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奇缘》

作者：严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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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记

……沙漠，沙漠里苦不堪言，使跋涉者灰心丧气。……沙漠里也有甘泉，但它常常在沙漠底层流动，不易被人发现。只有不靠救世主恩赐，历尽千辛万苦百折不回的人，才能找到它的所在。如果你……

小引

年纪大一些的人也许还记得：从前，在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一带，沿着古长城残垒故堡间的弯弯曲曲的古道，常常可以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民间流浪艺人，坐在一辆在沙漠地带特有的大轱辘车上，由一匹骆驼拉着，在滚滚的风沙中，用三弦琴弹奏着一只古老的民歌：

近看沙山连沙山，远望沙浪上青天，莫道沙漠无所有，沙漠中间有甘泉……

这个老人到底姓什么叫什么？谁也不知道。只知道沙漠村庄的大人小孩，都叫他郎木，我们也就叫他郎木吧。

老郎木孤单一身，从没见过他有什么伴侣，只在他那大轱辘车后面，慢步小跑地跟着一条黑狗。这条黑狗可通人性了，老郎木走到哪，它就跟到哪，老郎木高兴的时候，它就摇尾巴，遇到老郎木难过，它也跟着流泪。有时，老郎木在沙漠村庄为牧人们演唱，它还会两腿直立，捧着个秫秸棒儿编成的小箩儿，绕着场子请赏呢。就因为这些，老郎木特别喜欢它，就给它起了个很好听的名字——沙虎。

因为老郎木常在沙漠边沿的村子里为人们演唱一些小节目，所以当地人对他的身世，也就不免传说纷纭：有人说他是汉族人，是唐朝大将军霍去病随军乐班留下的后代。有人说他是蒙古族，也有人说他是藏族。人们的这些说法，都有一点道理，因为他平常说话或者在演唱小节目时，常常把窗子叫着“套那”，把再见说成“白依尔太”。“套那”和“白依尔太”都是蒙语。

可是，他有时又确实把王子说成“赞普”，把贵妇人说成“江古西尤”，又把出公差说成出“乌拉”。“赞普”、“江古西尤”、“乌拉”，都是藏语。

至于说他是唐朝大将军霍去病随军乐班留下的后代，那是因为他除了会操琴、吹萧、弹琵琶外，还会演奏《宝花步佛曲》、《大妙至极曲》、《卢舍那仙曲》、《散花曲》等多种唐代古曲。特别引人注目的是，在他的右臂上，还刺着一个手抱琵琶身缠蓝绸的小飞天。这种小飞大，只有在敦煌莫高窟北魏时期的岩洞中才常见。

随着时光一年一年地流走，人们又说他既不是蒙古族，也不是藏族，而是队四川达县逃跑出来的杀人犯。他们说，他在四川杀了人，就逃跑出来，从剑门关到望子关，然后渡过黄河，沿着祁连山脉，一直流落到红湾寺一带，在那里改名换姓，和一个从中亚细亚过来的撒里回合尔族的姑娘成了亲，并且生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后来部落的头人强占了他所爱的那个姑娘，并传出话说要在打猎的时候，用毒箭把他射死，他这才离开自己的牛毛帐篷，逃到了沙漠里来流浪卖唱。

反正，不管他的身世究竟如何，这些沙漠村庄里的人们，却越来越离不开他。因为十多年来，他几乎总是赶着他的骆驼车，风沙里来，风沙里走，把他那沙哑的歌声和三弦琴的苍凉的古韵，留在这些用高原的黄土筑成的小村子里。

由于他经常演唱一个牧羊人在沙漠里找到了甘泉的故事，所以人们在谈论他的身世之外，还传说那眼甘泉实际上就是他找到的，并且说这眼泉水，是从一层金沙底下涌出来的，而在那层金沙下面，却埋着一座从来没人发掘过的宝藏。这件事到底是真是假，谁也弄不清楚，据说有人亲口问过他，他也点过头，下过，再问他这眼泉水在什么地方，他却又闭口不说了。

总之，老郎木是一个充满传奇色彩而又多才多艺的人物。所以每年一到祁连山下的冰桃成熟，沙漠中间的沙拐枣结着粉红色果实的时候；当人们一面喝着新糜子煮的稀粥，一面抬头望着一年一度越过沙漠向南飞去的大雁的时候，总是这么说：“老郎木为什么还不来呢？”

以往人们这么念叨几天，总会在一团飞扬的黄尘里，高兴地发现他那辆由一匹老骆驼拉着的大轱辘车，和跟在车子后面慢步小跑的那只黑狗。可是，到了一九三六年那年的秋天，人们把所有越过沙漠飞向南方过冬的大雁都送走了，也没有看到老郎木的影子。

事情很简单，因为在这一年的秋天，古老而贫瘠的河西走里，发生了一件极其不寻常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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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巨大的风暴在沙漠上空旋转

一九三六年的十一月和十二月，巨大的沙漠风暴，一直在甘肃西北部的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休沙漠的上空旋转着。

当地的老人们一直到现在还都记得，在那个风暴特别厉害的冬季里，民间到处流传着许多怪异的传说：有的说，在大风暴过境的时候，有人在西边的天空中，看到过一匹红马正在和一匹白马厮斗，沙漠里的这场没完没了的大风暴，就是它们扇起来的。还说，那匹红马，最后消失在祁连山滚滚的雪云当中，而那匹白马，却一只蹄儿踏在凉州，一只蹄儿踏在肃州，象鬼哭一般的嘶叫不停。……

这传说到底主凶主吉，谁也说不清楚。不过，在那以后不久，老百姓中间，便悄悄传说着一个惊人的消息：有一支叫着红军的队伍，已经渡过黄河，到河西来了！

果然不错，一九三六年十二月上旬，一个风暴特别猛烈的傍晚，当老郎木坐在他那骆驼拉的大轱辘车上，照旧弹奏着他的三弦琴的时候，一件奇怪的事情忽然发生了：他那匹听惯三弦琴苍凉古绝的音调、从来都百依百顺的老骆驼，走着，走着，忽然四蹄不动站住了。紧接着，跟在大轱辘车后面的黑狗沙虎，也奔到车轮旁边，对着远方狂吠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老郎木本来是抱着三弦面向车后坐着的，这时，他磨过身子朝前一看，面前的景象使他大吃一惊：原来离他那匹老骆驼站着的地方不远，一匹黑马突然从沙漠的大风暴中跃起前蹄站了起来。

老郎木使劲揉了揉被风沙迷住的双眼，仔细看去，只见那匹跃起的黑马上，立着一个肩披黑色披风，满脸黜黑，块头很大的人。这个人的两只手里，同时举着两把明晃晃的马刀。

这不是马四疙瘩吗？他是住在凉州城的杀人魔王马三爷手下的黑马队队长啊！在老郎木转念之间，刀光一闪，那匹黑马，便从风暴的淤涡里跃到了他的面前。

骑在马上的马四疙瘩，双手擎着马刀，瞪着圆溜溜的小眼，眨也不眨地向他逼视着：

“老汉！快说！红军住哪面去了？”

马四疙瘩一面大声眨喝着，一面把明晃晃的马刀，直逼向老郎木的鼻子尖上。

“红军？什么红军？我可什么也没见哪！”

老郎木一面抬手抓着头上破旧的羊皮帽子，一面惶惑地皱着眉头。

马四疙瘩听老郎木这么一说，满脸的肉疙瘩顿时红了起来：“不悦实话，当心我四疙瘩把你的脑袋抹下来！”

老郎木照旧抬手抓着头上的羊皮帽子：“我，我……我确实什么人也没见过……”

老郎木话音未落，只听“嗖”地一声，马四疙瘩早抬起右手，用雪亮的马刀，把老郎木头上的破羊皮帽挑了起来，一面把那帽子在刀尖上转着，一面喝道：“老头儿，你骗别人可以，骗我四疙瘩，那是白日做梦！我手上有情报！你以为我不知道，红军一支通讯小队，正在这沙漠风暴的掩护下向北逃窜。你整天赶着骆驼车在这沙漠里转溜，还能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老郎木这时把两下一摊：“没见就是没见，我怎么敢骗你呢？”

马四疙瘩见老郎木在他面前一不慌二不怕，便把那顶破羊皮帽子往骆驼车上一甩，用两把马刀，抵着老郎木的胸膛：“我再问你：一百多人，三匹驮马，你看没看见？”

没等老郎木答话，这时只听“呼”地一声，那黑狗沙虎，便一个高跳将上来，汪汪叫着，扑向了马四疙瘩。

经那黑狗一扑，黑马便惊了，它猛然跷起两只前蹄，嘶叫一声，差点把马四疙瘩摔下鞍来。

马四疙瘩老羞成怒，把在沙漠止直转圈的黑马使劲勒了几下，正要提着马刀重新向老郎木的骆驼车逼来，这时，黑马队的副官——留着两撇八字小胡的沙老鼠，忽然来到他的身后。

瘦得象丝瓜筋一般的沙老鼠，一面拼命勒住满身尘上的黑马，一面上气不接下气他说道：“报告队长，右前方……侦察发现……共军通讯小队！”……

“我料他们也跑不了！”

马四疙瘩听完沙老鼠的报告，哪里还顾得再和老郎木纠缠，把两只袖子使劲往上一搪，立时拨转马头，举起双刀，大声“嘿嘿”地叫着，向西北方向刮得昏夭黑地的大风暴直扑而去。

老郎木在骆驼车上望着，只见那马四疙瘩，一路上刀光乱闪，没停多大一会，他那黑马的影子，便消失在沙漠风暴那巨大的漩流中间。

马四疙瘩的黑马消失以后，老郎木紧接着便看到，从那翻滚成一团的沙尘缝隙中间，那象蚂蚁一般密密麻麻的黑马队，正用它们狂奔急驰的铁蹄，在远方沙漠的边沿上，撒开了一个巨大的土黄色的尘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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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一条不规则的蓝褐色曲线

沙漠的落日是美丽的。

在风暴沉落的远方，落日的红辉把辽阔无边的沙漠，抹上了一层浓重的玫瑰色。

玫瑰色越来越浓，有些地方已经幻变为墨紫和金绿。这时，在一直绵延到天涯的沙脊上，渐渐出现了一条不规则的蓝褐色的曲线。

这条不断向前移动着的曲线，在黄昏落照幻出的神秘色彩里，渐渐变成疏疏落落的黑点，而那些米粒般的黑点，又渐渐变成不断行进中的人和马的形状……。

一百多衣衫褴褛的战士，簇拥着三匹大汗淋漓的驮马，这就是西渡黄河以后，在敌人骑兵分割包围下，与总部失去联系的一支红军通讯小队。

干渴饥饿折磨着他们，每向前移动一步，都似乎在耗尽他们最后的一点气力。

落在队伍后头的，是一高一矮两个战士。高个儿四十多岁，满脸胡子，背上背着一部军用电台，一支七九步枪，横架在电台上面。如果不是他黑色的八角帽上缝着一颗红布五星，乍一看去，简直就当他是个庄稼人。小个儿还是个孩子，最多也不过十三四岁，身上穿的那件破羊皮背心，一直搭拉到他的小腿。他没有背枪，只在小小的背包下面，别着两颗长把手榴弹。也许因为他身材生的格外瘦小，所以别在他腰里的手榴弹，显得又长又大，就象一棵指头粗的小树秧上，挂下两个大南瓜一样。他虽然已经走不动了，可那两只又粗又黑的小手，却还紧紧地拽住驮马的尾巴，一步一个沙窝地向前走着。

“老卜叔，你说说，我们西渡嘉陵江那会儿，说是要配合一方面军北上抗日，可为什么过了四次雪山，三次草地，好不容易到了会宁，和一方面军二方面军大会师了，可又不往北走，要过黄河往西走呢？”

那个小战士，一面拽住驮马的尾巴艰难地往前走着，一面侧过身子，向走在他身边的老战士提着问题。

走在他身旁的那个满脸胡子的老战士姓卜，名叫卜回，他一面背着沉重的电台和枪支，弓着腰向前走着，一面还在上坡的时候，不时伸出他的大手搀扶着那个小战士。

他听了那个小战士的问话，一句话也不说，象什么也没听见一样，只管闷声不响地向前走着。

小战士名叫司马真美，平时，人们都喜欢叫他小司马。他见卜回沉默不语，便又转过身来小声问道：“老卜叔，你，你累了吗？”

“不累！”老战士用粗哑的嗓音答道。

“老卜叔，这沙漠难走吧？”小战士象是故意在找话说。

“不难！”老战士的回答还是短短的两个字。

“不难？我看就是难，连一个人也看不见，连一滴水也找不到，干都把人干死了，怎么不难？”

老战士卜回听了小司马的这几句话，把那一直向沙漠远方凝视的目光，猛地收拢回来，站住脚，向小司马直盯盯地看了有一两分钟，才又一边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前走，一边愤愤他说道：

“难什么，咹？我问你，到底难什么？别忘了我们是爬了四次雪山过了三次草地的红军哪！你想想，咱们红四方面军打从一九三二年十月离开鄂豫皖苏区西征，到开辟川陕革命根据地，我们打过多少仗，攻过多少关，有人说过一个难字没有？”

“我是说这倒霉的沙漠……”

小司马好象要分辩什么，可那老卜头根本就不容他插嘴，只做了一个简单的手势，就把小司马的话音截住，自己便又接着说了下去：

“再说，咱们红四方面军，打从一九三五年三月到一九三六年十月，这一年零七个月的长征，又打过多少仗，攻过多少关？你见有人说过一个难字没有？你想想，咱们雪山草地都过来了，还怕这片沙漠吗？我看你呀，废话少说，给我好好攒把劲，一定要从这片沙漠里走出去！”

“老卜叔，沙漠难走，我们不伯，这些我都知道……”

小司马一面继续往前走着，一面嘟嚷着。

老卜头把他的话音打断：“知道还有什么说的？”

小司马还不住声：“可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长征路上一方面军二方面军都是一过雪山一过草地，我们四方面军却是四过雪山三过草地呢？”

老卜头听了小司马的这几句话，又一次停下脚，直盯盯地看着小司马，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又打量，然后说道：“都说你聪明伶俐，我揣摩着，这天底下，恐怕没有比你再傻的啦！”

说完，便看也不看小司马，自管跨大步子，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去。

小司马见老卜头一个人往前走了，便把那驮马使劲推了一把，双手拽着马尾巴赶了上来。

“老卜叔，老卜叔！”

等到他又和老卜头平肩往前走的时候，这才把声音压低，凑到他耳边说道：“老卜叔，你别以为我年纪小，什么也不懂。我年纪虽小，可也是个红军战士啊！你想，在一年零七个月里，翻过来倒过去，咱们走了多少冤枉路，死了多少好同志？这都为什么？眼看红军三大主力会师，革命有指望了，可咱们偏偏又不跟中央北上，忽然掉头往西。你说，红一方面军和红二方面军都往北去了，咱们掉头往西干什么？到底是谁把咱们领到这片大沙漠里来的？”

老卜头听了小司马的话，又是一句话也不说，只把他那混浊的目光，呆滞地向前望着。

沙漠的落日，把最后的一线红辉，从远方重叠的沙丘顶端，一直抹到驮马的耳朵和他们晃动着的肩脊上。

渐渐，远方耸起的云柱，吞没了夕阳最后的一线余辉，沙漠陷落在一片蓝灰的暮色里了。老卜头这才打破长久的沉默，说：“小司马，我看你挺傻，可又觉得你挺聪明；看你怪聪明的，可又觉得你挺傻。上级不是说过了吗？这西渡黄河，也是中央的命令，命令咱们到这边来打通国际路线，建立河西根据地……”

小司马虽然是个红军战士，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听老卜头说到这里，便冲口而出他说道：“不是的，老卜叔，你听我说，这次西渡黄河，根本就不是中央的命令，是……”

老卜头听到这，赶紧做了个手势，不让小司马再说下去，然后小声问道：“你怎么知道西渡黄河不是中央的命令？”

小司马边走边说：“是我爸爸，我爸爸告诉我的。自从去年我们和一方面军在懋功会师以后，我爸爸一直在左路军里给朱总司令做饭。这一路上的情况，他什么都知道。西渡黄河以前，我在会宁会师的时候见到过我爸爸，这还能是假的？”

在沙漠的“沙沙”声里，沉吟半晌，老卜头才又开口：“你父亲给朱总司令做过饭？”

“嗯，我父亲是给朱总司令做过饭嘛！他叫司马至善，这还能是假的？”

老卜头又问道：“那他现在在哪？”

“还在九军，可是我好久没见着他了。”

说这话时，就象那天边的乌云把最后的一缕辉光吞没似的，小司马那天真的脸上，马上阴沉下来。

“听说九军在古浪吃了马回子的亏，仗打得不好啊！……你听到你父亲的消息没有？……”

老卜头刚说到这里，突然一个趔趄，“唿隆”一声，栽倒在驮马的旁边。

“老卜叔！老卜叔！”

小司马一看老卜头栽倒了，马上便撂开马尾巴，扑到老卜头的身上，一声接着一声地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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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密码电报

“老卜叔！老卜叔！”

小司马正搬着老卜头的膀子一面摇晃，一面呼唤，这时，身后突然传出闷闷的一声：“怎么回事？”

小司马应声回头，透过沙漠朦胧的薄暮，只见站在他身后的，不是别人，正是电台副台长吴诚。

吴诚有二十四五岁，一身上下，干净利索。尽管黑军装外面，也套着一件旧羊皮背心，可一个公文皮包，一条宽皮带，一把“勃朗宁”手枪，都安放在全身最适当的部位，令人一眼看去，就留下一个精明强干的印象。即便在眼前这十分动乱的生活中，他也不失为一个军纪严整的军人。

他虽然是站在朦胧的暮色里，不知为什么，小司马却感到他射过来的目光犀利而又瘆人。

小司马有些惴惴不安地一面爬起身来，一面答道：“报告副台长，卜回同志晕倒了！”

吴诚听了小司马的报告，用手指弹了弹裤腿上的沙尘，便来到老卜头的身前，弓下腰大声叫道：“老卜！老卜！”

见老卜头半天没吱声，他这才一面招呼前面的同志停下来原地休息，一面赶紧从老卜头身上把电台卸了下来。

“老卜叔！老卜叔！”

小司马仍旧一面摇晃着老卜头的肩膀，一面大声叫着。

在他的呼叫声里，报务员庄立本和童子音也先后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他们的脚步还没站稳，就抢着问道：“老卜头怎么样了？”

“有危险没有？”

恰巧正在这时，老卜头缓过一口气来，轻轻哼了一声，又用粗哑的嗓音模模糊糊的低语着：“水，……水，……”

水，这是个多难解决的问题啊！自从通讯小队披马匪骑兵分割，和西路军总指挥部失掉联系，来到这片沙漠中间以后，同志们已经有三天三夜没沾上一滴水了。眼下，前不见村，后不着店，叫大家到哪里去找水呢？

小司马急得没有办法，一面流着泪，一面用两只小手，在沙里狠劲地扒着。可是扒了一尺多深，沙还是干干的。

大家正在焦急，通讯小队的女卫生员秀眉，往这儿跑着嚷道：“我这里有水！”

看着她小小的个儿，两肩沙尘，嘴唇干得裂开了口子，大家不免奇怪：她虽然是个卫生员，可自己也得喝水啊。几天以来，所有的水壶都是空空的，她的水是从哪里来的呢？

这时只见她一头扑到老卜头身旁，急忙打开药箱，从里面摸出一个小盐水瓶，拔掉瓶塞，就朝老卜头的唇边送了过去。

随着瓶里的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着，老卜头一面断断续续地低语着：“好水啊……好……水……啊……”，一面睁开了两只瘦得陷进眼窝的眼睛。

“老卜叔，你觉得好些吗？”

听到小司马的问话，老卜头抬手擦了擦布满深深皱纹的眼角，向围在他身边的人呆看了一会，然后猛地推开秀眉手里的盐水瓶，坐起身来，木然他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我刚才……我刚才好象回到了家乡的淠河边上，可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他身边的同志看到老卜头苏醒过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这时秀眉又把盐水瓶送到他面前，可他连忙用双手推开，死活也不肯再喝一滴。他一面推着，一面喃喃地说道：“罪过，罪过……这水，我怎么能喝？留着给……唉，我真糊涂！我还只当刚才喝的是淠河的水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骨碌从沙窝里爬了起来，扎煞着两只手，到处去找他的电台。

当他看到副台长吴诚已经在一棵梭梭树下把电台架了起来，小司马正在带上耳机，用小手徽动电键向远方发出呼号时，这才又回到沙丘旁，从腰里掏出从大别山带出来的九寸十三节的竹烟管，按上一把梭梭叶子，慢慢地抽了起来。

报务员小庄见到老卜头又安闲地抽起烟来，便凑到他的身边打趣道：“老卜头，你刚才还和小司马在一起走得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栽到几千里地以外的淠河里去了？是不是想老伴了？我看哪，你这个出了名的‘不回头’，在梦里还是想着回头的啊！”

通讯小队的同志，都知道老卜的外号叫“不回头”，也知道他当初离开大别山时的那段故事，所以听小庄一说，也就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可是老卜头这次却一丝也没笑，只一面“啪嗒啪嗒”地抽着梭梭叶子，一面有些不好意思他说道：“同志们哪里知道，我自小讨饭，积下了这个穷毛病，只要饿狠了渴急了，眨眼工夫，就会栽倒。自从当了红军，这些年没怎么犯过。过草地的时候犯过一回，还是侦警排长慕友思塞了一把青稞我嘴里，把我救过来的呢！”

老卜头刚说到这里，便听到远处沙漠里“叭！叭！”响了两枪。枪声，在这薄暮的沙漠里，显得格外空阔，辽远。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都纷纷站了起来。正在这时，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从队伍前边急急火火地跑了过来。等到他赶到跟前，大家才看清，这人正是负责警卫通讯小队的侦警排长慕友思。

慕友恩有句口头禅，三句话出口，总是不离“没有事”三个字，因为他名字叫慕友思，又常爱说“没有事”这句话，所以久而久之，同志们就给他起了个“没有事”的外号。

慕友思从队伍前头跑过来，一反往常，那句口头禅也不说了，只站在沙丘上，对着通讯小队的同志把手一挥，大声吼道：“同志们，前面发现马匪骑兵，快收拾东西，准备战斗！”

不过，临到末了，他还是把那句口头禅说了出来：“电台呢？快拆！快装！把驮马照应好，我带警卫排堵上去掩护；吴副台长，你带领通讯小队突围。突围出去的同志，都到西边的甜井子集中！不要慌，没有事！”

老排长慕友思说完以后，又分别向大家吩咐了几句，这才转过他那高大的身子，朝着枪响的地方，一溜烟地跑去了。

“哒哒！哒哒哒！”

慕友恩的影子，在沙漠的夜光里消失以后，没过多大一会，就听到帆枪在前面不太远的地方响了起来。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听着机枪声越来越近，副台长吴诚，便把小庄小童叫到身边，对他们轻声吩咐道：

“从我们第一次被马匪分割以后，老台长至今没有下落，他的工作，就让我们大家来担当吧！驮马上驮的，是我们整个电台的家当，是爬雪山，过草地，同志们拼死拼活保护下来的革命老本，千万不能丢！你们现在就带上这三匹驮马和一部分同志，朝正北方向突围。摆脱敌人以后，要根据老排长宣布的，先到甜井子集中。甜井子是沙漠中间一块有水草的地方，是到高台的必经之路。一旦在甜井子等不到我们，你们就单独行动，再由北向西穿过沙漠，直奔高台方向。五军现在高台附近活动，你们找到五军，也就找到总部了！”

小庄小童两个，听了吴诚的吩咐，二话没说，便立即开始行动。这时，前面的机枪声响得更厉害了。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吴诚急急忙忙吩咐卫生员秀眉到前面负责警卫排同志的救护工作以后，回到梭梭树下，一见电台还没拆卸，把脚一跺，正要对着老卜头和小司马发脾气，这时在炒豆一般密集的枪声里，小司马忽然大声叫道：“联系上了！联系上了！”

吴诚一听这话，哪里还顾得发什么脾气，急忙在电台旁边俯下身来，小声问小司马道：“联系上了？是西路军总部吗？”

虽然机枪声和步枪声已经在前面响成一团，可小司马这时却什么也没听见，他的耳边，如今只有一种声音，一种由远方传来的滴滴哒哒的声音。从这些隐秘而优美的声音中，他仿佛听到了久别的母亲的呼唤。

“不，是中央来电！”

一听是中央来电，老卜头赶紧把竹节烟管里的烟灰磕掉，把头凑了上来：“小司马，中央怎么说的？”小司马一面把抄好的电报递给吴诚，一面擦着挂到眼角的泪珠，把那老卜头的两只大手拉到自己胸口，紧紧地握着，一面激动他说：

“老卜叔，老卜叔！这下可好了！”老卜头见小司马那么高兴，心里也激动起来，两只大手把小司马的两只小手，翻过来复过去的拉着，一边拉，一边又急急地问道：“快点，小司马，快点告诉我，中央到底是怎么说的？”

“中央命令我们西路军回师东进。”

一听小司马说回师东进，老卜头马上象小孩子似的哭了起来。他一面用两只干枯的大手抹着脸上大片的泪水，一面呜咽道：“中央啊，中央啊，你最了解我们。我们红四方面军战士的心是向着你的！……”

老卜头自言自语，正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吴诚打断了：“老卜，快别这样。”

老卜头和小司马闻声向他看去，透过朦胧的幕色，只见吴诚的脸上，不知为什么，一时显得那么阴沉。

“密码本呢？给我，我来校一下这份电报！”

吴诚象打量陌生人似的向他们两个打量了一眼，一面冷冷他说着，一面向小司马伸出手来。

小司马从羊皮背心口袋里掏出密码本，交给了吴诚，正想和老卜头一起把电台收拾起来，准备赶快突围。谁知吴诚这时却轻轻把手一摆，阻止道：

“电台别慌拆，还要和西路军总部联系！”

吴诚话音未落，耳机里突然发出了一连串的呼号。小司马一听，就知道这正是西路军总部的电台在呼叫。他正要揿动电键给他们回话，吴诚却从他手里抢过耳机，亲自操作起来。

没过多大一会，他便抄下了另一份密电。他放下耳机，有些得意他说：　“西路军已经给中央回电：‘坚持西进，解决二马！’我们当然还是听西路军的！”

小司马和老卜头听了这话，心里立刻冷了半截。这时，枪声突然稀疏下来。等到他们急急忙忙把电台拆下，装好，枪声就几乎听不见了。

“怎么听不见枪声了呢？老卜叔？也许把马匪堵下去了吧？”小司马一面往自己身上背电台，一面问道。

老卜头到底是老兵，他背转身侧起耳朵细细听着，低声说：“怕不一定是堵住了吧，也许……”

他说到这里，猛一转身，见小司马正在弓着腰使劲背那沉重的电台，便上前把他推开，抢过电台，背在自己肩上。

“老卜叔，你刚才都晕过去了，电台还是我来背吧。”

小司马还想上前去争，老卜头可就生气了：“背电台是我的任务，你抢什么？雪山草地，不都是我背过来的？有我老卜这把老骨头，保准电台丢不了！”

听到老卜头和小司马在为抢着背电台争吵起来，收拾好行装的吴诚，感到有些不好意思，便从老卜头的背上，摘下那支七九步枪，背到自己肩上说：

“争什么？路上累了，大家再轮换着背。这支长枪给我，一来，可以给老卜减轻点负担；二来，遇到紧急情况，我还可以掩护你们！”

吴诚的话说到这里，三人刚要向前迈步，背后那个沙丘后面，忽然传来一阵“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密集而又急骤的啸声。

应着奇怪的啸声，三人不约而同，立刻回过头来，凭着西边天际那半弯月芽的亮光，只见在远方那月色和暮色中隐约可辨的沙浪上，影影绰绰地跃动着许多黑点。

“马匪抄我们后路了！你们快走，我来掩护！”

吴诚一发现面前的情况，顾不得再说什么，便从背上取下长枪，很快卧倒在梭梭树的后面。

“我，我来……”

没等小司马说出“掩护”两个字，吴诚就不容分说，伸出手，一把把他推了个趔趄：

“快！快走！”

说着，便拉开枪栓，推上顶门火，朝着那些向这边跃动的黑影，紧紧地瞄着，瞄着。

“呯！呯呯！”

“叭！叭！叭叭！叭叭！”

老卜头和小司马没走多远，就听到吴诚和马匪接上了火。为了能使电台安全转移，他们也顾不得向后再看，只管一步深一步浅地向前直奔。

他们在沙漠里走啊，走啊，约莫走了一个多钟头，就听不见背后的枪声了。

沉默了一路的小司马，感到危险已经过去，拉了拉老卜头的衣襟，悄声他说：“我们在这里等一等吴副台长吧，也许他会赶上来的。”

“好，等一等吧！”

老卜头刚说完这句话，正要把电台放下，想不到那“啪啪啪啪”“啪啪啪啪”的啸声，又从背后响了起来。

小司马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急忙对老卜头道：“老卜叔！你快走！快走！电台要紧，我来掩护你！”

他说着，就趴在一座沙丘后面，从腰里摸出那两个长把手榴弹，用牙咬开了盖子，拉出了导火索。

“你，你自己留点神啊，小司马！”

老卜头嘱咐了一句，抬手擦着眼泪，背着那部沉重的电台，便向沙漠中间那月色迷蒙的深处走去。

他走出不远，就听到背后响起了两颗手榴弹的爆炸声：

“轰！”

“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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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米饭花啊米饭花

在河西走廊的沙漠地带，有一种花在深秋开得特别繁茂。它一墩一墩的，细枝上怒放着密密层层金黄色的小花，远远看去，就象饭碗里盛满了金灿灿的小米饭，所以当地人都把它叫做米饭花。

米饭花几乎没有什么香味，颜色也比较普通，可就是因为它能够在风沙里开花，所以人们都挺喜爱它。

有一首民谣这样唱道：

米饭花啊米饭花，听我对你说句话，三九四九刀上过，老根不死又发芽。

眼下虽然深秋已过，嫩寒袭人，可向阳袁水地方的米饭花，开得依旧很盛。一眼看去，这黄澄澄的一片，衬着那向天边逶迤而去的沙漠的细浪，和那荒凉的残垒古堡，不由使人感到，这些山极单纯的线条和色彩所表达出来的景物，正是一幅澄明而又辽阔的边塞的图画。

透过朝雾，沿着两旁生满米饭花的沙漠古道，一辆骆驼拉的大轱辘车越来越近。一看到大幸后面那条一路小跑的黑狗，人们就会断定，是民间流浪艺人老郎木来了。

老郎木一个人坐在骆驼车上，虽然手抱三弦，却不弹不唱，只眯缝起眼睛，呆呆地望着东南方向，好象在想什么心事。

他在想什么心事呢？

原来，自从那天在沙漠风暴中遇到黑马队队长马四疙瘩，他心里就一直在揣摩着红军的事。

啊，红军，红军，莫非真是传说中的红军来到河西了吗？

一提到红军，便不由使他想起自己十多年前从故乡达县离开时的情景：

那是一个九月的夜晚，下弦月朦胧的微光把前江和后江的水流染上一层隐约的绢白色。他坐在江边的石级路上，望着自己为了结婚披盖起来的两间茅屋。那茅屋的墙是他一担土一担土挑起来的，他又一把草一把草的把它披上了屋顶。直到现在，那前后江潮湿的泥土味和那坝子里干稻草的香气，似乎还在他的肺腑中凝聚着。

他坐在江边石级上，远远地望着自己斩搭盖起来的草房，望着杉木门上新贴的大红喜字，望着那棵把茅屋遮了一半的马樱花树。望到了这棵树，他面前立刻便浮现出一个农家姑娘的身影：她个头不太高，皮肤黑黑的，两只眼睛大而深沉，一条长长的发辫，常常在她身后摆动。

她是一个细户的独生女儿。前几年大旱时，刘家地主把她父母逼得双双投了江。那时候，她就是孤单一人，抱着这棵马樱花树，成天的哭……。

他想到这里，便不由在唇边轻轻呼出三个字：马一樱一花。

同门口那棵树的名字一样，马樱花也是这个姑娘的名字。正当他唇边呼出这个姑娘的名字时，他那两间小草房唯一的小窗上，黄色的灯光，忽然媳灭了。他这才猛然意识到：今夜是他和马樱花结婚的吉日，又意识到此刻刘家地主的二少爷刘二棒棰，正在他新婚的小茅屋里行使他的初夜权……。

想到这里，他便从腰里抽出那把他从小时候就用过的砍刀，紧紧地攥在手里，接着便猛地站起身，一直向自己的小屋奔去。他奔到屋前，用脚踢开了杉木小门，从床上把刘二棒棰一把捞了下来。刘二捧捶一见他手上的砍刀，便扑通跪在地上，没命地向他磕头。他一气之下，那里还管这些，随着手起刀落，早把那刘二棒捶砍倒在地上了。

从那以后，他就撂下了马樱花，只身逃了出来，穿山过水，一直流浪到祁连山中。他在祁连山里住了几年，便听说家乡起了红军，说这些红军都是穷苦人出身，是从东面一个叫大别山的地方过来的，他们打富济贫，把土地分给贫农和佃农。他听到这些消息，便决心结束流浪生活，返回四川老家。

谁知，他从祁连山出来以后，往东没走多远，便被国民党的军队捉去当了挑夫。从酒泉一直挑到安西，他才冒着九死一生，想法逃了出来。

他抬头遥望戈壁茫茫，高山重重，低头细想，身无分文，口无粒米，便打消了再回家乡的念头，只在自己的心坎里，留下了红军这样一个模糊的影子。可是，红军到底是个什么样儿，他却从来也没见过。……

老郎木坐在大轱辘车上，一面想着心事，一面望着茫茫无际的沙漠。这时在他面前展现的，正是一次十分壮观的沙漠日出。只见那沙浪绵延无尽的天涯，正浮起半圆大红的朝阳。那朝阳，先呈现出一团柔和的紫红，开始并不耀眼，后来在几朵云彩的衬掩下，才渐渐发出一片浓紫和橙黄交映的辉芒。

一刹那间，这辉芒又把整个沙漠照上一层光怪陆离的颜色，在这片神奇而又奥秘的色彩笼罩下，不由使人感到，此时此刻，好象置身在闪耀着各种光泽的珠宝库中一样。

初升的朝阳，一旦离开远方沙漠的地平线，便很快地腾跃而起。这时，绮丽的彩霞，一时之间，都变得金光的的。而那些起起伏伏好象无数金字塔排列起来的沙山，也很快地发生变化：向阳的一面，立刻闪起一片耀眼的金黄；背阴那面，从一抹苍灰的暗影中渐渐浮出一层奇异的金绿色。

这朝阳带来的美丽色彩，很快便染遍了整个沙漠，也染遍了在沙漠中逶迤而去的古长城的轮廓，那随着古长城轮廓排列着的古烽火台的遗址，也变成一溜越远越小的金色的光点。……

老郎木来到一座已塌毁了一半的古烽火台，面对眼前的沙漠景色，拨动三弦，悲歌一曲，抒发着心头的怅惘和郁闷。不料“沙虎”却忽然从车后扑到路旁，绕着一片高大的米饭花丛“汪汪”地叫了起来。

老郎木顾不上弹奏了，赶紧停下骆驼车，吆喝黑狗。可是，不管怎么吆喝，那黑狗总是叫个不停。他只好从骆驼车上下来，气呼呼地向黑狗奔去。

谁想那黑狗见他下车，便跑过来，张嘴咬着他的破羊皮袄前襟，又摇尾巴又撒欢，直朝那米饭花里拖他。

“沙虎啊，你怎么不听话，老是叫啊？他平白无故的把我拖到这沙地里干什么呢？”

老郎木一面自言自语地和黑狗沙虎说话，一面抬手揉揉眼睛，向那丛高大的米饭花下打量。借着沙漠上明亮的霞光，他忽然发现，在这墩高大的米饭花下，藏着一个陌生的人。

他急忙把狗赶开，朝那墩米饭花走去。

可是，还没等他靠近，米饭花下的那个人忽然站了起来。

老郎木不觉怔住了：想不到那人，原来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只见他上身穿了件破羊皮背心，下身穿了条黑色单裤，腰里一条皮带，脚上一双草鞋，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军帽，黑裤的下半截打在黄色的裹腿里，军帽正中缝着一颗红布剪出来的五角星儿。

老郎木一而看着他，一面在心里想道：这是那方来的娃子呀？人老半辈子，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扮呢！

在老郎木看他的同时，那个一身沙尘的男娃儿，也一直噘着个小嘴，忽闪着两只机灵的大眼睛，一声不响地打量着老郎木和他的骆驼车。他似乎要尽量地琢磨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老人，到底是个什么人。

这个奇怪的少年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比米饭花高出一个头。看到他眼神里似乎正交织着又恐惧又疑虑而又无畏的光芒，老郎木不禁笑着问道：

“孕娃，你叫什么名字？你从什么地方来？你不用害怕，我叫郎木，是个流浪汉，是个沿村卖唱的老人。你有什么事就告诉我好了，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听到他的话以后，那该子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他面前，放低声音说：

“老爹，我是红军。”

“什么，红军？”老郎木怕自己听错了，凑近那个男孩，又问了一句。

“是的，我就是红军。”

“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

“从四川。”

“从嘉陵江那边吗？”

“从嘉陵江东边，那里叫川陕苏区。”

“川陕苏区？达县这个地方你听说过吗？”

“达县？我怎么没听说？我就是达县人！”

“唔，”老郎木只这么“唔”了一声，似乎有很多活要问，但是一时又无从问起。

“你老爹怎么知道达县这个地方的？”一提到达县，男孩子的脸上，象退去了乌云的天空一样，闪出了一道亮光，也不知为什么，他不等老郎木回答，便自个人接着说道：

“我们的队伍是红四方面军，本来是在大别山地区的，后来才来到川陕地区。我是在红军解放达县以后才参加的。”

“你叫什么名字？”

“司马真美。”

“你姓司马？”

“是呀！”

“今年几岁了？”

“十四岁。”

老郎木听了司马真美的回答，身不由己地弯下腰来，仔细地打量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孩子。

“老爹，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呀？”

司马真美被老郎木看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看……啊，你看你瘦成了这个样子，几天没吃饭了？”

“记不清几天了。”

司马真美尽力保持红军战士的威严，可是又掩藏不住满脸的孩子气。

“啊！一定饿坏啦！”

小司马刚强的才要说“不饿”，一阵冷风吹来，刮得他不禁晃了几晃。

老郎木看着他穿着一件又肥又大的破羊皮背心，挺直腰站在又寒冷又荒凉的沙漠上的样子，不由一阵心酸，几颗老泪禁不住夺眶而出。他一面用衣袖擦着眼泪，一面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块糜子饼，送到小司马面前：

“快拿着，尕娃！”

“老爹，我不能拿。”

“这是糜子饼啊，你为什么不拿呢？”

“我们红军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什么？鸡，驴，猪？咱可没有那些东西！糜子饼好吃，饿了就吃嘛！”

“不，老爹，我说我们红军有纪律，首长告诉我们，不能随便拿老乡的东西。”

“噢，是这么回事，不要紧，你拿着吧！”

“那么……”

“那么什么？吃就吃嘛！又不是你问我要的，是我给你的，怕什么？”

老郎木手里拿着块糜子饼站在那里，都有些生气了。这情景，深深地感动了小司马，他心里一亮，忽然想起了一个主意，这才接过糜子饼，学着老同志的口气说：

“老爹，我收下你的糜子饼，你可得收下我的条子呀！”

“什么条子？”老郎木一时有些迷惑不解。

小司马不管老郎木懂不懂，一面说着，一面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小截铅笔，这一小截铅笔，还是他以前收报时用的呢？可又没有纸。他在身上搜寻了一下，啊，有了，便从搭拉到膝盖的那件老羊支背心上，轻轻撕下一小条羊皮，然后蹲在米饭花下，把羊皮放在膝盖上铺平，又把那半截铅笔，在于裂的嘴角蘸了蘸，便低下头，在那张羊皮小条上，歪歪斜斜地写下了这么几个字：

郎木老汉在一九三六年（支援）红军小司马一个（糜子饼）革命成功一定还老郎木本来不识字，后来说书卖唱，也学到几个，可是，他拿起小司马写的条子，看来看去，也还是看不懂。等到小司马念给他听了以后，他不禁笑了起来。他把羊皮小条送到小司马的面前，说：

“一个糜子饼还要革命成功还？我老汉用不着它！”

“你不收条子，我就不收你的糜子饼！”小司马说着便把手里的糜子饼，送到老郎木面前。

“尕娃，你还真厉害呢！好，我收下，我收下！”

老郎木说着，便把条子揣到怀里。

真香啊，真香啊，糜子饼真香啊！开始，小司马还小口小口地吃着，可老郎木一转身的工夫，他就不管了，只消三口两口，就把那块糜子饼咽下去了。

老郎木转身回来，见小司马手上没有了糜子饼，便奇怪起来：“尕娃，糜子饼呢？”

小司马一面擦擦嘴角，一面答道：“让我消灭了！”

“啊？消灭了？吃得那么快还说不饿！来，来，吃了糜子饼不喝水怎么行，快喝碗水吧！”

老郎木说着，便回到骆驼车旁，从羊皮小袋里倒出一碗清水，送到小司马的面前：“这可是沙漠里的清泉水啊，喝吧，喝吧！”

小司马自从那天晚上为了掩护老卜头和部队失去联系以后，虽然在河沟子里喝过一次水，可是吃过糜子饼，口里仍然干得很，便双手接过来，仰着脖儿一口气喝光了。

看着小司马吃过了，也喝过了，老郎木这才眯缝起眼睛，探问小司马：“尕娃，我问你……”

小司马吃了喝了，和老郎木也熟悉了，说话也就不再那么拘谨了。他听老郎木又喊他尕娃，就笑着插嘴道：“郎木老爹，你为什么老是叫我尕娃呢？我们红军里都是互相叫同志的呀！”

老郎木一听，笑了：“我们这，叫孩子都是叫尕挂，你要是听着不顺耳，我不这么叫也行。

那么，尕娃，我问你，你既然是红军，为什么单身只影的一个人啊？”

真没有法子，老郎木还是叫尕娃。小司马笑了笑，回答说：“郎木老爹，你问我为什么孤单一人吗？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再告诉别人。我是在一次战斗中被马匪骑兵冲散和部队失去联系的。刚才，我就是在顺着这条路往西走，急着去找我的部队。看到你这辆大轱辘车，我才躲到米饭花下去的。”

“你是要往西去找部队？”

“是，老爹。”

“尕娃，你听我说，从这里往西，可就进了大沙漠了。在这个节气，大风说起就起，再有胆量的人，也不敢一个人过这片大沙漠啊。依我看，你还是坐上我的骆驼车跟我走，兴许，路上还能碰上你们的红军大队呢！”

“你老爹不是往东走吗？”

“是啊，是往东走。”

“可我要往西走。”

“往西？怎么还说往西。我不是跟你说了吗？往西是片大沙漠，你一个人，不骑骆驼不骑马，人生地不熟的，进去了就别想出来。再说，从这往西，马家的人不少，就这一两天里，我还碰到过马三爷的黑马队。黑马队队长马四疙瘩，杀人不眨眼是出了名的，你往西去，我怎么能放心呢！”

尽管老郎木反过来复过去好言好语劝说小司马，要他不要再朝西去，那一心想找部队的小司马，却一句也听不进去，闹腾了半天，总是那句话：

“我不怕沙漠，我不怕马匪，我要去找部队！”

老郎木看看拗他不过，没有办法，只好依了他。口上依是依了，可心里还是不放心，想来想去，便又拉住小司马的手，说：

“尕娃，我一见你，就知道你是个好尕娃。你这一去，今生今世，我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到你。你既然一定要去找你的队伍，我也不阻拦你。不过你一路之上，可要多留神啊！”

听老郎木这么一说，小司马的心里虽然也有些酸溜溜的，可是为了找自己的队伍，他也就顾不得这些，只管一旁整了整帽子，紧了紧皮带，然后转回身，举起手来，正正规规地给老郎木行了一个军礼；“郎木老爹，再见！”

“再见，尕娃！”

老郎木倚在骆驼车上，望着小司马那小小的人儿，头也不回地朝那大沙漠里越走越远，心里就越来越不是滋味。临了，他还是赶着骆驼车追了上去：

“尕娃，等一等！尕娃，等一等！让我赶上骆驼车送你一程！”

象有意要和老郎木的招呼应合一般，这时背后突然传来一片骆驼铃响。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哪里来的这片骆驼铃响啊？老郎木和小司马回头看时，不觉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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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奇怪的骆驼商人

老郎木和小司马回头看时，只见在蓝得象海水一般的天光下，从起伏的沙浪后面，竟然走出了一个骆驼商队，下山转惊为喜。

“小司马，看，骆驼商队！你真走运，正巧是往西去的！”

还没等到小司马答话，驼驼商队已来到了他们面前，看到路上停着老郎木的骆驼车，骑在头一匹骆驼上的骆驼商人，便从骆驼身上跳了下来。

“老汉，上哪里去啊？”

老郎木看见那骆驼商人向自己搭话，便扔下自己的骆驼车，喜出望外地跑了过来：“客商，是这么回事……”

可那个骆驼商人这时却把目光转到小司马身上。他盯着小司马军帽上的红五角星看了一眼，便马上走上前去殷勤地招呼道：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这不是一位小红军吗？叫什么名字？是掉队了？还是负伤了？要到什么地方去？”

老郎木站在一旁，巴不得那商人这么一向，急忙答道：“不瞒各位远路客商，他是一个小红军，叫司马真美，掉队了，正心急火燎的要到西边去找他的队伍。我眼看他这么小小的年纪，一个人要过面前的这片大沙漠，正想赶着骆驼车送他一程，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你们！不知客商能不能……”

那个骆驼商人，虽然长得小鼻子小眼，腰可是出奇的粗，粗得象个汽油桶。他一见老郎木的话儿说得这么软和，便高兴地笑了起来，直笑得两只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司马真美？啊，好说，好说。红军嘛，我们这一路上见的多了，秋毫无犯，一针一线都不拿老百姓的。对待我们这些客商，更是客气。有一回马家的人来找我们的岔子，幸好红军过来了，奇-书-网我们这才没受损失。老汉，用不着你再说什么，你放心，这个小红军就算交给我们了。带过沙漠算什么，红军的恩情，我们止愁没处报呢！”

他一面说着，一面掏出一包烟，用手指弹了弹，先抽出一支送到老郎木手上，再把另外一支送到嘴角含住，然后把火柴划着，凑到老郎木面前。趁着老郎木低头吸烟的当儿，他便把他的小细眼睛睁开，把老郎木的脸很快地打量了一遍：

“老汉，你是本地人吧？他是你……”

正在这时，从骆驼肚皮底下，钻出了一个少年，他探着头向老郎木看了又看，好象有什么话要说似的，那商人一眼瞥见，便大声喝道：

“小蛮子，谁让你从骆驼身上爬下来的？快给我滚回去！”

等到那少年的头又从骆驼肚皮底下缩了回去，老郎木这才问道：“那是推？”

“一个小伙计，”那客商一边回答，一面从背后指指小司马：“我是说，他是你……”

老郎木抽了一口烟，笑着说：“不，不，我是个流浪汉，我们也是刚刚遇见的。”

“噢——？那可太巧啦！”

说着，便转身向着司马真美：“小同志，你要到西边去？是到高台方向吧？我这个骆驼商队正好也是到那边去的。你尽管放心，我们一定把你送过沙漠。怎么样，你会骑骆驼吗？”

司马真美听了这话，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不断地转动着他那双机灵的大眼睛。

骑在骆驼背上没有下来的另外几个人，见司马真美站在那里不动，便催促道：“风神，快上骆驼，趁着没起风，快些赶路吧！”

那个被他们自己人叫做“风神”的人，这时急忙答道：“莫急呀，咱们情愿少赚几个钱，也不能把这个小红军丢下不管呀！”

老郎木见到小司马似乎有点犹豫，便说：“尕娃，你若是一定要走，就跟他们走吧。你一个人过沙漠，我真是不放心，就是我送你，又能送多远呢？”

“吃的，喝的，全包在我身上。对红军嘛，有什么说的，就是花费几个，我也心甘情愿。再说，路，我们也熟。快，小同志，来吧！”

风神一面说着，一面向一匹骆驼轻轻“吁”了一声。真奇怪，那骆驼一听到他的声音，马上就老老实实地卧倒了。风神眼疾手快，不容小司马分说，就势拦腰一抱，就把他抱到骆驼背上。就在风神弯腰的当儿，小司马一眼发现，他的皮袍后襟里露出了黑乌乌的枪口，惊得他不由瞪大了眼睛。这神情，恰巧被风神看到了。他嘴里“驾”了一声，那匹骆驼便“呼啦”爬了起来，然后望着小司马，仰脸笑了起来：

“啊，哈哈，你是看到了这家伙了吧？”

他一面笑着，一面从腰里抽出那支短枪，在手里掂弄了一下，又放回原来的地方：

“不瞒你说，小同志，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我们赶骆驼的，腰里没有这玩意儿，也是寸步难行啊。不过，这也只是个防身之物！”

说着，他爬上自己骑的那匹骆驼，赶着就走。

小司马虽然只有十四岁，可也当了两年兵了，刚才，他看到风神腰里的短枪，就有些犯疑，后来，他仔细一看，发现那人的前额上，明明白白地露着一圈白杠杠，心里就更疑惑开了，因为，这道白杠杠，只有长期戴军帽的人才有，普通的商人怎么会有呢？他越揣摩越感到不对，便有些害怕起来了，如果他们真是敌人，那可怎么办呀？不，我不能上当，我还是离开他们。看，郎木老爹不是还在吗？坐上他的大轱辘车一定比骑这些人的骆驼保险！

小司马正要从骆驼上往下跳，忽然听到风神大声吆喝道：“伙计们，看好到手的货物，可别让它丢了！”

“你放心吧，丢不了！”

“这可是笔赚大钱的买卖，红利到手，可别忘了我们哥们！”

“哈哈哈哈，货一出手，赏弟兄们点烟土过过瘾吧！”

听着那些人七嚷八叫的，小司马的耳边忽然又响起了另外一种声音：啊，眼下他们人多势众，你身单力薄，做事可要考虑周全啊！如果他们真的是敌人，现在从骆驼身上跳下去，跑到老郎木的车子上，能跑得掉吗？一旦跑不掉就更坏事了。这不但会惊动了敌人，还会连累了老郎木。不，不能往下跳，不能往下跳呀！

不能往下跳又怎么办呢？

如果老卜叔在就好了，如果老排长慕友思在就好了，如果和通讯小队的同志们在一起就好了！小司马第一次体会到离开了同志们心里的滋味是多么难受。

后来，他总算丢开了跳骆驼的念头，决心冒险跟他们走上一程，等到他们不注意的时候，再想法脱身。

心里安定了以后，他才猛然想起，还没有和郎木老爹道别呢！

于是他赶紧从骆驼背上回过头去，透过这群高大骆驼慢慢向前移动的驼峰，向老郎木高高地扬起双手：“郎木老爹，再见！”

“再见啊，司马真美。”

小司马爬在晃动的骆驼身上，望着站在沙漠云影中老郎木那越来越模糊的身影，望着他身边不断摇晃着尾巴的黑狗“沙虎”，望着他的破骆驼车和那匹向他高高地伸起头颈的老骆驼，不由眼眶湿润了起来。

“尕娃，盼你再来啊！”

在那越走越远的骆驼商队后面，老郎木还在大声招呼着。小司马回头遥望着他，只见他那苍老的身影，他的大轱辘车，他的骆驼和黑狗，随着驼峰的不断晃动，都渐渐地，渐渐地，变成几个黑点，融进一片微微发白的沙浪中间。

这时他才想起，这个和他分别的老人也是达县人，不禁后悔：没有和他多唠嗑几句家常！

家乡啊，那美丽的巴山蜀水啊，那情澄如练的前后江啊，那春天开满了油菜花，笼罩着一片金色粉雾的土地啊……渐渐地，渐渐地，他仿佛又骑在一只水牛的背上，在春风中吹着一支短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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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那半弯月亮为什么跑到背后去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那个在沙漠里走着的骆驼商队忽然停住了。

小司马睁眼一看，四下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背后天幕上有一弯小月，在夜色里发着荧荧的清光。

我走的时候是白天，现在为什么是夜晚呢？噢，我太瞌睡了，我在骆驼背上睡着了，睡了好长好长时间，还做梦梦见了自己的家乡呢！

小司马一面想着，一面望着沙漠月光下那一片站着的骆驼的倒影。

望着望着，他不由大吃一惊：啊？不对呀！现在的月亮该在西边！我掩护老卜叔的时候，记得清清楚楚，月亮是在西边，一点不错，是在西边！

月亮既然在西边，骆驼队往西走，就应该迎着月亮走啊！

真奇怪，现在这月亮不是照在骆驼的前峰上，而是照在骆驼的后峰上。

那骆驼队的倒影，也不是在身后，而是在身前，这到底是怎么搞的？那半弯月亮为什么跑到背后去了呢？

为了把情况进一步弄清楚，小司马把眼睛揉了揉，回头仔细看了看，只见那原来偏西的半弯月亮，现在正落在远方一座隆起的小沙丘的圆顶上。

没有风，没有云，在深蓝色夜空的背景上，那沙丘，那半弯的月，多么象古波斯清真寺辉煌的金顶啊！

可是小司马此刻却无心欣赏这沙漠的月夜。他望着那半弯月儿，只不过心里越发明白了：这个骆驼商队现在确实不是往西走，而是正向着相反的方向。

这可怎么办呢？

寂静中，他忽然听到那个叫风神的人正和他的几个同伙在窃窃私语：

“他还在睡？”

“睡得死着呢！”

“睡了一天一夜啦，真的还在睡？”

“没错，你放心吧，二十四门大炮也轰不醒他！”

“天快亮了，这里离凉州城还有百把里，一旦遇到共军小股部队怎么办？”

“是啊，我们要早做准备。”

“离天亮还有一会。赶了一夜路，弟兄们都累了，我看就在这里打个尖，一面把他藏到驮篓里，一面也让骆驼歇口气，吃点草料。”

小司马听了他们私下的对话，心里就更清楚了：这些家伙，粮本就不是什么商人，而是一伙经过化装的马匪。

自己现在落到敌人手里了，怎么办？就这么老老实实地让他们带回凉州城去报功吗？不能，一万个不能，我一定要想办法甩掉敌人，去找自己的部队……

小司马正在独自思量，风神忽然绕过刚从骆驼身上卸下的货架和驮篓，向这边走过来。这时小司马便立刻把眼睛闭上，假装打起“呼”来。

“哎，醒醒，醒醒！”

风神拉拉小司马穿草鞋的脚：“快醒醒，下来歇歇气！”

“啊——啊—”小司马故意伸了伸懒腰：“到什么地界了？”

“嗯？地界？说不上，大概是……大概是额肯呼都格吧！额肯呼都格懂吗？放心吧，快到高台了！”风神打着哈哈，拖着腔说：“天一亮你就能找到你的部队喽！”

他一面说着，一面吆喝着骆驼卧倒。等小司马从骆驼上下来，他们的目光又在夜的暗影里相遇了。

“你叫什么，老乡？我怎么听他们都叫你风神呢？”

“哈哈，风神，你这小杂种，不，你这小同志，你什么时候听到的？”

“我一遇到你们的时候就听到了呀！”

“噢，对，他们是这么叫我的。这是因为在沙漠里走路，我能估摸出什么时候起风，什么时候没风，日子长了，他们也就这么叫我了。其实，我也有我的大号，我的大号叫苏莫遮。不过，你不用叫我苏莫遮，还是顺着大伙叫，就叫我风神大叔吧！”

风神一面说着，一面把骆驼拌上腿，喂上草料。

正在这时，沙漠里突然响起一阵粗野的笑声：

“哈哈哈哈！”

“十四岁，哈哈，十四岁！”

“如果他是个姑娘该多好啊！”

小司马向发出笑声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梭梭树弯弯曲曲的矮丛后面，已经燃起了一堆篝火。火堆上支着一个铁架，铁架上吊着一把铁壶。整个骆驼商队的人，这时正围坐在火堆旁边取乐呢！

“伙计们已经把火生起来了，走，小同志，过去吃点东西吧！”

风神一面说着，一面迈开又粗又短的小腿，带着司马真美向梭梭树丛走了过去。

“风神，快点过来啊，我还没仔细看看打到的小耗子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

“风神，他叫什么名字？司马真美。”

“司马真美。这可是个女人名字啊，该不是女扮男装吧？”

“咦，长的还怪俊的呢！”

“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粗野的狂笑。

在火堆的闪光里，这群所谓的骆驼商人，正一面乱七八糟地抓着冷肉，一面大口大口地喝着烧酒。篝火的光在他们又黑又红的脸膛上不断地跳跃着。

小司马还没站定，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人就把他一把抓到自己身边，瞪着两只布满红丝的眼睛，大声喝道：“快说，你到底是到哪里去的？去干什么的？小共匪！”

司马真美向他瞪了一眼，想了一想，便转身向风神问道：“风神大叔，你们商队的这位老伯怎么啦？为什么他说的话和马家的人是一个腔调呢？”

狡猾的风神生怕这时候露出馅来，便急忙打哈哈道：“小同志，你哪里知道，这人是个老单身汉，一见酒就要喝，一喝酒就要醉，一醉了就胡说八道，所以人们都叫他醉胡子。你放心，只要酒性一过，他会变得比谁都和善。”

那个叫醉胡子的人，听风神这么一说，把大杯子端在手里，仰起头咕嘟咕嘟又喝了两口，猛然站起身来，冲着风神大叫道。

“你还骗这个小土匪干什么？莫非在这前不见村后不着店的大沙漠里，他还能跑了不成！”

接着，他又转身对着小司马吼道：“明明白白地告诉你，老子不是什么骆驼商队，老子是凉州城里马三爷手下的别动队！”

风神一听这话，赶忙跑到醉胡子面前，三推两揉地把他推倒在梭梭树棵下面，说道：“胡子，你喝醉了，快睡去吧！”

醉胡子在风神的推揉下，躺倒在梭梭树下，仍旧不住声地叫着：“告诉你，小土匪，老于是马三爷的别动队，你听见了吗？老子现在安安稳稳的睡觉了，怎么样，你敢跑吗？反正你跑不跑都是个死！”

小司马听着那醉胡子的声音，总觉得好象在哪里听见过似的，可想来想去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听过。直到后来，他才算对上了碴：原来刚才在月亮地里，就是他劝风神在这里打尖休息的。

“胡子，胡子，别说醉话了。”

风神说着，把一件羊皮长袍盖在醉胡子的头上。这时，从那件老羊皮袍的下面，还能模模糊糊听到他那越来越不清晰的声音：“你跑不跑都是个死……”

这模模糊糊的声音平息以后，过了不大一会，老羊皮袍下面便发出了一阵鼾声。

吃过了，喝过了，本来围在篝火旁的几个人，也都纷纷伸起懒腰，打起瞌睡来。

风神看到他手下的人一个一个都睡了，向四下扫了一眼，喊道：“小蛮子，骆驼腿都绊上了吗？”

那个叫小蛮子的孩子，这时赶紧从梭梭棵里爬了出来。小司马认出来了，就是他，曾经从骆驼肚皮底下探出头来，打量过老郎木。

“报告队长，都……”

小蛮子嘴里刚刚吐出这么一句，风神就生气了：“滚你妈的狗蛋！你叫我什么来着？”

小蛮子又马上结结巴巴地说：“报告，老板，骆驼腿绊上了……”

顺着他的话音，风神转过身子，瞪起小圆眼睛，把小蛮子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厉声喝道：“现在我来和你算账！”

小蛮子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风神的两个耳光已经打了过去：“我问你，昨天在路上，你为什么从骆驼上爬下来？为什么去看那赶车老汉？快说！”

“我，我……”

“你不说？你敢不说？你试试看，我风神叫你三更死，你就活不到五更天！”

风神说到这里，把手伸到背后一摸，就把短枪捞到手里，点着小蛮子的脑瓜，恶狠狠地说：“你到底说不说？”

“我想找口水喝……”不管风神怎么逼，小蛮子还是扯了个谎。

“你认识那个赶骆驼车的老汉吗？”

“不认识，不认识，我是下来找水喝的，看到大轱辘车旁边那条黑狗怪好玩的，就跑过去看了……”“要记住我们商队的规矩：老板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没叫你的时候，不准随便乱动！”

“是！”小蛮子的两只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脚尖。

“再去检查一下，看看骆驼腿绊得结不结实？要是出了差错，我敢说，你活着是走不出沙漠去的！”　风神说这些话时，两只肉糊糊的小眼缝里，不断闪灼着一缕缕锋利的凶光。那光好象能刺人似的，使小蛮子一直都抬不起他那裹着一条羊肚子毛巾的头来，只是一面听着风神的话，一面不住声地答应着。

篝火灭了，脾气也发过了，风神便嘱咐他道：“伙计们都睡了，你要照看好牲口。这个小司马，交给你，和你做做伴，你要把他照应好。别忘了，要是出了差错，我可要找你算账！”

“是，老板。”

小蛮子吐出这几个字以后，还是习惯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过了好大一会，听不见风神的声音了，才怯生生地抬起头来。

当他发现风神早就睡了，只有司马真美还站在他的身边，于是，便歪着头，看他帽子上的那颗红布五角星：“你是红军？”

“是呀！”

“你，陪我看骆驼好吗？走，到小沙丘那边。”

说着，他就拉起小司马的手，朝小沙丘走去。

他们在沙丘上刚坐下，就听到身后的花棒丛中发出一种“沙沙”的声响，开始，小司马还以为是起风了，可仔细一听，才知道那不是风声。

小蛮子看到小司马惊奇的样子，笑着说道：“你是头一次到沙漠里来吧？不用怕，那是沙鼠，它们的洞就在那丛花棒下面，这是它趁着天黑出来打食吃呢！”

“沙鼠？”小司马睁大了眼睛，“是一种小动物吗？”

“是呀，这种小动物可好玩啦！”小蛮子的脸上，马上有了生气，“它有好几种，一种叫三趾跳鼠，一种叫五趾跳鼠，还有一种叫跳兔子，可是最好玩的一种叫迷瞎瞎。”

“怎么好玩法，你说说看。”

小司马情不自禁，抬手拉了拉小蛮子身上那又脏又破的老羊皮筒子。

“怎么说呢？说不完呀！就说跳兔子吧，它后腿长，前腿短，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真得味呢！”

“那迷瞎瞎呢？”

“迷瞎瞎更好玩，它晚上出来找东西吃，总是迷着眼睛东张西望的。有时候，两只一起出来，它找它，它找它，真象捉迷藏一样。”

“它们也捉迷藏吗？”

“人家都这么说呢！”

“这些迷瞎瞎，可真会找地方，在沙漠里捉迷藏才好呢！”

“沙漠里捉迷藏当然好了。”

“哎呀，这沙漠里怎么这么冷，把我都要冻成冰疙瘩了！”

“沙漠就是这个脾气，白天热，晚上冷。”

“你也冷吗？”

“冷，怎么不冷？”

“你那个老板叫你小蛮子，你到底是什么地方人？怎么来到这个地方？”

说也奇怪，听小司马这么一向，刚才小蛮子脸上的那股活泼劲，一霎时就象被风吹走了似的，全不见了。他的眼神，也象恢复了原来那个呆呆傻傻的样儿。

一阵沉默之后，在大沙鼠从花棒树下出来觅食的沙沙声里，小司马忽然觉得有一种灼热的露珠似的东西，一滴接着一滴，滴到自己那裂了口子的手背上。

啊，他哭了，小蛮子哭了。他哭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小司马心里也酸酸的，他不愿再去惊动他。

大沙鼠跑远了，也许跳兔子已经回窝了，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那灼热的大颗大颗的泪珠，还不断地从黑暗中滴到他的手背上，又从他的手背上，默默地滚落到冰冷的沙丘上面。

小司马抬头向西方天边望去，只见沙漠上空的半弯月儿，已在渐渐沉落到沙丘的后面。那月儿旁边的云影，也开始变成了灰暗得象山岳一般的云层。

只有几颗疏星，还在云层上面，不断地向他眨着眼睛。

望到天上的星儿，小司马不由又想起了头上戴着红五星的同志们——老卜叔，慕排长，小庄，小童，你们现在都在哪里啊？我到什么地方能找到你们呢？

他想到这里，不由猛然站起身来。

小蛮子见他站了起来，用老羊皮揉了揉两眼，也跟着站了起来。于是大沙鼠呀，跳兔子呀，迷瞎瞎呀，这些好玩的东西，就象树枝上正在唱歌的鸟儿听到枪声一样，在他们的脑子里一下子全不见了。

他们两人面对面地站在沙丘上，互相对看着。他们身后，是乱杂杂卧在沙漠里的骆驼的黑影。

“你要到哪里去？”小蛮子的声音低而急促。

“我去看看骆驼！”小司马机警地说。

“刚才队长说了，不许你乱动！”

“什么？帮你看骆驼还不好吗？”

“你别当我是迷瞎瞎，我早就看出你想去做一只跳兔子！”

“你刚才不是哭了吗？”

“哭归哭，可我还是马家的。”

小蛮子说着，便从腰里拔出一把匕首，向小司马的胸口直挺挺的逼了过来：“你坐下，你不能走，你走了，我就没命了！”

小司马早就做好了准备，见小蛮子逼了上来，便猛地向前一扑，冷不防，从小蛮子手里夺过了那把匕首。小蛮子一看匕首被小司马夺了去，也不甘心示弱，一头扑上来，两个人便紧紧抱住，摔倒在沙地上滚了起来。

到底小司马经过战斗锻炼，摔打了没有几下子，就用夺过来的匕首对准了小蛮子的咽喉，不准他发出一点声来。又手疾眼快，从小蛮子的头上，“噌”

地扯下那条裹头的羊肚子毛巾，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塞到他的嘴里。

小司马把小蛮子的嘴堵上以后，便悄没声地把他拉到他刚才骑着的那匹骆驼旁边。没提防，走在前面的小蛮子猛然来了一个转身，使上全身的劲，向他扑了过来。别看小司马个头长得比他小点，可经过长征的人，总还从老同志那里学到了几手擒拿搏斗的招儿。所以，他一见这情景，便轻轻一闪，就把小蛮子闪了过去。小蛮子扑了个空，一时收不住劲，便“扑腾”摔倒在面前的沙地上。

一见小蛮子摔倒，小司马立刻双脚着地坐到他的背上，把明晃晃的匕首在他眼前一晃，学着风神刚才的口气说道：“老实点，叫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没叫你的时候不要随便乱动！”

小蛮子没法了，只得把个光头在沙地上直点直点，小司马这才叫他快把绊在骆驼腿上的牛毛索子解开。

小蛮子两次被小司马制服，心里的一点蛮气早泄了个精光，加上小司马用明晃晃的匕首对着他的后脑瓜儿，更吓得魂不附体，两只手抖抖索索，解了半天，也没解开。说巧也巧，不早不晚，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那只骆驼忽然抬起头来，“噗哧”一声，打了一个大喷嚏。立时，那些睡在梭梭树丛下的人，都停止了鼾声。

这下子可把小司马吓坏了，心想：把这些家伙惊醒了可怎么办？如果这次逃脱不掉匪徒的魔掌，天一亮，就再也没有什么办法可想，等着被他们带到凉州城，那就什么都晚了。

小司马心里这么想着，又伏身，透过驼峰向东方望去。这时，沙漠上起起伏伏的阴影和蓝宝石一样透明的天空中间，正在不知不觉地增添着一道发光的银线。这条银线似乎越来越亮。渐渐地，那浓蓝的颜色淡了下去，而那淡淡的，蓝蓝的，一片溶银似的奇妙色调，又在寂静无声中慢慢升起。

啊，黎明就要到来了，他心里是多么焦急啊！

等到梭梭树那边重又发出高高低低的鼾声以后，小司马便赶紧抬手推了一下小蛮子的肩膀。小蛮子回头看了看他，见那锋利的匕首，正寒光闪闪地指在他的脑后，便又低下头继续去解那绊在骆驼腿上的牛毛索子。

小蛮子解呀，解呀，磨蹭了好大一会工夫，才把骆驼腿上的索子解了下来。小司马刚要跨到骆驼身上，想不到这匹混蛋骆驼，又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忽然昂起颈子毗着牙叫了起来。吓得小司马浑身打了个激凌。正在这个节骨眼上，梭梭树丛那边偏偏又忽然站起来一个人。小司马一看那老羊皮长袍，就认出这正是昨晚把他臭骂了一顿的醉胡子！

别人都睡得好好的，他这么早爬起身来干什么呢？小司马伏在骆驼背上看去。只见他在梭梭树那边转着小圈子活动几下，就朝卧着骆驼的这个小沙丘对直走了过来。

小司马的心咚咚狂跳起来，赶紧把小蛮子用劲按在骆驼肚子底下，自己爬在他的身上。幸亏那条羊肚子毛巾，早就把小蛮子的嘴塞得满满的，要不，他看到自己的人走了过来，还能不拚上死命叫唤吗？

小司马等那醉胡子走过来，可那家伙却偏偏磨磨蹭蹭，半天一步，半天一步，在沙漠上转悠呢！老天爷啊老天爷，你看这该有多么急人，他要过来查看，过来不就得了吗？可他偏不，就是在那里晃动晃动地折腾你。

从一片清晨烟雾似的薄暗中，在那无边无际的荒沙的背景上，小司马模模糊糊看到，醉胡子在一丛高大的花棒树下蹲了下去。他一手拿着枪，一手用什么东西在沙里挖掘着。他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在这般寂寥无声的清晨，那轻微的流沙声，还是传到了小司马的耳朵里。

他在沙里挖了一会，便从老羊皮长袍里摸出一样东西，急急促促地放了进去，又匆匆忙忙地用沙盖平。然后便弓着身子，在那棵生着两根大杈的花棒树上，用匕首刻下了一个记号。刻过以后，就又回到原来的那棵梭梭树下打起鼾来。

小司马那焦急的心情这才平静下来。东方的地平线渐渐显亮了，接着，远处一座座沙山，也从象有无数小飞蛾扇动着银翅似的曙光中，渐渐露出轮廓。他知道，这是黎明正在不停地临近。啊！没有别的选择了，只有冒最大的危险，骑上骆驼，趁着天还没有大亮，赶紧逃走。

起初，他想用绊骆驼的牛毛索子把小蛮子绑在花棒树上，自已一个人走。

可又一想，当风神醒来一看，人和骆驼都不见了，还不要那小蛮子的命吗？

不，不行，我是红军战士，不能这么做。再说，匪徒们审问小蛮子，小蛮子一定会告诉他们自己的去向，敌人依仗路熟，一定会很快追上来的。还有，这么大一片沙漠，就是能只身逃出来，迷了路又怎么办？

想到这里，小司马便让小蛮子解开了另外两匹骆驼，先叫他爬进一匹骆驼背上的驮篓里，把盖儿盖好．再把另一匹驮水袋和食物的骆驼拉起来，拴在驮小蛮子那匹骆驼的后面。收拾停当以后，他正想爬上骆驼，赶早动身，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又急忙把要赶走的这三匹骆驼领上的驼铃割掉，再把所有绊在骆驼腿上的牛毛索子割断，让这些骆驼能随意跑走，在沙漠上到处踩满蹄印，这样一来，匪徒们找不到骆驼，也就无法追人了。

办完了这一切，他才骑上一匹骆驼，拉着另外两匹，悄没声地向西方走去。

渐渐的，沙漠上起了大雾。那雾象白烟似的，从小司马背后直涌过来，越漫越大，越漫越大，只消一会工夫，那刚从晨光中露出的地平线便不见了，一些大大小小的沙丘也隐没了，那些生长在沙漠中间的红柳、索索、花棒、骆驼刺、灰蓬、沙拐枣，和擎着一串一串红宝石一样的枸杞丛，也都不见了。

整个东南方向，转瞬之间，完全漫成了一片雾海，只剩下几座特别高的沙山，还在雾海中露着尖尖的浅褐色山顶。

小司马在沙漠里往西走了很久很久，见背后没有人来追，便让骆驼停下脚，揭开装小蛮子的驮篓，对小蛮子说道：“小蛮子，我是红军，你是我的俘虏，你不用怕。我告诉你，我们红军是优待俘虏的，我不打你，也不杀你，你相信吧？”

小蛮子听到小司马和自己说话，便从腊条篓子里伸出头来，眯缝着眼睛，摇了摇头。

等小司马把堵在他嘴里的毛巾拉掉，他才说道：“我不信，老鹰在沙漠里逮到了沙鸡怎么会放呢？你是骗我的！我知道你怕我回去报信，想着就在这里把我杀了！”

“不是的，小蛮子，你错了，我一点不骗你，我们红军不杀俘虏。现在，我就放你回家。你告诉我，你有家吗？你家住什么地方？”

一听小司马问他的家，小蛮子又流泪了。

“你的家离这儿很远吗？很远很远吗？”小司马问着，把自己的头凑近小蛮子的身边。这时，他忽然发现，象从石壁上渗出的水珠一样，从小蛮子捂在脸上的八条手指缝里，正涌流出一颗又一颗浑浊的眼泪珠儿。

看到他流泪，他心里也怪难过的，忙用刚才堵小蛮子嘴的那条毛巾，为他擦了擦泪珠，一面把毛巾还给他，一面说道：“你有家我就放你回去。你说呀，你愿意回家吗？”

小司马把小蛮子捂在脸上的一双小手拉开，望着他哭红了的眼睛。不知为什么，自己的眼角也潮拉拉的。

小蛮子把眼睛睁开又闭上，闭上又睁开，象害羞似的点了点头，这才开口说道：“我的家在祁连山里。”

“祁连山？那你为什么到这沙漠里来了呢？”

“来找我爸爸。”

“找爸爸？”

“是啊，是找我爸爸。那天在路上，我从骆驼肚子底下钻出来，就是想向那个赶骆驼车的老汉打听打听我爸爸的下落……”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

“他叫郎木。”

“叫郎木？你不认识你爸爸吗？”

“不认识，他在我小时候就从祁连山里走出来的。后来听说他在这片沙漠上，我就一个人来找他了。”

“咳，你怎么不早说呢？我告诉你，那个赶骆驼车的老汉，名字就是叫郎木！”

“你说什么？他就叫郎木？”

“一点不错，我还叫他郎木老爹呢。说不定那就是你爸爸。他往东去了，你快点去找他呀！”

小蛮子听到这话，两条往下搭拉着的眉毛中间，象阴云密布的天空忽然被风吹开了一角似的，露出了几分喜悦的光彩：“你说放我走，是真话吗？”

见小蛮子直到现在心里还疑疑惑惑，小司马便一面朝小蛮子骑的那头骆驼眨喝了几声，一面说道：“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我们红军优待俘虏，你为什么不信呢？”

驮小蛮子的这匹骆驼，也是一匹好骆驼，又老实，又听话。小司马吆喝了几声，它就乖乖地趴在沙地上不动了。

“你是红军，这么说你也是土匪了？你们祭的是哪一路大神？我看你的心挺善的，可为什么要当土匪呢？”

“你不知道，红军不是土匪，红军是穷苦人的队伍，是专门打马三爷那些坏蛋的！”

小司马说话之间，看到骆驼已经趴倒了，可小蛮子还呆傻傻地蹲在驮篓子里一动不动，便对他说过：“你这个人可真呆，为什么还不从驮篓里出来接受释放呀？”

小蛮子抬头看了看骑在骆驼上面的小司马，见他的态度既诚恳又认真，便高兴地从驮篓里爬出来，有点莫名其妙地站到沙地上。

在四川和田颂尧、杨森、刘湘、刘文辉这些老军阀打仗的时候，小司马看到过红军释放俘虏。这时，尽管怕敌人来追赶，可又见小蛮子站得那么认真，感到怪好玩的，他也就学着当时首长们给俘虏兵讲话的样儿，对小蛮子说道：

“我代表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西路军通讯小队宣布：于一九三六年……于一九三六年……”

说到这里他忽然从骆驼身上弯下腰来，悄声向小蛮子问道：“小蛮子，今天是几月几日？”

小蛮子没有吱声，只把缠着羊肚子毛巾的头轻轻摇了两下。

小司马见小蛮子也说不清，便改口说：“于一九三六年天冷的时候，在沙漠里释放被俘白军，……”

说到这里，小司马又弯下身子问道：“小蛮子，你没有个大号吗？”

“大号？”

“就是有名有姓的名字？”

“我的大号从来没人叫过，行吗？”

“没人叫怕什么，你说嘛！”

“我叫萨里马柯。”

小司马便又说：“释放披俘白军萨里马柯，现发给他……发给他本人……”

小司马“嗨”了一声，伸手在那件破羊皮背心里摸来摸去，可什么也没有摸出来。当他一眼望见那匹正趴在地上的骆驼时，这才抬手向自己头上打了一下，喃喃说道：“有了有了！”便对小蛮子说，“现发给他本人骆驼一匹，遣送回家……”

想不到，小蛮子忽然叫了起来：“这是你偷的骆驼呀，是你死里逃生偷出来的东西，我没和你搭伙，怎么能分给我呢？”

小司马一听，不由笑道：“说你呆你还真呆呢，红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怎么能偷东西呢？告诉你说，我这不是偷的，是从你们白军那里缴获来的！这是战利品，懂吗？我现在发你一匹缴获的骆驼，是给你当路费用的！”

小蛮子听完了这番话，一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面哭着说出不知在哪里学到的词儿：

“红军在上，兄弟我领情了，来日不死，当变犬马相报！”

说完以后，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身来，把骆驼背上的东西，从另一只驮篓里往眼前驮篓里匀了匀，骑上骆驼，二话没说，一直往东而去。

小蛮子骑在骆驼上往东走了不远，便听到背后有人声响动，回头一看，吓了一跳，原来在那越来越厚的大雾后面，正有一团模模糊糊的黑影，向他追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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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走出一团雾前面还是雾

小蛮子见漫天大雾里的黑影越来越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正着慌呢，这时，轻风拂动，那白茫茫的雾气，立时便显出一条清晰的长带。说巧也巧，那长带不偏不倚，正巧出现在向他追来的那团暗影前面。小蛮子一顺看出，那团追来的暗影，正是释放他的小红军。

他不由打了个寒战，心里说：“我说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人嘛，看，他不是又追上来了？他是猫逗老鼠，捉到以后，又故意放它跑几步，再从后面冷不防一口把它吃掉。”

小蛮子正想着，小司马已经赶到面前，埋怨说：“你怎么走的这么快？我好容易才赶上了你呀。我本想大声吆喝你，让你停下等等我，可在这么大的雾里，谁知道附近有没有马家的人呢？……”

还没等小司马把话说完，小蛮子便把缠着羊肚毛巾的头伸到小司马的胸前，说：“你不用再说了，我知道你是为什么追我的，我现在就把头伸给你，你杀吧！”

小司马一点也没想到小蛮子会说出这些话来，他急忙把小蛮子的头轻轻扶了起来，安慰他说：“你看，你看，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我怎么会来杀你呢！”

“那你为什么要追我呢？”

小蛮子慢慢抬起头来，傻愣愣地望着小司马。

“我是给你送这个来的。”小司马说着，把手向小蛮子伸了过去，小蛮子不禁又是一愣！只见他手里拿的正是他自己的那把匕首。

“这个，还给我？”

小蛮子觉得自己象在做梦一样：“你就为这个又跑这么远来找我？”

小司马一面把匕首交到小蛮子手里，一面答道：“这把匕首虽然是我从你手里缴获的东西，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还给你好，因为你这一路上，也没有个准地方，还要用它防一防身呀！”

“那你呢？”小蛮子有些不好意思。

“我不要紧，有两匹骆驼护送我呢。出了沙漠，我很快就会找到部队的。一找到部队，我可就好喽！说不定还会碰上我爸爸呢！”

小司马越说越高兴起来。

“你爸爸也是红军？”小蛮子又象被明亮的阳光的照着一般，眯缝起眼睛望着小司马。

“那还用说，我就是跟他出来当红军的！”小司马骄傲地说。

小蛮子从小司马手里接过匕首，正要转身走时，小司马又上前把他一把拉住，把一袋干粮和一只盛水的葫芦送到他的面前。

小蛮子接过东西，抹着眼泪，在这沙漠的大雾中，很快就走远了。小司马骑着骆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望着小蛮子越走越远，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白茫茫的大雾中间，连一点黑影都看不见了，他还一直向这不可知的远方，眼盯盯地望着，望着。

恰在这时，在他视线所及的远方，在那无边无际的雾海上，正浮现出一面圆圆的东西。那东西一点光辉也没有，象一个巨大的银盘，使这荒凉的边塞，增加了难以言说的凄凉、奇特的异乡情调。

他知道，这是太阳升起来了。

小司马向那边望了一会，直到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才把骆驼头拉转，在大雾中间，孤单一人，向着西北方向那无边无际的沙漠奔去。

雾气越来越淡薄下来了。一丛一丛沙漠地带特有的灌木：毛条，白刺，盐爪爪，怪柳，也依次露出了倔强而具有韧性的姿影。再住前走，在一会有黄土一会是沙漠的地方，又出现了挺着高茎、开着小紫花的芨芨草、苦豆子、驴奶蒿、骆驼刺、灰蓬……

小司马听老同志说过：灰蓬，黄蒿，特别是骆驼刺，虽然在沙漠腹地也能见到，可这些东西，却大部生长在绿洲的边沿，只要见到骆驼刺多了，就说明，快要到有水草的地方了。

果然，骆驼刺越来越多，地上购沙层也似乎薄了，有很多地方，被风暴刮得只剩下大大小小的石头和斑斑的黄土。

小司马看着生长在沙漠上的这些生命力很强的小植物，想着自己已经躲过了黑马队的围袭，也摆脱了骆驼队的诱捕，又走出了茫茫大雾，不由打心眼里高兴起来：

啊，如果能很快地找到甜井子就好了。那天老排长和吴副台长都说过，我们突围后的第一个集中点是甜井子。可是，在这大沙漠里连个人影也见不到，我怎么知道甜井子在什么地方呢？

小司马正想之间，只听到“呱呱”两声，一群秃鼻子乌鸦扇着翅膀从他头顶飞了过去。

自从进入沙漠以来，小司马很少听到鸟叫。在达县多好啊，前江啊，后江啊，春天一到，麦地上就飞着野鹬，黄鸟，江边上还站着鹭鸶。可是，这里什么鸟儿也看不见，所以连那秃鼻子乌鸦，也成了稀奇的东西了。

小司马一面想着，一面拍起头来，向那秃鼻子老乌鸦飞走的地方看去。

这一看呀，真叫他喜出望外，想不到一瞬之间，那白茫茫的水雾，已经从沙漠上完全退尽，在远方染上一层旭日金辉的天际线上，十分清晰地展现出几间小小的土房。这几间小土房，全是用黄土糊起来的。房顶是平的，连成一体的围墙和屋脊，经过风吹雨打，有些地方，黄土已经剥落，裸露出一层一层的土坯。房顶上，有一个烟囱，正在冒着袅袅的青烟。

透过小土房，能看到远处坍塌的古长城，在金紫色朝晖的映照下，就象一只露出地面的巨大的恐龙的脊骨。而那些在风沙中屹立了几百年的烽火台，也俨然象依旧在燃烧着烽火。

小司马还看到，在那几间小土屋的右面，生着许许多多的花棒。这正是花棒开花的后期，一眼望去，就象弥漫着一片水红的彩雾。

就在这片花棒树丛的旁边，有一座修着石级，可以让人们上下的泉子。

在那泉子的左边，还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座古堡。也许由于沙漠风暴的逐年侵袭，城墙已被那又细又白的沙粒湮没。沙粒已积成巨大的沙丘，象悬崖上的瀑布，拖着细浪般柔和而美丽的花纹，沿着城墙的陡坡奔腾而下。

就在这座古城堡的前面，有一群黄牛正在阳光里站着。一群山羊，则沿着沙坡，一直爬到古城的残碟上，吃着从墙上垂下来的、长满了黑色果实的枸杞藤儿。在牛群和羊群中间的土堆上，坐着一个头戴白色圆顶毡帽，身穿白羊皮筒子的老汉，在阳光下，就象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

小司马骑着骆驼，来到老牧人面前，向他问道：“老爹，这是个什么地方啊？”

老牧人的耳朵有点背，他一见小司马便站起来，用手掩着一只耳朵，问道：“尕娃，你说什么？”

“我是问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儿？”

老牧人这下似乎听懂了，把掩着耳朵的那只手放下来，重新向小司马打量了一下：“你问这个地方吗？这个地方叫甜井子！”

“甜井子？老爹，你刚才说是甜井子？”小司马骨碌从骆驼背上爬下来，凑到了老牧人的耳朵边上。又接连地问着。

“甜井子，我说是甜井子！”

小司马的脸上，立刻发出了一道亮光。

啊，甜井子，甜井子！这不正是老排长和吴副台长让大家突围以后在这里集中的地方吗？想不到从大雾里走出来就是甜井子，这真是太好了？我还给通讯小队的同志们带回了两匹骆驼和那么多好吃的东西哪！老卜叔以后冉也不用背电台了，把电台给骆驼驮着，那才叫称心呢！

小司马心里越想越痛快，便赶紧向老人打听道：“老爹，快告诉我，红军都住在什么地方？”

老头又用一只手捂起了耳朵：“红军？没见过。”

“怎么会没见呢？他们说在这儿集中的呀！”

小司马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放牧老人。

老牧人看了看小司马帽子上的红五角垦，想了一下，忽然指着小司马的帽子说：“你说是戴这样帽子的？有是有几个，不多，前两天擦黑从这里往西过去了。”

小司马急忙问：“有没有个老头，大个子，背上背了个箱子的？”

“有，有！还有几个背枪的，当晚在井子上喝过水，就走了，没住，一马往西去的。”

小司马还想向老牧人再打听打听通讯小队的情况，这时从古城堡的后面，从那被阳光照成古铜色的地平线上，猛然跃出了几个黑点。

老牧人虽然耳朵背点，眼力可不错，一见远处那几个黑点，就赶快用羊鞭捅捅小司马：“马家的，马家的，你快跑吧！”

小司马随着老牧人的话音看去，只见那岭丘上的黑点越来越多，顷刻工夫，就变成象蚂蚁搬家似的，密麻麻的一片。

“尕娃，那不是好人，是马家的，你跑啊！”

老牧人那拿羊鞭的手，也急得抖动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那隆起的地平线上的黑点，轮廓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先是看到他们的刺刀，金属的皮带扣，在太阳下发出一闪一闪的毫光，紧接着那灰色的羊皮帽于和翻领的羊皮袄，也看得清清楚楚。

小司马要躲开，可已经来不及了。

“不许动，什么人？”

跑在最前面的那匹黑马，转眼之间，便来到他的面前。

小司马应声看去，只见一个身披黑色披风，黑脸上长满了癞疙瘩的人，已经在一片黄尘的漩涡里，猛地把马勒住。那黑马顿时跷起两只前蹄，“咴咴”叫了两声，打了个旋脚，才停了下来。

在这个人后面，那密密麻麻的黑马，已经搅起了一道漫天的沙尘，很快就把古堡的尖角盖住了一半。

那个脸上长满了癞疙瘩的大黑汉子，两眼闪着火焰一般的凶光。他立在马上，向小司马浑身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便把紧握在手里的两把马刀，同时往鞘里一插，仰脸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真叫特别，又尖又沙哑，乍听起来，就象一把钢刀，在铁片上剐来剐去那样刺耳，就连秃鼻子乌鸦叫起来也比他这笑声好听呢！

等到笑了个够，那人便大叫道：“嗨嗨，想不到，想不到，打了一群黄羊，又拣了一头鹿！”

他见小司马站在那里，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冷不防把身子向前一探，两眼一瞪，用沙哑的声音大声自我介绍道：“小共产，不认识老子吗？老子今天就让你认识认识。兄弟我虽然官卑职小，可在这河西沙漠里，倒还有点小名气……咱走不更名，行不改姓，知道吗？我就是马三爷的黑马队队长马四疙瘩！”

说到达里，他得意地伸出手来，把小司马骑的骆驼一拍，那骆驼身子一歪，使躺了下来。

小司马刚看到那么多的黑马队，一齐涌来，心里真有几分害怕。现在横竖走不掉了，也就不管那些，心想，伯有什么用，顶多是个死呗！想是这么想，心里可还是暗暗惋惜。咳！真倒霉呀，想不到刚从骆驼商队里逃出来，又落到黑马队手里！真象俗话说的：走出一团雾，前面还是雾。

一见这匹骆驼上驮着那么多好吃的东西，马四疙瘩便转身跳下马来，向他身后一个留着两撇八字胡的瘦高个儿喝道：“沙老鼠，传令！这里有水有草，让弟兄们蹓蹓马，歇歇气！”

“是！”

长着一对贼溜溜的小眼睛，外号“沙老鼠”的那个匪徒，立刻应了一声。

他刚要转身，马四疙瘩又喊道：“慢着！”他抬手指指小司马和那驮着食物和水袋的骆驼，说，“看到了吗？老天有眼，给我马四疙瘩送货来了！告诉弟兄们，这几天里，消灭了共产党的一个通讯小队，大家立了功劳，为了庆贺胜利，我当队长的，今天要和弟兄们共饮一杯！”

“酒呢？”

沙老鼠转动着圆溜溜的小眼睛，有些迷惑不解。

马四疙瘩指了指卧倒在地上的骆驼：“骆驼身上驮着呢。”接着，他又得意地搓搓手说，“这些个共产党，在江西共产，在四川共产，如今又窜到咱们河西来共产了。来来来，他共咱的产，咱也共他的产！”

说着，又仰脸大笑起来。

一听要共这匹骆驼身上的产，那些黑马队的匪徒，便“轰”地一声拥到骆驼跟前，你争我夺；把上面驮的东西抢了个精光。这时马四疙瘩又把注意力集中到小司马身上：

“我刚才把名字告诉了你，你也该把名字告诉我哪！共产老弟，怎么光站在那里不说话呢？”

“我是红军战士司马真美，要杀就杀，要砍就砍，随你的便！”

司马真美说完这几句话，便噘起小嘴，看也不看马四疙瘩。

“晤，干净利索，小小年纪，倒还有几分军人气概！”

马四疙瘩说着，仰起疙里疙瘩的黑脸，握着酒瓶，咕嘟咕嘟地喝了个够。

然后把酒瓶往远处一扔，使劲抹了抹嘴已，把大腿猛地一拍，说道。

“兄弟我一生，就爱不怕死的。好！就凭你这几句话，我马四疙瘩饶你一命！”

小司马站在沙地上，看着匪徒们狼吞虎咽，心里便开始责怪自己：小司马啊小司马，你为什么这么大意呢？你就是知道这是甜井子，就是知道通讯小队的同志住在这里，也不能在大白天骑着骆驼大摇大摆的来呀……

他心里正乱糟糟的，不知怎么办好，这时，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吆喝声，突然划破沙漠的长空，落到了他的面前：

“快！快！快点！快点！”

“走！走！”

“快！不走我枪毙了你！”

“起来！快跟上，妈的！”

小司马迎着这片吆喝声抬头一看，只见在这样黑鸦鸦的马队后面，又来了另外几匹黑马。骑在黑马上的匪徒，手里挥着马刀，大声地呵斥着。在这几匹黑马中间，一溜长绳，拴着一大串衣衫褴褛、血肉模糊的人。这些人一个跟着一个，马往前走一步，他们便踉踉跄跄地跟上一步。那些黑马，在阳光下，闪耀着黑缎子一般的光泽，而被拖着的那些人，却一瘸一歪地，用他们赤着的脚，在沙地上留下了一行带血的脚印。有的走不动了，便倒在沙地上被马一直拖着。

(奇)这些都是我们的同志啊，这些都是我们的红军啊！

(书)小司马瞪着两眼，直愣愣地望着这些红军俘虏，身上不断地打着寒噤，眼睛里噙满了泪花……

在那些黑马拖着红军俘虏经过的时候，马四疙瘩一直在喝酒，谁也不知道他已经喝了多少酒，只看到他脸上的每个癞疙瘩都发紫了。他发现小司马的神情，便放下酒瓶，沙着嗓子叫道：

“我说小共产，我说了饶你一命就……饶你一命，可……你要听话，不听我……马四疙瘩……话，我就把你拴到……马尾巴上……也这么拖……着你：”

听你的？哼，我才不听你的哪！小司马嘴唇动了动，又把要说的话咽回肚子里，只向马四疙瘩狠狠地看了一眼。

“怎么不说话哪？我马四疙瘩问你，你敢不回话……你说，你听不听……　我话？”马四疙瘩一只手抓住酒瓶，一只手握着匕首，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向一旁的小司马逼视着。

小司马的目光向远方平视着，看都不看马四疙瘩一眼。

马四疙瘩用匕首叉起一块冷肉，往嘴里使劲一送，一面大口大口地嚼着，一面晕晕乎乎地嘟囔着：“跟上我……马四疙瘩，算你走运，包你……有吃有喝，日后长大了，我……我还要抢个老婆……给你！”

“哈哈哈哈哈哈……”

周围正喝得醉乎乎的匪徒们，听了马四疙瘩的这些话，个个都仰脸捧腹的大笑起来。

“队长，给他抢老婆干什么？你有本事还不给我抢一个？”

“哈哈哈哈哈哈……”

这时，那几匹拖人的黑马已经来到面前。小司马仔细看时，不由大吃一惊，只见马后面拖的那些红军里面，也有通讯小队的同志！

那不是卫生员秀眉吗？小小的个儿，平时见人总爱笑，就是她在过沙漠时，用省下的一小瓶水，救活了老卜头。过了才几天，她变得叫人都认不出来了，军帽没有了，头发散披着，胸口糊着一大片血迹……

“秀眉，秀眉！”

他向前跑了几步，自觉失言，便又赶紧停了下来。

“你……在叫谁？”马四疙瘩瞪起眼睛，向小司马问道。

“看错人啦，这些人我一个也不认识！”小司马说。

第一匹黑马过去了，接着就来了第二匹黑马。拴在第二匹黑马后面的是副台长吴诚。只见他的裤子已经撕破了，从小腿到脚后跟，都被凝结的血块染红，没扎皮带的上衣，被风吹得象肥皂泡一样鼓胀着。他一路上头也不抬，好象怕冷一样，一直弓着腰，缩着脖子，一步一步慢慢往前挪着步子。

“快走！妈的！”

随着一声吆喝，骑在黑马上的一个匪兵，举起刀背就向他颈子上砍了一下。

“噢！噢！噢。……”

吴诚吓得两腿一软，“扑腾”倒在脚下的乱石头上了，一见那匪兵又举起马刀砍来，忙用两手支撑着向前爬了几步，便又赶紧直起身，仍然弓着腰缩着头向前走着。

拴在吴诚后面的是小童，他的头上绑着一圈绷带，脸上抹着一团硝灰，虽然脚磨破了，走路老是一瘸一瘸的，可是他那从绷带里渗出血迹的头，却一直仰得高高的。

小童后面，拴的是一个小司马从未见过的老红军。他头上戴的黑军帽虽然四边都破了，但红五星还是好好的。他腿上打着短短的绑带，脚上穿着一双掉了底的破草鞋，上身的羊皮背心，只剩了一个前襟。他走上几步，就跌倒一次，走上几步，就跌倒一次，每次都是小童转回身把他从沙地上搀扶起来。每次被小童扶起来，他都指着骑在黑马上的匪兵大骂：

“马匪灰狗儿，告诉你，老子就是死了。在阴间也要把你们的脑壳子搬个家！”

等到这三匹黑马过去了，喝得醉醺醺的马四疙瘩，便一把将小司马拉到面前，用匕首抵着他的心口，凶声凶气地嚎道：“小共产，你说！要不要把你也……拴上去？”

小司马看到自己的战友们被敌人折磨成这个样子，心里本来就窝着口气，如今听马四疙瘩这么一说，心里的火越发大了，他真想扑到马四疙瘩身上，和他拚个你死我活，来为这些被俘的同志报仇！可是一想到老卜头已经背着电台往西去了，他心里那口气便强忍下来：电台没有报务员怎么行呢？

我一定要活着。一定要去找到自己的队伍！

马四疙瘩见那小司马一言不答，只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他，便趁着酒劲，把匕首往嘴里一咬，两臂一拢，把小司马举了起来。

“小共产，老子饶你一命，可你不识……抬举。我再问你一句，你……说你到底怕不……怕死？你只要说一声怕死，我就把你……放了！”

小司马心里很害怕，但从咬得铁紧的唇边，还是崩出了下面几个字：“怕死不当红军！”

“哈哈哈哈！……”

小司马的嘴里刚吐出这几个字，马四疙瘩便把他往地上狠劲一摔，一面撸起两只袖子，一面大声地狂笑着：“小共产，你这么说，可就怪不了我马四疙瘩，我眼下正缺下酒的菜，我这就把你……宰了下……酒！”

小司马见马四疙瘩真的要动手，心中不由激凌凌打了个寒战：啊！

“我多想活啊，我多想再回到家乡看看前江后江的流水啊！可是，没有办法了，这次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他脑子里一闪过“没有办法”四个字，忽然，爸爸的面容在面前浮现出来——他记得，没当红军以前，一遇到什么事，嘴上就挂一句“没有办法”的口头禅，这句口头禅直到强渡嘉陵江战役以后，才改了过来。

他记得，在强渡嘉陵江那天晚上，敌人一发炮弹把竹筏打散了，电台掉进江里。他正两手扒着破竹筏大叫“没有办法”的时候，只听时卜通”一声，一个红军战士从他身后跳进江里，扎了一个“猛子”，便用双手把电台从水里端了上来。不料这个冒着纷飞的弹火，帮他捞电台的人，刚巧是他的爸爸。

当时爸爸一出水，便对他严肃他说：“小司马，你听着，你要当红军，就得把‘没有办法’这四个字，丢到嘉陵江里！记住：从今以后，只准说这句话的后三个字，不准加上头一个字！”

从那以后，他便用实际行动，改变了自己的生活哲学，一遇到困难，“有办法”三个字，便象三盏小灯一样，在他心里，忽闪忽闪地亮着。

他后来才知道，这三盏小灯就是希望。

但是眼前死亡的风暴，却要一口气把这三盏小灯全吹灭了！

“小共产，你硬过别人……硬不过我马四疙瘩，今天，我就要扒开……你的皮，看看你红军脊梁上，到底生了一根什么样的骨头！”

马四疙瘩说到这里，把匕首往身后一丢，“唰”地一声，把两把马刀同时从腰里抽了出来，双手一举，朝小司马的头上砍将下来。

小司马见面前白光一闪，把两眼狠劲一闭，只等那马刀砍到自己头上。

没料到正在这时，那个头戴白毡帽身穿白皮筒的老牧人，却跑了过来，伸出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抓住了马四疙瘩举起的马刀。

“老东西，你想干什么？”马四疙瘩厉声喝道。

“不要杀他！不要杀他！你们没看到，他还是个孩子呢！”

在老牧人的叫喊声中，小司马睁眼一看，只见老汉的两只大手，早被锋利的刀刃割破，殷红的血流，从他粗糙的手心涌出，顺着两只抖动的胳膊，点点滴滴地，全洒在他身上穿的那件白羊皮筒子上面。

老牧人拚着性命把马四疙瘩的马刀推开以后，便“扑通”一声，往沙地上跌了下去。

马四疙瘩正想再把马刀举起，这时那个留着两撇八字小胡，瘦得象根丝瓜筋一般的沙老鼠，忽然指着背后两座大沙山中间的通道，大喊起来：

“上马！上马！”

小司马听到他那慌张的喊声，急忙向大沙山那边望去，只见那两座大沙山的后面，猛然闪出一群奇怪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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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在武当山和祁连山之间的奇遇

两座芝麻粒一样颜色的大沙山，被阳光照得灿灿闪光。叮咚的驼铃，也在早晨的空气中清晰地传了过来。原来那些人影不是别人，正是风神带领的骆驼商队。

马三爷是个老狐狸，他这个化装成沙漠骆驼商队的别动队，完全由他自己直接掌握，用它访察民情，用它侦破共产党地下组织，如今，又用它侦察红军动向，其中情形，外人一概不知。所以这些黑马队的匪徒，起初望到山口闪山的人影，倒是慌了一阵子，后来看清了是一支骆驼商队，才又高兴地叫了起来。

只有马四疙瘩一人，因为黑马队里几个人，路上抢过这支骆驼商队的东西，曾被马三爷召了去重重地训斥了一顿，才知道这不是一般的骆驼商队，而是有来头的。但对骆驼商队更深一层的使命，他也并不知道。

看到骆驼商队沿着坍毁的古长城线，向这边越走越近，黑马队的匪徒们，一个个都手痒起来。他们毗牙咧嘴，做出许多怪相，单等马四疙瘩一声令下，他们好一拥而上去撸它几把。

沙老鼠知道这伙人的心思，便赶紧来到马四疙瘩眼前，必恭必敬地问道：“四老板，弟兄们一天到晚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为三爷卖命，图些什么？还不是为了吃一点喝一点吗？这一阵，累的人困马乏，弟兄们个个手里都是干干的。看，前面这个骆驼商队，是送上口的货，何不把它解决掉，给弟兄们补充补充！”

沙老鼠说完这些话，两只小圆眼珠滴溜溜地转着，薄薄的嘴唇上露出几丝媚笑，只等着马四疙瘩点头。

往常，只要他前来献计，只要有油水可捞，马四疙瘩总是哈哈大笑着，把手一挥，随他们自己干去，可这次，却一反常态，冷冷地说：“叫弟兄们不要乱动！”

他正说之间，骆驼商队已经来到面前。

马四疙瘩看得一清二楚，那个骑在头一匹骆驼身上，大模大样往这边走来的人，正是在马三爷面前告他黑马队状的那个商人。

风神远远地看到马四疙瘩，便在骆驼上弓了一弓身子，算是施了一礼。

马四疙瘩也就赶紧以袍哥会的形式，在马上向风神作了一揖。

在风神和马四疙瘩施礼还礼期间，一边是黑马队，一边是骆驼商队，两边摆下的架势，就象古代沙漠征战中两军阵前相遇一般。

施礼过后，风神便来到马四疙瘩面前，欠身说道：“各位老总，本人是拉骆驼做点小买卖的商人，也不过是在这沙漠地带互通有无，赚钱鰗口而已。现有马三爷亲笔开的路条一张，现呈上请老总过目。”

风神说着，便从腰里掏出一封信札，递到马四疙瘩面前。

马四疙瘩本来就不识几个字，接过信札，在面前展开，胡乱地扫了一眼，看到上面盖着红通通的关防大印，又有马三爷的亲笔签名，便满脸陪笑，把信札双手退给风神，说道：

“好说，好说，客商自行方便，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马四疙瘩满以为这样就可以把他打发走了，谁知那风神不但不走，反而站在原地，冷冷地望着他。望了足有一分钟的光景，这才抬手指着站在两匹骆驼旁边的司马真美，阴阴地说道：

“老总，客商还有一事请教。”

“你做你的买卖，我打我的仗，井水不犯河水，你先生还有什么事啊？”

马四疙瘩见风神神色不对，心里很不高兴，一面打着官腔，一面从身后抽出双刀，在马前亮了亮，眼皮也不抬地说道。

风神只在嘴角露出一丝轻笑，说：“恕客商直言，老总身旁那两匹骆驼，正是客商昨夜失窃的！”

马四疙瘩听后，不觉大吃一惊：“什么？这两匹骆驼是你的？”

风神见事情已经兜开，眼里的凶光向小司马一闪，大声道：“是啊，一点不错，窃贼就在你身边呢！”

“窃贼？在哪里？在那里？”

马四疙瘩勒紧马缰，在原地转了一圈。

“就是他！”风神伸手直向小司马指去。

“啊，是他？”马四疙瘩不由哈哈大笑：

“不，不，你弄错了！共军拉商家的骆驼，兄弟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个小共产和两匹骆驼是我亲自缴获的，怎么是你的呢？”

“不，不，客商的骆驼都有记号，别人是认不去的！”风神打断他的话，寸步不让他说，“贵军既然是马三爷的黑马队，见到马三爷关照过的商队，理应保护才是。如果窝藏窃贼，劫持赃物，将来马三爷知道了，恐怕对老总们有诸多不便吧！”

风神说到达里，轻轻把手一挥，这时他手下的人，便一齐从骆驼身上跳将下来，不管三七二十一，七千八脚就用牛毛索子，把小司马左一道右一道捆绑起来，装进了小司马装小蛮子的那个驮篓里。风神想了想，又从另一匹骆驼上拿来个小铁笼子，放在小司马身边。这时候，其余的匪徒，也装的装，捆的捆，三下五除二，把两匹骆驼驮的东西，一古脑儿收拢起来，连个渣渣儿也没剩下。

马四疙瘩尽管在战场上能够横冲直撞，可在这群骆驼商人面前，却无计可施。他只有把双刀在空中一亮，向沙漠里大叫一声，带着他的黑马队呼啸而去。

看看马四疙瘩灰溜溜地走了。风神望着他们冷笑几声，也就催着骆驼商队上了路。

骆驼商队一直往东走。小司马被捆绑着，窝在驮篓里，疲劳得浑身象散了架。也不知走了几天，眼看过了沙漠腹地，过了古书上常说的焉支山，渐渐看见峰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的祁连山脉，和呈现一片茶褐色山脊的武当山脉了。

他从货篓的窟窿眼向外看去，只见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祁连山，正在一片淡云护拥之下，忽隐忽现，若断若续，浑厚苍莽，那峰顶上的积雪，随着高低错乱的峰脊，婉蜒盘结，宛如一条银色的游龙。那武当山虽然略低一些，如今在落日金光的照射之下，也同样显得辉煌灿烂，壮丽无比。

渐渐的，落日沉到武当山光秃秃的山脊后面了。随着昏暗的暮色到来，小司马心中也不由的袭来了一阵薄暮的灰暗……他在货篓里摇来晃去，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他模模糊糊觉着，自己正坐在前后江的竹篷船上。新春的夜晚，一阵一阵谅气袭来，船上冷飕飕的。在前面打桨的爸爸正向他叙述一个真实的故事：

“多少年来，人们就说，半夜三更，能从前后江嚯嚯的流水声中，听到一个女人的哭声。这不是瞎说呀，这是真的，我也听到过的。你猜那女人是谁？那是一个真人呀。听说她结婚的那天晚上，地主刘二棒棰就强占了她。

她的丈夫一气之下，杀死了刘二棒棰，一去不还。她就天天坐在江边上哭，哭到后来，就投了江，变成个屈死的鬼魂。常常在有云彩又有月亮的晚上，在似见不见的月光下，坐在江中间那块青石上哭。有人真的看见过，那女鬼穿的是一件成亲那天穿的红布小袄，红布裤子，哭得凄厉伤心。不过也有人说，她穿的不是红袄红裤，是白袄白裤。从月光下望去，只能看到一个白点……”

小司马在迷迷糊糊的昏睡中，忽然听到一声大叫：“干什么的？”

“骆驼商队！”风神一边回答，一边从羊皮袄里掏出了短枪。

“停止前进！”接着，从那山岭的下面，又发出了一声呼喊。

于是，骆驼商队真的停止前进了。

这时，从发出呼喊声的那个方向，没停多会，便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一大片人群所发出的象春天蜂房一般的嗡嗡声。

小司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喧声惊醒，睁开两只眼睛，从货篓的窟窿眼向外看去，天已黑了。这时的祁连山脉，在淡谈的月光照泻下，它那嵯峨兀突的高峰，显得庄重而又肃穆，象一个睡意朦胧的少女，裹着透明的轻纱。而那武当山，却象一队青铜铸成的古代骑士，正簇拥着一辆诸侯王公乘坐的车子一样。

在祁连山和武当山中间的这条狭长的走廊上，眼下，全由月晖铺上了一层闪灼的碎银。骆驼商队站在这一片月光中间，就象在漓江的白雾中，屹立着的一座又一座韵味无穷的小峰。

小司马侧耳听着，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中，突然出现了几句四川话：

“什么人，腿杆这么长？”

“是棒老二吗？”

“是刘瘟牛的还是干人的？”

“看，这大毛驴儿还背背兜哩！”

这不是红军吗？说刘瘟牛的那个还是达县的人哩！只有达县人才知道伪川陕督办刘存厚，外号叫“刘瘟牛”。

那些乱糟糟拥来的人，已经堵住了骆驼商队的去路。

小司马看得再真切也没有了，他们的衣领上都缝着红布领章，他们的帽子上，都有一颗红色的五星。啊，同志，同志！他多么想喊呀，可是喊不出声来。他多么想叫啊，可是叫不出声来。那些匪徒们，早用毛巾把他的嘴堵严了。他想动，也动不得，手和脚都让这些坏种用牛毛索子绑起来了！

小司马正焦急呢，从他面前，忽然闪过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这人三十多岁，中等个儿，平素时常爱吸着旱烟锅儿，天南地北，给大家摆尤门阵。突围那天，他还……对，这人就是老慕，一点不错，是侦警排长慕友思！

啊，老排长，你快来啊，快来救你的小司马呐！小司马让人家给捆住啦，老排长，你快点来啊！

可是慕友思哪能听到小司马的心声呢！他正站在月光下和风神说话：“你们是什么商队？做什么生意？”

“我们是骆驼商队，是做毛皮丝绸生意的。”

“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你们不用害怕，我们不要你们的东西。可是，当前军事情况复杂，我们要对你们的商队检查一下！”

慕友思说到这里，风神急忙陪笑答道：“欢迎，欢迎！这完全是应该的。我们都是奉公守法的商人，从不参与政事。我们的货物里，绝对没有军用物资！”

风神一面说着，一面掏出一包大刀牌香烟，双手递到慕友思面前。

老排长是个烟瘾很大的人，自从到河西以来，很快就断炊了，每天只能弄些梭梭和红柳的叶子搓搓，放在竹烟管里，啪打啪打，权当过过烟瘾。如今见到这包真正的大刀牌，他多想接过来抽上一支呀！可红军就是红军，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忘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所以，当风神敬过烟来的时候，老排长马上用手推了过去。他一面推着，一面掏出自己的烟荷包，往竹烟管里装满了梭梭叶子，就着风神的火抽了起来。

风神给老慕点过火后，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路条。老排长对着火一看，这张路条是西安城里茂兴绸缎毛皮商行开的。上面写明，这个骆驼商队，经常来往于酒泉和兰州之间，是他们专门雇来在河西一带收购贵重毛皮和推销绸缎等项货物的。

老排长看过路条以后，便招呼红军战士，对骆驼进行挨匹检查。

小司马一听红军战士要检查骆驼，便高兴得什么似的。因为，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得救了。

一匹骆驼检查过了，又一匹骆驼检查过了，好不容易才检查到窝藏他的这匹。小司马从篓子眼里看到，负责检查这匹骆驼的，正是老排长慕友思。

只见他一面吸着竹烟管，一面动手在货篓里来回扒拉着。风神始终跟在他旁边，一边把右手伸到皮袍里攥住短枪，一边东扯西拉，故意打岔。

没有手电筒照明，月亮又不抵事，朦朦胧胧，看不清什么东西。当老排长正俯下身子仔细检查时，风神早已抽出一匹上好绸缎，送到老排长面前，眯瞪着两只小圆眼，讨好他说道：

“官长，看，这是有名的杭州软缎，官长能不能赏脸收下，留个纪念？”

老排长听见他这么说，看都没看，一面伸手检查着，一面皱眉问道：“这一篓里装的全是绸缎吗？”

风神忙不迭地答道：“全是，全是，是不是全都搬出来让官长过过目？”

风神说这话时，老排长忽然觉得对面驮篓里有什么东西动弹了一下，便警觉地向风神摆了摆手，说道：“这只篓子先放放，我们先来检查那只！”

他说着，便来到窝藏小司马的驮篓旁边。

慕友思检查另一只驮篓时，这只驮篓里为什么会响动呢？话又说回来了，原来那小司马见到老排长站在自己身旁，翻来覆去检查那只货篓，心中不由焦急万分，便想弄个招儿，把老排长的注意力引过来。可是，要张嘴，嘴被堵住，要伸手，手被捆住，要动脚，脚被绑住，全身没有一点能活动的地方！

虽然全身都动弹不了，小司马还是在里边拼命挣扎，可那么粗一根牛毛索子，让他这个小孩儿家，怎么挣得脱呢？他挣呀，挣呀，直挣得全身出汗了，才总算出了那么一点点响声。

老排长来到装小司马的驮篓跟前，对那风神说道：“快，我要先检查检查这只驮篓！”

他的话一出口，风神虽然表面仍在陪笑，心里可不由心惊胆颤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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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蝴蝶楼和蝴蝶夫人

风神一面心惊胆颤瞅空儿赶快给身后的同伙使了个眼色，要他们保持高度戒备，一面把手里那支短枪的保险悄悄打开。然后，没等老排长再说什么，便走上前来，主动把这个驮篓的腊条盖子打开，从里面拎出一张狐皮，晃了晃，陪笑道：

“官长，请检查，请检查，这一篓是沙狐皮。”

他见老排长瞪眼看着他，便又急忙补上几句：“天寒地冻，听说还穿着单衣，这怎么行？有的就是套着件老羊皮背心，在这河西地带，也不抵事。如果红军需要，商家愿意捐献一部分沙狐皮，给红军御寒。这一次，官长可不要再客气了，再客气，就叫商家难为情了！”

听那风神一直在老排长面前耍花招儿，软抵虚挡，小司马闷在驮篓底下，心急如焚，攒着全身的气力直动，可是因为劲儿越来越小，一直动弹不得，到后来拼命动了一下，总算又发出了一点响声。

老排长看到驮篓又响动了一下，便对那风神说道：“你不是说这个篓子里装的是沙狐皮吗？沙狐皮怎么会动？”

听老排长这么一问，那风神立刻来到驮篓边上，从一堆皮货底下，用手一拎，便拎出一只盛着活沙狐的小铁笼来，连忙陪笑说：“不瞒官长说，这驮篓里还装着一只我们收购到的活沙狐呢！”

“活沙狐？”老排长操着重重的四川话问道，“那要得吗？”

“要得，要得，”风神急忙答道，“老茂兴皮货绸缎商行的大老板，特地从西安带信来，说他的姨太太，得了个风寒腿痛的毛病，一定要河西沙狐的血来配药，嘱我无论如何要不惜重金，收购一只活的。这件头疼的事，我们总算给他办到了。”

“活沙狐可是个稀奇东西哩！”

老排长一面皱起眉头说着，一面靠近驮篓，准备继续进行检查。

那狡猾的风神，赶快挤到老排长前面，故作镇静地献殷勤道：“还要再看看吗？官长还要再看的话，我马上叫人把驮篓卸下来，让官长再检查一遍！”

“好啊，看就看看！”

老排长刚说完这句话，从武当山那边，突然响起一阵枪声：

“咯咯！咯咯咯咯！”

“叭——啾！”

“呯！”

“啪啪！啪啪！啪啪！”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一个骑兵通讯员箭一般地飞到了老排长面前：“老排长：附近突然发现敌人的黑马队！首长命令：你火速率领侦警排前去查明情况！”

“知道了！”

老排长把竹烟管往马鞍上一磕，应了一句，便“嗖”地一声，翻身跳上战马。

骑兵通讯员听了老排长的回答，勒回马头，闪身一转，那脸正好对着银白色的月光。

小司马一眼认出，这通讯员不是别人，正是从小和他一起放过牛，后来又在同一天里参加红军的小伙伴罗大勇。

自从在甘南打过路大昌以后，小司马再没见过罗大勇。此刻，他是多么想向罗大勇大喊几声啊，他是多么想和这个与自己同岁的小伙伴摆摆龙门阵①啊，也许他知道一些父亲的情况呢！……

【①　四川土话，聊聊天的意思。】

这时，枪声更加清晰地传了过来。

在一阵阵枪声中间，小司马眼巴巴地看着罗大勇，把身子往前一倾，双腿一夹，便骑着马跑远了。

看到骑兵通讯员飞跑而去，听到枪声响得越来越急，风神便假装慌张地拉住老排长的马辔头道：“官长，官长！眼看你们两军交火，我这个骆驼商队怎么办啊？”

小司马在驮篓里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他多么巴望老排长能转身回来到驮篓跟前搭救自己啊！

然而，老排长在一片杂乱的沧声中，对风神把手一摆，就带领红军战士在银白色的月光下匆匆上马迎着枪声驰去。

老——排——长——啊……

小司马在心里大叫一声，难过得泪水哗哗地直流。

等到红军骑兵的影子，完全涌进祁连山和武当山之间的那片银白色的月光之中，狡猾的风神这才直起腰来抹了一把汗，吁出一口长气，赶忙催促着快快上路。他高兴地大声叫道：

“弟兄们，过了这一关，什么也不怕！凉州城就在前面了！”

于是，那今人感到空旷辽远的驼铃声，便又有节奏地响了起来。

凉州这座古城，城墙又高又大，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象一片黑黝黝的高山。为防止红军攻城，在城头上点起的无数风灯，活象元宵节的坟地上点起的灯碗，在风中摇摇晃晃，配上黑糊糊的城墙，使人顿时象进了冥都鬼府，全身都感觉到一种冷飕飕的鬼气。

骆驼队进城以后，安顿住下，到第二天的傍晚，马三爷才传下话来，接见风神。

那风神虽经过沙漠旅途劳顿，但回到凉州以后，经过洗洗刷刷，早已弄得一干二净。他换上一件崭新的狐皮长袍，外套黑缎团花马褂；上尖下宽的小肥头上，压上一顶北京盛锡福帽庄出品的水獭帽儿，叫人一眼看去，就会断定他是一个豪商巨富。

风神穿戴整齐，对着镜子照了几遍，便向马三爷的住处马家花园径直走去。

这马家花园，是在凉州城的东北角上，有一百多亩地大，周围修了一道高墙，墙头上又拉了三道电网。园墙的四个角上，修着高出墙头一丈多高的望楼，卫队在上头日夜巡逻。在大门口，一左一右，又分设着两个岗楼，两座暗堡，黑间白日都有卫队把守，看去煞是瘆人。

进了大门，中间一条甬道，能走马，又能行车，三步一兵，五步一卒，守卫得好不森严。在这条甬道两旁，是两片高树成林的核桃园，一到春夏，绿荫蔽日，密不透凤，把园内景物，全染上一层浓浓的绿色。深秋季节，霜风过天，核桃叶落，大雁南翔，也别有一番幽趣。到了冬天，白雪覆盖，万木皆凋，万树千枝，参差错落，如银雕玉凿，似素裹粉妆，自然也有它的独到之处。

就在这核桃树林里，立起一幢三层楼房，中间突出，两翼展开，就象一只停息在花间歇翅的蝴蝶，所以筑成的时候，马三爷就亲自命名叫蝴蝶楼。

蝴蝶楼的一层，是家丁、娘姨和随身官员的住所。二楼西头的套房，放着古画古砚，布置得古朴庄重，是马三爷平时处理军务和公务的地方。东头的几间房子，则设置得象水晶琉璃宫殿一般，他的九个姨太太中间最得宠的一个，著名的蝴蝶夫人，就住在里面。

在二楼东西两排房子的中间，也就是“蝴蝶身子”的部位，有一间长方形的大客厅，中间放着长桌，两边摆着靠椅，马三爷召集的小型军事会议，或者蝴蝶夫人主持的家庭舞会，有时在这里举行。

蝴蝶楼的三层上，住着马三爷的贴身卫队，再加上一部电台，和电台的几个机要人员。

蝴蝶楼是平顶建筑，沿圈筑有胸墙，胸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射击孔，远远望去，就象蝴蝶翅膀沿边生着的花斑。

那风神手持骆驼商队的名片，到马家花园见过马三爷之后，不大一会工夫，便喜笑颜开地走了出来，马不停蹄，直向他商队的住处奔去。

你道他为什么喜笑颜开？原来马三爷听了他这次出外巡逻的情形，心中很是满意。特别是听了他把小司马进行伪装，骗过红军骑兵检查的那一段话，竟破例地笑了起来，并且饶有兴趣地说，他当晚就要亲自审问这个小红军。

马三爷对小司马如此重视，自有他的来由，这里先不说他。且说风神回到住处，把要办的事一一作了安排。酒醉饭饱之后，看看天色暗了下来，便叫来一辆马车，把小司马直向马家花园送去。

风神和小司马来到蝴蝶楼下，早有一个卫兵等在那里。把他们直接带进二楼中间的灯火辉煌的大厅，也就是作为蝴蝶身子的那间大房子里。

“给我跪下！

小司马双脚刚踏进门里，便听见劈头一声大喝。这喝声震得蝴蝶楼乱晃，吓得风神”唰”地变了脸色，以为马三爷是冲他来的，“扑通”一声，双膝跪在马三爷的面前。

小司马也浑身打了个哆嗦。抬眼一看，恍惚间看到在一张铺着斑纹虎皮的太师椅上，正襟危坐着一个凶老头子。不知为什么，这时他反而定下神来，心里想，既到这来了，就别打算活着出去，怕他做啥子！于是便尽量抑制着“怦怦”跳动的心脏，还站在那里。

凉州城里谁都知道，马三爷这一喝是有名的“惊堂喝”。不摸底的人，乍一听到，差不多都会瘫在地上。马三爷见小司马还没事人似地站在那里，便格外气恼。他二话没说，又抬起手来，用劲把桌子一拍，大声吼道：

“小共产，知道吗？我马三爷是河西王，你见了我为什么不下跪？”

听到他咆哮，小司马反倒觉得好笑起来。抬手揉揉被玻璃吊灯刺得直冒火星的眼睛，这才看清，马三爷穿着一件貂皮翻领大敞，戴着一顶貂皮翻毛皮帽，下身穿着泥黄色的马裤，脚上蹬着闪闪发光的牛皮黑筒马靴，脸皮清瘦，两腮的老皮向下搭拉着，两只歪斜的绿豆眼睛，周围笼着一圈青灰。

“共产仔子，我问你，在我三爷面前，为何不跪？”

马三爷见他喝过吼过，小司马还是闭口不答，心里好不窝气，便从桌前，把身子往前一倾，用刀锋一般锐利的目光，对着两边的卫兵大声喝道：

“你们瞎了眼啦？快给我把他就地按倒！”

马三爷的口音没落，早有一高一矮两个卫兵，旋风似地扑到小司马面前，一人拉着一条胳膊，“咕咚”一声，就把他按倒在地！

“哈哈，这不是跪了吗？我三爷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碰到过象你这么放肆的呢！”

听到马三爷的笑声，小司马顿时象吃到苍蝇一般恶心。他想：这么个大坏蛋，凭什么叫我给你下跪！乘两个卫兵不在意，他从地上“唿隆”一声又站了起来。气得马三爷绿豆眼朝两个卫兵一转，那两个卫乒马上又狠命挊住小司马的后脑颈儿，把他重新按倒地上。

马三爷这才开口问道：“小共产党，你说说，你为什么不给我下跪？”

小司马还是不吱声。只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就又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你，你，你……”马三爷气得嘴唇直抖，“你你”了好半天，才吐出一句话来：“你这个小土匪，我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

说着，摸起文明棍，举得高高的，直向小司马的头上打去。谁知还没等迈出两步，右脚就碰到面前的火盆上，一脚没踏稳，“轰隆”一声，摔了个趔趄。那手中的文明棍，“噌”地一声，不偏不歪，正巧打在双膝跪地的风神头上，把风神第一次戴上头的水獭帽子，一棍子就打落下来，也算风神倒霉，那帽子正巧落进了红通通的火盆中间。等到风神连滚带爬地上前捞到手，那黄澄澄的水獭毛，已经烧去一大片了。

马三爷一棍子没打准，自己反而摔了个趔趄，这下子把蝴蝶楼上上下下的人都惊动了。本来嘛，红军在这个地方，亘古未见过，到底是不是三头六臂，红鼻子红眼，谁也说不清楚。听说马三爷亲自升堂审问，早就想来饱饱眼福。于是，这间平时冷冷清清的客厅，立时便站满了人。这些人中间，有的为取悦三爷，显示显示自己的忠心，也就议论纷纷。这个说，把小红军推出去杀了吧。那个说，把他杀了算便宜他了，应该吊在凉州城门楼上，让秃鼻子乌鸦活活把他啄死。

于是便有一个人大声进言道：“三爷在上，三爷贵体要紧，留着这小土匪净惹三爷生气。依下之见，还是把他推出去杀了，还清静些！”

但是马三爷只朝他瞅了瞅，没有吱声。

马三爷为什么要亲自审问小司马呢？是有一番想法的。近来外面风声很紧，说红军主力正向高台方向集中，井说要在那里和他马家决一死战。马三爷虽有各路情报，一天到晚报个不停，但光靠这些情报不行，他以前也上过大当。他不知红军是真取高台，还是假取高台。他想集中兵力到高台去追歼共军，一举除掉心腹之患，又怕把凉州附近的主力调走，后方空虚，误中共军声西击东的计谋，造成巢倾卵碎。正在这举棋不定的时候，风神把小司马带来。他就想，从一般的红军俘虏口中，很难问出什么，这是个天真的孩子，他从嘴里也许能得到点收获。因此，对杀掉小司马的进言，他只冷冷地听着。

正在这时候，突然有一团珠光宝气，从东边门照到这间大厅里来。紧接着，一股胭脂花粉的香味，象微风吹动的波浪一般，向整个大厅蔓延，大厅里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这时，人群中有人低声说道：“蝴蝶夫人来了！”

小司马听人这么一说，一抬头，满眼一片花团锦簇，仔细看时，才看清东边门的正中，不偏不倚地站着一个眉清目秀，娴淑雅静，模样儿生得十分出众的青年女子。

这女子的穿戴，实在非同寻常。上身是粉红色绸面长袍，大襟一直拖到脚跟，上面罩着一件镶着银边的小黑丝绒背心。小背心上，向右开着一串偏扣，显得雅致而又美观。更令人奇怪的是，她头上戴着一顶粉白色的尖尖帽，脚上穿着一双闪闪发亮的长筒皮靴。她那红色绸长袍上绣的金边和黑丝绒背心上压的五彩花边，使人看去，眼花缭乱。她生身上下穿的仿佛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令人不可捉摸的彩虹。

这时候，马三爷见“惊堂喝”这一着对小司马不起作用，只得轻轻摆了一下手，示意卫兵把小司马放开以后，便气咻咻地又问道：

“司马真美！你……你说说，你们红军的主力，是不是……都集中到高台方面去了？”

“不知道。”小司马一边暗自琢磨着什么，一边小声回答说。

“你……你说嘛，说了……我就放你出去。说嘛！凉州这边还打算再回来吗？”

小司马还是那么回答：“不知道。”

马三爷这次表现了极大的耐心：“你说嘛，你说……你们的五军真想攻占高台还是假想攻占高台？”

小司马这时感觉到，有一个人的目光，一直在紧紧地盯着他。抬头看时，才知那是一个相当年轻的马匪军官。

他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呢？未及多想，马三爷的尖而颤抖的嗓音，便又响在小司马的耳边：“你……你怎么不说？你说了，三爷送你一匹大马，让你骑着回家，你说嘛。说！说！”

哼，谁要你的马，我们红军好马多着呢！小司马心里一面那么想着，嘴里一面回答道：“我说过不知道了，你怎么老问呢？你再问，我司马真美还是不知道呀！”

这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一听到司马真美四个字，蝴蝶夫人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但紧接着便变得灰暗起来。

马三爷见小司马就是不说，瞪起绿豆小眼向他看了老半天。他觉得这小家伙软硬不吃，真是气人，便又颤巍巍地咆哮起来：“小土匪！——小土匪！你给我说！”

一听他叫自己是土匪，小司马气得心里激凌凌打着哆嗦。

“你听见我的话没有？小土匪！”

马三爷见他不吭气，便把右手忽地抬起，向他直指过来。

小司马再也忍不住了，抬起头来说：“你叫谁土匪？我一没抢，二没偷，怎么是土匪呢？我要是土匪，我一定也能和你一样，修一个大花园，盖一座小洋楼，还要把洋楼里面装满了金银财宝……”

小司马刚上楼梯那会儿，不知道马三爷到底要干什么，嘴上说是不怕，心里还真有点害怕呢！事到如今，见这马三爷，也不过就是一硬一软两个招儿，也就不但不怕，反而大着胆儿数落起来。

气得马三爷大喝道：“住嘴！你不是土匪是什么？”

“我是红军！红军是打土匪的。你当我连这点道理都不懂？我都参军两年啦！”

小司马一面说着，一面嘴角上还露出骄傲的微笑。

“不准笑！不准笑！”

“大官我见的多着呢，军长，司令，我们红军里也有呀，可从来没听说连笑都不准笑的。我们红军的朱总司令，过草地时还让马给我骑呢！哪里象你们这么霸道！你不让笑，我偏笑……”

马三爷气得忽地站起来，两只绿豆眼睛，直冒绿火。他把右手一挥，对卫兵大声喝道：“拉出去，砍了！”

站在马三爷左右的卫队，个个身背盒子枪，腰挎大马刀，听马三爷一声吆喝，便一拥而上，拎着小司马的胳膊，连拖带拉，直向楼下拖去。

这时候，那个本来站在东房门口的蝴蝶夫人，忽然走上前来，一面伸开两手挡住去路，一面向贴身卫队轻声吐出了两个字：“慢着。”

听到蝴蝶夫人一声招呼，两个贴身卫队停下脚步，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们先抬头看了看挡在面前的蝴蝶夫人，又回头望了望马三爷。

“夫人有何见教？”等到蝴蝶夫人走近，马三爷欠身向她问道。

蝴蝶夫人施过一礼，然后低眉说道：“三爷，自我伺奉三爷以来，光阴磋跎，已近二年。在这期间，承蒙三爷见爱，朝朝暮暮，从无不从之事。更使小女子不能忘怀的是，三爷竟在国家多难之秋，赶造蝴蝶楼，恩赐于我。小女涓滴之躯，何日相报三爷涌泉之恩，岂敢再有什么相求之理？”

蝴蝶夫人刚说到这里，三爷便坐下说道：“没有什么，你说好了！”

“既得三爷恩准，小女子就说下去。”

蝴蝶夫人接着说道：“我在这蝴蝶楼居住以来，所见甚多，上自达官贵人，下至伙夫马弁，在这蝴蝶楼里时，无不恭恭敬敬，服服帖帖，一个比一个说的媚人，一个比一个笑的好看。可是一出这蝴蝶楼去，可就叛变的叛变，倒戈的倒戈，明着骂的明着骂，暗地捣的暗地捣，哪里见过一个心口一致的人？刚才送来的这个红军孩子，虽然说话不中三爷的意，又不会屈膝跪地，磕头求恩，可我觉得，这种人自有他的可贵之处。我想，只要对他多加开导，明以大义，将来必能报效三爷。况且，在这蝴蝶楼中敢直言的，除他之外，还没见到第二个人呢？三爷如果将他杀害，不过一刀了事，如留下他，也是三爷积德，做了好事。何况他虽是红军，却又不过是一个孩童而已，将这样一个还未成人的孩子杀了，于三爷的威名，又有何补？”

“这……”

听完蝴蝶夫人这一席话，三爷开始犹豫了一阵，把那又细又黄的右手，伸到紫貂帽下，抓挠着头皮细细一琢磨，才略略悟出了蝴蝶夫人的话意。心想：都说女人家头发长见识短，我这九姨太，见识还就是不短呢！她不象大姨太那么颠三倒四，二姨太那么婆婆妈妈，三姨太那么卿卿我我，四姨太那么哭哭啼啼，五姨太那么别别扭扭，六姨太那么鬼鬼祟祟，七姨太那么戳戳捣捣，八姨太那么拖拖沓沓。这么多女人中间，到底还是丸姨太深明大义，能识大体。想到这里，他不禁接着说道：

“夫人有什么话，就请直说了吧！”

蝴蝶夫人虽然来到此地时间并不算长，可她对马三爷这个人的脾气，还是摸熟了的。怎么说呢？他这个人多疑善变，心狠手毒，喜欢痛快又不能对他痛快；不喜欢转弯抹角，又不能不对他转弯抹角。和他相处，就得：象橡皮，百摔不碎，象铁砧，千锤不软。没有这两条，在这个蝴蝶楼里是万万呆不住的。

蝴蝶夫人听马三爷这么一说，知道火候已到，便直说道：“三爷不是答应要给我买个男奴隶，帮助做做重活吗？我看三爷是有钱没处花销了，去破费这个做什么？眼前这个小红军，我看人还挺机伶的，买来的奴隶还未必有他这么好呢！我看，三爷既然饶他一命，就索性把他给了我吧！这样一来，既使三爷省下了一笔钱财，又叫我有个奴隶使唤，何乐而不为呢？”

蝴蝶夫人说到这里，便从那两个贴身卫队千里，把个小司马领到三爷面前。她知道这孩子是个犟驴脾气，不管什么时候，也不肯说出一句软和话来的。于是便微微一笑，对三爷说道：

“这孩子不会说话，三爷既饶他一命，我代他谢谢三爷了！”

马三爷见到蝴蝶夫人那么微微一笑，心里早就乐了。听她这么一说，也就顺水推舟，嘿嘿笑道：“不要谢我，不要谢我，这是夫人的功劳，还是让他谢谢你吧！”

蝴蝶夫人听马三爷这么一说，赶忙说道：“三爷怎么能这么说呢？”

说完，便让自己的贴身丫头把小司马带到楼下盥洗涣衣，自己谢过马三爷，也就回房去了。

屋子里的人，看到马三爷亲审小红军的戏，后来弄出这么一个结果，有的高兴，有的郁闷，有的疑疑惑惑。反正戏已收场，也就各自散了。但他们对蝴蝶夫人为什么在马三爷面前搭救小司马这件事，却还在背地悄悄议论着。

其实蝴蝶夫人搭救小司马的真正原因，只有她一人知道。

原来这蝴蝶夫人，不是别人，正是老郎木十八年前从四川老家逃到祁连山中，同撒里回合尔族姑娘结婚后生的一个名叫银星姬的女孩子。

老郎木原名不叫郎木，他的汉族名字叫李顺祥，因为他的异族女人名叫郎木斯丹，部落里的人习惯叫他郎本家的，所以，久而久之，老郎木便成了他的名字。

后来头人安宫布斯甲霸占了老郎木的女人郎木斯丹，并扬言要害死郎木。老郎木便被迫离开了祁连山区。从此以后，银星姬和她的弟弟妹妹，便跟随母亲郎木斯丹寄居在头人的帐篷里，在头人的打骂声中，度过了自己悲修的童年。

银星姬长大以后，头人安官布斯甲为了得一笔钱财，早就想暗地把她卖掉。说巧也巧，正在这个时候，风神苏莫遮以收购毛皮为名来到了祁连山里。

她见到银星姬长得年轻貌美，便不惜重金，从头人手里把她买了下来，运到凉州，作为礼物，送给了马三爷，成了马三爷的第九个姨太太。原先人们都叫她九姨太，住在蝴蝶楼以后，人们才又叫她蝴蝶夫人。

有一天，那蝴蝶夫人到凉州城内大云寺进香，在庙门口见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孩子，说是外出寻父，被土匪抢走了骆驼，求香客们给他一些施舍，集攒一点盘费，再到远方寻父。蝴蝶夫人远远望见他那落魄的样儿，动了怜悯之心，也丢给他一些银钱。那孩子见到银钱这么多，急忙抬头一看，一下子认出这个大方的施主正是自己失踪多年的亲姐姐银星姬；同时，蝴蝶夫人也认出了这个男孩子正是自己的弟弟萨里玛柯。

萨里玛柯也就是小蛮子。他和小司马在沙漠里分别以后，本想骑着骆驼去追赶老郎木的。谁知走到半路上，遇上了马匪的逃兵，把骆驼和随身所带的东西，都被他们抢去了。小蛮子没有办法，才流落到这凉州城来。

蝴蝶夫人和小蛮子，姐弟二人，异地相逢，不免各叙离情，抱头痛哭。

这里不再赘述。只说那小蛮子谈到自己被一个名叫司马真美的小红军搭救一节，当时便给蝴蝶夫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想这个小红军真是个好心人，可惜今生不得相见，wrshǚ.сōm如若能有机会相见，一定要当面好好地谢谢他。

就因为有这些关节儿，所以她刚才在大厅里听到司马真美这个名字时，眼睛才会顿时一亮，而且也才会在小司马生死存亡的紧急关头，当机立断，巧施妙法，搭救于他……

且说大厅里的人散去以后，马三爷正待到蝴蝶夫人的住处清静清静，却发现地上还堆着一堆东西。上前用脚踢踢，才知那是个人，也才想起是风神。

他一面叫他爬起，一面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看看四下无人，在他耳边低声地咕噜了几句。那风神立时象老鸡吃米一样地连连点头，两眼闪着可怕的凶光，戴上那烧焦的帽子，一溜烟下楼去了。

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人喊了一声“报告”，通往三楼的门，便应声开了，进来一个穿着一身黄绿色军装，腰里扎着皮带，英武而又年轻的军人，他是马三爷电台的报务员，叫邢占山。

邢占山没等马三爷问话，便抢先说道：“报告三爷，十万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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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凶宅

且说那马三爷的报务员小邢，一连报了几声“十万火急”，以后，急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忙把一封电报递到马三爷手上。停了一刻，这才说道：

“报告三爷：高台已被共军占领！”

马三爷顿时吃了一惊，但立刻又恢复了常态，一边看手里的电报，一边说：“共军还真的攻高台了？这么说，凉州这边暂时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那……那守城的马旅长呢？还有县保安团的王团总呢？他们有电报来吗？”

“有！有！”小邢一边拿另外的电报，一边好似宽慰马三爷说，“三爷放心，高台城丢是丢了，可用不了几天，还会回给三爷的。马旅长发来的密电说：正当董振堂和杨克明率领的红五军直逼高台城下，共党中央便从陕北发来密电，今西路军火速撤离沙漠地带，东渡黄河，返回陕北。这封电报，已被我方截获。马旅长怕共军接到电报后，掉头东返，逃过河去，因此便设下诱敌进城之计，并和王团总商定：他自己带领骑兵旅撤出高台城，王团总率领民团留在城里，向五军假装投降。等五军进城，我方援军开到，再来个里应外合，把红军第五军全部消灭在高台城里。这封电报就是一方面向三爷报告军情，一方面要求三爷火速派出黑马队去支援他们的！”

马三爷听到这话，才转惊为喜，把小邢打发走了以后，便令贴身卫队，火速通知黑马队队长马四疙瘩，立即动身，星夜驰援高台。

布置好了以后，他才松了一口气，迈着老步，向蝴蝶夫人住的东房走来。

蝴蝶夫人刚刚洗浴完毕，身披彩条浴衣，把一头黑发，散了满肩，正由一个侍女帮着梳头。马三爷一看，禁不住赞美说：“夫人真漂亮啊，河西这么大的地方，恐怕再难找到象夫人这么漂亮的人了……”

蝴蝶夫人一听，立刻笑得前仰后合，说道：“三爷有什么喜事？今晚这么高兴？”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头，能有什么喜事？还不都是打仗的那些事吗？”

“是不是又打了肚仗？”

“不，不，哪里是什么胜仗？打了败仗！高台失守啦！”

马三爷的话刚一出口，那站在一旁的侍女，似乎微微震撼了一下，手指一松，梳子便“搭拉”一声，掉到地上。那马三爷也忽然显得烦闷起来，绕着梳妆台，踱着步子……

蝴蝶夫人见马三爷一声不响，便又撒娇地说道：“三爷刚才那么高兴，怎么转眼之间，又象闷葫芦那样一声不响？是不是高台真的丢了？这我就不明白了，他们共产军爬雪山过草地从西康过来，已经人困马乏了，还要跑到咱河西来干什么呢？”

马三爷一听，又回到梳妆台旁的那张靠椅上坐下，抽出一根烟，说道：“夫人，这事说起来话就长了。你哪里知道，这世界上的事，都是乱七八糟的，国民党有国民党的难处，共产党也有共产党的难处。人家都说，那些共产党，心齐，不怕死，不讲私情，照我看，也未必尽然。人生在世，我总是这么看，那些再好的地方，也并不是太好，那些太坏的地方，也并不会太坏。你说共产红军，爬雪山，过草地，可算艰苦卓绝，我老马也是当兵的，没二话说，心里自然也有几分佩服。象这样的人，他把我打败，我也服他。

可他共产党也不是不讲私情，人生在世，谁不图个高官厚禄？就是共产党里面，这样的人也有的是。夫人说这些人为什么到河西来？照我说，一句话，也是想为自己打块地盘！”

马三爷说到这里，蝴蝶夫人插言道：“三爷这么说，我就更不明白了，河东那边，地盘还少吗？为什么他们偏要到河西来呢？”

“这一层夫人就不懂了。”

马三爷吸了一口烟，接着说：“就是因为张国焘和毛泽东闹矛盾嘛！毛泽东当了共产党的主席，张国焘不服气，也非要当共产党的主席。他在四川，不肯到陕甘来，自己另立了一个中央，自己封了自己一个主席。后来打了败仗，在四川站不住了，才答应取消他自己那个中央，往北来了。”

“三爷，张国焘是谁呀？我怎么从来也没听说过？我就知道有个朱、毛。”蝴蝶夫人一面梳头，一面说道。

“张国焘也是共产党的一个头目。他现在是红军总政治部的主任呢！他的嫡系，就是从大别山拉出来的，后来又在川陕一带补充的四方面军。”

“就是到河西来的这些人？”

“对，到河西来的，就是他那部分的。这些人也是奉他的命令过来的。

为什么过来呢？就因为张国焘这人，还在和毛泽东闹分裂，想在河西打开一块地盘，自己当河西王哪！”

“共产党里也有这种人，争权夺利？”

“哼！都是人嘛，人还能没有私心？我就不信人没有私心，除非是泥塑木雕，活人就有个七情六欲。历史上君子，小人，贼寇，君王，奶奶的，照我看，都是一锅煮，成者王侯败者贼！就拿我马三爷来说，如今前呼后拥，妻妾满门，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完的富贵。可一旦败了，人家不也说我是土匪头子？”

马三爷说到这里，看那侍女还在给蝴蝶夫人慢条斯理的梳着头发，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忽然站起身来，改口说道：“奶奶的，我上当咧！我讲了这么老半天，可你的头发，怎么这么个梳法？这一根一根的理，要理到什么年月？”

机灵、胆大、好奇，什么事都想知道的蝴蝶夫人，见马三爷等急了，一面向使女递眼色叫她退出，自己马马虎虎把头发挽成三根辫子，一面忍不住又问道：

“我还不明白，张国焘既然是到河西来为自己夺地盘，那这三万多人，为什么还跟着他跑呢？”

“奶奶的，他下面的人懂个屁，还不都受了他的骗？”

侍女走后，马三爷和蝴蝶夫人，又说了些什么，暂且不提。再说司马真美，被蝴蝶夫人救出以后，由那个年轻侍女领着下楼。找管事的人，给他找了个暂时的住处，并且给他发了一套勤杂人员穿的半旧衣服。又叫他剃头洗澡，忙活了好一阵，他这才坐在炕沿上，暗暗想：阎王爷还不叫我去报到，也好！看样儿，这蝴蝶夫人是个软面善心的糊涂虫！指望我真的投降服侍她呀！没门儿！……

他反反转转想了好一会儿，觉得怪困的，正要上床睡呢，那个侍女忽然又跑进小房，悄悄向他问道：“你怕不怕？”

小司马被她问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随口答道：“不怕！”

侍女听后，一面向房梁上看了几眼，一面说道：“不怕就好。”

小司马觉得她的话里有话，便向她问道：“丫头姐姐，你问我怕不怕干什么呢？我新来乍到，可什么也不懂呀！”

那侍女听见小司马叫她姐姐，心里怪欢喜的，便拉他在床边坐下，说道：“你肯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司马真美。”

“司马真美？这名字多好听！你可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

“告诉你，我叫婵娟，你以后不要叫丫头姐姐，就叫我婵娟姐姐好了。”

“那你也不用叫我司马真美。我在红军里，首长和同志们都叫我小司马。你也就叫我小司马好了！”

那婵娟听小司马这么一说，心里感到十分投机，便又对他说道：“小司马，听我说，你晚上睡觉要惊醒点。”她见小司马听到这话有点吃惊，忙说，“是这么回事……不过，你日后见了马家的人，可不能说是我告诉你的。”

小司马连忙点头，又把胸膛挺了挺说：“那自然罗，保证对谁也不说！”

“这就好，是这么回事：这间房是马家花园里的一间凶宅！你懂得什么叫凶宅吗？”

小司马摇摇头道：“不懂，不懂！”

婵娟说：“我不知道你们那里怎么说，这凶宅就是闹鬼的房子！听说，马三爷的大老婆就是在这间屋里上吊的！从那以后，凡是在这间房里住过的人，都会在半夜先听到窗纸沙沙响，接着就会看到窗外闪过一个披头散发的鬼影……”

婵娟说到这里，声音颤抖起来：“人家说，那个鬼影在窗外磨蹭一会儿．便扒在窗台上，轻轻轻轻地伸出舌头，往窗纸上舐呀，舐呀。等到把窗纸舐破，鬼就从窗纸缝里钻进来了！

人家还说，这个鬼穿着一身墨黑墨黑的衣裳，腰里扎着一根象火一样颜色的红布腰带。她进房以后，先把那条红布带搭到梁上，然后乘着人睡熟的时候，再把红布带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套到他的颈子上面，……”

说来也真怪，小司马不怕死，却很怕鬼。听到这里，脸色都白了。婵娟也很害怕，声音都有些变了。她抬头望望梁上那打弯的地方，仿佛那里真有绳子拉过的痕迹一样，望着望着，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他们默默坐着，过了好大一会，小司马才壮了壮胆子，先开口道：“婵娟姐姐，我是红军，不应该怕鬼。可是我小时候在家里，也听爸爸讲过鬼的故事。自从爸爸当了红军，虽然他说世界上并没有鬼神，可我还是怕呢！”

“啊！你爸爸也是红军？他如今在哪里？”

“他也在红四方面军，过了黄河以后，我就没有再见到他。在古浪打过一仗，就连音信也听不到了。”

“你想他吗？”

“想。等我回到部队以后，一定要去找爸爸，还要送给爸爸一样礼物。”

“什么礼物？”

“烟袋嘴，等我去买个烟袋嘴给爸爸。”

于是小司马讲了爸爸，又讲了仍在四川达县老家的妈妈，和可爱的小妹妹。讲了家里穷，上学没鞋穿，老师骂他、要开除他，以后他就赤着脚跟爸爸当了红军……

婵娟越往下听，眼窝里聚集的泪水越多，听到后来，“扑嗒”一声，一颗泪珠从脸腮上滚落下来。小司马望了望她，也含泪道：

“婵娟姐姐，你也是干人家的孩子吗？”

“干人？”

“噢，你不懂，干人是四川话，就是穷人。”

婵娟听了，点点头道：

“你说穷人，我这就懂了。我家怎不是穷人呢？你听我说，我家在高台城里，我爹本来在那摆一个小杂货摊子，后来因为缴不上捐税，被衙门传去，打输了官司，就把我在高台城插草卖了！”

“他舍得？”

“他也是没有办法呀！”

“你妈呢？”

“我娘在生我的时候就死了。”

“你后来呢？”

“后来我就被第一个人贩子买去，他把我卖到高台乡下一个地主家去。这家地主姓王，是高台县民团团总。后来我趁一个大风天跑了。跑呀，跑呀，跑到黑河边上，过不了河，就披团丁抓了回来。王团总就把我吊在梁上打。

又把我卖给了第二个人贩子。第二个人贩子把我卖给山丹县城里的一个皮货商人。那商人又把我卖给了第三个人贩子，第三个人贩子就把我带到凉州城插草为标，找主出卖。我那时虽然只有十二岁，身条却长的不矮。人贩子见我长的好看，便给我起名婵娟，想从我身上捞笔大财，所以小主来买，都叫他回绝了。后来，正巧马三爷骑马过街，瞧见了我。他二活没说，当时就出高价，把我买了下来。从此以后，我就当了这蝴蝶夫人的侍女了。”

婵娟说到这里，收住话音，用红袄袖儿，擦眼角上的泪痕。

小司马心里非常难受，沉吟半晌，才低声说道：“婵娟姐姐，本来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我的身世就够苦了，谁知你比我还苦！马三爷不杀我，我暂且在这也行，不过我一定要走的！等我从马家花园逃出去以后，我一定带着红军来救你。一定的……”

小司马说到这里，抬头望望婵娟。他以为婵娟一定会高兴得什么似的。

谁知她脸上只浮起一缕惨惨的苦笑……过一会儿，扑簌簌的泪珠，就象打翻了的珍珠盘儿，从两只大眼睛里，滚落在小红袄的前襟上，和穿着绣花鞋的脚尖儿上。

小司马望望她，她望望小司马，两人相对无言。这时，那月色迷离的窗外，从蔽静无声的空气中，忽然传来几声深远怆凉的钟声。那钟声一声接着一声，播向凉州城的每个角落，似乎要把天下的愁思都包容进它那郁沉的古韵之中。

婵娟听见钟声，立即起身说道：“天已不早，你快歇着吧，我也该上楼看看去了。”

说着，急忙往外走，刚刚走到门口，又忽然回转身来小声说：“司马兄弟，这马三爷多变多疑，喜怒无常，杀人眼都不眨，马家花园不是久留之地，你背着红军这份名声，将来园子里有个七差八错，总逃不掉要怪罪你的。到那个时候，蝴蝶夫人再说好话，也救不了你了。你要走，不如早些找个机会，逃出这个园子，远走高飞。你若有朝一日长大成人，功成名就，你不用打听我在哪里，只朝着凉州城这边，对天烧上三炷高香就行了。到那时，我在九泉下的冤魂，也就能够瞑目了……”

婵娟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慌忙转过身子，把门打开，急匆匆地走了。

小司马在门口呆立了一阵，才转身关门上床。可是他翻来复去，总是睡不着，只要一闭上眼睛，婵娟的影子就来到了面前，那凄惨的低语，总在耳际缭绕……等到他昏昏沉沉，刚要睡去，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声。他睁开眼睛，只觉得如水的月亮地里，不断袭来阵阵清气。他正待抬身，发现在月色映照的窗格上，闪过一个毛森森的影子。想到婵娟讲的吊死鬼的故事，他全身顿时打了个寒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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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一匹在晨光下飞奔的白马

小司马靠在床坎，两眼一眨不眨地望着窗子，气也不敢轻出一口，静等着那黑影再现。等了一会，没见什么动静，便以为自己刚才看花眼了。可是躺下没等半袋烟的工夫，那窗外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这次他抬头看时，又见窗上映下一团黑影，猫不象猫，狗不象狗，横看象长的，竖看象圆的，毛森森的，实在吓人。

这到底是什么？小司马正疑惑着呢，只见右边数过来第七根窗根上，有一个地方渐渐潮湿了，说时迟，那时快，那湿的地方，很快便露出了一只红红的舌头！

小司马悄悄坐起身来，正等那鬼影钻进来，好看看它到底是什么样子？

谁想进来的不是什么鬼，却是一根红柳棍儿。那棍儿足有大拇指头粗，六、七尺长，直向他的腰上，腿上乱捣。

小司马急得没法，咬咬牙，冷不防，把那根棍儿抓住。随跟着窗外便传进来轻声的呼唤：“司马真美，司马真美！”

小司马听到叫他的名字，不由一惊，赶紧问道：“你是哪个？”

“快开门，开开门，你就知道了！”

“你不说是谁，我就不开！”

外边静了片刻，才用极小的声音说：“快开门，是同志！”

是同志？在这个虎啸狼吼的马家花园里还有同志吗？小司马以为是马三爷布置人来试探他的呢，越发不开了。外边那人着了急，便改口道：

“小红军，快开门，三爷传你！”

小司马这才不得不穿好衣服，跳下床来。门一打开，“哧溜”一声，就闪进一个人来。

灯影下，只见这人身穿羊皮军大衣，头戴羊皮军帽，脚穿黑皮长筒马靴。

小司马认出来了，就是这个人，当他在大厅受审时，曾用一种奇特的眼光一直盯着他。小司马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搭拉下脸，满心不高兴地说道：

“三更半夜，你来做什么？”

来人回身把门关紧，急促地说：“小司马同志，事情十分紧急，不便多说，现在我只能直接告诉你，我姓邢，叫邢占山，是河西地下党领导人王三哥派到马三爷司令部来的地下工作人员。现在我公开的身分，是马三爷的电台报务员。”

听小邢说到这里，小司马本来搭拉得老长的脸，渐渐收紧，脸上的小酒窝也渐渐显露了出来。离开部队这么多天，他多么想见到自己的同志啊，现在自己的同志突然来到面前，怎能不使他喜出望外呢？他本想跳上前去，拉住小邢的手。可是回头一想，又怕其中有诈，怕马三爷故意设个陷阱，让他去跳，所以又迟疑着坐在那儿没吱声。

小邢既然能身入虎穴，自然也不是一个笨人。他看到小司马脸上冷刮刮的，心中使猜到了八九分。为了节省时间，圆满完成紧急任务，便单刀直入他说道：

“司马真美同志，你识字吗？”

小司马答道：“大的不识，小的认识几个。”

邢占山又问道：“你在红军里干什么工作？”

小司马道：“连队通讯员。”

邢占山听了他的回答，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不，你不但识字，还是通讯小队的报务员，对不对？”

小司马听了小邢的话，不觉迷惑起来。他自从为了俺护老卜头，摔完手榴弹，从敌人的马蹄下逃出来，和部队失去联系以后，从没向任何人暴露过自己的真实身分，这个蹲在虎狼窝里的邢占山，怎么能知道得这么仔细呢？

他想来想去，也得不出满意的答案。

会不会是被俘的人中间，有哪一个出卖了自己呢？在甜井子那个地方，他被马四疙瘩逮住的时候，被俘的同志被拴在马尾巴后面从他面前经过，肯定有人看到过他。他刚想到这里，又马上把这个念头否定了。第一，因为黑马队并没有返回凉州城来，他们行动的方向，是西北，是向高台一带；第二，如果他们通过电台向这里报告，那马三爷在审问他的时候，就不会轻易地放过他，更不会把他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所以经小邢这么一问，他就象被将了一军似的，不禁慌乱起来，只得无可奈何地反问一句：

“你还能比我消楚？”

小邢微微一笑：“告诉你吧，是这样，正因为你是机要人员，所以自从你和部队失去联系以后，部队首长就更加格外焦虑，除派出多批小股部队寻找你的踪迹以外，还专门向河西地下党作了布置。经过我们安插在各个不同岗位上的同志共同努力，地下党很快就知道了你落到一股伪装骆驼商队的特务手中。地下党领导人得知这一消息，便特地给我发来了密电，让我在你到达凉州后，不惜任何代价，将你营救脱险。考虑到你我之间，这是一次突然的接触，不可能按照地下党规定的正常手续办事，为了在这种特定情况下，能够取得你的信任，我才冒着极大的风险，违犯了地下工作通常的惯例，把王三哥给我的这份密电的电稿保存下来。”

邢占山说到这里，马上从上衣的皮夹缝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小司马：“你看，就是这个。”

小司马接过一看，这张密码电报上，用铅笔译出这样一行小字：　“司马找到抵园后全力营救王三哥”。小司马自己是个报务员，电报是真是假，自然一看便知。所以，他把电报接到手，很快地看了一遍，马上就交给了小邢，并且一倾身子，扑到小邢面前，哭了起来。小邢一面划根火柴，把电报当场烧了，一面扶起小司马，说道：“这是什么时候？我们没工夫哭啊！我这次来找你，一是为了营救你，一是交给你一项任务！”

小司马一听，立刻举起衣袖，擦干眼泪，问小邢道，“什么任务，尽管吩咐好了！”

小邢把马家匪帮从高台撤出，留下民团在县城内假降红军，准备等红军进城之后，再里应外合消灭红军的前后情况，向小司马一一作了介绍，接着说道：

“这个情报，太重要了，它关系着已经进入高台城的红五军三千多名指战员的生死存亡的大事哪！所以一定要想法及时送出去。我本想利用敌人电台，通过地下党传送，可是我得到这份情报时，已经过了和地下党预约通报的时间，联系了两次，都没联系上。天亮以后，马三爷就要再增派两个新报务员，和我同时坐班。再想这么办也不行了！”

小司马听小邢说到这里，早已急得心如火烧，急忙插话说：“你把情报交给我吧，只要你帮我出了这个大院，我拼死也要把它送到高台！”

小邢说：“你不用急，我已经想出一个办法，也已经作了安排。也许你不知道，蝴蝶夫人，是从小在祁连山中过着游牧生活长大，所以一到凉州城里，就象天外的鸟儿，被关到笼子里面，一直觉得郁闷得慌。才来的那半年工夫，病了好几次，三爷怕把她闷出更大的病来，便答应她的要求，准她每月出城打猎一次。这一阵子，兵荒马乱，风声很紧，马三爷说不再让她出城打猎了。

可她正在得宠的时候，任性得很，还是要非去不可。马三爷怕屈了她的性子，只得又同意她去。事有凑巧，明日正巧是蝴蝶夫人这个月出城打猎的日子，我已通过婵娟，和她说好，让她带你一道出去。关于你什么时候动身，怎样走法，我已作了具体布置，你在这里等着就是。”

小邢说到这里，把写着情报的小纸卷儿，交给小司马，说了一声“祝你成功”，就出门去了。

小司马关上房门，一闪眼又见一个黑糊糊的影儿从窗上闪过，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先前出现过的黑影，并不是什么鬼，而是邢占山头上戴的那顶羊皮帽子幻出来的。

小司马见自己已有得救的希望，又领受了革命的任务，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把门一关，在地上蹦了几个高儿，接着便忙碌起来。他先把自己的破羊皮背心套到身上，拆开沿边的几道线缝，把机密情报藏在里面。然后又把自己已经换掉的那顶缝着红布五星的军帽，套在新发给他的老羊皮帽子里面隐藏起来，再戴到头上。接着又把发给他的那套半旧的听差衣服，罩在身上。

他忙过这阵以后，再也不敢合眼，只是聚精会神地坐在冰凉冰凉的小土炕边，仔细地听着窗外的动静。

时间一分钟又一分钟的过去，渐渐，窗格里的月痕，只剩下细细的一缕。

接着，荒塞野沙中的雄鸡，仓皇地叫了一声。没隔多大一会，整个凉州古城，便笼罩在一片此起彼落的鸡鸣声里了。

小司马坐在土炕边，等啊等啊，耳边只听到鸡在不断地叫，　可就是听不到有人走来的声音。

也不知等了多长时间，才听见门上轻轻响了三下，他便从炕沿跳下，急忙去开门。门一打开，不禁愣住了，闯进门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婵娟。

婵娟见他衣服穿得好好的，惊异道：“怎么，你一夜没睡？是不是真的闹鬼了？”

小司马赶快摇摇手说：“没有，没有，我身上怪冷呢！”

婵娟听他这么一说，也就不再多问，只对他说道：“蝴蝶夫人今天一早要到凉州城外打猎，要你也随从前去。你现在就作好准备，不要到时拖地拉拉，耽误了时间，惹得夫人生气。还要记性，楼门口已经备好了两匹马，那匹白马是给你骑的，那匹红马，是给夫人骑的。”

婵娟说到这里，又把已经写好字并且盖上蓝色图章的一封关防信函，交到小司马手里，说道：“这是一封出城用的关防，若是有人阻拦，给他看看，他们就放行了。”

婵娟把这一切向小司马交代妥当，临了，又嘱咐了一句：“楼门口备好了两匹马，那匹白马，是给你骑的，那匹红马，是给夫人骑的，你一定要记住啊！”

婵娟说完这几句话，没等小司马回答，便急忙转身跑出门去，然后在门口说道：“什么时候走，有人会来告诉你的，你在房里等着好了！”

送走婵娟，小司马刚转回身，忽然瞥见窗纸上那块破了口的地方，有一只眯得很细的小眼睛，在向屋里窥看。那小眼睛一接触到小司马的目光一晃便不见了。

小司马觉得很蹊跷，忙赶到门外察看，什么也没看到，只在残月的微光照耀下，在结了很厚一层白霜的小窗外，留了了几个清晰可辨的脚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小司马疑疑惑惑，却又无法解释。好容易挨到天放亮，马三爷的贴身卫队才来通知，说蝴蝶夫人已经下楼，他那整夜吊在胸口的一颗心，才略微地放了下来。

小司马走近蝴蝶楼时，听三爷卫队说，蝴蝶夫人早已在那里等候，可他在楼门口左顾右盼，却又不见夫人的影子，心中焦急，不禁向一旁的卫队问了一声，随着他的话音，“哧哧”一声轻笑，一个身着男装，肩背猎枪，腰间扎着皮带，头上戴着风帽，苗条而又雄壮，威武而又秀气的人走了出来。

小司马仔细一打量，才认出这人正是蝴蝶夫人。

小司马正惊奇蝴蝶夫人的装束，出其不意，三爷的卫队，早把那匹白马，牵到蝴蝶夫人的面前。那蝴蝶夫人也不用别人帮助，只一个翻身，就顺顺当当地跨上了马鞍。

不是让我骑这匹白马吗？为什么又给夫人骑了？小司马正站在那里发愣，只听卫队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上马跟上！”

小司马见蝴蝶夫人的马已经离开门口往外走了，这才慌里慌张地骑上那匹红马，把马鞭一扬，跟在蝴蝶夫人身后，出门去了。

出了凉州城，他们便直向东南一个叫黄羊镇的地方奔来。几个随身侍卫，也马不停蹄的跟在后面。

这时，残月已逝，疏星正沉，丘陵起伏的田野上，枯树萧瑟，荒雾凝寒。

望着那广阔的大地，起伏的山峦，蝴蝶夫人不由想起自己的家乡。她自小长在祁连山中，一辆牦牛拉的木轮车子，一顶牛毛织的帐篷，就象草原上的小船一样，沿着那蜿蜒千里的祁连山谷，日夜飘泊，四处为家，生活纵然艰难，却也自由自在。自从进了马家花园，虽说吃的好穿的好，可对那祁连山的一峰一石，一草一木，都日夜思念。所以她一出城，心中真有说不出的高兴。

她从小自由惯了，不喜欢这前呼后拥的排场，来到这喜爱的山野，更乐意清静地领略这冬季风光。所以来到一个土坡旁边时，便让几个侍卫留在那里，只带小司马一人向广阔的原野上尽情驰去。

渐渐、留在后边的侍卫已经不见踪影，那碟墙逶迤的凉州古城，在薄薄晨雾的轻卷漫裹下，也已经只剩下一抹淡淡的云影。

而民视前方，那著名的乌鞘岭的银巅雪顶，却随着马蹄的移动，越来越更加清晰了。

蝴蝶夫人望到那深褐色山峰，在雾纱中层起群叠，争雄竟奇，千姿百态，美若画屏，不禁心旷神怡，便唱起她从小就爱唱的那支古老的歌来：

祁连山啊，可爱的山，我们从远处迎着太阳光来，…………? 正在这个时候，从古长城断垣的迷雾里，突然驰出十几个骑马的人来，他们头戴白帽，身穿黑衣，手中高举马刀，从他们身后直逼上来。

蝴蝶夫人回头一看，见这些逼来的人，个个都是当地普通回民打扮，和马三爷的部队，没有一点相象的地方，全身上下，便不寒而栗。她立即挥动马鞭，让坐骑四蹄放平，就象在地上飞一样，向前奔去。不料那几匹马，却偏偏盯在它的后面，死也不放。

蝴蝶夫人一看甩不掉那些追来的人，就有点心慌意乱。

小司马呢，此时此刻，却是另外一番心境。他最初看到山坳里闪出几匹快马，也暗暗吃惊，可一想到邢占山的嘱咐，便肯定是王三哥前来接应自己的，又乐得两根眉毛尖儿，也都向上翘了起来。他正想慢慢离开蝴蝶夫人，向自己的同志接近，这时，忽见前面山口，又飞出一队人马，个个皮帽皮靴，一色的黄骠马，双刀双枪。小司马的心禁不住狂跳起来，因为他早就听说过马三爷手中有三宝。这三宝之中，除了骆驼商队和蝴蝶夫人之外，就是那身骑黄骠马、腰挂双刀双枪的黄骠马队了。眼前飞奔而来的，不正是他的黄骠马队吗？

小司马焦急了，不禁快马加鞭，想抢到自己人那里，把那紧急情报，送到高台城的驻军手里，使他们及时识破敌人的奸计，保住红军三千健儿的生命。谁知他越往前赶，那些戴白帽穿黑衣前来策应他的人，越紧紧地围绕在夫人的前后左右，横冲直杀，不肯离她半步，而对急急赶来的小司马，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小司马起先感到迷惑不解，后来看到夫人的坐骑，白光闪闪，才恍然大悟，想起昨天晚上婵娟要他骑白马，要夫人骑红马的道理，心中懊恼极了。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眼看着那王三哥派来的人，簇拥着蝴蝶夫人，转进一处山口，风驰电掣般地呼啸而去，转瞬之间，便不见踪影了。不由心中暗暗悔恨自己遇到情况，粗心大意，不能随机应变，以致铸成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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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生与死

正当小司马怀着悔恨的心情，左冲右撞，想闯出一条生路的时候，一匹黄骠马突然冲到他的面前，急停横立，挡住了他的去路。小司马抬眼一看，这人正是早晨抢先把白马拉到蝴蝶夫人面前去的那个贴身卫土，他个头很大，人们都喊他大个子卫士。

他一见小司马，二话不说，伸过手来轻轻一夹，便把小司马夹到自己的胳肢窝里。随即拨转马头，向凉州城里飞奔而去。

这时候，背后山坡处一阵尘土卷扬，跃出一队战马，风驰电掣般地驰来。

卫队里其余的人，发现蝴蝶夫人已经不见，又见到后边骑兵追来，哪还敢耽搁，也便跟在大个子后面，和黄骠马队一起风一般地飞进城去。

那追来的马队是哪一部分的人呢？原来正是前来搭救小司马的王三哥的便衣队。刚才，他们簇拥着白马回到营地，以为事情干得漂亮，人人都十分高兴。谁想细一盘问，才发现骑在白马上的，不是叫小司马的那个男孩子，却是个乔扮男装的女人，不禁大为惊异。因为事关重大，王三哥立刻下令，把便衣队都集合起来，再下山把小司马抢过来。但他们一出山口，远远望到小司马已被那个大个子卫士搂下马鞍，夹带而去，他们奋力追赶，终于没能追上，只得扫兴回到山里去了。

撂下王三哥这边不说，再说马三爷，一得知丢了蝴蝶夫人，顿时火冒三丈。他两眼瞪得老大，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把黄骠马队队长叫来，指着鼻子骂混蛋、松包，声音震得蝴蝶楼打颤，两脚跺得墙壁打忽闪。最后把一股怒气，全扑到小司马身上，立时三刻，非要把小司马拉出去碎尸万段。

住在楼下的风神，听到这风声，差一点没吓掉了魂儿。

原来红马换白马的馊主意正是他出的。那天，马三爷留下他嘀咕了几句，就是要他夜里住下，注意一下风声。于是他一夜起来三、四回。小司马在窗纸洞上发现的那双窥探的眼睛，就正是他。不过，他只偷听到蝉娟跟小司马一两句对话，都是打猎坐红马坐白马的事，没发现什么可疑之处，只是感到在坐骑上好似有什么文章，便想了个交换坐骑的点子。哪想到，反倒又弄出丢了蝴蝶夫人这一着，吓得他就象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不过风神也并不完全是个脓包，在关键时刻，他的脑袋瓜子也满灵活的。

他一得知小司马被捉了回来，小眼睛一眯缝，就想出来一个点子。谁想正在这时候，猛听到马三爷要杀小司马，便急急忙忙奔到马三爷跟前，献计说：

“禀告三爷！依小的之见，这小司马万万杀不得！”

“什么！你竟为他讲情！你……”

风神一看马三爷的满腔怒火又扑向自己，猛着胆子陈言说：“三爷呀，留下小司马，就有救夫人之机；杀了小司马，可就断了营救之路了！”

“你明明白白他讲！”马三爷怒目相视他说。

“简单说，留下小司马，好把夫人从共党手里换下来呀！”

听到风神这话，马三爷两眼直勾勾地盯视他一刻，就把两腿一拍，静下来了，那砖石一般发乌的脸上，也开始有了一点血色：“这……这……这个法子，倒是一个完全之计……”

不过，梢一停顿，他又盯住风神问道：“这么件大事，交给谁去办好呢？”

马三爷脾气是不发了，可是这句普普通通的问诺，在他身边的人听来，比那发脾气还叫人害怕呢！是啊，这计好是好，可马三爷常说共产党杀人放火，不生着熊心虎胆，谁敢把头提在手里去干这趟买卖呢？

风神先是感到献计有功，挺得意的，使劲昂着头。听马三爷这么一说，那昂着的头，就象被霜打过的地瓜叶子一样，很快就搭拉下来，喃喃说道：

“我，我，我这个买卖人出面调停，恐怕不方便吧？”

风神本来以为他这样说能推脱过去，谁知适得其反，大厅里的人，反而都把眼光集中到他身上了：

“喂！这样的事，买卖人出面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反正是做买卖嘛，只要使蝴蝶夫人完壁归赵，三爷还能不让你赚上几个？”

听了这话，也有人低声说：“还提完壁不完壁呢，能把她接回来，也就算本事顶天了！”

整个马家大院，平时吃饭，倒有上百号人，可一到这危难时候，却连一个人都找不出来。马三爷看着眼前的景况，又恨，又气，又伤心，眼看又要大发雷霆：

正在这时，想不到一个青年人来到他面前，“啪”地一个立正，高声说道：“报告三爷，让我去吧！”

马三爷一抬头见是报务员邢占山站在面前，便对他从上打量到下，从下打量到上，沉吟半晌，还是拿不定主意。

邢占山见这情状，便又说道：“三爷认为我是报务人员，身负党国军机重责，不便外出？可是，我不去，还有谁能去呢？难道我们只能唉声叹气的空谈，还让蝴蝶夫人一人继续置身在险境中吗？三爷如果信不过我，就派两个贴身卫士，跟随在我左右，事情办不成反生周折，就一枪把我打死，这样，党国军机，总不会泄露了吧！”

听到邢占山说到这里，满屋的人都吃了一惊，想不到这马家花园也还有这样有血性的人！马三爷也满心欢喜，暗暗想道：好小子，倒还有一点精忠浩气，倘若事情办成，定要给你高高地晋升！便说：

“好吧！准你的恳请！不过，要遵循两条：一，带两个卫士，寸步不离左右。这倒不是不信任你，是要保护你；二，今夜九时以前，不管成不成，都要赶到我这里销号，届时不回，就是你出了事。我就把那个小红党处死，免得再留下去，又惹出别的变故来！”

说到这里，马三爷来到邢占山面前，问道：“怎么样？行吗？”

邢占山规规矩矩打了个立正，大声答道：“报告三爷，行！”

晚上，小司马突然被五花大绑，在一片蒙蒙的暮色下，由一匹黄骠马用绳子拖着，来到了东门外的沙漠中间。他哪里知道，马三爷按照与邢占山约定的时间，看看已过九点，小邢还没有回来，便下达了活埋他的命令。直到他看到马三爷的卫队们轮流用铁锨在沙漠里挖坑时，才意炽到是怎么一回事，不由全身打着寒战，心中刀绞似的难受。

他抬头向东望去，只见一片黄沙漫漫，在那片模糊得令人难以辨别的远方，在深灰的地色和浅灰的天色之间，一弯月牙，显得那么惨白。他仰望长空，感到整个天地之间，只有月牙发出的那么一点荧光。

他望着望着，视线模糊了，泪水蒙住了他的眼睛。

他想起了爸爸，想起了那份密码电报，想起了那母亲般的召唤……

想着想着，泪水流出眼眶，哗哗地往下直淌。

爸爸啊！你也在看着今晚的月光吗？你也在想小司马吗？可是，你的小司马再也见不到你了！原谅我吧，爸爸，我答应过给你买一只烟嘴，可是我……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一个生着一脸麻子的卫兵，看到他在流泪，便问他道：“小共产，你哭什么？你在想家吗？”

他这一问，小司马更加泪如雨下。

望着空中那弯月儿，他不由又想起了千里以外的家乡，想起了自己的妈妈和妹妹。

……妈妈，我多么想你啊，我多么想能活着回去看看你啊！我记得，有一回，我和爸爸走的时候，你哭了，你用门口那棵芭蕉树的叶子遮着自己的脸，一直站在黑影里，望着我和爸爸走远……

……我走的时候，妹妹拉着我的袖子，要我用青竹篾儿给她编一只蝈蝈笼子。我答应过她，等我回来的时候一定给她编一只最好看最好看的。当时，妹妹松开我的袖子，拍着小手笑了……

可是，妈妈妹妹，我再也不能回到你们的身边了……

小司马自己也不清楚，以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么多，可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想起来了呢？难道一个人在临死之前都是这样的吗？

“你家在什么地方？怎么不说话呀？”

那个麻面卫士又向他问道。

小司马歪着脖儿在肩上擦擦泪水，没有回答。

那麻子卫士，见他不吱声，又向他悄悄凑近，低声说道：“小兄弟，我也是穷苦出身。我是想问问你，你还有什么话要带给家里？”

“我什么话也没有，你们埋吧，我爸爸会给我报仇的！红军会给我报仇的！”

小司马说完这几句话，便把头扭到一边去，谁也不理。

正在这时，只听到“当啷”一声，沙坑里的那个卫士，已经从里面把铁锨扔了出来，一面往外爬，一面说道：“小共产，坑挖好了，不用哭了，老子这就送你回老家！”

等那人爬到坑子外面，小司马才看到这人长的脸面挺白净，可就是两只眼睛，月光下闪烁着两股匕首一般的凶光。

他和小司马打了个照面，笑眯眯地看了一会，便冷不防地一脚把小司马踢倒在地，接着便捞起两只小光脚，丢进六、七尺深的沙坑里了。

那个麻面卫士，一见这种情形，便对那笑面卫士说：“给他把身上的绳子解掉吧。”

“不行，就要他这么去见阎王，要不，他在去阴曹地府的路上跑了怎么办？”

那个笑面卫士说着，仰脸笑了起来：“还是把他身上的绳子解掉吧！”

那个麻面卫土，望望站在坑里的司马真美，依旧向那个白面卫士乞求着。

“共产党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这么为他求情，你要是再说这样的话，我就去禀告三爷！”

他说着，操起铁锨，弯腰铲了一锨沙子，就向小司马的身上填去。

小司马站在坑里，只觉得沙子和石块，就象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往他的头上，肩上，耳朵上，鼻于上，纷纷打来。在那纷纷落在他身上的一片沙石的响声中，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羊皮背心里还藏着一份紧急情报，那是一份关系到三千红军生死存亡的情报……

我怎么把它……送……到……高……台……去……呢？

在一片沙石雨的打击下，他渐渐地失去了知觉：……怎么……能……送……去……呢？……

那个笑面卫士一个人忙活着往坑里填了一阵沙子，见那麻面卫士，站在那里，象个木鸡一样，动也不动，便开口道：“多少钱一张看票？”

说着，“嗖”一声扔过来一张铁锨。

那个麻面卫士，这才明白过来，是要他往坑里填沙，只得弯腰拾起铁锨，一面填着，一面暗暗咕哝着：“才十四岁的孩子，才十四岁的孩子……”

他咕嚷归咕嚷，手里的铁锨还是向坑里不断地填着沙子。

没有一会工夫，沙土便埋到了小司马的胸口以上。

小司马渐渐感到，胸口象压上了一个青石碾盘，越来越透不过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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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四只红色泥碗

眼看小司马在沙坑中眼球突出，呼吸困难。眼看那个埋他的沙坑，就要填满。这时，在那月色凄迷的远方，突然闪出了三个飞速跃动的黑影。

那三个影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那白雾一般的月光衬映下，很快就可以看请，这是三匹正在向这儿飞奔的战马。

那个笑面卫士，一见月亮底下有三匹马直扑过来，以为是王三哥那边派人来营救小司马的，大叫一声“不好了！”便扔下铁锨，向沙漠里跑去。剩下那个麻面卫士，拄着铁锨，透过微微发亮的夜光，向那三匹飞来的马，呆呆地望着。

那三匹马很快便来到沙坑前面。

他们不是王三哥派来搭救小司马的，而是两个卫士和报务员邢占山。

邢占山跳下战马，便直向沙坑边上奔去。

他看到小司马已经闭上两眼．失去知觉，吓了一跳，急忙用手指在他鼻子底下试试，啊！还有一丝热气在微微颤动。他一面赶紧扒小司马胸口的沙子，一面向站在旁边的人喊道：

“赶快救人，把沙子挖掉！”

一直躲到沙丘后面的笑面卫士，忽然跌跌棱撞跑了上来，叉腰站在邢占山和两个卫士面前，紧紧地护住沙坑，不许扒动。

邢占山急了，二话不说，一腿把他扫倒在地上，又连着打了他好几拳，直到他直挺挺躺在那里不动弹了，这才带着那三个卫士，一齐动手，死命地扒了起来。没有多大工夫，就把小司马从沙里扒出来了。

但是小司马却还没有知觉。邢占山赶快给他做人工呼吸，又拿出水壶，把白天在王三哥那里装来的泉水，一滴一滴地向小司马的嘴里滴去，小司马才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先是象做了一个梦，感到眼前的情景，象水波下幻出的乱影，纵横交织，什么也看不清楚。过了一会，他才感到象从渐渐静下来的波纹中看到一个非常模糊的影子一样，看到了把脸俯在他胸口的邢占山的面容。同时，他隐隐感到，有一只手，一只非常温暖的手，在这蓝色夜幕的掩盖下，正悄悄地伸到他那粗糙的，被血绳子捆绑过的，已经冻开了无数条裂口的手边，然后紧紧紧紧地把它握住。

啊，小司马第一次感到这是一只会说话的手，它是在寂静无声中，向自己倾叙着万语千言。

“同志。”

“同志，自己的同志。”

小司马这时多么想从自己死而复生的心底吐出这个神圣的称呼。可是，他看到立在一边的马三爷的卫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便又不得不把这两个字咽到肚子里面。同时，他感到邢占山那微微颤动的手上，仿佛有一股生命的电流，正通向他那复苏的全身。

“总算救过未了！”

那个麻面卫士嘴里刚刚吐出这句话，那个躺在地上的笑面卫士，便“唿”

地一声爬了起来，一面跑到自己的马匹跟前解缰绳，一面大声嚷嚷道：“我回去报告三爷！我回去报告三爷！”

邢占山听他这么说，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在乎里一扬：“这是三爷的亲笔信，你要看吗？”

说着把公文向口袋里一收，大声说道：“告诉你，那几拳你算白挨了！”

卫士们都哄地一声，笑了起来。

时间不能迟延，在笑声中，邢占山扶着十分虚弱的小司马同坐上自己的马，在大个子卫士和小个子卫士的陪同下，按照预定计划，直向黄羊镇旁边的山口奔去。

但是小司马实在太虚弱了。自从他被捉进马家花园，整整两天，凶狠的马三爷没让他吃东西。加上活埋的摧残，饥饿、惊吓，已使他精疲力尽，走着走着，便迷迷糊糊昏迷在邢占山的怀里了。

这以后的事情，他半阴半阳的似乎知道，却又并不清楚。他只记得，邢占山终于把他交到王三哥的游击队。又似乎记得，蝴蝶夫人曾向他告别，然后就骑上马和邢占山一起回凉州城去了。这之后，他常常感到，有一双手时常抚摸他，有一张张脸儿亲切地探视他，还有一个黑黑的圆脸儿的孩子，在他身前身后照护他。在这些模模糊糊的记忆里，只有一件事，他始终念念不忘，那就是要救三千红军的密码情报，一定要送到高台！

也许正是这想法支持着他，在游击队的热心护理下，他的体力慢慢地恢复着。当他神志一清醒过来，便要求借给他一匹马，他要到高台去找红军。

那个一直守侯在他身边的黑孩子，见他清醒过来，高兴得一蹦一跳地立刻找来一个四方脸矮个子的人。

面小司马亲热地叫了他声王三哥，谁想这人不说不笑，一手叉腰，一手搭在马鞍子上，直勾勾地看了他有一两秒钟，然后才说道：“我不是王三哥！我叫兰荣，有什么事，你尽管说吧！”

“那王三哥呢？”

“他到河东开会去了，没有十天八天工夫回不来！”

小司马低下头去，不知怎么办才好。

兰荣仍然把手搭在马鞍子上动都不动，脸上板板他说：“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有什么事，你尽管对我说好了，我是河西地下党的委员！”

小司马听他说出自己的身分，便把自己要到高台送情报的事告诉了他，当然，不该说的，他一个字也没有吐露。

那兰荣一听小司马说要到高台送情报，便干脆利索他说：“行！从这里到高台，一路上，都有我们的地下工作同志。这样吧，我派两个便衣，护送你，免得路上再遭意外。”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两眼又直勾勾地看了小司马一两秒钟，忽然问道：“你不是被捕了吗？这情报是哪里来的？”

小司马刚要开口，又急忙捂住了嘴，装作没有听见。他想到象邢占山那样的地下工作人员，应该格外保密，才能保证他的安全。

兰荣见他不吱声，也就不再问了，向一边抬了抬手，喊道：“赵云龙！赵云虎！”

随他的喊声，从躲在烽火台里烤火的人中间，站出两个小伙子来。这两个人都不高不矮，不胖不瘦，头上戴着白毡帽，身上穿着黑长褂，腰间各扎一条白带子，插着一把短枪。

兰荣吩咐他们道：“红军小司马同志，要到高台去找部队，井有要务在身，你两个赶快动身，护送他归队！”他想了想又说：

“这里往高台那边去，自古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南路，一条北路。南路是沿祁连山下的大路走，虽平坦，也近一些，但马匪日夜巡逻，麻烦享多。

北路是出长城，过腾格里和巴丹吉林沙漠，渡过黑河。这条路又远又难走，但安全些。我看，你们还是走北路吧！”

赵云龙、赵云虎立刻收拾停当，备起三匹快马，就要动身。那兰荣又过来嘱咐道：“沙漠走马不行，到了朱王堡，就在老七那里把马丢下，换上三匹骆驼。我会派人去把马牵回来的，你们放心好了！”

兰荣说到这里，看看天上，那将落的残月，围上了一个模糊的大黄圆圈，想了想说：“又要起大风了，你们早点上路，也许赶在风前能到朱王堡。”

这时，那小黑孩忽然跑过来说：“我也去！”

“小黑蛋，你要上哪去？”

“跟赵大哥赵二哥到沙漠里去，我在沙漠里放过羊，我能在大风刮过以后认出路来。”

说着，便瞪着乞求的眼光望着赵云龙。赵云龙温厚地笑了笑，说：“那就让他跟着去吧！”

兰荣点了点头。

赵云龙便跳下马来，把小黑蛋抱到小司马骑的马上。小黑蛋立刻抓住马鬃，并回头向小司马扮了个鬼脸，龇牙儿笑了。

小司马看到在漫长的旅途上，有这样一个有意思的小伙伴，也打心眼里感到高兴。两个一下子抱在了一起。

“你是头一次到河西这边来吧？”过了好大一会，小黑蛋才向小司马这么问道。

“头一回。”

“你说这个地方好玩吗？”

“不好，一点都不好，净是沙漠！”

“你不知道，沙漠才好玩呢，我放羊的时候，常常躺在沙窝里堆沙塔，沙漠里还有沙拐枣，又香又甜，还有芨芨草，用它那细长秆儿，编出篮子来可好看呢！”

“你编过？”

“当然编过，我还会用红柳条儿编鸟笼。如果能逮到沙鸡就好了，我们可以把它放在红柳条儿编的笼子里，系在马鞍子上带着。你们那里有沙鸡吗？

对了，我还没问你是哪里人呢。”

“我是四川人，我们那没有沙鸡。要沙鸡干什么，我们那儿有金翅鸟，有鹭鸶，有小熊猫，有好多好多好的东西。我们那儿还有好多好多座山，好多好多条河，我们那儿的山是绿的，上面长着好多好多竹子。”

“竹子？就是能做笛子的竹子吗？那可太好玩了！”

“可这里的山，什么都没有，看起来就象一堆一堆干土，我们那儿的山是绿的，水是蓝的，水上有竹筏，漂呀漂呀，可好了！”

“可我们这里有羊皮筏呢，有六张羊皮做的，有八张羊皮做的，还有十五张羊皮做的。羊皮打上气去，饱鼓鼓的，在水上划起来，就象有一群小羊，在水下驮着你跑呢！”

“羊皮筏可不好了，我知道，我过黄河，就是坐一只羊皮筏过来的，差一点送了命。”

“怎么会呢？”

“还说不会，就会！那天晚上，我们在虎豹口那里上了船，没走多远，马匪就从对岸独石头坪上打过一梭子子弹，啪啪啪！还带光呢。我正看那空中的火光，可哪里知道，这一棱子弹全打在我坐的那只羊皮筏子上。一转眼的工夫，十五个羊皮叫它打通了十四，我们的同志都掉下去了。我们的侦警排长叫慕友思，他平常就爱说一句话：‘没有事。’这次，一梭子弹打来，他刚说了句：‘没有享，’就‘咕咚’一声，掉进黄河去了！幸亏还有一只没被打着，我抱着那没走气的羊皮才游了过来。”　“哎呀，那老排长呢？他淹死了吗？”

“他？他怎么能死呢！他可有办法啦，抱着一根羊皮筏上的木棍，就那么游啊，游啊，游到黄河西岸来了。你猜他上岸以后说了句什么？”

“什么？”

“没有事！”

“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玩，他还活着？”

“那当然活着了！”

“你喜欢他吗？”

“我本来喜欢他，现在不喜欢了！”

“为什么？”

“就是因为他说了句‘没有事’，我才给送到马家花园的。”

“这是怎么回事？”

“现在不说了，到了高台，我找他算账去。”

就这样，他们一路说说笑笑，经过长途跋涉来到了朱王堡。

果然叫兰荣说对了，他们刚刚来到朱王堡外的一个窑洞跟前，在沙漠的远方，从西北方向的天边上，突然卷起一股象洪水一般滚滚而来的黄尘。那黄尘的势头象千军万马，铺天盖地；那声音似虎啸龙吟，声震千里！转眼间，天空便被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并且马上暗了下来。这时，一个头戴白帽，身穿白羊皮袄的老人，赶着一群骆驼也来到窑洞跟前，他把骆驼拦好，向他们打了个招呼，便催着进窑洞。

小司马看到这老人虽然满脸布满皱纹，但身子骨可很硬朗。只是不知为什么态度冷冷的。便问小黑蛋说：“他是谁呀？”

“他是老七叔，人可好着哪！”

小司马见赵云龙、赵云虎已经下马，也就拉着小黑蛋跳到了地上，他正要上前向老七叔问好呢，冷不防赵云虎跑过来，一只胳膊挟着一个，把他和小黑蛋带进了窑洞。

“你这是干什么赵二哥？我们自己有腿呀！”

“干什么？等你慢慢走进来，大风早把你刮到西北天去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赶快用芦草编的门，把窑门堵上，又用笈笼草把小圆窗口塞住，屋里立刻一片昏黑。

小司马抬头看时，只见这个窑洞不大，里面除了盘着一面土炕以外，剩下的只有个烧饭的地方。那土炕上，除了一领芦草编的破席以外，几乎一无所有，只有炕角，堆着一床用破成筋筋的烂棉花套子。小司马再看那锅灶，哪里是什么锅灶，只是三块石头支着的一只破铁桶，既使它烧水，又用它煮饭。那铁筒旁边，有一个带着两只鼻儿的红泥陶罐，罐里盛着清水。在灶的上方。土墙上挖了一个小窝，里面放着一盏胡麻油灯。

小司马正好奇地打量呢，这时窑洞外面，突然象有无数辆大轱辘车滚过一样，呼隆隆地直响，他才知道是大凤已经刮到窑洞门前了。

那扇芦草编成的门，尽管用棍子顶得死死的，也还是被刮得天摇地晃！

“啊呀！风好大呀！”小司马禁不住惊叹了一声。

“这还算大？比这更大的风还有呢！”

小黑蛋说着，念了一段民歌：

朱王堡，朱王堡，

风是裤子雪是袄，

一场风，不算狠，

刮得碾盘满天滚

……

小司马听了，直吐舌头，焦急他说：“大风这么个刮法，可什么时候能到高台！”

赵云虎笑着安慰他说：“司马兄弟，不要急，路虽远也不算远。来时你不是看到那边一座大沙山吗？爬过沙山，在沙山底下就会看到一蓬蓬马莲草，那儿有一眼小泉，叫滴滴泉。过了滴滴泉，沿着沙山底下对直朝西，走上两、三天，离高台就不远了。等大风一过，咱们立刻就动身。”

他一边说着，一边上炕盘腿坐着，哥俩抽着当地出的黄烟，天南地北地闲聊起来。老七叔一个人蹲在灶口，往那三块石头底下添柴，煮着糜子粥。

过了不一会儿，糜子粥的香气，便溢满了整个窑洞。

见粥煮好了，老七叔便用一根芦苇，在三块石头支着的灶底下引了个火，点着了灯窝里那盏胡麻油灯，窑洞里一下子就亮了起来。

借着这团亮光，大家看到老七叔已经把糜子粥，盛满了四只红色的泥碗。

在糜子粥热腾腾的蒸气后面，老七叔正蹲在角落里，闷头吸着黄烟。

他吸完一锅黄烟又吸第二锅，连着吸了三锅，见盘腿坐在炕上的赵云龙和赵云虎，躺在炕上的小司马和小黑蛋，都不动手，便把烟袋镐子在鞋底上很狠拍了几下，粗声粗气他说道：“赵老人，这糜子粥里有毒吗？”

赵云龙赶紧陪笑道：“老七叔，还是咱们一起吃吧！”

“一起吃？一起吃？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学来这些臭规矩。我早吃了，我不吃饭怎么能出门去放骆驼？”

老七叔一面说着，一面指指放在水罐旁边的一个陶钵子：“我吃的比你们多着呢！”

他见四个人坐在那里还是动都不动，便拉开用木棍顶着的芦柴门，一面往外走，一面大声嚷道：“我去看看骆驼，吃不吃随你！”

说着，他就带上窑洞的门，一头钻进风窝里去了。

老七叔出去以后，赵云龙知道他的倔脾气，没有办法，一边劝大家吃，一边端起一碗递到小司马手里，说：“司马兄弟，快吃吧！”

小司马赶紧接过来，三口两口喝完。

这时只听到芦苇窑门“呼隆”一声，倒将下来，接着，从门外呼呼的大风里，好象有一个人在大声呼喊：“走！走！这些个笨骆驼！快走啊，再不走，大风就把你们刮跑啦！”

这不是老七叔的声音吗？小司马奇怪起来，用手推推小黑蛋，刚要问他什么，大风里又隐隐约约传来了另外的声音：“你看到有三匹马从这里过去没有？两匹青骝马，一匹生着白蹄箍的枣红马！”

“没有，我说过没有了；你这些死骆驼，还不滚远点？你没听到我吆喝是不是？不定等死吗？”

“不对，有情况！”

赵云龙和赵云虎这时把短枪从腰里一拔，拎在手里，“唰”地一声，同时从炕上跳了下来，一边一个，避在窑洞门口，悄声对小黑蛋说：“快！快趁着这阵风沙，把小红军带到苇棵里躲起来，这边不论发生什么情况都不用管！”

还没等小黑蛋磨出窑口，这时，野地里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以为我们不摸底？不摸底还能大风天里到这里来？告诉你说吧，三匹马，两个人人，两个小孩，是到你这里换骆驼骑的！不错吧？”

“确实没看见，老总，你要是不信，到我窑洞里搜去！”

“窑洞在哪？”

“莫慌嘛，我带你去。走，走，这些笨骆驼，还在磨蹭什么？还不赶快找地方避避风！”

“快，带我们到窑洞去看看！”

“跟我走啊，窑洞在那边！”

“在哪里？”

“那边，……”

赵云龙和赵云虎听到声音越来越远，便同时把小黑蛋和小司马推出了窑洞。一出窑洞，他们两人也就急忙跑到沙丘后面的芦苇丛里，找了个避风的地方，肩靠肩地趴了下来。

大片黄沙，在风里直翻，好象要把天刮翻似的，隔几十步的地方，就昏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而且也没法睁眼。稍一睁眼，沙子就象雨点一样往里直灌。

“窑洞在这边，你为什么把我们朝那边带？”

小司马听到大风的呼呼吼叫声中，又传来了另外的声音。

“你先进去！”

那声音又吼道。

“你们放心吧，窑里什么也没有。”

老七叔看到窑门开着，声音平和了下来。

趁着风头向远处移动，透过比较稀薄了的沙尘，小司马看到一队黑马已经到了窑洞门口。他禁不住通身打了个寒战，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身披黑色披风，手拿两把马刀的人，正是马四疙瘩。

“哎呀！”他心里不由又吃了一惊：“马匪对我们这次行动，怎么这么清楚？这么重视？还把正驰援高台的黑马队调来追袭？为什么呢？”

未及小司马多想，只听那边又吼叫道：“老头，你先往里走！”

小司马顺着声音看去，只见黑马队已经把那个小窑洞的前前后后都包围了起来。

他看到老七叔在敌人的马刀下，还是慢腾腾不肯进门：“你们找的是什么人哪？”

“别罗嗦！”

马四疙瘩吼了一声，便对两个骑在马上的匪徒说：“你们两个进去搜搜，要特别注意那个名叫小司马的孩子，记得吗？就是偷骆驼的那个小家伙！他身上带有重要情报，三爷有令，一定要把他捉拿到手！”

扑拉！小司马心里象打了个闪，脑际里突然浮现出一个人——曾经向他打听过情报来源的兰荣。因为除他而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身上还带着重要情报。

“啪啪！”窑洞那边忽然传来两声枪响。立刻，马四疙瘩带领的黑马队便乱成一团。在一片混乱中间，随着窑洞门口两道黑光一闪，赵大赵二早冲了出来，趁着敌人不备，直奔到芦苇棵里，解开马缰，翻身上马，就向马四疙瘩的黑马队箭一般地冲了过去。

呯呯叭叭，黑马队开了枪，接着，旋风似地向他两个追去。他们两个也就吸引了整个黑马队的火力，直往沙漠中间跑去。

小司马再也卧不住了，他要去援助赵大和赵二，一点没加思索，就从沙窝里一跃而起。可是又被小黑蛋按倒在地上了。

“放开，放开！快去救赵大哥赵二哥呀！”

小黑蛋还是紧紧抱住他说：“赵大哥不是吩咐过吗？叫我们不要暴露目标！你知道吗？他俩往远处跑，就是要把黑马队引开，好让你脱身，快些到高台去找自己的部队呀！你要是自己跑了出去，被马匪捉去怎么办？”

小司马冷静下来了。但仍是提心吊胆地望着沙漠的远方。

黑马队的人消失了。赵大哥和赵二哥地形熟悉，年轻力壮，也许会摆脱开敌人的追击，但老七叔呢？他在哪儿呢？小司马又深深地担忧起来。

“我去看看老七叔！”

“不！我去！”小黑蛋争着说。

“我去！”

“你还要去找部队呢！要是再出了事怎么办？我跑的快，在这片大沙漠里，有好几次，我把黄羊都追上了呢！”

“那你可要快点回来！”

“我一会就回来。在我回来以前，你可不能动，沙漠里风大，要走迷路的！”

小黑蛋说到这里，向小司马做了一个鬼脸，象一只小沙鼠一一般，后腿往沙疙瘩上一蹬，“哧”一声，便不见了。不一会儿，一道轻轻的黄尘起处，小黑蛋已经到了老七头的窑门口。他先轻轻悄悄地向洞门口移动着两只小脚，然后把身子留在洞外，只把头探了进去。小司马望着他这机灵的身影，正暗暗赞赏呢，只见小黑蛋忽然从窑洞门口猛地转回头来，转身往东，撒腿便跑！他跑得那个快呀，简直胜过黄羊，眨眼工夫。已经跑出几丈远了。这时候，窑门口又一闪晃，钻出两个人来，都身穿皮袄，头戴皮帽。其中一个，瘦长瘦长的，象丝瓜筋一样。小司马一眼便看出来，这正是马四疙瘩的副官沙老鼠，禁不住心窝里咚咚狂跳起来。啊！沙老鼠真狡猾啊！

只见这两个家伙很快跑到一座沙粱后面，牵出了两匹黑马，把绑在马嘴上的皮绳解掉，然后翻身上马，向小黑蛋跑走的方向追去。

说来真是奇巧，正当小司马为小黑蛋焦急万分的时候，那匹白蹄枣红马，忽然挣断缰绳，从芦草丛里“咴”地一声跳了出来，伸开四只象踏过雪花一般的蹄子，一条红线似地直飞到小黑蛋的面前。正当两个马匪快要追上来的时候，它身子一趴，便让小黑蛋跳到背上，又一个高跳起来，向沙漠里跑远了。

小黑蛋和两个马匪，在沙漠的风暴中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小司马还是眼巴巴地望着，他的一颗心仿佛被小黑蛋带走了。直到周围渐渐昏暗下来，他才发现，不知不觉中间，天已快黑了。他望望在黄昏暮色中色调越来越暗的沙漠，听着那无边无际的风暴的啸音，不知为什么，心头突然袭来一阵悲凉和孤独：

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怎么办呢？我怎么走出这片大沙漠呢？

望着向夜的暗影中不断沉沦的沙漠，他不由感到心头点亮的许多小蜡烛，又被这一场风暴吹灭了！于是，那四个危险的字，便又象毒蛇一般向他的身边爬来：

“没有办法！”

于是，在沙漠风暴那低沉的啸音之中，父亲那严厉的面容，又渐渐浮现出来：“从今以后，不准再提这四个字，要提，就要把前面的一个字去掉，只留着后面的三个字——‘有办法’！”

一阵大风夹着沙石盖到头上，父亲的幻影不见了。

小司马抬起头未，茫然四顾，这时他突然看到，在一团漆黑的沙漠的远方，冒出一个发亮的尖角。

就象镰刀的一角一样，那尖角很快便从云层里露了出来，照亮了沙漠上一团被风搅得浑浑沌沌的尘雾。

啊，月亮出来了！

这个从天上露出来的，奇妙发亮的尖角，此刻，也好象在他的心上升了起来……

有办法！红军还能没有办法吗？

小司马在那一片朦胧的亮光里站了起来。可是，他的腿被冻木了，刚站起来，便又跌了下去。

他一连站起了三次，也接连又跌倒了三次。

这可怎么办呢？

有办法！

他爬在沙窝里，拚命地蹬两条腿，一直蹬到全身出汗了，这才站了起来。

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赶快到窑洞去看看。他想，如果老七头还在的话，至少也会从这茫茫沙漠里，给自己指出一条路来。

他来到窑洞门口，也学着小黑蛋的样子，先蹑手蹑脚地靠近洞口，趴在墙上听听，听听里面有什么动静没有，然后，又先伸进半个头去瞧瞧，瞧瞧洞里是不是还有人藏在那里。

他听了一会，没听出什么动静，看了一会，什么也没有看见，只觉得屋里黑洞洞的。于是便大着胆子，走进洞里。

可，真奇怪啊，为什么洞里什么也没有呢？

他在黑暗里向四下摸索，嘴里不断地轻声喊着：“老七叔，老七叔！”

可是窑洞里静悄悄的，没有回音。

“老七叔！老七叔！”他把声音放大了一些，还是没人应声。

“老—七—叔！”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怆和失望。

传到他耳边的，依旧是他自己的喊声。

他伸手摸摸炕上，炕上还是那领又凉又破的芦苇席子，还是那床棉花都卷成一球一球的破棉絮。他摸摸门边，门边还是那只三块石头支着的破铁桶。

想不到上午还挤得满满的小窑洞，现在已经变得这么冷清，这么可怕！

面对着这个空空的窑洞，小司马难过极了。

老七叔也不见了，为什么连老七叔也不见了呢？

面前这么大的沙漠，往哪里走才对呢？……

小司马想着，想着，不知不觉，那半弯月儿的寒光，便透过飞扬的沙尘，照进了窑洞的门口，照上了四只空空的红色泥碗，照亮了那个上着一层黄釉子的陶钵。

那个陶钵子已经被踢翻了，钵子的旁边乱糟糟地撒着一滩沙蒿和苦豆子！

那个对人一直粗声粗气的老七叔，原来自己吃的是这些东西啊！小司马尝了尝又苦又涩的苦豆子，眼泪不由地滚落下来。

于是他耳边又响起了老七头的声音：“赵老大，赵老二，这糜子粥里有毒吗？”

“我去看看骆驼，……”

啊，到现在他才明白，老七叔并不是出去看骆驼，而是到窑洞外面通朱王堡的那条路上，为他们四个人去望风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定要把密码情报送到高台的愿望，象一股不可阻挡的热流涌到心上！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猛地想起赵二哥无意中说的几句安慰他的话：“……说远也不远。你不是见到前边那座大沙山吗？沿着山脊下去，就能见到一蓬马莲草，那里有个滴滴泉，再沿沙山对直地住西走三天，就离高台不远啦！”

他心里的那盏灯更明亮了！

他从土炕沿上站起来，毅然地走出窑门，向灰朦朦的远方望去。又一步一步向大沙山走去，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前面迎接他的将是什么？他一点也没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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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二十六个脚印

小司马爬过土山，石山，竹山，草山，也爬过空气稀薄气候变化无常的大雪山，象这样的大沙山，却还是第一次爬呢。开始他对爬这座大沙山一点也没在意，心想，我连雪山都爬过来了，还怕这大沙山吗？谁知爬这大沙山和爬别的山可不是一路劲，爬别的山，脚踩下去是实的，有个蹬头，不管怎么累，爬起来干净利落；可爬这大沙山，一脚踏上去，软固溜溜的，腿都能陷进半截子去。有时立脚不稳，“出溜”一声，顺着陡坡，又溜下好远。所以不一会工夫，小司马便累得满身大汗，两条腿象绑上了两个大铁墩子，往前上一步，都非常困难。

风渐渐小了，月儿己经落了，窑洞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在一片白沙中间，隐隐约约分辨出芦苇滩的一抹暗影。

他在沙脊上坐了一会，觉得气平和些了，便又站起身，弓着腰，一步深一步浅地往沙山顶上爬去。

天已开始发亮，东方，那沙漠的边沿，在一抹深蓝的颜色上，已渐渐出现一缕明亮的深红，那深红又渐渐幻出许多颜色，就象有一只无形的梭子在天边抛掷着，把一根根彩线，织进这黎明的天空一样。

天亮了，要炔些走啊！

小司马站在沙山顶上，往下一看，这面的沙脊更加陡削。他忽然想起过雪山时下山的情景，便躺在沙脊上，闭上眼睛，顺着沙山的陡坡滚了下去。

这个办法果然不错，没费多大劲，就已经滚到沙山底下了。

说巧也巧，一睁眼睛，便看到离身子不远，果然有一蓬马莲草。于是他急忙爬起身来，用军帽拍打着全身，把灌到嘴里、耳朵里的沙子清除干净，便来到那蓬马莲草旁边。

把马莲叶子分开，发现那草根下真的藏着一眼小泉，正一滴一滴住外流水呢！他伸出两只小手一边接水喝着，一面想道：这大概就是赵二哥说的滴滴泉了。

一片浓重的红色，抹遍了大沙山的尖顶，太阳出来了。小司马无心多留，照着赵二哥说的话，沿着那大沙山的山根，一直朝西走去。

他往前走啊，走啊，只觉得越走沙漠越深，开始还能看到有几棵梭梭，几墩红柳，有时还能惊起一群沙鸡，“扑啦”一声，往远处飞去。可是，走了一阵以后，梭梭，沙鸡便看不见了。渐渐地，他的目光所及，再也看不到一只飞鸟，再也看不到一棵小树。在他面前，只有两种颜色，那就是蓝色的天空和金色的沙浪，在这广大的天地之间，只有听到自己的呼吸，才感觉到生命的存在。

走了有半天光景，沙漠里的热浪便直往胸膛上扑。晚上的时候，他感到冻得无地容身，可是现在，他把破羊皮背心和贴身的黑粗布小褂全脱了，背在肩上，光着脊梁走，还觉得热得喘不过气来。渐渐地，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往前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多的时间。遇到过沙丘，他拉不动步子，便趴下身子，用两只手慢慢向前艰难地爬着。

渴啊，渴啊，连口水都干了。嘴里是一团火，胸口是一团火，全身整个都是一团火……

哪里有水呢？哪里有前江后江那种碧清碧清的水呢？

啊，不，就是能再碰到一口滴滴泉也好啊！

他不禁转过身子，向后爬了几步，他想再回到滴滴泉边。那里到底还有一蓬马莲草，马莲草的草叶多么美啊！

可是，想到羊皮背心里藏的情报，想到老卜头，想到邢占山，想到小黑蛋，想到赵大赵二，想到老七叔，想到高台城里的三千红军，他便又赶紧转过身子，在火海也似的沙漠里，继续向前艰难地移动着步子。

前面又是一座沙丘，小司马趴下身子越往前爬，越觉得沙粒象在热铁锅上的一样炕人。他昏倒一次，苏醒过来，再往前爬几步，又昏倒了，又苏醒过来，又往前爬……

他爬到沙丘顶上，抬头向远处一看，便情不自禁地欢呼起来：“呵！——呵！——呵！——”

原来他看到在自己的前方，从朦胧的大气中间，出现了一片明净的湖泊。

那湖水是蓝的，水下还倒映着白云，水边上，有一群骆驼正在吃草……

“呵！——呵！——呵！——”

他又大声呼叫起来，可是，在这广阔的空间里，他的声音显得十分微弱。

看到那蓝色的湖水，那吃草的骆驼群，小司马感到自己身上的劲又上来了。他坐在沙坡上溜下来，便很快向前奔去。

等到他爬上另一座沙丘，再抬头看时，只见那湖水，那水底的白云，那骆驼群，离他还象刚才那么遥远……

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这里有魔鬼吗？

于是，他又翻过沙丘，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可是，他往前走，那湖水好象也在往前走，它永远在他前面闪着荧荧的蓝光。

难道我是在做梦吗？

小司马用牙咬咬自己的胳膊，感到一阵疼痛。

啊，不，这不是梦。既然不是梦，我为什么老是到不了那个湖边呢？

那神秘的湖一直在他前面闪着蓝光。小司马越来越感到奇怪，虽然空气里到处象一团火，可他还是艰难地向前爬行着。

渴呵，渴呵，他只感到嗓子眼里直冒火。走着，走着，便一跤跌倒在沙窝里。开始他还知道自己跌倒了，于是，拚命地挣扎着，想着爬起来，可是只感到手脚象铅块一般沉重。挣扎了一会，他便失去了知觉。

等到他醒了过来，已是傍晚了。借着夕照的金光向远处看去，发现湖水，白云，骆驼，一下子全不见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傍晚，沙漠里的热气逐渐减退了，渐渐地，反而感觉冷了起来。小司马赶紧把黑布小褂和破羊皮背心穿到身上。虽然又饥又渴，可是沙漠毕竟不那么烤人，他想趁着凉爽劲儿，赶快往前赶路，说不定前面能找到泉水和什么吃的东西。

想不到他的乎刚一扶身边的大沙堆，只听“沙啦”一声，沙子便“苏苏”

地往下直流。回头看时，只见那沙子流去的地方，露出了一个洞口。

这里怎么会有洞呢？

小司马感到奇怪，扒开洞口的沙子和砖头，便见到一条根深的走道。他大着胆子顺着走道进去，见里面地方很大，象座宫殿一样。宫殿为什么修在沙漠里呢？小司马正在想时，看到墙角有一口腐烂的棺材，才知道这原来是一座古代的墓室，不禁有点害怕起来。

这座墓室很大，四面的墙壁上，都画满了奇奇怪怪的古画。借着从洞口射进的夕照能看到，有的画着各种各样的人，都在向天上飞。有的画着长翅膀的马，正在云彩上面奔跑。有一面墙上，还画着四个人盘腿坐在地上弹奏乐器，一个手里捧着腰鼓，一个嘴上吹着竖笛，一个正在弹着琵琶，一个正在接着古筝。小司马看着，看着，便觉着这些奏乐人仿佛都在看着自己，他们仿佛正在向自己询问：勇敢的小司马，你来了吗？我们在这等了你一千多年了，你要听什么曲子？快告诉我们，我们来为你演奏。……刚才的恐惧，不知不觉消失了。

小司马一面看着，一面想着，干裂的嘴角，浮起了笑容：真奇怪呀，为什么让我在这大沙漠里碰上画上的人呢！如果他们是活人那该多么好！如果他们是活人，一定带着骆驼，骆驼上驮着水袋，驮着干粮……

小司马看完墙上的画，正想走出墓室，腿下一绊，“嘭咚”跌到在一个大箱子上。

这里还有箱子？箱子里盛的什么东西呢？小司马从地上爬起来，打开箱子，低头一看，啊呀！里面金光闪闪，满满一箱子，全是金元宝，而且一个挨一个，排得有条不紊，大概从装进箱子以后，就从来没人动过。

他又往墓室地上仔细一打量，又发现在墓墙的四个拐角上，还有九个箱子。他把这些箱子一一打开，有的里面盛满了大颗大颗的珍珠，有的里面盛满了崭新崭新的金币，金币上还印着他不认识的外国字，有的里面盛满了各种各样的宝石。那些宝石，有蓝色的，有绿色的，有黄色的，有红色的，每一颗都象天上的星儿一样，闪闪发光。

小司马从小生在穷人家，得一个铜板都不容易，如今面对这十箱殊宝，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他一会看看这个箱子，一会看看那个箱子，一面看一面想道：都说达县刘二棒棰那个财主最富，可红军打土豪的时候，只从他家抄出了十个金元宝，我有了这十个宝贝箱子，可比刘二棒棰宫多哩！他又想到红军现在太困难啦，每个人身上连套棉军装都没有，要是把这十个大箱子变卖变卖，每个同志就能够穿上一套新棉衣了！可是，我一个人怎么能搬动这十个箱子呢？

他对着这十箱子财宝看过来看过去，又弯腰挨个搬了搬，一个也搬不动。

最后只得用墓室里的一个陶坛，装了满满一坛子金币，捧着出了墓室。心想，有了这个，路上不但可以买到吃的东西，还可以买只羊皮水袋，也许，还可以买到一匹骆驼呢！有了吃的，有了骆驼和水，就一定能很快找到自己的部队了。

太阳落山以后，沙漠里便开始变冷起来。身上越感觉冷，小司马越不敢停步。他一个人在大沙漠里往前走啊走啊，太阳刚落山的那阵，只见到处一片灰蒙蒙的，越往前走，就越感到眼前一片漆黑。那些在白天看来金光闪闪的大沙山，现在都变得黑黝黝的，象许多怪物，立在他要通过的道路两旁，看上去真是瘆人。

如果这个时候能有个人做伴该多好啊！

不知不觉之间，月亮出来了。在一片模糊的月光底下，小司马忽然发现迎面的那个沙丘上，坐着三个人。仔细看去，三个人影旁边，还有火光一闪一闪的，好象正在吸着烟斗。

小司马心想，这样的大沙漠，马匪是不会来的，在那坐着的，肯定不会是坏人，说不定也是普通走路的，在歇脚打尖呢！要是他们有吃的，我可以用金币向他们买点，还可以和他们搭伴往前走！他想到这里，心里一高兴，冷也忘了，累也忘了，抱着那只陶坛，一个劲儿，直朝迎面的那座沙丘爬去。

爬呀，爬呀，好不容易爬到那座沙丘顶上，对着月光仔细一看，他不禁吓坏了！这哪里是三个坐着的人？原来是三匹死骆驼的骨头架子，在骆驼骨架的旁边，还躺着一具骷髅，那骷髅从头到脚完完整整，咧开的牙齿，好象正在对着小司马笑。

小司马看着那骆驼的骨架，看着那白色的骷髅，看着那骷髅发出一闪一闪的亮光，忽明忽灭的向远处飘去，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的不是什么火光，而是骷髅发出的鬼火。看着看着，恍惚间，他象听到了那骷髅的话音：

“小司马，你还要往前走吗？不用白费力气，你走不出这片沙漠，留下和我做个伴吧！过不了几天，你也会变成我这个样子的……”

小司马顿时感到全身的劲儿都用完了。

他坐在沙丘上，干渴，饥饿，寒冷不断地折磨着他，使他不由感到那亮在心中的小灯，又暗淡下来：

没有办法了，我走不出这片大沙漠了……

他刚这么一想，父亲那抽着没有嘴的烟锅的形影，便又浮现在他的面前。

还有老卜头，背着沉重的电台，在沙漠里艰难地向前走着……

不，不，我是红军，我不能灰心，只要有一口气，就要往前走……

小司马想到这里，便赶紧从沙丘上爬起来，借着月光，一步紧挨一步地向前走去。

整整走了一夜，也没歇脚，第二夭天麻麻亮，忽然发现天边有一棵小树。

他紧赶慢赶，赶到跟前一看，是一棵沙枣树，树上结了好多好多沙枣。沙枣树的下面，还有一个小泉。他一头扑过去，爬在一汪水潭边，趴下身子咕嘟咕嘟喝了个够，然后又摘着树上的沙枣吃了起来。

那沙枣经霜一打，半边已经红了，吃起来沙沙的，甜甜的，比什么都好吃。小司马越吃越高兴，便情不自禁地唱了起来：

一子落地，万颗归仓，干人的日子，眼看要变样！

天要发红，地要放光，干人的红军，明年就回乡！

……

他唱着，吃着，吃着，唱着，越吃越有劲，越唱越高兴，不知不觉，小树上的沙枣就吃得差不多了。他把剩下的，摘下来装进羊皮背心上的口袋里。

又把陶坛里的金币倒掉一半，在沙枣树下扒个窝儿埋好，然后在陶坛里装满了水，便又一路朝西走去。

太阳出来了，沙漠里便又开始热起来。一觉出热，小司马又把羊皮背心和小黑袄脱下来，捆捆扎扎背在肩上。

过一座沙山又一座沙山，过一个沙丘又一个沙丘，过了好多沙山，好多沙丘，抬头往前面看看，前面还是沙山连着沙山，沙丘连着沙丘，一直伸向辽远的天边。

走着走着，前面大沙山上，忽然传来一片锣鼓声响。在那越来越热烈的锣鼓声里，还隐隐约约听见有很多人在打号子，好象家乡五月端午划龙船。

可是，在这大沙漠里有谁划龙船呢？他便朝着那沙山走去。等来到沙山顶上，眼前什么人也没有，而那片锣鼓声和号子声又在背后那座沙山上响成一片。

沙漠里的怪事可真多啊？

过了会打锣鼓的大沙山，便起了大风。沙漠的风，原夹是这样的热，就象一架大鼓风机，吹得火苗一个劲地往你身上扑一样，燎得脸上身上，火辣辣的疼。小司马小时候曾听过《西游记》里铁扇公主扇火焰山的故事，心想：

铁扇公主扇出来的也就是这种热风吧？

热风越刮越大，不一会儿就昏天黄地，到处是一团翻腾的黄雾，什么也看不见了。

小司马走啊走啊，走了大半天，嘴也干了，舌也燥了，两条腿拖不动了，想坐下来歇口气，喝点水，吃几个沙枣，再往前走。刚一坐下，耳边又传来一片锣鼓声响，那声音和刚才听到的一模一样。他感到奇怪，站起来仔细一看，才知道刚才在黄风里迷了路，走了半天，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他深深地叹着气，只得再一步一步重新走起。

正是中午时候，沙子被太阳晒得象火一样烤，大风又一个劲地刮，热气呛得人都透不过气来。他想停下来再喝一口水润润嗓子，可又一想，前面路还长着呢，就带了这么一点点水，喝完了怎么办呢？思来想去，还是忍着渴，扑着那烤人的火风，一步一步地向前挨着。

突然，眼前一阵黑，头一晕，他便栽倒在沙窝子里了，可他脑子里还明白：不能倒翻活命的水！两手还紧紧地护住陶坛……

当他苏醒过来以后，第一个念头便想到水。可是，双手捧起陶坛的时候，哪儿还有水？那宝贵的水早被这火热的沙漠蒸发光了！

他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三匹骆驼骨架和一个完整的骷髅……

走，我一定要走出这片沙漠去，同志们还在等着我呢！他又艰难地站了起来。可是，往前没走几步，便又跌倒了！他就靠着两只手爬！爬啊，爬啊，渐渐感到背在肩上的衣服和手里捧的水坛，分量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到后来，他感到身上这两样东西，简直重得象两座大山一样。

丢了吧，把羊皮背心和黑布小褂丢了吧，那是不值钱的东西！留着金币，什么衣服买不到？还能买到骆驼买到马呢！他便把背上的衣包扔在沙漠里。

这一来，觉得轻快多了，往前爬了一截路，他忽然又停了下来，回头朝后爬么，一面爬，一面骂自己糊涂，羊皮背心里有重要情报呀，怎么能把它丢了呢？活着往前爬，不就是为了把它早早送到同志们的手里吗？金币算什么？把金市丢了吧！

于是，他把羊皮背心和小黑袄，重新背到肩上，把那个盛着金币的陶坛丢下了。

可是刚刚爬出几步，他又后悔了：不，不能把陶坛和金币全丢掉，要留着陶坛好盛水，还要留下一些金币……

小司马越往前爬，越感到吃力，就再丢几个金币。到后来，金币和陶坛全丢光了，而那件破羊皮背心和黑布小袄，却一直紧紧地抓在手里。

他终于爬上了一座沙丘。这时太阳偏西了，风也小了许多。从沙丘向远处看去，前面的沙漠里凸出一片黄色的土堆，城墙不象城墙，房子不象房子。

就在那土堆后面，袅袅升腾着一缕烟气。那烟气又细又蓝，和炊烟一样。小司马已经有好些时候没看到炊烟了，乍一看到，多高兴啊！

有炊烟，就会有人，就会有饭、有房屋、有牛羊骆驼啊！顿时，累也忘了，渴也忘了，趁着沙漠热气往下退的时候，从沙丘上挣扎着爬起身，背上羊皮背心和小黑褂，向那黄色的土堆走去。

风停了，天青了，落照的紫光映的那一片土堆，原来是一座荒废了的古城。城墙已经倾塌了，房屋也全变成一片瓦砾，只有存留下来的断墙残壁，还在一片紫辉的渲染中，给人以古远神秘的印象。

和小司马的想象完全相反，这里没有牛羊，没有骆驼，也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子。向那冒烟的地方找去，只在一座箭楼里，坐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用梭梭根在一只小铁桶里煮着什么。她见小司马来到面前，便站了起来，眼盯盯地看着他，气呼呼他说道：“你真有本事啊！想不到我躲到这儿，也给你找到了！”

小司马一听这话，有点摸不着头脑，便急忙解释道：“我，……你听我说，……”

谁知那个小姑娘马上打断了他的话：“我不听你说，你既然找到我，就把我带走吧！可我得告诉你，你带在路上我是个人，一进你家门，我就是个鬼！你要带我，先把棺材预备停当！”

小姑娘一面说着，一面用手捂着眼睛哭了起来。

小司马赶快分辩：“你听我悦，我不是来带你的……”

小姑娘一听说不是来带她的，便止住哭声，瞪着眼睛重新打量着小司马：“你不骗我？”

“不，我怎么能骗你呢？告诉你，我是红军，是经过这里的……”

小司马说到这里，再也支持不住，“嘭通”一声，便昏倒在小姑娘的面前。

小姑娘迟疑了一刻，立刻从墙上拿下一只水葫芦，用手指蘸着凉水，向小司马的脸上洒去。这办法很灵验，小司马很快就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他又从小姑娘手里接过水葫芦喝了几口，忽然觉得冷了起来，才想起自己还打着赤膊，赶快穿上黑小褂，又把破羊皮背心套在外面。

“你说你是红军？”小姑娘声音缓缓他说。

“是啊，你看！”

小司马从羊皮背心的口袋里掏出帽子，指指那上边的红星说。

“噢，帽子上有一颗红垦，那你们是给谁家当差的？”

“我们给穷人家当差，我们专打地主土豪，把土地分给穷人！”

小姑娘一听，眉眼儿露出了笑意：“光听说河西过来了一些红军，都是好人，可就是没有见过。”

小司马见她心平和了，便问道：“这是个什么地方？怎么你一个人在这里呢？”

小姑娘听他一问，眼眉儿皱了皱，低声答道：“听你口音，是从远路来的，所以不知道这个地方。这地方叫胭脂城。

传说是十二寡妇征西的时候，在这里筑的城。因为她们每天泼出的洗脸水里，都带着很多胭脂．这些胭脂水流到城外，便成了一条胭脂河。时间长了，人们便把这座城叫胭脂城了。”

小姑娘说到这里，一看煮的糜子粥扑了出来，忙把铁桶从火上提下来，又说：“这座城方圆一里，过去拉骆驼做生意南来北往的人很多，可热闹呢，听说唐僧到西天取经，还带着孙悟空猪八戒在这住过一个晚上。”

小司马听小姑娘这么一说，一身的劳累早忘得光光的，巴瞪着两只眼睛，赶紧问道：“那胭脂城胭脂河一定还留着不少好看的地方，你带我去看看好吗？”

小姑娘“喷”地一声笑了，说：“你想到哪里去了？这胭脂城几百年以前就给风沙盖下去了，现在能看到的，就剩这些黄土堆子，哪里还有什么好看的地方。那胭脂河，也早就叫沙漠埋没了。告诉你，这个地方是在大沙漠中间，加上人家都说这里常常闹鬼，所以从来没有人敢到这里来过。”

“闹鬼？闹什么鬼呢？”

“你问闹什么鬼吗？”

小姑娘问了小司马一句，向他眼盯盯地看了半天，才慢慢吐出这几个字来：“闹胭脂鬼。”

这时从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沙上突然卷来一阵旋风，把小姑娘刚刚烧过的木灰“唿啦”一声，全卷走了。看到这种情景，小司马不由感到全身上下，冷飕飕的。

可是那个小姑娘却纹丝不动，仿佛根本就没看见眼前这阵旋风似的：

“闹胭脂鬼，有人看见过，那些鬼都在胭脂河里洗澡，洗好以后，再把脸上都抹着胭脂，有时离得近，还能听到她们的笑声呢……”

小姑娘说到这里，便不响了。

在四下一片绰绰的黑影中间，小司马越来越感到奇怪，为什么这样一个小姑娘敢单身独影到这个地方来呢？莫非她就是……忍不住问道：“你叫……”

没等小司马问出声，那小姑娘马上便脱口而出：“我叫胭脂。”

“你叫胭脂？”

小司马脸上不由露出惶恐的神色。啊！胭脂城，胭脂河，闹的是胭脂鬼，面前又站着胭脂女，能有这么巧吗？

这时，胭脂已经把一碗糜子和沙枣合煮的粥端到他面前。

小司马几天没吃饭了，心里虽然疑惑，还是端起糜子粥，也不管烫不烫，三口两口便喝了下去。胭脂见他饿狠了，便又把铁桶拎到跟前，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小司马想起胭脂还没吃饭，便把这碗粥向她面前送来。

“我这桶里还有呢，你把它吃了吧。”

胭脂说着，用一把木杓儿也从桶里舀着粥吃了起来。一面吃着，一面说道：“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一个人跑到这胭脂城来吗？我告诉你，我是太平堡地方的人，父亲因为欠马三爷家的租税，上吊死了，马三爷便传下话来，要我到他家顶租，还想，就在这几天里，要托一个赶骆驼的商人，把我带到凉州城去。我没有办法才偷偷跑到这里来，一面挖硝采药，一面躲避灾祸，想不到在这里碰上了你。说巧也巧，恰好胭脂城，胭脂河，胭脂鬼，胭脂女都凑到一起来了，所以，你刚才受惊了吧？”

小司马听她这么一说，心里的疑惑才解除了。忙又问道：“你说挖硝采药，这大沙漠里有什么可挖可采的呢？”

胭脂抬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道：“你不知道，沙漠里好东西可多呢！就拿这硝石来说，也很有用，在沙薄的地方，容易挖到。再说到药，有的可贵重呢，有一种肉苁蓉，这沙漠里就出。”

小司马本来最恨这沙漠了，听了胭脂的话，想到那装满金银财宝的古墓，心想，等红军打下天下，这沙漠也会变成天堂；要是红军失败了，再热闹的地方，也还要变成地狱！想到这里，他急忙摸摸羊皮背心，知道情报还在，便站起来，把军帽扶正，“啪”地一声，给胭脂行了一个军礼：“胭脂姑娘，你支援红军，小司马代表红军向你表示感谢！”

他一面说着，一面十分懊悔，在路上把金币全扔光了，如果能剩下一块两块，送给这个小姑娘该多好呢！

胭脂一见小司马要走，慌得什么似的，抬起一双满含哀愁的眼睛，说道：“你，你不用走，我带来的糜子，尽够我们两个吃的。就在这里，你陪我去挖硝采药有多好呢！听人家说，这沙漠里还有不少古人留下的金银财宝，要是叫咱碰上了，咱就不用挖硝采药，就在这盖几间房子，买一群骆驼，……”

胭脂说到这里，把头往下一低，等着小司马回答。

小司马非常同情胭脂。在这荒凉的沙漠里，孤苦一人，多么凄苦啊！可是他怎么能不走呢？他说：“不行呀！我得走！我是红军，要去找自己的队伍。找到队伍，还要去打马三爷那些坏蛋！……我这就走了！”

他硬着心肠往前走了好远，回头看看，胭脂姑娘在苍茫的暮色中，仍然站在一段残墙上，还向他默默地望着。

小司马心里酸楚楚的，赶紧向前一阵急走，他真怕再看到胭脂姑娘那可怜的身影，使自己不忍心撇下她……

大沙漠里什么声音也没有，灼人的日光下，只有绵延无际的沙浪，一直伸到天边。小司马离开胭脂城，往前走了一夜带半天，腹饥口渴，精疲力尽，便又在一片大沙漠里昏倒了。

这回昏倒，一直没有再爬起来。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丝模糊的意识：我完不成任务了……我要……死……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昏迷中他忽然感到有人在摇晃他的肩膀，接着，他就模模糊糊地听到有人在喊他：“小司马，小司马！”

那喊声开始似乎很微弱，渐渐地，就越来越响亮：“小司马！小司马！”

接着，小司马感到嘴里透进一股凉气，心里面的火渐渐被扑灭了。于是，他慢慢睁开了眼睛：我是在哪里呢？我是在什么地方呢？一时之间，他好象什么都忘了。

“小司马！小司马！”

在喊声中，他渐渐看到了跪在他眼前的人，原来是小黑蛋：“小黑蛋，是你？”

小司马把眼睛睁大，这才发现小黑蛋正在用他的嘴含着水，一口一口地往自己的嘴里喂着。

当他重新看到海浪一般排向远处的沙丘，不由想起了他一个人穿越沙漠的经过，想起了那曲曲折折的行程，想起了那生生死死的经历……想着，想着，从沙上爬起来，伸出两只手紧紧地抓住小黑蛋的两只小手，大声地哭了起来。

小黑蛋便赶紧安慰他说：“小司马，小司马，不要哭，你不要哭。你听我说，现在好了，现在我们一定能穿过大沙漠了，你看，我给你带来了什么？这是一皮袋子水，这里是半袋子糜子饼……”

听到这话，小司马赶快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不知怎么搞的，他一面擦着眼泪，一面抱着小黑蚤又笑了起来。

“你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

“在朱王堡弄来的呀！那里有咱们的人……”

一提起朱王堡，小司马想起了老七叔，和赵大哥赵二哥，忙问道：“你没打听打听老七叔和赵大哥赵二哥怎么样了？”

小黑蛋沉默了好半天，才轻声说道：“老七叔死了。”

小司马通身打了个哆嗦，心尖上象被捅了一刀，不由难过地垂下了头，不愿意再问什么。

过了好大一会，才听小黑蛋喃喃地说：“他牺牲了，我们可被他掩护下来了。就是还不知道赵大哥和赵二哥的情况。敌人追赶我的时候，赵二哥又从后边引走了敌人。等我跑到朱王堡，到处打听他俩的消息，也打听不到。我挂心你，才立刻动身向这沙漠里追来。”

“沙漠这么大，你怎么能找到我的？”小司马奇怪地问道。

“靠你二十六个脚印啊！”

“二十六个脚印？”

“是啊，是二十六个脚印。”

小黑蛋说：“以前我告诉过你，我从小是在沙漠里长大的，不要说人了，沙鸡啊，沙狐啊，在哪经过，怎么走的，我都能找到他们的路儿。这次你走以后，虽说刮了大风，可你走过的地方，还是留下了脚印，你算算：滴滴泉下面两个，骆驼骷髅下面三个，沙枣树下面五个，胭脂城那儿三个，……”

小司马扳起指头数着，听到这里，便插话道：“这才十三个呀。”

小黑蛋指指小司马的背后说：“另外的十三个，不就是留在你的身子后面吗？”

小司马站起身回头一看，自己身后的大沙漠上，果然一溜排列着十三个歪歪斜斜的脚印。最后的几个，已经认不出脚形，象两道弯弯曲曲的犁沟……

有了小黑蛋做伴，小司马也就不寂寞了，他一面走着，一面就把自己路上看见奇怪的湖，发现金银财宝，听见沙山敲锣打鼓奏乐和遇见胭脂姑娘的事，向小黑蛋重述了一遍。

小黑蛋告诉他说，他来的时候，没看到那座古墓，也许大风把一座沙山移过来，又把它压在底下去了。他还说，他在胭脂城什么人也没见到，只在一段残墙下面，见到一堆烧过的柴灰。

至于那永远也走不到的湖，小黑蛋说，那根本就不是湖，是阳光和大气在沙漠上造成的幻觉，就是人们常说的沙漠里的海市蜃楼。

“还有那会打锣鼓会奏乐的山呢？”

“那叫鸣沙山，在沙漠里也常见到。”

“它为什么会奏乐呢？”

“那不是奏乐，那是地形特别的沙山，在风里发出的回声。”

他们两个正有趣的说着呢，猛听到从沙漠的暮色中间，传来一阵清晰的驼铃声：“叮咚，叮咚，叮咚……”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小司马抬头看时，不由惊叫起来：“骆驼商队！”

小黑蛋从来没有见过马三爷的特种别动队，还以为遇上了好人，不由高兴他说：“哎呀，跟着他们过沙漠，更保险了！”

小司马却紧张地把他向后用力一拉，说：“不，这是马三爷的骆驼商队！看，它已经发现了我们，我们躲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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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真假骆驼商队

小司马刚刚说完这是马三爷的骆驼商队，那头戴大皮帽子的风神，就骑着飞跑的骆驼来到了他们面前：“什么人？”

一听话音，小司马好生奇怪。这声音好熟呀，好象在哪里听过……

“快答话，你们到底是啥子人？”

这次小司马听得更真切，这肯定不是风神的声音！虽然装的是河西口音，可还是露出了四川的话尾。

小司马心里一阵高兴，便飞步跑了上去。小黑蛋不知怎么回事，反而替小司马担起心来，站在那儿又跺脚又叫喊：

“小司马，不要上当，快回来！快回来！”

小司马根本就听不到小黑蛋的叫喊了，他三步两步跑上去，一眼就认出，这个假扮马三爷骆驼商队队长的，正是他们的侦警排长慕友思。

于是他扒住骆驼长长的颈子叫了起来：“老排长！”

小司马刚叫了一声，喉咙里突然象塞了一块大石头，再也叫不出来，只有泪水，顺着他的脸，一个劲地往下流。

这时候，慕友思也认出了小司马，他从骆驼身上“唰”地一声跳了下来，紧紧地抱住小司马，说道：“小司马，好孩子，请你原谅，奇-[书]-网我向你检讨，我一切都明白了！”

一阵心酸袭上心头，小司马扑到他怀里哭了起来。哭了一会，才说道：“老徘长，这不能怪你，是我不好，我没有找到部队，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了，再也不离开你们了！”

说话之间，便把他身上还带有一份紧急情报的事，悄悄向老排长说了。

借着初升的月光，慕友思从上到下打量着小司马。啊！好些天没见，他黑了，瘦了。可怜的孩子，他吃了多少苦啊！如果不是因为战争，他现在不正是守在父母身边受亲人疼爱的时候吗？

他看到小司马身上还穿着那件从长征路上一直穿过来的小黑褂儿，那件一直拖到膝盖的破羊皮背心，看到他那双只包着两块破羊皮的小脚，不禁心疼地流下泪来。他抬起他那粗大的手抹着泪水，问道：“你的鞋呢？”

“掉了。”

小司马爬在老排长的肩膀上擦了擦眼泪。才发现小黑蛋还迷迷糊糊地在他身后老远的地方站着，便把老排长头上的狐皮帽子向上一推，露出了军帽，高兴地朝他招了招手。

小黑蛋一见老排长军帽上的红星，一下子跳了起来：“红军？”

老排长望着眼前的孩子，小肩膀上背着水袋和粮袋，黝黑的脸上闪动两颗圆溜溜的大眼睛，便问小司马：“他是谁？”

“他叫小黑蛋，是河西地下便衣队的小同志，就是他背着水和干粮，在沙漠里找到了我，又把我送到这儿来的。

小黑蛋听到说他，顿时感到不好意思起来，把头儿歪在一边，咬着自己的小指头，斜着眼儿不断地望着慕友恩。当老排长握着他的小手说：“小同志，我们红军感谢你啊！”他赶紧把手缩回来，笑道：“才不呢，我们感谢红军。”

这时候，小司马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情意绵绵他说道：“小黑蛋，我已经找到部队了，我们就要分手了，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啊！”

想不到小黑蛋两只滴溜溜的大眼睛里，忽然滚出黄豆般的泪珠儿来。弄得小司马心里也十分难受。

骑在骆驼身上的一些同志，听说找到了小司马，都纷纷从骆驼上跳下来，把小司马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亲热的不行。

趁这当儿，老排长拉起小黑蛋的手对他说：“小同志，小司马还有重要任务，我们立刻就要护送他回去，不知你是随我们一路走呢，还是从这里就返回去？”

小黑蛋低头想了想，一本正经他说：“我们出来送小司马的时候，是三个人，在朱王堡被马四疙瘩冲散了。如今小司马找到了部队，我们也算完成了任务。现在我心里老想着另外那两个同志，我要顺原路回去找他们。”

“你小小年纪，走这么远的路，怕不怕？要不要派两个同志，往前送送你？”

小黑蛋连忙摇手儿说：“不要送，不要送！我在沙漠里惯了，一个人走起来省事。你如果派两个人送我，说不定在这大沙漠里，还要我去照顾他们呢！”

老排长听小黑蛋这么一说，也就罢了，只吩咐人把他的水袋和粮袋重新装满，又给他开了张条子，证明他已把小司马交给了自己的部队，让他回去好向领导上消差。

小黑蛋走远了，小司马跟着往前跑了几步，想说些什么，可千言万语，尽在心头，一时又想不出该说什么好，只呆呆地站在那儿，望着。

在淡淡的月光下，小黑蛋的身影很快就变成芝麻大的黑点，在绵延起伏的沙浪上移动着。

“别呆看啦，快上骆驼呀！”

小司马正望着沙漠里的月光出神，猛听到背后有人叫了声。他回头一看，原来是他那个当骑兵通讯员的老乡罗大勇。高兴地问道：“哟！你怎么也在这里？咱们老家达县有什么消息吗？”

罗大勇一面扶小司马上骆驼，一面说：“老排长叫咱俩骑一匹骆驼，快上吧！别的以后再说，我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罗大勇也骑上骆驼，才在小司马的耳边悄声说：“你爸爸有信儿了。古浪战役以后，他随九军一部分同志。撤到了高台，不用几天，你就能见到他了！”

“你见到他了吗？”

“我没见到，有人见到他的，没错。高兴不？”

“真高兴！你摸摸，我的心高兴得直跳呢！”小司马咯咯笑着，又说：“刚才可把我吓住了，我还以为又撞上了风神的骆驼商队呢！真的撞上他，可就倒霉死了！”

罗大勇说：“也难怪你害怕，这些天的变化你哪儿知道！自从上回被骗过以后，我们就也成立了一个骆驼商队。骆驼的数目，人员的装束，配备，也和他们一样，老排长担任队长，也用‘风神’作代号。这一来，我们就可以平安无阻地在这一带为部队运送补给品，救援掉队和被冲散的同志。”

“这可太好了！”

“可不是，前面过昌宁堡，河西堡，那些地方都有马匪住着，你不信看看，他们一见我们来了，都必恭必敬的呢！”

“我就盼着路上顺顺当当的。”

“你怕打仗吗？”

“不，我想快点到高台城去。”

“去看你爸爸？”

“嗯。”小司马答应着，便咧嘴笑了。

罗大勇见他乐成这样，乘机开玩笑道：“到了高台见到你爸爸，怎么讲？”

“还用问，请客呗！”

“请吃什么？”

“羊杂碎，上面放辣椒丝的，通红通红的辣椒丝，一点都不骗你。……”

在驼铃的叮咚声里，两个小战友说着话儿，渐渐疲劳缠身，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小司马梦见了爸爸。

爸爸站在一座土房门前，手里拿着那支没有烟嘴的烟管。

“爸爸！爸爸！我回来啦。”

爸爸从土房门前蹲下来，从上到下看着他，嘴里一句话不说，只在那里流泪……

不对，他身后那不是土房，那是一片坟堆，坟堆为什么还有门呢？门是红漆漆的，好多人都走了进去。

父亲也站了起来，向那奇怪的门口走去……

“爸爸！爸爸！你快和我说话呀！我是小司马！”

“爸爸！不要进去，那不是房子！那不是房子……”正当小司马在梦里发急的时候，老排长慕友思把大家喊醒了。

在风尘漫漫的远方，渐渐地浮现出一条奶白色的曲线，曲线的尽头，耸立着一小堆参差的暗影，好象阴云低垂的海面上，停泊着一艘军舰。啊！不知什么时候，已过了昌宁堡，快到河西堡了。

就在迎着河西堡的方向，从浑饨的沙漠曙色里，忽然急巨地卷过一溜浓浓的沙雾，那沙雾象一层汹涌的潮头，很快向这边涌来。

“是起风暴了吗？”小司马问道。

罗大勇嘴里的“不”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从汹涌的沙雾中间，已经可以隐约看到那飞奔的马影。

转眼间，那急骤的马蹄掀起的喧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就象雨从山外来，潮从天上落。随着这惊人的响声，几百匹白马就象每年八月十八钱塘江的潮水一般，推波助澜，行云堆雪，白花花的一片，直向这骆驼队汹涌而来。

一刹间，就在他们周围，围成一个密不透凤的圆圈。

老排长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见从白马队里，出来一人，缓缓驰马，来到老徘长身边，先打了一个敬礼，然后说道：“骆驼队长阁下：我白马队队长特别邀请阁下，到河西堡内宫邸小酌，望万勿推却。我等特前来迎迓阁下，望即光临为荷！”

老排长一听是请赴宴，顿时犯了猜疑。自从上次受了“风神”的骗，没有救出小司马以后，再遇到事儿，他就格外留神起来。他想，白马队队长为什么要请客呢？如果是识破了我们，不用以请客的手段诈骗，只要这几百匹白马一围，就把我们解决了。他既然正儿八经来请，肯定是把我们当成是真骆驼商队了，畏畏缩缩，反而不妥。……

他决心一下，二话没说，向同志们使了个特别的眼色，作好一切应变准备，便扮演起风神，把身子一欠，手一伸，作了接受邀请的表示。

那前来邀请的白马队队员，见接受了邀请，立即给他行了个军礼，带领三、五个骑兵，马不停蹄地驰回河西堡报信去了。

一场虚惊过去，大家才稍稍松了口气。

老排长也就率领骆驼队在几百匹白马护卫下，前呼后拥地进了河西堡，又被迎接到一个有土墙围着的小方盘院子里面。

这座院子中间，坐北朝南，盖着一溜五间平房。那平房虽然也都是土坯砌的，但看得出来，在这河西堡里，也算得上是头等住处。老排长迅速扫了一眼，除了前门外，房后还有一个后门。

院内，房内，也看不出有什么埋伏。于是便和大家下了骆驼。

恰在这时，正中那间平房，两扇门儿开开，走出一个身披灰色皮大衣、头戴灰狐帽、腰间的皮带上挂着一把镶银柄匕首的人。那人生得肥头大耳，腰粗肚圆，加上个子不高，乍一看，那束在腰上的皮带，就象捆在一只西瓜上的草绳。他一面迎上前来，一面大咧咧地亮着粗嗓门自我介绍道：“兄弟不会讲话，直话直说，俺就是马三爷麾下的白马队队长白回回。请问阁下，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风神吗？”

老排长连忙施礼答道：“小弟正是，小弟正是！”

白回回见老排长不但不倚势疏人，反而这么客气，心里自然高兴。他一高兴起来，也就不再拘什么礼节，把他那圆肚儿向前挺了几挺，老熟人似地抬手拍了拍老排长的肩膀。一面拍着，一面哈哈笑道：

“听部下说老兄在这里已经路过数次，只因公务繁忙，有失迎迓，所以一直没能和老兄结识，真是相见恨晚。今日听说老兄又在此路过，因而特备薄撰，约老兄小酌。你放心，没有别的意思。古语道：‘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小弟一个老粗，在军界能混上个队长的官儿，也不过是因为多结识了几个朋友，全靠朋友提携而已。今约老兄，也是为了认识认识，和老兄交个朋友！”

这白回回一面滔滔不绝他说着，一面拉着老排长的手，直向中间开着门的那间房子走去。

老排长一看他口若悬河，就断定：这家伙没有什么心计，是个粗俗蛮干靠刀马起家的人，也就暗暗放下心来。

屋子里已经热气腾腾，三张八仙桌上，满满当当摆好了三桌上好的酒席；沿着墙角，一溜拐弯摆了一圈红通通的火盆。

白回回先把老排长让在中间那张桌的上席坐好，又把骆驼队其余的人，分为三下，各有安置——小司马和罗大勇，因为年纪最小，被安排在靠门口的桌子上。然后便让他的手下人，论资排辈，也分成三批，分桌就座。

桌上的菜，十分丰盛，除了一般的鸡、鱼、肉、蛋外，还有红烧沙鸡，油炸麻雀，和青海湟鱼，牛肉火锅等地方名菜。有一盘黑如墨染，细如发丝的冷菜，老排长看了好久，也不知叫什么名字。这时，白回回把手一挥，在一旁伺候的几个白马队员，便“唿”地一声涌过来，争着上前斟酒。那白回回把满满一杯酒举过头顶，拉开祖嗓门，对老排长道：

“来，来，来，一见如故，一见如故，让我敬老兄一杯！这酒叫金徽酒，乃甘肃名酒，不可多得，喝了，喝了！”

于是，在他的带动下，满屋子响起叮呤当啷的碰杯声，寒喧着让酒声……

小司马和罗大勇，一两个月以来，都是冰餐雪食，水一顿，汤一顿，哪里打过什么牙祭①！这次可算是开了荤。因为都是当兵的，也就管不了什么规矩，提起筷子举起碗，想吃就吃，想喝就喝。那些白马队的人，更没点陪客的样子，随便乱吃起来。

【①　四川话：改善生活的意思。】

那白回回见前后两桌都吃得挺热闹的，唯有中间这桌冷冷清清，筷子也没动几下，便举起筷子，对老排长道：

“老兄，虽然菜寡酒薄，也请给点面子。你是个大买卖人，日出斗金，日进斗金，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山珍海味，哪样没吃？我这里地瘠土薄，没有什么好莱，其它各种俗物，不吃也罢，只这一种沙鸡，内嫩味美，别处难以吃到，不妨试试。还有这种——他指指老排长叫不上名的那盘菜，是甘肃土产，名叫发菜，老兄，这是做生意的人，最喜欢吃的：发菜，发财也！老兄久历商界，自然深知，就不用我多嘴了！”

经他一说，老排长也就装着经历过大场面的样子，胡乱夹了点嚼着，心里却在想：这白回回请吃饭，肯定是有原因的，是为求官还是为求财，还是另有其它想法？他琢磨来琢磨去，一时也拿不准。心想，还是等他开口，再看情况行事吧。

果然，酒过数巡，白回回脸红红的，对老排长说道：“不瞒老兄说，小弟我一辈子当兵打仗，凡事喜欢开门见山，今日请阁下来，确有一事相托！”

说到这里，他打了一个顿儿，抬起头来，看了看老排长的神色。老排长知道他是想讨个口风，便顺水推舟，欠身说道：

“买卖人是讲信用的，只要老兄信得过，有什么事，但说无妨，只要我能帮上忙的，一定效劳！”

白回回见老排长怪痛快，把那杯里的酒，“呼”一声全倒进了嘴里，把空杯往八仙桌上“啪”地一放，连声叫道：

“好，好，好！老兄这个痛快劲，我最赞成！”说着，把那吃得油囊囊的嘴唇，凑到老排长的耳边，小声说：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不瞒老兄说，小弟这次在祁连山的番民那里，收得了一批上好皮货，象这种战乱年月，在这个小地方，怎好出手？因此拜托老兄，能把它带出去，代小弟讨个合适的价钱！”

老排长这才明白白回回请客吃饭原来是这么回事，也就放了宽心，也把桌子一拍，说道：“老兄放心，这点区区小事，何用老兄如此破费？有多有少，一次点交好了，我这就带上，下次回来，一定把所得本利，付给老兄。”

那白回回就等这句话呢！高兴得一面连忙劝酒劝菜，一面就吩咐在一旁侍候的匪兵道：“你们这就去张罗一下，快把那些皮货，点交给骆驼商队。”

老排长也就交代几名随行人员，立刻就去接收皮货。

酒醉饭饱，生意也谈好了，那一大宗皮货，也已经捆在货架子上了。白回回这才腆着个大肚子，送老排长走出房门。

正在这个时候，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一个白马队队员，奔到门前，跳下马来擦着满脸的汗，急急地向白回回说道：“报告队长，有重要事情！”

白回回道：“什么重要事情？”

那来人道：“有人要立刻求见！”

白回回把脸一仰：“什么人？”

那人看了看老排长，说道：“这里说怕不方便吧？”

白回回把肚皮一拍：“混蛋！这里都是我的亲朋好友，你但说勿妨！有什么不方便？”

那来人无法，这才说这：“报告队长，是马三爷的骆驼商队求见！”

一听这话，白回回的十分酒意，吓了个净光，红通通的胖脸，立时变得象白纸一样。他抬眼看看老排长，又看看站在周围的人，不知道怎么办好。

老排长虽然外表上若无其事，内心里却打了一个寒颤，心想，真是冤家路窄，在这么一片大沙漠上，居然彼此撞了个照面，不由心里打开了主意。

他想，在敌人窝里，敌强我弱，硬拚是不行的，同志们会有伤亡不说，小司马历尽千辛万苦带来的情报，送不到自己同志手里，关系可就大了！马上用枪抵住白回回？也不行，河西堡关卡层层，很难脱身……想来想去，感到还是装骆驼商队装到底为好，反正白回回从未没有见过风神，不如就给他个以假乱真！

老排长主意一定，见白回回正惊慌失措，束手无策，便把眉头皱了皱，向来人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那来人见他发问，向他看了半天，才答道：“也叫风神！”

老排长冷笑一声说：“骆驼商队也有冒牌货，真是笑话！我今天倒要看看，那个敢冒我风神的人，到底长了几个鼻子几个眼！”

说完，便又转身对那白回回道：“老兄有白马队在身旁，还怕他十几匹骆驼不成？我看，干脆让他进来，我这做买卖的，也好借着老兄的威风，来整一整这伙强盗！”

那白回回果真皱了皱眉头，传下令去。转眼之间，那风神苏莫遮，便带领骆驼商队，大摇大摆地到城堡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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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一条会动的麻布口袋

风神本来认为，自己仗着马三爷这块牌子，白马队队长，一定不敢怠慢，会躬身迎接，然后摆宴相待。谁知他到了门口，远远看到白马队长和一个与自己打扮完全一样的人，站在台阶上，一句客气话也没有，只眼睁睁地看着他这一伙，不由非常恼火。正待上前发作，这时老排长抢先一步，大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冒我风神大名，在这沙漠里招摇撞骗！”

风神听这当头一喝，先是一愣，接着便仰身哈哈大笑起来。

白回回见笑得出奇，便问他道：“哎，我说你这个商人，做买卖就做买卖吧，冒名顶替，干什么呢？”

风神收住笑，轻声说道：“老兄，你这是开玩笑，还是当真？”

白回回把身子一磨，哼了一声：“谁跟你开这种玩笑！”

风神一看事情并不简单，眼珠子一转，忙堆下笑来，把白回回拉到身边，轻声说道：“老兄，你弄错了，是他冒名顶替我，怎么说我冒名顶替他呢？”

白回回一听这话，看看风神苏莫遮，又看看老排长慕友思，糊糊涂涂他说：“这……是咋回事？他说你顶替他，你又说他顶替你，你们到底谁顶替谁？”

老排长微笑着说：“老兄把大宗毛皮都交给了我，老兄的眼力还会错吗？可那位先生硬说我是假的，你倒叫他说说，我假在什么地方？”

风神一听老排长的话，忙从腰里掏出一封函件，双手交给了白回回。

“队长先生，你看看，这可不是假的吧？”

白回回接过函件，仔细一看，果然不错，上面是马三爷的亲笔字，签名的地方，还盖着一方大红图章。他立刻转过身来，对老排长有点不太客气他说：“老兄，这件事你叫我怎么解释？”

“咳！这点东西能证明他的身分，那就太简单了！队长先生，你要多少封？兄弟有的是！”

老排长一面说着，一面从腰里一连掏出三封同样的函件来，字体和风神交出的一模一样，下角上，也盖着同样的大红图章。可是他还在掏，一边掏还一边自言自语地叨唠：“马三爷给我写过四封信，怎么就剩下三封了？”

他象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忙从白回回手中，抢过风神支出的那封函件，把手掌一拍，大声骂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靠从沙漠里拣到的这封信，冒我风神的大名，诓骗队长！”

白回回一听这话，马上又转过脸去，对着风神，厉声问道：“你还有什么说的？”

风神气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为了把事情搞清楚，他又不好对他计较，只向小司马瞥了一眼，然后说道：“白马队长，你别再糊涂了！我告诉你，这伙冒名顶替的人，是红军，是共产党！”

白回回一听这话，眯着眼打量了老排长慕友思一遍，然后笑着说道：“我说先生，你算了吧，你可别狗急跳墙血口喷人哪！别的我不知道，共产党，红军，我确实见了不少。你也不睁开眼珠看看，天底下哪有做买卖赚钱的共产党呢？”

风神不但不发急，反而轻蔑地一笑，说：“队长老兄，你可太天真了，你若不信，我当场就可以指出其中的一个，让你见识见识！”

“你要是真能在我的骆驼商队里指出共产党来，那我风神可要对你感激不尽了！”老排长把手叉在腰里，平静他说。

“好啊，好啊，你指指看，哪个是红军？”　白回回也似笑非笑地说。

风神不说也不笑，三步两步来到小司马身边，指着他说：“他！”

“我？”小司马望着风神那细溜溜的小眼问道。

“你，就是你，小共产，这回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风神那细而尖的目光，象刀锋一样逼向小司马。

“你指出来，我什么地方写着‘共产党’三个字？”

小司马一点也不示弱。

风神也够厉害的，上前一步，伸手扯下小司马头上的羊皮帽子，露出了缝着红布五星的军帽，得意地向白回回说：

“白队长，你该看清了吧？”

“老兄，这又是怎么回事？”

白回回望了望老排长，脸上的神色又难看起来。

老排长正感到为难，小司马气忿地对风神说：“哼！你可真会钻空子，不过你占不到什么便宜！”

接着，他又转脸对那白回回说：“队长先生，你听我说，他是把我当成马三爷下令通缉的红军报务员小司马——司马真美了！告诉你，司马真美是被我们逮到的，不信你问问我们的队长，是不是这样？”

老排长一听小司马这么说，心里一亮，顿时放下心来，马上接下话茬道：“这些事情谁不知道？恐怕队长先生也早听说了呢！”

小司马见风神在一旁急的乱张嘴，忙截住他的话，说：“我们在沙漠上逮到那小红军以后，第二天天亮以前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宿营，恰好那天我在守更，那小红军见大伙都睡了，就把我摔倒，嘴里塞上毛巾，装到货篓子里，解开三匹骆驼，就逃走了。走出好远好远，他才把我从货篓子里放了出来！”

小司马说到这里，那白回回听得有些不耐烦，便打岔道：“你说你不是小司马，那么，你是谁呢？”

“我叫小蛮子，骆驼队里就我一个小孩。”

这时候风神有点着急，又盯问道：“帽子呢？你说说，这帽子怎么会到了你头上？”

“这帽子当然是小司马的，你看，里边还有他的名字呢！这是他跟我换的嘛！他在沙漠上放我的时候，见我的羊皮帽子暖和，就把这顶帽子扔给了我，把我的戴走了。他还说，等革命成功以后还我一张羊皮，所以，这顶帽子我不能丢，丢了我以后怎么去向他要那张羊皮啊！”

小司马这一席话，驳得风神哑口无言，就象一条落到水里的狗，刚刚爬到岸上，又被一脚踢到水里一样。

那白回回听来听去，觉得小司马说得理不亏，词不穷，也就转过身去，对老排长赔了个笑脸。

小司马还抓住风神不放，又说：“先生，看起来你只听说红军里有个小司马，却不知道马三爷的骆驼商队里还有个小蛮子吧？”

听了小司马的话，不但红军们称赞，诡计多端的风神，也不得不佩服他随机应变的才能。小司马清清楚楚地看到，不知为什么那个叫醉胡子的人，还在摸着他的大胡子偷偷笑呢！——原来小司马逃跑那天，见到醉胡子往沙里埋东西，那埋的正是一封情报。就是凭那封传出来的情报，到了河西地下党手里，才使红军知道了小司马的下落。这些过节，小司马当然不知道了。

当时，老排长心里真是高兴，经过这一阵子磨练，这小家伙还真学了点鬼机灵。不过他也看出，小司马的心劲，这时差不多用完了，便抓住时机，赶快凑到白回回的耳边，轻声说道：“队长老兄，看起来这伙人不仅想借骆驼商队的名义捞一笔钱财，还可能有什么更重要的图谋。今天老兄请我的骆驼商队吃饭，按照他的说法，不就是请共产党红军吃饭了吗？这可是个杀头的罪名。如果以讹传讹，传到马三爷耳朵里，那还得了？马三爷的脾气，你老兄也不是不知道，他一怒之下，哪里还管别的？你老兄少说也得革职丢官，弄得不好，连脑袋也得赔上去呢！”

听老排长这么一说，白回回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连声问道：“你看怎么办？你看怎么办？”

老排长斩钉截铁他说：“把他解决掉！”

风神见老排长和白回回在一旁嘀咕，预感到形势严重。“嗖”地从腰里掏出短家伙，向后把手一挥。站在他身后那些假扮骆驼商人的别动队员，也就噼哩叭啦亮出了武器。幸好老排长早有预料，一递眼色，红军战士“唰”地声跃上前去，一人盯一个把他们的手腕拤住了。

白回回手下的人见这帮家伙要动武，也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缴了他们的枪，把他们捆绑起来。

老排长转身对白回回说：“老兄，看明白了吧？这是一伙土匪！好好的买卖人，哪有皮祆底下插盒子枪的！”

白回回忙不迭地点头，说：“多谢，多谢！要不是老兄在场，我还真会让这些王八孙子唬过去呢！”

风神被捆住双手，又见白回回完全向着老排长说话，气得声嘶力竭地大骂：

“放开我！放开我！白回回，你这个狗娘养的，瞎了你八辈子眼啦！老子才是风神呢！站在你面前的是共军！共军！”

白回回听他骂得这么凶，眼珠子瞪得老大，下令道：“来人哪！把这土匪的手脚给我捆紧，堵住他的嘴，装进麻袋里，省得他再鸡猫喊叫，满嘴喷屎！”

白马队的人，答应一声，早七手八脚，把风神塞进麻布口袋。捆扎结实，丢到一旁去了。

老排长看到一场风波平息过去，便派人到街上，置办了些应用的东西，连白回回的皮货，一起绑绑扎扎，发在骆驼上。收拾停当，便去向白回回告辞。

两个说过一些客套话以后，白回回说道：“这些冒名顶替的土匪，是咱两家共同捉的，小弟不敢贪得全功，依老兄看怎么处理为好？”

老排长早有考虑，马上说：“如果老兄恩准，就把那冒充我的那个土匪，交我带走，免得他再借着我的名份，招摇撞骗。剩下的人员、枪支、骆驼、财物，都由老兄酌情处理，不知老兄意下如何？”

白回回见这么多的人、枪、财物都让给了他，喜出望外地连连点头，说：“好！好！就这么办，就这么办！”

老排长一听，便顺水推舟让小司马和罗大勇把装着风神的那只麻布口袋，放到他们那匹骆驼上，然后向白回回一拱手，跳上骆驼，带领骆驼队，出了河西堡，沿着戈壁沙漠间的古道，直向西北方向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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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在沙漠上走路遇到风是常有的事

在沙漠上走路，遇到风是常有的事，风有大有小，可是风总是有的。

在沙漠上的人，也象这风一样，这一阵来了，那一阵又走，这一阵走了，那一阵又来。

却说老排长带领骆驼队离开河西堡以后，白回回便先把风神的物资、牲畜作为缴获品，分了个精光。又把那十几个别动队员五花大绑，拉上刑场。

真是无巧不成书，正当这些家伙眼看就要一命归阴的时候，马四疙瘩的黑马队，却象生了翅膀一样，忽然飞奔而来。

骑在马上的马四疙瘩，一眼瞅见了被五花大绑的醉胡子，心里好生奇怪，再仔细一看，原来这些遭杀的全都是风神的人。便立刻收住马缰，大声问道：“wrshǚ.сōm你们枪毙的是些什么人？”

白马队的人洋洋得意地答道：“他们是些乔装打扮的土匪！”

“他们乔装什么人？”马四疙瘩又问。

“乔装风神的骆驼商队！”

这时，一声口令，白马队员举起排枪，瞄起准来。

马四疙瘩赶紧大喊道：“慢着！慢着！谁开枪我一刀劈了他！”

他一面阻拦一面派人去叫白回回，恰巧白回回听说来了黑马队，正骑马前来迎接，便上前寒暄。马四疙瘩哪有工夫和他寒暄，一见面，二话没说，指着那一排遭杀的人喊道：“老兄，快！快下令放了他们：”

白回回一听，摸不着头脑，反问道：“你说什么？放了？为啥？”

马四疙瘩道：“搞错了！搞错了！他们是马三爷的骆驼商队！我见过他们！”

白回回一听这话，“刷”地变了脸色。连忙向白马队员摆摆手叫放下枪，这才惊虚虚地正要问什么，这时候，风神的别动队员们又连声嚷起来。

“冤枉哪！我们冤枉哪！走掉的那支骆驼商队，才是共军乔装的呢！”

白回回这才确信自己上了大当，捅了大漏子。又想起那一批上等皮货，心痛、害怕、焦急，不由大骂起来：“我操他八辈子祖宗！”

一面骂着，一面用自己的拳头不断地擂肚子、拍后脑勺儿。

马四疙瘩见他急成这样，又问道：“风神呢？风神在什么地方？”

白回回更是火冒三丈，骂道：“他奶奶的！你还问他，他早给共军装在麻袋里掳走了！”

他就象个没头苍蝇似的，骑着白马，在沙地上一连打了几个转转，猛的两眼一瞪，大喊道：“白马队快快集合！”

随着他的喊声，白花花一片白马涌出营房，眨眼工夫，个个队员翻身上马，由白回回带领着，直向西北方向的大沙漠里，一窝蜂地追去。

马四疙瘩见白马队出发了，也就带上自己的黑马队，从另一条路上，呼啸而去。

却说老排长告别白回回，领着骆驼队向高台进发。一路上，驼铃叮咚，十分悦耳。平素间，大家听到这驼铃的响声，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听，不知为什么，现在越听越觉得好听。仿佛那空阔辽远的声音里面，正有一支激荡着人们灵魂的神秘之歌。

风刮得不怎么厉害，天气已经转晴，所以一路上，所有的同志都是有说有笑的。

小司马比起别人来更加高兴，他不断在心里计算着时间，想象着和父亲相见的日子。为了这次相见，他还认真地准备了一件礼物呢！这件礼物，就是他用这次归队后发给他的一点伙食费，在河西堡的街上，买来的一只用夜光石雕成的烟嘴。

小司马坐在骆驼上，一会对着阳光看看自己为父亲买来的烟嘴，一会望望在一片浓蓝的背景下路两边象波浪一般向远方绵延而去的山峰，一会看看戈壁滩上游动着的骆驼群，牛群，马群和羊群，一会望望半山腰洼洼里露出的一些庙宇的尖角。

望着这在晴朗的天气下，在眼前展现出的一片美丽的边塞风光，想着即将见面的父亲，他不由又唱起了家乡那首难忘的歌谣：

一籽落地，万颗归仓，干人的日子，眼看要变样！

天要发红。

地要放光，我们的红军，明年就回乡！

……

唱着唱着，不禁又想起了他最后一次离开家乡的情景：

那是一九三五年，红四方面军西渡嘉陵江开始长征以前，他随爸爸回家探望妈妈和妹妹重返部队的时候。

他永远也不会忘记，那是一个二月的春夜，江边的翠竹已经抽出嫩笋，蚕豆也已经开出紫莹莹的小花，在一片温馨的夜色里，妈妈和妹妹撑着小船，把他和爸爸送过了静静的后江。

他记得那一夜有月亮，江水在月光下一闪一冈的。当他和爸爸到了西岸，妹妹拄着竹篙站在小船上望着他和爸爸走远的时候，嘴里就是唱着这支歌为他们送行。

他记得，他和爸爸走了好远好远，已经望不到妈妈和妹妹的影子了，还听到月光卫不断传来这支歌的余音。

那春夜，那月光，那初开的蚕豆花，那小船，那歌声，就是故乡在他童年的心灵上留下的最后一幅图画……

啊，如今小司马，在这荒凉的戈壁滩上，又一次沉醉在这家乡的歌曲里。

他唱着，唱着，眼前不禁又浮现出月光下的后江，小船，妈妈和妹妹那渐渐和月色融为一体的身影……

可是，这时罗大勇突然把他的歌声打断，对他说道：“小司马，你快别唱了，别唱了！”

“为什么呢？”

小司马终止了歌声，眨巴着闪闪发光的大眼睛，直瞪瞪的望着罗大勇。

他见罗大勇不答话，只低着头儿闷闷的，便又说道：“我不明白，难道你不喜欢咱们达县老家的歌谣吗？”

过了好久，那罗大勇才说：“我喜欢，可是我怕听它，一听到这些歌，我就想家了。”

小司马看到罗大勇说话的时候面色潜然，眼角象有泪痕似的。为了把他逗乐，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只用夜光石雕成的烟嘴，一面放在手心看着，一面说道：“小罗，快看看，这只烟嘴多漂亮啊！”

罗大勇听他一说，凑过头来看时，想不到这只普普通通的烟嘴，经阳光一照，在小司马的手心里，竟发出了许多彩色的光点，有绿的，有黄的，也有黑的和淡粉红的，真有说不出的好看，罗大勇不禁赞叹道：“你这烟嘴可真好看！”

小司马听到罗大勇夸他的烟嘴好，心里更乐了，在那太阳光下，一会这么照照，一会那么照照，想象着父亲接到这只烟嘴时高兴的样子。

罗大勇见他这么喜欢，奇怪地问道：“你为什么别的东西不买，偏买一只烟嘴呢？”

小司马说：“这是我老早答应过我爸爸的。我小时候，看到村子里很多人的烟管上，都装着一个好看的烟嘴，有铜的，有玉石的，也有玻璃的，唯有我爸爸的烟袋，是一只光秃秃的竹根。我当时就问他，为什么他的烟管上不装烟嘴，你猜他怎么说？”

小司马说到这里，抬起眼睛，望了望罗大勇。

罗大勇道：“他怎么说？”

“他说：‘穷人没有嘴！’后来我又问他，为什么说穷人没有嘴？他说‘在旧社会，穷人是没有嘴呀，有嘴也等于没有嘴，不给你喘气，不给你饭吃，不让你讲话，不就等于没有嘴吗’？”

罗大勇听了后说：“你爸爸真是个怪人，他后来参加了红军，烟管上总该有个嘴了！”

小司马说：“他参加红军以后，在他的烟管上装了一只绿色的玻璃嘴，可是，后来在西渡嘉陵江的战斗中，被敌人的一颗流弹打碎了！你没看到他右脸上有一块伤疤吗？那就是那个烟嘴保护了他，子弹打到烟嘴，偏了一下，才从他的右脸上划过去的。从那以后，他的烟管就又成了一支秃竹根了！”

小司马刚说到这里，就听到老排长大声叫道：“同志们，准备战斗，敌人追上来了！”

大家应声回头一看，果然不得了！只见一边是一色的黑马，一边是一色的白马，在一片蓝光的戈壁滩上，扬起了两道浓浓的黄尘。这两道黄尘象一把张开嘴的钳子，向骆驼队紧紧逼来。

老排长向四周一打量，躲是来不及了，也没有地方可躲，便叫大家来到一道沙梁后面，让骆驼全部卧倒隐蔽起来，让同志们带好武器，找好有利地形，准备投入血战。

小司马因为早就离开部队，没有携带武器，罗大勇便递给他两个手榴弹，然后领着他，弯腰小跑，来到生着一蓬枸杞棵子的沙梁下，伏身隐蔽起来。

小司马透过枸杞刺藤向远方看去，只见敌人的白马队和黑马队，一个从南，一个从东，向这座小沙丘展开了扇形的攻势。两支马队刨起的两股沙尘，渐渐卷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在那象黄色硝烟一般的沙雾中间，两支马队忽而现出，忽而隐没。在马蹄猛烈的叩击下，他感到身子底下的沙漠，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地震，发出一片啸音。

敌人近了，更近了。

白马队里，已经能够看到白回回那象束着皮带的西瓜一般的影子。黑马队里，也可以看到马四疙瘩象乌鸦翅膀一般扇动的黑披风和那两把闪着寒光的马刀，在沙尘的漩涡里辗转着。

一百米，五十米，三十米……

寂静之中，忽然发出老排长那山崩地裂一般的喊声：

“扫！”

“狠狠地打！”

随着这声呐喊，一阵轰隆隆的手榴弹爆炸声和噼噼啪啪的射击声，在小沙丘的后面突然响了起来。在手榴弹、枪弹混合的啸音里，那冲在最前面的几匹白马，在急驰中猛然摔倒，几个纷纷坠地的马匪，立刻陷在从后面涌上来的一片马蹄的践踏之中。

“轰！”

“啪啪！啪啪！”

“轰！”

一片硝烟腾起，又有几匹黑马躺下不动了。经过几次反击，在一片硝烟沙尘的漩流里，白马队和黑马队的影子，很快就不见了。

可是，没等到硝烟散尽、沙雾从阵前落下，敌人的白马队和黑马队，便从骆驼队的背后又迂回上来。

老排长便立刻命令骆驼队的同志，赶快转移到沙丘后面，准备迎击。

敌人这次学乖了，他们在一百米以外就跳下马来，让马在沙漠上卧倒，筑成一道马的胸墙，自己趴在马体后面，用密集的自动火器，向这个小沙梁不停地射击着。

“叭！叭！”

“得得得！得得得！”

子弹打在沙梁上，有的象蜥蜴一样，在沙脊上“飕飕”叫着飞过去。有些连射，则象旋风一样，在身边一卷而过，把飞起的沙粒，溅满了你的两肩。

敌人随打随向前移动，使那包围圈不断缩小。他们看到骆驼队一直一枪不还，胆子渐渐大了，便狂喊乱叫起来：

“小司马，你这次跑不掉啦！”

“共产军，投降吧！你们已经完蛋啦！”

小司马禁不住心头一阵颤抖，狠狠地骂道：“坏蛋们，休猖狂！”

正在这时，老排长一声吼叫，跳下小沙匠，向敌人扑去，骆驼队的同志，随跟着也“忽”地跳下沙丘，向敌人的阵地冲击。

小司马拿着罗大勇给他的两个手榴弹，也跟着同志们冲下沙丘。他见马四疙瘩正趴在一匹黑马后面向老排长瞄准，一攒劲，摔出一颗，随着一声爆炸，在一片硝烟中间，马四疙瘩，在沙地上往后滚了几步，一个翻身又跳上他的黑马跑掉了。

把敌人的第二次包围打破以后，同志们返回小沙丘，还没等好好喘口气，敌人的第三次进攻又开始了。

这次，敌人又变了花样：白回回带领白马队在前，马四疙瘩带领黑马队从后，把骆驼队据守的小沙丘，前后夹击在当中。

小司马手里紧紧握着最后一颗手榴弹，趴在枸杞丛里，心情又庄严又紧张，他眼前是一串串熟透了的枸杞果，闪烁着鲜红的光彩，散放着甜甜的气息。就在那结满了红果又生满了尖刺的枸杞藤上，正向上爬动着一只小小的甲虫。刹那间，他那幼小的心灵上，突然涌起一股非常强烈的希望活下去的欲望：啊，活着有多好啊，苦有什么关系呢？哪怕一生当中，只给我象枸杞果所含有的那点香甜，我也愿意活下去啊！

这时，他又看到罗大勇一面用短枪瞄准敌人，一面向他微笑着送过来乐观而鼓励的眼色。好象平时那样亲切地问着：“你害怕吗？”

小司马朝他笑笑，下意识地摇摇头，忙把手榴弹的盖子拔掉。

“咯咯咯！”

“叭！叭叭！”

“啾啾！”

敌人的第三次进攻打响了，刹那间，在机关枪、步枪交织成一片响声中，小沙丘的周围，立刻卷起了一团又一团硝烟尘雾。敌人的两路马队，也一前一后，开始向小沙丘发起快速突击，一会工夫，他们那一片马刀的闪光，便从翻涌的硝雾中闪现出来。

“同志们，冲啊！”

老排长那山崩地裂般的声音，突然间又响了起来。骆驼队的同志们都闻声一跃而起，向那一片混乱的烟尘中冲去。

“轰！”

小司马摔出了最后一颗手榴弹。

“得得得！”

同志们一面向外冲一面射击着。

但是，当骆驼队的同志们，刚刚冲出敌人的包围圈，把卧倒在沙窝里的骆驼赶起来，正准备趁着敌人混乱，穿过沙漠向西转移时，正前方尘雾腾空的地方，忽然又涌出无数跃动的黑点，把他们的去路，死死地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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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生着红宝石一般甜果的枸杞藤

后有追兵，前有堵截，老排长意识到局势的严重，暗暗发起愁来。眼看前方那密密麻麻的黑点，已经逼近了。他正准备拚死抵抗，猛发现骑在马上的人，个个穿着羊皮背心，帽子上戴着五角红星，禁不住又举起双手，欢呼起来：

“中国工农红军万岁！”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红军骑兵在广阔的沙漠上，很快就展开了一个巨大的扇面形，向马匪帮的白马队和黑马队直兜过去，接上了火。

老排长也就大手一挥，带领骆驼队，和跟在后面和敌人东拚西杀起来。

转眼间，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敌人，在红军山呼海啸般的冲击下，顶不住了，拨转马头，没命地逃窜。……

等到老排长停止追击，回到拴骆驼的沙梁后面，才发现带领红军骑兵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直属队肃反委员会的科长吕左，随从的人员当中，还有电台副合长吴诚和报务员庄立本。

“同志们，感谢你们啊，你们再来晚一步，我们就被吃掉了！”

“不要感谢我们，应该感谢司马真美！”

吕左一面抬手扶扶鼻梁上的近视眼镜，一面板板他说。老排长听到这话，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一时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吕左在沙漠上踱了两步，抬头望了望天，又说：“事情明摆着嘛，马匪帮对我们的压力越来越大，在这种情况下，没有重大事情，首长是不会批准出动一个骑兵连的！”“那么说，是专来接小司马”小司马这一阵吃过不少苦，真该好好关心他。”

吕左冷冷地笑了笑，转过脸，瞪大他的近视眼，向骆驼队打量了一阵，问道：“司马真美呢？”

老排长这才发现小司马不在队列里，仔细一点数，罗大勇也不见了。

“这里面有一个人！这里面有一个人！”

一直站在吕左身后的吴诚，忽然指着一匹骆驼身上的麻布口袋叫了起来。

“那是风神！是马三爷特种别动队队长，骆驼商队的大老板！”

老排长一面向小司马和罗大勇隐蔽过的那个小沙丘走去，一面说。

“你们逮到风神，那可是一大功劳啊！这会对我们正在办的一个案子，起直接作用。”

吕左一面说着，一面不停地搓着他那双戴着白色羊皮手套的手。

老排长一直和穿得破破烂烂说话土里土气的红军战士滚在一起，一看这个肃反委员会的科长戴着白手套就很不顺眼，后来听到他那种半阴半阳的腔调，更感到受不了。现在，他一心牵挂着小司马和罗大勇，对吕左的话，他一句也没回答，只朝着小司马隐蔽过的那个沙墩子奔去。

“小司马！小司马！”

老排长慕友思离那沙墩子很远就叫了起来，可是沙墩子那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小——司——马！”

老排长听不到回音，心里着起急来，一面往前面跑，一面拉长了嗓音呼唤着。可是，周围仍然没有人应声。在他声音落下的地方，只见一阵旋风，拔地而起，猛烈地旋转着，在蓝色的天空里消失了。

老排长跑到沙墩跟前怔住了：沙墩周围，密密麻麻落满了枸杞颗粒，在阳光照耀下，闪耀着一种奇妙的光泽，就象有人把鲜红的钻石，随手撒在这沙地上一样。

罗大勇静静地躺在那儿，他面向东南，嘴角上还挂着他那常有的微笑。

他和敌人搏战过无数次的手，正紧紧地紧紧地抓着一枝既长着尖刺又生着甜果的枸杞条儿，好象正在闭目沉思，又好象在梦想着达县——他那绿竹掩映的久别的故乡。

他停止呼吸了。

老排长走到他的身前，默默地把帽子摘下。此时此刻，他望着躺在被枪弹扫落的枸杞果中间的罗大勇，脑海里不由浮现出许多往昔的画面：那西渡嘉陵江的夜晚，那抢夺剑门关的清晨。那四过雪山三过草地的曲折而艰难的征程，那河西走廊萧瑟而荒凉的古道……他仿佛依稀看到，在这些隐约的背景上，都有一个嘴角上常常挂着微笑的少年，在枪林弹雨之中，跃动着他那飞奔的战马……

老排长默默地站在那儿，四下里异乎寻常的平静，他的面前，只有边塞那湛蓝湛蓝的天空，和金色细浪般一直伸向远方的茫茫沙原。

他站在那儿，那扑满硝尘的眼窝，不知不觉便被浑浊的泪水糊住了。

“同志，同志……

他自言自语地喃喃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

突然，透过满眼的泪水，他隐约看到，在罗大勇紧紧抓住的那根枸杞藤上，正有一只黑色的甲虫，在慢慢向上爬动着，爬动着……

过了一小会，吕左、吴诚和一些其他的人，也就相继赶到了，他们看到罗大勇的遗体，也都肃立下来。哀悼之后，他们就在枸杞丛下，用马刀掘出一个墓穴，把罗大勇埋葬了。

“司马真美到底在什么地方？”刚刚把罗大勇葬下去，吕左又搓着白手套追问。

望着黄沙堆起的新坟，老排长一直皱着眉头，他的心中一时充满了恐惧，但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知道吕左为什么盯住小司马不放。

正在这时，在远方的一道沙脊上，正有一个小小的白点，逆着阳光，对直地向这边跑来。

那白点是一个跃动的人影。他有时双手举起，手上的东西，在太阳下不断射出耀眼的亮光，有时扑倒下去，又重新跃起，沿着那金色的沙脊线，不停地向前飞跑着。

风，很小，很小，夕阳的光带着浓重的桔红色，天，蓝得一望无际。

这时，无边的沙漠上，几乎看不到一点活动着的东西，只有那个人，沿着沙梁隆起的脊甬，向这边不停地跑着。

渐渐地，在他停下的瞬间，人们听到了一种孩子般的嘶哑的喊声：“罗——大——勇！罗——大——勇！”

过了一小会，人们透过夕阳在沙脊上抹下的暗红色，看到跑来的人，正是司马真美。

老排长立刻迎上去，把他紧紧地抱在胸前，一面抱着他，一面说道：“小司马，你可回来了！上次我的错误，还没向你检讨呢，如果这次你再有什么三长两短，叫我对领导上和同志们怎么说呢？”

可是，这个时候，小司马对这些活，却好象一句也没听见。他一面从老排长胸前拚命挣扎开，一面便向那丛结着小红果儿的枸杞丛跑去：“罗大勇！罗大勇！你在哪儿呀，罗大勇！”

他跑到和罗大勇一起隐伏过的地方，没有见到罗大勇，喊声马上急促起来：“小罗！小罗！”

他四下望望，只见那落满枸杞红果的沙地上，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下罗大勇那年轻的身躯最后匍匐过的印子。还有不远处那刚刚堆起的新坟。于是，他什么都明白了。

“大勇……”

小司马猛然扑到埋葬罗大勇的沙堆上，大哭起来……

“起来吧，起来吧！为你耽误的时间已经够多的了！”

吕左似乎有些等得不耐烦，他搓了搓戴着白手套的两手，不冷不热地催促着，然后又没头没脑地说，“张国焘总政委早就说过了，任何悲观失望情绪，都是和投降叛变相联系的！”

小司马从地上爬起来，才看到了吕左、吴诚和庄立木。以及站在他们身后的红军骑兵和那些驼峰被夕照抹红的骆驼。

多少日子不见了，见到直属队这些熟人，见到自己电台的同志，小司马是多么激动啊！他先跑到吕左面前，伸出了自己那双又黑又瘦的小手，激情地叫了一声：“吕科长……”

可是，出乎他意料之外，吕左看都不看他一眼，只一面抬头向空中望着，一面搓着他的两手。

这是怎么回事呢？

小司马又来到吴诚面前。

吴诚把脸往边上一抹，悻悻地说道：“你是想不会再见到我的，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又伸出两手扑到庄立本面前，大喊了一声：“小庄！”

庄立本也一扭身子避开了他。

小司马站在那里，坏顾着站在他面前的人们，看到的全是一张张冷漠而麻木的面孔。

看着，看着，他忽然平伸着双手，大声叫道：“这到底为什么呀，这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不认识我了！为什么呢？我是小司马！小——司——马！”

他叫过以后，看到人们还是那么冷冷地看着他，便扑到老排长的面前抓住他的两只大手，大哭起来：“老排长啊……”

连老排长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会事。

茫茫的、经过苦战后的沙漠，顿时陷入一片极端的静穆之中。

这时，西方天际，正有一块火一样的云在渐渐沉落，它那浓烈而厚重的色彩，在战士的枪刺上，马刀的刀柄上，和皮带的搭绊上，都不断地反映出奇幻的深红色，紧接着，又反映出灰，靛蓝，青……

这迅速变化着的色彩，似乎正是小司马内心感情变化的写照。

吕左阴阴地问道：“这枪是谁的？”

小司马松开了老排长的手，抬头看了看吕左，正遇到他那剑锋般阴冷的目光。

小司马这时才知道，原来吕左这话是问他的。

他看了看背在肩上的短枪。就是这支枪，曾迎着日光，在远方的沙脊上闪耀过光辉：

“这支枪是罗大勇的，是罗大勇负伤以后亲手交给我的。我刚才就是拿着这支枪，去追向罗大勇开枪的那个马匪的……”

没等小司马把话讲完，吕左就打断了他的话：“所以就回来晚了，对吗？”

一面说着，一面便笑了起来。

他笑的非常特别。小司马见过马三爷的笑，见过风神苏莫遮的笑，也见过马四疙瘩和白回回的笑，可是象吕左今天这样的笑，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这是一种使人难受的笑，使人莫测高深的笑，既使人厌恶又使人惧怕的笑。它没有声音，脸上的纹络舒展的也不正常，猛一看来，简直象哭一样，却又比哭更难看。

“你还可以说你是去逮沙鸡了嘛！可是，沙鸡在哪？”

说着把手一摊，转脸对庄立本说：“把他的枪下了！”

庄立本应声来到小司马的面前，面部一点表情没有地向他伸出手来，嘴里只说出一个字：“枪！”

“枪？”

小司马把枪握得紧紧的：“你们为什么要下我的枪？这枪我不给，这是罗大勇亲手交给我的，这是烈士……”

没容小司马把话说完，吕左便语气硬硬地说道：“这是命令！”

“松开手！”

小庄上前把枪抓在手里。

小司马这时抬起头来，求救似的望着老排长。他是多么喜欢这支枪啊！

他多么希望老排长这时能够帮助他，帮助他把这支枪留下来。可是，上了年纪的老排长，唯恐小司马再吃亏，便赶紧说道：“松开手吧，小司马！”

小司马慢慢地松开了手。他是慢慢地松开的。他是把握着枪的那只小手，一个手指头一个手指头地松开的……

他把手松开以后，忽然象疯了似的大声叫道：“为什么你们要把我的枪夺走了呢？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我的枪夺走？……”

小司马一面发疯似地叫着，一面抬起他那沾满沙尘的破袄袖子，揩着自己干枯的眼角。

“你不知道为什么？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你怎么会不知道为什么？”

一直站在吕左身后象个白面书生一样的吴诚，这时忽然开口了：“自从我门到河西以来，有多少人失踪了？有多少人被捕了？包括我这个副台长在内，组织上都没有下多大力量寻找过，你想想，为什么对你却下了这么大的力量呢？难道是对你特别重视吗？这一点我倒要问你：为什么？”

吴诚说完以后，偷眼看了看吕左的眼色，便弯下身子，用手指轻轻弹了弹自己的裤脚。

“我会让你知道为什么的！”

吕左说完这句话后，便转身对庄立本把头一歪，使了个眼色。他见庄立本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便说道：“你从肃反委员会领来的手铐呢？”

小庄刚答了一声“在。”那吕左便道：“把他铐起来！”

“是！”

小庄答应了一声，紧接着，那沙漠黄昏的寂静之中，便传来一声既清晰又特别的声音：“咔嚓！”

在这声特别的音响之后，吕左便对老排长说：“慕友思同志，把小司马还交给你，由庄立本负责看押。你能不能腾出一匹骆驼，来把他们安排安排？”

老排长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了，皱纹里只有风沙和汗水凝成的颗粒。他看也没看吕左，便带着小庄向小司马和罗大勇乘坐的那匹骆驼走去。他默默地走着，想道：这到底在干什么啊？这个混账的肃反委员会，从在四川就开始抓人，杀人，可他肃了几个反革命？抓的，杀的，全是我们工农：我亲眼看到，有的同志爬雪山，过草地，还戴着手铐。现在，连这个孩子也不放过！

能有这样的反革命？爬雪山，过草地，风里雪里，冲锋陷阵，吃草根，咽树皮， 沙漠……看起来我们这个四方面军，要坏在张国焘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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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打沙狐的猎人瞄准的却是一只羊羔

小司马随着骆驼队来到高台以后，便被关在县衙门院子里的一间小土房里。

他一个人坐在土地上，心里越想越难受，越想越委屈，越想越不平。想着想着，便想起一个故事来。这故事是沙漠里到处流传的沙狐迷人的故事。

说是有一个猎人，遇见一只银狐，他追呀追呀，那银狐距他总是那么远。整整追了一天，及至近了，开了一枪，打死的却不是银狐，是一只羊羔。而且他是站在自己家的羊圈里，打死的正是他最喜爱的那只羊羔……

他正出神的想着，“哗啦”一声，门开了。

吕左披着一身羊皮大衣走了进来。他看到小司马蹲在土屋角落里，一面搓着他带白手套的两手，一面审问说：“司马真美，你对自己的问题，考虑过了没有？”

“我有什么问题呢？”

小司马喃喃着。他这些天想来想去，觉得自己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做过一次对不起红军的事情。

“我不是对你说过了吗？就从你这次向红军送假情报说起嘛！”

“送假情报？不，不，那情报是真的，是我冒着生命危险把它送出来的！

那不是假情报，我一点都不撒谎！”

“哈哈哈哈！”

吕左忽然大笑起来。笑过以后，又板着脸说：“你骗谁去？你以为我们肃反工作干部都是白吃饭的？告诉你，你带回的情报，我们早作过技术鉴定，百分之百是假的嘛！”

“不，那是真的，真的，一点都不假！”小司马还想分辩。

吕左见这个问题顶牛了，便又换了另一个话题。他想：从正面暂时攻不上去，再迂回到侧面攻，反正一定要把你攻下来。他便拉着慢腔说道：“你中敌人的毒太深了，太深了。一时觉悟不过来，那就再想想看，我们还是可以等待的嘛！”

说着，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头，往小司马面前的土窗台上使劲一放，厉声问道：“你看看，这是什么！”

小司马被他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凑过去看时，才知道原来是一份密码电报。

上面写的是：

×军长×政委总直已抵甘泉堡一带请速率部西进总指挥×××政委××××月×日

小司马匆匆看过以后，便一口断定：“这是一封假电报！”

“你怎么知道它是假的？”

吕左正在搓着的两手忽然不动了，瞪着两只灰溜溜的眼睛，透过近视镜片，直勾勾地盯着小司马。

小司马说：“搞电台工作的谁都知道，总部发报，从来都是直呼姓名，不称职衔，只有白军的电报才称职衔。再说，我们的电报，每次都是以代字表明日期，这封电报的日期却是直接写在上面的。还有，电文的语气也不一样。”

小司马说到这里，赶快建议道：“吕科长，这封电报，肯定是敌人冒充我们总部电台拍发的，请你赶快告诉我们电台，转告有关部队，千万不要上当！”

吕左把手一摆，象哭一样笑了一下：“告诉你，这封电报是军肃反委员会交上来的。根据情报核实，发现敌人确实在甘泉堡一带设下大量伏兵。毒啊，毒啊，只要我们稍一疏忽，钻了进去，肯定全军覆没！”

吕左说到这里，搓着他那戴白手套的两手，在房里踱了几步，然后站定，把锋利的目光又投射到小司马身上：

“你既然是搞电台的，那么，你看过这份电报以后为什么不问一下啊？”

小司马不明白他这话的用意，便问道：“问一下？问什么呢？”

吕左冷笑道：“你在总直单位，是出了名的聪明伶俐，怎么现在装起糊涂来了？你既然说这电报是敌人拍的，那么一看到电报，为什么不问问：我们的电台呼号和密码敌人是怎么搞到手的？”

他见小司马愣愣地站在那儿，又说：“对党要忠诚老实，不要越陷越深，……我们会考虑到你年幼无知，被俘以后，经不住敌人的威胁利诱……反正。你总要回答这个问题的嘛，这就是说，马匪怎么会知道我们的密码？”

在这以前，小司马还一直摸不清为什么自己会受拘留审查。听吕左这么一向，才忽然明白，原来是怀疑他被俘以后把电台密码告诉了敌人。他不由又看那密码电报的发报日期，不禁吓了一跳！因为这封假电报，刚巧是他在凉州城的时候发出来的！不知为什么，反倒真的害怕起来。

“你说呀，敌人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电台呼号和密码的？”

吕左又用那阴沉沉的目光盯着他追问。

小司马似乎感到自己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似的，低声说：“吕科长，丢呼号和密码的事，我真的不如道。”

吕左直挺挺地站在小司马的对面，紧逼他道：“不知道？这封电报发出的日期，为什么正是你在凉州的日期？再说，你在凉州过的不坏嘛，还陪着马三爷的姨太太去打猎了吧？你想想，你对他一点表示没有，他能对你这么放心吗？另外，你作为人质交换，带上假情报出来，据了解，这些也都是经过精心安排的！”

小司马一听，急忙分辩道：“我是去打过一次猎，我也是作为人质交换释放出来的，可是，我没有把电台呼号和密码泄露给敌人，不但没有，我还常常做梦梦见同志们……”

“不要光拣好听的说，什么想念同志们啦，鬼知道你想念谁，说你想念马三爷的姨太太，那还差不多！”

小司马象被人劈头劈脸浇了一身脏似的，急得连连跺脚，“你……你说我想谁？你怎么能这么说呢？你？”

吕左见小司马急得快要哭出来，不但不生气，反而显得得意起来，抬手扶了扶眼镜架，把声音放得平平地说：“你激动什么呢？你以为从今以后，组织上还能对你作不切实际的估计吗？”

“在交换人质以前，敌人已经把沙子埋到我的胸口了！”小司马委屈地说。

“知道，知道，这些事我们都知道。张国焘总政委在一次肃反工作会议上说过：敌人为了达到自己的军事目的或政治目的，是什么把戏都肯耍出来的，因此，怀疑本身就是一种证据。听到了吗？怀疑本身就是一种证据！何况，你的问题，早就超过了怀疑阶段呢！”

“你知不知道，我被交换释放以后，敌人的黑马队一直在后面追捕我呀！”小司马不服气地说。

吕左仍然不慌不忙，甚至还有点洋洋自得地拖长了声音说：“知——道，知——道，不知道还得了！马匪为了掩护你，确实是花了很大的本钱哪！”

小司马越听，越感到离奇：“什么？他们追捕我，是为了掩护我？”

吕左抬眼看了他一下，冷笑说：“难道不是吗？不过这些家伙也太蠢了嘛，追你就追吧，还放风说你身上带着重要情报！重要情报是个绝密的东西啊，你身上带着绝密的东西，他怎么知道？退一万步说，这情报假若真是我方要传递的情报，敌人既然知道了，为什么不在释放你之前把它搜出来呢？所以，很清楚，所谓情报，完全是敌人的阴谋，所谓追赶，完全是阴谋的阴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吕左在说这些的时候，小司马的眼前一直闪现着一个人影，这个人一只脚架在古长城的土台上，一只手叉在腰里，他记得他当时听到“紧急情报”四个字时那不寻常的眼神，这个人就是兰荣，河西地下党的兰荣……

“你怎么不说话啦？有什么说的就说嘛？”

吕左似乎已经战胜了小司马。说到这里，他又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在屋子里踱起方步，边踱边说：

“小司马，今天我是先点一点你，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告诉你，你的案子不简单，牵涉面可大啦！所以我们也下了很大力量。现在，我们不但掌握了足够材料，也还有必要的人证！我还可以告诉你，你的问题不是偶然，已经有人揭发，你在被俘以前，就散布过对张国焘总政委的不满情绪。这些问题，你都要如实交代，交代外面的线，里面的线，上面的线，下面的线，你懂得了没有？”

不管吕左分析得多么头头是道，小司马清楚，却根本不是事实；可是又感到有口难辩，最后，只有愤愤地说：“你追这条线，那条线，我一条没有！你们要把我怎么样？要把我从敌人虎口里逃出来的这条命，再用革命的名义把它杀害吗？”

听到这样的回答，吕左惊疑得瞪大了眼睛。在他眼里，小司马毕竟是个孩子，以为先吓吓他，再哄哄他，就能解决问题的。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照他的职业性推理：这样的话，没有人暗中指使，能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于是，他便在心里暗暗排起队来：……他爸爸……给朱德做过饭……老卜头是他发展的对象……慕友思，此人靠不住，……他们想……借敌人之手，在外面攻，然后在内部夺取电台，……把矛头对准张国焘主席……

他越想越感到问题严重，急忙扶扶眼镜，厉声叫道：“小司马，你的问题很严重！你要注意你的态度！你刚才的这种态度，就是仇恨革命的表现！”

“我要求见总部首长！我要求见总部首长！”

小司马一面用镣铐在黄土窗台上使劲砸着，一面喊着。

正在这时，房门“笃笃”敲了两下，一个哨兵提着枪进来，在吕左耳边叽咕了儿句。虽然声音很低，小司马还是断断续续地听到了这样几句：“他爸爸来了，……脸上有一道疤，一直坐在门口……他不走，在吸烟，一定要见他……”

啊，爸爸，好久不见了的爸爸，朝思暮想的爸爸，现在就在门口，在门口的雪地上抽烟，用他光秃秃的竹根烟管抽烟……

烟嘴呢？烟嘴呢？烟嘴还在，还在羊皮背心里藏着，那用夜光石雕成的烟嘴，爸爸一定会喜欢的……

“告诉他，他的儿子是叛徒，不能见！”吕左说。

“我什么话都对他说了，他就是不走，我没有办法，还是你去跟他说说吧。”

“好吧，我去！全是麻烦事！”

吕左一面说着，一面收起窗台上的那份电报，转身出房。小司马刚刚奔到门口，“咔嚓”一声，土屋的门便锁上了。他大声喊着：“爸爸！爸爸！”

又用手铐拚命地砸门。但是小土屋外，只剩下那个哨兵的刺刀，还在透过门缝，发出一道道隐隐的寒光。

小司马又赶快奔向窗口，踞着两只脚尖儿，把住窗上的铁条向外望着。

好半天，才从吕左不断挥动着的手势间，看到一个老人的背影，是那样的衰弱，那样的苍老。小司马吃了一惊：这就是我的爸爸吗？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儿了呢？不错，就是他，这就是我的爸爸啊！

但是他没能看到他那带着伤疤的脸，只看到那只粗糙的大手，沉重地伸到额前，揩拭着自己的眼角，一抹身就不见了，被吕左赶走了。

小司马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他眼巴巴地望着，希望能再看到那背影，可是在他眼前，留下的只是雪的房顶，雪的屋檐，雪的街道，雪的墙，雪的树，雪的飞鸟。……

望着眼前一片白光，他才感觉到，那个烟嘴，那个用夜光石雕成的烟嘴，已经在他的手心，被捏出了一层汗水。

“你要求见什么人？”

这声音，把小司马吓了一跳。他从窗口回过头来，才知道是吕左又回来了。

“我看你什么人也不要见，就见见你的副台长吧，他对你非常了解。”

小司马这时才看清，在吕左的身后，站着一个白面书生模样的人，原来是吴诚。

吴诚说：“你还要见总部首长？口气可不小！吕科长是肃反专家，他还不能处理你的问题？组织上对你的问题够慎重了，如果是前几年，在大别山的百雀园，在川北的毛尔盖，摊到这样的事，不说你才是个报务员，就是师长，军长，也早杀了！吕科长是多年跟随张国焘主席的，这次来河西，也是张主席的亲自安排，他还会冤枉了你不成！”

“好人嘛，我是从来都不冤枉的！至于坏人，冤枉一个两个，又有什么关系呢？”吕左说，“你说说吧，你是怎么投降叛变的？又是怎么被派遣回来的？回到红军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小司马本来不想再说话，因为他渐渐懂得了，他们这些人，既然把你圈成为敌人，你再说什么也不管用，反而会把你的一言一动都会看成是花招、阴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但是他又忍不住，憋了半天，还是说：“我没有投降叛变。你们说我投降叛变，有什么证据”

“我就猜到你到无路可走的时候，就要说这句话的！还用说吗？证据当然有，要不然，我让吴副台长来干什么？”

吕左说到这里，把脸一转，从近视眼镜上透出一股怕人的凶光，紧紧地盯住吴诚：“吴副台长，这个案子是你先检举的，你最有发言权，你就把你知道的情况，当着他的面，再重复一遍！”

那吴诚一听，不知为什么，书生般的白脸上，刹时一点血色都没有了。

他抬眼望望吕左，又斜眼瞄瞄小司马，然后说：“小司马在被俘以前就向背电台的老卜头散布过对张国焘总政委的不满情绪，他反对西渡黄河，这是我在行军路上亲耳听到的。”

他刚说到这里，吕左便皱了皱眉头，打断了他的话：“这个问题，是另一个专案，以后再说。今天就只谈三个问题：小司马是怎么投降叛变的？又是怎么被派遣回来的；派遣他回来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吴诚忙清了清喉咙，重新说：“第一，我证明小司马是投降叛变的，我们电台，原有两本密码，老台长保存一本，小司马保存一本。老台长失踪以前，把他那本交给了我，这就是，我保存一本，小司马保存一本。我这一本，在被俘以前，把它藏在一棵梭梭树下，从敌人那里逃跑出来，又从梭梭树下找到的，你们看，就是这一本！”

他说到这里，便从羊皮背心里面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本密电码在手里扬了扬，接着说道：“因此我现在就要问：小司马，你保存的那本密电码，现在在什么地方？”

吴诚这次一刀见血地提出了问题，吕左听了很高兴，在一旁打气道：“是啊，司马真美，你保存的密码本呢？”

一提到密码本，小司马立刻就想起来了，脱口喊道：“我把它交给了吴副台长！”

“什么？你交给了我？你什么时候交给了我？我要两个密码本干什么？根本就没有这码事，你这个叛徒，血口喷人！……你品质恶劣！……你……你造谣破坏！打击共产党员……”

吴诚暴跳了一阵，又把脸转向吕左，无限委屈地说：吕科长，我事先对你说对了吧？你看，他现在果然狗急跳墙，反咬起我来了！组织上要给我做主啊！”

“吕左向吴诚看了看，把手向他一摆，又问小司马道：“你说你把密码本交给了吴副台长？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交给他的？”

小司马道：“在我被俘以前，就在沙漠的那棵梭梭树下面。”

吕左又进一步问道：“你当时为什么要把密电码交给他？”

小司马道：“不是我要给他，是他从我手里要去的。”

吕左又问：“谁能证明你把密码本交给了吴副台长？”

没等小司马回答，吴诚便上前大叫道：“我知道你要找谁当证人，老卜头，对不对？告诉你，老卜头因为与你伙谋反对张总政委，已经被拘捕了，你找他证明有什么用？贼能证明贼没有进行偷窃吗？”

吕左又摆了一下手，他才不吱声了。

“那么你的证人果真是老卜头了？”吕左问道。

小司马说：“是。”

吕左听到司马说出一声“是”，便哈哈大笑起来，然后又得意地搓着戴手套的两手，望着吴诚说道：“这个问题已经基本上清楚了，我们往下进行吧！”

他说到这里，便重新问小司马道：“司马真美，你再回答你是怎么向马匪下跪，怎么向他屈膝投降献出密码本的？他们又是怎么把你派遣回来的？回来准备和谁联系？搞些什么活动？”

小司马说：“这些都是没有的事？”

吕左一听，马上质问道：“都不是事实？”

小司马说：“都不是事实。”

吕左冷笑了笑，扶了扶眼镜，搓了搓手，突然对门外的哨兵叫道：“带风神！”

风神进来了。自从被装过麻袋，他好象比以前更矮了。狐皮帽子拿掉以后，露出的是亮光光的秃头。不知为什么，他的颧骨也高了，腿也变成向外弯的小罗圈。他的小细眼睛，以前得意的时候，常常向外射着凶光，如今露出的，却是一种乞怜又带儿分狡诈。

小司马一见风神来到面前，就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脯。他刚要说话，却被吕左打断了。吕左用凶狠的目光瞪着风神，说：“司马真美的情况，你怎么交代的，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科长阁下，我苏某当然记得。”

“记得就好，那你就当着他的面，说说你所看到的事实吧。告诉你，若有半句谎话，就马上枪毙你！”

“不敢，不敢。”

风神被这股冷光逼得连头也不敢抬一抬。

吕左问道：“马匪审问小司马的时候，你在不在场？”

“在场，在场！”

“司马真美向马匪头子下跪没有？”

“下跪了，下跪了！”

这时吴诚向前站了一步，用手点着风神的秃头说：“小司马向马匪头子交出了密电码没有？”

风神吓得打着哆嗓，说：“交出了，交出了！”

吴诚听到“支出了”三个字，这才倒吁了一口气，看了看吕左。吕左把双手插进裤袋，踱了一会方步，又对风神说：

“不用老是我们问一句，你答一句，你当时看到什么，现在就说什么，竹筒倒豆子，把它都说出来！只要你肯老老实实，立功赎罪，我们会从宽处理你的！”

风神便连连点头，瞅了一眼小司马，说：“马三爷审问小司马的时候，我风神在场。当时小司马跪在马三爷的面前，说他以后再不干红军了，情愿为马三爷效劳，并当场把密电码交给三爷做晋见礼，……”

“怎么样，司马真美，你听到了吗？”

吕左又得意地搓了一下手。

小司马说：“他说的不是事实，是他跪在马三爷面前的。我没跪！”

“嘿！”吕左又象哭，又象笑，说：“怪事，他跪在马匪头子面前，你倒不跪，这谁相信？”

小司马说：“不管你们相不相信，事实就是这样，我手上根本没有密码本，交什么呀！再说，如果我真的投降敌人，为什么还要历尽千辛万苦回部队呢？另外，我还要说，我带回的那份情报，非常紧急，它关系到高台城里三千红军生死存亡的大事，你们不能把它当成是假的。我要求见总部首长，当面向他们说明情报的重要性……”

“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吴诚把嘴一撇。

“你的情报是谁提供的？是地下党？根本是胡扯，我们和地下党的兰荣联系过，他说他们根本就没向你提供任何情报！”

“我那份情报不是兰荣提供的。”小司马说。

“不是兰荣提供的，那是谁？”吕左紧追不放。

小司马看看吕左，又看看吴诚，最后又向风神盯了一眼，想到正在虎口里工作的邢占山，便沉默下来。

“我看你也回答不出！”吴诚说。

小司马的嘴还是闭得紧紧的。

吕左见小司马闭口不言，好象又打了一个胜仗似的，把手一挥，大声说道：“告诉你，你那份情报已经不成为什么秘密了，那是敌人的反奸计。”

吕左刚说到这里，吴诚马上就凑到他的耳边假惺惺地献殷勤说：“吕科长，情报的事，在这里提不方便吧？”

“没有关系，叫风神听听也好嘛。叫他知道知道他主子手段的阴狠毒辣，有什么不好？”吕左为了表现自己高明，又趾高气扬地大用起他的推理手法来。他盯着小司马，大声说，“司马真美，你用不着发急，我们不会上你的当，你带回的所谓紧急情报，不就是高台敌军马旅长拍给匪首马三爷的密电，说民团王团总率部向我投诚是假投诚吗？说时机成熟就要里应外合消灭我军吗？告诉你，这份东西我一看就知道是一箭双雕的反奸计！为什么说它是反奸计呢？因为，其一，马三爷可以用我们的手把王团总除掉！王团总我见过，那人对共产党很有认识，对马匪头子非常不满，怎么会是假投诚呢？如果把向我们投诚的人除掉，那不是上了敌人的大当吗？其二，让你送这份情报回来，让你以传奇英雄式的面目在红军里再现，来掩护你今后的活动，也不能不说是一个妙着！人们都说马三爷是头骚叫驴，我看，他还真有那么两下子呢！司马真美，你刚才还在引我们进这个圈套，不要再妄想了！告诉你，象这样的电报，我根本不会送交总部首长的。……”

吕左在屋里说得洋洋得意，风神在一旁听得胆颤心惊：因为关于高台城王团长假投诚的事，他在马三爷那里听说过。他被押到高台来以后，正时刻希望这阴谋快快实现，他好借机得救呢。因此，当他先听到阴谋已经泄露，便不由全身颤栗起来。后又听吕左说他并不相信，才感到还有点希望。他眼珠儿一转，立刻决定给吕左来个将错就错，尽力挽回危险局面。于是他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片媚笑，奉承吕左说：

“佩服！佩服！吕科长真乃识策奇才！马三爷那一箭双雕之计，织得固然妙绝；科长这料享如神之手，解得也尤为绝妙！苏某佩服！”

风神这一番话，立刻发生了效验，吕左那冷冷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柔和多了。他又笑了几声，便来到小司马面前，一字一顿他说：“司马真美，为你花的时间也够多了！我现在就通知你：做好准备吧！用神父的话说：你开始祷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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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一条未被发现的秘密地道

“哗啦”一声，门锁又锁上了。

小司马看到，从这个新来的哨兵一闪即逝的背影后面，飘落下一张小小的纸片。

已是黄昏时候，暮色正在一寸一时的吞噬着屋里的最后一点亮光。

小司马由于受到死刑宣判的猛烈震憾，精神恍惚之间，开始没有注意到那张纸片。稍微定神以后，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那张纸片上的时候，他便用戴铐的双手，把它拾了起来。就着朦胧的暮色晨开看时，只见上面残存着这么几行小小的铅字：

……沙漠，沙漠里苦不堪言，使跋涉者灰心丧气。

……沙漠里也有甘泉，但它常常在沙漠底层流动，不易被人发现。只有不靠救世主恩赐，历尽千辛万苦百折不回的人，才能找到它的所在。如果你……

小司马看着这张纸片，开始不懂是什么意思，后来看着看着，才注意到在一个“有”字，一个“人”字，一个“救”字，一个“你”字的下面，各有一个黑点。他琢磨来琢磨去，不知道为什么有人单单在这四个字下面点上黑点？后来他把这四个字连起来读，眼前才忽地豁然开朗。

原来这四个字连起来，就变成了——“有人救你”。

有人救我？小司马的面前，顿时闪过一道亮光。但这道亮光，就像流星忽而划过沉沉的夜幕一般，很快就消失了。

他想：不可能有人救我，不可能！如果在敌人的监牢里，自己的同志，是能够来救我的。如今我是在自己人的监牢里呀，在自己人的监牢里，有谁来救我呢？……

小司马正想之间，忽然门锁开了！

他以为这是吕左来了，是吕左带肃反委员会的人来对他执行枪决的，所以他“呼啦”一声便从墙角落里站了起来，举起自己带铐的双手，便向来人的头上砸去。

可是，他用力砸下去的一双手，却被另一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抓住了！

小司马抬头一看，抓住他的手的，正是邢占山！

“小——邢！”

小司马又惊又喜，满腹委屈，不知从何说起，一下子便扑在他的肩上痛哭起来。

“别这样，别这样，情况还很危险！”

小司马听到这话，从邢占山的肩头爬起来，歪起头在自己肩膀上擦了擦眼泪，举起手里的纸片问道：“这是你……”

邢占山没等他把话说完，就点点头道：“我刚一到就听说吕左已经宣布了对你的处理。我怕你年纪小，一时想不开，才想先来给你说一声儿。”

“你怎么能把这纸片送进来的呢？”小司马不解地问道。

“情况很复杂，一时讲不清楚。总起来说，这个肃反委员会里也有好人，他们对张国焘不满，但力量太弱了。”

“你这次……”

没等小司马往下再说，邢占山就解释说：“我这次和你见面，也是他们的秘密安排。我来主要是告诉你几个情况：

一、王三哥从河东开会回来以后，通过那次朱玉堡事件，就是你们被马四疙瘩追堵，赵云龙赵云虎和老七头牺牲那次事件……”

小司马一听赵云龙赵云虎已经牺牲，急忙问道：“怎么，赵大哥赵二哥都牺牲了？”

邢占山来不及详细叙说，只简单地答应了一声，便接着往下说道：“是啊，他们就是在那次事件中牺牲的，他们牺牲得很英勇！王三哥通过这次事件，查出了兰荣原来是个叛徒，就把他很快处理掉了；二、兰荣虽然处理掉了，但通过送走情报一事，匪首马三爷已经对我起了疑心，在这种情况下，王三哥便通知我从凉州城里撤了出来；三、我以前不是告诉过你吗？说马三爷又增加了两个新报务员？我后来才知道，这两个报务员来主要是担负截获我方密电和冒我方名义向我方下属单位拍发假电报的，而且就在我执行人质交换任务的那天晚上，他们就以西路军总部的名义向下属部队发过一份密电……”

小司马听到这里又沉不住气了，赶紧问道：“他们的密码本是从哪里弄到的？”

邢占山说：“你别急，你别急，我这次到西路军总直肃反委员会来，也正是为了这件事。”

小邢说到这里，便从他的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本密电码和一支勃朗宁手枪，小司马一见这两样东西，便脱口而出地说道：“这把手枪是吴诚的，密码本也正是他从我手里拿走的那本！”

小邢接着说道：“对，这两样东西，都是那两个新调来的报务员亲自从你们电台副台长吴诚手里接过来的。据他们说，吴诚被俘以后，开始表现还不错，后来马匪从他身上搜出了那本密电码，他才彻底投降叛变过去的。他叛变以后，便把他以越狱逃跑的方式重新派遣回来。”

“这个坏蛋，原来叛徒就是他自己哪！”小司马不由骂了一句。

小邢点了点头，往下说道：“一点不错，叛徒正是吴诚，他不仅仅是叛徒，还是杀害红军的反革命呢！”

小司马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邢占山说：“世上真有些碰巧的事，他由马三爷亲自安排越狱逃出以后，正巧在凉州城外一处古庙里遇到了你们电台掉队的老台长。他见老台长身上带着密码本，便用石头把老台长砸死，抢过密码本返回了部队。”

小司马听到这里又问道：“这事你怎么知道的？”

刑占山说：“那老台长后来被地下党的同志发现，经过抢救，又活了过来，现在还在当地一个老百姓家里养伤。我这次，也把他亲笔写的材料带来了！”

小司马听刑占山说到这里，不由又向道：“你既然来到高台，也到了总直肃反委员会，为什么不赶快把这些东西交给他们呢？”

刑占山说：“我来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可是到了以后，才知红军内部情况也很复杂。肃反委员会安排我和你秘密见面的那个同志说。肃反委员会的实权掌握在吕左手里，这人是张国焘的死党，一贯飞扬跋扈，他目前把吴诚当作亲信，和他拉得很紧，所以不能把这些东西交到他的手里。”

小司马道：“那怎么办呢？”

邢占山说：“你放心吧，我已经托那位好同志，代向西路军总部联系，只要一得到通知，我马上就去见总部首长，把这些情况连带那份紧急情报的事，一起向他们说明。我到那一说，你的问题就清楚了。你一定不要发急，一得到领导同意，我会立刻来救你的！

邢占山说到这里，忽然听到门口那个哨兵轻轻咳嗽了两声。

来不及再说什么，便向小司马招了招手，急步朝门外走去。随跟着，“哗啦”一声，哨兵便把房门重新锁上了。

刚刚还在做死的准备，现在又要做生的打算，生活的道路是多么曲折而又奥妙无穷啊！

小司马蹲在小土房子里等呀，等呀，等邢占山带着人来释放他。可是，直等到暮色苍茫，宜等到月儿东上，一直没有人来。

好静的夜啊！静得格外反常！连吕左、吴诚，一下子也都不见了，他们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小司马感到自己似乎是被人们完全遗忘了。他等啊，等啊，不知什么时候，便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影影绰绰感到，又回到了故乡，手上还戴着手铐。为什么戴着手铐回来了呢？他自己也弄不清楚。他觉得眼前都是奇奇怪怪的事儿。记得刘二棒棰家的房子是分给贫农团了，不知为什么吕左却穿着长袍马褂站在那儿。他还看到父亲正挑着一担谷往刘二棒棰家里送，扛着枪跟在后面的乡丁却是吴诚。他一点也不懂，吴诚什么时候当了乡丁的呢？

他沿着山路一直向前走着。那山好象是大巴山，很高很高，一直高到天上。他抬头一望，见峰顶的石壁上刻着四个大字：“饮水思源”。他一面望一面心里想：这么高的山上，哪来的水呢？于是便顺着石级一步一步地向上攀登。他走啊，走啊，一转弯，看到天上有一颗碗口大的红星在闪闪发光。

他心想，这颗红星不是在川北苏维埃门口的白石灰墙上画着吗？它什么时候飞到天上去了呢？

他走到山顶一看，才知道那颗红星不是在天上，是在一只红军的军用水壶上。那水壶上的红星，一闪一闪，亮的才神呢！那水壶底朝里，口朝外，清清的泉水，顺着壶口往外流啊，流啊，没有个流完的时候。他越来越感到奇怪，为什么这只水壶里的水总是流不完呢？

他来到跟前这才看清，这只水壶没有底，是大石缝里的泉水流进壶里，又从壶口流出来的。他还看到在那大石缝的旁边，有好多人正在忙忙碌碌地开掘源头。人很多很多，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不过，他从很多人里，仿佛看到了老七头，看到了赵云龙，赵云虎，还有罗大勇……他一想，不对呀，他们在沙漠里，怎么能到这大山上来呢？他又一想，感到还不对，呀，他们不都死了吗？怎么还活着呢……？

“轰！轰！轰！”

炮火的强烈闪光，透过小窗把小土屋照得一明一暗。炮弹爆炸时掀动的气浪，把屋子震得摇摇晃晃。小司马一下子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只见窗外的半个天空都被炮火照红了！

紧接着，轻重机枪的射击声，搅成了一锅粥。

“轰隆隆！”

“轰隆隆隆隆！”

大炮的闪光，继续把天空照得一亮一亮的。

原来一片死寂的县大堂大院，突然乱成一团：

“怎么搞的？”

“什么事？什么事？”

“城外的马匪骑兵旅攻上来了！”

“民团王团总叛变了，占领了文庙！”

正在这时，“哗啦”一声，门锁开了，电筒光下，邢占山带着两个红军战士走进屋来，喊了一声：“小司马！……”

他正要扑上来为小司马打开手铐，只听“啪”地一声，邢占山便一头扑倒在小司马的面前。

小司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抬头一看，才发现墙的拐角处吴诚正露出半个脸擎着手枪向他瞄准。

“啪！”

这一枪正巧打在门框上，门上的积尘随着硝烟“哗哗”地落了一地。

吴诚见第二枪没打准，扭头就跑，一个红军战士，紧跟在他的后面追了下去。

“钥匙，钥匙！”倒在血泊里的邢占山，用微弱的声音呼唤着。

剩下的那个红军战士，赶紧回到他的身旁，把他从地上扶了起来，一面扶着他．一面问道：“你要什么？你要什么？”

邢占山无力地摇摇头，继续用微弱的声音呼唤着：“钥匙！钥……匙！……”

那个红军战士这一次听懂了他的意思，马上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把小司马手上的手铐打开了。

小司马的双手一恢复自由，就上前紧紧抱住了邢占山，哽咽着喊出了一声：“小——邢！”

可是，邢占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只见他嘴角微微一笑，头便无力地歪在那个红军战士的肩上了。那红军战士猛然推开呼喊着的小司马，背起邢占山一边跑一边喊：“快撤！”等到小司马喊着追出房门，只听到背后“轰隆”

一声，一颗重型炮弹落下来，在一阵强烈的闪光之下，小屋便整个地倒塌了。

小司马从硝尘和碎瓦中站起来以后，才知道天色已经亮了。

这时，他借着东方升起的曙光，看到从隔壁塌倒的屋框里爬起了另一个人。这个人个子大大的，背向前微微地弯曲着，腰里别着一根九寸十三节的竹管烟袋……

这不是卜汇同志吗？这不是老卜叔吗？

“老卜叔！老卜叔！”

小司马踏着瓦砾堆向老卜头奔了过去。

曙光渐渐升起来了，那西天上的月儿，上面和下面，各衬着一条长长的云带。

这两条云带原来是白色的，渐渐地，它变成了桔红色。那越来越淡白的月儿，嵌在它的中间，就象眼帘里含着一只巨大的眼球。

这是谁的眼睛，正这么冷漠地看着人间啊？

“老卜叔！老卜叔！”

小司马来到了老卜头的面前。

可是老卜头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一句活也不说。

“老卜叔，你快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你为什么还站在这座被炮弹轰塌的房框子里动都不动呢？”

老卜头还是一声不响。

看到老卜头那忠厚朴实的样儿，小司马不由又想起了他的外号——“不回头”。

原来老卜汇是大别山区金寨县汤家汇人，今年已经五十上下。他家里有一个妻子，两个女儿。一九三三年红军离开大别山往陕南川东这边开拔的时候，正好从他门口经过。当时领导上照顾他，让他回家看看，可他只去了一袋烟工夫，便又跑着出来追赶队伍了。他老婆一手拎着大伢儿，一手抱着小伢儿，站在门口送他。他却只顾闷着头往前赶队伍，竟忘了回头再望望站在门口的亲人。从那以后，人们就不再喊他“卜汇”，干脆叫他“不回头”了……

“老卜叔，你怎么啦？”

小司马摇晃着他的两肩。

在小司马的摇晃下，这个路过家门不回头看一眼亲人的红军战士，只把戴着镣铐的双手举起来，说：“小司马，你离我远点，你走开吧．他们说我是反革命呢？”

小司马赶快说道：“他们冤枉你，老卜叔，你不是反革命！”

这时只见老卜头垂下头叹了口气：“小司马，他们没冤枉我，我是。”

小司马以为老卜头叫炮弹震昏了，紧接着说道：“你是反革命？你为什么承认你是反革命呢？”

老卜头道：“因为我反对张国焘，他不听中央的，把我们这么多人领上死路，自己跑了。我是从心里信不过他，他们说这就是反革命。如果说这就是反革命，那我应当算上一个……”

小司马看到老卜头那么纯朴，坚实，感动得眼泪都淌了下来：“这里也没有人看你，你为什么到这工夫还站在房框子里动都不动呢？”

老卜头说：“这也不是在国民党那儿，如果在那儿．我早跑了。可这是在咱们自己这儿呀，这组织上没讲放我出去，我怎么好走呢？”停了一会，他好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向小司马问道：“听说你也被他们管起来了，你是怎么出来的呢？”

小司马说：“老卜叔，我还有好多活要和你说，可现在没有时间细说了。我只告诉你，马匪攻城了，王团总叛变了，我们不能再等在这里，我们要去和敌人战斗！”

老卜头说：“去打马匪，这我赞成。你看我这一双手还铐着，怎么办呢？”

“砸开它！”

小司马去替老卜头砸手上的镣铐时，这时老排长慕友思正巧跑了过来：“小司马！老卜头！我来了，我把钥匙带来啦！”

他三步两步跑了过来，一面给老卜头打开手铐，一面说道：“我一听到炮响，就想赶快来解救你们，可没有钥匙怎么办呢？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我也就不管那些啦，奇-书-网带着侦警排的同志赶到肃反委员会，哪想到，那些东西早跑了，屋里连个人影也不见。正巧这时有个战士背了个负伤的同志进来，我才从他身上找到了这把钥匙……”

老卜头一听，瞪着两眼问道：“你带侦警排到肃反委员会，你不怕他们说你是反革命？”

“哗啦”一声，老卜头手上的镣铐打开了，老排长一面把它扔进瓦砾堆里，一边说道：“我救的是好人，又不是反革命，我怕他个老鬼？老子横竖就这一条命，不管它穿什么衣裳戴什么帽，只要他谋害咱们工农，我就舍得跟他拚！这些狗娘养的，不知安的什么心！肃来肃去，全肃的自己人！马匪要是再过几天不攻城，下一步就肃到我的头上噗！……”

老排长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城的四周到处都响起了枪声和炮声。

在一片枪炮声中，老排长慕友思带着老卜头和小司马刚要向枪响的地方奔去，忽然发现吕左带者一个看牢的哨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面跑一面挥着手枪叫道：“站——住！站——住！”

连没等老排长站下回话，火光一闪，只听“轰隆”一声，一颗榴霰弹便在面前爆炸了。

等老排长他们三个爬起来，吕左和那个哨兵，早已经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们上前看了看，吕左仰面躺在一片瓦砾堆里，一口气也没有了。他那戴白手套的左手，还习惯地擎在鼻梁上，只是眼镜已经不见了，两只灰色的眼球，也被弹片挖了出来。

老排长象是要说句什么，不知为什么又没说出口。只弯腰把吕左的手枪拣起来，交给小司马；又把那哨兵的七九步枪交给了老卜头。他说：

“看，有些人就是这样，活着的时候，拚命整自己的同志，好象不整死几个，就显不出他革命似的！可整来整去，却反而把自己的命送掉了！嗨，小司马，老卜，这两支枪，早交到你们的手里就好了！”

“老排长！老排长！”

老排长说到这里，听到有人在远处叫他，便一溜烟地朝硝烟涌动的街巷跑过去了。他一路跑还一路喊着：“小司马！老卜头！东城吃紧了，你们快奔东城去吧！”

“轰！轰！”

“轰！轰！轰！轰！”

几颗炮弹接连在小司马的面前爆炸了。

他从卧倒的地方爬起来，一看不见老卜头，便跃身从烟硝火浪里扑出来，一个劲地朝东城跑去。

离东城城墙还有一段路，小司马就远远地看到，在几条桔红与深灰相间的云带背景下，在暗灰色的城垛口前面，站着一个脊背微微弯曲的高大身影。

他身后靠着一支步枪，两手紧握一把叉草的钢叉，把已经爬上城垛口的敌人，一个又一个地推了下去。

“啾！啾！”

“噝——！”

敌人的枪弹把土城的垛口，点下一排又一排小眼，掀起一层又一层黄土。

那个大个儿——老卜头，在蛛网般交叉的火力面前，直竖竖地站着，躲也不躲，闪也不闪，只顾用钢叉扠那爬上城来的敌人。

“噗——！”

敌人的重机枪一叫唤，就立刻在他面前的胸墙上，烙下了几十个枪眼。

小司马看到这种情况，三步并作两步，跃上前去，一把将他拦腰抱住：“老卜叔！快卧倒！”

老卜挣开小司马的手，一面继续用大叉子去叉敌人，一面重复着嚷道：“为什么敌人打不中我呢？这些个笨蛋！为什么敌人打不中我呢？这些个笨蛋！让敌人打中总比被自己人打中好！让敌人打中总比被自己人打中好！”

“呯！——呯！”

小司马卧倒在他的身旁，把那支七九步枪从射击孔里伸出去，一枪接一枪地放着。

因为他长的小，所以乍一看去，他肩头抵着那支长枪，简直象扛着棵大树一样。

“老卜叔！注意隐蔽，敌人又在向你瞄准了！”

小司马一面不停地放着枪，一面大声叫喊着，那翻卷的硝烟，不时把他呛得咳嗽起来。

在敌人的机枪火力下，城墙的土垛口，一个接一个地被削平了。

小司马一只手扣七九步枪的扳机，一只手用力去拉老卜头那件老羊皮袄的后襟。

啊，他被关在土屋里好象有很长时间了，小司马在一瞥之间，忽然发现，他那件老羊皮的背后，已经被土屋的墙壁磨破了两块地方。

“你不要拉我！你不要拉我！”

这个大别山的农民，说话总是喜欢重复：“让敌人打死，我心里痛快！因为我是一个红军被敌人打死的。如果叫自己人打死，让我对家里人怎么说呢？可是，他们就是打不到我，我直条条地站在这里，他们都打不到我。这些马匪，怎么笨成这个样子！”

“呯！——呯！”

小司马一面抱着七九步枪向敌人阵地上射击，一面突然大叫起来：“老卜叔！快！敌人推着带轱辘的登城梯子过来了！一架！两架！三架！四架五架六架！……一共是十一架！都靠到城墙上来了！他们爬上来了！他们爬上来了！”

“呯！——呯！”

小司马继续射击着，他推大栓拉大栓的时候，简直象抱着碾棍打坠坠一样，累得直咬自己的嘴唇。

“不用着忙！”

老卜头一面慢条斯理地回答着，一面用他那象大别山里青冈树一般结实的两臂，艳稳地撑住钢叉，一见敌人快爬到顶上，就用钢叉把梯子猛力向外一推。

小司马从枪眼里看得很清楚、敌人的登城梯在老卜头钢叉的猛劲推动下，先是慢慢离开了城墙，然后，便直直地立在那里。接着，便向外倾斜，最后，便在马匪的一片绝望的号叫声中，“唿隆”一声倒了下去！

老卜头一个人接连推倒了十架梯子。

小司马看到，这时他那布满了皱纹的黑脸膛上，汗水象油一样的发着亮光，直往下流。他顾不上擦那流下的汗水，只是越来越沉重的喘着粗气。可是，正在他快要精疲力尽的时候，敌人的第十一架梯子，又靠到了他身下的城墙上。

小司马的步枪子弹打光了，他便换上手枪打，手枪子弹打光了，他便一只手握着一块石头，伏在城墙的垛口下面。这时，他清清楚楚看到，那第十一架登城梯的每根木槽上，都弓腰爬着一个马匪。

小司马伏在那里，一面望一面数着：“一，二，三，四，五，六……老卜叔！老卜叔！”

他数着数着忽然大叫起来：“这架梯子上一共有二十三个马匪！象一串蚂蚱！”

就在这时，只听“唿隆”一声，象决堤的洪水，几乎所有的人都从西门往这边涌过来了。里面有商人，有店员，有妇女，小孩，红军伤员，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到哭声，喊声，叫声，和密集的枪炮声搅成一片。

正在这片混乱之中，老排长慕友思赶来了。

“老——排——长！老——排——长！”

老排长慕友思发现了小司马，便向他这边赶了过来。

“老排长，老排长！出了什么事了？”

慕友思一面喘着粗气一面说：“天亮以前，敌人打第一发炮弹的时候，风神就跑了！”

小司马问道：“有哨兵看着，他怎么会跑掉的呢？”

慕友思一拍大腿说：“唉，事情坏在吴诚身上，是他去打死了哨兵把风神放走的！”

小司马又问道：“四门都关着，他怎么跑出去呢？”

慕友恩又一拍大腿道：“嗨，事情义坏在吴诚身上，他事先和王闭总秘密挂上了钩，所以王团总一叛变就先占领了文庙。为什么先占领文庙呢？原来马旅长这些天从西关外面往城里挖了一条秘密地道，直通文庙的大殿！风神就是从那里逃走的。

风神出去以后，就把马匪从那条秘密地道里带进城里来了！”

小司马接着又问道：“咱们怎么一点也没觉察呢？”

慕友思第三次拍了一个大腿，把头一低说：“他妈的！这事还是坏在吴诚那个小子身上。他诬陷你是叛徒，转移了目标，使你带回的情报起不了作用，这就坏了我们的大事！现在，真相大白，一切也都晚了！叛变的民团已经打开了西门，现在马匪已经大量涌进城里，街上已经血流成河了！”

老排长说到这里，平生第一次流下泪来。

正在这时，小司马从城头上看见，在高台城南，在闪灼着一排雪峰的祁连山下，马匪的骑兵正在象蚁群一般集结；在城北，在大黑河的对岸，在残存着长城遗迹的矮山上，敌人的炮兵阵地上空，也在飘起一团又一团蓝烟，他们的弹着点，正在不断地东移；在东面，在深灰色的云渐渐染上一层微红的天幕下，马匪军正在集中力量，作最后一次登城……

突然，我军阵地上的呐喊声和敌人的鼓噪声，在跟前爆发起来。

小司马低头一看，只见那架爬满了二十一个敌人的长梯顶上，爬在最上面的那个敌人已经扒住了城垣。

说时迟，那时快，老卜头“呼”地一声，跳将起来，端起那杆叉草的钢权，向那个敌人捅去！不巧被那个敌人抓住了叉柄，两人便你拉我推地相持起来，老卜头运运劲把叉子用劲向外死推，梯子刚刚离开城墙一点，那家伙又紧紧拉住叉柄，使梯子又重新靠在城墙上。小司马一看老卜头一时胜不过那个坏蛋，便跑到老卜头身旁，两人抱住叉柄，一起向外推。他们推呀，推呀，梯子顶上那个敌人终于支持不住，哇地一声摔下城墙去了！而那架梯子，也眼看离开城墙，向外倾斜起来。正在这时，忽然“噗通”一声，老卜头便扑在地上不动了。小司马转身看时，才知道他背上中了敌人的穿心子弹。老卜头一句话也没留下，只微微地睁开眼睛，看了小司马一眼，便合上了眼皮。

过了好久，那两只紧紧抓住叉柄的手，才似乎有些不。情愿似的，慢慢地，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松开了。

小司马忍不住号陶大哭起来，因为这双同旧社会的恶势力苦斗了大半辈子的手腕上，由于长期戴着镣铐，临死时还残留着一圈深深的伤痕。……

敌人的马队，已经潮水似的涌满全城各条街巷，马蹄，从红军堆满街巷的伤员身上，横踏竖踩。他们的马刀，对着不管什么人，一个劲地乱砍乱剁。

眨眼之间，几匹黑马，已经来到小司马背后。他看到跑在前面的那人，身披黑色披风，手挥两把马刀，正向他发出一阵狞笑：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小共产，咱们又见面了，向我投降吧！”

小司马还看到，在他身后，一匹白马前蹄跃起，马上那个扎皮带的圆西瓜，挥着马刀，向徒步和他混战的老排长慕友思一面砍杀，一面吼叫：

“还我的毛皮！还我的毛皮！告诉你，我损失的每一根毛，都要你用一个共产兵来偿还！”

这白回回一面吼叫着，一面转动着他那蠢笨的西瓜上身，挥起马刀，直向老排长的头上砍去。……

“哈哈哈哈！”

黑披凤一闪，那马四疙瘩，已经从马背上跳将下来，举着两把马刀，一步一步地向小司马逼近：

和背后敌人包抄上来的同时，那架爬满二十一个敌人的登城梯上，爬在最前面的另一个马匪，两手又抓住了城墙垛口，眼看就要爬上城来。

小司马抡起七九步枪，向他头上打去。谁知那家伙把头一偏，枪托落在城垛口上，因为用力过猛，“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枪托打断了，小司马又发现了染着老卜头鲜血的那把钢叉，他趁那匪兵把头向后一缩的机会，抱起钢叉，向那登城梯子捅过去。他也象老卜头那样，权住梯子上的木橧，拚死一推，梯子便离开了城头，向外倾斜。

他看了一眼从背后正逼过来的马四疙瘩，为了使那梯子偏离中心，小司马又扔掉钢又，一横心，奋不顾身地向前用力一扑，一撞，抱住梯子顶上的敌人，一边赤乎空拳，奋力搏打，一边用腿蹬住城墙，奋力一跃，使那攀附着二十一个敌人的登城长梯，猛地向外倒去！

他，再也没法返回城墙，也随着长梯倒向城外的沙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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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父与子

一片漆黑啊，一片漆黑啊，到处是一片漆黑！

沙漠上一片白茫茫的，冰冷冰冷的，湿渍渍的……

这是下雪了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下雪的呢？

在那白的曲线后面，是一片很深根深的比海水还要深的蓝色。在那一片蓝色的上方，有一颗发亮的东西，它的光是金色的。这是一颗星，一颗启明星，它在东方很远的地方发着光，它生了五个角吗？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它果真是五个角，它是一颗五角星，也许，它就是在陕北亮着的那颗星吧？……

陕北在什么地方呢？听说那儿有一道河，一道很清很清的河，还听说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常常在那条河边上散步……

……爸爸不是为朱总司令做饭吗？他也是从这条河里挑的水吧？……

不，不，不对，爸爸不在延安，他……他在高台，对，他来找过我，……

一片白雪的屋顶，挡住了他的背影，一片白雪的屋顶啊……

……我手上的镣铐呢？……我在什么地方呢？爸爸又在什么地方呢？……他的烟管，一相没有烟嘴的烟管……

那白茫茫的雪，那黑里透蓝的天，那东方天上的一颗星，那身子底下的沙漠……

啊，我到底在哪里呢？

一片雪花从天上慢悠悠地飘落下来，落在小司马的眼睫毛上，马上化成了一滴小小的水珠。

这滴小小的水珠浸透了他的身心，使他的意识渐渐地恢复过来。

他于是想起了白天那难忘的战斗，想起了一堆一堆的尸体，想起了血流成河的街道，想起了七九步枪，大钢叉，登城梯……

他终于想起了他是和登城梯一起倒下来的。他记得，他从梯子上清清楚楚看到，城南的祁连山脉猛然翻了个身，接着就是一片黑暗……

我还活着，我是司马真美。可是，为什么四下里这么静呢？为什么没有人来叫我一声小司马呢？难道我真的活着吗？

对，鬼魂掐自己身上的肉不知道疼，从小大人们就是这么对我说的，……

于是，他用手指在自己身上使劲掐着。啊，疼！我知道疼！我不是鬼魂，我还活着，我是活着的人！

小司马摸摸自己的身子底下，底下是软绵绵的沙滩，他终于明白了，正是这沙滩救活了他。

到处是一片死寂。冷啊，冷啊，他把身子缩到一堆僵硬的东西里面。连黑河也没有声音，好象什么都死了。

突然，从这片寂静中，传来一声游丝般隐约的鸡啼。于是一脉生活的细流，便开始在他的血管里搏动。他再次睁开眼睛，看到远方那天的颜色淡了下来，一线银色的光，正在启明垦的周围升起，那星，开始被溶入一片淡蓝里了。

啊，接着，他便看到，祁连山透迄起伏的雪峰上，正反射出一种黎明的丁香花般的淡紫色。而这时，恢复了浅褐色的沙漠上，却残留着一堆又一堆黑魆魆的东西，它有的堆叠在沙漠隆起的弧线上，有的散落在低洼下去的底部。它使沙漠上的夜色，一直在那些地方滞留得很久很久……

它是些什么呢？他在祁连山晨晖不断的变幻中，渐渐看到了那是一摊一摊已经冻结的血，和一堆一堆互相扭打着的人的尸体……

父亲呢？父亲在哪里呢？他向羊皮背心夹缝里摸一摸，那只烟嘴，那只夜光石雕成的烟嘴，还放在原来的地方。

他把它掏出来，透过模糊的曙光看着它，在紫丁香一般的晨雾下，它幻出了更加难以使人言传的光泽……

爸爸一定会喜欢它的。以前总是他买东西给我，这是我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他一定会高兴的。可是爸爸在哪里呢？我怎么能找到他呢？

曙光越来越亮。祁连山的轮廓，开始从薄薄的雾纱中显露出一角。沙漠上刹时被罩上一层浅红色。他渐渐看到，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裸露着的躯体上，也渐渐被抹上一层浅红。

爸爸在哪里呢？

他试图移动一下自己的身体。可是，身体象被一座大山压住似的，无比如何也移动不了。他挣扎着抬起头来。啊，他终于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大堆尸体中间，象小山一样的一大堆尸体啊，有白军的，也有红军的。

他俯身看去，只见一副一副面容上，都永远地残留着他们生前的最后一缕表情。突然，就在他的身侧，他发现了右脸上有一道伤痕的熟悉的脸。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把身子俯得更低，只见在他身边，在那被曙光照亮的银色沙漠上，有一支没有烟嘴的竹根烟管。

他是多么熟悉这支竹烟管啊，从他很小的时候起，这根烟管就曾触过他的小脸，还触若他赤裸的身体上的小鸡儿取笑，还让他的小手拿着它，在他那被太阳晒成棕色的脸膛上乱打着，一直打得他一面擦着满身大汗，一面笑了起来……

他看着那张至今不闭眼睛的、残留着一道伤疤的脸，看着那丢弃在他身边的烟管，不禁叫了起来：“爷爷！”

可是，他的嗓子发出来的仅仅是非常微弱的声音：“爸——爸！”

他扑在他的胸前，大哭起来。可是，他的眼里没有泪水，它已经干涸了。

他趴在父亲的胸口，他已经听不到心脏跳动的那种节奏了。他看到他的眉毛上和很长很长的胡子上，都结着一层沙粒和血渍凝在一起的冰碴。

“爸爸！”

“爸——爸！”

爸爸再也不会醒来了，他那粗哑而慈祥的声音，再也不会从他的嘴里发出来了。这张双唇厚厚的嘴，曾经无数次的含过那根没有烟嘴的竹相烟管，如今那烟管失落在沙漠上，上面结满了一层洁白的雪粒。

小司马把那根烟管摸了过来，把上面结下的雪花揩掉，又把那个用夜光石雕成的烟嘴，小心地安装在烟管上，然后把这根烟管仍然放在父亲平时放烟管的那只口袋里面。

“爸爸啊，……”

虚弱的身体加上过度的悲痛，使他又昏迷了过去。

突然，一阵马蹄声传了过来。

那马蹄在结过冰的沙地上发出的声音格外干脆，就象无数石子互相撞击发出来的声音一样。

小司马被重新惊醒过来。他睁开眼睛一看，一个披黑色披风的人，正跨在一匹黑马上，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群黑马队的人，在他身边围拢着。

“把这些尸体统统拉走！”

啊，这声音他是熟悉的，这是马四疙瘩的声音：“车队来了吗？车子越多越好！把尸体赶快运出去，上面已经派来了大员，要在这里举行高台战役祝捷大会，马三爷也要赶来的！要快，要快搬，快运！”

马四疙瘩叫了一通以后，借着东方透过云彩边射下来的晨曦，小司马看到，从一丛梭梭的后面，黑马队正押着一大溜沙漠里的大轱辘车，慢慢地向这边移动着，移动着。

“快！快！”

黑马队的人在沙漠上催促着。

不久，在大轱辘车停下的地方，就传来了一阵铁锹敲打冻土的声音和“呼腾”“呼腾”把尸体扔到大轱辘车上的声音。

“快！别磨磨蹭蹭的，这么大冷的天，要老子陪伴着你们在这挨冻哪？”

在黑马队不断的叱骂下，装尸体的骆驼车，渐渐地，向小司马的身边靠近着。

这一次可要被活活埋葬了！要和这成千上万的尸体葬在一起了！

小司马恐惧地望着一辆又一辆大轱辘车向他身边移动着，望着那比他个头还高的大轮子，慢慢地在这片血染的沙漠上碾过。

这时，他听到几个赶车的农民的声音，“都是和咱一样的穷人哪！”

“都是好人，从四川那边过来的。”

“都是硬汉子，没投降的都给马刀砍死了！”

“上天没长眼，好人不得好报，可怜啊！”

“东门上还挂了一个人头，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的，把头砍了下来，嘴还张着！”

“那就是董军长的头，那人可好啦，说话和和气气，一点官架子没有，前几天还到我家去和我唠嗑了半天呢！”

“别看他的头已经挂上东门示众，昨天黑里有人还听到他在城门楼上大叫：‘同志们，报仇啊！’吓得城楼下站岗的几个马家，扔下枪就跑了！”

“不要说活！妈的，老子算倒了八辈子的霉！好事摊不着，在这冰窟窿扒死尸，倒找上老子了！快，你们蘑菇什么，“也想死在这里是不是？”

在黑马队的叱骂声中，一辆大轱辘车在小司马的头旁边停了下来，小司马吓得赶紧闭上了眼睛。

这时只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说道：“都冻了，都冻了，冻得死死的！”

下面是一个小孩的声音：“我把镐头带来了，刨吧！”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说：“好，刨吧！不刨搬不动！”

话音歇了不大一会，只听“呼通”一声，那抡起的镐头就在小司马的头旁边刨了下去。小司马马上感到头被震了一下，接着，沙粒和冰碴就在他的脸上溅落下来。

“呼通！”

又一下，这次是在离他的头更近的地方刨了一镐，沙粒和冰碴崩了他满满一身。

“快点！快点！”

这时马四疙瘩骑着他那匹黑马绕了过来：“老头，给我快刨！快！”

他那黑马的蹄子，就踩在小司马的胸膛旁边。小司马偷偷睁开眼睛望去，只见一片拖到马镫旁边的黑色披凤下，一只穿着马靴的大脚上，沾的全是黑淋淋的干血。

“老头，好好干！这高台城，又落在马三爷的马蹄子下面啦，等着过好日子吧！”

“呼通！”

“呼通！”

一镐接着一镐，都落在小司马的身边，小司马赶紧把眼闭上，一动也不敢动。“看，这一大堆，都冻到一起桑了，来，快把镐头给我，我在他们身上刨几下，这些可怜的人哪，临死还抱得紧紧的！……”苍老的声音正在这么嘟囔着。“老头，快一点！你这个车要装到什么时候？”马四疙瘩一面催促，一面又让他的黑马缓缓地向前移动着。

“给你。”

孩子的声音过后，便听到一只小脚，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声。

正在这时，一片毛茸茸的东西，护住了小司马的头和他的上半截身子。

“汪！汪汪！”

那是一只狗。它一面叫着，一面不断地摇晃着尾巴。

“去，去！”

老人和狗讲起话来：曹去！不要站到这里来，镐头会刨到你的！去，走远点！”

“汪汪！——呜——。”那狗不但不离开，还发出了另一种奇怪的声音。

“你怎么啦？”老人又在和狗说活：“你怎么不听话啦？你为什么不离开？镐头要刨到你啦！傻瓜，快走开！”

“它今天怎么啦？我来把它拉开！”

那孩子说：“我拉过它，只要拖着它的两只耳朵，一拉，它就走了！”

“那你来拉吧，这蠢东西，今天是怎么啦？”老人说。

于是，在小孩发出”嗨”“嗨”的十分用力的声音中，沙漠冻土上顿时发出狗的四蹄用力蹬注不走的“嚓嚓”声。

接着，“扑通”一声，小孩跌倒了：“这条死狗，死打坠坠，害我跌了一跤！”

小孩从地上爬起来，又走近那狗：“我叫你死打坠坠！我叫你死打坠坠！”

那狗干脆坐倒了。

当小孩把身子俯得很低再一次去拉狗的两只耳朵时，便猛然之间惊叫一声，跳了开去。

马四疙瘩听到叫声，急忙骑着马赶了过来：“什么事？叫唤什么？”

“啊，啊……没有事，没有事。”老人说。

“你这个老头，我怎么老觉着在哪见过你哪？”马四疙瘩停下马来。

“镐头震疼了我的手，刨到石头上去了！”小孩赶紧把话岔开，喃喃他说。

“不准再这么大声叫唤，我还以为……以为出鬼了呢！”

马四疙瘩一面粗声叱骂着，一面又骑着马走远了。

等到马四疙瘩真的走远了，老人才低声问道：“什么事？”

“那个人，眼睫毛还在动！”

小孩的脸上，依旧留着惊恐的神色。于是，小司马感觉到一只粗糙得象花岗石一般的手和一只温暖得象刚刚生出的小鸡的绒毛一般的小手，在他的脸上和胸口摸索着。

“还有气，真的还有气。”老人悄声说。

“快，把他救下来！”小孩说。

一听小孩说了“把他救下来”，小司马随着就睁开了眼睛。

于是，在祁连山雪峰的背景前，在雪一般明净的晨光下，他看到俯身在他身边的，正是那个第一次从沙漠里把他救出来的民间流浪艺人郎木老爹。

那一直护在他身边的毛茸茸的东西，正是跟在老郎木大轱辘车后面一路小跑的黑狗“沙虎”。

“郎木老爹！”

小司马的两手紧紧抓住那只象花岗石一般粗糙的大手，两眼湿润了。

“小声点，孩子，你是谁？”

老郎木已经不认识小司马了，小司马哪是这个样子啊？他的头上脸上全糊着血迹，颧骨高高地耸起，脸上的酒窝早不见了。

说怪也怪，就是“沙虎”还认识他，它站在老郎木的腿边，两只眼睛直眨直眨的望着小司马，还向他不停地摇尾巴。

看，它那尾巴摇得多欢啊！

“小司马！小司马！”

一直站在旁边的那个少年突然惊叫起来：“爹，我认出来了！我认识他，他叫司马真美，就是他把我从风神的骆驼商队里放出来的！”

听他这么一说，小司马抬头一看，才发现这个少年原来就是小蛮子，就是那个骑着骆驼在大雾里被他送走的那个男孩子。

“小蛮子——萨里马柯！”

小司马一把抱住了他。又转面对老郎木说：“郎木老爹，你忘了吗？我叫司马真美，就是从米饭花下被你救上大轱辘车的那个小红军！”

“噢——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小红军，开条子给我的小红军。”

老郎木一面笑着，一面用他的破袄袖子抹满眼的泪水。

“快！快！妈的，老头，你那一车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拉走啊？”

随着马蹄的“嗒嗒”声，马四疙瘩的黑披风，便象乌鸦翅膀似的扇了过来。

“啪！啪！”

他举起马鞭就在老郎木背上抽了两下子。

“这儿冻住了，这就走，这就走！”

“用马鞭子抽人干什么？我们不在这儿抬吗？”

老郎木和小蛮子一面回答着，一面把小司马抬了起来，轻轻地放到骆驼车上。……

骑在黑马上的马四疙瘩，这时正巧绕了过来。他扬起马鞭指指老郎木的大轱辘车说：“装在车上的……是不是小司马？”

他两腿把马一夹，就匆匆地向大轱辘车奔来。

那老郎木和小蛮子吓得什么似的，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呆呆地站在那里，象两个木鸡儿一样。泉石小说书库(www.bookdns.com)扫校最后的旋律

却说小司马一听是马四疙瘩的声音，吓得立刻把眼睛闭紧，把身子挺得硬硬的，一口气也不出地躺在那儿。

马四疙瘩一见车上躺着的果真是小司马，也顾不得向老郎木再问什么，来到那辆大轱辘车旁，弯下身子，用马鞭柄触触小司马冻硬了的破羊皮背心，便直起腰来笑道：“哈哈哈哈！小机灵鬼，这次你可跑不掉了吧！”

他笑了一阵，便两腿一夹马，向另外装车的人奔去。

老郎木和小蛮子，见马四疙瘩没有发现什么破绽，便急忙跳上骆驼车，赶着那匹老骆驼上路了。

约莫走出了一大段路，马四疙瘩的黑马队已经看不见了，老郎木和小蛮子这才把车上的死尸卸了，将骆驼车掉了个头，直向西北方向的巴丹吉林大沙漠奔去。

小司马绝路逢生，不由心中悲喜交织。悲的是在没有安葬和祭典的情况下，和父亲永别了。从今以后，在这个世界上，他再也没有父亲了！喜的是，他又从死亡线上挣扎着站了起来，今后，又可以为了工农的解放继续战斗了！

这时，正是黑夜过后的清晨，小司马坐在骆驼车上放眼看去，只见透迄起伏的祁连山脉和茫茫无际的沙漠上，都染上一道又一道红的，紫的，黄的，和初春的海棠花一般的淡粉红色的光芒。望着朝晖为大自然涂上的这片神秘光泽，小司马不由想道：

父亲虽然死了，但他的声音却永远活在自己的记忆里，在共产党和红军面前，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我们永远不会“没有办法”，我们一定是“有办法”的！高台战役虽然失败了，但，我们的红军一定会记住这个教训。只要记住这个教训，我们将来还要胜利！因此，我一定要去找到自己的部队，把党中央要西路军东返的来电告诉同志们，然后和同志们一道东渡黄河，回到陕北……

“哪，给你！”

老郎木又象头一次和他见面时一样，从他用牛毛织成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糜子饼，又从挂在车头的水葫芦里，倒出一碗泉水，一起递到小司马手里。

看着小司马喝着泉水吃起糜子饼来，老郎木便开口说道：“尕娃，也算咱前世有缘，叫我又碰见了你。你既然把俺小蛮子从土匪那里救了出来，叫他找到了俺，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的。你对俺有恩，俺就要报你这个恩，你对俺有德，俺就要报你这个德。所以，俺现在得问你一句：以前你找红军，俺让你找红军，如今红军给打故了，你想上哪？你心里想什么，尽管对俺说。你要跟着俺，咱就在这沙漠里跑跑村，卖卖唱，有俺爷俩喝的，就有你喝的，有俺爷俩吃的，就有你吃的，保险少不了你一口；要是说你不愿跟俺，也成，你只管说好了。你要是想回家，俺就往东送你一程，给你点干粮带着路上吃，让你回家。你要是想投亲靠友，只要你说出地点，俺就想办法送你去。尕娃，你说说，你到底想上什么地方？”

老郎木说到这里，就在一个十字路口，把骆驼车停了下来，但等小司马开口，他才好打下谱来，决定骆驼车怎么个走法。

见小司马坐在骆驼车上用手支着头儿，好半天也不讲话，小蛮子就说道：“小司马哥哥，你不要离开我们，你就留下吧。你看，黑狗‘沙虎’也在向你摇尾巴呢？”小司马看了看跟着骆驼车一溜小跑的黑狗沙虎，沙虎也通人性的朝他叫了几声，更使劲地摇动尾巴。

小蛮子笑着又道：“你看，沙虎也舍不得你走呢。别走啦，好吗？别看这沙漠穷，也还有几样好东西呢！一到夏天，这里的白兰瓜，醉瓜，可好吃了。秋天有大枣和冰桃，一咬，满口蜜甜蜜甜的。你要是愿意，以后我们还可以到祁连山去玩，那山上有马鹿，有野牛，有青羊，有雪鸡，可好玩啦！对了，要是冬天去，我还可以陪你去捉哈拉，你不知道什么叫哈拉吧？它是一种动物，长的跟狗一样，不过前腿短，后腿长。这种东西才怪呢，人们说它草枯洗肠，就是说，草一枯，它就不吃东西了。不吃东西怎么办呢？它有办法，它一群一群的蹲在山上的石洞里睡觉，一个挨一个，一直睡到第二年草绿了才出洞。这种东西才好逮呢，你要是找到它的洞，一这就是二、三十只，真好玩！小司马哥哥，你就留下不走了好吗？”

小蛮子说到这里，瞪着圆溜溜的眼珠，歪着头儿，直向小司马的脸上瞅着。

小司马摇了摇头，还没等开口，小蛮子又赶紧说道：

“你要是不喜欢这些，我就带你到高山草原上去放牛，放羊。高山草原可好玩啦，那儿有各种各样的花，有金腊梅，凤毛菊，点地梅……在雪山上还有雪莲花，它专门在雪里开，有淡藕色的，有雪青色的，毛绒绒的，真有意思！等到我们玩的饿啦，就回到帐篷里去喝酥油茶，我保你几天就能吃得胖胖的，你说好吗？”

小蛮子见小司马听了还是直摇头，就眼泪汪汪地不说话了。

老郎木见小司马不愿留下，便又说道：“尕娃，那么你是不是想就打这里回家？”

小司马一面摇头一面说道：“不。”

老郎木问道：“那你不想家吗？”

小司马说：“想，可是现在我不回家，我要等到红军胜利了再回家看妈妈和妹妹。”

老郎木又问道。“那你想投亲靠友？”

小司马又摇摇头说道：“我这里没有亲友。”

老郎木见他一不想留下，二不想回家，三不投亲靠友，就直挠头，挠了半天，也猜不透小司马的心思，于是又问他道：“尕娃，那，那你想到哪去呢？”

“我想找部队！”

老郎木一听，吃惊他说道：“尕娃，红军在高台没剩几个人，听说都逃到抚彝，又和抚彝那里一些人进祁连山了，你到哪去找他们呢？”

小司马道：“我一定要去找到他们，和他们一道回陕北去。”

老郎木一听，叹了一口长气道：“就说红军还剩下几个人，可马家的还在追他们呢！人家逃还逃不掉，你还硬柱那网里去钻什么？尕娃，我看不能去啊！”

小蛮子这时也帮腔道：“不能去啊，小司马哥哥，叫马家的人抓到可就完了。我和我爸往高台城去的路上，就遇到马家的人押着一些红军，有男有女，都用铁丝穿着，全身血拉拉的，好怕人哪！”

小司马听了，还是直在那里摇头：“不，不，我要去，说什么我也要去找我的部队！”

老郎木见左说也不是，右说也不是，最后无法可想，只有依了小司马，赶上骆驼车，穿过沙漠，直奔西南。

他们往前走了一截，便听到大沙漠里传来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叽叽——叽儿！”

“叽叽——叽儿！”

小司马从来也没听到这种声音，便问小蛮子道：“小蛮子，你听，这是什么声儿？”

小蛮子仔细听了听，赶忙说道：“那就是沙鸡在叫，听到沙鸡叫可不好呢！”

“听到沙鸡叫有什么不好？”

“俗话说‘沙鸡叫，大风到’，就要起大风了！”

小蛮子的话音刚落，小司马就看到西北天上起了一片黄腾腾的东西，说云又不象云，说雾又不象雾，直向这边翻动。

老郎木回头一看，便赶紧把车子停住，对小司马说：

“尕娃，看到了吗？大风来了，那就是风头。看样子，这场风不善乎啊，少说也要刮上三天三夜。在这大风里头，路眼也看不着，要是迷在沙漠里出不去怎么办？再说，如果遇上黑风，别说这大轱辘车，连碾盘也会刮上天呢？

你不信？我就亲眼见过一个人，他和我说的有鼻子有眼时，说他在金塔那边放羊，一场里风把他连人带羊刮上了天。一刮就出去百把里，到了黑泉子，才从天上掉下来。还算不错，人也没伤，羊也没少，他赶着羊走了两天两夜，才回到家的，……所以说，这风厉害着哪！我看，咱们不要往前去啦，还是往回走，赶快找个村子住下来，避过这场风再说！”

老郎木说到这里，转身对小司马道：“尕娃，你说好不好呢？”

小司马又摇头道：“不，郎木与爹，咱们不能歇呀，咱们在这一歇；红军走的更远了，我到哪里去找他们呢？”

老郎木也摇头道：“啊呀，尕娃，大风已经上来啦，不好走啊！”

小司马一看大风越来越近，老郎木又在为难，便从骆驼车上跳了下来，对老郎木和小蛮子说：“郎木老爹，小蛮子兄弟，你们回去避避风吧，我一个人去找红军！”

老郎木和小蛮子哪里肯依，便三拖两位，又把他拉上车来。说了一会，也没说动他，没有办法，只有依着他的意儿，把骆驼鞭子一举，说道：“你这个尕娃啊，老郎木拗不过你，走吧，找红军去！”

小司马听老郎木这么一说，心里高兴，便又在骆驼本上，和那小蛮子又说又笑起来。

大轱辕车的轮子虽然不停地转动着，可是，从外蒙古刮来的暴风，仍然越过巴丹吉林沙漠，在古长城线上赶上了他们。大凤一到，天地立刻一片昏黄，不但祁连山的影儿望不见了，就是相隔十几步远，也难听到对方讲话和看到对方的身影。

在这一片无边无际昏黄而寒冷的气流里，茫茫沙漠上，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这辆载着小司马去找红军的大骆驼车，还在不停地向前移动着。

老骆驼啊，你真是一匹好骆驼，你不言不语，不怕风又不怕沙，拉着我去追赶红军队伍，我怎么感谢你呢？你这耸立着两只驼峰的骆驼啊！

小司马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小蛮子忽然开腔了：“小司马哥哥，你能找到红军吗？”

“能，一定能找到红军！”小司马挺有信心他说。

“你找到红军以后就不回来了吗？”小蛮子问道。

“怎么不回来呢？还要回来！回来赶走马三爷，把土地分给老百姓，让大家都有地种，都有饭吃！”小司马说。

“也分给我吗？”小蛮子把他的小脸凑了过来。

“一定要分绘你的，可你要什么地方呢？”小司马这时把自己的头向小蛮子的肩膀靠了过去。

“我不要土地，我要沙漠。”小蛮子认真他说：“土地是别人开垦出来的，谁都可以在上面种庄稼，沙漠荒凉，不长庄稼，没有人要。”

小司马一听，觉着小蛮子的想法挺奇怪的，便拉住他的手儿问道：“你为什么看中了沙漠呢？”

“因为……”小蛮子说到这里，神秘地眨了一下小眼，凑在小司马的耳朵旁边，低声说道：“我告诉了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哪，这是个秘密。我听我爹说过，沙漠里有一眼神奇的泉水，它的名字叫着甘泉，谁要是真的找到了它，那可就好了。……”

小蛮子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只用他那两个圆溜溜的眼珠，神秘地望着小司马。

他越不说，小司马心里越着急，便问道：“找到了它又怎么样呢？”

“哈，那可没说的，如果找到了它，只要喝上一口，一辈子都不会感到渴，你把它的水往沙漠里一洒，沙漠上马上就会长出绿叶，开出红花，变成富饶的绿洲！”小蛮子越说越有劲儿。

“那么，它在哪里呢？”小司马越发好奇的问道。

“不知道，反正在沙漠里，在那些人们不愿意去的地方！”

“能找到吗？”

“能是能，不过不容易找到，我爹说过，以前不少人去找过。都没找到，有的半路回来了，有的死在沙漠里……”

小蛮子说到这里，小司马就又问道：“它为什么那么难找啊？”

“有人不认识它呀，有人就是看到它，也不认识，以为它是普通的泉水，就从它旁边过去了！”

小司马听小蛮子这么一说，低头想了想，便又拾起头未问道：“那我们怎么能找到它呢？”

“我们年纪小呗！从年纪小的时候就去找，不找到它就不罢休，找上它一辈子，还怕找不到它吗？小司马哥哥，你找到红军以后，带着红军回来，把马家的人赶跑，到那时，我们两个一起背上糜子饼，背上皮水袋，到沙漠里去找那眼甘泉，你说好不好？”

小蛮子越说越兴奋，不知不觉，就把自己的手臂搭到了小司马的肩膀上。

“好！到时候，我们非把那眼甘泉找到不可，找到以后，我们就把那些泉水，往沙漠上洒，把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都洒遍！”

小司马也越说越高兴，也不知不觉地把自己的一只臂膀，搭在小蛮子的肩膀上。

“还有塔克拉马干沙漠哩！”

“对呀，反正哪里有沙漠，我们就往哪里洒！”

老骆驼昂着头，迎着沙漠里猛烈的大风，迈着坚实的步子，走着，走着，不停地走着。它那脖子上的铜铃，叮当叮当！象一股不断流的溪水一样发出清脆的声音。这声音，伴随着两个小伙伴欢快的说笑，汇成一股悦耳的音乐，在旋卷的风沙里，在茫茫的大沙漠上，回旋着，回旋着！黑狗沙虎，也抿着耳朵，在狂风里边着细碎的步子往前奔跑着……

也许受着驼铃那清脆而奇妙的声音感应，老郎木转回脸来朝小司马和小蛮子笑着，便又抱起他的三弦琴，迎着风一面弹着，一面唱：

近看沙山连沙山，

远望沙浪上青天。

谁说沙漠无所有？

沙漠中间有甘泉。

小司马搂着小蛮子的脖儿，听着大风吹送过来的老郎木那沙哑的歌声，心中不山想道：那世世代代人们寻找的甘泉在哪里呢？不就是在老郎木的心中吗？不就是在老卜头、慕友思、罗大勇、老七头、邢占山、小黑蛋……这些普普通通人们的心中吗？不正是在千千万万善良而又勇敢诚实而又美好的人民的心中吗？

正是这样的甘泉哺育了我啊！

…………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初稿于合肥

一九八○年二——三月修改于上海

一九八○年七——八月再改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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