玉衍不但在向她解释，而且那似乎无懈可击的风度之中隐隐地透着一股狼狈。

小灼莞尔摇头，说道：“你很高傲，所以你不想承认曾经不被你放在眼里的人，现在你只能仰起头来跟遥儿说话！所以，你明明做着很卑劣的事，却努力想要保持你高雅的风度，你知不知道，如此种种，让你说话、做事都变得很别扭、很可笑？”

“胡说！”

欧阳玉衍再也无法维持她云淡风轻、故作不屑的神情了，她开始反驳，语气激烈：“南疆局势的兴灭，是她能左右的么？如今的一切，一半取决于天意，一半取决于女王，她只是浑浑噩噩地被推到了这样一个关键的位置，巧合地成为一个重要人物。即便如此，她的生死，我依旧能够掌握……”

小灼打断了她的夸夸其谈，冷冷地道：“所谓掌握，就是像强盗一样抡起刀子？哪怕你还有一点办法能奈何得了遥儿，也不会用这样的办法！

她昂起头，骄傲而坚定地道：“我的丈夫一定会来救我，遥儿也会来救我的！就像当初从陈世美的手中救出我一样！我坚信！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女人，但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担心什么，我做什么就对了，所以，我什么都不会写，我只在这里等！”(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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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醉人之怒

( )欧阳玉衍瞪起眼睛凶狠地看她，可小灼已经不再看着她，她低下头，看着怀中沉沉睡去的孩子，吻一吻他幼嫩的脸蛋儿，甜蜜而满足地微笑着，轻轻地道：“宝宝乖喔，你爹爹很快就来救你了，看到你的时候，她不知会有多开心呢……”

地牢入口处的光线一阵闪动，一个侍卫快步走进来，附在欧阳玉衍耳边低声说了句话。气息喷在欧阳玉衍的脸上，欧阳玉衍马上厌恶地躲开，她都没有听清那侍卫说了些什么，就马上拿出一块洁白的丝帕使劲地擦着自己的脸颊和耳朵，好象刚刚有人在她脸上唾了一口痰。

努力地擦了半天脸，连肌肤都擦红了，她才皱着眉，厌恶地问道：“你说什么？”

侍卫提高声音，说道：“郑宇公子，过府拜访！”

欧阳玉衍瞪起眼睛，质问道：“欧阳此府已经‘空’了，他来拜访谁？”

……

“把门打开，打门打开！我郑宇到了你们欧阳家，车驾还得候在外面吗，太不像话了！世兄在府的时候，都没这么大的排场，你们几个家奴。什么时候这么大的架子了？”

郑宇领着几个昆仑奴施施然地进了欧阳府，指手划脚地让他们把左院门儿打开。

这幢府邸是欧阳难的私产，因为整个家族已经撤回。这里只留了一位管事和十几个奴仆照料。主人根本不在府上，而且是举家迁走，要过三年才能回来，郑宇根本没有登门拜访的道理，但他就是来了。

欧阳家的老管事苦着脸道：“郑公子，我家阿郎携家眷省亲去了，这一去据说要两三年才能回来。”

“我知道！”

郑宇兴高采烈地道：“本公子今天来，不是来拜访世兄的！”

“那公子是……”

“本公子要宴客，老太爷又嫌吵，怕被老人家骂。只好另找地方。欧阳世兄这幢宅子清静宽大。正好我用，暂且借我使使，没有关系吧？就凭我跟世兄的交情。就凭我两家的交情，相信世兄在府上也不会拒绝。难不成你这老奴才还要快马去问一问世兄才成？”

老管家听得目瞪口呆，然后他就发现刚被叫开的角门儿外面呼啦啦涌进一排大车，一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歌伎舞女纷纷从车上下来。俱都彩衣裹体、描眉点唇，看样子马上就要唱大戏似的。

与此同时，府右侧的院门也被人叫开了。应门的青衣小帽的卢府家人眼睁睁看着十几个胖大的厨子昂首挺胸走在前面，后面一堆小徒弟扛着各种食材、铁炉、铜盆、铁网、竹签一类的东西，看样子是要在欧阳家开烧烤晚会。

王氏的王思聪、王思乐两兄弟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嘻嘻哈哈的根本不把欧阳府家人放在眼里，几个低眉顺眼、姿容秀丽的新罗婢子，像受气小媳妇儿似的迈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跟在主人屁股后面。

隐在暗处的继墨堂高手见此情景也是相顾茫然，他们的幕后东主就是这些墨宗世家，眼下这些世家子弟大模大样地闯进来，他们又能怎么样？

埋伏在外围的这些继墨堂高手不是欧阳玉衍的心腹。其中很多人都是由各大世家充实到继墨堂的技击高手，欧阳府右门两棵浓荫如盖的树上蹲着的两个高手就是他王家的人，眼看着自家的小公子登门，他们就像石化了一般，完全不知所措了。

欧阳家前宅大门口，崔家的崔懿、崔涕、崔蒂、崔涤四小姐于秋风萧萧中打着扇子，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跟走台步似的往里边闯，后面跟着一群乐师，怀抱琵琶的、捧着古笙的、耍着竹箫的、扛着羯鼓的……

几乎是同一时间。欧阳家这幢大宅的每一个入口处都有几个鲜衣怒马的狗奴才敲门，然后不由分说便狗仗人势地闯进来，打开大门放自家公子小姐的车驾进来，车驾进来也不远停。就往那门口一堵。

欧阳玉衍已经匆匆离开地牢，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个个消息相继传来：世家子弟们堵了出入的门户，接下来就没有任何过份的举动了，他们没往欧阳家的私人住处乱闯，而是汇聚到最宽敞的那间花厅。真的开始大排宴筵，那欢快的乐曲和婉转的歌喉，已经清晰地传进了欧阳玉衍的耳朵！

欧阳玉衍很快就弄明白了各大世家的用意，她昨夜的过激举动，已经激怒了各大世家。如果她昨夜成功地杀死了遥儿还好，那样她顶多得到一个严厉的警告，烂摊子还是要由她来收拾。

可遥儿没有死，于是各大世家决心自己来收拾这个还没烂到不可收拾的烂摊子了：“她……被软禁了！”

欧阳玉衍，被很体面地软禁了。

她的行踪可以瞒得过别人，却不可能瞒得过墨宗这些世家，但是随着她昨夜对遥儿的行刺之举，这层窗户纸就不能不捅破了。

刺杀遥儿，本来的确是她解决困境的唯一办法。

一方面，世家因为显隐两宗的明争暗斗，渐渐感觉到继墨堂尾大不掉，一定程度上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所以想再树立一个代言人，从沈人醉手中分出一部分职权，形成明暗隐三方势力架构。三者互为补充，互为制衡，可以更好地保证继墨堂的稳定。

另一方面，女王感觉到觊觎南疆这块肥肉的势力太多，她有心借助遥儿来做为分配南疆利益的关键人物，如此一来，既能避免自己与世家门阀之间的矛盾激化，又可利用遥儿与南疆土司酋领们之间的友情来安抚他们，还能最大限度地满足站在自己一边的势力需求。

两件事作用到一起，遥儿便脱颖而出，成了欧阳玉衍的心腹大患。

当然还有一个让欧阳玉衍隐隐有些愤怒不知所措的原因。

遥儿挟势而来，既合女王心意，又合世家心意，又是惟一不受南疆土酋抵触的人物，除了让她死，沈人醉再也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就算她再如何的智计无双，也不可能凭一计之妙同时影响这么多方面的势力首脑。

杀了遥儿。不管遥儿曾经拥有多么大的优势，一个死人也不可能再对她产生任何威胁。固然，遥儿的死，必将掀起一场轩然大波。但是相对于无可破解的困境，这场风浪他还禁得起。所以刺杀遥儿固然是一招险棋，却也是她扭转败局的一个好机会。

可是，遥儿没有死！

遥儿就算恨她入骨，也得另找机会报复。而她虽然再败一局，要被迫分割出一部分权力给遥儿，但蜇伏起来之后也未必没有机会再伺机反扑。

可惜，尤其寒一个自作聪明的举动把她毁了，绑架一个十月怀胎的孕妇，就算是偏帮她的世家也无话可说，这种事情就算真正的山贼强盗。讲究点道义的都干不出来，更何况这些以‘诗书传家、仁义继世’相标榜的世家高门，要知道墨宗的老祖宗的教义一直都是“兼爱非攻”呀。

天下不只有墨宗士族，此事处断不公的话。墨宗名声扫地，今后再也不用抬头看人了，他们将永远背上这个污点。这个后果太严重，他们承担不起，所以欧阳玉衍才会悲凉地说是“天将亡我，非战之罪！”

遥儿这个苦主，绝不会放过这个挟道义正理反扑的机会。

儒宗难得抓到一个压墨宗一头的机会，一定会利用此事大做文章。

而墨宗也不是铁板一块，这件事不是所有世家的利益得失，相反。处理得当的话，他们将得到一个更好的代言人，还可以理直气壮地剔除他这个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人，又能把欧阳家的排名往下拉一拉。大家的地位往上升一升，他们会放过这个好机会么？

欧阳玉衍心里很清楚，现在用这种不撕破脸皮的方式把她软禁起来，是因为世家现在还没有来得及商量出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等到那班老头子们商量出一个解决的办法，那时就该对她进行审判了。

可是一向心高气傲的欧阳玉衍又岂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她手里掌握着遥儿朋友小灼和她的孩子。欧阳玉衍也知道遥儿与虞七是“生死兄弟”，掌握了小灼母子就等于控制了遥儿，也许经此一事，她将声名狼藉，可是至少她还掌握着最实际的利益，她还有一战之力！

至此，欧阳玉衍终于抛弃了她所有的孤芳自赏、自鸣得意，把自己变成了一个辎铢必较的“商人”，她不想等着那帮老头子来决定她的未来，她要离开这里，回到卫国欧阳家根基之地，手握继墨堂中完全由他掌握的力量，再回头跟这帮老头子再讨价还价。

可是，想走就那么容易么？现在既然直接让子弟们堵了她的大门，又岂会不防备她的逃离。

欧阳玉衍此次带来临安的人，并不都是她的绝对心腹，现在派在外围的那些人就不是，他们之中有些是继墨堂中别的首领人物的心腹，有的是从各大世家充入的，他们只管听命行事，事实上并不清楚宗主在做什么。

欧阳玉衍身边的人也不是非常可靠了，她想要逃走，就要把这些人也都蒙在鼓里才行，可是想要瞒过这许多人，谈何容易！

……

卖甑糕的小贩站在沈人醉面前，汗水在脸上蜿蜒成了几道小溪。

他心里很紧张，现在压力也很大。

站他面前的沈人醉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可是他就这么在面前站着，那小贩却感到仿佛一座高大巍峨的山岳亘于面前，好象倾倒下来，就能把他压成肉泥，这种心理压力太沉重了，所以他的汗水就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小贩抬起袖子擦了把汗水，结结巴巴地答道：“在……在，临安城里……属于欧阳家的府……府邸一共有十……一座，在城郊有四处别业……”

“欧阳玉衍在哪？”

沈人醉沉声一喝，把小贩吓得一哆嗦，登时也不结巴了，很干脆地答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想想……想想……有三处地方比较可疑！”

遥儿的眉毛拧了起来，厉声道：“有三处地方？”

“是！仓促之间，无法确认她的准确所在，再说小的地位低下……了解的比较少……也只知道有三座府邸最为可疑……”

小贩说话时，眼神微微垂了下来。

他有点心虚，他其实是知道欧阳玉衍的准确所在，但是他不敢直接说给沈人醉听。

此时，这小贩已经察觉沈人醉的身份，虽然知道以前这沈人醉与宗主的关系何等亲密，但眼下可不同，而且瞧沈人醉这样子，马上就要杀人似的，如果把宗主的下落告诉他，要是闹得不可收拾了，那时自己算是从中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吃里扒外么？

所以，他说出了三个地方：“高井坊、霁平市和元安园。”

三个地方中有一个是真的，这样就不会触怒沈人醉。三个地方之中，按照远近的顺序，最远的那一个才是真的，这样就可以给宗主留出充裕的时间。

这三个地方分别分布在临安城的东、南、西三个地方，全跑一圈等于转悠大半个临安城，这时间足够那些世家站出来调停了。

沈人醉心急如焚，因为遥儿也一怒之下失踪了，此时他倒是没有察觉这小贩心虚的表现，他现在只愁找不到地方，他总不能提着刀满临安城的转悠，见到一户人家就打将进去吧。沈人醉又问清了欧阳氏府邸在这三个地方的详细所在，牢牢记在心头，才道：“有劳了！”

虽然以前他是欧阳玉衍的心腹，这三个地方她还从未听说过。

……

李太公一大早就在水塘边转来转去，一群大白鹅跟在他的屁股后面，他踱到哪里，那群白鹅就追到哪里，可是让它们好生委屈的是：它们的主人只是转来转去，根本没有给它们喂食的意思。

当初成立“继墨堂”的时候，欧阳氏在墨宗五氏的排名正好暂时跃居第一，再加上欧阳玉衍虽然是一介女流，但确实是各大世家年轻子弟中最杰出的人才，才跃众而出，成为“继墨堂”的领袖。

时至今日，欧阳玉衍的短板已经越来越明显，或者说当年成立这个组织的时候，她是最合适的领导人，可是随着这个组织的日益强大，她的心胸、眼光和能力已经越来越难以驾驭这个组织。(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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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醉人疯狂

( )同时，“继墨堂”的作用比起当年来已不可同日而语，众世家对这块肥肉也是越来越眼红。这么庞大的一个组织，它所拥有的资源却大半为欧阳家所用，大家都不太满意，所以他们早就开始进行调整。

弥子暇异军突起地制衡了欧阳玉衍，欧阳家再也不能随心所欲地利用“继墨堂”的资源，这固然是弥子暇的本事和李太公的扶持，又何尝没有其他世家的推波助澜？他们不希望欧阳家在继墨堂中一家独大。

眼下，他们越来越觉得欧阳玉衍留在“继墨堂”中，只能不断地给这个组织制造冲突和矛盾，她的想法和手段不仅与“继墨堂”中几位主要领袖愈行愈远，距离众世家的要求也越来越远。

可是想要废免她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如今欧阳玉衍自出昏招，老头子们闻讯大喜，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叫欧阳家无话可说的正当理由，开始揭开“继墨堂”改朝换代的序幕了。不过，这个分寸必须的拿捏好，不能因此造成墨宗的分裂。

另外，儒宗再齐国穷途没路，现在迫于田七娘的压力。与他们越走越近，很多大事都共同商议、同进同退，算是一个盟友，可这个盟友又是他们潜在的竞争对手，既不能不予提携，又不能不予防备。

忽然，林府迎疾步跑来。惊得那群追在李太公身后乞食的白鹅“嘎嘎”叫着逃开，双翅猛扇，激起一地尘土。

李太公皱了皱眉毛，不悦地道：“慌什么？”

林府迎急急忙忙向他一揖，禀报道：“太公……遥儿失踪……那沈人醉匹马单刀，杀……杀向高井坊欧阳家去了！”

“沈人醉？是那沈人醉！”

李太公吓了一跳，他早晨刚一听说欧阳玉衍行刺掳人，就叫林府迎注意动静了。他知道遥儿必然大怒，可他无论怎么盘算，遥儿都不可能向官府求助。那是饮鸠止渴，今日之围就算解了，明日朝廷的屠刀也要斩到她自己头上。

而欧阳玉衍手中掌握着庞大的力量，遥儿也不可能自投罗网。遥儿最可能的作法就是登门向他求助。他派子侄到欧阳玉衍处盯着他，目的就在于此。

按照他的打算，正好趁机调停，解救那怀孕妇人的同时，让理屈的欧阳氏再让一步。多削减些权力出来分给遥儿，达到三足鼎立的完美结果。

可是……遥儿失踪，她去了哪里？

还有当初自己看好拉拢的沈人醉这又是为何？

李太公瞪眼道：“沈人醉到高井坊欧阳家干什么去了？”

林府迎擦着汗道：“也许他……从什么地方打听到消息，以为欧阳玉衍藏在那里，所以……”

李太公不等他说完，就大叫道：“来人！来人！”

仆从们纷纷围上来，李太公急吼吼地道：“快！备车，老夫速去高井坊！不要牛车，要马车！快去，快去！”

“回来！多招呼些人手。以防不测！”

“回来！叫人赶紧去高井坊，务必封锁消息，沈人醉大闹欧阳家的消息，可不能传出去！”

“你你你……，马上把这个消息报知崔李王郑几大世家，哼！那几个老不死的，老夫一早就传了讯儿过去，全都不来，一个个在家里头算计、算计，等天塌下来。他们就什么都不用算计了！”

“这……就是我说的性情沉稳、处事练达之人？想当初老夫还在弥子暇与他之间犹豫了许久……哎！”

林府迎干笑、苦笑、讪笑，无言以对。

……

高井坊欧阳家的主人按辈份是欧阳玉衍的族叔，在临安欧阳氏之中算是一位长者，所以他是最早一个离开的。因为他要陪同老太公回去，因为走得急，家眷妻小都抛在了后面。

少了主人在家主持大局，几房儿孙又各自有些抛舍不下的东西，一直到昨天大队人马才离开，因此府上现在留下的人还很多。还需要两三天的功夫才能全部撤走。

沈人醉快马杀到，二话不说便踹门而入，大户人家都有护院，欧阳家自然也不例外，欧阳家不但有武师，而且都是技击高手，但是这些人当然不可能是沈人醉的对手。

一见人打上门来，欧阳家武师又惊又怒，上前就要拦阻，他们不拦还好。伸手一拦，沈人醉更相信欧阳玉衍就藏身于此了，唯恐被她得了消息溜掉，哪肯与这些武师废话，双方立即动起手来。

欧阳家许多大车已经装好，准备运回卫地老家，所以留下的武师很多，问题是这群狼招架不住头猛狮。从大门口一路打将进去，势如破竹，欧阳家死伤无数。

沈人醉一路杀将过去、搜将过去，一直冲到欧阳家宅院的最深处，所有的房舍、地窖全都搜遍了，所有装好准备启运的大车全都劈烂了。始终没有欧阳玉衍的身影，也搜不到其他人。

沈人醉自语沉声道：“人不在这里！”

沈人醉转身就往回冲，欧阳家剩下的武师已经学乖了。反正欧阳家主人不在，对欧阳家主人忠心耿耿的老管事也被沈人醉的长剑敲晕了，能不拼命他们是坚决不肯拼命了，一个个持刀扬剑吆吆喝喝地追着他们，却隔着好几丈远，根本不敢靠近。

直到沈人醉等人决心离开，飞快地向前宅跑去时，他们的鼓噪声才大了一些，嗷嗷叫着稳着步子“追”在后面，仿佛是给沈人醉送行。

“站住！”

沈人醉刚刚冲到前院门口，十几个人就快速地冲了进来，李老太公叫人搀着，几乎脚不沾地，看到他们才松了口气，马上瞪起眼睛大呼一声，同时摆手叫人赶紧把他放下。

李太公看看碎在脚下价值连城的十二扇玉屏，再看看被风刮起一头挂在树梢的白绫，欧阳家跟遭了兵灾似的狼籍一片，已经没法看了。

李太公怒道：“你这混小子，要干什么？”

遥儿沉声道：“老人家，请让开！”

“让开？”

李太公顿足大骂：“你这个愣头青，还嫌闯的祸不够大吗？有什么事。就不能来找老夫商量，你闹成这般模样，如何收拾？”

沈人醉笑了，笑得很冷：“这件事与你李太公又有什么相干？老人家何必把事揽在自己身上！老人家请让让。小子急着去找回遥儿！”

“这件事，老夫还就管定了！”

李老太公凛然大喝：“你小子安份待着，这件事由老夫来处理。”

“小子等不及，请让开！”

李老太公怒道：“不让！你想走，就从老头子身上跨过去！”

“呼”地一声。沈人醉真从李老太公头顶跨过去了。

沈人醉一个纵身从李太公头顶飞过，身子落在大宅门口，双足只一点地，又呼地一声飞起，越过门外的照壁，只听照壁后面希聿聿一声马嘶，马蹄骤响，想必是他直接落在了拴在照壁外的马背上，已然快马加鞭离去。

“咦？这混小子……”

李太公眼前空空，一时有些茫然。

林府迎讪讪地问道：“太公。现在怎么办？”

……

安轲坐在窗口，双手垫着围栏，尖尖的下巴搭在手背上，静静地看着园中的秋色。

一件浅白色缀紫色小花的窄袖半臂长衫，显出了他柔弱的身子，长长的眼睫毛微微有些忧郁地眨动，似乎在沉思，其实他什么都没有想，全部的心神似乎都散落到了这园林的一草一木中，与它们一起沐浴着温暖的秋阳。

这是他一天里最惬意、最轻松的时刻。

“阿妹！阿妹！”

弥子暇兴冲冲地赶进来。

安轲只把头慵懒地扭了扭。睨了眼跑进来的胞兄，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弥子暇仰天打个哈哈，就在妹妹旁边坐下，欣然道：“欧阳玉衍按捺不住。自出昏招，昨夜居然派人去刺杀遥儿！”

安轲吃了一惊，漂亮的大眼睛蓦地张大了一下，但是马上就平静下来，兄长这么神采飞扬的，可见遥儿必然有惊无险。

弥子暇果然没有再提遥儿的事情。而是得意洋洋地说起了老头子们的反应：“这下可有了借口，可以名正言顺地罢黜她了，咱们的谋划必能成功！”

弥子暇倒了杯水，咕咚咚地喝下去，又喜气洋洋地道：“安轲端地了得，帷幄之中巧妙运筹，便造就了一位新的显墨之主！”

安轲依旧伏在栏上，恬静地看着兄长放下水杯，抹去嘴边的水渍，轻声道：“你觉得，是咱们成就了遥儿？”

弥子暇洋洋得意地道：“难道不是？”

“不是！”

安轲轻轻直起纤腰，秋阳掠过他黑的头发、白的肌肤，亮丽照人。

“我们为什么不选别人？因为别人没有这个资格！阿兄，这是人家自己的本事，不是谁都能成为这个人的！她具备所有这些条件，我们只是把这些潜在的条件激发出来，让所有人都想起来，她就是最合适的那个人罢了。这就像……”

安轲歪着头想想，调皮地一笑：“就像一位大族长要分家产，族中兄弟争得你死活，谁也不让。还有许多亲戚朋友，都想着要帮着与自己最亲近的那个人多分些好处，如果就这么争下去，很可能整个家族分崩离析，大家一起完蛋。

可是却有这么一个人，他的威望、名声、地位，和与这户人家的关系，足以让他成为那个最好的调停人，而且所有的人也都服气他，只是他没有想做这个和事佬，正吵得不可开交的人也没想到他。而我们……偶然想到了！”

安轲今天的精气神儿比较饱满，说话清晰有力，而且很悦耳。

他接过哥哥递来的水杯，秀气地润了润喉咙，继续说道：“遥儿姐姐就是这个人，她的出身让女王放心；她与田氏的密切关系，使得可能的最大一股阻力，会成为最赞成她来做这个调停人的力量；

她在南疆出生入死，与各方酋领结下的友情，使得他们信任她。愿意接受她的安排。她与咱们隐墨早就结下的密切关系，使得各大世家信任她。如此种种，注定了这个人选只能是她。我们就算有再多的计策，如果那个人不是她，也根本不可能成功！所以……”

安轲凝视着兄长，认真地道：“千万不要认为，是我们造就了她。如果你觉得这是我们对她的一种恩惠，那我们早晚会失去她的友谊！”

弥子暇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仔细想了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嗯！我明白了，我们只要把自己永远摆在一个朋友的位置就好！”

安轲欣然点头。

弥子暇道：“我本来觉得，各方力量都按捺不住了，这时我们隐墨反而不妨躲到后面。如此说来，我该马上看看能给她提供什么帮助才是……”

这时，有人在门口禀报：“阿郎！”

弥子暇扭头一看，见是自己的贴身随从，问道：“什么事？”

那人道：“刚刚收到消息，沈人醉杀到高井坊，把欧阳家砸了！”

“什么？”

弥子暇喃喃地道：“沈人醉……沈人醉……不成，他要惹大祸呀，这事儿一旦张扬开来，传到府君耳中，只怕要坏事……”

话音未落，又有一名随从匆匆跑到门口，抱拳禀道：“阿郎，沈人醉怒闯欧阳府，李老太公闻讯赶去阻止了。”

弥子暇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差点儿被他把事情搞砸了，这厮至于么……”

那侍卫又道：“可是李老太公没拦住他，沈人醉……又去砸第二家了！”

弥子暇一时凌乱在风中。

十几个鲜衣怒马的大汉簇拥着一辆驷马高车赶到霁平市欧阳家，驶到照壁前面戛然而止。

车子还没停稳，李老太公就从车子里钻出头来，挥舞着手臂道：“搀我下去！搀我下去！那个愣头青、浑小子在那里，这回务必得给我……”

李老太公说话到一半儿，突然收住了声音，脸上露出吃惊的神色。

两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刚从照壁后面绕出来。一人拄着一个拐棍儿，气喘吁吁，满面怒色。这两个老头儿一个是王阀阀主，一个是郑阀阀主。

李太公奇道：“你们两个老东西怎么来了？沈人醉那个混帐东西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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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逃跑计划

( )郑老太公没好气地挥舞了一下拐棍儿，道：“老夫没赶上，你问他”

王老太公拿拐棍使劲顿地：“这混帐东西一点面子都不给啊老夫赶来时，欧阳家已经跟被贼劫了似的，嘿”

李老太公道：“他人呢？”

王老太公瞪眼道：“你问我，我问谁去？走啦走啦”

李老太公跌坐在车辕上，慌得车夫赶紧扶住他。李老太公急急问道：“他……他不会把临安城里所有的欧阳氏府邸都砸了吧？”

郑老太公眯着眼睛捋胡子，捋了两把胡子。断然道：“不会”

李老太公和王老太公同时精神一振，异口同声地问道：“何以见得？”

郑老太公胸有成足地道：“从高井坊到这霁平市，中间还有两三家欧阳氏产业呢，可没见他去砸。”

王老太公大喜，抚胸道：“对呀阿弥陀佛……不对不对”

王老太公又开始拿拐棍顿地，气极败坏地道：“这说明……这说明他是有备而来，他不确定欧阳家那个混帐东**在哪里。可是至少已经确定了几处地方。这样的话，你说他会不会下一家就找到了真正的所在？”

剩下两个老头儿闻声色变，郑老太公倒吸了一口冷气道：“这可不成。由着他这么蛮干，大家一起完蛋”

李老太公道：“欧阳家那女娃呢，得赶紧派人去，无论如何，不能叫沈人醉一刀把她宰了”

王老太公道：“我已经派人去了，可要是沈人醉下一家去的就是正地方，老夫派的人怕还要落在他的后头……”

李老太公长长地吸了口气，冷峻地道：“欧阳府里还有主事的人吗？”

欧阳家管事恭送两位老太公，就在他们身后跟着呢，闻声连忙抢前一步，长揖道：“见过李老太公”

李太公森然道：“你要不想欧阳家完蛋。赶紧回去收拾好一切，左邻右舍如果有谁听到了什么风吹草动，务必要堵住他们的嘴无论如何，这件事不能叫官家知道。听清楚了？”

那管家身子一颤，连声道：“听清了，听清了”

李太公挥挥手道：“滚吧”

李太公撵走了管事，对郑太公和王太公道：“赶紧动用你们所有的人手，不管沈人醉去了哪儿。追上去，把乱子务必压下来，这件事只能我们自己人知道，绝不可以传得沸沸扬扬，叫市井间和官府里听到一丁半点的消息”

两个白发老头儿晓得其中利害，急急点头，各自登车，车子还没驶走，一道道命令便传达了下去。

他们要齐心协力，动用千年世家丰厚无比的底蕴。利用一切人脉和关系，把这场大乱引起的骚动压制在最小的范围之内，替沈人醉揩屁股

……

元安园欧阳家大宅，花团锦簇富丽堂皇的花厅里面，脂香粉腻，丝乐靡靡。

素面朝天长袖善舞的十二名舞妓红裙轻扬广袖云舒，风姿妩媚，翩跹起舞。

乐工坐在两厢屏风后面，抚筝弄琴，吹笙奏笛。丝竹之声，绵绵入耳。

崔懿没有取用那些各色美食，只是用盈盈小手取了一块“穹隆瓜”，填进嘴巴。笑吟吟地看着舞伎曼丽的舞姿和那蛇一般扭动着的诱惑腰肢。

她很喜欢现在的这种感觉，尤其是被她所困的人是欧阳玉衍，这让她有一种欣喜若狂的兴奋。同为世家子女，对方无论是能力还是地位都远在她们这帮姐妹之王之上，这一点一直让她心有不平，现在高高在上的公主落难。崔懿心花怒放。

“穹隆瓜”甘美芬芳，崔懿心里也是甜滋滋的，一口果肉咽下，她刚又拿起一块，一个襕衫大汉便从外面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将两行身姿纤若弱柳的舞伎撞得跌向两边，歌乐顿时停下。

堂上众家贵人尽皆一愣，随即王思聪就叫了起来：“老四，你怎么来了？”

王思聪认得满头大汗闯进花厅的这条大汉是老太公身边的人。

老四比沈人醉还晚走了一步，但他在临安久矣，熟悉路径，抄了小道赶来，终于抢在了沈人醉的前面。老四把王太公吩咐的话急急对他们说了一遍，堂上顿时鸦雀无声。

年岁最长坐在首位的大姐大崔懿拍拍手，把舞伎乐工都轰了出去，看看一脸愕然的众家姐妹兄弟，问道：“各位，怎么办？”

郑宇迟疑道：“王太公只传了消息过来，却并未说叫咱们怎么办，咱们……该怎么办？”

崔懿心中急躁，可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办法，各大世家还未就此事商量出个结果。现在不能放欧阳玉衍走，可万一要是沈人醉找到这里来，杀了自己的旧主……无论这两个人谁出了意外，她都承担不起。

到底该怎么办呢？

……

“大公子，都准备好了”

欧阳玉衍正盘膝沉思着，一名白衣侍卫轻轻走入禀报，欧阳玉衍袍袖一展，站起身来。

廊下，已经有四辆马车停在那里，每辆马车都门窗紧闭，看不清里边有什么，驾车的是技术最娴熟的车把式，马是雄骏魁伟的西域良驹，每辆车周围，都有相同人数的侍卫牵着马匹站在那儿。

众世家以为略作姿态就能镇得住她，却忘了狗急跳墙，更忽视了欧阳玉衍不愿任人摆布的高傲心态。

布置在外围的人员不能用了，那些人和各大世家的关系太密切，不是她的绝对心腹，平时固然对她俯首听命，可这一次她是同各大世家对抗，这些人留在身边反而是个祸害，所以她打算把这些人排除在外。

这些人虽然不甚可靠，可是现在各大世家还没有拿出一个对她的处置办法，也不可能那么快找到这些人，直接向他们下达来自家族的指令，所以对她这位顶头上司的“越狱”，这些人只能旁观，而仅靠各位世家那些人，又岂能阻挡她的脚步？

欧阳玉衍下意识地撇了撇嘴角。刚要举步，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一个人来。他马上招手唤过一名心腹侍卫，低声耳语道：“你去。把古梅杀掉，事成之后自行返回”

那个心腹侍卫是欧阳家的死士，并不问她理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闪身沿长廊遁去

……

崔懿领着众世家子弟风风火火地冲向后宅。一路上向遇到的欧阳家的奴仆下人们喝问：“欧阳玉衍藏在哪里？叫她出来我们知道她在这儿，有重要的事情对她说，叫她马上出来，切勿自……”

“误”字还没出口，后宅一幢院落里突然冲出四辆马车，每辆马车周围各有七八名劲装武服佩刀带剑的骑士护拥着，分别向四个方向猛冲过去。

迎着他们来的这辆车，车把式把大鞭挥得“啪啪”直响，仿佛一道道闪电，狠狠地劈在马身上。催着那骏马放开四蹄，把欧阳家宽敞的大院儿当成了草原，车轮辗过碎石的道路，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崔懿吓得一步跳开，一头仆进了草圃之中，那马车狂奔而去，七八名劲装武士对他们看也不看，裹挟着一股劲风呼啸而过，直把崔懿郑宇等人惊得目瞪口呆。

好半晌，崔懿才一跃而起。又惊又怒地道：“她……她好大胆子反了，真是反了她了”

郑宇从她旁边爬起来，喃喃自语：“疯了真是疯了他们都疯了”

沈人醉堪堪冲到元安园欧阳家大宅门前，就见一辆大车在数名劲装武士的护拥下从府邸中冲了出来。眼神一凝，立即驱马拦了上去。

车不停马不停，反而行得更急，沈人醉便也不停，刀已出鞘。

那些骑士未必都是认识沈人醉的，但是一见他驱马迎上来。且已拔刀出鞘，也立即拔出了各自的武器，策马冲到车子前面，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宁死也要护送车驾出城，一见沈人醉阻意明显，立即悍然杀到。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脸膛的骑士，身材并不十分高大，但肩宽膀厚，骑在马上身形沉稳。手中一口厚背砍刀，势大力沉。这柄厚背砍刀划着一道雪亮的弧线向遥儿当头劈来。

沈人醉不闪不避。猛地一磕马镫，战马四蹄攒奔，猛地向前一跃，二马一错，沈人醉陡然刀交左手，刀光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曲线，那大汉一刀劈空，与沈人醉擦身而过。

“嗵”

骏马继续向前冲去，马上的骑士轰然落地，他的肋下整个儿被豁开了。内脏和着鲜血从那道宽宽的伤口拼命地向外挤，只一刀，他就被划断了半个身子。

“吼”

一口狭长的马刀，挟着惊心动魄的风雷之声破空而至，马上的骑士大半个身子都站了起来，向前倾着，如同遇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双方甫一照面，连一句话都没说就大打出手，一个要留人，一个要溜走，生死相搏。

沈人醉没有大吼大叫，一连砸了两幢豪宅，已经让他的火气内蕴起来，他的脸上毫无表情，只有炯炯的目光中闪着野兽般的狠厉，他根本无视对方狂澜一般的攻势，不退反进，身形一侧，斜斜一刀劈在对方的刀面上，划着一溜火星儿，斩向他的手指。

沈人醉毫不犹豫地快马追上，剑一扬，一枝袖箭先破空而去，射向正面的一位骑士的面门，长剑紧辍着袖箭，只是角度稍稍一沉，凌厉地刺向对方的咽喉。

……

古梅倚在一棵大榆树下，疑惑地看着空荡荡的右墙大门，她就是替小灼接生的那个女杀手。

宗主的亲信侍卫护着一辆马车从那里强行冲出去了，把各世家子弟有意横在门前的车马撞得七零八落一片狼籍。门前有人被撞得骨断筋，正躺在地上哀嚎，有人正灰头土脸地爬起来，心有余悸地喝骂。

古梅微微眯起妩媚的眼睛，暗自忖道：“堂里一定出了大事，宗主不告而别，我们该怎么办？”

古竹韵刚刚想到这里，忽然身形一晃，蓦然消失，形同鬼魅一般，一个瘦竹竿儿似的白衫男子倏然出现在树下，对她的消失似乎毫不惊讶，只顾板着面孔，用毫无起伏的声调道：“宗主密令”

榆树上，一段形状不太规则的树干稍稍动了一下，竟然出现了古梅的面孔，随即她的整个身形都慢慢显现出来，蛇一般贴着树干滑下来，沉声问道：“有何吩咐？”

“我们之中出了内奸，大公子必须马上返回卫地，大公子吩咐你做一件事。你……”

白衣人神情严肃，声音越来越低，身子也向古姑娘凑过去，古姑娘下意识地侧过耳朵，白衣人却突然暴起，一把扣住了她的头顶。

古姑娘生得珠圆玉润颇有姿色，身材更是凹凸有致，可这白衣人却没有一点怜花惜玉的意思，一只手牢牢固定住古姑娘的头颅，另一只手便倏然扣住她圆润小巧的下巴，用力向旁边一掰。

“咔”地一声，古姑娘的脖子发出一声脆响，她惊愕地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那白衣人，一如昨夜的尤海洋，身子已不受控制地软下去。

“沙沙~~”

一阵悉索的脚步声传来，白衣人微微一惊，飞起一脚，正踢在古姑娘的心口，把她刚刚软倒在地的娇躯踹进怒绽的一丛菊花深处。

一个佩剑的侍卫从草丛后面踱了出来，他是巡视各处暗桩的，一见白衣人，不由一怔，他认得白衣人是欧阳玉衍身边的心腹侍卫，飞快地向四下一扫，讶然问道：“古梅呢？”

白衣人若无其事地道：“宗主有密令，叫她去办事。”

那人“哦”了一声，道：“我再调个人过来。”

白衣人冷冰冰地道：“不必了宗主已因急事离开，你们就在欧阳家等候消息，之后会有人知会你们何时返回”

“是”

那人扶剑施礼，白衣人旁若无人地从他面前走开……

府外，慘烈的厮杀还在继续。

七名武士，已经被杀了三人，剩下四人中两人带伤，可是他们已经杀红了眼睛，只管拼命护着马车向外闯。马车上的车夫也不再挥鞭催马，而是大鞭呼啸，向遥儿等人狠狠抽来，功夫居然很是不俗。未完待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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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真是热闹！

府外，惨烈的厮杀还在继续。

七名武士，已经被杀了三人，剩下四人中两人带伤，可是他们已经杀红了眼睛，只管拼命护着马车向外闯。马车上的车夫也不再挥鞭催马，而是大鞭呼啸，向遥儿等人狠狠抽来，功夫居然很是不俗。

一个侍卫策马冲进，长刀一横，呼啸着卷向沈人醉的脖子，沈人醉一个镫里藏身，刀自下而上，斜刺里挑向他的心口，侍卫仰身一避，沈人醉一刀贴着他的鼻尖刺空，但二马一错镫，遥儿抽腕沉刀，便了一招拖字诀，刀从他的鼻子、嘴巴、胸口一路划将下来。

两匹快马全力对冲。速度何等之快，沈人醉这一记拖刀虽非劈砍。却比劈砍还要厉害，直接把他开膛破肚了。

交手到现在，这些人早知道他们不是这煞星的对手，欧阳玉衍给他们的命令是杀人，如果不能杀人，那就只能被人杀。就要被人杀的人，比杀人的人还凶，他们绝望而疯狂地冲上去，只盼着即便杀不掉对方，也能“咬”掉对方的一块肉。

李太公、王太公、郑太公三个老头子坐着马车一路飞奔，半路上又遇到了一位崔太公。四个老头子跟赛马似的往元安园赶，等他们赶到元安园欧阳家大院所在的巷弄时，沈人醉刚刚提马冲进。

一个头上戴着黑色抹额、额头饰金、貌相凶悍的大汉举着一口大刀，恶狠狠看着四个老头儿的车驾，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四个白发老头儿的侍卫大惊，赶紧提马冲到前面，其中一人飞身下马。横刀当胸，厉声喝道：“足下……”

“咕噜噜……”

对面那凶神恶煞般的大汉身子一晃，一颗脑袋忽然和着一团血雾掉了下来，咕噜噜地滚到了他的足下。

这人是被沈人醉所用的铎鞘切断了脖子，刃过而头不掉，果然是吹毛断发的一柄神兵利器。

饶是四个老头儿坐的车子减震性能良好，车上又有异常柔软的坐垫。这一路狂奔下来。也快被颠散架了。车子停下后，他们还跟不倒翁似的在车厢里打晃，一时没有爬出来。要不然这一幕没准会把四个老家伙给吓着。

他们虽然拥有极大的势力。可是亲自杀人的机会却没有，连亲眼看别人杀人的机会都不多，方才这一幕，对他们而言。绝对是一个不小的冲击。

他们被人搀出车厢时，尸体已倒。人首分离，满地是血，一片残尸。就连马车都四分五裂，看着虽然恐怖。却也不如眼睁睁看着人头掉下来吓人。

李太公长长地吸了口气，稳住心神，脸色凝重地吩咐：“留人封锁消息reads;。其他人等，随老夫进府！”

立即有人返身奔回长巷尽头。阻止有人进入，另有人下了马。匆匆抬尸体和散碎的车辆抬回欧阳氏大宅，又匆匆铲来土壤。将那地上血迹盖住，还有人四处张望，看看这条巷子里有没有别的住户、谁家园林中有建在高处的亭阁可以看到这里，以期掩盖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四个老头子闯进府，叫人扶着踉踉跄跄直奔后宅，走到一半，就见崔懿、郑宇、王思聪、李尚隐等人垂头丧气地走来。

四个老头儿一见这班世家子弟，立即站住，七嘴八舌地喝问：

“欧阳玉衍呢？”

“谁把谁杀了？”

“同归于尽了？”

四个老头说完，同时一窒，然后又同时开口，问的还是同样的问题，问完了同时互瞪一眼，不知该不该重复第三遍。

好在四人声音有高有低、有粗有细，连着问了两遍，虽是异口同声，那些晚辈还是听清了他们在问什么，他们各自的晚辈也是不约而同，抢着上前回答自家老祖宗的问话：

“太公，欧阳玉衍强行冲出了府邸！”

“太公，沈人醉没事，已经追出去啦！”

“太公安心，谁也没死，欧阳玉衍已经逃了！”

“太公，他们两人根本就没碰面啊！”

几个小的七嘴八舌回答完了，也是同时一呆。

李太公没好气地叫道：“一个一个问，一个一个说！我先来！”

李太公说完，抢先踏上一步，开口说道：“老夫……”

“啪！”地一声炸响，随着“老夫”在欧阳家后园炸开了花，李太公闻声抬头，眯起老花眼向天空望去，天空中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

林府迎一见那朵烟花，脸色登时一变，急忙附耳对李太公说了句话，与此同时，四个老头子身边有识得那烟花作用的人也都急急向家主说明了一番。几个老头儿陡然变色，异口同声地道：“一定是遥儿，快走！”

众世家子弟茫然四顾，心中只想：“什么事又跟遥儿有关系了？怎么又是遥儿啊……这个世界全乱啦！”

他们一脑袋浆糊，这时也顾不上发问，便急急追着四位老太爷去了。

热闹！

欧阳家现在真的很热闹！

烟花是从欧阳家后宅射出的，烟花炸响的刹那，就有二十多道人影从不同的方向朝烟花炸响起飞奔过去，最先赶到的正是负责巡视各处暗桩的那个人。

他只是在花草丛中稍一搜索，就发现了古梅，古梅嘴边噙着鲜血，仰卧于地，奄奄一息，但是……她还活着，她竟然还活着。

沈人醉在欧阳玉衍身边的时候，曾经向继墨堂网罗来的很多高手讨教过学问，继墨堂的高手有精通算学的、有精通经学的、有精通兵法的、有熟悉官场的……

沈人醉学的很杂，每一样都谈不上精通，做不到青出于蓝，但是谁也没有他学的多、学的杂reads;。古梅也曾教过沈人醉功夫，严格说来。算是沈人醉众多的师傅之一。她教给沈人醉的功夫就是易容术。

做师傅的很少会在确定衣钵传人之前就把自己所有的绝招教给徒弟，更何况是沈人醉这种看在欧阳玉衍面上不能不予指教却并未拜过师的所谓徒弟。所以，古梅只教了沈人醉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术，可她的家传绝技并不只这些，她还会软骨术和遁术。

利用一些巧妙的道具将自己与周围的环境融合，形成一种保护色，这是她的独门功夫。继墨堂中很多高手都知道。但是谁也不知道这种功夫还需要用到软骨术，也不知道她的软骨术练到了什么地步，恰恰是这点救了她的命。

奉欧阳玉衍之命而来的那个人不晓得那一下并没有扭断她的脖子。虽然因为变起仓促，古梅没有防备，脖子还是受了伤，但颈骨未断。为了稳妥起见。这个杀手本来是想补上一记捏碎古梅的喉骨的，可是突然闯来的巡察者让他来不及实施。他只是一脚把古梅踢进花丛，诳过巡察者，便匆匆离开了。

真正伤了古梅的是那一脚，那一脚正踢中她的心口。她心口受到重创，肋骨也断了两根，不晓得断裂的肋骨有没有刺伤内腑。但是这还不足以致命，她在花丛中悠悠醒来。便吃力地掏出示警的烟花，用火折子点燃，放出了讯号。

一堆继墨堂高手围住了她。

古梅于迷蒙之中，见许多熟悉的面孔，心神一懈，真的晕了过去。

四个老头子被人扶着匆匆赶到，正好赶上众人把古梅抬到一块破裂的车厢板上，李太公吼道：“这是怎么回事？是谁伤人？”

那个负责巡察的杀手首领此刻对古梅的遇害已经起了疑心，可事关重大。未经确认之前他可不敢乱说。他认得问话的这位老人家，急忙上前施礼，紧蹙着双眉摇了摇头，道：“事情还不清楚，得等她醒了才能确定！”

崔太公缓慢而有力地说道：“把你的人集结起来，从现在起。没有我们几个老头子下令。任何人的命令，都不予执行。包括欧阳玉衍，你明白么？”

那人心头一凛，急忙躬身道：“是，属下明白！”

郑太公则扭头对那些追上来的子侄晚辈们没好气地喝道：“一群不成器的东西，带着你们的东西，滚！”

谁也没有注意到，远处一户人家高大的红枫树上，正静静地站着一位姑娘，满树红叶，掩映了她的红裳……

……

遥儿得知宁小灼被掳去之后，又惊又怒，幸好虞七还在军营，不知此事，但她也没脸去见虞七，至少是在小灼被救出之前，于是她发动一切力量，找到了欧阳玉衍的藏身之处，但她又不想把沈人醉牵扯进来，这是她与欧阳玉衍两个女人间的战斗。

她埋伏在欧阳家后宅，悄悄等待机会，得知四辆马车分别驶出府，欧阳玉衍与其心腹全部失踪，马上明白对方用了疑兵之计逃逸。

遥儿无从分辨，也没有时间分辨，她只能随便选一路追下去。

但遥儿没得选择。

快马冲出欧阳府，还没驰出长巷，遥儿忽又想到府中还未来得及搜索，虽说欧阳玉衍乘车离开的嫌疑最大，可是难保她不会冒险来一招“调虎离山”，于是遥儿又急急转回来，刚好看见了古梅这一幕reads;。

好在四路马车，已经被沈人醉毁了一路，剩下三路马车中只可能有一路藏着欧阳玉衍，欧阳玉衍在哪辆车上？

分身乏术！

遥儿现在就是这样的感觉，她没有想到一向高傲、目中无人的欧阳玉衍会选择逃跑。

还有沈人醉也是终于被牵扯进来了，不知到时候他面对欧阳玉衍，他口中的姑姑时会作何选择。

……

朱雀大街上，数十名骑士拱卫着一辆马车轻驰，骏马颈下的铃铛发出有节奏的清脆响声，马蹄踏踏，车轮辘辘，周围的骑士尽皆鲜衣怒马，一看就是巨室豪门中的子弟出行，路上行人下意识地避到了路边。

忽然，前方一匹通体乌黑，不见一丝杂毛的快马疾驰过来，迎面拦住了那行队伍，马车和扈从便在长街上停了下来。他们停下，旁人便自觉地从旁边绕行，朱雀大街宽有百步，谁会闲的无聊偏到这些巨室豪门子弟面前寻晦气。

临安新贵多，临安巨室多，说到底蕴，还得是临安。

那位拦住车队的骑士站在车前述说着他刚刚打听到的消息，马车垂着帘子，静悄悄的，旁边还有一位伴随马车而行的骑士，猿臂蜂腰，英姿勃勃，正是独孤宇。

听那骑士汇报完情况，弥子暇眉头一皱，用马鞭的杆儿轻轻敲着白铜的马辔扶手，沉吟道：“欧阳玉衍居然选择了逃，着实出乎我的意料！四辆马车，她会逃向那个方向？是出北门，走席关，回北疆甚至逃回卫地老家，还是出东门入秦内？亦或实则虚之，从南门离开……”

车上的帘子缓缓卷了起来，船娘收回手，重新在车厢一侧坐定。

车厢正中坐着安轲，头上戴了一顶“浅露”，只露出尖尖的白嫩的极秀气精致的下巴。

他轻轻咳嗽两声，低声道：“阿兄为何不怀疑她会向西逃呢？”

弥子暇摇了摇头，道：“不可能！北域兵荒马乱的，又是咱们隐墨的地盘……”

说到这里，弥子暇突然眼睛一亮，兴奋地道：“你是说……她会反其道而行之。愈是大家都觉得不可能的方向，反而更可能……”

安轲柔柔地叹息了一声，轻轻撩开浅露，露出那张精致雪白的小脸，斜阳从一侧映在他凝脂般的俏脸上，两弯微蹙的黛眉。

“阿兄，这不是大军开拔！所以，分析她向南还是向北全无意义，她轻车简从，随时可以变道，经小道绕回她真正想去的地方。所以，她根本不需要事先确定要往哪个方向逃。他只要逃出去，前方的路便会越来越多，那时哪怕是知道了她逃向哪里。也不可能再找得到他。”

弥子暇瞠目道：“那……那怎么办？那岂不是说，只要下一辆车子没有找到正主儿，就再也不可能抓到她了？”

安轲轻轻扬起秀气的下巴，柔弱的眉有些不悦地蹙起来：“明知她行为卑劣，手段下作，却也不想让她死在遥儿手上，激起欧阳氏的全面报复，所以根本没有想到去追，否则何至于……”(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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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子暇追击

安轲轻轻叹息，摇头：“他们全然忽略了遥儿的朋友还在欧阳玉衍手上，在他们眼中，一个妇人，即使是一个怀孕的妇人……总是无足轻重的，难道他们现在还不明白，家人朋友对于遥儿是多么重要？”

弥子暇苦笑道：“这也怪不得他们，一路上追着收拾烂摊子，这几位老人家已经昏了头了。恐怕他们一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他们以前何曾遇到过这样的浑人？”

安轲的嘴角轻轻抿起一道弧线，柔柔地道：“我倒宁愿，普天下男儿，都是这样的浑人！”

“安轲……”

安轲伸出一根纤纤玉指，向前方一指，道：“阿兄带人向前追，出城还有很长一段官道，在岔路出现以前，他们只能沿大道而行，快马追去，或可赶上！”

独孤宇大喜道：“安轲认为，她会走这条路？”

弥子暇对幼弟的智慧向来不会怀疑，他若说沈人醉会走这条路，弥子暇就相信欧阳玉衍一定正在前路狼狈逃窜。

安轲道：“没有什么认为，已经先断了他们一路车马，北路的车马已经追去，现在只剩下西、南两路……”

弥子暇道：“那我为何一定要往南追？”

安轲道：“因为我们现在离南门最近！”

弥子暇先是一呆，继而苦笑道：“我明白了！”

他一圈马，大声喝道：“留下几个人，其他人，跟我走！”

弥子暇扬马一鞭，沿着宽阔笔直的朱雀大街向明德门冲去，后边数十骑快马呼啸着跟上。一时间蹄声如雷，隐隐有种杀伐之气。

……

长啸震天，正策马急行的骑士们扭头一看，脸上齐齐变色。

两骑快马沿着官道飞驰而来，似离弦之箭，在他们飞驰之后的百丈之内，都有一道未散的烟尘。仿佛两条贴着地面滚滚而至的虬龙。

骑士们护着马车。根本不可能跑得过这两个追兵，众骑士立即圈马回身，拔出兵刃。杀气腾腾地迎了上去。官道上有些出城进城的农夫，忽见两伙人明火执仗，吓得立即避入郊野，落荒而逃。

“杀！”

沈人醉快马先到。挟着一声厉喝，一人一刀杀进敌群。遥儿紧衔着他的马尾，接踵而至。

四口长刀闪电般刺向沈人醉的颈、胸、腰部，出手狠辣无匹，角度刁钻阴险。他们不是惯于沙场冲锋的骑士，马于他们而言只是代步的工具，他们擅长的还是步下的技击方式。此刻虽然骑在马上，所有的攻击手段还是适合在步下合围的。

所以。仓促之间使出的这一式合围战术，他们就错估了三点：一是沈人醉人借马势时的力度；二是人可以骑在马上、也可以跃离马背，这陡然之间的加速度不可估量；三是他们的步战合围之击在马上只能形成一式合击。

并不是说一招不中，他们无法再次出招，而是无法再度使用合围战术，因为他们胯下的马不可能像他们的双腿一样灵活，这样一来，只要一击不中，合围就会化为一盘散沙，变成各自为战reads;。

虽然这只是刹那间的事，已经足要致命了。

沈人醉在即将撞进他们的合围圈之际，还隔着一丈距离，便轻叱一声，一提马缰，骏马长嘶，四蹄蹬踏。猛地一纵而起，一人一马不再是冲，而是撞，硬生生撞向四人！

因为战马一跃，陡然拔高了两尺有余，刺向遥儿的四口长刀登时落空了两刀。遥儿驭马疾进，单刀一抡，化作一道匹练。荡开两口长刀，紧跟着化抡为劈，马疾进，杀出四人合围的同时，刀锋自一名骑士腰间斩过，将那人斜着劈成两半，上半截身子跌落尘埃，下半截身子还牢牢固定在马腹上，随着惊马落荒而去。

后面骤然出现的遥儿怎么可能会放过这个机会，她与沈人醉是马尾衔马头。紧随而至，一见这般情形。双手齐扬，两手各自飞出一口飞刀，正好射中两个一刀落空的骑士的太阳穴，随即掣剑在手，翘臀抬离马鞍，玉臂一探，剑锋倏然刺进第四名骑士的咽喉。

这四名骑士若是正面交战。不会败的这么快，可他们错估了遥儿，也错估了沈人醉。沈人醉冲势如此之快。一旦遥儿突然勒马，两人就得硬生生撞在一起，可她偏偏就是寸步不离，被她抢得了这个转瞬即逝的绝佳机会。

没想到两人都同时选择了这一路追击而来，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有什么安排着。

遥儿是要与那欧阳玉衍做个了断的，沈人醉跟要与自己口中的姑姑做个了断！

遥儿此刻是要拼命的，但沈人醉比遥儿还想拼命！

这么多年来，他只为一个人敞开了封闭多年的心扉，他与遥儿慢慢积累的好感只是基础，真正击碎他心中坚冰的是他与遥儿生死与共的经历，这道堤防一破，他压抑多年的情感便奔涌而出，再也无法阻挡。

虞七与宁小灼是遥儿来到临安之后最好的朋友，更何况宁小灼如今还是身怀六甲，搞不好就是一尸两命，这让沈人醉有一种沉重的心理压力，他担心宁小灼或孩子有个好歹。虽然遥儿说过此事与他无关，可他总是不能摘清自己，总觉得这其中有他的一份原因，如果不能将小灼安全救出，他就没有勇气继续和遥儿在一起。

因为如此，沈人醉现在比遥儿还要拼命。

两人一个照面便杀死四名骑士，还有三个，加上一个赶车的车夫，说不定车厢里也藏着一个横刀待命的大汉。

沈人醉一冲，先断马车，他闪过一名骑士，一刀斩断一侧车辕，车子不能驶动了，这时沈人醉业已冲到。两人并肩，举刀再战……

一场惨烈的厮杀，沈人醉昨夜被划伤的腹部伤口早就开始破裂流血，浑战之中，肩头又挨了一刀，好在他卸力及时，否则一条手臂都要被斩下来。

当剩下的几个敌人相继被斩杀之后。沈人醉身上有敌人的血。也有自己的血，简直成了一个血人，可他浑若未觉。只是望着那被劈开的车厢，大呼：“也没有！这里也没有！”

车厢中也只藏了一条大汉，此时他的尸体正挂在残破的车辕上，鲜血汩汩！

遥儿急忙跃到地上。撕下一条衣襟匆匆为他裹伤。兵分四路，追哪一路都是赌。现在没有赌中，还来得及追赶剩下的两辆车么？

“我们……继续追！”

沈人醉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点头reads;。

他是被欧阳玉衍养大的。虽然曾被欧阳玉衍逼着跳崖自尽，可是他心中对欧阳玉衍始终还是有些畏惧和歉疚，直到此刻。他才同过去的自己决绝地告别，欧阳玉衍在他心底最后的一点阴影也消失了。从此以后，他将只为自己而活，只为自己的亲人而活。

如果宁小灼有个好歹，他会毫不犹豫地陪着遥儿走遍天下追杀欧阳玉衍，毫不犹豫地向欧阳玉衍挥起他手中的刀！

……

弥子暇率领手下的骑士已经冲到了承天门……

而一辆由七八名骑士护着的马车，已经先于他们一盏茶的功夫出了城门。

车厢中有三个人，小灼、孩子，还有孔如风。

孔如风伤的很重，他斜倚在车厢上，背后垫着一个厚厚的软垫，尽量减轻车子颠簸对伤口的影响。

出来以后，除了下令命车子如何行驶，他就再没说过别的话，直到出了临安城，他把竹制的窗帘卷起，让阳光和秋风透进车窗。

孔如风脸色苍白，即便满脸堆积的皱纹也遮掩不住。

他静静地看着小灼，然后又把目光投向她怀中的孩子。

一路的颠簸就是最好的催眠曲，孩子睡熟了，躺在母亲的怀里，甜甜入梦。

小灼让孩子的头枕在自己的臂弯里，以便他能睡的更舒服一些。窗帘打开的时候，她把襁褓又裹紧了些，盖住孩子的额头，防止他受风。

明媚的阳光照在孩子娇嫩的脸蛋上，她就痴迷地盯着孩子的脸蛋，睡梦中的孩子偶尔皱一下眉头，她也会下意识地皱一下眉，孩子偶尔呶一呶娇嫩的小嘴，她也会情不自禁地动一动嘴唇。

那是一种母子连心的感觉。

她知道现在已经出了城，自己和孩子获救的可能越来越小，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她还会不会有见到丈夫的一天，甚至……这刚刚降临人世的孩子才刚刚沐浴到灿烂的阳光，他还有没有见到他的父亲，有没有机会迎接明天的太阳。

所以，她珍惜和孩子在一起的每一寸时光。

孔如风默默地凝视着孩子，半晌之后轻轻转过头，喟然一声叹息，扬眉看向窗外，忽然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青衣劲装的骑士在窗口俯下头来，孔如风指着侧前方一条小径，道：“拐过去！”

那青衣骑士抬头看了一眼，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孔老，那条路崎岖不平，太难走！”

孔如风淡淡地道：“所以，才要走！”

骑士不敢再反驳，大声吩咐下去，孔如风扭过头来，对小灼微笑道：“把孩子托稳些，接下来的路会比较难走。”

这时候，一个骑士便急急赶到车旁，促声禀报：“孔老，有追兵！”

孔如风白眉一耸，沉声问道：“遥儿？”

小灼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reads;。

那骑士道：“追兵足有几十人，好象是隐墨的人。”

孔如风先是有点诧异，随即恍然笑道：“嘿！弥子暇，有魄力！我墨宗俊杰无数，就这么一个叫老夫佩服的小子。”

说话间，孔如风突然出手如电，往小灼颈下一点，小灼蛮眼前一黑，登时昏厥过去。不等她软倒在地，孔如风便扶住了她，向窗外沉声吩咐道：“甩不脱他们的，迎敌！”

那骑士听了孔如风吩咐，立即喝令下去，马车顿时停下，七八名侍卫呈半圆形护住马车，纷纷拔出兵刃，严阵以待。

孔如风笑了两声，托起襁褓，把孩子小心地放到小灼内侧，这才转过身，一掀轿帘儿走了出去。

“来人止步，切勿自误！”

眼见数十骑快马即将冲到，数名侍卫中一人立即拔刀大喝。

来人速度渐缓，锥型冲阵渐变半月，把弥子暇捧在中间。

弥子暇越众而出，气宇轩昂：：“我不管你是欧阳家还是什么家，本人一位挚友的妻子被人掳走，你们欧阳家有重大嫌疑。我要检查车子，只要车上没有我要找的人，立即放你们走！”

刀锋前指的侍卫“嗤”然一声冷笑，道：“好大的口气，欧阳家的车你想查就查？”

弥子暇手上微微一紧，止住战马，微笑道：“我要查，你不让查，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动手！”

于此同时，孔如风也从车中钻了出来，沉声喝道：“不要废话，击退他们！”

孔如风在这些侍卫中有着崇高的威望，他一声令下，那七八名侍卫再不多言，虽然前面有着数倍之敌，他们还是催马疾进，没有一丝犹豫。

论武艺，显然是欧阳玉衍这些侍卫技高一筹，但是弥子暇这些人不只人数是他们的数倍，而且精于骑术，在马上他们能把十成武功发挥到十二成，而这些显墨高手十成功夫却发挥不出八成。

幸好弥子暇还不想做的太绝，只想制住他们搜查车辆，因此没有示意部属下重手，饶是如此。七八名显墨高手也多多少少挂了彩，等他们发觉马匹反而限制了他们的发挥，下马步战时，才稍稍挽回颓势。

战马若不能发挥冲锋的优势，跟这些蹿高蹿低、身手灵活的技击高手作战就吃了大亏，尤其是这些高手先斩马腿后杀人，登时就有四五个欧阳府的侍卫丧命在他们手上。见了血、杀了人，双方打出了真火。手下便再不留情了。

弥子暇端坐在马上，锐利的目光越过厮杀混战的人群望向那辆马车。

孔如风站在马车上，仿佛一株探岩而出的苍松，沉稳地看向独孤宇。

他们中间相距不过二十丈，二十丈的距离对弥子暇胯下那匹宝马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可是两者之间正有三四十人拼死一战，剑影刀光。血迹斑斑，在其中一方死光之前，这一眨眼的距离就是天涯！

这孔如风在这里，那变态的女人会在这里吗？弥子暇幽幽想着。(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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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安轲心思

( )“往……哪个方向追？”

伫马十字街头，沈人醉气喘吁吁地问道。

四辆车，他们已经截住一辆，追上一辆，还有两辆不知道逃向何方。方向有三个，三个方向两辆车，沈人醉敢拼命，却不敢决定向哪个方向追，这个责任太重，他承担不起。

“往前追！”

遥儿毫不犹豫，直接沿着朱雀大街向南冲去。

她不知道这两辆车奔了哪个方向，也不知道这两辆车哪个才是她的目标，她甚至不知道现在追下去还能不能追到车子，她只是想不停地跑下去，只要还在跑着，就没有绝望。

不断的奔波、不断的厮杀，他们已经很疲惫了，但是他们依旧快的像风。

一路驰去，他们的披风就像被风吹动的两朵云，冉冉地向南、再向南……

柳徇天就像一只狡猾而嗅觉灵敏的猎犬，平时蜷伏在他的衙门里，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但是稍有一点风吹草动，他就竖起双耳，凝聚双目，安静而警觉地远望，直到发现目标，然后一跃而起。

他早上到了签押房处理了积压在手头的几件公务，刚想喝碗酪浆歇息一下，一个铺头的话便引起了他的警觉：高井坊欧阳家似乎有人打斗，有街坊听到欧阳家传出争吵喝骂声，叮叮当当的好象还动了家伙。

柳徇天掌管着偌大的临安城，不要说是斗殴打架，就算是人命案子，也自有巡检通判等司法官员处置，根本不需要他过问，否则他这位临安令就算累死也忙不过来。可是这件案子发生在欧阳家，那就不同了。

他坐镇临安府，一个重要使命就是监视这些世家。

柳徇天马上命人赶去欧阳家探问究竟。

等他的人像一群猎犬似的扑到欧阳家，人家连门都没让进，别看这些公差巡捕平时耀武扬威的，可欧阳家不让他们进。他们还真不敢往里闯，站在门口臊眉搭眼地问了问，人家带搭不理的告诉他们：“主人省亲去了，有大批的财物要随后运走。有两个家仆试图窃取财物，被发现后已经施了家法，欧阳家的事，不劳他们操心！”随后就把大门关上了。

柳徇天听了之后没怎么往心里去，这么一件独立事件。还不致于让他草木皆兵，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结果下午的时候，他又听说元安园欧阳家别院似乎有金弋之声、厮杀之声。

又是欧阳家？

这一回柳徇天可不会等闲视之了，他特意派了一个办案经验丰富的心腹前往元安园去查探动静。

本来沈人醉去的第二家是霁平市，不过当时李太公和王太公、郑太公都在，三个老者早就下了封口令，所有的痕迹都被抹杀了，左邻右舍有可能听到点什么的也都“运作”过了，所以一点消息也没传开。

柳徇天的心腹捕头赶到元安园。就见有人正在巷里杀猪宰羊，血洒了一地。再往前走，一阵浓郁的肉香传来，勾得他馋涎欲滴。

秋高气爽，欧阳家正在炙肉烧烤。

这个捕头办案沉稳老练，先见欧阳家在院前宰杀牲畜，已然有了疑心，事先他已打听过，知道此间主人回了祖地，据说是十年一次的隆重祭祖大礼。期间还要给老太公贺寿，如今欧阳府这么热闹，太过古怪了些。

他本来想好了许多说辞，不管主人怎么刁难。都要进去看一看，结果一到欧阳府，人家居然毫不阻拦就让他进去了，他事先想好的说辞一句都没用上。这位捕头进去以后才明白，难怪应门的人不拦他，敢情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欧阳家的人。

前院大厅里。崔家、郑家、李家、王家几大世家的沈人醉都在，一个个喝得面红耳赤。厅外院落中，几双武士正捉对儿厮杀，仔细一打听，却是这些世家公子们玩腻了抛珠入水的游戏，正在较量武技。

众公子各出技击高手，院子里刀光剑影、杀声不断，这还罢了，这些代表各大世家公子出赛的武士总有些知交好友、师兄师弟的，都在一旁呐喊助威，激烈处呐喊不断，沸反盈天。

哪位公子赢了，就会拍手大笑，手下人凑趣，敲敲锣鼓、点支烟花、放捆炮仗，以示庆祝。那位捕头这才明白他们为何在门外宰杀牲畜，敢情是借了别人家的宅院，不便深入内宅。

捕头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之处，便回府衙回复，等他回到府衙时，正好碰见柳府君派了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杀奔北城，据说北城外有强人血战，等他们赶到事发地点，除了几滩血迹，却什么都没有看见……

没有苦主，没有凶手，没有尸体，大道上空空荡荡，要不是地上还有几滩血迹，他们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戏弄官府了。

可是，就这么几摊血迹，他们能干什么？

柳徇天听了那捕头的汇报，本来已再度打消疑心，可是听说本城出现如此神通广大，而且很自觉很乖巧地不给官家添麻烦的模范强盗，本已打消的疑心登时再度被勾了起来。这样的本事，除了那些世家还能有谁？

他很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三件近乎捕风捉影的事几乎都离不开“打斗”二字，可他就是无法弄清楚，究竟是谁和谁打，因为什么而打，现在打成什么样儿了。

这个谜团，把这头皇家猎犬急得心痒难搔，团团乱转。

出城五里，遥儿正一鞭急似一鞭地催马疾行，沈人醉突然大呼一声：“那边有车！”

遥儿闻声扭头，就见路边一条小道，一辆马车棚顶刚刚消失在小道尽头的土丘下面，遥儿立即急急一拨马，那马收势不住，兼之力疲，“轰隆”一声仆倒在地，摔折了一条马腿，幸好遥儿身手灵活，在骏马仆倒的刹那纵身掠开。

“上来！”

沈人醉探手一抓，与遥儿十指相扣，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前。二人一马，向那小道土丘处追去！

遥儿和沈人醉驰离大道，沿两箭地的小道冲去，片刻功夫就过了那片土丘。再往前看，那辆车子还在前方不远，看来速度并不快。

遥儿一见那车边只有两名侍卫，心中便是一沉：“追错人了！”

欧阳玉衍为了惑敌，逸向不同方向的几辆马车。护卫的人员都是相等的，如果这辆车是正确的，旁边该有七八名侍卫才对。

其实他们也知道此刻再追，希望已极其渺茫，只是始终不肯甘心、不愿放弃，直到追上这辆车，发现它并不是自己的目标，那种绝望和沮丧才像一座大山似的迎面扑来。

那辆马车旁边的护卫忽听身后马蹄声响，急忙拔刀回身戒备，忽然看清遥儿。忙又还刀入鞘，惊呼了一声：“长史！”

遥儿心中一动，定睛一看……不认得！

她不认得那两个人，那两个人却认得她。

“你们是谁？”

遥儿心中萌生了一丝希望，驱马迎上前去。

车厢里安轲听到侍卫的呼喊，已由船娘扶着走出来。

就像一块墨色的岩石缝隙里钻出一株稚嫩的小草，小草在风中摇曳，脆生生的娇弱无比，却因为它的出现，让整个毫无生气的岩石都焕发出了一种生命的感觉。

“浅露”轻扬。露出一张精致的雪白的小脸，仿佛那脆生生的小草，刚刚从岩石下挣扎出稚嫩的身姿，便迫不及待地吐露了花苞。

“遥儿！”

安轲脸上现出一抹欣喜的笑。他知道遥儿很急，所以一句客套话都没说，马上说道：“大兄追赶欧阳玉衍派出的车驾，先出了城。咳咳……，路边留了标记，我向这边来了……”

安轲的小手向前方一指。翠袖滑下，露出一截皓腕。

他的手腕上什么都没带，手腕太细，就算一只玉镯，戴在上面都有些晃荡，一不小心，就会滑下手腕。

“多谢！”遥儿轻轻道。

沈人醉也重重一点头，双腿一磕马镫，箭一般向安轲所指的方向驰去。

遥儿坐在沈人醉身后，匆忙之间，也只向安轲感激地点了点头。

船娘摇了摇头，轻声道：“此人太过意气冲动！”

安轲淡淡地道：“不这样，没意思！”

“嗯？”船娘不懂。

安轲回到车中坐下，车子追在遥儿和沈人醉后面向前驶去。

安轲柔声道：“优伶学戏，常有一句行话‘不疯魔，不成活’。在我看来，做人何尝不是如此？人之所以为人，总要有些真性情的……”

“小公子是不是喜欢遥儿？”

这句话已经冲到嘴边，又被船娘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公子性子一向淡泊，以前从未这样欣赏过一个女人，更未这样明白地表现过对一个女人的欣赏。

他过的太苦，痼疾像一个永远摆脱不了的恶魔，永远折磨着他，幸福快乐于这位长于世家本该是天之骄子的公子而言，永远都是一种奢侈。哪怕他某顿饭能多吃一口东西，哪怕某一天他多露一个笑脸，船娘都会欢喜得想要流泪，如果小公子真的喜欢了那个女人，为了公子的欢喜，她会不惜一切，也要把小公子和那个女人凑作堆。

因为他虚弱的病躯，所以船娘不敢问，她怕触动小公子心中永远的痛。

安轲沉默了许久，向她回眸一笑，眼神亮亮的：“我注定了活不久的，所以……我宁愿人生这样轰轰烈烈！”

船娘的眼睛迅速氤氲了一层雾气，强抑着哽咽，勉强笑道：“小公子又说傻话了，你的身子虽然弱些，可是人常说：‘久病延寿’，公子一定可以长命百岁，就算我死了，公子都会活得好好的。”

安轲莞尔，就像岩石下终于顽强诞生的小生命，终于从那坚硬的缝隙中磨励出稚嫩的身躯，向着苍穹、向着大地尽情舒展着他身姿，感受着那阳光雨露，心满意足地露出美丽的笑容……

荒野中，欧阳家一方只剩下最后一名侍卫还在垂死挣扎。

隐墨一方的侍卫已经有人带着一身伤痕爬回战马，把那辆马车圈于其中。

事情到了这一步，不管车中有没有他们要找的人，他们都不会放一个活口离开了，不死不休。

孔如风还站在车辕上，稳稳的，直到隐墨的骑士把他和那辆车都围起来，他都没有一点动作。直到那马夫也跳下车，拾起一口刀，厮吼着冲上去，他还是一动不动，宛如石雕泥塑一般。

身上带伤却变得更加凶狠，恍如狼群的独孤府侍卫很快就把那个车夫撕成了碎片，举着带血的钢刀，仿佛亮出了森森的牙齿，一步步向马车逼近。

策马围住马车的几名侍卫一手提缰，一手提刀，跃跃欲试。

如果这车中真有遥儿的朋友，他们担心这个老人会以她为人质，所以他若转身弯腰，这些骑士就会不惜一切地扑上去阻止他，哪怕同归于尽！不过这么多身手高明的武士都已被杀光，何况这么一个垂垂老朽？这个老得怕是一阵风都能吹倒的老人还有重伤在身！

骑士们有些轻蔑地看着他，也许接下来这个老者惟一能做的事就是跪地求饶了吧？

老人没有转身钻回车厢，也没有跪地求饶，他突然动了，宛如一片枯叶被风吹起，无声无息地腾身而起，无声无息地落在马车前两丈开外，脚尖一挑，一口刀便飞起来，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儿，稳稳地落在他的掌中。

骑士们大哗，原来这个老者才是真正的高手！

虽然他们人多势众，虽然他们年轻力壮，可是一下子都紧张起来，就连弥子暇身边的四名始终没有拔刀的侍卫也紧张地向他靠近了些，拔出了鞘中的利刃。

孔如风持刀在手，那副老迈之态立即不见了，除了他眼中烈火般闪动的精芒，他整个人也焕发出一股凌厉无匹的强大气势。围在四周的侍卫们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似乎感觉到了一种危险的气息。

但是这种危险的气息马上敛去，因为远处响起了马蹄声，两个人、一匹马，马已尽了全力，人在马上，身形前倾，仿佛一柄刺破天地的利剑。(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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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如风道义

一时间，四下里的侍卫不甚明白对方的身份，立即分出几骑拨转马头戒备，孔如风只看一眼身形，却已明白是谁到了，不禁抚须，欣然。

他的表现更被人误以为来人是他的援兵，直到那一马双骑冲到近前，弥子暇看清来人，率先大喝一声：“自己人！”

那马借着惯性奋力前奔，驰到近前时终于跑不动了，马腿被一具尸体绊了一下，轰然仆倒，遥儿和沈人醉分向左右，奋战跃起，再落地时，恰成犄角之势，与孔如风对峙。

“小灼……在哪？”

遥儿说话时声音已经有些发颤，这一路欧阳家车队中竟然有孔如风，这令她大喜若狂。她知道孔如风在沈人醉手下是重要人物，她在这里，那么十有就是小灼也会在这辆车上，关心过切，以致声音都发起颤来。

沈人醉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只是右手剑隐到了肘后，左手虚握，似乎从袖中摸出了什么东西。孔如风向她微微一笑，淡然道：“那些小玩意儿，可伤不了我！”

沈人醉抿着嘴唇还是不说话，他也相信自己的暗器伤不了孔如风，但是能给他制造些麻烦就行了。看孔如风的伤势可不轻，他武功再好，这么严重的伤势，还能发挥出几成战力？事情到了这一步，怕或担心全无用处，惟一拼而已。

遥儿踏前一步，钢刀斜举，沉声再问：“小灼何在！”

孔如风微笑道：“你若能杀了老夫，便可以检查车子，答案，你自然就知道了！”

沈人醉眼中精芒大盛，右腿缓缓沉下。双手攥紧刀柄，突然大喝一声，钢刀化作一道惊雷疾电，劈向孔如风！

与此同时，遥儿也娇叱一声，左手一翻，一道寒芒疾射。同时身形游动。肘后剑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向孔如风下腹。

孔如风手腕一震，冷电四射的掌中刀使如轮转，发出嗡然一声。身形一步不退，任凭沈人醉的刀势如何凶狠凌厉，遥儿的剑招如何灵动诡奇，沉稳坚韧如一块万载磐石。屹立不动。

沈人醉的刀雄浑悍猛，凌厉无匹。遥儿的剑快如闪电，灵动诡奇，两个人就像在打铁，一快一慢、一重一轻。围着孔如风旋风一般打转，四下里观敌瞭阵的侍卫们眼见双方这般武功，都紧张得掌心沁出汗水来。

“叮叮当当……”

刀光乍闪。罡风呼啸，遥儿和沈人醉两个人的攻击密如骤雨。但是落在孔如风的手上，却只有一阵“叮叮当当”，仿佛他们真的在打铁。

这一战，不死不休！

孔如风伤势极其沉重，这一动手，伤口迸裂，鲜血渐渐渗透了衣袍。

随之，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潮红，手上的力道渐渐不稳，这种变化虽然轻微，可是正与之交战的遥儿和沈人醉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他们的攻势更加猛烈了。

“咳！”

孔如风交战之中，因为伤口撕裂忽然咳嗽了一声，这一声咳，刀势便是一顿，劲道也随之一松，沈人醉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一声厉啸，手中刀凌厉无匹地连劈数刀，势若疯虎，把孔如风一连逼退四步，随即陡然跃起，如鹰击长空，雄姿矫健，扶摇之上。

沈人醉上蹿的力道稍尽，突然一团身，借势展身，如苍鹰扑兔，人刀合一，向孔如风当头一刀劈下，马光如电，气涌如山。

遥儿见状，猛地和身向前扑去，贴着地面，蛇一般袭向孔如风，剑扬起，像蛇吐出的蛇信，疾撩孔如风的腹心。

一天一地，一上一下，都是有敌无我的全力一击！

孔如风长刀一横，寒森森的刀光宛如翻腾咆哮的黄河怒涛，反卷而上。

“铿！”

两道狂野的刀光狠狠地一撞，两口刀同时折断，孔如风胸口伤处受到巨震，一口甜腥冲到喉咙。

沈人醉扑落地面，手中还有刀柄，刀柄上残余了不到半尺的刀刃，这半尺残刃随着他落下的力道，从孔如风的胸口一直滑到小腹，“叮”地一声与遥儿刺入孔如风小腹的剑刃碰了一下。

“退！”

遥儿生怕孔如风暴起伤人，按着沈人醉的肩膀用力向后一甩，自己也猛地一个旋身，飞出一丈开外，一掌据地，随即跃起。

孔如风好象醉酒一般。踉跄着退了几步，双腿猛地一绷，这才站稳身形。一道可怖的伤口，从他的前胸一直到小腹，鲜血披沥。

“哈哈哈……”

孔如风开怀大笑起来，一笑，血便从他的嘴里涌出来。

遥儿依旧警惕地盯着他，雄狮将死。也无人敢予小觑。

孔如风笑着，一个雄壮魁伟的身子便缓缓仰面倒去，虽然倾倒，依旧气壮如山！

一世之雄，终于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所有的人都静在原地，又过了半晌，始终不见孔如风暴起，遥儿才像一只脱兔，一掠身就向车子扑去。

“小心！”

沈人醉急急叫了一声，担心车中还藏着刀客，但遥儿已经一把撩起了轿帘。

轿帘扬起，翻卷到棚顶，遥儿一眼就看到了静静卧在车榻上的宁小灼。

遥儿心中一沉，纵身扑进车中，伸手一抓小灼，马上察觉她还活着，一颗心放下，双膝顿时一软，险些坐倒在车中。

然后……她就骇然发现。在小灼身子内侧，臂弯之内正枕着一颗小脑袋瓜，小脑袋拱来拱去的。片刻之后，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奶娃儿，睁开眼睛，一双点漆般的眸子转来转去，然后缓缓定在她的身上。

遥儿怪叫一声，真的一屁股坐了下去。

沈人醉听她一声怪叫，只道她受了别人暗算，心中一急，挺剑扑上车子。往车中一瞧，整个人也呆在那里……

……

安轲的车子本来极宽敞的，可是挤了遥儿、沈人醉、小灼再加上一个小宝宝之后，可就有些拥挤了。

一堆人挤在一辆车里，满满当当的向临安城驶去。

虞七得到消息已经在狂奔而来的路上。

……

“孔老头儿离开卢府后，就命令车子在一条条巷弄间转来转去……”

苏醒过来的小灼偎在虞七怀里，轻轻诉说着她被掠走后的经历。

安轲根本没有听他们说话。只是新奇而有趣地盯着躺在榻上的那个小家伙。

新生儿的眼睛比深山的泉水还要清澈。透着天真无邪的味道，安轲的眼睛虽然比他深邃一些，可是一样的澄澈明净。小家伙大概很喜欢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干净、恬美的气息，有种手舞足蹈的快乐。

安轲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碰碰他，他就一把抓住安轲的手指，力气好象比她还大。然后抿着嘴巴。两条藕节式的小肥腿乱蹬一气，努力地吹出一个泡泡来。逗得安轲为之失笑。一大一小两个人，乐在其中。

“孔老这么做，应该是为姑……欧阳玉衍制造逃脱的机会……”

“孔老虽也是欧阳玉衍身边一个部下，可欧阳玉衍自幼就是由他照看长大。我看得出，孔老对欧阳玉衍无比疼爱，把她视为晚辈看待的……”

遥儿点点头。轻轻握住他的手，听继续说下去。

没有人知道。孔如风离开欧阳府后，在巷弄中转来转去的真正目的。

孔如风也不知道欧阳玉衍在哪辆车上，欧阳玉衍但有什么打算，从来不会与别人商议，她只需要别人服从。

孔如风在房中静卧养伤，被人扶出去时就已被告知突围的计划，并且要他来负责一辆极重要的车子：“带着小灼母子一起回临安！”

孔如风疼爱欧阳玉衍一如自己的孙女，他希望欧阳玉衍振作，希望欧阳玉衍永不言败，但他并不希望欧阳玉衍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掳走妇人幼子胁迫对手！

面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一个绿林大豪的道义和骄傲不容许他做出这样的事来，何况这个婴儿还是故主的徒子徒孙。

在他看来，可以死，不可言败！可以败，不可以失去顶天立地的气概。这件事欧阳玉衍做错了，会有损欧阳玉衍的一世英名，他要尽力挽回，他要把妇人孩子，归还遥儿！

可是他要这么做，就对不起欧阳玉衍的托付，欧阳玉衍显然很看重小灼母子，所以才把他们交给自己看管。要忠义就没有道义，要道义就没有忠义，两者难以兼顾，他就只能死。

所以，在他的指挥之下，这辆马车离开府后。在临安城里转悠了半天，他固然是想吸引有心人的注意。为欧阳玉衍摆脱追兵顺利脱险制造机会，也是为了给遥儿追上他制造机会，他要以身作饵、以命相报：还欧阳玉衍忠义、还遥儿道义！

他成功了，所以他笑着死，笑得痛快、死得痛快！

没有人会明白他的这番苦心，他也不需要别人明白，但求心安。

……

崔王李郑各大世家，在放弃追捕沈人醉之后，联合修书直送卫地，对欧阳玉衍不识大体、不顾大局、利令智昏的诸般举动提出了严厉的指责，并联名提出，正式决定：“罢免欧阳玉衍显墨宗主之位。”

罢免欧阳玉衍的意见因为她的倒行逆施，已经获得了各大世家的一致通过，可是是否由遥儿来继任其位，各大世家却还没有达成一致意见。

于是一场在连锁效应下决定了天下、世家、继墨堂和遥儿本人的未来的重要会议秘密召开了……

整个场面，就是六个白发老者，有的翘着遥儿腿，有的盘膝大坐，有的懒洋洋地靠在坐榻靠枕上，面前各摆一张小几，几上摆着些瓜果饮料。轩厅窗子开了两扇，窗外就是池塘，池塘中荷花不再，荷叶凋零，只剩下几只莲蓬孤零零地矗在那儿。

六个老者闲散坐着如唠家常，没有会议主持，也没有上下尊卑、发言次序。

燕地崔氏家主沉声道：“最大的问题：她不是我们的人！”

秦地王氏家主道：“这个问题，我和老郑还有老李商议过，但是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要让她变成自己人，就得把她变成我们墨家的媳妇？但那样的话女王就不会用她了，所以。这个问题无解！”

李羡诃捋须不语，因为他扶持的弥子暇已经成为“继墨堂”隐墨之主，所以他的身份比较敏感，不方便说什么。

郑老太公瞟了李羡诃一眼，咳嗽一声道：“这个问题，在我看来并不是问题。老夫以为，没有人生来就是自己人，都是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才变成自己人。欧阳玉衍倒是自己人，又如何呢？

遥儿和我们有相同的志向：还政于姜！一旦成为显墨之主，她和我们又有了相同的利益，早晚她会成为我们密不可分的一份子，不需要用一纸婚书来约束她。她要入主显墨，没有个一二十年的功夫，无法建立完全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而一二十年之后，她和我们早已根脉相连，我不知道有什么理由，会让她那时做出背弃世家的事情，再者……女王会活到那时候么？如果有谁不放心，那时候和遥儿的子嗣互相联姻也就是了！”

很显然，郑老太公已经和李羡诃达成了一致意见。这番话很可能就是李羡诃说服他的理由，现在只是因为李羡诃不方便表态，他原封不动地把李羡诃的说辞再兜售给别人罢了。

崔氏家主沉吟了片刻，道：“我倒是觉得，这件问题不大，重要的是，遥儿性情如此冲动，能否担此重任？”

“就凭他把我们这些老家伙摆弄得团团乱转，这本事还不够大？老夫这两天仔细调查过有关他过往的一切事情。此人当得起胆大心细、处事练达的评语，为人多智多谋、且有大勇……”

燕地崔缓缓扫视了众人一眼，淡淡地道：“这么说来，你们是同意由遥儿接手显墨了？呵呵，本来，‘继墨堂’就是‘继墨堂’，偏偏因为弥子暇那小子，硬是把‘继墨堂’一分为二，搞成了显墨和隐墨。我们这些老家伙还不得不同意。如今，显墨也易主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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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世家力量

燕地崔若有深意地瞟了李羡诃一眼，展颜笑道：“长江后浪推前浪，浮事新人换旧人呐！这天下，早晚都是年轻一代的，便叫他们闯一闯也无妨。不过……”

他笑容微微一敛，沉声又道：“儒宗可是虎视眈眈的在盯着我们，这一回……他们有了把柄在手，可不会给点甜头就知足了，远的不提，至少南疆之事，他们肯定要从其中多分一杯羹，这件事，怎么解决？”

……

“这件事，我来解决！”

遥儿低头沉思良久，霍然抬头，对李羡诃道：“至于欧阳玉衍，你放心，只要她从此以后不来惹我，我也不会去主动招惹她，我知道她背后还有个欧阳氏，不会那么不知天高地厚！”

遥儿说到这里，微微笑了一下，她忽然想到了自己一开始已经为欧阳玉衍挖的大坑。

……

塔势如涌出，孤高耸天宫。

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

突兀压神州，峥嵘如鬼工。

四角碍白日，七层摩苍穹。

大雁塔上，凭高远眺，远山近水，尽在眼前，连棋盘般齐整的临安街市都一览无余。

高处的风更清凉一些，好在今天风不大，徐风拂来，让人神清气爽。

高高的塔尖顶楼上，遥儿和安轲对坐在卷拱的门洞下面，身前有一方小几，几上摆着酒壶酒杯和几样水果。

遥儿从塔外收回目光，又环顾了一番塔中的情形，说道：“据说这塔中藏着佛家法贝，而且每一宝塔中都藏着一颗舍利子？”

安轲嫣然道：“真正的至宝，都放在地宫里面。遥儿姐姐想看么？若是有兴趣。却也不是全无办法，安轲可以找方丈大师说一说……”

遥儿摇了摇头，道：“有劳了，我对佛门宝贝，其实没什么兴趣。”

安轲沉默良久，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本来认为……墨宗会的！直到欧阳玉衍悍然冲破各大世家的封锁离开临安城！如今看来。当时若由李太公等人出面斡旋。怕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遥儿道：“这就是了，欧阳玉衍已孤注一掷，我没得选择。我没有求助于官府。就已经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剩下来的是世家们的事了，他们也该表明一下自己的态度！”

“可你这样很冒险！”

“世上哪有万全的办法？我的朋友落入人手，我就要掌握绝对的主动。调动一切力量为我所用。把她救出来！要我把自己在乎的人的生死交由他们来决定，做不到！”

“这一争。就如王子争嫡，竞争者都是使尽浑身解数。你游走在规矩边缘，但并没越出规矩，而欧阳玉衍……逾越了。所以……他出局了！”

遥儿叹息：“我不想争……”

安轲摇头：“无所谓争。有资格为皇储的王子们。也不是个个都想争，可是一旦到了那一步，已不仅仅是争与不争的问题。还有一个自保的问题。你不算计别人，别人会来算计你。所以身在局中，只能争！”

过了许久，他才扬起眸子，浅浅一笑，道：“幸运的是，你赢了！”说完不待遥儿回答，安轲又道：“他们来了！”

遥儿扭头向塔外望去，就见一些车辆正从曲池方向缓缓驶来。

遥儿微微一蹙眉，道：“就这样？不怕柳徇天有所发现？”

安轲微笑道：“大雁塔原是砖面土心，风雨剥蚀之下，塔身已经渐渐塌损。女帝崇佛，捐资重建。当然，女王只是象征性地拿了点钱，真正出资修缮大雁塔的……”

安轲纤纤玉指向外一点，道：“就是他们！今天是观世音菩萨出家成道的大日子，他们这些善信护法到这里来转一转，看一看，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

“即时观其音声，皆得解脱！”

出资修缮大雁塔的众多善信护法驾临，慈恩寺方丈亲自陪同，大做法事。一时间，塔下尚未完工部分的工匠尽皆回避，众善信、众和尚顶礼膜拜，香烟缭绕，各种法器，叮当作响。

乱烘烘忙了好长时间，法事做罢，众世家长者一步一拜，登塔礼佛，又设素斋一桌，供奉佛前，由方丈陪同，打坐聊天。

没过多久，知客僧匆匆赶来，对方丈耳语几句，原来另有一拨善信来到了寺院，领头的竟是李羡诃李老太公，这人身份贵重，当然也需要方丈大师亲自陪同。

韦氏家主坐在方丈大师身旁，听得清楚，含笑道：“方丈不在这里，我等倒还逍遥自在一些，方丈自去忙吧，我等小坐片刻，聊聊天，便下去了。”

方丈陪笑歉礼，匆匆离去。等方丈一行人一走，塔中便安静下来，片刻之后，遥儿一步一步从塔尖上走下来，身后船娘扶着弱不胜衣的安轲。

遥儿向众世家长者团团一抱拳，不卑不亢地道：“遥儿见过各位长者！”

独孤宇咳嗽一声，替关陇众家长者们道：“遥儿不必客气，一应俗礼都免了吧！时间有限，咱们也不必说客套话了，南疆之事，女王已有任命下来，确定了由长史你主持其事。

你也知道，做长辈的，最牵挂的就是子孙晚辈的仕途前程，可惜宦途难入啊，遥儿在临安种种举动，我们都看在眼里，也欣赏的很。儒门子弟很想和遥儿这样的朋友多多亲近，同朝共事，却不知遥儿于此，有何思量？”

……

慈恩寺老方丈陪着李羡诃先游曲池，再游芙蓉院，渐渐来到大雁塔下。

老方丈笑道：“好教李老施主知道，韦老施主、裴老施主等人今日也来慈恩寺拜观音大士，他们还在大雁塔上，李老施主可要见见他们么？”

李羡诃哼了一声道：“那几个老家伙，面目可憎、言语无趣。我就不见啦。四处转转，拜过观音大士之后，老夫就回去了！”

说话间，二人来到供奉观音大士的庙宇中，内中正有一人焚香膜拜，口中祷念着：“南无大慈大悲广大灵感有求必应观音菩萨。”

老方丈不识得那人是谁，急忙向知客僧使眼色。让他摒退一众香客。给李老太公腾地方，不料那知客僧尚未举步上前，李羡诃已然“咦”地一声。笑道：“这不是长史么？你也是我佛弟子么？”

遥儿祷念已毕，刚把三柱香插进香炉，忽然听见后面有人说话，扭头一瞧。连忙迎上来施礼：“晚辈遥儿，见过李老太公！”

长揖已毕。遥儿直起腰来，微笑道：“当今圣上崇信佛教，晚辈想，圣上是有大智慧、大德行的人尚且崇信我佛。晚辈自然也应虔诚信奉！”

老方丈听了微微露出矜持之色，轻抚胡须微笑不语。

遥儿话风一转，又道：“晚辈前些时日生了一场大病。如今刚刚病愈，今日适逢观音大士出家得道的大日子。所以特来上一柱香。”

李羡诃呵呵笑道：“好！且待老夫为大士上一柱香，咱们一并离开。”

李羡诃上前，跪在蒲团上，默默祷告一阵，点了高香，虔诚奉上。这才起身，又在功德簿上写了几笔，老方丈双手合什，偷眼一瞄，见李老太公出手不凡，好大的一笔香油钱，两道白眉不由抖了几抖，连忙忍住。依旧维持世外高人模样。

老方丈毕恭毕敬地陪着李羡诃直到寺院山门外，这才止步。等李羡诃等人离开，老方丈又急急赶回大雁塔，恰见集资捐修大雁塔的几位儒宗高门从塔里有说有笑地走出来，连忙高宣佛号迎了上去。

这几位善信还没捐香油钱呢，老方丈哪能不尽心侍奉着……

李羡诃离开慈恩寺后没有马上就走，却叫遥儿陪着又回到了曲江池畔。

两人沿着曲池缓缓而行，李羡诃问道：“儒宗那班人这么快就解决了？”

遥儿道：“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南疆这件事，肯定不能把儒宗撇开。不分些好处给他们，他们是一定要给大家找麻烦的。”

李羡诃点了点头。

遥儿道：“可是。这好处又不能尽叫他们占了，僧多粥少，奈何？只好叫他们勒一勒裤腰带，以后有了什么好处，再分他们些也就是了。儒宗虽然渐趋没落，可毕竟还是一股极大的力量，如今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本就要联合他们的，这想必也符合老太公您的心意！”

李羡诃又点了点头，扬起眉毛看他一眼。道：“你这么说他们就信了？空口无凭啊！”

遥儿道：“我说的话，或许他们不信。但是，显墨之主的话，他们信不信？”

李羡诃捻着胡须，淡淡地道：“这是众世家之会，安轲那小子，本不应参与的。何况他身体不好，很少出门，今日却被你请了来，莫非就是由安轲作保？安轲……他们就信了？”

李羡诃缓缓转过身子，一双老眼看定遥儿，微微挑起眉头，道：“你不会假戏真作，真的喜欢了安轲那小子吧？”

遥儿对他知道安轲参与会议毫不奇怪，对他的推断却有些啼笑皆非，说道：“老太公以为，遥儿不能做墨宗媳，就能做儒宗媳么？”

李羡诃眼珠转了转，说道：“那老夫就不明白了。”

遥儿伴着他继续往前走，说道：“晚辈说过了，一个，我是以显墨之主的身份向他们保证。再一个，安轲出面，确实与此事有关，详情却不是老太公想像的那样。

总之，老太公尽管放心，晚辈不会损害自己的利益去迎合别人，也没有道理弃强就弱。而且，他们现在关注的就是南疆出现的诸多空缺，这件事，年内就得解决。而没有个三五七年的功夫，晚辈也建立不起完全属于自己的力量，我现在的一举一动，老太公都能掌握，而往长远里看，日久人心自见，老太公担心什么呢？”

遥儿所说都是事实，李羡诃倒也洒脱，“嘿嘿”地笑了两声，负手前行，不再追问。

李羡诃也是有些好奇，想知道遥儿如何说服他们。

遥儿故弄玄虚，他也就不问了。要说遥儿身在曹营心在汉，这一点他想都不会想。儒宗能给遥儿的，永远也不可能超过显墨之主这个好处，遥儿没有背叛的理由，而且她现在可以支配显墨的庞大能量，却不可能把它化为己有，割断它同世家之间的联系，遥儿但有一点风吹草动都不可能瞒过他们，根本无需顾忌。

虽然安珂与弥子暇是上任儒宗宗主的嫡外孙，但也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面子，如果不是他们父母死后，自己打破儒墨的间隙，提携这两兄弟，他们也不可能有今日，他实在也想不到，遥儿究竟如何取信了儒宗。

这些世家考虑问题从来都不是以月、以年为单位的，他们传承太久远，考虑的也久远，一些重大举措常要考虑到几十年、上百年甚至上千年后的影响，既然有这么长远的利益，他们当然宁愿在短期利益中让步。

李羡诃走了几步，在江边站住，看着倒映着白云蓝天的悠悠江水笑了笑，负手转身望向遥儿，道：“你明白，你马上将掌握些什么吗？”

老头子摆明是个话唠，而且现在谈兴正浓，遥儿当然不会扫他的兴，遥儿“孺子可教”地躬身道：“请老太公指教！”

李羡诃朗声道：“力量！一种很特殊的力量！”

他傲然乜了遥儿一眼，道：“你同欧阳玉衍斗这一场，靠智更靠力，你以为她掌握着的是什么呢？是那班来自三山五岳的江湖豪杰、技击高手？错了，大错特错了，说到底，那不过是一群侍卫，最最微不足道的力量，甚至根本称不上力量！你知道你即将接手的真正力量是什么吗？是大音希声、是大象无形、是可以让沧海化为桑田的真正力量！”

李羡诃别开生面的开场白一下子吸引了遥儿，她不再敷衍，开始认真地倾听起来。

李羡诃道：“世家千年的积累，积蓄了巨大的财富。这个财富，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财宝，不是像慈恩寺一样埋进地宫的金佛玉佛银罗汉，世家掌握的财富，是与民生民计民智息息相关的东西，是完好保存的千余年来的人类的财富，是这世间最根本的力量！(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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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不王而王

比如说，植桑的、养蚕的、织布的、牧马的、种庄稼的……，每一个人都是这天下最卑微、最不足道的，可是如果把他们的力量集中起来呢？世家不是朝廷，无法动用政令国法和军队来左右天下，但是可以用这种方式来完成。

无数个植桑的、养蚕的、织布的、牧马的、种庄稼的……，每一个人，都有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自上而下遥遥地控制着、掌握着他们。你开着布庄绸缎庄，你就掌握了所有植桑、养蚕、织布的人，你购买马匹、贩卖马匹，你就掌握了那些牧马人，你收购粮食、运输粮食、贩卖粮食，你就掌握了天下的庄稼人，这种掌握当然很轻，真的就像一根丝线，他只要一挣就断了。

所以掌握了这力量的人，不是去统治他们，也不是去向他们收租收税。更不是驱使他们去替自己打仗。那些是朝廷的权力。世家是通过这种隐藏的控制，通过天下黎民来影响朝廷，再通过朝廷反过来影响天下！

天下间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太弱小，朝廷听不见！我们把他们的声音拢在一起，朝廷就听得见！女王要是发布一道不利于天下农人的政令，如果等着这道政令的恶果自己显现出来，那时天下早已崩沮。饥民暴动，不可收拾。

而我们，就可以利用我们所培植的诤臣，在朝堂上提出反对的意见！如果女王还是不肯改变呢，我们就可以通过粮价的浮动、粮食的短缺，叫她晓得其中的利害。”

遥儿的嘴角飞快地闪过一抹讥诮的笑意。悠悠说道：“这么说，世家倒是比朝廷更加关注天下民生了！”

李羡诃哈哈大笑，指着他道：“你这女娃。你出身寒族，先天就看不惯我们这些世家中人，总觉得我们作威作福，鱼肉百姓。我就知道你会有这番愤世嫉俗的言语！”

遥儿吓了一跳，没想到她竟能听出自己的讥诮之意，赶紧解释道：“晚辈……”

李羡诃摇头笑道：“行了行了，不用解释。老夫活了这么大的岁数。什么事情没有见过。什么道理还不明白？没错，世家也有私心，也要为自己打算。可世家融于这天下之间，或者它会多占些好处，但是你以为它会逆天下之利而行？”

李羡诃转向遥儿，目光炯炯地道：“我们传承千年。有过衰败，有过兴旺。痛定思痛，就有了许多教训；我们不像朝廷，可以通过政权凌驾于天下苍生之上，所以我们比朝廷更了解什么才是对天下有益的。

当然。世家也有私心，可是谁无私心？女王没有私心还是天下间任何一个人没有私心？你没有？”

遥儿哑口无言。

李羡诃道：“我们和你们每一个人所做的并无二致，能够兼顾天下也就是了。你以为。把世家抛在一边，换一些寒族子弟上来。他们就拥有天下为公的品德？就会天下为公，就会路不拾遗，绝不可能。如果有一天世家不复存在，这天下就会变成天堂么？”

李羡诃摇摇头道：“也许不会比现在差，却也不会比现在好。换一群泥腿子上来，也不过是制造一群新的贵族。不管他原来是什么，都不可能再回去

上来一个一穷二白的人，他也一样要维护自己的家族，要建立自己的势力，于是他就需要积敛财富，他就需要结交人脉，这些饿鬼，比那些已经吃饱了只想给儿孙积攒一份‘口粮’的人更穷形恶相。

李羡诃摸了摸胡须，狡黠地瞟了遥儿一眼，道：“老夫不会强行要求你改变想法。你现在已经是官，又即将成为显墨之主，百十年后，你的子孙后代也会成为一个大家大族，如果那时你还活着，你殚精竭虑的也是他们的存在与发展。”

李羡诃伸出手去，在湖面上开始画圈，说道：“在这个小圈子里，向着自己的亲人；再大一点的圈子里，偏帮自己的友人；再大一点点的圈子里，要照顾自己的乡亲。你是齐国人，他是燕国人，你们两个打架，我要帮着齐人；以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以后还会是这样。”

遥儿无言无对。

李羡诃莞尔一笑，又道：“世家也是这大圈套小圈的众多圈子中的一个，有什么好口诛笔伐的？好了，说回我们的话题。你将要掌握什么样的力量？刚刚老夫已经用柴米油盐、粮食布匹举了个例子，其它的如文教资源、官场资源也是一样！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天下间真正的大力量，从来都是隐藏在朝堂背后，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发生着作用。当然，我们不可能事事影响女王和天下，我们也受着天下间各种力量的制衡。

有许多事，同样是我们办不到的，我们只是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影响的作用。而继墨堂，就是整合各世家的力量，以期我们的影响力可以更大一些。现在，你知道你将掌握多么雄厚的力量了么？”

李羡诃深入浅出，很直白地向遥儿说明的其实就一句话：“不王而王！”

一直以来，这就是大宗世家奉行不渝的生存哲学，这就是一个王朝只有短短的两三百年国运，而世家却可以传承千年的原因。他们从不曾想过夺取政权，他们只是依附于政权，又相对自主。

为了更好地生存，他们要不断地给一个政权提供养份，同时又从政权那里吸取他们所需要的养分，与之共生共存，当这个政权的生命走到尽头，便抛弃它，再寻找一棵“大树”，继续共生共存。

……

遥儿好不容易才听完李羡诃的一番说教，对“继墨堂”的真正力量和作用也有了一个初步的认识。毫无疑问，“继墨堂”所掌握的力量是庞大无匹的，甚至连“继墨堂”自己都不确定如果他们全力发动这股力量，究竟能够产生多么巨大的作用。

因为这股力量大而无形。渗透到了国计民生的方方面面，一旦分寸掌握不好，全力发动之后，究竟会向着什么方向发展、究竟会发展到什么程度，就连他们自己都无法估计，甚至一旦失控就无法再控制，所以“继墨堂”也从未冒险做过这种尝试。

这股巨大的力量。今后就将掌握在她的手中！

饶是遥儿不是一个恋栈权位的人。也不禁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

书呆子郑宇身着猎装，荷弓挎箭时，倒是颇有一种干净俐落的飒爽丰姿。

他带着几十名侍卫。还有几辆马车，出临安城，向南而去。

车子上有食物美酒、有炊具帐篷，看这样子。他是要去秦岭打猎，这一去没个三五天的功夫是不会回来的。

世家子弟之中。因为郑宇的个性方正到了近乎木讷的程度，所以一向不被风流自诩的王思聪等人所喜，在这些世家子弟交流的小圈子里面，他一直是被排斥在外的。

尽管王思聪等人平时与他见了面也是嘻嘻哈哈。丝毫不缺礼数与热情，可是与他实在是格格不入。

所以，这趟游猎。只有他一个人带着他的随从，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车队远离了临安城。赶到秦岭脚下时，天色将晚，侍卫们开始在山脚下扎营。

郑宇依旧骑在马上，看着忙碌的侍卫们，许久才一拨马，调转头来。

在他身后，有两名形影不离的侍卫正伫马站立，艳红的夕阳就映在他们身上，一个侍卫正低头拍着马鬃，马儿扭过头，亲昵地舔着他的手背。

另一个侍卫笔直地坐在马背上，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虽然他也穿着一身侍卫的襕衫，却依旧掩不住他那种高傲的气质，夕阳映得他半边脸庞发红，他的眼睛在夕阳中熠熠放光：欧阳玉衍！从前的显墨之主！

人人都以为此刻已经狼狈地逃走的欧阳玉衍，居然在这里！

秦岭，浅山。

山脚下，郑宇拨转马头，冷冰冰地道：“欧阳大公子，你可以走了！”

欧阳玉衍不以为忤，微笑拱手道：“多谢郑兄援手之恩！”

郑宇冷哼一声，道：“谈不上，只是还你的人情罢了！祝你此去一路平安！”

郑宇一拨马头，又道：“还有，众长者已经决定，由遥儿担任‘继墨堂’显墨宗主之职。你如果再斗下去，便是各世家也有了对付你的理由，如果你不想让整个欧阳家都因你而为难，最好就此罢手，回卫地去！”

欧阳玉衍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脸上却依旧挂着微笑：“呵呵，此事……就不劳郑兄挂怀了！”

郑宇没有再说话，双腿一磕马镫向前奔去。原地只留下了一辆车，六个人。

伴在欧阳玉衍旁边那人拍拍马颈，懒洋洋地抬起头来，正是欧阳玉衍的心腹手下袁愚茤。

在山脚下手下们忙着清理草场、平整土地、搭建帐篷，挖灶坑做饭，所有的人都在忙碌着，仿佛根本没有看见旁边还有一辆车、几个人，正袖手旁观着。堆在车子上的一些炊具和帐篷被欧阳玉衍的几名侍卫抬下去，欧阳玉衍下了马，举步登车。

车子很宽敞，搬去各种炊具和帐篷之后的车中竟然早就有人，车中有两个人，一个身材黑瘦、眼神锐利的三旬男子，还有一个体态丰腴的中年女子，两人一见沈人醉进来，便单膝跪下，向她施礼。

欧阳玉衍摆了摆手，在榻上坐定，那男子便走出去，在车夫的位置上坐定，拔下插在座位旁的大鞭。欧阳玉衍从那中年妇人手中接过一个小小的襁褓，仔细端详着，襁褓中有一个小小的婴儿，只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面孔，甜睡正酣。

欧阳玉衍伸手一根手指，轻轻刮了刮孩子幼滑的小脸蛋，微微地笑了。

这个孩子，是宁小灼的女儿。

小灼当日生了一儿一女，龙凤胎，先出生的是女儿。

怀了双胞胎，本就比怀一个孩子多了几分凶险，偏偏她又遇上难产，始终无法顺利产出，小灼折腾的死去活来，孩子生出大半时，她也硬生生地痛晕了过去。孕妇一旦晕迷，结果必然是胎死腹中，窒息而亡。

古梅一见大势不妙，只得壮起胆子，狠下心来助产，也亏得这个产婆是她。换作别的产婆，经验再丰富也没用了，古梅练的是柔骨功，手小骨软，骨架纤细，硬生生把生了一半的孩子救了出来。

古梅剪断脐带，把孩子交给别人带去沐浴。便着手施救，想让小灼醒过来，这时候连她也不知道小灼腹中还有第二个孩子，不想她刚把小灼救醒，第二个孩子就探出头来，古梅吓了一跳，赶紧继续忙碌。

幸好第二个孩子是顺利生产，否则小灼只怕真要撑不过去了，孩子生出来之后，小灼全身力气都耗光了，昏昏沉沉地睡去，古梅则把孩子带出去清洁，然后去向欧阳玉衍禀报。欧阳玉衍听说生了龙凤胎，登时动了心思。

如果她能和遥儿交涉成功，迫使遥儿屈服，小灼和孩子会还给遥儿的，她本来原也没想过留着的。但是听说是一对龙凤胎之后，她却想起了在华山绝顶时，沈人醉带给她的那份羞辱和愤怒。

她决定以此为突破口，给遥儿他们一个惊喜！

她决定，把这个女孩留下！

所以，她瞒下了这个消息。

翌日一早，众世家闻风而动，试图软禁她。欧阳玉衍心高气傲，岂肯任人摆布，当即决定分散突围。这边着手准备，那边她就派人与郑宇取得了联系，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当然不是今天才建立的。

他之所以要找郑宇，是因为她本人还不想走，她认为只要把小灼和孩子送走，牢牢地控制在自己手中，遥儿就得听凭他的摆布。遥儿还没有走，她怎么能走？反正她手中掌握着武器：小灼和她的儿子！

却不料，遥儿并没有像一般亲人被绑架了的人，六神无主地在家等她提条件，而是用暴力手段找上门来，由此迫使各大世家也无法再沉得住气，为了避免被牵连、暴露，随着遥儿行动起来。

而且，小灼和孩子还真被沈人醉和遥儿救了回去，他们的决绝打垮了她的信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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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用尽心机

( )最糟糕的是，小灼生产时晕厥过，她不知道自己生了两个孩子，即便欧阳玉衍现在抱着孩子去告诉说：“小灼还有一个女儿”，也只能贻笑大方，人家根本不会相信她的话，她又何必自取其辱。

负责接生的古竹韵是她的人，本来就难以作为旁证，而且还被她灭口了。如今她就算不死心，还想尝试威胁遥儿一下都不可能。

其实古竹韵并没有死，但是这件事她并不知道，郑宇虽然包庇了她，为了安全，在容留她期间也只和她有过一次接触，跟她讲了讲眼下一些重要事情的进展。至于一个侍卫的死活，在郑宇眼中跟一只阿猫阿狗没什么区别，她不关心，也没那个八卦心情说给欧阳玉衍听。

如今，同遥儿为敌，只能靠她自己的手段。而这个女娃儿，她也只能按照最初留下这个孩子时的打算行事了。

车子驶动，拐上了大道。

夕阳追送着他们，一直送到暮色把他们重重包围起来。

欧阳玉衍微笑着把孩子交给奶娘，倚在柔软的靠垫上，轻轻闭上了眼睛：“你，抢走了我的沈人醉，我就抢走这个女娃！遥儿，你就放心，我会把她好好养大，让她变成第二个……沈人醉！”

……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妪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罐走进房间，一股浓郁的药味立即散发开来。老妪拿过一只大碗，把一块布蒙在陶罐上，将药汁滤出，又走到榻边，轻轻揽起古梅的头。

古梅心口受了重创，肋骨断了两根。动弹不得，也不能轻易挪动，老妪只能把她的头稍稍抬高一些。古梅轻轻喘息了片刻。扬起眸子，对老妪道：“阿婆，我们的人都离开了？”

自她养伤以来。总有人来看她，可今天却突然一个也不来了，古梅自然有所感觉。她称呼的这位阿婆，不是一位普通的长辈。她的确是古梅的亲戚，是古梅的姑祖母，名叫古二婆，

古氏家族精通遁术、易容、刺杀，是一个掌握了一门奇技的古老家族。

古二婆颔首道：“嗯。他们去保护宗主了！”

古梅一听大骇，保护宗主？宗主回来了？她受伤的真相没有说给任何人听过，苏醒后首领和临安家人问起她受伤的缘由，古梅只说是受人猝袭，对方掩面禁声，未曾识得对方身份，始终不敢吐露实情。

直到现在，她也不明白宗主为何指使人杀掉她，但她被袭击时，宗主已然逃离。所以醒来后也不十分惊慌，只盼先把伤养好，到时有什么事情也能应付。却不曾想宗主竟去而复返。宗主既然返回，一旦得知她没有死……

古梅一惊之下就要坐起，稍一动作，胸口一阵巨痛，禁不住闷哼一声又倒了下去，姑祖母责怪道：“你这孩子，这么严重的伤，乱动什么？”

古竹韵颤声道：“宗主……回来了？”

姑祖母叹了口气。道：“你说哪个宗主？欧阳玉衍么？他如今已不是‘继墨堂’显墨宗主了。”

古竹韵一听，心头一块大石登时落下，有些恍然地道：“难怪各世家公子小姐们齐集欧阳府，宗主只带心腹强行离开……。果然出了大事。阿婆，现在的宗主是谁？”

老太太咂摸了一下嘴儿，摇摇头道：“老身退隐旧矣，懒得问，他们也没跟我说。只叫你好好养伤，伤愈后回临安效命。还是老地方！”

老太婆年纪太大了，早已归隐养老，这些事已接触不多了。

古竹韵放下心来，不管新的主人是谁，只要不是欧阳玉衍，她的命就保住了。

心神一懈，古竹韵长长舒了口气，倦意又起。

老妇人叹息一声，端过药碗道：“晾得差不多了，先服了药再睡吧！唉！咱们古家，世世代代就是替人卖命的命啊，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儿……”

……

周御史望眼欲穿，正焦灼不安的当口，衙门口一阵人喊马嘶，一群骑马的和尚疾驰至府前，纷纷跳下马来，大模大样就往里闯。

守门的衙差连忙上前拦阻，玄一当头就是一鞭子，喝骂道：“右卫辅国大将军、鄂侯爵、白马观上玄观主奉旨办事，谁敢拦阻！”

那衙差一听来的是京师第一号混人，不由吓了一跳，哪里还敢拦他，挨了一鞭子也不敢吭声，急忙退到一边。

“右卫辅国大将军、鄂侯爵、护国白马观方丈上玄观主到……”

大堂外忽地一声高喊，堂上一阵骚动，周矩精神一振，便欲喝令穆上玄上堂，他刚把惊堂木拿起来还没拍下去，就见穆上玄手提马鞭大踏步走上堂来，脸膛红扑扑的，看来喝了不少酒。

穆上玄袒胸露腹，大步上堂，睥睨四顾一番，冷哼一声，就向大堂前书吏所在的书案走去。公案旁边摆着一张卷耳长几，几上放着文房四宝，一个书吏正在几案后跪坐着，一见穆上玄提着马鞭向他大步走来，二目圆睁忒也吓人，赶紧丢下毛笔逃到了一边。

穆上玄用马鞭一扫，把那笔墨纸砚都扫到地上，玄二赶紧上前用袖子在桌子上蹭了蹭。穆上玄大马金刀地坐定，粗声大气地道：“圣人叫我来见你，听你问话，我如今已经来了，你还不升堂？”

“呃？你……”

周矩额头青筋乱跳，仔细想了想，又强行压下了这口气，穆上玄虽然嚣张，现在不妨由他去，谁让他现在还顶着大将军和侯爵爷的大帽子呢，待案子问完，再治他的罪也不迟。想到这里，周矩扭头不去看他，只把惊堂木一拍。喝道：“升堂！”

“威~~~武~~~~”

两班衙役高喝堂威。穆上玄打个哈欠，干脆懒洋洋躺下，屈肘为枕，垫着脑袋，摆了个睡罗汉的姿势，玄一玄二带着一班师兄弟乱哄哄地站到了他身后，一时间堂上好象出现了两位主审、两拨衙差。

周矩怒视着穆上玄。森然道：“穆上玄，本官查你僭越祠堂职权，擅自为人剃度。可有此事？”

穆上玄打了个哈欠，把马鞭摇了摇，玄二会意。连忙踏前一步，挺胸答道：“属实！”

那书吏的桌子被穆上玄抢了。一时也来不及再去搬张桌子来，录不了口供，站在旁边，满脸窘然。周矩道：“你在这里记！”

那书吏连忙答应一声，站在周矩侧边。扯过一张纸来。拿过周矩的毛笔。润了润墨，记下了这句话。

周矩又问：“穆上玄。本官问你，你僭越职权，擅自收了许多徒弟，纵容他们逃漏税赋徭役，可有此事？”

这一次，穆上玄连鞭子都懒得摇了，还是玄二很光棍地答道：“不错！我师父向来疼爱弟子。”

周矩再问：“穆上玄，你容留许多弟子，整日斗殴。专事演武打斗，可有此事！”

穆上玄呼噜声大作，玄二撇嘴道：“废话！我师父一身本事就在这上面，不演武打斗较量拳脚还作什么，念经这事儿连我师父自己都不会，你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周矩把惊堂木重重一拍，厉喝道：“大胆穆上玄，你僭越职权，擅自剃度，纵容逃税。不守清规，桩桩大恶，你可知罪？”

穆上玄被他一惊堂木拍醒了，翻身坐起。揉揉眼睛，向身边的玄一问道：“审完了？”

玄一连忙哈腰道：“是，已经审完了。”

穆上玄起身道：“既然审完了，那咱们这就走吧，和玄一去‘美人醉’，玄二。你去接了人，便来赴宴。”

师徒三人商量完了，转身就往堂下走，周矩又惊又怒，厉喝道：“穆上玄，你往哪里去？”

穆上玄转过身来，乜着他道：“吃酒去，怎么？”

周矩气的脸都白了，指着穆上玄，颤抖道：“你……你敢如此藐视公堂，本官……”

“呸！”穆上玄一口痰飞出来，吐到他的公案上，恶心得周矩赶紧一躲，举袖把脸遮住一半。

穆上玄瞪起眼睛道：“圣人让我来听凭你审问，你现在审也审了，问也问了，我对圣人也就算是有交待了，你还待怎样？”

众徒弟一起呸了周矩一口，随着穆上玄大模大样往外就走，周矩气得喉中咯咯直响，一张脸红中发青，两眼直冒金星，等他缓过一口气儿来，穆上玄早已不知去向。

……

绿稻坊位处临安东南角，这里远离临安城市中心，居民较少，但这里风景秀美，地价房价也不高，所以一些家境一般又喜欢附庸风雅的文人学者极喜欢在此购宅居住。

绿稻坊第二曲有一处两进院落的小宅，说是小宅，只是因为房舍朴素简单，并无富贵气象，真要说到占地之广，比起城中心五进院落的豪院也不遑稍让。

这里是向峻崖向学士的府第，这位向学士一生都没担任过什么朝廷要职，始终是一个职务清闲的学士文臣，在官场中的名声远不及他在士林中的名气响亮。

如今向学士已因老迈而致仕，他膝下只有一子，在平郡做县令，府上只有老人家一人，如今已很少出门，也不像年轻力壮时那么多应酬，所以在本就冷清的绿稻坊，这位学士府尤其不引人注意。

向府虽然在坊中是比较冷清的人家，可向府里却并不显冷清，府里草木茂盛，鸟雀欢呼，那种勃勃生机，将深秋时节该有的萧索一扫而空。

看来这位向老学士致仕之后，专心做了一个园丁，院中的草木都是他精心挑选出的常青草本，种植、修剪都很用心，置身其中，别有一番味道。

此刻，在向府后花园里，一个白袍公子打扮正在闲适散步，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形貌精悍的黑衣汉子。

白袍公子头上松松地挽了一个道髻，身上穿一袭月白色的燕居常服，三绺微髯，气质潇洒，仿佛这草木丛中一竿颀长的修竹，与身后黑衣汉子的精干气质截然不同。

白袍公子是欧阳玉衍，尾随其后的黑衣男子则是她的心腹袁愚茤。

欧阳玉衍现在所处的地方与”继墨堂”没有任何关系，这里的主人是向老学士，向老学士的独子是被欧阳氏家族秘密扶持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并不为外界所知。以前欧阳玉衍也没和这位向县尊乃至他的父亲有过任何接触，所以这里是一个绝对安全的所在，没有人想到她竟藏身于此。

袁愚茤低声禀报道：“朝廷为女王建三羊行宫之初，我们便开始插手了，如今这项工程中至少有一半的工程是由我们负责的，完工之后，我们可以获利……”

欧阳玉衍打断了他的话，问道：“这件工程，是由显墨负责的？”

本来，她就是显墨，显墨就是她，但现在已经不是了，现在的显墨宗主是遥儿。而她则是已经致仕的向老学士的一个“远房侄女”，来投奔她的一个侄女。所以她问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这项工程是否还被显墨里的其他人知道或参与。

袁愚茤略一迟疑，低声应道：“是！”

欧阳玉衍断然道：“那就抛弃，我们的人绝不可以再插手，以免被他们顺藤摸瓜，找到我们的行迹，记住，要壮士解腕！”

“是！”

袁愚茤想到那一大笔钱，很是心疼。当初为了得到这项工程，欧阳玉衍付出多少心血，如今却让遥儿坐享其成，想到这一点，他心中尤其不甘，忍不住试探问道：“要不要……做点儿什么手脚？咱们的人刚刚撤出，他们还来不及抹清咱们的痕迹，现在动手，还可以……”

“不行！”

欧阳玉衍断然否决，想了一想，又淡淡一笑，不屑地道：““继墨堂”是我一手打造，它是我的心血，是我的孩子。我总得给遥儿留点儿东西，不能让我的孩子被她活活饿死啊！”

她要对付的是遥儿，不是”继墨堂”！

在她心里，遥儿是遥儿，”继墨堂”是”继墨堂”，”继墨堂”是她的心肝，遥儿是夺走她心肝的人，她要打败遥儿，夺回她的心肝，所以不能用伤害“继墨堂”的方法来对付遥儿。(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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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一儿一女！

( )属于她的东西，她早晚要拿回来。她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目的，她当然不可以用捣毁”继墨堂”根基的手段来对付遥儿。何况，她已不是“继墨堂”之主，“继墨堂”对她经手过的事情不可能不做防备，何必枉做小人。

不过，遥儿一旦掌握了”继墨堂”，也就拥有了绝大的力量，那时将更加不易对付，连可能的尝试都不做，由此也可看出，欧阳玉衍尽管人已经败了，但她的心未败，她的自信也没有被击溃。

欧阳玉衍沉默了一下，又问：“现在完全掌握在我们手里的还有哪些？”

袁愚茤精神一振，道：“那些可以长远获益的生意，我们没办法瞒得住‘继墨堂’中所有人的耳目，完全由大公子掌握的生意都是短期的，不过这其中也并非没有厚利。比如田三思建‘天枢’，这项工程就是由咱们承办的，‘天枢’仅耗费铜铁就是大齐近两年的总产量，更何况还有冶炼浇铸、锻造施工等种种事宜，咱们从中可以获利……”

沈人醉把她一手打造的“继墨堂”当成了完全属于她个人的地下王国，可各大世家却不这么认为，她也不可能控制“继墨堂”所有的人，她有自己的心腹，她要把这些人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分配给他们的资源就不能完全。来自于“继墨堂”。

所以她利用“继墨堂”的门路，把一些生意交给了“自己人”经营。如今她被罢黜。这些秘密生意就成了她惟一的资金来源。

她当然可以欧阳氏求助，可是欧阳玉衍一向心高气傲，如今惨败若斯。在重新夺回自己的宗主之位前，她连一个欧阳家人都不想见，又怎可能腆颜向家族求助。

欧阳玉衍低沉地道：“好！该舍弃的必须舍弃，掌握在我手中的，要牢牢把住，我们现在……很需要钱！”

欧阳玉衍长长吸了口气，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悠悠地道：“南疆选官，是遥儿成为显墨之主后主持的第一件事，我希望这也是她成为显墨之主后主持的最后一件事。呵呵。因此事而兴，因此事而亡，于她而言，也算是有因有果。一个轮回吧……”

……

穆上玄见到遥儿非常开心。那班师兄弟见到遥儿也很开心。

他们的确是一班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泼皮，可是对自己人，却是一群义气为先的汉子，而遥儿就是他们眼中的自己人，他们不止对遥儿亲近，而且把遥儿视为他们的骄傲。何止是他们，对穆上玄来说，其实也是一样。

穆上玄已经越来越失意了。他的失宠已经再也无法掩饰，虽然他从不提起此事。可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已经瞒不过任何人，周矩敢弹劾他，敢审讯他，固然是因为言官的一份傲骨，可又何尝不是因为知道他已失宠。

白马观出身的人里面，如今只有遥儿步步高升，名气越来越响亮，现在遥儿在朝堂上的名望已经在他之上，如果他没有失宠，或许他会有些嫉妒，但是眼下这种情形，遥儿的崛起却寄托了他的全部理想和希望。

他并不想借助遥儿什么，他的权力来自后宫，遥儿不可能给他什么帮助，但是在白马观渐趋没落的今天，还有一个遥儿一枝独秀，多少能令他感到一些慰藉。

遥儿见到穆上玄和众泼皮，心里也很开心。她的“朋友”很多，可是不管哪一种朋友，这种饮宴聚会都必然有着深层目的，唯独白马观这班人，他们惟一的目的就是聚会、饮酒、谈笑，和他们在一起，遥儿可以放下所有心机，只有轻松、只有惬意、只有酒。

酒至半酣，遥儿敏锐地发觉，穆上玄有心事，他还是大笑如洪钟，还是狂放不羁，可是深藏在他骨子里的那种不安和绝望，能够瞒得过遥儿那班粗心大意的师兄弟，却瞒不过遥儿。

遥儿很清楚，那美艳如妖的郑公子如今越来越受宠，穆上玄已经是一个还没有被打进冷宫、但是已经失宠的“王后”。

穆上玄如今的谈笑风生、如今的飞扬跋扈。都是为了掩饰他心头的恐慌。遥儿虽然看破了穆上玄的心事，却无法有一言相劝。

穆上玄很厌恶宫中的那个老妪。可他的威风、富贵、地位，又完全来自于那个老妪，他憎恶那个白发苍苍、老迈不堪的妇人霸占着他的自由和身体，又不舍得放弃那个老妇人送给他的一切。

这是一个解不开的结，遥儿能说什么呢？

遥儿回到自己家里时，天色已经微暗，阳光西斜，即将落于远山。在他身前身后，明暗之间有许多侍卫，暗中的侍卫自不待言。他们可以做各色打扮，很完美地融进周围的人群，连遥儿都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也许不远处那个赶脚的黎黑汉子就是。也许那个挑着空空菜筐，好象刚刚卖光蔬菜的憨厚农夫就是。

在遥儿身边的明的侍卫只有四个人，说是侍卫也不妥当，他们都做仆役马僮打扮，青衣小帽，貌不惊人，以遥儿今时今日的官身地位，身边带着几个仆役随从再正常不过，谁又能看出他们是武功超卓的江湖高手呢。

……

皓月当空，映得一地银霜。

夜晚的临安城，除了温柔坊等少数纸醉金迷的所在灯火璀灿，其他地方都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后花园里，一道潺潺的溪流，在融融月色中静静地流淌着。忽然，一阵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声响起，猛然打破了夜的宁静，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响来：“孩子……哭啦，快喂奶……”

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小孩子就是时睡时醒的。不要一醒了就喂奶，他可不一定就是饿了，要先哄哄看。如果他接着睡，就不用理会。”

“喔……”

又过了一会儿，婴儿啼哭声依旧，窗上终于亮起一片柔和的灯光，随之映出一个美丽的少妇剪影，她轻轻拉开衣怀，把一个婴儿抱进了怀里。

奶水显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小孩子依旧仰着脖子大哭，美丽少妇开始推搡身边的男人：“喂！起来啦，孩子不饿。也没拉没尿的，小魔头闹人呢，你就抱他在屋里走一走吧，悠一悠他就不哭了。”

男人困倦的声音含糊地推诿：“小孩子不能老抱着。要不你下回不抱着他悠来悠去的他就不肯睡觉了。先哄哄看吧。”

“哦……”

女人听话地开始哄孩子，可惜，她听话孩子却不听话，于是女人继续推搡她的丈夫：“起来啦，孩子不肯睡！”她的丈夫马上用响亮的呼噜声回应她。

女人又好气又好笑，恨恨地拍了他一把，嗔道：“明儿个，给孩子雇个奶妈子吧！”

正在打呼噜的男人马上响应起来：“我早就说要请奶妈子的。是你不舍得让别人照看，非要自己来嘛。”

“哈！就知道你装睡。赶紧起来哄孩子！”

“呼……呼……”

同一个夜，秋月照耀下一样的皎洁。

月下，有一处幽谧的宅院。院子里有一间房屋，里面还亮着灯。

墙外，打更人“梆梆”地敲着梆子走过，此时已经过了三更时分。

一个女人仰卧在榻上，裸露出一片白皙的皮肉，丰满的胸膛在半掩的**下露出半个姣好的圆，柔美的弧线、柔美的肤色，荡漾出一片柔美的韵味。

旁边坐着一个老妪，满脸皱纹，仿佛活了上百年的老树的皮。粗糙、褶皱。她手上的皮肤几乎是一样粗糙而松驰的，但是她的手依旧很有力、很稳定。

她轻轻地按着仰卧的美丽女子的胸肋。老脸上慢慢露出一片宽慰的笑意：“嗯！已经长好了，只是这几个月里还是动不得拳脚，不过行走、活动已与常人无异。你这丫头，真是命大。”

女子轻轻拉下衣衫，遮住胸前一片春光，不服气地道：“梅儿从十四岁开始到继墨堂中做事，这么多年来。凭着家传的一身绝艺，从来就没受过致命的伤害，这一次要不是自己人动手。我全无防备，怎么会……”

老婆婆一脸皱纹都笑开了，在她额头点了一下道：“你这丫头，就喜欢争强好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女子把腰带系了个合欢节，坐起身，问道：“阿婆，我让你帮我打听的消息打听到了么？”

老婆婆点点头道：“嗯！已经打听到了，新任宗主叫遥儿，据说和隐墨宗主还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幸好最终救回了那女人和她儿子。”

古梅失声道：“遥儿？阿婆，你说显墨新任宗主是……那个曾被欧阳玉衍派人掳走她怀孕朋友的那个遥儿？”

老婆婆道：“不错！就是她！”

古梅惊讶地道：“没想到，她……竟然成了我们的新任宗主，她……”

古梅说到这里，声音忽地顿了顿，再望向老妇人时脸上便浮起一种古怪的神气：“阿婆，你说救回的是儿子，不是孩子吗？”

老婆婆失笑道：“刚出生的娃娃可不就是孩子？”

古梅急急摇头：“不！我是说，只有一个孩子？”

老婆婆道：“你越说越糊涂了，那妇人生孩子不是一个还是几个呀？”

“不对，这样不对！”

古梅用力摇头，一脸茫然。

老妇人诧异地看着她，问道：“梅儿，出了什么事？”

古梅缓缓抬起头，望着她，一字一顿地道：“那小妇人被掳走后，当晚生了一对龙凤胎，不是一个儿子！是一儿、一女！”

老妇人的脸色渐渐凝重起来，沉声道：“一儿一女？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当时给那妇人接生的就是我，她那女儿……难道夭折了？”

老妇人道：“不可能，老身打听到的消息说。被救回去的只有一母一子，根本就没有什么女儿的说法，她的女儿哪里去了？”

古梅轻轻颦着细细的柳眉。轻轻摇了摇头，茫然道：“我不知道……”

老妇人在房中缓缓地踱了一阵儿，在榻边坐了下来，严肃地道：“梅儿，你受伤的前因后果，对我一直吞吞吐吐的。老身已经归隐，本也不想过问。可这件事实在是非同小可，你现在必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源源本本地告诉我！”

古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她当晚忽然受到询问，得知她会接生后把她找去为小蛮接生的经过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老阿婆为世家服务了一辈子，如今虽然年纪大了，身手已经不复当年灵活。可是以她的阅历和经验。她的心机和智慧却是古梅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

老阿婆把她打听到的消息和古梅述说的经历联系起来，仔细琢磨了一番，一双老眼渐渐亮了起来。喃喃自语道：“老身明白了，明白了……”

古梅急道：“阿婆，你快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老阿婆道：“当日，那妇人被掳来，恰好赶上分娩。欧阳府里并没有稳婆，所以才向你们询问谁会接生？”

古梅用力点了点头。道：“对！怎么了？”

阿婆一双老眼中泛着凛凛的光芒。道：“欧阳玉衍派人掳走有孕在身的妇人，应该是想用她母子的性命来挟迫遥儿为其所用？”

古梅又是用力一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可这和那小丫头凭空失踪有什么关系？”

老阿婆道：“那妇人意外地生了一对龙凤胎，这一点，只怕是没有人事先想得到的，而在第一个孩子即将出生的刹那晕厥了过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实际上生了两个孩子。”

古梅焦灼地道：“阿婆，你究竟想说什么？”

阿婆沉沉地道：“欧阳玉衍只要有了这女人和孩子，就足以用来挟制遥儿了。那多出来的一个孩子，并不能为她增加或者减少多少谈判的筹码。所以，她把这个孩子匿了下来，她并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而你不算是她的亲信，这就是她派人灭口的原因。”

古梅还是一脸茫然，想了半天，才道：“她匿下一个孩子作何用处？如果她想匿下一个孩子，为什么不匿下那个男孩呢，对这男孩应该更加重视吧？”

阿婆摇摇头道：“她为何匿藏一个孩子，原因老身也想不出。至少……她不会是打算将来再用这个女孩胁迫遥儿为她做什么，否则的话，她不会把你这个知情人杀掉。至于她匿女不匿男，这倒很容易理解！”

阿婆对古梅仔细解释道：“正因为男孩重要，所以欧阳玉衍才想让遥儿知道那妇人生了一个儿子，这一来母子在欧阳玉衍手中，就更可以用来胁迫遥儿了。当日欧阳玉衍决定以四辆马车突围时，还不知道遥儿他们正一家家的砸着欧阳家府邸，她之所以要走，是因为各大世家试图软禁她，是么？”

古梅想了想道：“对！欧阳玉衍之所以急急准备突围，是不想受各大世家摆布。”

阿婆道：“这就是了，各大世家想软禁她，但她若是用强离开，各大世家也不会轻易动用武力阻拦。事实上，她逃离时，各大世家也确实没有用武力阻拦。欧阳玉衍很清楚这一点，她之所以兵分四路，故布疑阵，只是给各大世家一个‘没有拦住’她的理由，不想他们恼羞成怒罢了，你明白了么？”

古梅凛然道：“我明白了，她认为一定可以把那妇人和儿子安然送走，因为各大世家根本不会动用武力阻拦她，所以她可以把这两个最重要的人质送到对她来说最安全的地方，比如说欧阳家，这样他就有了挟制遥儿的条件。

她这么做，甚至有故意告诉遥儿：‘你的朋友母子在我手里，在欧阳家，你根本抢不回去’的意思。而被她藏起来的那个女婴……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用这个女婴胁迫谁！可是……她藏起人家一个孩子，又不是想用来做人质，她要做什么呢？”

阿婆轻轻摇了摇头：“老身想不通的，正是这一点！”

古梅想了想，脸色又是一变：“糟了！孩子是我接生的，我也算是欧阳玉衍的帮凶，如果新任宗主知道了这件事，她……她也会杀我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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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挖坑设陷

姜德胥从女娲神宫出来，挺了挺腰，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疲倦。相对于那些动辄七八十岁的老宰相，六十多岁的姜德胥算是年富力强的人了，但是整个天下都压在他的肩上，他还是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今天朝会上讨论的事情很多，第一件事尤为重要，这是田七娘最为得意的一条政绩：收复慕华四镇。

这件功劳是她的，是她一朝最辉煌的一桩战绩，所以田七娘不吝宣扬，不吝封赏。参与收复慕华四镇的一百多位文武官员都得到了嘉奖，主帅何逆渺更是以左卫大将军更上层楼，迁夏官尚书，成为当朝宰相。

何逆渺立下如此大功，荣升宰相是必然之事，姜德胥不会阻止，也不需要阻止，何逆渺的宰相只是个荣誉称呼，不会来分摊他的权力。

权力，是一种让人飘飘欲仙的东西，美食锦衣比之不得，儿孙绕膝比之不得，美人佳丽比之不得，长命百岁也比之不得，它是人世间最大的一种诱惑，女王为了权力连儿孙家人、亲生骨肉都可以杀戮，他只是拖着老迈之躯，辛苦一些、疲惫一些，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今日上朝，议的第二件事可以说是为第一件事锦上添花：天枢造成了！

“天枢”立于皇城端门，耗用全国两年的钢铁总产量，天枢高一百零五尺，径十尺，八面，各径五尺，天枢下浇铸铁山，周长一百七十尺，高两丈，以铜为蟠龙，麒麟绕其上。顶端又铸腾云承露盘。径三丈，四龙捧火珠，高一丈。

“天枢”之上刻着文武百官及四夷酋长的名字和记载田七娘的功业铭文，上面还有田七娘手书的一行大字：“大齐万国颂德天枢！”

天枢落成之日，适逢何逆渺还朝，田七娘大肆嘉奖有功之臣的好日子，那记载着田七娘功业的铭文就更有说服力了。所以田七娘无比珍视这个宣扬功绩的机会。令文武百官商量一个盛大的庆祝仪式出来。

如今姜德胥对朝中大事一言而决。所谓的百官议事，完全就是他一人策划，为了把这次盛典办出威风、办出气派来。姜德胥绞尽脑汁，总算令得女王满意，这件事当然也耗费了他的大量心神。

另外一件事，于这喜庆的局面似乎有些不太相衬。因为第三件事是杀人。杀御史台之人。本来，是有大臣建议延期处治的。大喜的日子。见血似乎不太吉利。

但是田七娘本人反对，她就是踏着无数尸体、从血海中一路趟出来的，岂会在乎杀人。杀人在她看来，是给这大典增添了几分庄严气氛。与收复安西的一百多位官受奖相对映，更显得她赏罚分明。

女王自己不在意，姜德胥自然从善如流。何况他自己也早想尽快处决掉御史台的那班酷吏，夜长梦多啊。自田七娘登基以来。朝廷风云变幻更是频繁莫测，还是早点把这些人杀了安全。

于是，朝议的最后一项，就是公布御史台一班酷吏的罪行，公开处决。

洪瑟焱、李平异已经死在南疆，只免去官职了事。其他如万国俊、游楷、钱詹奢、王德寿等人，尽皆处斩。

曾经风光无限，连政事堂众宰相都畏如蛇蝎的御史台就此被一网打尽，满朝文武弹冠相庆，似乎……田齐一朝的酷吏政治，随着这些人的死亡而宣告结束了。

罪犯游街，然后分别拉赴南北东三市公开处斩，并弃市三日。

北市刑场，人山人海。

曾经受过御史台迫害的大多是官宦人家，尽管这次御史台众酷吏是因为勒索南疆土蛮、陷害流人谋反而死，不会因此为他们平反，可他们在京的一些家人和亲人、友人还是围着刑场设了香案，点了香烛、烧着纸钱，就等人头落地的那一刻，告慰死去亲人的在天之灵。

刑场上静悄悄的，万人空巷，偏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就连监斩官冷肃清厉的声音，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等到刽子手高高举起鬼头刀，全场更是鸦雀无声，仿佛一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见。

刀扬起、落下，一抹寒光带起一蓬血雨！

随着这一刀落下，随着那血雨扬起，就像七月十五开了鬼门关，凄厉恐怖的哭声迅速弥漫了全场，无数人泪如雨下号啕大哭，他们不是哭被砍的那些酷吏，而是哭自己死去的亲人：“仇人，终于授首了！”

……

姜德胥回到政事堂，政事堂里正有两摞高高的案牍等着他。

姜德胥在朝堂上站了一上午，脚后跟生疼，吩咐小内侍打了桶热水来，脱了官靴，把双脚放进热水桶，这才舒坦的出了口长气。

案上的公文虽多。他却没有一点厌烦，相反，看到那案牍高高摞起，他心中就有一种莫名的兴奋。每一份案牍，都是一份权力，或者是有人述功应予升迁，或者是有人犯法应予严惩，或者是某地受灾应拨付钱粮赈灾，或者说某处基建需要批付款项，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说了算。

水里放了草药，顺着热水渗进他的肌肤。为他活络着血脉，批阅着一份份奏章，他的头脑也飘飘欲仙，有一种异样的快感。

“为政勤勉，敢于任事，老妇之肱股，须臾不可离也！”这是女王对他的评价。

也不知批到第几份公文。姜德胥的一双老花眼已经沁满了泪水，老腰酸得快要折掉了，他不得不遗憾地放下公文。招呼小内侍拿来湿毛巾擦了把脸，把脚从已经凉了的木桶里拔出来，趿了一双高齿木屐，想要到屏风后面让小内侍给他按摩一下肩背。

姜德胥刚刚起身，便有一个小内侍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弯腰禀报：“相爷，新任天官郎中遥儿求见！”

“哦？”

姜德胥毫不动容，似乎早就知道遥儿会来。照旧向屏风后面走，淡淡吩咐道：“叫她进来吧！”

遥儿随着小内侍走进政事堂，并未看见姜德胥，遥儿眉梢微微挑了一挑，那小内侍脚下不停，走到一旁屏风边上，回头向他看了一眼。示意他跟上去。

遥儿会意地一笑。举步跟上，绕过屏风，就见画屏围起一个空间。中间摆着一张床榻，床头燃着一柱清心宁神的檀香，姜德胥宽了官袍，赤着双脚。只着一身雪白的小衣趴在榻上，一个小太监正手法非常娴熟地为他做着推拿。

姜德胥下巴垫在手背上。闭着双眼，听到遥儿进来也不睁眼。

遥儿站定身子，向他长长一揖道：“下官遥儿，见过相爷。”

姜德胥闭着眼睛道：“唔！仆昨日欲邀遥儿过府饮宴。不意令师也为你办了接风的酒宴。今日公务繁忙，却是无暇饮酒了，还打算明日再请遥儿过来。怎么这就来了？”

遥儿客气地笑笑，说道：“下官哪里当得起相爷邀请。昨日刚刚回京，见过了大王之后就想去拜访相爷的，不想家师久不见遥儿，欢喜之下，已在美人醉设了酒宴，所以迟至今日才来拜访。”

“哈哈……”

姜德胥朗声一笑，张开眼睛，笑微微地看看遥儿，道：“遥儿此番回京，荣升天官郎中，权知天官侍郎，可喜、可贺呀！”

遥儿一听，登时苦起脸来：“下官人微言轻，新官上任更是毫无根基可言，一条小小的竹筏子，偏要压上重重的一副担子，下官担心……它会沉呐！”

姜德胥把花白的眉毛一挑，饶有兴致地瞟了他一眼：“连满朝文武畏如蛇蝎的御史台一班酷吏，遥儿都毫无惧色，怎么……做一个天官侍郎，很为难么？”

遥儿摇头，笑得忐忑，摇得委屈：“御史台那班酷吏的尖牙利爪，看得见、摸得着，算不得厉害。可这天官郎中的位置却不同了，尤其是这南疆选官风波，暗流汹涌、险恶异常，一个不慎就得粉身碎骨，若无相爷为下官保驾护航，小女子如何敢做那踏浪翻波的弄潮儿呢？”

“哈哈哈哈……”

姜德胥再度大笑，这一次他的笑声畅快了许多，和刚才的笑声有着明显不同的味道。他摆摆手，身后的小内侍就退到了一边，姜德胥翻身坐起，遥儿连忙上前搀扶了一把。小内侍把高齿木屐为姜德胥穿在脚上，姜德胥便站了起来。

“圣上让你担任天官郎中，权知天官侍郎，用意不言自明，年轻人，该有些担当，不要一遇到难题，就只想着向别人求助！”

姜德胥笑吟吟地说着，语气亲切，态度慈祥，就像一位家族长辈教诲着自己的子侄，遥儿方才一句话，分明就是表态向他效忠了，姜德胥心中快意，对遥儿的态度也更亲近了些。

当初他刚刚知道遥儿这个人时，只觉得这个丫头冲动有余、干练不足，对她主持寇卿宫向御史台挑战的行为不屑一顾，等到遥儿闯门怒斥、据理力争，不惜个人前程也要赴南疆阻止那班酷吏暴行的时候，他对这个年轻女子便多了几分钦佩之意。

但是钦佩归钦佩，他依旧不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什么了不起，相对于许多精明干练、城府颇深的朝廷大员，在他眼中，遥儿始终是一个初出茅庐的稚嫩小丫。

如今遥儿能看出这个貌似风光无限的天官郎中之位隐藏着无穷风险，而且果断投向他这位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宰相，他才觉得这个小女子似乎有了那么一点点小小的进步。当然，这份好感，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遥儿的恭敬、讨教与效忠。

“相爷可不算是外人，自晚辈弃武从文，担任寇卿宫郎中以来，没少接受相爷的点拨和栽培，如今这桩大事，还是要请相爷给晚辈拿个主意才是！”

遥儿口中自称的下官变成了晚辈，打蛇随棍上，立马亲近了一步。

旁边还有两个小内侍，照理说有旁人在，他们说话应该小心一些，可是姜德胥既然毫不在意，遥儿当然就用不着掩饰。很明显，这两个小内侍是姜德胥的人，权倾一朝的大宰相要收买两个小内侍为心腹，还不易如反掌么。

姜德胥往外边走。笑吟吟地道：“南疆选官，确是大不易呀，如果容易做，圣人也不必特意提拔你来做这个官。不过……你虽忠于朝廷、敢于任事，终究是年纪太轻，资历与威望不足，有些事怕是应付不来……”

“相爷说的是，晚辈自知不足，思来想去，满朝上下。也就只有相爷才能给晚辈点拨一二，这才登门就教。”

姜德胥怡然道：“多少士子，打熬半生，到现在还只是一个待选之官，没有空缺叫他上任。勋戚功臣、朝中权贵，五品以上官员的直系后人，可以循例荫补，可是你也明白，荫补的官大多是闲官、散官。甚至有官有职，只领一份俸禄了事！”

遥儿继续扶着姜德胥，亦步亦趋。姜德胥也没有要她放手的意思，他现在已经有心把遥儿收为门下，既然是他的门下，这样的态度就是遥儿应有之义。

“如今有这样的机会，你说这些人会不会挖门盗洞、求亲靠友，力争谋一个实职实权的前程？你说那些勋戚功臣、朱紫权贵会不会为了后人子嗣，竭尽所能地为他们争一个位子？”

“这还不算，诸如郑安易，诸如田三思、田承乾兄弟，诸如众多的世家豪门，更是气势汹汹，都在盯着这块肥肉。你若能满足了他们的胃口还罢了，若是不能，这些人都要迁怒于你！”

姜德胥站住脚步，指着遥儿道：“到那时，就算你有通天的本事，也要被他们撕得粉身碎骨！就凭你，能应付得了来自这么多方面的势力轧压、打击么？”

遥儿一脸肃穆地道：“相爷教训的是，晚辈也明白，若是得罪了这么多的势力，晚辈在朝堂上将再无立足之地！”

姜德胥缓缓点头，道：“嗯！你想保命，想保证你的前程，就只能让他们都满意。可是……官职空缺一共就那么多，每个人都想多争取一席，每个人都不会觉得自己已经得到的空缺能满足胃口，所以不管你如何安排，都注定了不会让所有人满意！”

姜德胥似笑非笑地瞟了遥儿一眼，道：“想尽皆予以照顾，你没有那么多的官职空缺送给他们；想权衡各方势力大小，把这块肥肉分割开来，由大到小依次分配，你就注定要得罪一部分人，可是这些势力，就算其中最弱小的，也不是你一个人就能抗衡得了的，到那时，你还是要完蛋大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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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左右逢源

( )姜德胥拍拍遥儿的手臂，又道：“既然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干脆大公无私、秉公而断，将所有够资格作官的人按照资历、名望、地位、才干排出一个顺序，根本不管他属于谁的阵营，这样如何？”

不待遥儿回答，姜德胥便冷冷一笑：“这样做的话，那更是愚不可及。就算你分得公允，甚至张榜公示，把你选贤任能的标准都公布出来，让天下人全都无话可说，挑不出你半点毛病，那又如何？

的确，不会再有人利用此事做你的文章了，可是从此以后你将寸步难行！明里暗里，你将结下无数的仇敌，只要被他们逮着一个把柄、一个机会，明枪暗箭便会蜂拥而至，让你粉身碎骨！”

姜德胥淡淡一笑，道：“若非这般棘手，圣人又何必把此事交托于你？因为南疆土蛮对你的亲近，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不过，这件事一旦办完了，你也就不再是不可或缺的重要人物了，你明白？”

姜德胥说得稍有些含蓄，但这个含蓄，只是把一些不好直白说出来的话含蓄了一下，稍有一点官场经验的人就听得懂，如果遥儿连这么明白的暗示都听不懂，那就成了真正的愣头青，这个官不做也罢。

重用遥儿，由她主持其事，一切矛盾冲突集中在他的身上，等事情按照自己的意愿解决了。再把遥儿处理掉，籍以平息来自各个层面的怨愤和矛盾，即所谓狡兔死，走狗烹。

女王大王一直就是这么做的，当初的凤阁六学士，乃至仇神机、俊下臣等一班为她铲除登基阻力的爪牙……

遥儿怵然道：“不瞒相爷。晚辈昨日一夜无眠，反复思量，就是觉得这件事不管办得好还是办不好，于晚辈而言都是灭顶之灾。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晚辈都无路可走，也只有请相爷指点迷津了。”

“力量！”

姜德胥和气地拍了拍遥儿的手臂。仿佛一位慈眉善目的长辈，正在不厌其烦、谆谆教诲着自己的晚辈：“因为你没有足以自保的力量！如果这件事，圣人不用你，而是自己来办。如何？

固然会令得一些势力不满。会给圣人造成一些干扰。但是不会有大问题，因为圣人掌握着最强大的力量，所以可以让你粉身碎骨的力量，顶多给圣人制造一些麻烦。遥儿刚刚用以比喻的竹筏子很对，让你载两筐石头。你驶得动，让你载一座山。会沉的！”

遥儿放开姜德胥的手臂，退后三步，一个长揖到地。毕恭毕敬地道：“小竹筏子载不起一座山，正要借助相爷这艘能载山的巨舰！”

……

遥儿出了政事堂，下意识地向宫城的方向望了一眼，九重宫阙，如在云端，富丽堂皇。“明堂”和“天堂”两座巍峨的似与天齐的高大建筑直入云宵，“天堂”中女娲大神带着神秘微笑俯瞰众生的巨佛。依旧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安详。

遥儿微微笑了笑：“姜德胥这艘船，真的载得动这座比山还要巍峨的大神吗？知人易而知己难，人之最贵是有自知之明呀。姜德胥这人有才干、有能力、有势力、有威望，他如今唯一欠缺的大概就是自知之明了吧？可惜，对权力的渴求，已经彻底蒙蔽了他的双眼！”

遥儿只是向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便举步向宫外走去。她担任天官郎中的同时也成为了显墨之主，而南疆选官，不仅仅是朝堂上的一次重大考验，也是她能否坐稳显墨之主宝座的一次重大考验。

为了演好这出戏。把新官上任的头三把火烧得漂亮，她早就与安轲、弥子瑕计议了许久，如今整个计划正在一步步展开，姜德胥这里不出所料。接下来她还要把田三思那个魔头应付好。

“宗主，欧阳玉衍的下落还没有打听到！”

快要走上天津桥头的时候，伴在遥儿一侧的一个侍卫，轻声把最新的消息禀报于他。

遥儿淡淡一笑，道：“不必在她身上浪费太多精神，要是轻易就能找得到她。那才奇怪。等我把水淘干了，她这块石头，自己就会冒出来。当务之急，是要咱们的人撇清与道人、老尼他们之间的关系！”

遥儿早早就在挖坑了，那时欧阳玉衍是显墨宗主，遥儿的目的是要把显墨在京师的力量一股脑儿挖掉，而且表面看来，绝不是她下的手。眼下计划还要继续，但是必须得做出微妙的调整了，她要在不引起欧阳玉衍警觉的前提下，把如今属于她的力量摘出来，不可与那三个神棍再有什么瓜葛。

治大国若烹小鲜，可是若烹小鲜的又何止是治国？

这场大戏即将开幕……

午后，遥儿又到了长乐侯府。

田三思其实对遥儿并未有过什么栽培的举动，但他自我感觉极为良好，始终把自己当成遥儿的恩主。

他虽从未主动向遥儿提供过什么帮助，客观上倒是确实起到了替遥儿打掩护的作用。他和门下鹰犬一直把遥儿当成自己人，女王田七娘也因此错以为遥儿虽然跟田承乾不对付，与田三思却有着极密切的关系。

田七娘之所以考虑让遥儿担任天官郎中，有三个最主要的原因：一是遥儿与南疆众土蛮关系友好，由她选出的人员不易遭到这些地方部族首领的反对；二是遥儿与世家敌对，是寒族代表；第三就是因为她身上打着田氏一派的烙印。

这也正是遥儿一直保持着与田三思的联系的主要原因，田七娘只要还当政一天，这层保护色她就不会轻易抛弃。

田三思对遥儿毫不见外，一见遥儿登府拜见，马上把她引入小书房，三言两语绕过一些必要的客套话，便兴冲冲地丢给她一个小册子。

遥儿打开一看，上面一行行小字，也不知出于何人之手，倒是写得一手工整漂亮的小楷。仔细再看，却是一个个人名，后面附着他们的出身资历、仕途履历。各种细节比之吏部的官员档案也不遑稍让。

遥儿拈了拈小册子，纳罕地问道：“侯爷，这是……”

田三思乜着遥儿，佯嗔道：“遥儿是机灵人。可不要与本侯装傻，你如今走马上任，荣膺天官府郎中，本侯将这花名册与你，你还不明白本侯的心意么？”

遥儿略略一翻。这小册子足有三十多页，一页一人。那就是至少三十多人，如果这些人全放在重要职位上，几乎可以将南方边郡腾出来的官位空缺添充一大半。

之所以一页才写一人，自然是田三思为自己这位门下考虑，他要举荐人选，总要列出理由的，这上面就详细记述了这些人的出身履历，官声政绩。如果上面的记述完全属实的话，遥儿不需要再从吏部调阅任何资料。直接把这上面的记录誊录一下就成。

遥儿啼笑皆非地道：“侯爷安排的这些人都是准备担任一方牧守的？”

田三思粗声大气地道：“那是自然！这些人要么是待选之官，要么就是担些闲职的小官，如果到了地方还是做些属官小官，那又何必让他们千里迢迢离开京师？”

遥儿沉吟道：“这些人，若均要担任重要职位，恐怕会遭致朝野各方一致反对……”

田三思晒然道：“朝野各方，都是什么方？”

田三思霍然站起，朗声道：“世家那边你尽可不用理会！姜齐宗室你也不用理会！这么做必然上合圣意，至于田承乾那边，嘿嘿。你放心，由本侯来对付他！”

遥儿反问道：“那么相爷呢？满朝文武，以政事堂为尊。政事堂，惟相爷马首是瞻。相爷如今他深受大王赏识，已然超脱世家，自成一派。正是急需扩张势力的时候，对这些官位空缺，相爷会无动于衷么？”

田三思眉头一皱，他虽狂妄。比起如今比他还要狂妄的姜德胥也忌惮三分。

遥儿又道：“再一个，世家虽是独立的一股力量，可是他们的势力却无形无迹，融于朝堂百司之间，与国家休戚与共，既是阻力也是助力，想完全把他们剥离出去，难如登天！明面上隶属于世家的人好区分，可暗中隶属于世家的力量如何分辨。”

田三思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遥儿语气愈加恳切：“下官为侯爷门下，恨不得这南疆空缺尽数为殿下所有，以助殿下成就大事。可是殿下想过没有，若是咱们独占了这桩好处，世家、相爷、未央侯，还有正受圣宠的郑氏都不会善罢甘休，那时殿下岂非满朝树敌？”

田三思把一双大眼晃荡了几下，瞪着遥儿道：“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遥儿恭声道：“门下自然要竭尽所能，为王爷多争取几个好位子，只是这桩好处，咱们不可能全占了，务必得分出一些职位给其他人，能让他们不甚满意，可是因为已经获得的好处又狠不下心来与王爷做对才成！”

田三思想了一想，转嗔为喜，道：“遥儿这番话，算是老诚持重之见，既如此，本王就依了你，你且用心安排着，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对本王说，本王给你撑腰！”

“多谢王爷！”

遥儿顺势起身，向田三思深深一揖，顺手将那名册揣进衣袖，不动声色地道：“那门下这就告退了！”

田三思道：“嗳！急些什么，一会儿摆下酒宴，与本王饮上几杯！”

遥儿笑道：“门下刚刚回京，诸般事务繁杂，寇卿宫那边还没交接清楚，吏部那边还没走马上任，一个人恨不得撕成两个人用，实在没有功夫饮酒。等门下把此事解决妥当，再与王爷尽兴吧！”

田三思打个哈哈，道：“那就罢了，你且去忙。记着，凡事有本王替你作主，只管大刀阔斧，勿需担心！”

“喏！”

……

遥儿回到府中，马上唤来二管事，从袖中摸出那卷花名册，递与他道：“拿去，速速誊录一份！”

二管事也不多话，躬身答应一声，接过名册便扬长而去。

遥儿的府邸原来只有一个老管事，并没有那么多仆人，不过这几天陆续增加了许多园丁花匠，马夫厨子，门子仆役，就连后宅里的侍女婢仆都增加了许多。

不过，这些人虽然都有正常的出身来历，在牙行和官府里也有登记，任谁去查，都只能证明他们确是自卖自身的奴仆，可遥儿夫妇却很清楚他们的真正身份。这些人都是“继墨堂”派来保护宗主全家安全的人。

这些人都由这位二管事负责，二管事姓陆，叫陆午乙，主要管着帐房这一块。田三思交给遥儿的这份花名册，分明就是他一派的主要力量。当然，其门下已经在京里身居要职的人必然不在其中。但是这些不得意的小官不可能是与田三思直接联系的，弄清了这些人的身份。顺藤摸瓜查上去，就能把隶属于田三思阵营的主要力量摸得一清二楚，遥儿对这份花名册自然重视之极。

遥儿目前只是想摸清他的班底，以备不时之需。在田承乾和郑氏的力量暴露出来并被严重削弱之前，遥儿是不会对田三思的力量大动干戈的，那些人一日不倒，田三思就还有大用。

在遥儿的计划之中，连姜德胥都是他此番算计的对象，因为这是李羡诃李老太公亲口提出的要求，她不能不答应。再者，从她自己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她也觉得该把姜德胥列为对手。

当初，管伯、任知古等人做宰相的时候，姜德胥在政事堂里只是人微言轻、资历最浅的一个小老弟，这些宰相在与俊下臣一班酷吏的斗争中纷纷落马，正反两派杰出人物一扫而空，这片权力真空就被姜德胥顺利填充了。

姜德胥如今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心态也就发生了变化。当初，他本可为管伯、任知古等人进言，把他们留在京师的，却因为不愿让出到手的权力，巧妙进言，使女王下定决心，把这些宰相都贬为县令，逐出了京城。(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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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神奇道长

如今他深受女王器重，反对女王的心思愈发薄弱了，或许在他心底依旧是心向姜齐的，但这份心思并不能超然于他对名利的**之上。

如今若说他仍坚持立姜齐后嗣为皇储是出于一个姜齐旧臣对李氏的忠心，莫不如说是因为贪图这份从龙之功，从而保证他继续权倾朝野。不管是田承乾还是田三思，抛却他们与姜德胥之间的旧怨不谈，就算姜德胥现在肯俯身投靠，以这两个人专横跋扈的性格，一旦为王，也不可能对他姜德胥言听计从的。

姜德胥现在已从保姜党变成了保王党，田七娘一日不死，他都会竭力拥戴。至于未来，只要他依旧大权在握，来日扶持姜家人上台，他还是那位呼风唤雨的大宰相。

在朝堂上，因为姜德胥为人处事一向尖酸刻薄，已经让他得罪了太多的人，遥儿清楚，即便他不对付姜德胥，积压在满朝文武心中的羞忿和愤懑业已到了快要爆发的时刻，到那时，姜德胥还是要倒。

姜德胥的占有欲太强烈了所有的人都不许分享他的权力，他把权力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连其他宰相都成了他的门下走狗，这本就是取死之道，偏偏那些不属于以上势力的较为独立的官员他也不懂得拉拢，折辱驱策，只是施威不懂施恩，如今这位田七娘以下第一人，早就仇敌满京华了，他犹不自知。

要他倒，现在只需一根稻草！

……

临安城东南方向的绿稻坊第二曲里，除了平民小户的百姓和一些不得意的寒酸士子，有两户大户人家，一户就是致仕养老的向峻崖向学士府，另一户的府邸比起向学士府还要光鲜很多。

这座府邸的门楣上挂着的不是主人的姓氏，一般来说，主人常居的住处会以主人的姓氏为府名，如卢府、张府、李府，以方便别人寻找、辨认。而这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悬挂的匾额却像是下院别庄一类的所在，就像穆夫人在柔鸣山庄的别墅叫“梓泽苑”，这座府邸叫“白鹭庄”。

“白鹭庄”是一座很优雅、很美丽的府邸。阳光暖暖地沐浴着它，交错的青石小路上，稀稀落落地飘着几片刚刚落下的梧桐叶子，使得小道不但没有一点萧索，反而更显得整洁干净。

进入这座府邸。很难看到一个男人，来来去去的尽是女人，年轻、漂亮的女人，她们大多像这府名中的“白鹭”一样，拥有一双修长优雅的腿，漫步在林间亭上、长廊曲桥间，仿佛一只只迈动长腿的鸶鹭。

仙袂飘飘，麝兰馥郁，荷衣欲动，环佩铿锵。靥笑春桃、纤腰楚楚，这里分明就是一个美人窝子。

如果一座府邸里有这么多年轻美貌的女子，又时不时的从这里响起一片丝竹之声，那里扬起几声婉转歌喉，恐怕让人最先想到的两个字就是——青楼！

可是实际上，比起向学士府的门可罗雀，这座“白鹭庄”一样的罕有客人到访，而且这里的热闹只属于白天，夜晚和寻常百姓人家一样的寂静。因为这里其实是教坊司大供奉如眉大师的住所，这府中许许多多美丽的少女都是她的弟子。

歌舞伎的地位不高。可是一旦上升到大师级别，那就截然不同了，满朝朱紫权贵、王侯公卿，对如大家都是毕恭毕敬。礼遇有加。偶尔办些盛大酒筵，若能请得如大家到场献艺，更是无上荣光。

因为王侯公卿对如大家都敬为上宾，所以这位教坊司的大供奉府上虽然多得是年轻俊俏的女郎，却没有一个宵小泼皮敢来惹是生非。

后花园里，红枫如火。青松依旧。

如大家坐在石桌旁边，臀下垫了一个絮满了柔软羽毛的蒲团，在她的荷花裙边，挺立着一株鲜艳欲滴的月季，与这晚秋着争夺着最后一线*光。身后不远处，一架藤编的秋千还在轻轻摇曳。

遥儿坐在石桌另一边，微笑着与如眉大家交谈着。

……

另一边，欧阳玉衍负着双手，轻轻蹙着眉心，一脚一脚，把脚下半枯的梨树叶子用力地辗碎。她败了，先败于弥子暇之手，割让半壁江山，又败于遥儿之手，让出了剩下的半壁江山，被迫‘下野’，匿藏于此。

以遥儿朋友母子挟制遥儿为己所有的计划虽然失败，但她并非绝无希望，她还有最后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本来是遥儿的机会，世家本来只是想分割她的一部分势力给遥儿，栽培第三个代言人出来，就是因为遥儿成为南疆选官的关键，又因为她的部下尤其寒自作聪明，被遥儿果断主导了局面，干脆把她的权力一股脑儿夺了去。

可凡事都有两面，遥儿的这个机会，同样是她的风险。

在遥儿之前，“继墨堂”的显隐二宗宗主在朝堂上都没有官职，可遥儿却是大隐隐于朝。所以，只要她能利用南疆造官一事制造一场风波，破坏遥儿的计划，遥儿不但功败垂成，而且很可能会被女王砍头。

如果遥儿死了，她未必就没有卷土重来的机会，世家那些老头子都不是不吃回头草的好马，而是一群惟利是图的老奸滑。

这个机会并不难找，遥儿上位的原因就是她能利用他的职务给予各大世家便利，所以她的选官名单上，必然充斥着各大世家的子弟，也许他们之中大多数人都比较隐蔽，但是这事瞒得过别人，瞒不住她欧阳玉衍。

只要让女王知道了这一点，遥儿一定会死！她现在要做的，是如何在事前推波助澜，利用她残存的势力帮助遥儿尽可能地为世家多争取几个席位，而事后……又如何揭发此事，还得把她摘除在外，不露嫌疑。

墙外，车轮辘辘，马蹄声声，那是遥儿的车子和她麾下侍卫经过的声音，正沉思入神的欧阳玉衍同样没有想到，她处心积虑地想要送进万劫不复之地的那个女人，此刻就与她一墙之隔。

未央侯府。田承乾端坐于案后，面沉似水。

凤阁舍人张嘉福正在他面前喋喋不休：“遥儿还没去天官府报到，先去见了姜德胥，随后又去见了长乐侯。很明显，她是想得到这两个人的支持！姜德胥现在一家独大，有他的支持，遥儿就可以为所欲为。

而大王只要大权能够掌握在田氏族人手中就行，倒不介意是王爷您还是长乐侯。这一来，只要长乐侯得了便宜，大王那里也不会反对，遥儿打得好一副如意算盘呐。王爷，如果让遥儿得手，姜德胥和长乐侯的势力进一步得到扩张，我们……”

田承乾阴沉着脸猛一挥手，打断了张嘉福的话：“不必说了，本王自有主张！”

田承乾透着几分凶厉的眉毛微微一拧，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不下猛药。看来是无法改变于本王不利的局面了！你回去，继续监视遥儿，看她有些什么动静，本王自有办法对付她！”

张嘉福踌躇了一下，见田承乾脸色灰暗，隐隐透着一种凶戾，不敢再多说，只好拱手一礼，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田承乾从袖中摸出手帕，捂在嘴上咳嗽几声。再拿开手帕，就见上面有几丝血迹，不由眉头一皱，连忙打开案头一个精致的瓷盒。从中拈出龙眼大小的一颗朱红色药丸，和了一口水吞下去，片刻功夫，脸上就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但是神色却振奋了许多。

田承乾长长吁了口气，吩咐道：“来人。有请张道长！”

片刻功夫，一位身着八卦道袍的道人便由书房小厮引着，漫步迈了进来，这老道白发白眉，肤色红润，手执一柄拂尘，一派仙风道骨，见了田承乾，单掌稽首，微微笑道：“贫道正在打坐，神游太虚仙境，忽蒙侯爷见召，不知有何要事，可是那还春丹已经用光了么？”

田承乾连忙上前相迎，满面笑容地道：“打扰仙长清修，罪过，罪过。小侯的仙丹还没有用完，特意邀请仙长过来，是因为有一件大事，想要祈请仙长相助！”

田承乾挥手摒退小厮，请那老道在上首坐了，一撩袍袂，便跪倒在他的面前，虔诚无比地道：“小侯身陷困境，无由自解，还祈仙长，助小王一臂之力！”

……

东道箕郡近几日出了一位奇人。

这奇人是一位邋遢道人，龟形鹤背，大耳圆目，形貌甚是古朴。

此人初到东道箕郡时，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裹，手持一根竹杖，貌似是从远方来的一位行脚道人，他之所以在短短几日内便在郡府声名大噪，却是因为这道人算得一手好卦，所算之卦无不灵验。

他初到东道箕郡时，恰有一村夫家里所养的两头肥猪被人窃走。此时朝廷的“禁屠令”已经下达很久了，可是因为禁止天下人食肉，人人都跟着她田老太太吃素的要求实在匪夷所思，因此遭到了上上下下由官至民的一致抵制。

这条禁令只是在最初一段时间，而且只在天子脚下严格管制了一阵，之后就不了了之了。如今肉食和牲畜的买卖只是不那么明目张胆而已。

这个村夫家里所养的两头肥猪是全家人一年的开销所寄，如今被人偷走，对他而言无异于苍天塌了个大窟窿。村夫号啕大哭之际，恰被那游方道人撞见，一时动了慈悲心肠，便起了一卦，对那村夫指点了一番。

那村夫领着亲友，按那道人所说寻找，果然找到了偷猪的那户人家，那户人家在后院里悄悄宰杀了两口肥猪，还没把肉驮到城里去卖，就被人家失主人赃并获了。

自家养的牲口，都是极熟悉的，从那剥下的猪皮，村夫就认出了确是自家丢失的那两口猪。再加上偷猪的那户人家本是乡里无赖，平素招摇撞骗，根本不事生产，人人都知道他家里没有养着牲畜，欲待辩解也无法解释这两头猪的来路。

那道人卦相灵验的名声，因此一炮而红。

道人在箕郡玄妙观挂单落脚后，当地恰有一暴富之人想给父母迁坟，听说这桩奇事，就去请这道人帮着看风水、选吉日。其实“穷不改门，富不迁坟”，既然家中暴富，可不正说明祖坟的风水好？

可这暴发户连这道理也不懂，骤然暴富，只觉祖坟埋在荒山，未免太不气派，于是就找到了这位道人。道人收了钱，自然用心帮他选了一块风水上佳之地，又选了一个黄道吉日，安排迁坟事宜。

那富人听道人卦辞之中“吉时迁坟，出门见水”之句，水者财也，迁坟之后更将大富，对这道人的神通不免有些将信将疑，因为他家的祖坟葬在一片荒土坡上，从那儿一直到道人为他新选的风水佳地，一路上都根本没有湖泊河水。

没有地上水，本来无根水也算水，可是这时已是深秋时节，雨水稀少，碰到下雨的机会也是渺茫之极。谁知道就在迁坟那天，土坡下那条也不知道已经干涸了多少年、早就长满杂草的土沟突然出现滚滚水流，足足流淌了一天才停下。

那富人又惊又喜，事后一打听，却听说是邻县刚刚下了一场秋雨，原来山中的河道因为当地村民挖土烧砖给破坏了，山洪便蔓延到了这条古道，结果一直流到他家祖坟前面的那座山坡下。

如此这般的各种奇事接踵发生，那张道人的名声在当地也就越来越响，很多人都不惜重金找这老道算卦，顾客的身份地位也越来越高，渐渐的，这老道的名声便传到了箕郡别驾刘斯郦的耳中。

刘别驾平素最信这些东西，他还弄了许多龟甲，时常捧着《易经》进行推演，虽然他推演的卦象十之都不灵验，他却依旧乐此不疲。如今本地出了这样一位奇人，自然有人投其所好，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刘别驾对这道人甚是好奇，便专门挑了一天，身着便服，只带一个小厮，扮作自家子侄打扮，赶去找那张道人算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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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天官郎中

不料那张道人一见他的面，便已识破他的身分，惊呼贵人到了，连忙对他以礼相迎，弄得刘斯郦疑神疑鬼的。那道人也不问他生辰八字，只是摸骨相面，之后便肯定地告诉他，他这一生大富大贵，远的且不提，近日便有一桩大喜事：他将荣升箕郡刺史。

刘别驾听了，本已对这道人存了几分信服的念头登时又淡了，只当他是一个招摇撞骗的神棍，连卦资也不付，便大笑而去。

原来，别驾虽是刺史佐官，距刺史只一步之遥，但是从别驾而刺史，从佐官变主官，在官场上是一道极难爬的坎儿。

他这个别驾已经做了很多年了，熬资历倒是够长的，可是距当刺史却还差着一截，更何况本州刺史林希畏不但任期未满，而且还有极强硬的后台，他是未央侯田承乾的门下，这箕郡一连几任刺史，都是未央侯的人，他刘斯郦这颗臭鸡蛋拿什么去跟人家这么硬的石头碰？

没有人知道刘别驾今日来算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张神仙给他算出了什么。刘别驾不会蠢到让刺史大人知道自己觊觎他的职位；张神仙也不会蠢到让刺史大人知道自己预言他将卷铺盖滚蛋。

候在张道人住处之外等着算命的人，只看到刘别驾大笑而出，满脸不屑，房门大开处，张道人却端坐案后，捻须微笑，不愠不恼。引得众人十分好奇，一连猜测了几日，才不再有人议论。

……

临安城里，遥儿已走马上任，成为天官郎中。

遥儿自到天官府上任以后，尚书大人果然安排他处理南疆选官事宜。南疆许多官员现在都是待参之身，需要及时补充官员替换，那里路途遥远，就算这边马上安排妥当，新任官员全部走马上任差不多也得到明年开春。是以任务十分紧急。

遥儿正埋头整理卷宗，拿起一份看了看，忽然便是一怔，这份公文竟然不是南疆候选官员的履历卷宗。而是箕郡刺史林希畏突患重疾不能理事，请求辞官回乡歇养的报告。

遥儿心中生疑：“这份公函，送错了吧？”

遥儿自上任以后，塞条子的、送拜贴的、递手札的络绎不绝。

有往他家里送的，也有往衙门里送的。往家里送的大多都是平级或者下属，求他帮忙的，自然免不了要有一份厚礼相随，好在这样的人胃口都不大，要求的官职也不高，遥儿来者不拒，一一笑纳。

往衙门里递手札的自然都是位高权重之辈，自觉能镇得住遥儿，让他给自己办事就是给他面子的人，诸如姜德胥、田三思之流。这些人的手札递过来，遥儿自然更没有拒绝的道理。

天官郎中的属官胥吏们已经筛选了大量官员和候选散官的履历资料，遥儿按图索骥，按照礼单手札列了一份名单，叫胥吏把名单上的这些官员的履历率先抽出来，光是这些人的资历就把他的公案堆得满满当当。

这几天遥儿处理的全是候选官员的履历，根本不曾涉及其他，如今里边贸然出现一份这样的公函，自然令他满腹疑惑。遥儿开口唤道：“李令史！”

令史李征虎是个四旬上下的清瘦文人，闻听郎中呼唤。连忙搁下毛笔，翘着一蓬山羊胡子迎过来，拱手道：“郎中！”

遥儿把那份公文递过去，说道：“老李。你看看，这份公文递错了吧？”

李征虎接过那份公文，匆匆浏览一遍，咧嘴笑道：“是挟杂进来的，呵呵，不过也不算送错！您是考功郎中。虽然现在主理南疆选官一事，可是其他官员的升迁任命各项事宜，一样有权处理啊。您瞧，陈员外都已经做过批处了，您只要圈阅一下，走个程序就是了。”

“哦！”

遥儿恍然，笑道：“本官刚刚上任，于吏部诸般事务还不甚了了，有劳指教了！”

李征虎赶紧摇手。惶恐地道：“可不敢当，可不敢当，卑职只是把多年来在吏部当差的所见所闻，禀与郎中知道罢了。”

遥儿笑笑，道：“知道了，你去忙吧！”

“是！”

李征虎欠身退下，遥儿重新打开那份公文，见上面赫然有吏部员外郎朱然的批复：“建议准予林希畏辞官荣养，由箕郡别驾刘斯郦继任刺史一职。”

遥儿提起笔来正想圈阅上去，笔尖在手本上稍稍一捺，刚刚涂下一个黑点，心中忽地一凛，忙又凝住了笔尖。

不对！就算是一个小小的计史，一个小小的掌固。都有人削尖了脑袋去钻营去争抢，这一州刺史是多么大的一个肥差，居然没有人来争来抢，这些官儿们什么时候变得如此高风亮节了？

吏部衙门在六部之中，可以说是最好干的衙门，也是最难干的衙门。说它好干，是因为户、礼、刑、兵、工各部都是很专业的衙门，主持大典、科考、接见外宾、统计户口、计纳钱粮、刑名诉狱、建筑工程、训养兵士……

哪一件容易办？哪一件不是千头万绪？

而吏部是干什么的。吏部只是一个管官的地方。有什么难度可言？有没有政绩、有没有过失，履历考课上一目了然。如果全都无功无过，那也好办的很，论资排辈，按序升官，谁也没话说。

可是，真能这么简单？事实上，六部里头最难干的衙门就是吏部，不管是升、迁，还是贬一个人，那都得上上下下、左左右右、里里外外，各个层面的关系全都要考虑要到了，各种干涉、托请、压力，那都得长袖善舞，调济平衡了。

如今一郡刺史易主，居然像换一个门房那么简单？

遥儿微微错了一下眼神儿，侧厢一张书案后面，李令史拈着狼毫正假意看着什么，可那双眼睛却分明在瞄着她的动作，遥儿虽然还不明白这份公文有什么蹊跷，却知道这其中一定有古怪了。

遥儿暗自一晒，轻轻搁下毛笔，顺手将那份公文揣进了衣袖。

李征虎一见遥儿抬头，便赶紧低下头去。在公文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写着小楷，只是写的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天官府身为六部之首，位高权重，所以配有两个侍郎的职位。

巧的很。这两位侍郎都是兼职，一位是凤阁舍人兼天官左侍郎王雪，一位就是天官郎中权知天官右侍郎遥儿了。左侍郎本就比右侍郎要高半品，再加上王雪是正牌侍郎，而遥儿是代理侍郎。因此王雪就成了遥儿的顶头上司。

遥儿直接赶到王雪的公事房，王雪的公事房里字画琳瑯，书香气甚浓，案上也没有什么堆积的公函。遥儿走进他的公事房时，这位已经年过五旬的老者正挥毫泼墨，绘着一副丹青。

一副墨竹刚刚现出雏形，王侍郎正聚精汇神地描着竹叶，忽见遥儿匆匆走入，不禁微露赧然之色，赶紧扯过一幅纸将那绘了一半的画遮住。热情招呼道：“长史来了。坐坐坐，快坐，可有什么事吗？”

遥儿也不客套，从袖中将那份公函取了出来，递与王侍郎道：“侍郎请看！”

王雪展开公文看了看，抬头问道：“怎么？”

遥儿道：“下官正在筛选才德兼备之士，以充南疆官府。不意在堆积如山的公函之中发现了这份卷宗，所以特意给王侍郎送来，请侍郎处置。”

王雪打个哈哈道：“长史不要客气，你现在权知天官侍郎。这样的事务是有权处置的。这只是一份正常的请辞和任命，圈阅之后照章办理也就是了。”

遥儿正色道：“天官府掌管全国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此为朝廷选士之根本所在，下官岂敢大意？这一笔下去，可就决定了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啊。可下官刚到天官府不久，对各地官员是否德行昭显、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并不了然，虽然权知侍郎，却也不敢草率处理，这份卷宗。还是请王侍郎亲自批示吧！”

“这个……”

“下官案头还有许多履历要看。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遥儿谦和地向他笑笑。转身便走。王雪一只手僵在空中，眼看遥儿大步离去，再低头看看案上那份公函，不禁摇头苦笑：“这个女人，分明就是一只狡狐！未央侯殿下，你想一石二鸟，难！难啊！”

……

未央侯殿下田承乾此时正在染仙殿上见驾。

田七娘现在与郑安易这个美少年朝夕相处，出则同车,入则同室,食则同席,卧则同榻，情洽意笃，如胶似膝，这已是满朝皆闻的一件事。很多时候，田七娘召见近臣也不避讳让他在身边侍候。

可是田承乾毕竟是她的亲侄子，田七娘总不好在至亲晚辈面前让自己的面首堂而皇之地露面，所以特意移驾染仙殿来见他。

这时，田七娘正坐在椅上，兴致勃勃地看着案上所摆的三口长匣，三口长匣皆以小叶紫檀制成，内垫柔软丝帛，里边分别盛着一棵人参、一株何首乌和一棵灵芝。那人参与何首乌俱成人形，尤其那何首乌，似乎连眉眼五官都栩栩如生。

田承乾站在田七娘背后，轻轻给她按捏着肩膀，细声细气儿地道：“这三棵人参、灵芝、何首乌，年头最短的也有三百多年了，这都是俊下臣费尽心机淘弄来的，以助姑母调养龙体。俊下臣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同州参军，哪有资格把三宝直接递呈宫中呢，亏得他心思灵敏，早就想到了这一点，转而把三宝送到侄儿府上，让侄儿代呈与姑母。”

这几年，俊下臣时不时的就弄点东西想送进宫去，以求唤起田七娘的怜悯，可惜宫里有裴纨在，俊下臣的消息一点都送不进去。俊下臣后来也发现宫里似乎有人同自己作对，转而开始走田承乾的门路。

可惜他以前做孤臣做的实在是太成功了，不但忠臣憎恶他，连奸臣都不喜欢他，他往未央侯府上没少送东西，田承乾礼物照收，就是不给他办事。这一次却是田承乾主动帮忙了，因为这头疯狗跟姜德胥和遥儿都是死敌，田承乾想把他弄回京来咬人。

田七娘端详着那棵人形何首乌，微微颔首道：“嗯，这东西，大内也不容易见到，还真是难为了他了。”

田承乾赶紧道：“可不是，今年春上，姑母偶然不适，停朝三天。俊下臣在同州听说后，深为挂念，赶紧四处张罗，弄到这三样延年益寿、强健体魄的宝物，着人快马送进京来。”

田七娘抚摸着那棵何首乌，淡淡地一笑，懒洋洋地道：“俊下臣去同州有几年光景了吧？在地方上消磨这几年，他的性子应该收敛多了。难为他这一番孝心，就让他回京做个合宫尉吧，别跟小可怜儿似的……”

当官这个职业，从古到今，一直就是最热门的行当。因为竞争激烈，所以人缘太差、资历太浅、名声太糟糕、才干太缺乏的人，肯定不在考虑之列。

但是才干人品这一类的东西也肯定不是最重要的选择标准，身世、背景、靠山、人脉，这些才是决定性因素。

然而新任天官郎中遥儿负责的不是一个官员的空缺，而是一批官员的空缺，这件事太引人关注了，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敢从中大作手脚，即便想照顾某一方势力，也不会太肆无忌惮。

这种情况下最可能的做法就是给她想照顾的一方多安排几个职位，但是程度绝不可以超过其他势力容忍的底限，其他势力也能有所斩获，虽然吃不饱，却也不是没得吃，这样大家才不会撕破脸皮，只在暗里较劲。

但是遥儿却不是这样，在她亲自看过的人员履历当中，出身寒族和出身世家的人都只占极少的一部分，田三思和姜德胥派系的人占了绝大多数。

这些人本来也是出身寒族或者世家，又或者是官宦世家，但是他们身上现在都有一个最明显的政治标签：田三思或姜德胥。

欧阳玉衍失去显墨之主的位子后，势力大为削弱，已无法随时了解遥儿的动向，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到一份遥儿调阅过的官员档案名单。一看这份名单，欧阳玉衍就茫然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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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选官之道

她本以为这份名单会以世家子弟居多，或许明着和世家有着密切关系的官员，以及根本就是出身世家的官员不会很多，但是暗中受到世家扶持或者与世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官员却一定占据绝对多数。【 更新快请搜索】

这些人的背景朝廷不一定掌握，她却大多了解。然而，这份名单分明就是对田三思和姜德胥两方势力有利的。仅从这份名单来看，遥儿分明就是姜德胥的人或者田三思的人。

众世家把遥儿捧上位，给了她那么大的权力，就是为了让她给田三思和出身于世家又脱离世家自成一派的姜德胥服务的么？

一份名单，欧阳玉衍捧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看，每看到一个名字，都结合她掌握的资料仔细分析一番这个人的身世背景，这份名单她足足看了一个多时辰。还没有放下。

袁愚茤一直站在他的身后，窗外修长的竹子在秋风中偶尔还会摇曳一下，他却始终纹丝不动。可是一个多时辰后，他也有些按捺不住了。袁愚茤轻咳一声，尽量把声音放的很轻微：“大公子，难道其中有什么蹊跷？”

“有蹊跷！大有蹊跷！”

欧阳玉衍以前从来不用这种语气说话，如今走下神坛，比起当初的高高在上，似乎平易多了，居然难得地幽默了一回。

欧阳玉衍点着手中那份名单，沉吟地道：“遥儿一定在打什么主意，在没有摸清他的目的之前，我们不可轻举妄动，这已经是我们最后的机会，必须慎重！现在我们只要静观其变，以静制动！”

欧阳玉衍说了句“以静制动”，房间里便真的静了下来。欧阳玉衍不再说话，袁愚茤也不再询问，欧阳玉衍捧着那份名单继续钻研，想要从中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但是静谧只持续了片刻。就被一阵哇哇的婴儿啼哭声打破了。

孩子的哭声响亮而有力，伴随着哭声，还有一个中年妇人低低的哄劝声：“喔，喔。乖宝宝，不要哭，大娘陪你玩球球喔，你看！咕噜噜，咕噜噜。这球滚得快不快？”

孩子的哭声停止了，但是木球打在墙壁上，又发出“咚咚”的声音，欧阳玉衍懊恼地把名单摔在案上，没好气地吼道：“叫她把孩子带远一些！”

……

大宅里，小小的虞念恩躺在摇篮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瞪得溜圆，正手舞足蹈地想从遥儿姨姨手里抢过那枚红色的鞠蹴球，向学士府上的婴儿哇哇大哭的时候，他的小嘴突然一扁。也“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小灼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件刚栽好的孩子衣服，听见哭声急忙扭过头来。遥儿赶紧把双手一举，很无辜地道：“不关我的事，我可没欺负他！”她一面说，一面松开手，那枚红球便飞快地滑进了她的衣袖。

“把球给我！”

小灼恶狠狠地扑了上去，帮她的宝贝儿子抢球，她从遥儿的衣袖里掏出红球，嗔道：“你还有点正形么，成天就知道欺负我儿子！”

小灼弯下腰。把球塞到她的小宝贝手里，柔声道：“宝贝乖喔，是姨姨不好，宝宝不理她。球球是宝宝的。喏，拿住了。”

小家伙用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住红球，只捧了刹那，球就滑到了一边。小家伙努力地摇摆着藕节似的一双小胖胳膊，两条小胖腿也跟青蛙似的一窜一窜，只要一碰到那球。就嘎嘎大笑。

遥儿恨恨地冲他皱了皱鼻子，嗔道：“你这臭小子，亏得姨姨整天抱着你，这么小气！还向你娘告状，姨姨再也不理你了！”

臭小子把球划拉到胸前，没心没肺地冲她傻笑起来……

虞念恩就是宁小灼当日生下的那个男孩了，小男孩小名小八，按照他老子虞七的说法“老子是虞七，那他就是虞八，以后有孙子了就是虞九”，想想也是醉了。

……

箕郡别驾刘斯郦坐在书房里，嘿嘿地乐了半晌，才大梦乍醒般跳起来，高声唤道：“万游，快快快，快拿便服来，老夫要更衣，叫人准备车辆。老夫要去拜见张老神仙！”

他刚刚接到朝廷敕旨，荣升箕郡刺史了。

这绝不可能的好运气，居然真的落到了他的头上。

朝廷的委任状已经下来，那位张道人竟一语成谶。

如果说在他心中。那位张道人卦卦灵验、相术神奇的名声本来还有几分虚假，流传在箕郡的有关张道人的种种神奇传说中还有几分作伪的可能。如今都随着朝廷的这一道敕旨烟消云散了。

这位张道人，是真正的世间奇人啊！

如果作假，这位邋遢道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朝廷、让女王都陪着他一起作假！

刺史林希畏原本生龙活虎的，竟然一夜之间便患了重疾，朝廷竟然真的下旨让他升迁为箕郡刺史，他真是遇到活神仙了！

刘斯郦还是上次那身装扮，书房小厮万游还是扮作他的家中晚辈，一老一小，急匆匆离开别驾府，奔了张道人挂单的玄妙观。

“玄妙观，玄之又玄，妙之又妙啊！”

刘斯郦望着道观门楣上那块破旧的匾额，抚掌叹笑一声，暗暗下定决心要为三清道君重塑金身，翻修道观。宏愿大誓许罢，便迫不及待地进了道观。

刘斯郦进入道观的时候，张道人的每日三卦已经算完，门口已没有人等在那里，这座道观平时香火不盛，本就清幽一片，张道人挂单的住处又比较偏僻，这时已是绝无人迹。

刘斯郦到了门前，整整衣冠，向小厮递个眼色，小厮赶紧上前叫门：“张老神仙在吗，我家主人请见！”

刘斯郦赶紧拉开小厮，瞪了他一眼，又转向微阖的门扉，陪笑施礼道：“弟子刘斯郦，求见张老神仙！”

“呵呵，是刘施主啊，请进来吧！”

房中传出一个清雅的声音，刘斯郦赶紧答应一声。带着小僮进了老道的住处。

老道正坐在一张蒲团上盘膝打坐，刘斯郦进了房间便紧赶两步，“卟嗵”一声跪到他的面前，叩首道：“弟子愚昧。有眼无珠，不识老神仙面目，上一次多有得罪，还请老神仙海涵！”

老道一见他大礼参拜，不觉露出惊讶之色。连忙起身避让，搀他起来，一迭声地道：“刘施主快快请起，贫道只是略窥天机，当不得贵人一拜，刘施主千万不可再施大礼了，会折了贫道福寿的。”

刘斯郦连声道：“当得，当得！老神仙道行深厚，世之奇人，哪里受不得弟子一拜！”

张老道连连摇头。道：“当不得！刘施主你是文昌星下凡，将来要位至太师，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大贵人，贫道一介散修野道，如何当得施主一拜！”

“啊！”

刘斯郦刚站起来，一听这话，双膝一软，“咕嗵”一声，又跪下了……

……

天枢落成之日。朝廷要举行盛大庆典，这件事早就安排下来了，整个仪程是宰相姜德胥亲自安排的，场面十分盛大。

除了文武百官、致仕荣休的名臣、京中名宿名士、王亲国戚、勋卿功臣。还有许多四夷酋长也赶来恭贺。

此刻，高耸入云、壮观无比的天枢就矗立在端门之外，举城皆见，一柱擎天！金光闪闪的蟠龙和麒麟栩栩如生，如腾云驾雾一般缘柱而上，“大齐万国颂德天枢”八个大字金光闪闪。站在天津桥头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女王还未到场，教坊司已经安排了美丽的童女，打扮成散花天女，她们头戴花蔓，眉心点红，身披缨络，纤细的小蛮腰裸露着，肚脐处扑了金米分，赤着一双雪白的足，虽然身体秩嫩娇小，居然别有一种妩媚的风情。

天女们都挎着盛满小小绢花的竹篮，一边跳着曼妙的舞姿，一边把花瓣挥洒着漫天都是。还有一些教坊司的少年，都打扮成金童模样，手里捧着香烟袅袅的香炉，分布在整个庆典现场，以致于整个广场到处都是檀香弥漫。

一群身着袈裟、神态庄重的高僧整齐地站在气势恢宏的天枢前面，颂经声汇聚成一道让人心弦震动的气浪。无数临安百姓身着整洁鲜丽的衣裳，成群结队地来到天枢前面，顶礼膜拜，然后退到一旁，眼巴巴地看着……

女王已经派人拉来整整十车铜钱，他们看到魁伟有力的武士，正把一箱箱的铜钱背上城楼，沉重的钱箱压弯了他们的腰。当大典结束的时候，女王会叫人把铜钱一把一把地抛洒下来，所以今儿来的许多百姓都是家里的壮劳力。

王宫里面也在做着准备。大赦天下的诏书已经准备妥当。祭天的华文已经由上官待制用金米分书写完成，都盛在铺了红绸的托盘里，由侍礼太监捧着。

大将军何逆渺等武将个个盔亮甲明，一身戎装，显得威风凛凛。

穆上玄已经很久没有机会进宫了，作为护国法师兼侯爵兼大将军，今天这么盛大的日子他终于进了宫，可惜并没有机会见到女王，他只能站在那儿，偶尔和遥儿聊上两句，更多时候只是不耐烦地左顾右盼。

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始终弥漫在金水桥畔，直到女王的步辇出现，御辇居然出现了两副，文武百官、王亲国戚们神情一肃。还以为是王储殿下承恩得了一副御辇。

待那御辇到了面前，他们才发现前面一架御辇上坐的是一身隆重的衮冕冠服的女王，后面一架步辇上坐着的却是身着大红牡丹霞帔冠服的穆夫人，在女王的步辇左右，才是步行随行的上官待制和王储公子苏。

“遥儿，近前说话！”

吉时还差片刻，宫门还未大开，田七娘的步辇要在这里稍停片刻。

遥儿走到田七娘御辇前，拱手长揖道：“臣遥儿，见过圣人。”

田七娘含笑问道：“南疆边陲，乃国之重地，一日不可没有牧守，故南疆选官，刻不容缓，此事你办的怎么样了？”

遥儿叉手道：“臣遵照大王吩咐，正日以继夜进行筛选，初选不日就将结束，介时会将名单报政事台，请众宰相再行检视！”

“嗯……”

田七娘闻言微微颔首一笑，又问：“卿选官，标准为何？”

遥儿不明白她为何当众考较自己，“四善”、“二十七最”，一向是朝廷选官的标准，一个小吏都能把这些条例背出来，她当然不能刻板地照着条例说这些东西，是以微一犹豫，朗声答道：“臣任职天官，为大王选士，秉承三项原则，第一就是忠心！”

在场不但有文武百官、还有王亲国戚、四夷酋长，女王到了不理别人，只唤遥儿上前考较，在百官心中，自然各有一番解读。他们都认为，女王把南疆选官这么重要、这么肥的一件差使交给遥儿，足见女王对她的宠信，如今当众考较，怕也是出于女王的宠信，心中又妒又羡，免不了侧耳静听，一时间鸦雀无声。

遥儿道：“臣以为，为臣子的，最最重要的就是忠心！有一颗忠心，便是才干稍逊，也不会出什么大的岔子。反之，才干越强，祸患越大！”

这句话可真是说到田七娘心里去了，女王本是为了拖延时间随意考较，此时不禁频频点头，脸上现出欢喜神色。、

遥儿道：“臣为大王选士，第二条才是才干。大王英明神武，乃古今罕有之盛世明君，百官百姓，对吾大王莫不忠心耿耿，要说这忠心的臣子，那是比比皆是。在此基础上，就要有官声、有政绩、有才干的人了！”

田七娘颔首道：“嗯！那么第三，又是什么？”

遥儿道：“南疆原有官吏，有许多因不称职而被罢免，究其缘由，既不是对大王不忠，也不是没有才干，臣仔细揣摩，他们之所以没有做好份内的事，有许多是因为对地方全不熟悉，又因为性格秉性的缘故，不能放下身架，同南疆地方酋领沟通了解。

大王的臣子当中，人才济济，够资格担任一方牧守的大有人在，因此臣先筛选出许多干员，又从这些人之中，挑选那些游历广泛、施政经验丰富、性情爽朗善言的人，以为大王选用！”

田七娘呵呵地笑起来，转首问站在百官之首的姜德胥：“相爷以为如何？”

姜德胥早知道遥儿筛出的备选官员之中，他的人和田三思的人一半一半，是各方势力中最多的一支，对遥儿满意之极，一听女王垂询，立即拱手答道：“长史年纪虽轻，却是一个干练之才，臣为大王贺！”

田七娘哈哈大笑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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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风波乍起

姜德胥手捻胡须，也是得意洋洋，全然没有看到，因为他独揽了这么多的官位，断了不少同僚的希望，许多官员悄悄向他投以的嫉恨目光。

此时，钟鼓齐鸣，端门大开，田七娘肃然坐正，吩咐道：“起驾！”

穆上玄好不容易捱到姜德胥话音一停，刚刚向前挤出两步，大典的时间就到了，女王已端坐御辇，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过去。穆上玄站住脚步，嗒然若失，众官员纷纷从他身边过去，穆上玄心神恍惚，竟然一动不动。

穆上玄此番进宫，只带了玄一玄二两个最喜欢的弟子，两个弟子也穿着袈裟，站在远处，师父这番举动，两人都看在眼里，心中也替他难过。二人挤到穆上玄身边，玄一挠挠头，为难地道：“师父，咱们走吧！”

玄二眼珠转了转，却对穆上玄道：“师父，女王很喜欢热闹呢，咱们白马观可是很久没有做盛*事了。”

“嗯？”

一听他提到女王，穆上玄回了魂，急忙道：“你小子有什么话就说，不要婆婆妈妈的。”

玄二对他附耳说了几句，穆上玄沉郁的脸色一扫而空，兴冲冲地道：“好主意！咱们回去就准备，嘿嘿……”

穆上玄笑逐颜开，追着文武百官去了，玄一急忙扯住玄二，追问道：“快告诉我，你对师父说什么了？”

整个天枢落成仪式繁琐冗长，每个参加这庆典的人心中的感觉都不一样。

对那些忙忙碌碌的太监宫女们来说，他们最盼望的就是大典结束的那一刻。

对汇聚而来的无数临安百姓们来说，他们巴望的是无数的铜钱从城头倾泻而下的壮观。

熟谙周礼的学士名宿们则一直撇着嘴巴，挑剔庆典仪式哪儿不合古礼哪儿不合周制。

一些王亲国戚则只有在如眉等内廷大供奉献技献艺时。才会兴致勃勃。

女王最在意的是她在登上铁山，宣读大赦天下诏，宣读祭天华文时的仪表是否庄严肃穆，是否一丝不苟。

穆上玄一直在盘算如何操办一场盛大的法会，只要能邀得女王前来，凭他强健的体魄，一定能重获女王的欢心。

遥儿则在仰着脸。瞻仰着这根旷古未有、未来恐怕也不会再有的擎天巨柱。

高一百零五尺。径十尺，八面，各径五尺。基座是整体浇铸的一座铁山，铁山周长一百七十尺，高两丈，以黄铜铸造的巨龙和麒麟飞腾其上。这是何等壮观的一座巨型建筑！普天之下恐怕再也找不出一根同样的钢铁打造的巨柱！

硕大无朋！在它之后，是金碧辉煌的“明堂”。“明堂”之后，是高与天齐的“天堂”，“天堂”里，是举世无双的巨大木佛。可是论到视觉冲激力。它们都不能跟这根插云巨柱相比。

如此巨柱，若是留之千年万年，在后人眼中。一定是一个珍贵无比的文物，后人会对之无限自豪。会用无数华美的篇章歌颂祖先们的伟大。可是。他们不会想起这根擎天巨柱里留下了多少祖宗的血泪。

耗费了大齐整整两年的钢铁总产量，因为必须要留出一部分钢铁来满足军队的需要，所以有无数的百姓连自己家里用以刨食的锄头和切菜的菜刀都被官府无情地收缴，融入了这根华丽的巨柱。

遥儿有些失神了，直到一阵山呼海啸般的狂呼传进他的耳朵才把他惊醒。遥儿抬起头，就见一把把铜钱正从城头扬下来，在阳光下辉映出一片龙鳞般的金光灿烂，百姓们欢呼着。潮水般冲到城下，捡拾那一枚枚新铸的铜钱。

田七娘放声大笑，朗声宣布着：“今晚取消宵禁，全城百姓，与老妇同乐！”

盛大的庆典还没有结束，这只是开始！

女王开了宵禁，今天的临安城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了。

几乎与此同时，俊下臣风尘仆仆地回到了临安城。三辆长途马车自定鼎门鱼贯而入，俊下臣坐在第一辆车上，轿帘高卷。车子刚一驶上定鼎长街，俊下臣就忍不住冲出车厢，站在车头放声大笑：“我俊下臣又回来啦！”

俊下臣得意而猖狂的笑意传到第二辆车上，车上一位腰腴颈细、肤色白晰的美貌妇人不禁俏脸一白，她真是怕极了这个恶魔的笑声。

这美貌妇人一副极端庄娴慧的样子，却并非那位出身秦地王氏的王夫人，旁边伸出一双素白的双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双手，妇人娇躯一颤，楚楚可怜地扭头望去，坐在身旁、一脸关切的正是那位王夫人。

“茹姬，不用害怕，他就是这样子的，只要你温顺着些，他不会虐待你的。”

王夫人柔声安慰着，那美貌妇人听了低低垂下头去，两行清泪黯然而下。

这珠圆玉润的美貌妇人姓萧，叫萧茹姬，本是同州司功参军夏御龙的妻子。

俊下臣被贬官至同州后，依旧不改那嗜好美貌妇人的毛病，偶然一见夏参军的妻子，登时垂涎三尺。

俊下臣到了同州，担任的是录事参军一职。一州之地，诸功曹参军分掌军政、财政、刑法、农田以及户粮等各种事务，未设司马的州府，由录事参军担任刺史之佐，处于诸功曹的综领督察的地位。

司功参军一职到了唐代，职权已远不及汉代重要，渐渐成了一个空名，所以各位功曹参军之中，这位夏参军的职权最轻。但是即便他的职位比俊下臣低些，也不可能任由俊下臣掳夺他的妻子。

俊下臣重施故技，自上任之后，第一等大事就是找夏参军的碴儿。夏参军也不知道自己哪儿得罪了他，他的职位本来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闲职，一向没人关心的，偏偏来参军揪住他不放。

这些做官的，哪能个个做到屁股干净。夏参军的差使不及别人油水足，权势不及别人大，帮人办过几件事，更难谈得上如何隐秘，终于被俊下臣捉到了他的把柄。凭着这些证据，俊下臣虽要不了他的命，却可以报予刺史。罢了他的官。流放边陲。

俊下臣证据在手，便跟夏参军摊牌了。

终于，在一个夏日的夜晚。夏参军在自己娘子的酒中下了药，流着泪让出了榻上本该属于他的位置。

夏参军的娘子先糟蹋于俊下臣，之后才被丈夫另寻一个因由休弃，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做了他的妾室。今日随俊下臣回京，走过定鼎门。她知道这一生一世都无法再回头，忍不住黯然泪下。

王夫人见她流泪不止，心中暗暗着急，连忙低声劝道：“不要哭了。他正觉喜悦，一旦被他看到，少不得又是你的一堆麻烦！”

王夫人胆怯地向前面车上看看。又压低嗓音，对萧娘子道：“他……他平素瞧着与常人无异。真要疯起来，便如恶魔一般，可千万不要惹他生气！”

萧娘子正拿手帕擦着眼泪，听见这话不禁愕然看向王夫人。

王夫人低声道：“我以前，也只觉得他行止有些异于常人，也未看出他是有些疯病的。自从他被贬出京师，偶尔才会露出更显诡异的举动，若非我是他的枕边人，年年相伴，天长日久才有所察觉，也看不出来……”

王夫人说着，忽然打了个冷战，也不知想到了什么令她恐惧的事情。

萧娘子心中更是害怕，连哭泣都不敢了。

俊下臣一进定鼎门，就有些抑制不住的欢喜，好在除了刚到定鼎大街上时那一声狂呼，倒也再没有太出格的举动，直到他回到自己的府邸，那满脸的笑容才敛去了，变成了一片阴郁之色。

在他府门前，只有一个刚刚得到消息的卫遂忠赶来相迎，孤零零地站在夕阳之下。

卫遂忠是最晚荣升侍御史的，资历浅，所以当日被留守御史台，没有抢到当钦差的机会，却也因此逃过了一劫。御史台如今都被掏空了，当日俊下臣离京时，手下还爪牙众多，今日回京，就剩下卫遂忠一条漏网之鱼了。

“中丞！”

卫遂忠一见俊下臣，便伏地大哭。

“哭什么！”

俊下臣一脚踢翻卫遂忠，大步跨进府门，只见落叶满地，一片凋零，几只鸟雀黑鸦随着他的闯入慌慌张张地飞起，无人打理的府邸已经变得一片破败。

俊下臣遏制不住地怪叫一声，仰天嚎叫起来：“这是你们欠我的！这是你们欠我的！我一定会连本带利收回来，你们等着吧，哈哈哈哈！我俊下臣，回来讨债啦……”

夜枭一般似哭似笑的怪叫声，把更多的乌鸦麻雀惊飞起来，一只野猫慌不择路地向府门口窜去，正好从萧娘子裙下窜过。萧娘子惊叫一声，跌到王夫人怀里，王夫人紧紧抓住她的手，恐惧地低声道：“他……他的疯病又要犯了！”

……

夕阳西下，箕郡玄妙观里已是暮色苍茫。

自那日张道人一时口误，泄漏了天机，这也不知是刘斯郦第几次登门，苦苦央求，不断叩头，张道人被逼无奈，这才肯对他详细解说。

房中提前点起了蜡烛，一烛如豆，光线摇曳。门窗都关上了，连那小僮也被摒除在门外，摇曳的烛光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有种莫名的诡异。

“刘刺史，你命中注定，确是要做太师的，只是你这太师，并非应在本朝！”

“不是应在本朝？老神仙的意思是……”

刘斯郦脸色陡然一变，失声道：“难道这姜齐天下，即将改朝换代！”

“噤声！”

张老道连忙禁止，起身四下看看，这才回来坐下。他那鬼鬼祟祟的举动，令刘斯郦更加紧张起来。

张老道压低声音道：“不错！天下，要变了！”

刘斯郦喃喃地道：“怎么会……难道……女……女王一旦殡天，天下……就将大乱？”

张老道重重地一点头，一脸神秘：“天下情形，刺史应该比贫道更了解。女王年岁已高，很快就要殡天了。女王一死，田氏、姜氏立起兵戈，介时天群雄逐鹿，烽烟四起！”

张老道说的这种情形，还真的很容易出现。两氏族人，现在就为了王位争得你死我活，一旦女王去世，姜齐有民心，田齐的兵权，双方争夺起来，烽烟四起、天下大乱，怕是预料中事了。

刘斯郦眼神凝滞，两颗眼珠子好象变成了两粒石头，失神半晌，才微微闪烁了一下，振奋地道：“弟子明白了！那……得天下者是姜氏还是田氏，弟子现在该向谁靠拢、效忠呀，还请老神仙点拨！”

张老道嘿嘿一笑，道：“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这最终胜出，荣登九五的，既不是姜家，也不是田家！”

刘斯郦神色一紧，急忙追问：“那是……”

张老道声音一沉，向他靠近了些，低声道：“王气还在临安，只不过……既不在姜家，也不在田家！”

刘斯郦声音发颤地道：“那……那在谁的身上？”

张老道捋了捋山羊胡子，低声道：“此人是临安府录事参军，姓綦，名唤綦莲卉！刘刺史，你当早作筹谋，才会有从龙开国之功，辅弼天子、统摄百官之权呐！”

饶是刘斯郦对这张老道的话早就深信不疑，可是预谋造反实在非同小可，刘斯郦也不敢骤然决断，他缓缓坐下，深深沉思起来……

……

一个清瘦汉子骑着一匹黄骠马，在夜色苍茫中赶到了临安城。

没有人能看出“他”本来是个女人，而且是个颇有姿色的女人。就连她不曾拿出十分本事用心调教过的弟子沈人醉，都可以扮作一个苦心僧而不被任何人发觉，更何况是她这位师父。

古梅扮成男人是为了方便赶路。尽管她身子虽未大好，但是凭她的一身武功，却也不怕劫色劫财的剪径蟊贼，不过扮成男人，终究能减少许多麻烦，她急于赶到临安呢，如今终于踏进临安城，让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她才感到一种疲惫。(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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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骤起发难

她一路日夜兼程，赶到临安城下时，本以为会在城门洞里睡上一宿，等到天亮才能进城，谁知到了城下，她才发现城门洞开，长街上灯火通明，行人络绎不绝，热闹得就像元宵佳节一样，这令她很是惊讶。m. 乐文移动网

古梅牵着马进了城，向一位领着小孙儿在街头玩耍的老妪询问了一番，才知道因为女王今日召开天枢落成大典，所以解除宵禁，与民同乐。

天枢，她也听说过，据说这是旷古未有的一根擎天巨柱，然而她沿着定鼎大街向远处望去，却看不到那根天枢，那根高达百尺的天枢已完全隐没在夜色之中，只有天枢顶端大放光明，仿佛悬在半空中的一团火焰。

那是直径三丈的一只巨大云盘，云盘之上托着一颗高有一丈、周围三丈的火珠，火珠的外壳打磨的极为光亮，白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辉同日月。而夜间，它的光彩也大为黯淡。

但是这颗火珠顶端是开了口的，空心的火珠里边注满了灯油，此刻那火珠已经点燃，大火熊熊，就似那火珠悬于半空，喷吐着怒焰。隐身其后的“天堂”之中，便是那尊巨大而威严的大佛。

此刻，明堂中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盏油灯都亮着，使那金光灿烂的巨佛清晰可辨。由定鼎门沿着四里长街，视线一直延伸过去，天枢顶端那颗熊熊燃烧的火珠正好处于佛像的眉心位置，这让那尊大佛也赁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古梅牵着马，一步一步缓缓前行，心头犹豫不已。

如果她是正常回京报到，那么她现在应该先去见她的顶头上司，正常情况下她来报到根本就不需要让宗主知道，她只需要向首领报到一声，等宗主有什么命令吩咐下来时，首领自会分派、安排。

但是这一次她伤未痊愈便急急进京，本就是为了向宗主禀报他还有一个亲生女儿。此刻正落在沈人醉手中的消息，一路上她都没敢耽搁，如今到了京城，当然应该马上去见宗主。向她禀报消息。

然而，此刻正是半夜时分，街上的行人大多是不会知道一位天官郎中住处何在的，等她费尽周折打听到宗主的府邸所在，再赶过去时。只怕也就天亮了。就算她半夜顺利地找到宗主府邸，宗主也不可能马上有什么举措呀……

古梅如此说服着自己，其实她只是有些忐忑。她对这位宗主的脾气禀性一点都不了解，而这个消息对宗主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事到临头，她难免就会有些怯见到遥儿，哪怕能拖延片刻，她也不自觉地为自己寻找着理由。

“我还是先去见见首领吧，正好了解一下这位宗主，等天明我再去见她……”

古梅想到这里。便翻身上马，缓辔驰去。

……

书房里面，古梅依礼见过了遥儿，把她要禀报的事情源源本本地说了一遍，遥儿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只以为这个女子带来了李太公或者世家其他什么长辈的重要消息要跟她说，万万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件无法想像的事情。

虞七和宁小灼不只有一个儿子，还有一个女儿！

古梅期期艾艾地道：“属下……属下实在不明白，欧阳玉衍为何要匿藏起这个女孩，她……”

“我知道为什么！”

遥儿打断了她的话。微微闭了闭眼睛。她已经想起沈人醉曾经对她说过的发生在华山绝巅的那一幕，想起了欧阳玉衍逼他跳崖的事情，两件事一联系，欧阳玉衍如此古怪的行止的真实目的便昭然若揭了。

遥儿心乱如麻。全未注意到古梅的眼神蓦然一冷，手腕一颤，一枚飞刀便滑进了她的掌心……

遥儿回到天官府衙门，强抑把幼女被夺走的消息告诉虞七和小灼的冲动，专心整理她初步筛选出来的官员名单。

她有初筛权，没有决定权。所以这份名单上的人数是所需南疆官员的三倍，如此，报上政事堂，才能给宰相们再留出选择的余地。但是在每一个职位的候选官员名单中，都是田三思和姜德胥的人占绝对多数。

用过午膳之后，遥儿又仔细圈点了一番，最终的名单终于出炉了，遥儿唤道：“李令史！”

正佯作用功的李征虎连忙迎上前来，遥儿把她圈圈点点、涂墨处处的名单递给李征虎，嘱咐道：“这是本官初步筛选出来的官员名单，你誊录清楚，本官验看无误后，今日散衙之前务必递到政事堂去！”

“是！”

李征虎赶紧双手接过名单，遥儿肃然道：“本官出去一会儿，你小心誊录着，切记，兹事体大，万勿传扬出去！”

李征虎一脸惶恐地道：“卑职不敢，郎中敬请放心！”

历代朝廷，对泄露尚未公开的朝廷政令以及诸般机要的官员，最轻的处罚也是贬官流放，但是朝廷政令、政策的泄露，从来都没有断绝过，只不过没有人没有报偿的公开散布消息，而是各有专营，将消息秘密透露给他依附的权贵。

遥儿离开天官府，便往寇卿宫去了，六部都在一条长街上，方便各司之间的公务往来。

骑在马上，遥儿便向手下随从问道：“咱们的人，已经和道人、老尼那三个神棍完全剥离开了么？”

其中一人答道：“自得到宗主命令，咱们的人便不惜损失全速撤离了，托庇于那三人，可以得到许多的便利，因此愿意接手的大有人在，咱们的损失，从这些接手人那里倒是大多得到了弥补。”

遥儿笑了笑，道：“些许损失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咱们的人已经剥离干净。我本想再拖些时日的，可惜事机有变，不得不提前发动，咱们的人已经脱离，那是最好！”

遥儿回首对另一名侍卫道：“你去柔鸣山庄梓泽苑，告诉穆夫人，就说……万事俱备，可以依约发动了！”

“是！”

那侍卫拨马便反向驰去。

方才同遥儿对答的那名侍卫显然是众侍卫之首，所以知道较多的内幕。也有资格同遥儿对答。他压低声音道：“宗主，咱们的人……不用动么？”

遥儿轻轻摇了摇头，道：“咱们的人，没有欧阳玉衍不知道的。只要动一下，便会被她察觉我的用心，所以，这一次一个也动不得。放心吧，这件事。本官自有安排！”

“诺！”

李征虎先是飞快地抄好了一份名单，袖在手中到了签押房的耳房里，看看除了那个负责研墨递水的小厮。并无旁人在。马上把名单递给他，疾声嘱咐道：“去！立刻送到未央侯府上！”

这个小厮是他一个家仆的儿子，被他动用关系弄到衙门里来做了个小厮，多少拿些薪水贴补家里，也因此成了他最可信任的跑腿儿。那小厮接了名单赶紧揣好，便向外面赶去，李征虎吁了口气，这才回到签押房。开始誊录第二份，这一次，他一丝不苟，运笔极其认真……

赵乾是天官府司封郎中。司封郎中主要负责封爵事务。爵位可不是轻易就能封的，要么是父死子继，顺理成章地继承，只是到天官府来正常地走一道手续，要么就是立下军功、或者为国尽忠多年，得到女王赏赐，晋封爵位。

而这些。司封郎中从中毫无运作空间，根本没有油水可捞。所以，虽然赵乾在天官府任职多年，却一直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官员。比起考功郎中的炙手可热，一到年节家中厚礼堆积如山，可以说是清贫之极了。

不过这赵乾却很有几分隐忍功夫，他一直本本份份地当着这份差，并未像他的前任们一样，在吏部上上下下混的熟了。便开始动用这些关系调去其他衙门，或者备一份厚礼，找侍郎大人运作运作，调到地方上做个有实权的长史、司马或者别驾什么的。

如此一来，因为多年不曾调动，他成了天官府里资历最老的官员，又因为官声人名很是出众，与其他同僚素来没有厉害冲突，所以人缘、名望也是有口皆碑。

如今，这位在天官府里素孚人望的赵郎中，端端正正地坐在他那间素来清静、一天到头也难得会有一份公文送入的签押房里，一下一下地扼着手指，听着骨节发出的“咔吧咔吧”的声音，他紧张的心情渐渐舒缓下来，但是刀削般富有棱角的脸颊上，一抹激动的红晕还是没有褪下去。

……

候选官员名单当天就送到了政事堂，出现在姜德胥的案头。

与此同时，未央侯田承乾的案头也出现了遥儿炮制出来的候选官员名单，名单中属于田承乾的人寥寥无几，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能够容忍的底限，田承乾终于按捺不住了。

田承乾怒发冲冠，一拳擂到案上，将一块上好的砚台震到地上，摔得粉碎！

既然没得商量，那就战吧！

再者，他田承乾是什么人？他是女王的亲侄儿，他是田氏家族的族长，跟遥儿斗，没得失了身份，要打就打大老虎。

于是，田承乾的矛头直指姜德胥，而且巧妙利用了姜德胥一向刻薄跋扈在满朝文武中激起的不满情绪，只弹劾他专权擅断、作威作福，至于什么南疆选官，田承乾只字未提。

接连的弹劾，如同一阵不间歇的暴风骤雨、闪电雷霆。

姜德胥根本没有想到以他圣眷之隆重，居然还有人敢弹劾他，满朝文武也没有想到居然有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地公开同姜德胥叫板，虽然这些弹劾者幕后的主人同样是一个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人。

朝廷弹劾制度有“露章面劾”和“封章奏劾”两种，这种当面弹劾，被弹劾人不管多大的官儿、不管有罪没罪，都必须马上自除冠帽、俯偻出班，躬身肃立于御阶之下，垂首待罪。

姜德胥强抑愤怒，除去冠帽，躬身立于丹陛之下，垂下了他那颗永远高昂的白发苍苍的头颅，自他独掌大权以来，从未如此狼狈！

举朝哗然中，姜德胥平素骄横跋扈、哪怕是同为宰相级别也常被他羞辱呵斥的恶果终于体现出来了，朝堂上寂静一片！

哪怕是许多现在还依附在姜德胥门下的官员，也因为平素被他呼来喝去羞辱过甚，见他如此狼狈暗生快意，故意装聋作哑地不肯出面帮他辩驳。只有极少数一身荣辱完全系在姜德胥身上的官员跳出来同未央侯承嗣一派的爪牙激辩起来。

田七娘见有人攻讦她一直宠信无加的姜德胥，脸上登时露出极为不悦的神情，但是随着大臣的慷慨陈辞，不断列举的姜德胥的言语、事例，田七娘脸上不悦的神色渐渐消褪了 。

尤其是张嘉福那句：“大王自长寿以来，厌倦细政，朝中大事，悉委姜德胥。中外奏申，姜德胥允，大王便无有不允！姜德胥不允，大王已允，也依其奏请，改为不允！”深深地触动了田七娘心中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政由己出是田七娘掌握权力的根本，富贵可以予人，割喉的匕首却绝对不能操之他人之手。张嘉福这句诛心之语，触到了田七娘的逆鳞。

田七娘冷冷地开口，打断了双方官员的论辩：“好啦！都住口！”

朝堂之上登时一静，田七娘又道：“着御史台察勘邓注、逢弘敏、张嘉福所奏言语！散朝吧！”

姜德胥深深地弯下腰去，悲凉地道：“臣请回避，歇职归府！”

田七娘脸上绽起一丝笑容，和缓地安慰道：“相爷是老妇之股肱，朝廷怎么能离得了爱卿呢？老妇对这些弹劾是不相信的，只是朝廷法度如此，既然有人弹劾，自然就要查证，如此也好还爱卿一个清白。卿不必在意！”

这番话，田七娘要是私下用来安慰老臣。却也是极妥当的言语。但是现在弹劾姜德胥的人还在，满朝文武还在，女王这么说，简直就是公然的偏袒了。

姜德胥激动的满面绯红，长长一揖下去，胸中激荡，竟尔说不出谢恩的话来。

田七娘把袍袖一拂。站起身来，便向丹陛后面行去，执礼太监连忙把拂尘一扬，高声宣道：“女王退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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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枭雄落幕

那些先前没有为姜德胥出面帮腔的官员一见女王公然表露对姜德胥的偏袒之意，忙不迭急急思索补救的措施，女王刚刚退朝。︾|一大群扮出义愤填膺、同仇敌忾的官员呼啦啦围了上去，执礼太监瞟了他们一眼，臂弯里搭着拂尘，追着田七娘去了。

知悉那份南疆选官名单内容的官员都很清楚田承乾为何向姜德胥发难。对他们而言，南疆选官与他们的关系不大，如果能钻营成功，从中为自己的亲友子侄谋得一席之地固然好，可眼见他们争得一副鱼死网破的情形，他们哪还敢往里凑。

于是，他们的关注重点就放在了田承乾和姜德胥谁能扳得倒谁这个问题上。田承乾只在田七娘登基之初当过半年的宰相，恶绩不显。虽然百官忌惮田家，但是对田承乾这个人倒没有太多的厌恶。

反之，姜德胥却早已声名狼藉，文武百官大多对他没有好感，眼下这种情况，他们没有落井下石已经算是很有大局观了，哪里还会全心全意地维护姜德胥，姜德胥不值得保，田承乾更不好得罪呀。

朝中这场罕见的**也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天官府，司封郎中赵乾一俟得知朝中发生的事情，马上就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位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之所以刀兵相见，导火索就是南疆选官一事，而这件事是由遥儿具体负责的。

“阀主刚刚传来指令，命我搜集证据，准备弹劾遥儿，未央侯便向遥儿的靠山发难了，难道……阀主已经与未央侯联手？”

赵乾的眼神陡然亮了起来，他本来就对阀主的能力深信不疑，而率先发难的竟是田承乾这样的庞然大物，更给了他无穷的信心。

这一晚，赵郎中书房里的灯光彻夜不眠，为了如花似锦的美好前程。他像当年准备科举考试似的忙活起来，点灯熬油地准备着遥儿的黑材料……

……

次日无朝，田七娘一早起来用过早膳，和郑安易正在丽春台上闲坐说笑。忽然内侍捧了一份缠了黄绫的奏疏走来，到了田七娘身边，附耳低声道：“大家，裴总管差人急呈，封章奏劾！”

一般的奏章。裴纨都可以启封阅批，但是军国大事需转呈武后，另外就是“封章奏劾”，这种奏章必须直达御前由女王亲启，上奏的内容也只能由女王一人知道，如果女王看了觉得无足轻重，对奏疏留中不发，那么别人永远也不会知道。

田七娘随手接过奏疏，笑呵呵地递与郑安易，道：“爱郎。为老妇打开！”

郑安易答应一声，验过火漆封印，取了玉刀拆开，展开那份奏疏，也不递于田七娘，自己先坐在田七娘榻边浏览起来，田七娘笑呵呵地道：“爱郎逾矩，该打！”说着抬起手来，在他臀后亲昵地拍了一记。

“哎哟！”

郑安易佯作痛疼地惊呼了一声，跳起身来。将那奏疏递与田七娘，笑道：“圣人瞧瞧，这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弹劾相爷爷呢。”

“哦？”

田七娘脸上的笑容冷下来。从他手中接过了奏疏。

继田承乾之后，穆夫人的人也出手了。

只不过，没有人知道他是穆夫人的人，因为这位先生现在根本不是朝廷官员，而是前朝廷官员。

这人叫丘愔。

论起文采，这位丘老先生比起邓注、逢弘敏、张嘉福可要高明多了。奏疏字字句句，如戟似剑：

臣闻百王之失，皆由权归于下。宰臣持政，常以势盛为殃。魏冉诛庶族以安秦，非不忠也。弱诸侯以强国，亦有功也。然以出入自专，击断无忌，威震人主，不闻有王……

昭德性好凌轹，气负刚强，盲聋下人，刍狗同列，刻薄庆赏，矫枉宪章，国家所赖者微，所妨者大。天下杜口，莫敢一言，声威翕赫，日已炽盛……

田七娘看完这份奏疏，一时怔忡难言。

丘愔老矣，而且是早就致仕的人，是一位文坛名士，他有什么理由攻讦权倾朝野的姜德胥？他不可能与朝廷各派系势力有任何瓜葛，动机只能有一个：他是真心为国！然而，姜德胥……他真的已经跋扈到了这一步？

想到丘愔奏疏中所举的一个个权臣的例子，田七娘心中发冷，风撩起她的白发，轻轻拂过她那张已无法掩饰的满是褶皱的脸，她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郑安易眼珠一转，“嘿嘿”地笑了起来：“这个姓丘的，真是好大胆子，居然连相爷爷也敢弹劾，他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哦？”

田七娘缓缓抬起头，看了郑安易一眼，不动声色地道：“怎么，爱郎觉得这丘愔狂悖无知么？”

郑安易道：“当然，相爷辅佐大王，总揽乾纲，司契握图，兢兢业业，公卿百僚，莫不钦仰。声威翕赫，深受万姓爱戴，乃是圣人的左膀右臂啊，这老狗也不知是受了何人蛊惑，敢来馋言中伤相爷爷，真真不知死为何物了。”

田七娘的身子震动了一下，复又转向张昌宗，问道：“爱郎，你也这么认为吗？”

郑安易忙侧首想了想，故做天真地道：“小郎年纪还小，朝廷中事不甚了然，不过昌宗虽久在内廷，却也是听说过相爷的威名，相爷乃柱国之材，怎容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匹夫中伤，圣人应该对他严加惩诫，以安相爷之心！”

“呵呵……”

田七娘莫名地笑了两声，扬了扬手中那封奏疏，悠悠说道：“知人亦未易，人亦未易知啊。他身为内史，备荷殊荣，诚如这封奏疏所言的话，那么他……就是有负老妇望、有负于国了。”

郑安易眨眨眼，“纳罕”地问道：“圣人是说相爷爷有罪吗？”

田七娘缓缓摇了摇头，道：“你不懂，退下吧，老妇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

郑安易不敢再言，联袂退了出去，田七娘以手抚额，沉思不语。

过了许久，一名内侍悄然走到她的身边。欠身道：“大王，姜德胥求见！”

田七娘像打了个盹儿刚刚惊醒似的，晃了下身子，才对那内侍淡然说道：“宰相被参。便私唔天子，岂非予人口实？做事只要俯仰无愧，心自坦然，慌些什么！让相爷安心回府去吧！”

姜德胥一身葛袍，脚下衲鞋。头上连幞头都没戴，顶着一颗苍头，立于宫门之外。

听到内侍传话，姜德胥整个人都呆在那里，脸上一片木然。

他今天来，本是以退为进之举，虽然昨日女王在朝堂上已经露出了偏袒他的意思，但他还是想更进一步。

于是，他作如此打扮，步行至宫城。扮出一副请罪、请辞的姿态来，按他预料的想法，女王必然优容以待，留他饮宴或派御辇送回府，事态不平自息。

谁料……，女王这番话看似安慰，可是女王的举动分明有一种极明显的冷淡，他此刻深悔不该有此举动，这一下弄巧成拙了，谁会想到天子会如此反复无常呢？

小内侍传完口谕。向他客气地笑笑，便打道回宫了。

姜德胥在宫门下怔怔地立了许久，直到他发现持戈立于宫门之下的武士投向他的目光都带着一种同情的意味，这深深地刺疼了他的自尊心。姜德胥霍然转身，大步向宫城外走去。

他挺胸昂头，走得气宇轩昂，可是他挺拔的背影，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悲凉。

宰相布衣葛袍，免冠束发。自往宫中请罪，但是女王并未见他，无功而返的消息很快就在全城传开了，官员们马上从中嗅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有些人福至心灵，立即到书房中，摒退书僮小厮，自己研墨铺纸，开始书写秘奏。

有的人则开始烧毁与相爷往来的书信、唱和的诗词，或者把以前请姜德胥题写的匾额取下来，叫家人拿到后院里先藏在柴房里，一俟情形不妙马上劈了烧柴。

第二天朝会再开时，风向已经变了。

虽然大多数官员采用了一种稳妥的立场，或静观其变，或上密奏弹劾，还是有一些胆大的投机份子公开加入了弹劾姜德胥的队伍，姜德胥还是一如既往地免冠出班，躬身听参，待官员们弹劾已毕，便自请回避。

这一次，田七娘没有再作挽留，很冷淡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姜德胥暂时离开政事堂，回府待参了。

次日歇朝，可是送到宫中的奏章比头一天朝会时还多了两倍，每个人都现在都知道：权倾朝野、显赫一时的姜德胥，完了！

弹劾，不仅仅是表态站队、争取进位的一个机会。不仅仅是发泄姜德胥曾经对他们毫不留情面的羞辱训斥，还是他们撇清自己的一个手段。

坦白地说，姜德胥不是一个奸佞，他固然热衷于权利，排挤打压，拉到政事堂里的宰相都是不能与他比肩、无法与之对抗的人。而且专权擅断、作威作福，但是在大是大非上，他还是把持得住的。

但是，一个目空一切的人，往往比一个作恶多端的人更加让人厌恶，姜德胥性格上的重大缺陷，使他自酿的苦果终于在这一刻成熟了。

田七娘虽然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惟一女王，但是在她身上，还是有着许多女性特有的性格特点：“她信任一个人时，就会绝对的信任，哪怕这个人做错了事，她也会极度宽大，甚至表现出偏袒的态度。但是一旦到了某一种限度，她认为对方欺骗了她、辜负了她，或者背叛了她，她就会勃然大怒，迅速从一个极端，转向另一个极端。”

其实，这也不算是女人的特质，众多的霸主明君身上，都有类似的特性，或许这种特质源于他们极度的自信，因此在这种自信被打破以前，他们可以盲目地信任一个人，一旦这种自信被打破，又因为自觉被蒙蔽，而极度地憎恶一个人。

姜德胥坐不住了，女王和百官的变化，他洞烛于心，他知道这时再静坐待参，无异于坐以待毙，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不是试图挽回圣宠，而是再度以退为进，希求保全。

他上了一份万言书，自责与自劾，反思自己在辅政期间擅权专断、跋扈飞扬的种种过失，向女王请罪。

女王一旦厌恶了一个人，是连表面上的客套都不讲的，立即接下了姜德胥的自劾，下旨贬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姜德胥为岭南郡县尉，让他到南边蛮野之地上任。

接到女王的旨意，姜德胥就像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他怔怔地坐了良久，才长长叹息一声，吩咐家人收拾行装，准备走走马上任。

但这时候弹劾他的奏章未见减少，反而日益增多。这时候已经没有田三思的人或者穆夫人的人暗中推波助澜了，而是文武百官对姜德胥的积怨如泄堤的洪水，终于来了一次大爆发。

雪片般的弹劾奏章不断送到田七娘面前，这些奏章因为是弹劾官员，裴纨无权处置，全都是交到田七娘面前，由她亲自拆阅，田七娘是越看越怒，昨日还是她赞不绝口的股肱之臣，今日怎么看都是要命的毒瘤。

为姜德胥辩解、申诉的奏章并非没有，但是早已湮灭在这雪片般的弹劾奏章之中，姜德胥还没打点好行装准备去上任，女王又下一道圣旨，罢姜德胥县尉之职，直接流放岭南郡。

……

欧阳玉衍觉得她那一头乌黑油亮的让人都要羡慕三分的头发快要熬白了。

朝中一系列的变化，她完全看不懂。

并不是欧阳玉衍拙于智计，而是朝中发生的这一切，实在不可能和遥儿应该做的事有任何正面联系。相反，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场风波对遥儿只有害处，并无一丝好处。

遥儿把她初筛的名单报上去后，里边没有几个世家子弟，反倒以姜德胥一党和田三思一党占绝大多数，这份名单激发了田承乾的强烈反弹，连内廷的张氏兄弟也大为不满，于是他们相继展开了对姜德胥的反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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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孤注一掷

田三思之所以没有成为他们的反击目标，是因为田三思是田七娘的亲侄儿。. 首发哦亲对田承乾来说,壮大田三思一党,于他是一大害，但是对田七娘而言，只要是田氏家族的力量壮大，对她就有利，她乐见其成，攻击田三思效果不会太大。

结果姜德胥又不擅于经营自己的势力、他那看似强大的政治根基，早就被他强直跋扈的个性给破坏殆尽,这棵大树看着高耸入云,里边却早就被虫子蛀空了，风一吹就倒了，如此一来，遥儿怕也少不了一个池鱼之灾，她究竟想干什么？

欧阳玉衍苦思良久，反复推敲，却始终无法判断遥儿的真正用意，眉心不禁越蹙越深。

她不知道遥儿究竟想干什么，但是她不可能这样坐视，无论如何，这个机会是不容错过的。

想到这里，欧阳玉衍轻轻展开双眉，抬头对袁愚茤道：“让高武弹劾遥儿！”

袁愚茤大为兴奋，欧阳玉衍终于决定出手了。他重重一点头。马上向外走去。

高武是御史右台侍御史，欧阳家培植出来的人。欧阳玉衍被罢黜后，由显墨控制的官场人脉全被遥儿接手，虽然欧阳玉衍自负骄傲，不肯向家族求助，但是很多时候，她都不能不动用欧阳氏家族苦心经营多年积攒下来的人脉。

每个庞大的家族，最重要的资产之中，都有一份只能由当家人亲手掌握的花名册，就像《教父》中的那些黑道领袖锁在最隐秘的保险箱里，直到去世才传承给继承人的那份最大的政治遗产。

那份名单上的人，要么是他们一手扶持起来的，要么是真金白银多年来喂熟了的，要么是基于利害关系建立的秘密盟友。欧阳老太公很宠爱欧阳玉衍，却也不敢把家族的资源任由她挥霍，返回卫地之后，他从花名簿上只抄下了三个人的名字交给欧阳玉衍，这个高武就是其中之一。

欧阳玉衍不能等下去了。她要派人试试水，看看遥儿如何应对！

……

在姜德胥流放岭南的消息传开之后，南疆入选官员的名单也终于公开了。这都得力于姜德胥办事的效率太高了，用谁不用谁。他心中早有腹案，遥儿的候选名单一到，他就马上圈出了属意的人选……

结果，他又多了一条罪名，而南疆入选官员的名单一公布。侍御史高武便弹刻天官府在南疆选官一事假公济私，呼朋结党、瓜分公器、肆无忌惮。这一次，矛头直指遥儿。

姜德胥在的时候，他就是那棵最高最大的树，树大招风，所以所有的风波都是向着他去的。姜德胥倒了，遥儿这棵小一些的树便暴露出来，成了别人新的进攻目标。

但是，遥儿是一棵小一些的树，不是姜德胥那棵大树上的一只猢狲。她的根系还连着田三思，因此满朝文武都把高武对遥儿的弹劾看成了田承乾的一次试探：二田之争，又要开始了么？

因为这一层担心，所以众官员没有忙着站队，他们想再看看，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看看长乐侯和未央侯之中，女王更偏袒哪一个。

其实这件事未央侯也在纳罕，因为高武不是他的人。

遥儿一手托两家，倒了一个姜德胥。还有一个田三思，所以田承乾并不想忙着动她。姜德胥已经倒了，但是姜德胥虽然刻薄成性，却也并非没有一个心腹亲信。田三思正忙着筹备力量，要一鼓作气，把姜德胥的余党从上到下一层层的清洗下来，现在还轮不到遥儿呢，结果高武的举动把这整个进程都提前了。

遥儿是郎中，还没有站殿参朝的资格。因此高武弹劾她的时候。她并不在朝堂上，她是朝会之后才听说的消息，而且是寇卿宫崔郎中派人给她送来的消息，她之所以没有听到正面的指控，是因为田七娘收下了奏疏，却没有当廷做出任何批示。

欧阳玉衍从眼线那里收到的消息说，遥儿得知被人弹劾后，神色如常，举止从容，没有什么异常举动。

天官府司封郎中赵乾没想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抢在他头里弹劾遥儿了，消息传来时，他颇为焦急。好在侍御史高武的弹劾似乎没起什么作用，女王态度暧昧。并没有惩处遥儿的意思，赵乾才安下心来。

赵乾又是一夜未睡，书房的灯一直亮到雄鸡啼晓，东方大白，天门上的钟声响彻全城。

当他终于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两眼都是血丝，但是他的精神无比亢奋，他连早饭都没有胃口吃，便精神抖擞地上朝去了。

朝会进行到大半，主要议题均已结束的时候，坐朝太久已经颇显疲倦的田七娘已经精力不济，有些昏昏欲睡，这时站殿太监听小内侍传报了几句话，立即走到她的身边，躬身道：“天官府司封郎中赵乾乞请大王允其上殿，露章面劾！”

“哦？”

田七娘精神一振，她大半辈子都在与后妃、与外臣、与天下斗的阴谋诡计中度过，对告密、告状一类的事情似乎已经养成了一种近乎癖好的兴趣。她马上吩咐：“宣他上殿！”

执礼太监身子一旋，朗声宣布：“大王有旨，宣天官府司封郎中赵乾，上殿见驾，露章面劾！”

站了大半天已经颇觉疲惫的满朝文武都是心中一凛，封建王朝，除了天子不可冒犯，只可谏言，不能弹劾，自王储以下人人都可弹劾，这又是谁要倒霉了？

候在殿外的赵乾听到那似从九宵之上传来的声音，立即举步向殿上走去，一颗心都快要跳出嗓子眼去了。

虽然他早就习过觐见天子之礼，但是女娲神宫，他还是第一次踏入，距这位女王，还是头一回这么近！

赵乾一开口，百官就先松了一口气：“不是告我的！”

紧接着便是精神一振：“二田之争，第二回合开始了！”

可是再接下来，他们又提心吊胆了，因为赵乾告的是遥儿，所举的一桩桩罪行或丑闻。却是朝臣及其家眷的。

赵乾弹劾遥儿，罪名远不及高武说的那么严重，也没有那样的**裸。他弹劾的罪名不是“呼朋结党、瓜分公器”，而是“玩忽职守、懈怠公务”。这往轻里说就只是一个为官的态度问题甚至能力问题了。

但是，赵乾没有像高武那样洋洋洒洒，下笔千言，说得慷慨激昂，却没有多少实证。赵乾不说空话，只举实证。

为了证明遥儿玩忽职守，赵乾对入选人员逐一点评，俱有实例。官员们当然不是个个都有把柄可抓，也不是个个都有把柄泄露，但是问题是遥儿是先查他们有没有把柄，再把有把柄的千方百计地塞入备选名单的，那还有什么说的。

一时间，素来不显山不露水的赵郎中在朝堂上大出风头。天官府的尚书、侍郎目瞪口呆，左右御史台的官员因为赵乾比自己还要专业、还要有力的弹劾证据而羞愧不已。

“原鄂州刺史杨瑾宣。是因贪墨入罪，被免职赋闲，本不应再予录用。而且臣察杨瑾宣赋闲之后并不安份，其侄杨七与邻居因琐事争斗，殴伤人命，本应判处绞刑，杨瑾宣上下运作。干预司法，仅判流戍之刑。可是仅仅一年之后，这本该流放云郡的杨七，便又招摇于临安街头。如此为人。岂能为官一方？”

赵乾上殿时手软脚软，心跳如雷，这时一旦开口，却是神情震定。铿锵有力。不做出头鸟，如何登枝头，这就是一次政治投机。就是一次赌博，没有胆子，干脆就不要入局。赵乾出身贫寒，没有人脉。性情孤僻，少有朋友，但是他有胆！

“中书舍人林曼霜，家有二子，性情顽劣，不思进取。专喜斗鸡走狗，才学平庸之至。在国子监就学时尽人皆知。可他两个儿子居然皆中明经，成为进士，朝野早有非议。而今，林曼霜二子皆得入选南疆官吏，臣请大王调阅这两人中举的试卷，亲试其才学，若名实不符，不但他们做不得官，林曼霜亦当受到严惩！”

这些人都是有做官的资格但是一直没有空缺让他们上任的候选官，或者是一直担任闲职的官，要找他们政绩上的毛病殊为不易，但是赵乾所说种种，偏偏与他们做官有着莫大的干系，足以作为他们不配作官的证据。

赵乾一口气指证了七八名官员的毛病，长长地吁了口气，缓和了亢奋的情绪。满朝文武的心却还悬在那儿，谁都看得出来他话还没有说完，可谁也不知道他下一个将要说谁。

终于，赵乾朗朗的声音再度响起：“太常少卿裴真，垂拱三年七月父亲过世，去职丁忧，永昌元年十月回朝复职。”

赵乾的声音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载初元年三月，裴真生一子！”

这两句话简直是莫名其妙，满朝文武都听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得益于田七娘隔三岔五就换年号、甚至一年就换两三次年号的好习惯，满朝文武大臣都把手拢在袖子里开始掐着指头算日子，朝堂上突然变得极其肃静。

过了片刻，有人轻啊一声，似乎恍然大悟，紧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反应过来。

垂拱三年七月到永昌元年十月，正好二十七个月，这是父母去世后，朝廷官员必须回祖籍守制带孝的时间。从永昌元年十月，到载初元年三月，这是五个月的时间，也就是说，裴少卿守制结束后的第五个月，他有了一个儿子。

这里边有什么问题？

丁忧礼制规定：丁忧期间，不得离开家门，不得食荤腥，不得饮酒，不得与妻妾同房、不得抚乐听歌，甚至不得洗澡，不换衣服，最好在坟边上结庐而居，在那儿住足二十七个月。可裴少卿结束丁忧才五个月，他的儿子就出生了，他的儿子是什么时候怀上的？

这在当时可不是小事，孝道是百德之首，一个人若是对生身父母都不能尽孝，你还能指望他忠君报国、爱民如子么？

裴真垂头丧气，脸色煞白。

他当年何尝不知这个小儿是个祸害，可他此前只生了几个女儿，并无一个儿子，当时小妾有孕，不忍用药打去，只盼生个儿子。苍天有眼，裴家香火果然不绝，不料丁忧期间与妻妾同房的报应却应在了今日。

太常寺少卿与一州刺史同级，若非贪图那一州刺史的实权，他又何必求到长乐侯门下，钻营这个门路。谁知道，他的前程，偏偏就栽在他的贪心上面，时至今日，欲待后悔，却也无药可吃了。

寇卿宫侍郎王雪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心中只想：“老裴算是完啦！遥儿那条滑不溜丢的小泥鳅，这回也在劫难逃了吧！”

赵乾的弹劾没有任何夸夸其谈的大道理，也没有堆砌的华丽词藻，他所说的桩桩件件都是实实在在的事情。

南疆大批官员落马，直接原因是南疆土蛮造反，而土蛮造反，除了受到御史台的酷吏们勒索乒这个直接原因，还因为长期以来他们同当地官员就矛盾重重，否则何至于一点就着。

正因如此，田七娘才下决心整治南疆吏治，改善朝廷和当地土著之间的关系，如今赵乾列举的种种事迹，无异于在田七娘脸上狠狠地掴了一记耳光，这就是她的入选官员？这样一批人派到南疆，会比他们的前任更称职？

此前，侍御史高武弹劾遥儿结党营私、朋比为奸，田七娘根本不在乎，她就是要遥儿结党，结田氏一党，营田氏之私，可是选拔上来这么一批官员，是她无法容忍的 。

“够了！不要再说了！”

田七娘突发雷霆之怒，一掌拍下，便拂袖而起：“入选名单作废！遥儿闭门听参！退朝！”

田七娘沉着脸色离开了金殿，把满朝文武都丢在了金殿上。

朝廷风波骤起，源于骤然出现的更多的机会和利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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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各方云动

任何一个宰相的升迁，都足以牵动满朝文武的目光。

每当朝廷出现一个宰相的空缺，够资格入选的官员都会不惜一切，拉帮结派、上下打点、营造声势，想方设法地让自己进入女王的视线，以引起女王的重视。

那些不够资格入选的官员则比他们还要忙碌，“一朝天子一朝臣”，每一个新上位的宰相，都会营建自己的班底，这些官员得仔细分析、甄选，确定谁最有希望成为宰相，提前打点、表态支持，选择站队。

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尤其是自姜德胥独揽相权以来。强烈的权力欲使他事无巨细都要一一过问。把权力牢牢地把持在他自己手中，其他宰相都成了摆设，而姜德胥一倒，其他宰相没有一个有这样的威望和强势手腕独霸朝纲。

也就是说，不管是谁，如能进入政事堂，都将成为真正有实权的宰相。这个职位，自然人人垂涎。随着姜德胥的倒台，像他的心腹如瓜蓝涧等人也被贬官，相应的有一批高官职位也空缺了，这些地方也需要有人填充。

同时，南疆选官的名单已经作废了。还需要从新甄选一批官员。朝廷中这些高官的职位，现在的当权者人人垂涎，南疆的那些有实权的地方官的名额，他们也想努力为自己的子侄、同党、门下争取到。

一系列的利益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政治漩涡，汇聚成了一片可以吞噬一切的滔天巨浪。

遥儿要回府待参了，侍郎王雪通知他的时候，皮笑肉不笑地道：“遥儿呐，你且回家歇息几天。不用担心。只要你是出自公心。朝廷自会还你公道。真相大白之后。你依旧还是咱们天官府的人！”

原本王雪见了遥儿，每次都是很客气地称他一声长史的，这时长史还是长史，只是因为受人弹劾，例行公事地回避，他便毫不客气地直呼其名了。

遥儿好象根本没有听出他话中的冷淡之意，脸色依旧很是从容：“刚刚到任。诸事还不甚明了。结果一下子给天官府捅出了偌大的一个娄子，实在惭愧之至。这个烂摊子，还要劳烦王侍郎收拾。辛苦、辛苦了！”

王雪脸上的笑容陡然僵住了，他这时才想起来，遥儿一走，这南疆选官一事。十有*要着落在他的头上。平素若有个官员空缺，那是油水十足的肥差。由谁安排谁就得益，可是现在呢？

现在是几大政治巨头的博奕，这时候置身其中，可绝对不是一件好事啊！

遥儿回到签押房。李征虎正指挥着几个执役帮他收拾东西，一见遥儿进来，李征虎连忙迎上来。腰杆儿*的，还没弯下去。就又弹了起来，只是声音还算客气：“长史回来啦，你的东西，某已经叫人帮着收拾好了！”

李征虎的语气、笑容、举止，一切的一切，似乎和以前都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很微妙地把一向谦称的“卑职”悄悄改成了“某”，而且显得那么的自然。那种冷，就像不知不觉到来的秋天。

遥儿在心头笑叹了一声，官场冷暖，他真不是头一回体验了。看那几个执役把收拾的东西捆绑结实，不大的一个包袱，便一个个扭腰捶肩不胜辛苦的模样，根本没有帮他搬出去的意思，便含笑点了点头：“有劳了！”

遥儿上前提起捆好的包裹往肩头一甩，便大步向外走去。

人生只能自拼搏，且莫与人说奈何。

富贵能借银百两，贫穷难求米半合。

雪中送炭君子少，锦上添花小人多。

亲朋厚友勿全靠，世情更比浮云薄啊……

……

要说亲，还得是朋友和亲人。遥儿闭门待参的时候，崔郎中、冯西辉和袁寒等一班寇卿宫故人不避嫌疑地过府探望他来了，蛮一貌、李宙昂等一班共过患难的朋友也马上登门了。

当初在军中结识的那班兄弟如黄旭昶、张溪桐、魏勇、黎大隐等人更是一个不落，说起来，武将确实不像文官考虑的多、顾忌的多，他当你是朋友，就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你。

虞七和天诺是遥儿死党中的死党，当初遥儿被俊下臣打成叛党，他们尚且毫无顾忌地与他来往，此时当然少不了他们。真正的朋友，平时不见得和你天天相见，但是你有难的时候，他一定会在你身边。

一时间，遥儿府上倒比平时还要热闹几分。

文官们的心思就细腻多了，李宙昂浅酌几口，便开始良言相劝：“遥儿何必枯坐家中呢？我等职卑言轻，帮不上遥儿什么大忙，可遥儿人脉广泛，能帮得上的忙的还是大有人在的，如果他们肯为遥儿说句话……”

遥儿摇头笑道：“孙兄的好意，小妹明白！只是，眼下这桩公案牵涉甚广，朝野各方都在瞪大眼睛盯着呢，有一点风吹草动也瞒不过人，我若登门相求，贻人口实，他们反而不好为我进言了。”

蛮一貌道：“遥儿背后还有个长乐侯呢，想整遥儿容易，可接下来怎么办？说遥儿结党？遥儿跟谁结党？嘿！这件案子要是办成朋党案，最失颜面的就是大王。所以，这件事，最严重也不过就是个‘不察’之罪，能有多严重的后果？

遥儿家境富裕，便不做这操心费力的官儿又有何影响？再者说，一日为官，终身为官，遥儿就算丢了官职，但是还有官身。官职可以调动、升降、免除，官身却不然，只要不是办了流放，丢了官职的官员在地方上照样可以主持结社、承揽词讼，衙役官差见了要毕恭毕敬，州县长官遇事要上门就教。”

遥儿知他一番好意，是怕自己想不开，所以微笑点头称是。

崔郎中咳嗽一声，抚须道：“官嘛，只要不是大过。即便免了官职，用不了多久，也能再得个虚职，比如掌观宫观、监督官办工程、参与官学教化等等。遥儿这件案子，背后牵涉到田家，牵涉到大王本人的脸面，不会严办的。”

冯西辉双眼一亮。欣然道：“照啊！我朝免职。分革职留任、革职、革职永不叙用三种。就说这永不叙用吧，算是最严重的处罚了吧，可那又怎样？照样可以开复！来日方长。遥儿这么年轻，只要努力运作，总有机会复出的。”

遥儿啼笑皆非地举杯道：“好啦好啦，诸君就不要为此事操心啦。小妹一心为公。问心无愧，朝廷如何决断。静候消息也就是了，至于诸君所说的这些打算，现在谋划为时尚早！来来来，咱们喝酒。那些腌臜事儿，叫那些权贵们去头疼吧！”

李宙昂摇头苦笑道：“遥儿心胸豁达，某着实不及！”

天诺、虞七、张溪桐、黎大隐等一众武将却马上端起酒碗。大呼大叫起来：“遥儿说的是，来来来。咱们喝酒、喝酒！”

……

同一时刻，兵部侍郎姚皋姚元之的府上也在摆酒。

酒宴摆在书房内，一壶水酒，两样干果，案后对面而坐二人。

姚皋身穿葛袍，魁梧的身材绷出刚劲有力的线条，粗犷的面容棱角分明。年逾五旬的他，看起来还像壮年人一般健壮。毕竟是出身武将世家的人，只要功夫不搁下，五旬上下，依旧气血充足，体质精力健壮旺盛。

对面是一个白发苍苍、气质儒雅的清瘦老人，老人浅酌水酒，吃口大枣儿，怡然自乐。

姚皋微笑道：“温公，陈公在荆州一切安好么？”

被称作温公的人唤着陈如之的字笑道：“孟将虽然年纪大了，却依旧耳聪目明、身体康健，一顿饭要顶老夫两顿。”

语罢，两人相对大笑，笑声稍歇，温公便微微倾身，压低声音道：“姜德胥去职，元之你是最有希望成为宰相的人选之一，朝野呼声颇高。不过，陈公以为，元之现在留任兵部，比入政事堂作用更大。杨某此番赴京，便为此事而来！”

有些话不需要说的太明显，姚皋当然明白陈如之建议他留在兵部的目的所在。可是宰相，那是一个人一生功业的最高点，除非你是皇室中人，否则位至宰相，那就是你人生的最高峰，这个诱惑不可谓不大。

如今这个目标就在眼前，只要他努努力就有可能爬上去，让他放弃，又哪是那么容易做出决定的。但姚皋只是捋着胡须，沉思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霍然张开眼睛，心中有了决定，眸中一片清明。

他语气铿锵地道：“宰相之位固然令人向往，然则武曌革命，田氏专权，飞扬跋扈，不可一世。今女帝在位，虽朝堂不靖，天下勉强还算安稳，女帝一旦殡天，大权落于田氏宗族之手，大乱随之而起，帝国崩溃于顷刻之间。家国不在，这宰相又有什么用处？兵部侍郎之位既于匡复国朝有利，姚某便是放弃这相位，也没有什么！”

“好！”

温公激掌赞道：“老夫就知道，元之心怀天下，一定肯答允。你放心，以你在朝野的资历、声望，这政事堂早晚是必进的，只是你晚进两载，却能于军中多培养无数可用之材，来日若逢大变，这就是我们匡复国朝的资本了！”

姚皋口中的这位温公，姓杨名灵衍，表字：温，本是荆州长史，与陈如之是志同道合的朋友。这一次陈如之调任荆州刺史，荆州原来的刺史、长史和别驾相继调动，杨灵衍也于近日奉调回京。于是，他就把陈如之对时局的看法及时带了回来。

杨灵衍激动地为姚皋斟满一杯酒，捧起自己的酒杯，慨然道：“今为匡复姜齐大业，元之慨然放弃个人的功名前程，杨某代姜齐旧臣、代天下苍生，敬你一杯！”

……

“请酒！”

“干！”

另一座府邸，另一处书房，也是两人对座。酒菜简单。

主人穿一袭燕居常袍。面容清矍，气质儒雅，看模样只有六旬不到，气色极好，满面红光。他的眉毛很浓，但双眉开头处浓，中间部分却极淡。及至眉尾陡又浓黑起来，使他那儒雅斯文的气质中稍稍带了几许煞气。

这人叫杨二律，中明经科进士后先是做了一名武官，后来升迁为天官员外郎，在吏部干了几年，政绩倒还可圈可点。尤其是此人八面玲珑，善于交结，很快又调到鸾台，苦熬打拼，如今已经贵为鸾台侍郎。

同姚皋一样，他也是姜德胥下台后，拜相呼声最高的人之一，但是有姚皋这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他的机会最多只有一半。想不到今日有人登门拜访。却为他带来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他们愿意推举杨二律为宰相。”

来的人只有一个，可是代表的却是一批人。这一批都是没有明确站队的官员，权不重但位高，言语权还是很起作用的。对这些人来说，保持中立也未尝不是一种明哲保身的为官之道，所以，杨二律一时搞不清楚他们如此相助，究竟想要获得什么回报。对方不说出他们想要的回报，老奸巨滑的杨二律可不敢轻易答应他们的帮助。

杨二律把胡须向左右分一分，敛去笑容，肃然问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诸君肯为杨某如此谋略，却不知想要杨某做些什么？”

“很简单，做一件事，帮一个人！”

来人微笑着，室中只点了一盏灯，放在他的右后方，所以他的容颜正掩在灯光里，有种神秘的味道：“杨兄清楚，南疆选官出了丑闻，大王颜面扫地。如何顺利解决此事，关乎大王的颜面，也关乎朝廷的体面。

杨兄若是登上相位，这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无论如何也要烧得旺旺的。到那时，还有什么事比顺利解决南疆之事，更能证明杨兄的能力和魄力呢？”

来人轻轻叹了口气，又道：“杨兄也知道，赵乾这次上书弹劾，弹劾的是遥儿，可背后牵着长乐侯，这事儿，大王不好办。赵乾弹劾的只是一个遥儿，可是桩桩件件，都是朝廷官员以权谋私的丑事，如果一一追究起来，还不知要牵连多少人，朝廷威信介时将荡然无存。

因此，此事只宜高高搁起，轻轻放下，重要的是如何尽快拿出一份让各方都满意的新的备选官员名单，这样一来，大家才不会去关心原来那份名单有多少问题，女王满意了，百官放心了，杨兄的名望……也打响了！”

那人微微一笑，道：“此时出面主持大局者，上合圣意，下合百官之心，天时地利人和，样样齐全，于杨兄而言，可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呀。”

杨二律听了再度低下头去，假意呷酒，急急思索。

仔细想想愿意站出来支持他的几位有名望的朝廷官员，似乎都有亲友子侄或者门人弟子涉及遥儿的那份名单，他们急于解决此事，倒在情理之中，不过杨二律总觉得事情不像对方说的那么简单。

杨二律沉思良久，才抬起头来，问道：“那么，帮一个人，这个人……又是谁？”

那人道：“赵乾！”(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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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温泉汤监

杨二律目芒一缩，眸中闪过一丝讶色。

那人冷笑一声道：“这桩公案，现在找谁来收拾？这个赵乾，也不知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的百官*，看来又是效仿俊下臣，以图以捷径上位的利令智昏之徒了，但是不管如何，现在出面收拾残局的人选，没有比他更合适的。

他不是对百官家事了如指掌么？那就让他来做这个考功郎中，那时，谁还有话好说？用了他，除了可以封他的口，把这个烂摊子丢给他收拾，还可以证明杨兄你不结党、不立派，一心为公，大王必龙颜大悦！”

杨二律听了，再度低下头去。

推举赵乾倒是说的通，往近处说，让他达到升官的目的，免得他学俊下臣，疯狗似的乱咬人，这些官儿前几天还拼命地往备选官员名单里塞人。现在一个个都巴不得越躲越远了。

往远里说呢，这个选官的官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不管赵乾的名单怎么平衡，肯定要得罪一批人，他最终能不能成为俊下臣那样的女王鹰犬现在还不知道，却是先给他拉了一批仇家。

这是杀人不见血的整人手段。不过……，杨二律反复思量，总觉得其中有什么推敲不通的关节。他盘算良久，还是搞不清楚对方的全部目的，不过倒是分析清楚了自己的厉害：

无论如何，他答应下来对他而言都是有益无害。他答应下来，马上就能获得一股极大的助力，让他在与姚皋竞争时更具获选优势。接下来的事要等他真正成了宰相才可能实施，如果他成了宰相，再顺势提出这个要求。既获得了圣心，又保全了这些官员的名声，从而化为自己的人脉，还能在朝野间获得一个大公无私的好名声，给女王留下一个有魄力、有能力、一心为天子分忧解难的好印象，无论怎么算，都没有亏吃。

想到这里。杨二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把酒杯“啪”地一顿。沉声道：“好！就这么办！”

……

田七娘一脸不愉地回到行宫内室。

最近朝中一系列的事情让她很不愉快，今天特意来到龙门行宫汤沐温泉，只为放松一下焦虑的心情。谁知田三思又追到龙门来哭诉委屈。

田七娘无可奈何，只好从温泉里爬出来，换了衣装接见她这个不争气的侄子，听他唠唠叼叼哭诉了半天委屈。才很不耐烦地把他打发走。

家国事，哪可能分得那么清楚。这家国天下都是她的，如果田三思和遥儿事情办得漂亮，叫别人无话可说，她根本不介意。可是事儿办成这样，田七娘就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了。

“来人！”

内室中没有人，但田七娘一声令下。立即鬼魅般闪出两道纤细的人影，静静地侍立在那儿。

梅花内卫。在田七娘没有登基的时候，兼具特务、侍卫和侍客多种职能，但她登基多年，梅花内卫已经只剩下贴身侍卫这一个功能了，如今三法司这个耳目近乎瘫痪，她不得不让梅花内卫重操旧业。

“遥儿可有什么举动？”

“回禀大王，遥儿这些时日闭门不出，偶有同僚登门探望，品阶最高不过五品。”

“遥儿没有去长乐侯府？也没有去穆夫人府？”

“没有！”

“嗯！”

田七娘摆摆手，两名女侍卫悄然消失。

田七娘暗忖：“这遥儿倒也乖觉，知道分寸，没有依仗是为三思做事就肆无忌惮、到处求告，招来百官群起攻之，比上玄那个混帐东西要强多了。”

田七娘倏而想起了临安令刚刚送来的消息，穆上玄跑到临安府去，向临安令强索绸缎三百匹、牛二十五头，还打着女王的旗号，说是要为她办一场什么*会。临安令不敢不给，可这么大的一笔帐又无处报，只好报到女王驾前。

想起穆上玄，田七娘愈加烦恼了：“遥儿这孩子瞧着也算机灵，这一回怎么就犯了糊涂，留了这么多的把柄给人家呢。终究是年轻呀，一朝得志，不免得意忘形，这一次，无论如何得给她一些苦头吃了，否则如何向百官交代？只是，这件事必须得尽快结束，不能由着赵乾没完没了的查下去，再查下去，丢人的就是老妇、就是田家了！”

屏风后面，忽地传来一阵嬉水声和郑安易的大笑声，田七娘顰起的眉头微微一舒，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现在也只有和小小的爱郎在一起的时候，她才会觉得无忧无虑，才会有种重拾青春的感觉。

田七娘想着，轻轻一抽腰带，姗姗走去，步姿袅娜，依稀恢复了几分当年的风采。

行至屏风处时，她的一袭宽袍已悄然褪下……

……

翌日，官员弹劾的目标和力度开始改变了，虽然弹劾奏章还没有明确指向田三思，但是弹劾奏章中强烈要求查清入选官员背景、打击幕后黑手的呼声越来越高。

姜德胥已经是过街老鼠，姜德胥一派的人也正在陆续被清洗。这股风向不用问，是冲着田三思去的。事实上，类似的奏章早就有了，田承乾岂会放过这个打击同门政敌的好机会？他早就指使人弹劾了。

但是田承乾只有在蛊惑百姓请愿、劝进、请女王加封号这些方面有所建树，实干能力远不及田三思，这么多年，他在朝廷中也没有建立多大的势力，他的主要人脉都集中在田氏家族内部那些人身上。

因此，属于田承乾一派的官员不多，有资格替他上疏言事的人更少，也就无法形成很大的声势。现在突然加入一股生力军，附和他的声音，要求清算左右选官幕后黑手的声音便越来越响亮了。

三天后，仍在龙门散心的女王突然召何逆渺、顾自立、杜景俭、周允元、杨二律五位大臣入山伴驾，赐其龙门汤浴。以示圣恩。

这五个人中，除了杨二律，其余四人都有宰相身份，女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宰相之争，至此算是尘埃落定了，杨二律胜出！

也巧，五大臣赴龙门的这天。今冬的第一场雪来了。

雪不大。连地表都没有完全覆盖住，人马一走，很快就踏出了路的原形。倒是山野间本就是比平地温度低些，又没有车马行人践踏，所以蒙了薄薄的一层白雪，给这灰蒙蒙的山色披上了一层银装。

五大臣到了山里。先被带到他们的住处，这里处处温泉。虽是初雪寒冬，可在这里却是非常温暖，五大臣因为刚到，急于面见女王。也没有洗的太久，在温泉里简单地泡了泡，着装整齐。便一起去拜见女王。

女王正在山上那眼温泉处散步，身边只带了裴纨一人。因为这里有一眼极热的温泉。所以这里得天独厚，冬雪季节，这附近却是草木葱绿，热泉涌出来，汩汩向下流去时，泛起缕缕白雾，置身其间，恍如仙境。

五大臣被内侍引着，踏着积雪，穿过迷雾，渐渐如入春野，对此妙境，心下也是啧啧称奇。不一时转过一丛碧绿，便见田七娘正立在一棵花树下与裴纨谈笑，五大臣心中一宽：“看来女王今天心情不错！”

伴君如伴虎，哪怕他们位极人臣，也不大敢和盛怒之中的女王大王相处。五大臣不敢多看，到了女王身边，赶紧长揖施礼：“臣何逆渺（顾自立、杜景俭、周允元、杨二律），见过大王！”

“呵呵，众爱卿到了呀。这山间有一眼温泉，是以温暖如春，草木旺盛，于这寒冬季节实为一处殊丽妙境。众爱卿为国操劳，多有辛苦。是以老妇唤你们来，让你们于这洞天福地，好生歇养一番！”

“大王如此关爱，老臣感恩戴德！”

众大臣纷纷拱手谢恩，田七娘微笑转身，从那花树上折下一枝，拿在手上，看着那枝头盛开的梨花道：“此处近温泉，是以草木常青，但节气不对，能够盛开的鲜花却不多。惟独这棵梨树，如此季节，竟然满树梨花，也算一奇了。众爱卿以为，这梨花盛开，意味着什么？”

杨二律想都不想，马上说道：“大雪纷飞，朔风如刀，此处却依旧梨花盛开，这说明，大王的圣德连这无心的花木也能感沐得到，所以能逆时而生！虽周文王德及行苇，也不过如是了！”

四位宰相同时为之侧目，心中暗道：“这位杨仁兄好会拍马屁！”

“哦？”

田七娘不置可否地瞟了其他四人一眼，微笑道：“四位爱卿也这么看么？”

杜景俭心中一动，趋身上前道：“谨按《洪范五行传》：‘阴阳不相夺伦，渎之即为灾。’又《春秋》云：‘冬无愆阳，夏无伏阴，春无凄风，秋无苦雨。’如此季节，本该万物凋零、生机枯败，可是此处却梨花盛开。阴阳违时，大悖常理，此乃不祥之兆，臣以为，这……是上天的警示！”

其他几人听了尽皆变色，田七娘却笑容依旧，只把眉头微微一挑，道：“哦？这是上天警示之兆？杜相以为，老妇犯下了什么罪过么？”

杜景俭面色不变，道：“大王将国事委之大臣，如果有什么不妥，那也是咎在臣下。臣等宰相为百官之首，上佐天子、理阴阳、顺四时，下遂万物之宜，外镇抚四夷诸侯，内亲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职。今上苍有所警示，那是臣等失职！”

田七娘将那梨花顺手抛进温泉水，看着花枝随泉水流去，淡淡地道：“朝廷么，如今确实是乱了些！”

众大臣心中凛凛，齐齐拱手道：“臣等有罪！”

田七娘又道：“既然乱了，各位爱卿身为宰执，就该及时求治，为老妇分忧才是！”

众大臣再度拱手：“臣等谨遵圣谕！”

田七娘微微转身，大袖一拂，道：“众卿为国操劳，俱都白发苍苍，偶有过失，老妇又何忍加罪呢？今见众卿，老妇不免就想起了姜德胥，姜德胥为相，虽有过亦有功。如此大雪寒冬，想他一路奔波去往岭南，必然更是辛苦，老妇……心中不忍呐。老妇想召他还京做个监察御史，众卿家以为如何？”

五大臣齐声道：“大王慈悲，姜德胥必深感圣恩！”

裴纨明眸一亮，喜上眉梢：“女王这是想告诉文武百官和未央侯，要见好就收呀，连姜德胥都放过了，还能追着田三思不放么？那么遥儿也……”

想到这一节，裴纨原本略显落寞的脸蛋登时荣光焕发，恰如那枝头新开梨花，粉淡香清，丽如晴雪。却不料田七娘脸色一沉，又道：“那遥儿心地品质原也是好的，可这一次，她懈怠职守，确有罪过，不可不予惩诫，就让她……”

裴纨一颗心又陡然悬了起来。

田七娘似乎也想不好该如何处治遥儿，不惩治她吧，无法向朝野交待。惩治她吧，她又是因为替田家办事捅了漏子，田七娘目光一转，忽然看到那眼热气腾腾的温泉，忽然有了主意：“嗯！让她到龙门来，做温泉汤监吧！”

……

龙门山脚下，孤零零地站着几名官员。

山上山下，一片苍茫，这已经是入冬后的第三场雪了，大地终于裹上了雪白的裘衣，白绒绒一片。

山口这个位置，整个是山风呼啸出入的地方，因此几个身着绿、青官袍的小吏和几个身着两截衣的杂役站了没多一会儿，就把手袖进怀里，跺着脚儿，冻得脸蛋儿*的了。

一个穿青衫的中年人吸着鼻子，探头探脑地向山外看了一眼，一阵山风恰好从山谷中吹出来，把雪沫子都卷进了他的脖梗。青衫人打了个哆嗦，赶紧缩起脖子，对旁边一位身着绿袍、长着一只鹰钩鼻子、脸上无肉的老者说道：“薛汤丞，这儿风太大了，要不咱们回山里去等吧，身子都快冻僵了。”

那鹰钩鼻子的汤丞也冻得脸色发青，肌肉僵硬，连表情都做不出来了，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一边跺着脚，暖和着身子，一边道：“徐录事，你要回就回，可别怪老哥哥没告诉你，咱们这位汤监，你别瞧着如今是落难了，可人家上边连着长乐侯和穆夫人呢，寇卿宫、吏部里头，人家都是风光过的人物，指不定哪一天就一飞冲天，依旧是威风八面。就算人家这一辈子都要蹲在这山沟沟里，嘿嘿！”

薛汤丞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能把寇卿宫把持在手中，能单枪匹马斗垮御史台的人，你自己个儿心里掂量掂量，那是怎样的一个狠角色，你……得罪的起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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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弼马温儿

徐录事久在山里，不问世事，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如这位薛汤丞多，一听这话，登时紧张起来：“咱们这位汤监如此厉害？薛汤丞，你快给兄弟们说说，这位汤监究竟……”

薛汤丞突然一振，眯着老眼向前一指：“来了！苏掌固，快点迎上去看看，是不是咱们汤监到了。”

徐录事手搭凉蓬，向远处迤逦而来的一行车队人马瞧了瞧，喃喃自语：“不会是汤监到了，莫不是哪位贵人要进山汤沐吧？”

远处一行人马，确实不像是龙门温泉汤监遥儿杨大人走马上任。

那一行人马，车子足有四辆。周围健马雄骏、骑士英武，足有十余名佩刀挂剑的侍卫护拥，瞧这排场、架势，确实不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泉汤监就任。

苏掌固在大雪中跋涉着，还没走出多远，那一行车马已经到了近前。十几名侍卫肋下佩刀，傍车而行，一律是青缎子箭袖，羔羊裘衣、毛茸茸的白色羔羊风帽，身穿羔皮袄、系羊毛毡的斗篷，策马扬武，英武矫健。

四辆大车清一色的双辕油壁轻车，都由两匹健马拉着。在这厚可盈尺的积雪中。居然也走得极快。

车到近前，只见那漆得发亮的马车。都打着暗青色的车围子，车厢上的暗钉、帘钩、辕头包件，俱都是白铜打磨，闪闪发亮。

一瞧这等气派，薛汤丞也觉得这绝不可能是汤监大人到任了，一个小小的温泉汤监能有这么多的护卫随从？别的不说，就那十几名侍卫，个个都身着皮袄皮裘，不是王侯人家。都不可能给随从置办如此华贵的保暖衣物。

来人是新赴任的汤监那得迎，如果是哪位贵人，那更得迎了，薛汤丞不敢怠慢，赶紧领着一众随员迎上去，毕恭毕敬地施礼道：“小人龙门温泉汤监汤丞丞薛近，未知是哪位贵人驾临龙门！”

头一辆车上轿帘儿一掀。从里边走出一个人来。这人穿一领玄狐皮裘，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脖子上围了一条雪白的狐尾风领。怀里袖着一只暖炉，身形颀长清秀，五官英俊威武，可是因为这一身打扮。又有一种贵介公子的雍容和高雅。

她看看这几位冻得跟鹌鹑似的温泉汤监的属吏执役，很客气地向他们点点头。笑吟吟地道：“鄙人遥儿，这寒风呼啸、大雪纷飞的，有劳各位同僚远迎了！”

遥儿！

此人还真的是龙门温泉汤监的新任监正遥儿。

一时间，薛监丞、徐录事等同僚都有些无语了。

再往前去就进了山谷。车子是驶不进去了，于是车子停在山脚下，大家只能步行进山。

这时薛汤丞才明白后面三辆车上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车上有俏丽侍女两名。那是三姐和桃梅，两个小丫头当初被选进家。就是因为生得清秀。这几年在杨家吃得好穿得好，两个黄毛丫头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愈发显得水灵、俏丽。

此外，车上还有胖大厨子一名，小徒弟两个，此外就是一堆书籍、一堆厨具、佐料，大人以及随从的铺盖还有其他一些应用的杂物。瞧这架势，不像是新任汤监到任，倒像是哪位豪门子弟郊游。

温泉汤监的一众同僚可是真开了眼了，这位新任汤监果然不是常人，这等排场，貌似前几天前未央侯爷来龙门汤浴，享用温泉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了吧。

田七娘一句话，已然高居天官府郎中、权知侍郎职权的遥儿就从九重天上栽了下去，变成了一个从六品下的龙门温泉汤监。

这种贬谪对别的仕途正是一片坦荡、春风得意中的人来说无异于五雷轰顶，纵然不致就此崩溃，也难免心生沮丧。可对遥儿来说却全无所谓，凭她显墨宗主的地位，就算根本不再做官又如何？

如今做了这样小官，反倒更利于她好生经营显墨，否则每天必然要耗费大量精力处理朝廷政务。遥儿欣欣然先去吏部领了“旨授”，又去司农寺报到，因为龙门温泉汤监是司农寺下属的衙门。一应手续办完，便来龙门上任了。

遥儿随着温泉监的人上了山，随从仆役、侍婢厨子自去安排遥儿的住处，安置携来的一应物件，薛汤丞和几位小吏则陪伴着换好官服的遥儿巡视他统辖的范围和管理的事务。

薛汤丞叫薛近，徐录事叫徐沐，最早去迎遥儿的那位掌固叫苏翦萩。这温泉监设有汤监一人，如今就是遥儿了。还有汤丞一人，就是他的副手薛近，正七品下的官儿。此外还有录事一人，府一人，史二人，掌固四人，余外就是普通的执役十二人。

遥儿管着二十一个人，两座山头，是这有温泉的两座山头儿上最最大的官儿，真是好不威风！

“汤监请看，依照山势，朝廷由上至下，分别在两座山上建有宫室二十一处，供女王和王侯们使用，汤监再请这边走……”

遥儿走进依山搭建的一片大棚，不由讶然出声，只见里边一畦畦的沃土，种植着许多瓜果菜蔬，许多这个季节早已绝季、根本无法生长也很难在地窖里长期保存的蔬菜和瓜果，这里应有尽有，那蔬菜葱绿葱绿的，比遥儿那件深绿色的官服还水灵。

薛汤丞见她面露讶色，得意笑道：“咱们温泉汤监，不仅掌管汤池，因为这里有地热温泉，气候温暖，是以罩以棚盖，种植瓜果菜蔬，可以逆季而生，专供皇室食用！”

“嗯！好，好，当真奇妙！”

遥儿点了点头，便捏着下巴，开始琢磨如何弄点蔬菜瓜果尝鲜。

薛汤丞可不知道这位刚刚上任的汤监大人看到那鲜嫩可口的瓜果菜蔬已经琢磨着怎么监守自盗了，他兴冲冲地引着遥儿继续往前走。

“汤监请看，此处春夏秋三季自不待言，当然是水草丰美的，可是即便是冬天。这里也依旧有鲜草可食，所以咱们温泉监除了温泉汤沐、瓜果菜蔬，还为朝廷养着几十匹御马呢，喏，那边就是御马棚了。”

薛汤丞领着遥儿进入马廊，一只猴儿正在草堆中打滚玩耍，忽见有人进来。马上翻了个跟头。兴冲冲地迎上来，一见遥儿的模样它便一愣，继而绕着遥儿转了两个圈子。挠挠头，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这猴儿抓耳挠腮的动作十分拟人化，那副憨态可掬的样子逗得遥儿忍俊不禁地笑起来。薛汤丞也笑着解释道：“原任霍汤监最喜欢它们，每次来都给它们带些吃食。想必它们看了官服，还以为是霍汤监到了。到了近处，却只识官服不识人了。”

“几只？难道这儿还不只一只猴子吗？”遥儿话音刚落，果然又有五六只猴子从各处角落里窜出来，兴冲冲地跑到遥儿近前。待看清遥儿不是那位霍汤监，猴子们吱吱唧唧地叫着，纷纷露出纳罕模样。

遥儿笑道：“霍汤监养的这些猴儿。离任时没有带走么？”

薛汤丞道：“霍汤监只是喜欢它们，它们可不是霍汤监养的。但凡马廊。都要蓄养猴子的，咱们这里马养的多了些，所以就多养了几只。”

遥儿对这方面全无知识，不禁好奇地问道：“养马处要养猴？这是什么道理？”

薛汤丞道：“汤监有所不知，马廊养猴，是为了避患马瘟，所以养在这里的猴子也叫‘避马瘟’。”

猴尿可以预防、抑制马瘟，猴子在马廊里厮混，尿液洒在马草上。马吃了自然就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患上马瘟。这个道理。在《马经》里和《齐民要术》里都有提及，遥儿却是头一回听说，不免啧啧称奇。

她虽全无这方面的知识，但是她今日入山那副排场，薛汤丞却全都看在眼里，他本来就不敢小觑了这位新任汤监的能耐，见识了那气派之后对遥儿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是以对她始终毕恭毕敬、有问必答。

那些猴子可不管遥儿有多排场、有多大能耐，只是见她穿了与霍汤监一模一样的官服，却没有给它们带吃的来，仗着猴多势众，便纷纷围拢上来，这一只扯他袍子、那一只揪他衣袖。只盼能搜点吃的出来。

有只小猴儿本来只是跟在母猴后面，怯怯地揪着母亲的尾巴，一副很乖巧的样子，待见众猴骚扰，这人也不恼怒，小猴的胆子也大起来，背一弓，身子一蹦。竟然窜到了遥儿的身上。

片刻功夫。遥儿就被一群“避马瘟”给团团包围起来，马廊中传出了遥儿一阵爽朗的大笑：“薛汤丞，快去取些吃食来吧，要不然我可无法脱身啦！你们这些猴头，给你三分颜色就……，哎哟！猴崽子，怎地还爬到我头上去了，哈哈哈……”

……

“我明白了！哈哈哈……”

“我终于明白了！哈哈哈哈……”

欧阳玉衍就像算无遗策、智近于妖的姜子牙，遥儿的整个计划被她想的通通透透，可惜……只是事后诸葛亮。

“田七娘被她算计了！田三思被她算计了！田承乾被她算计了！姜德胥也被她算计了！哈哈哈，如此对手，本公子栽的不冤！”

袁愚茤站在障子门外，听着欧阳玉衍有些疯狂的笑容，满面担忧。

胖大的奶娘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丫头，跷着脚儿走到他身边，低声道：“袁管事，咱们要离开这儿了？”

袁愚茤看她也是一身远行装束，懊恼道：“愚蠢！我只是叫你准备着，走不走还要大公子说了算，你怎么已经收拾好了？回去！”

欧阳玉衍败了，遥儿顺利完成了任务。

如果这事是在遥儿手里完成的，欧阳玉衍也只能背后下手，比如利用她名单上明显倾向于各大世家的人员，稍稍点醒一下女王的鹰犬，接下来她就可以喝着酒看戏了。

但是事到如今，这件事已经不是那么容易办的了，因为遥儿的手段太隐秘，貌似不经意的点醒起不了作用，如果刻意了些又会很容易被人追查到是她在做手脚，那他就等于替欧阳家把所有世家都得罪了。

最重要的是，遥儿已经把自己摘清了，她现在只是龙门温泉汤监的监正，这些事统统跟她没有关系了。损人利己的事，欧阳玉衍可以做，损人不利己的事她都懒得，何况是损人害己的事。

她败了，事已至此，遥儿的宗主之位已稳如泰山，她除了黯然归隐，还有别的选择么？

袁愚茤是她心腹，知道欧阳玉衍大势已去，这才通知从属，做好撤出临安的准备。

“谁在外面！”

“大公子，是我！”

袁愚茤瞪了奶娘一眼，连忙拉开障子门。

欧阳玉衍笑得脸上有一抹病态的潮红，看见袁愚茤和奶妈子站在外边，便摆摆手道：“你们进来，嘀咕什么呢？”

袁愚茤赶紧道：“呃，没什么。聊了几句天，没想到打扰了大公子！”

欧阳玉衍目光往那奶娘身上一定，便恍然地想起来，她扶案而起，活动了一下腿脚，慢悠悠地踱到奶妈子身边，往她怀中的孩子看了一眼。

天气冷，孩子身上裹得严实，脸上也用驼绒的毯子蒙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条缝隙，小家伙也不闲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在从那缝隙里努力地向外张望着，欧阳玉衍一探头，小家伙的眼神便定在了她的身上。

沈人醉微笑起来，伸出一根素净白皙的手指，将柔软的绒毯拨开了一些，说道：“裹这么严实作什么，把孩子闷着。”

奶娘连连应声，欧阳玉衍笑吟吟地看着小家伙粉妆玉琢的小脸蛋，柔声道：“弃醉，你的那遥儿姨姨好厉害，我可是被她打得落花流水啊，呵呵……”

小家伙看她笑嘻嘻的，也咧开嘴巴，“咯咯”地笑起来。

欧阳玉衍不笑了，沉着脸，慢慢俯下身去，声音很轻，但是清晰有力：“可是，不会有人永远都不犯错！她这一次赢了，不代表就永远打败了我！我一定、一定能打败她！弃醉，你看着，我一定能打败姜遥儿！”(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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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各怀鬼胎

小家伙已经会看人脸色，大概是感觉到她的语气不善，小家伙不笑了，嘟着小嘴，皱起眉头看着她，很严肃的样子。

欧阳玉衍直起腰，又恢复了雍容高贵的气度：“把孩子带回房去，我们不走！”

奶娘不敢多话，连忙答应一声，抱着孩子走了出去。

袁愚茤急忙拉上障子门，走到欧阳玉衍身边，急切地道：“大公子！”

欧阳玉衍沉着脸，瞟他一眼道：“谁让你擅作主张的，我说过要离开么？”

袁愚茤茫然道：“可是……，咱们……，是！属下知罪！”

欧阳玉衍重重地“哼”一声，道：“我被不满、愤懑、仇恨，或者……还有那么一点嫉妒，迷乱了神智。这一次，遥儿做的漂亮，我败得心服口服！我栽在她手里，不冤，那些不甘、那些愤怒，便也烟消云散了，我现在很清醒！”

欧阳玉衍在房中缓缓地踱着步子，一步一尺，缓慢而力，量出几步后，她缓缓站定身子，仰首望了半天屋顶的承尘，低声道：“我要扩充官场中的人脉需要钱，我要聘请江湖奇士为我所用需要钱，就算打听消息、买通门路，都需要钱！”

她长长地吸了口气，道：“我已无颜向家族求助，事已至此，家族怕也不会再给我投入，我需要自己的资金来源，现在还能受我支配的生意还有多少？”

袁愚茤定了定神，答道：“咱们保全了一些产业，还有一大笔财富……”

欧阳玉衍截口道：“坐吃山空？”

袁愚茤忙道：“不不，现在这些钱，都转化成了生意。一本万利的生意！道人与河内老尼、还有那个秦人深受女王宠信，这几个人都爱财如命，咱们的生意现在都和他们挂靠在一起，借助他们的势力，无往而不利……”

当初孔如风就已告诉过欧阳玉衍，说女王奉若神明的那三位活神仙，实际上是几个江湖骗子。之后。因为这几人深受女王宠信。欧阳玉衍觉得有利可图，曾派人和他们接触，陆续把一些生意挂靠在他们名下。

由此。对这几个人的事情，欧阳玉衍也知道的越来越多，那位据说能知过去未来、每日只吃三粒米的河内老尼，常常大鱼大肉。这事儿她很清楚。

河内老尼拥有授戒收徒的特权之后，只要有孝敬给她。她便为人剃度，不分良莠地发放度碟，以致许多青楼**为了逃避税赋、隐瞒财产，也纷纷做了她的弟子。以致门下乌烟瘴气，这事欧阳玉衍也很清楚。

再比如那位道人留连地方不返，到处作威作福。还有那个秦人敛财受礼的诸般作为。不过这些事和她全无关系，她只知道借助这几个人的势力。她的货物哪怕是违禁品也能畅通无阻，穿城过阜不但不用上税，就连运输都可以借助朝廷驿运之力，不需要她花一分钱。

如今她极需用钱，跟这三个神棍合作来钱又最快，她几乎把所有的浮财都投了进去，壮大她挂靠在这三个神棍名下的生意。

欧阳玉衍听袁愚茤解释了一番，缓缓点头道：“嗯！凭此一端，我们当然不可能恢复在显墨时那般实力，但是积蓄一年、两年、最多三年，我们便有了一搏之力！”

欧阳玉衍霍然转向袁愚茤，沉声道：“这一次，遥儿干得漂亮！我很开心，因为打败我的人，并不是一个泛泛之辈！可是，她再了得，终究还是一个人，是人就会出错，她不可能一直赢下去！”

欧阳玉衍攥起了拳头，不知道是说给袁愚茤听，还是给自己打气：“今日卧薪尝胆，来日必与她一较高下！”

……

雪纷飞，纷飞雪。

窗前那盆水仙开花了，幽香扑鼻，院中那株川西小粉也开花了，红艳胜火。还有就是，遥儿不负所望，一局妙奕，砥定乾坤，安轲很是欢喜。

冬季几乎从不踏出房门的安轲因为欢喜，忽然有了兴致想到院子里赏一赏那株红梅，于是，船娘便赶紧张罗起来。

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赏先穿上，再套上银针海龙皮的裘袍，戴上秋板紫貂皮的昭君暖套，外罩一件雪狐皮的鹤氅，脚下一双鹿皮驼绒内衬的小靴，怀里袖着一只暖烘烘的手炉，纤细的脖颈上缠了一条大貂鼠的风领。

风领缠了足有三圈，结果一张清丽精致的小脸，就只剩下一双大眼睛了，原本挺拔可人的娇躯也变成了一只笨拙的熊宝宝，態宝宝费力地踱到院子里，就开始呼呼地喘气，绕着那一树红梅只欣赏了半柱香的时间，船娘便张罗着请他回暖房。

于是，安轲打道回府，紧接着就是摘下秋板紫貂皮的昭君暖套，解下大貂鼠的风领，脱去雪狐皮的鹤氅，卸下银针海龙皮的裘袍，脱掉鹿皮驼绒内衬的小靴，然后又是外三层里三层，等他从一只笨拙臃肿的熊宝宝，重新还原成一个清秀君子的小儿郎，额头都沁出汗来。

安轲格格地笑，他觉得很有趣。

船娘本来还担心他会受了风寒，担心他会累着身子，可是看见公子那快乐得像个淘气小男孩的样子，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感动，只觉一向静若昙花的公子能这般快乐一笑，便什么都值了。

弥子暇听家人禀报，冬季从不出房的大小姐跑到院子里赏梅花去了。

弥子暇先是吓了一跳，继而勃然大怒，安轲身子虚弱，怎能受得了风寒侵袭，这些下人越来越不像话了，竟然不劝阻着些！

独孤宇赶紧又奔了安轲的小院，到了院中，安轲却已回房去了，弥子暇站在门外，侧耳听着安轲用轻咳但极欢喜畅快的语调都船娘说着话，原本的震怒不知不觉便散去了。

……

今天临安官员和士绅们宴请的人是监察御史王帮。

朝廷每年都会派监察御史巡访各府郡，他们管的事情很杂。吏治民情、司法诉讼、徭役差派、府学教化，无所不包。他们一般很少直接插手地方政务，但是他们有权在回京后，把一路见闻详细地禀报给女王。

这种特殊的“调研员”，虽然官儿不大，但是权力太重，所以地方上从来都不敢怠慢。而这位名叫王帮的监察御史不但自身负有替天子察访民情的特权。他的长兄还是凤阁舍人兼吏部侍郎。有这一层关系，地方上的官员自然更加阿谀。

这场接风宴既不能显得过于奢华，又不能掉了品味。临安令柳徇天可是煞费了一番心思，酒筵办得大方得体，宾主尽欢。待这场盛宴结束时，鹅毛大雪也停了。满城银装素裹，份外妖娆。

柳徇天想安排王御史住到自己府上。刚刚对他说明心意，王帮便笑起来：“柳府君一番美意，助心领了。不过来时我就已经先以书信告知了吉兄行程，说是要住在他的府上。与他抵足而眠，一叙离别之情的。”

王帮说着把一个人拉到面前。柳徇天认得此人是明堂尉吉象，临安的明堂尉职权和身份都比较特殊。

他是县尉。负责执法治安，但不是负责普通坊市。而是负责宫城。宫城的范围不止包括皇宫大内，皇宫大内之外那些地方，有各衙的差役、有洒扫的工人、有马夫厨子，平时难免也有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情。

这临安的明堂尉，就是专门负责宫城范围内的治安和一般刑事、民事案件的。如今俊下臣担任的就是临安合宫尉，而这临安明堂尉就是吉象，因为合宫是女王的居所，所以吉象是俊下臣的直接下属。

吉象此人性情果毅、沉默寡言。在临安官宦的圈子里不是个很引人注目的角色，平素参加的一些酒宴应酬也极少，所以柳徇天对他印象不深，只记得此人形容严肃、不苟言笑，却没想到他与这位王御史如此熟稔。

王帮见他微露惊诧之意，便笑着解释道：“某与吉兄相交久矣，当年我二人在进京赶考路上便结识了。我二人一同赴京，又同租一处宅第备考，一同考中进士，算是多年的老朋友了。”

吉象向柳徇天牵了牵似乎因为不常笑，早就显得僵硬了的脸部肌肉，嘴唇嚅动了一下，就算是向他打过招呼了。

王帮连称客气，吉象虽不苟谈笑，话也比较少，这时也知道该说句话了，连忙帮腔说上几句，柳徇天这才罢休，只是携了王御史的手，把他送出酒楼，直到他和吉象登车离去，柳徇天才向今日赴宴的临安众官员士绅一一告辞，大家各自登车回府。

吉象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一向沉默寡言，但是对相交多年的朋友却是谈笑风生，总有说不完的话题，与平素模样判若两人。二人登车，一路赏着雪景，说着各自这些年来的发展和际遇，谈笑间便到了吉府。

吉府坐拥三进院落，虽然称不上华美，却也宽敞、肃穆，很有官宦人家的气派。

吉象回府后，少不得又叫家人整治了几道小菜，以红泥小炉焙酒，与好友当窗赏雪，再度言谈。不知不觉到了晚上，吉象谈兴犹浓，叫人在客房铺了两人的铺盖，掌起灯来，继续喝酒聊天。

这时二人早已说完这几年各自的发展，王帮正讲起他一路上的种种见闻，对吉象笑道：“吉兄，来时路上，我偶然听见一桩传闻，说是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有天命在身，綦连家的宅第有王气。哈哈哈，坊间还有人说，綦连耀生有两子，大儿名大觉，小儿名小觉，这两个觉，便是两角麒麟之意。”

王帮酒喝的多了，舌头已经有些大，但是声音倒还清晰：“他们还说，綦连耀，这个耀字拆开就是光翟，喻意光宅天下，江山之主！你说……可不可笑？”

吉象一听，不由暗吃一惊，酒意都醒了几分，连忙问道：“王兄可把此事报与了天子？”

“嗳！无稽之谈！完全是坊间小民以讹传讹的无稽之谈！”王帮挥挥袖子，大笑道：“綦连耀不过是洛州的一个小小录事参军，王气天命？光宅天下？可笑！可笑！某岂会相信这等无稽之谈，以此神怪之说蛊惑天子耳目呢！”

王帮说着，仿若已不胜酒力，往前一趴，伏到了案上。吉象连连搓手，急声道：“王兄糊涂啊！这可不是小事，身为人主，最忌惮的就是这种事，从古至今，不管是何等明君英主，但凡对这种消息，都是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的，你怎么……”

王帮伏在案上，呼噜声大作。吉象推了推他，唤道：“贤弟，贤弟？”

王帮已然睡得熟了，全无半点知觉，吉象苦笑一声，站起身来，在房中缓缓踱了几步，终于下定决心，扬声唤道：“来人，扶王御史登榻歇息！”

两个小厮应声走入，见吉象从墙边架上摘下袍子，忍不住问道：“阿郎不歇息吗？”

吉象道：“你们先侍候王御史睡下，某去书房处理一桩公事！”吉象说着，推门而去。

两个小厮费力地拖起王帮，把他带拉带抱地弄到榻上，替他脱下靴子，盖上锦被，因为自家阿郎还要回来歇息，两个小厮在桌上留了一盏灯，这才退了出去。

王帮侧卧在榻上，呼噜声大作，两个小厮一走，他呼噜不停，一双眼睛却睁了开来，向门口一瞧，诡异地一笑。

他与吉象相交久矣，深知这位同年的脾气禀性。这位仁兄心思深重，遇事素来不肯行差踏错半步，王帮早就知道只要把这个传言告诉他，吉象就绝不会漠然视之。

田承乾从同州郡拖回一条俊下臣的疯狗，想让它去咬姜德胥和遥儿。但是这条疯狗已经威风不再，得让它重新成为女王器重的看家狗，才有资格同姜德胥和遥儿叫板，所以田承乾用了一个最有效的办法来让女王姑母重新器重这条疯狗。

他知道姑母最猜忌的事是什么：谋反！他要做文章，只能从这个题目上下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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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悠闲生活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自南疆土蛮被御史台众酷吏以谋反为名险些真个逼反以后，女王对于谋反一说已经开始谨慎和警惕了，已经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随意捏造个谋反的罪名，就真的掀起一场动荡。他需要有确凿的证据，证明确实有人谋反，至少这一次必须要有证据。

于是，他请一直在家帮他炼制“回春丹”的张真人出手，蛊惑崇信相术风水的箕郡刺史刘斯郦，再和被蛊惑的刘斯郦一起忽悠洛州录事参军綦连耀。綦连耀见了张道人“神乎其神的相术”，又见职位远在他之上的刘斯郦对他毕恭毕敬，真个把他当成了真龙天子，竟也开始相信自己是真龙之命，开始暗中筹备，以待女王驾崩、天下大乱！

事已至此，田承乾已是万事俱备，但他还担心会有什么疏漏，一旦追查起来，若是查到他的头上，使他失去与田三思争夺皇嗣的资格，那就得不偿失了。

即便没有追查到他的身上，若是因此使他在朝廷上有限的势力受到折损也舍不得，所以这个举报人绝不可以是他的人。

王帮和王雪两兄弟都是田承乾的人，田承乾给王帮的使命就是找到一个和田承乾的派系没有关系、又有资格举报谋反的人来揭发这件事，于是，他出京了，他选择的就是同年好友吉象。

于田承乾而言，这是他一生中少有的一件杰作：目光深远、计划周详、行事谨密，可谓天衣无缝。只是，京中局势变幻莫测，他也没有想到，俊下臣那条疯狗还没有被放出去。姜德胥就倒了，紧接着遥儿也倒了。

如今姜德胥先是贬为县尉、又被流放岭南郡，出京没有多远，还在大雪中艰难跋涉，又被女王一道恩旨调回来，蹲在御史台，和那些曾被他呼来喝去如门下走狗的御史们做了同僚。而遥儿则被发配龙门。替女王看浴池、养马种菜去了。

信息的不同步。使得刚刚赶到临安的王帮，根本不知道京城最新的变化，他可没有独孤世家那种快捷迅速的消息渠道。他现在仍然在一丝不苟地执行着田承乾交给他的使命，把这个一旦传出去，就会在朝堂上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消息传了出去。

一场腥风血雨马上又来了，不过。终田齐一朝，朝堂上的腥风血雨几乎就从来都没断过。或许那些在刀尖上追求着权力与富贵的官员们早就习惯了吧……

……

龙门温泉汤监的薛汤丞提着一只锡酒壶，就着那细细的鹤颈似的壶嘴儿抿一口剑南烧，又用筷子点一点滋滋冒油的咸鸭黄儿，唆溜一下。眉开眼笑。他的面前站着三个青衫，一个个都挽着袖子，青衫下摆掖在腰带里。头戴青布幞头，一脸的苦大仇深。

薛汤丞闭着眼睛美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不耐烦地瞪了他们一眼，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道：“一个个摆个苦瓜脸给谁看，有什么事儿，说吧！”

徐录事苦丧着脸道：“薛汤丞，您是咱这龙门汤监里资格最老的人，除了监正大人，属您职权最高，这事儿，也就只能请您给大家作主了。”

薛汤丞乜着他没说话，徐录事吞了口唾沫，小声道：“昨儿晚上，我瞧见……我瞧见咱们杨汤监上山泡温泉去了。去的……去的是长乐侯殿下的配殿。”

薛汤丞咂巴咂巴嘴儿，又向下一个点点头：“你呢，什么事儿？”

这一位是苏掌固，苏掌固拾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嗫嚅地道：“薛汤丞，昨儿个……菜园里又少了点东西。”

薛汤丞眼皮一抬、一抹，慢条斯理地道：“又少了什么呀？”

苏掌固马上屈指数了起来：“小人一早发现，韭菜少了半畦，荠菜少了一垄，波菜至少三十棵，豇豆和茄子若干。已成熟的西瓜两只，前天数着熟透了的金桃有二十一只，今儿早上再数剩下只十六个了。”

苏掌固哭丧着脸道：“汤丞，咱们千防万防，就连马廊里那几只避马瘟都休想偷到一只桃子，昨儿一晚就少了五只。这……这可都是给女王尝鲜的呀，连王爷们都无福消受呢。”

“咳！”

薛汤丞捂着嘴咳嗽一声，慢吞吞地说道：“自从咱们这位新任汤监上任，对兄弟们照顾有加。唔……，这剑南烧春，你们也得了几坛。好喝吧？这样的名酒。说实话，要不是汤监赏赐，咱们自己可不舍得买，是吧？”

面前几个人眨巴眨巴眼睛，茫然点点头。

薛汤丞又道：“你看，杨汤监家里的那个胖厨子，手艺那叫一个好。自打吃了他做的饭菜，以前咱们自己做的那些……简直就是猪食。如今，杨汤监没吃独食吧，每天做饭都给咱们捎了份子。”

“昂……”

几个手下隐约有点明白了。

薛汤丞继续耐心引导：“今儿一大早，小四他们哥几个冒着大雪给皇宫里送菜，杨汤监给了赏钱吧？换作以前。这就是你该干的差事，冻死活该，谁给你赏钱呐？”

薛汤丞又抿了口酒：“所以说……，杨汤监体恤兄弟们，兄弟们也得好好干，不能让杨汤监太操心，你们说是吧！所以这事呢……”

薛汤丞斟酌地道：“要说偷，估摸着就是被那几只避马瘟给偷了。那几个小家伙。猴精猴精的，以后对它们得看紧些。晚上要锁好喽，啊？这回这事儿，就别叫汤监知道了，免得杨汤监跟着费心，你们这嘴一个个的都严实点儿，知道么？”

“哦……”

徐录事和苏掌固茫茫然地转过身，出了薛汤丞的房间，站在白茫茫一片雪地中，一时都忘了自己究竟干嘛来了。

薛汤丞打发了他们出去，长长吁了口气。刚刚拿起筷子，想再唆溜一口鸭蛋黄儿，忽然看见桌前还杵着一位，把他吓了一跳：“刘年，你在这儿干什么？”

刘年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听了薛汤丞的话，他咧了咧嘴。想笑。没敢：“汤丞，小的有事禀报，可……可还没来得及说呢。”

薛汤丞松了口气。道：“哦，你有什么事？”

刘年道：“汤监……”

薛汤丞脸色一紧，赶忙站起来问道：“汤监大人又怎么了？”

刘年干笑道：“汤监的一帮朋友……还有孩子……上山了……”

薛汤丞一个踉跄：“到了哪里了？”

刘年讪讪地道：“已经上山了，现在汤监大概正给他们安排住处吧。”

“你个倒霉孩子。你怎么不早说！”

薛汤丞急了，冲过去搂着刘年的后脑勺就是一巴掌。喝道：“滚！滚出去！”

刘年抱头鼠窜，薛汤丞叹气道：“长乐侯难得上一趟山，你用他的配殿洗温泉也就罢了。偷菜呢……偷两棵菜我也只当没看着，可那金桃树就这么一棵。祖宗似的侍弄着才结了几个果，上元节时还要献与天子和王储、众王侯爷分食的，你再来这么两次我们可就没法向上面交待了。现在……你连家里人都带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薛汤丞越想越头疼，转磨似的转了半晌。终于跺了跺脚，冲出房门，直奔遥儿的住处。

遥儿把虞七，小灼母子还有沈人醉都接到龙门来了，她在这儿住了几天，每天无所事事，优哉游哉的神仙一般逍遥，吃饱了就去看雪，看花了眼就去大棚里看瓜果菜蔬，经过实践，她得出了一个绿色更养眼的科学结论。

每天上午、下午、晚上，她都会去泡温泉。泡温泉的地点不一，有时候是分配给王储殿下的寝殿，有时候是分配给王爷的寝殿，有时候则是分配给某位公主的寝殿，她感觉都差不多，顶多就是浴汤池的大小有点区别，室内的雕饰不甚相似。

如此过了几天，忽有一日，她抚着自己因为泡温泉而变得异常光滑的肌肤，再看看因为常泡温泉而变得更加水灵的三姐和柳梅，忽然觉得小灼姐姐也一定会喜欢汤浴，说不定虞八子那小子也会喜欢。

既然有好处，当然应该一家人享用，只给家里弄了点瓜果菜蔬回去，这可不是有福同享的作风。

如今，亲朋好友已经到了，遥儿抱着小灼宝贝儿子，正兴冲冲地领着他们巡视她的王国。

她刚带一家老小逛过种植瓜果菜蔬的大棚，他们从里边出来的时候，树上已经成熟的金桃又少了一颗，现在虞八舒舒服服等着他老娘咀嚼了桃肉，把鲜美的桃汁渡给他吃。

“你摸摸看，滑吧！嘿嘿，第一天我就发现了，真是奇怪，在温泉里泡泡，那肌肤滑的，就像涂了层滑粉似的，等会儿你们泡一泡就知道了。”

遥儿说着，已经走到马廊旁边：“这里边就算了，这里养的是御马，马棚里味道不太好闻，咱们……”

遥儿没想到，这几天每天都带了零食来给避马瘟们解馋，那些猴精早就听熟了她的声音。她在外面这么一说话。听见她声音的避马瘟纷纷跑了出来，一个个喜得抓耳挠腮，吱吱乱叫。

“今儿没带吃的，去去去，都走远些！”

遥儿一面说，一面就走，不想那些猴儿们没有发作，虞家小祖宗却不干了。

自打几只猴子从马廊里窜出来，四平八稳地斜躺在怀里的虞八子便把一双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瞬也不瞬地盯着那些猴子看，遥儿转身一走，小家伙马上咧开嘴，眼泪滚滚而下。

遥儿又好气又好笑，只好抱着又转过去，道：“喏喏喏，给你看给你看，不要哭啦！”

孩子那眼泪来得快收得也快，一看又能看见那些猴子，他马上收了哭声，还在抽噎着，一张嘴巴就咧到了耳朵根上。

正在这时，一名青衣侍卫从远处走来，在旁边站定。遥儿看了他一眼，把孩子递给小灼，道：“喏，你抱着，小心些，猴子淘气，别把他挠着。”

遥儿举步向那人走去。到了近前，那人马上肃然道：“宗主！”

遥儿摆摆手，带着他朝一边走开，低声问道：“那几位艺人，可找到了？”

遥儿当日在临安游逛东西两市时，曾看见有杂耍艺人表演过与道人、河内老尼相似的幻术，当时他多打赏了点钱，问了问他们的本事，知道他们还有师父，幻术手法比他们还要高明几分，只是他们的师傅也游走天下，此时不知身在何处。

遥儿当时就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叮嘱弥子暇联系这些艺人，一定要找到他们的师父，重金礼聘到临安来。

遥儿想拆穿那三个神棍的把戏，并以此为契机把欧阳玉衍用以苟延残喘的最后一线生息也掐断，那她不只要拿到三个神棍败坏纲常、敛取不义之财的罪证，更重要的是，要戳穿他们的把戏，否则女王就是他们最大的保护伞。

他们不倒，如何断去欧阳玉衍最后的希望？

这个青衣人就是奉她之命留在临安等候消息的，一见她来，遥儿就知道有了结果。

那青衣人道：“已经找到了他们的祖师爷，把那位江湖能人请了来，如今正往临安路上，属下先行赶来，向宗主回禀一声，以免宗主着急。”

遥儿听了，顿时振奋起来，她自陷危局时，欧阳玉衍忍住了没有跳出来，她被发配龙门，做了一个看泉养马戏猴守山的汤监时，欧阳玉衍还是忍住了没有跳出来。看来，频频吃亏之后，欧阳玉衍的傲性已然大减。

遥儿侧过眸子微微看了眼正玩得高兴的虞八子，欧阳玉衍若是深藏九地之下，遥儿纵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揪她出来，自然也就无法救出虞九，可这一次，若是把她的尾巴都一刀斩断，她还忍得住吗？

薛汤丞提着袍裾，深一脚浅一脚的正往坡上走，一个身穿绿袍的小吏远远地奔过来，这人是温泉汤监的汤史李冀，年纪不轻，身手倒极灵活，连窜带跳的象一只大蜢蚱。老远看见薛汤丞，李冀便叫唤起来：“汤丞！汤丞！”

薛汤丞站住身形，扭头回望，眯着眼睛看清来人，便道：“大呼小叫的作什么？”

李冀跑到他跟前，气喘吁吁地道：“汤丞！公主殿下和裴总管到了，要在龙门住上几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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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毒蛇出洞

薛汤丞骇然道：“公主殿下和裴总管到了？怎么司农寺都没提前通知一声？这这这……，快快快，快派人去把公主寝殿收拾一下，该更换的都更换了，快找汤监大人往山下去迎！啊！还有还有……速请汤监把那些闲杂人等藏起来，且莫让公主殿下的人看……”

薛汤丞正陀螺似的原地乱转，忽然顿在那里，瞪着李冀道：“哪位公主殿下？”

李冀茫然道：“穆夫人呀！”

“哦……，这样啊……”

薛汤丞捏着下巴想了想，说道：“你去找到汤监，把这件事告诉她，请她下山迎接公主殿下，我去找人把公主寝殿收拾一下，嗯！其他的不要多说、不要多问、不要自作主张，一切听汤监安排！”

“喏！”

李冀不明白薛汤丞为何忽然镇定下来，不过上官不慌，他也就轻松下来，连忙继续往山上爬。

……

龙门山上二十多处宫室，只有少数几间是专属于某位王室权贵的，比如女王、王储、穆夫人和长乐侯、未央侯，其它的则是有资格来这处王家温泉汤沐的权贵们谁先来谁入住，并不专属于哪个人。

穆夫人这间浴室特意请了西域秦人石匠设计，墙上是巨大的白石雕饰的侍女，卷发深目，鼻尖高挺，身披浴衣，半裸健美的*，手中托着灯盘，明灯高燃。温泉水从一处大张的兽口注入汤池，整间浴室充满异域情调。

温泉被灯光一映，隐隐透出乳白色的效果，水中两个美人儿，鲜嫩润丽。均似摇曳绽放的娇艳花朵，但是又各具特色，恍若破水而出的两朵新绽睡莲。

穆夫人身材丰腴匀称、纤侬合度，白嫩硕挺似水滴状的一双*摇曳无声，微微颤动间便散发出一种少妇特有的艳冶魅力。

可惜如此凹凸有致的诱人玉体，却只有几名侍女有福得见，此刻侍女被驱离浴池。里面更只剩下穆夫人了。

不知穆夫人在想着什么。目光一碰自己婀娜的身子，一抹羞涩使得她马上错开了目光，只是心中那片无形的隔膜不知不觉间便又淡了几分。恰在此时。一名侍女匆匆来到汤池，欠身禀报道：“公主殿下，宫中有极紧要的消息送来。”

穆夫人向那侍女问道：“什么消息？”

侍女答道：“宫中来人，已经请裴总管速速回宫了！”

穆夫人腰杆一挺。一对硕乳似玉瓜出水，半浮半沉间。便沉声问道：“来人可曾说，朝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侍女答道：“来人不曾言明发生何事，只说朝中发生大事！”

“知道了！树欲静风不止啊！”

……

穆夫人和裴纨回到临安城时就察觉京中出了事。并没有太明显的表现，没有差官提着锁链满城游走、吆喝百姓。寻常百姓根本没有察觉什么。但是像他们这样的上位者。自然可以看出许多常人不太注意的地方。

等他们到了宫城，就发现这里和平时明显的不同了这里的警卫数量明显增加，较之平时增加了一倍不止。士兵们的神态举止也隐隐带着一种严肃和紧张，令她二人也跟着忐忑起来。

今天守卫端门的人居然换成了百骑的人。以前百骑一直只负责玄天门，虽然这两年百骑不断扩张，所谓的百骑早就变成了千骑，不过他们的名称一直还是叫百骑，负责警卫的也一直是皇宫的后门：玄天门。

那里是进出宫闱最重要的门户，进了玄天门就是皇宫大内，可以为所欲为。再无阻拦。而从正前方的宫门进去，却是女娲神宫、天堂、政事堂、翰林院等许多朝廷中枢衙门以及天子署公理政的所在，要穿过一层层的宫门，才能到达后宫。

如今，端门被百骑接管，很可能整个皇宫所有的门户都已被百骑接管，而百骑是羽林卫的核心，羽林卫是天子卫队。

由此推论……这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穆夫人回京时本来一肚子不开心，如今哪里还顾得上生气。她想马上进宫探望母王，问问事由，可惜，她连宫门都进不去，张溪桐很客气、很恭敬、但是也很坚定地告诉她：“请殿下回府候命，女王有旨，所有人一概不见！”

穆夫人无奈，只好打道回府，只盼她留在府上的人已经获知了什么消息，可是从眼下的情形看，只怕不可能打听到什么。

裴纨及其随从在张溪桐等百骑卫士严密搜查过之后，才被获准进入宫中。裴纨一进宫便直奔氤氲殿，宫中若是出了大事，天子一定在那儿！

果不其然，田七娘就在氤氲殿。

裴纨急急步入氤氲殿时，见守在殿前一位将军，玉面珠唇、英俊之极，定睛一看，才认出这位甲胄鲜明、肋下佩剑的小将竟然是郑安易，把裴纨吓了一跳。

一见他来，郑安易便和气地笑道：“裴总管回的好快，请制赶快进殿吧，别让圣人心急！”

裴纨很想问他们一句：“究竟出了什么事？”不过只要迈进门槛，谜底就能揭开，倒无须再请教他了。

裴纨向他客气地点了点头，举步进了氤氲殿。

氤氲殿里，正有一跪一立两个人向端坐御案之后，神色肃穆的田七娘禀报着什么，裴纨瞟了他们的背影一眼，没敢多看，便向田七娘行了一礼，侧身立在一旁，女王正与臣下奏对，他虽受宠，也不敢打断。

田七娘看到了他，举掌向下一按，打断了那跪地的人说话，对他道：“小纨回来了，到老妇身边来！”

“喏！”

裴纨答应一声，姗姗来到田七娘御案边，身子站定，抬头一看，不由暗吃一惊。眼前这两个人，都不是宫中常常能够见到的人物，可他都是认得的。

这两人，一个是河内侯田颐衷，一个是合宫尉俊下臣！

田七娘面无表情地对裴纨道：“你先听着！”

裴纨欠身道：“喏！”

田七娘又转向俊下臣，轻轻点点头，正仰脸看着的俊下臣赶紧低下头。以他独创的跪见礼继续说了起来。

虽然裴纨来时俊下臣已经把事情跪禀了一半。但是听他说完接下来的事，聪慧的裴纨还是听明白了：“有人谋反！”

田七娘登基以前，就不断地“有人谋反”：王室宗亲在“谋反”。一拨拨的宰相们在“谋反”，百战沙场的将军们在“谋反”，以谋反之名杀掉的人太多了，这其中有些案子是女王心知肚明的冤案。有的是酷吏们把她蒙在鼓里的冤案。

不过，哪怕是把田七娘蒙在鼓里的冤案。也根本没有什么实据，基本上都是酷吏们用酷刑逼出来的口供，而田七娘本着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全清理了，杀错了不要紧。若是放错了后果就太严重了，她只求她的江山永固。

但是自从王储含冤，乐工剖腹明志。俊下臣炮制管伯、任知古等人的假认罪书等一系列事件爆发以后，尤其是南疆“流人谋反案”险些酿成真正的叛乱。对田七娘的触动太深，她开始感觉但涉谋反，宁杀错不放过的作法似乎反而对她的统治不利了。

所以这一次俊下臣密报有人谋反时，田七娘半信半疑，她怀疑是俊下臣为了往上爬，重施故技，故意炮制谋反冤案，所以她没有声张，也没有派俊下臣这个举报人去查，她派了田家的人----田颐衷。

田颐衷封爵河内郡侯，得到姑母密旨后，他马上行动，先把洛州司马参军綦连耀秘密抓捕起来，连夜进行审讯。

这位据说王命在身、王气罩顶，将于乱世之中成就霸业的真龙天子哪里禁得起田颐衷的审问，被他又是动刑又是恐吓，吓得把他所有的谋划一字不漏地供述了出来。

田颐衷抄了綦连耀的府邸，来往书信、家人的口供、参与密谋的管事、帐房等未来的开国元勋们的口供。乃至这些人兴致勃勃地写下来的建国纲领什么的一些实物尽皆掌握在手。

还别说，綦连耀串连的效率还是挺高的，这么短的时候内，凭着张老道那些神乎其神的说法、手段，着实地蛊惑了不少人。主要是他的亲戚、乡邻、部下、故旧，这些人也都被抓了起来。

田七娘这才相信所谓谋反不是俊下臣无中生有，所谓仁慈就是姑息养奸啊！

田老奶奶勃然大怒，立即派龙武卫星夜兼程奔赴箕郡，务必抢在刘斯郦得知情形，提前起事以前把他拿下。又连下几道敕旨，命箕郡周边几州的刺史和驻军将领严阵以待，配合龙武卫行事。

京里，田颐衷一连抄了好多人的家，当真是意气风发。田颐衷身材矮小，还有点天生的驼背。相貌也很丑陋，所以在同族间也不大受人待见，这一次立下大功，声名大噪，当真是扬眉吐气。

可惜，被他查抄的那些人不是平民便是小官小吏，着实显不出他的威风，所以俊下臣向他进言，说一定有高官参与这桩谋反案，只是他们手段高明，尚未暴露时，正称了田颐衷的心思，他马上附合，并拉着俊下臣向姑母汇报。

方才裴纨进来时，俊下臣正向女王禀报此案进展，并在言辞之间巧妙地加了一些暗示，加深田七娘的猜忌。别看他肚子里没有墨水，可是俊下臣确实是个极机灵的人，而且很会察颜观色，一番话终于说服了田七娘。

“卿这一次，立下大功了！”

田七娘听完俊下臣的禀报，和颜悦色地道：“从现在起，你和懿宗一起负责此案，务必把叛党全都揪出来，将他们绳之以法！”

俊下臣大喜若狂，连忙一个响头叩到地上，颤声道：“愿为大王肝脑涂地！”

“你们退下吧！”

田七娘摆摆手，田颐衷忙向姑母叉手施礼，俊下臣还是不紧不慢，一个头、两个头、三个头，实打实在磕在地上。这才爬起来，和田颐衷一起退出氤氲殿。

田七娘虽未看他，却把他的举动一一看在眼里，以前只觉俊下臣此举谨小慎微，且不无拍马屁的嫌疑，可是因着这桩公案，倒是觉得俊下臣虽然不是十全十美。对自己的忠心却毫无疑问了。

田颐衷和俊下臣退出氤氲殿。田七娘便转向裴纨，沉着脸色道：“裴纨，你都听见了？”

裴纨听了一半。虽然大致经过和参与人员已经清楚，心中却还是有许多疑问，只是这些事势必不可能让女王一五一十地说给他听，只能随后去翻卷宗。忙道：“是！裴纨清楚了。”

田七娘怒气冲冲地道：“这些乱党，贼心不死！老妇已传旨。诸位宰相就住在政事堂，此案了结以前，一概不得出宫。朝会暂停，出京巡视官员、回京述职官员一概各守其衙。未得旨意不得妄动一步，否则以谋反论。这几份奏章，老妇已经批阅。你按照老妇的批示，马上为老妇拟几份奏章。”

田七娘把臣子的奏本交给裴纨。又道：“众宰相留在政事堂办公，也是为了以防万一，在证明他们清白之前，一些紧要的政务，尤其是涉及军队的事情，万万不能叫他们沾手了，这些天，要辛苦你了！”

裴纨心中凛凛，急忙欠身道：“自当为圣人效力！”

田承乾端坐案后，两眼发直，口中喃喃自语，张嘉福要凑近了才能听清楚，未央侯殿下说的是：“俊下臣疯了？俊下臣疯了！俊下臣真是疯了！”

女王圣旨一下，俊下臣马上开始行动，大刀阔斧，雷厉风行，如今已经是他接旨的第九天了。

九天里，田颐衷和俊下臣做了许多事。

他用的法子和当年审理管伯一批人时用的法子一样，因为他刚刚重获圣宠，心中还有一丝谨慎，他没敢像当年一样擅动大刑，只是利诱纂连耀，告诉他只要乖乖招供，多招出一些同党，就可获免一死。

纂连耀可没有管伯、吴永城那些人的气节，马上按照俊下臣的“提示”开始招供。于是天官府主事石抱忠、主事刘奇，给事中周潘、司议郎路敬淳等官员纷纷落马，成了纂连耀的同党。

紧接着，还在箕郡做着开国太师美梦的刘斯郦也被从天而降的龙武卫破门而入，一个名叫虞七的旅帅从灶坑里把头藏在里面，屁股露在外面的刘刺史拽了出来，五花大绑解送京师。

正嫌叛党官儿不高，抄家抄的不太过瘾的田颐衷大喜过望，马上命俊下臣再审刘斯郦，这刘斯郦和纂连耀一样也是个没有骨气的。俊下臣虽然离开朝廷几年，可凶名不减，一见俊下臣一脸阴笑。就吓得魂不附体，在得到只要招出同党、便可不死的承诺之后，马上召供了。

他的官儿比纂连耀大，招出来的同党也比纂连耀招出来的人官大。一时间凤阁侍郎李元素，夏官侍郎孙元享、泾州刺史王勔，凤阁舍人王勮……，统统成了叛党，被抓进大狱。

田七娘因为先前俊下臣送来的证据，已经对此事确信无疑。再加上接下来的审理和搜捕有她的亲侄子参与，所以对俊下臣报上来的一切她毫不怀疑。本来酷吏将亡，结果刘斯郦谋反一案使自知来日不多的田七娘猜忌之心又起。

田承乾之所以呆若木鸡，是因为俊下臣在同州憋了几年，似乎憋红了眼，咬起人来就收不住了，在俊下臣的指使之下，监察御史王帮、天官侍郎王雪两兄弟，也成了刘斯郦、纂连耀二人的同党，被抓进了大牢。

田承乾在朝中的势力极其有限，这方面的经营远不及他的堂兄弟田三思，天官侍郎王雪、监察御史王帮两兄弟是他在朝中发展的同党中，地位极高、权力极大的两个人，如今都被俊下臣那条疯狗咬进天牢了。

田颐衷是田三思的人，田承乾不可能让他高抬贵手，面对如此局面，田承乾真是欲哭无泪。他的本意是用俊下臣对付姜德胥和遥儿，没想到姜德胥和遥儿还没等俊下臣找到机会发疯就已经倒了，英雄无用武之地的俊下臣狂咬一通，把他手下两员大将也咬死了。

疯狗出笼，又岂会按照你的心意，你想咬谁它就咬谁？

事到如今，田承乾真是后悔不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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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杀招萌动

凤阁舍人张嘉福更是坐立不安，“驱狼斗虎”之计是他精心设计的，如今狼放出来了，虎却没了，“高手寂寞”的俊下臣开始乱咬人了。就爱上 。

眼见田承乾懊悔不已的样子，想想可能的后果，张嘉福还得硬着头皮上前，低声道：“殿下，殿下，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王雪、王帮两兄弟已经入狱，现如今必须得采取补救措施！”

田承乾沉着脸乜他一眼，道：“补救？如何补救？你能救他们出来？”

张嘉福鼓足勇气道：“已经成了俊下臣口中食的人，下官如何能救他们出来？殿下须防他们出狱无望，说出殿下的谋划……”

田承乾心中一凛，再也顾不得自艾自怨，赶紧追问道：“那……本王该怎么做？”

张嘉福一咬牙，道：“王帮必须死，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要马上重金贿买狱卒，毒死王帮！”

田承乾道：“那王雪呢？”

张嘉福道：“王雪只是依王爷所言，让刘斯郦接了原任刺史林希畏的班，凭此一条，奈何不了王爷，必要时完全可以解释为拿钱办事。王家两兄弟不能“同时暴病而卒”啊，下官以为，可以用保全王雪家人安全为条件，换取他的缄默。”

田承乾沉默半晌，颓然道：“你去办吧……”

“是是！”

张嘉福不敢多言，连忙施礼退下。

过了半晌，田承乾突然暴跳而起，一脚把面前案几踢飞出去，恶狠狠地咒骂道：“这只疯狗！”

谁也不会想到，思维已达天马行空境界的俊下臣。这时又把目标对准了向他告密的西京明堂尉吉象！

监察御史王帮得到田承乾授意，把坊间关于录事参军纂连耀身有王气、将为真龙天子的传闻，当成了一个笑话说给吉象听。

他知道他这位同年心思缜密、做事严谨，这个笑话吉象不会当成笑话听，他一定会报上去，王帮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此案背后有田承乾的影子，他就不能抢这份功劳。他特意找到吉象。固然是想利用吉象，却也等于是送了老友一份天大的功劳。

事发之后，王帮本人“错把”这么重要的消息当成坊间一个笑话。自然少不了一个玩忽职守之罪，但他并不担心，有未央侯田承乾保着，他顶多受些训斥责罚。就算真的被贬官，有未央侯做靠山他也一定能东山再起。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俊下臣居然把他给咬成了叛党，而且女女王把这件案子交给了河内王田颐衷负责查办，田颐衷又恰恰是田三思一派的人，一步错、步步错。他终于把自己栽了进去，田承乾也救他不得。

可吉象不同，吉象是把这个消息秘报俊下臣的人。他是明堂尉，俊下臣是他的顶头上司合宫尉。吉象一俟获悉这个消息，马上就派人秘报俊下臣，这件谋反案能得以破获，首功是他的，无论如何也没有把他打成乱党的道理。

可俊下臣什么时候讲过道理？也不知道他是想独占这份功劳，还是疯病又发作了，人人都觉得不合情理的事，他偏就做了，他想把吉象也咬进去。犯案的他要抓，泄密的他要抓，现在连告密的他也要抓！

俊下臣这种怪异而疯狂的举动，不只田承乾看不懂，就连正在龙门山上泡着温泉，却对临安城里任何风吹草动都了如指掌的遥儿也看不懂了。当田承乾气极败坏地痛骂俊下臣是疯子的时候，遥儿也在莫名其妙地摇头：“俊下臣疯了吧这是？”

“俊下臣的举动实在古怪，王雪和王帮是田承乾的人。这一点就算俊下臣一开始不知道。他查案的时候，王雪王帮两兄弟也不会不给他一个暗示。俊下臣以前害人虽多，却很少会碰田氏一系的人，可这一次……，难道他已经暗中投靠了田三思？”

遥儿摸着下巴，沉吟半晌终于得出了这么一个可能的结论，但是站在汤池外暗影处的一个人马上否决了这种可能。这人四十出头。身体有些发福，身上穿着一件御寒效果极佳的羊皮袄，看起来很平凡的一个人。

如果他洗去脸上的姜黄，撕去唇上的八字胡，把刻意描浓了的眉毛变淡一些，或许很多去过温柔坊里温柔乡的官绅名士会大吃一惊。因为此人正是温柔坊里“温柔乡”的大掌柜，号称“众香主人”的柳深深。

“应该不会，从属下掌握的情报看，俊下臣从未和田三思有过任何接触。而且他这次能重返京城，还是田承乾在女王面前为他进言的缘故，于他而言算是有知遇之恩。俊下臣现在的所作所为，真的很……很……”

“很令人费解，是吧？”遥儿笑了笑。道：“既然看不懂。我们就继续看下去。官场博奕的胜败，每一颗棋子都很重要。但全局的胜败，从不决定于某一颗单独的棋子，先不用理会他。”

遥儿想了想，又问：“这一次，受牵连的人以哪一方的势力居多？”

柳深深在暗影中继续禀报起来，他的事情果然做得极为出色，把那些受刘斯郦、纂连耀牵连入狱的人的身份背景、政治倾向、所属势力调查的清清楚楚。

因为赵乾刚刚走马上任，他重新拟定的南疆选官人员原来都是闲职散官甚至候选之官，跟纂连耀、刘斯郦都没有什么联系，彼此间甚至从不相识，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而这些人也不是田颐衷热衷打击的目标，所以几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遥儿听到这里，暗暗松了口气，不管俊下臣在朝中如何兴风作浪，只要没有影响到她的人就好。

柳深深又道：“被抓的朝廷重臣，大部分没有明确依附于哪一派系，也就是所谓的中立派，不过从他们留连青楼期间饮酒作乐的言语，和姑娘们探察出来的只言片语中分析。他们都是比较同情或者说是忠于王储旦的。”

柳深深笑了笑，道：“醇酒美人，总是很容易就叫人打开心防的。这些人也绝对不会想到那些性情温柔若水、对其曲意温存的枕边人，会把他们的醉话、酒话、牢骚话都记在心里，所以，我们掌握的情况应该是可信的。”

遥儿点点头，柳深深的语气极为自信。但她认同。

古往今来。栽在女人手上的人杰实在是太多了，有帝王、有将相、有豪杰、有名士，在那些比花解语、比玉生香的女人面前。越是了不起的男人，却只觉得那只是一朵芬芳扑鼻的花朵，进而忽略了她的美貌和诱人*之外的一切。

柳深深马上很无辜地给正在自鸣得意的宗主大人当头浇了一瓢冷水：“穆夫人殿下很着急，现在正四处奔走。试图营救他们。宗主，咱们是不是可以助她一臂之力？”

遥儿干咳一声。柳深深立即闭上了嘴巴。

经过多次的清洗，朝中拥有明确反武立场的官员已经被清洗的差不多了，这一次被牵连的官员大多是没有明确政治立场的人，但是以显墨的消息渠道。他们却很清楚，这一次受牵连的官员，很多是同情并忠于王储公子苏的人。

所以。俊下臣那只疯狗或许是胡乱咬人，可是在他背后。一定还有人引导着他。使他有的放矢，这个人可能是田三思，甚至可能就是田七娘本人。因为情报有限，现在遥儿还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但是不管怎么说，这场风波都不会只是一只疯狗乱咬人这么简单。

公子苏顶着王储的名头，早已成了田氏族人的眼中钉，常常受到田氏一族的攻讦，而且正因为他是王储吗，树大招风，所以依附于他的人也常常在还未成气候的时候就被打掉，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以致于遥儿在了解了许多资料以后，不得不怀疑田七娘一直立着这个半死不活的王储，其真实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因为王储的人选真的还未确定，还是想利用公子苏做那盏夜里的明灯。把那些不死心的飞蛾都吸引过来，一批批地消灭掉，以确保田氏一族屹立不倒。

遥儿这一派的势力，也是以匡复姜齐为目标，但是拥戴谁呢？

王储公子苏，还是那位遥远的公子尚？

女王如果不想冒天下之大不讳而去立田氏子弟为王储的话，那么她选择公子尚为王储的可能性明显要比公子苏大。因为公子苏在王储的位置上，被田氏族人明里暗里已不知攻击多少次了，他的两个宠妃也因此丧命。

公子苏本人也险些因为“厌咒案”而送命，在公子苏心中，怕是早已恨极了姓田的，如果真让他做了大王，两家势必会像田七娘养的那只狸猫和鹦鹉，永远也不可能有和平相处的一天。

所以他们选择了公子尚，虽然同一目标，但拥戴的人不同，就注定他们成不了同路人。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他们既然选择了公子尚，对于公子苏一派势力受到打击，就不能甘冒损耗自己力量的风险去解救。

穆夫人不同，她是李家人，不管是公子苏还是公子尚都是她的兄长，不管谁坐天下都是姜氏江山，所以她可以不遗余力地去保全兄长的力量，不管是忠于哪一位兄长的力量。

遥儿则不然，她不可能像穆夫人这般“博爱。”别看他们都是拥姜的，可拥姜的势力因为拥戴的人不同，最终也会变成你死我活的政治斗争，其残忍不会比现在的姜田之争更祥和，就像现在的田承乾和田三思。

现在适度削弱拥戴公子苏的力量，更容易让公子尚凸显出来，也更容易在解决田氏之后和平解决姜氏内部谁当家的问题，实力差距过大，就能避免内部再动刀兵，从长远看，这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想到这里，遥儿淡淡一笑，把身子慢慢浸入水中，镇静地道：“风波未定，静观其变就好。风浪平息之后，对这些官员的空缺，我们要尽量争取！”

“喏！”

“这件事要放在其次，能得到好处最好，得不到也没什么，最紧要的是确保南疆之事不出差错，京里丢的不过是几个官职，南疆那儿可意味着半壁江山，来日一旦风云直下，那就是咱们翻本的本钱！”

“喏！”

说到本钱，遥儿忽然想到了欧阳玉衍，欧阳玉衍就是因为只虑胜、未虑败，以致现在身陷困境，缺了一份翻本的本钱。从她不计后果地借助道人、河内老尼等三个神棍的势力敛财，就可以知道她现在的处境是如何的窘迫，遥儿也是由此判断出她还在临安的。

“那位幻术艺人的师傅，何时可到京师？”

“回宗主，咱们的人已经护送着那几位幻术艺人已经出发了，想必是因为风雪耽误了行程，近日各地都是风雪弥漫，那几位老艺人年纪大了，不敢让他们过于奔波，否则一到临安先患了大病就麻烦了。”

“知道了，此事不必催促他们，只要不出岔子就好。你下去吧！”

“喏！”

柳深深悄然消失，遥儿吁了口气，把头枕到了池边厚厚的毛巾上，温热的泉水雾气缭绕，很快便隐没了他的容颜。

现在的局势，就像眼前这雾气，扑朔迷离。不过，就算迷雾重重，遥儿也知道门在哪里，窗在哪里，她若想走就能走出去。

不是因为她比身在局中的其他人更高明、更有智慧，而是因为她的手中掌握着一股庞大的力量，有着远比别人更灵通的耳目。可她依旧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因为她的前任欧阳玉衍也曾拥有过这些力量，但她还是栽了，栽得很惨。她栽在狂妄自大、刚愎自用和不留退路上面，遥儿不想重蹈她的覆辙。

……

大雪弥漫，崇山峻岭都化成了一片皑皑白雪，静静地亘于天地之间。小镇外深达三尺的河流完全冰封了，平时奔流不息的河水早就冻成了一条死蛇，寒风呼啸着，即便在雪停之后，也会把雪沫子刮得纷飞如乱雪。

人踪绝迹，鸟兽无影，小镇里的人大多都猫冬了，躲在封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不肯出来。倒是镇东头的那家小饭馆依旧开张，巴望着偶尔会有南来北往的客人，可以在过大年之前再多赚点花销。

还真有人来，小镇外的路上，三个人牵着马，深一脚浅一脚的正往前赶。此处雪太厚了，骑马还不如步行来得快速，马匹都包上了御寒保暖的裹腿、裹肚，披上了毡毯，人也一样，三个人都穿着羊毛袄，戴狗皮帽子，足蹬牛皮面的毡靴，一看就是跑长途的。

三个人走进空荡荡的镇子，一路逡巡着，直到镇东头才长出了一口气，这儿竟然有家饭馆开张。一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汉子走进小店，解开蒙在脸上的毡巾，露出一张眉梢眼角满是风霜的面孔，脸颊瘦如刀削，一双眼睛却很有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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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不请自来

店里正有几位客人在用餐，这汉子看都不看，直接抢到掌柜的面前，说道：“店家，给倒三碗热水，捡五十个笼饼（包子）包起来！”

掌柜的瞧他穿着虽然普通，可是自有一种慑人的气度，有种平时见了官家人的感觉，说起笼饼那比平时高出四倍的价钱来，便有些底气不足，谁料那人听了丝毫没有发难的意思，只是点点头道：“要快！”

掌柜的见他爽快，心情大好，忙道：“几位客官还是进来坐吧，吃食还有一些，正热着，先给你们端上来。这鬼天气行人太少。可没有太多食物备着。小老儿马上叫后厨蒸上，也耽误不了你们太多时间。”

那人眉宇间一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灼之色，看来是有十分要紧的事，听掌柜的这么说，他也没有办法，回头看看另外两个人，已是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只好苦笑一声道：“那就有劳店家了。这马……，也请帮着喂一下，钱不是问题！”

说着，这人费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金锭，“咚”地一声拍在柜台上。这金银虽非货币，却可以拿去首饰店换成钱花。掌柜的见他出手这么豪绰，不由大喜，连忙拿过金锭，使劲咬了一口，确认它是真货，便眉开眼笑地冲后面吆喝。

不一会儿，他的兄弟、婆娘、儿子、侄子纷纷涌了出来，牵马的牵马、倒水的倒水。盛粥的盛粥。忙着伺候这几位大主顾。

店里那几位客人显然也是赶远路的，不过他们似乎不是很着急。已经在店里歇了很长时间，比起这三个刚进来的人脸色发青，手指僵硬的模样，气色就好多了。

那几位客人有壮年有老者。其中一个肩宽背厚、极其强壮的汉子似乎是个领头的，他正用很有趣的眼神盯着新进来的这三个人打量，这三个人身上都佩了刀，横刀，刀柄的铜吞口上有一个很明显的标记，那分明是官府中人的佩刀。

新来的这三个人看起来是真有急事，饭菜一端上来。也不管味道好赖。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三人连吃带喝，每人还灌了两大碗热水。脸色这才稍稍缓了过来。

三人吃饱饭，便坐在那儿眼巴巴地等笼饼，一副恨不得马上插翅飞走的模样。等那笼饼蒸好，三人也顾不得太烫。马上一人背起一些，藏在皮袍下面。离开饭馆，继续向东行去。

这三个人正是倒霉的吉象和他的两个亲信。

吉象从王帮口中得知纂连耀身有王命的传闻之后，马上向他的顶头上司俊下臣密报，然后便喜孜孜地等着朝廷赏赐。结果赏赐没有来，派去送信的亲信却带回来一个噩耗：“俊下臣要把他也打成叛党！”

吉象都快吓疯了，幸亏他密报时担心俊下臣贪功。抹杀了他的功劳，当时多了个心眼。留下来的一份副本，他马上找出副本揣好，带了那两名亲信，没日没夜地往京城赶，找女王申冤。

三人一走，店里面一个年轻后生便凑到那肩宽背厚的壮年汉子身边，诡秘地小声道：“头儿，我瞧方才那人有些面熟，好象在西京见过他，是个官家人，就是一时想不起他的身份……”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听了顿时有些不安，连忙凑过来，忐忑地问道：“齐先生，大雪寒冬的，官家人这么急着赶路去哪里，他们……不会是冲着咱们来的吧？”

壮年人晒然一笑，安慰他道：“冯老汉，你不过是一个跑江湖卖艺的，官家人谁会那么无聊，这等天气跑出来与你为难？你放心吧，我们找你，不是叫你去做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此去临安，你只要依照我们的吩咐好好做事，一定送你一场大富贵！”

这一行人，正是奉遥儿之命，护送精通幻术的江湖艺人往临安去的那些人，却因天威肆虐，阻了行程。冯老汉听了壮年人的话，脸色稍安，忙点点头道：“小老儿谨遵先生吩咐就是了！”

他看看外面，又面有难色地道：“只是这路实在是寸步难行，小老儿年纪大了，怕是折腾不来……”

壮年人道：“无妨，我已叫人去弄狗爬犁了，这小镇要歇脚也不易，咱们到了风陵渡再说，若是前方路程实在难行，咱们便在风陵渡歇上几天。”

……

穆上玄手提马鞭，大步走出，脸色阴沉如水。

玄一和玄二一溜小跑地跟在他的后面，瞅着师父的脸色不敢言语。出了山门，扳鞍上马，穆上玄抓住马缰，这才狠狠地唾了一口，恶声骂道：“什么世外神仙、无尘如来转世，也不过是个见钱眼开的势力眼、腌臜货！我呸！”

一向善言的玄二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他的话。

河内老尼、道人还有老怪秦人这三个神棍初识穆上玄时，对他礼敬有加，来往也极密切。后来三人渐渐知晓女王已经有了新宠，穆上玄早已不复当年威风，对穆上玄的态度登时大改，再不把他视若上宾。

穆上玄如今正在筹备上元佳节的*会，只为讨得女王欢心，重邀女王宠幸，因此对这次*会十分重视。这河内老尼是佛家弟子，又是极受女王宠信的人，穆上玄便想着邀她共攘盛举，籍以抬高这次*会的身价。

谁料穆上玄自以为言之必允的事儿，却被河内老尼搪塞了回来。穆上玄并不傻，见此情景自然明白老尼前恭而后倨的原因，可他如今确实今非昔比，河内老尼还能时常进宫见到女王，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和那老妇人说句话了。

无奈之下。穆上玄只好携了重礼，这一次不是来请，而是来求了。看在那份厚礼的面上，河内老尼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只是对他的态度依旧没有改观。冷冷淡淡的，都懒得送他出门。

穆上玄一向最好脸面，偏偏现在丢的就是脸面，自然大为光火，穆上玄闷闷不乐地行了一阵，才嗡声嗡气地对玄一道：“回头派人去知会遥儿一声，正月十五白马观*会。让她记得过来。”

玄一讪讪地道：“师傅。遥儿现在被贬官了，守在龙门山上种菜，她……”

穆上玄勃然大怒。抡起鞭子就抽了下去，破口大骂道：“混帐东西！你也要学那些嫌贫爱富的势利小人么？”

玄一吓得抱头鼠窜，连声分辩：“不不不，徒弟哪敢。徒弟是说，遥儿师妹现如今守在龙门山上。职位又低，怕是由不得她自己作主，想走就走……”

穆上玄挥着鞭子追了上去，声如闷雷地道：“说到底。还不是嫌贫爱富！人啊人啊，人不如狗，那狗是畜牲。都没长着一副势利肠子，不管主人是贫是富。都不会嫌贫爱富，随了他人……”

穆上玄一路骂一路追了上去，一肚子闷气全撒在这个说错话的徒弟身上了。

玄二没精打采地跟在后面，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郁闷地想：“师傅圣宠难回，连那遥儿丫头都倒了血霉，我白马观，怕是气数尽了……”

……

皇城和宫城的紧张氛围已经消失了，在政事堂连吃带住、担惊受怕十来天的众宰相也得以回家与家人团聚。

此时，田颐衷和俊下臣又来到田七娘面前，虽然田七娘笑容满面地再三说后宫相见不必行大礼，俊下臣还是规规矩矩地跪下去聆听圣训，那股子虔诚劲儿，弄得一旁的田颐衷都觉得自己站着不自在。

“你们做得很好！”

田七娘笑容满面地道：“不但及时发现了他们谋反的迹象，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把这些乱党一网打尽。老妇还担心这个年都过不好了呢。”

俊下臣忙叩首道：“都是圣人英明，河内侯睿智，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乱党的核心份子一网打尽！”

田七娘笑眯眯地道：“卿也不错，你……终究没有让老妇失望。”

田七娘从御案后面站起来，缓缓地踱了几步，扭头问道：“那个蛊惑刘斯郦、纂连耀谋反的道士还没有抓到？”

俊下臣忙又磕头：“是臣无能，行事不够严密，让那妖道逃之夭夭，有负圣望！”

田颐衷咳嗽一声，道：“龙武卫日夜行军，突然出现在东道箕郡时，刘斯郦对此事还一无所知，龙武卫闯进刘府时他正在入厕，闻听消息仓惶遁去，躲在厨下，被生擒活捉。由此观之，消息应该没有泄露，不知那妖道是否真的有些道行，竟然早早逃开了去！”

田七娘冷笑道：“纵有道行也是小道，他若真能窥得天机，刘斯郦和纂连耀又岂会落在老妇的手上？”

俊下臣忙谗媚道：“大王天命所归，邪魔外道岂敢相侵。”

田七娘道：“传谕宗正寺和祠部，对那些不守规矩、妖言惑众的出家人要严加看管。这些神棍，假神佛之意蛊或世人，以期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哼！个个该杀！”

田七娘说这话时气愤难平，全然忘了她自己大造祥瑞、洛水出石，为了登基又自称弥勒转世的事了。

裴纨一旁点头称是，记下了这道旨意。

田七娘转向俊下臣，容色又转霁然：“卿为国除贼，殚精竭虑，老妇心甚慰。俊下臣，上前听封！”

俊下臣一个机灵，连忙以头触地，屁股高高翘起。

田七娘道：“卿除奸有功，擢升为京兆尹、司农少卿！卿方自同州郡回来，府上奴婢还不全吧，再选官奴十人，赐予来卿！”

俊下臣诚惶诚恐，磕头大声道：“臣谢大王隆恩！”

俊下臣退出氤氲殿，站到阳光下时，茫茫白雪映着阳光从四面八方透射过来，一时之间竟有一种炫晕的感觉：“临安令、司农卿，一个有权、一个管钱，都是极有实权的官职，我俊下臣重新站起来了，真的重新站起来了！”

俊下臣再获重用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卫遂忠是第一个登门道喜的，之后陆陆续续又有人来，虽然俊下臣名声不好，一直走的又是孤臣路子，在官场上没什么朋友，但是总少不了趋炎附势之辈。

卫遂忠仗着自己是追随俊下臣多年的老人，现在算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哈哈大笑道：“府尹，这等大喜事，你该以酒相酬，答谢大家才是！”

俊下臣矜持地道：“自当答谢各位同僚好友，只是纂连耀、刘斯郦一案，还未最终了结，来某手中还有些事情待办，不如这样吧，五日之后，来某请诸位同往龙门，游山赏雪以庆，如何？”

众人自无不应，纷纷唱和答应，俊下臣抚着胡须微微一笑，眸中微微泛起一抹邪气。

这一次纂连耀谋反案，俊下臣并未把姜德胥或遥儿给拉扯进去。这两个人刚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如果这时再把他们扯进另一桩案子，那就太招摇了，他在此案中已经夹带了太多私货，不能因小失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本打算慢慢消磨这两个大仇人，不想连老天都帮他，女王竟然任命他为司农少卿。龙门汤监就是司农寺隶下的一个衙门，他现在是遥儿的上司了！既然如此，他不去龙门抖抖威风，岂非锦衣夜行？”

遥儿在龙门山上住了些时日，还真的喜欢上了这里。

虽然说这里过于清静，但是环境幽雅、山水秀丽，更重要的是，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每天睡觉睡到自然醒，练练功、爬爬山，泡泡温泉，这般神仙般的日子，在京城里可是享受不到的。

遥儿甚至巴不得就在这温泉汤监的职位上蹲一辈子，再也不要有什么变动。只是，她想在这龙门山上逍遥快活，却偏有人正惦记着，怕她在这里太过寂寞，她的“老朋友”要来了。

俊下臣一直以来为所欲为、只手遮天，王侯公卿想拿就拿，偏偏自遇到遥儿以后连连吃瘪，最后竟然一败涂地，黯然被贬同州。如今遥儿落魄，他俊下臣复起，他若不想在这恨极了的死丫头面前摆摆威风，那他也就不是俊下臣了。

龙门山上，遥儿和沈人醉联手，在山坡上堆了一个大雪人，两块黑炭球塞到眼睛的位置上，整个雪人马上有了神韵，遥儿又把自己的帽子扣到雪人头上，一个憨态可人、富富态态的大雪人便跃然呈现在了眼前。

在这时，薛汤丞急急走来，扬声唤道：“汤监，汤监，寺里要来人了。”

遥儿把刚刚攥起的雪团向远处一掷，笑吟吟地迎上去，问道：“寺里来人做什么，巡察事务么？”

薛汤丞论年岁比遥儿长了一倍，对遥儿又一向礼敬，汤监的各项事务大多都是他操心，但是该属于遥儿的权利他绝不逾矩擅作主张，因此赢得了遥儿的敬意，遥儿从未因为他是一个小小汤丞便目中无人。

薛汤丞道：“不是巡察，而是宴请。新任司农少卿要来龙门宴请宾客，庆祝高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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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官精人精

遥儿目光微微一闪，说道：“哦，你是说俊下臣么？如果我没有记错，这龙门温泉，他还不够资格享用吧？似乎除了王室成员和异姓王爷，只有女王特旨恩赐，臣子才可以来，是不是？”

薛汤丞苦笑道：“汤监，道理……固然是这个道理，可若事事都依道理，这人间世便也没了人味儿了。其他衙门的人固然少有到龙门汤沐的，不过司农寺就是咱们的顶头上司，本衙自寺卿以下寺丞以上的大小官员，平素可没少来龙门，这个……这个……”

遥儿看他一脸为难，忍不住笑起来：“呵呵，我明白了。”

她捏着下巴想了想，点头道：“既然如此，咱们也别坏了规矩，他要来就来吧。”

薛汤丞对遥儿和俊下臣之间的恩怨一清二楚，他更清楚遥儿今日虽然落魄，未必就没有东山再起的时候，他哪个都不敢得罪。

是以听说俊下臣要来龙门，他比谁都紧张，如果遥儿执意要与俊下臣针锋相对，他夹在中间可就难做的很了，这时听遥儿如此通情达理，薛汤丞暗自松了口气，忙请示道：“既然如此，您看咱们如何安排来少卿才好？”

遥儿乜了他一眼，道：“如何安排？薛汤丞的意思是？”

薛汤丞讪讪地道：“汤监您看，少卿和他的朋友们来了，这住处……，是安排哪位郡王的宫室叫他们住下才好？还有这饮食，瓜果一类的东西产出极少，顶多凑出一点儿叫他们尝尝鲜，至于绿草……怎么也得准备两道吧，还有……”

遥儿截口道：“平素寺里来人。这些也是要准备的？”

薛汤丞连忙道：“不不不，平素寺里来人，可没人敢住王侯的配殿，都是住在前山寺院里。至于饮食……也没有人敢动专门奉献于女王的菜肴。不过，少卿……他……他不比旁人呐。”

遥儿冷笑一声道：“俊下臣怎么就不比旁人了？一应规矩，照平时办！让他们住在前山寺庙里，饮食自行处理。咱们顶多就是关照关照。开放几处宫室，容他们入内汤浴就是了。”

薛汤监听得脸色一白，遥儿正色道：“瓜果菜蔬。那是王室专用！说是王室，因为产量有限，实际上现在只供奉宫廷，只女王一人享用。他俊下臣有资格吃一口么？我等既然供职于龙门汤监，就该尽忠职守。岂能以公物献媚于俊下臣？”

薛汤监就像含了一口黄莲，满脸苦色地道：“这个……这个……，汤监，道理是这个道理。不过少卿他……”

遥儿忽然一笑，说道：“想必……我与俊下臣的恩怨，薛汤丞都是清楚的？”

薛汤丞点头道：“是。卑职略知一……，不不不。卑职不清楚。”

遥儿笑了笑，说道：“俊下臣要来龙门，薛汤丞，其实他就是冲着我来的，除了向我抖抖威风，如果能拿到我的错处，你道他不会趁机发挥么？所以，你巴结他也是错，不巴结他，他会找你的错，无论如何，都是休想安然度过的。”

薛汤丞怔怔地道：“那……那该怎么办？”

遥儿道：“龙门汤泉，他本没有资格享用的，不过这既然是司农寺一向的规矩，又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咱们就答应他，谅他也不敢用这一条来找咱们的岔子。可要是咱们动用本该供奉女王的东西款待他，他若以此大做文章的话，咱们岂非自寻苦吃？”

薛汤丞还是十分不安，搓着手道：“可是……这么做似乎太不近人情……”

遥儿晒然道：“和俊下臣讲人情？薛汤丞，俊下臣这种人会讲人情么？你只管按我的吩咐去做，他是冲着我来的，如果真有什么事情，他也不会迁怒于你，俊下臣此人如今目高于顶，不会把你放在眼里的。”

遥儿一番安慰，打发了薛汤丞离去，薛汤丞心事重重地回去，苏录事早等在那儿，一见他来，忙迎上前道：“薛汤丞，杨汤监怎么说？”

薛汤丞苦笑道：“说？说什么说啊？如今是神仙打架，但愿咱们这些小鬼不要遭殃才好……”

司农寺典事胡燊急急走进司农寺卿唐幽逍的签押房，愤愤然道：“大司农，他们温泉汤监也太不像话了，我看他们的汤监是不打算继续干了！”

大司农唐幽逍年逾五旬,长须及胸,面容清矍,目光炯然,颇有几分飘逸之姿。他正提笔写着东西，忽听胡典事发牢骚，抬头笑道：“呵呵，出了什么事呀，温泉汤监哪里招惹到你了，至于这般……”

唐幽逍说到这里，好象突然想到了什么，神色一正，急忙追问道：“你说的哪里的温泉汤监，龙门？”

胡典事气咻咻地道：“可不是！那儿的汤监也太呆板了，少卿刚刚走马上任，要在龙门宴请同僚、庆祝一番，可那温泉汤监居然丝毫不给面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回复说……哦，还不是他本人回复，而是那儿的徐录事悄悄派人捎信回来……”

胡典事把徐录事派人送回来的消息对唐幽逍重复了一遍，唐幽逍抚着胡须，若有所思地想了一阵儿，微微一笑。

胡典事愤然道：“大司农，你看咱们要不要寻个由头整治他一番。手下人若都是这般目无尊长，那还得了？”

唐幽逍奇怪地瞟了他一眼，问道：“你不知道那龙门汤监是谁？”

胡典事怔了怔，茫然道：“卑职不知，听大司农的意思，这个人……莫非大有来头？”

唐幽逍摇了摇头，淡淡地道：“你不知道也就算了，胡燊呐，你要是想做官、想做好这个官，平时要把耳朵竖起来，不能只盯着你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胡典事连忙受教。又虚心问道：“一个小小汤监……，这人究竟是谁啊，连您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唐幽逍叹了口气道：“你回头自去查一查这龙门温泉汤监的履历自然就知道了。记着，查到什么，都烂在自己肚子里，不要胡乱说话，嘴严……也是作官的一个道理。”

胡典事愈发好奇了。只得连连点头。

唐幽逍想了想。又对他道：“这个消息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胡典事道：“龙门汤监的人进宫送菜，顺道儿过来告诉下官的，下官马上就来禀报大司农了。温泉汤监的人才走。需要唤回他么？”

唐幽逍摇了摇头，一字一句地说道：“一个时辰之后，你才听说这个消息，听到消息之后。马上就去禀报少卿，因为……本官不在衙里。明白？”

胡典事又是一怔，见大司农锐利的目光正盯着他，忙点头道：“是！卑职明白！”

唐幽逍摆手道：“去吧！”

唐幽逍打发了胡典事离开，在案上随便翻了翻。抽出一份公函揣进袖里，狡黠地一笑，便起身离了自己的签押房。向司农少卿俊下臣的签押房赶去。

俊下臣是京兆尹兼司农少卿，这两个官职之中。相对来说，自然是京兆尹权力更大，这也是俊下臣最在乎的一个职位，因此这几天他一直在京兆尹任上交接公务，尤其正逢年节，事务尤其繁多，所以直到今日才到司农寺来报到。

俊下臣正在他的签押房里翻着一些积压的公文，熟悉该由他负责的事务，唐幽逍忽然推门进来，打个哈哈，道：“少卿大人，手边的事务还应付得来么？”

俊下臣一抬头，见是本衙堂官到了，忙站起身道：“大司农！”

唐幽逍笑吟吟地道：“从这司农寺里论，贤弟是唐某的下属，可要是京兆尹那一头算起来，你我同殿为臣，可分不得高下，就不要这般客气啦。贤弟京兆尹那边事务尤其繁忙，若是实在忙不过来，这边的事可以让手下人多担待一些，明曦和李钧这两位司农令都是在司农寺当了多年差使的人，经验丰富，为兄特意把他们拨到贤弟身边，可以做你的左右手，替你分担一些。”

俊下臣笑嘻嘻地道：“有劳大司农关照，小弟初来乍到，凡事还望大司农多多指点！”

唐幽逍哈哈一笑，道：“指点可不敢当，你我二人同心协力，把这司农寺打理好，莫出什么乱子惹得大王不开心就好。”唐幽逍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份公函，递与俊下臣道：“来贤弟，你且瞧瞧这个。”

俊下臣接过那份公函瞧了瞧，却是政事堂下发的一份通知，命司农寺在新春和上元期间加紧对各处的巡视，以确保宫廷各项供应不出差迟，俊下臣对这方面事务确实不甚明白。便向唐幽逍请教：“大司农，这是？”

唐幽逍道：“宫廷许多供奉，都是来自于司农寺下属的各署、监、仓、苑，年节期间，这些供奉尤其出不得岔子，所以每逢此时，你我主官务必得到处走走，检查一下储备情况，确保供给不出问题。”

俊下臣还是不得要领。便笑道：“某刚刚上任，对司农寺事务还不甚了然，请教大司农，咱们需要做哪些事情？”

唐幽逍道：“比如说，京城几大仓。都要去查核验看一番，核对一下帐目，确保府库充实，要不然京师百姓过节期间连米都买不到、又或者在京朝官的禄米发放不下去，那就要出大乱子了。

再有，新春期间，朝廷大小祀供所需要的猪牛羊、举办筵会所需要的蔬果酒水、搭建彩棚所需要的竹苇绸缎、各处宫室和衙门取暖用的薪炭之物……。这些都是由我们司农寺负责供给的，所以要确保储备充足。”

俊下臣还以为是多么紧要的事情，一听事情如此琐碎，又没有多少油水可捞。马上面有难色地道：“哎呀，大司农，你看这些事情林林总总，极其琐碎。怕是三五天的功夫是查不过来的，而京兆尹那边又有许多事情。小弟实在分身乏术啊……”

唐幽逍笑道：“这些事务虽然琐碎，可是任哪一件事出了差迟，都会丢了王家颜面，事务虽然琐碎，却是重要无比啊。只不过，为兄也知道京兆尹那边事务繁忙，这些事自然是为兄一力担待，不过是多跑几步路、多查几处地方罢了，哪能让来贤弟操劳呢。”

俊下臣大喜，连忙长揖道：“哎呀，大司农对小弟如此关照，小弟可是感激不尽啊！”

唐幽逍连忙摆手道：“理应如此，理应如此，贤弟不必客气。只是，咱们司农寺诸园苑屯仓分处各地，太过于分散，时间紧迫，为兄马上就得出发，去到各处巡察一番。贤弟刚刚走马上任，为兄本打算明日与你共赴龙门，喝你一杯喜酒的，这一来却是去不成了。”

唐幽逍这么一说，俊下臣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这里升官请客，那里倒要劳动本衙的主官冒着风雪去各地奔波巡视，这的确有点说不过去。

俊下臣赶紧道：“若非小弟早与各位同僚定好了日期不易变更，小弟本当与唐兄一起巡察各园苑屯监的，如今还要劳动唐兄一人，小弟实在过意不去，这样吧，上元节后，小弟在府中专门设宴，向唐兄致谢！”

唐幽逍连忙推辞道：“不不不，贤弟高升，为兄本该为贺，奈何公务在身，却也拖延不得。日不能赴贤弟之宴，已是失礼之至，岂敢厚颜再要贤弟相请，这样吧，上元节后，为兄设宴，再庆贤弟高升之喜。”

俊下臣对大司农这个职位毫无兴趣，自然不会把唐幽逍当成他的竞争对手，如今见唐幽逍对自己照顾有加，也算是一个极知趣的官儿，心中很是欢喜，平日的倨傲便也没有显露半分，两人都争着请客，到最后还是俊下臣争到了手，一团和气地把唐幽逍送出去。

唐幽逍走出俊下臣签押房所在的院落，雪中站定，抚着胡须自得地一笑，他知道，明日龙门山上少不了一番龙争虎斗了，不能亲眼得见，实在有些可惜。只是，这两人他哪一个都忌惮三分，要他坐山观虎斗他是万万不敢的，思来想去，还是远避为宜。(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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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针锋相对

临近黄昏的时候，胡燊胡典事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俊下臣的签押房，一盏茶的功夫之后，房门一开，胡典事抱着脑袋跑了出来，紧跟着一方砚台后发先至，呼啸着越过胡典事的脑袋，“啪”地一声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打开的房门里旋即传出俊下臣的一串咆哮：“好胆！你如今这般下场，还敢挑衅本官，好好好！来某不整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不叫俊下臣！”

胡燊远远逃出门去，这才心有余悸地站住，回头看了看，狠狠地向地上呸了一口，低声骂道：“真他娘的不分好歹，老子好意前来相告，反而受你责骂，真是疯狗一只！”

说话间，远远一人行来，到了近前，翘着下巴傲然问道：“少卿的签押房可是此处？”

胡燊一瞧那人那身官袍，论品阶可比他高了几级，当下不敢怠慢，连忙拱手道：“少卿的签押房正是后边那片房舍，不知足下是哪个衙门的官员，可需小人代为禀报么？”

那人夷然道：“卫某是少卿的老朋友，登堂入室，从来不需禀报！”说罢把袖子一拂，昂然走过。胡燊气极，看着他的背影又是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暗暗咒骂道：“鱼找鱼，虾找虾，乌龟专找大王八，都他娘的一路货！”

来人乃是侍御史卫遂忠，他做泼皮时便与俊下臣相交莫逆，所以确实如他所言，他与俊下臣从不见外。卫遂忠施施然进了俊下臣的签押房，只见房中一片狼籍，文房四房撒了一地，俊下臣脸色铁青。气咻咻的余怒未息。

卫遂忠不由大为惊讶，连忙陪笑上前道：“府尹，这是哪个不开眼的东西惹您发怒啊？”

俊下臣睨了他一眼，恨恨坐下，拍案道：“还不是那个遥儿，好大胆！真真好大的狗胆！若非某与她之间的恩怨大王一清二楚，不能不避一避嫌疑。这次我一定把她办为纂连耀的同党。把她折磨生不如死！”

卫遂忠诧异地道：“遥儿？遥儿不是被贬到龙门种菜去了么，怎么又招惹到府尹了？”

俊下臣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到气愤处又是破口大骂。气得面孔扭曲，肌肉哆嗦地道：“我绝不饶她！绝不饶她！早晚我要把她抓进大牢，把这小娘皮绑了起来，当面……嘿嘿嘿嘿……”

俊下臣说着。似乎又陷入了臆想狂，狰狞地笑着。眼神儿有种非正常人的疯狂，饶是卫遂忠追随他日久，看了她这样异于常人的目光，心中也是一寒。

卫遂忠想一想。苦着脸道：“府尹，温泉汤监不供应住宿、饮食，咱们该怎么办才好？这一去。不是削了府尹您的颜面么？”

俊下臣不屑地道：“区区一个温泉汤监，奈何得了我俊下臣？我现在是她的顶头上司！”

卫遂忠道：“是是。这口气，咱们自然是要出的。可是，就算住进龙门宫室，可这酒宴所需的饮食、歌舞，一应事物，介时可来不及现准备呀？”

俊下臣听了看看大敞的门扉，天色已经昏暗，不禁皱起眉头，恶声恶气地道：“那待怎样？难道要本官明日自备酒菜，一路拉去龙门？”

卫遂忠连忙陪笑道：“哪儿能呢？府尹不要着急，遂忠想想办法。”

卫遂忠低下头去，仔细思量半晌，忽地一拍大腿道：“我有办法了！”

俊下臣睨着他道：“怎么？”

卫遂忠嘿嘿一笑，得意地道：“府尹勿需多问，明日只管安心赴龙门饮宴，其它的事一概包在我的身上！府尹放心，我卫遂忠出马，一定把事情办得圆满，让府尹这场‘烧尾宴’风风光光！”

“烧尾宴”是指新官上任或者官员升迁，招待前来恭贺的亲朋好友的宴会，其意取自于鱼跃龙门，必经天火烧掉鱼尾，方能化龙的喻意。如果不算上俊下臣有意炫耀于对头遥儿的想法，在龙门召开这场“烧尾宴”，正合了跃龙门之意，倒是吉利的很。

一大早，薛汤丞、徐录事还有苏掌固等人便在山脚下候着了，虽然他们明知道俊下臣不可能到得这么早。因为俊下臣如果此时能出现在山脚下，那除非他是半夜就起床准备，城门一开马上出城。

几个人穿的都很厚，御寒效果极好，可是在山脚下足足站了一个多时辰以后，一个个也冻得脸色发青双脚麻木了。

徐录事抻着脖子看看山上，见遥儿还没有出现，便吸了吸鼻子，对薛汤丞道：“还别说，咱们这位女汤监倒真是硬气，到现在还高卧不起。就不说少卿的赫赫凶……威名吧，就凭他是咱司农寺的二当家，汤监敢这么托大，我就得服气。”

薛汤丞笑骂道：“什么二当家，咱们又不是山贼。人家汤监，你就不要比啦，少卿面前，汤监敢摆这个谱，咱们可不行，你们也别抱怨下山太早，我叫你们早早下山来，冻在这儿，是为了你们好！”

薛汤丞跺着脚道：“不明白是吧？咱们汤监是摆明了要跟少卿对着干了，回头惹恼了少卿，咱们怕也要跟着倒霉。现在冻得狠一些，也叫少卿看看咱们的诚意，免得他们神仙打架，咱们小鬼遭殃。”

苏掌固年纪虽轻。身子骨却单薄的很，还不及薛汤丞耐冻。苏掌固冻得一肚子火，听薛汤丞这么说，不禁嗤溜了一下鼻子，不屑地道：“薛汤丞、徐录事，您二位也不用把汤监吹嘘的那么厉害，她要是真的不怕来少卿，干嘛昨儿就把一干朋友送回城去了？”

徐录事白了他一眼道：“你懂个屁！汤监家里头仅在南市现在就坐拥二十余家店铺，年节期间，一年到头儿不得去拢拢帐？人家回城，是有正事做的。”

苏掌固“嘿嘿”地冷笑两声，阴阳怪气地道：“反正……今儿少卿要到龙门办‘烧尾宴’。昨儿汤监就把人送回临安城，我怎么看，这都是向人家服软的意思。”

薛汤丞道：“真要服软，汤监也不会申明既不许少卿住宿也不给他张罗饮食了，依我看，汤监这么做只是不想让少卿抓他的把柄，汤监如今毕竟是在人屋檐下。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这时。一个执役远远跑来。高声喊道：“汤丞，薛汤丞，山外有人来啦！”

薛汤丞诧异地道：“不会吧。这么早少卿就到了？”

他手搭凉蓬向远处望去，雪原尽头，果然看见一排黑影正缓缓移近……

队伍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清他们的轮廓。七八辆大车。二三十骑护拥着，迤逦地向龙门山下走来。薛汤丞长长吸了口气。唤过一个执役道：“你快去，上山告诉汤监一声。”

苏掌固乜着他道：“汤丞，人家汤监不是根本不把少卿放在眼里么，告诉他做什么？”

薛汤丞瞪了他一眼道：“你少废话。汤监肯不肯下山接迎，那是人家汤监的事，咱们该尽的心还得尽到。汤监待咱们兄弟不薄，你那来的那么多怪话！”

苏掌固受了他一番训斥。悻悻地不再言语，薛汤丞摆手道：“走啦！别等来少卿到山下，这位爷脾气大着呢，咱们迎上去！”

薛汤丞一声令下，一群在龙门守温泉、种菜养马的小吏便乱哄哄地迎了上去……

俊下臣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位朝廷大员，这些朝廷大员无求于俊下臣，俊下臣也不可能给他们什么，他们之所以如此巴结俊下臣，并不是想从俊下臣那儿得到什么，只是希望再有什么风波时，俊下臣能念及今日这段交情，不要胡乱牵连他们。

司农寺也来了一批人，大司农唐幽逍察觉龙门山上将有一番龙虎斗之后，马上脚底抹油，溜之大吉，美其名曰巡视各园苑屯监。但是司农寺里毕竟还有大批留守官员，这些人不能不捧场，尤其是被拨到俊下臣手下听用的明曦和李钧这两位司农令。

明曦一见薛汤丞，便怒不可遏地训斥起来：“这个遥儿，还有没有一点规矩，懂不懂上下尊卑，来少卿光临温泉汤监，她竟然不来相迎，太不像话了！”

薛汤丞刻意挺起他那张冻得发青的脸，讪然不做声。

哪怕人人都明白遥儿就是不想给俊下臣这个面子，薛汤丞也不能直说，这是做人下属的本份，而且这么说俊下臣面子上也能好看一些。

其他几人忙不得是一片奉迎，马屁如潮中，一行人缓步登山，快到龙门汤监那块华丽的石坊牌楼处时，就见遥儿抱着双臂站在那儿，笑微微地看着他们，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

俊下臣的脸色登时一沉，冷冷地哼了一声。

司农令明曦赶紧道：“这个遥儿太也目中无人了，卑职去教训教训她！”

明曦脚下一紧，怒气冲冲地迎向遥儿，待他冲到遥儿面前时，脸上的怒气已经奇迹般地消失了，变成了一副带些谦卑的讪然：“汤监，来少卿刚刚到任，今日携诸位同僚好友往龙门一游，你看……大家毕竟都是司农寺的人，有什么不愉快也不好叫外人瞧在眼里，退一步海阔天空啊，您说是不是？”

遥儿没想到此人前倨而后恭，变脸变得竟如此迅速，心中不禁好笑，他看此人有些面熟，便问道：“小女子当日到司农寺报到时，似乎曾与足下有过一面之缘。如果没有记错的话，足下似乎是司农寺令，敢问尊姓大名？”

明曦欢喜地道：“本官明曦，不想汤监还记得本官，当真是好记性。”

遥儿点头道：“明司农既然开了口，遥儿本不敢不从，不过，此处是王家林苑，按道理非王室成员不得妄入，我当然不是不近情理之人，本衙官员若来此处汤沐一番，解解疲乏，原也无伤大雅。

只是，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的，我身后这道门户，诸位尽管进得，可那第二道门户，便是王家宫室范围，诸位切不可擅入半步。我既为温泉汤监，此乃职责所在，还请明农令莫要见怪！”

明曦脸色有些难看起来：“那……你让少卿往何处住宿？”

遥儿道：“他么，要么今日来、今日走。要么自去前山寺院，献点香油，求个住处！”

“放屁！”

俊下臣堪堪登上石阶，明曦前边是如何“教训”遥儿的他没有听见，却听清了遥儿这句话，俊下臣强压的怒火腾地一下冒了起来。他沉着脸色走过来，一把拨开明曦，指着遥儿的鼻子，一字一顿地道：“你给我听清楚，这个地方，我今天住定了！”

“住当然可以！”

遥儿的嘴角轻轻勾了起来：“少卿若是如此有兴致，下官自当成全。旁边不远就是温泉汤监一干人等的住处，我可以叫人腾出几间房出来，请少卿和各位客人入住！至于那二道门里……”

遥儿沉声喝道：“徐录事！”

徐录事正站在人群里看热闹，忽听遥儿喊他名字，下意识地答应一声，待他踏出一步，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候万万不该朝里面搅活的，只好期期艾艾地问道：“汤监，什……什么事？”

遥儿盯着俊下臣，朗声向徐录事问道：“本官到任第一天，是你为本官解说的温泉汤监诸项章程。我现在有些记不清了，想听你再说一遍，这山上的泉宫浴殿，何人可以入住啊？”

徐录事胆怯地看了俊下臣一眼，讷讷地答道：“王……女王、王储、王室中人，异……异姓王爷，或者……或者王室邀……邀请来的客人……”

遥儿对俊下臣道：“大人少卿，你听清楚了？不知足下是女王、王储、王室、异姓王，还是……你们一行人中有哪位是王室子弟呢？不管你们符合了哪一条，我都会立即放行！”

俊下臣鼻息咻咻，眼神也因为莫名的兴奋而透出一种邪异的味道：“遥儿，你不要以为凭着这些臭规矩就能挡我俊下臣的路！我今天就是要住进山上的泉宫，你去弹劾我呀，你以为女王会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制裁我么？哦……，我倒忘了，你现在只是一个小小的温泉汤监，你没资格给女王上奏疏，要不要本官帮忙替你递上去？哈哈哈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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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吃天鹅肉

同样是笑，俊下臣的笑声与别人大不相同，与他自己以前的笑声也不相同，他是说着说着，抽冷子就笑了起来，笑声突兀，又快又急，声如夜枭一般，听着十分诡异。遥儿皱了皱眉，心中泛起一抹怪异的感觉。

俊下臣突然收住笑声，又换上一副狰狞脸色，咬牙切齿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到龙门来么？因为你在这儿，因为这儿归你管着，它是你的，所以我来了！我来了，就要住在这里，而你只能乖乖地给我守大门！哈哈哈哈……”

俊下臣又是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笑声古怪，笑得也有点莫名其妙，遥儿的眉头禁不住又皱了一下。俊下臣似乎也察觉到他如此怪异的兴奋有些令人侧目了，努力地想要控制住自己，结果因为憋笑，那张本来很英俊的面孔都变得扭曲起来。

“我俊下臣就吃过一次亏，就亏在你遥儿的手上啊！”

俊下臣的笑意不见了，脸色又变得怨毒起来：“所以，我现在对你特别有兴趣！只要是你的，我都有兴趣！我要抢过来，我要当着你的面占有它！不管是你掌管的、你拥有的、还是你这个人！哈哈哈哈……”

俊下臣突然又爆发出一阵神经质的怪笑，遥儿心里怪异的感觉愈发明显了。她没学过医术，即便她学过医术，以这个时代的医术水平，她也不会明白什么叫偏执性精神病或者隐匿性精神病，但是俊下臣怪异的表现和扭曲的笑容，分明有一种不属于正常人的味道。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不算高，可是山风呼啸，还是把两人的对话送了出去。站在不远处的几名官员隐约听见了一些，顿时眉头大皱：这位少卿也太没深沉了吧？就算你心中再如何恨她，就算你正想着再如何恶毒的念头，也不该说出来啊。不过想想俊下臣本就是一个泼皮闲汉出身，话说的难听一点，似乎也没有什么了。

遥儿听着俊下臣恶毒粗鄙的言语，看着他淫邪、诡异的笑容。直想抬起她的脚。用她的靴底封住俊下臣的嘴巴，把他那副狰狞丑恶的面孔印在自己的靴底。她长长吸了口气，才压住心底那种冲动。冷静地道：“下官既为温泉汤监，自当尽忠职守，这泉宫浴殿，你们不可进入！”

俊下臣乖戾地道：“我就是要进。怎么样？”

遥儿笑了笑，退开两步。说道：“我就在这里，少卿莫非打算打进温泉宫去么？”

俊下臣夷然一笑，双手往身后一背，昂首向天。傲然唤道：“明曦！”

“是是！下官在！”

大冷的天儿，司农令明曦的额头却似有了汗水，他急急凑上来。咳嗽一声道：“遥儿，有人告举你……告举你克扣执役伙食。咳！这件事本官要亲自查证。为避嫌疑，查证期间，暂停你的职务，由薛汤丞暂摄汤监一职。”

俊下臣翻了翻眼白，傲然道：“还不让路？”

遥儿沉默片刻，微微一笑，缓缓退到路边。

俊下臣大摇大摆地走到她的身边，一双眼睛盯住她，冷厉地道：“本官现在就要上山去沐浴温泉了，今儿晚上还要住在上面，你挡我啊！你轰我下山啊！你有本事把我赶出去，老子就跟你姓！哈哈哈哈……”

俊下臣蓦然又发出一阵带些爆破音儿的怪笑，大笑着向山上走去。他也隐隐觉得自己疯癫的笑声有些怪异，可是一连忍了几次，实在忍不住，不笑不行了，那便笑个痛快吧。温泉汤监的一众小吏执役随在他们后面，经过遥儿身边时，看向她的目光都有些同情和……兔死狐悲般的难堪。

片刻之后，遥儿身后多了一道身影。遥儿没有回头，却似知道有人出现，她凝视着俊下臣远去的背影，沉声说道：“查一查他。”

身后那人道：“不知宗主想要知道哪方面的事情，还请示下！”

遥儿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道：“查这里！我觉得……他有点不正常！”

那人愕然扬眸，遥儿已然把手袖起，抬头看着天色，喃喃自语道：“如果俊下臣真是患了疯癫之症，却能身着朱紫、窃据高位、被女王委以重任，嘿！那真成了古往今来最荒诞的一场大笑话！哈哈哈哈……”

身后那人满面疑惑，欲待再问，遥儿已笑着向山下走去：“看时辰，人也该来了……”

雪原莽莽，遥儿等的人正向龙门走来。

此时正值新春佳节期间，衙门封了印，官员休沐在家，各行百业也大多停了生意，纷纷走亲串友，所以即便是这条通往龙门的道路一向比较荒凉，现在也时而能看到一些农夫猎户以及走亲访友的百姓，当然还有虔诚的信徒，要不辞辛苦地去龙门上香。

在这寥落的行人中，有一行人马特别的引人注目。这是几辆双辕清油车，都由雄健的黄膘马驾着，车子大都用了楠木、紫檀等名贵木材，如果有那不懂木材的人看不出这些轻车所用的木料昂贵，也可以从那轻车后梢横木上的填瓦、车厢套围子上的暗钉、帘钩、车辕头的包件等部位的讲究，看出这些车子不是寻常人家使用的，更不要说车队四周还有数十名襕衫卫士，足以证明车中人的尊贵身份。

第一辆车中只坐了一个人，车窗开着，此刻无风，阳光明媚，雪原映得天地一片明朗，车中人款坐如仪，延颈秀项，皓齿明眸，头上一枝金步摇轻轻摇曳着，摇出无限风情。车行过，行人可以透过车窗看到那车中丽人，宛然如画，此人正是穆夫人。

第二辆车上也端坐着一人，这人却在盘膝打坐，车子在雪原中不时会颠簸一下，但他的身子却一动不动，足见禅功了得。这人是个僧人。看他年纪，不过三十岁上下，相貌英俊，清越出尘。

从他微微凹陷的眼窝、高挺如锥的鼻梁，还有那微微泛蓝的眼珠来看，貌似还有着秦人血统。这和尚法号智象，本就出身西域胡商家庭。家资巨万。因生性喜佛，自幼出家，他所在的圣善寺是家里特意为他修建的家庙。所以他虽年纪轻轻。却已是一寺之主。

同穆上玄那白马观主不同。智象和尚对佛法经义是颇为精通的，再加上他生了一副好皮相，所以是临安高僧中的风云人物。

第三辆车上却挤了三个人。三人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不过二十三四岁。最小的还未及弱冠，却个个剑眉星目。面如冠玉，都是风姿极佳的美少年。

这三人，原本都是破落了的名门子弟，只是承庇祖荫。袭了一个闲职。现如今却不然了，他们如今在吏部、户部和礼部这等重要的衙门里面都担任了一个重要的职务，因为他们的本家兄弟是郑安易。

这三人是郑同修、郑昌邑、郑昌祺。都是郑家子弟，也是新兴的郑党的中坚人物。三人此刻正谈兴正浓。打着窗帘，望着窗外景致，指指点点，谈笑风生。

第四辆上也是两位士子打扮的年轻人，都有三旬左右，丰神俊朗。其中一人也姓郑，与前面车上的郑氏三兄弟却不是本家，他叫郑说，原籍范郡，世居河东，现为王储校书、左补阙。

郑说可不像那郑氏三兄弟一般靠着自家兄弟给女王做面首，凭着裙带关系上位，他可是有真才实学的才子，垂拱四年的时候，田七娘策试贤良，亲任主考，这郑说应诏策论是被评为第一的。

在他旁边那人身材颀长、风采照人，比起郑说尤胜三分，乃是郑说的知交好友高蹇，高蹇如今身为礼部司礼丞，也是仕途得意的一位朝廷新贵。

最后一辆车上也是两个人，这两个人遥儿在临安都曾经见过的，这两位燕地崔氏安平房的子弟，一个是崔祎，一个是崔笛，两兄弟风度翩翩、容颜俊美，比之那郑家三兄弟也不遑稍让。

朝廷中先是因为南疆动荡产生了一次官场大清洗，继而因为纂连耀一案，临安城中大批官员落马，也出现了一批官员空缺，崔家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所以崔氏兄弟便进京了。

其实在南疆选官名单上就有崔家的一席之地，这是很正常的，如果这份名单上一个世家子弟都没有，那才会惹人生疑。

田七娘虽然想打压世家，却只想用软刀子割肉的手段来削弱它们，并不愿意与他们公开决裂。女王虽然果决，却也不愿向一个庞然大物宣战的时候，不留一点退路，所以还是要给世家一点甜头的，叫他们吃不饱也饿不死，不至于铤而走险。

但是崔祎并不是那份名单上的人，因为他不愿意去。他是燕地崔氏安平房的嫡支子弟，到蛮荒之地做官，治理一群野人？崔祎视如畏途，他的目标在京城，在这繁华之地。所以他携弟入京，成功地拜到穆夫人的门下，通过她的举荐做了官。

当然，除了崔祎确有才华，值得招揽，穆夫人也未必就没有利用崔祎和燕地崔氏搭上线，建立一种更密切联系的目的，如果能有这样一个世家暗中向她提供支持，对她招揽更多人才显然大为有利。

否则她空有大齐公主这个身份上的优势，也不可能把那么多的人才拉拢到自己身边，总有些人是不相信遥遥无期的承诺，而是更重视眼前利益的。

崔笛是头一次到临安，而且是头一次受公主之邀出游，是以兴奋不已。同为世家子弟，在骄傲的欧阳玉衍眼中，姜齐王室就是一个暴发户，田齐王朝更是一个大笑话，她从头蔑视到脚，根本不放在眼里。

但崔笛不同，对于穆夫人的邀请，他还是很有些受宠若惊的。他甚至在幻想，凭着他的文采和相貌，能不能得到这位美丽的大齐公主的青睐，也许会有机会和她发生一些很旖旎、很香艳的事情。

当然，现在不成，那位美丽的公主殿下正怀着身孕呢。崔笛所想的与做面首无关，他自信凭他的家世和才华，仕途上一定可以有一番作为。他垂涎离姜，并不是想靠服侍女人上位，只因为那是公主。

一个高贵的女人，他不放在眼里，崔家往来的都是高门大户，高贵的女人他见多了；美丽的女人，他也不放在眼里。他的身边有得是美丽的女人。不管是高贵的、优雅的、妩媚的、清纯的，亦或是无比的……

可是身份高贵且又美丽妖娆，两种完全无害的物质融合在一起。对他而言，就成了一副强力的春药，令他性致勃勃。

崔祎并没有崔笛那样兴奋，也没有像他一样想入非非的念头。当崔笛又一次向他提起穆夫人的美貌和风采，隐隐露出觊觎之态时。崔祎淡淡地提醒道：“你貌似已经忘了坊间所传的公主风流韵事了。”

“我当然没有忘！”

正在发情的崔笛被他刺了一下，马上不屑地冷笑起来：“哪有怎样？”

崔祎皱了皱眉，不悦地道：“莫非你忘了我们到临安来的目的，长辈们对我们寄予了多少厚望？你怎么跟没有见过女人似的！”

“女人我当然见过。可是没有一个是公主！”

崔笛年轻的脸庞因为兴奋而有些发红：“大兄，你有没有发现，公主此行所邀的男子。虽然身份各异，可是个个都是才学出众、丰仪俊美。嘿！我看……公主就喜欢容颜俊美的男人！”

他转了转眼珠，压低声音，用暧昧的语调道：“说不定，他们本来就是公主的入幕之宾！咱们这位公主殿下，只怕不只一个情人呢！”

崔祎皱了皱眉，道：“那你还乐在其中？”

崔笛晒然一笑，道：“我又不是要娶她为妻，她有多少男人和我有什么关系？宝幄之中，温柔乡里，能与一位美丽高贵的公主解履拥衾、同赴巫山，**、一夕缱绻，你不觉得这是人间至乐吗？”

“够了！”

崔祎“啪”地一掌拍在厢壁上：“早知如此，这一回，我就该带阿莅或阿液来，而不是！”

崔笛见大兄发了火，悻悻地闭上了嘴巴。

行驶中的马车忽然停下，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殿下，已到龙门山下，前方道路无法通行，得步行上山了！”

“哦？”

穆夫人走下马车的时候，受邀而来的客人已经先她一步下了车，正在左顾右盼，大声谈笑，一见穆夫人走出来，他们纷纷围了上来。高蹇四处看了看，皱眉道：“殿下驾到，温泉汤监竟然无人迎候么？”

穆夫人微笑道：“本宫这次来，压根就没告诉他们，如此清峻出尘的雪景，若是有一班俗人在耳边聒噪，还有什么意思？走吧，咱们这就上山，诸君一路疲惫了，上山之后且先沐浴一番，洗洗疲乏，再行饮宴不迟。”

崔笛赶紧上前献殷勤道：“殿下身子不适，这石阶雪滑，您可千万小心！”

穆夫人向他嫣然一笑，颔首谢道：“有心了！”

离姜一笑，崔笛顿时魂魄俱消，连骨头都酥了三分，心中只想：“造化尤物，果然不同凡响,诱人啊。”

众客人都随着穆夫人缓缓而行，刚刚走出不远，才拐上山间石径，前方忽有一人闪出身形，大惊小怪地道：“哎呀，公主殿下怎么来了，殿下到龙门来，怎么也不提前告知一声，以便臣等早来接迎啊！”

穆夫人看着装模作样的遥儿，心中既好气又好笑，她哼了一声，微微仰起下巴，故作高傲地道：“平身吧，本宫一时兴起。邀约了众位好友同往龙门一游。兴之所至，何必着人告知什么！”

崔笛微笑着走上来，上下看看遥儿，故意作出一副并不相识的模样问道：“足下是什么人，看你这身服色，莫非是本地汤监？”

崔笛当初一群人因为炫耀诗词被遥儿奚落过一阵。虽然当时并不是针对他，还是令他心中不悦。

遥儿瞟了他一眼。淡淡地道：“这不是崔家公子么？年纪轻轻的，记性可不大好，小女子不是曾经与足下见过一面么？”

“啊！我说瞧着面熟呢，原来是……长史啊！”

崔绦作恍然大悟状，惊奇地道：“哎呀，我记得足下那时是寇卿宫司刑郎中，六道巡抚钦差啊，何等风光的人物，怎么现在……，呵呵呵。这可怪不得在下，长史陡然换了这身绿袍，在下眼拙，一时竟没能认得出来，恕罪、恕罪！”

遥儿笑了笑，道：“原来崔公子只重衣衫不重人，那就难怪了。”

崔绦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反唇相讥道：“足下原本绯袍着身，鱼袋在腰，威风赫赫，不可一世，骤然间换了这身绿袍，连鱼袋也没了，孤零零一人站在这龙门山上，作了一个小小六品官，如此反差，教崔某如何认得出来？”

遥儿笑道：“崔公子出身名门世家，纵不入仕，也是身份清贵，我这六品官当然不会看在足下的眼中，不过既然称得一个官字，那便是事君治民的一个差使一份职务，六品也好一品也罢，在我心中都是一般贵重，心中只有敬畏，可不敢自甘菲薄！”

这句话一说，与公主同来的几人神色便有些不自然了，因为这几位仁兄都还没资格配银鱼袋。

高蹇现在是礼部司礼丞，从六品下，郑同修、郑昌邑、郑昌祺三兄弟分别在礼部、户部和吏部作官，实权固然不小，若论品级的话，最高的也只有从六品上，郑说是进士及第，而且是头甲头名，苦熬多年，现如今身为左补阙，才是个从七品上。

而薛湜本有进士出身，进京之后又走了穆夫人的门路，得公主引荐，走的是荐官的路子，同样被封为左补阙，和郑说一样也是从七品上。崔笛这不经考虑的一句话，把同来的这些朋友包括他的兄长在内给一网打尽了，只漏了一个智象，因为他是和尚。

其实，六品官、七品官绝对不算小，陈如之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起点极高，可他一直到六十岁，还在从九品的县尉任上扑腾呢。崔笛的本意也不是嘲讽遥儿的官品，他想嘲讽的是遥儿的职务。

官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官职。同样是官，一个从九品的县尉，在一县之内权力和地位仅次于县令和县丞，掌管一县之地，那是土大王一般的存在，可是哪怕你是一个六品官，你在司农寺里给女王看山泉种野菜，管着那么一二十人、三两座山头，那算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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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祸水东引

崔笛想说的就是这个，可他是顺着遥儿那句“只重衣衫不重人”说下来的，一时不慎中了他的圈套，再被遥儿刻意一点，别人听着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

一时之间除了胡僧智象怡然自得，依旧摆着他的高僧风范，其他几人个个不愉，郑氏三兄弟修养不够，更是直接把那难看摆在了脸上。

崔笛结结巴巴地辩解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你虽然是六品官，可你……你能跟我家大兄这六品官比么，我是说……”

“够了！”

崔祎脸色铁青，厉声喝止了自家兄弟，向遥儿和其他几人团团一揖，歉然说道：“舍弟年轻识浅、狂妄自大，出言无状，冒犯了诸位，还请汤监和各位好友多多宽宥！”

崔祎说的客气，众人也不好显得小气，连忙堆出笑容，纷道无妨。穆夫人瞟了犹自气愤难平的崔笛一眼，暗自皱了皱标致的双眉，心中暗道：“此人年纪与遥儿初入仕时相仿，可心胸气度、见识阅历，真是差得远了，此人不可用！”

此时作官，主要有科举、恩荫、推荐三种，穆夫人就拥有荐官权。她原本答应过些时候。帮崔笛也举荐一个官职的，这时见他表现，厌恶油然而生。

崔笛还巴望着能得到离姜的青睐，爬上公主的牙床，一尝天子之女的滋味儿，却不想一时冒失，不但出言无状得罪了一大帮人还就此被判出局，他还懵然不知。

智象见气氛有些尴尬，这才宣了一声佛号，捻着念珠走上前来打圆场：“呵呵。崔公子只是与汤监开个玩笑，各位不要放在心上，公主玉体娇弱，受不得风寒，就请汤监为我等带路，这便上山去吧。”

遥儿稽首还礼道：“这位大师，公主殿下此来不曾事先通知过。是以……。这山上……。不知公主殿下与各位贵客今日上山只为汤沐，还是打算在此小住些时日呢？”

郑同修面色不善地道：“怎么？公主殿下与我等是否要在龙门小住，这也需要向你报备不成？”

郑氏兄弟之所以与离姜为善。主要是因为郑氏家族能够重新崛起得益于郑安易得到女王的宠爱，而郑安易是穆夫人居中引荐才成为天子新欢的，所以穆夫人就成了郑氏族人眼中的贵人。因此这一次穆夫人一开口，郑氏几兄弟便欣然应允。

郑氏兄弟现在就像当初的穆上玄。籍着天子恩宠，很有些骄横跋扈。能被他们放在眼里的人着实不多。而且，郑同修现在对美丽的穆夫人也有那么一点意思，一个美丽的女人，又有不甚检点的名声。如今主动邀请他出游，他岂能没有一点想法？

遥儿道：“这个，自然是不需要先行告知的。只是……实不相瞒。今日俊少卿刚刚携了一些朋友上山，也说要在山上住下。诸位若要上山，恐怕……这山中宫室不敷使用。”

郑同修眉头一皱，问道：“俊少卿？你是说俊下臣吗？”

遥儿道：“正是！”

郑昌祺傲然道：“俊下臣？他有什么资格入住温泉汤监，而且还呼朋唤友的！”

遥儿似笑非笑地道：“若说资格，自然是没有的，不过少卿是何等人物？依在下之见，公主殿下可去山上入住，至于各位贵客么，如果各位有意，下官可以代劳，去前山帮诸位联系一下，可在庙中住下！”

遥儿也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语言是否丰富到足以让他们看出来，她现在正在努力模仿穆上玄提起郑安易时的表情。

郑昌邑气极反笑，“哈”地一声道：“真是天大的笑话！我等受公主殿下所邀，如今只因那俊下臣在山上，我们就得乖乖去前山住下？真是岂有此理！他俊下臣是个什么东西！”

遥儿冷冷地道：“下官不知这位公子是何方神圣，不过足下最好听下官良言相巧，俊少卿可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得罪的人物。”

崔笛忍不住又道：“汤监昔日主持寇卿宫，与俊下臣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如今被贬了官，怎么连胸中一腔傲气也没了，竟然如此惧怕于他？”

遥儿冷冷地道：“惧他何来？如此良言相劝，可不是想要讨好俊下臣，实不相瞒，就因为俊下臣入住龙门不合规矩，我秉公行事，坚决阻止，已经被少卿停了职务。这番良言相劝，是为了你们好，你若不在意的话尽管上山就是，与我何干？”

遥儿把袖子一拂，站到路边，挑衅地道：“请！”

崔笛一窒，心中稍生胆怯，穆夫人大怒道：“岂有此理！本宫的贵客到了龙门，反而要住进寺庙，替那俊下臣让路？待本宫上山，驱那俊下臣离开！”

郑昌邑大声道：“这等事若要公主出面，我等颜面何存？公主且请稍候，某这就上山，且看这龙门泉宫是他俊下臣住得还是我们一行人住得！”

郑同修和郑昌祺马上响应道：“走！咱们上山！”

郑同修踏上几级石阶，回身向穆夫人拱了拱手：“公主玉体不便，且请缓缓上山，某向你保证，待公主上得龙门山顶，俊下臣那个厌物一定已经收拾包袱滚蛋了！”

他把大手一挥，向两个兄弟豪气干云地喝道：“走！”

崔笛一见有人挑头，胆气又壮了起来，不想在他想要追求的女人面前露怯，忙也威风凛凛地喝道：“走！崔某与几位仁兄一起上山！”

崔祎一把没拉住，崔笛便追着郑同修三兄弟去了，崔祎跺跺脚，生怕这位兄弟又惹出什么祸事出来，赶紧追了上去。

高蹇哈哈大笑，对郑说道：“有趣的很呐！道济，走，咱们也上山，给公主殿下清路去！”

男人。总是热衷于替美丽的女人出头，就像骄傲的孔雀争相在雌雀面前开屏，又或两匹雄马为了争夺雌马奋力地扬起它们的前蹄。人类也是动物，也有动物的本能，人类又高于其他生物，所以这争斗的出发点比之雄性动物更加复杂。

遥儿是想利用他们对付俊下臣那个政敌，还是想利用俊下臣打击他们这些潜在的情敌。他们都不在乎。或是为了赢得穆夫人的青睐，或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又或者只是不想在一个美丽的女人面前示弱于人。这几位最多不过三十出头，心气儿够高、性格也够傲的男人，就像一头头公猩猩，用拳头“砰砰”地拍着它宽厚的胸肌。呲牙咧嘴地咆哮着向山上的另一群公猩猩奔去。

“各位公子且慢！各位……”

穆夫人没有唤住他们，只好焦急地对智象和尚道：“大师。本宫行走不便，还请大师追上去照看一下，都是身居庙堂的官员，若为这么点事大打出手。可要丢了朝廷的体面。”

智象和尚合什微笑道：“贫僧这就去，公主放心，几位公子一向知礼。不会有什么事的。”智象说着，把大袖一拂。便飘然追了上去，看他身手，似乎还是有些功夫底子的。

穆夫人看着他们急急上山，焦灼的表情渐渐不见，转而变成了一副似笑非笑地娇俏模样，她把一双水一般潋滟的眼波乜着遥儿，昵声笑道：“遥儿，姐姐这般为你出气，你要如何谢我呢？”

遥儿向穆夫人眨眨眼，悄声笑道：“那你想要我怎样谢你呢？”两人从从前的水火不容到目前的相互扶持，倒还有一些意气相投。

遥儿说笑两句，便敛了笑容，正色地道：“殿下若以为我煞费苦心，劳动公主走这一趟，就只是为了替我出口恶气，给那俊下臣找些不痛快，那就大错特错了。”

她抬头看看山上，道：“来，咱们边走边说，免得错过了好戏！”

山坡上，郑同修一群人已经消失在一片山岩后面，穆夫人不需要两个侍女帮她作戏，也可以举步登山了。

两人沿着石阶向山上走去，众家人护卫开始把携带的东西从车上往下搬。穆夫人与遥儿一边拾阶而上，一边接着方才的话题，睇着他道：“你唤我来，不是为了替你出气，难道是为了……”

遥儿道：“受点闲气其实也没有什么，若只是为了让俊下臣难堪，我才懒得如此大费周章，争风斗气，那是小孩子才喜欢的把戏！”

穆夫人眨眨眼睛，一本正经地点头。

遥儿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会她这种故意的神情，而是漫声说道：“财富，是十年就会垮塌的棚屋；权力，是千年不倒的石殿。可这种面子上的风光又是什么呢？”

遥儿撮唇一吹，便把一片飘到面前的雪花吹开了去，道：“不过就是这么一片转瞬即逝的雪花，真不明白有些人为什么会乐此不疲，争它作甚！”

穆夫人虽然慧黠，但是这一次真的没有猜到遥儿的目的，她还真以为遥儿是气不过来俊下臣刻意到龙门显摆威风的作法，所以向她求助，想让俊下臣吃个瘪，

这时听着遥儿好笑的语气和那一番轻蔑的比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想法似乎不对。联想到遥儿当初派人传讯时，特意指明要她带上郑家兄弟，穆夫人忽地恍然大悟：“郑氏兄弟？你的目标是他们？”

“没错！”

遥儿微笑起来，同样是冰雪聪明的女子，但是因为出身、环境的不同，显然还是穆夫人对于权术阴谋的感觉更敏锐一些。

遥儿道：“坦白地说，俊下臣刚回京时，我也看轻了他，以为女王只是念着她当初登基称王时，俊下臣为她立下的汗马功劳，调他回京作为报答。但是刘斯郦、纂连耀一案之后，我就明白了！”

遥儿长长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去，看着那一团白雾迅速消散在空气中：“俊下臣一直以孤臣自居，而且女王也始终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对俊下臣的信任从未消失。只要俊下臣不是做得太过份，就没有人真能置他于死地！

女王或者会因为他做的太过份而处罚他，但是每当她需要用冷酷的手段扫除可能的威胁时，还是会想到他，继而起复他、重用他，因为女王觉得这样的人用着才放心，而且得心应手。”

遥儿看了眼若有所思的穆夫人，笑了笑道：“女王曾经想用我取代他的，可惜我让她失望了。我的手段没有俊下臣狠辣，女王用着不得力！而且，不管我是和姜德胥走在一起还是和田三思走在一起，她心里都会不痛快！

她也许对我这个人很放心，但是并不代表她会就此把我倚为心腹，她想要的心腹是……只要她在位一天，眼里就始终只有她一个主子，只要她一声令下，就可以毫不犹豫地去为她咬任何人！”

穆夫人的神情也严肃起来，一字一句地道：“可母王身边，这样的人已经越来越少了，母王本以为江山已定，没有了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可是刘斯郦、纂连耀一案，让她再度感觉到了危险。”

遥儿颔首道：“没错！所以，我们用正常的手段，很难扳得倒他，哪怕他在为女王做事时，依旧不断地往里边挟带私货。女王的年纪越来越大了，对于王储却到现在还举棋不定，这种时候，她更需要俊下臣这种人。”

穆夫人道：“所以，让他担任京兆尹和司农少卿只是一个开始，用不了多久，母王还是会把他调回三法司！”

遥儿道：“然后，他就会再度成为女王的耳目和爪牙，御史台的酷吏已经被一扫而空了。不过以俊下臣选拔‘人才’的不拘一格，用不了多久，他就能再度招集一群酷吏，这种人，总比治国的干材良臣要好找一些。”

穆夫人站住脚步，两眼闪闪发亮：“那班酷吏垮台以后，我们才第一次扩充了力量，一旦让俊下臣再成气候。那就是我们的灭顶之灾了！很可能……等到母王殡天的那一天，我们还没有足够的实力来对抗田氏、匡复姜齐。可是，连诬陷宰相这么大的罪名都扳不倒他，那就除非是在母王心中比他更有份量的人对他下手，才有可能了！”

遥儿微笑道：“没错！那么女王心中，比俊下臣更有份量的人是谁呢？”

穆夫人默然转身。黯然答道：“不会是我，她的亲生儿子和亲生女儿……哪个都不是！”

遥儿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臂，说道：“所以，恶人还须恶人磨！”

穆夫人怀疑地道：“你觉得，郑氏兄弟能行？”

遥儿睨了她一眼，道：“你不要因为他们为人面首就看轻了他们，并不是每一个做面首的都是不上台面之流。女王现在对他们的宠爱，远胜于穆上玄当年，可他们有穆上玄当年那般跋扈么？

然而暗中他们已经做了多少事情，穆上玄侍奉女王十余年，在朝中可有自己的一兵一卒？然而郑氏兄弟才侍奉御前多久，在朝中已经拥有了多大的力量？郑氏兄弟，毕竟是出身名门，饱读诗书，这个人，不简单！”

穆夫人侧过头来，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她。

遥儿笑问道：“怎么？”

穆夫人道：“思虑缜密、手段老辣，朝廷大势，一目了然，这借刀杀人的手段更是运用的炉火纯青。若是你在官场上浸淫数十年，吃过无数的亏、受过无数的教训，于一场场博奕中脱颖而出，能有这般心思手段也不稀奇，可是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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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打落水狗

穆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喃喃地道：“你有这般眼光、这般心思、这般手段，便是做一个镇抚诸侯、统摄百官的宰相都绰绰有余了，可你才多大年纪，进入官场才寥寥几年？世上真有天生奇才的人么？母王当年也不过如此吧……”

遥儿心中暗道一声惭愧，如果这位公主殿下知道她是由以前的墨家联合成立的“继墨堂”显墨之主，如果知道她手下最重要的部门不是那些从三山五岳吸纳来的江湖异人，不是那些暗中掌控着天下经济命脉的豪商巨贾，更不是他们不断扶持和栽培、已经渗透到朝廷各个层面的那些官吏，而是“天机阁”，她就不会这么说了。

在“继墨堂”中，专门有这样一些人，他们或者是博览群书的饱学鸿儒，或者是曾经在官场上打熬了半辈子的致仕老吏，他们每天唯一的工作，就是根据秘部送来的各种情报，探讨、推演、谋划一些关乎时局和重要官员的事情。

这些人时常检讨历朝历代那些成功或失败的人和事，总结经验教训，根据他们所掌握的各种情报及时洞察朝廷的政治形势，对居庙堂之高的政治角力、朝廷内外的形势变化进行推演分析，继而得出一个结论。

这些深沉多谋、经验丰富的人，一个人两个人，或许他们的分析研判会出很多错，但是如果有很多的智士分析得出同样的结论，那么他们犯错的可能性就非常小了。遥儿自幼受祖爷指点薰陶，起点见识本就远比一般人要高，再有这样一个强大的智囊团辅佐，她没有表现的像姜子牙一样智近于妖。已经算是很低调了。

不过，再犀利的武器，也要掌握在会使用它的人手里才行。这个天机阁汇集了各大世家能够延揽来的大量智士，他们中很大一部分人并不是世家的人，因此为了避免继墨堂被他们所掌握，这些人只负责研判，至于推演的结果宗主是否采纳、是否执行。他们完全没有过问的余地。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推演的结果报上去，人家有没有看上一眼。

一阵尖厉如猿啼的怪叫声骤然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遥儿和穆夫人霍然抬头。就见俊下臣站在一处山坡上，衣衫不整、幞头也没戴，披头散发，正暴跳如雷地指着他大喊大叫：“遥儿。你好本事！哈哈哈哈……，我跟你姓！我他娘的从今起我跟你姓！我……哎哟……”

俊下臣在山坡上跟跳大神儿似的跳得正欢。脚下突然一滑，一个屁股墩儿坐到雪地上，“嗤溜溜”地顺着山坡向山下滑去，山谷中登时传出他更加凄厉的叫声：“救命啊。我和你不共戴天！救命啊……”

遥儿手搭凉篷遥遥望去，直到俊下臣的身影消失在一片丘陵背后，这才吁了口气。嘟嘟囔囔地道：“不是我多疑，我真觉得。他有点不正常……”

山坡上又出现了几个人，几个人用手拢成大喇叭，冲着山下高喊：“少卿……卿……卿……卿……”

明曦和李钧两位司农令急得团团乱转，卫遂忠一伸手，就把几个小吏推下了山：“快去，快看看少卿怎么样了。”

明曦和李钧见状，干脆别等卫遂忠往下推人了，忙也笨拙地坐下来，屁股一拱一拱地向山下滑去。

山下谷中，遥遥传来一声狼嗥般的凄厉长啸：“遥儿，我和你誓不两立……立……立……立……”

穆夫人莞尔道：“貌似俊下臣恨你，要多过恨郑氏兄弟。”

遥儿笑道：“那有什么关系，只要郑氏兄弟觉得他可恨就行了！”

穆夫人道：“你认为他们会就此结仇么？”

遥儿道：“你没看见俊下臣那副狼狈的模样？他们两边都已经动上手了，以郑氏兄弟的狂傲和俊下臣睚眦必报的性子，他们这个仇……结定了！”

穆夫人道：“我看未必，现在看来是郑氏兄弟占了便宜，所以他们未必会恨俊下臣，而俊下臣虽然心胸狭獈，却不是一个蠢货，郑氏兄弟眼下在朝中的地位如日中天，俊下臣羞愤之中或会动手，但他清醒以后，未必敢再挑衅郑氏兄弟。”

遥儿笑了笑道：“那也没有关系，我只要想办法让郑氏兄弟觉得，俊下臣已经惦记上他们，那就行了。”

穆夫人睨了他一眼，道：“你可不要忘了，他最恨的是你，可不要他还没倒，你先倒了。”

遥儿无所谓地道：“就算没有今天这档子事，他也一样恨我入骨，我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反正，他第一次没能整死我，再想整我就难了。”

山坡上，郑同修、郑昌祺、崔祎、高蹇等人匆匆赶来，听说俊下臣气极败坏中，不慎失足滑下山去，几人都不禁相顾愕然，随即他们便隐约听见山下谷中传出一阵阵咒骂声，知道俊下臣没死。听他还骂的中气十足的，几人放了心，便捧腹大笑起来。

郑同修几人一边笑，一边向离姜迎下来，神色间满是得意。

在遥儿的预料之中，双方必然会发生一番口角。

只需要一番口角就够了，即便俊下臣能够保持理智，忍下了这口恶气，不会对郑氏兄弟伺机报复，他也会想办法让郑氏兄弟觉得俊下臣已经成了他们的一个大威胁，进而先下手为强，着手铲除俊下臣。

可是遥儿没想到他们双方居然会发展到这般激烈的程度，俊下臣居然敢跟郑家兄弟动起了拳脚，连遥儿都有些佩服俊下臣的勇气了：“俊下臣，真是条汉子！”

其实俊下臣很清楚，他和郑氏兄弟在女王中的地位是不同的，一个是女王的宠妾，一个是女王的看门狗，这地位的差别岂可同日而语。所以当郑同修等人找上门来，言语不逊驱他离山时，他并没想动手。

虽然他在遥儿面前已经把大话都说下了，可他真的没打算跟张家兄弟动手。尽管郑氏兄弟上山之后，马上像撵狗似的把他们往外撵，而他当时刚刚脱了衣袍，喜滋滋地泡进温泉池子。连头发都还没来得及弄湿。着实有些狼狈。

他看着郑氏兄弟那轻鄙的表情、可憎的神色，只是在心里幻想了一下，幻想他狠狠地冲上去。一拳打在张家兄弟那张喋喋不休、极尽嘲讽的嘴巴上，打得这几个靠着自家兄弟向一个老女人侍奉床笫之欢往上爬的贱种鼻血长流……

只是这样一想，俊下臣心里就暗爽。

结果，他想到这些情景的时候。手就挥出去了，他没忍住。

自从俊下臣被贬谪同州。他原本隐性的、不甚明显的精神异常就开始变得强烈了，他的喜怒哀乐各种情绪，常常无法自控。他从不认为自己有病，在那个时代。也没有人把这种状态定义为疯癫。

他只是认为，他对女王一直忠心耿耿，受此不公待遇。心中激愤难平，所以情绪有些反常。不管如何。他这一次发作的不是时候，当他的拳头挥出去时，他才发觉不妙。吃惊之下，拳头一沉，没有打中郑昌邑的嘴巴，却击中了他的胸口。

郑同修等人万万没有想到俊下臣居然如此猖狂，他们已经自报了身份，而且挑明了是受公主之邀赴龙门汤沐，这个身份不及他们尊贵而且本来没有资格享用这处王家温泉的俊下臣居然还敢对他们动手。

震怒不已的郑同修三兄弟立即还手，三个打一个，打得俊下臣狼狈不堪。

这俊下臣也是个贱皮子，越是挨揍，头脑越清醒，疯病反而不发作了，他才不信会这么巧，他来了龙门，穆夫人和这些张家子弟恰也就来了，更不要说穆夫人和遥儿的绯闻尽人皆知。

他认定闻这一切都是遥儿的设计，所以俊下臣忍着屈辱，也不还手，一路逃出他入住的那幢泉宫，怒不可遏地向遥儿破口大骂，结果一时失足，滑下了山坡。

郑同修等人迎向穆夫人的时候，那两个侍婢已经回到离姜身边，搀住了她的手臂。郑同修等人走到穆夫人身边，得意洋洋地拱手道：“殿下，我等幸不辱命，俊下臣那个厌物已经被轰走了，殿下请上山。”

穆夫人叹了口气，道：“俊下臣毕竟是一位朝廷大员，他入住泉宫虽不合规矩，让他离开也就是了，何必闹成这般模样。”

郑昌邑解释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我等原本也只是好言好语劝他们离开，却不想那俊下臣狂妄之极，明知我等身份，居然还敢动手，在下胸口便挨了他一拳，是他先动的手，我等还需要与他客气吗？”

穆夫人担心地道：“本宫自然不怕他，可是俊下臣此人心胸狭獈，睚眦必报，公子获罪于他，只怕他会对公子不利，公子是替本宫出面，这让本宫心中如何得安？”

郑昌邑仰天打个哈哈，冷笑连连地道：“殿下不必替郑某担忧，别人怕他俊下臣，我可不怕他！”

崔笛忍不住又对遥儿兴灾乐祸地道：“汤监为了阻止俊下臣上山而被他停了职务，如今俊下臣可认为我们是被你找来寻他晦气的，呵呵，你听，他现在还在山下大喊大叫，字字句句可都是喊得你的名字，你可要小心些了。”

遥儿并不羞恼，只是笑吟吟地回礼道：“多谢崔公子提点，在下一定会小心一些，不叫他捉到我的把柄。”

崔笛这一拳打在空处，心中好不难过，他还想再说点什么，穆夫人已然玉面一冷，淡然道：“我们上山吧！”

“公主请！”

郑同修、智象等人连忙闪开左右，护拥着穆夫人上山，崔笛一看，顾不得再与遥儿斗嘴，急忙想要抢过去做护花使者，忽然衣袖被人用力拉了一下，崔笛扭头一看，只见长兄崔祎脸色铁青，阴沉得可怕，不由心中一凛，急忙放慢了脚步。

崔祎有意压着步伐，渐渐与穆夫人等人拉开了距离，这才对崔笛低声怒喝道：“蠢材！冥顽不灵的蠢材！遥儿是显墨之主，身份地位，比你我只高不低，权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朝廷中这官身是大是小，是高是低，她还在乎么？

你用这个打击她，哪能伤她分毫。倒是你我，现在正到处托庇门路，以求入仕作官，一旦成功踏足仕林，少不得要与遥儿有些呼应帮扶之处，无端得罪她这般人物，与我崔家有何益处？”

崔祎两兄弟与遥儿的关系，如果用现代一点的解释，就是崔卢王等富豪合伙投资开了一家公司，遥儿是这家公司的ceo，而崔祎崔笛这两位公子哥儿的老爸是该公司的董事之一。

单凭其中任何一个董事也动不了遥儿，这两个小开更不可能，可是因为这一层关系，双方算是有了比较密切的关系。现在崔祎崔笛两兄弟出来闯社会了，如果遥儿肯照应他们一些，利用他的人脉和权利对这两兄弟制造一些便利，对他们的发展自然大为有利。

可是如果崔笛一味地与遥儿交恶，那么遥儿若不想与崔董事关系破裂，固然不会因为他们言语上的无礼和挑衅，就对他们有什么不利的举动，但是却有充足的理由不给予他们帮助和照顾。

崔祎见他抬头望了一眼穆夫人的背影，不由气极而笑，恨铁不成钢地道：“人家穆夫人哪只眼睛看上你了？如果你再不长进，还是回祖地去吧，否则，你早晚会像那欧阳难一般，成为家族的罪人！”

崔祎说完拂袖而去，崔笛怔怔地站住，望着长兄的背影，一脸茫然。

……

潜溪寺里，一间禅房。

俊下臣浑身被缠满了白布条子，包裹得像一具木乃伊似的躺在榻上。

寺里没有酒水、没有肉食，携来的酒肉又因逃得仓惶没有带出来，所以几个人只是喝了点粥，吃了点面饼，举办了史上最简陋的一次“烧尾宴。”

俊下臣一条腿架在一个石枕上，上半身倚在一堆被褥上，咬牙切齿地咒骂，其他几人却一声不吭，很有点灰头土脸的感觉。

俊下臣伤的并不重，只是从山上一路翻滚而下，经过一些突起的岩石和几丛灌木的时候，被磕碰刮伤了多处，伤势不重，但是伤口多，他架起来的那条腿在一块大石头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大腿肿起老高，不过并未骨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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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徐徐图之

卫遂忠也不懂医术，反正看他浑身是伤，瞅着比较吓人，就把他包粽子似的。

俊下臣咒骂了半晌，他本就是泼皮出身，平素念着自己如今身份不同，还常常附庸风雅、扮扮斯文，这时早就斯文扫地了，身边这些人又没有被他忌惮的，因此毫无顾忌，骂得极为恶毒难听。

不过，俊下臣骂了半晌，除了卫遂忠附和两句，别人都不吭声，俊下臣也泄了气，闷闷地躺在那儿，不再言语。

卫遂忠又挟了几块炭放进火盆，看着那炉火愈发地旺盛起来，红红的火光映得他们的脸一闪一闪的。

俊下臣忽然“呵呵”地笑了起来，卫遂忠早就习惯了他这位老上司喜怒无常的性格，心中毫不惊奇，但还得凑趣问上一句，忙道：“府尹何故发笑？”

俊下臣一脸诡笑地道：“遂忠，你猜公主殿下现在在山上做什么呢？”

俊下臣的思维太跳跃，卫遂忠有点跟不上了，讷讷答道：“这个……我实在不知。”

俊下臣“哈哈”两声，道：“你当然不知，不过猜也猜得出。”

俊下臣兴致勃勃地坐直了些身子，兴奋地道：“公主此刻不是已经就寝，就是还在汤浴。”

卫遂忠大为泄气，苦笑道：“府尹英明！”

下面来客偷偷摸摸地互相看看，俊下臣的怪异举动让他们有些不安。

俊下臣连连摆手，道：“可是我敢断定，公主此刻不管是已经就寝，还是正在汤沐，都不会是她一个人。”

俊下臣诡异地看看众人。又道：“甚至不是两个人！哈哈哈哈……”

俊下臣又怪笑起来，笑得极兴奋地一拍大腿，随即便疼得哎哟一声叫。

……

田七娘此刻正与郑安易在染仙殿赏梅。

郑安易小鸟依人般依偎在手拄一根龙头拐杖的田七娘身边，温存细语，情意绵绵。

“大王，这有什么荒唐的？自古以来，都是男人主掌天下。女人附庸男人。自然不存在男人向女人讨要名份的事情，可是大王您不同啊，您是女王。古往今来、天下地上、独一无二的大王！”

“是啊，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大王身为女王，为什么就不可以？大王若是给了我一个名份。也正好堵了那些大臣的嘴。省得他们总在大王面前说三道四的，小郎我也不用这么偷偷摸摸、遮遮掩掩呐！”

郑安易专宠于女王田七娘之后。不管有什么要求，女王对这个小情人都是无有不允，郑安易的胃口越来越大，此刻正在蛊惑田七娘给他一个正式的名份。封他为王后。

男人向女人要名份？男人做王后？

田七娘刚听他说出这个请求时，忍不住放声大笑，只觉这个小情人忒也有趣。竟然能提出这样可笑的要求。可是在他一番软语央求之下，田七娘细一思量。倒真觉得未尝不可。

“老妇以女儿之身成为女王，本就是开天辟地头一遭，自然没有先例可循，老妇既然是女王，为什么不可以册后封妃呢？”

郑安易见女王若有所思，似乎意动，心中大喜，正想撒娇弄痴，趁热打铁，内侍小海突然赶到近前，躬身禀报道：“启奏大王，穆夫人进宫，欲求见大王reads;！”

“哦！”

田七娘松开一枝梅花，回首问道：“她在哪里？”

“正在宫外候见！”

“传她进来吧！”

田七娘说罢，便往染仙殿里走去，郑安易赶紧追上去，道：“大王，安易方才所言……”

田七娘道：“你们暂且回避一下，这件事，容老妇好好思量一番再作定论！”

郑安易道：“大王，若是人家有了名份，现在就可以大大方方的陪着大王，也不用避到一边去了不是，还盼大王应允了才好！”

说完，才缓缓到帷幔后面去。

穆夫人回城之后，连家都没回，所以此刻依旧穿着那袭雪白的裘袍。

穆夫人缓走进入染仙殿，一见田七娘便欢颜唤道：“多日不见，阿母可安好么？”

“好好好，为娘好的很。”

田七娘笑微微地瞟她一眼，道：“你这丫头，既然进宫，必是有事情要跟为娘说。好啦，就不要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转弯抹角地跟娘亲透话了，你这次来，有什么事啊？”

穆夫人“嘻”地一笑，道：“女儿有什么主意，总也瞒不过阿母。”

田七娘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你有事情，说吧！”

穆夫人抱住她一条手臂，央求道：“阿母，您下道旨意，把遥儿调回军中，好不好？”

“嗯？”

田七娘目光一厉。沉声道：“是她央你来求我的？”

“才没有呢！”

穆夫人道：“是人家看她可怜，才想着请阿母法外施恩，放她一马。”

田七娘哪里肯信，哼了一声道：“为娘信任她，才调她去吏部。她可好，把差使办砸了不说。还遗人把柄，连为娘都跟着丢了颜面。依着为娘一向的性子，若她不是遥儿，会轻饶了她？如今只是叫她去龙门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过失。她就不甘心了？还求到你的头上！”

穆夫人道：“真的不是她的主意！阿母对遥儿略施惩诫，也是一番栽培的苦心。遥儿知道这是阿母的好意，因此甘之若饴，这些天一直安份地守在龙门呢。可是，俊下臣不甘心呐，偏要去寻她晦气！”

田七娘奇道：“怎么又扯上俊下臣了？”

穆夫人道：“阿母，俊下臣跟遥儿有过节，这事您又不是不知道，俊下臣起复，得到了阿母的重用，可遥儿却被贬谪龙门。俊下臣能不去冲她摆威风么？俊下臣把‘烧尾宴’摆在龙门reads;。想要奚落遥儿。

可巧了，女儿邀了几位好友，有郑同修、郑昌祺、郑昌邑三兄弟，还有智象大师、崔祎公子等人同往龙门，俊下臣入住龙门本就不合规矩，他又呼朋唤友，挤占了宫室。郑同修等人要他离开。俊下臣不肯，双方先是口角，继而还动了手……”

帷幕后面。郑安易听到这里吃了一惊，，脸色一沉，冷哼道：“俊下臣太也狂妄了。连我郑家都不放在眼里！”

外面，穆夫人把经过说了一遍。对田七娘道：“俊下臣失了颜面，把这仇记在了遥儿身上。阿母封了俊下臣为司农少卿，正是遥儿的顶头上司，他岂会善罢甘休？回头定要找遥儿麻烦的。”

田七娘蹙眉道：“若她无错。就算俊下臣想算计她，又能奈他何？”

穆夫人见母王不想调动遥儿，便主动给她搭了一架下台阶的梯子。反正有她在京里，就算把遥儿调到地方也是暂时的。过了风头就能调她回来，这么迂回一下，也不容易叫人疑心她觊觎军权。

帷幔后面，郑安易心道：“还好，有遥儿挡灾，否则便要惹了那条疯狗了，但此人是一条阴险的毒蛇，不可不防！”

外面，田七娘被女儿缠得没法，只好说道：“好啦好啦，为娘知道啦！这件事，让为娘好好想想，再做决断！”

穆夫人见母亲虽未马上答应，却也没有把话说死，还留了回旋的余地，也不好再死缠烂打，马上乖巧地答应一声，转而唠起了家常，三言两语，哄得田七娘龙颜大悦。就在这时，那内侍小海又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欠身道：“大王，白马观主求见！”

田七娘的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问道：“他来做什么？”

小海道：“上玄观主已布置好了上元节*会，特来邀请大王于上元日赴会。”

田七娘自从有了沈太医便渐渐与穆上玄疏远，或许是因为年事已高，对穆上玄的健硕强壮她已兴致渐缺，转而喜欢起温文尔雅的男人来，待她有了郑氏兄弟，那种年轻男人的青春气息更加叫她着迷。

对于一个迟暮老妇来说，抚摸着年轻男人那光滑而富有弹性的肌肤，看着他们年轻稚嫩的神情，似乎她也能得到几分年轻人的活力，对于穆上玄，此后就更是只觉粗鄙不堪了，避之唯恐不及。

不过，穆上玄毕竟是跟她同床共榻过十余年的男人，对于自己的“变心”，她一直有些心虚的感觉，所以有些怕见穆上玄，可穆上玄不甘失败的纠缠，渐渐令她厌恶，现在一听到穆上玄的名字，她的眉头就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知道了！”

田七娘答应一声，却也清楚这样一句话打发不了穆上玄，沉默片刻，又道：“老妇国事繁忙，上元时候还要会见中外使节、王亲国戚、文武大臣，怕是无暇赴*会。你告诉他，老妇若有暇，定去一观！”

“喏！”

小海答应一声退了下去，片刻功夫再度转回，讪然禀道：“大王，上玄观主说，这场*会，是……是专为大王祈福而办，请大王务必赴会。”

“老妇知道了！”

田七娘的语气充满了不耐烦，一下子站了起来，随即她便醒觉自己有些失态，又敛了一下衣角，缓缓坐下，长长吸了口气道：“好吧，你告诉上玄观主，老妇介时会去白马观的reads;。”

穆夫人坐在一边，敏锐地察觉了母王对穆上玄心态的变化，心中暗道：“穆上玄失宠已成必然了。”

她一直很厌恶穆上玄，不仅仅是因为穆上玄狂妄跋扈，对她诸多无礼。其实在此之前，穆上玄就已令她十分憎恶，因为她的丈夫之死，穷究原因的话，和这穆上玄很有些关系。

但另一方面，穆上玄跋扈鲁莽、蛮横粗野，但是他没有政治野心。他虽然讨人嫌，可是却没有大害。如今的郑氏兄弟却不然。他们正在迅速壮大自己的政治力量。这一次因刘斯郦谋反一案，朝中出现的一些职位的空缺。也属郑氏一派的人填充进去的最多。

虽然因为郑氏兄弟的面首身份，穆夫人从骨子里瞧不起他们，可是她也清楚，任由郑氏兄弟这么发展下去，郑氏兄弟必成大害。可是，郑氏兄弟现在俨然就是母王的心肝宝贝，是母王的禁脔同时也是母王的逆鳞，冒犯不得。

小海出去转了一圈又回来了，讷讷地道：“上玄观主说，他……他还有许多*会的细节想与大王商量，请大王允见！”

听到这里，穆夫人也轻轻顰起了眉锋：“这个穆上玄，也太没眼力件儿了，如此纠缠，只会令母王生厌，何苦来哉！”

果然，田七娘的脸色沉下来，把袍袖一拂，沉声道：“就说老妇正与女儿家常闲话，*会一事，叫他自行安排、全权负责便是！”

小海也看出女王的隐忍快要到头了，不敢多言，连忙又退出去。

帷幕后面，郑安易冷笑连连，暗道：“到时候，我一定也去，万万不能让女王和他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

……

春节前后放假是冬至七天，春节七天，上元三天。

如今上元节就要到了，衙门里又忙着开始放假，准备封条和浆糊，准备封存大印。

遥儿进城的时候，城里还有些地方在零星地放着爆竹，时而传来噼啪的几声脆响，街市上干干净净，家家户户门前张贴的桃符还焕然如新，隆重而喜庆的节日气氛，依旧聚而不散。

上元节虽只三天假期，对唐人来说，却是比冬至和春节更重要的一个节日，这三天才是真正的狂欢，举城狂欢。

一些人家已经把各种彩灯挂了起来，各处的彩棚、灯会正在紧张的搭建之中，遥儿沿着定鼎长街一路走去，却未看见高达百尺、举手摘星的巨大灯树，以穆上玄的好出风头，他的灯树应该一年比一年大才对。

今年白马观并未在长街搭建灯树，因为穆上玄正忙着以白马观为主战场，操办一场盛大的法会，顾不上这儿了，不过长街尽头现在矗立着一根巨大的铁柱，擎天巨柱后面“明堂”、“天堂”相映生辉，没有了巨大灯树的阻隔，倒是更显恢宏。

遥儿先去了司农寺，俊下臣不在这儿，他正在临安府衙忙碌。时值新春佳节，防火防盗、维持治安，各种事情忙碌不堪，俊下臣现在身为京兆尹，这些事不能不操心，没空到司农寺来闲坐。

唐幽逍正在衙里，王室日常的各种供奉和上元佳节狂三天所需要各种物资已经准备妥当交付有司，他刚把大印放在匣子，亲手贴上封条，遥儿就到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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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恶狼猖狂

对这个小小的汤监。这位大司农一直就不敢有所怠慢。尤其是他听说俊下臣在龙门吃了瘪，一见遥儿就更是眉开眼笑，亲热的很。

两个人先互相说了一堆过年的吉利话，这才坐下来，摒退左右，就遥儿被暂时停职一事深表关心与慰问，但是对他何时可以复职。以及所谓的克扣执役伙食是否查清，这位大司农答得圆滑无比、滴水不漏。

遥儿他不想得罪，俊下臣他是不敢得罪，哪会在这件事上表态呢。遥儿也不以为意，她来，只是一个官员该有的态度。唐司农跟他猛打太极，遥儿懒得拆招，既然问不出个结果，正好回家等候消息。

不过既然来了司农寺，旁边不远就是其他各大衙门，旁处可以不去，寇卿宫却是一定要去拜访一下的，给崔郎中、李宙昂等几位同僚拜个年、问声好。

遥儿出了司农寺，径往寇卿宫走去，行至半路，忽有一位青袍人从御史台里出来。遥儿并未在意，那人却看清了她，神色间先是一怔，随即便向旁边跨开两步，向他揖拜道：“见过遥儿汤监！”

人家行礼，可不能不理了。依照规矩，品秩低的官员见了上官，要居西先行拜礼，上级居东答拜，遥儿便站在东向，拱起手来，一个还拜礼还没揖下去，便失声叫道：“相爷！”

眼前这人白发苍苍，身着一件深青色官袍，袍上既无绣纹也无径长一寸的小朵花，乃是一个八品小官，所以遥儿瞟见他从御史台里出来根本不曾注意，在她印象中。自己在御史台可没有这样一位朋友。

可她却没想到，竟在这里碰上姜德胥。

姜德胥白发苍苍，经过此番罢相的打击，脸上的皱纹愈发地浓密了。听到遥儿的称呼，姜德胥的嘴角微微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下官如今只是一个监察御史，可当不得汤监如此称呼reads;！”

遥儿听了，也不禁苦笑一声。二人相对无言。默默半晌。姜德胥才语重心长地道：“遥儿何等年轻，些许挫折，勿需放在心上。东山再起。未必无期，来日方长啊……”

姜德胥作为监察御史，只是一名八品官，可是御史分察百僚。巡按州县，狱讼、军戎、祭祀、营作、太府出纳。什么事都能管，内外官史包括他们的顶头上司，除了女王本人就没有一个他不能告的，因此官低而权高。

姜德胥淡淡一笑。道：“奉都御史所命，往寇卿宫里递送一份公函。”

遥儿心道：“姜德胥偌大年纪，又曾做过宰相。如今贬官至御史台，照理说上官同僚。都该对这位老宰相旧上司多加关照些才是。眼看就要休沐，有些官儿怕是已经溜之大吉，回家过节去了，却要劳动这位老宰相跑腿。唉！当初被他羞辱过的人多了，如今终于……”

遥儿想着，说道：“晚辈正要往寇卿宫拜访几位朋友，姜公不妨同行！”

二人并肩往寇卿宫走，遥儿两名扮作仆役的侍卫远远退开了去，二人一路闲聊，渐渐到了秋官衙门的大门口。

还没到门口，二人便看见门口跪着一人，身穿重孝，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那衙门口出出进进的人很多，一个个都当他是透明人一般，根本视若无睹。

这一片地方的积雪都扫得很干净，但是天气寒冷，地面尤其森寒，那人身穿孝服，身上衣物不厚，跪在那儿身子都似已经僵硬了。

遥儿和姜德胥讶然对视一眼，不觉加快了脚步。

遥儿离着寇卿宫衙门还有十几步远，一个身着寇卿宫皂役服饰的男子便快步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道：“哎呀，长史，福庆初新，寿禄延长啊！岁日，小人曾到郎中府上拜望，可惜郎中不在，听说一家人到龙门山上过的元正，哈哈，别具一格、别具一格啊！”

这人正是寇卿宫衙门刑房班头袁寒，是遥儿把他从副班头一手扶正的，再者说俊下臣在龙门吃瘪的事儿他也听说了，他可不相信这位年纪轻轻的遥儿汤监就真的会一辈子在龙门山上种野菜。朝廷里几起几伏的官儿们多了去了，人家只要一有机会，依旧是身着朱紫的朝廷大员，他再怎么努力都注定是个吏，该巴结还得巴结着。

遥儿笑着还了个礼，说了几句过年的吉祥话，便向那门前一指，问道：“袁班头，这人是谁，怎么跑到寇卿宫来长跪不起？”

袁寒听他一问，脸上的笑意登时敛去，有些沉重地叹了口气，低声道：“那人是樊司刑的儿子。”

遥儿做过司刑郎中，那时他手下有员外郎、主事、司吏史等各级官僚，彼此就算不是很熟，至少也见过面，知道对方的名字。这樊司刑是管理寇卿宫大牢的一位官员，和遥儿有一面之缘。

遥儿吃惊地道：“樊司刑怎么了，他儿子这般模样，是要做什么？”

袁寒看了看遥儿旁边站着的那个小老头儿，堂堂李宰相的大名他当然是听说过的，不过人家长什么样子，他可从来没见过。遥儿会意，说道：“但说无妨，这位长者不是外人。”

袁寒放了心，便道：“还不是因为俊下臣。俊下臣查办刘斯郦、纂连耀谋反一案，抓了大批的官绅，因为那纂连耀本是临安府的录府参军。俊下臣担心会有熟人帮他串通消息，所以把人犯押在咱们这寇卿宫大牢里……”

袁寒虽是一个小吏，却是个会做人的，他知道遥儿跟俊下臣势不两立，在他面前便直呼俊下臣的名字，根本不用谦称reads;。

袁寒详详细细一说，却是因为那些重要的人犯押在寇卿宫大牢后，有个重要的人犯暴病而卒。俊下臣勃然大怒，便寻个由头，把这看守寇卿宫大牢的樊司刑也弄成了谋反者的同谋。最终被女王下旨诛杀了。

其实这事儿还跟田承乾有些关系，田承乾弄出俊下臣这只疯狗本来是想整治姜德胥和遥儿，结果没等他动手，这两个人便倒了，无处发威的俊下臣乱咬一通，把田承乾手下的两员大将王雪、王帮两兄弟弄进了大牢。

田承乾担心王帮说出是受他授意泄露消息给明宫尉吉象，会被聪明人猜到此事是由他策划。便买通狱吏毒死了王帮。

俊下臣正想从王帮嘴里多挖出一些朝廷大员扩大自己的功劳。结果王帮死了，俊下臣怒不可遏，就顺手把掌管寇卿宫大牢的樊司刑也办了个谋反。先是弄进大牢充数，最后弃市处斩。

只不过这个内情，旁人就无从知晓了，所以寇卿宫上下都觉得樊司刑死的很冤。

樊司刑的儿子跪在寇卿宫衙门门口。是为父鸣冤来的。可是如今的寇卿宫谁敢跟俊下臣叫板？是以他长跪在寇卿宫衙门口儿，那出出入入的尽是他父亲在任时的同僚。却没有人敢多置一辞。尽数把他当成了透明人。

姜德胥听了气的脸都红了，遥儿虽与那樊司刑没什么交情。也是连连摇头，暗生恻隐之心。

就在这时，衙门口里传出一阵哈哈大笑。俊下臣在寇卿宫左侍郎皇甫仉盃、右侍郎刘如璇的陪同下走了出来，俊下臣是到寇卿宫衙门办事来的，如今事情已了。左右侍郎亲自把他送了出来。

寇卿宫尚书花听微当初也是与俊下臣对抗的一个大臣，是穆夫人的门下。他新年时回家省亲，因其家乡远在泉州，现在还未回京，寇卿宫日常事务就是由这左右侍郎兼领的。

樊司刑的儿子认得这两位侍郎，他想进去告状，把门的不让进，只好在此长跪不起，如今一见左右侍郎一起出现，不由大喜若狂，连忙从怀中掏出状纸，高声喊冤。

左右侍郎一见是他，脸色登时变得极为难看，这樊司刑的儿子告的正主儿就在身边呢，他们谁敢接状、谁人敢管。

皇甫仉盃大声叱喝道：“这儿是寇卿宫，有什么案子不经京兆尹可以直接到寇卿宫来告状的？简直是无理取闹！你们怎么搞的，这人是谁？为什么放任他在这里告状，轰走！轰走！”

袁寒赶紧向遥儿告一声罪，一溜烟儿跑过去，吆喝一群衙役想把樊司刑的儿子架走。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樊司刑的儿子猛地挣开他们的手，从靴筒里“噌”地一下抽出一柄明晃晃的匕首。

“保护侍郎！快保护侍郎！”

袁寒大惊，连忙号召一帮拎着水火棍的执役护到两位侍郎和俊下臣面前，同时抽出了自己的腰刀护在前面。

樊司刑的儿子举着匕首厉声大喝道：“我父冤枉，就是受俊下臣那个狗贼所害，那狗贼如今就是京兆尹，我如何能去京兆尹告状？我父冤屈而死，你等执掌寇卿宫，难道要坐视狗贼逞凶？两位侍郎，你们若不接状纸，樊某今日就死在你们的面前reads;！”

樊司刑的儿子倒当真刚烈，一语说罢，“噗”地一声，便把那柄明晃晃的匕首刺进了小腹，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状纸，把衙门口一众官员小吏惊得呆若木鸡。

这少年也是不认得俊下臣，要是知道被左右侍郎簇拥出来的这人就是他的杀父仇人，只怕他就不会自裁而是一刀捅向俊下臣了。

皇甫仉盃吓坏了，连声道：“把他拖走！把他拖走！大过年的，当真晦气，莫让他死在咱们衙门口儿。”

刘如璇道：“袁班头，你带人把他送走，找位医士赶紧治伤，且莫……且莫让他送了性命。”

眼看樊司刑冤死，他的儿子又举刀自尽，如今血流满地。生死不知，刘侍郎鼻子一酸，眼泪忍不住就掉下来，旁边许多小吏也都生起兔死狐悲之感，默默低头，不再言语。

俊下臣见他们如此模样，不禁把怪眼一翻，冷笑道：“怎么啦？有人切腹就一定是冤枉？这桩案子是我来某人一手操办的。那樊司刑罪证确凿，朝廷明正典刑！你们哭丧个脸，扮出这个样子作甚？是不是以后只要有人犯了王法，他的儿子跑来自尽就可以无罪释放！”

俊下臣大声斥骂，那些官吏哪敢对答，纷纷回避着他的目光，刘如璇是寇卿宫侍郎，官阶不比他低，心中本就难过，又听他如此说话。心中大为不悦，便淡淡说道：“刘某有迎风流泪的毛病。就不多远送了，先走一步！”

刘侍郎一拂袖子返身便走，俊下臣见了更加恚怒，咬着牙只是冷笑，心中暗想：“好你个刘如璇！老子此番得以起复，皇甫仉盃来我府上送礼相贺，你刘如璇却佯作不知。如今又在我眼前让我难看，老子若不找个机会整死你，这来字就倒着写！”

这时那些执役已七手八脚地把樊司刑的儿子抬起来。一溜烟儿地弄走了。皇甫仉盃又叫人往路上洒了些雪，埋住那摊血迹，这才对俊下臣陪笑道：“府君不要生气，莫为这等浑人坏了自家兴致，这大过年的……”

他才说到一半，俊下臣突然拔腿离去。原来他一转眼就看到了遥儿和姜德胥，当年他被贬同州，正是眼前这两个人所为，如今看到他们比自己当初还要落魄，俊下臣登时就开心了。

他笑嘻嘻地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大惊小怪地道：“哟，这不是……姜……姜……”

俊下臣扭过头，向跟上来的皇甫仉盃道：“皇甫兄，这一位是？”

皇甫仉盃看到姜德胥，微微有些不安，下意识地向姜德胥拱拱手，道：“姜御史！”

俊下臣一拍额头，道：“对对对，姜御史，哈哈哈哈……，监察御史，哎呀，姜御史，你这身官服穿着可真是精神呐，一下子就像是年轻了二十岁，来某冷眼一瞅，都没认出来。”

姜德胥是什么人，出身世家，官至宰相，岂肯与他做口舌之争，自降身份。姜德胥冷笑一声，拂袖道：“性贪而狠，党豺为虐，早晚必遭恶报！”说完，便向寇卿宫走去，瞧都不多瞧他一眼。

俊下臣被姜德胥这种彻底的轻蔑讪得满脸通红，他怨毒地盯着姜德胥的背影，直到姜德胥完全消失在寇卿宫门口，才又转过头来，笑吟吟地看向遥儿，遥儿微笑一揖：“下官遥儿，见过府尹！”

俊下臣脸上的笑容顿时一僵。(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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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狼藉纷乱

此时，那位倒霉的明堂尉吉象已经千里迢迢、顶风冒雪地回到了临安城。

吉象其实应该更早抵达临安的，只是他日夜赶路，饥冻交加，又因心情焦灼寝不安枕，临到临安时，竟然生了一场大病，寒热不退，满口胡言。

两个随从一见他这般情形，若是强行赶路，只怕到了临安这位吉县尉也就死定了，只好就近住下来，延医问药为他诊治。

这一耽搁，直到今天吉象才到京城，吉象进了临安城一刻也不停留，都顾不得一身衣袍已经形同乞丐，立即向宫城赶来。俊下臣被遥儿的改姓之说挤兑住时，吉象已经赶到端门。

端门侍卫一瞧三个叫花子竟然跑到了宫城，马上就要上前驱赶。

吉象伏望着高高的宫阙，从怀里摸出一方大印高高举过头顶，放声大哭起来。

那宫门侍卫接过大印一瞧，不禁吓了一跳：“合宫尉怎么这般狼狈？”

……

氤氲殿上，裴纨伏案而坐，素手拈着狼毫，正埋头批阅着一份份奏章。

“总管，端门外有临安明堂尉吉象要求见女王！”

裴纨纤美的手指似葱白一般晶莹剔透，尾指微翘，恍若一朵兰花，随着这朵兰花的摇曳，一个个娟秀的小字便跃然笔下：“明堂尉？有什么大事要见天子？”

裴纨头也不抬，笔走龙蛇，一心二用：“如果每个做臣子的有点什么事儿就要进京见女王，那天子什么事都不用干了，每天只管接见他们都忙不过来。叫他有什么事自去有司禀报，若是处理不了便一级级报上来。如果需要大王知道的，政事堂自会转过来！”

“呃！总管。明堂尉衣衫褴褛，十分狼狈，貌似真有紧急大事……”

裴纨笔触一停，抬头瞟了他一眼，那宫卫神色一凛，慌忙抱拳道：“喏！”

裴纨润了润墨，伏案继续书写。刚写了两个字。突然又一停笔，抬头唤道：“慢着！你说那人叫什么？”

刚刚转过身的那名宫卫忙又转过来，欠身道：“吉象！”

裴纨侧着脸儿凝眸思索片刻。找出一份簿子检索起来，那都是他处理过的奏章，细细检索一阵，裴纨恍然道：“原来是他！”

裴纨搁下笔。缓缓踱起了步子。

吉象当初那份密报是传给俊下臣的，俊下臣上奏时匿下了他的名字。揽下了这份功劳。即便俊下臣没想贪功，因为这是密奏。裴纨也不可能知道，但是在那之后俊下臣攀咬了一大批人，这个吉象也在谋反名单上。下旨捉拿吉象的圣旨就是裴纨草拟的，所以他记得这个人。

吉象是俊下臣举报为叛逆的，朝廷派去缉拿他的人还没有回来。他自己倒先回了京，而且要求见女王……

裴纨霍然站住。抬头道：“把他看起来，不要引起进出宫门的大臣注意，我马上去见女王！”

……

俊下臣想奚落遥儿一番，不想反被遥儿揪住他在龙门发狠时改姓的誓言把他奚落了一通，气得俊下臣咬牙切齿而去，一路恶狠狠地想着：“定要让刘如璇见识见识我俊下臣的厉害，定要让姜德胥见识见识我俊下臣的厉害，定要让遥儿见识见识……”

遥儿把俊下臣气走以后，崔郎中便迎了上来，袁寒抬着樊司刑的儿子离开之前。已经招呼一个衙差去告诉崔郎中了。崔郎中把遥儿迎进寇卿宫，李宙昂等一众同僚旧友都闻讯赶来，大家聊了一阵，皇甫仉盃便派人相请了。

遥儿现在官职虽低，但他在寇卿宫任上时毕竟特别的风光，而皇甫仉盃现在虽然竭力巴结着俊下臣，但是以他八面玲珑的性子，也不会放弃向遥儿示好的机会。

反正他的接见，在官场上是一种很正常的事情，俊下臣知道了也不会挑他的错，至于他私下里对遥儿是倨是恭，那就只有天知道了。至少在这方面来说，皇甫仉盃确实比刘如璇会做人。

乘马离开寇卿宫，走出百步距离，遥儿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消失，扭头向一名侍卫问道：“护送那位幻术艺人的人马，什么时候可以到京？”

“回宗主，现在道路已经好走些了，路上没有状况，三天后一定能够赶到！”

回答他的人是壬葳，遥儿的侍卫首领，同时也是负责她和继墨堂之间日常讯息传递的人。这货平时总是板着脸沉默寡言，一副不苟谈笑的样子，遥儿不说话他绝不说话，遥儿问什么他就答什么，绝不挟杂一点他的猜测或分析，是个三脚蹬不出个屁来的主儿。

一开始遥儿还以为这是他的性格使然，直到在龙门，偶然有一次看到他和其他几个侍卫在泡温泉，他那滔滔不绝的样子绝对是个话唠。遥儿侧面打听了一下，这才知道原来欧阳玉衍不喜欢手下聒噪，也不喜欢手下向她提出任何建议，壬葳以为她和欧阳玉衍一个性格。

遥儿吁了口气道：“三天之后？这样的话，是赶不及白马观会了，我想让他们在那一天拆穿三神棍的把戏。嗯……，也没什么，上元之后朝廷还有几次盛大活动，尤其是上元第三天的鞠蹴大赛，到时候再安排他们出现在女王面前好了。”

壬葳默不作声。

遥儿思索片刻，扭头对壬葳道：“马上安排人向郑同修、郑昌祺兄弟散布俊下臣欲对他们不利的消息！”

壬葳简洁地回答：“是！”

郑氏兄弟是名门子弟，而遥儿手下最不缺的就是名门子弟。所以他有得是办法通过各种渠道把一种俊下臣正在算计郑氏兄弟的印象牢牢地镌刻在郑氏兄弟心上，只要郑氏兄弟感觉到危险，他们就会展开自救。

俊下臣这种人就是一条负有剧毒的蛇，你明知它有毒。但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咬你。要对付这样的人，就只能先下手为强。

壬葳答应以后。依旧寸步不离地往前走。警惕地扫视着长街上一切距宗主稍近的人或物。他并没有去传讯，跟在遥儿身边的人并不止他们两个明面的人，实际上在遥儿踏进大门的时候，消息就已经送出去了。

……

上元节到了。

对王亲国戚和权贵高官们来说，白天是他们最忙碌的时候，因为他们要入宫面圣，要参加繁琐的酒宴聚会。而对百姓来说。上元节其实只是一个夜晚，从正月十五到正月十六的夜，一直到天明。

狂欢之夜。才是上元的真谛。

不过这一年上元节，他们在白天也有了一个好去处：白马观！

几乎每一个临安人都已知道，这一天临安白马观将召开一个盛大的法会，前所未有的大盛会。所以从一大早。就陆续有人向白马观赶去，而这时中外使臣、王亲国戚、权贵高官们正集中在恢宏壮观的女娲神宫里。与他们的女王大王一起共庆佳节。

当遥儿赶到白马观时，白马观已经变成了人的海洋，距离白马观还很远的长街上便已摩肩接踵、挥袖如云。道路两旁挤满了小商小贩，兴高采烈地兜售着生意。今天的生意真的很不错。

越到白马观前，人群越是拥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小偷在人群里游鱼似的蹭来蹭去，上下其手。开心地收获着。

“挤神仙的”泼皮们尾随着大姑娘小媳妇，有人指手划脚地叫人看这看那，籍着手臂的摆动，蹭着女人的手臂和胸部，有人把本来不算大的肚子腆得高高的，努力用他的下体去摩蹭人家的屁股。

小孩子被父母抱在怀里，大一些的牵在手里。急不可耐地跳着脚，想越过人头看清楚那副巨大的佛像，人贩子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巴望着谁家的父母粗心一些。会把小孩子丢在一边。

乞索儿专挑看着阔绰、相貌也和善的人堵到面前讨要钱财，遥儿眼中时而露出的同情的目光，让他们觉得这是一个很理想的客人，只可惜他们永远也休想靠近遥儿半步，因为在遥儿周围有七八个各色衣着的大汉，把任何试图靠近遥儿的人都挤在了外面。

沿着白马观的山墙，里里外外都有许多彩灯，灯与灯之间拉着彩绳，彩绳上悬挂着很多字谜，猜得出正确答案的就喜孜孜地去和尚那儿领奖，指不定什么时候，人群上空就会闪现出一把金光闪闪的铜钱，雨点般落下……

这是穆上玄效仿田七娘搞出的把戏，若非如此，白马观*会哪能聚来如许之多的百姓。铜钱落地，不管男女纷纷弯腰去捡，这是“挤神仙”的流氓最开心的时候，顺手在那又圆又大的屁股上摸一把，再飞快地弯下腰捡钱，两不耽误。

也有那逃得慢的泼皮被彪悍的大娘子一把揪住，巴掌像雨点般扇到脸上，还有那一把摸下去，只觉绵绵软软、极富弹性，手感之佳，回味无穷的泼皮陡见心目中的俏佳人回过头来，一张麻子脸吓得他尖叫出声的。

遥儿挤在人群里，想快也快不得，只好随着人流往前走，一路好笑地看着这热闹的人群。

说话间，经过原本极宽敞的前殿，只见院子里已经搭了四座高台，一座唱大戏。一座在说书，一座在表演舞蹈，一座在干穆观主的老本行：“胸口碎大石，兼卖金枪不倒壮阳药！”

对这种兼收并蓄的*会，遥儿很是汗了一把，不过看起来效果不错，每座台前都是人山人海，看得津津有味。

玄二瞥见了遥儿怪异的表情，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了没两声又开始咳嗽：“咳咳，凡夫俗子嘛，都喜欢热闹。要不咱们到伽蓝殿去，无尘如来转世的河内神尼正在那里为人算前世今生，每一卦至少一百贯，是以那里人不算多，极为清静。”

遥儿苦笑道：“算了，我们还是到后殿去吧，一浊师弟在吧？你忙你的，我和他聊聊天。”

玄二道：“一浊也在忙着宏法，喏，你瞧，他在那儿。”

遥儿定睛一看，果然看见一座大殿前搭了一座台子，一浊端坐案后，跟个说书先生似的正在滔滔不绝，还别说，身前真围了不少人，遥儿好奇，不知道他在讲些什么，便向玄二打个手势，两人也不言语，悄悄凑了过去。

二人凑近了一听，一浊也在讲故事，宣扬因果报应一类的思想，只是他不只讲六道轮回，而且还具体化了，什么五方鬼帝，地藏王菩萨，十殿阎罗、牛头马面，佛教道教里边的人物被他掺合到一起，居然讲的头头是道。

遥儿幼年时读过不少书，对佛道两家的事情也略知一二，可他还是头一回听到有人把佛教传说中的人物和道家传说中的人物融合到一起，居然让他们做了同事，也不知道在中土大地上佛教神系和道教神系的混乱，是不是就是从这位一浊大师开始的。

遥儿摇了摇头，对玄二揶揄地道：“算了，一浊师弟正忙着给北阴酆都大帝和地藏王菩萨排座次，就不要叫他了，咱们到后院清静一会儿。”

遥儿和玄二在白马观里四处游逛了起来。

这白马观在穆上玄的主持下，彻底沦落成了一个大庙会，毫无道家的庄严肃穆，处处都是声色犬马。这一天少有人去温柔坊里寻欢作乐的，于是青楼**们也都放了大假，纷纷跑到白马观来散心。

很多姿容秀美的名妓换了寻常衣服，领一个俏皮可爱的小侍婢、两个青衣小帽的大茶壶，行动优雅、举止端庄，真比那名门大户人家的正经姑娘还有作派。可也不乏那烟视媚行，叫人一看就知道是窑子里出来的姑娘。

见此情景，遥儿不由大摇其头。

过不多时，恰好崔郎中带着娘子和孩子也来逛庙会，这倒见了熟人，二人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却也自在。临近中午的时候，还没看见女王御仗，崔郎中料想女王不会在饭时出现，便邀遥儿到外面下馆子。

遥儿跟玄二打了声招呼，就跟着崔郎中离开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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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上玄悲歌

依照穆上玄临行前的吩咐，顶多巳时三刻女王就能到，结果白马观里眼巴巴地从日初等到午时，也没看见女王的踪影。玄一和玄二一商量，实在没有办法，还是先开饭得了，结果这一来又出了问题。

田七娘喜欢大场面，他琢磨着这个盛大场面能让田七娘喜欢，这个活动不只场面大，而且可以显得女王民心所向，以此让女王念起他的好来。

为了营造一种神秘效果，这些千余道人全都被他藏在了后园，密密匝匝一千个道人，一片素衣飘飘，仙风道骨，好不威风，可是他们从早上站到中午，饿得前胸贴后背、累得脚后跟抽筋。

更重要的是，穆上玄原打算上午就把女王请来，举办完一系列活动。等女王中午累了，正好在观里歇着，晚上再陪女王女王去看灯，压根没给这些道士准备午饭，白马观的伙夫也煮不出这么多的饭菜来。

如今女王未到，这一千人不能让他们走了。又不能让他们饿着肚皮，玄一急得团团乱转。好在他师父有钱，核计来核计去，几个大弟子便擅作主张，一方面叫厨房多备伙食，一面去外面大量采买。

厨房闲着没用的锅子倒是不少，可灶坑有限，伙夫头子便自作主张。在院子里拉开架势埋锅造饭。大冬天的柴禾都很潮湿，这一生火。只见白马观浓烟滚滚，直上九宵，又成临安城一道奇迹。

浓烟一起，不大的功夫，人喊马嘶中，便有三路人马分别从三个方向朝白马观赶来。一路巡城御史郑潮，一路京兆尹辖下的临安尉唐纵，一路金吾卫旅帅刘香雨。

这三路人马都负有京城治安之责，一见白马观浓烟冲天，也知道今天这儿办*会，赴会百姓众多，只道是这里出了火灾。忙不迭就赶了来。结果他们冲到巷口。根本就挤不进去，三位主官当机立断，不约而同地下令：“往里冲！”

那巡城司的执役抡起鞭子就抽。金吾卫的官兵举起带鞘的钢刀就砍，临安尉唐纵也不含糊，一声令下，手下的巡捕公差便舞起水火棍。跟唱大戏似的向里边冲杀起来。

没想到不只外边鬼哭狼嚎地出了乱子，里边也出了乱子。

穆上玄手下都是些什么？

一群泼皮而已！

你能指望这么一群货色干出什么着调靠谱的事儿来？

他们从酒楼饭馆小吃铺子各种地方点的菜生冷不忌、荤腥俱全。

他们是酒肉道士。可那一千名等着唱《大云经》的道士却是真道士，人家坚决不吃这些东西，一番抗议之下，这些泼皮反而火了。一群泼皮道士跟正经道士正在吵架，各家饭馆酒楼派来送饭菜的伙计等不及，催着他们要饭钱。

这饭没人吃。那些泼皮道士哪肯付钱，于是又跟这群伙计吵架起来。这一吵就控制不住了，他们从后院吵到前院，一大群看热闹的老百姓忽啦啦往上一围，只觉今日这白马观*会数着这个节目最精彩。

一群泼皮道士平时说一不二，哪丢过这么大的人，吵到羞恼处，干脆动起手来，这一动手就不免殃及无辜，那无辜也不是吃素的，登时就挽起袖子加入了战团，反正这混乱之中，你白马观势力再大，事后也无处寻他算帐。

要知道就算在现代社会，一些游园活动也常因组织不利发生踩踏事件，何况这白马观*会根本就谈不上有人组织有人引导，就算官府派了差役来，也因为白马观一向跋扈，只在外围维持秩序，不愿到里边转悠。

这一打架，外边的人拼命往里冲，挤着看热闹，里边的人扶老携幼使劲往外闯，躲闪那些香烛、念珠、桌椅、挂式佛像等各种奇门兵刃，踩踏混乱的场面不可避免地发生了。一会儿功夫，穆上玄用自己的血绘出来的巨幅佛像也轰然倒塌，被人踩得七零八落。

等遥儿和崔郎中酒足饭饱，说说笑笑地赶回来，眼见白马观乱成了一锅粥，当时就惊呆了。崔郎中还带着夫人和孩子，不便进去，遥儿跟他说了一声，领着七八个明里暗里的侍卫就往里挤，饶是她一身武功，等她挤进白马观，也是衣衫凌乱、帽子歪斜、披头散发、汗水涔涔。

遥儿挤进白马观一看，这里边更乱，到处都是打架的，打得昏天黑地，遥儿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认识的，躲在一根柱子后面看风景的一浊看见她，连忙把她唤过去，遥儿向她一问，这才明白缘由。

眼下这种混乱场面，遥儿就是明白了也没用，就算她把从玄一到十九的众师兄弟全找齐了，眼下这场面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制止得了的了，就此这时，羽林卫大将军田攸宜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赶来了。

在声势浩大的军队弹压下，这场混乱总算被制止了。

田攸宜是来开道的，女王已经启程，马上就到。

这一下玄一道士和他的师兄弟都傻眼了，他们不知道如何应付眼下的这种局面。

遥儿见状，连忙出面，先要玄一付钱，打发各家饭馆酒楼的伙计们离开，有打伤的？一概用钱摆平，只要他肯走，不惜钱财！对误伤的百姓也是同样的办法，仓促之间无法分辨谁是谁非，白马观一概赔钱。

金钱的魔力是无穷的，苦主们一眨眼的功夫就像秋风扫落叶一般被扫得不见踪影。随即还是出钱，出钱从看热闹的百姓中雇佣了许多年轻力壮的汉子，帮忙打扫战场。与此同时，请羽林卫、金吾卫、巡城御史和临安府的人帮忙维持秩序，疏导群众。

至于那一千名道士，没有鼻青脸肿的留下，其他人一概先行回避。最后只留下了二百四十多个道士。无尘如来转世的河内神尼，也趁这混乱的功夫带着她的一众女徒弟悄悄溜走了。

遥儿这一番指挥，发挥了奇迹般的作用。等女王的仪仗远远出现时，整个现场已经看不到时丝毫的混乱局面，只是……穆上玄煞费苦心绘制出来的巨像没了，女王最喜欢看到的与民同乐的场面没了，现场冷冷清清，除了兵……还是兵！

田七娘根本不想到白马观看什么*会，随着她王位的稳固。她对那些装神弄鬼的事情已经厌烦了。尤其是刘斯郦、纂连耀谋反一案，使她注意到，不仅仅是她能利用神佛蛊惑民心。别人也能。

她是女王，不用神佛蛊惑民心，一样可以做成事情，只是有时候会麻烦一些。可别人却能利用神佛做成许多原本做不成的事情。这令她对那些假神佛之意，卖弄神通的方外之士更生了几分警惕。

她今天来。其实只是想敷衍一下穆上玄，怕这混人又干出什么混账事来，因此尽管穆上玄再三催促，她也兴致缺缺。直到午后，实在拖不过了，这才摆起仪仗。姗姗而来。等她赶到白马观，眼见白马观根本没有什么盛大场面。不悦之色更是溢于言表。

穆上玄也在纳闷，他走的时候时辰虽早，看着也比现在热闹啊，人呢？巨像呢？还有……弟子们呢？

穆上玄心中纳罕不已，可他正伴侍圣驾，却也不好询问，只好揣着一肚子不明白，先把女王迎进了殿哩，趁着三山大师率白马观众觐见女王的时候，他才急急把一浊唤到身边。

一浊匆匆解说了几句，穆上玄的心当时就凉了，他现在也顾不得生气，只是想着，如此情形，如何讨女王欢心？

遥儿费尽心机，也只能把场面收拾到如此程度。她现在是一个小吏，没有资格伴驾，也没有资格迎驾，只是混在剩下寥寥无几的百姓中间，看着穆上玄难看的脸色，遥儿暗暗摇头。

那一日，“美人醉”里穆上玄与她推心置腹地所说的那番话她还记在心里，她现在真想冲上去向穆上玄问一句：“屈身蒙辱换来的富贵，就那么放不下么？”

因为穆上玄精心谋划的一系列准备都已毁在一顿午饭上，一时间弄得穆上玄有些手足无措，原来的打算全被破坏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变，所谓的*会变成了女王对白马观的一次无聊的巡阅。

田七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喜悦，也没有不悦，她就只是那么淡淡的，以致穆上玄几次鼓足勇气想说几句凑趣的话，都没敢说出口。

就在这时，白马观外突然传出一阵铿锵有力的锣鼓声，鼓声响亮有力，每一记鼓槌敲下去，随之颤动起来的不只是蒙着鼓面的牛皮，还有人心。

这种激扬的鼓声一下子吸引了白马观中所有人的注意力。在这个时候跑到白马观前敲锣打鼓，就已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了，外面有兵丁守着呢，可是那锣鼓声不但响起来了，而且由远而近，越来越近，竟似朝着白马观里边走来。

“咚咚咚，锵……”

锣鼓声响亮有力。充满节日的喜庆气氛，声音越来越近，可是人们还没看到那些敲锣打鼓的人，便看到一个系红抹额、身着七彩画衣，手执一只红绣球的年轻人出现在门口，翩跹起舞，舞姿刚健有力。

那人把红绣球一扬一挥。便有一只金睛银齿、红色鬃毛的狮子从门口跃了进来，锣鼓声变成了大家熟悉的“离姜乐”，那狮子郎引着高有丈余的雄狮腾翻、扑跌、跳跃、人立、朝拜，英武之极。

紧接着，第二头狮子、第三头狮子……，一头头雄狮在一个个狮子郎的引导下进了院子。

田七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第一个狮子郎，过了半晌，脸上慢慢露出惊讶、欢喜之极的神情。

那是郑安易，郑安易头系红抹额、身穿七彩衣，手中一枚红绣球，英姿飒爽，说不出的可爱。

田七娘固然惊喜，穆上玄却气得脸都白了。他本来就肤色白皙，这时更是惨白一片，全无血色。

依着穆上玄一向的性子，这时怕不早就攥起钵大的铁拳，冲下场去打人了。可是，今非昔比，他不敢，尤其是正在舞狮的是郑安易，尤其是女王脸上已经露出欣悦的表情。

上元佳节，普天同庆，他想哄女王开心，别人自然也可以哄女王开心，他有什么理由动手打人？

田七娘下意识地上前两步，望着那些引着雄狮舞动的狮子郎，一个个的看下去，看得眼睛都有些蓄泪了，这时候郑安易引着一头雄狮越走越近，田七娘两旁的女内卫立即踏前一步，还未及阻拦，就被田七娘斥退。

狮子到了田七娘面前阶下，开始原地舞动起来，搔痒、抖毛、舔毛，惟妙惟肖，憨态可掬，逗得田七娘放声大笑。

这是郑安易大声对田七娘道：“上元佳节，普天同庆，祝吾王身体安康、万寿无疆！”

郑安易俊脸飞红，额头满是汗水，看得田七娘又是心疼、又是欢喜，要不是眼下实在不合适，早就取了手帕上前为他拭汗了。田七娘忙不迭道：“好好好！小郎你当真有心了！”

田七娘心花怒放，竟忘了还有许多贵戚朝臣跟着自己，直接喊出了亲昵的称呼。郑安易把绣球一举，又对田七娘道：“大王，定鼎长街上，我等还安排了百狮群舞以及鱼龙舞，有请大王与众位王亲国戚、文武大臣共赏！”

“好好好！”

田七娘眉飞色舞地对伴驾众臣道：“摆驾，众卿与老妇同往定鼎长街，观百狮舞、鱼龙舞！”

穆上玄气得鼻孔冒烟，却又不敢发作，只能讪然道：“大王……是否先听完……啊不！……也可在殿房歇息片刻再去，我担心大王龙体……”

田七娘脸色一沉，淡淡地道：“老妇身体安康，不需要歇息，摆驾！”

“女王起驾~~~”

锣鼓声中，九头雄狮由郑安易的头狮引领，后面是女王和文武群臣，就这么撇下穆上玄，纷纷向外走去。

穆上玄直挺挺地站在那儿，望着众乱纷芸离去的众人。没有人回头看他一眼，哪怕是嘲讽的眼神或者讥笑的表情。

穆上玄眼中的神采渐渐黯淡，站在那儿就像一具石雕，远处围廊下，庙里已残存不多的百姓都闹烘烘地跟着去看百狮舞、鱼龙舞去了，只剩下遥儿一个人站在那儿。(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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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焰火映天

穆上玄众弟子面面相觑，过了许久，玄一才战战兢兢地凑上前。怯怯地道：“师父，咱们……”

穆上玄一转身，从香案上抄起一部经卷就要往玄一头上砸去，吓得玄一也不敢躲，只是把眼睛紧紧闭上，过了片刻。那经卷未尝砸到他的头上，玄一悄悄睁开眼睛，不禁更是吓了一跳，只见穆上玄一双大眼满是泪水，泪水在眼眶里溜溜儿地打转。

玄一哪见过穆上玄流泪，吓得他卟嗵一声跪到了地上，颤声道：“师父！”

众弟子都围上来，怯生生地唤他：“师父！”

穆上玄突然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奋力撕着那经书，把它撕得一片片的，狠狠抛到空中。

满天经文飞舞，如同片片血蝶。

穆上玄慢慢向后院走去，肩膀无力地塌下，高大的背影充满了落寞与凄凉。

玄一爬起来，茫然看着他的背影，玄二在一旁小声道：“大师兄，咱们……要不要过去安慰安慰师父？”

玄一看了众师兄一眼，众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穆上玄暴怒时会打人，眼下他的表现前所未有，怕是不只打人那么简单了，这时候谁敢劝他，又劝些什么？

穆上玄失魂落魄地走进后院，在碑林塔林中间站住，眼神一边茫然。

遥儿慢慢走到他的身后，在一丈处站定，陪他沉默半晌，缓缓问道：“上玄观主为何伤心？”

穆上玄颤抖地道：“我……陪了她十多年，十多年啊！”

遥儿冷冷地道：“那又怎么样？上玄观主可曾真正喜欢过她一天？”

穆上玄霍地转身，眼睛像喷火似的看着遥儿。

遥儿丝毫不惧，说的话反而更加冷酷：“我还记得，上玄观主曾经对我酒后吐真言。你厌恶她，极其厌恶那个老妇。你和她同床共榻的时候，一面做出着迷兴奋的样子取悦她，一面忍着恶心与鄙视。如果她不再宠幸你，难道不是一个解脱？”

穆上玄咆哮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我陪了她十多年……”

遥儿笑了笑，语气更加尖锐：“那又怎样？难道你没有得到什么？上玄观主当年是什么人，只是一个街头耍把式卖药的。如果姜成不曾把你引介给她。你现在是什么？还是一个耍把式卖药的！”

穆上玄好象被空气中一只无形的拳头狠狠打了一拳，踉跄地退了两步，脸色更加苍白。

遥儿道：“这十多年reads;。你陪着她，得到了无尽的财富、权势和地位，王侯为你牵马坠镫、宰相任你打骂侮辱，你吃亏了么？既然你只是以色相娱人。和她从不曾有过一日真情，那么被人取代。你又何必悲伤难过？”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穆上玄本已激愤得浑身发抖，但他忽然又平静下来，默默转过身，说道：“我知道你想点醒我。我知道……”

他慢慢仰起头，看着满是青苔的宝塔，沉默半晌。缓缓说道：“让我静一静，让我一个人……好好想想！”

遥儿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当他走到塔林边时，站住脚步，对穆上玄正色道：“如此失宠，于上玄观主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只要你愿意，从这一刻起，你就可以过上你真正向往的生活！”

……

遥儿无言离去，本以为穆上玄就此解脱，岂料一件今天之事在晚上发生。

上元时节，遥儿终于有机会与沈人醉在繁忙拥挤的街道散步，就在这时人群松动，骤然奔跑起来。

原来王宫里面，最雄伟最巨大的“天堂”已经变成了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

这“天堂”是全木制结构，里边又悬挂了无数写着经文的布幔，一点就着。天堂里供奉着以田七娘的容貌为原型建造的一尊女娲大像，大像巨大无比，举世无双，仅仅一根小指上就能站立十多名壮汉，由此可见其巨大无朋。

可是这尊大像也是以木制漆金的，如今这尊大像也燃烧了起来，如同一座万丈金神，火光冲宵。

穆上玄一手提着酒坛子，一手擎着火把，望着熊熊燃烧的“天堂”狂笑不已。

今天在白马观，他遭受了莫大的羞辱，独自在塔林中默默地坐了好久，他不得不承认，遥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虽然锋利如刀，却是切切实实地切进了他的心里。

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嫉妒、没有理由发火，从他第一次以身体侍奉女王，他就应该有被抛弃的觉悟。何况，这么多年来，他已经获得的一切已经足够补偿他所付出的一切。可他就是不甘心，没有理由，不甘心就是不甘心！

尤其是，哪怕是金银满堂，哪怕是爵至侯爵，他觉得自己其实依旧是一无所有，他唯一拥有的就是面子，哪怕只是别人表面上恭维和敬畏出来的面子。

但是，现在随着他的失宠，这一切也在迅速失去。他不甘心，他还想挽回，所以他在塔林里痛骂、哭泣、自怜自伤，等他把伤口舔好，他又臊眉搭眼地回来了，厚着脸皮参加宫廷的赏灯晚宴。

往年，这个时候是他最风光的时候，他负责制作宫中的彩灯，负责引导女王观灯，他就坐在女王的御座之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可这一次，他的座位排得远远的，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机会靠近女王一步，更加年轻更加俊美的郑安易已经取代了他的地位。

更叫他无法忍受的是，别人也都把他当成了一团空气，甚至当他主动放下身架，堆起笑脸向别人敬酒时，那些原来对他阿谀奉承，恨不得把他当亲爹供奉的人，居然也冷冷淡淡，有些人只顾拍手大笑。假装没有看见他在敬酒，有些人只是端起酒杯虚应其事地举一下，便无所谓地放下。

他终于明白：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只是在自取其辱reads;！

自斟自饮、酩酊大醉的穆上玄不知不觉便离开了那热闹的人群，没有人在乎他的离去，曾经被人前呼后拥的他。分明还看到坐得离他很近的那些人。脸上都露出了轻松了的笑容，这些人原本都是想巴结他都排不上号的人呀！

不知不觉中，他就来到了“天堂”。这是他为了讨好田七娘而建，那里边供奉的大像就是以田七娘的容颜为原型，如今这座通天宝塔般的巨殿在燃烧，里边的巨像也在燃烧。他心中好不通快，一切的愤怒与嫉妒。如今都付之一炬了。

大火熊熊，有那飞溅起来的火苗在空中飘舞着，竟然一直飘到北市上空才熄灭，整个临安城都沐浴在这通天大火之下。红光直冲云宵。天津桥头都被照得如同白昼，无数的百姓拥挤在那儿，惊骇地看着这壮观的大火。

“看呐！看呐！鼻子着火了！”

“看呐！手臂掉下来了！”

火苗因为大像的分解。化成了更加绚丽的的火焰。

天空中正刮着北风，北风把那高达百丈的火苗稍稍移动了一下。前面的“明堂”，史上最壮观、最恢宏的天子大殿“女娲神宫”，突然也燃烧起来，天津桥头又是一片惊呼：“天呐！女娲神宫也起火了！”

穆上玄被滚滚热浪灼着倒退了几步，怔怔地看看熊熊燃烧的“天堂”，再看看刚刚着火的“明堂”，好象酒意突然清醒了一些，他踉跄地退了几步，忽然把酒坛子一扔，火把也像咬手的毒蛇似的一丢，便慌慌张张地推开呆若木鸡的宫娥内侍，一溜烟儿地逃去……

……

当晨曦又一次把大地沐浴在它的温柔之中时，玄天门上没有如往常一样响起悠扬的钟声和不缓不急却振聋发聩的鼓声。

大火还没有熄灭，高大无比的“天堂”和恢宏壮观的女娲神宫已不复存在，但是那些巨大的木料和硬木制作的各种精美雕饰还没有完全烧光，火焰依旧喷吐着，更多的地方则冒着黑烟。

女娲神宫殿顶那只高达一丈的金凤已经被烈火烧得扭曲了，表面的黄金已融化脱落，剩下纯铁的架子，以一种奇怪的形状趴在火堆上，熏得漆黑一片。这座气势恢弘、壮观华丽、巍峨参天，有吞天吐地、包罗万象之气的华美宫殿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这一夜，临安几乎无人入睡，所有的人都在望着王宫中那场前所未有、无法想像的大火，王宫里的人更是如此。奔波取水、试图灭火的武士、内侍和宫娥，一个个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地上，连他们的女王从身边走过，都无法爬起来行礼。

田七娘让和郑安易架着她，颤抖地看着这象征着她的天命和王朝气运、平素朝会群臣、祭祀天地的枢机所在，就像看着她毕生追求的一切都被人毁于一旦。

几个看管“天堂”的侍卫、内侍和宫女惶恐地跪在她的面前，白发苍苍的田七娘恍若未见，只是迷茫地看着那依旧燃烧的火焰和那喷吐的黑烟，努力想像着那个地方昨天的样子。

“大王，宰相们求见！”

“大王，长乐侯、未央侯、穆夫人等王室宗亲求见！”

“大王……”

“叫他们等着reads;！”

田七娘颤巍巍地转过身，语气居然出奇地平静，只是仅靠郑安易的搀扶，似乎她还无法站稳，她手中的龙头拐杖也在用力地拄着地面。

田七娘努力向前迈动，努力让她的腰挺拔起来，仅仅走出几步。她就像跋涉了很高的山峰，气喘吁吁起来。

田七娘站住脚步，目光盯在一个人身上，那人立即快步趋近，躬身立定。

田七娘喘息着、斟酌地道：“吉卿，你素来乖觉机警、心思缜密，那些人……老妇就交给你了！”

田七娘说着，眼神向不远处飘忽了一下。面前那人心领神会，微微欠身，轻轻答道：“臣吉象，一定不会让大王失望的！”

田七娘又深深地凝望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往前迈动的脚步似乎有了些力气。吉象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田七娘走远，脸上慢慢升起一抹冷厉的杀气，他摆了摆手，一位全副披挂的羽林将军便大步走到他的面前。

吉象当日狼狈，乞求面见女王，裴纨察觉其中另有蹊跷，而且这蹊跷十有*对俊下臣不利后，便立即控制了他，然后去见田七娘。

天子近臣，近就近在这儿了。一些女王可做可不做、可允可不允的事情，寻常大臣去说和他身边近臣去说，得到的结果就可以完全相反。

田七娘破例传见了吉象，由此清楚了刘斯郦、纂连耀一案真正的告举人就是眼前这个倒霉蛋，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她并没有惩罚俊下臣，而是给了吉象一个太常博士的官职，把他留在了身边。

太常博士掌引导乘舆，撰定五礼仪注，监视仪物，议定王公大臣谥法等事。职称清要，品级不高，却是名符其实的天子近臣。没有人理解田七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吉象虽然化险为夷，却没能扳倒俊下臣。

吉象也是一个心思极深沉的人，对此事他明智地不再提起，只是很安份地做起了太常博士。俊下臣知道此事后，很是惶恐了一阵，但是女王没有任何处置，他也只好厚颜装作不知此事。不过这个敲打，倒比任何警告都管用，俊下臣做事更勤勉也更规矩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吉象知道，女王这是要他把昨夜所有看见穆上玄放火的人都杀掉，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布政天下，统率群臣的庄严所在，是因为她的一个情夫捻酸吃醋而焚毁的，那将令她在国民面前颜面无存。

田七娘一走，他便开始准备起来，这是女王交给他的第一件差使，他一定要办的漂亮。一番耳语之后，那位羽林将军露出骇然的神色，但是吉象冷如冰雪的脸色让他清醒起来，吉象又低低吩咐几句，那位羽林将军艰涩地吞了口唾沫，匆匆离去。

很快，一支在外围警戒的羽林军被集合起来，紧接着当晚所有值守在明堂和天堂的宫娥、侍卫、太监被一个个捆绑起来，被捆绑起来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他们知道如此重要的所在被毁，但是他们没有想到……

一个又一个捆成粽子一般的人，被投进了熊熊大火，因为火焰炽热无法靠近，每一个每捆绑起来的人都是由四个身材魁伟的武士远远地扔进火堆的，满目凄惶恐惧的目光，但是没有人哭叫咒骂，因为所有人的嘴都被堵了起来。

正在救火的其他宫娥太监们，被这可怕的一幕惊呆了！

这一夜，对他们来说，是地狱般的一天……(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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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神棍末日

群臣是来慰问女王的，女娲神宫已不复存在，女王在宣政殿接见群臣，这是她自登基以来最凄凉的一次朝会，大臣们在殿上拥挤不堪，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而女王也没有丹陛御阶，只能坐在他们面前一张铺了黄绸的御案后面。

田七娘赶来的时候，裴纨正在安抚群臣，告诉他们女王安康，火情已得到控制，尽管他只是捡那能说的事情简单讲讲，可是因为大臣们一拨拨赶来，这种反复的解释也说得他口干舌躁。

直到田七娘赶到，拥挤不堪的大殿里才安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那就要善后，一说到善后，文武百官便又争吵起来。尽管宣政殿并不算小，可是挤了这么多人就拥塞不堪了，争吵的嗡嗡声，就像这里是一个喧嚣的市场。

“大王应该下罪己诏，向臣民征求意见，检讨过失，毕竟……上元之夜，这么大的天火，这就是上天的惩罚呀！”

因为裴纨还不明白女王的心意，所以关于起火的原因他并没有对外宣布，只说是事先全无察觉。等到发现时，大火已经不可控制，于是大臣们一番讨论，已经把这归纠为天火。

马屁精杨二律马上跳了出来：“一派胡言！这哪里是天谴，这是祥瑞！”

一语出口，震惊四座，菜市场登时安静了，连田七娘都吓了一跳，一场大火把“天堂”和女王发号施令、统治天下的“明堂”都烧了，这居然是祥瑞？

杨大宰相振振有辞地道：“当年周武王伐纣，军队过河时便天降大火，结果武王伐纣功成，建立八百年大周王朝。我慈氏越古金轮女王乃上天所选。这场上元之夜的天火，分明也是一个吉兆，预示着我大齐国之兴旺发达！”

临安令俊下臣一早就已经向自己手下有学问的人请教过了，这时也出班附合。一本正经地道：“当年，弥勒成佛时，便有天魔烧宫，这说明。我大王当真是弥勒佛祖转世呀。依臣之见，确是吉兆，既是吉兆。又何必下罪己诏呢。”

“呵呵……”

一直阴沉着脸色的田七娘见她的臣子竟绞尽脑汁替她想出了这么多的好理由，不由微笑起来，沉郁的心情也好了许多reads;。

神佛？

她现在已经很憎恶了现在神佛对她的利用价值也不大了。

杨二律的说法大概可以……

这个念头在田七娘心中只是稍稍一转，便又被她排除了。

杨二律可以无下限地拍马屁。可她这个女女王却也不可以如此没下限地降低她的智商，“天堂”和“明堂”被一把火给烧了。居然是吉兆？如果这么宣扬出去，她田七娘就会沦为全天下诸国的笑柄。

田七娘呵呵地笑了两声，有些疲惫地靠在椅上，淡淡地道：“这场火。不是天火！既不是上天的警示，也不是上天的祥瑞。”

她扫视了群臣一眼，斩钉截铁地道：“老妇。已经查清楚了，天堂内部正在修缮。工匠们保管不善、看护不严，将几匹麻布堆放得离火源太近，以致引起这场弥天大祸，老妇已令人严惩肇事者。”

众文武面面相觑，既然此事与天火无关，那就不用扯什么天罚和祥瑞了，正反两派的辩论者都讪讪归队。

田七娘闭目坐了片刻，张开眼睛，慢慢站了起来，原本有些颓废和灰败的神色一扫而空，变得异样的振奋起来：“老妇要重建天堂、重建明堂，不只如此，老妇还要铸九州鼎和十二生肖神。明堂和天堂，以前是由上玄观主督造的，工程进度极快，老妇很满意，这一次，依旧由上玄观主督造！”

当初穆上玄造明堂和天堂，日役劳工两万人，采伐江岭之木，耗资亿万，府藏为之耗竭，如今不但要重建明堂和天堂，而且在天枢刚刚完工不久的今天，还要铸九鼎和十二生肖之神？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可是此时的朝廷里已经没有敢如此直言的大臣了，那样的大臣不是被杀了头就是被发配地方去了，方才虽有人建议女王下“罪己诏”，也不过是依照自古以来的规矩进言，并非有意想让女王难看。

如今女王已有定夺之事，无人敢予反对。

……

次日上午，遥儿在书房里处理了一些事情，又随便打听了一下昨夜大火的情形，得知明堂和天堂都烧成了瓦砾，又不禁为之叹息，临近中午的时候，壬葳来报：护送幻术艺人进京的人马已经到了。

遥儿听了不禁大皱眉头，宫中出了这么大的事，一系列庆祝活动肯定要取消了，如果不能以非常自然的方式，让这些能揭破神棍骗局的幻术艺人出现在田七娘面前，田七娘一定会提高警觉。

在这种情况下，既便能利用女王对三个神棍的清算，成功地铲除欧阳玉衍的重要力量，也会给自己带来很大的损失，那位女王不会察觉不出这是有人对她的利用，以她的强势性格，对利用她的人，她会毫不容情地抹杀。

遥儿还在犹豫让这些艺人暂且留在临安等候时机，还是不顾暴露自己势力的危险强行揭穿三大神棍的把戏，又一个消息送到了她的府中，接到这个消息之后，遥儿果断下令，先把那些幻术艺人安置下来，以俟变化。

昨夜那场本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的大火，突然使她的计划出现了一个重大转机。

遥儿收到的消息是：“号称无尘如来转世的河内神尼已被天子斥归reads;！”

原来，宫中大火之后，河内老尼也闻讯赶去宫中慰问，当时田七娘刚刚打发了文武百官、王亲国戚们离开。回到丽春台，才躺回她的卧榻。河内老尼觐见的消息，一下子把田七娘积压到此刻的怒火全部引燃了。

“你号称无尘如来转世，能知过去未来，为何天堂和明堂大火。你不向老妇言明？”

河内老尼一见田七娘，就被这一声怒吼吓住了，吓得她双膝一软。“卟嗵”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欺骗！全部是欺骗！统统是欺骗！你这个骗子！你这个神棍！”

田七娘的声音忍不住地颤抖，当初为了建造明堂和天堂，府库为之耗竭，那辉煌壮观的建筑是她的骄傲，是她的象征。是她号令天下的神圣殿堂。可现在那里只有一堆还没有燃烧殆尽的垃圾。

河内老尼战战兢兢地道：“大王，贫尼……贫尼……”

“滚！滚出去！老妇不想看到你，滚回河内去。老妇再也不想看到你！”

田七娘咆哮着,抓过一个花瓶向她狠狠掷过去，河内老尼抱头鼠窜。

田七娘依旧愤愤然的，似乎有些遗憾河内老尼逃的太快，不能让她继续发泄发泄。明堂毁于一旦。她的心都在疼,可是她现在又不能马上处死罪魁祸首，心中那种愤懑着实难以言喻。

“河内老尼被斥回河内。免去麟趾寺住持之职,收缴所赐佛产？”

遥儿听了部下紧急送来的这个消息，不禁大皱眉头。

如果三个神棍的真面目已经被女王自己识破，他千里迢迢请来的幻术高手就没了用武之地。而女王对神棍的处罚方式是斥归，大概是因为女王心存顾忌。不想用明确的处置手段，从而使天下人嘲笑她堂堂女王竟曾被几个神棍戏弄于股掌之上。可这样一来，她谋划良久的对付沈人醉的手段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遥儿思索良久。霍然抬头道：“不行！此事如果这般解决，我们的一切谋划都无从施展了。立即开始弹劾，必须把主动掌握在我们手上！”

祠部主事刘年窜进祠部郎中朱提的签押房，把河内老尼被斥归的消息禀报给他的上司：“明堂大火，自称能知过去未来一切事的河内老尼居然毫无警示，女王龙颜大怒，已经把她斥归了。”

朱提立即捻着胡须，冷冷批斥一番河内老尼蛊惑君上、妖言惑众，凭着小小伎俩招摇撞骗的拙劣把戏，全然忘了河内老尼得宠时他是如何的巴结奉迎。

刘年摇头一笑：“郎中还不明白属下向郎中提起此事的用意么？咱们祠部该体察圣意，为大王分忧啊。”

朱提茫然道：“体察圣意，刘主事是说……？”

刘年暗暗撇了撇嘴，这位朱郎中要不是把女儿献与未央侯，并受未央侯宠爱做了侧王妃，就凭他这个脑袋，怎么配坐上这祠部郎中之位。可刘年脸上却不敢露出丝毫轻鄙，而是谆谆诱导道：“哎呀，我的朱郎中，你只顾操心份内之事，为人又一向敦厚纯朴，也难怪您想不通这其中的关节。”

朱提尴尬地笑笑：“是是，还请刘主事指教reads;。”

刘年连连摆手：“郎中客气了，指教哪敢，属下是郎中之属下，这些事情，理应属下替郎中操持才是。”

眼见朱提都等得不耐烦了，刘年才道：“郎中，当今天子一向睿智，何曾受人如此蒙骗？尤其是明堂和天堂大火，数年心血毁于一旦，女王心疼啊！如今可是恨死了这个招摇撞骗的河内老尼，恨不得把她千刀万剐才甘心。”

朱提眨眨眼睛，茫然地道：“那女王为何不杀她的头，只是把她驱出京城？”

刘年道：“郎中您想，如果女王要杀她，用什么罪名呢？说她招摇撞骗，欺蒙天子？天子英明，怎么会被一个骗子蒙蔽住呢，这要是治她的罪，可不是把女王也兜了进去。受天下人耻笑么？”

好歹朱提还没有蠢到不可救药，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过来，他眨巴眨巴眼睛，突然兴奋起来：“刘主事，你是说……咱们……咱们……”

刘年道：“没错！女王想制裁河内老尼，却苦于没有理由，真正的理由又说不出口，那怎么办？咱们做臣子的。理应为君上分忧啊，这理由咱们有啊，郎中要是帮大王找个理由，你想大王对郎中您会不另眼相看吗？”

朱提拍案而起，兴奋地道：“着哇！刘主事，本官没有白把你倚为心腹，此番若得大王赏识，朱某必投桃报李。”

“不敢，不敢，理应为郎中效力！”

河内老尼凄惶惶逃回麟趾寺。仔细想想，女王也不过就是把她赶回河内。至于收回佛产，那些佛田她本来也带不走，收回也就收回了，她原本就没想过要靠着蒙田七娘在京城混一辈子，如今这结果并非不可接受。

心神一定，她原打算一回麟趾寺就马上逃走的，这时又不舍得了。

这些日子，她在麟趾寺可是收了许多钱财，这些都是浮财，能带走的。只不过其中许多钱都放了贷，需要马上收回来，另外要带这么多钱走，也得需要装车起运，还要雇人护卫，这可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

所以河内老尼回到麟趾寺，强装镇定，丝毫没有向弟子们透露这个消息，在急着整点财宝安排起运的同时，她居然还突击为三个**主持了剃度仪式，发放了度谍，由此又收入了一百八十贯的钱财。

祠部郎中朱提的奏章当天下午就到了宫里，弹劾麟趾寺住持河内老尼每日大食酒肉，败坏佛门清规戒律，又大肆发放度谍，使许多青楼**托庇于佛门之内，逃避税赋。更有甚者，干脆就把麟趾寺做了青楼妓院，勾引寻欢客，把那佛门清净地弄得污秽不堪。

朱提奏章中所提的事情倒不是他胡编乱造，字字句句都是事实，只是河内老尼得宠时，他不但不敢上奏，还要代为掩饰，这时只是把其他佛门弟子尤其是麟趾寺原来的修行人举告的事情上报一遍而已。

丽春台里负责给女王念奏章的人是郑安易，郑氏恨极了那三个吹捧情敌穆上玄的神棍，一见还有这种东西，马上把它作为最重要的奏章念给田七娘听，然后添油加醋地讲了一番这些佛门败类对女王英名的影响。

田七娘已经恨不得把河内老尼千刀万剐，只是迫于罪名难找，要她承认是因为受了河内老尼的蒙蔽因而恼羞成怒她是万万不肯的，如今有了这么正大光明的罪名，她哪里还会客气，立即愤怒地下旨：“抓捕河内老尼，交祠部审判。所以为了逃漏税赋，向河内老尼贿买度谍的女子全部逮捕、没为官婢！”(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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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上玄天真（大结局）

当天晚上，麟趾寺便被临安府尹俊下臣派人包围了，不但把河内老尼抓个正着，抓获了正在大吃大喝的假尼姑一百多人，还抓住了到尼姑庵里来*的嫖客五十多人，可谓战果赫赫。

这还不算，俊下臣又从祠部调来了由河内老尼剃度的全部出家人的名单，这个从度谍的记录上就能查到，开始在全城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抓捕行动。

这一天是正月十六，临安城还在解除宵禁的状态，满城百姓还在狂欢。昨夜，他们亲眼见证了王宫大火的盛大场面，而这一晚，则是无数剃着光头、年轻貌美的女尼，还有从各处烟花柳巷里抓来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这一夜，又是一个精彩纷呈的夜晚。

第二天一早，御史台的徐无错、张易天，工部的李冀宵、华星凡、户部的楚逸、陈义天、礼部的胡祥晖等纷纷上书，这一次他们弹劾的范围已经从河内老尼一个人扩大到了道人和秦人。

道人利用为天子寻不老药的机会在地方上如何作威作福、如何收受贿赂，怎样帮助大批用金钱买通他的商人逃避税赋，并且无偿调用官驿车马代运货物，如何干涉地方司法……

秦人如何干涉户部和工部事务，如何在收受贿赂后迫使户部把去年受灾严重的地方改为轻灾、轻灾地区改为重灾，结果未受灾的地方得以减免税赋、受了重灾的地方税赋不减、赈济全无，灾民饿死无数，如何在工部负责的几项大工程中上下其手……

这些也都是有据可查的事实，并非御史台捕风捉影的弹劾，田七娘越看越怒。立即下令把秦人也抓起来，同时派人出京，去抓捕还在地方上逍遥快活的道人，所抓的人全都交给了俊下臣。

俊下臣一有整人的机会就会精力充沛到可怕的地步，三天三夜不睡觉也能精神奕奕。

自打接了这件差使，俊下臣精神抖擞，连家都不回了。整天就住在府尹衙门里。在他高效的破案速度和打击扩大化的破案风格之下，欧阳玉衍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她最后的经济来源。就被俊下臣像刨树根似的，一根接一根地刨断了。

正月十六的一场熊熊大火还没有烧尽，穆上玄的酒就醒了。

他惶惶不可终日地在房里躲了整整三天，破天荒地没有再喝一滴酒。外面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以为是女王派人来抓他了。

一班弟子们虽然不知道这位护国法师究竟做了什么。但是穆上玄那副风声鹤唳的样子他们却都看在眼里，为了不让穆上玄继续一惊一咋的，整个白马观后院都成了禁区。任何人都不许进入，保持绝对的安静。

可是异样的安静reads;。却令穆上玄更加的惶惶不可终日。直至五天之后，他才终于得到解脱。五天后，关于明堂和天堂起火的原因终于向天下人公布了。火因是几个修缮天堂的工匠把几匹麻布摆到了火源旁边，而照看天堂的宫娥和太监们又怠于职守！

这些可怜人都被判处极刑。这件事就如此结束了。与此同时，朝廷宣布了重修明堂和天堂的计划，这次又增加了铸九鼎和铸十二生肖神的打算，而整个工程，依旧由穆上玄负责督建。

穆上玄接了圣旨之后，一个人呆呆地在禅房里坐了许久。那场通天大火，泄去了他的愤怒。却没有提高他的智慧，思来想去，他终于想通了：“这是女王对他的补偿！女王感觉到了他的愤怒，所以用这种近乎讨好的手段来取悦他！”

这个跑江湖卖药的汉子从来没有看过史书，他不明白历史上的那些君王们想要铲除一个人时，常常会对他温情脉脉、大加封赏，表现得比平时更加信任、更加恩宠。

在他想来，如果女王要杀他，只是一句话的事儿，女王既然没有这么做，而且把这么一个肥差交给了他，那就是原谅了他的过失，并且试图挽救他们之间的关系。

仔细想想这几天的惶恐不安，穆上玄忍不住想要笑话自己：“是啊，整个天下都是女王的，只是烧了两间房子而已，女王能怎么生气呢？对一个富拥四海的君王来说，两座宫殿也叫事儿吗？”

穆上玄兴奋起来，几天不曾饮酒，嘴里都淡出鸟儿来了，他马上吩咐大排箸，召集一干亲信弟子胡吃海喝起来，大醉酩酊之际，他还忍不住把明堂和天堂大火的真相炫耀地向他的弟子们说了出来。

在他看来，这是他男儿气概的体现。他知道因为他的失宠，就连一些依附在他身边的弟子背后都在对他说三道四，他用这件事向所有人宣告：“女王对我宠爱依旧！不管我惹出什么祸事来，都不会惩罚我！”

……

随着女王的震怒，已不需要遥儿安排人弹劾那三个神棍了，朝中永远都不乏体承上意、落井下石的人，揭发三个神棍的人越来越多，不但弹劾他们狐假虎威的种种违法事迹，对于他们所谓的“神通”，也开始有人用大量事实进行揭发。

错过了最好的逃脱时机的河内老尼被抓进了大牢，那些想依托于她，逃漏税赋的**统统没为了官奴，分别发配到各处服役，连司农寺也发配了二十多个妙龄女郎来，负责编草席子。

突然分来这么多明眸皓齿、体态妖娆的女子，对那些一直在司农寺司竹监的蔑匠们来说是一件很开心的事，对此，龙门温泉汤监的伙计们就很是不满，如果给他们分几个来，说不定他们还有机会偷看漂亮女人洗澡，分给司竹监真是暴殄天物了。

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的河内神尼并没有算到自己的这一大劫，她落到了俊下臣的手里，这位神尼被俊下臣的残酷手段吓坏了，事实上她并没有见识到什么，她仅凭以前听说过的有关俊下臣的一切。就已经吓坏了。

当她被关进大牢，并且得知此处是俊下臣的地盘之后，立即解下腰带上吊自杀了，生怕迟了一步就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河内神尼死得如此干净俐落，倒把晚到一步的俊下臣给郁闷坏了，他本想利用河内神尼多咬几个大臣进来的。抓大官这案子才有份量。

紧跟着。道人和秦人也被朝廷通缉了。

秦人竟然逃了，这得感激河内老尼，她失去女王的信任reads;。并被勒令返回河内的时候，她就派人通知了秦人，她知道自己失去了女王的信任，那么本就不太被女王看重的秦人也前景堪忧。

他们三个人只是临时的骗子组合。如今大难临头，自然各奔东西。可是不管是出于过往的交情。还是担心秦人落马后再供出她的什么事来，她都需要知会秦人一声。

秦人当时虽未犯案，却比她还要小心，听她弟子传话。让自己尽快逃走，他连那辆七宝马车都舍弃不要了，趁着当夜依旧没有宵禁。他匆匆收拾了一些细软之物，连夜就逃走了。等唐纵赶到他的住处已是人去室空。

道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他在外面逍遥了大半年，所到之处如王侯一般，荣华富贵、财帛女子，无不尽情享用。如此过了大半年，也该回朝缴旨了，这才恋恋不舍地回来。

他一路还盘算着，见了女王就说炼制长生不老药的药材还缺几味主药不曾找到，等开了春再继续南下逍遥，谁曾想还没到临安城，就被朝廷派来缉捕他的人生擒活捉了。

道人这个江湖骗子也光棍的很，一听此案是由俊下臣负责。他就知道自己绝不可能活下去，为了少受折磨，还不如早早自己了断。

在这一点上，他这个跑江湖的可比刘斯郦、纂连耀那两个当官的要清醒多了，刘斯郦和纂连耀相信了俊下臣的鬼话，为了活命，不知攀咬了多少故旧好友，结果等到咬无可咬的时候，还是被俊下臣推出去砍了头。

不过因为河内老尼的自缢，派去捉拿道人的人加强了看管，他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自杀，便假意温顺，使看管他的人渐渐放松了警惕，等到把他押到临安附近的偃师时，道人才找到机会成功自尽。

三个主犯逃了一个，死了两个，这令俊下臣异常愤怒，道人和秦人都没有什么弟子部下，而河内老尼所谓的弟子都是青楼**，而且大多是半掩门儿，所以才想托庇在河内老尼门下逃漏税赋，这些女人压根没接待过大官巨绅，如何扩大他的战绩？

这时候，临安府司户参军李镜突然如有神助地冒了出来。

临安府很少有人知道李镜有个堂兄是穆夫人府的管事大太监，毕竟自家出了个阉人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但是人人都知道这李镜不仅油滑狡诈，而且颇有能量，所以才能从一个贫家子而入仕，直到成为临安府的司户参军。

李镜向俊下臣提供了很多重要信息，俊下臣按照李镜提供的情报，果然陆续抓出了许多依附三神棍大肆敛财的大鱼，虽然这些所谓的大鱼对俊下臣来说还只是小鱼小虾，因为他们大多不是官场中人，但是在临安府，这些人也算是财大势雄很有地位的人，比如临安最大的怀世堂药店，分号都开到扬州去了。

俊下臣眼下正缺人用，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很有破案天赋的属下欣赏极了，很快他就对现任的临安府录事参军事李颇离暗示了一下，李参军马上乖乖找个缘由送礼托人调离了原任。

一直以来，托人送礼往高处升、往好地方升的常见，平调到小地方的却少见的很，李参军偏就弄了这么一出，以致很多人都认为他一定是在原任上捅出了什么大篓子，或者索贿受贿什么的被人抓住了把柄，才用这种方法避祸。

一般来说，官场之中，除非生死大敌，鲜有赶尽杀绝的。如果对方主动服软主动让位，你还不依不饶，那就不免要让其他同僚齿寒了，所以这种手段是避祸的最佳方式。可怜李参军何曾被人抓住什么把柄，只是来府尹想让他走。他不敢不走罢了。

随后俊下臣马上亲自请旨，任命李镜为临安府录事参军事，统辖六曹，成为临安府自府尹、少尹之下，实权在握的三把手reads;。

遥儿是在王宫大火的第十天才知道纵火者是穆上玄的。

穆上玄把他纵火的事情当成了一件功绩、当成了一个无上的荣耀，得意洋洋地说给他的弟子们听，他的弟子们也是有样学样。把这当成了他们师父极了不起的一件大功绩得意洋洋地向外炫耀。

田七娘虽然从宫廷里把这个消息严密地封锁住了。却没想到当事人自己把它泄露了出去，只是此事现在还只是在坊间市井里传播，尚未传扬到上层人士耳中。

遥儿这些天一直在利用俊下臣的尖牙利爪摧残欧阳玉衍在临安的最后根基。全力以赴之下，竟未注意到这个与穆上玄有关的消息，直到第十天寇卿宫班头儿袁寒登门探望，遥儿与他聊了一阵儿。才听他无意中说起此事。

遥儿一听便大吃一惊，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件事竟是穆上玄干的。宫里对这个消息虽然讳莫如深，她不动声色地送袁寒离开之后，马上备马，直奔白马观！

“焚毁女娲神宫的竟然是他？这是真的还是流言？如果是他。旁人不知道，裴纨没有理由不知道，怎么宫里竟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

只是转念一想。遥儿就苦笑起来。

她已经明白裴纨对她封口的原因了。

以裴纨对田七娘的了解，恐怕那火刚起来时。他就知道女王已经起了杀机。

裴纨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做什么呢，如果她无心理会此事，那么这件事就跟她毫不相干。如果她有心去救穆上玄，动了杀机的人可是女王，遥儿势必要跟天底下最有权势的那个人对抗，裴纨会让她为了穆上玄冒这样的风险？

更不要说，裴纨对穆上玄一向的观感……

遥儿到了白马观，只见进进入入有许多官员，遥儿不禁暗暗震惊，不知道这里又出了什么事。

遥儿到了后院四下一打量，恰看见一浊正坐在西山墙下晒太阳，屁股底下垫个蒲团，微阖双目，似在养神。

遥儿走过去，本想等他作完了功课再问问情况，不能贸贸然去见穆上玄，不想一俟察觉有人靠近，马上停了功课，睁开眼睛。

“啊！遥儿来了！”

一浊连忙站起来，向她稽首行了一礼。

遥儿还礼道：“大师少礼，上玄观主可在，这进进出出的许多官员，都是做什么的？”

一浊和尚道：“上玄观主在禅房里，这进出不断的官员，都是工部和礼部的。为了重建明堂和天堂而来！”

遥儿这才恍然，难怪这么多官员进出，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原来是她从没打过交道的两个衙门。

遥儿点点头道：“明白了，我还担心出了什么事情，那么不打扰大师继续做功课了，我先去见见上玄观主！”

穆上玄盘膝坐在榻上，面前有酒有肉，喝得正痛快：“没那么费劲儿吧？要我说，明堂和天堂就用原来的图纸，稍做一点改动，留出九鼎和十二生肖神像的位置就成了reads;。其他规制图案全都不变，压根用不着你们礼部跟着掺和。”

穆上玄端起碗来猛地灌了一大口，乜着萧大匠又道：“老萧啊，你也不用太操心，规划好了立即施工，这边先建着，关于九鼎和十二生肖神像的大小、模样，你们再慢慢商量，只要先留出地方就行了，用不着先都商量定了。”

穆上玄把重建明堂和天堂当成了他和女王重归于好的一个契机，非常上心，还没等出了正月，就把工部和礼部的相关人员都叫了来，开始筹划重建。

他正唾沫横飞地指点着，忽见门口出现一人，站在那儿不动，这禅房门口进出的人虽多，却少有站在门口的，穆上玄定睛一瞧，立即两眼一亮，哈哈大笑道：“遥儿……嗯？”

门口那人急急打个手势，转身便走了，穆上玄纳罕不已，挠了挠光头，对萧大匠粗声大气地道：“你们先忙着。爷出去散散心！”

遥儿正在阶下候着，一见穆上玄出来，也不说话，只向他打个手势。继续向前走去，穆上玄纳闷地跟在后面。

遥儿引着穆上玄一直走进清净禅林，这才站定脚步，回过身来。静静地看着穆上玄。

穆上玄笑道：“何事这般鬼祟？”

遥儿道：“我听坊间传言。焚毁明堂和天堂的，是上玄观主？”

穆上玄怔了一怔，哈哈大笑道：“不错！这件事你也知道了。呵呵。为师一怒之下……”

遥儿静静地凝视着他，截断他的话头，道：“当今女王长女安定公主，据说是在襁褓之中被她的亲生母亲扼死。上玄观主以为，此事是真的么？”

穆上玄一愣。皱起眉头道：“遥儿你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

遥儿道：“请上玄观主回答我！”

穆上玄挠了挠头皮，道：“那个……都是坊间传言吧……作为生身母亲，女王怎么会杀害自己的亲生女儿呢？”

遥儿点点头，又问：“先王储弘。在合璧宫觐见当今女王，随即暴卒，据说是被当今女王下毒鸩杀。上玄观主以为。可信么？”

穆上玄还是不明白遥儿的意思，讷讷地道：“这个……。朝廷不是说是暴病而卒的么，应该……应该和女王没什么关系吧？”

遥儿紧跟着问道：“先王储的两个儿子，也就是当今女王的两个亲孙子，被当今女王下令用铁鞭活活打死，可有此事么？”

穆上玄脸色难看地道：“遥儿，你究竟要跟我说什么？”

遥儿道：“还有女王的四位堂兄发配地方不足一年相继水土不服暴卒、女王的长嫂被鞭笞而死、女王的胞姐觐见今上后未及出宫便即暴卒，女王的儿媳，也就是当今王储的王储妃和侧妃被杖毙……

那些被一家一家铲除掉的姜齐宗室我就不提了，那些为朝廷立下赫赫功劳的文臣武将们我也不提了，我方才说的这些人都是女王最亲的人，除了其中少数几个曾对女王权力有过威胁，其他的对女王完全没有什么影响！

论起亲疏远近，他们都比上玄观主你和女王亲近的多，上玄观主，他们如今都已成为一缕亡魂，你什么时候会暴卒或者因为有人错会圣意、因为水土不服、因为种种乱七八糟的原因而死呢？”

穆上玄的脸色腾地一下红了，旋即又变得纸一样白，他愤怒地嘶吼道：“遥儿，你究竟在说什么，你知不知道，就凭你这番话，只要落入女王耳中，你有一百个脑袋都不够砍的reads;！”

遥儿道：“我知道！可是上玄观主会去告举我吗？”

穆上玄勃然大怒：“放屁！你忒也小看了某，你明知道我不会做那小人！再说，我又怎会不明白你这么说是为了我好？我怎么会……”

遥儿又一次截断了他的话：“所以，我今天才来直言相告！上玄观主，你大祸临头了！”

穆上玄哈哈大笑起来，摆手道：“危言耸听！危言耸听！你的好意，我明白，可我跟他们不同，我没得罪过女王，我只不过是烧了两幢房子而已，女王富有天下，会为此恼恨我么？我可是她的男人……”

遥儿也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穆上玄居然会这么天真，饶是她口才了得，可面对这么一个混人，她也无从开口了。

一直以来,遥儿遇到的人都很聪明,有些人只需她说半句,自然就能领会下半句,像安轲那样智近于妖的,甚至不用她开口,就会知道她在想什么。

遥儿实在没有遇到过像穆上玄这样幼稚而又执拗到极点的人，以致她费尽唇舌，最后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跟穆上玄交流下去。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如何交流才能让穆上玄听得懂，进而明白她现在的处境是如何的凶险。

穆上玄见她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她是被自己的榆木脑袋给气的，已经控制不住想要狠狠揍自己一顿，还以为她是为自己担心急的，反过来还好心安慰她：“好啦！知道你这么想，也是为我担心。你放心，这番话虽然叫旁人听了去那是大逆不道，在我眼里，却也没有什么。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叫第三人听了去！”

遥儿慢慢仰起头来，一副无语问苍天的模样，她是真的不知该如何向这头犟牛解释了。

遥儿离开白马观的时候，已是欲哭无泪！

她败了，败给了穆上玄的蠢！

穆上玄坚定地认为，他是田七娘的男人。一个与他同床共枕十多年的女人。怎么可能为了两幢房子狠下心来杀死她的男人？一夜夫妻百日恩，就算她移情别恋，也不可能伤害他。帮他遮掩焚毁明堂和天堂的事实，依旧把重建明堂、天堂的重任交给他，就足以证明这一点。

“遥儿，你来啦！”

遥儿正垂头丧气地往外走。正好玄一玄二一帮人从外面进来，一个个满身酒气。不知去哪儿刚快活了回来。

一见遥儿的脸色，玄二便摆手让众师兄弟们离去，只留下玄一和他，与遥儿关系最亲密的两个人。小心地问道：“遥儿师妹，怎么了？”

遥儿看见他们，苦笑了一下。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迟疑片刻。才把她的担心说出来，只是，这一次她就不可能用那么尖锐的质问了，那番话也就只能说给穆上玄听听。

玄一和玄二听了，神情立刻紧张起来。

遥儿道：“也许……是我错了吧，毕竟这只是我妄自猜测，不过……”

玄二沉着脸道：“我觉得遥儿说的没错，大师兄，你怎么看？”

玄一用力点头：“我也觉得，遥儿有此担心，那就一定有问题reads;！”

遥儿大为意外，她没想到费尽唇舌地摆事实、讲道理，始终不能让穆上玄转过弯儿来，她只是说了她的担心，一点分析解释都没有，这两位师兄弟居然信之无疑，看来聪明人还是有的啊，遥儿对自己的口才不禁恢复了一点信心。

不料玄一接着道：“遥儿是什么人？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咱们这帮子师兄弟，就是一帮混人，包括师父他老人家在内，真正凭自己本事闯出名头来的，还得是遥儿。遥儿这么说，那一定错不了！”

遥儿一呆，没想到玄一这么相信她的话，并不是因为她的分析有道理，而是……盲目崇拜？

玄二深以为然：“原来听师父说，我也觉得是个荣耀，遥儿这一说，我再一核计，可不是嘛，人家连丈夫留给儿子的产业都能抢，连亲儿子、亲孙子都能杀得不眨眼皮，会在乎师父么。”

遥儿定了定神，且不管二人因为什么这么相信自己的话，他们信就好。

遥儿赶紧道：“上玄观主一向最信任你们两个，还请你们好好劝劝上玄观主，此时逃走还来得及，相信……上玄观主若是逃走的话，女王倒不会赶尽杀绝。还有，你们……最好也早做绸缪。”

玄一和玄二果然达到了遥儿脑残粉的境界，对她的话奉若神明，二人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们马上回去劝师父，师兄弟们也都劝他们尽早收拾收拾先去乡下躲躲，观望观望风色再说，免得给人家一窝端了。”

遥儿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又低沉地补充道：“如果上玄观主还是不听劝，我觉得……你们两个……也要早作打算。如果我猜的不错，女王不会容忍太久，只要宫中大火的风头一过去，马上就会……”

玄一和玄二对视了一眼，玄一对遥儿道：“遥儿，你放心吧！你能为师父冒了偌大风险，师父和咱们师兄弟，就没白交你一场，我们这儿，你放心就是，这段日子你就别来了，免得受了牵累，我们光棍一条，死就死了！”

遥儿听出二人之意，意外地道：“大师兄，你们……”

玄二还是笑嘻嘻的，说道：“遥儿，你是有大本事的，我们不成，我们就是巷子里的小泼皮，要不是有师父，不要说吃香的喝辣的，早就被人打死，成了阴沟里的一具尸体了。师父要是肯走，我们就陪他走，他要是不走，我们两个贱命一条，不值钱，赔着他就是了！”

遥儿讶然看着他，玄二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豪言壮语，玄一点点头，也是一脸的理所当然。

他们并不是什么好人，而是惹人憎厌的坊间泼皮，乒良善、吃霸王餐、占大姑娘小媳妇便宜的事儿平时没少干，神憎鬼厌，没什么节操可言，可是在他们眼里，义气比他们那条贱命要贵一万倍！

遥儿已经被穆上玄的蠢打击的体无完肤了，可这同样够蠢的两个人的蠢话，却在不经意间触动了她的心弦，她默默地凝视两人良久，正容道：“仗义每多屠狗辈！好！好！好！”

遥儿转过身，大步向白马观外走去，这一刻，她心中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也要救了穆上玄的性命，虽然他跋扈又愚蠢，虽然不管是高贵者还是贫贱者都讨厌他，虽然他活得就像一个小丑，但他是我的朋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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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的言

素手染春秋是自己第一部小说，写得很是艰难，谢谢动物园的老狼，o○舎涐萁誰ら，j73，汀兰之露，kkk跑，言笑且颜颜，美好此前，书友150418173947359，米糊2015，血丞书(血丞书)等大大书友。

有机会小女子还是会继续写下部，不过，元旦之后自己会新的开始，暂定书名凡之仙，请大家继续支持，拜谢。

么么哒。。。。(未完待续。)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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