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闺玉计

作者：乱舞群魔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注册会计师田蜜一朝醒来，竟见孤儿寡母，家徒四壁。 娘亲很貌美，小弟很英俊，但，这也有错？ 窥视我母，欺压我弟，还想打我的主意？ 真当我是呆萌小萝莉！ 锦囊自有妙计，怕你牛鬼蛇神、魑魅魍魉？ 终将口吐珠玉、步步黄金！ ***************** 田蜜：人人都羡慕世家豪族，仰慕他们无上的尊荣与权势。可你要知道，这世上有无数的权贵，有如云的名媛，却只有一个田蜜。只有我，才能操控举国财富，给你足以颠覆天下的金银物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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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第一章 恍然大悟

- 第二章 重生异世

- 第三章 是谁来了

- 第四章 谁傻啊

- 第五章 奇怪的异乡人

- 第六章 谭氏发怒

- 第七章 机会来了

- 第八章 古代版拼师

- 第九章 第一作案现场

- 第十章 兵荒马乱的一天

- 第十一章 与杀人犯谈天说地的日子

- 第十二章 甘冒风险

- 第十三章 假账册

- 第十四章 举一反三

- 第十五章 鸡窝里的金凤凰

- 第十六章 他不叫蛇娃，叫袁华

- 第十七章 勇敢的女孩儿

- 第十八章 乔宣大宝贝

- 第十九章 斗算如何

- 第二十章 难以置信

- 第二十一章 使劲挖坑

- 第二十二章 怕你不成

- 第二十三章 刺激死你

- 第二十四章 来路不明的妇人

- 第二十五章 彪悍的田蜜

- 第二十六章 居心叵测

- 第二十七章 嘴甜心不苦

- 第二十八章 因何而气

- 第二十九章 一夫当关

- 第三十章 何去何从

- 第三十一章 关于未来

- 第三十二章 聪明人也吃亏

- 第三十三章 初次上工

- 第三十四章 杨贤此人

- 第三十五章 抢你饭碗

- 第三十六章 药坊危机

- 第三十七章 暗潮涌动

- 第三十八章 意外突发

- 第三十九章 可当此重任

- 第四十章 赌它一把

- 第四十一章 谁打谁脸

- 第四十二章 竞卖之宴

- 第四十三章 以退为进

- 第四十四章 拭目以待

- 第四十五章 开门红

- 第四十六章 就不告诉你

- 第四十七章 一场儿戏

- 第四十八章 黑马萝莉

- 第四十九章 诱－惑难挡

- 第五十章 诡计多端

- 第五十一章 自信何来

- 第五十二章 当场抓包

- 第五十三章 自讨苦吃

- 第五十四章 听者有意

- 第五十五章 赌上加赌

- 第五十六章 作茧自缚

- 第五十七章 愿赌服输

- 第五十八章 似是旧人

- 第五十九章 莫欺少年穷

- 第六十章 帮他一把

- 第六十一章 席间打趣

- 第六十二章 悍妇可悍

- 第六十三章 田川训姐

- 第六十三章 深夜叙话

- 第六十四章 不要害怕

- 第六十五章 又是故人

- 第六十六章 议会风波

- 第六十七章 突生异端

- 金闺玉计 第六十八章 睁眼瞎

- 金闺玉计 第六十九章 佛前还愿

- 金闺玉计 第七十章 糟糕透了

- 金闺玉计 第七十一章 第一道旨

- 金闺玉计 第七十二章 风雨之前

- 金闺玉计 第七十三章 自作孽不可活

- 金闺玉计 第七十四章 防范未然

- 金闺玉计 第七十五章 家庭会议

- 第七十六章 各有打算

- 第七十七章

- 第七十八章 对峙公堂

- 第七十九章 你告我也告

- 第八十章 成功收网

- 第八十一章 第一桶金

- 第八十二章 可愿同往

- 第八十三章 离开之前

- 第八十四章 离开

- 第八十五章 灵机一动

- 第八十六章 预测未来

- 第八十七章 算账与算命

- 第八十八章节 处处深坑

- 第八十九章 算个锦绣前程

- 第九十章 论算

- 第九十一章 局面渐转

- 第九十二章 要你心服口服

- 第九十三章 威逼与利诱

- 第九十四章 谁在推波助澜

- 第九十五章 夺冠之题

- 第九十六章 无冕之王

- 第九十七章 真正的赢家

- 第九十八章 少女心事

- 第九十九章 伤不起的拼爹时代

- 第一百章 开张大吉

- 第一百零一章 越来越好

- 第一百零二章 向前发展

- 第一百零三章 天有异，人有祸

- 第一百零四章 闯城门，疑心起

- 第一百零五章 助人便是助己

- 第一百零六章 神童是我姐

- 第一百零七章 君子六艺

- 第一百零八章 还会回来

- 第一百零九章 气不死你

- 第一百一十章 生死有命不由命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易反易复小人心

- 第一百一十二章 怕你不敢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跟你赌命

- 第一百一十四章 姑娘太奸诈

- 第一百一十五章 且行且当心

- 第一百一十六章 感激与嫉妒

- 第一百一时七章 暗中使计

-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请你小心

- 第一百一十九章 预谋房地产

- 第一百二十章 对台戏

- 乡下外婆家，没电脑没网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小鬼难缠

- 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备而来

- 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耻下问的徐算师

- 第一百二十四章 非她不可

- 第一百二十五章 放马过来

- 第一百二十六章 胆大包天

- 第一百二十七章 冤家路窄

- 第一百二十八章 怀壁其罪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提亲之人

- 第一百三十章 树敌太多

-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次崛起

-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最大的骄傲

-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请你助我

- 第一百三十四章 化敌为友

-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与会诸人

- 第一百三十六章 细水长流

- 第一百三十七章 顺利收尾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当街遇险

- 第一百三十九章 乔宣之计

- $百第一百四十章 初见税监(18:28)

- 第一百四十一章 游说阿潜 ^游(18:28)

- 第一百四十二章 送佛送上西 %第(18:28)

-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亲如家人 ^三(18:28)

-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因为是你 ^第(18:28)

- 不敢下笔 &笔(18:28)

- 停更，绝不弃坑 )更(18:28)

- 第一百四十五章 养虎为祸

- 第一百四十六章 只要相信就好

- 第一百四十七章 税务司长史

- 第一百四十八章 真正的算学大师

-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世上新人撵旧人

- 第一百五十章 向先驱致敬

- 第一百五十一章 咱们走着瞧

- 第一百五十二章 微雅色变

-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朝中秘闻

- 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知道的太多了

- 第一百五十五章 众人拾柴火焰高

- 第一百五十六章 往歌来哭

- 第一百五十七章 纸包不住火

- 第一百五十八章 穷得只剩钱

-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为了什么

- 第一百六十章 乔宣认错

- 第一百六十一章 何为职责

- 第一百六十二章 老一辈的情怀

-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各司其职

- 第一百六十四章 年轻人的坚持

- 第一百六十五章 各自试探

- 第一百六十六章 语出不逊

- 第一百六十七章 云仙子的商誉

- 第一百六十八章 七分天注定

- 第一百六十九章 英雄行险道

- 第一百七十章 所谓血亲

-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亦正亦邪

- 第一百七十二章 情难自禁

- 第一百七十三章 德庄商会

- 第一百七十四章 田蜜发飙

- 第一百七十五章 欺世盗名

- 第一百七十六章 跌落神坛

- 第一百七十七章 钦史莅临

- 第一百七十八章 留而不得

- 第一百七十九章 阿潜受伤

- 第一百八十章 隔岸观火

- 第一百八十一章 始料未及

- 第一百八十二章 意料之外

- 第一百八十三章 站得更高

- 第一百八十四章 深夜拥抱

- 第一百八十五章 赤诚之心

-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举城迎接

- 第一百八十七章 府伊落马

- 第一百八十八章 再次相见

- 第一百八十九章 渔者与鱼

- 第一百九十章 另有打算

- 第一百九十一章 府尹之死

- 第一百九十二章 心中打算

- 第一百九十三章 新局初成

- 第一百九十四章 云子桑的局

-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另有隐情

- 第一百九十六章 新人新衣

- 第一百九十七章 形同陌路

- 第一百九十八章 状似吃醋

- 第一百九十九章 信任这东西

- 第两百章 天意莫测

- 第两百零一章 紧要之人

- 第两百零二章 两厢联手

- 第两百零三章 意想不到

- 第两百零四章 自掘坟墓

- 第两百零五章 以命相搏

- 第两百零六章 知己知彼

- 第两百零七章 危机四伏

- 第两百零八章 我们约好

- 第两百零九章 坦白一切

- 第两百一十章 心意明朗

- 第两百一十一章 形势反转

- 第两百一十二章 引狼入室

- 第两百一十三章 有关婚事

- 第两百一十四章 真正身份

- 第两百一十五章 两方话谈

- 第两百一十六章 窥见端倪

- 第两百一十七章 田蜜身世

- 第两百一十八章 林微雅与田蜜

- 第两百一十九章 以财生财

- 第两百二十章 有关阿潜

- 第两百二十一章 棋子与弃子

- 第两百二十二章 子桑云之死

- 第两百二十三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 第两百二十四章 开业大典

- 第两百二十五章 宴席

- 第两百二十六章 审账

- 第两百二十七章 有所察觉

- 第两百二十八章 计谋与眉目

- 第两百二十九章 与时间赛跑

- 第两百三十章 田川入京

- 第两百三十一章 政局动荡

- 第两百三十二章 审账之法

- 第两百三十三章 不速之客

- 第两百三十四章 煤窑之惑

- 第两百三十五章 陷阱与野心

- 第两百三十六章 心比天高

- 第两百三十七章 命比纸薄

- 第两百三十八章 好想吃蜜

- 第两百三十九章 坍塌与兴起

- 第两百四十章 为他人作嫁衣裳

- 第两百四十一章 宣衡的心愿

- 第两百四十二章 婚嫁之约

- 第两百四十三章 宣衡辞别

- 第两百四十四章 田蜜入京

- 第两百四十五章 丞相之约

- 第两百四十六章 此一时彼一时（补更一）

- 第两百四十七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补更二）

- 第两百四十八章 陈年旧账（补更三）

- 第两百四十九章 条件（补更四）

- 第两百五十章 祸起萧墙

- 第两百五十一章 窃国者诸侯

- 第两百五十二章 致命打击

- 第两百五十三章 解局与宣王妃

- 第两百五十四章 宣王妃的考量

- 第两百五十五章 破而后立

- 第两百五十六章 田蜜与袁华

- 第两百五十七章 谋定而后动

- 第两百五十八章 力压群臣

- 第两百五十九章 请求与战事

- 第两百六十章 宣衡归来

- 第两百六十一章 杯中酒，眼前人

- 第两百六十二章 皇帝赐婚

- 第两百六十三章 久别重逢

- 第两百六十四章 坦诚相待

- 第两百六十五章 寒夜的依靠

- 第两百六十六章 前路同行

- 第两百六十七章 皇帝与狗

- 第两百六十八章 非卿不娶

- 第两百六十九章 金银之罪

- 第两百七十章 大俗即大雅（小结局）

- 第两百七十二章 大婚（大结局）

- 番外 宣衡的小情人

第一章 恍然大悟

下午三点，咖啡馆二楼，巨大的落地窗旁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西装笔挺，面容俊朗，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对面。

对面的女子一头黑发静静垂落胸前，有张典型的瓜子脸，柳叶眉下的杏眼沉静清透，一眼看去，便给人一种东方古典美的错觉。

是的，错觉。

两个月前，一场变相相亲宴上，他一眼便看到那女子。

那个时候，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穿着一身浅绿色雪纺连衣裙，双手规规矩矩地收拢在腹前，睫毛微垂，视线落在一簇含羞草上，经久不散。

宁静，秀美，雅致，端庄……他想，几乎所有赞美的词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他想，他一直想要找却找不到的那个人，就是她了。

事实证明，他那天看到看到的都没错，可惜的是，那些却远远不是这个女人的全部。

男人看着她不断点动鼠标的右手，以及看着屏幕眨也不眨的目光，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然而，对面的女子却毫无感觉。此刻，她正接通左手上第n个电话，语言流畅地像台人工语音机器:"你托我拉的私募，我已联络完毕，相应事宜皆已谈妥，资金来源绝对安全可靠，可放心接手。"

盯着电脑屏幕的双眼扫到新邮件提示，她点击进入后，看着发件人与邮件内容，沉默了一会儿，十指才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你曾经说的没错，或许我并不适合这行，券商建老鼠仓、坐黑庄、炒垃圾股，投资者追涨杀跌、盲目跟风、轻信愚言，市场体质不够健全，法律法规也并不完善，股票市场价值远远偏离账面价值，名为投资实为投机……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资本世界，也不是金融市场建立的初衷。一个健全有序的资本市场，它应该是整个商业的血脉，是国家经济源源不断地发展的动力。这么多年我浸淫其中，如今终于幡然醒悟，决意离去。老朋友，该收手的就收手吧，证监会盯上你了。

点击发送后，她整个人松了口气，靠倒在沙发上。

歇了会儿，她喝了口水，抱歉地看向对面。

面前这个男朋友，是相亲认识的，跟所有大龄女青年一样，到了某个年纪，就必须要面对某些事情。

她年幼时家境不太好，爸爸腿有残疾，妈妈在鞋厂下料，下面还有个年幼的弟弟，生活很是拮据。但偏偏身越残志越坚，爸爸死活不肯接受社会救济，只靠一点微薄的收入苦苦支撑，咬牙让姐弟两上了学。

田蜜过过苦日子，因此格外努力争气。不管是在学业上还是工作上，她都相当拼命。这一忙起来，就忽略了个人问题，只能步入相亲的庞大队伍。

可能她运气比较好，第一次相亲便遇到个高富帅，家庭条件相当好，和她年纪也相当，事业有成，博士学历，脾气还好。简直好到无可挑剔，一度让她有种很不真实感。

现在，这个n好男人终于受不了了，在她手机又开始震动的时候，按住了她的手，夺过了手机控制权。

交往这么久，他一直谦和有礼，这还是第一次中途打断她，强制性地关了她手机。

两人坐下来半个小时，她不是接电话、看电脑屏幕，就是边接电话边看电脑屏幕，期间交流不超过十句。

他终于受不了了吧？田蜜隐隐有所感觉——是时候了。

“你太忙了田蜜。”他将手机推到她面前，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歉然一笑：“对不起，要和你好好说话只能用这种方法。”

田蜜没说话，手指下意识地曲起，指腹稳压着桌面，看着他，等着他。

“田蜜，你条件很好，985大学毕业，专业硕士学历，有cpa、cta、cpv，以及ciia证书。听说，你还考过了actuary。”他顾自一笑，如同背书般慢条斯理地说：“你还在市区给伯父伯母买了套200平米的房子，并请了保姆。工作方面，三年期满后从会计师事务所跳到银行，两年内又从银行转到知名证券公司，现在已经是企业高管了。”

田蜜微微昂首，目光镇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始至终彬彬有礼的男人，一字一句吐出来：“说人话。”

你很好，但我们不适合。你是个好人，还会遇到更好的人。——多么简单明了，世界人民都知道！

男人顿了顿，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很快收敛神色，轻声说：“田蜜，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想要什么样的妻子？”

田蜜没吱声，她只是坐得笔直，双眼静静地看着他，仿佛正在会议室聆听领导指示。

男人捶下眼帘，避过她过于专注的目光。

其实，她什么都没做错。

当然，他也没错。

片刻后，他抬起头来，坦然说道：“其实，我对妻子的要求并不高，以我的条件，完全不需要娶个多厉害的老婆，甚至，她只要普普通通也好，会哭会笑会撒娇，我完全可以给她依靠。”

“田蜜，我的要求并不是很过分吧？”他微微一笑，摇头说到：“可是，你总是那么忙，忙得都没空跟我说句话。而且，你其实不需要我，不，你根本不需要任何人，你有你自己就够了，你是那么地强大。”

田蜜低了低头，嘴唇动了动，那句‘我也可以做到’，最终没冲出口。同样的，她也没说，就在今天，她辞职了，以后再也不会那么忙。

她知道，她的确不够温柔体贴，她这个女朋友做得不够称职。

可是，她做的不好，跟她说，她可以道歉，可以改，可以学，但却不可以在被人果断抛弃时还出言挽留！

他说的都没错，说的没错，要分手也没错。

当初说她就是他梦寐以求的那个人时，他真挚无虚，现在说他们并不合适时，他理所当然。

田蜜握紧了手，指甲陷入肉里，疼痛让她充血的大脑强制冷静。

他站起身来，向她微微颔首，生疏客气地说到：“你忙吧，我就不打扰了。”

男人走过她身边，她的背影笔直得像杆标枪，直到男人走出去很远，她仍然没有卸下。

真特么想给他一枪！

哪怕没有是非对错！

胃里翻江倒海，多年锻炼出的素质却让她不动如山，她面色平静，喝着手里第八杯冰水——那个心啊，这下真的拔凉拔凉了。

放下空落落的杯子，田蜜没有再虐待自己的肠胃，毕竟，她的胃病一直很严重。她站起身来，在一众服务员隐晦地偷瞄下，镇定自若地走了。

田蜜没有开车，她穿过街道，向江边走去，边走边掏出电话，开机，在电话薄那原名原姓的一长串人中翻出一个叫“甜心baby”的另类，打过去。

很快，那边传来一声惊呼：“三郎！”

然后，惊呼瞬间转成欢呼，那边惊奇地女声传来：“哟，我说，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家拼命三郎竟然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她说笑了几句后，也不用田蜜接话，直接说道：“说吧，什么事？我才不相信你这大忙人有空找我闲扯呢，哼哼！”

田蜜以前听她这么说，定然会嘻笑着回一句。而现在听这句大忙人，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她突然意识到，她对身边人的关心真是太少了。她不止是个失败的女友，也是个失败的朋友，更甚者，还是个失败的女儿。

“还真是有事。”她笑了笑，压下情绪，用很轻松的语气说到：“大忙人今天失恋了，大闲人可有空作陪啊？”

全世界多少人失恋，她就失恋了，有什么羞于启齿的！

那边死寂了瞬间，下一秒，一声高分贝的尖叫直击她耳膜：“啊啊啊啊！田蜜你作死啊！你发什么神经啊！多好的男人多完美的老公人选啊！你有什么不满意啊！啊啊啊啊！你个疯女人！我、要、跟、你、绝、交！！！”

将电话移到十公分以上的安全距离，直到尖叫落幕，田蜜才收回来，轻声解释道：“不是我不满意，是他要分手。”

“什么！”猛然拔高的声音导致声线都扭曲了，离奇失常的声音炮弹般呼啸而来：“他不满意？他有什么好不满意的？有钱有势了不起啊？长得像个小白脸很拉风啊？博士就可以随便踩人玩啊？我呸！我家三郎比他牛多了！三郎，这种人渣咱不稀罕，分了好，他还算有自知之明，知道凭他那种啃祖宗粮才混到人模狗样的根本配不上你！”

这一次，从头到尾，电话都稳稳地贴着田蜜耳朵，她嘴角勾起，情不自禁的笑了，笑着眨眨眼里水花，重重点点头，附和道：“嗯，我知道，他配不上我。”

这句话，让电话那头狠狠噎了下。然后，那边干咳了声，恢复正常后豪气干云地道：“三郎，走，咱们江边喝酒去！”

说起来，真是好久没跟她聚过了，田蜜便从善如流道：“好，咱们喝酒去。”

那边欢快应道：“ok，江边大排档，等我十五分钟。”

可惜的是，田蜜终究没等到自己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下午三点的太阳异常毒辣，空气里弥漫层层热流，她越走脚步越虚浮，额头直冒冷汗，胃里一阵痉挛，她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竟咬牙坚持到了江边。

如约来到江边时，她视线已经有些模糊了，只觉得江风送暖，很是舒爽，于是便踉跄着往那边走去，并没注意到护栏旁边挂着的那一个醒目的红色禁告牌！

于是，当她扑到护栏时，只闻一声‘咔嚓’，便在一片惊呼声中扑向了水里。

而此时，甜心正从车上下来，仰面看到便是一生难忘的场景。

如火如荼的烈日下，旷阔江水荡漾着一片猩红，年轻女子划出一条短短的曲线后，沉浸在了无边的水里，江面上，只激起一叠水花，江水，血一般地红。

“不——”尖叫声已然破裂，她想跑，想飞快的快，想拉住那女子伸长的双手，可是一迈步，她便跌倒在了地上，只能声嘶力竭地向周围的人大喊：“救她啊，快！求求你们，救救她——”

众人相继扎入水中，四十分钟后，抬出了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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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生异世

田蜜迷迷糊糊中感觉嘴里有异物，有东西溜进她肠胃里，黏黏地，很不舒服。她皱了皱眉头，偏了偏头，慢慢睁开眼睛。

逐渐清晰的视野里，出现一个女子，她俯身，声音轻柔地问：“球球，球球，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田蜜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连呼吸都静止了。昏昏沉沉的脑袋里，只有一个反应：好美。

柳腰莲脸，螓首娥眉，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潋滟流光，赛雪肌肤细腻无暇。

荆钗布裙，难掩丽质天成。

美人朱唇含笑，那笑意浅浅柔柔，她又长又黑的墨发尽数披在身后，像一匹上好的绸缎，随着她俯身的动作，滑过她瘦削的肩头，落在田蜜脖子上，有些痒痒地。

她用轻柔的语气诱哄道：“球球乖，来张口，再喝点，喝点肚子就不饿了。”

田蜜下意识地张口，然后，下一刻就全吐了出去，“咳咳，咳咳咳……”

好难喝，这东西能吃吗？感觉像是米汤里放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双柔荑搭在她后背，一下一下轻抚着，着急问道：“现在怎么样？还咳吗？”

田蜜咳了一阵，好些了后，摇了摇头，示意她没事了。

没想到，美人又端起那碗粘粘糊糊的东西，一边拿调羹喂她，一边轻声劝道：“球球，娘亲知道这不好吃，和以前的吃食完全比不了。可是，你也看到了我们如今的处境，娘没有办法，只能委屈你了。球球，娘求求你，你张张口好不好？娘不能再连你都失去了。”

美人秋水般的眸子里波光盈盈，她低头试了试泪，又抬起头强笑道：“娘的球球一直是最乖的，来，听娘的话，张口，啊——”

田蜜呆呆的张开口，下意识的往下吞咽，一勺，两勺，无数勺，一直到整碗东西吃完，美人收拾碗筷退出去。

田蜜怔怔地坐在床上。娘？这美人是她娘？明明也就三十来岁的样子啊，明明比她大不了多少啊，怎么可能是她娘？可是，她温柔的语气、怜惜的神情，却一点也不像做假。

田蜜隐隐感觉到不妙，这种不妙在她打量了周围一圈后，更加浓烈了。

身下是*的木床，身上的被子一点都不柔软，里面像是夹了一层稻草。木质结构的房屋，而且还是明显年久失修的样子，房顶有蜘蛛网，墙壁上还有浸水的痕迹，家具粗糙简单，室内没有门，只有半张深蓝色的布帘。

脑子忽然闪过美人那句饱含感情的娘亲，娘亲，孩子，孩子？！

田蜜屏住呼吸，缓缓地、慢慢地举起自己的双手，看了一眼后，她果断揉了揉眼睛，再睁开。

没错，短短地，小小地，还有点肉乎乎地，白白嫩嫩，如同幼童，只是，手心有层薄薄的新茧。

这不是她那双惯于敲键盘的手，她的手，修长干净，掌心没有茧子，即便很早以前有，后来也养回来了。

田蜜双手不住颤抖，她迅速在房间里扫了圈，没有看到有疑似镜子的物品，她掀开被子就要起来，结果一脚踩空，跌下了床，她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往屋外跑。

她要找水，她要看看这张脸这个身体，她要知道她到底是谁。

似乎是听到屋子里的响动，美妇人很快赶了过来，她拉住双目呆滞满脸惊骇的田蜜，担忧地问：“球球，你这是怎么了？”

“水，水……”田蜜犹如溺水的人般紧紧抓住她柔软的手，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这一个字。

“你渴了吗？”美妇人担忧褪去，轻轻拍了拍她抓紧的手，柔声道：“球球先松开娘，娘这就打水去。”

田蜜依言松了手，跟着美妇人走。

美妇人进了厨房，揭开水缸，拿起一个大大的木勺子舀了些水，递给田蜜。

田蜜伸手接过，目光却依旧粘在水缸里。

大大的石缸子里只有小半缸水，水波幽幽起伏，女孩儿的身影随着浅浅波纹荡漾，隐隐绰绰，却也清晰明了。

女孩儿有一头黑黑长长的秀发，整齐的齐刘海覆在额头上，一双大大的眼睛近乎占了小半张脸，瞳孔带着浅浅褐色，就像镶上去的琉璃，睫毛又长又翘，像小扇子般颤颤巍巍地抖动着，鼻子小巧，小嘴微微嘟起，脸颊有点婴儿肥。

田蜜目瞪口呆地瞪着那个倒影，倒影也木木呆呆地回望着她，大大的眼睛里没有神采，就像个木偶娃娃。

神啊，这是哪里来的呆萌小萝莉？

田蜜无语问青天，她职业女性的干练形象呢？

她二十八岁的身体，怎么变成了十二三岁的模样？

她一米六八的身高，怎么缩成了一米五八不到？

田蜜忽然觉得浑身上下哪哪都不舒服，就像把御姐的灵魂强行塞进了萝莉的躯体，一举一动都有装嫩的嫌疑，相当憋屈。

田蜜机械式地抬起手，张口喝水，放下木勺，转身回屋。

她没注意到，美妇人看着她这副呆呆木木的神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疑惑。

田蜜回到屋子里，蹲上床，慢慢地开始转动脑子，开始回想。

她记得，她失恋加失业了，喝了八杯冰水后，顶着炎炎烈日走到江边，靠上护栏，然后，护栏断裂，她一头载水里去了。

她是会游泳的，正当她奋力扑腾时，胃里一阵痉挛，疼得她完全没力气挣扎，一直落下去，直到闭气。

所以，她应该是死了。不，看这情况她好像是穿越了，还年轻了十五岁的样子。

她懊恼地拍拍脑袋，现在冷静下来怎么都想不通：她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和那倒血霉的男人也就认识了两个月，还是相亲认识的，只不过双方年龄到了，又觉得彼此挺合适，于是交往得比较认真，但也仅此而已。

她现在觉得，其实她也不是很伤心，更多的，还是不甘心。

田蜜简直想一巴掌拍死自己，她竟然为了一时的不甘心，间接性溺死了自己。她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还捞着个重生，她爸妈可怎么办？

爸、妈……这两个字哽在喉咙里，田蜜突然湿了眼睛。

自从她开始打第一份工开始，家里的生活重担就逐渐转移到了她身上，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是家里的支撑，她死了，家里怎么办？爸爸身有残疾，母亲身体虚弱，弟弟……

田蜜忽然发现，弟弟不小了，不再是那个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男孩了。弟弟大学毕业后考上了公务员，她托关系把他送进了税务局。所以，大男子汉能担当重任了吧？

而且，她早早就给父母买了医疗保险养老保险等，她自己还买了巨额生存险，她这次出意外，家里能得到一笔可观的保险费，再加上她这些年来不菲的积蓄，足够他们颐养天年了。

爸、妈，对不起，女儿不能在你们膝下尽孝了。

田蜜擦干了眼泪，虽然有些遗憾，却也放下心了。

她看着自己大变摸样的身体，轻声对自己说：田蜜，睡一觉，明天就是新的开始了。你要相信自己，要相信自己可以过得很好，因为只有这样，才对起那些爱你的人，爸爸、妈妈、弟弟、甜心……

田蜜缓缓闭了眼，陷入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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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是谁来了

“球球，球球，起床了……”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呼唤，田蜜缓缓睁开眼睛，大大的眼睛雾蒙蒙地，如同琉璃生烟。

“娘……”声音小小地，有些黏糊，不仔细，听不出里面那一丝试探。

美妇人给她穿衣服的手就颤抖了一下，她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反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什么？”

“你叫我娘？”妇人忽然热泪盈眶，紧紧地抓着她身体，激动道：“球球会说话，会主动说话了，太好了。”

她流着泪，不住地点头，然后突然松开她，说了句：“我去告诉你弟弟去。”

妇人走出去两步，又突然折回来，小心翼翼地求证道：“球球，刚真的是你在说话吗？”

田蜜大概猜到，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可能有语言障碍，昨天在说水的时候妇人并没什么反映，现在叫娘却喜极而泣，有可能是因为原主只在生理需要方面简单能语。

明白了这点，田蜜并没想继续装傻，毕竟一个人天生的性格是很难隐藏的，她也不想扭曲了自己，慢慢改变，未必不好。

田蜜点点头，她看着妇人纤弱的身体飘然而去，片刻后，拉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少年进来。

小少年一亮相，田蜜的眼又狠狠地闪了回，感叹了下，这家人的基因未免太好了吧。

小少年有张白净俊秀的脸，黑长的眉下一双乌黑润泽的眼，鼻梁挺拔端正，唇红齿白，只是小小的眉峰皱着，神色间有点不符合年龄的阴郁。

“听娘说，你会主动说话了？”他走过来，笔直地站在床边，语气有些漠不关心，好像他来不过是看在他娘的份上，和田蜜没有半毛钱关系。

田蜜就点点头，并且双眼眨都不眨得看着小少年，微微拖长音叫了声：“弟、弟——”

听着这声弟弟，少年的脸，忽地沉了下去，他愤愤不甘地瞪了她一眼，转身立在一边。

接下来，美妇人开始不住引着田蜜说话，田蜜偶尔会回她几个字，但都一字一顿，精简得很，但即使是这样，美妇人仍旧欢喜得直落泪。

田蜜就在心里叹气，她总算明白了，美人如水，古人诚不欺我。

好在，美人也没多太久就领着他们吃饭。

田蜜看着自己手里稀得能照出影子的米饭，拿筷子一夹，抬起手来，便听到一串‘哗啦啦’的水声，而筷子上只有可怜巴巴的两粒米。

她沉默地咬着筷头，觉得老天爷跟她开了一个太大的玩笑。

就在昨天，她还是金钱的操纵者，她能利用金融产品的高杠杆效应，动辙以百万的资产撬动上亿的资金。而今天，她一下子成了受金钱驱使的奴隶，为未来之生存发展感到深深忧虑。

早饭过后，美妇人就搬出了一个密编的竹篓，坐在房檐下做起了针线。小少年在腰间系了几根麻绳，出了门，出门之前，似乎还鄙视地看了游手好闲的田蜜一眼。

田蜜想了想，女红，她是必须不会的。琴棋书画，进博物馆和画展参观过算不算？唱歌跳舞，那纯属扯淡。做家务活，还是饶过她吧，她前世属于离开了餐馆和家用电器，连生活不能自理的那类人。

这么算来，她会的，并且拿得出手的，就只有财务方面的了，只是古代恐怕没有事务所、银行、金融机构，以及证?唤灰姿?d敲矗??菔蹦芙?模?褪瞧笠岛拖喙氐乃拔裆蠹苹?沽耍??倭呕?姑挥械鬃拥娜四目赡苣敲慈菀捉?ィ炕故巧袒П冉鲜导省?p>　　就是不知道这里的就业行情，以及相关的法律制度。

田蜜瞬间找到了方向，她向来不是个办事拖沓的人，一旦下定决心，就会一往无前。

那么现在，她要走出去，到外面转转，了解下家里的情况，和这个世界的一些常识。

田蜜说动就动，她抬脚就往门外走，没想到还没走出几步，焦急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球球，你要去哪里？”

田蜜就这样僵住了，她这才想起，她现在不是独立自主的女青年，而是智力低弱的呆笨少女，并且，这个少女还处在‘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古代。

可是，田蜜到底是田蜜，当她是正常人的时候会用正常人的方法达到目的，当她是傻子的时候，那就更简单了，她只需要说：“出去，出去。”

并且坚持说：“出去，走走，走。”

一脸不知所谓的犟和绝对不通情理的坚持。

正常人，是没有办法和傻子沟通的，无知，是最无法战胜的。

果然，美妇人没法子了，她放下针线，为难道：“那，娘陪你走走？”

田蜜固执地摇头，她大大的眼睛干净清澈，像是最纯净污垢的琥珀，就那么认认真真地看着美妇人，费力气开口：“娘亲，要做工，做工，养家，球球，会，好好的，回来。”

“娘亲，别，担心。”少女的声音软软绵绵，美妇人只觉得有一只小心在她心脏上挠痒痒，直把她的心化成一片，恨不得所有事都依着她。

况且，这是十五年来，女儿第一次开口说这么长的话，说她也有请求，也有想做的事情，而不是没有任何情绪地呆在某处，不哭不笑不闹，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好、好，球球乖。”美妇人点点头，温声道：“去吧，别走远了，小心点。”

田蜜在心里舒了口气，第一步迈出了。

田蜜这一逛，就连续逛了五天，当然，她不是每次都那么无缘由的跑出去。从第二天开始，她就借着和弟弟出去捡柴的机会认识这个世界。然后家里要是有什么跑腿的活儿，她偶尔也会‘不太急切’地接过来。

五天后，她大概整理出了一些这个世界的基本状况。

昌国，建国一百六十年，历经五朝，从始皇建国，到汤帝文治，再到兴皇盛世，先辈们打造了个繁荣昌盛的大昌，引得八方依附四海来朝。然而制不过三代，明皇时期，出了巫蛊霍乱，牵连数十万人，伤及国本。而当今圣上尚武，志高远大，意在充疆扩土，中兴国邦。

昌国有十六个州，其中，青州居江河要冲，有大运河连贯，为南北交通枢纽，繁芜无二，富甲天下。

田蜜所在的富华县杨柳村，就隶属于青州德庄府，而德庄府，正是整个青州的心脏。

田蜜一家是三个月前来到杨柳村的，一个美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买下了一间破屋子，怎么不引人注目？天生八卦的三姑六婆们组团跑这家串了几回门后，就再没有后续了。

一个寡居妇人，一个美丽的寡居妇人，还是一个对自己身世难以启齿客居他乡的美丽妇人，在这个年代，怎会不引人遐想？

田蜜从外面了解到的自己家事少得可怜，只知道她娘姓谭，闺名茵芙，年约三十二，实际上看起来像二十七八，她弟弟姓田名川，十二岁，她这一世仍旧叫田蜜，不过不是十二三，而是十四岁……十四岁，这副尊容……田蜜乍一听到又无语了一把。

至于球球这个称呼，田蜜看着自己现在不到一米五八的身高，估计着：这丫头小时候就是个圆滚滚的球吧？现在嘛，勉强算得上珠圆玉润。

田川不太爱说话，尤其不爱跟田蜜说话，一张帅气的小脸总是沉沉闷闷地，田蜜从他那里听不到什么，只能从这孩子偶尔蹲在山坡上拿树枝写字时，才偶然看到些东西。

比如，他写一个大大的田字，然后再狠狠地、缓缓地、用力地画一个大叉，那个时候，少年小小的身体透出巨大的恨意，让意外跳出来的野兔子立马蹦出老远。

又比如，他每次都会写两个谭，对离自己远的谭阴恻恻地冷笑，然后转眼就对自己近的谭轻柔微笑，变脸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一度让田蜜怀疑这小孩有间接性抽风症。

做完这些后，他就开始背书，有记不清楚的，就拿出怀里的竹片，用近旁草叶的乳汁在上面做记录，然后接着背。

小山坡上，田川书声朗朗，田蜜就着这背景，认认真真的捡起了枯枝，偶尔，她会抬起头来看看田川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废柴，握紧手指。

从第一次出门后，谭氏偶尔会同意她出门，可范围，仅限这个五里不到的小村庄！并且，随着她越来越正常，谭氏最初的激动渐渐降下，越来越限制她的活动范围和外出次数，大有要‘养在深闺人未识’的架势。

如果是以前的田蜜，她是绝对不会妥协的，作为家里经济来源，她有说一不二的话语权，而现在，她会想想，家里人怎么想的，他们是什么样的感受，他们是否想这样。

这一天，田蜜捡柴回来，又无所事事地搬了张凳子坐在房檐下，发呆。

她刚发了不一会儿呆，就被一阵“碰碰”地拍门声惊醒了，抬头一看，自家破败的院门颤巍巍地抖动着，随时都有报废的危险。

谭氏就如同惊弓之鸟般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她先是四下看了看，又坐立不安地问田蜜：“球球，你弟弟呢？”

“放下柴，就出门了。”而且，看那步伐还挺迫切的。田蜜看着谭氏惊慌的神色，再看看已经快摇摇欲坠的院门，疑惑问道：“怎么，了？”

谭氏朱红的唇瓣被她咬得发白，她强自镇定地对田蜜露一个笑，叮嘱道：“球球听话，快回屋子里去，娘亲去去就回。”

然后，微微颤抖着娇躯，快步往大门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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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谁傻啊

田蜜没有说话，她站起身来，默不作声地走在谭氏身后，离她大半步远的距离，走在斜侧。这个位置，容易看清方向，并及时作出反应。

外面的人似乎已经不耐烦了，开始扯着嗓子大吼：“大妹子，在不在啊？给大哥开开门啊。”

是个男人的声音，浑厚粗鲁。

谭氏颤抖着手打开门闩，拉开门来。

门外果然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胡子拉渣地，黝黑的脸上一双牛眼在看到谭氏那瞬间瓦亮。

他抵着门，不待谭氏说话，就拎起脚边两个木桶挤进去，边大大咧咧地往厨房走，边道：“大妹子，我估摸着你家的水缸快见底儿了，你家里又没有男人，就随手帮帮忙。”

家里没男人，知道家里没男人还好意思往人家家里钻？而且这话说的，好像他多仁慈善良，他们该感恩戴德似的！

谭氏站在门口，跟着他走也不是，撵他出去也不是，只得紧张地注视着门外，深怕有人看到，煞白着脸，蚊吟般道：“那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男人一双眼睛毫不避讳地在谭氏身上打转，毫不在意谭氏难堪的脸色，自顾自说道：“都是乡里乡亲的，一家人嘛，有什么麻烦的，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二贵我绝不推辞！”

谁跟你是一家人！

谭氏低着头，白中带粉的莲脸如同霜染，眼泪在框中打转，她喉咙发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样**裸的目光，她谭茵芙何时受过？何时受过这等侮辱！

二贵上前走了一步，谭氏吓得即刻后退，二贵肆无忌惮地靠近，心想，那些戏文里说的：泪光点点，娇喘微微，杨柳细腰不胜恩。无非如此吧？

他忽然浑身燥热，特么的，迟早搞到手！

谭氏浑身直哆嗦，她想叫人，可没人比她更清楚，这种情况被人看到后，谁更吃亏。而反抗，按双方的体力，根本不可能。

她忽然感觉到了一股绝望，一股熟悉的绝望，仿佛她千里风尘万般艰难仍旧逃不出被侮辱的命运，擦不掉那要命的肮脏！

这时，一双柔软的小手突然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小手轻轻晃了晃她，力道不大，却带着种奇异的韵律，抚平她波涛汹涌的心。

少女的身影不高大，甚至称得上弱小，可当她安安稳稳地站在哪里时，却有种说不出的镇静，镇静地仿佛狂风骤雨也撼动不了分毫。

谭氏会慌张失策，她可不会。

光天化日之下，她家院门大开，二贵真想做点什么也不会挑在这个时候。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到时候惊扰了乡民，她们拼死再换个地方落脚，他二贵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只怕要落得个没脸没皮！他这会儿无非是小人心理，想趁机占点小便宜罢了。

“你是村东头的二贵叔叔吧？听说二婶子是县里人？你好厉害啊，竟然娶得县里人做媳妇。”她大大的眼睛满是崇拜，脸上的表情却是呆呆木木地，看起来有些傻乎乎。

迎着二贵故意瞪大的凶悍牛眼，也不知道害怕，单纯地近乎真挚，她真挚地说道：“我刚看到她往这边来了，开门的时候。她果然和婶婶婆婆们说的一样：一看跟村里人不一样啊！”

少女认认真真的脸色，让人看不出她是看不明白状况的真傻，还是装傻。

“你说，她往这边来了？”二贵一下子躲到门后，偷偷透过门缝看了眼，但因视线受阻，不敢肯定。

他犹疑地看向那小姑娘，只见她大大的眼睛坦然看着他，他从未见过那么干净无垢的眼睛，实在找不出半点撒谎的痕迹。

况且，一个傻子，怎么可能会撒谎那么高端的技术活？

二贵把疑惑收回肚子里，很放心的问傻子：“她走了吗？”

田蜜往外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道：“刚好被树丛挡住了，看不到——”

只见她话还没说完，二贵就嗖得一下溜得没影了。

县里的姑娘，是那么好娶的吗？田蜜看着他的背影，想着，也不知道县里的房价水平怎么样，此处，并非久留之地啊。

田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转过身，不慌不忙地走回去坐着，单手撑着圆润的下颚，双眼无神，不知道又在发什么呆。

谭氏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看着她平淡地近乎木讷的小脸，有点怀疑刚才有所依靠的感觉只是她的幻觉。

可是，她是真的听到女儿利索的说话，语速虽然慢慢吞吞，却是连贯的，且条理清晰。

她，一点不傻，知道保护自己娘亲的人，哪里傻呢？

田蜜正在靠这些天的见闻估计家里的财务状况，谭氏就端着一盆衣服走到她面前，头一次主动问她：“球球，娘亲要去河边洗衣服，你想去吗？”

田蜜愕然看着她，有点反应不过来，而后，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她就像瞬间活了过来似的，飞快站起来，走到谭氏身边，用行动表明她的意愿。

谭氏看着这么生机勃勃的女儿，心里即无奈又轻快，看来，女儿是做不了大家闺秀了，不过她这样开开心心的，或许更好。

此刻正是巳时，河堤下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扎堆洗衣服，母女两到的时候，女人们不约而同的停了下，然后均当做没看到，继续闲聊。

如是往日，谭氏会找个没人的台阶独自清洗，可不知怎么今天人格外多，还有些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就站在杨柳树下，或者坐在石阶上窃窃私语。总不好赶人家走吧？

谭氏正有些不知所措，就听到近处有人低声道：“妹子，你来这儿洗吧。”

一个扎着蓝色头巾的妇人挪开一点，有些僵硬地顶着周围有意无意飘过来的目光，也不知道跟谁说：“孤儿寡母的，也是可怜人。”

就有人似笑非笑地扬声接了句：“蛇娃他娘啊，就是心善！”

接着，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附合道：“可不是嘛，生了那么个没出息的儿，这心不宽厚不行呐！”

蛇娃她娘狠狠地打着衣服，咬着牙，闷不吭声。

田蜜可不理会她们阴阳怪气的话，她拿过谭氏手里的木盆，几步走下乱石砌成的台阶，将木盆放在水边，先低声对蛇娃他娘道谢，又回头喊低着头干站着的谭氏：“娘亲，娘亲快，洗洗。”

谭氏这才缓步挪过去。

谭氏洗衣服，田蜜也就没什么事了，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斤两，她要是帮着洗，估计谭氏洗第二次还是轻的，弄坏了可就不好了。

她站起身来，小手拉了拉谭氏衣袖，说道：“娘亲，边边，玩。”

少女的声音清清脆脆，却也因为太过纯净，而显得有些白痴。于是，又一串指指点点的窃笑声。

谭氏面上一红，低下头，轻声叮嘱道：“好，球球就在边上玩，别下地，免得弄脏衣服。”

田蜜点点头，走上台阶，慢慢在人多的地方打转，也不在意别人看她的眼神。

开始还有人时刻关注她取乐，后来看她就知道一脸茫然地走来走去，也就无聊地收回了目光。尤其是姑娘们，时不时地踮起脚尖往田道上瞅，互相推说着什么：“我刚的确看他往这边走了嘛，不信你问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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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奇怪的异乡人

很快有人猛点头，附和道：“你们没见连王凤仙都来了吗？人家可自诩是小姐的身子，什么时候跑田间来过？还陪洗衣服，我呸！我看啊，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呵呵……”

“里正家的王孔雀都来了？她不是眼睛长脑门上的吗？怎么，那个异乡人莫非很了不得？是县里商户的郎君吗？啊，不会是县太爷的公子吧！”

“反正我长这么大就没看过那么好看的人，管他是谁呢，多看看，不亏。”

“我也见过一回，穿得也没多金贵，应该也没多富贵吧？”

姑娘们热烈地讨论开了，田蜜觉得这场景有些眼熟，大有现代追星的架势。

田蜜走了几圈，耳朵一转，突然悄无声息地坐在两个洗衣服的妇人身后。

只听其中一人道：“你说，最近可奇了怪了，咱们杨柳村不知道接了什么地气，人都往咱这儿来，还都瞅着跟咱挺不同。那三月前来的谭寡－妇长得跟天仙似得，月前落脚的年轻人，唉，那个俊哟！老娘要是再年轻个一二十岁，也得跟这帮姑娘样，抢着也要巴上！”

妇人掩嘴偷乐了会儿，看了看左右，凑到另一个耳边低声说：“我跟你说啊，这两人都算不得什么，我当家的告诉我啊，县里最近来了位大人物！据说还是从宫里出来的呢！”

此言一出，旁边的妇人就被唬了下，差点失声叫出来，她捅了捅妇人，也学着她压低声音：“快说说，到底什么来头啊？”

“听说是在宫里伺候贵人的，几年前衣锦还乡，府邸设在德庄府。”她偷偷摸摸看了看河岸两边洗衣服的人，见确实没人注意她，才悄悄道：“是位公公，如今还领着咱德庄府税务司监官的肥差呢。”

末了，一脸得意：“那位要在咱富华县落几天脚，他义子因此专门为他修理了个别院，正招长工呢，你是不知道啊，去的人老多了，人家偏就选上了我家的。”

另一个妇人果然被惊讶到了，而后滴溜溜地转了转眼睛，嘿嘿笑道：“那你当家的可真厉害，这以后啊咱们有个啥事儿，这乡里乡亲的，还得请嫂子和大哥多担待担待。”

那妇人就干笑了两下，虚虚应付了两句，转过身去，背着另一个妇人低声咕哝了句：“体面是体面，可这体面，也不是好要的，你哪里知道这里面的腌?呢。”

田蜜听到这里，轻轻挑了挑眉，她慢腾腾地站起声来，无声无息地走开。

田蜜没走几步，突然感觉河边的氛围一下子就变了，一直嘻嘻哈哈的姑娘们突然间跟植入了淑女系统似的，一个个敛裙站好，保持娴静微笑，轻轻垂首，让美好的脖子和乌黑的秀发一起突显出来。

她发誓，前前后后不超过三秒，快得就跟演练过无数遍似的。

田蜜抬头看去，只见青离离的田埂上，有一人缓步而来，棉质长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摆动，腰无宽带，只两根亚白的细带随意系住，墨色长发被梳理地整整齐齐，一双眼睛漆黑明亮，仿佛泛着浅淡的光，线条流畅的鼻梁下，是一双淡红的唇，不说话的时候，也有着轻微的弧度，好像在笑。

款步有声，舒缓有序，不急不躁，闲适安然。整个人，说不出的好看。

有股魏晋名士之风，同时让她响起现代的一个词：亚光男人。

年轻男子也看到了这边热闹的景象，他微微一笑，隔着不长不短的一段空间，轻轻颔首，然后脚步自然地错过女眷们，走向一个挖田的老汉。

姑娘们集体跺跺脚，杀猪般的眼光射向无辜的老汉。过了一会儿，就开始你推我我推你，脚步迈一步又缩回来，最后竟然没一个敢在众目睽睽之下靠近。

田蜜瞅着有点好笑，这群女子，怎么比她更不像原著居民呢？虽说这里男女之防没那么严重，但一个大男人，怎么也不好意思往一大群女人里凑吧？她们集体聚在这里，根本是撵人的节奏嘛。

一个异乡人，虽然穿着普通简洁，可那通身气派一看就不同。田蜜就奇了，他跑田地来干嘛？现在到处都是山清水秀，不存在什么原生态旅游吧？

“哎，你们看，那傻子干嘛？”

“傻子……好像往那边去了。”

“不会吧，傻子竟然也知道美丑？”

仿佛是找到了共同的契机，几个大胆的姑娘装作‘好奇傻子在干嘛’的样子，离田蜜一段距离，跟去了。

河提边的杨柳树下，几个姑娘围着一个姿容娇丽的女子，小声说：“王姐姐，咱们不过去看看吗？”

王凤仙微扬起优美的下颚，冷笑道：“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和一个又丑又呆的傻子，有什么好看的！算了，也没什么意思，我们走吧。”

她斜眼一扫说话的姑娘，“你若觉得你跟她们相同，你就去吧。”

什么嘛，你要不想去看看，还巴巴地跑来干嘛！被扫的姑娘敢怒不敢言，喏喏地低头了，讨好道：“是啊，这世上哪有儿郎能及得上姐姐的三郎啊，那林家可是百年儒商，据说富可敌国啊！”

哼，里正家的姑娘又怎样，人家林三郎啥美人没见过，怎么看得上你！让你骄傲，有你哭鼻子的时候！

王凤仙微红了脸颊，却挺直脊梁站着，也不否认，笑得春－光满面。

这边，田蜜不紧不慢地蹭到田边，慢腾腾地走近，耳边传来两人的对话声。

年轻人长身玉立，他看着这片片良田，笑说老汉：“老人家福气好啊，这田肥，庄稼定然长得好。”

老汉放下手里的锄头，歇了口气，说道：“你这年轻人可真会说笑，田肥是没错，可不是我老汉的福气，老汉我啊，家里就点又干又贫的边角地。”

年轻人笑了笑，奇道：“哦，那老伯这是？”

“这田是东家的，哪里轮得到我老汉来享福，我也就农忙的时候来做点工，挣点钱糊口。”老汉又指了指远处几点，说道：“看到没，从那儿，到那儿，这一大片，全是县太爷家的。”

他杵着锄头叹了口气，饱经风霜的老脸露出几分倾羡，“说起来，这还只是九牛一毛哟，据说桂花村和红牛村那边，还有庄子在。还是当官好啊，当官的不得了啊，咱们老百姓就是攒几辈子都攒不来哦！”

年轻人一笑，倒是清闲地与这庄稼汉论起理来，“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焉不知这‘世事万变皆有因，世事如棋局局新’，今日万贯家产，他日转头成空。老人家今日辛苦劳作，没准这良田一感动，转头就跟了您姓呢。”

老人家被他逗乐了，浑然不在意地哈哈大笑道：“我老汉虽然听不大懂，但好赖还是明白的，承你吉言，承你吉言。”

年轻男子也跟着笑，他欠身说道：“老伯您忙，晚辈就不打扰了。”

老汉摆摆手，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拿起锄头，卖力挖了起来。

年轻男子再度看了看这一大片肥沃的良田，黑亮的眼睛里流光暗转，看不出半分情绪。然后，他转过身去。

田埂极窄，只容一人走过，有点猝不及防，和对面的少女撞了个面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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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谭氏发怒

少女大大的眼睛清晰地照出他的身影，和着他身后一片清水田野，纯净清透，纤毫毕现。

年轻男子收回些微的错愕，微微敛身，往后退去，站在最近的岔口，错身让过。

“姑娘先请。”他笑了笑，等着少女先走。

哪知，那少女就站在那里，在他退开时轻轻歪头了歪头，似乎……对他的动作颇为费解？

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仔细看去，发现她眨眼的频率很少很慢，看起来就像长期不动，即便动也有些迟缓，圆润的小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哭不笑，显得呆呆地。

正常女子不会在陌生男子说话的时候，站在人家身后一动也不动吧？

那么干净的眼睛，怎么，是傻子呢？可是正常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干净的眼睛呢？他摇头失笑。

田蜜光明正大地听完墙角，一脸无辜地瞅了他一眼，然后淡定地转身，继续迈着慢腾腾地步子，慢慢挪回河边。

她根本没有走他让出来的那条路。

年轻人倒没什么，跟在田蜜身后满心激动地以为就要靠近了目标的几朵娇花，瞬间焉了。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骂道：这个傻子！

田蜜回到河边时，谭氏差不多也洗完了。

母女俩回去的时候，田川已经回来了，正坐在田蜜先前搬出来的凳子上认真看着什么。

他一听见院门传来的响动，立马手忙脚乱地收拾好手里的东西，眼睛四处搜索着哪里可以隐藏，却因为业务不熟，藏匿未果，反而引起了对方注意。

田川这一连串可疑的行径，当然逃不过母女俩的眼睛。

谭氏黛眉微蹙，抱着木盆，快步走过去，一向柔弱的面容刻板起来，疑惑问道：“小川，你手里的拿的是什么？给娘看看。”

田川就眼睛乱飘，头低低垂着，不敢顶撞他娘，却是不打算招的样子。

见他这不敢承认的样子，谭氏越发疑惑，她不由分说地举起田川的手，待看清他手上那一册精装版的书后，她脸色瞬间雪白，连声音都异常尖利：“这么贵的东西你哪儿来的？是不是偷的？是不是！娘跟你说过多少次，咱们就是再穷再落魄，也要干干净净地！”

谭氏是真动气了，田川嘴唇蠕动了下，面带犹疑，似乎打算开口。

然而，谭氏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声音凄厉，近乎声嘶力竭地骂道：“田川，你忘了你是谁了吗？你的尊严被狗吃了吗？真当自己是勾栏瓦子里那些娼妓出的野种吗？你还要不要脸——”

“我就是个贱种又怎么了！”田川怒吼着打断她，他脸色煞白，双眼死死地瞪着，浓浓的恨意在眼睛里翻滚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咆哮道：“你不就是想说这个吗？你的儿子是贱种，你也——”

“碰——”谭氏手里的木盆就这样砸在田川肩膀上，田川酿跄地退后一步，差点栽倒在地。

“娘——”田蜜惊呼一声，扑上去抱住瞳孔已经开始涣散、神色濒临癫狂的谭氏，满脸惊骇。那么柔弱的女子，那么慈爱的母亲，怎么就突然就下这么重的手？娘亲这也太过激了啊。

谭氏一通爆发后，忽然静了下来，她颤抖着身体，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任由眼泪落下，只满眼悲凉地看着自己儿子，声音嘶哑道：“别人想逼我死，你也不想要我活了吗？”

田蜜一惊，死死地抱住突然间静地不可思议的谭氏，朝田川大吼道：“快给娘道歉！”

少年死死地咬住嘴唇，通红的眼睛紧盯着谭氏，爆吼一声：“在乎那些杀人语言的，究竟是我还是你！”

说罢不管不顾地撞开两人，一头扎进了房间里。不一会儿，一阵沉闷压抑的哭声便传了出来。

谭氏呆立在原地，眼泪静静流下来，似乎陷入了某种魔障中，柔如娴花静月的脸上，一片抵死纠结。

脸上一凉，谭氏回了点神，感觉一双小手小心翼翼地为她擦着眼泪，异常柔软。

谭氏低头，见女儿大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脸上的泪滴，仿佛它们是宿世仇敌，一定要消灭得一个不剩才行。

谭氏那久久不能平息的心情，忽然奇迹般的静下了。

田蜜擦干谭氏脸上的眼泪，见她不再哭了，才抱着她，用很轻的声音说道：“娘亲，女儿沉睡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我可能时常睁眼，但那都不是真的，因为我不知道周围都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我们一家人都经历了什么。”

“我很难过。”她说道：“看到你们吵架难过，看到一家人动手难过，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帮不了，更难过。”

她推开点谭氏，让她能够看清她脸上的浮起笑容，闪着水光的大眼睛亮得出奇，琉璃之上，闪现出一种奇异的光彩，她微笑着说：“可是娘亲，我不会让自己一直难过下去，从我真正醒来那一刻起，我就告诉自己，过去的永远都过去了，现在我有疼我的娘亲，有懂事的弟弟，我很满足。”

“娘亲，你有贴心的女儿，有努力上进的儿子，你不满足吗？”她重复了一遍：“娘亲，过去的永远都过去了，我们都放下，不好吗？”

说到这里，她不再继续了，放开谭氏，弯腰捡起地上二次受伤的衣服，走开了。

谭氏站在那里，她也问自己：我有这么乖巧听话的一双儿女，难道还不知足吗？那些伤人的言语，难道比自己的孩子还重要吗？

眼泪缓缓躺下，她突然间抬起双手，愣愣地看着那纤细的十指，感到一股钻心的疼痛。十指连心，十指连心，伤在儿身，难道不是痛在母心吗？

小川是气坏了吧？那孩子从小就是个听话懂事的，怎么可能偷东西呢？她真是什么事都能往那方面扯，偏激地几乎疯狂了，早熟的小川是想让她清醒过来。

谭氏抬起脚，走向了田川的房间。

田蜜站在厨房门口，松了口气的同时，浮起了个笑容，这母子俩的心结，就算一时半会儿还没法彻底解开，但至少也会好些吧？

过了很久，谭氏才抱着一个箩筐出来，她轻声对田蜜说道：“你弟弟他睡着了。”

她低头抹了抹泪，满脸愧疚地道：“那孩子，胳膊肿了一大块，都怪我。我也问清楚了，那本书，是他从那个异乡人那里借的，今儿个上午，那个异乡人还把他竹简上不懂的地方都讲明白了。”

“娘你别担心，小孩子好的快。”田蜜赶紧安慰，想了想，还是斟酌地道：“弟弟是怕你心里不好受，才不在你面前读书的，毕竟……”

毕竟家里根本支撑不起这笔费用。

田蜜知道，这个时代的书籍还没被普及，私塾也不是一般人家上得起的，弟弟不说，是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

谭氏闻言，心结解开的同时，更加心疼地不得了，一个劲地自责，田蜜就在一旁手忙脚乱地安慰着。

等谭氏哭得差不多了，她才把那个箩筐推向田蜜，说道：“你弟弟受了伤，这些天还是养着好。这些绣品，就委屈你送去县里东阳巷的织宝堂。”

田蜜眼睛一亮，她可以去县里？她真的可以走出去了？感觉到嘴角笑容在扩大，她连忙收敛神色，努力使它看起来呆板严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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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机会来了

谭氏并没注意到她的反映，她只是拉着女儿的手，怜惜地为她理了理鬓角的发丝，不住安抚着：“球球，娘亲要在家里赶工，不能陪你去了，村里赶去县里的人，通常会在卯时出发，到时候你就紧紧地跟着他们，人多，要安全的多，同村的，你又是个女儿家，他们总归要照顾着点。”

田川受了伤，得看大夫，家里仅剩的银钱将随之告罄，她必须紧赶慢赶地做工，只能让女儿一个人去办这事了。

如果，女儿还是以前的模样，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出门的，可这些天来女儿的表现，却让她不自觉地相信她。

只是到底，女儿从没独自走过这么远。

谭氏嘴里发苦，都怪她，若不是她，一双儿女哪里会沦落至此。

心里愧疚，她又细细叮嘱道：“在外面不比在家里，你一定要万事小心，莫要随便跟人说话，莫要跟陌生人走。娘亲的绣品虽然算得上上乘，但店商都有固定货源，不好卖。那织宝堂的掌柜是正好有个妹妹嫁到咱们村里，看在这佛面上收了，给了个比较好的价钱，算是照顾我们母子，你定要态度好点。”

“你拿到钱后，到米铺去买斗米。买完就赶紧回来，就算着实好奇县城多看会儿，黄昏之前也一定要回来，还有……”

田蜜虽然沉浸在走出去的喜悦中，但这不妨碍她一心二用地去听谭氏的话，并且时不时地点着头。

这天夜里，她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家里财务状况都被她摸透了，田川这一伤，现金马上归零，存款什么的想都不用想，肯定没有，至于固定资产——这破房若是按二十年来提折旧，只怕也早八百年前就提完了，净残值不比零多多少，顶多能当柴烧。破得不能再破的家具什么的，就更不用说了。

家里前前后后，就只剩下人，而人还要吃饭穿衣等等，哪样不要钱？

虽然，还不能确定这些绣品能卖多少钱，但想来不可能太多，不然以前家里也不会每天清汤寡水的。而残羹冷炙吃久了，身体肯定受不了，更何况田川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但这还不是最迫切的，她最着急的是换房子，最好是能在县里租房子，这样不仅能离开杨柳村这些居心叵测的男人女人们，以后工作也会方便很多。

问题多多啊，田蜜叹了口气，真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不过她也不气馁，一步一步在心里规划着，不断推敲，渐渐睡去。

夜越来越深，村庄里星星点点的灯火渐次熄灭，烟灰色的薄雾中，间或能听见几声狗吠，一片宁静安然。

次日，田蜜早早就起床了，她出门的时候，外面是一片灰麻，晨露湿衣，有些冷意，谭氏提着气死风灯送她到村头。卯时许，陆续有人自此经过，田蜜并没有随便跟上去，而是仔细认了人，对她家不太友好的，那是绝对不能同行的。

等了好一会儿，谭氏都开始着急了，田蜜才眼睛一亮，跟一个汉子打招呼。

“大叔，早。”田蜜清清脆脆地跟蛇娃他爹打招呼。

“早啊。”蛇娃他爹笑着回了句，很热心地问：“是田家姑娘啊，怎么，你们也要去县里？”

谭氏于是拉着田蜜上前，麻烦蛇娃他爹带一程，蛇娃他爹并没推辞，招呼着田蜜坐上他的牛车，推着她上县里。

杨柳村到富华县有十二里路，蛇娃他爹推着东西，脚程稍慢，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到了县里，田蜜婉言谢过要陪同她办事的好心大叔，一个人问着路，找到了集市。

她并没有一来就去找织宝堂，而是本着知情原则，到处打探了下情况。

昌国的集市内设有一列一列的行，同业店铺常集中在同一行或数行之中，对百姓进行交易。

田蜜东瞅瞅西看看，见到哪个面善的大叔大婶闲着，就蹲在旁边唠嗑唠嗑。一个时辰下来，把物价了解的差不多。

这里和中国古代类似，一两黄金=十两白银=十贯铜钱=一万文铜钱。大米十四文一斗，白面三十文一斗，一匹绢两百三十文……

田蜜溜达完，已经快巳时了，这个时间赶集市的差不多都回家吃午饭了，店铺生意不是很忙，她正好去织宝堂。

东阳巷在县南，巷子左右都是些小商铺，来往的人不多，她沿路问着，很快找到了地方。

店铺进门的右手边有个高高的柜台，织宝堂的掌柜就在里面清点着账务，听罢田蜜来意后，很爽快地收了东西支了钱。

“姑娘拿好。”织宝堂的余老板将二十四个铜板放在田蜜手里。

田蜜眨巴了下眼睛，看着多出来的六个子儿困惑：“不是十八个铜板吗？”

不是她不爱钱，而是谭氏交代过，人家收他们的东西本来就是照顾她们，她们不能看见便宜就占。

说起这个，余老板就笑道：“田姑娘有所不知，令堂针法高超，所用灵晕法深浅不一，层次分明，最是富丽堂皇，深得妇人们喜爱。只是令堂用的布料差了些，若是换上高档的，必能卖个好价钱。但即便用此等的布料，出的绣品也比一般的贵上一些，这多出来的六个铜板，是你们应得的。”

“多谢余叔。”田蜜将铜钱收好，看了眼柜台上合上的账册，好奇道：“余叔叔在算账啊？”

女孩儿的眼睛晶晶亮亮地，满是推崇地看过来，看得余老板挺起了腰板，骄傲点头：“那当然。”

“不过，”他笑了笑，又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也就是算个数，做账什么的，还得月底请帐房才行。”

像这样的小店铺，根本没那个资本给人按月开工资，平时记账都是老板自个儿弄，到月末才花些钱请大作坊的帐房帮个忙。

田蜜再眨眨眼睛，笑眯眯地道：“余叔叔，我可以试试吗？我倒是会做账，不信您考考我。”

余老板失笑，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柜台里，田蜜就站在柜台前等着，她以为余老板是进去拿帐试试她。

不曾想，余老板直接从柜台上伸出一只手，说道：“你们孤儿寡母的也不容易，这几个铜板也拿着吧，就当我代你们卖货，也不赚这中间几个差价了。只是小姑娘，我老余虽不忙，却也没闲得让人消遣。”

田蜜就知道她让人误会了，想开口辩解两句，看余老板不善的脸色，又忍住了。她略一思索就想明白了，这个时代的女子都主攻琴棋书画女红等，没几个会算账的，更何况她年纪看起来才十二三岁左右，太过稚嫩，而且还身处乡野之地，没甚学识，没人信是正常的。

田蜜微微叹了口气，而后又给自己鼓气，只要功夫深，铁棒磨成针，还怕她找不到工作？！

不过，织宝堂如今是他们一家子的生活来源，断不能把老板得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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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古代版拼师

田蜜没有去接那几个铜板，而是俯身道歉：“对不起余叔叔，是小女冒昧了，您也知道我家里条件不是很好，所以我便想着出来找点活做，也好补贴家用，给你添麻烦了。”

余老板听了她的话，面色好看了些，想了想自己竟跟一个女孩儿计较，未免失了气度，便道：“也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要为家里操劳了，你们家啊，可真不容易。只是这做账的事以后莫要再说了，要知道这账可是和税挂钩，一个不慎要吃官司的。”

“是，小女省得了。”田蜜乖巧地点点头，大大的眼睛里一片受教后的清明，“那没事的话，小女先告退了。”

“嗯，去吧。”余老板点点头，见她态度良好，脸色也恢复正常了。

田蜜走到门口，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余叔叔，娘亲说您有个妹妹嫁到我们村里，我忘问了，她是谁啊？”

说起自家妹妹，余老板神色就格外柔和了，连带看田蜜的眼神，也称得上和蔼可亲了，他道：“我妹妹嫁去你们杨柳村有两年了，就是你们村朱贵的媳妇儿，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你们平日里多走动走动，小妹是个爽利性子，就是挺大个人了还有点孩子气，劳烦令堂俩多照应照应包容包容。”

田蜜在听到朱贵媳妇时整个人就蒙了，朱贵在家排行老二，因此大家都习惯叫他二贵。二贵……那个别有用心的朱二贵！

难怪娘明知有危险还不得不打开门，开门后，更是惶恐不安地朝外望，一副深怕被人看到的样子。现在想想，她岂止是惶恐不安啊，简直是胆战心惊！那位可是他们一家人衣食父母啊！

门口的女孩儿呆呆站着，大大的眼睛没有神彩，她身后的巷子里有零星几个行人路过，说说闹闹皆有之，却影响不了她分毫。

“怎么了？”余老板不由问。

“没什么。”田蜜迟钝地转过头，歉意地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早听说田家这丫头有些呆呆的，余老板见她这样，也没多想，低头摆弄起了他的东西。

田蜜出了织宝堂，压下心里的隐忧，开始到处打听哪里招帐房。

田蜜马不停蹄的走了半个县，走得腿都酸了，总算打听到几家招帐房的。

可惜的是，管事的一见她，根本不容她说什么，直接不耐烦地赶她走，就像她是胡闹的小孩儿一样，任她费尽唇舌，那边巍然不动，连个机会都不给她。

“出去，出去，哪儿来的没脸没皮的小姑娘，没见爷正忙正事吗？”管事的一脸不耐烦，啐道：“小小年纪不学好，撒谎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像帐房先生样吗！”

说完，厌恶地转身迈进大堂。

锦福楼的有三层台阶，田蜜是被人直接从大门口推出来的，她毫无准备，脚下一歪，就从台阶上滚了下来。

此时虽然已过了正午饭点，但锦福楼向来生意好，因此这时也不乏三三两两食客。而且，锦福楼位于县北宽大街，行人不绝，见到这种情况，自有人围上来看热闹的。

说大酒楼欺负小姑娘的有之，说小姑娘不学好的有之，一番指指点点，评头论足。

田蜜自个儿爬起来，洋娃娃般秀气的小脸没什么表情，小手拍拍布裙，抬头看了锦福楼金灿灿的招牌一眼，转身挤开人群走出去。

下一个目标，仁慧药坊。她在心里说道。

她前世曾听一些大学同学说过，人才招聘会上人山人海，网上投简历的更是多如过江之鲫，找一份工作不压于打一场硬仗，什么样的面试官都有，什么难题都可能碰到。

她这算什么，不过才试了几家而已，顶多面试官素质低点、说话难听点，不明真相的群众多了点。

仁慧药坊在宽大街黄金地带，共有上下两层楼，八个铺面，店里摆放着一排排货架，架上是些药草丹丸，均用鲜亮的锦帕盛放着，看起来很是高档。

仁慧药坊的掌柜姓吴，听田蜜说明来意后，倒没像开始几家反映那么激烈。在田蜜说可以试试看时，还选了最简单的方法，让她去前面算算看。

算，这是最简单，也最方便的测试方法，不像现代还问你某笔业务该如何记账，某某学术用语是什么意思，不同会计方法对利润和所得税有什么影响，更甚者，还有人直接问：假如老板让你做假账，你做不做？

田蜜一听有机会，松了口气，跟着吴掌柜走向前堂。

“?眩?獠皇俏庹乒衤穑俊绷饺烁兆叩酱筇茫?图?桓鲎?诖笠巫由虾炔璧哪昵崮凶犹袅颂裘肌k?膊徽酒鹄矗?湍敲蠢仙裨谠诘淖?牛?笠?频厮档溃骸罢?茫?姨?的忝钦舛?姓史磕兀?易罱?荒敲疵Γ?故强梢园锔雒Α！?p>　　田蜜面色一僵，敢跟管事儿的这么说话，这厮不是个二五八万就是来头不小啊，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刻，吴掌柜不但不介意，甚至还带着笑，上前说道：“原来是万算盘大驾光临，先生要来，怎么也不提前说声呢，我也好准备准备啊。”

田蜜就奇怪了，做会计这一行的，古往今来都是越老越吃香，这男子如此年轻，怎么瞅着这名气还不小呢？

“那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年轻男子语气轻浮，他翘着二郎腿，仿佛这时才看到田蜜，挑眉道：“哟，莫不是我来晚了，吴掌柜这是找着人了？”

“哪里哪里。”吴掌柜笑得和和气气，“这不，还没定下嘛。”

田蜜心里一咯噔，完了。她微微眯了眯大大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把抢她饭碗的年轻男人打量了遍，给出了个评定：举止轻浮，狂妄自大，没有半点职业修养。

“哦，这样啊。”年轻男人拖长了音，将茶杯一放，说道：“那现在就定下吧。”

说完，低头若无其事地玩起了自己的手指。

手指又黑又短，田蜜扫了一眼万算师的手，轻撇了撇嘴，在心里腹诽了一句

吴掌柜根本不用想，笑道：“您可是徐算师的高徒，您能来我们仁慧药坊，那是我们的荣光。”

至此，事情落定。

吴掌柜歉意地对田蜜道：“真是抱歉，耽搁姑娘时间了，我给姑娘赔罪，实在对不住了。”

吴掌柜见座上的那位大爷面露不耐烦了，便不再管田蜜，引着那位向后堂走去，边走边笑道：“听说徐算师前段时间受邀帮户部审帐，揪出了不少偷税漏税的，好几家商铺都被封了，老板也被好一顿鞭笞……徐算师不愧是咱们德庄业界的泰斗，一出手准无误啊……万算盘年纪轻轻，有徐算师指点，前途不可限量啊……”

古代版拼师啊！

不过，吴掌柜这么做，田蜜倒是能够理解的。会计这一行，做的多，懂得多，干的时间越久，经验越丰富，有一个经验丰富的前辈言传身教，比别人摸索好几年都管用。

只不过，姓万的那拽得二五八万的模样，真的很欠踩啊。她真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哪哪儿都瞅没瞅出点会计严谨认真的模样，也不知道那厮肚子里有几桶水吊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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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一作案现场

田蜜出了仁慧药坊，抬头看了看向西的太阳，觉得有点晃眼，而且，中午没吃饭，又接连奔波，让她有点大脑缺氧，身体竟跟着晃了晃。

她握着袖子里的铜钱，掐着时间，又去了一家商铺，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一定要成功。

可事实上，她又一次被毫不客气的打击了，只不过这一次她没再死皮赖脸，一见对方脸色，便很识相地走开了。

她垂头丧气地跑去粮行买了斗米，包着布袋，伴着夕阳，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

一路上，她胡思乱想着，前世她虽然又忙又累，可一直都顺顺利利的高升，大学没毕业就考过注册会计师四门考试科目，轻而易举地进了上海一家会计师事务所，没能体会到大学同学找工作的苦。

工作以后，她也并没有懈怠，不止读了专硕，还继续考了各种注册证书。可以说，就算她不工作，单把那些证放单位里，每年也有一笔不低的收入，足够她吃穿不愁。

因此，活了两世，这还是她第一次**裸地遭拒，彻头彻尾的失败。那种不被认同的感觉，很陌生，心里满满都是失落，和化不开的酸涩。

田蜜觉得，她现在颇能体会古代那些壮士报国无门的苦楚。

然而，还没等她把这难得的伤春悲秋体会个够，一声暴喝就唬得她早走得软趴趴的脚狠狠一抖。

田蜜只觉这声音杀气腾腾，在她耳边嗡嗡荡响，她惊疑回头，看清状况后脸色一变。

“拦住他！”几匹快马从长街飞奔而来，一个身穿墨绿锦衣的年轻男子，带着四个护院打扮的人，追着前面一匹急驰的快马，向设置在出县要道口的拒马冲去。

拒马交叉摆放在口子上，尖尖的圆木顶端对准了狂奔的骏马，拒马旁边，两个手持长枪的卫兵也将锋利的枪头对准了马上的骑士。

不过几个呼吸，前面那匹快马便冲到了近前。

对面，寒光凛凛的尖刺直戳眼球，扑面而来的煞气让马儿受惊，一声响亮的马嘶声在夕阳的残照下格外凄厉。

然而马上的骑士却充耳不闻，他目不斜视，紧紧地盯着里自己越来越近的利器，在心里不断估摸着距离，直到马儿前蹄踩上他定的那个点，他才猛地一拉缰绳。

田蜜眼睁睁地看着马儿冲向尖木，就在她以为要马翻人伤之际，又更为惊骇地看着马儿一声长鸣，前蹄飞踏，以一种流畅得不可思议的姿势，从卫兵头顶跃过，落下，溅起一地尘土。

她看呆了。

“让开！”一声不压于之前的厉喝将她惊醒，田蜜一抬头，只见前一刻还在拒马对面的人，此刻竟只在她十步开外，她甚至能看清翻滚的马蹄，激扬的尘土，以及马上骑士带着杀伐之气的脸，熟悉又陌生。

少女的目光透彻到空洞，她就那么安静的站在那里，站在急驰的马蹄之下，仿佛没有灵魂，不知恐惧。

夕阳下，阴影总是又长又浓，人与马投下的暗影，以极快的速度将她淹没，淹没……田蜜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她身体立刻一矮，顺势往路边一滚。

而此刻，马上的骑士目光凛冽，他只手拔下冠发长簪，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扎，握着缰绳的手猛地往上一提，受伤的马儿发出更大一声嘶鸣，身体拔地而起。

凛烈的风从田蜜背后刮过，尘土落了她一身，她紧紧的贴着地闭着眼，等风声过去，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扬长而去的背影。

“追！”从惊险万分的马技中回过神来的年轻头领，一打马，带着身后四人狂追而去。

田蜜挥了挥他们掀起的尘土，暗自庆幸，好在捡回了一条命。

她顺了顺狂跳不止的心脏，歇了口气，试探着站起身来。

脚有点软，有点发颤，没关系，这很正常，坐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田蜜歇了一会儿，慢慢静下来，等感觉差不多了，再次站起来。

站起来后，她捏捏胳膊跳跳腿，确定没有任何问题后，理了理衣裙，脸上又恢复成那副安静呆板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回走。

夕阳渐渐下沉，黄昏后，暮色渐起，田蜜健步如飞，以最快的速度向杨柳村走去。这里没有电话，没有巡逻交警，离得老远都看不到一户人家，实在让她很没安全感。

半个时辰后，田蜜翻过一个山坡，在顶上望见杨柳村村口那颗标志性的老柳树后，暗自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在她走到山坳处时，生生哽在喉咙里。

她的脚，被什么东西?了下，那东西软软地，还带着点未退的温度……她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田蜜缓缓低头，暗淡的光线下，一具染血的尸体，就摆在她面前。

她动作迟缓地扫了眼四周，只见前方不远处，有一个人正拖着一具着墨绿服饰的尸体，将其丢进了挖好坑里，周围树上、泥土间、草丛中，到处可见暗红的血迹。

斑斑血迹，在暮色里开出鲜艳的花，恰此时，村子里的公鸡不合时宜地打鸣了一声。

阴冷的空气里，有股浓郁得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田蜜猛地捂住嘴巴，把喉间涌上的不适使劲咽下去。

她竟然无意中闯入了第一作案现场，而且凶手还未离去！田蜜脑袋里拉起了红色警报。

她小心地退了一步，屏住呼吸，将身体往树木等障碍物后隐去，渐渐远离那人。

那人似乎没发现她，他快速掩埋了尸体和一切染血的东西，又仔细检查了周围，处理好作案痕迹，丝毫不放过任何微小之处，最后再把新坑伪装一番，借着旁边一大丛灌木掩护，从路边看根本什么都看不到。

整个过程流畅无比，那人手法熟练，办事毫不拖泥带水，如果不是在进行犯罪，甚至能被人赞一声干得漂亮。

田蜜心脏狂跳，面上却一片肃穆，她面向着那人的方向，拔下头上的木簪，握在手里，谨慎后退，等她没再看见林子里来回的人影后，心跳静止了。

她忽然觉得，脖子后面有点凉飕飕地。

“吓着你了。”一个轻轻缓缓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

田蜜脖子一僵，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一下一下，随着眨眼的频率，脑子也慢慢跟着降温。

下一刻，少女呆呆地转向他，灰蒙蒙的暮色里，那双大大的眼睛澄澈透亮，清楚地映着他带着浅淡笑纹的眉眼。

她轻轻歪了歪脑袋，小小的嘴巴扁了扁，带着点哭腔小声道：“回家，我想回家。”

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向他，等着他的反应，手隐在袖子里，木簪死死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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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南闲隐士、雁过天青、茉杏七、红遍天下0、作者是我爱人、清蒸鳜鱼，以及绾小白的打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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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兵荒马乱的一天

他点点头，让开一步，还关切问道：“你认识路吗？你家在那里，你从这里下去后，从那儿走，然后走那儿，看到那片斑竹林后，右转就到了。若是中途不记得了，就找附近的人家问问，知道了吗？”

他仔细地指着路，语气平静舒缓，语速也刻意放慢了，看着她呆愣的眼睛反应过来，才继续指下一步。

“好。”田蜜张了张嘴，也不知道道谢，就那么僵硬着身子，慢腾腾地绕过他，往下走。

从始至终，她都保持着同一个步调，慢慢地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彻底离开他的视线，她才松开手里的木簪。

她停下来，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双手揉捏着自己的脸，等感觉一切恢复正常了，才快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田蜜觉得，她整个人都快分裂了，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波涛汹涌，脚步和心跳一起落下，耳边尽是急骤的“咚、咚、咚、咚……”

一直到她冲到家门前，看见谭氏站在门口焦急盼望，见到她了，快步迎上来的同时，眼泪也跟着流了，不知怎么地，她突然平静下来。

好像有人替她担忧，她就可以不惧怕一样。

“娘亲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一定要在黄昏前回家，你怎么……”谭氏抱着女儿不撒手，想起自己在家久等不到，女儿长这么大又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就无论如何也坐不住了，腆着脸在村里挨家挨户地问去县里的人有没有看到女儿，得到否定答复后，只觉得天都塌了。

若不是儿子安慰她，又跑出去找人，叫她在家等，她只怕早就晕了。

谭氏摸着女儿圆润的小脸，方觉得眼前的人真实了，再多的责备舍不得说出口，只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不住点头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田蜜边帮谭氏抹着泪，边轻声道：“娘亲，不哭，不哭了，没事了。”

夜凉如水，指间的泪珠也泛着凉意，直滑进她心里，把心酸成一团。

以前她工作忙，一年到头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跟家里的联系，也就每周一次电话，通话不超过两分钟，内容也无非是：吃饭了吗？身体怎么样？钱还够用吗？爸妈总一个劲地说好，又殷殷叮嘱她这样那样，还总被她打断。

可即便这样，每次回家，他们远远地就跑来接她，那时她只觉得有些好笑，她又不是不识路的小孩子，用得着这样吗？现在想想，却是她没体会到做父母的心里那份牵挂。

往事已不可追，而来者尚可鉴。这是老天爷在给她弥补的机会。

田蜜不由抱住谭氏的胳膊，扬起小脸，笑着道：“娘亲，我们回家吧。”

从此以后，这里就是她的家，有娘和弟弟，有关心和爱护，异世迷途也好，前路艰辛也罢，她定会披荆斩刺，闯出一片天地，保他们富贵安康！

两人相携着走进家门，进屋后，谭氏去厨房做饭，田蜜就学着田川的样子，自个儿削了竹片，又磨了烧过的木碳，一笔一笔记起了今天的收支。

可是直到谭氏做好了饭，田蜜避重就轻地把晚回的原因说了遍：第一次出门，看什么都新奇，一不小心就看过了。田川都没回来。

这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田蜜看着不住往外张望，显得坐立不安的谭氏，那句‘我出去看看’没说出口。她知道，有田川这个前车之鉴，谭氏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允许的，更何况，她还是个女孩儿。

可是，也不能坐以待毙啊，田蜜想了想，建议道：“娘，要不我们去请村里人帮忙找找看吧？人多力量大，总好过这样干等着。”

“好。”谭氏也实在没办法了，她豁出这张脸去，也要求他们帮忙把儿子找回来！

谭氏起身，把站起来的田蜜按下，说道：“你在家等着，别乱走，娘亲去去就回。看好家，不熟悉的人敲门千万不要开，看着不对就大声喊。”

田蜜拉住谭氏的手，坚持道：“娘，一起去好有个照应。况且，你看看咱家院门，真要有个什么事，哪里管用？你就放心把女儿丢这么不安全的家里？”

她可是清楚得很，村子里那帮女人对自家娘亲都是个什么态度，这深更半夜去请人家男人帮忙，不被使绊子才怪。

谭氏想想也是，便允了。

两人提着盏灯，往外走，刚走到自家院子里，就感到地面一阵震动。

谭氏脸一白，握紧了田蜜的手，惊疑道：“这是怎么了？”

“好像是马蹄声，大概有十几匹。”田蜜也是一脸郑重，她拍了拍谭氏的手，飞快地跑去把为田川留的门关上。

她家离村头不远，门前有进村的一条通道，马队飞快地从这里经过，奔入村里。

一时间，整个村庄只闻马蹄声、狗吠声，不见半点人声。——没人敢往枪口上撞，家家户户都关好了门。

“这可怎么办？”谭氏一脸雪白，急出了眼泪，惶惶不安地问：“小川他会不会有事？”

现在这个情况，人人都避之不及，根本就不会有人帮她们这口子外来户！

田蜜一咬牙，不由分说地把谭氏推进屋里，断然道：“娘，你就在屋里，哪儿也不要去，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把弟弟带回来的。”

谭氏愣愣地看着一脸坚定的女儿，看着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散发出的坚韧果敢，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挡在她面前面对二贵的那道身影，心里再一次升起了那种可依赖的感觉。

终于，她点点头。

田蜜于是不再??拢??邢腹厣厦牛?煽斓叵蜃庞屑ち夜贩蜕?姆较蚺苋ァ?p>　　那个在城门口遇到的矫健骑士，那个在山坳里撞上的凶残杀人犯，就是那个在田埂上看到的温良异乡人！

这伙人，是冲着那个异乡人去的。

她没有忘记，田川曾经借过那人的书，虽然不知道他们具体有多熟，也不知道找她的田川到底在哪里，可只要跟上这伙危险分子，就能确定田川会不会遇到危险，这是目前最直接最紧迫的。

田蜜从没像现在这样讨厌过自己的小短腿，也没像现在这样喜欢过自己矮小易隐藏的身材。她抄的是近路，很快就追上了他们，此刻正窝在稻草堆里，透过缝隙，往外看去。

农村最常见的就是玉米杆搭的棚和稻草堆了，她旁边就有好几个，想必是原主人留的。

异乡人租了户独立小院，院后一片竹林，门前一颗大槐树。此刻屋子里没有亮灯，这周围一片黑暗，静得好像没有人。

带队之人着一身银白色丝绸长袍，他甚至未蒙面，露出一张净白无暇的脸，可惜以田蜜的角度看不清楚，她只能见到他瘦削的背影，以及挺拔的身姿，在黑夜里很是扎眼。

只见他挥挥手，身后黑巾蒙面却并没有穿夜行衣的壮汉们行动起来，他们将挂在马匹上的圆桶解下来，一桶一桶地往房屋上泼油，泼完后，直接点火。

放完火，他们就那么坐在马上，看着面前烈火熊熊，看着房屋没有任何招架之力，一点点断裂，然后轰然坍塌。

他们从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屋子里也没有发出过一声惨叫。

没有听到惨叫声，田蜜松了口气。

至此，那伙人打道回府。

黑夜里，集聚的马蹄声如雷霆，踏在村民们的心尖上远去。

等确定他们走远了，田蜜才从草堆里爬起来，她拍了拍衣裙上沾着的残渣，准备原路返回。

结果，她一转身，就撞上一张晚娘脸。

田川拉长着帅气的小脸，死气沉沉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田蜜抱着胸，靠在草推上，反问回去：“你怎么也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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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与杀人犯谈天说地的日子

“是娘让我来找你的。”田川鄙视地看了头发乱糟糟的田蜜一眼，又瞟了眼她身后冒着青烟的房子，边转身往回走，边老气横秋地道：“正事不干，尽会捣乱。”

田蜜跟上去，靠了靠他胳膊，“唉，你找我找到这里来了？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找你啊？”

“恰好听到马蹄声，过来看看不行啊？”

“啊，好巧，我也是耶！”

“……”

两姐弟回到家，谭氏又抹了一番忧心泪，两人好一阵才劝住。

“娘去热饭。”谭氏止住泪，起身往厨房走去。

端正坐好的田川突然弹起来喊道：“娘，我今天特别饿，能不能……多做点吃的啊？”

谭氏轻轻一拍额头，懊恼道：“你看娘这记性，你们在外奔波了一天，自然要多吃点儿，正好今天你姐姐买了米回来。”

说着，便进了厨房。

田蜜就老神在在地坐在一边，瞅着田川。

家里有多拮据，田川不知道啊？他又一向是个懂事的孩子，就算真饿了，也能忍忍，吃得半饱就了事了，怎么会额外提要求呢？再加上，他刚的动作也过激了吧？好像突然才想起自个儿饿了似得。

田蜜不动声色，直到饭吃到最后，听到田川说：“今天饿得太厉害了，不过一次不能吃太多了，这碗饭我留着夜里再吃，免得晚上饿了找不到东西。”她也没表示什么异议。

谭氏听他这么说，自然是点头，还赞同道：“吃得太撑积食，先吃点垫着，饿了再吃也好。只是，到时候就凉了。”

“没事没事，凉粥也挺好喝的。”田川猛摇头，小身板一挺，拍着胸脯保证道：“我还挺喜欢凉粥的，而且我身体好，不闹肚子。”

话已至此，便没什么好说的了，大家各自洗洗睡睡。

田蜜洗簌完回屋后，并不急着睡，就靠在床头上，等谭氏屋子里熄了灯，估摸着她可能睡着了，才跳下床，掀起帘子，踮着脚尖踱到屋后。

田川的屋子往后开了扇窗，窗外有棵他自己种下的小树苗，每天也不给浇水，也不给除草，却时不时地会去瞅两眼，那小眼神儿，颇有些同病相怜。

田蜜悄悄踩着被雾湿的泥土，蹑手蹑脚地蹭到窗口，避开小树苗，侧着脸，把耳朵贴上去。

侧着脸的田蜜没注意到，就在她偷偷摸摸地贴上去的瞬间，窗户也悄无声息地开了。

窗子里，一个年轻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姑娘好雅兴啊。”他微微一笑，正儿八经地看了看窗外，说道：“夜半子时，晨星满天，有晚风轻抚，虫吟声声，可赏月，可弹琴，可谈天说地。姑娘这是，谈天说地来了吗？”

田蜜哑口无言。

田川站在他身后，黑着脸。

对于自己这种行为，田蜜就是想装傻也装不下去，难道说自己梦游？田蜜抬头看了眼对方浅笑的眼，觉得里面尽是了然。这种情况下再狡辩，就真是在闹笑话了。

田蜜没想到，她两世为人，有一天竟会和一个杀人犯在月下‘谈天说地’。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勇气，她反倒抬头挺胸，一副‘没错，我不是傻子，先前就是装傻’的理直气壮样，先发制人：“公子深夜来访，却不与当家人打声招呼，这有点说不过去啊。”

“是在下失礼了。”年轻男子从善如流地道歉，补充道：“明日定当当面向令堂告罪。”

“这倒用不着。”田蜜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呆呆板板地道：“天亮之前，我希望你离开这里，毕竟，你也知道自己不安全，不是吗？”

不可否认，她们孤儿寡母的确是最好的掩护，毕竟，谁会想到他一个年轻男人呆在人家**家里呢？不跟她们打招呼也正常，毕竟，他既不能确定人家会不会同意收留他，又不好跟人解释他呆在这里的理由。总不能告诉她们：我杀人了，想借你这里避避风头吧？

可是，他是确有苦衷，但这不代表他们就要友情赞助，想想今天晚上二话不说就放火烧房的那伙人，要是给她家来这么一下，她们孤儿寡母手无缚鸡之力的，整个就一炮灰的料。

开玩笑呢，死道友不死贫道。

可能是这个杀人犯对着他们一直没流露传说中的杀气，也可能是这个杀人犯实在长得太过伪善，田蜜最初那阵不可抑止的恐惧过去后，倒出奇地静了下来，连带着说话也变得不太客气。

客气什么呢？这可是她的地盘，现在是对方有求于人。

年轻男人仍是笑意浅浅，倒是田川看不过去，不满道：“当时情况特殊，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娘亲解释，这才没让宣大哥说的。”

田蜜静静地看着田川，目光平静地近乎锐利，问道：“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随便把一个陌生人留在家里有多危险吗？”

“他叫乔宣。”田川避开她的目光，干涩地说出自己仅知的那么点东西，“宣大哥他，他遇到了点麻烦，有人要杀他，我去找你时正好遇到。”

“所以你一时善心大发，便仗义相助了？”田蜜的声音依然平静，一个眼神制止住准备开口的乔宣，继续拷问田川。

她不是要他见死不救，而是人要有自知之明，有多大的胃吃多少的饭，吃多了，没能耐消化，不止帮不了忙，反倒要撑死自己连累家人。

“不是！”田川不知怎么地，面对自家傻姐姐此刻的模样，竟有种回到了族学面对夫子的感觉，那种要证明自己是对的、要得到认同的感觉，他很认真地道：“宣大哥教我学识解我困惑，算我半个师长。师长有难，为人子弟，又怎可贪生怕死，坐视不理？”

田蜜抿着唇，没再开口。这小破孩儿年纪小小的，道理倒是一堆一堆。

乔宣轻轻拍拍少年挺得笔直的腰杆，唇角染笑，春风满面地看向窗外的少女。

得意个甚，田蜜咬了咬微嘟起的嘴唇，看了眼吃里爬外的田川，没好气地道：“你要报恩那是你的事情，反正咱们家就那么点口粮，娘亲再苦再累也只出得了那么点织品，仅供糊口，养不起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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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甘冒风险

田川很硬气地道：“那就把我那份给宣大哥吃！”

田蜜一口气憋在心头，硬是没上上来。她嘴角抽了抽，大大的眼睛满是鄙视地瞅了田川一眼，又给了乔宣一个‘你明白的’眼神，转身按原路返回。

田川被看得莫名其妙，最后只能理解为：田蜜又犯傻了。

乔宣笑意荡开，了然地看着少女在夜色里慢悠悠行远的背影。那背影看起来矮矮小小地，小手往后背着，步子又慢又稳，像个巡视领地的小母鸡似得，深怕有不法分子祸害了她窝里小鸡。

他又是一笑，轻轻的声音随着晚风追去：“更深露重，姑娘小心着凉。还有，日后莫要随便靠近陌生男子，尤其是，会武功的。”

她还以为她够小心翼翼呢，原来从头到尾都没逃过人家的耳朵啊。

田蜜脚步不停，摇头失笑。

田蜜走到屋前，先做贼心虚地绕去谭氏的屋子里看了看，确定她娘没醒后，再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边走边想着，其实收留乔宣真是件高风险的事，他得罪的人来头应该不小，他们一个不慎就可能遭殃。

可是，她作为一个贯与风险打交道的人，自然明白高风险的同时，也代表着高收益。

比如，她一直觉得他们孤儿寡母很没安全保障，二贵或者跟二贵打着同样心思的人，一旦动真格的，他们谁也阻止不了，骗得了二贵一次，不可能骗得了两次三次，而有乔宣在就不一样，他能毫发无伤地解决掉那批追击他的人，武力值应该相当高。

又比如，田川一心向学，却苦于家庭拮据不能实现，他以前也应该是上过学的，不然也不可能会识字背书，他既然认乔宣为师，那想必乔宣学识不差，至少教田川是没一点问题。如今有免费的先生凑上来，她又怎好将其拒之门外呢？

相比起这些现实的东西来，乔宣躲在她家里后还能被找出来的那点可能性，便值得挑战了。

只是，怎么跟谭氏说呢？乔宣那么一个大活人，总要吃饭喝水上厕所吧？瞒不住，她也并不想瞒着，不想承担谭氏自己发现后感觉被欺骗的风险。

只是这事关名节，不太好处理。

回房后，她把这些天记的账都翻出来，边敲着竹片，边想着，她真是穷疯了，打主意都打到杀人犯身上去了。不过，乔宣应该上道的吧？最后的眼神，那可是明明白白地说：房租伙食水电费，统统交上来！

她眯了眯眼睛，其实，今天找工作失败后，她倒是想到了一个不错的主意，就是差钱。

成与不成，就看乔宣明天的表现了。

她看着所剩无几的现金余额，仔细收放好，拉过被子躺下去。

田家的最后一丝灯火熄灭，而此时，县里一座富贵的庄园正月下笙歌。

琉璃宫灯挂了满园，灯光合着月光，洒下一片溢彩流光，搅乱了一池碧波。湖畔花草地上，乐妓们或坐或站，弹琴吹管，奏乐呤歌，其声清远嘹亮，醉人心肠。

一切都是那么美，倘若没有主位上那个年过半百的老人的话。

老人身材偏瘦，背部微驼，面白无须，着一身富贵绫罗。此人，正是德庄府税监大人，阮天德阮公公。

侧席上坐着位十*岁的少年，少年身着银白色丝质长袍，腰间宽带上坠流苏，紫玉冠发，容颜俊逸。他执起案上金樽，遥遥向主位一敬：“义父。”

“你们几个，就数你最用心。我不过是为追击那人，恰巧路过此处而已，何须你如此费心。”阮天德声音尖细，他指着园中景色，细白地有些不正常的脸上笑纹横生。而后，他一脸惬意地饮了杯酒，含糊问道：“你说，那人逃了？”

“是的，义父。”少年眉眼低垂，俊逸的容颜微敛，神色间并无慌张，他垂首答道：“孩儿带人去的时候，已经人走楼空，孩儿一气之下，便烧了屋子。”

“周围都搜过了？没发现什么可疑人物？”阮天德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霾，紧盯少年双眼，咄咄道：“你确定？”

少年执杯的手微抖了一下，滚烫的烈酒即刻在他手背上滑出一条红痕，他也顾不得处理伤口，只皱着眉头仔细想过，最后笃定道：“孩儿，确定。”

见少年只是瞬间便控制好了自己情绪，阮天德暗自点了点头。不错，不愧是他最倚重的孩子，是个可造之才。想起这孩子从最初的胆怯地连话都不敢说，到现在在他故意施压时，面上仍能保持不动，这心中，便不免有些成就感。

心里满意，他便和蔼地笑了，走过去，亲手揽了少年起身，安抚地拍了拍他肩膀，细声道：“乖儿安心，义父不怪你，没找到就没找到吧，富华县多大个地方，你在这里，迟早都会逮到的。”

“嗯，”少年低应了声，踌躇了片刻，还是决议坦然道：“那人似乎盗了义父一本书，孩儿请示义父，是否要将那书完整追回？”

“书倒是不用带回来，人带回来就行。并且，我要你不惜任何代价。”阮天德双眼紧盯着坦荡的少年，却更像是透过他在看另外的人。他嘴角带笑，语气轻巧，眼里却像有条毒蛇在吐着丝。那是种，恨不得将对方咬死的狠辣。

他伸出手，再度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压低声音道：“不惜一切代价抓住他，我倒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敢单枪匹马闯我虎穴龙潭！”

少年点头，而后，也不动，他似努力压制脸上的情绪，低声道：“义父这次回来，能呆多久呢？今日，阿绿哥去了，此后，怕是再没有人陪阿潜了。”

“好孩子，人都会死的。”阮天德拍拍阿潜肩膀，神色平淡，他看了眼这满园风光，回道：“义父明日就走，德庄府那边离不开我。你暂时还是呆在富华，依旧当你的督察使，替我看好税务司和那些商户，若有特殊之处，即刻向我禀告。等时机成熟了，我再下调令，迁你回德庄。”

阿潜无异议，“是。”

阮天德沉吟了片刻，还是嘱咐道：“从今以后，你行事要更加小心，富华虽只是个县城，不及德庄府目标庞大，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怎么了？”阿潜感觉到了不对，凝眉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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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假账册

“也罢，告诉你，你也好掂量清楚。”阮天德摆手让乐姬们退下，迎着满园风光，慢慢地道：“你也知道，你义父一辈子都泡在深宫里，那地方，别人是想飞都飞不进不去，但说老实话，我是早好些年，就想出来了。”

阮天德看阿潜似懂非懂的神情，不由一笑，好心情地说道：“你别以为那金碧辉煌的皇宫就是富贵天堂，我告诉你，那就一层皮，扒下来，里面根本什么都没有。”

“我说的没有，不是指那些虚无的荣华啊险恶啊，我说的是实际的。”见阿潜认真地看着他，并不出言打扰，他继续道：“今上重武，这些年来接连拨了几大笔巨款给兵部。国库本就不充裕，如此一来，还不早就被他掏空？他现在是连自己女人的脂粉钱都看上了。你是不知道，现在皇帝后－宫里，但凡妃位以下的娘娘们，全都禁止佩戴金银质地的首饰。呵，不明白的还真当她们喜欢珠玉玛瑙呢！而妃位以上，各项用度也是一减再减，就连皇帝本尊，也是能省则省。”

“上面的人都这样了，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能好到哪儿去？”阮天德说到这里，声音拔高了些，表情也不似先前平静，他红光满面道：“但你看看我现在，看看这富贵庄园，看看这奴仆满地，看看刚才那黄知府紧赶着巴结我的嘴脸，那不比在宫里提着脑袋当孙子强啊！”

阮天德摸摸案几上的金樽，看着这富丽的屋宇，戾气满脸。

谁想让他睡不着，他就要把谁往死里整。他阮天德能从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廷里安然无恙地爬出来，全身上下就没一块软肉。想从他这里入手，别说是门，就连条地缝都没有！

别以为拿到密室里那本账册就能把他怎么样，那恰是他最不怕的。那个人做的帐，这世上谁能看出破绽来？况且，他向来有先见之明，密室里那本，还不过是高仿的而已。

阮天德饮了杯酒，嘴角冷冽一勾。跟他斗，还嫩了点！

阿潜似乎没注意到阮天德的走神，也没感觉到他激烈的情绪，他俊逸的长眉一皱，费解道：“可是义父，既然没钱，那圣上还练什么兵？”

阮天德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闻言不耐烦地道：“谁知道他当年在东楚受了什么刺激，本来挺羸弱的一个小皇子。”

皇位之争，向来都是你死我活，当年皇帝不知道为什么流落到了东楚，回来后就大变摸样，闷声不响地把自个儿兄弟一个个整死，最后一个还给按了个弑君之罪。他倒好，铲除乱党，光荣登基。登基后，又把自个儿皇叔一个个铲除，最后只剩他个光杆司令，这才消停。

可惜才消停没多久，就不安分起来，这又把东楚惦记上了，大有不踏平东楚誓不罢休的架势。

若说这世上有什么烧钱烧得最厉害，那就非战争莫属了。圣上现在想钱想疯了，只怕啥事儿都干的出来。把国库掏空把自个儿榨干后，肯定会盯上下面的一干人等，查官员贪墨，查商人偷漏税，加百姓税赋，怎么来钱怎么整。

若是别人被换一本足以以假乱真的账册，可能很难发现，更别说联系到上面那人身上去，毕竟青州天高皇帝远。可他偏偏就是从那里面出来的，即便深处后－宫，不被允许踏入前朝，他的耳目也不少，早就防着呢！

天高皇帝远，他可真喜欢，他就在这等着看，看他们能折腾出什么来，最好引得商人罢市官员叛变百姓起义，看他们这些上位者到最后拿什么来收场！

阿潜看着阮天德冷笑连连的脸，没再开口，他安静站在原处，一动不动，即便雾湿衣衫，通身冰凉。

田蜜睡了个美美的觉，一大早倍儿有精神的起床，甚至，她还伸展四肢，在房间里做了她上辈子中学后，就没再做过的广播体操。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掀开帘子，双手背后，迈着小短腿，向堂屋踱去。

堂屋里，谭氏、田川、乔宣，三人各坐一方，六双眼神齐刷刷地向她看来。

“早啊，田姑娘。”乔宣率先打招呼。

谭氏这才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双手纠结在一起，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只低垂螓首，干巴巴地引荐道：“这，这位是乔宣，乔公子，是，是小川的恩师。”

“嗯。”田蜜小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挺严肃，她点点头，说了声：“你好。”就在仅剩的那边坐下。

田川咳了声，替他局促不安的娘说道：“娘亲已经同意宣大哥暂住咱们家了。”

“啊？”田蜜大大的眼睛眨了眨，有点反映不过来。她昨天晚上想了一晚上该如何说服谭氏，还觉得传统的谭氏很难答应下来。怎么一觉醒来，就都变了呢？

她呆呆地转向乔宣。这家伙都干了些什么？

乔宣浅浅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意思是，我什么都没做。

田蜜就奇了，抬头看向她娘。

谭氏双手纠紧衣裙，略一犹豫，鼓起一口气站起来，边往厨房走去边道：“球球，你来帮娘打个下手。”

“好。”田蜜脆脆应了声，拉开长凳，快步跟了过去。

厨房里，谭氏低垂着头，好像无颜面对女儿般，低声道：“球球，娘亲决定留下乔公子。”

她小心地抬头看了女儿一眼，见她大大的眼睛清澈透亮，仿佛能照进人心底，她愈加羞愧地垂下了头，有些无力地跟女儿解释道：“娘亲不是不知礼义廉耻，只是，咱们娘三弱的弱小的小，也没个依靠，实在太不安全……还有，小川他，他那么想读书……”

谭氏轻轻擦了擦眼角，沉了好长一口气，最后只说道：“是娘亲没用。”

娘亲都是为了他们姐弟两，为了他们的安全，也为了让小弟能够念书。

田蜜心里知道，其实这个妇人很在乎名节，很在乎礼教，只是这些，都比不过他们在她心中的地位。

她时常能感觉到，若不是有他们这一双儿女在，谭氏只怕早就轻生了。

田蜜拉住谭氏的手，在她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蹭了蹭，笑眯眯地道：“娘亲担心什么呢？娘亲在球球心里，那是天底下最美丽最善良的妇人。再说什么名节啊礼教啊，哪里有咱们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重要啊？娘亲说是不是？”

“是，倒是娘亲以小人之心，度你这个小丫头之腹了。”看着女儿的笑脸，谭氏这才彻底松下这口气。

被外人视作不洁，她尚能靠着骨肉亲情支撑下来，可若是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看轻自己，那她就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了。好在老天待她不薄，给了她一双懂事的子女。

母女两把话说开了，便亲亲密密地走出去，看得现场两位男士傻了眼。这出去的时候还是乌云密布，才多大一会儿就阳光普照了？

这一顿饭，虽然简单地有些寒酸，虽然多出了一个陌生人，但饭桌上你来我往地，也吃地欢欢喜喜有滋有味。

饭后，乔宣拿出一锭银子，轻轻一推，笑道：“承蒙夫人相助，乔宣无以为报，只这金银俗物，还望夫人笑纳。”

其实，送银子这事，私下里更好，推来推去地，也就顺势接下了。只是他一个年轻男子，总不好和妇人私底下接触。

“使不得使不得。”谭氏连忙推回，容颜一肃，断然道：“小妇人虽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自古天地君亲师，您既是小川的先生，那便是我家的恩人，哪有收恩师钱财的道理？快快收回，不然，便是陷我们于不义了。”

谭氏话说到这里，乔宣也不好再说什么了，他只好收回去，莫可奈何地看向田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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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举一反三

哪知，看着他收回白花花的银子，那个曾暗示过他的女孩儿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小脸上更没什么疼惜，那琉璃般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清清明明。

得之吾幸，失之吾命。想得起，看得开。这女孩儿人小小的，心却不小。

田蜜端端正正地坐着，既然她娘发话了，虽然观点和她不一样，她也坦然接受。

在这个时代，老师的地位是相当高的，不像她上初中那会儿，学生打老师打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德育处记过也无动于衷，直闹到要请家长了，才开始求饶。更有些奇葩家长，竟然不教育自己孩子，还闹得学校鸡犬不宁，简直溺爱成病。

谭氏在教导孩子这方面，还是相当不错的。

谭氏收拾碗筷出去了，田川和田蜜照旧去捡柴，乔宣一直呆在田川的房间里，除非必要，不踏出房门半步。

田蜜拣完柴后，趁着田川在院子里削竹片，谭氏坐在房檐下做针线，她便偷偷绕到屋子后面，轻轻敲了敲田川的窗户。

她手指刚落，窗户就‘吱呀——’一声开了，乔宣似早有预见般出现在那里。

田蜜打眼看去，便见得年轻男子蜜色的肌肤在晨光里散发出健康光泽，棉质长袍随清风摆动，墨发依旧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适度的微笑，很是赏心悦目。

田蜜将袖子里早就准备好的两张布块拿出来，又拿出炭笔，轻声道：“我想找你借点钱，这是借据，百分之八的利率，咱们为简单计算，就按单利计息，如何？”

虽说贷款从来都是用复利，但如果借贷额不大，借贷期限又非常短的话，单利和复利根本不差多少。因此，她并没占他什么便宜。

“好啊。”乔宣上钩迅速，并没问借钱做什么，而是问：“利率是什么？”

“就是利息率，利息你明白的吧？”田蜜进一步解释道：“利率就是利息与本金的比率。”

说到这里，她唇边勾出个浅浅梨窝。这家伙，连利率是什么都弄不明白，就答应借钱。想来借钱是假，借此弥补他们才是真。

“现在明白了。”乔宣轻笑一声，又问道：“那么，单利又是什么意思呢？”

“单利是指在借贷期限内，只在原来的本金上计算利息，对本金所产生的利息不再额外计算，这种计息方法比较简单。而与之相对的，是复利。”她语言流畅地解释道：“复利是指在借贷期限内，除了在原来本金上计算利息外，还要把本金所产生的利息也计入本金，不断重复计算。我们通常叫它‘利滚利’。”

“利滚利……”他低声重复了遍，这三字在舌尖卷来卷去，卷出些味道来：“倘若用这所谓的复利计算，那是不是说，只要我一次借给你的本金够多，即便我以后不再追加银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钱也会不断增加，甚至翻倍？也就是说，我即便什么都不做，钱也可以自己生钱？”

田蜜看怪物似得看着他，有点纳闷，这家伙的脑袋是怎么长的？怎么这么快就举一反三学以致用了？她警惕道：“你不是……想用复利计息吧？我可告诉你，我最多借你二两银子，再多不要，而且只借几天而已，绝对不够你坐吃等死的。”

她虽然很有把握不会败掉这二两银子，但却不打算再多了，多了她怕走在路上都疑神疑鬼，要是一不小心出个什么意外，卖了她都赔不起。

“当然不是。”乔宣摇头失笑，将银子递过去，接过那所谓的借据仔细研究着。

“请在这里签字。”田蜜指着贷款人那里，将炭笔递过去，追加到：“一式两份，两份都要签，一人一份。”

乔宣以握毛笔的姿势握着炭笔，显得有些生硬，他笨拙地签字画押，完成后，将其中一份递给田蜜，另一份自己收好。

“多谢。”田蜜收好借据，摸了摸还带着淡淡体温的银子，难得地对乔宣笑了笑，也不多说，转过身就走。

乔宣依着窗，直到转角处再没了人影，才看了眼窗外秀丽景色，转过身去。

田蜜绕回去的时候，院子里多了一个妇人，是蛇娃她娘。

蛇娃他娘正与谭氏正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显然相谈甚欢，田蜜便过去打了声招呼就回房去了。

蛇娃他娘是巳时走的，田蜜听到声响后出来送了送，谭氏留饭，蛇娃她娘自是拒绝了。

一直到蛇娃他娘走远，谭氏才关上院门，她秋水般的眸子水光莹润，阳光下，似乎闪着细碎的光。

“娘亲今天心情很好呀？”田蜜抱着谭氏胳膊，笑眯眯地明知故问。

“是啊，就你火眼金睛。”谭氏点了点女儿小巧的鼻子，笑说道：“杨大姐送了点咸菜来，中午咱们尝尝。”

“中午加菜啊。”田蜜小孩似地欢呼一声，大大赞扬了蛇娃他娘：“杨婶婶真是个好人！”

可不是嘛，村子里的女人们都对她娘不阴不阳的，就蛇娃他娘时不时地来陪陪自家娘亲。

“说起来，她家的情况也有点特殊，她家原本住在池塘边的，那周围良田多，住户也多，算得上一块好地方。”谭氏轻轻叹了口气，同情道：“可是她家孩子不知怎么地偏爱捉蛇玩，后来，还在自己家里养起了蛇。偏巧的是，还真给他养活了。邻居们受不了，就把他们一家人赶到了村尾。”

“养蛇？”田蜜眨了眨眼睛。

“是啊，可把夫妻两愁死了。”谭氏心软，听别人说起伤心过往，自己便感同身受，因此，万分怜悯道：“蛇娃也不小了，今年十八了，却除了养蛇什么都不会，整天不务正业。别人一听他家里有蛇，哪里敢把姑娘嫁过来？”

田蜜闻言，噗哧一声笑了，谭氏瞪了她一眼，她赶紧收敛。

她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笑着道：“就因为这个娶不到媳妇啊？那是那些人目光短浅。养蛇怎么能叫不务正业呢？蛇全身是宝，蛇肉可食，蛇皮可制药，蛇毒更是贵比黄金，养蛇大亨那是土豪中的土豪啊！”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什么土豪不土豪的，多粗俗。谭氏故意板着脸教训女儿：“女孩子家家的，张口就娶媳妇儿，娘看你以后可怎么嫁得出去。十四岁的大姑娘了，别当自己看着小，就以为自己真还是个孩子，对某些事就不上心。”

“是是，娘亲教训的是。”田蜜笑笑揭过，走到谭氏的针萝前，翻看着精致的绣品，说起了现实问题：“娘亲，咱们家现在花销比以前多了，这卖绣品的周期，不，时间，是不是要缩短啊？”

“嗯。”谭氏黛眉微蹙，拿起针线继续做着，手顿了顿，道：“过几天，你再去一次县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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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鸡窝里的金凤凰

她去？那就是说，弟弟的伤还没好？

“小川的伤怎么样了？”田蜜微微皱了皱眉头，田川伤的不算严重，他人小，身体机能好，应该恢复得很快才是。

说起这个，谭氏便担忧道：“本来昨天早上看着还好多了，谁知道今早一检查，反倒更严重了。”

看来，还得请大夫来看一看。想到这里，谭氏加快了手上速度，准备晚上再晚点睡觉。

“辛苦娘亲了。”田蜜蹲下来，小脸在谭氏大腿上蹭了蹭，双眼静静地凝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屋子里，乔宣斜靠着窗，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凝固在书页上，久久不动。

“十四……”薄薄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他轻轻摇头，小巧稚嫩，就像个柔软软的面团子，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他为自己的结论点头，又笑自己：“不对，重点应该是，养那玩意儿，真那么赚钱吗？这是什么奇怪的理论？”

他努力将目光放在书卷上，一会儿后，又将书卷放下，翻出一本账册，摊开，单手撑着脑袋，手指微曲，轻轻敲击着页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中午，饭桌上果然多了道咸菜，一家人很是欢喜了阵，满脸新鲜地吃着，直到吃完，还吧唧着嘴巴回味，颇有点意犹未尽的感觉。

饭后，大家各干各的，谭氏自然是做针线，田川听乔宣讲学，无所事事的田蜜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把谭氏转烦后，主动挥手让她出去玩。

田蜜于是溜达出去了，她也不是闲溜达，目标很明确，村尾蛇娃家。

不幸的是，村头到村尾路有点长，中途总要路过那么些不美好的地方，遇到那么些不美好的事，见着那么些自以为美丽的人，弄得心情都不那么美丽。

比如，路过池塘时，不幸撞见在桃树下弹琴的王凤仙小姐。

其实，这个季节已经没有桃花了，枝桠上一串串丁点大的青果子，着实谈不上什么**雅致，有点丑丑地倒是真的。

田蜜自然不会过多地关注一个陌生女子，虽然那女子确有几分姿容，端坐在水岸边抚琴的身影也确有几分意境。

只见小河塘芦苇连连，水鸭成行，少女一身水红轻纱随风荡漾，纤纤十指在弦琴上飞扬，袅袅琴音随之荡开，端的是一片清音绝响。

田蜜慢悠悠地走着，与美景擦肩，正准备而过。

琴声戛然而止，少女声音娇美，昂首唤道：“傻子。”

田蜜不知道在叫她，继续过。

“傻子！”少女忽地一拍琴身，恼怒道：“你没长耳朵啊？”

田蜜就顿下来，缓缓眨了眨眼睛，困惑道：“你在叫我啊？”

看着田蜜那无辜的眼神，王凤仙一口气没上上来，愤愤道：“不叫你叫谁？这地方还有第二个人吗？”

“哦。”田蜜好脾气地点点头，而后歪着脑袋，大大的眼睛里满是疼意，好像伤在她手上似得，怜惜又好奇地道：“很疼吧？”

刚才那一巴掌，可是实打实地拍在琴上啊，琴弦很容易伤手吧？也难为这少女硬是挺直了腰杆，昂着首，努力俯视她了。

王凤仙把手背在身后，紧紧握着，硬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硬道：“没有！要你管。”

可是，这傻子的表情怎么这么真实，会传染似得，她怎么觉得手比刚才更疼了，不会留下疤痕吧？

“哦，那我走了。”田蜜点点头，转过身去。

“哎，傻子。”王凤仙又叫了声，见田蜜转过来，她便抿了抿唇，假装不在意地问道：“那个异乡人死了，你知道吗？”

死了？哦，对了，那天晚上的火那么大，乔宣自那以后就没在村里出现过，村民们以为他被烧死了，这也正常。

只不过，这跟她有什么关系？在那天之前，她跟乔宣没什么交集吧？有必要跟她讲吗？她困惑地望过去。

王凤仙看着那双单纯迷茫的大眼睛，一跺脚，气恼道：“死了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一辈子都看不到那个人了。一辈子看不到了，你都不难过吗？即便你是个傻子也该知道难过的吧？”

田蜜一脸黑线，王凤仙小姐有逻辑可言吗？她为什么会觉得乔宣死了她就该难过？她不难过八竿子打不着的王凤仙又气恼什么？傻子知道难过吗？知道吗？

她更加愣愣地看着对方。

王凤仙看着她懵懂的表情更加心烦了，吼道：“你不是喜欢他吗！见不到他了你都不难过吗？”

嗤……她什么时候喜欢他了？凤仙小姐的神逻辑太强大了。她无语道：“我，喜欢，他？”

王凤仙理所当然地道：“难道不是吗？那天在河边，她们明明都欢喜着那个异乡人，推推搡搡半晌，却谁也没有勇气靠过去，就你顶着压力去了。”

这样啊……

田蜜明白了，这少女肯定是遇到感情问题了，不好跟别人吐露心迹，于是找‘傻子’无理取闹来了。

田蜜逻辑也跟着神化了把。

所以，她是‘被喜欢’了，吓她一跳。

前前后后弄明白了，田蜜安心了。她又不是情感专家，没道理跟她胡绞难缠，而且，她并不认为王凤仙的事情，能跟她扯上半毛钱的关系。于是，她转身便走了。

这一次，无论王凤仙怎么叫，她都置之不理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王凤仙还真不像一个小小里正家的姑娘，从衣食住行到行为举止，都有小姐的派头，不过定然不是什么豪门世家，顶多是个三流水准而已。

半路出了点岔子，稍微耽搁了点时间，田蜜晚了点才走到村尾。

她越接近蛇娃家，就越走得慢，大大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丛小草，深怕里面埋伏个什么东西。

其实，她怕蛇，很怕蛇。

田蜜壮着胆子走到蛇娃家门前，轻轻敲门。

“谁啊？”里面有人扬声问。

“杨婶婶，我是村头田家的，田蜜。”田蜜应道。

不一会儿，就有人来开门，门打开后，里面站着一个十*岁的少年。

“田姑娘。”少年高高?c?c，浓眉大眼，皮肤微黑，穿一身粗布短褐，肩膀与膝盖上还打了两个补丁。

田蜜打量了站在门口的少年一圈，硬着头皮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她家那么不受欢迎，杨婶都进去了，没道理人家家里，她连门都不敢入。她要真这么做了，杨婶就算想得明白，这心里也会发寒的。

少年愣了愣，头一次有人主动要进他家门，还是个小姑娘，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后又反应过来，这样盯着人家姑娘看着实失礼，脸上一红，便低下了脑袋。

他下意识地让开两步，走到前面引路，结结巴巴道：“请、请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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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他不叫蛇娃，叫袁华

田蜜跟着少年走进院子，双手缩在袖子里握紧，头皮一阵发麻，眼神四处飘着，怕看到那东西，又怕不看的话一个不慎会被袭击，一路纠结着，脚步却是不停。

好在，屋子四处一切正常，那些东西应该是圈养到一处的。

“田姑娘快坐。”杨氏见到田蜜，很是惊喜，她欢欢喜喜地给田蜜搬凳子，招呼着田蜜落座，一边用喜爱的眼睛看着田蜜，一边催着蛇娃道：“你爹上回去县里时，不是给你买了零嘴回来吗？快去，都拿来给田姑娘尝尝。”

田蜜并没有客套，她端端正正地坐着，清清脆脆地道：“谢谢婶婶。”

见她不见外，杨氏更加高兴，连声道：“不谢不谢，跟婶子客气什么啊。”

蛇娃很快端了零嘴来，不多，就几块糕糖和几个果子，包糕糖的黄纸尚且新硬，果子却有些焉了。可见，这家人留心大，并不舍得吃。

杨氏此迹却没表现出什么心疼来，她热情地招呼着田蜜吃这个吃那个，深怕送不出去似得。

田蜜尝了一块，便放下不动了，她笑着道：“杨婶婶，我听娘说，你家养蛇？”

杨氏脸一僵，笑容顿住了。

田蜜似乎没看到，她保持着笑容，继续脆声说道：“婶婶，养蛇很好呢，我们老家有句话叫‘养好一条蛇，胜养一群鸡’，那里很多人靠养蛇发家呢。”

“养蛇还能发家？”杨氏的脸色好了些，她知道田蜜一家是外来的，此刻听她这么说，倒是有些谱。

一直低头伫立在一边的蛇娃猛地抬头，呆呆地看向田蜜，黑黝黝的眼睛里，盛满了向往。

“是啊。”田蜜认真地点头道：“可以养菜蛇，菜蛇都是无毒或低毒品种。菜蛇，可以养种蛇，售种苗，这个利润很高的。也可以专门养食用蛇，一旦打开市场，酒楼什么的需求量不小的。还可以卖与蛇有关的产品，比如，泡制蛇酒，加工蛇干和蛇皮。当然，我不建议你们养毒性高的蛇，虽然蛇毒很赚钱，可它的危险性是相当高的，一不小心会丢命。”

随着她条理清晰的讲述，蛇娃的眼神越来越亮，杨氏则越来越愣神。

她音落后良久，杨氏才不确信地道：“养蛇，真这么赚钱？”

田蜜只是微笑，并不确保。

做任何事情都是有风险的，同样的买卖，有的人做的好，赚大钱，有的人则赔得血本无归，哪里说的清呢？她只是为他们指明一条路罢了。

杨氏将信将疑，蛇娃的眼神却分外明亮。

他仿佛是个迷途的孩子，横冲直撞地在迷瘴中穿行，良久良久找不到出路，好不容易，有人为他点亮了曙光。

他舔着嘴唇问道：“真的有人做这个成功了吗？”

“当然。”田蜜指指自己，好笑道：“难道我这么个小姑娘，凭空捏造得出这些来吗？”

蛇娃咽了口口水，声音干涩地道：“那，那我，我试试？”

杨氏闻言，使劲儿揪了揪儿子的胳膊，皱着眉头，一脸严肃地问道：“你真要试啊？”

蛇娃紧盯着田蜜，嘴里却是对他娘道：“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娘，你儿子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杨氏一想，也是这么个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反正儿子就爱和那些东西作伴，年岁蹉跎了，媳妇儿也娶不着了，现在人人都拿他当笑话。再差，还能差到哪里去？

他们根本没有第二种选择，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好，咱们就试他一试！”杨氏也是憋了一口气在，想起村里人取笑的嘴脸，只觉得心头一股邪火烧得甚旺。此刻一寻思，就跟儿子站到了同一战线上，拍着儿子肩膀，豪气干云地道：“咱要是真发了大财，娘就给你娶媳妇儿，咱娶他十个八个！”

蛇娃咧嘴笑了，见到田蜜还在，又赶紧站好，脸色不自然地红了，不自在地道：“说什么呢娘，田姑娘还在呢。”

杨氏脸上也有点尴尬，但更多的却是坦荡，她笑着道：“我们都是粗人，想啥说啥，其实也当不得真，田姑娘见谅。”

“哪里，婶婶那是爽朗。”田蜜当然不介意，并干干净净地拍了个马屁。

杨氏听这话更是欢喜，推着儿子上前，对他道：“不管这事儿成与不成，田姑娘肯来告诉我们，便是看得起我们。咱们人虽粗，好赖还是分得清的。这恩情，你需好生记得，快去谢过姑娘。”

蛇娃便也整了整容，向着田蜜长身一拜，郑重道：“袁华今日幸得姑娘指点，若真有飞黄腾达的一天，定不忘姑娘恩情。”

田蜜连忙摆手，起身扶住他，笑道：“别，快别啊，你先起来，我就说了几句话，也没做什么。养蛇这事儿我可是什么忙都帮不上，也就知道养蛇基地那套不知道在这儿实不实用的流程，具体怎么做，还得靠你自己。”

术业有专攻，她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什么全能型人才，因此并没想过要带领袁华养蛇致富，毕竟，做实业不是她的强项。

她这么做，也不是闲得无聊多管闲事，好处是有的。

这第一，是承了杨婶的情，还她一报，希望借此再拉近点关系，让娘亲不那么孤单。第二，则是不想这么好的资源被埋没，甚至被无知之人妖魔化。第三，她确有施恩的嫌疑，她清楚地知道这条路行得通，若是袁华最后能成功，那就再好不过了，若是实在不能，对她也没什么影响。

左右，她不过是说了几句话而已，未来有可能因此获得收益，但绝不会由她来承担损失，比国债还保险的无风险投资，不做白不做。

田蜜虽然不是企业家，但她作为一个长年从事金融业务的人，对各行各业的经济状况都有一定程度上的了解，养殖业自然也不例外。

接下来，田蜜就把她所知道的关于养蛇基地的事情都搜肠刮脑地讲了遍，并附带了些较为适用的现代经营理念，尤其在如何降低成本方面，她做了详细的阐述，在安全方面，她也做了特意的强调。

袁华全神贯注地听着，遇到听不懂的就问，满脸都是求知欲，大大地满足了田夫子的传授心里。

田蜜在事务所工作时接触了不少公司，算得上见多识广，这一讲起来就有些滔滔不绝，加上听众的密切配合，就有没完没了的趋势。

等她压了口金银花泡的水，抬起头时，竟发现天都快黑了。她赶紧起身告辞，谢绝了杨氏的热情留饭，快步往家里赶。

完了完了，她走时没说要去哪里，娘亲要急死了。啊啊啊，田蜜你个大笨蛋，报备都不知道啊？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狭窄的田埂上，田蜜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把两条小短腿迈成了风火轮，呼啦啦地往田家刮去。

许是越急就越容易出事，她一个不小心，后脚打着了前脚跟，一个踉跄，一跟斗载进了小水沟里。

“啊呸，呸。”田蜜吐出嘴巴里嗑进去的泥水，下意识地就拿衣袖去抹嘴巴，抹着抹着感觉不太对劲，伸手一擦脸，发现手上全是泥，她低头一看，白衣服早成了泥衣服，流着泥水，可怜巴巴地挂在身上。

怎么就没有带手帕的好习惯呢？田蜜幽怨地瞅着脏兮兮的袖口。

这会儿，她也不管脏不脏了，双手撑着田埂，蹦?着想往上跳，一蹦，两蹦，纹丝不动，鞋子被湿泥土吸住了。

她蹭了蹭，干脆把鞋子蹭掉，感觉袜子粘在脚上不舒服，又把袜子也蹭掉，最后光着脚丫子往上跳，这一次，一使劲，倒叫她给蹬上去了。

“右脚好像扭伤了……”田蜜坐在田埂上，看着布满污泥的小脚，一派深沉地叹了口气。

怎么就这么背呢？怎么能够这么背呢？

她一睹气，干脆破罐子破摔，不洗了！

她挣扎着要爬起来，这时，一团阴影笼罩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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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勇敢的女孩儿

“怎么了？”有人蹲下身来，柔声问：“鞋子呢？怎么坐在地上了？”

或许是那人的声音太轻太柔和，本来只是被整的有那么一点点任性的田蜜，突然无理由地觉得有点委屈。

人就是这样，没有人怜惜你，你欠矜贵，却坚强自立，一旦有人关心你，你反倒娇软无力了。

田蜜此刻便是如此，倘若没人管她，她咬咬牙自个儿就爬起来了，事后压根想不起这事儿，而有人特地提出来——她抿了抿肉嘟嘟的嘴巴，嘟囔道：“鞋子掉了，还摔了一跤。”

“是脚受伤了吗？”乔宣又问：“伤到哪里了？”

“这里。”她指了指脚腕，补充道：“扭到了，应该是关节脱臼。”

乔宣蹲在她身侧，单膝点地，将一方棉帕铺在她脏兮兮的小脚上，再握着棉帕将她的脚安置在他大腿上，他另一只手握住脚后跟，抬头，微微勾了唇角，轻声道：“会很疼，怕不怕？”

田蜜摇摇头。

“真是个勇敢的女孩儿。”他笑着夸道，笑得同时，不耽搁手下动作，只闻“咔嚓”一声，田蜜疼得虚起了眼睛，长长的睫毛直闪。

“来，站起来看看。”乔宣将棉帕叠起收好，站起身来，向她伸出一只衣袖。

田蜜抿抿唇，先坐着扭扭脚腕，感觉好多了后，蹭蹭两下，自个儿爬起来，拍拍小手，率先向前走去。

她也没走多快，当然，就她那小短腿，跑再快也敌不过乔宣那双大长腿，她何必自取其辱呢。

田蜜背着手，努力迈稳步子，也不回头，就那么问道：“我娘急坏了吧？”

“我告诉她，你去了我以前住的地方，帮我找我埋在院子后面的东西。”乔宣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夜色里，显得有些飘渺。

田蜜愕然，“他们就信了？”

“我是夫子啊。”乔宣就笑了，笑声低低浅浅地，“金科玉律，焉有不信乎？”

田蜜无语，慢半拍才发觉有点不太对劲。声音，远远地传来？她不由得驻步，转过身去。

乔宣正背靠着路边一颗松柏，低头脱靴子。

“喂，我喜欢光着脚。”她抬起脚丫子踩了踩地面，说道：“你看，这样多贴近大自然啊，你可别阻拦我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我不依的。”

乔宣没说话，他提着靴子缓步走来，步履轻盈自在。田地潮湿，他雪白的长袜竟只湿了个底。

一直走到田蜜面前，他才停下来。

“跑得比兔子还快，天凉地湿，着凉了怎么办？”乔宣轻轻笑了笑，说道：“我一个习武之人，身强体健，倒是不惧这些。”

田蜜的不以为意表现得很明显，嘴巴撅得都快能掉茶壶了，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显然是不信。

乔宣好脾气地笑了笑，也不与她争辩，只伸出两根手指，在田蜜瞪地大大的眼睛下，轻轻地往她身上点了点。

田蜜不动了，彻底乖了。乔宣俯身，轻而易举地把靴子套了上去——田蜜的脚和她的人一样短小，他的靴子大，实在好套，他于是也很满意。

还有没有人权啊！田蜜瞪眼。

乔宣套好后，伸手解了穴，退后一步，等着腮帮子鼓得足足的田蜜爆发。

田蜜一口气憋得满满地，可真到了这时候，却像被针戳了的气球，一下子全泄了，最后只焉巴巴地咕哝道：“脚那么脏，弄脏了鞋怎么办？”

“那就让小川洗了吧。”乔宣一本正经地建议道。

田蜜仰着张脏兮兮的小脸夸张地看着他，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仿佛不认识他似得。

乔宣就噗哧一声笑了。

“这样做，好像不太厚道吧？”田蜜拖着双大她两三倍的靴子，慢慢往前挪，沉吟了会儿，真的只有一小会儿后，满脸不忍地叹息道：“那可真是太委屈他了！”

可怜的田川，就这样默默地洗了他人生中第一双靴子。

乔宣唇角的弧度缓缓加大，眼睛里都染上了笑意。

田蜜踢踢踏踏地走在前面，乔宣施施然地跟在后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一矮一高，一小一大，相得益彰。

随着两人渐行渐远，无边夜色铺陈开来，田野里的虫儿都醒了，卖力地吟唱着那些人类听不懂的歌曲。

田蜜是一个人走到家门口的，乔宣在半路上离开了，说是去办点事，跟她约好在门前汇合。田蜜倒真不认为这个时候了他还能有什么事办，毕竟古人是没什么夜生活的，尤其是在小村庄里。

乔宣应该是不想被人看见，于是施展轻功，自己飘了。——不知道出于什么心里，田蜜对这个疑似‘乔宣躲避’的结论很是满意。

田蜜依言站在家门口等，两刻钟后，乔宣手里牵着根麻绳，绳后系着辆牛车，牛车上放着三个铁皮箱子，闲庭漫步般踱了过来。

田蜜眨巴了下眼睛，反映过来了，“这就是‘你让我帮你找’的东西？”

“真聪明。”乔宣轻轻拍拍她乌溜溜的发顶，不吝啬地夸奖她。

田蜜走上前检查了翻，见这三口箱子都有一定程度的损坏，像是被烧过似得，便问道：“都过去这么久了，废墟里还能给你留下这些？”

“东家早收走了。第二天清晨，那座小院的主人就去过了。大概是觉得亏大了，但凡还能用的东西，全搬回去了，连破铜烂铁都不放过。这几箱子书，自然也在其中。”乔宣的笑容仍旧轻轻浅浅地，一点也不见同情，反而有心情打趣道：“我当初租房子时，跟主人家说，我是来乡间闭关的考生，所以带了这几箱子书。现在看来倒是派上用场了，小川得高兴坏。”

这个年代的书可是很贵重的东西，寻常人家根本买不起。田蜜点头，转而又想，那主人家得哭死，遇到这么个理直气壮的房客，赔了夫人又折兵地，真是非一般地倒霉。

看她的表情，乔宣就知道她小脑瓜里在想什么了，他失笑道：“当初我租那院子时，主人家以为我是富贵人家的公子爷，可是狠宰了我一笔的。”

他又道：“铁箱子搬出来时，也有留下一笔赔偿款，他们不亏的。”

所以，这样算下来，最终赚的反倒是田川，是他们家咯？田蜜笑眼眯眯。

转而，她眼睛一亮，突然问道：“你这箱子里，有关于律法方面的书吗？尤其是与经商有关的，比如，契约法规，税种分类，纳税额度，记账规则等等。”

织宝堂的徐老板虽然没收她，但却提醒了她一点，账目是和赋税挂钩的，一个不慎会吃官司。

她虽然对前世的经济法、税法，以及会计法律制度了如指掌，但这毕竟是古代。千年的时间，造就的差异非同一般，她不能再用从前的尺度来衡量这个世界，而是应该先学会他们的规矩，再谋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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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乔宣大宝贝

“有啊。”乔宣指了指自己脑袋，微微一笑，“即便箱子里没有，这里也有。”

田蜜双眼闪亮亮地看着他，好比面前呈着座大金矿，一手扒上他宽大的衣袖，满是热枕地仰望着高大的乔夫子，伸出两指，做指天状，道：“乔宣，你当我老师吧！不对不对，是夫子。反正你也教小川，多我一个不多的，我保证我会很乖很勤奋，绝对不跟你对着干！”

“你想学？”乔宣伸出两根手指，轻轻弹开她肉乎乎的爪子，很好说话地点头道：“想学的话，其实也不必拜师啊，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还这么年轻，可不想有个你这么大的女儿。”

田蜜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那您老的意思是……”

乔宣轻笑一声，道：“我可以都整理出来，你自己拿去看就好了。识字的吧？”

田蜜猛点头，然后笑弯了眉眼。她真是有先见之明啊，留下乔宣简直对极了，这就是个大宝贝啊！

考虑到田蜜的小身板不可能搬得动这么沉的三大口箱子，最终，还是由乔宣护送进去的。

一向老成持重的田川，在看到满满三大箱书后，高兴地蹦了起来，一双星星眼满是推崇地看向乔宣，弄得田蜜郁闷不已，没瞅见他姐和他喜欢的书是一起出现的吗？虽然她也没出什么力……

谭氏欢喜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当天晚上单独给乔宣做了葱花饼，连他们姐弟两都只有眼红的份，不过眼热归眼热，大家都是一脸乐呵。

饭后，田川迫不及待地进屋看他的宝贝书去了，乔夫子自是跟着。田蜜帮着谭氏收拾碗筷，然后洗漱，回自己房间。

她并没有睡着觉，记完帐后就靠在墙头，静静地看着帘子外微弱的光线——那是谭氏在豆大的灯下做针线，这几天，谭氏总时不时地揉眼睛，那一剪莹润秋水下，是密布的血丝。

谭氏的灯一直亮过了子时，田蜜从来没去规劝过，她只是在灯灭后，翻过身，过了很久才真正睡着。

次日，田蜜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走出房门，把三人唬得一愣。

“这是怎么了？”谭氏担忧道：“球球晚上睡不着吗？”

“还好啦。”田蜜低头吃饭，含糊过去，“睡得挺好的。”

田川嘴欠地接了句：“她整天傻乎乎地，有什么事儿能让她睡不着啊？”

“小川。”乔宣轻唤了声，语气里也没有责备，田川却立马闭了嘴，乖乖低头扒饭。

看得田蜜更幽怨了，她才是他姐好不好？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家伙。

田蜜戳戳饭碗，泄了气。其实这也无可厚非，她虽然占了个姐姐的名头，却从没给过姐姐应给的关怀。转而，她又握紧了筷子，给自己鼓劲，总有一天会是名副其实的姐，哼！

“倒是有个比较实用的方法，可以一定程度上减轻这个。”乔宣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眼睛周围几个穴位，边流畅地演示，边说道：“按这个速度和力度轻揉穴位，可以舒血化瘀、缓解疲劳，不妨试试。”

缓解疲劳，这个好，她正愁怎么让她娘做眼保健操呢。田蜜笑眯眯地看向谭氏，讨好道：“娘亲学学，女儿脑子笨，记不住，就靠娘亲了。”

田川鄙视地撇撇嘴，但碍于乔宣在，没敢表现出来。

田蜜火眼金睛，当然看见了，不过她也不在意，只满脸期待地看着谭氏。

谭氏哪里会拒绝，当然说好，并认真地学了起来，跟着做的同时，也感觉到了好处，以后自然时不时地拿出来用用。

饭后，田蜜和田川照旧去捡柴，出门时意外地发现乔宣也跟上了，手里还提了把沉甸甸的长剑。

田蜜虽然不懂剑，但当乔宣那柄剑出窍时，她确切地听到了疑似剑吟的声音，但那之后，这把剑又归于平平，即便将一棵大树拦腰截断，也没发出过什么凌厉的光，就像切豆腐般轻松随意。

田蜜额头上一滴大大的冷汗滑下来，田川满脸崇拜中……

回去的时候，田川走在前面，田蜜和乔宣默契地落在后面。

乔宣的速度不是盖的，昨晚才答应帮她整理，今天就弄好交给她了，其中一部分是书籍文献，一部分是他手写的补充，按理说，他写这么多应该是通宵达旦才对，可观他音容样貌，与平常无二，真真是不减半分神彩。

三人超载归来，关上院门后，乔宣并没像以往那样避进房间，而是在院子里摆弄起了木柴。没有刨锯等工具，就一大把或长或短的钉子，以及一把削木如泥的长剑，田家三口全程见证了桌椅板凳的产生。

做完一套完整的家具，乔宣说道：“样式简陋了点，将就着用。”

一家三口齐摇头，“不简陋，不简陋，一点都不简陋。”

虽然没有繁芜的花纹、花哨的样式，但每一件都简简单单、结结实实，瞅着就舒服。

“宣大哥，还会做木活儿啊……”田川叹出了母女两的心声。真看不出来，这个看起来就像文人雅客的年轻人，竟然能把粗活儿做的有声有色。按理说，读书人应该很看不起做粗活的才是，他倒是个例外。

宣大哥这个称呼，田川并没有特地改过来，谭氏提起的时候，他说是乔宣让他继续这么叫的，谭氏也就没再多说。如此年轻，夫子来夫子去的，倒是叫老了。

“会啊。”乔宣点头，笑意在眼睛里荡开，煞有介事地道：“我会的，还挺多的。”

三人继续傻眼，他轻笑着道：“明后天再做个梯子，把房顶的瓦再翻上一翻，这样的话，即便下雨，也不会漏得太厉害。”

三人直愣愣地点头。

乔宣又问：“可还有什么需要的？”

三人集体摇头。

于是，这一天都在田家三口目瞪口呆中度过。

当然，惊讶的同时，田蜜也没忘了干正经事儿，她又拿出了前世学霸的架势，捧着乔宣整理出来的律令，废寝忘食地看了起来。

三日后，田蜜再次踏上了去县城的路，走前，特地对谭氏交代道：“娘，我会很小心很仔细的，也会尽量早点回来。但如果我依旧回来晚了，你也不要太担心，好好在家里呆着，让乔宣出来找我就行，免得小川又走丢了。乔宣会武功，人又聪明，一定会有办法的。”

待谭氏一条条地都答应了，她才放心地出门。

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这一次，她要改变策略，再也不送上门去让人推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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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斗算如何

轻车熟路地来到县里，田蜜第一件事便是上织宝堂交货，这一回，她没再多说什么，与老板闲话两句就离开了。

离开后，她在南市一条热闹的街道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圈，最后在一家规模较大的茶楼下，拿出了她一早就带在身边当拐杖的长杆。她解开上面的布条，一抖手，‘斗算’这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便随风招摇开去。

她把招牌放好后，进去茶楼与掌柜的交涉了一番，给了点钱，借了张桌子，再重新走出来。

出来后，她从怀里拿出乔宣给的草纸，又把自己的炭笔放上面，最后拿出两文铜钱压上，退后一步，抬头挺胸，一脸微笑地目视前方。

她做这一切时，周围做买卖的人都好奇地看着这小姑娘的一系列动作，旁边卖金银花的妇人最先开口问：“小姑娘，你这是卖什么的呢？怎不见货物？这纸是帮人写家书吗？又为何不见笔墨？还有这幡，上面写什么呢？不会是算命的吧？”

不怕你问，就怕你不问。

田蜜微微一笑，清脆响亮地答道：“大婶，这两个字叫斗算，就是与人比算术的意思，比谁算得快，算得准。看到桌上的铜钱了吗？这是第一局的底价，往后会加价的，谁赢了我，这些铜钱就归谁了。”

少女的声音尚带着稚嫩，虽吐字清楚、落音有力，但表达的内容却难以让人信服。

她此言一出，一片哄笑，对面就有个买鱼郎嗤道：“小姑娘，看你的穿戴也不像什么有钱人家的小姐，有钱撒着玩儿。我看，你这铜钱，不会是偷来的吧？既是偷的，就当藏好了，隔日再偷偷拿出来，买点胭脂水粉，也好过拿这儿来丢人现眼。”

“自然不是偷的。”田蜜并不在意他言语间的嘲讽，她一脸笑意地迎上去，不软不硬地道：“至于是不是丢人现眼，试试不就知道了？左右不过两文钱而已，这位大哥莫不是怕把今天挣来的钱都输光了，回家挨老娘板子吧？”

卖鱼郎年轻气盛，哪里受得刺激，再加上旁边看戏之人怂恿，顿时就大步走过来，胸口一挺，神气万分地道：“试就试，怕你不成！你说吧，怎么个斗法？”

“以防作弊，咱们现场请位仁兄出题，这条街上具是做买卖的，算术自是不差，还请大家赏个脸，做个见证。”田蜜向着围观的人群一鞠躬，诚挚邀请道：“不知那位好心人愿帮小女这个忙？小女愿以二十个铜板报答。”

众人哗然，二十个铜板，一斗米有余啊，他们卖小东小西的，一整天都挣不下来！

顿时，就有人心动了。可也正如田蜜所说，这条街上都是做买卖的人，也都懂那么点算法。没点真本事的，倒不好出这个头。否则被大伙儿三言两语一挤兑，出尽洋相是必然的。这以后，还怎么在这儿混得下去？

一时间，竟没有人吱声。

田蜜倒也不急，仍旧一脸微笑地面对众人，也不知是胸有成竹，还是无知者无畏。

“其实也无妨，才开始嘛，咱们玩点简单的，随便请个会算数的就行。”等人多了，气氛起来了，名声传出去了，自然有专门的人来看热闹的。她不急，就先陪他们算着玩玩。毕竟算对她来说，着实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没有任何账面上的规则制约。

田蜜微笑着对那卖鱼郎道：“这位大哥，想必你不是今天才开始在这儿卖鱼的吧？既然大家都这么谦逊，那这选人的权利就交给你吧，你随便选个懂算的人就行。”

卖鱼郎倒是没想到这一出，愣了愣后，便在众人期盼的眼神中，指定了位老大爷，然后一脸傲气地道：“我也不欺负你这小女孩，这位大爷是鱼行的老人，早年在德庄府青阳码头做过事儿的，由他出题，绝对没问题，就怕你个小姑娘答不出来。”

“多谢老大爷赏脸，田蜜感激不尽。”田蜜恭恭敬敬地对老大爷行了个礼，起身笑着道：“大爷您就随意考考小辈们，您出题，我们抢答，先看谁答得准，再看谁答得快。”

“好，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你们这些小娃儿耍上一会儿。”老大爷笑呵呵地，随口道：“我老人家也不为难你们，咱就算最简单常用的吧，一斗米十四文，那么三石又五升米需多少文？”

一石=十斗，一斗=十升，一升=十合。

卖鱼郎皱着眉头，费劲地把石换算成斗，又去算合，还没等他加一起，就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干净利落地报道：“需四百二十七文。”

这前后的时间，不过一个一个念头从脑海转瞬滑过，快得都来不及抓住。许多人还在单位的换算中，田蜜就一口咬定了答案。

一听她这么快就开了口，众人就摇头了，有的人已经放弃了计算，认定是她错了，直到过了会儿，一个声音愕然道：“好像，真的是，四百二十七文……我再算算。”

“不用算了，真的是四百二十七。”越来越多的声音附合，大伙儿的眼神越来越怪异。

卖鱼郎掐着指头算出来的结果自然一样，他不信邪地从兜里掏出两枚铜钱重重地拍桌上，瞪眼道：“继续！我还就不信了，你一定是蒙对的，对，你绝对是蒙的！”

田蜜也不辩驳，只是微笑着道：“第二局三文，您确定要继续吗？”

“继续！”卖鱼郎转向老大爷，眼睛一瞪，大声道：“大爷，麻烦你再出一题。”

老大爷若有所思地看了田蜜一眼，转过头来，笑眯眯地道：“好，那我就再来一题，听好了。”

“一酒铺卖酒，下品桃花酿十八文一升，中品女儿红三十八文一升，北地烧刀子五十四文一升，今儿个老头儿我要宴请众位，打算来两斛桃花酿，六斗女儿红，八升烧刀子，你们给小老儿算算，需文银多少，方抵大伙儿一醉方休啊？”

老大爷洪亮的声音刚落下，下方就响起一片哄然叫好声，众人纷纷热络地打起趣来。

田蜜跟着笑了笑，见对面卖鱼郎一脸严肃，本着尊重对手原则，她也收敛了神色，在心里飞快算了起来。

只听一片闹哄哄地说笑声中，清脆的女音镇定自若地传来：“六千三百一十二文。”

说笑声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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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难以置信

卖鱼郎呆呆地站在桌子前，此刻，他还在进行单位换算。

一阵不可抑止的震愣过后，他突然反映过来，开始疯狂地掐着指头算起来，好一会儿后，他看着自己红通通的指头，死鱼般的眼珠转向那姑娘，喃喃道：“真的，是六千三百一十二文……怎么可能，这么快，这么准……”

他脸色难堪，手指攥得紧紧地。

田蜜但笑不语，围观的人群这下惊呆了，要知道这可是算精确的数字，不是随便猜个给定的答案，不可能每次都蒙地准确无比的。

那么，就是说，这小姑娘真这么厉害了？可是，这姑娘还如此年幼啊。

人群中，一个衣着富贵的年轻人对卖鱼郎喊道：“我说小子，你还斗不斗的啊?不斗让开，这小姑娘有点意思，让吕某人来会上一会。”

闻得此言，周围就有人起哄道：“哟，这不是新来的吕老板吗？你也来凑热闹啊？哎，旁边这位莫不是得隆药坊的张老板？张老板可是大忙人啊，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年轻的吕老板代为答道：“药坊最近缺了味药，张老板是百忙之中抽空来看的，众位若是知道哪里有蛇皮卖，还请相告，张老板必有重谢。这里，就拜托各位父老乡亲了。”

张老板虽不抱多大希望，但还是笑着团团做了个揖，道：“张某人先在此谢过了。”

话音将落，旁边就有人摇头道：“蛇皮这玩意儿得去山里找，张老板若是诚心，小子倒能找人去碰碰运气，但也实在不好保证能出多少。”

“先谢过这位小哥了。”张老板点头致谢，却是道：“这一来一回太耗时了，急用，等不得。”

不说这来去的花销，只那山里未知的危险，就不是他能够承担得起的。有现成的，他愿意高价收购。没有，他断不会找人去冒那个险。

田蜜多看了那张老板两眼，见其一身深紫棉衣，腰缠两指宽的布带，下坠连环玉佩，身体微微有些发福，略显富态。

田蜜正留意着，不妨前面的卖鱼郎突然把全身上下所有的铜板一股脑地砸她面前，喘着粗气红着眼咬牙吼道：“这些，都压上，我要斗，要再跟你斗一把！小爷我就不信了，还赢不了你个小丫头片子！”

田蜜微微皱了皱秀气的眉头，抿着唇不悦道：“我这里是斗算，靠的是真本事，你要赌博，前面右转，自有赌场欢迎你。”

“你特么还玩不玩得起！”卖鱼郎猛地掀翻了桌子，桌上的铜板顿时滚地七零八落，他一脸蛮横地道：“摆摊做生意，哪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规矩你懂不懂？小爷我有钱，我就斗了！你要有种就跟小爷我大战三百回合，没种就马上收拾东西滚蛋！”

这轰然一声响将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待看清一脸固执的肇事者后，众人又指责开了。

“这小伙子怎么回事呢？愿赌服输嘛，哪有输了就找人麻烦的道理？”

“就是，输了就撒泼，连妇人都不如。”

“小姑娘莫怕，自有我们给你撑腰。”

老大爷也收敛了笑脸，喝道：“鱼娃，滚回去，像个什么样！”

卖鱼郎面红耳赤，却仍顶着压力紧盯着田蜜。

纷繁的街巷里，两人对峙着，一个满脸绝强，一个泰然自若，谁也没有低头，谁也没去管周围的人，渐渐地，议论声低了下去。

热闹的街道，变得格外安静。

安静中，田蜜一言不发，只蹲下身去，把地上散落的东西都捡起来。见此，老大爷也俯身帮着她捡，那吕老板和张老板也上前帮忙。

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很快把东西捡好，又把桌子扶起来，将一切重归原位。

田蜜把属于卖鱼郎的铜板划分过去，只留下第二局赢的三文，抬头目视着他，平静地道：“第三局，四文钱，你要玩的话，就这个价，不过这桌子的修理费，得由你付给茶楼。”

说完，田蜜不再看他，而是面向着众人，歉然道：“先前是小女考虑得不够周道，才导致嗜赌的情况出现。如今亡羊补牢，希望各位叔叔婶婶阿哥阿姐能够应允。”

她行了个礼，起身后，一派镇定地目视着众人，沉稳有力地道：“从现在起，一个人只能玩一场，一场共三局，再多不奉陪，这便是我的规矩。也就是说，第一场，低价两文，每局加一文。第二场，底价四文，每局加两文。第三场，低价六文，每局加三文，以此类推。”

卖鱼郎的嘴巴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洪大爷的瞪视下闭了嘴。

这第三局，毫无悬念，田蜜胜。

卖鱼郎留下四文铜钱，付了修理费，抱着自己家当，灰溜溜地回自个儿摊子上蹲着了。

有了第一场，自然就有第二场，仍旧是老大爷出题，两人抢答，以准确与迅速为标准，判定胜负。

随着资本的增加，题的难度也在加强，到后来，一般人已经不会算了，就是厉害的，也要费半天劲才琢磨地出来。

倒是田蜜，每次都早早地算完，然后老神在在地站在一旁和老大爷及两位老板闲聊，等着对手满头大汗地拨算盘。

是的，算盘，到第四场时，上场的就是随身携带算盘的专业人士了。围观的人群成倍增加，他们身后的茶楼已经人满为患了，茶楼的掌柜亲自送了茶水给田蜜，透露说，临窗的位置价格已经翻了两倍。

众人均一脸赞叹，这姑娘真是算得又快又准，场场满赢，局局无错。

现在是第九场，快到中午了。

田蜜估摸着，这局结束，她就该说明意图了，这里这么多人，更有专门前来观看斗算的，她就不信，以她今天的表现，就没有人肯请她算个小账！

是的，摆这么大个场面，其实就是为了推销自己。

别人不给她机会，她就自己给自己机会。如此，而已。

“姑娘当真是算无遗漏，果真是十三万七千六百文。”该帐房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输了，心里竟然松了口气，他算是明白了，最煎熬的不是输，而是输的过程，从他上场那刻起，下面的人就在七嘴八舌地讨论：

“你们猜，这个又能挺多长时间啊？”

“你们说，他会不会中途放弃啊？”

“谁知道呢，刚才有个老头被打击得直接溜了。”

“可不是嘛，还有个直喊拜师的。”

“哟，你们看他手抖了，不会是怕得吧？”

“岂止手抖，算盘也跟着抖了，不会算错了吧？那可有得瞧了。”

如此，谁受得了！他可算是解脱了。

该帐房爽快地掏出三十六个铜板，迫不及待地放桌子上，说了声：“姑娘笑纳。”然后一溜烟跑了。

田蜜愕然地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有种自己是洪水猛兽的感觉。

“那么，还有人斗吗？”田蜜大大的眼睛特无害地扫了遍全场，见众人都讪笑着闪躲，互相笑话道：“你去，你去，你不挺厉害的嘛。”却始终没有个一个人站出来。

田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很是乖巧讨喜，她讨喜地看向吕老板，打趣道：“吕老板要试试吗？”

最开始赶卖鱼郎下场的，可是这位吕老板，后来一个劲儿地怂恿别人的，也是这位吕老板，岂料人家压根就没有真上场的打算。

吕老板连忙摆手，哈哈大笑道：“瞧这姑娘，我说她刚才怎么绝口不提此事呢，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我可不干，这种绝对亏本的生意，不做不做。”

吕老板耍赖的话，莫不是对田蜜的认同，田蜜也不纠缠，转过身，先是躬身一拜，再扬声感谢道：“今日承蒙各位关照，田蜜在此谢过，实不相瞒，小女今日在此斗算实为——”

“姑娘，且等一等。”随着这一声响起，人群分开一条道来，一个把玩着精致小算盘的年轻男子慢悠悠地走来。

他在桌前驻步，身后的小厮立马找了张大椅放下，他没骨头似地靠上去，翘着二郎腿，拖着嗓音道：“我说是谁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敢在这聚众赌博呢，这闹得满城风雨的，成何体统啊？”

他俯身凑近了田蜜几许，眼睛半眯起来，仿若在仔细辨认，片刻后，恍然大悟道：“这不就是那天被仁慧药坊赶出去的女骗子嘛？年纪小，胆子倒不小，竟然还敢出来招摇撞骗！”

一句话，把田蜜之前所有的努力拍死在摇篮里——她不是在靠自己的本事斗算，而是在欺瞒大家，实行诈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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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使劲挖坑

此言一出，下面讨论热烈的人群就如同被泼了桶冷水般，一下子静了，接着，窃窃私语声响起：

“田姑娘被仁慧药坊赶出去过？为什么啊？”

“骗子？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人是谁啊？”

“这你都不知道，徐算师的徒弟万有生啊！据说做账可厉害了。”

“哦~这样啊……”

姓万的晃悠着腿，把玩着小算盘，火上浇油地道：“唔，听说不止仁慧药坊，什么锦福楼啊，织宝堂啊，还有几个挺有名望的商铺，都不要她吧？田姑娘，你说，是不是啊？”

笑得真欠扁，好想一巴掌拍飞这厮。

田蜜微眯着眼睛，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万有生。

万有生老神在在地坐着，却急坏了其他人。

先前输掉的一个人当先质问道：“田姑娘，你还没回答呢？到底是与不是啊？”

“对啊田姑娘，你算账要真这么厉害的话，他们怎么都不要你啊？”

“这是怎么回事？不会是糊弄人的吧？”

“糊弄人？对啊！”顿时就有人恍然大悟道：“不会是那个卖鱼郎与这小姑娘串通起来骗人的吧？”

“肯定是啊！正常人哪能算那么快？肯定是早就知道结果，糊弄我们玩儿呢！”

此言一出，达到了空前一致，一时间，各种言论砸向田蜜与老大爷，就连早就消停蹲在一边的卖鱼郎都被扯了出来，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万有生唯恐天下不乱，又添油加醋道：“本来，万某今日是请了王县令一同前来的整顿秩序的，不巧，咱们的父母大人今天刚好有急事。不然，哼哼！”

一听连官府都惊动了，众人一下子安静下来，均老老实实地呆着，不敢再造次，就连气红了脸的老大爷，都静默不语了，两位老板也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边，静观其变。

这个时代的官府，杀伤力不是一般的大，民不与官斗，商不与官争，衙门里去一趟，没事也能刮一层油，牢房呆一呆，能生生割下你一身肉，什么人权民主都没用。

更何况，做财务的，尤其看重诚信自律，钱是作坊赖以发展的动力，是个人生存的依仗，人家把自己的身家交给你，那是对你莫大的信任，而一个骗子，一个被官府否定的人，自然当不起这份信任。

一旦被扣上这个名头，她如何在这行混得下去？这根本就是变相的封杀！

万有生这一招，是要从源头堵了她的生计！

毒啊！

万有生万分得意地看像田蜜，又闲闲地问了遍：“田姑娘，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到底是不是被赶出来的啊？”

万有生说这话时，田蜜其实有点走神。因为，她感觉她衣领里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田蜜悄悄摸上感觉有异的地方，果然摸到了个小纸团。她脑门上挂了大大一个问号，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明明没有人靠近她啊。

她疑神疑鬼地四处瞟了眼，做贼似地用袖子掩着，把纸团打开，只见上面写着与她布幡上一模一样的两个字：斗算。

不谋而合。

田蜜缓缓吐出口气，大大的眼睛平静至极，她微微扯出个笑容，正准备开口。

岂料，楼上突然飘出道声音，有人慢慢说道：“万算盘如此逼迫一个小姑娘，有意思吗？”

众人抬头一看，只见二楼临街的一扇窗户内坐着位少年，少年裹着身雪白的丝绸，细眉薄唇，脸颊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发着点醉酒般的酡红，他斜倚在窗户上，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带着种清冷冷的味道。

“原来是阮公公的义子潜，万某失敬失敬。”形似无骨的万有生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端端正正地向阿潜行礼。

阿潜似乎笑了笑，他支着下颚，随意道：“万算盘好生威风，某如何当得起你的大礼，某不过是个看不惯的路人甲，随口说上两句而已，莫在意。”

“哪里哪里。”万有生干巴巴地道：“是小子轻狂了，潜公子教训的是。”

阿潜不置可否地勾勾唇角，轻飘飘地道：“你们继续。”

继续，这还怎么继续得下去？潜公子到底几个意思？万有生冷汗直冒。

田蜜从始至终都静静地站在那里，除了抬头瞟了那说话的少年一眼外，便眼观鼻鼻观心，仿若什么都没发生。

这会儿，没有人说话了，她才拿回主导权，微笑着开口道：“万算盘说完了吗？还有疑问吗？”

万有生瞟了眼二楼，默默摇头。

“诸位。”田蜜面向人群，仿佛刚才没被他们质疑过一样，好脾气地道：“其实问题很简单，大家关心的，无非是小女今天在这里赢了这么多场，是有真本事，还是和人提前串通好的。至于被撵出去的事——”

田蜜顿了顿，坦然一笑，说道：“在场这么多人，皆亲眼见证了小女运算的过程，尚且不信，更何况才见面的人呢？”

这句话，虽让大家尴尬地笑了，却也获得了一致的认同。

是啊，这姑娘看起来如此年幼，若不是亲眼见她算无遗策，怎么可能会相信她呢？若她是有真本事，便是那些人有眼不识金镶玉，而这小姑娘，又有什么错呢？

“眼前这位万算盘，想必大家大多都知道他的名头吧？田蜜可能是假的，他徐算师弟子的身份，绝对比珍珠还真吧？”见大家都点头，田蜜自信一笑，指了指她头顶飘扬的斗算两大字，泰然自若地道：“既然万算盘坐上了我对面的位子，那便是我田蜜的对手，我两斗上一场，真假立见，众位以为如何？”

“好，好主意！”没有人不叫好的，徐算师那可是行内响当当的人物，他的弟子与人斗算，那可是场大戏，不看白不看！

田蜜笑眯眯地看向万有生，很友善地道：“万算盘乃是徐账师的高徒，一身本事少有人及，如今与我这么个尚未入行的小姑娘斗算，想必，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万有生被田蜜捧得这么高，又没有人给他递梯子爬下来，只得揣着身段应着。

田蜜又是一笑，继续挖坑，“既然大家怀疑小女出老千，那这选出题人的权利，便交给万算盘了，万算盘有头有脸，自然能选出德高望重之人，不负众人所望。”

富华这块地，她混的自然没万有生好，请的人声望自然也没他请的高，这青云梯，自然得找他借。真是困了就有人递枕头，见证人的威望越高，对她就越有利。

“你，拿我的帖子去请税务司的周掌计来。”万有生交代他身后小厮，等小厮领命走开后，他也面对众人道：“税务司的周掌计向来公正严明，又有官身作保，请他来当出题人，再合适不过了。加之斗算一事，我们谁也没在事先得到消息，便没有串通一气之说，大家自可放心。”

“周掌计确有峭峻风骨，我等具信他。”张老板在旁说道，吕老板也跟着点头，老大爷主动退位让贤。

如此，大家就近买了点吃的，均守在原地，坐等周掌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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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怕你不成

中午，田蜜吃着茶楼送来的午饭，满足地叹了口气，她可算是吃着实打实的大米了，而不是稀稀拉拉的米汤。

正心满意足地吃着，不期然地，一个念头划过脑海，她突然想到：也不知道娘和小川吃了吗？吃的什么？

这样一想，突然就觉得，这难能可贵的饭菜，其实也没什么滋味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这种事，两辈子也跟她没有半毛钱关系。

还有，乔宣究竟藏在哪里？她看遍全场都没看到他，但又奇怪地觉得他一定在。要不然，纸团怎么来的那么及时呢？这个家伙，又跑出来干嘛呢？这才消停了几天啊，可别再惹上那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田蜜微微皱了皱秀气的眉头，抬头看了看二楼窗口。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怎么觉得那个潜公子有点熟悉呢？好像在哪里见过……

想不出个确切的面孔来，田蜜干脆放弃了，专心吃起来饭，然后喝着下午茶，等着重磅人物。

未时七刻，一队人排众而来。为首之人身穿青色官服，头戴镂花金顶，迈着正八字步，昂首挺胸，徐徐走来。

万有生赶忙迎上去，将他安置在早就准备好的座椅上，让人送了茶，将事情说了遍，并对打扰他表示了深切自责。

周掌计摆摆手，不在意道：“无妨，凭我和你师傅的关系，你小子有事，我能不照看着一二吗？”

这就是所谓的公正严明吗？实打实的关系户啊。

田蜜站在一旁，把这番低声拉家常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不过，她也没表示出什么不满，老老实实地呆着，微垂着头，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闲话说的差不多了，周掌计这才站起身来，面向众人说了遍场面话，最后道：“今我周某主持这场斗算，定当秉持公正严明之风，绝不假公济私、有所偏袒。因田姑娘有做帐之意，万算盘是帐房，周某人亦是税务司的官吏，三人均与账目挂钩，所以，周某接下来出的题，便是帐务方面的了，众位可有意见？”

当官的都决定了，老百姓哪有反对的份，一个个都很识相地点头。

他们不知道这里头的弯弯道道，田蜜却是清楚得很。

好计策啊！万算盘做了这么多年的账，对记账规则，纳税额度等，那不是了如指掌？而一个尚未入行的小姑娘能懂什么？你是能算，但那又怎样？会计自有一套自己的规章法则，可不是你算个数就完事了的！

说白了，每个会计都能算，但不是每个能算的都能当会计。

田蜜大大的眼睛眯了眯，这帮孙子，阴她一个小姑娘有意思吗？有意思吗！好在她有先见之明，提前让乔宣给了她这个时代的规章制度，不然，今天真就阴沟里翻船了。

周掌计看向那一直安静的女孩儿，见她大大的眼睛呆呆地望向他，仿若正茫然不知所措。

他顿时就笑了，随意开口道：“第一题。有一作坊，去年六月有以下收支：第一、支出上月赊帐七万文；第二、收到本月售货款三十八两；第三、赊给其他商户价值十二两的货物；第四，支付上月所欠脚税三百文；第五，出售货物三十两，其中十二两已在上月收到定金；第六，收到上月欠款四十两。试问，本月有那些价款需入账？”

狠啊！这道题根本不需要算，只要熟悉规则，立马就能答出来，这是想秒杀她这个‘外行人’的节奏啊？

在现代，企业规定使用权责发生制，它要求凡是已经实现的收入和已经发生的费用，无论款项是否支付，都应计入当期收入和费用。据田蜜的总结，这里通用收付实现制，也就是现金制，以收到或支付的现金作为确认收入和费用的依据，凡是在本期收到的现金，不论是否属于本期发生的业务，均应作为本期应计收入处理。

规则在脑子里过一遍，答案便见分晓，只听田蜜与万有生几乎同时答道：“第一、二、四、六笔全额计帐，第五笔计十八两。”

这……周掌计与万有生诧异地对视一眼，暗自琢磨开了。

下面的人一听两人的答案都是一样的，顿时轰然叫好。事实上，一听那长长的题干，他们均以为此题甚难，因此两人轻而易举的答对，他们便觉得这两人果然了得，这叫好声自然就浓烈了。

可惜的是，听起来几乎同时，但事实上，田蜜还是落后了一步，万有生那家伙比她就快了那么一点点。

毫不犹豫地，周掌计高声宣布道：“此局，万有生胜——”

“这……”大家伙窃窃私语几声，虽然不是很明显，但也有耳尖的人听出，确实是万有生快点，于是，大家也都认可了这个决议。

“真可惜，田姑娘就差那么一点点。”

“可不是，真是为她捏一把汗，第一局就输了。”

“也不见得，谁知道她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答案，故意跟着别人后面说呢？”

旗开得胜，万有生顿时春－光满面地看向田蜜。

田蜜脸上并没什么失意，她仔细数了二十文给万有生，微笑不语，只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不着痕迹地拽了拽手指。

她暗自祈祷，最好，出点难的。

周掌计假意咳嗽了两声，等大家安静后，思索了会儿，再出第二题：“第二题。某作坊要生产一物品，需从仓库调用材料，甲材料需五千斛，每斛两百七十文，乙材料需两千七百斛，每斛一百六十文，丙材料需六百五十斛，每斛三百文。试问，总计多少？”

此题一出，下面得瑟开了。

“此题我会，那不和最开始老大爷说酒那个差不多嘛。”

“对对，我瞅着就一个模子。”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田蜜听着大家伙的言论，抿嘴笑了。

若是她没看过昌国税法，也会觉得这题不过是把每样材料所需纹银加一起就行，实在简单得不得了。

可她偏偏看过，于是明白，有些坑总是挖在最安全的地方，你眼瞅着没问题，一脚踩下去就英勇就义了。

昌国税法有个很坑爹的条例：商人不得自行建立仓库，所有货物均纳国家仓管，按货物种类不同而征收不同比例的保管费。

说白了，就是巧立名目增加税赋。

所以，价税合计是——

田蜜看了眼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的万有生，觉得他的表情也太稳操胜券了些，于是，坏心眼地等了等。

她老人家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也不拿算盘算账，也不捻手弄指，一双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对面，仿佛要看出朵花儿来。

这倒急坏了下面的人，不少人给她出主意，该怎么算怎么算，你一言我一语的，连官威都无视了。却见那姑娘只冲他们笑，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大家便叹了口气，完了，这姑娘没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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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刺激死你

这边，万有生停下手指，一脸笃定，正准备张口就来时，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横插进来，一字一字清晰无比地道：“成本总计：一百九十八万八千六百文。”

万有生有瞬间以为自己幻听了，小姑娘刚才说什么？一百九十八万八千六百文？是啊，一百九十七万七千的材料费加十万零四百的仓管税，可不是那么多吗？这就是他算出来的啊。

可刚才那个声音是？大家在欢呼的是？

他茫然地看着周围叫好的人群，有点不知今夕何夕，那掌声难道不是他的吗？不一直是他的吗？

万有生神游着，直到一道干瘪地声音把他拉回来：“第二局，田蜜胜。”

有气无力的宣判声丝毫影响不了大家的兴致，此一局，虽不是结果，却足以证明她的清白。

“你看，我就说田姑娘是真有本事的嘛。”

“那是，小姑娘年纪轻轻就有此能耐，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可不是嘛，连徐算师的高徒都没答上来呢。”

一句徐算师的高徒，听在万有生耳里，便是赤－裸裸的讽刺了。

想他自从师之日起便顶着这个光环，谁人不对他高看几分，又有谁不夸他聪慧过人？偏是这小姑娘，这屁大点什么都不是的小丫头片子，这曾经在仁慧药坊三言两语就败在他手底下的手下败将，竟然在这么多人面前生生夺了独属于他的光芒，他如何能忍？如何忍得！

万有生剧烈地呼吸几下，一扭头，瞪着众人，红着眼怒吼道：“全都给我闭嘴！”

百姓们吓得一愣，这才注意到周掌计铁青的脸、万算盘愤怒的表情，顿时瘪瘪嘴，不吱声了。

万有生绕过桌子，快步走到田蜜面前站定。他离田蜜非常近，两人的脚之间只有五厘米的距离，以他比田蜜高出一整个头的身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面前这个小不点，眼神阴冷。

越是陡峭的高度，越容易形成不可抗拒压力。

万有生满以为，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这强烈的威逼面前，早该吓得哭鼻子了。可惜，没有，他看到的只是女孩儿略带讥讽的眼神，仿佛在嘲笑他这个失败者无论以怎样的方式都压不了她去！

这是要人身攻击吗？田蜜看着近在咫尺的阴狠面孔，收起了笑容，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身姿笔直地回视着他，头仰得费劲，却没有后退一步。

申时初的阳光毒辣，直直照射在女孩儿身上，女孩儿白净的小脸微微泛红，眼神却清冷锐利，笔直的小身板像把枪，好像随时能致人于死地。

一时之间，剑弩拔张。

正在众人感觉到不妥，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们又该作何反应时，周掌计适时地咳嗽了声，摆了下手，沉声道：“退下来，成何体统！”

毕竟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差不多就得了。

万有生退了一步，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直接砸田蜜脸上，冷声道：“这笔帐，你若做得出来，我今天就放过你。”

这语气，这内容……田蜜扫了眼跟着周掌计来的官差，以及万有生自己的小厮，虽然理智上觉得光天化日下他们不敢怎样，可她同时又明白，这是在古代，当官的要给个小人物扣帽子，总能找到无数个理由，更有甚者，根本不需要什么理由。

想通了，田蜜一直憋着的那口气，就这样松了，她从来不做无谓的挣扎，除非能一击毙命。

她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嘴角，看着万有生道：“其实你才输了一局，我刚也输了一局，不是吗？”

胜负不过寻常之事，何必这么较真？

当然，这是嘴上的说法。她心里头清楚得很，对常经历胜负的人来说，输赢只是常态，但对那些天生被别人捧着手心上长大的人来说，一次坠落，便足够颠覆他们的三观了。

在仁慧药坊时，她还曾对他有个那么出名的师父而愤愤不平过，现在她不了，她很庆幸这一路上遇到的波折。而且，她也并不觉他的师傅好。

万有生坐回椅子上，沉着脸，也不晃悠了，只冷声道：“你不是算得快吗？我只给你半刻钟。”

识时务者为俊杰，田蜜一点也不气恼他咄咄逼人的态度，展开了他扔来的纸张。

只见上面寥寥几行草书写道：有生乖徒，月前，为师于德庄府赴宴，席间，得闻一账目如下：有一作坊一揽子购买三种纺织机，抛除赋税，总价三百九十万文，为师探到，三种纺织机现今售价分别为一百五十万文、一百三十万文，及一百二十万文，为师问你，当各计成本几何？

田蜜一眼扫过，心中便有数了，她拿起放在那里一直没动过的炭笔，飞快写了起来。

万有生装作不经意地样子，缓缓倾身看向田蜜那边。看着看着，他便皱紧了眉头，这姑娘都在乱画些什么？那些歪歪扭扭一排一排的东西，怎么看都像是道士糊弄人的符。

他就说嘛，他算不出的东西，这小丫头片子怎么可能答得出来？三种纺织机的现行售价加一起可有四百万文，而买价却是三百九十万，这相差的十万，他当初可是怎么都没弄明白。后来得师傅提点，才恍然大悟的。

他不由又翘起了二郎腿，闲闲地催到：“快点啊，过时不候啊。”

两分钟不到，田蜜放下炭笔，笃定一笑，道：“各织布机应计购买成本分别为：一百四十六万两千五百文、一百一十七万文，以及一百二十六万七仟五佰文。”

加起来，刚好三百九十万文。

万有生一个晃悠，顿时晃到了桌子底下，引得周围一通大笑。

他也顾不得这些，飞快爬起来，双手撑着桌子，死死盯着田蜜吼道：“你是怎么算的？快告诉我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田蜜揉了揉耳朵，站稳了身子，眨了眨清澈明亮的眼睛，语气轻松地道：“其实这笔帐很简单啊。用每个织布机的市价，除他们的三的市价总和，便得到了他们各自所占成分。再用他们各自的成分，乘购买总价，就得到他们各自应分摊的价格了啊。”

你看，其实这笔帐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简单！万有生看着面前的女孩儿，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这句话，逐渐演变成：

你看，这么简单你都不会。

你看，枉你是徐账师的徒弟，连个小姑娘都不如。

你看，你这么蠢，还有什么脸面在这行混下去。

“啊——”万有生突然狂吼一声，推开人群，狂跑出去。

田蜜缓缓眨了眨眼，嘴唇微微抿开一点。这孩子，这点打击就受不了了啊？想他刚才，可是在把她往死胡同里逼啊。

“有生——”周掌计喊了声，万有生仿若未闻，周掌计便挥手让手下跟上，回头尴尬地笑了笑。

他掏出四十文放在桌上，圆道：“万算盘恐有急事，这铜钱本官先帮他补上。”

“啪、啪、啪——”周掌计拍了拍手掌，吸引了大家的视线后，朗声宣布道：“第三局，田蜜胜——”

这一声，中气十足，振聋发聩。

“好！”下面一片哄然迎合声，“田姑娘好本事啊！”

“恭喜恭喜。”

田蜜笑眯眯地拱手道：“同喜同喜。”

而后，她一鼓作气地将先前被万有生打断的话说出来：“诸位，大家都知道小女先前找活儿被拒之事，实不相瞒，小女今日在此斗算，便是为了证实自己。若有哪位不嫌小女年幼，肯给小女一口饭吃，小女定当竭诚以助、感激不尽。”

田蜜行完礼，便面向众人，微笑着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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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来路不明的妇人

“可惜我那店小，不然定请田姑娘去坐镇啊。”

“我倒是想请，可你看，连万算盘都不及田姑娘，你们知道万算盘是什么工价吗？那可不比管事儿的低，请不起啊！”

“咱们请不起，张老板行啊，张老板可是咱富华县数一数二的大商户啊！”

此刻，吕老板也在怂恿张老板，“张哥，我看这小姑娘不错，小小年纪就这么厉害，前途不可限量，你就不考虑考虑？”

张老板沉吟了会儿，点点头道：“我见她从始至终都镇定自若，对突发情况也应对自如，最初那卖鱼郎压上全部家当，她也只收了自己应得的那份，可见其心性。这姑娘，各方面都不错，只是……”

他说到这里，沉沉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愁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正焦头烂额着，得隆对面新开了家仁慧，比咱大，比咱强，又是从德庄府那等富贵地来的。我们跟人家比，哪里有半点优势啊？说实话，得隆虽然在富华是了不得，可要是放在德庄那等黄金遍地的地方，根本就是个渣！这可怎么是好啊？！”

吕老板万份同情地拍拍他肩膀，鼓励了两句，又道：“你确实是不容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两者也没什么冲突，你要近期没空，不妨先将这小姑娘丢在一旁，也不妨事。而且，你那不是正好缺人手嘛？说不定这小姑娘福气大，帮你把晦气都驱走了呢？”

“你啊你，就知道逗我玩。也罢也罢，只要我得隆一天没倒，缺的人手就该补齐。”张老板笑着摇头，想了想，觉得也是那么回事，再加上朋友力荐，他不好再推辞，便没太在意地与田蜜敲定此事。

张老板眉头始终紧锁，他如今一大堆糟心事，哪有心思去关注一个小伙计？便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儿，只简单交代了几句，便十分随意地对她道：“明日正好初一，你便明日来药坊上工吧。你既然要做帐房，就得先到帐行去记个名，如此，我们药坊才敢用你。帐行的事儿你也不必担心，明早你来了药坊后，刘管事自会领你去的。”

田蜜点头记下后，张老板又寥寥鼓励了几句，随后，便与吕老板相携而去。

见没什么热闹可瞧了，大家也都散了，田蜜谢过老大爷，并奉上二十文铜板。老大爷也没推脱，大大方方地受了，并夸奖了她一番。

而后，她又请茶楼的人来搬回桌椅，谢过掌柜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站在街道上张望了会儿。

人潮来得快去的也快，不过一刻钟，人满为患的街道便空空旷旷，只余地上零零碎碎的果皮纸屑，风一吹，翻几个滚，就不知道哪儿去了。

四处都没有乔宣的身影，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管他了，他那么大个人，难道还找不到回家的路吗？

田蜜站了会儿，便拄着长长的布幡，慢慢向原路走去。

直到那矮矮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二楼临街的窗户内，一人才低头浅压了口茶。

“还是要欠点火候。”阿潜自语一声，放下茶杯，拿起案几上的茶具，继续煮茶。

少年白净的手指在杯盏间翻飞，徐徐茶汤顺着壶嘴流出，涓涓水声在室内清响，随之，一股醇香萦绕开来，经久不散。

袅袅茶香中，他的音容有些飘渺，就如同室内浮动的珠帘，迷离地有些不真切。

直到田蜜走到出县的岔口上，乔宣仍没有出现。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偏西的骄阳下，每一样东西都有着长长的影子，影子投下来，将一切半明办暗地分割成两半，光与影在此迹格外分明，就好像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她突然意识到，他们跟乔宣或许就是这样两个世界的人，乔宣的出现与消失，都与他们无关。

田蜜抿了抿唇，肉嘟嘟的嘴巴直压成一条严密的线，然后，她收回目光，转过身，快步往回走。

边走，她边习惯性想问题，神游了一圈后，念头转到：这就是富华县的水平吗？这些基础性的东西，她上学那会儿就熟得不能再熟了，这里，连复制记账法都没有，而她会的，却远远不止这些。

这样一想，她心里就轻松多了，轻轻松松地，她算起了今天斗算赚的钱，越算越欢乐，肉嘟嘟的嘴巴夸张地咧开，整个表情都有些傻乎乎地，到最后彻底抛开了乔宣那个坏家伙，哼着小曲儿，脚步轻松地走回家。

似乎，自打她的灵魂进入这具稚嫩的身体后，情绪也跟着变化多端了起来，时常来得快，去得也快，快乐与悲伤也清晰了起来。

田蜜踏着轻快的步伐，绕过青藤缠绕的围墙，一把推开自家院门，人未入声先至，挂着一张大大的笑脸扬声道：“娘，我回——”

来了……田蜜意外地看着房檐下拉着自家娘亲的手，热切说着什么的妇人，余下的咋呼声自觉消散在喉咙里。

谭氏看了田蜜一眼，对她招招手，又回头对笑容亲热得一塌糊涂的妇人，尴尬地道歉：“孩子小，不懂规矩，见谅。”

妇人掩下眼里的不屑，暂时停止了她的滔滔不绝。

田蜜有些纳闷，这妇人穿得花里花哨地，发髻上还别着朵大大的红苕花，极其热络地拉着自家娘亲的手，一副熟得不能再熟的样子。

可是，她确信她家从来不曾出现过这号人物啊。

田蜜缓慢地眨着眼，大大的眼睛呆呆地看着陌生妇人，慢腾腾地挪过去。

“球球，这位，是——”谭氏努力保持脸上的笑容，犹豫了会儿，斟酌道：“花大娘。”

花大娘……田蜜缓缓行了个礼后，傻乎乎地站在她娘身后。

“球球，你先回房。”谭氏不自在地避开花大娘的视线，对自家女儿道。

田蜜没说什么，慢腾腾地转身，挪进堂屋。确定外面看不到后，她脚步一提，飞快地闯进了田川的房间。

田川不在，乔宣握着卷书正依窗而读。

但见他衣冠整洁，墨发闲散落在宽肩，目光垂落在书卷上，嘴角含着丝自然的浅笑，神色舒坦淡然。

就好像，他一直就在这里，以这样的姿态，站成隽永的画面。

而她在在大街上、人潮中，从衣领里摸到的那个小纸团，根本跟他扯不上丝毫关系。

这个念头急转而过，田蜜很快抛开，她此时才顾不上什么男女之别，上前拉了拉乔宣的袖子，将他的注意力从书卷上转移过来后，边拉着他往对面的墙壁走去，边道：“帮我听听她们都在说什么，可别跟我说什么‘君子非礼勿听’，那也得看个轻重缓急不是？我觉得那个花大娘好像做某种职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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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彪悍的田蜜

所以，听墙角也可以这么理直气壮吗？乔宣失笑。

田蜜非常努力地将小巧的耳朵贴上墙壁，又大又亮的眼睛眨也不眨，神情异常专注，她顺手拽了拽他宽袖，见乔宣不配合着蹲下来，不由转移视线，抬头巴巴地瞅着他。

她已经很努力了，可还是听不清楚，零零碎碎的，根本不知道她们在讲什么。

乔宣轻笑一声，反手握住她手腕，俯身拉她起来，原路返回，将她安置在窗下的木椅子上。

田蜜刚开始还略有点反抗，后想起以乔宣的功力，应该并不需要像她这般做贼似地靠近，便停了下来，老老实实地跟上他的脚步。

屋外，花大娘见院子里没人了，看了看天色，终于不再东拉西扯，而是抚着谭氏细长洁白的手背，满脸不忍地道：“我看，妹子你这生活也挺不如意的，破瓦危房，吃糠咽菜，你看看这如玉小手，都快扎成针巢了，这得多疼啊。”

花大娘直唏嘘，谭氏似乎想缩回手，动了动，未果，她便腼着脸低着头，勉强扯了扯嘴角，低声道：“还好，这样也挺好的。”

“哎呀，好什么啊好！”花大娘一票否决后，又笑得跟朵花儿似得，推心置腹地道：“大妹子啊，姐今天就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姐知道，你一个寡居女人，真心很不容易。这细腰?c肩，却要撑起一整个家，其中艰辛，说也说不完。还有，外面那些腌?东西，见妹妹如此貌美，哪里不生点龌龊心思？妹妹这心中，指不定有多凄苦。”

花大娘感同身受的一席话，轻易就勾起了谭氏的情绪，谭氏低头抹着泪，哽咽道：“多谢大姐理解。”

“你我之间，还用得着说这些？”花大娘一脸怜惜地揽着谭氏，边帮她扶着背，边无限叹息道：“知卿不易，我这心里也不好受啊。唉，这女人啊，终归得有个男人依靠才行，知冷知热，总好过冷暖自知。妹子，你说是不？”

谭氏伏在她怀里，眼泪连成珠串，顺着她莲花般的脸，倾泻而下。她哽咽难言，只一个劲儿地点头。

“不瞒妹子说，姐这里倒是有个不错的人。”花大娘抚着谭氏后背，没发现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谭氏，突然僵住了身体，自顾自地道：“村里的王二你知道吧？这王二身强力壮，家有桑树良田，前妻已死，仅有一子，实为良配。妹妹这等花容月貌，哪个男人不心动？嫁过去，那王二还不宠上天去。只是妹妹这一双儿女……着实拖沓了些，只恐惹人不喜。”

花大娘没发觉谭氏剧烈颤动的肩膀，顾自认真思索一番，拍手道：“这也简单！你家姑娘虽然傻些，但傻也有傻的好处，听说依红楼有人专好这口，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你那儿子，据说还识几个字，这就更好办了，卖给大户人家当个书童还是很不错的。你看，这样得话，你的嫁妆也就出来了，以后在夫家也站得稳脚跟不是？”

花大娘越想越得意，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儿，她一脸笑容地扶起怀里的谭氏，当看到那张白如地域孤魂的脸后，顿时僵住了。

谭氏脸色惨白，一双血丝密布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花大娘，一手指着她，一手扣着自己胸口，剧烈喘息着。

花大娘吓了一跳，后见谭氏这般柔软的身段，也就有恃无恐了，她冷笑一声，也不再装了，刻薄的话张口就来，“哟，你这是吓唬谁呢？老娘我做了这么些的媒，啥人没见过！就你这样的美貌寡－妇，整个就一不要脸的狐狸精，那不是勾－引男——啊，别打别打，你个小蹄子，住手，住手，啊——”

花大娘满院子滑稽地跳，田蜜操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大扫帚使劲地抽。

“你个没教养的小蹄子，跟你娘一样——啊，痛死了痛死了，啊——”

花大娘抱头鼠窜，忍不住去抓脚上的伤，岂料手刚一放下去，那扎成一大把的细竹条立马抽了过来，她保养得又肥又白的手，顿时全是红痕，有好几条还有血渗出来。

“啊——老娘跟你拼了！”花大娘恼了，肥胖的身体一转，不顾一切地去抓扫帚。

她体壮力大，田蜜那小身板哪是她的对手，很轻易就被她的力道牵制住。可惜还不等她得意，脚腕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有石子类的东西打在了她腿上，角度刁钻，力道巧妙，她“哎哟”一声就跌倒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田蜜往堂屋看了一眼，虽然什么也没看见，但心里有数。她回头，乖巧可爱的小脸上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容，两手操着扫帚，毫不客气地向花大娘招呼去。

她娘好欺负，她可不好欺负！什么王二，什么良配，狗屁！那王二一脸麻子，人称王麻子，其人好吃懒做，好赌成－性，家产早就败光，前妻生生气死，儿子跟他一路货色！

这媒婆一张嘴，真真是坑死人不偿命。

还想卖女儿去青－楼，卖儿子给人当书童，拆人家庭，毁人不倦，这歹毒心肠，实可诛之！

田蜜人小力微，可真使出全身力道来，也不是花大娘吃得消的。花大娘一条腿伤了，头顶上的扫帚又密集，她没能爬起来，只得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去。

花大娘艰难地滚出院门，飞快地扶着石头站起来，也不敢回头看，单脚点地，嗖嗖地往前串去。

田蜜站在门口，见花大娘两下蹦得没影了，才转身进屋，关上院门。

她顺手把扫帚竖在门后，小跑上去扶起谭氏，小手一下一下帮她顺着气，额头抵着她额头，嚅嚅的嗓音轻轻地安抚道：“娘亲不怕，没事了，坏人都赶走了，娘亲乖，不怕啊，不怕。”

谭氏紧紧搂着女儿，极力忍住眼泪，抵着女儿的额头轻轻晃着，哽咽道：“娘，不怕。”

“球球也莫怕，娘不会丢下你们的，永远不会。”谭氏摸着女儿的头，湿润了眼睛。天知道，方才那人让她买儿卖女时，那瞬间，她真恨不得撕了她的嘴。她能活到现在，都是靠一双儿女支撑着，他们可是她的命根子啊！

田蜜轻声细语地安抚着谭氏，直到她情绪稳定了，才扶着她进屋，将她在床上安顿好，又替她盖好被子，见她合上眼帘后，才悄悄退出来。

田蜜掀帘出去，见乔宣长身立在堂屋门前，见她出来了，回头对她浅浅一笑。

田蜜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她跨出门槛，与他并肩站着，轻声道：“娘亲好些了，今天谢谢你。”

不管是斗算时的纸条，还是打架时的相帮，亦或者此刻温暖的笑容，都值得感谢。

“没事就好。”乔宣微微侧脸，见身旁的女孩儿长长的睫毛低垂，大大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地面，一脸恬静，哪有半分刚才的彪悍？想起女孩儿抱着比自己还高的扫帚的模样，他不由得笑了。

田蜜左右看了看，突然想起来，问：“小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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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居心叵测

乔宣笑容凝了凝，眉峰轻蹙道：“自我回来，便不曾见过他。”

田川一向是个好学生，自从家里有书后，除了捡柴与吃饭，其他时候基本都在房里温书。按理说，不太可能出去这么久才对。

田蜜皱着眉头，担忧道：“我出去找找。娘亲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就麻烦你分心照看一二了。”

自从二贵有事没事就来她家晃悠后，他们姐弟两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留下一个陪着谭氏，现在田川不在，乔宣又不方便暴露身份，只有她最适合出去找了。

“放心。”乔宣声音虽轻，却格外镇定。

田蜜点了点头，放心地出去找田川。

夕阳已渐渐沉下，红彤彤的霞光铺陈万里，呼喊“田川”的声音在村中层层回荡。

田蜜边走边问，边跑边喊，嗓子都哑了，总算在问过好几个沿路的农人后，往一处山坡寻去。

山坡早就被开垦成梯田，远远地，田蜜就看见几个小孩儿在一块荒地里跑来跑去，其中有个身影格外眼熟。

田川果然在这里，田蜜松了口气，脚下的步子正待放缓，却见那个熟悉的小身影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往地上坐去。

男孩子挣扎着要爬起来，这时，旁边几个孩子一起将他围住，几只小手你来我往，一下将他困在地上。

这还了得！田蜜心头一团火噌噌往上冒，一口气冲上了山坡。

越靠越近，渐渐地，能听到小孩们的说话声。

“大家说好唱娶媳妇儿的大戏的，我们都挑好角色了，你凭什么不干？”

“对啊，老大让你当马你就当马，新郎骑大马，多威风啊！”

“就是，快趴下，让老大骑，哎哟，你还敢反抗，你个傻瓜弟弟，还知道反抗，兄弟们，揍他。”

“就是，不听话，揍他丫的。”

小孩们一窝蜂地涌上去，小胳膊小腿一点也不客气地招呼下去。

“小混蛋们，还不给我住手！”田蜜沉声一喝，气势十足，顿时把几个小孩吓了一跳。

不等小屁孩们反应过来，她几步走上去，边走边看，脚下一撮，就近在一棵小树上折了截枝桠，拿在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大的出奇的眼睛瞪向小孩们，像是要吃人般。

“啊，傻子要打人了，快跑！”一个孩子当先反映过来，丢下田川，扭头就跑。

立即，小孩们一窝蜂地跑了，边跑边喊：“傻子来了，傻子要打人了，快跑啊。”

小兔崽子们看见藤条，一个比一个溜得快，不一会儿就只剩下坐在地上的田川了。

田蜜本就没真想打他们，见此便随手将枝桠丢下，弯下腰，伸手去拉田川，同时关切道：“没事吧？”

田川红着眼睛，死死地咬着嘴唇，倔强地看着她。然后，他猛地推开田蜜，一翻身，拔腿就跑，大喊道：“我不要你管，你个傻子，傻子！”

田蜜不防，一下子坐在地上，她看着田川跑得踉踉跄跄的小身影，低头抿了抿唇，慢慢爬起来，拍拍屁股，往家里走去。

她先前就奇怪，田川的伤为什么反反复复，现在看来，跟这群熊孩子脱不了关系了。

田川虽然早熟，可到底还是个孩子，自然希望能和小伙伴们一起玩耍。可惜的是，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这群孩子根本不可能接受他这个既没爹，姐姐还是傻子的小孩儿。

团体这个东西，那是从来就有的，田川显然分不到任一一处去。

田蜜其实是有点生气的，她气得不是田川推开她时表现出来的憎恶，而是这孩子向来敏感，以他的敏感，应该早就察觉到别人对他的态度，这绝对不是他第一次被欺负。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巴巴地凑上去，就为了那么点虚无缥缈的东西，纯属找虐。

田蜜找到工作挖到第一桶金的喜悦，都被家里这两件事给败坏透了，而她不知道的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屋漏偏逢连夜雨，古人诚不欺人。

此刻，天已暗下，借着夜色的遮掩，被田蜜打出去的花大娘悄悄摸进了王二家。

王二家的堂屋，简陋地只有一套陈旧的桌椅，昏黄的灯盏照亮方寸之地，烛光飘摇不定，照出一张长满麻子的脸，以及朱二贵焦急的面容。

一见花大娘出现，两人立马起身，迫切问道：“如何？她可应了？”

“呸。”花大娘一口唾沫吐出去，指着自己手上的伤，啐道：“你们好生看看，这像是答应的样吗？老娘说了这么些年的媒，这还是头一回被人给打了出去！我告诉你们，这礼金可免，药费可分文少不得！胆敢赖账，老娘就把你们这龌龊事儿给抖出去！”

这王二又赌输了，欠了赌坊一大笔银子，人家逼他还债，不然就要剁了他的手，他家徒四壁，哪有钱可还啊？王二正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得，这时，天上突然掉馅饼了。

村里较为富裕的朱二贵突然找上他，既要帮他还债，又要帮他娶媳妇儿，娶得还是美得跟天仙似的谭寡－妇，这等好事，焉有不应之理？

虽然，他也明白，这朱二贵八成是看上了那谭氏，却又忌惮自家媳妇儿，不敢明着来，就借他这里暗渡陈仓。给他娶媳妇儿是真，给他戴绿帽子也是真得不能再真。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光棍一条，也没钱娶婆娘，二贵吃剩下也是一绝色，他总能捡着些便宜吧？

于是，两人一合计，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很快就请了花大娘去说媒，岂料那谭氏一无所一依仗的寡－妇，竟然还不答应改嫁！

真是给脸不要脸！

二贵满脸阴霾，从袖子里掏出串铜钱塞花大娘手里，强行把人往外推，道：“这几个钱拿去就是，天色不早了，花媒人还是快些回去吧，再晚，怕是要撞鬼了。”

不顾花大娘的反抗送走人后，二贵把房门一关，往长凳上一坐，阴沉着脸对王二招招手，等他靠过来后在他耳边耳语一番，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王二面露震惊，却在摸到朱二贵往他手里塞来的银钱时，咬牙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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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嘴甜心不苦

田蜜到家时，田川已归，谭氏也已经起床，正在厨房做饭。

今日不同往常，饭桌上一片沉闷，闻不到一丝欢笑声，每个人都低头吃自己的，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吃饱了，娘，宣大哥，你们慢吃。”田川将饭碗一推，低着头，状似自然地遮过略带淤青的俊秀脸庞，几步走回房里。

他的碗里，还剩下大半碗饭，若在平时，那是连一粒米都不留的。

谭氏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他近段时间的寡言少语，再见那瘦弱的双肩微弯，背部拱起来，小小年纪，竟有几分萧索之意，她心中滋味莫名。

“吃吧。”她勉强一笑，避过女儿探来的目光，低头一下一下地抬起筷子。

漫长的晚饭结束，谭氏进去厨房洗刷碗筷，田蜜打了会儿下手后，回到堂屋，见乔宣还坐在那里，便也回到自己的位置，单手撑着脑袋，歪着身子，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

这一天天的，都是些什么事啊？田蜜在心里叹了口气。

忽而，一阵轻笑声打破她手下杂乱的节拍，有人含笑道：“嘴巴嘟那么高，不开心啊？”

明知故问。田蜜瞅了他一眼，不予回答。

乔宣也不恼，他伸出手，将一个东西送到她眼前，浅浅一笑，轻声道：“喏，这个，给你。”

田蜜一眼望之，缓缓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大，琥珀般的眸子里满是好奇，探究地看向面前那只干净修长的大手。

一枚小巧精致的糖果躺在他宽大的掌心里，是个小人儿的形状，小人儿白净粉嫩，精致无暇，正大大地咧着嘴巴，特喜庆地笑着，那笑容像会感染似得，让人忍不住跟着它咧嘴。

“这个，可以吃吗？”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短小的手指，隔空指指糖人，她明亮的大眼睛异常专注，如获珍宝般从他手里接过，捧在眼前仔细研究着，最后得出结论：“这个，不能吃吧。”

是得有多‘穷凶极饿’，才会舍得吃这么可爱的小人儿啊？

“不吃的话，会化的。”乔宣见她稀罕得不得了的小模样，突然很想伸手摸摸她那颗乌溜溜的小脑袋，好悬忍住，他紧了紧手指，微微一笑，道：“尝尝，嘴里甜了，心里就不苦了。”

田蜜听罢，竟立马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在乔宣措不及防的眼神中，一口咬掉了小人儿半截身子，两口就全噻嘴巴里了，吃的腮帮子鼓鼓的。

吃完后，一抬头，瞧见乔宣愕然的神情，她顿时咧开嘴，给了个特喜庆的笑，从动作到神态，都十足地相似，就好像，那个糖人儿已经和她融为了一体。

乔宣莞尔。

田蜜就撑起身子，两三步跑了出去。

她钻进厨房，见谭氏背对着她，正在摆放碗筷。她踮着脚悄悄靠过去，一下子搂住谭氏的纤细的腰身，探了个脑袋过去，讨好地对谭氏笑。

“你这丫头。”谭氏吓了一跳，见是她后，轻轻敲了敲她额头，舍不得嗔怪，只满脸宠爱道：“厨房脏，快出去。”

“哪里脏了？娘亲收拾得比一般人家正房都干净。”田蜜倒不仅仅是在吹捧，谭氏做事一向细致认真，所有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放好，在哪里拿就放回哪里去，所以别看这地方小，却杂而不乱，整洁干净。

“好好好，你说是就是。”谭氏笑着道：“赖着娘不走，可是有什么事啊？”

“娘你真聪明。”田蜜说着，松开谭氏，将腰间的荷包取下来。

除去该还给乔宣的那二两银子后，她把自己今天挣的铜钱统统拿出来，双手捧到谭氏面前，笑眯着眼，一副坐等夸奖的模样。

谭氏看着那满满的一大捧铜钱，愣了片刻后，脸上的表情很快转为惊愕，竟完全没有半分欢喜的意味。

她脸上原有的笑容渐渐收起来，审视着田蜜，低声问：“你这是，哪里来的？”

谭氏本就生得欺霜赛雪，她脸拉下来时，更是如雪一般的白，白得完全没有一丝血色，再加上空洞严厉的眼神，无端有些渗人。

田蜜见此，虽不知为何，心中却感到了不妥。她有些不安地收敛了欢快的神色，避开跟她娘的正面碰撞，低垂着头，小声地道：“我自己，挣得……跟人斗算，挣得……”

“你去跟人斗算了？”谭氏脸色苍白，声音低低的，一字一句，仿若用一根极细的丝线穿着，随时都可能断裂。她再度细问：“怎么个斗法？是当着众人的面，跟一大群人比吗？最后，你还争赢了？”

田蜜本没觉得这有何不妥，可当面临谭氏这样的质问时，她却有种站不稳脚跟的感觉，仿佛她做了天大的错事，让她娘对她失望透顶了。

一时之间，她嗫嚅着嘴唇，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沉默，谭氏有气无力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她固执地要求个答案，“娘问你，到底是也不是？！”

“是……”田蜜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谭氏颤抖的手直端端地指向堂屋，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喝道：“出去！跪到祖宗面前给我反思去！”

“娘……”田蜜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抬头想辩驳一二，却在看到谭氏那难堪透顶的脸色时，忍了下去。

手里的铜钱，一时有千斤重，她收拢在怀里，慢慢往外挪。

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谭氏躬着纤弱的身子，双手撑着水缸边缘，艰难地喘着气，喘气声一声更比一声粗，让人甚至怀疑，下一声，会不会忽然就断了。

田蜜没敢再靠近，怕再刺激到她娘，便低了头，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地往堂屋走去。

堂屋北墙上立着神龛，谭氏每天三炷香供奉着，日子再难也不曾落下。

田蜜便在庄严的神像下跪地，她抬头看着神明仿若洞察一切的眼睛，依然想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便突生出几分委屈。

乔宣一直坐在原处，见女孩儿神游般晃过他，直愣愣地跪在地上，跪也跪不板正，躬着背，拉拢着肩膀，跟个失魂落魄的小老头似得。

这个女孩儿，你说她傻，她却有那么些闻所未闻的学识傍身，可你若想给她冠以聪慧之名，却又发现她甚至连基本的常识都没有。

如此矛盾又如此协调，着实有些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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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因何而气

田蜜直接无视了堂屋里的人，一心陷在自己的思维里，她越是百思不得其解，就越是钻牛角尖，最后把自己层层套死，完全找不到出路。

一方面，她觉得自己没错，根本就是娘亲在无理取闹。可另一方面，却又觉得娘亲不像是无理取闹的人，一定是她哪里错了。一时间，她脑子里天人交战，直搅成一团乱麻。

田蜜烦躁地抓抓头发，把一头整齐的长发揉地乱糟糟后，泄气地捶下手。

她正直愣愣地望着某处出神，忽见眼角处滑出半截柔软的衣摆。

田蜜遂抬头，见乔宣在她身旁蹲下，大手很随意地把她弄乱的头发恢复成原样。

“我惹娘亲生气了。”很丧气的声音。

“是啊。”不否认，还带着丝轻松的笑意。

被肯定后，她更加丧气了，最丧气的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生气？她有能力养家糊口了，娘亲难道不是该高兴，甚至引以为傲吗？缘何以气成那样？

“小川没出去帮工，反而得以念书，你也没有学着操持家务，反而十指不沾阳春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农家里，孩子才几岁大就要跟着父母下地干活了。”乔宣不答反问，见田蜜在认真思考，他便顿了顿。

“那是……”田蜜绞尽脑汁地想着这个问题，无奈此刻脑袋里全是浆糊，她越想理清就越是混乱，最后，她只能试探道：“那是……是娘宠爱我们，不舍得让我们如此？”

乔宣摇头，却没有细解释，而是喟叹道：“令堂，当真是把你们两，当大户人家的公子千金在养啊。”

田蜜隐隐觉得她抓住了些什么。

娘亲虽然力微，却义无反顾地支撑了这个家，她是宁愿自己彻夜不眠地做针线，也不愿他们姐弟两吃半点苦，即便生活条件再怎么差，她也是在尽最大的努力让他们过得好。

如乔宣所言，即便物质上相距太大，但在某些方面，谭氏确实在按世家子弟的要求对待他们。

“农商之家，对女子的管制不严，可世家大族，却最重颜面。抛头露脸，在世人眼里，是有碍妇德的。而所谓妇德：娴静温婉，守节尊礼，行己有耻，动静有法。”乔宣的声音宁静舒缓，以谭氏的角度，徐徐道来：“令堂一心想将你教导成这样的女子，可是你却公然违背她的意愿，与人当街争斗，逞强好胜，沾得一身铜臭，入了市井俗流。她岂能不气？”

田蜜恍然大悟，娘亲不是生气，而是对她彻彻底底地失望了。她作为一个现代人，自立自强是脑子里根深蒂固的概念，而这里却是古代，女子无才便是德，是他们传承千年的传统。

况且，于娘亲而言，恐怕还不仅仅是传统束缚这么简单。

娘亲能断文识字，有高超绣技，更生得貌美如花，观之非凡。这样的人，出身定然不低，从小见识的事物，所受的教育，自然不同。因此，对某些东西，便会格外看重。

一直以来，娘亲都在自责，觉得是她拖累了姐弟两。因此，她竭尽所能地补偿他们。让他们过得好，近乎成了她的执念。而这个好的标准，估计不是一般的高。

田蜜想明白后，有股深深的无力。

难道，要想适应这里，就必须按他们的想法存活吗？

用一辈子的时间构架起来的思想体系，突然间摇摆不定，田蜜犹疑了。

许久之后，她抬起头来，望着他，用很轻很浅的声音问道：“你也觉得，我做错了吗？”

女孩儿低低的声音里含着浓烈的期许，大大的眼睛清晰地倒映着他的容颜，仿佛此刻他一句话，便足以改变她的一生。

乔宣被自己突然冒出的想法震了下，再仔细看时，女孩儿的情绪已经平缓很多，视线也只是淡淡地落在他身上，好像并没在等回答。

“我倒觉得，这样也不错，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乔宣顿了顿，条理清晰地道：“不管令堂再怎么想把你们当公子小姐娇养，你们如此家境却是事实。倘若因为别人虚无的看法，或者自身不切实际的念想，而让现实的生活不愉快，岂不冤枉？你既有一技之长，能为这个家出一份力，又怎好坐享其成？”

“敢于承担，反倒是一份勇敢。”乔宣摸了摸她柔软的发顶，第n次不吝啬地夸赞道：“勇敢的女孩儿。”

田蜜故意侧头让开他的大手，抿了抿肉嘟嘟的嘴唇，脸不红气不喘地点头道：“其实，我也这么认为！”

所以，他刚看到那个彷徨又彷徨的人儿，是假象，绝对是假象！

“嗯。”乔宣也不揭穿她，很宽和地再度揉揉她发顶，站起身来，转过身去。

视线方一偏，便不意外地看到谭氏倚门而立，那双蕴育着长空秋水的眸子迷茫一片，呆呆地望着神龛下那个小身影。

他没出声打扰，视线略过这对母女，脚步轻移，很快没入了田川的房间。

田蜜弄明白前因后果后，心里有底了，便不再佝偻着身子，而是打直腰背，端端正正地跪着。

娘亲让跪那就跪吧，她既不能按她的期望生活，又何必在这些小事上给她添堵，退一步也没什么。

只不过，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工作，又要受点波折了。看这架势，娘亲是一定不会同意的。怎么办呢？

田蜜没有乔宣那么深厚的功力，自然不可能知道谭氏一直在身后看着她。她是直过了半个时辰，才听到门口的脚步声，那脚步声长短有致，舒缓有序，极有韵律，徐徐往她娘的房间踱去。

不一会儿，谭氏的房间里亮起了微弱的灯，她拿着针线穿－插着，尽管时不时地望望堂屋，多次刺到手指，也没有停止过。

一个时辰后，田蜜忍耐着吸了口气，攥紧小手，继续跪着。

疼，又疼又冷，肚子还在闹别扭。

她喘了口气，觉得时间过的尤其缓慢，一帧一帧，没有尽头般蠕动着。

又是一个时辰，田蜜忍不住抹了把额头的虚汗，控制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微微弯腰，双手强撑在地上。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谭氏的房间，那里仍有暗淡的灯光，谭氏执针的影子从幕帘里拉长出来。

娘亲还在做工，还在为这个家忙碌，还没睡。

她于是又有了动力，回头继续跪。

她没看到，不一会儿后，那灯就灭了，妇人起身行至门口，掀起裙摆，斜对着神龛跪下，双手合十，虔诚闭目。

外面的两人不得入睡，田川的房间内，也一片静悄悄地，两人皆工工整整地躺在床上，两双眼睛也都睁着，深夜里，亮的有些骇人。

田川到底定力不够，侧了侧身，忍不住要开口了，可嘴刚一张，便被身旁的人制止了。

乔宣对他做了个禁音的动作，掀开被子，将田川裹到最里头，悄无声息地来到窗口，侧身贴在旁边的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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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一夫当关

田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但出于对他的信任，没有吭声。

不多时，窗户的缝隙里插进一片明晃晃的刀，刀背上下动了动，便将栓蹭掉，随着轻微的响动，窗户被打开了。

随后，一人蹑手蹑脚地从窗户上跳下，他猫着腰，边小心往前走，边四下打量着房间，不料才走出几步，身子一歪，便躺了下去，躺倒的同时，手里滑出把农村常见的砍刀。

田川见到那刀光，脸色瞬间发白，忍不住抱着被子发起抖，但见到他宣大哥如此镇定，便也强行稳住心神，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来，跟着乔宣迅速进到堂屋。

堂屋里，田蜜已经跪得两眼发直了，见两人突然从房间里冲出来，感觉不太对劲。她撑着身子想从地上爬起来，不想膝盖一软，又狠狠地跌了回去。

乔宣见此，忙快步走过去，没时间犹豫，他腰一弯，便轻轻巧巧地抱她起来，转身就领着田川直奔谭氏房间。

“怎么了？”谭氏倚着门站起来，看着转眼间便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的人，不安地问。

没有人回答她，因为角度问题，三人都已经看到她身后那个正欲行凶的男人了。

男人被突然冒出来的三人吓了一跳，他竟然比他们还害怕，手一哆嗦，手中的高举的粗木棍子就落了地。这一砸，好巧不巧，就砸在他脚上。

他疼得下意识地搬起脚做金鸡独立状，抬头扫到四人集体震愣的表情，一下子想起自己今天的任务。

他见突然出现这么多人，其中还有个年轻男子，这大大出乎了他们之前的预料，便有些心慌。而最糟糕的是，目前他只有一个人，对方却有四人，战斗力完全不在一个水平上。

他不由心头狂跳，慌乱中，他脑子发热，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忘了要活捉的要求，只记得后腰上撇了把日常割猪草的弯刀，此刻正好可以用来对付这些手无寸铁的人，便飞快摸了出来，猛地向那目标人物扑去。

“娘，小心——”田川忍不住一声惊呼，田蜜下意识地抓紧了乔宣的衣服，屏住呼吸，褐色瞳孔死死地瞪着那人。

谭氏顺着三人的目光转过身去，便见漆黑的房间里，仰面一把淬光的弯刀袭来。

谭氏吓得呆住，她甚至能看清刀面上她雪白的面孔，以及她眼里猩红的血丝。

吾命，休矣。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忍不住回头望向自己一双儿女，视线刚一转，一道残影划过，定住之时，便见门口只余田川一人，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田川飞快地跑上去搂住谭氏，上上下下看了圈，煞白着脸，紧张万分地问：“娘，你没事吧？”

“娘没事。”谭氏摇摇头，回头之时，那持刀之人已躺在了地上，手臂呈一种奇怪的姿势歪向一边，那把要命的弯刀就落在他身边。

“跟在我身后，切莫出我左右。破院门而入两人，厨房烟窗里潜入一人。待会儿你们就站在堂屋里，我会守在门口。”乔宣嘴里迅速嘱咐着，脚下并不停，带着一家三口往外走去。

他的速度很快，谭氏和田川跟得有些吃力，但从田蜜的角度看去，却能见他容颜平静，说话声也平稳有力，整个一不急不缓的节奏，显然没将对手放在眼里。

想起房间里那把缺口的弯刀，再对比曾经被乔宣挖坑埋了的那几个精悍的护院，田蜜顿时就安心了，这压根不在一个级别上嘛。

乔宣长身立于堂屋门前，不惊不扰地看向聚拢的三人，手无刀枪剑戟便也罢了，怀里偏生还抱着一女娃，要多不专业有多不专业。三人再一见他广袖宽袍，斯文雅致，一副温文无害样，便在心里头轻视上了。

朱二贵自打一进到院子里，那眼神就落在堂屋里的谭氏身上，谭氏站在门内，死死抱住田川，越是吓得浑身发抖，她便护得越紧，女人天生的母性，这一刻表露无遗，竟比任何时候都动人心神。

朱二贵只觉得她眼中秋水荡漾，于月下莹莹生光，缱倦温柔，美不胜收，便无意识地舔舔嘴唇，一刻都等不得了，使劲全身力气操刀子就向门前那碍事儿的人袭去。

他满心以为，那就是个书呆子软脚虾，一瞧见真刀真枪，只怕会刀未至人先晕，更别说受他一击了。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手为什么动不了了？朱二贵顿时惊恐地看过去，只见那年轻人眉眼带笑，举重若轻地握住他倾尽全力的手，唇角疑似恶劣地往旁边一勾，慢动作般往旁边一掰。

“啊——”惨叫声如期而至，可那声音，却是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鼠雀之辈，何足汗刀。”乔宣不过一声轻笑，神色间连个波澜都未起，他两指如刀，指风刚劲，顺势往二贵肩骨上一去，淡淡道：“这一只手，便是你肖想他人之妇的代价。”

只闻咔嚓一声，乔宣手一松，朱二贵软倒在地，他抱臂打滚，满头冷汗，嘴唇直哆嗦，竟连惨叫都不能。

不过一招，已成此局，另两人双脚下意识地往后退，未战已显败意。

田蜜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哈欠，大眼迷蒙蒙地眨着，表示对这种毫无悬念的事情不感兴趣。她一安心就犯困，这一天事情不断，她是真的身心疲惫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就一头载进了乔宣怀里。

两人不来，他便往。乔宣将怀里的人搂得稳稳当当，仅用双腿迎敌，正‘秋风扫落叶’着，忽觉怀里异样，一低头，就只见着一个低垂着的乌黑发顶。

他微微侧了侧身，便见月斜疏影下，女孩儿微嘟的小嘴咂了咂，粉嫩的唇瓣泛着莹润的水光，显然睡得正香。

乔宣便收敛了大幅度动作，回身站好，只脚尖提起几颗石子，‘嗖嗖——’几声响，准确无误地打在三人穴位上。

解决掉这几个麻烦后，他旋即回屋，让田川搬出个凳子放屋檐下，他轻手轻脚地坐上去，低声交代道：“小川去看看他们身上可有值钱的东西，有的话都收好，全当对你们的补偿。夫人进屋收拾东西，我们连夜离开这里。这个村子，不能再呆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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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何去何从

谭氏怔怔地看着院子里定住的几个身影，认出其中两人正是村子里的朱二贵和王二，她看着他们手里的利器，浑身打了个哆嗦，脚步一退，踉跄着向屋里跑去。

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

王二与二贵两人，世代都住在这杨柳村里，远亲近邻一大堆。这等事，若是捅出去，两人必然要受罚，可作案未遂，罪不至死。他们外来户就不同了，这以后，打击报复怕是少不了的。

更何况，真要捅出去了，他们怎么解释乔宣的存在？

田川挨个搜了遍，遗憾的是，只在二贵兜里搜到半吊子铜钱，其他人都穷得响叮当。

乔宣小心换了个姿势，让田蜜坐在他手臂上，像抱小孩样，轻轻松松地搂着。他抱着个人不方便行动，便老神在在地坐着，毫无心理压力地使唤起了自个儿的学生：“把这几具拖出去，拖得越远越好，莫叫人怀疑到这里。”

至少在别人眼里，这一家只有孤儿寡母。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又怎么可能制住五个操家伙的大男人？至于这五人，干出如此卑劣之事，自不好到处张罗，即便当真说了出去，那个时候，他们也离开此处了，左右不惧。

田川半点没觉得被恩师使唤有何不妥，他咬着牙，使劲把几人放倒在地，然后拉起一条腿，一个一个地把人倒拖了出去。

便见月黑风高的夜里，一个小个子来来回回地拖着什么东西进进出出，一个年轻人怡然自得地坐在房檐下，宽大的衣摆将怀里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很是安心地欣赏着夜景。

田川挨个把人拖出去，拖进一片茂密的竹林里，确定五人俱在后，他拿起那把缺口的弯刀，在几双惊恐却无法挣扎的眼神中，缓缓靠近。

少年阴恻恻地一笑，动作麻利地扒下几人裤子，让他们面朝大地，在他们抽搐中，一刀一刀，纹理清晰地刻下四个大字：我、是、孙、子。

便只见斑驳的竹影下，白花花的两瓣屁－股上，血淋淋的烙印格外醒目，并且，神奇得划成菊花的形状。

于是面朝大地，菊花盛开。

从这以后，二贵成天守着自个儿媳妇，王二再没找过粉头，杨柳村从此多了两良民。

当然，此乃后话，表过不提。

此刻，竹林安静地诡异，层层交织的暗影里，少年背着手走出来，明月在他脸上投出阴影，将他稚嫩的五官刻画得格外深刻。

没有人注意到他用力用得颤抖的手，就连乔宣都不知道他的好学生背着他干了什么好事儿。

田川回到院子里，谭氏已收拾好了行李，乔宣搂着田蜜，田川扶着谭氏，一行四人，冒着无边夜色，匆匆离开杨柳村。

出了杨柳村，行至无人处，谭氏拉着田川停住了脚步，茫然地看着一片漆黑的四周，惶恐呢喃道：“这天下之大，哪里又有我们的容身处？”

乔宣亦顿住了脚步，即便他走得再稳，动作再轻，特殊时期，田蜜也不可能真睡太熟，早一会儿，她就已经醒了，此时，她轻声道：“去富华县吧。富华县这么大，杨柳村只是它一小块，隔得远，村民没事儿又不会去县里，不容易遇到这几人的。”

田蜜心中惦念得更多的，是那份活计，想要安身立命，没有收入来源是万万不行的，既然已经在得隆找到工作，又何必跑其他地方再去磕绊。

而谭氏想的是，这深更半夜，他们没目标没计划又人生地不熟，除了杨柳村外，就只知道一个富华县了。于是，她点头应允。

又黑又冷的夜，几人胡乱裹着衣服，踟躇行在弯弯曲曲的小道上，不时回头看几眼身后，又被沿路的狗叫吓得缩起脖子。

富华县的城门有些老旧，修得也不算高，太平年代，守卫并不严密，乔宣一身功夫神鬼莫测，要避过一群打瞌睡或闲唠嗑的官兵，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顺利进到县里后，几人找了家简陋的客栈，要了两间房，暂且住下。

谭氏一手提包裹，一手搀扶着脚软的田蜜，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相当简陋，一张床，一套桌椅，床头一个物品柜，连扇粗制的屏风都没有。好在，被褥虽洗的发白，却没什么奇怪的味道，屋子里没什么灰尘，勉强算得上干净。

田蜜知道谭氏心累不已，便乖巧地接过行李放好，又仔细铺好床，回头见谭氏坐在凳子上愣神，便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娘亲睡不着？”田蜜倾身抱着谭氏的胳膊，小脸蹭了蹭她脸颊，轻声道：“我也睡不着呢。”

顿了顿，她扬起一个微笑，继续道：“那……既然我们都睡不着，不妨说说话。就说，就说我们一家人今后的打算可好？娘亲，是怎么想的呢？”

谭氏侧头抵着女儿的小脑袋，她轻轻晃了晃，深吸了口气，眼含泪光，低声叹道：“这一路来，娘都在想这个问题。在杨柳村时，咱们再不济，还有两三间破房挡风遮雨，到这富华县，却是什么都没有了。住客栈不是长久之计，娘也不瞒你，咱们现在全部的家当，都不够在这客栈住上半个月的。当务之急，还是要租间屋子。咱们的积蓄，若是再加上你晚上拿来的铜钱，倒是，够付个把月的房租。”

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还为这笔钱狠狠惩罚了女儿，可几个时辰后，她却打起了这笔钱的主意。谭氏低了低头，自觉无颜面对女儿。

田蜜听她肯接受这笔钱了，心头一喜，赶忙从怀里都拿出来，一股脑全塞谭氏手里，讨好地笑着。

谭氏捧着铜钱，低着头，悄悄摸了把泪，她抬头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微微笑了笑，说道：“娘亲明日就去找房子，尽快落实下来。早日稳定，娘也好继续做绣品。不过，不能再卖给织宝堂了。而且，从此后，我们每月多了房租要付，富华各方面的物价，也比村里高多了，娘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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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关于未来

田蜜看着谭氏，见她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撑不落，仿佛在下一个万般艰难的决定。她不由得心疼起来，明明是这么柔弱的妇人，却被生活硬生生逼成了这样。

“娘恐怕……要让你弟弟出去做工了。”话音甫一落下，眼泪汹涌而出。谭氏鼓足勇气说出来后，用纤细的手指梳理着田蜜的鬓发，哽咽着道：“球球，娘亲知道弟弟有多想读书，多想考功名，多想出人头地，可是球球，娘亲没法子，没法子啊……球球，弟弟会恨娘吗？会恨的吧？我也好恨……”

谭氏哭倒在女儿怀里，声音嘶哑，苦痛不堪。

田蜜一下一下轻拍着谭氏的背，眼神呆愣。

娘亲要让弟弟去做工？她呆愣愣地问道：“那，我呢？”

“女儿家，自要安心呆在家里。”谭氏喘着气，水雾缭绕的双眼怜悯万分地看着她，她伸手抚过女儿小巧的脸颊，坚定地道：“球球放心，你有娘亲和弟弟，只要有我们在一天，定会撑起这个家，不让你吃苦的。”

那怎么行？田蜜瞪大了眼睛。虽说男子顶立门户，可那也得看情况。

弟弟还那么小，正是读书的好年纪，况且他又勤学上进，将来定会有出息的。自古士农工商，工商乃是末流，娘亲与弟弟骨子里都有份高傲，哪里真看得起这行当？不过是为生活所迫罢了。弟弟若放弃仕途，必会是他们一生的遗憾，哪怕将来生活得再好，他们也不会开怀的。

不行，绝对不行，有她在，她绝不允许！

田蜜握紧谭氏双手，郑重其事地盯着谭氏眼睛，定定地道：“娘，我找到活计了，在得隆药坊做帐房。得隆药坊乃是富华县数一数二的商家，我相信，在这富华县中，不管弟弟在哪儿做什么，都不会比这份收入更可观。娘，千万别断了弟弟的前程，让我来养家。”

她紧了紧谭氏的手，阻止她即将要张开的口，焦急央求道：“娘，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娘，你想想清楚，小川是我们所有的希望，我们是当一辈子的农妇，还是有朝一日能显贵于人前，都看小川是否争气。我知道，抛头露面有碍名声。可是娘亲，只要弟弟有本事，只要他能挣个满门荣耀，让人人巴结事事讨好，我就是再差再不济，也会有大把的人争相娶回家！”

田蜜殷殷望着谭氏，大眼睛里水光莹亮，她苦苦求道：“可是，反过来，我们就一辈子都没有出头之日了。娘亲，答应我，让我代替弟弟，我一定会照顾好你们的。答应我，好吗？”

谭氏定定地看着女儿，流泪的双眼慢慢凝住，也不哭也不笑，只空洞地望向某处，许久后，才哀哀叹道：“如此，便委屈你了。你放心，你弟弟一定会争气的。娘亲向你保证，一定会的！”

“嗯。”田蜜重重点头，她也一定会争气的，握拳。

“娘，早点休息吧。”田蜜扶着谭氏上床，谭氏也不反抗，很顺从地躺下，任女儿为她盖上被子，等女儿熄了灯上床睡着了，她才侧脸看着女儿尚且稚嫩的面容，流下一滴眼泪，呢喃道：“球球，娘亲的乖乖……”

谭氏是流着泪睡着的，可是隔壁房间，却有人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田川枕着自己手臂，盯着模糊的帐顶，想着刚才端着洗脚盆在娘亲房门外听到的对话，只觉得有只手紧捏着他心脏，沉闷地让他几近窒息。

“宣大哥。”他毫无预兆地轻声叫到，在对方应了声后，却又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该说什么呢？他有满肚子的话，可具体起来，却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乔宣却好像听到了，黑暗里，他勾了勾唇角，同样望着帐顶，轻声道：“害怕了？”

一颗未经风雨的幼苗，前一刻还背靠着大树乘凉，下一刻突然发现，大树不见了，而他的身边，还有花朵需要呵护，他必须快速成长，长成那颗遮天蔽日的大树，顶着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护佑身边的花朵。

怎么可能不害怕？

可是，怕有什么用呢？

田川先是情不自禁地点头，而后又倔强地摇摇头。

乔宣了然地笑了笑，却轻声道：“怕就对了。”

田川侧头愕然地看过来，乔宣感觉到了，却没有搭理他，继续道：“知道惧怕才知道奋进，没有一颗大树，会因为害怕风雨而不生根发芽，也没有一把兵器，不经历千锤百炼就能无往不利。人也是一样。”

见田川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他微微一笑，却是缓缓闭了眼睛。

就在田川以为他快要睡时，他的声音，就响在耳边，浅浅低低地道：“小川，害怕的时候，就回头看看需要你的人们，看到他们，你就有勇气前进了。”

害怕的时候，就回头看看需要自己的人。

田川想着娘亲灯下行针的身影，想着姐姐要替他撑起这个家的坚决，紧紧攥住拳头。

次日，田蜜早早就醒来了，她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先定定地躺了一会儿，想起今天要去药坊报道，才一骨碌地坐起身来。

田蜜起身的动作不算太大，但谭氏一向浅眠，且又从来都比田蜜起得早，今天却反常，直到田蜜收拾好了，都没见她有苏醒的迹象。

田蜜开始还以为她是累着了，便想着让她多休息会儿，可直到饭点都到了，谭氏都没有丝毫反应。田蜜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她趴在床边，先柔声唤道：“娘，娘……”

谭氏皱了皱眉，纤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眼睛却无论如何都睁不开。

田蜜听着她粗重的呼吸，这才急了，使劲推她好几下都没反映，她只能试探性地掐她人中，好一番折腾后，谭氏才幽幽转醒。

田蜜探上她光洁的额头，只觉触手滚烫，再见她莲花般的娇颜上盛开两片酡红，如同酒醉，便知道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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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聪明人也吃亏

谭氏挣扎着要起身，却发觉身子虚软无力，只得重新倒下去，喘息着道：“我这是怎么了？”

“娘，你快躺好。”田蜜重新替她盖好被子，把她捂严实后，轻柔着嗓音说道：“你病了，要好好休息。”

“那怎么能行？”谭氏掀开被子又要起来，再度被田蜜压下去后，焦急道：“球球乖，让娘起来，娘今天还要去找房子，万万耽搁不得。”

耽搁得越久，给客栈的钱便越多，耗不起，使不得。

“让乔宣去吧。”田蜜道：“小心一点，不会被仇家发现的。”

谭氏性子柔弱，容易吃亏，乔宣虽然看起来纯天然无公害，心里的道道却是多了去了，由他去，比谭氏合适得多。

“这，不太好吧？”谭氏俯身，掩嘴低声咳了咳，迟疑道：“会不会太麻烦人家了？”

“没事儿，乔宣好说话。”田蜜嘴角轻轻勾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笑得乖巧可爱，安抚道：“娘亲乖乖躺好，我去去便回，别担心啊。”

见谭氏点头，田蜜再度理好被子，起身走了出去。

一关上房门，她唇角轻松的笑意便隐了下去，心里微微一沉。

娘亲病得不轻，得找大夫看看才行，大夫……这又是一笔不低的支出呐。

“吱呀——”一声，隔壁的房门缓缓打开，一人迎着晨光款步而出。

田蜜逆光看去，见那人银簪长发，缓带轻袍，徐徐清风绕着他环绕开来，发舞衣动，尽是素净简雅，不由得挑眉赞了下。

熟悉的含笑声随之响起：“眉头再皱，可就变成小老头了。”

田蜜可没有力气笑，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招呼道：“早啊，小川呢？”

田川适时地从乔宣身后钻出来，“我在这儿呢。”

“你进屋去看看娘。”田蜜道：“我先去买点吃的，顺便请个大夫。”

“请大夫？出什么事了？”田川脸色一变，紧张问道。

“娘病了。”田蜜垂下头，轻叹道：“想来是昨晚吓坏了，再加上心头压着事儿，这双管齐下，就病倒了。”

田川来不及应声，推开门便跑了进去。

田蜜脚步不动，仍是垂着头，乔宣见此便也没跟去，静立在原地。

“那个……”刚才信誓旦旦地跟谭氏保证‘乔宣好说话’，这会儿却磨磨蹭蹭地不好意思开口，嘴巴张了半天，剩下的话依旧卡在喉咙里。

她其实最讨厌麻烦别人了。

乔宣身姿欣长，田蜜不过他胸口，以他的角度看去，只见对面的女孩儿温顺地垂着头，晨光在她乌黑的发顶上打出个圈儿，她黑长卷翘的睫毛静如蝶翼，目光凝在忐忑相对的十指上——她的手，就像她的人般小小巧巧，那指间缠来绕去，织出团棉软的团儿，不觉让人心头一软。

“娘亲病了，很难过是不是？”乔宣到底没忍住，走过去揉揉她脑袋，变戏法般放了个糖人在她手上，顾自轻声道：“放心好了，我又不催你还钱，去请个好大夫，先治病要紧。”

田蜜还是不说话，垂着头，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小糖人，表情呆滞，疑似严肃。

乔宣想了想，终于恍然道：“倒是我疏忽了，房子你也不必担心，给我一天的时间，足够打理好一切。”

田蜜的嘴角忍不住勾起，缓缓扩大，再扩大，终于忍不住破功，抬头，笑意盈盈地道：“乔宣，你可真是个好人。”

眉眼弯弯，笑意深深，哪有半点伤心样？

她说完这句，便转身跑了出去。

留下乔宣顿在那里，纵然舒缓从容的面色，也忍不住凝结了下，轻声低语：“我是好人吗……傻丫头。”

田蜜觉得，她这辈子不做奸商真是可惜了，这副尊容，绝对有空手套白狼的潜质。

其实刚才，她只是低着头思考怎么说会比较好而已，哪想乔宣那么上道，自己主动都揽下来了，而且，还是大包大揽。

所以说，这人太聪明了，有时也吃亏。

田蜜没叫客栈上早点，毕竟客栈里的东西都不便宜，她跑到外面买了几个馒头，买好后，她又去医馆请了个坐堂大夫，这才往回走。

谭氏看到大夫，脸色沉了沉，又看了女儿一眼，见她满眼关切地注视着自己，责备的话到底没舍得说出口，沉默地任大夫号脉，只在大夫写药单时忍不住探起身道：“咳，没什么，大事的话，咳咳，就别开药了，咳，我底子好，好得快，咳咳咳……”

“娘。”田川坐在床边帮谭氏顺着气，担忧地望向田蜜。

“娘亲别担心，这位大夫最是仁义不过，诊金收得很低的。”田蜜走过去，背着谭氏，悄悄将一两银子塞到大夫手上，低声恳求道：“烦请大夫帮帮忙，这药照常开，若是我娘问起，便说几个子即可，小女先谢过您了。”

“姑娘一片孝心，在下自当成全。”大夫接过银子，温声道：“这银子我也不多收，诊金加药钱都在这里了，你们一会儿叫个人跟我到铺子里抓药即可。”

田蜜自是诚心感谢，大夫点点头，回过头向几人仔细叮嘱道：“这位夫人是忧虑成疾，这身体病好治，心病却难医，夫人要自己看得开才行呐，所谓心宽体胖，便是这个理。另，小辈们亦要顺着长辈，万莫逆道而行，徒惹不快。”

几人连连点头，恭恭敬敬地送走了大夫。

大夫走后，田蜜让两男丁把桌子抬到床边，把买回来的早饭摆好，扶谭氏起来吃。

“娘，这个又白又大，你吃。”田川夹起一个馒头放谭氏面前，又夹了个白胖胖的馒头飞快递给田蜜，含糊道：“姐，你也吃。”

田蜜一时没反映过来，他刚叫什么？姐？田川叫她姐了？这孩子不是一向不搭理她的吗？这是怎么了？她愣愣地瞅着田川，接过来，应道：“啊，哦，好。”

乔宣看着田蜜傻乎乎的样子，无声一笑，笑意未落，面前也多了个馒头，只听田川道：“宣大哥，你也吃。”

乔宣挑了挑眉，对困惑着看过来的田蜜微微一笑，心安理得地吃起了学生孝敬的东西。

饭后，田蜜并没有因谭氏生病而打乱计划，她让田川照顾谭氏，乔宣去找房子，自己把自己打理的整整齐齐，准备上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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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初次上工

“能行吗？”乔宣轻声道：“状态不好的话，改天也没关系的吧？”

“必须能行！”田蜜小脑袋一扬，坚定地答。

越是这种情况，她就越要镇定。

乔宣看着她毅然的神色，浅然一笑，没再说话，只是塞了个纸团给她，田蜜捏了捏，软软的，是个小人形状，便知道是什么了。

“第一天上工，一定要小心行事。”田蜜临走前，又被谭氏拉住殷殷叮嘱一翻，田蜜一个劲儿地点头，乖得不能再乖，谭氏见她态度如此端正，便安心地放她去了。

田蜜走出客栈，刚走了一段路，便听到后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转头一看，却是田川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到她停下来后，便也顿住脚步，俯身急喘气。

田蜜不明所以，便等着他，好一会儿后，田川直起腰来，俊秀的脸微红，洁白的牙齿咬了咬唇，看着田蜜，认真地道：“姐，我以后，再也不和他们玩了。”

田蜜明白，他们，指的是同龄的小孩儿。她看着他，嘴巴张了张，还是没说话，心里滋味莫名。她虽然不希望自家弟弟送上去让人欺负，可真当他远离了那些玩伴，便也意味着，从此后，他将没有童年。他这个年纪，放在她那个年代，还是个无忧无虑地五六年级的学生呢。

“姐，我会努力的。”还有，谢谢你。田川在心里补充。

田蜜便笑了笑，遥遥对他握了握拳，点了点头。

“我先回去了，你第一天上工，小心些。”这一次，他没那么别扭了，自自然然地说完，摆摆手，转身跑回了客栈。

田蜜按照张老板的给的地址寻找，并没费多大功夫，就在宽大街，仁慧药坊的对面，找到了得隆药坊。

得隆药坊的门面并不宽，只有两个铺位，店里陈列着一排一排的货架，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各种药草，每样一株，以作参考。

刘管事见有人上门，赶忙迎上来，田蜜说明了原委后，刘管事没领她进店，而是先带她去了帐行。

行有行规，行有行会。官府造册，行会记名。但凡入商户做帐房的人，都要先被帐行登记在册，以便管理。

田蜜觉得，这古代的帐行，有那么点像现代的会计协会，算是行业自律组织。

“田蜜？”坐在案几后的老帐房虚着眼睛打量了田蜜一番，摸着胡子笑眯眯地道：“你就是那个胆敢当街叫板的小姑娘啊。”

田蜜尴尬地笑笑。

老帐房这一句，引来了同屋几人的注视，几人面前均摆着算盘，看田蜜的眼神各异。

人怕出名猪怕壮，若是后台硬还好，人们可以找到能接受的理由。但若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姑娘，这可就不一样了。

便有人恍然开口道：“就是那个气得万小子三天吃不下饭的小姑娘啊？徐会长一直想看看她是何方神圣来着，不巧，他人在德庄府，没赶上。”

有人严厉接口：“妇孺之流，竟逞强好胜。尚未入行，便挤压同僚。此等品行，也亏得隆敢收！”

有人哈哈笑道：“你们别说了，小姑娘要是哭了，谁来哄？”

田蜜静静地站在原地，等着老人家将她的资料填上去，周遭的哄闹，她仿若未闻。

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她从小就懂。前世她从小到大都名列前茅，人人都夸她优秀，可人人都不愿跟她做朋友，恶意中伤的事情，更是屡见不鲜。可她从来没想过要低调，因为，她要奖学金、要学杂费全免，要靠自己找到一份好工作，而这些，不够拔尖都不行。所以，不管要为此付出些什么，都得等她得到她想得到的再说。

田蜜自有一番不动如山的镇定，让一些人看着，暗自点了点头。

一刻钟不到，老帐房便记载完毕，他将资料推到田蜜面前，在田蜜拿起毛笔，笨手笨脚地要往上写名时，他突然按住田蜜手腕，神色肃穆，万分郑重地问道：“小姑娘，你真的想好要入这行了吗？我再清楚地跟你说一遍，一旦你在这帐籍上画押，便意味着从此你就是这行的人了。是低贱的工商业者，而不是良农。日后，你若要议亲，恐怕也难以找到一个好婆家。如无意外，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田蜜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她虽然很清楚地知道士农工商这森严的等级。但老实说，实际的感触却是一点没有的。因此，她没有任何挣扎，很淡定地点了头，挪开老帐房的手，一笔一划地在帐籍上写了名，然后用大拇指按上印泥，盖上去。

田蜜签字画押后，老帐房又让刘掌柜在商户那里印下得隆药坊的印鉴。如此，算是完事儿了。

“好了，去吧。小丫头，好好干。”老帐房拍拍田蜜的脑袋，很是慈爱。

“嗯，谢谢您。”田蜜客气地行礼，无视那些刺一样的打量目光，镇定地跟着刘管事往回走。

得隆药坊铺子窄货架多，让人倍感逼厌。然而，从侧门走进去后，整个感觉却完全不同。

一出侧门，仰面便是一个非常宽阔的院子，院子里晒着多种药品，有几个工人在旁边忙着挑敛，大院旁边是成排的屋子，具刘管事介绍，有储物房、炼药房、厨房、议事房……

整个转完，刘掌柜才领着她进了其中一间屋子，屋子不大，却比刚才走过的任意一个地方都干净整洁，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正在案几后悠闲喝茶。

“这月末一过，老杨就悠闲起来了啊。”刘管事熟稔地上前拍着他肩膀，寒暄了几句后，指着田蜜说道：“这小姑娘叫田蜜，前几天闹得轰轰烈烈的斗算你听过吧？这就是那位。不过，小姑娘虽然厉害，到底还是不如你了解咱们药坊，该带的你还是得带，可不许偷懒。”

“田蜜。”刘管事招呼了一声，向他介绍那位，“这位是杨贤杨帐房，在我们药坊好些年了，你以后就好好跟着他学，他会照顾好你的。”

杨贤慌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连连点头道：“那是那是，老刘你只管放心，您只要照顾好外面生意就好，这些内里的事，万不敢劳您费心。”

刘管事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鼓励性地对田蜜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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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杨贤此人

田蜜环视了她新的工作环境一眼，见杨贤惬然喝着茶，根本没有要搭理她的意思，便在剩下的那张案几后坐下。

她前世虽没在企业工作过，但她在事务所时，却帮不少公司做过账，也去了不少公司审帐，因此对企业的那套流程，也是熟得不能再熟，运转起来，并不是什么问题。

得隆虽说是富华数一数二的药坊，可这财务分工却相当简单，近乎没有。整个帐房就她和杨贤两个人，估计她没来之前，所有的事情的都是杨贤在负责。不像现代有些大企业，还分出纳员、会计员，以及财务人员，会计员中，又细分为许多岗位，比如，专门管应收账款的，专门负责库存的，等等。

详细的职能分工，虽会增加薪酬增加成本，但却是不可或缺的，因为监督与制衡对财务来说非常重要。像得隆这种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一人，才危险。最低最低，管钱的和记账的绝不能是同一人。

不过，她现在操这份心也没用。田蜜视线一转，看向了案几。

案几上有朝廷仓管的出库单，有签字画押的各种买卖契约，有税务司的纳税证明，还有几本账册。

这些东西虽然都一叠一叠地放着，但并没做好归类整理。她初略地瞟了几眼，发现很多单据记载事项不全，有些甚至有破损现象，账册也记载得有些不清楚，很多地方都容易让人钻空子，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手上正快速翻着，冷不防听到一个声音，很是不悦地道：“田丫头，没看到我这杯里的茶水都见底了吗？怎么回事呢？还不快去给我斟满。”

田蜜手一顿，一时间没反映过来，直到那声音再次不耐烦地催促道：“你愣着干什么呢？叫你干事儿呢！”

田蜜深吸了口气，忍了忍，认命地走过去，拿起他的茶杯，到处找水。

等田蜜找到水参上，毕恭毕敬地双手奉上，正待转身回去时，杨贤又发话了：“这么急，忙什么呢？小丫头骗子还真以为自己做得了帐房了？也不拿镜子出来照照，看看自己像样吗！去，把你桌子上的东西统统给我搬过来。”

“那我做什么？”田蜜一时没忍住，多了句嘴。

“嗤……你，你边上呆着绣花去。好好的姑娘不安心在家呆着，学人家跑出来做什么帐房。”见田蜜呆愣的脸色，杨贤恍然大悟般拍了拍手，道：“怎么能让你绣花呢，好歹你能掐会算不是？你等着啊。”

他拿起钥匙开了锁，从身后的柜子里翻出一叠契约来，丢在田蜜面前，道：“既然你那么会算，你就把这些通通算一遍好了。”

田蜜拿起其中一张，看了眼日期，疑道：“这个，是去年的吧……”

又不是审帐，算去年的有什么用？这杨贤是在消遣她玩儿呢！

“是啊。”杨贤毫不在意她难堪的脸色。一个小姑娘，他着实没看在眼里。再说了，他杨贤在得隆是什么地位，就没有人不知道的，他有什么好顾及的？他赶苍蝇般挥挥手，道：“反正你也没事儿做，先算着吧，等有需要了，我再叫你。”

田蜜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回想起刘管事与他熟稔的架势，再想想自家的情况，终是没说什么，拿起东西，回到自己的位置，当真认认真真算了起来。

田蜜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好欺负的，她抬头看了杨贤一眼，唇角凛凛一勾。

去年的就去年的，最好别让她查出这些帐有问题，不然……

杨贤显然不认为一个小丫头能有什么威胁，他坐了会儿就坐不住了，端起茶杯正要出门，打眼就看到一人拿着张契约进来，忙回身坐下，笑着道：“哟，哥儿，你来了啊。”

他接过契约一看，皱了皱眉，道：“这药铺不是咱们的老顾客吗？怎么这次比以前定的药少这么多？说起来，咱们最近卖出去的货，着实是少得可怜。入不敷出，再这样下去可怎么了得？”

那人就笑，嘴巴向着外面努了努，道：“没见对面的仁慧药坊吗？人家本家可是在德庄府。德庄府那是什么地方？你站在楼上仍个花瓶，砸到的十有*是个富商贵坤！那就是个富贵天堂呐！你想想，白玉为梁，黄金铺地，华府豪宅，琼楼玉宇，那货品是琳琅满目，商铺是鳞次栉比，公子何等风流无双，美女简直交织如云……”

“来来，先擦擦口水。”杨贤嫌恶地看着他嘴角的口水，从那人怀里强行掏出他的手帕递给他，不耐烦地道：“德庄府就别想了，那等地方哪是我们这等身份的人挤得进去的？除非每天露宿街头吃糠咽菜！现实点，说重点。”

“哦哦，重点是，对面的仁慧药坊是家分铺，本家在德庄府也算小有名气。人家比我们有钱，后台比我们硬，草药种类也比我们丰富，一来就跟我们掐价抢生意。这不，连老顾客都被拉走了，就一些低价的药草还从我们这里进。”那人显摆完了自己所知的，又愁眉苦脸了起来，泄气道：“人家可是从德庄府来的，咱得隆就能在富华这等小县城威风一把，真说起来，算个屁啊！凭啥跟人家挣？我看啊，迟早得关门大吉。”

“怎么说话的。”杨贤谨慎地看了眼门外，见没人后，方皱眉道：“可是前几天我才听刘管事说，东家这回找着了门路，要做笔大生意来着。”

那人哈哈大笑，乐道：“这话是没错，可他知道找门路，人家不知道啊？他看上的生意，盯上的人多了去了。咱东家，悬咯！”

杨贤苦着脸点点头，那人见此，拍拍他肩膀道：“你也别这副表情，来，笑笑，告诉你，这趟生意，你也得跟东家去。竞卖宴呐，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举办的，那席位，可是相当的难得。有此一事，东家必得时时把你这个大算盘别在裤腰带上啊！到时候就看你的了。要是能帮东家扳回一城，东家定然重重有赏！”

杨贤显然不如他那么乐观，他苦笑道：“你既说那仁慧药坊来自德庄府，想必他们帐房亦是如此。能在德庄府混的人，哪能没点真本事啊？我只盼着自个儿报的价莫要差人家太远，莫太给东家丢脸。你说，咱东家本来就被对面压了口气在，我这要再一失手，这气还不都撒我头上？这以后……唉！”

“你杨贤是谁？你有什么好怕的？说白了，你要说天是红色的，东家都信。安啦安啦。”那人笑着拍拍他肩膀，摆摆手，出去了。

杨贤忧心忡忡地坐下来，抬眼见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瞧着他，他烦躁地丢出半吊铜钱，语气极为恶劣地道：“你，去青花巷子给我打二两酒来，再去集市给我买半斤花生。”

这杨贤，倒也挺奇怪，一会儿耀武扬威底气十足，一会儿又灰心丧气要死不活。

田蜜一言不发地站起身，拿起铜钱，出了门。

她抛着铜板，大眼沉静幽暗。

在德庄府那等大地方混得开，就一定在富华这种小地方站得稳脚跟吗？不同的环境适用不同的战略战术，照搬是行不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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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抢你饭碗

田蜜想起仁慧药坊里那一排排金装的锦盒，以及名贵的丹丸，不由得摇摇头。仁慧药坊根本没做好产品的定位，更没深入调查过目标市场，完全不了解富华县与德庄府的差距。

不过，这些都不关她这个新伙计的事。刚刚那段对话，足以显示这段时间，领导们的心情有多不美丽。在这个节骨眼上，她还是能有多听话就多听话吧，受点委屈算什么，总比丢了饭碗强。

田蜜咽下喉间的不适，眨了眨泛光的眼睛，拨开袖子里的糖人，含进嘴里。

少顷，板着脸嘀咕道：“骗子，明明还是苦的。”

她撅了撅嘴，却忽而失笑，提起劲儿来，迈着两条小短腿，任劳任怨地给杨贤打酒。

药坊中午是管饭的，伙食虽算不得太好，却比田蜜在家吃的好多了。田蜜拎着厨房打来的饭菜，先把杨贤那份提到他面前，才转身回自己的位置。

“喂。”杨贤用筷子敲了敲饭碗，清脆的响声引起田蜜的注意后，理所当然地道：“你人小吃那么干嘛？浪费粮食啊。快拿过来。”

田蜜愕然，久久无语。

跟人抢饭这种情况，她前生今世都没遇到过。但她想起自家稀拉的汤饭，便能想像这里的生活水平不高，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有的事。

其实，得隆还好，厨房还给分配，要搁工地码头，那就是一锅抬出来，先抢到的有得吃，后来的喝西北风去，为一个馒头争得头破血流的事儿屡见不鲜，实在不足为奇。

理智上虽理解得通，实际上田蜜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她想，一个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程度呢？前辈抢晚辈的饭，这真的像话吗？

田蜜垂了垂头，长长的睫毛轻轻眨了几下，琉璃般的眸子沉淀下来。她静静地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在杨贤不耐烦的催促声中，安静地走回去。

田蜜把自己的饭食打开在他面前，看着他肆无忌惮地扒了她大半的饭菜到自己饭碗里，等他挥手赦免后，才抱起的自己的吃食，默默走回去。

从始至终，她没有抗议过一句，就像个木偶娃娃般，提一下，动一下，万般乖顺。

杨贤很满意。

于是，一整个下午，田蜜都在晕头转向的跑腿中。杨贤一个大男人，却总有办不完的琐事指使她，被外人看到了，便说在教导她，收到了不明真相的群众们无数夸奖，充分贯彻了‘无耻无止境’这条法则。

到下工时，田蜜整个人都快虚脱了。其实，也没做什么高难度的技术活，就是觉得浑身没劲儿。她来的时候，是斗志昂扬，到这会儿，已经只剩下满腹无奈了。

一出侧门，便见两个人在铺子门口说话，其中一个是刘管事，另一个体形偏胖，疑似张老板。

不一会儿，那个疑似张老板的人便匆匆走了，刘管事回头见田蜜出来，便笑着慰问道：“今天感觉如何啊？”

“还好。”田蜜微笑，尽量打起精神，让自己看起来干劲十足，她挺直身板问候道：“刘管事现在还不回家吗？”

“东家都没回家，我哪里敢啊？”刘管事努努嘴，指向刚才那人去的地方，眉宇间有几分忧愁，叹道：“东家这几天整日都在外面奔波，昨儿个请几个管事儿的吃饭，喝酒都喝吐了，今儿个还得硬着头皮上。为了这次的事情，他可真是豁出了。我延长这么点时间，还真不算个啥。小丫头快走吧，你留下来也帮不了什么忙。”

田蜜想了想，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道：“那我也不急，我再回去看看，毕竟刚来，很多事情都不熟悉，反正我住的地方离这里也不远，晚点也没问题。”

并非是她急着表现自己，而是上工之时有杨贤全程监督，杨贤根本不会给她看核心资料。这样耗下去，她只怕一辈子都是个打杂的。她绝对没记错，下工的时候杨贤是第一个走的，不趁着他不在的时候，把该了解的都了解清楚，岂不是太对不起他的‘栽培’了？

刘管事虽然也觉得这丫头表现得有点太过了，却也不好打击新人积极性，只好把钥匙交给她，并叮嘱她走前一定要关好门。

于是，田蜜便再度返回，把柜子打开，拿出里面厚厚的档案，坐在案几后，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专注的时候，时间总是走得轻盈无声，田蜜一头扑进工作里，没注意到渐渐暗下的天色，直到她把眼睛放在书页上才勉强看得清字时，暮色已然四起。

田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起身整理好东西，把一切复原后，仔细检查好门窗，这才放心回去。

鸦黑色的天幕下，田蜜虚着眼睛，摇摇晃晃地向客栈走去，边走边打瞌睡，肩膀垂着，步子迈得软绵绵地，整个有气无力地游荡着。游魂般晃到客栈那条街，她才慢慢回神。

她原地站立，挺直脊梁，揉揉小脸，拉出个欢喜的表情，双脚蹦蹦跳跳好几下。感觉精神了，她才踩着轻快的步伐，高高兴兴地走回去。

“我回来了。”田蜜一把推开房门，便见乔宣远远地坐在窗户前，田川拿着书坐在床边，看会儿书，又停下来照看谭氏。

谭氏躺在床上，莲花般的脸颊一片嫣红，她纤弱的身子随着不住的咳嗽剧烈抖动着，仿佛要把肺都咳出去。

“怎么，咳，这么晚？”谭氏见她回来，向她伸长手，同时挣扎着要起身。

田蜜见状，赶紧快步走过去抓住那只手，在床沿边坐下，回道：“第一天事儿多，耽搁了点时间，让娘亲担心了。”

谭氏拉着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见一切都好后，总算松了口气，仔仔细细地问起了她这天的情况。

田蜜自然一个劲儿地说好，特地说了午饭很丰盛，比他们吃的都好，还笑着让他们别羡慕。

谭氏便放心地笑了，田川也安心地笑了，田蜜傻笑着一转头，见乔宣坐在那里，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他轻浅的笑容里，带着一份了然。

看得太明白，就一点都不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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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这段时间为本书投pk票的朋友们，乱舞铭记在心，在此便不一一例举了。感谢南闲隐士为本书送上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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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药坊危机

乔宣并没有说什么，他自然而然地转移了话题，告诉田蜜：“房子已经找好了，虽然没在宽大街那片好地段，却也离得隆药坊不算太远。按你的意思，价钱已经压到最低了，契约已签，明日便可入住。”

她什么时候说过要把价钱压到最低了？虽然她心里是这么想的。田蜜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否认，笑着抱着谭氏的胳膊，戏说道：“娘，咱们明天就可以搬新家咯，你高不高兴？高不高兴？快点说你高兴。”

谭氏敲了敲她脑袋，笑得合不拢嘴，呛咳了几声后，扬起虚弱的笑容，宠溺地道：“哪有，非得叫人家，咳，叫人家，说高兴的。”

田蜜笑眼眯眯，一脸自得。

“我也高兴。”田川不问自答，帅气的小脸上扬起个灿烂的笑容。

乔宣看着这一家人快活的样子，也不由莞尔。他带着丝笑容，悄悄退出去，把地方留给这一家三口。

他出了门，进了隔壁房间，推开窗户，纵身跃下。

田蜜余光瞟见他出门，没出声，转眼想起了什么，过了会儿，便寻了个由头出去了。

她走到隔壁房间，轻轻敲了几下房门，见门内迟迟无人应答，便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子里，没有人，只有一扇敞开的窗户随着晚风摇摆。

田蜜见此，一言不发地退出去，关好门，若无其事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田蜜回到屋子里，见田川在摆放碗筷，她扶谭氏起身，然后便在一方坐下。

“宣大哥说他在外面吃过了，叫我们不用管他。”田川边说边布菜，他先替谭氏盛饭，再给田蜜盛饭，最后才盛自己的。这一连串动作做得自然而然，帅气的小脸上还带着笑容。

“哦。”田蜜点了点头，笑看着田川，倍感疲倦的心里，一下子舒坦多了。

昌国男尊女卑，由来只有女子伺候男子，没有男子肯放下身段照顾女子的，田川小小年纪却如此体贴家人，怎不让人心暖？

谭氏亦是欣慰地看着儿子，心里不住点头，嘴上却咳得喘不过气，饭也没吃几口，喝了点汤水就又躺下了。

田蜜几不可见地叹口气，巴掌大的小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安静乖巧的笑容，一边照顾谭氏，一边收拾起这一片狼藉。

入夜，干净空旷的天幕上挂着轮弯月，皎皎银辉遍洒大地，万物沐浴月光，映衬下斑驳光影。大街小巷一片寂静，临街的院子里偶尔几声狗吠传来，吓得卷着薄席缩在角落的乞丐一阵颤栗。

便是这样明朗的夜空下，一条颀长的人影，姿态闲适地走过长街巷陌，并且，每一次都恰合时机地，与巡夜的差役错道而过，一直到他避过税务司大门口的官差，轻巧跃入院子里。

税务司是个相当大的院子，院子里没有亭台水榭、锦簇花团，只有零星几颗高大的树木穿插在屋宇间，显得空旷肃穆。

此刻，前院一片漆黑，仅有几个侍卫边打着哈欠，边百无聊赖地站在典藏楼前。他们懒懒散散地闲聊着，并没发现一道极快的身影从斜侧潜入了典藏楼。

乔宣站在二楼窗口，向下望了眼，见周边巡逻的差役离此处尚远，门口的守卫并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放下心，拿出怀里不知翻过多少遍的账册，对着月光再次阅览了起来。

他的手指，飞快从帐页上翻过，最后停在一页，圆润的指尖，在一行字上缓缓滑过——元庆十三年三月初三，葛鸿雁以白银九万两取得富华县外十里处某山乌金挖掘权。

乔宣回身，开始在一排排书架上找寻元庆十三年三月初三的卷宗。

很快，他在便在一排书架前止步，从发髻里抽出一根铁丝，将注明了三月的抽屉上的锁打开，拿出里面的卷宗。

元庆十三年三月初三，由税监阮天德核准，准许葛鸿雁以白银八千两在富华县外红头山设煤窑。——乔宣查到这段，目光便久久沉落在旁边摊开的账册上，眼里风云翻转。

阮天德那只老狐狸怎么可能犯如此明显的错误？也没有哪个帐房，会这么明目张胆地错记数额，他们便是动手脚，也会让两边对等，外行人难以一眼就看端倪。

他缓缓地闭上双眼，十指收拢，紧握账册。

这本账册，是有人故意造假。并且，假得如此明显，显然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这其实就是一个警告，是响亮的一个巴掌！

这德庄府就是一张密密麻麻的巨网，他一个外来人，哪有那么容易介入其中？这一次他盗得假账册，必然已惊动某些人，再行事只怕更不容易。

本以为，此事了结，便可尽早归去，现在看来，这条路还很长。

乔宣心思百转，行动上却不落分毫，他将账册收入怀中，又将卷宗放回去，把锁原封不动地扣好。

做完这一切，他绕着阁楼的窗户转了一圈，从缝隙中看清外面的情景后，他选择了一个方向，闪身跃下。

税务司的前院死气沉沉，可后院却有一处是灯火辉煌，人声不休。

这座院落安于一偶，离后门近，来去尤为便利。此刻，花厅中，圆桌上，摆满了各色酒菜，三名中年男子相对而坐。

位于左边的那位，赫然是仁慧药坊的吴管事，他起身为另两位斟满酒，笑道：“吴某本是要请两位上锦福楼的。可巧，掌计大人说近日他得了一坛三十年的北地红娘子，邀我们来此共品。林七管事，这回我可是沾了你的福气啊，哈哈。”

右座的林七管事闻言笑道：“哪里哪里，是我俩一道沾了掌计大人的光才是。”

主位的周掌计摆摆手，谦虚了两句后，便当先起筷。见他落筷后，两人才相继开吃。

酒过三巡，三个本有些陌生的男人顿时熟稔了，言语间也随意了许多。

这时，吴管事便开始步入正题，他对林七管事道：“岩兄喝酒爽快，对我胃口，咱们兄弟几个，也就不拐弯抹角的了。我知道你们亲善堂要进一大批药材，而我们仁慧药坊也正有这方面的意愿。不是我吹，在这富华县，能比我们仁慧药坊还占优势的，根本找不出来。就是那号称富华第一药坊的得隆，也被我们给比下去了。你们和我们合作，实在再适合不过了。再说，咱们兄弟，价钱方面也好商量，你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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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暗潮涌动

林岩心里一咯噔，心想，来了。他今天接到税务司周掌计的帖子，就感觉奇怪，周掌计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请他吃酒呢？八成是给人牵线。可这当官的都开口了，不管他愿不愿意，都必须得来。

难怪仁慧药坊能在短期内大力排挤同行，连得隆都被死死压住，原来是后面有人撑腰呢。

林岩心知肚明，面上却一片实诚地点头，不动声色地道：“诚然如此，仁慧确实有实力。”

见林岩并没松口，吴管事不由给周掌计递了个眼神，周掌计会意，亲自举杯，敬道：“我周某人虽只是个芝麻大点的小官，但在这富华县，却也有些声名。林七管事若是信得过我，不妨给我周某人一个面子。这单子生意，我敢给你打包票，仁慧绝对能达到你们的要求，无论是品级还是数量，都不会比这富华任何一家差，只会更好。”

周掌计把话说得如此明显，林岩也不好再开口拒绝。他诚惶诚恐地喝了那杯酒，想着仁慧也确实是富华最具实力的药坊，便点头道：“周掌计说的哪里话，我还能不信您吗？您放心，竞卖宴上，我一定会优先考虑仁慧药坊。”

听林岩这么说，两人心里有了底，这事儿不出意外的话，结果就*不离十了。

三人心里装着事，面上却是平静一片，喝酒划拳，其乐融融。

酒香撩人中，谁也没发现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人。

乔宣悄无声息地退出去，身如鬼魅，迅速出了税务司大院。

他一直都知道青州势力盘根错节，却没想到小小一个县城的弯弯道道就如此多，而且还敢如此明目张胆。说这些人头上没人，他是绝对不会信的。

看来，原定的计划要改上一改了。

他需要一样东西，将这张密不透风的网，撕开一道缺口。

而这样东西，可以是一把锋利的刀，亦或者，一个能翻天覆地的人。

乔宣在施施然地行走中，下意识地捧起顺手牵来的酒坛，仰头猛灌了口。

辛辣的酒水湿了唇瓣，浓烈的酒香扑鼻而来，红娘子迷人的芬芳浸染了一地，这一切，都刺激得他神经快速跳跃。

醉人的美酒中，他的眼睛反而越来越清，越来越亮，近乎与月争辉。

他突然绽放出个璀璨的笑容，掀唇自语道：“错了，不是一把刀，而是两把刀，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我要他们腹背受敌，退无可退！”

明月高悬，长街弄影，年轻男子银簪束发，轻袍宽袖在行走间舒缓摆动，一派怡然镇静中，只手罩坛，畅饮其间。

不过，他在回客栈前，先去了另一个地方，干了件着实谈不上多光彩的事情。然后，回了客栈后，又干了见更不光彩的事情。那便是深更半夜在人家姑娘窗户前晃悠，将人引出来后，强行塞了个东西到人手里，转身便走了人。

次日，几人起得很早，早饭草草结束，田蜜先跟着三人绕道新居，认认回家的路。

他们的新居，其实是别人住过的旧居，原主人把东西搬得干干净净，除了被岁月斑驳的墙壁，没留下任何生活的痕迹。

于是，田蜜他们看到的，先是光溜溜的围墙，再是光秃秃的院子，最后是空荡荡的屋子。

看着空无一物的房子，谭氏喘了口气，轻咳了几声，哑着声音叹道：“别的不说，咳，咳咳，倒是可惜了乔公子，新做的那几套，家具。”

“无妨。”乔宣倒是看得开，宽慰道：“当舍便舍了。我一会儿出去看看，看能不能买些上好的木料来，这一次把细一点，定会比上次做的更好。”

“这……”谭氏本来想说太麻烦人家了，可后来一想，他们这段时间劳烦人家的还不够多吗？这时才说，未免太矫情了。所谓债多不愁，谭氏话到嘴边，改成了：“如此，真是多谢你了。”

乔宣一笑带过，田蜜见此，让田川把装衣物的包裹放地下，扶着谭氏坐上去，她蹲下身来道：“娘亲先坐这里休息，置办家具的事情，就先让这两位先做着吧。您千万别乱动，要是病情加重了，这药就难停了。”

谭氏也知药有多贵，听田蜜如此一说，再想操持，也得掂量掂量。

“乔宣和小川出来送送我吧。”田蜜一番话搞定谭氏，便招呼着两人出去，走之前不忘回头叮嘱道：“娘亲要听话哦，好好歇着，等我上工回来。”

见谭氏点头，她这才领着两人离开。

三人出了院门，田蜜便停了下来，她从袖子里掏出仅剩的那一两银子交给两人，交待道：“一会儿娘会告诉你们该置办些什么，你们照办就行了。咱们暂时先买些生活必需品，不用买太好的，能用就行。如此，这银子想必是够的。这些钱，切莫让娘亲知道了。否则，她定然又会担心出处，操心该怎么还。等会儿娘亲要是再给你们铜钱的话，你们也都收着，让她安心，知道吗？”

“姐，我们知道了，你放心去吧。”田川拍拍胸膛，很有男儿气概地道：“你放心，我会打理好一切的。”

田蜜笑着揉揉他脑袋，田川撇过去了，嘀咕道：“我是男子汉了，又不是小狗狗，往后可不准再摸我脑袋了，叫人看到，会笑话我的。”

“好。”田蜜忍不住一笑，笑过后，看向一直安然站在一旁的乔宣，认真道：“拜托你了。”

“且安心。”乔宣轻轻一勾嘴角，语气轻松。

得了乔宣这句话，田蜜便放心了，她告别两人，打起精神，迈着平稳有力的步子，向药坊走去。

昨天已体验过新的工作环境，田蜜早有心理准备，因此今天在面对杨贤的各种没事找事时，她算是彻底的淡定了下来——只除了抢她午饭这种行为！

其实，单是抢她午饭，她还没这么大的火气，主要是他抢她吃食，害得她吃不饱，而他居然还吃不完，这就让她有点无法忍受。

田蜜收拾碗筷时，看着杨贤还剩下大半饭菜没吃的碗，忍不住愤愤瞪了过去，她用眼神控诉道：饭菜不要钱啊？员工伙食不计成本啊？如此浪费你不可耻啊？

“看什么看？眼睛大了不起啊？去去，一边去，没见我这两天正没胃口吗？”杨贤赶苍蝇似地对她挥挥手，继续愁眉苦脸地对着账册。

唉，这离竞卖的日子越近，他心里就越不安稳，自打听到那消息以来，他是食难下咽，寝难安眠，这可如何是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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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意外突发

田蜜深吸了口气，将火气压下来，沉着脚步端着碗筷出门，走到门口，她终是一顿，改了方向。

她实在咽不下别人的残羹剩饭，可在这样的生活条件下，又觉得倒掉实在太过可惜。于是，便决定便宜街上的那些叫花子。

这个时代的生活水平远没有她前世高，饿死街头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乞丐到处都是，而且她相信，他们远达不到住五星级酒店的水平。

于是，令田蜜没想到的是，她在这儿工作大半个月，没和同事处理好关系，反倒因一饭之恩，跟这条街上的乞丐混了个熟。

这天，田蜜准时来药坊点卯，尚未进门，便听蹲在墙角的小乞丐脆生生地道：“田姑娘早啊。”

“笑笑早啊。”小乞丐有十一二岁的样子，瘦瘦小小，像根条儿一样，据说是个孤儿，无姓无名。

田蜜某天清晨心血来潮，背着她让她娘特意给她做的斜跨布包，边走边哼唱：“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

唱到这里时，正巧一眼撞见小乞丐。

小乞丐很喜欢这歌谣，乐得直拍手，田蜜瞬间福至心灵，便给他取名阳笑，有名字的阳笑高兴得不得了，此后见到她就笑脸相迎。

两人互相打过招呼后，也没多闲扯，田蜜便进到店铺后面。

这几天，她白天在帐房打杂，下工后单独留下来查阅账目，直到天黑才回家，回家后，拿出誊抄的草纸，做起了各项财务规划。

家里如今也是大变模样，不再是冷清清地没个人气儿，反倒处处都是生机。

乔宣的办事效率不是一般的高，当天就买来了一堆木料，加急赶制出了三张床榻，而后的几天，田蜜每天回家都会发现家里多了些器具，渐渐将屋子添满。

田川也没闲着，他晨起念书，念完书就按照谭氏给的清单，慢慢将一些小物件置办齐全。从集市回来后，便边看书边照顾谭氏，谭氏在他的精心照料下，也渐渐好了起来。

值得一提的是，谭氏病倒后，身体虚得没法做饭，田蜜是个家务白痴，盼她是完全没希望的，而在外面吃的话，成本又太高，于是，一家人的生活没了着落。

某天，田蜜下工，天已经黑透了，她拖着疲倦的身子，推开自家院门。一走进院子里，便闻到厨房那边飘来股奇怪的味道。

田蜜先前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连忙跑过去，一推门，门纹丝不动，似乎是从里面栓住了，她连拍了好几下，里面都没人开，半响才传来田川安抚的声音，叫她去堂屋里等。

直过了大半个时辰，田川才顶着张堪比花猫的脸，端着一盆黑糊糊的汤饭，垂头丧气地走进堂屋。后面跟着的，是衣服上白一团灰一团，却依旧步履翩翩的乔宣。

谭氏和田蜜看着两人的新造型哭笑不得，最终忍着笑，强逼着自己，将那面目全非的饭菜咽了下去，并且未免两人太过泄气，睁着眼说瞎话，大大地夸奖了两人一番。

所以说，环境才是改变人的最好利器，田川和乔宣两个饱读圣贤书的学子，在当时的情况下，完全抛却了‘君子远庖厨’的教条，认认真真地研究起了等饮食秘籍。

今天晚上回去，应该能吃上顿味道正常的饭了。田蜜如此想着，便觉得生活仿佛有了盼头，打杂打得轻快，一点儿没觉得累。

杨贤这几日都显得坐立难安，这种不安在今天简直升了两级，他早上往位置上一坐，就浑身都开始发酸，再瞟到桌上的帐目，便手脚都冒起了虚汗。他不时抬头看日头，随着辰时临近，他终是忍不住了，指使田蜜道：“你去给我看看刘管事在不在，我有事找他。”

“哦。”田蜜应了声，熟稔地起身，往前面铺子里去。

田蜜穿过侧门，见刘管事正在柜台边与久不见人影的张老板说着什么，两人见她出来，适时打住了话头，招呼道：“田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田蜜微微一笑，答道：“杨帐房有事儿找刘管事，我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出来帮他看看刘管事在不在。”

刘管事闻言，便对张老板哈哈笑道：“老杨肯定是问竞卖的事情。真是巧啊，您这前脚才跟我说一会儿要带他前去赴宴，他后脚自个儿就寻上来了。杨帐房如此迫不及待，可见是成竹在胸。你看看你，堂堂一大老板，有什么好愁的？放心放心，肯定旗开得胜。”

张老板闻言，舒心了不少，勉强笑了两下，对田蜜道：“你去叫他出来一下。”

田蜜听话地点头，正待转身，却听张老板又叫到：“等等。”

她回头，见张老板沉吟了片刻，竟亲自走过来，说道：“算了，还是我跟你一道去请他吧。”

田蜜点点头，错开一步，让张老板走前头，她则落后一两步，不紧不慢地跟着。

张老板今日以金银纹簪束发，着一身似棉似锦的银色长袍，袍上绣有大朵富贵花，腰系嵌玉宽带，下坠金穗儿荷包。

他体形偏胖，如此穿着，不可谓不富态。

但其实，他不适合浅色，而且，全身不是白就是黄，未免太过俗气。——这身行头得花些钱吧？平时他可没这么张扬。

田蜜看在眼里，微微收敛视线，什么也没说。

靠近帐房时，张老板一改忧虑的神色，油性十足的椭圆脸立马光亮了起来，笑着扬声喊道：“我的大帐房啊，准备好——”

张老板是边走边喊，话音尚未落完，他一脚踩进门槛，剩下的话被喉咙卡了一下，转眼就变成了惊慌失措地叫唤：“你这是怎么了？”

闻得此言，院子里的人具是一惊，相继冲进房里。

便见杨贤倒在地上，全身痉挛，口中直吐白沫，整个人就跟发羊癫疯般。

张老板扑倒在案几后，慌乱地掐着杨贤的人中，又回头朝众人吼道：“快，快去叫炼药房的炼药师傅来！”

“唉，我去。”有人应了声，风一般地跑出去了。

剩下的人均手足无措地围在旁边，七嘴八舌地讨论。

“这可怎么办啊？”

“杨帐房这是什么病啊？平时瞅着不是挺正常的吗？”

“是啊，都吐白沫了，不会……”

田蜜皱了皱眉头，看了眼门外。

这院子相当大，帐房与炼药房正好在直线距离最大的两斜角，杨贤病发已不知多久，眼看着有不行的趋势，分秒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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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可当此重任

她并非医者，亦不懂医理。可生在信息大爆炸的时代，许多事情虽不精通，却也有所耳闻。尤其像一些急救常识，推广度更是高，倒也不需要什么专业技能。

田蜜使劲闭了闭眼睛，去回想那些她曾见过的只言片语，努力地把它们拼成段完整的文字。

正在她冥思苦想之际，杨贤突然大力抽搐了下，周围的人连声惊呼。田蜜眉头一皱，想到她虽只知道点皮毛，可此刻情形危急，聊胜于无，姑且死马当活马医吧。

“让让。”田蜜人虽小，这时却格外镇静，她挤进去，在杨贤身边蹲下，一手稍用力托住杨贤颈部，一手托下颌，将他头侧向一方，以防止他头部过度后仰，下颌过张，也方便他口中分泌物自然流出。

田蜜的一系列动作迅速无比，快得众人来不及阻止，等他们回神，便见小姑娘目光沉静，一边动手，一边条理清晰地吩咐道：“快，保护舌头，别让他把自己的舌头咬伤。”

“给他松领、松腰带，让他保持呼吸顺畅。”

“帮忙按压住他四肢大关节，以免他抽动幅度过大，但千万不要用力过度，以免造成肌肉的人为损伤甚至骨折。”田蜜将自己能想的要点通通回想了遍，再加上观察杨贤的反应，便得出了这么些不知有几成对的急救方法。

而正六神无主之际，听到这清脆镇定的声音，众人下意识地按照那指令行动，等一切执行完，果真见杨贤渐渐恢复正常，大家都忍不住欢呼一声，擦干额头冷汗，露出笑脸。

这时，先前跑出去那人带着一大推人回来了，边拨开人群，边道：“来了来了，炼药师傅们来了，大家快让让。”

众人闻言哈哈一笑，七嘴八舌地道：“唉唉，小子别慌，慢慢来，不用急了，人都已经好了。”

“还是让师傅们看看吧，师傅们纵然不是大夫，到底也懂些药理，比我们强。”

“是，刚那种情况下，来不及请大夫，虽然现在看起来好了，但还是让老师傅看看比较稳妥。”

众人便分开一条道，将一行人让进去。

为首的老师傅看了眼田蜜的动作，再看杨贤平静下来的面容，点头道：“不错，救治得很好。杨帐房一用脑过度就会犯病，这事儿别人不清楚，我在这儿呆了十几年，却是知道的。”

田蜜闻言松了口气，真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也是他杨贤命不该绝。

张老板松了口气的同时，想起正事，忙焦急地问：“那他什么时候才能恢复正常啊？”

“说不准，病发过后，少则半刻不到，多则好几刻才能恢复正常。”炼药房的老师傅胡伯道：“杨帐房还处于昏迷状态，现在让他舒舒服服地入睡即可。”

“几刻……”张老板将将站起来的身体忍不住晃了晃，旁边的伙计赶忙扶住，他恍无知觉，只两眼无神，一脸灰败地道：“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得隆啊！”

说罢，竟蹲下身去，以手捂脸，呜咽出声，当众失态。

见东家如此，下面的人全慌了，惶惶不安地问出了什么事。

张老板任何时候瞧见都是一脸的笑容，便是最近，下面的人也没看出他有什么异常来。因此，大家伙儿也都很安心的做自己的事。哪曾想，不过是杨帐房一个病发，他就失控成这样。

张老板摇头难言，刘管事叹了口气，替他说道：“自从对面开了家仁慧药坊，咱们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不瞒大家说，得隆如今已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本来，东家拉下脸到处走关系，好不容易才求得个参加竞卖的机会，若能在竞卖宴上谈成几单子生意，不说赚个一本万利，至少维持生计是不成问题。哪曾想，这临到头了，首当其冲的杨帐房竟然去不了了！没有帐房，我们如何出价？如何成交啊？！”

刘管事说到这里，看了眼苦痛不堪的张老板，忍不住苦笑了下，仰头眨去眼里泪花，叹道：“天意啊，天意……”

“这……”下面的伙计一听，也都急了，得隆给的工钱在富华那是相当可观的，得隆要是倒了，他们这么多人，上哪儿找活去？他们还要养家糊口，得隆倒不得啊！

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有什么办法？！他们又不是帐房，不能代替杨贤出征呐！

得隆上上下下的人都急得跺脚，意识到跺脚无用后，惶恐悲凉之感便席卷而来，淹没了整个房间。

一片彷徨中，独田蜜冷静地出奇。她大眼微眯，定定地看向杨贤。倘若她刚没看错的话，在被鉴定为旧疾时，杨贤的胸口好像大力起伏了下，很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杨贤，根本就没发病。她就说嘛，早不发晚不发，偏巧在最关键的时候就发了。这世上，哪有这么恰巧的事？所有的偶然都是必然，所谓的天意不过是人为。

不过，他倒也真想得出来，她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说他蠢吧，关键时候他还生出了份急智。说他不蠢吧，他其实蠢得没边了。他两眼一闭，面前这关算是过去了。可他又当真过去了吗？得隆过不去，他过去也是枉然。再则，他躺着倒是舒坦，白瞎了这么多人对他的关切！这人可真是聪明没用对地方，长偏了心眼。

没那个金刚钻，就不该揽这瓷器活。身为帐房管事，却连台面都上不得，只能跟自己人耍这把戏，真是丢死个人了。

田蜜缓缓俯身，托住杨贤的头部，悄悄将手背靠近地面，留下半指的距离。这个距离，不容易造成脑震荡什么的，但着实能让他疼上一疼，长长记性。田蜜轻轻一松手，“咚”的一声轻响，杨贤眉微皱，嘴微咧，而后牙一咬，继续装死。

也是这轻微的一声响动，让近处的人看了过来，那人先瞟到安稳睡着的杨贤，视线一转，便发现了他身边那个始终安静恬静的女孩儿。

而后，他直接略过了杨贤，就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手指笔直地指向田蜜，高声喊道：“谁说我们没有帐房？我们有田姑娘啊！田姑娘不就是帐房吗？”

众人先是一愣，而后病急乱投医，不管觉得有没有希望，只认定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便纷纷附和起来。

“是啊，看看田姑娘刚救治杨帐房那个架势，就知道是个有能耐的。”

“对啊，我想起来了，田姑娘算账可相当了得，当面战胜过万有生万算盘呢！不满大家说，那天我是偷偷溜出去看，那会儿，田姑娘可是震惊四座啊！”

“田姑娘这么厉害，一定没问题的。”

“对，我们相信她！”

众人拾柴火焰高，大家是越说越有底气，越吹越离谱，集体效应下，竟真感到了几分心安。

看着气焰高涨，在这一刻表现地异常团结的伙计们，张老板停止了悲戚，慢慢站起身来，看向田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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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赌它一把

一众情绪激烈的伙计中，小姑娘始终安安静静地站着，不骄不躁，不忙不慌，琥珀般莹润的大眼睛里，是明亮亮的一片华光，那双眼睛望过来时，有种令人信赖的沉静。

反正，都退无可退了，为什么不一往无前？

张老板深吸了口气，站直身子，整理好衣袍，也拿出一股气概来，沉声道：“好！我便也赌它最后一把。田姑娘随我去赴宴，你们留下来等消息。”

“好！”刘管事双手一举，团团看向众人，当先大声道：“我等帮不上什么忙，便在此处静候佳音。我老刘，先预祝东家旗开得胜，愿我得隆无往不利！”

“好！”众人也跟着举起手来，面带决然之意，高声附和道：“祝东家旗开得胜，愿得隆无往不利！”

整齐划一，气势如虹！团结的力量在此际彰显无遗。

张老板见此，深深吸了口气，仿若吸进去的，全是勇气。

田蜜站在那里，始终保持着平静的神色，镇定自若地面对这一切变化，如同即便泰山压顶，她亦能不动如山。

众人见她如此，不自觉地，又信了她几分。

却不知，这不过是她用以稳定人心的表象罢了。实际上，她亦有些忐忑。不是她不相信自己的能力，而是她不清楚这个竞卖，与现代的招标，又相差在哪里？亦或者，跟她想得完全不同，千年前的商业竞争，还有新的花样？

她不禁有些担忧，怕到时候出了岔子。但担忧归担忧，此刻已容不得她退缩，便也抬头挺胸，跟上张老板的步伐。

两人出门，几乎全药坊的人都来相送，盛况空前，引得对面的仁慧药坊频频相望。一行人却没有理会半分，身板挺得笔直，抬昂得高高的，目不斜视，拥簇着两人上了马车。

这是田蜜第一次坐马车，新奇什么的，都被现实打击成一地残渣了。

马车完全没有一点儿舒适之感，木轮碾压在地上，没有充气轮胎做缓冲，滚动起来那是相当膈应人。

张老板的马车刷了层新漆，外面看起来还算光鲜亮丽，内里却简单到了极点，除了小窗口上挂了截光亮的帘子外，就只有左右两边各一根长板搭着。

路上，田蜜详细地询问了张老板有关竞卖的相应事宜，张老板亦仔仔细细地告知了她。

田蜜先前还以为，这竞卖会和现代的招标相似，但听张老板这么一说，却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所谓竞卖，便是由有意向的买家与卖家组成，买卖双方相对而坐，中间由一龙头牵起来。所有的买家会将自己的条件写于卷轴上，展示到所有卖家面前。而所有的卖家会根据自身的生产能力，选择其中几家，与同选择他们的卖家竞争。

规则其实并不复杂，其中说道却是不少。

你自己有多少实力，对方又有多少实力，选谁最合适，选好后与同行竞争得胜的几率又有多大……诸如此类，都有得思量。

往年，有海量下注最后一个没捞着的，也有捡了芝麻丢了西瓜的，还有把把皆中满盘全赢的。结果如何，全靠各自本事。

据张老板所言，主持这场竞卖的东家，乃是德庄府名望甚高的林家。林家乃是杏林世家，本以医药起家，林家三郎接手后，林家开始涉足布庄、粮行、私盐，甚至军刀。可以说，但凡来钱的行当，都能见到林家的身影。如今的林家，不止是医药界的巅峰，更是整个青州商界的霸主。

所以说，即便操持此次竞卖的只是林家在富华县的一个小小管事，但只要在这管事的名字前加上一个林家的前缀，他便当仁不让。

张老板说到这里，特意告诉田蜜，这竞卖宴的重头戏，便是林家的那单子生意，到时候必有许多人争破头颅抢着上，即便得胜的概率趋近于零，他们亦不会放过。

田蜜表示理解，这些卖家固然卖药，但恐怕更重要的，是想以此为突破口，搭上林家这条线，以求更多更大的合作机会。否则，何必为了富华这么块小饼，大费周章地跑过来？

其实，林家这次所订的药品，亦仅在富华及富华周边地区销售，药坊能从中得到的利润，并不见得会比下注于其他买家大多少，反而，承担落败的可能却是相当大的。

但对于所有将林家当成毕生追求的药商们来说，这却是个天大的**，足以让他们不计后果地疯狂一回。

想想，林家是多大一座山峦？哪怕只露出冰山一角，就足够他们一辈子衣食无忧了。甭管大腿小腿，只要跟林家沾上哪怕一丁点关系，都得扑上去狼抱才行。

可想而知，此次的竞争有多激烈，甚至惨烈。张老板能在高热的情况下拿到一个名额，着实很不容易，也无怪乎杨贤病发，他失控成那样。

此次午宴，定在县外十里的红锦园，正是四五月里，百花多是全全盛开，竞相绽放，于是触目皆是花红柳绿，灿烂非凡。

这次来的，大多都是富华及富华周边的药商，但也有一小部分，是闻了林家的名，特地从德庄赶来的商号。

富华的同行相互熟悉，见了面免不了要打声招呼，田蜜跟在张老板身后，在他向别人介绍时，大大方方地行礼问好。

她稚嫩的面容，在一群男子中格外显眼，免不了要引起别人的关注。而且，多为调侃。

田蜜倒也不在意，只从始至终保持微笑，不打岔不反击，良好的修养，倒叫对方讪讪收了口。

商人，大多都是以和为贵的，不管心里头怎么想，面上都会让对方过得去。但某些人就不同了，那嘴巴一开一合，吐出来的就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

田蜜看着一瞧见她远远地就张口的人，以手扶额，无语凝咽。

就知道早晚会遇上，这个世界这么大，可富华却这么小。

“哟，这不是田姑娘嘛。”晴天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宣扬开来，拖住众人的步伐，让众人尚未收回的八卦之心，又熊熊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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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谁打谁脸

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商业聚会上瞧见个小姑娘，怎不叫人好奇？有问题，大有问题！

这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语言，熟悉的，欠扁地人。

田蜜放下佯装遮阳的手，扬起个笑容，眉眼弯弯，笑意吟吟，若无其事地打招呼：“是啊，是我，多日不见，万算盘别来无恙啊？”

万有生咬牙一笑，想到上回自己竟然在一个小姑娘面前落荒而逃，心头便一阵火起。

他眼睛一转，见到周围紧走不动的商家，再看了对面的姑娘一眼，心头一动，眉眼一松，唇边就勾起个笑容，故意放柔了语调，黏乎乎地道：“我倒是无恙，就担心你有恙。”

“哦~”众人恍然，看笑话的神色更重了，连掩饰都不必了，眼神便赤－裸－裸地落在田蜜身上，轻浮之意明显。

田蜜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第一时间注意到众人神色的变换。

她微眯了眼睛，这个万有生，倒像是跟她有宿世冤仇般，上一次出现，一句话差点断了她生计，这一回，一句话又想毁她名节，她上辈子是抢了他媳妇儿还是睡了他老娘啊？

田蜜唇瓣微动，正待反击，但眼角瞟到众人看戏的眼神后，还是忍了忍，闭了回去。

张老板老脸一红，这种情况他也是头回遇到。想着不管怎样，大庭广众之下纠缠下去，对姑娘家的名声都不好，此时此刻，也会牵连他得隆的声誉。便当仁不让的做起了和事佬，勉强笑道：“都站在这儿干什么？咱们进园子里去吧。走，老王，老刘……”

张老板毕竟在富华混了这么些年，他的面子，众人还是要给的，众人均点点头，三三两两地结伴离去。

不想，后面那道阴魂不散的声音继续纠缠不休，逮谁咬谁道：“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得隆的张老板啊。张老板，这许久不见，不知你们药坊的药草种类，你可都认全了？”

张老板身子一僵，整张圆润洪亮的脸瞬间就白了。

作为药坊老板，却是个药物白痴。这点，一直是他的痛处。刚入行时，便有不少人看他笑话，他也因此吃了不少的亏。即便到了现在，他也因这点被同行暗地里排斥。时至如今，这已成为他始终难以释怀的心结。

万有生这一脚，真真是踩在他痛楚上了。

周围的同行对这点也是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一时之间，场面静得落针可闻，众人屏声静气，谁都不敢轻易开口。

张老板咬碎了一口银牙，拳头握紧了又松，却是说不出话来。他很想反击，可别人说的却是事实，是无数人都知道的实情，他拿什么去反驳？

张老板紧握的拳头终是一松，衣袖一甩，赤红着眼睛，大步往前走。

罢了！罢了！能奈他何？能奈他何！

张老板急步前进，他身边一直安静不语的姑娘，却突然停了下来。

忍他一次也就罢了，竟还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起来了！

田蜜顿住脚步，转过身来，笔直地对上万有生，眼神再平缓地扫过众人，清脆地，清晰地，清清楚楚地道：“万算盘怕是没搞明白状况吧？张老板是一个作坊的领导者，又不是基层的技术工人，他需要会那些东西？何为领导？又何为技术工人？一个优秀的引领者，需要的是有长远的眼光与卓越的领导才能，能看清行业前景，能认清市场现状，能根据作坊自身的情况做出正确的决策，带领手下一干工人将作坊做大做强！而你所说的认药、炼药、研制新药，那是技术工人应该做的。所以拜托，不懂就不要随便开口。无知不是你的错，拿出来丢人现眼就是你的不对了！”

口齿伶俐，畅快淋漓，这如珠玉落盘般的声音，清楚地响在众商家耳边，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冲击。

何为领导？又何为技术工人？他们似乎从不曾清楚地去划分过其中的界限。因此，便也从未摆正过自己的位置。却没想到，这个面容稚嫩，脸颊尚带着婴儿肥的姑娘，竟看得如此通透。

这，究竟是天生神童，还是，师从高人？

田蜜如同没看到万有生震骇的神色，她面色一转，小嘴一咧，露出个森森笑容，别有意味地道：“听说你想我想得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我可真是深感荣幸呐！”

言罢，她也不去看众人的神色，转身一拉张老板的衣袖，便离开了。

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不止没因这话里**的用词而火热起来，反而感觉寒气逼人。

主要是，方才那姑娘转过身来，人本立于大朵大朵的花丛间，大眼如琥珀般莹润有光，声音亦清脆悦耳，如此，本该是很阳光明媚的。可偏偏，姑娘神色清冷，眼露嘲讽，语气平淡无味，刀剑般射过来，竟让人一时间有点招架不住。

众人再看另一位阴冷的神情，便知此事肯定另有隐情，至于是什么隐情，嗯，这个可以再探讨。

众商家三三两两地离开，独留下万有生站在那里，使劲攥紧了手指。

她怎么会知道他斗算输了之后，三天三夜不吃不喝，脑子里想得全是怎么战胜她？竟然还当众揭穿，给他难堪，可恶，太可恶！

吴管事虽觉得今日之事有些丢脸，但又有什么办法？万有生毕竟是他带来的，一会儿还有大用处，总不能丢这儿不管，便在旁边道：“万算盘，我们也走吧？”

万有生点点头，一挥衣袖，走了进去。

不急，今天有的是机会，斗算算什么，倒叫她看看真正的战场。

方才，田蜜之所以不解释，反而反其道而行之，倒不是信什么流言止于智者，而是她清楚，这种事情，解释只有越描越黑，到时候就真的牵扯不清了，倒不如快刀斩乱麻，反将他一军。

别人现在不明白状况，之后会有机会明白的。而万有生嘛，自是倍儿清，这会儿指不定怎么恨着她呢。恨就好，恨又不是她受罪，对她不友好的人自我折磨，她乐得欢欢喜喜看大戏。

纵然一路都有各色美景，田蜜也目不斜视，跟着张老板走进早已布置好的园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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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茗诗、情义之南贤，以及茉杏七的打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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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竞卖之宴

昌国的竞卖并不太规范，购买方不用事先发布公告，主办方也没在邀请函里注明采购信息，更没有组织技术、经济及法律等方面的专家对售货方进行评审。

所有参与的买家，归根究底只有一个目的——以最低廉的价格获取最优质的货物。

而所有的卖家，则削尖了脑袋，使劲浑身解数去争取那有限的名额。

林家到底是林家，哪怕只是底下的一个管事出手，这面子上的活，也做得相当漂亮。

宴席设在花园中心，北方设一主位，左右分两排案几，间隔红绒铺陈的舞台。买家在左，卖家在右。买家案几上摆着新鲜瓜果，零嘴碎食，以及一壶清茶。卖家案几上，除此之外，还多放置了叠成三角堆的小纸卷，以及笔墨纸砚。

在婢女的引领下，张老板带着田蜜在右边倒数第二席落座。

他们来的算早，此时，仅有不到半数人入席，且越挨近末席，人越全。至于前面那些人，在哪里都是姗姗来迟类的。

两边的人坐下后，皆是相互打量，那眼神，就如同对方是待价而沽的货品。

买卖双方皆是几人成行，其中一个管事的，其他皆为账房。

卖家这方的人坐下后，便抽出案几上的纸卷，摊开来，仔细看着上面的信息。这时，带算盘的人飞快拨算，管事儿的便根据他的口述，在纸上飞快记录。一个个结果出现后，两人不断做着对比，选择出最合适的买家后，便将选剩下的交给婢女。婢女接过后，再递给他们对应的信封。他们便伏案，挨个写起了投商文书。

田蜜见此，有样学样，也打开纸卷，阅览了起来。只见每一纸卷上，都有注明买家基本信息、所购药品种类、品级、数量、技术要求、交货期限……

因张老板特地提到过林家，田蜜便特地从一堆纸卷中，先翻出林家的来看。

张老板凑近一瞧，眉头便皱了起来，道：“这么多药材，不是要一等品就是特等品，炼制要求又如此之高，而且，最要命的是，交货期竟然还这么短。”

他连连摇头，叹道：“林家到底是林家，哪怕只是富华这小小的一块，也尽显档次。光这条件，只怕也有大半数商号要退出了。至少在富华，能达到这个炼制要求的，除了我们，也就仁慧和两家老药坊。而要在短期内出这个数目，我们都很艰难。至于报价，那就更没什么优势了。你看，我们要不要……”

张老板本来就没什么信心，也是想绝了自己最后念想，给自己一个交代才来的。如今一看这条件，心就凉了半截，不禁打起了退堂鼓，意识到自己先前是被血气冲昏了头脑，来这纯属是在找打击。

田蜜认真地看着手中纸张，仿佛没听到张老板灭自己威风的言论。忽而，她眼睛一亮，指着用朱笔特意突显出来的一行字，轻笑道：“东家，你看这里。”

张老板一眼扫过，神色间并无意外，继续灰心丧气地道：“这我早就看到了，也早就知道了，在座大部分商号，只要下过功夫的，也都提前知道点消息。不过，直接无视这特殊条件吧。我们达不到，你大可放心，别人也同样如此，即便是德庄府来的人也一样。”

田蜜微微一笑，并不开口，她放下卷纸，拿起临走前刘管事交给她的算盘，飞快拨弄了起来。

前世，她算是高度依赖计算机一族，会计软件替代手工记账，办公软件替代财务建模、数据计算、比率分析等。但这不代表她不会打最原始的算盘。

她年幼的时候，计算机还未得到普及，算盘还是最普遍的计算工具，那时，她就背过珠算口诀，且背的那叫一个滚瓜烂熟。

后来，虽不常用，却也没丢到大西洋去。原因很简单，简单到别人可能无法理解，不过是她偏喜欢听算珠的撞击声罢了。她繁忙的工作过后，总会习惯性地拨两下算盘，听着木珠子沉静质朴的声响，心总是特别静。

而静下来，思路就清晰了。

田蜜没去管张老板说什么，只低着头，边拨弄算盘，边顾自问道：“东家可想做成林家的这单子生意？”

张老板说话声顿停，愕然过后，却是苦笑一声，不答反问道：“谁不想做成林家这单子生意？”

可是，想有什么用？想就能想到自个儿碗里来吗？

“那好，我们便拿下林家这一单。”田蜜的声音平平稳稳，仿若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般轻松随意。

张老板听罢却是心头一跳，心想，这姑娘不是在开玩笑吧？拿下林家的单，拿下？开什么玩笑！便是德庄府来的商号，也没谁敢夸下如此海口，更何况是他们小小一个得隆。

可他仔细一观察，却见这姑娘双眼明亮，唇边始终含着微笑，神色间无比镇定，显然是认真的。他竟迟疑了一会儿，认真思考过所有可能性，才摇头道：“不可。林家的需求数目如此之大，投了他的单子，我们就预留不出多少给其他买家了。而且，投林家的竞争力绝对是全场最大的。以我们的实力，投中的可能几乎没有。到时候，我们真可能会空手而归啊！得隆就真的玩完了！”

田蜜却是一笑，将林家的计算结果放到一边，继续算起了其他买家。她如今并没有闲时去解释，只得轻声道：“东家，现在在这里，只有我能帮您了。您别无选择，信我一次，又何妨？”

“你——”张老板为之气结，心想，这姑娘未免也太过张狂。这么一想，他便有心刁难道：“姑娘才来得隆不久，这些药材的进价，以及炼制时所产生的各种费用，还有运输途中发生的费用，以及各个环节要交的各种税费，你都清楚吗？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准确地算出统共的成本来吗？能给出具体出售方案吗？”

田蜜双眼幽静，隐含笑意，她勾了勾唇角，点头道：“不瞒您说，我每天都工作到天黑才回家，这多出来的时间，就是用来了解药坊各方面的情况了，您问的这些东西，我都烂熟于心。”

张老板还想说什么，却见那姑娘突然抬起头来，神色沉静，双眼澄澈，平平静静，并无一丝狷狂样，只紧盯他双目，问道：“东家，我能害你吗？能害我们药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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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的有些词汇，我并没查到在古代都是怎么个叫法，姑且如此写着，若有不当之处，请指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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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以退为进

张老板再在这里干扰她，她就不保证她能一点不算岔了。

张老板为这神色一震，想起方才在园子外头，这姑娘无所畏惧，当众维护于他。此刻再听她这么一问，直觉摇头。或许，这姑娘，还能带给他另一个惊喜。他只能如此祈祷。

“如今除了信你，我还能信谁？便都由你吧，你只消记得，得隆的生死，如今都在你一念之间。”张老板怕自己心脏受不了，干脆移开目光不去看，任那姑娘去折腾。

田蜜取得了充分的自主权，便心无旁骛，专心算起来。

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演算也接近尾声，最后，她挑出六个小纸卷，递给张老板过目。

本来经过这么久的平复，张老板的神色已经差不多缓和下来了，此刻接过这些卷纸一看，立马呛咳了起来，气喘得跟拉风箱似得，引得周围的人频频来看。

“张老板那是怎么了？”右边正数第二席，吴管事问万有生。

万有生皱了皱眉头，摇头冷笑道：“我哪里知道？估摸着是看过那小姑娘算出来的结果后，知道自己没什么希望，受不住了吧。”

这边，张老板也确实是大惊失色，给这结果刺激得不行。

看看，她一来就是六份，人家通常都是三四份呐！这些，再加上个林家，他们能炼制出来吗？即便炼制了出来，又是何年何月了？能按时交货吗？而且选出的这几份文书，就一两份是他眼熟的，其他的，看起来不是没什么希望，便是没什么利润可图啊！

简直是疯了！

张老板深刻地认识到，有必要跟这姑娘道明事情的严重性。免得她跟玩儿似得，随随便便就给他敲定了。

他吞了口唾沫，哆嗦着舌头道：“这，这能行吗？你可能不清楚，我为了这个席位，真真是费了不少功夫。可你也看到了，我花了这么大的力气，才弄了个倒数第二。可想而知，其他商家的实力有多强。他们之中，不乏后台强硬者，也不乏炼药技术高明者，有的更是与林家有些关系……田姑娘，老实说，你这，这根本行不通呐！”

他颇有点苦口婆心地跟那没见过世面的姑娘讲明状况，却见那姑娘双眼澄澈，唇边微微带笑，并不太在意他所言。他不由得一皱眉头，再次有些气恼。这姑娘，总有办法让他失态。

田蜜见张老板死死攥紧文书，忙小心地从他手中解救出来，她轻轻扬了扬手中文书，只道：“东家，你说过信我的。”

她唇角一勾，露出个轻浅的梨涡，竟在此时俏皮地眨了眨眼睛，玩笑道：“信我者，永生。”

张老板愕然，哭笑不得的同时，心头也放松了些。却不防，正是他震愣的这么一丁点时间，那姑娘手一伸，便将选剩下的还给了婢女。

正在他抓心挠肝，想不顾形象地从婢女手上抢回来时，那善解人意的婢女，很是合他心意地震愣了一下，然后确认道：“姑娘，您可是确定？这可是六份投商文书，您真的确定一起投？”

通常三四份便算多了，这六份，还是个小姑娘决定的，怎么着都有些不靠谱啊。

林家训练过的婢女，职业素质还是挺高的，她很负责任地补充道：“姑娘，恕奴婢冒昧，再向您重复一遍规则：您一旦从我手中拿到与您选择的商号对应的信封，您便不能更改商号。同样的，一旦一会儿林七管事宣布竞卖开始，您也不能再动您写好的文书。”

她见面前的姑娘面容稚嫩，眨着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瞅着她，怎么都像是在研究她的模样，而不是在听她说话一样。不由微微敛眉，小心地确认道：“您真的……听懂了吗？”

“对啊，一旦决定，就不能再改了，这就跟赌博一样。”张老板也在一旁急切地道：“姑娘若没想好的话，先拿回来，咱一会儿再投。”

“嗤……”田蜜还没开口说话，上方一阵高调的嗤笑声倒是先一步传了来，田蜜寻声看去，累觉不爱地发现，又是那糟心的万有生万算盘。

田蜜看着万有生不善的脸色，尚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露出个特别无害的笑容，见对方看见更来气后，以袖相遮，以众人看不到的角度，向他比了个中指。

还不知道学乖呢，没事儿总往眼前凑。怎么说呢，有的人就是不长记性。

万有生虽然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意思，但想必她做的手势，绝对没有好寓意！因此，更加恨得牙痒了。他便扫过明里暗里看戏的人，视线落定在那姑娘身上，畅快地将她的话砸回去：“我也拜托你们，这是严肃的竞卖宴，不是在菜市场，是举棋无悔，落子无归，而不是你想投就投，想反水就反水！”

万有生这话，显然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同。打从一进来，这姑娘便是一脸茫然，完全是临时抱佛脚，依葫芦画瓢。而后，又跟她东家贫嘴，两人争来争去，没大没小，玩儿似得，实在太过胡来。若不是这姑娘进场前的那一番言之有物的理论，众人哪能纵容到现在？

万有生一开口，德庄府来的帐房，便也同样看不惯地道：“万算盘所言极是。竞卖宴何其难得？有幸参与，自当郑重万分，哪能戏耍而过？再则，身为帐房，也当谨言慎行、严于律己，焉能如此胡闹？”

“说的是，太不像样了。”点头附和的人不少，虽没那么大张旗鼓，却充分表示了敌意。

张老板一张老憋得通红，心头那个火啊，都够烧遍五百座大山了。

偏是田蜜不温不火，她伸手拿起案几上的茶壶，另一只手下压，阻止前来伺候的婢女，徐徐为自己添上一杯，水声萦绕中，她镇定地抬起头来，微一欠身，歉然道：“是小女失态了，众位前辈教训的是。”

其实她真想说，干卿底事啊！但她这人，向来识时务，从不干犯众怒的事儿，众矢之的什么的，她是不想沾上半毛关系。便是先让他们一步又何妨，之后，才能让他们更为深刻的明白，究竟是谁猖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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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拭目以待

田蜜态度诚恳，认错迅速，又表现得大方得体，不止让人无话可说，还觉得自己一伙大男人去挤兑人家一个小姑娘，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连有心想要添一把火的万有生，也只得暂时收口。

万有生倒不像那些初次和田蜜接触的人，觉得这姑娘知礼识节。他非但不如此认为，反觉她面目可憎。这个时候倒是会伏低做小了，以前干什么去了？你也不看看你像吗！

万有生深呼吸几下，想借此平复自己的心情，奈何心头这口气实在难消，哽得他难受得紧。最后，只得咬牙一笑，不阴不阳地关切道：“如此，还请姑娘快些决择，这满堂商号，可就等你们得隆了。”

末了，还加了一句：“得隆可是号称富华第一药坊，今日，可莫要让大家失望啊。”

“多谢关心，我们尽力而为，尽力而为。”田蜜很是谦逊，她微微一笑，笑眯了眼睛，天真无邪地道：“都说万算盘是徐账师的嫡传弟子，一身本事很是了得。今日，小女便与众位一起，拭目以待了。众位以为如何？”

“我等早就迫不及待了。”

怪只怪徐算师的名头太过响亮，人人都想探个究竟，本人轻易不得见，此刻有他的嫡传弟子在，哪能放过？便纷纷附和了起来。

这一下，倒弄得曾有过失败记录的万有生讪讪，有点下不来台。

又是徐算师的弟子，那姑娘，明明笑得跟蜜似得，为什么句句话都带刺？

万有生总算意识到什么叫牙尖嘴利，暗道，口舌之争，根本全无意义，咱们真刀真枪的来，你等着，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两人这番你来我往，不见刀光血影，却是夹枪带棍，自从有了园子外面那番对白，众人都明里暗里留意着，也都是些人精，哪能看不懂两人的较劲？但众人也都不挑明，不止是这两人在暗地里较劲，他们也同样参与其中，鹿死谁手，拭目以待。

此时，田蜜才得空，将东西再次交给婢女，接过婢女递过来的信封。

事已至此，已无他法，张老板也只得认命。正巧，听见田蜜让他执笔，他便端正坐好，铺纸研磨，根据田蜜的口述，刷刷写了起来。

许久之后，张老板才放下毛笔，轻捶手腕，活动了下筋骨，感觉舒适了，才抬起头来，看着旁边的姑娘，轻叹了口气。

田蜜无声一笑，先幽怨着吧，到时候有得高兴地。她便轻笑着道：“东家，我知道，你心里有很多疑问，不过先不忙，等我们赢了，我再细细给你解释。”

她眉眼微弯，笑容轻松，用她那张乖巧无害的稚嫩面孔，面对自己的东家，以及这满堂对手。

张老板呵呵一笑，还赢呢，不空手而归他就谢天谢地了，他现在一抬头，就能看到席上各位商家等着看笑话的眼神。

便是这晦暗不明的气氛中，慢慢地，越来越多的视线落在园子入口处。

便见得一片姹紫嫣红中，缓缓行来一行人，当先那人一袭广袖对襟绸袍，领口袖间，隐有流光银线，上以紫玉冠发，腰坠五色璎珞，脚踩流云软靴。端的是神仙遗子，俊逸非凡。

得见此人，众人皆起身行礼，异口同声道：“见过潜大人。”

阿潜略略点了点头，慢步到主位右侧落座。

他坐下后，又有一人在左边坐下。众人这才发现林家在富华县的管事林岩，亦是同时出现的，便不免尴尬了下，纷纷打起了招呼。

林岩着深灰色对襟棉衣，四十上下，不胖不瘦，长相亦是平凡，唯一特别之处在于，他笑起来时，总显得分外和善，让人不自觉地生出好感。

此刻，他便如没感觉到先前的异样般，友善地笑道：“诸位请坐，感谢诸位在百忙之中，抽空来我林家在富华举办的竞卖宴。下面，向诸位引荐一人。坐在我身旁这位，是林某特意从督审司请来的公证人，督审司监察使，潜大人。”

阿潜只是微微颔首，依旧是清冷冷的模样。

接下来，便是一番有关此次竞卖的相关事宜的解说，以及为前来参加的各商号相互作了引荐，走全了整个流程后，林岩便扬手拍了几拍，待众人都正襟危坐，认真看向他时，他方朗声道：“即刻开始，众位手头的文书不可再动。竞卖若为局，投商文书便是你们手中唯一的筹码。注已下定，便不可更改，不可退出，是赢个满堂彩，还是空手而归，看天意，看运气，也看你们自己。”

朗声至此，他话语一收，高声道：“那么现在，为表公正，请众买家抽签以定次序。”

他话音甫落，便有一位婢女，手执签筒，娉娉婷婷地行至席间，笑意盈盈地面向众人。

众买家相继出席，走到该女身旁时，都不禁屏住了呼吸，几番谦让后，每人都忐忑不安地抽出了一根签，紧攥在手心里。

这时，便又听林岩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照例，此次共邀请了十六家买家参与竞卖宴，此处亦是十六根签，众买家便以此为号，相继出场。”

林岩手中亦有根签文，他抽空瞟了眼后，再度抬起头来，高声道：“老规矩，张字十六号，竞卖开始！”

随着他话音落下，从买家席位上站起一人，面向众人，行了一礼。

认清目标后，众人的视线都放在了卖家席位上，看看这第一轮竞争的，究竟是哪些仁兄。

张老板一见手持张字十六号的买家，便紧张了起来，他以手遮额，低垂着头，佯装在喝茶，以此避过众人窥探的目光。

这种丢脸的事，还是谁选择的，谁承担去吧，反正那姑娘也胆儿肥，心态好得不能在再好，怎么刺她她都能坦然处之。

田蜜便在这些看笑话的眼神中，慢腾腾地站起身来，拍了拍布裙，抬头挺胸，小步子迈得稳稳地，走向了张字十六号买家。

“不是吧，得隆竟然投了东阳县的徐氏药堂？”吴管事愕然道：“张老板何以如此糊涂？那东阳距我们富华有几十上百里地，徐氏的单子数额又算不得大，利润自也算不得高，这一来一回，除去运费杂费，也不剩个什么了啊？哪里值得费这功夫？胡闹，真是太胡闹！”

“现在知道了吧？吴管事最初没选那姑娘，实在是明智之举。”万有生压了口茶，老神在在地道：“不过，得隆糊里糊涂地选了人家，人家还不见得选它呢。近水楼台，虽不见得会先得月，但总有些地理优势。东阳周边县城的商号，席上也有两三家，怎么也轮不到它得隆。也算他们得隆走运吧，不然怎么亏死的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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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开门红

吴管事和万有生知晓此理，其他商家又哪有不清楚的？他们皆纷纷摇头，面带轻松笑意。

得隆今天看来是不行了，竟下了如此臭的一步棋，看看这半数富华药商，哪个干得出这等蠢事？亏他得隆还敢号称富华第一药商呢，这回丢脸都丢到姥姥家了！这种猪一般的对手，可消遣，可排忧，可解压，怎叫他们不欢喜？

他们笑，田蜜也笑，她微笑着将投商文书交给手持张字十六号签文的买家，见对方愣愣地接过后，便微敛身一礼，转过身，镇定自若地走回去。

她在席上坐下后，张老板忍不住挪了挪屁股，跟她保持一定距离，表示他跟她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却绝非是一丘之貉，他是迫不得已，可不是自愿同流。

“东家，你这是怎么了？”田蜜看着他龟缩的模样，暗觉好笑。摇摇头，她收敛了下神色，微笑着道：“东家，我们这第一轮的对手，是靠近东阳的商号，其中之数，不过三根手指。”

她伸出三根短小的手指比了比，双眼明亮，笑着道：“这是老天爷在帮我们，好巧不巧，第一个便是我们选中的商家，有心要给我们弄个开门红。”

“呵，呵呵……”张老板依旧是做扶额状，木木板板地傻笑两声，连个屁都没放。

田蜜也不在意，她看着张字十六号商家收完所有的投商文书，扬声问了遍‘可还有人’后，便将手中四分文书递给身边的大帐房，大帐房接过后，便拿着文书，离了席。

“请众位稍候。”张字十六号躬身一礼，暂且坐了下去。

投了张字十六号的卖家便忐忑不安地等着，没投的就悠悠然地等着，你道他们等啥？自是等着看得隆的笑话。这年头有娱乐大众精神的人，实不多见了啊。

等待总是漫长又漫长，好在，林家想众人之所想，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张字十六号商家前脚刚坐下去，林岩后脚便站了起来，他双手一举，连拍三下，便又回身坐下。

随着掌声响起，姹紫嫣红的百花丛中，翩然袭来一众绯衣如云的女子。

女子们腰肢绵软纤细，纱衣半遮半透，娇颜缀花钿，长袖舞蹁跹，艳丽无双，勾魂夺魄。

随着肢体的扭转，那媚眼，也滋滋地放着电，往席间那么若有似无地一投，便勾得人心痒难耐。

金钱美人，自古便是男人们的追求。

此刻，嗅着空气中的花香，赏着美人们的歌舞，想着一会儿拥其在怀的快活，不由惬意叹道，这人生，好不快哉！

田蜜瞪圆了眼看着她们暴露出的圆润肚挤眼和纤细的胳膊，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

来这边这么久，看到的全是捂得严严实实的良家女子，此刻晃一见此情此景，不由得有点新奇。

旁边的张老板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不由尴尬地笑了笑，略有些别扭地解释道：“这……贯来便是如此，时间还早，田姑娘要不要出去转转……”

这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这边，见到这么稚嫩的小姑娘坐在席间，也都有点不自在。不自在的同时，又有些不爽快。怪这得隆不识情趣，竟带个小姑娘来碍事。这是商户聚会，又不是府中宴请，哪能让女眷在场？若是这姑娘真有本事还能容忍一二，可明显的事儿，这姑娘明摆着就是来闹着玩的。

田蜜顿时就感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深深的恶意，她连忙收敛神色，正襟危坐，微颔下颚，将目光落在案几上的茶杯上，琥珀色的大眼里，满满地都是清晰碧绿的茶水，眼观鼻鼻观心，一派良家女子的贤淑温顺样。

张老板愕然地看着身边的姑娘，半响无语，而后摸了摸额角的冷汗，默默将视线放到场上。

他看过去的时候，众人的眼神也满意地收回去了，他不由松了口气，这才有心思看向歌舞。

此时的歌舞，着实没什么新意，无非是抬抬胳膊扭扭腰露露大腿。——田蜜作为一个没有艺术细胞的人，只能做出如此没有专业水平的评定。

她只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会儿，就无聊地移开了视线，继续看起了茶杯里圈圈水纹。

可偏不是她视而不见，就真能不存在。有舞焉能无歌？那弹唱声无孔不入，咿咿呀呀个不停，就跟九重催眠曲似得，听得她两眼发直，神经衰弱，几欲栽倒。

再则，她着实不理解这样老掉牙的调子，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便也罢了，何以还打起了节拍？打节拍她也就忍了，可一众大老爷们儿，你跟着瞎哼哼什么？破锣嗓加脱线调，不*怎地不*！

田蜜正听得天昏地暗，冷不丁地，有人晃了她一下，她一下子惊醒过来，茫然地看过去，却是候在席边的婢女。

婢女见她醒过来，连忙告罪，目光怯怯地瞟了眼张老板。

田蜜便明白，是张老板让她叫她醒来的，便揉了揉太阳穴，木讷地看过去，有点疲懒地小声问道：“怎么了？”

张老板顶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眼神压力，微低了头，偏向她，艰难地低声道：“我们，赢了……”

“哦。”田蜜缓缓点点头，单手支额，正待睡回去，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来，直愣愣地对上周遭来不及收回的眼光。而后，她头也不昏了，眼睛也明亮了，人也精神了，唇边缓缓勾出个笑容，笑眯眯地看向众人。

只见张字十六号持签者，孤身立在买家席上，死皱着眉看着她，似乎在研究什么古物般。可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打量一遍，仍旧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他忍住屡次想要问出口的话，摆正姿态，再一次声音洪亮地宣布道：“此一局，得隆胜出。”

这一遍，其实是专门说给那个小姑娘听的。

没有掌声，也没有祝贺声，众人都面露怀疑，不解地看向张字十六号。不应该啊，按理说，四家商号中，得隆应该是最不占优势的，怎么反倒是得隆胜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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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就不告诉你

可惜，竞卖有竞卖的规矩，投商文书上的内容，并不对外公开，有些，更是属于商业机密。所以，众人只能憋着，哪怕憋成内伤，也不能问出口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张老板与余氏药堂的人，在督审司潜大人的公证下，签下买卖契约。

得隆究竟是凭什么打败东阳的药商，拿到这笔生意的？此刻，没有人不好奇。不过，这些好奇的人中，已经少了张老板。

张老板一扫之前的颓废，神采奕奕地回到座位上，腰也直了，脸也不红了，笑容也洋溢起来了。

他看着众人好奇的眼光，很是有些得瑟。叫你们看笑话，看吧，这到头来，还不知道是谁看谁的笑话!

将众人迷惑的神情收入眼里，张老板没有半点要解释的意思，也不避讳，就那么坦然地在这些目光下，侧了侧身，竖起大拇指，声音洪亮地道：“姑娘真是好算法，本以为是一招损棋，没想到却是步好棋，好！好！好个开门红！”

众人面面相觑，很是不明所以，这瞅着没啥好处的东西，怎么还把张老板乐成这样了呢？

张老板其实很想告诉他们原由，很想看他们露出或恍然、或震惊、或羡艳的表情，以出先前那口恶气。奈何，这等商业手段，说出去对他得隆没甚好处，便只得憋着，聊胜于无地享受着他们好奇的窥探。

田蜜看着张老板遗憾的神色，暗觉好笑。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只是因为没在这里被明确提出来过，所以才会显得有几分稀奇。

得隆此次能够胜出，是因为实施了特殊定价。

徐氏药堂大批量地定制了凝碧丹，而这种丹丸，其实可以和另一种寒蜂膏一起炼制。两者使用同一种设备生产，一熬一蒸，在位置上互不干扰，在功效上相辅相成，实在是最好的搭档。

偏巧，有另一商号，制定了寒蜂膏，她计算过凝碧丹的变动成本后，果断一起投了。让寒蜂丸带走成本，给凝碧丹实行特殊定价。如此，在报价上，他们便有显而易见的优势。而成本低了，利润自然也就高了。

所以说，这看似的分散的十六家商号，在某种层面上，亦是相互联系的，单看你会不会安排，能不能做好统筹布局。

得隆打响了头一炮，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后，不约而同地给下了个定义：得隆一定是恶意竞争，不惜亏本倾销。——找到合情合理又令自己满意的答案后，众商家便收回了心思，专注起了自己的买卖。

接下来，便是众卖家各显身手、大展神通的时刻了。

第二局，得隆没参与其中，是富华的一老药坊，在契约书上盖了章。

第三局，仍非得隆中意的买家，却是万有生所在的仁慧药坊，一举获胜。

如此，不知是意外还是巧合，前三局，皆是富华药商得利。

宴席之上，富华这一边的同行相互道喜，贺声一片。富华药商们红光满面，很是志得意满。

来自德庄府的那几人便冷笑一声，不屑地转过头去。

富华周边的药商们屁股有些不稳，脸上隐有灰败之意。

可哪曾想，之后接连两局，都是富华周边的药商胜出，富华一败再败。

这一下，场面又颠倒了过来，得意转成失意，灰心丧气变为斗志昂扬。

富华药商的脸面有点挂不住了，到了这第六局，便殷殷看向老乡，盼着能出几个得力的，扳回一局，给那些外乡人点脸色看看。

可惜，现实真是太残酷了。

富华药商们看着从买家席上站起来的盈字十一号，暗自吞了口唾沫，微侧了脸，压力倍增。

盈字十一号，富华百年老字号，在这一带很有些名气，分号开了好些家，很是受百姓信赖。他们每每是大批量购进，却又很快销售告罄，生意不是一般的红火。

这是头肥羊，可惜，操刀的人太多，还轮不到他们去宰，众人不无遗憾。可虽说自己没那个实力，却还是想知道这头肥羊最终被谁收拢在怀，便复又抬起头，望向卖家席。

不意外的，他们看到一直稳坐不动的德庄府药商，此际动了两家，而来自富华周边的药商，动了一家，再说他们得隆——众人第一时间望向了仁慧药坊。

果不其然，仁慧的席位上，有一人屈指弹了弹衣摆，施施然地站起身来。

不是那徐算师的徒弟万有生，又是谁？整个富华，最有那个实力的，也就是仁慧了。

众商家虽然之前被仁慧打压得很是恼火，可在此际，在他们得胜无望之时，还是希望仁慧能赢。仁慧自少跟富华沾边吧，其他的就真的跟他们没半毛钱关系了。要是自己地盘上的生意都被别人给抢走了，他们哪里还抬得起头来？

万有生拿着手里的信封，对祝他好运的富华同行们敛身行了一礼，而后嘴角一翘，忍不住看向了倒数第二席。

这一看，他翘起的嘴角便很是一抽，然后嫌恶地皱皱眉，转身向盈字十一号走去。

有没有搞错？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下，在激烈竞争的环境中，她竟然呼呼大睡，还可耻地流起了口水。

张老板也万般无奈地看着睡得香甜无比的姑娘，认命地再次承担起了叫醒她的义务。

“姑娘，姑娘，醒醒……”田蜜朦朦胧胧中，听得这轻柔嗓音，一时之间，还以为是在家里，是娘亲在唤她起床。正想再赖会儿，恍然听到了周围好多男人的说话声，她猛地睁开眼，蹭地坐了起来。

她这一下，倒把张老板吓了一大跳，还以为她被鬼上身了。但很快，便见她伸手一抹唇角，呆呆看着手上可疑的液体。这呆愣的神色，反叫他放下心来。他提醒道：“姑娘，到我们了。”

“哦。”田蜜应了声，目光还是停在指间莹亮的液体上。

她无语问青天，有没有搞错，她竟然会流口水？流口水这种事竟然会发生在她身上？她的形象啊形象！

田蜜伸出两只手，捏了捏自己唇角两边松软嫩滑的肉，额头滑下数根黑线。她不要当萝莉，更不要当身体发育不成熟，连流口水都控制不了的萝莉！

张老板看着她一系列奇怪的动作，心头一咯噔，不会真被鬼上身了吧？他听老人家说过，大中午睡觉，最爱被那些不干净的东西靥住。思及此，他心头有些惶惶，不安地唤道：“田姑娘，你没事儿吧？”

田蜜眨了眨眼，收敛起自己的情绪，扫了眼场中后，很快明白过来。

她也不用张老板说明状况，便机械式地伸手拿过信封，慢腾腾地站起身来，赶在盈字十一号买家确认最后一遍的话音落前，游荡到了他面前。

眼前突然出现双奇大无比的眼睛，盈字十六号买家着实吓了一大跳，再看那大眼没有神彩，小脸也木木呆呆，整个人像个被提线的巫蛊娃娃般，他便吞了口口水，暗自看了眼头顶明晃晃的青天。

蓝天白云，烈日炎炎，驱散，驱散。这么想着，他便恢复过来，严肃地点头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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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乱舞白天通常没有空，所以章节一直是在存稿箱里定时发布的，定的是上午8：10，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接连两次出现了重复发布的情况。我问过一些人，也都没法办。所以，大家如果看到有两章章节名相同的章节的话，看其中一章就好。我发现后，会及时处理的。谢谢妮妮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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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一场儿戏

田蜜见此，便半虚着没睡饱的眼睛，前脚打后脚，打着哈欠拢着肩，慢腾腾地往回挪。

没办法，这宴席实在是太无聊了，即便她跟周公抗拒了无数次，还是被那*的唱调给销掉了魂，一头栽进了梦乡里，害得她现在都爬不起来了。

她由自沉浸在白日梦里，却不知，四座之人皆已咋舌，千言万语都憋死在了摇篮里，无话可说地看着那姑娘晃悠来又晃悠去。

走过场也不必走成这样吧？便是你真的什么都不会，在众人面前，装也得装出几分高深莫测的样子吧？哪有打瞌睡打得这么堂而皇之的？如此不懂得掩饰，这不是诚实，是蠢好不好？这姑娘，真是蠢的没边了，得隆没救了。

众商家皆已无言以对了，便纷纷摇摇头，看向去而又归的美人们，一边欣赏着歌舞，一边琢磨着谁胜算较大。

嗯，富华周边的药商，并没听说过哪家有多大能耐的，他们哪方面都不比富华强，此次竞争，应该是最不具优势的。而德庄府的药商实力最强，无论是品质、技术，还是制造量，都在富华之上，胜算颇大。富华便处于这两者之间，不上不下，悬悬吊吊。

如此，综合来看的话，反倒是仁慧最有希望，既有德庄府的本家做后盾，又有富华的分铺奠基础，还有个徐算师的弟子出谋划策，想不赢都难。

田蜜一点都不知道自己被彻底无视了，她此刻正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不受周围*嗓音的影响，早点清醒过来。

张老板的心还没那么大，在自己参与其中时，根本不可能全身心地投入进歌舞里。他眼角瞟到一脸疲倦困顿的姑娘，想着毕竟是个女孩儿，大热天地跟他来受这罪，着实也挺不容易。便亲手斟了杯清茶，递过去，温声道：“天热，喝点水吧。”

“谢谢。”田蜜顺手接过，刚凑杯到唇边，忽地侧脸看了张老板一眼，眉微挑，奇道：“您不紧张？”

想他最开始的时候，都差点不顾形象的跟她抢投商文书了，这几局旁观下来，反倒沉住气了。

闻言，张老板深吸了口气，又徐徐吐出来，微一颔首，沉着地对田蜜道：“我在告诉自己，不紧张。”

田蜜噗嗤一笑，忍了忍，喝了口水，将杯子放下来。她手肘撑着案几，双手交叉，支着下颚，双眼静静地扫过席间，笑说道：“紧张什么，既然做都做了，便只管等着结果就是。你现在想再多，也不能回头重改过。”

张老板默了片刻，似在思索，而后郑重地问道：“那若是结果不好呢？”

田蜜笑容不改，眼神却多了分凌厉，缓缓道：“那也担着。”

“那若是——”张老板目光落定在那镇定沉静的姑娘身上，沉声道：“根本担不起呢？”

这姑娘着实太镇定了，他必须得让她明白，许多事情，并不是说起来的那么轻巧。就如同今日得隆若是名落孙山，那就得关门大吉，再没有起死回生的可能，他也得背上一屁股债，不知猴年马月才还得完，这辈子恐怕都无出头之日了。这后果，光是想想，就让人心惊胆战。

“那又有什么办法？”田蜜耸耸肩，很光棍地道：“担不担得起都得担起，反正这忧也无用，愁也无用，便是死去活来也无用，你又待怎样？人家死囚喂刀前还要先喂饱肚子呢，你不至于涉及生死，反倒时刻想着刀该怎么落下来，这不是没吃药，自己作死吗？左右不过一个作坊，咱能开第一次，又何愁开不了第二次，怕什么？东家，大不了咱东山再起嘛。您放心，只要您有需要，我随叫随到。”

所以，说到底，就是想告诉他：你别想太多，反正咱根本就没希望，左右不过是来走个过场。

张老板身子一僵，那脸就跟调色盘似得，瞬间精彩万分。

田蜜见此，不由一声轻笑。嗯，自己好像是有点不太道德，关键时刻，整得人忽上忽下的。她微微收敛了点，认真安抚道：“其实你真不用太紧张，盈字十一号的买家，走的是低端路线……唔，就是价格公道，普通百姓负担得起的那种。他们定的药材，量虽大，做工却并不复杂，只有极少几味，用得着我们药坊腾出人力物力来，亲自为他们炼制。”

张老板闻得正事，也不与她计较了，凝神思索了半响，隐隐觉出些苗头，却还是不确定加不太赞同地道：“不自己炼制，难道，要从别的地方购入？”

他遥遥头，一票否决道：“不，不行，这不划算。我们买回来的价格，和他们自己去买的价格，又差得了多少？我们在中间插这一脚，根本讨不了好。”

田蜜听罢笑了笑，她笑着摇摇头，看向张老板时，眸光已然明亮。她伸出一根手指轻摇了摇，含笑道：“东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说的，不是中间商吗。我说的，是委托加工。”

“委托加工？”张老板疑惑，摇摇头道：“没听说过。”

要的就是你没听说过！没被明确提出来过的东西，便意味着，律法在这一块儿亦是空白。法律都没有出台律令规定，也就意味着，这受托方，也不必代扣代缴税费了。如此，对他们更有力。

想到这里，田蜜便从她的布包里，翻出一本用粗线载成的小册子。这本册子，是她第一天到得隆，看到满是缺陷的财务现状后，回去特地制成的，专门用来记录她平时发现的问题。

田蜜用炭笔仔细记上这一点，边记边道：“委托加工呢，便是由我们提供原料和主要材料，委托他人代我们加工，对方只收取加工费和一些辅助材料的费用。像盈字十一号定的大部分药材，制作要求都不高，药坊派几个工人去指导一下，即便是普通老百姓都会做……不会占用药坊的制作能力……短工的工钱也比长工便宜……药材不是我们制作，不必按药坊的标准，去交那些高额的税费……抛却沉重的赋税负担，哪个商家拼得过我们？”

随着田蜜条理清楚的解释，张老板反倒由恍然大悟，转变为震愣呆滞。

他呆呆地看向那姑娘，看向那张一开一合吐出来的全是银钱的嘴，真有种想撬开她脑袋瓜子，看看里面究竟是怎么个结构的冲动。

这姑娘，怎么总能想到别人听都没听过的东西？她还会些什么？还有多少是他们不知道的？那些，是不是都像她现在提出来的这些一样？一字一句，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此时张老板眼里的田蜜，已从*凡夫，逐渐演变成了金光闪闪的散财童子。

田蜜恍然不觉，她正研究着场上众人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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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作者是我爱人送来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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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黑马萝莉

眼神在场上跑上一大圈，匆匆略过那些脸向着美人、眼珠子却在骨碌碌转动的商人们，落定在一脸自信，显得稳操胜券的万有生身上，她缓缓勾唇。

许是她的目光太过于饱含深意，竟隔着红袖飞舞、绯衣如云的声色之场，也被人捕捉到了。

不过那人，不是万有生，而是静坐于侧首，从始至终一言未发的督审司监察使，潜大人。

田蜜一僵，有种当场被抓包的感觉。天晓得，她真是啥坏事儿没干过。

对上阿潜那双清粼粼的眼，田蜜便是知道自己没出过什么差错，也不禁生出了自己不对的感觉来。那双眼睛，实是太澄澈了，沉静幽深，无波无澜，容不得狡辩，盛不下一粒沙。

田蜜抿紧了唇，转过头来，端正坐好，正正经经地看向对面，表示自己真的很老实很规矩。不一会儿，那目光便消失了。田蜜微松了口气，无聊地看向前方。

好在，赶在她睡着之前，有一人快步走向盈字十一号，将一叠东西交给他。

这一次，她没有错过对方宣布胜利的声音。

这一次，她没有漏看众商第一时间投来的诧异眼神。

这一次，换成她来召唤张老板。

“此一局，得隆药坊胜——”

随着盈字十一号持签者那嘹亮的声音响遍全场，田蜜唇含笑意，对所有怔怔看过来的人，颔首一礼。

矜持而不张扬，那是胜利者应有的姿态。

田蜜用眼角的余光同万有生打了个招呼，气得他咬碎了一口银牙后，她方侧脸看向张老板，对旁边的婢女笑了笑。

婢女显然是个有眼色的，很快会意，行至张老板身边，俯身低沉着嗓音唤道：“这位爷，回神了。”

张老板恍惚醒来，连‘哦’了两声，刚回了点神，在措不及防地撞上周围无数双直端端的眼神后，又给震了回去。他指了指面前这情形，茫茫然地问田蜜：“姑娘，这是……”

“我们赢了啊。”田蜜脑袋一歪，笑眯眯地答他。

“我们……赢了……”张老板回过味来后，身体缓缓拉直。

他站起身来，竟没露出类似惊讶狂喜的神情，而是伸手作引，微敛身，对田蜜道：“姑娘可愿与我一同前去签订契约？”

“自然。”田蜜微笑，随之起身，与张老板一起，走过空下来的舞台，走向盈字十一号。

舞台之上，尚弥漫着舞姬们留下的香薰之味，这凝聚的香味被他们的突然闯入冲散，合着两人的气息，向着四方延展开去，让众人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得隆，有点不寻常呐。这两人实在是太过镇定了，镇定地仿佛早就知道结果。好像其他人的参与，不过就是来走个过场、增加点悬念，让这竞卖还有点看头，根本就不影响结局。

这种镇定，让他们惊疑不定。

得隆赢第一局，他们无话可说，不过，那是因为认定得隆做亏本生意，他们不屑说。

得隆赢第二局，他们依旧无话可说，不过，是因为看不透这得隆，不敢轻易说。

可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他们面临的，却是纷至沓来的打击，让他们接连受挫，脑子里一片嗡嗡，根本反映不过来该说什么。

第一次他们有理由说服自己，第二次他们可以继续犹疑，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呢？

“此一局，得隆胜——”

“此一局，得隆胜——”

“此一局，得隆胜——”

得隆胜——余音绕耳，经久不散，且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洪亮，惊得他们神魂颠倒。

一夕之间，但凡有得隆参与的竞争，其他人皆成了陪衬。

得隆何时厉害至此？缘何厉害至此？他们竟事先一点风头都没听到。

众商家如今是一看到那姑娘站起身来，就忍不住扶额，不忍直视那结局。

开始还当人家是来玩的，给人不少脸色看。此刻方知，人家是根本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因为根本没放在心上，所以轻松随意，所以坦然低头。人家不是真的承认自己错了，而是，根本不屑于同他们解释。

这叫他们脸面何存？

“赢了五局了，得隆的案几上只有最后一笔筹码，那应该是林家的。”实力稍弱的商家此际松了口气。林家他们本就不抱希望，自然不必担心。想到此一局后，只要不遇到林家，他们都不用跟得隆对上，便觉得人生仿佛都有了希望。

而投了林家的，那脸，就黑得不能再黑了。

席间突然杀出一匹黑马，马背上不是个威风凛凛的胡髭大将，反倒是个娇小玲珑的稚嫩姑娘，姑娘手无寸铁，却将他们杀得片甲不留，此情此景，叫他们情何以堪？

与席上的愁云惨淡不同，得隆这边，张老板乐得都快合不拢嘴了，他禁不住对田蜜竖起大拇指，赞叹道：“姑娘可真是我得隆的福星，我得隆今日真是鸿运当头、势不可挡呐！”

田蜜倒没多兴奋，自从被现场抓包后，她就一直很老实，即便听到胜利的喜讯，她也尽量低调地跟在张老板后头。可即便如此，她也能感觉到两道不同寻常的目光。

第一道，狠辣尖锐，怨气冲天，如影随形地笼罩着她，恨不得把她拆成骨架，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万有生。

第二道，清冷卓绝，沉静幽深，只偶尔瞟过，却让人无法忽视它的存在，甚至更加警惕。这，便是那督审司的潜大人。

她招谁惹谁了啊？田蜜有苦难言，只能应付性地点点头，以手遮额，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可得隆如今风头正盛，哪里是她想挡就挡得住的？右边第二席上，吴管事就正看着他们，摇头叹道：“得隆今日这运道，着实太过旺盛了。”

他并不像其他投了林家的商家，紧张得不行，反倒很是镇定。

“运道？”万有生嗤笑一声，双眼紧锁住那姑娘，咬牙半响，终是吐出几字：“恐怕不是吧。”

“哦？”吴管事不禁诧异。

他还以为，他永远都不可能从旁边这位的嘴里，听到任何赞同的话语。却不想，这位竟然清楚自己的实力。

他虽然不理解这位既然清楚差距，为何还纠缠不放，却明白，他既然都这么说，那……

吴管事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疑道：“你说她——”

她什么，吴管事没说完，两人却都明白，吴管事目露思索，良久之后，面上闪过一丝遗撼，暗声一叹。

万有生闻得这声悔叹，那目光，更加阴沉了起来。他紧攥着林家的投商文书，手上青筋暴起。

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一定要赢，必须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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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昨天又出现了重复发章的情况。我已经跟编辑说了，编辑也向相关部门反映了，暂时还没什么结果，所以……乃们懂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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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诱－惑难挡

吴管事见他如此较劲，便拍了拍他肩膀，笑着安抚道：“大可放心，这最后一把，仁慧必胜。”

万有生毕竟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很快从这段话里嚼出了些味道来，不由疑惑看过去。

这仔细一观察，便可发现吴管事面色轻松、语意绵长，似是已成竹在胸。

万有生脑子转了转，便想到了什么。他眉头一皱，迟疑问道：“你可是早就和林七管事商量好了？”

吴管事高深一笑，讳莫如深地道：“虽则不是，亦不远矣。”

万有生一恍然，脸色瞬间就严肃了起来，他语带苛责，沉声喝道：“此乃违律犯规！律法焉能容之？且不说督审司的监察使还在其上坐着，便是这满堂商家，若是知晓了，也绝不会罢休！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如是只走个过场，那这竞卖宴还有何意义？商家何必费尽心思的准备？我们又何须绞尽脑汁的精打细算？！”

吴管事本是想让他放心，却不想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弹。他连忙看了看左右，见众人都被丝竹声吸引住了，加之万有生也刻意压低了声音，并没看过来，这才松了口气。

“闭嘴。”他低声一喝，不悦地皱眉看向万有生。

这万有生一向妄自尊大、眼高于顶，心眼格外小，性格相当不好，要多不讨喜就有多不讨喜。却没想到，这方面却如此看重。这一点上，倒真有点徐算师弟子的模样了。不过，也偏巧这一点，没几个老板会欣赏。他作为老板的心腹，自也同样欣赏不了。

可惜，他先前没想到这个可能性，这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也收不回来了。

既然收不回来，那就只有继续泼、使劲泼，把他淹没了，他们也就安全了。

这么一想，吴管事的脸色就和缓多了。他笑着倒了杯清茶递过去，万有生不接，他便也不收回，就这么耗着。僵持了片刻，万有生到底是接了过去，却也没喝，就那么放在案几上。

吴管事见此也不恼，反倒叹了口气，一脸无奈道：“你当我想走这一步啊？你可知跟那些当官的沟通有多不容易，你当我这脸颊两边何以松弛成这样，那还不是陪笑陪得。”

见万有生皱着眉，探究地看着他，抗拒之色没那么重了，他便苦笑一声，继续大倒苦水：“你是我们仁慧的帐房，必然很清楚我们的账面状况，也知道，仁慧的强势进入，是以什么为基础的——炼制工具皆用最新最好的、房屋一次性购入、原料一次性付款、高价招工……这林林总总，加起来是多大的一笔开销！”

万有生不明白了，道：“可是，仁慧的这些价款都是一步到位的，这不正说明，仁慧很有本钱吗？既然自身本事都这么了得，又何须玩弄这些手段？”

吴管事闻言，竟是连连摇头，他不由想到，若是那个姑娘听他说这么多，会不会和万有生有不同的反映？她是否能猜到这其中的猫腻？真是可惜了。

吴管事暗叹一声，解释道：“前期下这么大的血本，不过是为迅速霸占坊市份额，可攻势太猛，若是销售根本上，会导致后继无力啊！”

万有生不笨，很快就反映了过来。仁慧是有资本，可这资本也没多到可以无限制挥霍的地步。一次性撑起个大骨架后，就所剩无几了。之后，便要靠期初大力投入的原料工具等，炼制出药品，并售卖出去，方能慢慢填充殷实，甚至扩大。

可即便如此，他眉头还是纠结着，由自坚持道：“就算是这样，也不该违法乱纪、罔顾纲常，我们便是靠实力，也照样能取胜！”

吴管事闻言，也失了耐心，他嗤笑一声，指向倒数第二席，问道：“真的能吗？”

万有生随着他的手指看去，整个人，一下子就僵了。

吴管事见此，便冷笑着道：“得隆要这笔买卖来续命，我们仁慧又何尝不需要？可人家得隆有那么厉害一个小姑娘，谁叫我们没有呢？我使点手段，也是无可厚非的！不然，岂不要像其他人一样，败得一踏涂地？”

一言诛心，无非如此。吴管事这番话，竟是彻彻底底地否定了万有生，把他贬得一无是处。

万有生心高气傲，哪里容得人当面打脸？吴管事这无形胜有形的一巴掌下去，他脸立马就红了，连眼睛都是赤红赤红，若是放出去，都能立马咬死个人。

吴管事见此微敛了眉眼，双手拢在袖子里，低低沉沉地道：“仁慧想挤掉得隆，我想压倒张老板，你想战胜田姑娘，有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我这么做，百利而无一害，于你，于我，于我们药坊，都是再好不过。有生，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吴管事定定地看着万有生，那眼，就跟个旋窝般，不停地引着他落下去，嘴巴也在一开一合，循循善诱。他道：“结果就是，你赢了，她输了，你依旧是风风光光的徐算师嫡传弟子，而她，永远只是个无名小卒。”

吴管事这一席话，将利弊权衡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在万有生心里激起了千层浪，那浪一层层汹涌袭来，拍打着他多年来筑起的心墙。

万有生的眼眸，随之幽深了下去，黑白珠子不断滚动，却挣扎不出个所以然来。抵死纠结中，他忍不住向那姑娘望去，在看到她唇边那份始终自信的微笑后，他心头忽而钝痛。

万有生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我……”他张了张嘴，最终缓缓说道：“今日之事，我便当，什么都不晓得。”

之后的竞卖，万有生一个没听进去，连买方宣布‘仁慧胜’，他都恍若未闻。直到那主位一直稳坐如山的林岩，在众人殷切的盼望中，徐徐站起身来，他才缓缓坐直身体，紧盯过去。

林家，正好抽到了天字一号，乃是这场竞卖宴的最后一位买家，也是重磅压轴戏。

此刻，他们每家商号都仅有最后一笔筹码。

一笔筹码，一次机会，是从此攀上高枝，还是继续呆在谷底，全看这一把。

到底谁会成为今天最大的幸运儿？

众人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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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水的深度送的桃花扇，以及茉杏七的打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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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诡计多端

林岩笑容温和，并没被席上紧张的气氛影响半分，他从容地执礼问好，跟其他买家一样，面向着众人，朗声道：“请选择了我林家亲善堂的卖家，将投商文书交到我手里。”

林岩话音一落，便有陆陆续续的卖家离席，纷纷向他走去，很快，卖家席上便空出不少位置来。

见田蜜迟迟不动，张老板不由催促道：“姑娘，重头戏来了。”

便是他先前赢得再怎么底气十足，此刻也禁不住紧张起来了。林家啊，那可是林家啊，是他先前想都不敢想的林家啊！

田蜜没太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她秀气的眉头微皱，正看向席间一样不慌不忙的万有生。她觉得有点奇怪，万有生怎么这么淡定？按理说，他早就应该跳出来惹人嫌了不是？

“老实说，这个万盘算，倒真是有那么点本事。”田蜜将这十五局在脑子里过一遍，他们得隆投了五家赢了五局，仁慧投了三家赢了两局，输的那局，正是有他们参与的盈字十一号。这个成绩，其实是很不错的。

张老板被岔开了话题，并未思索，便理所当然的回道：“那是自然，人家好歹是徐算师的嫡传弟子，没点本事哪能成？”

田蜜想想也是，师傅只是个名头，自身要是真一点本事没有，也没法长时间站稳脚跟不是？万有生能在富华混得风生水起，除了他的好师傅背景，自身也该是有一定水平的，否则早被人当成骗子丢出去了。

想通了这点，田蜜便立足于眼前。她拾起信封，屈指轻弹了下，然后在一众暗吞唾沫的人中，缓步走向了林岩。

她一动，那边蓄势待发的万有生，也动了。

田蜜眼角余光扫到此，便暗生了警惕，想到这都要结尾了，可不能再让他惹出什么幺蛾子。

看着两人离林岩越来越近的距离，田蜜在心里估摸到，快了。如果万有生真要找场子的话，当他们走到主位，站在林岩面前、监察使面前、所有人面前时，是最好的时机了。到时候一个弄不好，就真下不来台了。

田蜜一脚落在林岩面前，另一只脚还没来得及跟上，便被一人捷足先登了。

她眼微一眯，暗道，来了。

她缓缓抬起头，看过去，见果真是万有生。

事实上，她在观察万有生，众人在观察她和万有生。要知道，宴席尚未开始，两人便火药味十足，这宴席到高－潮、至结尾，怎能不擦起个火花来？

一个，是半路杀出的黑马少女，一个，是成名已久的名师高徒。众人便是想想，就激动不已呐。

万有生果真不负众望，他将自己手里的信封递给林岩后，便转过身来，双手上举，吸引了本就明里暗里关注着两人的众人更加深刻的注视后，面无表情地沉声道：“今日，我万某人有一事相求，诸君可应否？”

嗅到了八卦之气的众人，强行按捺住脸上的迫切之色，故作严肃地道：“万算盘有事只管讲，我等必然尽力而为。”

万有生敛身行了一礼，抬起头来，严肃说道：“万某人与这位田姑娘有一赌约，还望今日在座诸位，为我们做个见证。”

“好，那有什么问题！”众人应得爽快，应完后才问：“是何赌约？且说来一听。”

万有生便道：“万某人与田姑娘打赌，就赌这最后一场，谁胜谁负。我压仁慧，姑娘压得隆。”

“哦？”众人又问：“胜待如何，负又何如？”

“倘若我仁慧胜出，她便将今日所赢五局的谜底当众揭晓。”万有生说到这里，话音一顿，扫了席间一眼，不意外地看到众人大喜的神情。他掩下冷笑，神色倨傲地道：“若是她得隆胜出，那——”

万有生扫了席间一眼，见众人都殷殷望着他，他不由神色一肃，手一反转，便将自己随身带着的金算盘置于阳光底下。

霎时间，便见一片金光从他手里盛开，那金色珠子在阳光下肆意转动，随着他手的变化，不断地折射出金色光线，形成无数图案，炫丽非凡。

接着，便听万有生继续道：“若是我输了，这把家师特赠的算盘，便归她。”

众人闻得此言，不由抬头看向他，见他一脸肃穆，并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便各自交换了个神色，收敛了些玩笑之心，开始认真对待。

万有生见此，便托着算盘转过身来，双眼凌厉地看向田蜜，咄咄问道：“如何？以我谋生之重物为赌注，仅换你五个竞卖答案，你，也不敢接吗？”

看着他们一唱一和、从始至终没发一言的田蜜，就那么站在那里，大眼里别无情绪，漠然地回视着他。

她清楚得很，他要的哪里是她五个答案，他要的，不过是让她在最后狠栽一个跟斗罢了。只要最后的重头戏输了，那么，不管她前头赢多少，都只是个陪衬罢了。人们追捧的，永远是站在顶端那一个。

同时，她也同样清楚，这个时代的人，对自己傍身的东西都有特殊的感情，比如剑之于武者，又比如琴之于艺者，这不在于物件本身的价值，而在于它们身上所赋予的意义。万有生这赌注，可是相当大了。

可是，再大再重也只是对他来说，对她，却根本全无意义。万有生凭什么认为她该接受？他的彩头，根本没有半点诱－惑力好不好？

况且，有当众将答案揭晓这一要求在前，这就根本不是她接不接受的问题，而是她有没有资格接受的问题。因为告诉他们答案，势必会泄露得隆的账面信息。而一个作坊的财务信息，那都是不外传的商业机密。她一个小账房，哪有那么大的权限，可以独自决定作坊此等事情？

田蜜毫不犹豫地摇头：“抱歉，我没兴趣。”

说罢，她绕过万有生，根本不去看席间众人的各色脸谱，直接将信封交到面露思索的林岩手上，微微一抿唇角，浅浅一笑，而后，转身离开。

见田蜜果真不回头，万有生眉头一皱，知道田蜜不好对付，便将风头一转，指上了张老板。

万有生挺直腰板，轻蔑一笑，众目睽睽之下，面向着张老板，嘲讽道：“没想到得隆竟窝囊至此，连个赌约都不敢接，这半数富华药商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

万有生一句话，直接将半数富华药商的脸面强加到了得隆身上，这一下，便是得隆想回避，都回避不了。这席上的外地药商都在看笑话呢，得隆不应，其他富华药商能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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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自信何来

张老板正是春风得意时，哪能受这鸟气？五局皆胜的局面给了他无与伦比的底气，他现在浑身都是王八之气，就等着‘指点江山，挥斥方遒’呢。这送上门来的展现机会，他焉能放过？

张老板当下便沉沉一拍桌子，站起身来，胸脯一挺，胖手一挥，极霸气地道：“谁怕谁啊，赌就赌！我们姑娘是心善，怕你输得太难看，这才宁愿自个儿受着委屈也肯不当众发作出来，你不感恩戴德、感激涕零、百感交集地感恩叩首便也罢了，还真拿自个儿当回事了！”

张老板一抹鼻子，脸扭向一边，极不屑地念道：“手下败将，有脸叫嚣！”

田蜜与所有人一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嘴里跟倒豆子似得噼里啪啦说一大通话的张老板，呆呆地眨了眨眼。

她小手摩擦着下颚，不由费解到：她真的像是那种默默承受委屈的人么？皱眉看向席间众人，见这些大老爷们儿竟真看着她露出了同情之色，她皱起的眉头瞬时便舒展开来。都说群众的眼光是雪亮雪亮的，看来，她果真有张老板说的那么纯良可爱。

田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而后拿手指戳了戳自个儿脑袋，让自己清醒了些后，向张老板走去。

她默默扯了扯张老板衣袖，张老板回头见是她，就跟奥特曼附体了似得，拍拍自己胸脯，很有英雄气概地道：“姑娘莫怕，我得隆还没倒呢，我张某人还健在呢，甭管他是谁，我都断不会让自个儿的伙计在自个儿面前受委屈！”

张老板这掷地有声的一席话，不由让席间众人侧目，连德庄府来的药商都行来了注目礼，那眼中的轻视意味没那么浓了。

田蜜将席上的反映纳入眼底，暗道，无商不奸什么的，果真是至理名言，便是这个时候，张老板也没忘记给自个儿打广告。

不过，他未免也太自信了点，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她失手了，只怕到时候，他的脸色会相当精彩。

可田蜜到底还是晚了一步，张老板既然已经应了，也就收不回来了，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别太过嚣张，不然到时候，真的会死得很惨很惨的。

“差不多了，坐下来吧。”田蜜轻声道。

张老板红光满脸地看了眼万有生铁青的脸色，一甩衣袖，四平八稳地坐下身来。

田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正巧看见万有生铁青的脸色在众人视线撤去的瞬间一转，变成了冷笑。他的表情，很是沉着，他的眼光，也相当冷厉，并没有半分刚才的恼怒样。

奇了怪了，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自信？

不知怎么的，万有生没有露出他平时那种令人见之不爽的讥讽神色来，她反而更加的不舒服了。

这种感觉就如同，你每次回家都会路过一户人家，那家人的狗每次见你都吠得惊天动地，你开头还挺害怕，可时间一久，便也习以为常了。可突然有一天，它见你不吠了，你便该知道，这不是它不幸受了重创，便是它正准备将你重创。而通常，后者的可能性，要更高一些。

田蜜虽将万有生定义为后者，可他究竟在搞什么鬼，一时之间，她还真思量不出来。

田蜜正皱眉想着，不妨张老板突然发问，打断了她的思维。

张老板迫不及待地问道：“如何，咱们这次胜算有多大？”

他刚那一把是威风得爽了，可爽过之后，他这心头莫名便虚了起来。虽说他相信这姑娘的算功，可万一呢？万一呢？还是得问清楚，有点底才行呐。

见张老板如此紧张，田蜜便也不卖关子，她饮了口茶，说道：“既然都这样了，东家也莫太过担忧了。说起来，咱们倒是因祸得福。仁慧的介入让我们遗失许多商号，因此也导致了库存物高度积压。林家要的这个数量，一般的卖家很难拿得出来，即便是仁慧，也得从德庄府调一批吧？远途调运，不止会增加运输成本，还会增加脚税和仓管税等。德庄府来的那些商号，亦通用这个理。而我们则不然。这样，在报价上，我们就更有优势了。”

张老板听着这清脆的声音，看着那姑娘沉静的面容，竟恍然觉得，此刻在自己眼前的，不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反倒是个经验老道的个中翘楚。

脑中不自觉地掠过斗算时的场景，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彼时随意送出去的一个人情，竟是捡了个宝回来。他忍不住一拍手，赞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心头一定，高兴了起来，思维也总算在大起大落中，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田蜜见此，接着道：“东家，我报的这个价，虽然不比他们低太多，但经过我精密的计算，却绝对要比他们的最低价低那么一小些。您先前说的对，我们在报价上不占绝对优势。不过这也无妨，我们还是最优的选择。”

田蜜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忽而一闪，笃定道：“因为，在这场竞卖中，我们最具竞争力的，根本不是报价！”

张老板顿时不明白了，“不是报价，那是什么？跟他们比起来，我们在其他方面根本不占优势。田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现在不是开玩笑时候。”

“我没开玩笑，我说的，是我们可以达到买家的特殊要求。”田蜜眼中光芒一闪，视线垂落在张老板身上，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我们可以为他们提供纯天然无加工的蛇皮。”

“什、什么？”张老板舌头打结，这瞬间突然觉得得隆的老板换了人当了，他竟然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儿。

他们什么时候进过蛇皮？他怎么一点印象没有？他这段时间难道不是为找蛇皮找的晕头转向，而且想尽法办连一小半都没凑够吗？

不等他否定，就听那姑娘轻笑着道：“东家，我认识一个人，他做这行做了十几年，有足够多的储存量，足够满足我们此次竞卖所需，您大可放心。”

话到这里，她不等张老板插嘴，便继续轻巧笑道：“东家，都到这地步了，就就不妨再信我一次。想必您比我更清楚，这次竞卖对我们的意义有多重大。一旦成功，我们便可再次打开销路，而不是受人挤压，以至破产倒闭。”

“嗯，至少我们还能维持下去。”张老板沉呤道，情不自禁地点头。

张老板神色平静了下来，田蜜反而微咬下唇，沉沉吸了口气。

她跟张老板说的，字字皆属实，按理说，他们没多大落败的可能。可不知道为什么，她这心里会这么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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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当场抓包

田蜜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到正数第二席，仔细研究着两人的神色。见万有生稳重自信，全不似平日的轻浮傲慢。而吴管事悠然饮茶，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他们何以如此淡定？是不在乎林家这生意？不在乎两人的赌局？不，不可能。若不在乎，他们何必投文书，何必想尽办法地让她答应，若是在乎，那么……

田蜜毕竟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她多年的执业经验，让她很快摸索到了些东西。

她脸色随之一沉。可千万，别是她想的那样。

“怎么了？”张老板正是神经紧张中，周围一有反应，他便感觉到了。

田蜜笑了笑，说道：“没什么，我就是坐得无聊了，想出去走走。”

“哦，反正时辰尚早，你去吧。”张老板欣然应允。

田蜜便站起身来，离开宴席。她先是无所事事地在花园里晃荡，可见这里虽然百花盛放，却左右不过一簇簇一丛丛，并没甚艺术观赏性，便无聊地停了下来。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回头向宴会的方向望去。

都到这一步了，她却反而更担忧了。

如果没有暗箱操作，她相信，他们定会是最后的赢家。但她同时清楚，君主*体制下，独断专行是社会各界的一大特色，决策权高度集中在一人之手，有心人士，连疏通各种关节都用不着，只要敲定这一人即可。

倘若，这个人不准守规则，亦或早有安排，那么他们做再大的努力，都是白瞎。

田蜜想起那人带着信封所走的方向，不由得寻了过去。

她实在放心不下，去碰碰运气也好，说不定能发现什么。

红锦园并不是很大，因此，即便田蜜没在第一时间跟过去，弄清方向后，要找到地方也不是很难。

这是个独立的院落，门前有两个婢女守着，田蜜绕了段路，避开她们的视线，摸到了后面。

后面有一排窗户，此刻全部打开，光线全数涌入房间，将里面照得格外亮堂。

田蜜没敢走过去，她就在最边上那扇窗户后，背靠着墙壁，透过缝隙望进去。

屋子里有张大圆桌，桌上放着商户们的投商文书、算盘，以及笔墨纸砚，几个人围在桌边，手拿信纸，相互商讨着。

田蜜惊讶地发现，那个潜大人竟然也在这里。

他不是在宴席上吗？什么时候出来的？

田蜜转而一想，他既然是公证人，自然要负责监控全程，在这里，也实属正常。

“这些，这些，都不用管了，连最基本的要求都达不到。”一叠信纸粗略经过几人之手，便进了垃圾筐里。

四两拨千斤地挑敛完第一轮，田蜜并不意外的看到，桌子上的投商文书已经少了大半。

接下来，几人便开始仔细看了起来，边拨着算盘，边相互商讨，只是田蜜眼尖的发现，他们脸上有倦怠之色，拔算盘的手也显得绵软无力，就像在走个流程。

糟了，她心里一咯噔，暗暗发苦，竟被自己料中了。

这时，一直稳坐不动的阿潜，忽地放下手中茶杯，站了起来。

众算盘一惊，以为自己被发现了，连忙端正态度，认认真真的拨弄了起来。

阿潜绕着圆桌踱了一圈，他步调缓慢，随意从容，但在这拨子可闻的房间里，却清晰地有些尖锐，直踏得心怀怪胎的众算盘心肝儿直抖。

就如同贼天生怕官般，做账的，遇到审查的，也是心惊胆战。当官的在他们身后转一圈，他们连头都不敢抬，只敢埋头做工，因此谁也没发现，不知何时，当官的已经离开。

田蜜正专注地看着，她集中精神，努力地想把焦距定在他们手中的投商文书中，去看清上面的内容，确定自己的胜算，冷不丁的，温热的脖颈上，幽幽搭上一只冰凉的手。

田蜜脊梁一僵，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只手在向后用力，她便随着那力道，小心翼翼地后移。——都到这个时候了，她还没忘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把脚步放得极轻，没有惊动到屋子里任何人。

当然，逮住她这个例外。

凉亭里，田蜜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等着石凳上安坐的那位发话。

既然把她带到这里，而不是当众揭穿，就说明事情有回旋的余地，她没必要自己吓自己。

阿潜看着她平静的目光、坦然的神色，倒是有些意外。

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又是做帐房的，在自己干坏事被抓时，还是被督审司的官员当场抓包时，竟然不慌不乱，比刚才那些入行几十年的老帐房还要稳重些，确实有些稀奇。

“迷路了？”阿潜的声音有些清冽，就如同山间淌过的泉水，流畅悦耳。但流畅的同时，也显得有些泠漠无情，亦如他道：“还是，看那处的花儿开得格外的艳？”

一上来就接人短、堵人话头，可见，不是个好相与的。

“当然不是。”田蜜微微一笑，并不狡辩。都到这地步了，费力辩驳，到不如破罐子破摔来的直接痛快。

她退后两步，站在不用因身高而费劲仰望别人的位置，坦然道：“小女没那么无聊。小女只是觉得这买方并不足以信赖，因而想眼见为实罢了。”

说这话时，她格外大的眼睛格外明亮，就如同明镜般，直照进他眼里。

这种情况下，田蜜的意思很清楚，她就是怀疑有人做假。阿潜怎么可能听不明白？但他也只是面无表情，清冷冷地道：“即便如此，也轮不到你来管。”

“我也不想这样的。”田蜜一摊手，扯出个略带无奈的笑容来，苦笑道：“大人，今日是小女逾越了，小女向您赔罪。”

说罢，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而后，挺直身板，正色道：“可小女也是别无他法，毕竟，此一举，关乎我药坊上上下下百来人的生存大计。”

“小女此言，并非是想博取同情，因为竞争，始终是靠实力取胜。说这个，仅仅是希望能得到真正公平公正的对待罢了！”

她忽而提高了声音，直视着他，沉声道：“大人，我们不怕输，就怕输得不明不白！我们也不怕丢饭碗，就怕这饭碗丢得冤屈！”

“还请大人主持公道。”田蜜一辑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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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7月1日上架，上架当日……酝酿了许久，还是没勇气说万更的话□……在决定七月连续一月日更6000+的情况下，咱还有必要万更么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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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自讨苦吃

没人出声，她便长拜不起，这是她给的诚意。至于别人接不接受……田蜜瞥见眼前弯曲的双腿缓缓立成直线，丝滑如绸的袍子慢慢荡过眼前，那人的身影，渐渐行远。

直到阿潜远得看不见了，田蜜才扶着腰直起身来，并不意外地面对这结果。

意外什么？她说的虽是事实，却并不是对方想听到的，既然人家听都不想听，又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况且，她说得再正义凛然，也掩盖不了，连自己都觉得幼稚可笑的事实。

田蜜轻轻捶了捶后腰，肉嘟嘟的小嘴抿了抿，无意味地往旁边勾了勾。

她原地站了会儿，便开始来来回回地兜起了圈子。

怎么办？该怎么跟张老板说呢？张老板要是知道是这个结果，是会自刎呢自刎呢还是灭她呢？恐怕，会灭了她吧……

唉，锋芒毕露果然是作死的前奏。如果她‘不小心’输上一两把，张老板也不能有这要逆天的气场。他没这爆棚的自信，也就不能惹出这自爆都无门的事儿来。

这下好了，真收不了场了。她就是再能算，也拼不过人家内定呀！

田蜜徒劳地在园子里魂游了几圈，最终还是拉拢着肩膀，灰溜溜地滚回去了。

回到席间后，她见张老板正满脸笑容地赏着歌舞，便也什么都没说。

能高兴一会儿是一会儿吧，多的都是赚的。

看来，这年头，不是知足者长乐，而是无知者长乐才对。

田蜜暗叹一声，抿抿嘴，两手手腕往案几上一放，手掌拖着下颚，像朵太阳花般，随着舞姬们的步伐转动。

宴席上欢歌艳舞，林岩却离了席，进到了那间独立的屋子。

“如何？”林岩在圆桌旁坐下，问商讨地起劲的几个帐房。

“还要些时辰，劳烦七管事再等等。”几人正讨论得热烈，连管事的插话进来，都只是略给了个回复。

林岩诧异地看着异常投入的帐房们，按说，平时也没见他们这么积极过，怎么这回有了他的暗示，反倒拼起命来了呢？

不过，他们乐意费神就费吧，反正也不碍着他，左右就是等上一等，他们这势头要是能一直保持下去，他不知道要省多少心。

林岩到了不一会儿，便见阿潜缓步进来，他连忙起身，请他坐下。

阿潜也没说什么，安然落座。

下面的人在忙活，他俩闲着没事做，便搭起了话来。

没等林岩想出什么合适的开场白来，就听阿潜道：“今日，给林七管事添麻烦了。”

林家管事大多姓林，不好以姓相称，便按他们在本家的排行来称呼。

林岩忙笑道：“哪里哪里，大人您事忙，能抽空来一趟，林某就感激不尽了。”

本来，宴席一般设在晚上，这样大家也能玩得尽兴些。不巧的是，今晚潜大人有约，来不了。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于是，这一迁就，就定在了中午。

阿潜闻言，只是略微勾了下嘴角，不置一词。

他一不说话，林岩清楚他的性格，便也不再开口，只安安静静地等着结果。

随着时间的推移，满屋子的算盘声也逐渐落幕，最后，几位帐房呈上成果。

从全身心的工作中把自个儿拔出来，几位帐房便想起了管事的的暗示，互相对视了几眼，又看了眼冒似来当背景的督审司监察使，权衡过后，选了个折中的办法。

“回管事的，经我们商议，此次最优的选择，是得隆药坊和仁慧药坊。”年长的大帐房交上两个信封，以及他们算出的各项结果，敛身退到一边。

“真没想到，得隆都到这地步了，竟还有这能耐，倒真不愧是富华的地头蛇。”林岩接过，仔细的看了看，很公正的评价道：“得隆的报价确实让人心动，最主要的是，他们竟然能接下我们的特殊要求。”

众帐房略微诧异地抬头看他，暗道，管事的这么说，难道临时换人了？

不等他们想出个结果，便见林岩皱着眉头，思索着道：“只是仁慧药坊的综合实力到底要强些。毕竟，有德庄的主家撑着，我们不用担心背契问题。得隆就不一样了，得隆最近的状况不好，这未来是个什么样子，还不好说，这万一他撑不下去了，我们找谁要货去？”

这仁慧药坊，早前就专程找过他，给出的药品品质完全附合要求，出的价钱也算合情合理，最主要的是，有税务司的周掌计牵线，他也不好不给面子。

从生意的角度，选得隆药坊最有利，可从生意人的角度，选仁慧药坊最明智。

林岩沉吟了片刻，慢慢舒展眉头，决定道：“那就……”

忽然，一直扮演旁观角色的监察大人开口了,他慢声道：“能令林七管事如此为难，这东西想必有点意思，不妨给我瞧瞧。”

林岩哪敢不给，连忙把东西递过去，递得还挺迫切，仿佛什么烫手山芋般。

可不是嘛，税务司的掌计关注过，如今督审司的监察使也要过目，他一个小小管事，还是靠边站的好。

阿潜洁净清瘦的手指缓缓翻过这些文书，一时之间，空旷的屋子里，只有‘刷刷’的纸张声。

众人屏声静气，静候指示。

片刻后，阿潜将两份投商文书摊开，随手丢到圆桌上。

“砰——”，这轻微的一声响动，却吓了众人好大一跳。

该不会是被发现了吧？这可怎么办才好？若是早知此次会严查，借他们多少个胆，他们也不敢乱来啊！

众人均缩着脖子，低着头，双手揉搓着，不安地等着监察使发难。

却不想，那冷清清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地道：“抬起头来。”

众人连忙抬头，不敢与监察使的目光对视，于是只好乱瞟。

此时，那声音又道：“看桌上。”

众人瞬间将目光放在桌上，放在桌上那摊开来的投商文书上。

阿潜又问：“看清楚了吗？”

“清、清楚了。”众人不敢去抹头上的冷汗，只得哆嗦着嘴唇回话。

阿潜接着问：“这两份文书真的一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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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我昨天没说清楚，下月双更，不是这月，见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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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听者有意

这话，本是他们刚才提交结果时，言辞之间所流露出来的意思。此刻被反问回来，便如同一个巴掌扇在脸上，那是啪啪的响，直打得他们头晕目眩，心肝儿直颤。

众人暗吞了口唾沫，不得不屈于官威之下，艰涩回道：“自是……”

哪想，他们想说了，阿潜却不想再听了。他直接转向林岩，似乎笑了一下，方道：“我道是什么千古难题，竟会难林七管事至此，现今见底下这些帐房都像是知道答案，想来，也不过尔尔吧？”

所以，监察大人的意思是？

经常跟官府打交道的林岩，早已经习惯了官场上那套‘你猜我猜大家一起猜，你知我知大家都不知’的交流模式，此刻揣摩起来，倒不算太费事。

心头微有个定论，他便免不了要权衡一番。

督审司和税务司同隶属于户部。

税务司管理赋税的相关事宜，包括税赋律令的制定、权责的划分、种类与额度的定夺、征收管理、监督执行，以及涉外赋税的国家谈判。

而督审司负责对国家的财政收支和律法律令中属于财政收支的部分进行审核，查验其是否真实合法，以此维护商业秩序，保证坊市的正常运转。

简单的说，税务司估量着他们这些商户的钱财，而督审司也在盯着税务司出没出什么岔子，税务司也虚着督审司。这听谁的，便不言而喻了。

况且，谁不知道潜大人除了是监察使，更是税监大人的义子？税监那可是朝廷直接任免的官职，有权决定地方任何税赋事宜。如此一比，一个县城的小小掌计又算得了什么？

“听大人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林某有如醍醐灌顶呐！”林岩长身一拜，马屁拍得啪啪响。

而后，他起身拿起两个药坊的投商文书，眼里闪过奸诈的笑意。

对这样的恭维，阿潜只是略勾了勾唇角，照例不置一词。

逮着机会，林岩还想说点什么，可不等他开口，阿潜便站起身来，提步往外走去，慢声道：“乏了，先行一步。”

“好，好，您走好。”林岩连忙收口，躬身引路，亲自送他到园子门口。

阿潜一脚踏上马车，侍从躬身打起车帘，他正待俯身进去，忽而，又回过头来，没头没尾地道：“你可知她师从何人？”

林岩被问得一愣，随机转了转脑子，前后一联想，便猜到了对方指的是谁——定是今日那半路杀出的小姑娘无疑了。

阿潜本是单纯的一问，想知道田蜜究竟师从何人。毕竟，一个看起来才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若无高人指点，不可能有如此能耐。

可阿潜的声音太过冷清，眼神过分幽深，面容也平淡地近乎无情，所以这本是疑问的语句，落在贯来便多了个心眼的林岩耳里，便成了警告句，被会意成了：你知道她师傅是谁吗？你就敢随便动她的手脚！

于是，林岩瞬间恍然大悟，心道：难怪呢，督审司对这些事由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还奇怪怎么今天偏就管上了呢，原来是对方来头不小，他们不敢怠慢呢。

林岩一明白，便敛身回到：“从前不晓得，如今省得了。”

这是什么话？牛头不对马嘴的。

阿潜略略皱了皱眉头，抿了抿浅薄的嘴唇，懒得再开尊口，便略一弯身，钻进了马车里。

车轮咕噜噜地滚动起来，做工精良的车身缓缓行过林岩面前，林岩对着那半开的车窗，再度俯了俯身，直到马车行远，他才彻底直起腰来。

林岩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会儿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一会儿又回头看眼宴席举办的方向，最后面露思索，转身往回走。

一个，是名满青州的徐算师的弟子，一个，是不知根底的神秘少女。选一个，便得放弃另外一个。究竟，在往后的日子里，谁才能带给他更大的利益？这一把，他该压谁呢？

田蜜版太阳花正晕头转向地看着花枝招展的舞姬们旋来转去，晃一见舞姬们集体停住步伐，敛身退下，不由茫然了一下。

“来了。”张老板一搓手，深吸口气，定定向主位看去。

田蜜心头一咯噔，也深吸了口，硬着头皮往主位看去。

此刻，所有人都同他们一般，坐直了身子，攥紧了手，目光紧紧的锁住林岩。当然，投向林岩的同时，也没忘了去瞟瞟那两个以此设局的人。

万有生下颚微昂，神色倨傲，轻蔑地看向田蜜。这眼神，实是尖锐得不行，众人无视不了，田蜜更是如芒刺在背。

她很想底气十足牛逼轰轰地反刺回去呐，奈何英雄末路时不我待，她这株活力十足的太阳花，注定要在小嫩芽状态，被这帮无良奸商摧残成渣。

田蜜为自己默哀了三秒，再为张老板和得隆默哀了三秒，然后很矜持地颔首低眉，玩着自己小手。

别看我，别看我，叫你们别看，还看！偷谁的桃红肚兜掉了！

不明真相的药商们还真当她是温良乖顺，便是到结局了，也不愿与人挣，不由点头称赞，又对她高看了几眼。

万有生却知她是势弱，知道自个儿赢不了了，爪子便收起来了。

你收起来，便可当从前没亮出来过吗？姑娘，别傻别天真了，这事儿，咱还没完呢！

田蜜避开万有生攻击性十足的眼光，满嘴苦哈哈。

张老板感觉到她微动了下，便向万有生看去，见果真是他作祟后，便回了他一个更嚣张的眼神，不屑地扭头一哼。

万有生唇含冷笑，便让你嚣张这一时半会儿吧，等会儿，管叫你痛哭流涕！

两方这明里暗里的较量，全数落日了在场众人眼里，众人默不作声地看完，默契地望向林岩。

林岩收到众人若有所指的眼神，心头倍儿亮，他随即低头掩嘴闷咳两声，肩膀一抖一抖地，倒像在点头般。

众人顿时了然，便见林岩手执一蜡黄信封，昂首挺胸，直面众人，很是庄重地沉声道：“因万帐房与田姑娘有赌在前，所以在宣布结果之前，林某想请两位、及两位的东家，上前。”

不是吧，输了就够丢脸了，还要拉到众人面前去丢？田蜜小脸一苦，直觉头顶黑云滚滚，大雨即将倾盆。

她余光瞧见张老板拍拍衣裳，神气十足地站起身来，信心满满地向主位走去，她的手，下意识地一拉他漂浮的衣摆。

张老板不由顿住脚步，疑惑地看过来。

为了不让他到时候被刺激出心脏病来，她还是事先打个预防针比较保险一点。

田蜜抿了抿唇，抬起头来，澄亮的眼，认真地看向张老板，轻声试探道：“东家，如果，我说如果，如果输的是我们，你，可承受得了？可，会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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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赌上加赌

“我还当你特地拉住我是有什么大事呢。”张老板浑然不在意地摆摆手，说道：“姑娘怎地对自己如此没信心了呢？这都不像你了。安啦安啦，没事儿，没有那如果的事儿。”

见张老板这么不当回事儿，田蜜略有些无奈，她执拗地拽着张老板的衣袖，神色清明，琥珀般莹润的大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再度轻声道：“东家，我是说真的。”

“我也是说真的。”张老板反射性地回到。后见她如此执着，便也沉着了下来。他认真思考了一番，方开口道：“倘若我得隆还是输了，我也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倘若没有你，别说是争夺林家，便是前面的那五局，也压根儿没我们的份儿。”

张老板说到这里，如长辈般伸出手来，拍了拍田蜜的肩膀，诚恳说道：“我感激你，得隆所有的伙计都感激你。所以姑娘，别想那么多，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若是这样都失败了……那便真的是天意吧。”

败是必然的，却并非是天意使然——田蜜将这话吞进肚子里，抬头对张老板眯眼一笑，表示自己已经好了。

张老板便点点头，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见此，田蜜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所有灰败之色，紧跟张老板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上前去。

连张老板都想得开，她有什么好想不开的？这么战战兢兢地，都不像她了。

怕什么，便是输，咱也输得光彩，咱虽败犹荣！

怕他作甚啊，左右不过一张脸皮嘛，他要，扒给他就是，看他午夜梦醒，会不会被吓死！

田蜜与张老板于林岩左侧站定，吴管事与万有生在林岩右侧站定，四人隔着一臂之距对峙，一方沉着稳定，一放倨傲自信。

林岩仿若没感受到两方这争锋相对的意味，他招手唤来一婢女，在众人疑惑的神情中，将信封投入婢女手持的托盘里。而后，他转过身来，面向着众人。

林岩笑容温和，卸去一身庄重，以轻松幽默的口吻道：“诸位，林某见万算盘与田姑娘这赌局甚是有趣，便想着，他俩人乐，不如大家伙儿一同乐。投商本是一赌，既然赌都赌了，我们不妨再堵上加赌。诸位以为如何？”

众人面露兴味，纷纷问道：“怎么个赌上加赌法？”

林岩指了指婢女托盘上的信封，说道：“林家最后的结果，我已放入盘中，呈到诸位面前。诸位可如万算盘与田姑娘一般，压谁胜谁负。压中了，那他人的筹码便全归于压中之人，若压中之人多，赌资便按各自出资成分分摊。而我林家，不参与其中，只当个公证人，让大家有个乐子，绝不沾这些赌资一分一毫。”

众人听罢，均点点头，显然很感兴趣。每次聚会，不是歌便是舞，看得多了，也就没意思了，哪有这赌上加赌新鲜有趣？

顿时，便有此起彼伏的赞同声。

“好！好一个赌上加赌！”

“有意思，我也来参一脚。”

“没问题，小赌怡情，大赌致富，便是赌上一把又如何？”

田蜜听着席间兴致勃勃的附和声，直觉的世界黑暗人心险恶人间到处是地雷呐。这林岩，是跟她犯冲么？明明可以让他们低调的输，为何非得让他们这么高调的丢人？

这年头，投个投商文书都有遭受人身攻击的风险，人类的世界真是太危险。

他们越兴奋，田蜜越郁闷，尤其在听到他们的讨论内容后，她感觉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听有人不假思索地道：“投田姑娘，田姑娘局局皆胜，简直是神机妙算呐，这把肯定也没问题！”

“这可不是几两银子的事儿，最好还是慎重考虑。”他旁边的人道：“我仔细回想了遍，发现万有生还是相当有水准的。所投之商，只有与田姑娘对局那把输了，其他皆胜。这谁知道那把田姑娘是不是靠运气取胜呢？”

“对啊，万有生好歹是徐算师的弟子，这底子厚实，靠谱啊！田姑娘……我们对她也不知根知底啊，关键时候，谁知道她稳不稳得住？”

“嗯，我还是压万有生比较妥当。有这两人在，咱们八成是出局了，已经输了一次了，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输第二次了。”

“切，你怎么不说‘田姑娘小小年纪就如此了得，简直如算神在世’呢？我说你们，又不是相媳妇儿，要知根知底干嘛？在商言商，咱看得是实力！我力挺田姑娘！”

“说得好，我也压田姑娘！”

“田姑娘，你可一定要赢呐。”

…………

亚历山大。

这些人，干嘛不投自个儿啊！这要是输了，她得拉多少仇恨值啊？

田蜜真心悲愤了，你说她冤不冤，站那儿不动也有这么多债主找上门来。果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不作死就不会死呐！

田蜜现在觉得，她死定了。

她幽怨地向席间望去，便见得几位身姿曼妙的婢女手持托盘，穿行于众商之间，随着她们轻盈的步调，清脆的‘咚、咚……’声随之响起，便见莹润光滑的玉佩、金灿灿的叶片、金镶玉的扳指、大锭大锭的金银等，相继投入其中。

那架势，就如同这些金银财宝，是遍地可见的破铜烂铁般。

这种场合，谁出手都不会吝啬，简直不像赌博，而像是在献宝、炫耀。

田蜜微皱了皱秀气的眉头，抿了抿唇，片刻后，便也放松了下来，微垂着头，低眉顺眼地站着。

没等多久，林家的统计结果便出来了。而这结果，再一次让她确定了这一点——她真心死定了。

竟然有六成的商家压了她胜，一成压了自个儿，另三成压了万有生。

万有生听到这个结果，先是脸黑了一下，而后又幸灾乐祸了起来，饶有兴趣地看向田蜜。

输人不输势，田蜜掩下情绪，淡淡回了他一眼。

林岩笑得温和亲善，他拍了拍手，见众商都望过来后，便含笑道：“多谢众位的参与，接下来，林某便要公布结果了。”

主位的案几上，稳稳放着一以红绸覆住的托盘，林岩几步走到案几后，面对着众人，伸出手来，缓缓揭开那热烈如火的红色绸缎。

绸布滑落，信封逐渐露出全貌。只见封面昏黄暗淡，其上仅印有林家亲善堂的大印，半点不透明，让人难辨真像。

林岩便在中万众瞩目中，执起信封，当着众人的面，打开封口，拿出里面雪白的纸张。

这轻飘飘的一页纸，此刻，却有千金之重，众人屏声静气，倾身看去。

“此次，在我林家竞卖中胜出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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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作茧自缚

林岩一改谦和温软的姿态，双眼凌凌扫过众人，声如洪钟地宣布道：“富华县，得隆药坊！”

这嘹亮的声响，就如一道惊雷落在场中，砸得一些人晕头转向，一些人拍手叫好。

“好！赢得好！信得隆，得财宝！”

“太厉害了，果真是算无遗漏、把把皆中！”

“赢了，田姑娘赢了，得隆赢了，我们也赢了，好，好，好啊！”

那压了得隆胜出的商家，一个个都喜笑颜开，很是得意地看向那些难掩失意的商家。

一人以过来人的口吻，别有意味地道：“老兄，先前就说了，在商言商，看实力说话。你看看你，不信我，不信田姑娘，这回输得惨了吧？”

被他‘友好’拍膀子的那人，双肩拉拢着，面上一片灰败之色，满是失望的看着万有生，连连叹气：“唉，唉，唉！”

万有生并没听到他的哀叹，此刻，他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脑子里只有反反复复的一句话：林七管事刚才说的是谁？是谁？到底是谁！他没听到，他听不到，听不到……

吴管事呆呆地看着林岩，看着周围这一切，那些欢欣鼓舞的人皆对他投来轻蔑嘲讽的眼光，那些灰心丧气的人则更胜，简直恨不得扒了他一层皮。怎么会这样，反了，反了啊！

他明明和林岩说好的，他们根本是内定的赢家，不可能会输的，一定是哪里弄错了，一定是下面的人弄错了，他要问个清楚，一定要问个清楚！

不顾所有人愕然的目光，吴管事猛地上前一步，他握住林岩拿纸张的手，强行往林岩面前推，紧盯着他眼睛，满是急切地道：“岩兄，你好好看看，你再好好看看，上面应该是我们仁慧药坊才对啊，是富华，仁慧药坊！”

林岩笑着佛开他的手，他将宣纸翻转，让吴管事、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而后，他指着上面酣畅淋漓的白纸黑字，肯定地道：“我没看错，错的是你才对，你才应该看清楚，看看这上面写的到底是谁。”

他轻笑一声，温声说道：“吴兄好歹是一介管事，莫要在人前失了气度，丢了管事应有的脸面。”

林岩这当众告诫的一番话，直接击破了吴管事所有的念想。

吴管事怔怔地望着倍显疏离的林岩，弄不明白才这么短的一段时间，这个世界是怎么了？怎么都变了？当初那个和他称兄道弟的岩兄弟呢？那场由掌计大人牵线的饭局就这么不作数了？饭局………

‘我一定会优先考虑仁慧药坊’林岩的话清晰地出现在耳边，吴管事却忽而一震。

优先……是了，彼时，他正在兴头上，竟根本没去在意过优先和绝对的差别，而林岩，却是那时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恍悟之后，吴管事直觉天旋地转，他一阵眼晕，踉跄两步，脚抵住一物，才勉强站稳身子。

吴管事回过身来，本是想看看是什么东西挡住了他，却不想，一转头，便看到了这此时此刻最不想见到的人。

“哟，吴管事这是怎么了？稳住稳住，你要是倒了，你们仁慧可咋整？”张老板哥俩好的拍拍他肩膀，面含笑容，很是为他着想地关切道：“头晕不晕呐？心疼不疼呐？呼吸还顺畅不？要不要喝口水歇歇脚啊？”

吴管事气得岔了气，他俯身沉沉的闷咳了几声，一手佛开殷切赶上来‘关切’他的张老板，以袖掩口，低垂着头，快步走回去。

张老板见到如过街老鼠般的吴管事，心头很是畅快，他神清气爽地侧过身，竖起大拇指，赞道：“姑娘，老张我没话说了，你果真是这个。”

田蜜大而圆亮的眼一眨一眨地看着那截指头，小嘴微张，小脸呆呆地，仿佛不明白那是个什么东西。

张老板没得到回应，不由疑惑看过去，见她这副神情，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提醒道：“姑娘，姑娘，回魂了，想什么呢？啥也别想了，我们赢了！”

田蜜佛开他晃来晃去的手，再度眨了下眼睛，张嘴道：“赢了，嗯，我知道。”

“那你这是？”张老板觉得她的反应很是不对，不由小心问道。

田蜜道：“我在思考问题。”

“哦哦。”张老板似懂非懂地应了几下，想着，但凡她思考的，那便应该是值钱的，便道：“那你思考着吧，我就先不打扰了。”

田蜜没应声，只轻蹙着秀气的眉头。

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呢？难道她出去那一趟是神游了？其实根本没看到什么内定？全是她臆想出来的？都是她在杞人忧天？

一片热闹的气氛中，田蜜忽而问道：“东家，我先前可是离过席？”

“嗯，离过啊。”张老板点头道。他觉得这个问题问得有点奇怪，姑娘这会儿整个人都有点奇怪，跟那万有生一样怪，只不过怪得感觉不相同。

田蜜自是不知张老板的想法，她兀自点点头，继续顺着思路走。

如果不是她的臆想，那就是确有其事了，最终的峰回路转，只怕，跟那个潜大人有关吧？

可是，那人为何要帮他们这一把？他看起来，可真不像一个多管闲事的人，虽然，闲事也非闲。

难道，那人看起来请冷冷的，却其实是个能办实事的好官？

田蜜琢磨不透，便抛开此事，抬头向场上望去，与她目光接触的，都会笑着跟她打招呼，眼里满是赞赏，田蜜见此，便也笑着回礼。

一派和乐中，田蜜的目光扫到了最后，她忽地顿住，唇边笑容加深了。

见万有生神色并不清明，整个人就像僵尸般死气沉沉地，犹如深陷魔障中不可自拔一般，她心头了然。

万有生绝对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为了让她身败名裂，竟不惜用自己谋生之物做赌注。如今输得这么难看，实属自讨。她不仅同情不起来，还觉得，这教训来得不够深刻。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既下手毫不留情，她又何须跟他客气？

隔着一臂之距，她轻笑着扬声道：“万算盘真是好算计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你仁慧纵使是手段百出，也终究是棋差一筹。”

她的声音，本就清脆悦耳，此刻刻意扬起，便如珠玉落盘，一咚，一咚，澄澈清晰，韵律十足，让人难以忽视。

于万有生而言，更是如一道激流涌入他脑海里，让他一下子便开启最高级别的防备，全副武装地面对她。

可奈何，弓拉满弦，手中却无箭。

仁慧，即便做了这么多事先准备，依旧是败了。失败者，又有什么资格叫嚣？

万有生握紧了手，死咬着牙，狠狠地盯着那人群中自信飞扬的少女。

不妨，他都被压至如此地步了，还有人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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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愿赌服输

便见几位赌输了的商家冷着脸道：“不是说输了要奉上师门金算盘吗？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

林岩听这话，便也想起这一茬来，他低声咳了咳，没像刚那人那么直接，而是扬起个亲善无害的笑容，温声对万有生道：“万算盘，这愿赌服输，你看，这……”

万有生胸口剧烈起伏了下，终是一闭眼，手再次一反转，将那金光闪闪的物件拿出，直端端地递给田蜜。

“田姑娘，请。”林岩伸手作引，退后一两步，让田蜜上前来。

此刻，天蓝云白，万里晴空，花团景簇，草木葱茏。姑娘一身布裙，脂粉不施，面无怯意，自信从容。

她徐徐走上前，先对对手敛身一礼，方双手接过算盘，而后转过身来，手托金算，于璀璨阳光下，扬起个灿烂笑容。

清澈，明亮，暖人心房。

“恭喜姑娘。”

“恭喜恭喜。”

众人拱手道贺，田蜜微笑还礼，而后带着新到手的算盘，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实是万有生的脸色，差得她都看不下去了，眼不见为净，对这种危险分子，她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就如同田蜜一般，此刻谁也没去管万有生怎样，均将目光放在林岩身上。按照以往的流程，接下来，该是林岩出场了。

林岩没让众人久等，很快便站出来，笑着道：：“投商已经结束，午宴即将开始，请众位贵客，随我移驾厅堂，咱们边吃边聊。”

众人应好，便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跟着林岩，向厅堂走去。

席间有没有什么风波，田蜜其实并不知情。因为男女不同席，她被单独安排到了一处。

田蜜一个人，霸占了一整张桌子，她开始还挺高兴，可吃着吃着，也就索然无味了。于是，也没吃多少，就落了筷。她这边收拾得快，那边可就慢得不行了。

田蜜要了杯下午茶，坐在树荫下纳凉，隔着老远一段距离，都能听到那边劝酒声、划拳声，以及各种吹牛的声音，简直比菜市场还杂乱热闹。

田蜜自然不会去催，她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推敲着上面记载详细的缺陷，琢磨着他们的可用性，以及可弥补性。

田蜜正想得出神，没看到张老板神采奕奕的从席间走出来，迎面向她走来。

张老板红光满面，步伐很是迫切，他甚至都没注意田蜜在干嘛，便迫不及待地出声道：“姑娘，走，我们快回去，向大会儿宣布这个好消息去，让伙计们也高兴高兴。”

张老板风风火火地冲来，一边招呼田蜜，一边大步向园子门口走去，步伐很有些迫切。

他边走，边碎碎念道：“姑娘没入席，真是太可惜了！你是没看到啊，他们那个脸啊，笑得比哭得还难堪，酸溜溜地说什么‘你们运气好啊’‘上天眷顾啊’之类的，乐得我都无言以对了……”

田蜜连忙快手快脚地把手册收入布包里，闻得张老板的话，也只是微笑。她看着张老板那迈得飞快的大步子，有些无奈地迈着小短腿小跑跟上。

两人到园子门口时，不可避免的遇到的同行的冤家们。

张老板意气风发，自是碍着了某些人的眼，但此时此刻，他们也只能眼红着，默默无言地上了自己的马车。

另一些人则相继上前来打招呼，言辞之间，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总‘不经意’的提到田蜜，打探着她的消息。

这时，张老板便充分发扬了守口如瓶的优良品格，忽悠来忽悠去，便将此事忽悠了过去。众商虽有些不甘，却也只能罢手。

张老板和田蜜向同他们打招呼的人回完礼后，便也走向他们的马车。小厮掀了帘子，张老板让田蜜先行。

田蜜五短身材，爬得很是有费劲，张老板见她笨手笨脚的样子，一下找回了当‘大人’的感觉，忍着笑扶了她一把，这才轻轻松松地登上去。

他们坐好后，马夫一挥鞭子，马儿便嘶鸣一声，四蹄飞踏，绝尘而去。

田蜜他们的马车一驶入宽大街，早就耐不住性子，已经跑到街头眺望的伙计，一溜烟儿地就跑回去通知了。

于是，他们将一掀起帘子，一打眼，就看到上百双殷切的眼睛忐忑地望着他们。

张老板很是淡定地下了马车，将田蜜也接下来后，他便挺直了腰板，严肃着脸，迈着步子在他们前边转悠了几圈。

直转得他们焦急地跺脚，他才停下来，如平地一声雷般，大声宣布道：“我们赢了！”

“赢了？”众人下意识地反问了一句，再一次得到相同的回答后，均欢喜地互拍着膀子，一个个笑得见牙不见眼，乐乎道：“成功了！我们成功了！不用丢饭碗了！太好了太好了……”

田蜜站在张老板身后，本来跟着大家伙一起在笑，却突然被张老板让了出来。

张老板拍手让大家静下来后，沉声说道：“这一次，多亏有田姑娘在，我们才得以扳回这一局，你们和我，都应该感谢她。”

张老板转过身来，再次感叹了一下，他哪里想到，这个当初随意应下来的小姑娘，竟在生死关头拉了得隆一把。

他于是拱手，郑重地道：“张某人，多谢了。别的就不多说了，以后好好在得隆做，定不会亏待你的。”

张老板带了个头，众人皆诚心诚意地跟着。

“谢谢田姑娘。”

“田姑娘，谢谢你。”

“多谢姑娘保住了我们的饭碗呐。”

“哪里，我也只不过在保自己的饭碗而已。”田蜜说着，也郑重地回了个礼。

见差不多了，张老板便挥挥手，让大伙儿都下去做事。“好了好了，都散了吧，各干各的去。”

众人听言，便老实退下。

田蜜离大门近，离侧门远，因此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正要进去，却听张老板唤道：“田姑娘稍等。”

田蜜便顿住脚步，看过去。

张老板道：“你中午说，有办法弄到蛇皮。这时间紧迫，我们也耽搁不得，我便想，下午下工后叫上各房管事，咱们去锦福楼吃上一顿。这一来呢，是为庆祝这次竞卖成功。二来呢，咱们也可以在一起商讨下。你看如何？”

吃饭，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在现代如此，看来古代也不例外。田蜜没什么好反对的，欣然点头，“全听东家的安排。”

田蜜回到帐房时，杨贤已经‘醒’来了，此刻正坐在案几后，没精打采地撑着头。看她进来，便直拿小眼睛瞅她，不阴不阳地道：“哟，这不是咱的大功臣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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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似是旧人

田蜜实在疲于应付，便略过他，径直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呵，果然啊，这人一受追捧，就不同了。”杨贤啧啧有声地叹道，随即，又轻蔑地道：“真把自个儿当个人物呢，人家不过是看你小丫头可怜，才勉强施舍了个机会给你，你还真蹬鼻子上脸，当自己有能耐了。”

他自顾自地念到这里，又自顾自地恍然道：“啊，不对，也不是可怜你，压根儿就跟你没一点儿关系，人家是看在得隆的份上，才签的契约。”

田蜜坐在案几后，翻着刚带回来的资料，算着制作各药品需要的原材料的种类、数量及价格等，再拿出纸笔，熟练地画出表格，将他们一一分摊到各药房。

杨贤再尖酸刻薄，她都能恍若未闻。毕竟，跟他计较什么呢？为了不去竞卖宴，他装死的手段都用上了，她代他去了，他却又是这副德行。如此，她还有什么好说的？

杨贤看着她手里的文书，喉咙里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不由悔恨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呐，谁能想到，得隆今日的运势竟然如此之旺啊，旺得可以大杀四方！

他不由攥紧了拳头，又想到：那本来应该是我的，是我的！在竞卖宴上大杀四方的是我，回药坊受众人感激的是我，现在挥笔分配的也是我！都是我一时失策，才让这个屁事儿不懂的小姑娘给占了！

“我总会拿回来的。”他这么想，也肆无忌惮地说了出来，对着田蜜，他咬牙切齿地道：“你休想霸占我的位置，这次是个意外，绝不会有下一次的！”

意外？是吗？田蜜不以为意，她甚至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有些人，是从来不会从自身找原因的，所有的错都是别人的错，所有的失败都是别人惹的祸。

她才懒得理他，便道：“随便你。”

田蜜专心致志地工作，杨贤见影响不了她，也没办法，只好一个人无所事事地坐在那里，喝着茶，阴沉着脸，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

田蜜正流畅地写着，却忽而想到了什么，顿住了笔。

她站起身来，将案几上的东西都规整好，然后出了门，去了厨房。

她领了自个儿今天的饭食，送去给了墙角的阳笑，然后拜托他去她家传个话：她晚上不回家吃饭，不用等她。

做完这些，她才又安心的回去工作。

下工的时候，田蜜没再单独留下，她在铺子里看到刘管事，便和刘管事一起等其他几个房的管事工人。

不过一刻钟，人便来齐了，他们看到田蜜，并没怎么意外，都很随意地跟她闲聊着。

按资排辈到哪里都是通用的，通常在一个地方混得越久，地位越高。因此，此次来的人年龄都颇大，一路上，对她这个小辈多有关照。

锦福楼离得隆有几条街，在马车算是奢侈品的年代里，众人只有步行过去。好在他们人多，边走边聊，也算是别样的消遣。

田蜜人小，和他们混着走不协调，走后面又完全被遮挡了，于是便和张老板走前面，稍微落后他一步。

张老板没走几步，便很亲民地混入了伙计堆里，很热络地跟老伙计们聊着天。

一行人有说有笑地走到锦福楼，田蜜领头，她当先抬起小短腿，有点费力的迈过高高的门槛。

恰此时，小二不耐烦地将一人推搡出去，那人一个不妨，不受控制地向田蜜撞来。

在后面同伴连声惊呼中，田蜜结结实实地被撞倒在地。而且，跨入门内的那只脚还被高高的门槛绊伤了，当即红肿了起来。

田蜜抿紧唇，忍着痛，没吭声。

老板还在这里，她现在若说脚有什么问题，以张老板现在对她的看重，势必会让她回家休息。而回家休息，也就意味着，将有不知道多长一段时间，她没工钱可拿。

这方案不可行呐。

田蜜思及此，便试探着想动动脚，此时，一叠声焦急的询问便迎面而来：“姑娘，你没事吧？可是伤到了？伤到哪里了？是否严重？我送你去医馆看看吧？”

这声音，有点熟悉啊。

田蜜抬起头来，意外的看到了杨柳村的熟人，那人看到她后，也是一脸吃惊。

于是，两人同时惊讶道：“是你！”

异口同声后，那人一脸惊喜地道：“田姑娘，原来你在这里啊。你不知道，我娘去过你家好多次，可都没看到人。村里人都说你们搬走了，就像你们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我娘现在还时常念叨你们，挂念你们去了哪里、过得好不好之类的，都快把我耳朵听出茧子了。”

“没看出来啊，原来你这么多话。”田蜜忍着痛，笑着打趣了句。

却不想少年闻言，竟不好意思地红了脸，羞赧地低下头去。

田蜜见此，赶忙收敛。她回过头来，对因不好中途打断他们，便在旁边干等着的同事们道：“我没事，就是摔了一跤，不碍事的。你们先进去吧，我遇到个熟人，多说两句就来。”

“真没事？”张老板问道：“真不去医馆看看？亲善堂的大夫，治跌打损伤还是有一手的，保管你药到病除，不留疤痕。”

“没事。”田蜜笑着摇头，轻声道：“你们先去吧，我一会儿就来。”

众人这才放心上楼，并交代掌柜的一会儿领她去厢房找他们。

见人都走了，田蜜便一只手撑地，一只手伸出去，忍着脚腕上的钻痛，低声道：“来，扶我一把。”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随意，没多想，所以在少年又红了脸，有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时，才反映过来——时代不对，环境不对，人不对。

田蜜顿时也尴尬了，正想讪讪往回收，少年却在此时愣愣地“哦”了两声，反应过来了。他忙伸手，小心地托起她胳膊，将她扶了起来。

扶她起来后，少年便立马松手，提着个**袋，规规矩矩地站到一边。

田蜜眼尖地看到他那个**袋里有东西在动，她浑身打了个激灵后，马上明白了——这少年，是来卖蛇的，不幸的是，和她上次一样，被赶出来了。这天下的情景，相似的何其多。

“你最近，一直在卖这个吗？”田蜜扶着墙壁站好，指指他手里提着的麻袋，问到：“销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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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莫欺少年穷

这少年，便是杨柳村的袁华，那个和他们母女一般，不被村里人接受的异类。

袁华闻言，脸上喜悦的笑容忽地僵住，静默片刻后，垂下了脑袋。

他缓缓摇了摇头，沮丧道：“没有人要，他们都说这玩意儿咬人、有毒，不肯吃。”

“哦。”田蜜了解地点点头。

在现代，但凡能吃的都上了桌子，她见怪不怪。可这里还没人试过，自然不肯轻易接受。不过，食之一道，自古便是人类永恒的追求，得有不断的花样，才能推陈出新嘛。

思及此，她便笑着鼓励道：“没事儿，才刚开始嘛，万事开头难，坚持下去，说不定后面会有转机的。”

袁华闻言苦笑了下，他垂首站了半响，手一松，便将麻袋垂落在地上，而后有些颓然地在石阶上坐下来。

他躬着单薄的身子，埋着头，瓮声低语道：“田姑娘，你不知道，自从你那天跟我说过后，隔天一大早我就来了县里。我一个酒楼一个酒楼的问，整个富华县都被我跑遍了，可硬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买我的东西。他们都骂我是神经病，想害死他们。这东西，这东西根本没人敢要。”

袁华伸出双手，狠狠抹了把脸，他抬头看着天上沦落的夕阳，沉默了会儿，方问道：“田姑娘，我是不是很可笑？养这些没用的东西，还指望靠他们能得到些什么。”

他边说边站起身来，随手拖起麻袋，步子迈得有些虚软，颠颠沛沛地往街上走。

他仍旧是低着嗓音说话，只是那声音里，平添了几分少年人的倔强与执拗。

他近乎偏执地道：“可是田姑娘，我还是不想放弃呢。一旦放弃，我就真的彻头彻尾的错了，再也没有机会证明自己了。我想，富华县不行，我就去德庄府。都说德庄府无所不有、无所不奇，我就不信，走遍整个德庄府，还是没有人肯要我的东西。你说呢，田姑娘……”

话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浅，最后一个字落下，田蜜只能依稀分辨出他在说什么了。最后这句话，也并非问句，因此，她始终没有开口。

少年颓唐的背影，在夕阳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昏暗，仿佛这整条长街都被素描成黑，陪着他一起沉－沦。

田蜜轻轻蹙眉，胸中忽有粘稠的涩意，连呼吸都有几分压抑。

她不由想到，人家本来在小村里生活地好好的，废物了十几年，也早就废物成习惯了。可她闲来无事，偏跑去跟人说什么养蛇大亨，让人生出了不该有的念想，还为此执着不放。她倒好，说完拍拍屁股就走人了，啥啥不影响，可人家呢？说不定一个不好，三观都毁了。

她又想到，从前她做私募基金时，哪回的投资没有跟进？偏此一次，弄了个有始无终。这样不好，不好。

她既然给了他希望，就要看到他成功才行。

她即便只是浪费了几句口水，那也要把它变成值钱的口水才行。

想到这里，田蜜瞬间如打了鸡血般，满血复活了。

她直起腰身，扶着墙壁，单脚一跳一跳地，飞快往楼上雅间奔去。

掌柜的见此情况，赶紧跟上她，并在后面连声惊呼：“姑娘喂，您小心点，小心点啊，您这要是从楼梯上摔下去，我们可负不起责哟。唉，这边，这边走。”

田蜜没管他，她以最快的速度跳进雅间里，把几人都吓了一跳后，也顾不得安抚，扑到桌边，急切地问道：“菜可都点了？”

众人见她如此急迫，皆以为她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贪吃。便笑着回道：“你没来，我们哪里敢点？自然得让你来点，点你喜欢吃的东西。”

田蜜闻言笑弯了眉眼，她连忙蹦达过去，跳到挂着菜牌的墙壁下，随意点了几道所谓的特色菜后，便在脑子里搜索着自己前世吃过的菜品，走马观花地览上一遍，她便口气坚定地道：“掌柜的，我要吃蛇羹、龙凤大呈祥、续断炖南蛇肉，还有胡椒根蛇肉汤，你统统给我呈上来！”

她这么久的班不是白加的，她清清楚楚地记得，得隆每个月都会报销一大笔锦福楼的账款。

这个时代的酒楼虽然不开发票，但有赊账这一说。伙计每次在锦福楼公款消费，都会让锦福楼记得隆的账上，回去后再去帐房报备。月末，帐房先生和锦福楼对账，两方确定无误后付款，若有差额，必会追究当日报销伙计的责任。

他们得隆，可是锦福楼的大金主，她就算提出些蛮横的要求，他们也得想尽办法为她做到。毕竟，老板还在这里，而且，今天还是站在她这一边的！

她怕什么？她简直太有恃无恐了！真是天助我也。

掌柜的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吃惊道：“吃蛇？还有这些菜名，都是蛇肉做的？”

田蜜顿时小脸一拉，小身板一挺，很有气势地呼喝道：“怎么了？做不出来啊？你们锦福楼可是号称富华第一大酒楼，怎么，连区区蛇肴都弄不出来？说不去，臊不臊人啊？蒸、炸、煎、烧、煲汤，难道还要我教你们怎么做？”

一口气说到这里，她也不去看连连抹冷汗的掌柜的，继续道：“哦，对了，提醒你们一下，加热时间要长，最好是高温，还有，我不要野生的，要养殖的！”

“这，这……姑娘，你说的这些，我们听都没听过，委实做不到啊。”掌柜的一张脸皱成菊花样，煞是为难。

他心头发苦，不由想到，这姑娘是故意整他的吧？

他每天迎来送往那么多人，一般客人他是记不住，可年龄这么小的姑娘来这找算账的活计，着实是少见。因此，他第一眼看到她，就想起自己以前得罪过人家。

只不过，人家现在已不再是那个低声下气求着他的小姑娘了。这一次，她是贵客，他得恭恭敬敬地伺候好她。

掌柜的叹了口气，暗道这世事无常。

而且，好死不死地，这小姑娘所在的得隆，是富华数一数二的药商，也是他们酒楼的常客，一年到头不知道照顾了他们多少生意，若是因为个人的一点小事儿就给得罪了，东家只怕要炒了他。

主意一打定，他思维便活络了，很快就想起刚才来他们酒楼卖蛇的少年。

想到那卖蛇的少年，他眼睛顿时就亮了，连声道：“有养殖的，有！姑娘您且稍等片刻，我这就给您买去。您放心，但凡是姑娘您要吃的东西，我就是把富华给你翻上一翻，也得给您弄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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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抱歉，出了趟远门，凌晨才到家，更得晚了些。

明日上架，上架感言我就不写了，简单说下本文。

1、田蜜不可能一直呆在一个小作坊里，她势必会走出去，走出作坊，走出富华，走出德庄，走向京城，去往更广阔的天地。

2、文本非虐文，不会出现复杂的感情纠葛，我更愿意把它定义为暖文，虽然自个儿也不知道暖在哪里……

3、关于结局，我不好说结局是喜是悲，只能说，求仁得仁，最后他们都得到了自己想要东西。只是有得，必有失。

最后，明天开始日更6000+，打滚求收藏求订阅求下月的粉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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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小雨贝瑟芬妮的打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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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帮他一把

田蜜一脸微笑地看着掌柜的飞快地跑下楼去，一转头，就对上了几双探究的眼睛。

张老板食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率先笑道：“真是人不可貌相呐，没想到跟个袖珍面人儿似得的姑娘，竟然会喜欢吃蛇肉。可这蛇，不是有毒的吗？它能吃吗？”

年迈的炼药师傅房伯阅历深厚，此刻便笑着接道：“有的蛇，确实是能吃的，尤其是蛇胆，吃了对身体还大有好处。”

田蜜点点头，想起最近家里两位男士在饭桌上指点的食经，便接口道：“蛇肉味道如何，一会儿你们一尝便知。说起来，我们并不是最第一批吃蛇的人。据我所知，泯南地区多山地沼泽，物产极为丰富，那里的人也大胆，他们什么都敢吃，不止蛇，他们还吃熊掌、鸽子、青蛙、泥鳅、螃蟹……”

田蜜小嘴一开一合，如数家珍地陈列出一长串食用动物来，众人便瞪大了眼听着她的叙述，第一次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可以入口的。并且，在得知这些都有人吃过，且吃的人都活得好好的，他们并不是试验品，这心里，便没那么抵触了。

田蜜在雅间里绘声绘色地说着自己前世吃过的美食，慢慢引起在座几位的食欲，等几人均感觉饥肠辘辘之时，掌柜的领着小二，恰合时宜地端上了佳肴。

佳肴方一入屋，那浓郁的香味便扩散开来，丝丝缕缕，不断侵入众人的鼻子，占据众人的肠道，强烈刺激着众人的味蕾。

“姑娘。您请尝尝。”掌柜的帮着小二将菜碟摆好，便殷切地为田蜜递上筷子，巴巴地望着她。

掌柜的一边望着金主，一边在心里估摸着，若是这蛇肉真这么好吃，日后说不得也是他们店里的一道特色招牌，能为他们招揽到不少客人。

看来。这姑娘不是来找茬的，恰恰相反，她是来送财的。

这么一寻思，掌柜的看田蜜的眼神有热情了几分。

锦福楼不愧是富华有名的酒楼，环境优美，餐具上等，用料讲究。

只见雪白的瓷盘上印着赏心悦目的青花，其上，颜色靓丽的配菜有规律的摆放着。蛇斩成断，铸成花形，油亮鲜嫩。

“看着就很有食欲啊。”张老板赞叹了一声，眼巴巴地瞅着田蜜，没动手。其他人也跟着点头，同瞅向田蜜。没动手。

田蜜见此，微微一笑，拾起筷子。夹了条蛇肉，放在嘴里细嚼，片刻后，笑道：“不错，肉质鲜嫩，入口绝佳。”

掌柜的得到赞许，笑得跟弥勒佛似得，连连躬身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多谢。”

“是该谢。你们酒楼出此新品，必会客似云来。”张老板说话的同时，也夹起一块放入嘴里。他咀嚼了片刻后。也不说话，直接伸筷子。

见张老板闷头痛吃，几人瞬间就明白了，也不用招呼，就各自拿起筷子，尝了起来。体会到美味后，都不客气地吃了起来。

掌柜的见此，便乐呵呵地领着店小二退出去了。

屋里的几人，蠺足过后，方想起正事。

食不言寝不语这点，在其他地方有用，但对时间就是金钱的商人来说，从来都是不存在的。

张老板的手顿了顿，问田蜜道：“姑娘中午说能买到蛇皮，不知是出自哪家？”

田蜜这才想起正事，她不由有些暗恼，刚才被袁华的情绪感染了，她竟然把这事彻底抛脑后去了。

此时，她正好夹起一段蛇肉来，便笑了笑，卖了个关子道：“就是这里，这个卖蛇的人那里。”

“哦？姑娘识得此人？”张老板来了劲儿，很感兴趣地道：“药蛇和蛇皮一直都很稀缺，药坊收购的通常都是散货，有些人专门去山里抓蛇，一麻袋一麻袋的拿来卖，但这只是杯水车薪，看都不够看的。”

“而蛇这东西咬人，又有毒，没人敢饲养，即便养了，也少有存活。因此，这一块儿市场，一直是紧缺的，其中的利润相当大。我们药坊若能跟这专门饲养蛇之人签订长期契约，凭此一特点，便能打开一条销路。”

“是啊。”刘管事大力点头，接道：“这可是多少药坊想都想不来的好事，田姑娘，此事就劳烦你多费心了。”

众人皆点头，期待地看向田蜜。

这么看着她，她亚历山大呐。

田蜜默默顿住筷子，想了想，还是决定做个诚实的好孩子，便很光棍地道：“我确实有路子，不过，对方目前规模太小，又没本钱扩张，还不成气候。这次的蛇皮，都是人家十几年来积攒下来的，这才够量。卖给我们过后，也没什么库存了。”

好在上次和袁华交谈时，袁华把自个儿家底一股脑的向她倒了，她才能知道的如此清楚。

田蜜想到这里，皱了皱眉头。在杨柳村时，她和袁华说养蛇基地的事说得很是来劲，可是他们各自一冷静，便能想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资金。

这确实是一个好项目，可他们却连启动资金都没有。这次的蛇皮确实能赚一笔钱，却还远远不够。

从哪里能弄到钱呢？这里没有银行，没有专业投资团队，没有证劵交易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田蜜真是愁上了。

张老板听后，也叹息了一把，但想到目前蛇皮问题解决了，还是很高兴。

他自然知道没钱寸步难行的道理，便随口说道：“这样啊，那先把蛇皮的事情谈妥了，其他的，等那边什么时候有了，再说吧。”

“这样也好，那人家住杨柳村，你们到那儿一打听蛇娃，便能找到他了。”田蜜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地补充道：“那人是我朋友，东家给点薄面。价钱好好商量。”

“这个你放心。”张老板一口答应。

田蜜便放下心，趁着这个机会，坐正身姿，认真地道：“东家，这些天来我仔细翻过药坊的各项资料。因此，在有些方面，我有些浅见。”

“哦？愿闻其详。”一听田蜜又有主意了。张老板立马放下碗筷，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其他人也都停下来，看向田蜜。

田蜜并不惧目光的注视，她微微一笑，很自然地道：“首先，我建议我们换个地方，把坊子从宽大街这种中心地带，搬到外围去。毕竟，我们不是零售商铺。并不需要这么抢眼的地段来招揽客源。”

这一点，是她第一次踏入得隆的大门，就想到了的。

得隆明明是个制药作坊，药品并不直接销售给老百姓，却把那么大一个坊子建在黄金地段，这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嘛？

“为什么啊？”张老板就纳闷了。眉头紧皱着，连摇头带摆手地道：“不行不行，搬到别处不是还得交租金吗？姑娘你还是做帐房的。焉不知这会抬高成本？我这大院是我祖上传下来的，用多大的地方都不花钱。”

其他人也都跟着摇头，想不明白这个刚看起来还挺聪明的一个小姑娘，这会儿怎么就这么糊涂了？有自家不花钱的不用，偏偏要花钱去租别人家的。

面对众人的质疑，田蜜并没有退缩，她双眼澄澈明亮，唇边笑意不改，徐徐扫视了在场众位一眼，很是镇定地问道：“众位都知道成本是什么意思。那众位可知道显成本和隐成本又分别是什么意思？”

“显成本和隐成本？”众人相视一眼，纷纷摇头，看向她。问道：“什么东西啊？听都没听说过。”

田蜜莞尔一笑，双手交叠，平稳地压在桌面上。她身高不足，气势却有余，看向他们，条理清晰地说道：“简单的说，我们租别人的铺子要钱吧？给伙计们发工钱要钱吧？这些我们这些实际的支出，就是显成本。那么，同样的道理，既然我们租别人的房子要花钱，那我们使用了自几的东西，难道不应该得到相应报酬吗？不同的是，这个时候，我们是自己给自己付租金。所以，这笔钱就应该计入成本中。因这笔支出不像显成本那样明显，我们就叫它隐成本。”

“东家，中心地带的租金有多高，想必您很清楚吧？那么您算算，我们每年要付给自己多少租金？而这笔钱，理应算作我们的支出。”田蜜用筷子沾水，在桌面上两笔画出个t形账户，在借贷两方分别记上数额，指给他们看。

她停了会儿，让他们去思考，感觉差不多了，才接着道：“而如果我们搬出去，把地方让给别人，别人是否该付我们同等的价钱？不同的是，这，算我们的收入。”

“我们租下县边缘地带的屋子，同等大小，却连这里的一半租金都用不到。”这话是张老板接的，他已经反映过来了，恍然大悟地道：“自己房子租出去的租金收入，减去租别人房子支付的租金，我们可能净赚一半有余呐！”

他懊恼地敲敲脑袋，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姑娘妙算啊！这么简单的道理，我们先前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是啊，我们这么多人都没明白过来。”其他人也相继顿悟，纷纷点头称赞，到底人家是专门做帐房的，想得就是跟他们不一样。

这一个下午，虽有那消息灵通的，将这姑娘在竞卖宴上如何大杀四方说得绘声绘色，但他们见到的，毕竟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心里头，难免会产生怀疑，主观上，也难以对号入座。

直到现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他们才终于认同，这姑娘人虽小，本事却不小，值得东家看重，也值得他们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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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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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席间打趣

田蜜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底，心里微松了口气。虽然现在不用她刻意去经营，伙计们都对她很友好。但这些个管事儿的，总归有些不同。若能得到他们的认可，那就再好不过了。

“其实不是你们想不到，而是你们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总觉得用自己的东西不花钱，因此根本不会去想别的，这才疏忽了。”田蜜寥寥几语道破乾坤，斩去几人的烦恼丝。

见几人眉心平展了，她便轻笑着总结道：“这样一来，我们每月，就又多了一项收入。”

张老板笑容满面地接到：“还是笔不小的数目！”

想想一些小点的商铺，经营不景气的时候，每个月赚的银子还不够交租的，便可以想像，这笔收入有多可观了。

心头敞亮了，张老板便端起酒杯，当先站起身来。

他收敛了玩笑之色，面带几分回忆，又含着几分郑重，笑叹道：“这一天啊，我还真觉得跟做梦一样，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简直要把我辈子的情绪都耗尽了，这脚就跟踩在云里似得，虚得很。”

他摇了摇头，挥挥手，长袖摆动，杯中的酒水洒落几滴，他混不在意，又笑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些了，老张我今天多喝了两杯酒，就多念叨了几句，大家见谅，见谅。来来来，酒杯都举起来，咱们喝酒，喝酒，谁不干，谁是孬种。”

众人相继站起身来，酒杯高举，郑重以待。

“这第一杯，庆我得隆渡过难关。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得隆如此晃荡都没倒下。这日后必定否极泰来、蒸蒸日上！”

“好！好一个蒸蒸日上！干了！”数手相叠，杯酒相撞，酒水飒然而下，分不清源头，只见其合为一体。

“这第二杯，我要敬在座诸位，若非诸位在我得隆最困难时不弃不离。我张某人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翻不了这身。诸位，多谢了！此杯我先干为敬，你们随意。”

“说什么随意，是兄弟，就一同干！”话音方落，众人便毫不犹豫的举杯，手一翻转，滴酒不剩。

“这第三杯。”张老板说到这里一顿。他的目光，越过数人，落在席间略显突兀的少女的身上。众人默契地让开身子，安静旁立。

田蜜感觉到这微恙，不由站直身子，望回去。

“第三杯。张某要特地敬田姑娘，若非姑娘神兵天将，得隆也难以起死回生。”张老板遥遥举杯。笑着道：“多余的话，张某人就不多说了，我现在就说一点，那就是——月末给你封个大红包！哈哈哈……”

大笑声中，张老板一干而尽，烈酒沿喉而下，湿了衣襟，烫了胸口，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着。倒有几分‘我本楚狂人’的姿态。

田蜜不禁一笑，而后看着自个儿杯中的杯水，无奈地抿抿唇。老板敬酒。再以茶代之的话，确实有点说不过去啊。

她便取了酒杯，倒上些许，向张老板遥遥一举，正要往嘴边送，便听周围的伙伴道：“姑娘不必较劲，抿一口，意思意思即可。”

“是啊，若是实在不行，便是用茶水，也并无不妥。”

“对头对头，姑娘万莫勉强，咱不强求。”

田蜜听言，缓缓勾了唇角，冲他们点点头，依言，浅浅抿了一口。

三杯酒敬完，众人便相继落座。

杯子一放下，张老板便惦念起了正事儿，又迫切地转向田蜜，问道：“姑娘刚才说有些建议，这才一个，可是还有？”

众人见东家如此急切，均打趣了两句，却也都支起耳朵来听。

哪想，田蜜只是抿唇笑道：“是还有一些，不过得明天再说，这些日子我做了些表格，放在家里了，明天我带上，到时候我们聚在一起再仔细商讨下。”

“好好好。”张老板现在把田蜜当财神，自然不会紧逼她，她既然如此说，那明天就明天，左右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他便举起筷子，热情地招呼道：“来来，大家吃菜，吃菜。”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张老板和几个老伙计都喝得有点微醺，相互搀扶着下楼，田蜜把着木质扶手，跳在前面，不时回头关注着他们，并提醒他们小心脚下，一时间，并没注意楼下有人等她。

直到有人隔空唤道：“田姑娘。”

田蜜闻声抬头，便见一人遥遥望着她。

她站在楼梯上，那少年立足于楼梯下，身上着一件打补丁的粗布短褐，脚上穿一双磨破了的布鞋，手里还拖着个空荡荡的大麻袋，看起来很是穷困潦倒。

可田蜜却注意到，那少年的眼神分外明亮，就像一盏灯般，直直地照耀着前方。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田蜜冲他微微一笑。

少年就那么望着她，也不说话，向她深深一辑后，便转身离去。

他在这里，从夕阳西下等到暮色渐起，也不过是想当面向她道谢而已。

天知道当他近乎麻木地走向归程时，恍然听到背后的呼喊，有多难以置信，而在得知是她在帮他时，又有多感激。

可现在的他还没资格感激她，只能记住这恩情，深深一拜。

“喂，你别走啊。”田蜜见他转身就走，急了，扶着楼梯蹦达着就往下跳。

袁华闻声回头，瞧见这惊险一幕，也顾不上别的，连忙跑回去，迅速伸出手，稳稳扶了一把。

“你跑那么快干嘛？”田蜜笑着责问了句，回头叫了声张老板，在他看过来后，为他们引荐，道：“东家，您刚不是还问那卖蛇的少年吗？就是这位，袁华。咱们缺的蛇皮，他能给供货。”

“你们，要买蛇皮？”袁华愣了愣，脑子转过弯后，瞬间万分期待地看向田蜜。

田蜜笑着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光华流转在她眸子里，很是璀璨，她重重地点头，笑道：“当然了，这种事情还能逗你玩不成？怎么样？我没骗你吧？时来运转了吧？”

“嗯。”袁华看着她，重重地点头。

“小子胆挺肥啊，连蛇都敢养。”都说酒醉心里明，更何况张老板只是有点微醺，此际，他脑子还是很清醒的。

张老板走上前来，拍着袁华的肩膀，搭着他下楼，边下楼边跟他说着蛇皮的事情。

众人借着锦福楼的地儿，由田蜜从中调解，很是痛快地达成了初步协定，与袁华约好明日再细谈。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了。”张老板压了口茶，站起身来，看向几个老伙计，笑着问道：“可是老规矩？”

“那是自然。”其中一个三四十岁的管事道：“这时辰尚早，回去多无聊。”

“是啊，大家伙儿好久不曾一起玩过了。”

“老实说，最近家里婆娘管得严，好久没换过口味了。”

“小子，怎么说话的？”房伯歉然地看了眼田蜜，一个爆栗敲向刚说话的人，笑着训斥道：“有姑娘家在此，叫你满嘴荤话。”

田蜜不是没眼份儿的人，听他们这话，心里便雪亮雪亮的。

这几杯烈酒下腹，五脏六腑都快要燃烧起来，干柴就等烈火，又怎耐得住长夜寂寞？

思及此，她便笑着道：“时辰不早了，我若是再不回去，家里人该急了。小女便先行一步，众位前辈请随意。”

田蜜行了一礼，正要离开，却听房伯唤道：“姑娘且等一等。”

田蜜便顿住脚步，看向这老人。

房伯却没有第一时间为她解惑，而是对另几人道：“今日这饭食让姑娘带回去，你们没意见吧？”

“哪能啊？”刘管事率先笑道：“瞧您这话说的，我们一众大老爷们，难道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就是就是。”其他人均出声附和道：“房伯这就是您的不对了，我们是那小气的人么？”

房伯笑着指了指他们，摇头不语，只招了锦福楼的掌柜的来，吩咐道：“挑好的打包，包好让姑娘带回去。”

“好呐。”掌柜的应了声，忙招呼着小二上楼。

田蜜心中微暖，不由一笑。

这老人，倒是真和蔼。他们今天这顿饭，够普通人家过半个月了，便是剩下的，也是大家都稀奇的。况且，他们都顾着喝酒去了，根本没吃几口菜。便这剩下的，也都是很完好的。

离席的时候，她明明看到好几人瞟了桌上的饭菜，显然是有意。房伯这一句话，却让众人都自觉退出。关照之情，溢于言表。

掌柜的动作很快，不一会儿便打包完了。他双手递给田蜜，笑得跟弥勒佛似得，连声道：“姑娘有空常来啊，常来。”

免单么？常来。田蜜嘟了下嘴，笑着接过。

这时，房伯又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担忧道：“天都快黑了，一个姑娘家，却是不好独自回去了。”

这一下，却没人接话了，众人满脑子都是等会儿出去消遣的画面，谁也不想摊上送人回家的麻烦事儿。

静默中，张老板开口道：“那就我送……”

“我送田姑娘回去吧。”不想，他犹疑的话音还未落完，便有一道声音坚定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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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悍妇可悍

“那怎么行？”张老板脸一板，断然摆手道：“你是客，怎能劳你动身？你就安心的和大家伙儿一块儿玩去吧。”

“玩？”袁华摸摸后脑勺，微黑的脸在烛光下散出懵懂光晕，层次分明的双眼皮下，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很是茫然地看向他们，不好意思地问道：“玩什么啊？”

众人一听，顿时乐了，纷纷指着他笑道：“这个傻小子。”

见大伙儿笑得这么欢乐，袁华更茫然了，呆呆地瞅着他们。

这少年，未免也太傻太天真了。田蜜笑弯了眉眼，收到袁华求助的目光后，赶忙收敛神色，正儿八经地道：“那就让袁华送我回家吧。正好，我娘许久不曾见过他了，有点事儿要交代交代。”

一听是家里长辈有事儿找，众人便放过袁华，只是那看他的眼神，怎么瞧都有点儿不对劲儿。

袁华就这么茫茫然地被田蜜拽走，他一边扶着田蜜，一边不时地回头去看那几位。

他越是如此，那帮人便笑得越欢，他们笑得越欢，他便越纳闷。

直到将要跨过锦福楼高高的门槛时，依稀听到不知是谁低声笑说：“不会还是个雏儿吧？”

袁华脚下一个酿跄，一头栽了出去，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好几下，才堪堪稳住身子。

他刚站稳，喘过气儿来，晃又听到：“哟，不会真被我猜中了吧。”

“咳、咳！”他顿时被自个儿呛住了，猛咳了好一阵，抬起头来时，满脸已经通红通红，也不知道是被呛红的，还是被臊红的。

袁华迅速倒回来扶起田蜜，瓮声说道：“田姑娘，外面坏人多，咱们还是快些走吧。”

他使劲儿低垂着脑袋。强扶着田蜜，选定一个方向，闷头往前冲。

田蜜被这一拉，迫不得已，只得快跳着，以求追上他那又急又大的步子，以免被横拖而走。

等她抬起头来时，一看，这不对啊，顿时哭笑不得地道：“错了错了。不是这条道。走反了。”

“啊？哦哦。”袁华愣愣地点点头。脸红得都能烤地瓜了，头也不抬起来，脚下一转，就往回去。

路过锦福楼门口时。明显听到了一连串欢乐的笑声。

直到走过那一整条长街，袁华都没有停下来的趋势。田蜜单腿都跳得无力了，只好出声提醒道：“好了袁华，他们看不到了。”

袁华一囧，慢慢缓下步子。这一缓下来，才注意到田蜜立起的单腿在轻微发着抖。他顿时懊恼地一拍额头，自责道：“对不起田姑娘，都是我太莽撞了。你还好吧？脚可是很疼？要不，要不我背你吧！”

“行了行了。”田蜜摆摆手。硬扯出个笑容，道：“没事儿，没事儿，真没啥事儿。”

这少年果真很傻很天真，他要真背她走上这么几条街。明儿个她都不用出门见人了。

见田蜜脚明明在发着抖，却还笑着安抚他，袁华心中更是自责。他认定她是在强颜欢笑，但她又不肯接受他的帮助，他无法，只得低垂着脑袋，闷闷地走在一旁。

田蜜见他那小受气包样，无奈地撅了撅嘴。

她再一次尝试着动了动受伤的那只脚，感觉没最开始那么痛了后，眼睛一亮。

她小心地将脚落在地上，慢慢走上几步。很好，没什么问题，这点疼完全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她不禁一笑，抬起头来，欣喜地道：“好了，袁华，我的脚好了。”

“真的？”袁华面上一喜，见她稳稳迈出好几步后，便也彻底放松了下来，连声道：“太好了田姑娘，真是太好了，你的脚好了。”

“嗯，都好了，咱们走吧。”田蜜点点头，当先迈开步子。

袁华忙快走几步，走到她左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眼睛四下瞟着，一看到对面走来的闲汉，全身都紧绷了起来，直到人家若无其事地走过，才如同经历了场浩劫般松懈下来。

此时，街头巷陌，已有飘渺的薄雾升起，空气中有些潮湿，苍穹间一片灰麻，天边尚残留着最后一片灰白。

两人脚下生风，赶在天彻底暗下之前，踏入了田家门前的小巷。

“我家就在前面，过了面前的那户人家就到了。”田蜜顺手一指自家院门，对身边的袁华道。

袁华正待看去，不妨，旁边的院门“吱呀”一声被暴力打开来。紧接着，一不明物体从门内滚出，骨碌碌地滚过石阶后，不仅半点滚势不减，还如同被推波助澜了般，无比畅快地向两人撞来。

“田姑娘小心啊。”袁华一惊，忙将田蜜挡在身后，连退了十几步后，方见那物体有了减缓的趋势。

“这是什么——”田蜜从袁华身后转出来，‘东西’两字尚未出口，便见那不明物体缓缓从地上立起来，伸伸胳膊踢踢腿后，立马从一个圆滚滚的球体，变成多棱角的人体，还是个瘦长如猴般的人。

不等她从这物种的进化中反应过来，便听那边一记河东狮吼，震得她耳朵都在颤抖。

那大开的门内，不知何时站了位扎着红色头巾的妇人，妇人身形偏瘦，着一身细布长裙，腰间捆着一看不出本来色泽的围裙。

妇人脸上杀气腾腾，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被丢出来的人，赤红着眼睛，含泪怒骂道：“好你个泼皮三儿，老娘上辈子是挖了谁家祖坟？损了几世的阴德？这辈子才会摊上你这么个连自家银钱都偷的混帐东西！”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死死瞪着，恨不得将那人剥皮抽筋，痛心疾首地道：“老娘藏在闺女妆奁里的钱你都敢动，你还有没有一点儿心呐？那可是咱闺女的嫁妆啊！你个死鬼，连闺女的嫁妆都输了，你叫她怎么办？叫她怎么办？！我，我打死，打死你！”

妇人说着，红着眼睛操起近旁的扫帚，追着那人便打，边打边骂道：“我叫你赌，叫你赌，他们不砍的你的手，我来砍！我宁愿你当个废人，也不愿你嗜赌成魔，变成那六亲不认的杂碎！打死你，我打死你……”

妇人身材瘦削，手上力气却是不小，一把扫帚被她舞得虎虎生风，一时之间，这小方天地里飞沙走石、尘埃四起。

“啪、啪、啪——”

“哎哟喂！哎哟！疼死我了。”

“田姑娘小心。”袁华护着田蜜，飞快退到一个角落。他不断挥着大扫帚带起的风沙，艰难地呼吸着，同时对田蜜道：“田姑娘，快用手巾掩住鼻子，咳，咳咳。”

田蜜早已用衣袖捂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大眼睛。闻言，她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手指往前点了点，示意他转过身去注意前面。

袁华一转过身去，便见那妇人的体力似是有些不足，扫帚没落得那么密集了。

“娘子，娘子，别、别打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被打那人得了空，赶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脚下一蹦一跳地躲避着扫帚，还不时回头去看。

他双手双脚均忙碌着，口中还不断讨着饶，如泣如诉地道：“娘子唉，你真当为夫想输呐？我还不是想着，自打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就没过一天好日子，你以为我整天没心没肺地，就当真不晓得心疼啊？”

他见妇人面上一凝，心头便是一喜，忙继续哭诉道：“可你也知道，你相公屁本事没有。所以，所以我才出此下策，想着拿这笔钱来翻个本，好让你和静儿也穿金戴银，过过那神仙般的日子。”

“谁稀罕过那神仙日子！”妇人越打越累，越听眼睛越红，身心俱疲，最后干脆一撂扫帚，大步往回走，步子迈得重重地，边走边恨声道：“谢泼皮，老娘再也不听你那些花言巧语了，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凑不齐咱闺女的嫁妆，你这辈子都别想进这个门！”

说完，也不等那谢泼皮再狡辩，‘碰’地一声把门关了。

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门上‘扑棱棱’震落的灰尘，呆呆地眨了下眼。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没见过人夫妻两打情骂俏啊？”谢泼皮凶巴巴吼了两人一句，把两人吼得一愣后，得意地向自家门前走去。

站在自家门口，谢泼皮神色瞬间一变，就跟小媳妇似得，拍着自家院门，委屈地道：“娘子，开开门啊娘子，这天都黑了，你就忍心让为夫又冷又饿地蹲在大门口吗？娘子……”

“呃……”田蜜听着这明显撒娇的口吻，默默擦了擦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哪想，袁华那个愣头小子，竟很是关切地问道：“田姑娘，你冷啊？”

田蜜一僵，冷啊，岂止是一般的冷啊，她都快冷死了……

田蜜不说话，袁华却以为她是冷得说不出话来了，便焦急地道：“那我们快走吧，不几步路就到了，你回家后，记得多穿几件衣服，切莫着凉了。”

田蜜默默点头，默默迈步跟上他，默默在心里画着圈圈，默默地默默。

ps：

昨天的章节最开始发反了，后来又改过来了，第六十章 帮他一把，第六十一章 席间打趣，错看的朋友可以确认一下。今日第一更，八点十分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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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田川训姐

两人方一起步，便见那谢泼皮拍了半响无果后，脸色又是一变。

他干脆把鞋子脱下来，拿在手里挥舞着，就如面前的门是个人般，虚张声势地唬道：“我叫你不给我开门，臭娘们儿，老子打不死你，哼哼。”

自导自演半响，见那门兀自不动不摇，他终于卸了气，恶狠狠地放了最后一句狠话，趾高气昂地转过身来。

“哼，不回家就不回家，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家！”

田蜜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头，顿住脚步。

也是她脚步顿下的瞬间，那一直不开的门，猛地一下又开了。

那瘦削的妇人站在门内，冷着脸，眼刀‘刷’的一下就飞过去，把那谢泼皮定在当场后，似笑非笑地道：“泼皮，老娘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敢在外头去给我鬼混，哼哼！别什么说金花银花倾国花，便是那铁树开的花，老娘也能给你撕得粉碎！”

“哪儿都不许去，今晚就给我睡在院门口！”此言一罢，妇人再次关了院门，剧烈的碰撞下，两块门板就跟人的腰板般，闪动不止，大有要腰斩的架势。

谢泼皮缩了缩脖子，暗自吞了口唾沫，终是消停下来。他默默地将自个儿缩成虾米卷，窝在门外头。

“好、好生彪悍呐……”袁华见此，禁不住咽了口口水，默默跟上田蜜的脚步。

他看着身前娇小的背影，不由想到，田姑娘就从不会这么大声的骂人，说话时从来都是带笑的……

他胡思乱想着，没注意到前面的田蜜已经顿住脚步，差点儿就撞上了。

“到了，就是这里了。”田蜜站在自家门前，笑着对袁华道：“进去坐坐吧。”

袁华连连摆手，指了指头顶暗色的天，不好意思地道：“不了。天都黑了，再不回去，唔，我老娘也会拿扫帚追着我打的。”

田蜜不禁一笑，她想到乔宣还在家里，便也不强求。

她思索了片刻后，忽而问道：“袁华，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人愿意出钱给你办作坊。但每个月要从你的利润中分利。你。愿意吗？”

有了蛇皮的事情后，袁华闻得这话，并没有多惊讶。他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后，抬起头来。双眼明亮，定定地回到：“我愿意。只要能把养蛇基地办起来，不管是什么方法，我都愿意一试。”

“那好，你先回去吧，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只不过——”田蜜顿了顿，坦然道：“只不过，我不是义务劳动哦。若事成，我是要从中抽取佣金的。”

“没问题，应该的，应该的。”袁华点点头，而后道：“那我先回去了。”

田蜜点点头。道：“嗯，去吧，注意安全。”

袁华便将麻袋甩在肩膀上，转过身去，紧走几步，一头没入巷子，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等他的身影消失，田蜜便也转过身，边敲门，边扬声道：“开门开门，我回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却还是隔壁的。

田蜜转头望去，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挤出身来。

那姑娘头上斜插着根铜簪，穿着身浅蓝色碎花长裙，身上再无一饰，脸上也脂粉未施，整个人清爽干净，只鼻梁上有淡淡斑点。

“阿爹啊。”姑娘蹲下身来，担忧地看着那谢泼皮。

谢泼皮懒洋洋地掀开眼帘，看她一眼便又闭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姑娘见此，便谨慎地回头看了眼，见没被发现后，方从荷包里翻出几个铜板来，边塞他手里，边道：“阿爹啊，阿娘正在气头上，今晚是肯定不会给你饭吃的。这几个子儿，是我给员外郎家洗衣服攒下来的，你拿去买点东西垫下肚子，晚上我再想办法给你送套被子。”

见谢泼皮不接受也不拒绝，姑娘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蹲下来，轻声道：“阿爹啊，阿娘又偷偷地在厨房里哭了。”

谢泼皮终于动了动，睁眼看向她。

姑娘咬了咬下唇，看向他，柔声道：“阿爹啊，戒赌真的就那么难吗？咱们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只要你不去赌，阿娘就不会生气，你们就不会吵架，我们就不会门里门外的分开。阿爹，你就去跟阿娘认个错吧，跟她保证你再也不赌了。”

谢泼皮终于嘀咕了声：“我都认错了。”

姑娘摇摇头，轻叹口气，站起身来。她对同在门边的田蜜点点头，转身踏入门内。

那边的门刚关，这边的门便开了。

田川一拉开门，看见田蜜站在门外，那皱起的眉头便松了开来。

他让开一步，让她先进来，而后门一关，小身板一挺，背着双手，很是老成地道：“回来了啊，这次着实有些太晚了，以后要还是有事的话，也尽量早点回来。毕竟是女孩子，太晚了不安全，他们有人送你吧？人呢？”

田蜜见他那小大人样，失笑道：“好了，知道了，下次一定早出早归，不让小川爷担心，这样总行了吧？放心啦，我没事，有人送我回来的。”

田川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田蜜便一把抓过田川削瘦的胳膊，半边身体都压他身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从没跟自家姐姐这么亲密过的田川，很有些不自在。

他本来想挣脱，可在感觉到一轻一重，很不正常的走路频率时，低头一看，不由惊呼道：“姐，你的脚怎么了？还说没事，你偏谁呢！”

田蜜讪讪一笑，自知理亏，便敷衍道：“也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你看，我上次不也摔了一跤吗？第二天还不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刚其实还能走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后，一抬脚，竟然比刚扭伤的时候还痛。

“你——”田川气得不起。怒其不争地道：“姐，你好歹是个女孩子，这要是留下疤来，以后还怎么嫁人？”

“有那么严重吗？”田蜜眨眨琥珀色的大眼睛，撅着小嘴，小手按向弟弟俊朗的眉宇，不以为意地笑道：“好了你别皱眉头了，再皱就皱成小老头了。若是真有人因为你姐身上一块伤疤就瞧不上你姐，这样的人，姐姐我也不稀罕好吧？”

田川刚想据理力争一下。打眼便见谭氏和乔宣闻声从堂屋里走出。

谭氏身姿曼妙。貌美如花。乔宣轻袍缓带，雅致从容，两人徐徐漫步，从光线昏暗的房内行至渐起的月夜下。便如那云端仙人般，满身都是璀璨的华光，让人移不开眼。

一回家就看到这么赏心悦目的画面，果然，还是回家好啊。田蜜兀自点头。

乔宣于檐下驻步，闻言一笑，竟点头附和道：“你姐姐说的对。为了全家生计而奋斗，伤也伤得光荣。”

田蜜顿时得瑟了，骄傲地向田川。扬起小脑袋，扳着小脸教训道：“看看，听听，好好学学。”

田川难得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皱起挺拔的小鼻子。脸扭向一边，充分表示了自己的不屑。

田蜜才不管他，直压着他蹦达到堂屋里，才收手赦免了他。

田蜜扶着桌子，在长板凳上坐下，接过谭氏递来的温水，边喝边问道：“你们都吃过饭了吗？我带了锦福楼的菜回来。”

“吃了。”谭氏心疼地看着她扭伤的脚，眉间一片轻愁，显然比田川更担心留疤问题。她想着去疤的办法，心不在焉地道：“中午有个小乞丐来支会了我们，我们便没等你，倒是把你的那份给他吃了。”

“这就好。”田蜜笑眯眯地打趣道：“那小子不会感动得哭了吧？”

“虽则不是，却也不远了。”谭氏想起那个可怜孩子，轻声叹了口气，怜悯道：“那孩子吃得急，边吃便哽，好几次都把自个儿噎着了，却不舍得停下来。我看他年岁也不大，跟你弟弟差不了多少。小小年纪便落得如此地步，也不知道是谁造得孽。”

田蜜听了，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谭氏也觉得说这个有点太扫兴了，便柔声道：“你脚伤了，快去房里躺着，一会儿娘给你打水梳洗，可别再跳来跳去的了，以免再伤着。”

“不急，娘。”田蜜从自己的布包里，翻出万有生那把精致的算盘，递给谭氏，道：“娘，这个你收着，家里什么时候用得上了，是当是卖，都可以。”

“你不是正缺把算盘吗？怎不用它？”谭氏见这算盘用料讲究，做工精细，不由疑道：“这算盘，你从哪儿来的？”

额……这就把田蜜问住了， 她想起上次跟人斗算，把她娘气成那样，这回聚众赌博，她还真虚着，有点不敢说。

正在田蜜吞吞吐吐，谭氏疑色渐重之时，乔宣适时道：“可否借我一观？”

“当然。”田蜜连忙双手奉上。

乔宣接过，洁净修长的手指缓缓行过圆润光滑的木质，忽而顿住。他将其中一处靠近烛光，轻声道：“上面有字。”

“有字？”田蜜微有些诧异，不由起身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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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独家秘恋、草长莺飞的小妮妮、南闲隐士、l、小刀郡主、茉杏七、惊现朱少侠、索阳辰夏、mencyg、情谊之南贤、燕归春天、小雨贝瑟芬妮、杨过生南国、拽拽的筒筒送的粉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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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深夜叙话

两人方一起步，便见那谢泼皮拍了半响无果后，脸色又是一变。

他干脆把鞋子脱下来，拿在手里挥舞着，就如面前的门是个人般，虚张声势地唬道：“我叫你不给我开门，臭娘们儿，老子打不死你，哼哼。”

自导自演半响，见那门兀自不动不摇，他终于卸了气，恶狠狠地放了最后一句狠话，趾高气昂地转过身来。

“哼，不回家就不回家，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家！”

田蜜听到这里，微微皱了皱眉头，顿住脚步。

也是她脚步顿下的瞬间，那一直不开的门，猛地一下又开了。

那瘦削的妇人站在门内，冷着脸，眼刀‘刷’的一下就飞过去，把那谢泼皮定在当场后，似笑非笑地道：“泼皮，老娘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敢在外头去给我鬼混，哼哼！别什么说金花银花倾国花，便是那铁树开的花，老娘也能给你撕得粉碎！”

“哪儿都不许去，今晚就给我睡在院门口！”此言一罢，妇人再次关了院门，剧烈的碰撞下，两块门板就跟人的腰板般，闪动不止，大有要腰斩的架势。

谢泼皮缩了缩脖子，暗自吞了口唾沫，终是消停下来。他默默地将自个儿缩成虾米卷，窝在门外头。

“好、好生彪悍呐……”袁华见此，禁不住咽了口口水，默默跟上田蜜的脚步。

他看着身前娇小的背影，不由想到，田姑娘就从不会这么大声的骂人，说话时从来都是带笑的……

他胡思乱想着，没注意到前面的田蜜已经顿住脚步，差点儿就撞上了。

“到了，就是这里了。”田蜜站在自家门前，笑着对袁华道：“进去坐坐吧。”

袁华连连摆手，指了指头顶暗色的天，不好意思地道：“不了。天都黑了，再不回去，唔，我老娘也会拿扫帚追着我打的。”

田蜜不禁一笑，她想到乔宣还在家里，便也不强求。

她思索了片刻后，忽而问道：“袁华，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人愿意出钱给你办作坊。但每个月要从你的利润中分利。你。愿意吗？”

有了蛇皮的事情后，袁华闻得这话，并没有多惊讶。他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后，抬起头来。双眼明亮，定定地回到：“我愿意。只要能把养蛇基地办起来，不管是什么方法，我都愿意一试。”

“那好，你先回去吧，钱的事情，我来想办法。只不过——”田蜜顿了顿，坦然道：“只不过，我不是义务劳动哦。若事成，我是要从中抽取佣金的。”

“没问题，应该的，应该的。”袁华点点头，而后道：“那我先回去了。”

田蜜点点头。道：“嗯，去吧，注意安全。”

袁华便将麻袋甩在肩膀上，转过身去，紧走几步，一头没入巷子，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等他的身影消失，田蜜便也转过身，边敲门，边扬声道：“开门开门，我回来了。”

“吱呀——”一声，门开了，却还是隔壁的。

田蜜转头望去，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挤出身来。

那姑娘头上斜插着根铜簪，穿着身浅蓝色碎花长裙，身上再无一饰，脸上也脂粉未施，整个人清爽干净，只鼻梁上有淡淡斑点。

“阿爹啊。”姑娘蹲下身来，担忧地看着那谢泼皮。

谢泼皮懒洋洋地掀开眼帘，看她一眼便又闭上，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姑娘见此，便谨慎地回头看了眼，见没被发现后，方从荷包里翻出几个铜板来，边塞他手里，边道：“阿爹啊，阿娘正在气头上，今晚是肯定不会给你饭吃的。这几个子儿，是我给员外郎家洗衣服攒下来的，你拿去买点东西垫下肚子，晚上我再想办法给你送套被子。”

见谢泼皮不接受也不拒绝，姑娘叹了口气，在他身边蹲下来，轻声道：“阿爹啊，阿娘又偷偷地在厨房里哭了。”

谢泼皮终于动了动，睁眼看向她。

姑娘咬了咬下唇，看向他，柔声道：“阿爹啊，戒赌真的就那么难吗？咱们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只要你不去赌，阿娘就不会生气，你们就不会吵架，我们就不会门里门外的分开。阿爹，你就去跟阿娘认个错吧，跟她保证你再也不赌了。”

谢泼皮终于嘀咕了声：“我都认错了。”

姑娘摇摇头，轻叹口气，站起身来。她对同在门边的田蜜点点头，转身踏入门内。

那边的门刚关，这边的门便开了。

田川一拉开门，看见田蜜站在门外，那皱起的眉头便松了开来。

他让开一步，让她先进来，而后门一关，小身板一挺，背着双手，很是老成地道：“回来了啊，这次着实有些太晚了，以后要还是有事的话，也尽量早点回来。毕竟是女孩子，太晚了不安全，他们有人送你吧？人呢？”

田蜜见他那小大人样，失笑道：“好了，知道了，下次一定早出早归，不让小川爷担心，这样总行了吧？放心啦，我没事，有人送我回来的。”

田川闻言，满意地点点头。

田蜜便一把抓过田川削瘦的胳膊，半边身体都压他身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从没跟自家姐姐这么亲密过的田川，很有些不自在。

他本来想挣脱，可在感觉到一轻一重，很不正常的走路频率时，低头一看，不由惊呼道：“姐，你的脚怎么了？还说没事，你偏谁呢！”

田蜜讪讪一笑，自知理亏，便敷衍道：“也没什么，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你看，我上次不也摔了一跤吗？第二天还不跟个没事儿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

刚其实还能走路，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后，一抬脚，竟然比刚扭伤的时候还痛。

“你——”田川气得不起。怒其不争地道：“姐，你好歹是个女孩子，这要是留下疤来，以后还怎么嫁人？”

“有那么严重吗？”田蜜眨眨琥珀色的大眼睛，撅着小嘴，小手按向弟弟俊朗的眉宇，不以为意地笑道：“好了你别皱眉头了，再皱就皱成小老头了。若是真有人因为你姐身上一块伤疤就瞧不上你姐，这样的人，姐姐我也不稀罕好吧？”

田川刚想据理力争一下。打眼便见谭氏和乔宣闻声从堂屋里走出。

谭氏身姿曼妙。貌美如花。乔宣轻袍缓带，雅致从容，两人徐徐漫步，从光线昏暗的房内行至渐起的月夜下。便如那云端仙人般，满身都是璀璨的华光，让人移不开眼。

一回家就看到这么赏心悦目的画面，果然，还是回家好啊。田蜜兀自点头。

乔宣于檐下驻步，闻言一笑，竟点头附和道：“你姐姐说的对。为了全家生计而奋斗，伤也伤得光荣。”

田蜜顿时得瑟了，骄傲地向田川。扬起小脑袋，扳着小脸教训道：“看看，听听，好好学学。”

田川难得调皮地吐了吐舌头，皱起挺拔的小鼻子。脸扭向一边，充分表示了自己的不屑。

田蜜才不管他，直压着他蹦达到堂屋里，才收手赦免了他。

田蜜扶着桌子，在长板凳上坐下，接过谭氏递来的温水，边喝边问道：“你们都吃过饭了吗？我带了锦福楼的菜回来。”

“吃了。”谭氏心疼地看着她扭伤的脚，眉间一片轻愁，显然比田川更担心留疤问题。她想着去疤的办法，心不在焉地道：“中午有个小乞丐来支会了我们，我们便没等你，倒是把你的那份给他吃了。”

“这就好。”田蜜笑眯眯地打趣道：“那小子不会感动得哭了吧？”

“虽则不是，却也不远了。”谭氏想起那个可怜孩子，轻声叹了口气，怜悯道：“那孩子吃得急，边吃便哽，好几次都把自个儿噎着了，却不舍得停下来。我看他年岁也不大，跟你弟弟差不了多少。小小年纪便落得如此地步，也不知道是谁造得孽。”

田蜜听了，只是笑了笑，没说什么。

谭氏也觉得说这个有点太扫兴了，便柔声道：“你脚伤了，快去房里躺着，一会儿娘给你打水梳洗，可别再跳来跳去的了，以免再伤着。”

“不急，娘。”田蜜从自己的布包里，翻出万有生那把精致的算盘，递给谭氏，道：“娘，这个你收着，家里什么时候用得上了，是当是卖，都可以。”

“你不是正缺把算盘吗？怎不用它？”谭氏见这算盘用料讲究，做工精细，不由疑道：“这算盘，你从哪儿来的？”

额……这就把田蜜问住了， 她想起上次跟人斗算，把她娘气成那样，这回聚众赌博，她还真虚着，有点不敢说。

正在田蜜吞吞吐吐，谭氏疑色渐重之时，乔宣适时道：“可否借我一观？”

“当然。”田蜜连忙双手奉上。

乔宣接过，洁净修长的手指缓缓行过圆润光滑的木质，忽而顿住。他将其中一处靠近烛光，轻声道：“上面有字。”

“有字？”田蜜微有些诧异，不由起身看去。

ps：

感谢独家秘恋、草长莺飞的小妮妮、南闲隐士、l、小刀郡主、茉杏七、惊现朱少侠、索阳辰夏、mencyg、情谊之南贤、燕归春天、小雨贝瑟芬妮、杨过生南国、拽拽的筒筒送的粉红票。

感谢独家秘恋送的和氏璧，茉杏七送的桃花扇，小刀郡主送的香囊，以及欢乐蹦跶的桔子、影落老妖、小雨贝瑟芬妮、mencyg、绾小白、紫金小镇送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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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不要害怕

乔宣瞟了那裂开的口子一眼，将视线移到她光洁的脸上，轻声开口：“你说。”

田蜜忽地沉默了下，她抿了抿唇，把心头一句句光鲜亮丽的台词去掉，淌开了来，清声道：“乔宣，你家底还算厚实吧？”

乔宣听着这直白地不见半点迂回的话，微微挑了挑眉。他眼睛里染上几分笑意，看向那澄澈莹润的双眼，饶有兴趣地问：“何出此言？”

田蜜便认真地道：“你借我纹银二两时，对新词汇的好奇比对银子本身浓郁多了。可见，在你眼里，二两银子根本不值一提。二两银子，也就是两千文铜钱，对普通人家来说，已经不少了。”

乔宣也不否认，只问：“你需要银子？”

田蜜先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地，而后又跟小鸡琢米般一顿点，末了，解释道：“不是我需要银子，而是我看中了一个好项目，那个项目需要注入资金。”

乔宣了然地勾了勾唇角，一语道破：“可是那个‘养蛇大亨’的事？”

田蜜愕然，他怎么知道？他怎么什么都知道？

她仔细回想了下，只记得当初在杨柳村时，她跟她娘说过这个词，而傍晚，她亦在院门前，与袁华确认过这件事。乔宣耳聪目明，听到了倒也不奇怪。

这么一想，她便点头道：“嗯，是这个事。”

“你看看这个。”田蜜说着，将一叠草纸递给乔宣。

乔宣接过，翻了一翻，竟发现自己从不曾见过，不由疑惑道：“这是？”

“这是养蛇基地的商业计划书。”其实，当初在冷静下来，想到资金缺乏问题后，她便在着手做这件事情。只不过后来发生了太多的事，她没时间找袁华谈。直到今天遇上，确定以及肯定了袁华的想法后。她才敢正式拿出来。

田蜜坐在房顶，双手交叉于膝，下颚轻搭上去，微微仰头看着这淳透的夜空，也不侧头面向乔宣，就那么轻声说道：“这上面有养蛇基地各方面的规划。”

乔宣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滑过这一页页纸，越看越是惊讶。只见上面囊括了各方面的信息，如作坊基本信息、产品介绍、市场分析、生产战略、营销计划、风险分析、资金筹措、盈利评估……

田蜜见乔宣敛眉看着那些图表，并没有马上出言解释。图表本就是为了使数据更简明直观，乔宣那么聪明。想想就明白了。何须她多言？

而且。考虑到时代背景，她在做这份计划时，特意将一些专业词汇转换了过来，尽量用他们能懂的方式称述。即便不能用相似的词语转换。她也在页下做了附注。浏览起来，问题不大的。

直到乔宣看完一遍，田蜜才将资料翻到财务那块，在一旁轻声说道：“作为投资人，最在乎的是投资回报率。这个项目的净现值很高，完全可行。它建成后，股东的投资收益率绝对会高于你的预期值。你看，这是资金使用计划和还贷方式……”

乔宣虽然不是专门做帐房的，但他向来博闻强识。因此，对账务方面也有一定了解。但他确定，他真的从未在任何地方看到过但凡有一星半点类似于此的东西。

这是什么？是预测。是在一个作坊未建立前，就已经明了了它建成后的各种情况。

而在他的印象里，不。应该说在整个昌国所有人的印象里，帐房不过是记录已经发生过的各项收支情况。而过去发生过的，并不能改变商户现状，为商户带来收益。因此，帐房在商界一直不受重视，在各商户里，也没什么地位。当然，这其中，要除去税务司和审计司那些握有实权的官吏。

而现在，他竟然看到了预测，预测一项未发生事情的未来，并且有理有据。那么是不是说，她能预测这一项目，就能预测其他项目，甚至于其他的方面也同样可以？

“怎么了？”见乔宣久久不语，田蜜不由问道。

乔宣微微勾了勾唇角，黑亮的眸子里，有荧光暗动。他慢慢翻着计划书，语气平缓温软，轻声道：“这样看来，这项目确实很好，没道理有钱不赚，不是么？”

田蜜大大的眼睛转瞬间溢满了笑意，星星点点的光流转在那片琥珀里，璀璨迷离。

乔宣好笑地看着她，道：“又不是你当东家，你这么高兴又是作何？”

“就是高兴嘛，哪有作何？”田蜜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轻松笑道：“大家一起赚钱，难道不该欢喜？还是，你还不放心？”

“你计划的如此周详，我有何好担心的？”乔宣指指手里的东西，爽快地道：“如此，改日请你那位‘未来大亨’过府一叙，没什么问题的话，便拟份契约，再找工商衙门的官员盖个印。如此，便落定了。”

“嗯。”田蜜点头应下，唇边笑容轻快，这会儿，她越看乔宣，就越觉得顺眼。

哪想，顺眼的乔宣单手绕过后脑，缓缓躺下去，他安卧于房顶，少顷，忽而轻声道：“我要离开几天。”

田蜜一愣，这是认识乔宣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听说他要出门。她看着远方，眨了下眼睛，方有些不适应地道：“万事小心。”

“好。”仰躺在房顶，吹着微凉的晚风，乔宣缓缓地呼出一口长气，目光静静落在前方。

前方，有个小小的身影，月夜下，她的脊梁绷得笔直，似乎很紧张、很不安，却又抿紧了唇，一声不吭。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视线缓缓上升，见其发顶乌亮，星光绕着发旋转了一个圈，向周围洒去，她又黑又长的秀发垂下来，没过腰际，零散地落在瓦砾上。似乎是刚洗过，没有仔细搭理，于是显得蓬松柔软，让人很想使坏弄乱。

这么个软软小小的人儿啊……

可是，却有压不弯的脊梁。

如此，是可以承担起任何风雨的吧？他拭目以待。

来这里这么久。田蜜却是头一次认真地去看这夜空，纯粹无垢，广阔无垠，星月低垂，仿若触手可得。

这样的一片天，她只在儿时见过。她的神思有些飘远，正恍惚中，忽有人轻声问：“害怕吗？”

田蜜一时没反应过来，困惑道：“怕什么？”

乔宣再度开口，声音亦是轻轻浅浅地。他补充道：“这里这么高。你害怕吗？”

“啊。哦，是有点怕。”田蜜慢半拍地回道。

“别害怕。”乔宣低低说了声，声音有些微嗡，他的头。自然地滑向手臂内侧，发丝散落下来，细细碎碎地轻覆在脸颊，呼吸开始变得绵长幽远。

田蜜有些迷蒙，乔宣是在安抚她，叫她安心坐着，别害怕跌下去吗？

田蜜被这一打断，神思便再也游离不起来了，她呆呆地看了会儿星空。看着看着，那一颗颗闪烁的星星便变成了金色，一闪一闪地，尽全是人名币符号。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动作有些过猛。导致身体往前一冲，半边身子都悬了出去。她心脏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双手胡乱挥舞，混乱中打上一清凉光洁的物体，她连忙抓住，使劲把自个儿拉回来。

坐稳后，她擦了把额头的虚汗，拿起自己情急下抓住的东西，一看，是只洁净修长的大手。大手骨节分明，手心有一层薄茧，带着略微粗糙的质感。

她一点不怜惜地拿在手里翻了几翻，又扯了扯，见主人没有一点反应，不由抬起头，幽怨地望着那个闭着眼睛，睡颜沉静的人。

有没有搞错，她都差点摔下去了，他竟然还在悠闲的睡觉？

田蜜一怒，立马抬起那只手，放在面前，张开嘴巴，露出白森森一排牙齿，“啊……”了半天，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对方愣是一点反映没有，她不由讪讪地放下。

她小心地将那手放在他身侧，伪装成自然样，然后敛衣敛裙，若无其事地端正坐好。

刚那么幼稚的事情，她绝对没有干过，绝对没有。

可是，谁来带她下去啊？这里这么危险。

田蜜悠悠地叹了口气，双手抱着双腿，小脸搭在膝盖上，默默数着绵羊。

当她数到一千二百只时，长长的睫毛开始有自我意识地眨着，掩嘴打了个哈欠，目光呆滞地继续。

“一千三百三……”低浅的声音方落，她脑袋一低，额头便点到了膝盖上，她非但没醒，反而寻了个窝，粉嘟嘟地嘴唇呢喃着，间或有细碎的泡泡。

正当她美滋滋地走在约会周公的路上，忽听耳边有声音轻唤道：“醒了，醒醒，乖，听话，该醒了……”

田蜜死尸般抬起头，目光直勾勾地射向始作俑者，眼神幽怨得不能再幽怨，有气无力地道：“你，可算是醒了……”

乔宣神清气爽，闻言送了她一个柔和亲善地微笑，好好先生地道：“来，抓紧，我送你下去。”

田蜜一爪子抓上他手臂，毫不客气地把力量转移过去。

即刻，双脚悬空，耳边风声呼喝，刮得她本来就懵懂的脑袋更乱成一团浆糊，等到着陆时，她已经停止任何思维，彻底呆滞了。

于是，当她听到那一声清脆的骨响，还以为是来自遥远的某个虚空，直到她不知怎么坐回自己床上，好一会儿后，才迟钝地发现脚已经不疼了。

她从袖子里拿出乔宣给的瓷瓶，先想着，是还给他呢是还给他呢还是还给他呢？好吧，还是不还了。她扒开塞子，倒出粉末，给手上脚上都洒上，粗略包扎了下，就爬进了被窝里。

乔宣送田蜜回房后，并没有马上回屋休息，他在房顶站了会儿，幽静的眼眸望向某个方向，低语道：“这个王知府，心思倒是活跃得狠。也罢，就怕你不想、不做，否则，上哪里找你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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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第六十二和六十三章，因为我嫌多余，便将悍妇那段砍了，然后把后面的情节补上去了。看了悍妇可悍的朋友请再回去看看六十二和六十三章，看得时候没有悍妇可悍这章节名的就不用了。抱歉抱歉，九十度鞠躬。今后不出意外的话，七点第一更，八点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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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又是故人

乔宣并没往那个方向去，他只是站着吹了会儿风，便优哉游哉地回房了。

而他所望的那个方向，正是富华县知府衙门所在地。

此刻，知府衙门后院的小花园里，莲花形的灯盏摆成半合的花苞状，绕席位蔓延开来，红灯迷影，将周围遮得半明半暗，别有一翻韵味。

主席上坐得不是别人，正是称今晚有约的阿潜。而左侧，则是富华县的父母大人，王知府王成。右侧却是一位女子，女子着一袭水红长裙，外披淡白云水薄烟纱，头挽飞云鬓，斜坠红缨络，面容娇艳，身段婀娜。

女子身前的案几上放着面七弦琴，她纤长的手指飞跃在弦丝上，一叠叠峥嵘琴声随之弥漫开来。她垂眼凝眸，并不管伴舞的舞姬是否跟得上，只管随着自己心意，肆意弹奏。

主席上的阿潜对此不置一词，倒是王知府看着半点不和谐的歌舞，老脸一红，挥手让舞姬退下后，微低身对阿潜道：“让大人见笑了，这群舞姬跳得着实太差，根本配不上我这侄女的绝妙琴音，无端辱了看者的眼。”

“哪里。”阿潜掀了掀嘴唇，不咸不淡。

王成赔了会儿笑，见阿潜仍旧是不冷不热，不由无奈地看了自家侄女一眼。

这个侄女，自小便是个美人胚子，很受族里喜爱。他自己没有女儿，便更对她倚重了几分，花了不少心思和心血，吃穿打扮样样照官家小姐来，琴棋书画更是到德庄名家府上学。可以说，便是自己的儿子，都没这么好的待遇。

可也正是如此，养成了她娇蛮任性的性子，不过让她出来弹个琴，便给他甩脸色看。

如此性情，到叫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但愿，她不要让他失望才好啊。

王成瞬间收敛情绪，笑着对阿潜道：“上回听说阮大人因身体不适，回乡疗养。这数日过去，不知道他老人家好些没有？在下备了根极品人参，望大人代为转交，略尽绵薄心意。”

阿潜虽然不多话，但这不代表他不清楚别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便如此时，他便是简洁明了地道：“大人如此用心，义父知晓。想必也会老怀宽慰。说起来。义父上回临走前还跟我提起过你。”

“可是那事……”王成巴巴问道。

阿潜却是一摇头。道：“非也，义父告诫：近来行事，需加倍小心。”

“这……”王成看了看左右，低声问道：“这又是为何？可是出了什么事？”

阿潜淡淡道：“盛夏将至。总会有几场暴雨突袭，哪有为何，准备好迎接便是。”

王成暗转眼珠，点头道：“是，多谢大人提醒，下官记下了。”

阿潜点点头，见他欲言又止，便知他还惦记着那事。

他看了那琴后的女子一眼，清冷着声音。慢慢道：“小姐之容，堪比醉枝海棠，娇艳无双。而今日小姐之琴，却峥嵘辽远，隐有悲戚。在下看来。这着实不相符。小姐，似心有向往，背道之下，意气难平。”

话音一落，女子的手便是一颤，七弦琴发出一声粗嘎的声响，让在座之人皆看过来。她望着自家伯父紧皱的眉头，连忙缩回手，讪讪低头。

王知府心尖一颤，连忙舔着脸赔笑道：“哪里哪里，女孩子家家的，整日锁在深闺里，哪有什么向往。我这侄女啊，是向来心高气傲，因此才弹出这空旷有力的琴声来。”

阿潜并不反驳，他不过是提醒了句，他看得出来，别人自然也看得出来，只怕比他更精于此道。但既然王知府执意如此，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个人有个人的命，成与不成，全看他们的造化。

“这段时间，就让她好好学学规矩。等到那边来消息，义父会亲自派人来接她前往德庄府。”阿潜简短交代了几句，便不打算久留，他谢绝了王知府送的美貌姬妾，坐上自己的马车，回了督审司。

阿潜走后，王知府脸上的笑容便渐渐退了下来，他兀自立于凉夜好一会儿，才回头，慈爱地看向自家娇美侄女。

“仙儿今日累着了吧？”王成关切地问道。

他越是宽容，王凤仙越是无地自容。她也没想到自己的心思，仅仅因一段琴声，就泄露了出去。她心有所属，这可是连她最好的小姐妹都不知道的秘密。那个潜大人好生厉害。

“伯父……”纵然她平时再娇蛮，在她伯父面前，都是乖顺无比的。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给她一切骄傲资本的，是面前这个人。她可以忤逆任何人，却必须在他面前乖乖听话。因为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

伯父长久以来的积威，让王凤仙下意识地退缩，她咬了咬唇，低声辩解道：“伯父，仙儿没有，没有属意别人……”

王成只是笑笑，他很和善地道：“伯父知道。”

他怎么会不知道呢？当初花了那么多银钱送她去德庄名家府上修习，又岂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他本就想着，这些名望甚高之人，收的弟子家室也绝对不差，以凤仙的才貌，还怕不能跃入高门？到时候水涨船高，他也不用窝在这里，当个芝麻大点的小县令。

而现在嘛，德庄世家又算得了什么，更大的契机就摆在他眼前！

思及此，王成便亲亲切切地笑道：“仙儿啊，这段时间，你就留在伯父这里吧。你也是个大姑娘了，再呆在乡下，哪寻得到好姻缘？前些日子，伯父托人去了躺德庄府，高价请了位世族里的老妈子。你这段时间，便跟着她好生学习礼仪。知道了吗？”

“是，仙儿知道。”王凤仙垂头应道。

她早就有感觉，伯父是要替她议亲了，只是不知道对方是谁？她能否告诉他，她属意三郎？

可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女子自己提出来的？伯父听后，定会觉得她德行有失吧？那样的话，她和三郎。就更没机会了。

不自觉地，王凤仙的脑子浮现出一道身影，那道身影明明娇小无比，却能无视所有人的注视，平平稳稳地走到那个人面前。

是那个傻子。王凤仙目光一闪，她怎么会想起那个傻子呢？是了，连那个傻子都可以鼓起勇气追求心上人，她为什么不可以？

她是不好亲自跟伯父提起此事，但三郎可以啊。三郎在德庄，刚那位大人说。到时候会有人来接她前往德庄。如此。倒给她创造了机会。

主意一打定。王凤仙便轻松多了，她不由想起，听村里人说，傻子一家搬走了。也不知去了哪里？唉，不管了，她便先听伯父的话，好好在富华县呆着，从妈妈那里学到更多的东西，才更好去见三郎。

田蜜并不知自己被人惦记了一把，她晚上睡的很熟，好眠到天亮，醒来后。她特意看了看手上的伤口，竟发现那处光滑无比，仅有淡粉的痕迹。

“好神奇的药粉。”她瞪大眼睛咕哝了句，抱着被子在床上坐了会儿后，才慢腾腾地爬起来。

她下床后。试探地走了几步，发现扭伤过的那只脚一点问题没有，不由一笑，心情好了不少。

一如既往，她是最后一个踏入堂屋的，桌上饭菜已经布好，只是桌旁，少了一人。

明明只是空了一方而已，为什么会觉得整间屋子都空落落的呢？

田蜜抿了抿嘴，并没特意提起乔宣离开的事情。她在右方坐下，看着碗里颜色正常的稀粥，大大的眼睛里滑过一抹奇色，抬头赞叹道：“不错啊小川，这就做得有模有样了。”

“咳，咳咳……”田川闻言咳嗽了几声，呛红了帅气的小脸，垂头嘀咕道：“姐，娘身体好得差不多了，今天是娘做的饭。”

田蜜恍然大悟，“难怪啊，我说这进步怎么那么大。”

“娘，你看姐，就知道欺负我。”田川臊红了脸，不依地看向谭氏。

谭氏宠溺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一点没有要帮自己儿子的打算。

田川见找不到帮手，龇龇牙，很自觉地闭了嘴巴，低头默默扒饭。

田蜜吃完饭，拿起她早前就整理好的各项资料，去了药坊。

照例和角落里蹲着的阳笑打过招呼后，田蜜进了内院，入了帐房。

田蜜今天来得够早，不想，杨贤这个平日里踩着点进门的人，今天竟然比她还早。

两人视线甫一接触，便各自转了开去，谁也没搭理谁。

田蜜刚坐在位置上，将带来的东西规整好，就听见门口一阵脚步声传来。很快，张老板洪亮的声音便传了进来，“哟，田姑娘这么早就来了啊。”

他满面笑容地看着田蜜，心里还惦记着田蜜昨天晚饭时说的话，便比平时早到了一刻钟，提早来堵人。他一眼便看到田蜜桌上的资料，指着它们道：“这就是昨天你说的表格？”

“是啊。”田蜜便将其中一叠资料递给他，微笑着问道：“东家这几天事情恐怕很多吧？您如果忙的话，我们不妨提早开始，这样，也好尽早结束。”

“对对对，赶紧地，等人一到齐就开。”张老板目不转睛地看着资料，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然后悲催地发现，他好像根本看不懂。

想着一会儿议事，这姑娘必会向大家解释，他便也不急着问，默默把资料放回去，道：“我马上让他们把议事房整理一下，卯时正点，我们便开始。”

田蜜便给他泡了杯茶，她见对面杨贤一直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正估摸着他能憋多久，转耳便听他腆着脸笑道：“东家，今天可以要议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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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议会风波

张老板闻得此言，才发现自己竟把这么一个大活人给无视了，他尴尬了下，很快收敛神色，关切地道：“是啊，忘跟你说了，卯时议事房议事。昨晚本该叫上你一块儿去吃饭的，我想着你病刚好点，便让你先回去休息了。如何，病可是好了？”

“那病来得快，去得也快。”杨贤摆摆手，脸不红气不喘地道：“我现在好的很，吃嘛嘛香，一点问题没有。”

张老板便放心地点点头，视线又落在了田蜜案几上那归集得整整齐齐的各种文书上，没有再交谈的意思。

杨贤见此，咬碎了一口银牙，强行按捺住自己，暂时消停下来。

卯时正点，几人准时入了议事房。

议事房很是干净整洁，中央有张大圆桌，几个方位上摆着田蜜早准备好的资料，旁边配备了笔墨纸砚，以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众人各找了个位置坐下后，第一时间翻起了摆在面前的资料，纷纷好奇那是什么，结果他们越往下翻，眉头就越皱，反映完全和张老板一样。

张老板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将话语权交给了田蜜。

田蜜坐直身体，十指交叠在桌面，沉静自若地道：“这段时间，我仔细翻过药坊以前的账务，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药坊对外销售药品，多是采用赊销方式，而这些帐，有很大一部分都超过了归还日期却尚未归还，更有甚者，好几年过去，对方药铺早已关门，我们的账款仍未追回。如此，我们面临的坏账风险是相当的巨大的。”

张老板沉思了会儿，无奈摇头道：“这又有什么办法？我们不赊，自有别人赊，即便有收不回来的风险。也得冒啊，不然哪还有生意可做？”

负责对外售卖的刘管事也道：“这确实没办法，不止我们药坊，别的作坊也都是这样。”

田蜜明白。地方越小，人们的熟悉度就越高，再加上生产生活水平低下，赊账这种买卖方式便广泛实行了起来。作坊与作坊之间，作坊与商铺之间，甚至商铺与老百姓之间，都常见赊账现象。要改变，按目前的条件是根本不可能的。

杨贤冷笑一声，好啊，这下好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看她怎么收场！

田蜜无视掉杨贤的幸灾乐祸，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镇定说道：“我不是反对赊账。”

众人愕然，那她说特地提出来是为了什么？

田蜜勾了勾嘴角。脸颊上随之露出个轻浅的梨涡，这本是特别纯净甜美的笑容，却因为她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而显得有些诡异莫测。

她道：“我们固然不能断绝对方赊账，但我们能想办法促使买方及时付款，比如，制定商业政策。你们从资料上所看到的3/10、n/30是信用条件。意思是，假如买家在十天内付清，我们可以给予一成之三的现金优惠，而倘若买家在这之后付款，我们不再给优惠，全额收取。”

“这意思他们在十天内付款。一百文就可以少付我们三文？这主意好啊，换我，我也乐意。”杨贤不阴不阳地讽刺了几句，不屑地摇头，眼神幽幽地看向田蜜。冷笑道：“可笑的是，田帐房你到底是站在哪边的啊？他们少付的钱，莫不是你来补？我们便宜了他们，谁来便宜我们？这成本不变，该收的款反而低了，这利润岂不是也跟着低？我看你不是脑子长歪了，就是根本居心叵测！”

杨贤这话说得重了，但此刻在座之人都皱着眉头，显然和他一样费解。

“好吧，你说成本，我便也来跟你说说成本。”田蜜话锋一转，直逼杨贤，目光清亮锐利，掷地有声地道：“我来问你，我们有一笔货款被其他作坊无偿占用，因此丧失了投资于其他地方获取收益的机会，这算不是我们的机会成本？我再问你，我们为管理赊账而发生的支出，如特意耽搁工时去催帐、专门请人去收账，这算不算管理成本？我还要问你，假如我们赊出去的帐没法在最短时间收回来，这之后有可能发生的坏账，是不是更高的成本！”

田蜜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落在议事房内，直砸得众人震愣不已，久久不能回神。

最后，只听那清脆的声音低低问道：“这些成本都加起来，够不够抵你口中的成本？”

没有人能第一时间回答，她说的这些问题，他们甚至连想都没想过。

杨帐房半响无言，为什么他觉得，同是做帐房的，他们的思路，却根本不在一条线上？

田蜜见他们沉默，并没有花时间继续等，而是一次性冲击道：“说完成本，我再来说说我这么做的原因。其一，商业信用亦是种促销手段，我们提供的优惠，等效于降价，这有利于我们在竞争中胜出，从而扩大销售。其二，商业信用可减少交易成本……其三，我们可通过它实现合理避税……其四，它亦是一种担保机制，若在交易之后的一段时间内，药品出现质量问题，买家可拒绝支付货款，如此，我们便是向买家传递了对产品质量自信的信号！”

“如此，还有人有异议吗？”田蜜面含微笑，镇定问道。

“没，没有……”众人下意识地摇头。

“如此，我建议给我们的买家做个诚信档案。”田蜜以此结束了上段对话，张老板哪里会反驳，连为什么都不问了，直接点头，田蜜便道：“接下来，是有关税赋的筹划，还望各房管事能够配合。”

田蜜压了口桌上茶水，在众人专注的眼神中，说起了为药坊做的具体规划。

随着她流利的叙述，时间飞快滑过，众人的脸上，震惊与茫然不断交替出现，直到她将最后一页合上，宣告结束。

张老板的神情还有些惶惶然，他软着脚，呆滞着双眼看向杨贤，渴求道：“方才田姑娘说，我们将自产的某些药材委托给别的作坊加工，反而会多出税后利润近千两？”

杨贤不想开口，但顶不住东家殷切的眼神，他不得不艰难说道：“是，我将两种方式分开算过，结果，结果果然如她所说……”

“田姑娘还说，将新作坊设在平康巷，那里基础设施好，上游作坊多，我们可以节约大量的脚程税和仓管税？”

“是……如此，我们的成本会低上许多……”

“田姑娘……”

“是……”

……

张老板问一句，杨贤艰涩地答一句，张老板越问眼睛越明亮，杨贤越答神色越灰败。

最后，张老板满意至极地看向田蜜，乐得合不拢嘴。财神呐！他简直看到无数白花花的银子飞向他的口袋。

杨贤看着田蜜如众星拱月般离去的背景，牙关紧咬。

赶走她，一定要赶走她，必须要赶走她……如此执著的想着，他忽而眼前一亮。

然而，他很快便收敛好神色，顺带整理了下衣服，背着双手，抬头挺胸地晃悠了出去。

辰时正点，袁华如约来到得隆药坊。

他今日没有没穿那件破旧的粗布短褐，而是着一身八成新的细布长衫，脚上一双洗得干干净净的布鞋，头发整齐地梳理上去，贯以木簪固定。整个人看起来很是精神。

仍旧是那间议事房，袁华、张老板、刘管事、田蜜，四人相对而坐。

袁华略有些不自在地坐在那里，身板端正地有些僵硬，他双手捧着茶杯，目光努力地随着说话人转移，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凝重万分。

要是有人问他，他便简短地说上两句，言语间言简意赅到了极致。要是无人问他，他便侧耳听着，浓眉下的一双眼睛异常专注。

严肃地，好像在上战场似得。

田蜜看着，不由勾了勾嘴角，露出丝丝笑意。

袁华余光飘过去，见到她这丝笑意，一下子窘迫了起来。

田姑娘在笑他吗？他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袁华心里更加紧张了。

袁华是第一次这么正儿八经地跟人谈生意，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因此，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听着。张老板和刘管事划下条件问他意见时，他便下意识地看田蜜一眼，见她并没有特殊神情，他就点头说好。

可以说，从头到尾，他都处于完全被动的局面。可奇怪的是，他虽然有丝紧张，却好像并不担心自己会吃亏。

“没什么问题的话，咱们就在这分契约书上签字吧。”张老板递过契约，哥俩好地拍着他肩膀。

田蜜微笑着将印泥递过去，轻声道：“没问题的，大胆按吧。”

袁华重重点点头，郑重万分地按下手印，达成这第一单交易。

此事办完，张老板还有其他的事，便和刘管事先行一步，临走前，特意交代田蜜要招待好贵客。

没那么多人了，袁华松了口气的同时，忽而拘谨了起来，他几番松开紧握的杯子想站起身来，屁股却似被浆糊黏住般动弹不得。

他很是坐立不安——这里这么静，静得他都能听到纸张有规律的翻动声，以及田姑娘轻轻浅浅的呼吸声。

他觉得，他应该说点什么。

他绞尽脑汁地想了想，实在想不出什么高雅有趣的话题来，最后挠了挠头，憨憨问道：“我、我是不是很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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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突生异端

“啊？”田蜜从一叠契约里抬起头来，缓缓眨了下眼睛，歪头困惑道：“何出此言啊？”

袁华欲言又止了片刻，见对象是田蜜，是他信得过，并且帮助了他多次的那个人，便鼓起勇气道：“我……他们刚刚说的，我其实有好多地方都听不明白，又不好意思问，怕，怕丢人。”

田蜜就笑了，她的笑容恬淡柔和，颊边半隐着两个梨涡，大大的眼睛半眯起来，很是惬然，完全没有半点恶意。

她故意沉呤了片刻，眼角瞥见少年紧张兮兮地看着她，便用手指触了触小巧鼻子，努力做出一副严谨认真的样子，语气连贯道：“袁老板，你刚刚表现得……确实不是很好，稚嫩、不自信、紧张……但是！”

她整个身体放松下来，明亮的眼睛看向他，笑说道：“但是呢，已经很不错了。不懂的不多说，懂的不全说，信任的人不怀疑，紧张也能强撑到底。你哪里笨呢？不过是缺乏锻炼罢了。以后有的是机会，你会做得很好的。”

田蜜半批评半鼓励地说完，见少年紧绷的身体放松许多了，便接着道：“你方才说，他们说的，你有许多不懂，那你可以告诉，你都哪里不懂吗？”

袁华看着她诚恳的双眼，只觉得那双带笑的眼睛分外好看，像是一湖春水般，有涟漪圈圈荡漾开来，舒适柔软。下意识地，他便将刚才死记硬背在脑子里的东西，一条一条说给眼睛的主人听。

于是，宽大的议事房里，两人分外认真的复原着刚才的情景。少女连比带划，解说地很是仔细，少年目不转睛，听得很是专心。

时间一帧帧滑过，日头往最中心移去。各房火热朝天地赶着工，厨房里飘来阵阵香气。

“看我，这一说就没完没了了。”田蜜压了口茶水，微微有些懊恼。她站起身来道：“东家让我好好款待你，走吧，我们去锦福楼吃一顿，让你也尝尝蛇肉的味道。”

袁华连忙起身跟着，他搓着手，红着脸，很不好意思地低声道：“那，那着实太浪费了。要、要不，我请姑娘去面摊吃阳春面吧？婶子做的阳春面里有好多肉的，可好吃了。真的。”

田蜜看着少年晶亮的眼睛，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顿住脚步，抱着胸，转身很有架势地问道：“袁华，你知道你这单生意值多少钱吗？”

“七、七百两。”少年至今还处于震愣中。只能艰涩地开口。

他做梦都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会拿到这么多银子。七百两白银，那就是七十万文铜钱，一斗米才十四文，那能买多少斗大米啊？

“是的，现在。你有七百两的身家，可我要告诉你的是，未来，还会有七千两、七万两，甚至七亿两的身家！”田蜜定定地看着他，问道：“一碗上好的阳春面。不过十二个铜板，去锦福楼吃一顿，也至多一二两银子。你告诉我，跟七千、七万两比起来，它们究竟有多大差别呢？”

袁华摇摇头。跟七万两比起来，不管是十二个铜板，还是一二两银子，都不算个什么。

可是，田姑娘真的觉得他能有那一天吗？她就这么相信他吗？他心中不由一动。

他又哪里知道，田蜜不过是在给他洗脑罢了。

在田蜜心里，他是她来这儿后做的第一笔投资，成功与失败，严重说明了她的眼光，她自然要尽最大的努力，把他打造成24k纯金的招牌！

“袁华，你现在，已经不再只是那个整天窝在家里和你的宠物们患得不亦乐乎的大孩子了。你是一个有担当的成年人，如今也是一个生意人，你应该有广阔的胸襟和长远的目光，不能被眼前的一点点微利折服，就此止步。”

田蜜认真地说到这里，踮起脚来，用力拍拍他肩膀，压低了声音，老成持重地道：“少年，凡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不能小家子气，束手束脚，会为人不喜。所以，奋斗吧！骚年。”

袁华垂首听训半响，而后摸摸后脑勺，抬起头来，没头没尾地道：“那，田姑娘，我请你去锦福楼吃吧。”

……

……

田蜜震愣当场。

他有听懂她的意思吗？有，还是没有……

“田姑娘，我笨。”袁华微黑的脸隐现腼腆的红晕，他苦恼地皱了皱眉头，而后道：“我也没读过什么书。不过我想，你就是让我大大方方的意思吧？大大方方的做人，大大方方的做事。”

田蜜微敛眼帘，唇角往一旁勾了勾，她沉静片刻后，再度抬起头，微笑道：“是，没错。”

袁华听此认同，忍不住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走吧。”田蜜轻声说了句，转过身去。

田蜜带着袁华熟门熟路地来到锦福楼，在掌柜的热情接待与推荐中，点了最近最新最火的‘蛇蝎妖娆’，而后又要了几道招牌菜，便大快朵颐了起来。

食罢下楼，袁华忙不迭地跑出付款，田蜜优哉游哉地晃在后面，只在他掏腰包的时候，大爷似的招呼了句：“掌柜的，记得隆账上。”

东家让她带人出门，没道理不用公款不是？

袁华没付上款，好像还挺丧气。他垂头出了锦福楼的大门，下了台阶，行至街上，幽幽转过身来。

转过身来后，他静立了片刻，反倒好了。他抬起头来，认真地看向田蜜。

有些决定，他觉得，应该说给她听。

“田姑娘，我现在有钱了，我回去就请胡秀才教我读书识字。你们说的很多话，我虽然现在听不懂。可以后，我会听懂你们在说什么的。”

“田姑娘，我就把作坊建在杨柳村里，愿意来帮我的乡亲，我都会给他们一个好工钱。这样，以后要是赚钱了，他们就会接受我、认同我了。”

又断断续续说了好些话，他方顿住。看着她道：“你不要对我失望，千万不要。”

正午阳光强烈，所有的光线都带着炙热的温度，烘烤在人们的身上。直烫进心底。少年于蒸蒸热浪中望向她，浓黑的眼里全是殷切的期望，执着而热枕，让人无法回避。

田蜜静立片刻，只简单地道：“好。”

袁华便放心笑了，他笑着道：“那，田姑娘，我就先走了，你有空的话，不妨和谭婶子一同来我家玩。”

“好。”田蜜点头。看着他走远，便也回了药坊。

田蜜回到药坊，在自个儿的案几后坐下，翻出一大堆作坊资料，开始整理起来。

除了月末忙得不可开交以外。帐房在平时都是非常清闲的，杨贤百无聊奈地坐在案几后，皱眉看着对面，实在想不明白，她都在忙些什么？

在他的认知里，他们做帐房的，无非是在作坊发生买卖后记记帐。需要收付银钱时过过手，月末再算算总账，发发工资，跑跑税务司什么的。工作简单，技术含量低，哪有什么其他的事要忙啊？

可他一想起今儿上午。这姑娘说的什么商业信用政策、最佳订货批量、赋税筹划、坊邸搬迁规划……这些都是什么？真的是他们该做的吗？怎么做？

杨贤深深地觉得，他的存在压根儿没有必要，也更加坚定了他心中的想法——这姑娘留不得，此事，宜早不宜迟。

田蜜从不会去关注杨贤。她正忙着归整资料，今天早点完工，也好早点回家。

说起来，自从上工后，她就没按时回家过，更没时间陪家人。每天忙完了作坊的事，还要忙袁华的事，到深夜了，还要研究这个时代的法律法规，不可开交便是她现在的生活常态。

等她把这些都理好，让一切步上正轨，想来，就会轻松很多了。——带着这样的心理，田蜜充满干劲地过了两天。

这日清晨，天色灰暗，淋淋沥沥的小雨伴着阴凉的冷风席卷大地，雨声为配乐，梦中自有景，田蜜便睡得昏昏沉沉，直到谭氏在她耳边柔声唤过好多遍，她才迷迷蒙蒙地睁开眼。

田蜜抱着被子坐起来，大大的眼睛雾蒙蒙地，虽则睁开来，却在神游中。

谭氏黛眉微蹙，觉得今日的女儿有些不对，往日一到点，她自个儿就起来了，今日怎地这时了还赖床？

她试探着将手放在她额头上，果不其然，有点烫。

谭氏正蹙着眉，一脸担忧地看着女儿，这时，久等他们吃饭，却迟迟没见着人的田川，疑惑地在外面喊了起来：“娘，怎么了？姐怎么还不出床啊？再不出来，上工可是要迟到了。”

一听到‘上工’这两字，田蜜一个激灵，立马全醒了。

她一下子松开被子，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梳头洗脸刷牙，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谭氏完全插不上手，等她反映过来，女儿已经走到门边，回头招呼她：“娘，快点，吃饭啦，不然要迟到了。”

田蜜吃饭速度的快慢，完全取决于时间的紧迫程度。

于是，饭桌上，两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张着小巧的嘴巴，没几下就把一大碗米粥喝了个精光，这期间，都不带歇口气打个嗝的。

吃完后，她揉揉肚子，拍拍屁股，拿起布包和纸伞就往外跑，边跑边挥手道：“我先走了。”

谭氏这才反映过来，忙追出去，唤道：“球球，你且等一等。”

田蜜顿住脚步，见她娘正扶着门框娇喘吁吁，忙退回去，一边扶着她纤弱的后背，一边道：“娘你先别急，我在这儿呢，还没走。”

谭氏扶腰喘气，纤长的手摸到女儿肉乎的小手抓住，片刻后，直起身来道：“看我，昨晚都忘记跟你说了，今儿十九，正赶上庙会，你中午若是有空，便往城西的天宫庙去。咱们一家人，一起到佛祖面前还个愿，再吃个斋饭，你看可好？”

“好，我记下了。”田蜜点头应了，又问道：“娘，还有什么事吗？”

谭氏摸摸她柔软的发顶，轻柔笑道：“没了，去吧。”

田蜜点点头，重新撑起伞，拎着裙摆，快步走进了雨里。

谭氏倚在门口，望着那娇小的身影渐渐在雨里远去，天地间一片雾蒙，很快，那天青色的油纸伞便转过小巷，汇入长街上匆匆人流里。

到得得隆，田蜜收起油纸伞，在台阶上跺了跺脚，回头望见这密密麻麻的雨帘，下意识地往墙角看去。

那里，阳笑缩成一团，正努力把小身板往房檐下挤，可还是有一小半身子暴露在了雨里。

她复又将伞撑开，快步走过去，俯身将伞斜放在他身旁，匆匆一句：“帮我看着伞。”便以手遮顶，几步跑回了店铺。

田蜜边拍打着肩上淋到的雨水，边低头往里走。正要俯身进门，不巧，迎面便撞上一人。

她忙退后两步，稳住身体后，抬头看去，却是张老板和刘管事从内院出来。她想起这些天忙碌的结果，心道，正好，她正有事儿来着。

田蜜看他们的脸色不太好，带着一股子倦厌，似乎还隐含了几分怒气，她迟疑了下，还是上前问道：“怎么了？可是买卖有何不顺？”

张老板和刘管事昨晚有个酒席，是跟一家药铺谈生意，看样子，进行得不太顺利。

刘管事看到她，没像往日那般笑着打招呼，而是动了动嘴唇，叹息了一声，什么都没说。

张老板看见她的瞬间，面上神色不停转换，愤怒、怀疑、不甘、无奈，最终归于隐忍。他勉强扯着嘴角笑了笑，掩下脸上的情绪，边错过她，边往外走，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

田蜜略皱了皱眉，他们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跟今天的天气般，带着股潮湿腐烂的味道。

而且，没什么，就明显是有什么了，更显然的是，此事和她有关。

可她天天呆在药坊，除了来药坊就是回家，两点一式，没去过哪里，也没见过什么人，更没干过什么事啊。她到底哪里得罪他们了？明明昨天还是好好的，看她就跟看财神爷似得，一夜不见，竟像是仇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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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闺玉计 第六十八章 睁眼瞎

他们不愿说，田蜜也没法强求，只得转回帐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这一整个上午，她都有点晃神，到得中午时，已经多日不烦她的杨贤，忽然回归本性。

杨贤老实不客气地丢了半串铜钱到她桌上，大爷似地坐在椅子上，笑眯着眼道：“去，给爷打二两酒来。”

时空倒转，仿佛又回到了她刚踏入得隆那天。

田蜜微愣过后，却是恍然。东家颓败归来，杨贤却如同立了大功般要喝酒庆祝，这其中，可能没有猫腻吗？

杨贤到底还是忍不住对她出手了，就是不知道这厮究竟动了什么手脚，竟让东家与她生了间隙。

田蜜本不想理会这厮，但她手中笔一顿，忽然站起身来。

杨贤虽晃悠着腿，看似悠闲地吹着口哨，但那眼睛，却总‘不经意’地往对面瞅去。老实说，他自个儿也不确定那姑娘会有什么反映，按那姑娘最近风头大盛的趋势揣测，很有可能，会直接把铜钱砸他脸上……

这么想着，杨贤便假意抬手去揉太阳穴，想着一会儿怎么把事情闹大。

哪想，田蜜二话不说就拾起铜钱，看都未看他一眼便出了门，倒叫他几番揣测都落了空，独自悻悻了。

田蜜并没有直接去打酒，她先去了趟厨房，领了自己今天的饭食，然后端着碗筷，出了得隆的门，躲避着房檐上滴落的珠串，寻到了阳笑长期驻扎的角落。

“咯。”田蜜将饭菜放在阳笑面前，很是熟稔地拉过他脏兮兮的袖口，在台阶上擦了擦，不讲究地在他旁边坐下。

“好香啊。”阳笑鼻尖一动，如同小狗般蹭到食物前，看到白嫩的米饭时，不由欢呼一声。兴奋地看向田蜜，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如同两个小泪包般，嚅嚅道：“田姑娘……”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田蜜看到他小狗般的眼神，受不了地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连声提醒他。

阳笑连忙点头，连筷子都不用，直接用手抓，边抓边飞快地往嘴里送去。

“慢点慢点。”见他噎着了，田蜜叹口气，任劳任怨地给他拍起了背，感觉到手底下膈人的骨头，她没多什么。只抿了抿唇，问道：“现在好些了吗？”

“好了好了。”阳笑连忙摇头，扬起大大的笑脸，道：“只是噎了下而已，一会儿就好了。”

“嗯。”田蜜应了声。见他吃得慢些了，便收回视线。

阳笑‘穷凶极饿’地扫荡完饭菜，不讲究地吮吸着手指头，满足地叹口气。

田蜜笑问道：“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吃好吃，当然好吃了。”阳笑一个劲地点头，差点没把舌头咬着，他傻呵呵地笑道：“有田姑娘在就是好。一顿三餐吃得饱。”

田蜜一笑，觉得他这傻乎乎的表情加上亮晶晶的眼睛很是讨喜，便伸手揉了揉他脑袋。

嗯，柔软舒适，手感极佳，难怪乔宣总喜欢做这个动作。

阳笑却是一愣。只觉得头顶那只手格外柔和，带着暖暖的温度，很是温暖。他鼻尖不争气地一酸，忽而低下了头，低声道：“田姑娘。你对我真好。”

这孩子，是从小缺爱吧？别人但凡给他一点点关怀，他就感动得不行了。

田蜜轻蹙了蹙眉，她这个人，向来怕被人捧在一个高高的位置上，怕被给予厚望，也不愿意承担多余的依赖。有时候，面对小鹿般湿热的目光，她会心软。但更多的时候，她恐怕，会反弹。

田蜜手一顿，缓缓收了回去，她搓了搓手，好笑道：“我这才不是对你好，我是有求于你，所以贿赂你来了。”

“啊？”阳笑明显选择性地接收了，他顿时高兴地道：“田姑娘有什么事啊？我能帮得上忙？”

“笑笑，你在富华的大街小巷混了这么多年，对这县里鸡皮小事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吧？”田蜜双手撑在膝盖上，支着下颚，歪头问道：“那你可知道这得隆的杨贤杨帐房，和东家张老板是什么关系？”

“他们啊。”阳笑想都不用想，张口就道：“杨帐房是张老板的大舅子，他有一妹妹嫁给张老板做了填房。说起来，这个杨三娘倒是个能人，屁股明明不大，却相当能生，这些年来给张老板生了四子两女，竟只夭折了一个女儿，深得张老太太喜爱呐。”

田蜜倒没注意杨三娘能不能生的问题，她的重点放在杨贤是张老板舅子的身份上。对此，她只能说一句：果然不出她所料。

帐房管的是钱财，这样重之又重的东西，老板怎会放心交给不知根底的人？自古以来，这都是个任人唯亲的岗位，关系到位了，老板才能心安。财务人员，那可都是老板的嫡系呐。这一定律，放之古今而皆准。

她从一开始就明白这点，所以从不与杨贤正面起冲突，但遗憾的是，她不去招惹别人，不代表别人不来招惹她。

她的处境，很是不妙呐。跟杨贤斗，输了，她滚蛋。赢了，人家背后还有个老板娘。怎么着，她都讨不着好啊。

更糟糕的是，即便是张老板最倚重她的时候，也没将银柜的钥匙交给她保管。可见，张老板看重的，仅仅的是她的能力，而杨贤这个亲舅子，才是他最信任的人，哪怕这个亲舅子，着实很草包。

思及此，田蜜头疼地柔柔太阳穴，咱还能不能好好工作了？这怎么下，都像是死棋啊，死棋，死期，这兆头可真不好。

一旁的阳笑见此，小心地问道：“怎么了？”

田蜜遥遥头，轻勾了勾唇角，笑道：“没什么。”

她不说，阳笑也不知该怎么问，便缩在墙角，担忧地望着她。

田蜜双手捧着脸颊，缓缓眨着眼睛，看着这湿漉漉的长街和连绵的雨幕，百无聊奈地道：“笑笑，你给我讲讲这富华县吧。”

阳笑问：“姑娘想听什么？”

“随便吧，都可以。”她不过是突然觉得自己好无知而已，每天两点一式，全部重心都放在了药坊和家，到头来，却连怎么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

“别看富华只是个县城，每天发生的事儿却不少，你突然让我讲，我都不知道讲什么好。”阳笑认真想了想，道：“这样的话，我就讲讲大家最乐提的好不？”

田蜜点头，“你说。”

阳笑听她同意，一下子有了精神，就如同跟人分享糖果的小孩般，兴高采烈地道：“咱们富华百姓，茶余饭后最乐说的，第一要数红花巷里哪个姐儿榜上了大人物，或者被哪家悍妇砸了场子。”

“这第二嘛，要数青云街上谁谁一夜暴富，或者谁衣服裤儿都输光，带着小兄弟去游街。”阳笑百无禁忌的说到这里，神色间忽有几分惶恐，他急切地叮嘱道：“田姑娘，你可千万要离青云街远一点，万万不能靠近一步。那里都是些凶人，他们、他们动辄剁人手指，将人乱棍打死，许多人好生生地进去，满身鲜血地被拖出来，好多人、好多人守在那里哭，每天阴云密布的。”

青云街——赌坊——高利贷。田蜜转瞬间便从阳笑这略显混乱的话里，理出了这些信息。

她并不觉得她会急需钱到借高利贷的地步，便点点头，表示不会和这么危险的东西沾上关系。

阳笑见她点头，方放下心来，继续道：“除此之外，大家最怕的，就是牛头山的匪贼了，他们专劫富商贵胄，凶悍异常。不过，通常不会扰民，更不会跑到县城里来。”

淋淋雨声中，田蜜听着阳笑大力普及富华知识，深刻意识到，她真是和这个社会脱节了。曾经，每天看新闻上论坛进内部网站是她必修的功课，而现在，她两眼一抹黑，一问三不知。

不得不说，她被打击到了。好在，她醒悟的还不算太迟。

田蜜微笑了笑，露出浅浅两个梨涡，她轻声道：“笑笑，你朋友多吗？”

田蜜虽然不知道他们乞丐之间有没有什么帮派，但富华县就这么大，阳笑在这里混了十几年，想必对三教九流的人事都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阳笑闻言微低了头，不好意思地道：“我、我认识的那些人，都上不得台面。”

“没关系。”在田蜜眼里，这世上就没有没有用的人，只有用处不一样的人，物尽其用一向是她的原则。她觉得，她有必要做点什么，哪怕可能是无用功，也比完全被动地挨打好啊。“笑笑，你能帮我个忙吗？”

“嗯嗯。”阳笑连连点头。

田蜜抿了抿唇，道：“我需要知道杨贤这几天都出门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你，能帮我打听到吗？”

阳笑认真地道：“不能保证，但我会尽力，我马上去跟他们打声招呼，问问情况。”

“多谢了。”田蜜笑了笑，并没多说什么感激的话，跟阳笑打了声招呼，便捏着杨贤给的半吊子铜钱，往酒巷子去了。

ps：

感谢草长莺飞的小妮妮送来的和氏璧和粉红票。今天第一更。唔，这两章过去进度就会快些了，该离开的离开，该发展的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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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闺玉计 第六十九章 佛前还愿

田蜜在酒巷子里打了二两桃花酿，拎着酒葫芦走到街上，见得来往的行人间或拿着香蜡钱纸，不由顿住脚步，向城西望去。

今日十九，早上出门时，娘亲说过，他们一家人要去还愿，中午要留在那里吃斋饭。

田蜜望着那处香烟缭绕，直上青云，脚步一转，便向着那人声鼎沸处去。

昌国百姓信神佛，每月十九，无论家远家近，都会带上供奉前去祭拜。因此，月十九这天，寺庙烟火旺盛，信徒来往如织。

天宫庙是这富华县最富盛名的寺庙，恢宏大气，巍峨肃穆，座上宝相分外庄严，座下蒲团排排相连，有僧人梵唱，百姓许愿。

田蜜看着这人满为患的寺庙，觉得脑袋有点疼。

有没有搞错，今天下着雨哎，怎么还有这么多人？触目所及，全是连成片的各色油纸伞，雨滴成帘，伞下行人，皆只露出下半截身子，她上哪儿去找娘亲和弟弟？这寺庙占了小半个山头，她又打哪儿去吃斋饭？

等等，斋饭，这个点正是饭点，跟着大部队，应该就能找到大斋堂。田蜜搜索着哪处人流最多，不妨眼神一飘，忽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呔，那个前呼后拥的娇小姐，不是杨柳村的王凤仙吗？这才多久不见，她排场便如此之大了？旁边一婆子，左右两丫鬟，前前后后还有四个家丁。

这庙会，果然热闹，该遇见的没遇见，不该遇见的倒是出现了。

田蜜可不想跟杨柳村的人再有什么交集，于是避过那处，往后山去。至于杨贤的酒，什么时候给他不一样？他愿意等便等，不愿意，那就让他自己解决吧。

大雄宝殿前。王凤仙顿住脚步，狐疑地看着一个矮小的身影在人潮中挤来挤去，那小姑娘有伞不打，为图便利。借着人家接连的伞底飞快溜去。

娇小玲珑，发丝黑长整齐，头上梳双鬓，着一身粗布裙裾。这背影，有点熟悉。

王凤仙秀丽的长眉一挑，暗自琢磨开去。

身边的丫鬟跟着顿住步子，左右张望了下，没看见什么特别的，便疑道：“小姐，怎么了？”

“我好像。看见了一个熟人。”王凤仙娇美的唇瓣一勾，狭长的凤眼亮了起来，她向丫鬟轻招手，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丫鬟领命，飞快退下去。

王凤仙精致宽广的袖摆一扫。转身步入大殿，笑意盈盈地道：“我们走吧，先祈愿去。”

田蜜显然不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就如同她不知道原来寺院可以这么大这么复杂，她自认为不是路痴，可一路走来，还是被那差不多的建筑物给绕蒙圈了。连续问过好几个僧人后，她方寻到一处院落。

不应该啊，大斋堂这会儿应该有很多人才对，怎地如此冷清？

田蜜边走边琢磨这个问题，待她绕过一道小门，透过扶疏花石绿林。隐约间闻得前方有鼎沸人声，心中一喜，抬脚往那处迈去。

田蜜转过假山的步伐忽而一顿，她微微侧身，往前方看去。

只见一身着银白广袖对襟绸袍的少年。手执一五彩福袋，立于游廊中。

游廊空旷，只他的对面，有一身披袈裟的僧人。

僧人接过他手中沉甸甸的福袋，执杖一礼，拈花念了句佛号，便与他错身而去。

督审司的监察使，他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田蜜若有所思地摸着下颚，一时没注意，再抬头时，发现那处空落落的，早已没了人影。

“怎么都这么神出鬼没的……”低声咕哝了句，田蜜抿抿唇，继续道：“这年头，就不能有个正常人吗？”

“谁又不正常了？”突然，背后有人清冷冷地道。

田蜜一僵，忽而想起某个花好月圆的夜晚，乔宣说：日后莫要随便靠近陌生男子，尤其是，会武功的。

其实，她还想再添一句：日后最好连看都不要看陌生男子，尤其是，捉摸不透的。

田蜜暗叹一口气，拉拢着脑袋，转身，有气无力地道：“说我，是我不正常。”

阿潜几不可见地勾了勾唇角，转身，拾步往热闹的地方走。

“听说，得隆要搬迁了。”阿潜没有回头，道：“是你提的意见。”

“是啊。”一谈起公事，田蜜就格外自在了，她接道：“搬到平康巷，那里地价便宜，上游卖家多，距下游几大药铺的距离也近，不远处就是朝廷设的仓管，运输相当方便。而且，那里基础的设施和其他地方比起来算是好的了，有几大口深水井在，不必费劲去打水。”

古代打一口水井是相当费劲的事，很多人家要跑很远的路才挑得到一旦水，不像现代，城市到处都是输水管。

阿潜忽然止步，清冽透亮的眼睛看向她，问：“上游？下游？基础设施？”

这些上辈子用惯了的词汇，田蜜还真是没办法时时刻刻地注意着改正，一开口，自然而然地就吐出了。再则，比起这里复杂的称述，这些简单的词汇，显然更适合流传下去。

于是，路上，田蜜便变成了名词解释器，并且，她也不藏私，把工业园区、作坊布局、坊邸规划……也顺带提了出来。

阿潜多年监管商户与税务司，对这些并不陌生，田蜜一解释，他便能理解下来，也正是因为他都懂，所以才更觉惊叹。

田蜜有超越千年的学识，阿潜有附合实情的认知，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这方面，倒是意想不到地互补。

“朝廷若是能做好资源的优化配置，不知道要节约多少人力物力。”说话间，两人走到了大斋堂，田蜜适时打住话头，垫着脚尖四处张望。

阿潜在心里不断琢磨着她的话，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经验见识，都在今天被彻底颠覆了，这姑娘如此年幼，所思所想。却远远高出他们。若是能按她的提议建设，可以预见，商户能从中节约多少开支。而商户利润上去了，州府的政绩不是同样上去？

只是。可惜了。

阿潜的神情一直请冷冷的，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见田蜜东张西望，便问道：“可是在找人？可需找这里的僧人问问？”

“不用了。”田蜜已经看到了，她往那出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随口道：“吃饭了吗？要不一起去尝尝斋饭？”

阿潜颔首默了片刻，竟点头道：“也好。”

田蜜便领着阿潜，在人群中找到谭氏和田川，把阿潜引荐给两位后，她便去打饭。

她打了两份斋饭回来。将其中一份递给阿潜，便坐下来，边和家人聊天，边吃饭。

斋饭清淡，素色一片。阿潜拾起筷子，只将姜蒜挑出去，便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

简单吃完斋饭，四人走出大斋堂，天上仍旧下着小雨，山间雾气朦胧，四人各自撑着伞。在泥泞遍布的路口顿住脚步。

谭氏虽则荆钗布裙，但她天生貌美，细白的手指轻握雨伞，袖口下斜，露出一截莲藕般的皓腕。柳腰碧伞，俏立雨中。说不出的动人，引得行人频频投来目光。

见阿潜只是那么执伞而立，没有半点开口的意味，谭氏螓首微垂，避开那些窥探的目光。想了想，低声道：“大人，不知大人接下来要去往哪里？”

阿潜当真认真想了想，却是摇头道：“随便走走，哪里都行。”

这，可就没准了。谭氏迟疑了下，想到女儿中午时间不多，便再次轻声道：“小妇人一家正准备前去还愿，大人可要同行？”

“也好。”阿潜提步，竟就这么当先走了出去。

一家子有些愕然，而后连忙跟上去。

大雄宝殿内，金色佛像前，黄色经幡飘扬，各种法器成列，使得宝殿庄严，望之肃然起敬。

谭氏在功德箱中投了铜钱，与敲着木鱼的僧人互行一礼，便拉着田蜜和田川在蒲团前跪下，双手合十，嘴里不断低语，一脸虔诚。

田蜜不信神佛，可她一转头，便看到悲悯佛像前，自家娘亲光洁的面孔似乎有圣光流转，煞是高洁无垢，心中不免升出几分敬畏来，便也双手合十，望向那普渡众生的佛。

“信女茵芙，得我佛庇佑，有幸逃出生天，与一双子女，安于市井。信女此生已足，唯愿我一双儿女安好，不求他们富贵荣华，只愿他们平安一生。”谭氏婉转如低唱，她双手交叠，俯身拜倒，“愿以我毕生悲苦换他们一世安康，我佛慈悲。”

田蜜震愣在那里，直到田川悄悄拉了拉她衣袖，她才与田川一起，竭诚以拜。

“信徒田川，也愿姐姐与娘亲此生安好、长乐无忧。”田川嗓音尚显稚嫩，饱满的天庭却重重落于地上，沉声道：“愿以我阳刚之躯，挡世间酸、苦、辣、咸，唯剩甜，求佛祖成全。”

“信女……信女田蜜……”田蜜额头触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眨了眨湿润的长睫，紧抿了下唇，深吸一口气后，才艰涩开口：“信女田蜜，愿以再世灵魂起誓，此生，必竭尽所能，护母弟周详。”

“阿弥陀佛。”僧人一声梵唱，于木鱼声中，为他们祷告。

今日虽有绵绵细雨，但白日里，仍旧有光，天光斜照进宝殿大门，驱走黑暗，为万物渡上一层保护色，只余下斜角照不到的些许阴影。

阿潜就站在大门旁边的阴影里，一言不发的看着他们一家子温情脉脉。他薄唇淡抿，清冷冷的眼中，闪动着几分莹光，以至于整张脸，都柔和了下来。

良久之后，谭氏才由跪拜，改为跪坐，她从袖口小心翼翼地拿出两个平安符，招手让姐弟两靠近。

田川没有起身，就着蒲团，跪行至谭氏面前，轻声唤道：“娘。”

田蜜有样学样，也就着蒲团，跪行至谭氏面前，盈盈望着她，唤道：“娘。”

“这是娘亲手所绣，特求大师开过光的平安符。从今往后，你们需贴身带着，可驱灾避祸，保平安康泰。”谭氏边说着吉利的话，便亲手为他们带上，细长的红绳绕过脖颈，谭氏温软的呼吸的就在耳边，她柔和的嗓音一直化进心里。

“嗯。”姐弟两乖乖点头，手摸着三角形上那由谭氏一针一线绣成的平安二字，眼中是十二万分的珍重。

谭氏满意地看着儿女脖颈上的平安符，心满意足地笑了，满心熨帖中，她忽而想起还有一个人来。

谭氏搜索了一圈，待看到阴影里伫立的少年时，再想不起什么大人不大人，只觉得这少年也不比自家孩子大多少，却太过孤冷孑然，不像她们一家，日子再难都有人做伴。这心啊，一下子便软了。

她遂轻移莲步，行至阿潜身旁，执了一佛礼，道了声：“万法皆缘。”

阿潜抬眸看着面前的妇人，见她眉目温软，神态安详，很是亲柔。不自觉地，便放下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

“大人，此乃小妇人闲时绣的平安符，您若是不嫌弃，收下可好？”谭氏将为自己准备的平安符递出，眉目平和，通身是对待晚辈的宽容，含笑望着他，似乎在鼓励他伸手。

阿潜看着那洁白手掌上那一抹醒目的黄，久久不动。半响后，他才抬头，伸出光洁的手指，捻起它来，收进袖口，神色仍旧清冷，微微颔首，淡淡道：“多谢夫人。”

阿潜紧了紧广袖中的平安符，细密的针线印入掌心，摩擦中，有些微暖。

谭氏看了看殿外的天色，回头对田蜜道：“时辰差不多了，你先去上工吧，若是迟了，东家怕有不快。”

“嗯。”田蜜点点头，问阿潜：“你呢？要一起走不？”

“嗯。”阿潜应了声，对谭氏敛身一礼，道：“夫人，告辞。”

田蜜对伫立在殿门上的两人挥挥手，回头撑起雨伞，与阿潜一同离去。

到了大街上，两人分道而行，阿潜自去督审司，田蜜自回得隆药坊。

田蜜晃悠了老大一圈，才打酒归来，杨贤自是不满，可无论他念叨什么，田蜜都能屏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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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闺玉计 第七十章 糟糕透了

这日下午，田蜜照旧做着自己的事，一直到下工，才停下来。她揉揉酸涩的眼睛，整理好案几上的东西，带上自己的布包，起身走人。

杨贤就这么看着她若无其事的离开，在那儿干瞪眼。

今日的天，黑得格外快。田蜜走到自己家门口，收起伞，在石阶上边跺脚，边抬起头来。只见天际一片乌黑，远处房屋尽数笼罩在一片雾气中，风冷地湿，鼻间隐约能嗅到些许霉味。

“回来了啊，快进屋来。”谭氏接过她手中葱绿的油纸伞，边将一件厚点的衣裳披在她肩上，便催道：“热水娘已经烧好了，你快去沐浴，出来咱们就吃饭。”

田蜜乖乖点头，等她沐浴完毕，换上干净的衣服出来，谭氏正好将饭菜摆上桌。

“吃饭吧姐，吃完早点休息。”田川顺手盛了碗饭给两人，有点没精打采地道：“这天真是奇了怪了，都说夏季多暴雨，它怎地变成连绵的阴雨了呢？”

田川话音刚落，突闻院外噼啪作响，拍门声夹杂着风雨声，来势凶凶。

谁会在此时这么大力的拍门，却不出声叫人？

一家三口对视了眼，疑色渐重。

三人均站起身来，田蜜下意识地退后一步，半身挡在谭氏身前，田川上前几步，站在房檐下，朗声问道：“谁人叫门？”

仍旧无声，只有那两扇院门在雨中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

“这……”谭氏眉间染满轻愁，担忧地看向自己一双儿女。

“没事的娘亲。”田蜜安抚拍拍她的手，掩下眼中思绪，柔声道：“咱们一没杀人放火，二没作奸犯科，标准的三好良民，不能有啥事针对我们。”

说着，看了田川一眼。

这院子就这么一道门，若真是有个什么事。他们手无寸铁，插翅也难飞，倒不如坦坦荡荡地一探究竟。

田川点点头，鼓起勇气。刚要踏步，却见那大门被人一脚踢开，一伙儿身披蓑笠、腰间佩刀的差役，飞快闯了进来。

“官府办案。”为首那人直奔堂屋，眼神锐利地扫了几人一眼，一挥手，其他人皆散开，迅速在屋里翻了起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田川见他们直接将挡路的东西踢飞，粗暴地在他家东翻西翻，顿时恼怒地看向那领头之人。

那人随意瞥他一眼。瞧见他那瘦小的身板，眼神中便含了几丝轻蔑，冷冷道：“牛头山的悍匪入了县城，我们奉命拿其归案。”

他眼神一扫三人，目光便落到谭氏身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谭氏。口中却是向三人发问：“你们可曾见过一年轻男子，身长八尺有余，体态健硕，伸手了得？

田蜜紧握住谭氏的手，缓行至她身前，遮住那人肆无忌惮的目光，眨着茫然的大眼睛。惶恐地猛摇脑袋，怯声道：“官爷，我们并不晓得。”

这样模糊的描述，谁知道他问的是谁？

那人点点头，用脚尖勾了长凳，大马金刀地坐下。他看着田蜜。准确的说，是看着田蜜身后美若雨后梨花的谭氏，问道：“你们一家，就这三口人？”

姐弟两对视一眼，顿生警惕。

田川几步过来。站在那官兵身前，有意无意地挡住他视线，从袖间塞了锭银子过去，低声道：“官爷幸苦了。”

那人了然地笑了一笑，接了银子，瞟了谭氏一眼，便坐在那里闭目养神了。

不一会儿，那四下里翻查的官兵便聚拢来，纷纷摇头道：“没有。”

那领头人便点点头，他站起身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田川肩膀，眼角余光瞟瞄了眼谭氏，便招手，带着人迅速撤离。

田川咬着牙，生生受了这几下，微一躬身，送他们离去。

那些人一走，谭氏便上冲上前。她一下扯开田川衣领，见到其上红彤彤的痕迹后，捂着嘴，含着泪，却是一转身，便冲入了房间里。

“娘……”田川皱着俊逸的眉头，担忧地看向谭氏。

“我去看看。”田蜜伸手将田川的衣领再拉开一点，叮嘱道：“你去找酒擦一擦，好生处理一下。”

田川刚待点头，却闻‘哐当’一声从谭氏房里传来。

姐弟两一震，脸色同时一变，齐齐向房内冲去。

“娘——”田川一打帘，便见地上锐利的瓷器上染着殷虹的鲜血，旁边，谭氏的手由自举着，洁白无瑕的脸上，一道深深的血痕触目惊心。

“娘……”田蜜颤抖着手指，却不敢去碰那滚烫的鲜血，伸出去的手指一根根收拢，攥成紧紧的拳头。

今日她才在佛前立誓，要保母弟安康，不过几个时辰，弟弟便受人拍打，娘亲被逼得自毁容颜。她的那些誓言，那些雄心壮志，竟像个彻彻底底的笑话般，可笑至极！

“球球别哭。”谭氏此时，却像是松了口气般。她抹去眼角泪痕，竟扬起了轻柔笑意，边温柔地摩擦着女儿的脸颊，边柔声道：“球球别难过，娘亲都不难过。这张脸，本就是个祸端，其实早就该毁了，都是娘亲不好，迟迟下不去手，才一直拖累你们。”

田蜜一手抓紧谭氏不住为她抹泪的手，一手覆上自己双眼，紧紧闭上眼睛。

她哭了吗？她竟然哭了吗？便是前世最黑暗的那段时间，她也不曾掉过一滴泪。她一直以为，眼泪除了能证明自己的无能与懦弱，起不到任何作用。那么现在，她竟然承认自己无用了吗？

……怎么，可以。

“娘，姐……”田川伫立在一旁，喉咙滚动了几下，将头扭到一边。

“娘。”田蜜深吸口气，缓缓勾了勾唇角。她移开手掌，露出那双琥珀般澄澈莹润的眼睛，蹲下身来，用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柔声道：“娘，虽说不管你怎样。在球球心里，你都是最美的娘亲。可是呢，球球还是想看你美杀八方的样子，让他们羡慕死。”

她倒出药粉来。边仔细为她上上，边继续柔声道：“至于祸端不祸端的，您切莫这么想。都说天生丽质，可见，这是老天爷的馈赠。您要是说不要就不要，他会不高兴的。到时候天宫一发怒，我们才真的惨咯。”

谭氏果真急了，不由忧道：“那我这，岂不违背天意了？可是要遭天谴？”

“哪有那么严重。”田蜜笑道：“咱们还可以补救嘛，这瓶药粉是乔宣留下的。很灵的，保你药到痕消，不留疤痕。”

其实能不能不留疤，田蜜还真不能肯定，她当初伤口小。才好得那么快，她娘这伤口却深得狠，感觉有点悬。总归，先安抚下来再说吧，大不了到时再圆回来。

替谭氏上好药，田蜜便让田川把打翻的瓷碗收起，她则哄着谭氏休息。

田蜜轻手轻脚的走出屋子。打眼见田川站在房檐下，不由走过去站在他身旁。

“雨停了。”田川道。

田蜜伸手接了滴房檐坠落的雨滴，看着水滴随掌心滚动，点头道：“是啊，雨停了。”

“也不知道宣大哥如何了。”田川小小的眉间挂着几分忧愁，说道：“宣大哥走前。特意给我留了锭银子，说没准儿用得上。姐，你说……”

乔宣为何出门？他都做了些什么？今日的这些人会不会和他有关？他又可安好？

田川未尽的话，田蜜听得明白，但答案却无从得知。只能道：“放心吧，你宣大哥那么厉害，不会有事的。”

田川点点头，叹道：“是啊，宣大哥比我厉害多了。”

田蜜转头，见田川的笑容里含着几分自嘲，她也不知该从何安慰，只能道：“你还小。”

“我不小了！”田川却激动道：“人家宙游七岁能成诗，华夏十岁能救母，商杰十三能舌战群儒，我朝更有宣王世子宣衡，七岁随父从军，十二便能独领千骑夜袭敌营，十五更是一举夺下文武状元，惊艳满朝！姐，我已经十三了，跟他们比，我算个屁啊！”

呃……连粗话都爆出了，可见，是真急了。田蜜只好问道：“那，你想作何？”

田川黑亮的眸子有些森冷，带着几分不桀地道：“姐，百无一用是书生，便是牛头山上的一个悍匪，也比我有用得多吧？”

田蜜顿时警惕，“你如果想气死娘亲，你就不读书试试！”

田蜜很清楚，在这一点上，谭氏是绝不会松口的。在谭氏眼里，读书才是正途，更何况，儿子的读书机会，还是女儿换来的，她更不会让他为所欲为了。悍匪什么的，就更是想都别想，打死都不可能的事儿。

“我就是说说而已。”田川低头掩下眼里的情绪，再抬头道：“天黑了，姐，回去休息吧。”

田蜜点点头，目送他进房间，她则回头看着屋外黑沉的天，无奈一笑。

田川嫌自己没用，她又何曾不是？龟缩在作坊那片窄窄的天地里，还要束手束脚，遭人算计。不说动辄成百上千万，现在便是一个小县城的房子，她都买不起。这哪里像曾经那个一字一句皆是人民币的田蜜？

失落到一定程度，田蜜反而火了。

丫丫的，杨贤算什么？搁她那年代，便是大街上随便拉过高中生来培训个把月，也比他做得好好不？他给她嚣张什么，得瑟什么啊？不就是老板他舅兄嘛？她打不赢亲情牌，不打就是呗。

再说，哪个老板最看重不是利益？只要她有存在价值，就不怕不被重视！谁要他廉价的信任？真惹急了，老板怎么了，那就不能炒了啊？凭她在竞卖宴上的表现，还怕找不到工作？

只不过，她既然没错，就断不会这么委委屈屈的卷铺盖走人，要滚，也该是别人滚才对！她倒要看看他们那情深意重，经不经得起现实的打击。毕竟，杨贤做的帐，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如此想来，她的事，倒是小事，乔宣那，才是大事吧？就是不知道，那家伙都跑出去做了什么，才累得别人这么大动干戈。

如此想着，她便皱着眉头，琢磨着踱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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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闺玉计 第七十一章 第一道旨

而此时，那群差役已褪下蓑笠，往县衙疾奔而去。

县衙后院的凉亭里，成列着一套玉石桌椅，有两人比邻而坐，周围并无伺候的婢女。

阿潜不紧不慢地摆弄着茶具，一副对万事万物皆不关心的姿态，王成则坐立不安地看向入口处，满脸忧郁。

一见那领头的官差大步入内，王成便站起身来，迫切问道：“如何？人可找着了？”

那差役摇摇头，惭愧道：“属下无能，便是挨家挨户的搜，也没搜出人来。”

主要是，您老描述的那么含糊，谁知道说的是谁啊？把全县身长八尺有余的年轻人全抓了还差不多，但那可能么？还特地交代不可大声喧哗呢，挨家挨户的搜和那有何差别？掩耳盗铃罢了。

王成闻得此言，一下子卸了气，他疲惫地挥挥手，让那人先行退下。

等那人走后，他方转向阿潜，见阿潜正专心致志地摆弄茶具，他忍了又忍，终是忐忑问道：“大人，您看……”

“我看，这套紫砂壶倒是不错。”阿潜执壶为他满上一杯，徐徐水声中，清声道：“我观这茶汤澄透，茶香清冽，茶味甘爽，正是解渴佳品，大人何不一试？”

王成诚惶诚恐地接过，浅抿一口，见果真有清香绕鼻，清爽入腑，不由点点头。

回味过后，他很快想起了正事，忧道：“大人，阮大人可是说，此人重之又重，不除之，必成大患。可我这一时之间，也查他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如实禀报。”阿潜似乎并不当一回事，淡然道：“若是被你轻而易举的寻到，那才奇怪。”

他如此一说。王成便松了口气，这心安下来了，便要寻个因果了，他小心试探道：“阮大人将此人定在如此高位。不知，他究竟是何来头？”

“是何来头？”阿潜竟轻笑一声，语调有几分玩味，他顿住手中的动作，目光含着几分冷冽，直端端看向完成，定定道：“天子能做什么，他便能做什么。”

“啊……”王成愕然，惊骇道：“难道陛下——”

阿潜却是摇头，又将目光放回他的茶具上。淡淡道：“陛下正忙着部署东楚的兵事，哪有那个闲情跑这千万里外的青州来。”

王成更加疑惑了，问道：“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阿潜微微一顿，便想起几个时辰前收到的加急信件。

义父在信上说，昨日有使者携圣旨前来。着督审司于三日之内，彻查整个青州的赋税事宜，若有偷、漏、骗、抗税者，一律严惩不贷。所追税款，于十五日内，押运至京城。违令者，斩。

寥寥几行字。印在那明皇的卷轴上，却有着金戈铁马般的煞气，让人望之胆寒。

青州诸府的气氛，顿时变了。

青州天高皇帝远，从不曾见过几道圣旨，便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对他们来说，也不过是传说中的人物，他们自成一个体系。

可现在，这向来采取放任政策的皇帝，却突然在这个时候降下这么一道圣旨。这代表着什么？

众人正惊疑不定时，还是税监阮天德站出来，为他们解了惑。他宫中眼线曾报过他，曾有人执三道空白圣旨，取道青州，所图不详。

三道空白圣旨，空白！执这圣旨的人，便有了通天的权利，别说查商户的账，便是他想要他们的身家性命，那也使得！

此人，留不得。——信的末尾，只这肃杀的一句话。

“此人一天不除，我们便要依令而行。只不过，事也莫做绝了，可稍微放出点风声，在一定程度上，咱们可以不予追究。但，也不可太过分了，超过这个限度，却是不能姑息了。”阿潜没回答他的问题，说到这里，便起身道：“言尽于此，你自个儿看着办吧。”

“是。”王成亦起身，送他出门。

次日，田蜜按时起床，吃过晚饭后，便去了药坊。

踏进药坊前，她先去见了阳笑，直接问道：“如何？”

“从前，并没人特意去关注过杨贤，所以也不太清楚他以前的事情。”阳笑道：“倒是昨日，我特地跟着他走了一圈，见他见了仁慧药坊的万有生万帐房，同他提到了你，还有什么商业政策、赋税筹划什么的，然后他们碰了个杯，一起笑了。”

阳笑回想到这里，殷殷问道：“田姑娘，这些对你有用吗？”

“有用，有大用！”田蜜勾唇笑了，她拍拍阳笑瘦弱的肩膀，笑着道：“谢谢你，笑笑。”

她算是明白了，这个杨贤，就是个超级大混蛋，为了赶走她，他尽然将她当天开会时提出来的内容，尽数转告给了万有生。

所以，她可以想象，那天张老板和刘管事信誓旦旦地拿着她新提来的东西去谈生意，不想，竟遇到仁慧拿出了同样的东西来。这一盆凉水泼下来，想当然的，他们会怀疑，坊里出了内奸。而杨贤再一佐证，她田蜜，便首当其冲了。

她的罪名，不可谓不大啊。

田蜜露出个森森笑容，背着手，溜达进了坊里。

“杨帐房早啊。”一踏进帐房，田蜜便大大方方地跟杨贤打招呼，唇边淡含笑意，眉宇间一片坦荡。

杨贤愣了楞，差点以为认错了人。

没搞错吧？这小姑娘竟然会主动跟他打招呼，以前不都当他瘟疫似得，有多远躲多远吗？

便是以杨贤嘴巴的欠奉程度，在摸不清道不明的情况下，也没有张口就来。

田蜜见此，唇边笑意更深了。她若无其事地摊开以前月份的账本，慢慢翻看了起来，完全视杨贤于无物。

杨贤觉得这姑娘今天不对劲，很不对劲，她那么镇定，好像对什么都了然于胸似得。

不过一夜而已，这姑娘是怎么了？难道她都知道吗？不可能啊。

杨贤自个儿在那儿一会点头一会儿摇头，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冷不防眼前凑近一张面孔，那脸上镶的那双眼睛大得出奇，瞳孔更是幽深骇人，他心头一跳，吓得靠倒在椅背上。

“你、你干嘛啊！”杨贤抚抚胸口，喘出老长一口气。

“这话应该我问你啊。”田蜜一笑，露出颊边两个小梨涡，脑袋一歪，眼神牢牢锁住他，无害地问道：“你干嘛那么害怕啊？”

女孩儿凉悠悠语气直往他耳朵里钻，杨贤闻得此言，几乎就要肯定她知道些什么了。但再一想，她一个整天呆药坊的小姑娘，根本就没知道的可能。

在最初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后，杨贤又抿着嘴，强撑起身子，呵笑一声，道：“我怕什么？我杨贤行得正坐得端，有什么好怕的？”

哪想，那姑娘突然冒出一句：“杨贤，你真的不想和我和睦相处么？”

她微微一笑，很宽和大度，也是很没把他放在眼里地道：“其实，你我之间，本不需要如此的。帐房又不是只要一个人，你我之间完全可以分工协作，你依旧记你的帐，我做我的财管。互不干扰，不是很好吗？”

“其实你心里很明白，你能做的，很多人都能做，得隆不是非你不可，你根本帮不了得隆更多。可我不同——”她目光沉静，语气平淡，却自信万分地道：“杨贤，我可以告诉你，只要我想，我就有办法让对面的仁慧一败涂地，甚至，让得隆入住德庄，在那等纸醉金迷的富贵天堂占有一席之地！”

“得隆好了，我们能得到的，不是更多吗？”她目视着他，再度问道：“杨贤，这样，你仍旧要跟我死磕到底吗？”

于无声中有迫人之气，杨贤突然觉得，在他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女孩儿，而是一个精明老练的成年人。

多么可笑的想法。他稳住心神，不甘示弱地迎上去，咬牙坚持道：“确定。”

“可惜了，可惜了张老板的一腔情谊了。”田蜜望着他，轻勾了勾嘴角，然后在他死皱的眉头下，转身向自己的位置走去。

她在说什么？她都知道了？对，她一定都知道了！她要做什么？

杨贤的手猫似得绕来绕去，如此反反复复后，猛地一握紧，打定了注意。知道了又如何？东家已经与她离了心，只要他再加把火，还怕赶不走她？

田蜜将他的动作纳入眼里，无所谓地抿抿唇。她如今已经不似最开始那么失落了，没那么在乎了，很多事情便看通透了。

张老板那天虽对她很是恼怒，可他最后还是按捺下来，甚至还强笑着跟她说话。这便说明，张老板不想失去她。即便他认定她一心二用，他仍旧更在乎她给他带来的收益。这就够了。

田蜜翻开账本，看着那被她用炭笔轻点的地方，顿了片刻，终是将他们打包抱起，向门口走去。

田蜜寻到张老板的办事房，见他正在案几后忙碌着什么，便习惯性地敲了敲门。

张老板闻声抬头，见是她，僵了片刻。他很快便扬起笑容，若无其事地招手道：“快快请进。”

田蜜便走进去，她将怀中的账册放在案几上，抬起头来，一双澄亮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他。

张老板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疑惑道：“这是？”

“这是药坊往年的帐。”田蜜将账册翻开来，递给他，脸上表情很是凝重，沉声道：“东家，这些帐，有问题，有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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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闺玉计 第七十二章 风雨之前

事态严重，她便直言不讳地道：“东家，您看看我用炭笔轻点出来的地方，如若不是您的授意，那请你务必理上一理。若是您的授意，田蜜斗胆自荐，再重新做上一本。”

张老板看着页面上那仅是用一个小小黑点标出来的地方，皱眉道：“这不是很正常吗？这李二负责采买事宜，外出买货，自然要报上一笔。”

“是要报，可他也报得太多了，简直是同为采购员的好几倍！”田蜜又将一本账册翻开，指着一处道：“还有这家药铺的购货，我翻过原始契约，发现契约上的金额有被涂改的痕迹。”

她又翻一页，指着那一行草写的账目道：“还有这笔欠账，我问过常与这家药铺打交道的伙计，对方明明早已将货款支付给我们，可这后面，却根本没有已收的记录！还有，这里，这里……”

随着田蜜的指点，张老板的眉头越皱越紧，他伸手揉揉太阳穴，忽而疲倦地摆摆手。

田蜜顿时住口，她静静站在那里，看着一片疲惫的张老板，默了片刻，还是坚持开口道：“东家，我知道，药坊经常给税务司送东西。官家的人，通常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怎么查过。可东家，咱们的帐也错得太明显太离谱了，光是应收账款的差额，就有上千贯钱！”

杨贤一个人，既管着帐，又管着库银，他要在这上面动手脚，实在太简单方便了！

张老板单手撑在案几上，揉着额角，只觉得头疼万分，他看着眼前这些账本，尤自挣扎道：“这，会不会是你没弄清楚啊？李二可能遇到了特殊情况，那原始契约也不见得就一定被串改过。至于伙计，他也不一定清楚状况……”

田蜜闻言，愣了片刻，而后摇头笑了。她摇摇头。忽而有些悲哀地看向张老板，冷静地道：“东家若是不信，可跟赊我们货款的买家去信，问问他们是否还欠着我们的款项。也可问问其他负责采购的伙计，他们外出公干，是否要花上这么多银钱。至于原始契约，也尽可翻出来对比过，看看是不是被动了手脚。”

张老板抹了把脸，脸显倦厌之意，他双眼看向田蜜。忽而问道：“姑娘，你如此咄咄逼人，难道仅仅是为了作坊？”

若是往日，田蜜必要震愣当场，并不可置信地回视回去。但这两天想明白后。她却只是淡然一笑，回道：“诚然，我是与杨帐房不太和睦。但我田蜜，还没有卑劣到做假诬陷他人的地步！”

“是吗。”张老板轻语了句，点点头，却没了后话，直过了许久后。他方道：“杨帐房是我舅兄，姑娘可知晓？”

田蜜点头道：“从前不晓得，最近明白了。”

张老板便也点点头，继续低声道：“可姑娘一定不知道他跟了我多久。便是房伯也只知道，从得隆创建起，杨帐房便在。可我在一手建立起得隆之前。还尝试着做过许多生意。那时候远没这么风光，甚至好多次，连伙计工钱都发不起，但是舅兄他一直陪着我，总玩笑着道：你可是要当大老板的人。我得紧巴着你才行。”

那是他知道自己没啥本事，去别的地方不会有什么前途吧？

田蜜忍住即将脱口的刻薄话语，澄澈的眸子轻掩，静静地道：“我明白了。”

而后，也不想再听张老板感怀过往，抱起来时的账册，转身回去，只在转身之前，轻声道：“可我也希望您能明白，若是这些账真被查出来，您会承担什么样的后果。按昌国律法，除将所欠税款追缴回来以外，主事者，需得当众杖责四十。想必您也清楚，有时十五杖都能打出人命，有时八十杖都只是些皮外伤，四十杖，端看怎么个打法吧。”

田蜜临踏出门前，隐约听到张老板在身后低语：“总归抱有几分侥幸心里，想赌上一把。”

她摇摇头，原路返回帐房。

杨贤看她原封不动的抱着账本回来，不由幸灾乐祸地笑道：“哟，打小报告的回来了啊。”

田蜜走过他身边时，到底还是顿了下脚步，她不冷不热地笑了下，大得出奇地眼睛凑近到他面前，脆声道：“杨贤，说真的，就算你明天就被当街打死，你这辈子也算是值了。”

“呸呸呸。”杨贤赶忙向着一旁连呸几下，如同赶走什么脏东西般挥挥手，不乐意地道：“说什么呢，晦气，太晦气！”

田蜜不置可否的努努嘴，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哪想，她将在自己位置上坐下，便听到大院里一阵动静，而后一连串脚步声往这边来，那脚步声迅捷沉稳，不一会儿，便有一群官吏模样的人闯进来。

田蜜注意到，他们的服饰与那晚闯入她家搜人的又有不同。那晚的人一身煞气，一看就不好惹。这群人却是一脸板正严肃，通身凛然之气。

“督审司奉命查账，无干人等速速回避。”为首之人举起一方令牌，一招手，便对身后之人命令道：“所有账目全部带走。”

即刻便有官吏抬进一口大箱子，其他人则开始将得隆的账本与契约等分门别类，整整齐齐地装进箱子里。

他们动作熟练迅捷，半个时辰不到，原先殷实的帐房便只剩下一些无用的的纸张，而他们将箱口一盖，封条一贴，在其上挥笔写下得隆的大名，抬起箱子便走了人。

前前后后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得隆的人被挤到一旁，完全插不上手。

直到人走了，众人才反映过来，下意识地追出去。站在店铺门口，看到抬箱子的官吏直接将箱子放进一辆朴实无华的大马车里，转身便进了别家。

田蜜眼尖地注意到不远处的檐角下，停有一辆官轿，轿帘掀起半个角，隐约可见轿中人半个俊逸非凡的侧脸。

是他，督审司监察使，阿潜。

田蜜看着一整条繁乱的街，不，或者说，整个繁乱的县城，隐隐觉得，此次的审查，和以往，不太一样。

她心头有些不安，不由紧走几步，到同样闻声出来的张老板面前，犹疑道：“东家，若是现在去税务司将税款补清，再去督审司跑上一趟，打点一二，将账本换过，可，还来得及？”

结果还没出来，一切就有可能。督审司要审这么多帐，不是几个时辰就能完事的，若是能将得隆的帐压到最后，他们便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张老板还未开口，便听杨贤无所谓地道：“田姑娘这话就不对了，我们的帐一点问题没有，补什么补？又不是没被查过帐，有什么了不起的。”

田蜜压根把他的话当耳边风，尤自看着张老板，坚持道：“可我总觉得，这次有些不一样。”

“嗤，整天疑神疑鬼的，我看你才有问题吧。”杨贤如此说着，便拉着张老板往里去，边走边道：“走吧东家，我的好妹夫，别听信某些人的谗言，不然夜里都睡不好觉。”

张老板一进门，其他人也跟着进去了。

田蜜站在门口，看着那几大辆沉甸甸的马车，以及街道上冲忙的官吏和零落的纸张，眉头紧锁。

忽而长街一阵风气，乱纸盘旋飞舞，尽数向前方涌去，风停，满天的乱纸落地，官吏门冲忙几步，便将其踏得烂碎。

刚不知道打哪儿跑了一圈的阳笑，此刻凑到她面前来，焦急地道：“田姑娘，你怎么还站在外边？快回去吧，回家，别回得隆，那样保险些。你是不知道啊，我刚出去一打听，我那些消息灵通的哥们儿说，这一回，不止是咱富华，临近几个县都开始大范围审查了，人家比咱还早些。大家伙都推测啊，这回恐怕不止咱们这些县城，怕是德庄府，甚至整个青州，都牵连其中了。”

竟然有这么严重，田蜜皱了皱眉。老实说，这样大范围的、大张旗鼓的审查，她还真不曾见过。这种不怕犯众怒的事儿，大概只有在封建*下才会发生吧？

阳笑倒没注意她的神色，尤自庆幸道：“还好还好，我都打听清楚了，姑娘你虽是帐房，但你才来得隆不到一月，得隆以前那些账册，跟你没半点关系，想来真出事，也殃及不到你。”

田蜜点点头，大眼含笑，看着阳笑认真地道：“谢谢你，笑笑。”

阳笑摆摆手道：“嗨，谢啥啊，姑娘你平时关照我关照得少了啊？那得隆上好的伙食，我都不知道吃了多少顿了。”

“嗯。”田蜜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与阳笑道了别，便进了药坊。

入了帐房，她见杨贤悠悠然地哼着小调坐在空无一物的案几后，她亦无话可说，便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这一整天，她都没什么事情可做，一直挨到下工。

下工回到家里，她见谭氏脸上已经结疤，心头宽慰了些，便照常吃饭，照常睡觉，只是始终睡不着，她都不敢翻来滚去，谭氏睡眠浅，那样必会惊扰了她，于是只好睁着眼，一直到后半夜，才晕晕乎乎地睡去。

次日，是额间的冰凉，让她清醒过来。

ps：

感谢草长莺飞的小妮妮送的粉红票和影落老妖送的平安符。抱歉，最近家里装修，昨天一直忙到午夜才回家，今天晚更了，第二更尽量在下午码出来。然后，这几天忙新家的事儿，不见得能按时更，但不会断更，我尽量早更，见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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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闺玉计 第七十三章 自作孽不可活

这一天，风平浪静，静得田蜜都以为自己昨天产生了幻觉。她皱着眉头回家，饭饱后一觉睡到天明。

这天，当她背着布包，出了自家门前的小巷，汇入大街时，明显感觉到一股不一样的气氛。街头巷尾，百姓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知道在窃窃私语些什么。

田蜜疑惑地皱着眉，刚待要走，便听见有人在唤：“田姑娘——”

她寻声望去，却是阳笑瘦削的小身板如鲫鱼般灵活地穿过人群，向她跑来。

“怎么了笑笑？”田蜜顿时移步过去。

“姑娘。”阳笑气喘呼呼地停下，一把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姑娘，你还是先回家吧。今儿个一早，衙门就贴出了告示，那些偷漏税的商户，昨天晚上就被衙役给逮了，今天清晨要在坊市口子上集体挨板子，以儆效尤！你们得隆的杨帐房和张老板也在其中。”

“什么？这么快？”田蜜狠吃了一惊，富华多少商户，多少账册，他们竟然只用一两天的时间就审完了？开玩笑吧！

可观街上行人的反映与阳笑的神色，田蜜便知，此事只怕属实。

田蜜顿时拉住阳笑，连问道：“在哪里行刑？什么时候？快带我去。”

阳笑按下她，苦着脸劝道：“姑娘，你毕竟也是帐房，这个时候，还是别去了吧？”

田蜜微皱了皱秀气的眉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坚持道：“笑笑，谢谢你。不过你也说过，我虽然是帐房，却并未碰过得隆的帐。你不用担心，哪个作坊哪个月的帐是谁做的谁过目的，税务司都有备案，不会牵连无关人员的。”

“哦。”阳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便点头道：“那姑娘咱们快点走吧，我来的时候，都已经在押人了。”

田蜜便点点头，提起裙摆。跟着阳笑飞快地从人群中穿过。

两人到集市口时，已有上百百姓围在那里了，两人站在外围，听见有官差叫让道，便赶紧让开来。

田蜜凝眸看去，只见好几十人被捆着手脚，由官差压着，低垂着头往这边走来。

即便那两人发髻散乱，一身颓然，又压低着脑袋。田蜜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田蜜站在一旁，看着被衙役推着走的张老板，不禁低声唤道：“东家。”

在牢房中呆了一夜，张老板一身上好的棉衣已经脏乱得看不出原型了，他被衙役连推了好几下。踉跄着走过田蜜面前，他匆忙中回头看了她一眼，唇边仅有一丝苦笑。

“这是怎么了？”

“出什么事了？”

“怎么这么多商家都被捆了？”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问着，便有那消息灵通的道：“还能出什么事？不就是偷漏税被查出来了呗。”

“啊，那可真是活该了。”此言过后，那人又疑惑道：“不过，若说偷漏税的话。哪个商家没有？怎么就他们遭了殃？”

“他们是偷的太多了，连官府都罩不住了呗，人心不足蛇吞象，活该遭殃哦。”

“是啊是啊，真是活该。”

阳笑闻言，撅嘴道：“什么玩意儿啊。才知道这么点东西，就敢拿出来献宝，也就哄哄这些足不出户的小老百姓罢了。”

田蜜不由侧目，另眼看向阳笑，问道：“笑笑。你还知道别的？”

“那当然。”阳笑顿时一扬头，靠近田蜜，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跟你讲啊姑娘，其实啊，这次遭殃的不光是商户，好多当官的都被拖下水了。”

田蜜诧异地看向他，澄澈的眸子一转，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官商勾结，这是古往今来的通病。圣旨上说查商户偷漏税，这真查下去，必能牵扯出一些官员贪墨案来。只怕这，才是朝廷真正的意图。

好一招指东打西啊，不说查贪官，才能放松他们的警惕，在他们都想着死道友不死贫道时，暗里给他们一击。

耳边，阳笑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说别的地方，就咱富华税务司的周掌计你知道吧？平时多少商人巴结他，屁大点官，手却伸得比谁都长，牛逼轰轰的，这回他第一个遭殃，真特么活该！”

周掌计落马了？田蜜想起当初那个当众坑她的人，心头淌亮了。

这时，阳笑反而咧嘴，脚上打着点子，的瑟着道：“哎呀，可惜了，咱富华最大的那个贪官还安安稳稳地坐在太师椅上呢。这后台硬就是不一样呐，我这辈子要是能抱上税监那等高官，唔，不说大腿了，就抱上一根脚指头，那人家也得管我叫阳爷，阳爷！啧啧，多牛逼啊。”

田蜜一个巴掌轻拍下去，笑道：“少扯怪。不过，你上哪儿听到的这些消息？”

“我哥们儿些啊。”阳笑骄傲地道：“姑娘，你可别小看咱乞丐，咱可是在哪个角落都能茁壮成长的。便是红花巷里最红姑娘的闺房，都不知道被我哥们儿逛过好几次，当然了，他们也不是去消遣，就是偷点东西什么的。”

田蜜一笑，转头向集市口看去，待见到那一排排被押解在地的人时，笑容渐渐隐了下去。

少顷，便有一官吏展开一帛书念着什么，田蜜隔得太远，没听清楚，只听到那官吏最后特意抬高的‘以儆效尤’几字。

紧接着，执板的衙役将长板在地上跺了几下，动作整齐划一，使得地面一震动荡，众人脚心串上一股酸麻，整个人都跟着颤栗了起来。

随着铁面无私的一声：“行刑——”

“啪、啪、啪——”厚重的板子便落了下来，集市口顿时哀声一片，有帐房和东家的痛呼声，也有其亲人的哭喊声，更有旁人的唏嘘声。

田蜜眉头轻蹙，看着那宽大的木板一下下打在人身上，不过一半，许多人臀部便出了血，清晨的风过吹来。一呼一吸间，鼻中便有股淡淡的血腥味萦绕，挥之不去。

田蜜旁边的几个着儒生装的学子，此时便道：“虽说看着挺渗人的。但总归得给他们一个教训，才能让他们长长记性，也让其他商家以此为戒。”

“说的是，朝廷早就该如此整顿一番了，否则富得都是他们这些奸商，贫得都是贫苦老百姓。”

“然也然也。”

其实田蜜多想说，大多数富华的小商家，其实都算不上富。

昌国对商人的压制相当严格，赋税更是苛刻。除了沉重的主税，还有各种明目的杂税。节节盘剥下来。最终到商人手里的，已经所剩无多了，而他们还要承担社会地位底下所带来的歧视等，便是道一声苦，也一点都不为过。

这也正是张老板为何那么看重她的原因——节税。而不明目张胆地去触犯法律。哪家商户不想？

在田蜜的思索中，哀声渐停，板声亦渐停，衙役一收板子，周围的亲人们便扑上去，看热闹的群众也都散去。

田蜜便也向张老板走去，她简单与其亲人打过招呼。在站在一旁，唤了声：“东家。”

张老板身后一片血迹，由其妻杨三娘扶着。他虚弱地看向田蜜，苦笑了下，道：“不幸，又被你料中了。”

田蜜只是淡淡笑笑。倒是杨三娘闻言，眼泪直淌，凄声唤道：“相公。”

张老板看她一眼，不禁往旁边看去，只见旁边的杨贤。正挣脱他妻子的怀抱，疼得不顾形象地在地上打滚。

杨贤正哀哀滚着，不经意间撞上张老板的视线，震了一下，忙连滚带爬地蹭过来，紧握着张老板的手，边打自个儿脸，边声泪俱下地道：“妹夫啊，我对不起你，都是我一时心软，才上了别人的当，为他们遮掩一二，我也不想弄虚作假的，真的，我知道自己错了，我真的知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给我一次机会吧，想当年你失败那么多次，我都没放弃过……”

张老板缓缓闭了眼睛，一点一点抽出自己的手来，一字一句地道：“今次之事，我不会去衙门上告。我们之间的恩义，就此两清。”

“从明日起，你不必再来药坊了。”如此说着，他不再理会杨贤，伸出手来，疲倦道：“扶我回家。”

“相公，我哥他……”杨三娘看着满身血迹的兄长，既不忍，又怒其不争，满是为难地站在中间。

张老板将手一转，伸向田蜜，看着她道：“姑娘，可还愿扶我一把？”

“田蜜当初四处碰壁，是东家给了我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如今东家有需要，田蜜又怎敢不从。”田蜜的声音平平淡淡，唇边笑容也是淡然，话虽如此说着，面上却并没有什么情深意重可言。

张老板便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如今留下，不过是因为他当初帮了她一把，而她如今，还上一报罢了。

而那之后的猜忌怀疑，她并不是当作没发生过，只是真的不在乎了。

此后，她只把他东家，只跟他讲利益，至于什么知遇之恩，什么福祸共担，统统都扯谈。她对他，是真的仁至，义尽。

东家当众杖责，于得隆商誉大有影响，助得隆渡过面前这道砍后，她是走是留，再不会受他一点影响。

便是如此，现如今，他也满足了。

张老板点点头，随着那力道，扶着腰，缓缓站起身来。

旁边已有伙计抬来了担架，杨三娘见他们要走远了，便也跺跺脚，跟了上去。

“妹夫，三妹……”杨贤趴在地上，无力地伸出手，哀声长唤，却无人搭理他。

“人都走了，还喊什么喊。”他媳妇儿恼怒地扶起他，边扶边怨道：“你看看你，都是你干的好事！家里昨晚便被那些衙役翻了个底朝天，便是我藏在墙缝里的银钱，都被他们充公了！咱们现在是一穷二白，还欠着衙门一屁股债，现如今你最有钱的妹妹都不管你了，活儿也丢了，你说怎么办？这日子怎么过？你说怎么过！”

“那就不过了！”杨贤猛地甩开她媳妇的手，嘶声吼道：“滚，都滚，你也滚，都给老子滚！”

他媳妇见他这冥顽不灵样，也气得不行，竟真的甩手，哭着跑了。

满是血污的市集口，很快便只余杨贤一人，带着一身伤，趴在地上，行人不时行来注目礼，却并无人上前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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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闺玉计 第七十四章 防范未然

林家亲善堂，后院专门腾出来的一间屋子里，张老板趴在床上，田蜜站在窗前，其余人均被张老板清了场。

张老板下颚撑在床板上，说话有些艰难，嗡嗡道：“姑娘路上说有事相商，不知是何要事？”

他音落后，久久不见人回应，便艰难地侧过脸，往窗户看去。

晨光从轩窗斜照入内，那姑娘静静立于光晕中，她长而浓密的睫毛投下稀疏暗影，为那双琥珀般莹润的眸子频添几许幽深。

她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直到他侧脸的骨头挤压得快撑不住了，才见她唇角勾出一缕笑容。

田蜜微微一笑，侧过脸来，浅声问道：“东家，你可想在德庄府那等富贵天堂占有一席之地？”

张老板一震，连颊边的疼痛都忘记了，他看着那姑娘眼底明亮的华光，不可置信地道：“你、你说什么？”

“我说，或许得隆可以考虑去德庄府发展。”田蜜微微一笑，清晰说道：“我明白，德庄府是一块铁板，许多行业，不是被垄断了，便都被某些势力划分干净了，外人想要进入，实在难比登天。”

张老板明白，这姑娘不可能无缘无故跟他说这个，她会提出来，心中必定有数，他不由有些雀跃，期待地问：“姑娘有可妙计？”

“要打入一个行业，最快最迅捷的方法是并购这个行业中占有一定地位的商户，借它原有的各种资源进行发展。那么，同样的道理，要想融入一块铁板，最迅捷的方法，便是兼并这铁板中原有的一块。”田蜜说到这里，忽而轻笑一声，道：“东家，若我说不久就有人送上门来。你信是不信？”

“兼并铁板中原有的一块。”张老板琢磨着这句话，忽的想起了他最大的竞争对手，顿时吃惊道：“这、这可能吗？此次审查，我们得隆损了商誉。对方却毫发无伤，这，我们更不占优势啊。”

“正因如此，有些人，才会忍耐不住。”田蜜笃定一笑，道：“东家，与其被动挨打，不如——”

张老板接道：“主动出击？”

“不。”田蜜笑着摇头，道：“创造机会，让他们打。”

张老板愕然地看着她含笑的面孔。觉得自己的思维有点跟不上。但跟不上也就跟不上吧，只要结果是好的，其他的也并不那么重要。他便点头道：“姑娘请说，我老张虽行动不便，但也会尽量配合。”

“东家要做的很简单。那便是，这段时间，好好在家养伤，什么都不用管。”田蜜如此道，接着，便简单说了下计划，前前后后半刻钟都不到。

田蜜出来。张老板便让其他人入内，然后宣布，他养伤期间，药坊所有事宜，全权交给田蜜。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不服，却没有谁明目张胆地提出来。于是此事，便如此敲定。

医馆中照顾张老板的人不少，田蜜便没去凑那个热闹，了解了一下情况。便招呼着阳笑，准备一起回药坊。

不想，她刚踏出亲善堂的大门，便见林岩匆匆从外赶回，见到她，便笑着打招呼：“田姑娘，许久不见，近来可好啊？”

“自然是好。”田蜜看了眼亲善堂内来来往往的顾客，也客气笑道：“亲善堂客似云来，林七管事真是经营有方呐。”

“哪里哪里。”林岩虽摆着手，面上却笑得开怀，他热心问道：“姑娘这是要去哪里啊？我让车夫送你们一程。”

“多谢林七管事，不过，倒是不用这么麻烦。”田蜜笑着摇摇头，道：“从这回得隆，不几步远，这大早晨的，全当散步了。”

她如此一说，林岩也不强求，便道：“那姑娘慢走，林某手头还有点事，就不远送了。”

田蜜点头别过，领着阳笑，往得隆走去。

走过两条街后，阳笑绕绕头，不解地问道：“姑娘，我看林家的那个管事，好像是特意赶回来的，对你很热情嘛。你在得隆做的都不怎么开心，为什么不去林家啊？林家啊，那可是多少人想都想不来的！”

田蜜闻言失笑，边走边道：“正因为林家势大，便是一角冰山，都能压死个人，我才要敬而远之。”

阳笑仍旧不解，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茫然地看着她。

田蜜见此，便很有耐心地解释道：“这么跟你说吧，林家对现在的我来说，就好比是一个巨人，我若是靠近它，它轻而易举就能决定我的一切，要脱身，太难。而得隆呢，正是那个和我站在差不多高度的人，我们地位平等，目标一致，可以一起成长，也能和平分开，目前来说，最合我心意。”

“原来如此。”阳笑点点头，突然开了窍，恍然道：“所以，得隆是最好的跳板，可是姑娘想借它跳往哪里呢？”

田蜜微微敛了敛眉，顿了片刻，才轻声道：“目前来说，往哪儿跳都不妥，这儿反倒挺好的。等该解决的人都彻底解决掉了，该搬的也都搬走了，这儿也就清明了。”

德庄固然是个更大的舞台，但舞台大，人也多，她一个小虾米，放那里，可真是什么都不是。再加上娘亲的美貌，很难不招人惦记，到时候，她拿什么护住她？只怕只能任人宰割。

除非，还有别的办法。

田蜜摇摇头，转移了话题，道：“笑笑，跟你说件事情，这件事情难度不大，但有一定风险，弄不好，咱两要一起去牢里喂老鼠。”

阳笑当即点头，认真地听去。

田蜜便边走边说，走到得隆门口，便与阳笑作别，回了药坊。

药坊自有一套流程，说是将药坊暂时交给她，其实她也没什么好管的，伙计们都按部就班地忙活着。况且，她仅代理几天，根本不好插手别人的事。于是，她顶着个名头，当的却是甩手掌柜，守的仍旧是她帐房那一亩三分地。

田蜜把手头上的事情做好，见时辰尚早，想着自己的顶的名头，便决定还是去问问房伯，可有她应该做的事情。

绕了一圈，溜达到房伯那里，正巧瞧见房伯在修剪药草，她便巴巴地凑过去，大眼一眯，笑得格外讨巧，微微拖长了尾音，脆声唤道：“房伯伯。”

房伯见小姑娘躬着半截身子，抬起头来巴巴望着他，那整齐的齐刘海下，一双大大的眼睛一眨一眨地，眼里尽是星星点点的光芒，煞是乖巧讨喜，便很是和蔼的笑着道：“你这丫头，可是有事相求啊？”

“房伯您既然这么大方的问了，那我就不客气的说了。”田蜜笑弯了眉眼，马屁拍地啪啪响，一点不含蓄地道：“我听说房伯不止药炼的好，种的药材也是一等一的好，便是普通的花草，也养得很好很好。您也知道，我家才搬到这里来，院子里空荡荡的，一点生气都没有。我便想着，您这里有没有什么合适的花草……”

“送给你是不是？送了就不还了是不是？”房伯轻敲她额头，笑着道：“你那眼珠子骨碌碌一滚，我就知道你这丫头打的是什么主意。这不，转眼就惦记我的宝贝们了。也罢，谁叫我就乐见你那精明样。来，说说，你都想要啥样的。”

“就知道房伯你最好了。”田蜜嘴里就跟抹了蜜似得，把房伯逗得乐个不停，欢乐中，那自身的家当也在哗哗往外流，等房伯反映过来，再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虽说近来阴云绕顶，但今日满载而归，田蜜还是挺高兴。

当她一手抱着盆栽，一手拖着小树和长长的藤蔓，包里还鼓得满满地向下坠时，她已经没手再去敲门了。

她站在门外，刚清了清嗓子，准备大声叫门时，那门竟然自己打开了。

好神奇啊。

田蜜瞪眼看着徐徐打开的院门，视线微移，当看见长身立于门内的人后，她不由欢呼一声，盆栽都差点掉地，笑容满满地欢呼道：“乔宣，你回来了啊！”

简直就像一道曙光，一下子将头顶经久不散的阴云驱逐了。

田蜜都不知道这种感觉缘何而来，总归，喜悦是真心实意的。

她欢欢喜喜地将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地递过去，回身把门一关，便拽着乔宣宽大的袖袍，热情无比地道：“乔宣你回来的太是时候了！我正愁找不到人当苦力呢——呃，我是说，我正想找人分享一下当花农的感受呢。”

所以说，总归是苦力，比他本人更受欢迎。所以方才，他又何必听见那较往日沉重些的脚步声，就巴巴地跑去开门？乔宣摇头失笑。

“娘，我回来了。”田蜜匆匆叫了声谭氏，便跑进屋去，将带回来的那盆明目提神的盆栽放谭氏房间里，然后去找了把小锄头，叫上乔宣，带上青藤根和花种子，来到空落落的院子里。

“这些青藤根要插在院墙下面，胡伯说他们生命力非常顽强，成长非常迅速，哪怕只是一截枝桠，也能生根发芽，十五日不到，他们就会长出嫩芽来，两个月后，就会爬满整个墙壁，到时候院墙上枝繁叶茂，一片葱绿。”田蜜边说，边郑重其事地把锄头交给乔宣，用眼神肯定道：我看好你！

谭氏在房檐下望见她这番动作，忙放下针线，快步走过来。她黛眉轻凝，不赞同地道：“球球，这如何使得？乔公子乃是读书人，岂能做这等粗活？你快把锄头放下来，有辱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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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闺玉计 第七十五章 家庭会议

“啊，哦，这样啊。”田蜜抿抿唇，老实地把手缩回来。

她打量着这把比她人还高的锄头，心头有点蠢蠢欲动。说干就干，她略有些笨拙地将锄头放倒，双手横把着，也不打声招呼，使劲儿就往地上挖去。

“球球，快放下，小心伤着你。”谭氏没想到她会自个儿动手，一看到她那小身板操一把那么沉的锄头，一下子急了。

“行了。”乔宣手一伸，便稳稳把住了木棍，轻而易举地阻止了她这‘自取其辱’的姿势，好笑地道：“你可知道，你这一把下去，前面的锄头能挖到你脚，后面的棍子能敲上你脑袋，到时候土没挖着，把人伤着了可如何是好？”

田蜜闻言，讪讪地看了看又粗又长的木棍，再看看木棍另一端又沉又厚的铁块，终是乖乖住手，放下‘凶器’，只默默在心里垂泪，又不是她自己想长得这么矮小的好不好？！

“来，听话，给我。”乔宣向田蜜伸手，同时轻笑着对谭氏道：“夫人多虑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无所谓斯不斯文。”

乔宣自己都不反对，谭氏自不好再说什么，便点点头，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呆着，看着他们瞎折腾。

见自家娘亲不反对，田蜜自是乐得成全，当即把锄头打横，双手呈上去。

乔宣接过锄头，拿在手里掂量了掂量，仔细回想了下在杨柳村见到的农人们都是怎么挖地的，便有样学样，卷起袖口，搓搓手，躬身挥锄，力收之时，带起一大块泥土。

“不错不错，可圈可点。”田蜜看着那整个没入泥土的锄头，笑眯眯的赞扬。

有了开头。后面就简单了，等乔宣挖好一个坑，把泥土都碾碎，田蜜便兴致勃勃地蹲下去。拾了青藤，仔细插上，再接过谭氏递来的清水，徐徐浇上，然后乔宣再轻推锄头，将旁边累积的泥土填上去。

将整个院墙下种满青藤，田蜜再指着一处空地，比划道：“我要在院墙边种一颗榕树，等它长大了，就可以在树下放一张躺椅。夏日里好乘凉。”

她又一指檐下某处，道：“唔，还要在堂屋门前种上白玉兰，到了夏季，花白如玉。其色胜雪，压满枝头，满地都是芬芳。还有，那里……那里……还要在小川窗户后面种上一棵小树苗……”

乔宣便杵着锄头，挽着衣袖，唇边含笑，双眼随着那指尖转动。在脑子里勾勒那里未来的样子。确实，很美好，很温暖，很充实。

“乔宣，乔宣。”田蜜挥手在他眼前招了招，道：“回神了。想什么呢？”

乔宣浅然一笑，一手扛起锄头，一手随意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夕阳下，蜜色的肌肤闪闪发光。健康莹亮。

他挥手招呼田蜜，道：“走吧，下一处，我们接着种。”

田蜜赶紧把东西收拾好，一股脑地抱走，见她娘去打水了，便快几步追上乔宣，用胳膊靠了靠他，在他看过来时，笑眯了大眼，赞道：“乔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子特别帅！”

“有吗？”乔宣不由低头打量了下自己。

干净的鞋面上沾上了泥，衣摆处也弄脏了，袖子没规没矩地挽起来，肩扛锄头手插腰，还出了一身的汗。

他轻蹙眉峰，这丫头什么眼光？

田蜜见他不信，还振振有词地道：“真的有啊，有生活的味道。”

生活是什么味道？好吧，她总归是有理的。乔宣摇摇头，任劳任怨地继续做苦力，也不去追问。

等他们在田川窗户后种那棵小树时，一直在房间里温书的田川终于耐不住寂寞了。他直接从窗户中翻出来，把田蜜挤开，接过乔宣手里的锄头，自个儿挖起了地。

可惜，他高看了自己的实力，以为乔宣挥得那么轻松，这活便不累人。等他使出吃奶的劲儿挖下一小坑后，两人高涨的精神都退完了，只恹恹地俯身，慢腾腾地栽种。

“哎！”田川正杵着锄头在一旁休息，瞧见他俩的种植过程，不由一下子跳起来，惊呼道：“你们刚都是这样种的？粪便呢？为什么没有粪便啊？这样它怎么能够长得壮啊？！”

“粪便？”两人茫茫然地对视一眼，那是什么东西？

田川无语了一会儿，认命地挥挥手，“算了，你们先回堂屋等着娘做晚饭吧，粪便我来弄。”

“哦。”两人齐齐应了声，什么都没说，默默往回走，如同没听到后面那句嘀咕：“真是的，多大个人了，连种个花草都不会，还要我来善后。”

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两人一个抬头望天上归雁，一个垂首看地上青草。

两人刚走进院子，便听谭氏在厨房里唤道：“我烧好了热水，你们先去沐浴，过会儿再吃晚饭。”

两人齐齐点头，各自洗去，等他们洗完澡，清清爽爽地走出来，便见得田川拉着一张晚娘脸，臭气熏天地进来。

两人站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对他和蔼可亲地笑了笑。

田川虽然对两没常识的人很无语，但其中一个是他姐姐，另一个是他人生路上的导师，他也不能真有什么微言，觉得自己还挺有成就感，这倒是真的。

等田川沐浴完出来，几人才开始吃晚饭，看着坐得满满地四方位置，心头那点感觉才对，饭也吃得特别香。

许是因为乔宣外出才归，吃完饭，几人并没有很快回房，而是都坐在堂屋里，借着同一盏灯，忙各自的事情。

田川自是温书，乔宣在一旁偶尔指点一二，田蜜则把长凳拉到谭氏身边，歪着脑袋看着谭氏飞针走线。

她瞪大眼睛看着谭氏手下生出的锦绣花团，不由赞叹道：“娘你好厉害啊，刚才还是歪歪扭扭的一团乱麻，竟然这么几下就变成一朵花瓣层叠开来的牡丹了，远看跟真的一样，活灵活现的，这也太神奇了啊。”

谭氏看着女儿崇拜的目光，笑着嗔怪道：“你呀你呀，好好的女红你不学，现在知道厉害了，晚了。”

田蜜眯着眼笑，绣品固然精湛，她欣赏欣赏也就罢了，学还是算了吧，她根本不是那块料。

乔宣也往这边看了眼，浅笑道：“我见夫人最近出了不少绣活儿，却都积压在家，可是无处销售？”

“是啊。”谭氏顿住手，眉目间染上一抹轻愁，忧道：“织宝堂是不能再去了，其他地方又都有固定货源。”

田蜜闻言，便拉着她娘的一双柔荑，无所谓地笑道：“这也没什么，娘，等我月底发了工钱，咱们就不愁吃喝了。您就算不做工，我们全家也不会挨饿的，放心好了。”

她轻松的语调并没能让谭氏宽心，谭氏勉强笑笑，并不点头认可。

田蜜见此，也无奈了，下意识地看向挑起这个话头的始作俑者。

乔宣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浅然一笑，继续道：“这几日里，我到这县城各处转了一转。见宽大街上有个叫香绣阁的，门前贴了告示，似乎在招绣娘。夫人若是有意，不妨前去试试。”

“可是那个有两层楼高，整整八个铺面的香绣阁？”谭氏迟疑道：“人家那么大的铺子，能进得去吗？”

“夫人锈技高超，别说区区一个香绣阁，便是林家闻名于世的锦绣山庄，您去，也必能被奉为上宾。”乔宣夸人从来不含蓄，还总是一副实话实说的模样，相当让人信服。“夫人何必犹疑？试上一试，自见分晓。”

谭氏闻言，点了点头。她对自己的手艺还是相当自信的，况且能不能成，试一试就知道了。

见一家三口无异议，乔宣顿了片刻，又道：“还有，有件事想请夫人做主。”

“哦？何事？”一见乔宣如此郑重其事，谭氏便直起身来，认真看过去。

“杨柳村的蛇娃，不知夫人还记得否？”见谭氏点头，乔宣微微一笑，继续道：“袁华开始做生意了，我便想让小川去帮他一段时间，陪他去谈谈生意，帮他看看契约书，亦或跟官府打打交道……您看可好？”

“这，这好吗？小川……”谭氏咬了咬唇，忍了片刻，想到事关自己孩子，鼓起勇气反对道：“小川恐怕不适合做生意吧？莫不是先生觉得小儿愚笨？读不了那圣人的贤书？”

“非也。”毫不犹豫，乔宣笑着摇头。

谭氏一颗心落下，复又疑惑道：“那是？”

“正相反，小川很聪明。”乔宣见谭氏更为疑惑，便轻笑一声，如是道：“小川毕竟是个男子汉，岂能同女子般养于深闺之中？于书本之上，他能学的，我能教的，皆已授予。若仅想考个科举，以小川的聪慧与刻苦，不消三年，他必高中前三甲。”

乔宣语气轻巧，仿佛天下无数学子趋之若鹜的科举，就跟随堂测验般轻松随意，末了，还略为遗憾地皱了皱眉头，轻声道：“只是可惜，小川根骨不佳，不适合习武，文武状元是捞不着了。”

“噗哧……”田蜜一个没忍住，惊出了一口口水，她赶忙摆手，咳嗽了两声，对乔宣道：“没事儿没事儿，您老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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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各有打算

万有生脚步飞快，一刻也不停留，直奔吴管事家。那又快又重的脚步声，在深夜的街道中回荡，一声急过一声，倒像是在催命般。

“叩叩叩”三声门响，在夜里清晰传开，很快便有人来开门，见是他后，二话不说，便领他入门。

吴管事家的书房里，吴管事坐在案几后，万有生坐在案几前的大椅子上。

万有生压了口新泡的茶，慢慢将杨贤的话复述上一遍，而后静待吴管事的反映。

吴管事的手下意识地扣着杯身，沉呤片刻，方道：“好一个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这若是成了，得隆确实会名誉扫地。”

“杨贤想报复得隆，但他徒有心计，没钱没人没门路，所以才会想尽办法拉上我们。”万有生眸色灰暗，冷笑一声，道：“可恶的是，还偏偏被他算中了，便是知道会被牵扯其中，只要能赢了那人，不管是什么方法，我都愿试上一试。”

万有生看向吴管事，唇边勾出个冷冽笑容，徐徐道：“管事的上次跟过我说过的话，不知还记得否？”

见吴管事疑惑地看向他，他便沉声道：“你说，仁慧想战胜得隆，你想战胜张老板，我想战胜田蜜，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如今，绝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帮，虽冒点风险，可却能击垮得隆，不帮……可能吗？没有人比你我更清楚，仁慧的账面上还剩下几文钱。”

自竞卖宴后，得隆便复活了。而他们仁慧。却在最开始的火热之后。急转之下，在德庄大受追捧的高档丹丸，在这里竟成了滞销品，大批大批地在库房里等待变质，他们损失惨重。

而主家那边，花大价钱一次性更换了炼药器具后，又下了血本建立起富华这边的作坊，偏这边还接连亏空。如今连主家都维持困难。哪里又能救得了他们？

还是得自救，必须得自救。

吴管事闭了闭眼，顿了片刻，睁开眼站起身来。他展开案几上的卷纸，提笔在白纸上刷刷写下几笔，将纸条撕给万有生，道：“按这个地址就能找到他们，报上我的名字，他们不会过于为难。”

万有生接过后，略略扫上一眼。对吴管事点点头，拱了拱手。转身便拉开书房的门，大步离开了。

次日，田蜜按时去药坊点卯，进药坊之前，她照例先错步，到了阳笑那里。

她蹲下身来，低声问道：“如何？杨贤可是去找了万有生？”

“差不多了，只不过是反过来，万有生救了杨贤。”阳笑满是惊叹的看向田蜜，两眼发光地道：“姑娘，你简直是神机妙算呐，你怎么知道这两人会勾搭到一起去？”

“上次杨贤诬陷我，可不就是借了万有生和仁慧药坊的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不难猜。田蜜如是道：“像杨贤这种人，不撞南墙，是绝对不会回头的。他是否还觉得，张老板很他不起？我们都欠他的？”

杨贤贪了这么多公款，放她那个时代，说不好就是“贪污罪”和“数罪并罚”两宗罪，量刑差不多得六到九年，这个时代，刑法更重。张老板不去衙门告他，已经太便宜他了，他倒好，非得弄得牢底坐穿才安心。

阳笑瞪大了眼睛，惊叹道：“姑娘你料事如神呐，他还真就是这么个意思。”

田蜜并不觉得猜到这有什么成就感，杨贤与万有生如今能带给她的，大概就只剩头疼感了，她决定说些让自己心情好的事情。

田蜜便上下打量了番阳笑，直看得他有些不自在了，才笑着道：“笑笑，你愿意习武吗？”

“习武？”阳笑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指着自己鼻尖道：“我吗？”

田蜜微笑着点点头，道：“有人愿意教你练武，你愿意学吗？”

“我、我……”阳笑有些晕晕乎乎地，半响才回过神来，大力点头道：“愿意，我愿意，我当然愿意了，这种好事，谁不愿意谁是傻子！”

田蜜松了口气，微微一笑，好在，阳笑不是就愿当不事生产伸手就要钱的乞丐。

她眼里顿时溢满了笑意，又问道：“那，有人想教你算账，你又愿意学吗？”

阳笑的嘴巴张成了o形，瞪着眼看着田蜜道：“姑娘，你要教我算账？”

见田蜜不含糊地点头，他顿时弹跳起来，兴匆匆地问道：“那我以后就是手艺人了，我也能挣钱了？”

“是呀。”田蜜继续点头，含笑道：“那你愿意吗？”

“当然了，我求之不得啊。”阳笑重重点头，而后又挠挠脑袋，不好意思地道：“可是我一点底子没有，能学得过来吗？”

“这你大可放心，既然领你进门，那就包教包会。”田蜜指指他身上的脏衣服，道：“等我今天下工，就领去我家见教你武功的人，我弟弟的身量和你差不多，倒是可以找到你能穿的衣服，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自个儿买新的吧。”

今儿早上，她就将这事儿跟她娘说了，她娘果断是全天下最温柔善良的妇人，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阳笑还处于兴奋中，顿时连连点头，“嗯嗯。”

“好了，别只顾着高兴，就把我交给你的正事忘记了，盯紧点。”田蜜站起身来，叮嘱了阳笑一番，见他认真起来，才转身往药坊走去。

这天，她并没一直坐在帐房里，而是跟个幽灵般，到处晃悠，尤其爱去采购房露脸，不时跟他们交流几句。

如此，一直到下工都没什么事儿，她便背着自己的包，去领阳笑回家。

田蜜边走边问：“如何？都安排好了吗？”

阳笑拍拍小胸脯。保证道：“姑娘你只管放心。盯得紧紧的。”

田蜜便放心的点点头。不再多言。

田家堂屋，五人具在。

“什么？他要和我一起住？”田川一听说这个脏兮兮的臭小子以后要跟他呆在一起，顿时跳脚了，不可置信地道：“有没有搞错？我们家又不是破庙！”

这话要是换任何一个人来听，怕都会自尊心受创，偏生这个人是阳笑。

阳笑闻言，只是眯眼笑笑，一副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不在乎的模样。

田蜜拍拍田川脑袋，笑斥道：“怎么说话的？以后他和你一样，都是你宣大哥的弟子，你们一个习文，一个习武，相得益彰，所以要相互爱护，知道吗？”

敢情这家伙不止要分他姐跟他娘的关爱，连他宣大哥也要分走一半？

田川看了眼自家娘亲落在那小乞丐身上的怜悯目光，又看了眼自家姐姐和他那熟稔的模样。再看了眼自家宣大哥含笑立于一旁状似不偏不移的态度，顿时眼帘微敛。忽而扬起个笑容，道：“知道了姐，你放心，我们会很好好‘爱护’对方的。”

田蜜将信将疑，但见自家弟弟不反对了，还是点点头。

此时，谭氏唤阳笑沐浴，阳笑去了后，几人便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慢慢等着。

等阳笑洗得干干净净地，穿着田川的衣服，站到几人面前时，几人不由挑了挑眉，道一声，不错哟。

阳笑高高瘦瘦，洗干净后的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头发整齐地束于发顶，脸型清瘦，唇薄鼻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很是灵动。

“来，快坐下来吃饭吧。”谭氏轻柔地看着他，柔声招呼道。

“来，坐我这儿吧。”田川眉眼带笑，很友好地招呼阳笑。

阳笑也不怕有诈，一屁股就在田川旁边坐下。

除了饭桌上多了副碗筷，晚饭并没什么不同。

饭后，谭氏收拾厨房，田川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后，阳笑也进去了，乔宣却老神在在地坐在原处，田蜜便也在旁边坐着，跟他一起等着。

果然，不多时，田川的屋子里便传来了阵磕磕碰碰的声音，间或几句隐忍的闷哼，这声音大约持续了半刻钟，便停了下来。

这时，乔宣才弹弹衣摆，跟田蜜道了安，施施然地进屋去了。

次日田蜜出门，竟见田川和阳笑好得跟亲兄弟似得，一点不见是装出来的，她笑了笑，也没问，吃完饭就领着阳笑上工去了。

如此，接连几日，她都在帐房呆着，一边教阳笑识字，一边教他算账，两耳不闻窗外事，仿佛把自己才接来不几天的职责全忘记了。

这天，她正在教阳笑画t形账，采购部的李二突然敲了敲房门，躬身道：“姑娘，刚新进了一批药草，请您去点收下。”

田蜜与阳笑对视一眼，缓缓站起身来，唇边勾出缕笑容，点头道：“请前面带路。”

她倒是不知道，张老板还负责查收进购药草事宜，看来，都是她刚接手那会儿，在采购房里表现得太无知了，才会让别人总想糊弄她。

田蜜但笑不语，一路跟着李二，来到大院一处。

她到的时候，房伯已经到了。房伯见到她，点头打了声招呼，田蜜走进，也微笑着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面前，有几个大竹篓，里面装着的，是最原始的、未经处理过的药草。(未完待续。。)

ps：今天花了一整天的时间码了九千字，可其中六千字都改成了昨天的章节，所以今天只有一更了，剩下的一更我明天补，今天实在来不了了。请回去看看第七十四章和第七十五章，我大幅度修了下，七十五章更是全部重新推翻现码的。其实，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好点，总归心安点吧。总修文，我真的很抱歉。感谢若夏妞妞和南闲隐士送的香囊，以及水的深度送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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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我对药草没什么研究，还真看不出什么来。”田蜜退后一步，对房伯道：“房伯请。”

房伯点点头，走到那些药草旁边，蹲下身来，仔细查验。

李二敛身站在一旁，神色平平，不见一丝慌张。

田蜜看在眼里，心中有了数，遂不动声色地等房伯的查验结果。

房伯仔仔细细的将每个大竹篓中的药草都辨识过，而后拍拍衣摆，站起身来，简单直接地下了定论：“没问题。”

得隆对药草的验收向来很严格，这样的情景，伙计们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因此众人神色都很平常，听到通过后，便将药材抬入了库房。

李二拿着份契约上前来，躬身道：“既然无误，便请姑娘落个印，将余款支给对方。”

杨贤走后，银库的钥匙便交给了田蜜，在得隆没招到新帐房之前，由她暂代。

“好啊。”田蜜微微一笑，接过契约，便对他道：“你先去忙吧，我处理好后，再让人给你送去。”

见李二走远了，田蜜方靠近房伯，低声问道：“如何？”

房伯紧皱着眉头，摇摇头，回道：“我仔细检查过了，这批药草并无问题，是否是姑娘多虑了？”

田蜜摇摇头，按她对杨贤和万有生的了解，他们绝不是会善罢甘休的人。

她想了想，轻声道：“李二购买药草多年，很清楚药坊的程序，若是要做手脚。想来不会在这一步。”

房伯问道：“那姑娘的意思是？”

田蜜微一沉呤。断然道：“房伯。请您再购进同样一批药草，再让您的人看着点李二，他此时不下手，总有下手时，而药这种关乎人命的东西，万万出不得半分差错，我们宁可不用，也不可用错。”

“诚然。我们售出的药材，不能出半分差错，陪一批药算什么，总归没有命值钱。”房伯点点头，道：“这事关重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呐。”

“还有一事。”田蜜看了看左右，确定无人，方低声道：“房伯，我听说有一种药。吃了可以让人呈现出假死现象，这种药。您能制出吗？”

房伯诧异地看她一眼，道：“你这小丫头竟然能知道这种药，不错，确有此药，但我却是做不出来。若你需要的话，家中倒是有那么一瓶，可以为你所用。”

田蜜一笑，福身道：“那就多谢房伯了。”

“快别多礼，你也是为药坊。”房伯扶她起来，郑重道：“那我先去办事了，姑娘请放心，必不会出问题。”

田蜜点点头，原路向帐房走去，她回到帐房，见阳笑并不在，便坐在位置上做自己的事情。这快到月末了，她也忙了起来，并不像平时那么空闲，有大把的时间挥霍。

“姑娘，有大消息。”阳笑快步跑了进来，脸上不知道是惊骇还是兴奋，一来就趴在田蜜案几前，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此话当真？”田蜜闻言，顿时站起身来，一脸严肃的看向他。

阳笑重重点头，道：“千真万确。”

“那我们现在就去衙门。”田蜜一手抓起布包，也顾不得别的，转出案几便往外走。

阳笑赶忙跟上她，拽住她袖摆，急道：“哎哟我的姑娘唉，去不得去不得，衙门去不得。”

田蜜顿住脚步，疑惑地看向他，不解道：“为何去不得？”

“姑娘你忘记了，你前些天不是告诉过我吗？”阳笑见她面露疑惑，不由跺脚道：“你说过啊，他们把每一步都算好了，自然不会落下这最后一步啊，那就是——买通官府！咱们的王知县是个什么样的人，全县百姓都清楚，那就是个看钱办事儿的主啊！”

田蜜秀气的眉头一皱，迟疑道：“可此事关系重大，他贪是贪，还不至于枉顾人命吧？”

连她都不得不放弃原先的计划，不再坐等看戏，这个做父母官的，怎么也不能作壁上观吧？

“人命在他们眼里算什么？”阳笑浑然不在意地一笑，坚持道：“姑娘，此事还得另寻他法。”

倘若连官府都不能信任，她还能信任谁？田蜜看着门外高远广阔的天空，轻轻蹙眉。忽而，她眼睛一亮，笑意吟吟地问道：“你上回说，王知县抱谁大腿来着？”

“税监啊。”阳笑不解的回到。

田蜜点点头，拍拍他脑袋，笑道：“我知道该找谁了。”

半个时辰后，阮府门前。

田蜜踏上高高的台阶，将一角黄色平安符交到守门的家丁手里，烦他前去通报。

家丁看着这奇怪的信物，眉头虽皱着，却还是尽职尽责地呈了上去。

花园凉亭里，阿潜洁净瘦长的手指翻转着这道熟悉的平安符，片刻后，将明黄的符放下，继续煮起了自己的茶，简洁明了地道：“带她来。”

家丁应下，转身领人。

田蜜随着家丁入内，不知走过多少个幽深回廊，看过多少亭台楼阁后，才踏入那种满奇花异草的园子，见着凉亭里那专心煮茶的人。

田蜜尚未见礼，便听阿潜请冷冷地问道：“何事？”

要不要这么直接？田蜜也懒得来那套虚礼了，直言道：“人命关天的大事。”

“有案情，找衙门。”阿潜右手执壶，壶身微倾，细长的壶嘴处便有澄透的茶水流出，伴着一阵清香，落入茶杯中。他将茶杯推到田蜜面前，继续道：“督审司不负责查案。”

“我知道，可我这不是没办法吗？”田蜜接过茶杯，浅抿了一口，道：“大人不负责此事，可大人总认识负责此事之人。”

见阿潜敛着眉眼，似只专心于自己的茶道，田蜜也不在意，她从袖间掏出几株药草，放在石桌上，道：“这些药草，是我朋友从一处得来的，看似无异，却大有问题，大人找老大夫一看便知。而那处，却不止这一种药，而是无数种。人人都把药当作治病救命的东西，可想而知，它若变了性质，会害多少无辜的人。”

“大人，小女言尽于此，其中厉害，您心中自有数，是费上几句口舌，还是袖手旁观，全凭您定。”田蜜说完，指指石桌上的平安符，见阿潜颔首，连忙拿回来收好。

阿潜见她这紧张的模样，似笑了下，他饮了口自己煮的茶，开了金口：“令堂曾言，万法皆缘。今日你来找我，说不得，也是冥冥中注定的。既如此，送佛送上西。未尽的话，也不妨一次性说完。”

好牵强啊，想帮忙就直说嘛。虽说她当时并不怎么赞同娘亲把自己的平安符送给一个才认识的人，但那是她娘的决定，她无权干涉，便也接受了。却没想到，她娘的善心，还真结了段善缘。

田蜜便坐下来，将事情说上一遍。

这边田蜜快一步找上阿潜，那边，不出她所料，吴管事确实找上了王成。

同样的花园凉亭，吴管事奉上一以红绸覆住的托盘，躬身立于一旁，低身说着话。

等他走后，从花丛后走出一娇丽女子，女子娉娉婷婷地行至王成面前，福身行了一礼，唤道：“伯父。”

王成伸手扶了她一把，笑着道：“快起来，坐来说话。”

王凤仙便在石凳上坐下，她笑吟吟地看向王成，满是期待地问：“伯父，你们方才，可是提到了一个叫田蜜的姑娘？”

“是啊。”王成点点头，疑道：“此女你认识？”

王凤仙眼珠子一转，竟道：“当然认识了，她是我的好姐妹呢。所以，伯父……”

她绕到王成身后，边给他捶着背，边拖长了尾音，腻道：“伯父就帮帮她嘛，她一个小姑娘，出来讨生活，怪不容易的。”

王成笑笑，拍拍她的手，正待将她的手拿下来，却见差役快步入内，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王成顿时将拉改成了轻抚，他对那人挥挥手，转身笑道：“我家仙儿都发话了，伯父我岂敢不从啊。”

“伯父您答应了？”王凤仙狭长的凤眼一亮，兴高采烈地看着王成，见他点头，不由欢喜道：“伯父您太好了，您对仙儿这么好，让仙儿拿什么报答你啊。”

王成哈哈笑道：“伯父哪里要你报答，只要你过的好，伯父就宽慰了。”

“嗯。”王凤仙重重点头，又与王成亲昵了会儿，方跟王成请了道特赦旨，带着自己的丫鬟，出了县衙大门。

田蜜解决好最后一件事，心里稳妥了不少，下工之后，便收拾好东西，与阳笑一同出了门。

“咦，姑娘，铺子里坐着位美娇娘耶。”阳笑眼尖，方出侧门就看到了一旁坐在大椅子上的娇俏女子。

田蜜闻声看去，不由怀疑自个儿眼花了，凤仙小姐怎么在这里？她看到她时，眼睛怎么那么亮？

眼睛瞪得大大的，肉嘟嘟的嘴巴微张，整个表情傻傻呆呆的，一点都没错，这就是那个傻姑娘！

王凤仙红唇不由勾起，她站起身来，莲步缓行至田蜜身前，伸出手来，在她面前晃着，道：“喂，傻子，真傻了啊？连我都不认识了？”

傻子，感觉好久远好久远的称呼啊。田蜜微闭了闭张开的嘴唇，眨巴两下眼睛，喃喃道：“凤仙小姐，你怎么来了啊？”(未完待续。。)

ps：对不起，重度卡文。感谢mencyg小雨贝瑟芬妮的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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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对峙公堂

“我怎么来了？”王凤仙恨铁不成钢地道：“你个傻姑娘，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要不是本小姐聪慧无比，识破奸人歹计，你就等着蹲大牢去吧！”

她才不会说，她是怕伯父随意给她定下亲事，所以买通了伯父的随身婢女，让她事无巨细地回报给她听。

呃……王凤仙竟然会知道这件事情？田蜜不由打量了她两眼，见她比在杨柳村时更有娇小姐的做派了，不由疑道：“王知县是你？”

“我亲亲伯父！”王凤仙下颚微扬，骄傲道。

原来如此。田蜜暗暗点头，又眨巴眨巴眼睛，问道：“那凤仙小姐，是特地来找我告诉我这个消息的？”

没看出来，这姑娘还是个热心肠啊。

“那当然。”王凤仙点头，而后理所当然地道：“这次我帮了你，便是于你有恩，改日我需要你帮忙，你可不许推辞！”

嗤……

凤仙小姐，您的逻辑，为何我始终跟不上？

田蜜有点无奈，你说，哪有人这么理直气壮地要回报的？况且，她并没有求她帮忙啊，这难道不是她自愿的？当然，说这话就显得不知好歹了。

这感激她吧，心头有点不甘，这不感激她吧，又好像有点不对。饶是田蜜一向觉得自己不笨，此时也有点应付不来了。

她迟疑片刻，只好试着揭过不提，道：“那……凤仙小姐，您还有事儿吗？没什么事儿的话。您看天色不早了。我娘还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王凤仙抿抿红唇。矜持地道：“本小姐暂无他事，有事自会招你，你且退下吧。”

田蜜擦擦额角一大滴冷汗，僵笑着点点头，一拽看着美女流口水的阳笑，一溜烟跑了。

她最近出门，一定没看过黄历，一定没有！

夏季的天。一向以闷热为主，自那日绵绵阴雨后，富华的温度，就一直在走高，街头巷尾具是摇扇子的人，人们烦躁不已。

天早早地就大亮了，田蜜和阳笑一同出的门，两人路过一家药铺时，竟见往日清冷的药铺，此刻围满了人。人们七嘴八舌地声讨着店家，有的还直接往里仍鸡蛋。说什么大夫治死了人。

田蜜与阳笑赶着上工，并没时间细究，便匆匆路过，赶到得隆。

田蜜放下布包，拿出纸笔，招呼着阳笑过来，边在纸张上画出表格，边道：“会计科目、会计分录、t形账等你已经学过了，今天我便教你做报表。报表一般包括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以及报表附注……”

“……我们可以从报表的各项数据中，计算出各项比率，以此分析一个作坊的短期偿债能力、长期偿债能力、盈利能力、营运能力……”田蜜手中的炭笔随着她的口述飞快转动，一个个表格和公式便跃然纸上，阳笑认真的听得，恨不得将每个字都印在脑海里。

认真专注的两人，谁也没发现院外越来越大的喧哗声，直到李二冲进来，大喊道：“姑娘，不好了，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田蜜正讲到兴头上，闻着这话，顿时一皱眉头，微有些不悦地道：“怎么说话的？出什么事儿了？这么大惊小怪的。”

“哎呀，姑娘，你快去看看吧，药铺外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人，有人披麻戴孝，推着死人来咱们门前呢，那才叫真正的不吉利啊！”李二一脸焦急地在旁边道。

田蜜顿时一惊，稚嫩的脸上闪过慌张，她强制镇定地道：“随我去看看。”

说着，便抓起自己的包，快步向药铺走去。

刚出侧门，果真见不大的店铺外，围了密密麻麻的人，人群中，有十几个身穿一身白色丧服的人，围着几具担架嘤嘤哭着，周围的人一边安慰，一边与刘管事和房伯争论着，场面一片混乱。

李二一出来，便像深怕别人看不到到他似得，慌忙挥手，大声喊道：“安静，都安静下来，得隆的主事来了。”

众人果真安静了一下，之后更大的责骂呼啸而来。

“这么大点的姑娘竟也能当主事？得隆的人都死完了吗？难怪要出事！”

“这得隆太不负责任了，竟让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姑娘当家，小姑娘能懂什么啊？”

“得隆的药吃死人了，你们还不抵命来！”

“对，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快给这些家属一个交待！”

得隆的伙计挡着情绪激动的百姓们，此刻也是满面通红，有点力有不济。

“姑娘，果真不出你所料。”房伯表情凝重，他几步走到田蜜身前，半护着他，说道：“只不过，这声势也太大了，伙计们快撑不住了，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田蜜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而后上前几步，站到人群正中。

她稚嫩的脸上，平静地近乎严肃，大而明亮的眼睛直视着众人，声音清脆镇定，扬声道：“各位，请听我说。”

“小姑娘发话了。”人们相互制止几句，渐渐安静下来。

田蜜见此，几步走上前去。她在哭泣的家属面前蹲下身来，接过房伯递来的手帕，伸出白白嫩嫩的小手，清声道：“婶婶，擦擦眼泪吧。”

“谁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那妇人哭着一转头，便挡开了她的手。

见对方不接，她也不恼，收回手帕，站起身来，无所畏惧地迎向众人，双眼明亮澄澈，掷地有声地道：“你们认为我们的药吃死了人，想必即便我们现在说什么，你们都听不进去。那这样好了，我们公堂之上，自见分晓。你们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们得隆，总该相信证据，相信官府吧？！”

见这姑娘身正影直、底气十足，众人也不禁怀疑了起来。难道，真不是得隆的问题？

“走，见官就见官，谁怕谁！”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句，顿时，众人转了方向，浩浩荡荡地往县衙走去。

等店门口再次空下来，田蜜也踏出门来。她步下台阶，落于街面后，忽而顿住了脚步。

对面，仁慧药坊门前，有一人满身僵硬的立在当场。

他好像，并不得意，也不见半分开心，倒像是离了魂似得。

田蜜看他一眼，便不再搭理，转身往县衙而去。

“有生，走了，看戏去了。”吴管事笑着拍拍他肩膀，春光满面地看向县衙。

今日，梗在他心头这块鱼骨便要被彻底拔去了，他痛快，太痛快了！

“死了……”万有生却僵持不动，一双眼珠满是灰黑，只机械式地重复道：“死人了……他明明向我保证过，绝对不会闹出人命的。”

吴管事掩下眼底的冷笑，随口安抚道：“安啦，人又不是你亲手害死的，这冤有头债有主，再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头上来。”

“不是亲手，可，又与亲手何异？”万有生的声音低低地，一双灰白的眼睛望向衙门的方向，脚下意识地往那边走去。

吴管事纵然发现了他神色的不对，但他此刻已被激动添满，无心再去管他。

县衙之中，王成一身官服坐于案后，头顶挂着‘明镜高悬’几个凛冽大字，左右两排黑脸衙役护法，端得是正气凛然。

他惊堂木一拍，很是威严地问：“下跪何人？所谓何事？”

田蜜的被告当得很老实，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听其中一人口齿清晰地将事情说上一遍，其间，不插一句话也不喊一声冤。

事情的经过很简单，这几家人在同在一家药铺里看病买药，回去吃了后，病情反而加重，不两日，病人便撒手西归了。家属自然怀疑上了药铺，便相约一起，到药铺门前讨说法。

而在药铺门前，店家却当众证实了他们所开的药方并无问题。既然药方没问题，那就是药的问题了。而那家药铺的药，正是从得隆进的。

因此，他们便抬着人找上了得隆，但没想到得隆的主事姑娘人小小的，性子却硬得很，竟然直接叫他们上公堂。

于是，这事情便闹到了衙门。

直到他们说完，田蜜才抬起头来。

她端端正正地站着，眼神亦是平直无虚，清脆的声音，清楚地落在大堂中，“大人，小女知道，这会儿我说再多的话，都会被认为是在狡辩。如此，我也就什么都不说。我不说，让事实来说话，让证据来说话！”

田蜜无视堂里堂外诧异地眼神，躬身一礼，大声道：“大人，请派人到得隆搜查，但凡搜出一粒假药，我得隆二话不说，当即画押认罪！”

此言一出，举众哗然。

这语气，这自信，这气势，得隆若不是真的一清二白，这姑娘底气绝不会如此的足。

案情尚无定论，众人已经犹疑了，难道得隆的药，真那么有保障？

“这确实是最有说服力的办法。”王成办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干净利落的被告，省了他不少心，他顿时点点头，命令道：“来人，去请县上声望最高的几位老大夫，一同去得隆验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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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你告我也告

有衙役领命而去，众人知晓，这一去，怕是要些时间，但却无人离开。

这可是药啊，是跟他们性命攸关的药啊，不弄个清清楚楚，他们如何放心得下？

田蜜没有错过在说去查验时，李二唇边出现的那抹笑意，她也是一笑，将眼神放到了门外。

门外，密密麻麻地围了上百号人，而在这些人中，她轻而易举地就搜索了到了那几个熟面孔。

那僵尸般直立，一双眼放在死者身上动也不动的，不是万有生是谁？他旁边那面上平静，眼睛却直放光的，不是吴管事是谁？而杵着拐杖躬着身，却挤到最前面的那位，不是杨贤又是谁？

很好，该来的都来了。这一回，倒要看看是谁收拾谁。

田蜜收回视线，半敛着眼，双手抱胸，竟在公堂之上，假寐了起来。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酷夏的燥热愈甚，人群又高度聚集，这温度嗖嗖直串，于是，拿扇子扇风的，拿衣服扇风的，拿手扇风的，比比皆是，弄得大堂杂乱不堪。

人们越等越烦躁，越等越焦急，正不停问‘怎么还不来’时，恍然听到外围有人喊：“来了来了，差大哥回来了。”

那领命而去的衙役，带着好几位年老的大夫回来，他单膝跪于大堂正中，朗声道：“大人，得隆一众药材，经过几位老大夫的共同查验，结果是——”

在众人屏声静气地等待中，他字正腔圆地道：“无误！得隆上百种药材。全部符合要求！”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只闻‘噗通’一声。有人当即摔倒在地。

众人寻声一看，见一手杵拐杖的年轻人，狼狈地趴在地上，满目震惊地看着那差役，嘶声质疑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买通了差役！”

此话一出，众人具看向大堂，那眼里的质疑。让王成庞然大怒。他惊堂木一派，呵斥道：“放肆，公堂之上，岂容尔等叫嚣？若再敢口出狂言，定以扰乱公堂之罪论处！”

人群静若寒蝉，但那眼里的质疑，却并未消除。

这时，一道清晰地声音穿堂而过，“大人请息怒。”

众人望去，却是那小姑娘神色平静。镇定自若地面向众人，沉声道：“众位的怀疑不无道理。入口的东西，自要慎之又慎。”

“只不过，得隆能买通一人，难道能买通这里所有的人吗？”田蜜恭敬地对几位老大夫行了一礼，郑重道：“这几位老大夫，悬壶济世多年，仁心仁德，众所周知。相信在场诸位，不乏曾上门求救者，也不乏药到病除者，心中体会，自比小女深刻。大家可以不信我们，但总要信他们吧？”

“信，自然信老大夫，若是连这几位老大夫都信不过了，那我们以后有病，都不用进药堂了。”

“是啊，这几位老大夫，我们绝对信得过，他们绝不可能共同做伪证。”

“对，信得过他们，也信得过他们的结论，得隆的药，一定没问题。”

见众人均认同了这个结论，王知府反而在此时犯了难，疑惑道：“这，既然药铺的方子和得隆的药都没问题，那这人，又为何药死了呢？”

此言一出，大堂一片寂静。

对啊，既然药方和药都没问题，那为何会同时出现吃死人的状况？

正在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时，有人忽而掀裙跪地，掷地有声地道：“大人，小女也要告！”

“你也要告？”王成一惊，困惑道：“你又要告什么？”

“小女第一告。”田蜜笔直的跪在地上，眼神直直扫过众人，落在人群中那作壁上观的人身上，一字一句地道：“告仁慧药坊，以假乱真，罔顾人命，陷害同行！”

这铿锵有力的话音一落，人群便哗然了。

“怎么又出了个仁慧药坊？”

“这跟仁慧药坊又有何干系？”

底下议论纷纷，上方的王成沉呤了片刻，掀帘看了眼从人群中慢慢往后退的吴管事，惊堂木忽地重重一拍，指着那处道：“来人，将此人给我拿下。”

衙役二话不说，当即上前逮人。

吴管事被从人群里扯出来丢到大堂冰冷的地面上，他忙爬起来，身一跪，头一磕，大喊道：“冤枉啊大人！我仁慧绝对没卖过假药。”

王成转向田蜜，沉声问道：“你高他以假乱真，罔顾人命，陷害同行，可有证据？”

田蜜双眼澄亮，沉声道：“大人，还是那句话，口说无凭，让证据说话。请大人将仁慧的账本抄来，我们一看，便知分晓。”

“账本？”王成皱了皱眉，又不是告贪污罪，怎么还牵扯到了账本？不过她既然这么说，那便应该有理，王成便道：“来啊，去将仁慧的账本取来。”

这次速度很快，一刻钟后，衙役便捧着账本回来了。

田蜜从衙役手中接过账本，先翻开浏览一遍，而后将账本高举在身前，让众人可以看清楚。她一页页翻开来，随着自己手的指点，清清楚楚的念出一长串药名。

念完后，见众人疑惑的神情，她并不第一时间解惑，而是躬身道：“大人，请派人将这些药全部销毁！”

随着她准确无误地念出那一个个药名，吴管事镇定的面孔寸寸龟裂，直到销毁二字落下，他身体晃了晃，已然快支撑不住。

王成将他的反映纳入眼底，已然明白，这些药，怕真是有问题。他便很是配合地道：“来啊，照这姑娘说的办。”

衙役再一次领命下去，这一次，众人的疑惑挡都挡不住了，纷纷问道：“姑娘怎么一看账本，就知道那些药是假的？难道账本上有注明真假？”

他刚提出来，就有人反对道：“怎么可能？那账本就要给税务司等司看的，谁那么傻，会在账本上写上‘我卖假药’啊？”

他此言一出，众人忍不住一笑，却也有共同的疑惑：这姑娘，究竟是怎么从账本上看出来，那些药是假的？

王成并没有第一时间喝止他们，因为他也很奇怪，那账本上并没注明药的真假，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田蜜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里，不禁叹了声，乔宣简直太有先见之明了！

事实上，仁慧的帐，她早在刚到富华时，就看过了。便是那晚在客栈，深更半夜，乔宣忽而引她出来，塞了个东西在她手里。

她当时还挺莫名其妙，乔宣为何会将仁慧的帐抄给她？现在想来，乔宣当时定是看到了什么，所以防范于未然吧。

只不过，她当时还对这里的药价不熟悉，并没第一时间发现问题。后来到了得隆，虽有困惑，却也没多想。直到阳笑告诉她那个消息，她才恍然大悟。

只不过，这些都不能讲。

田蜜见众人好奇得紧，也不故意卖关子，便道：“大家可能不清楚，我只是得隆暂代的主事。其实我真正的职位，是帐房。得隆与仁慧同是药坊，因此，进得许多药材都是相同。按理说，都是同样的药材，价钱也该差不多不是？”

她半问半叙述，众人却都认真地点头，回到：“理当如此。”

“问题就出在这里了。”田蜜再度翻开仁慧的帐，指着她方才念了名字的药，道：“仁慧进的这些药，我们得隆也进过，可价钱，却远远高出仁慧许多。众人均知，便宜无好货，那么，我也要说，低价更进不了好药！仁慧入驻富华，远没有得隆日久，不可能他有便宜的路子，得隆却一无所知，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她双眼凌厉地扫过众人，落在吴管事身上，字字清楚的道：“这些药，全都是假药！”

田蜜并不去看众人惊骇的神色，她蹲下身来，看着表情复杂的吴管事，低声道：“仁慧入驻富华，在最开始火了一阵后，行情急转直下，大量高档药丸售不出去，你们损失惨重。于是，这个时候，你们便想改变销售方向。可低档的药品市场早已被占领，想在其中占有一席之地，最直接的方法，便是低价出售。而要想价格低，成本自然也得低，那么，最直接的方法，就是买假药了。”

“可惜的是，假药仍旧没给你们带来臆想中的收益。”田蜜站起身来，再度向几位老大夫拱拱手，敬重道：“因为，你们的药，负责任的医馆根本不会进购，有良心的大夫更不会使用！”

众人这才恍然。与得隆不同，这一次，结果尚未出来，众人就几乎已经肯定，这仁慧，买假药了！顿时，漫天的唾弃声铺面而来，将身处最中心的吴管事击得摇摇欲坠。

“好，好一个田帐房！”王成点点头，大笑着道：“本官这回也长了见识了，原来帐房不止能查账，还能查案啊。”

田蜜微微一笑，躬身道：“回禀大人，虽然帐房并不负责查案，但帐房的职能中，其实有一职能，是与此有一定关系的。”

“哦？”众人奇了，问道：“帐房，不就是算账的吗？怎么还跟督查有关了呢？”(未完待续。。)

ps：今天的两更，晚上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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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成功收网

田蜜笑着遥遥头，立于大堂中，与众人娓娓道来道：“其实，帐房有两个职能，他们分别是核算与监督，只不过，人们往往更重视它的核算职能，从而忽视了它的监督职能。”

见众人仍旧不解，她也没有不耐烦，而是轻轻一笑，继续道：“其实账，就是将作坊一段时期内所有发生的各项活动，都以量化形式记录在册。所以，你们别看它只有这么厚点的一个册子，它却反映了作坊所有事项的来龙去脉，为管理者的决策提供了重要的依据。”

“从这上面，我们能清楚的得出很多结论。例如，哪个部门完成同样数额的任务，却较往月多用或少用了多少材料，如此，便可追究，这些多用或少用的份额，都是怎么回事。也可以知道，哪个人哪个月做了多少活得了多少工钱，他是不是迟到了偷懒了，或者他比以往更努力了。还可以跟以前做对比，跟同行做对比，得出作坊现有的优势与不足……”

“这，从这上还能看出我们有没有偷懒？”

“那，那我们偷偷掩下的材料，要是多了，或者和以前不一样，那也能算出来？”

“这简直就是双活眼睛，它就那么无时无刻不监视着你，咦，想想都渗人。”

田蜜眼含笑意，笑吟吟地看向他们，不避讳地道：“它本来就是老板的眼睛啊。难道你们没发现吗？几乎每个作坊的帐房，都跟老板很是亲密。所以说，你们以后。可得小心着点。”

她话音一落。边有人思索着道：“这个。以前还真没注意过，但姑娘你这么一说，我仔细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

其他人想了想，也纷纷点头，而后很是认真地道：“多谢姑娘提醒，咱们以后定会注意了。”

“是啊，多谢姑娘提醒。不然我们还不知道自个儿的动作，早就被上面的知道了，还沾沾自喜着呢。”

田蜜但笑不语，其实，如她先前所说，人们通常更看重会计的核算职能，而忽视监督职能，在这个时代，监督更是相当于没有，她不过是半宣传半开玩笑罢了。

这方越轻松愉快。吴管事便越倍觉煎熬，终于等到他们终于静下来了。他尚未松一口气，便听堂外传来磕磕碰碰的声音，不一会儿，那几个老大夫便又随衙役出去了。

这一次，查验有了目标，几个老大夫动作都很快，一刻钟后，便跟着衙役迅速返回，一点都不含糊地指证道：“仁慧药坊的这些药，无一例外，全是假的！”

这一下，众人才是真正的哗然，即刻便有人脱了鞋子仍进来，那鞋子不偏不倚，就砸在吴管事脑袋上。

等吴管事被砸得晕头转向了，王成才一拍惊堂木，喝道：“肃静！”

众人砸也砸爽了，顿时也都肃静了。

“好一个仁慧药坊，以假乱真，罔顾人命，陷害同行。”王成一口气念到这里，厉声喝道：“事到如今，证据确凿，吴管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吴管事满身灰败地抬起头来，咬唇片刻，仍旧挣扎道：“吴某人，无话可说。但是，以假乱真我认，可这些人，却并不是吃了我们仁慧的药出事的，至于陷害同行，那更是无中生有！”

王成这才反映过来，他顺嘴就将那姑娘的控告重复了一遍，竟没注意到，如今的证据，只能证明他第一条。

王成掩下片刻的不适，看向田蜜，问道：“吴管事所言不差，现有的证据，并不能定下这三大罪状，姑娘可还有别的证据？”

“这便是小女的第二告了。”田蜜一辑到底，再度抛出一重磅炸弹，沉声道：“小女第二告，告他吴管事勾结假药药商，炼制并贩卖假药，至人命于不顾，其心可诛！”

“什么？还有假药药商？”

“这些人良心都被狗吃了吗？打主意都打到救命的药上了！”

“这绝不能忍！请大人严查严办！”

众人虽不在堂内，却都齐齐躬身请命，与田蜜一起，长拜不起。

这可是与他们切身利益相关的，绝对不能袖手旁观。

王成看着大堂内外一致俯身请命的百姓，知道今天这事大了去了，一个处理不好，说不得衙门都能给砸了。

他头疼了疼，暗自咽了口唾沫，面上却一派威严肃穆，沉声问道：“田蜜，你可有证据？”

田蜜微俯身，镇定地回道：“大人，请移驾至衙门门口，我们一看便知。”

“好，准了。”王成站起身来，转出案几，带着一干衙役，领着一干百姓，大步往外走去。

县衙门前，本是一片非常开阔的场地，而此时，那空地上却整整齐齐地跪了几十个被捆绑着的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跨越性别和年龄。

而这些人身后，更是有成堆成堆的药材被暴露在太阳底下，经受着炎炎烈日的烘烤。

“这、这全部都是假药？”饶是王成为官多年，恍一见到这一堆堆蔚为壮观的假药，也不由地震惊了。

他都是如此反映，就更别说他身后的老百姓了，那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恨不得生吞活寡了跪在地上的那些人。

“干死他们！”不知是谁先愤起丢了第一只鞋子，紧跟着，丢鞋子的，丢帽子的，丟扇子的，铺天盖地，汹涌而来，大有要淹了他们的趋势。

王成本来站在最前面，在被不知道谁的臭袜子‘不小心’蒙了脸后，也不得以躲到了一边，在一旁大声喊道：“肃静！肃静！”

可这烈日炎炎下，有知了扯着嗓子叫唤，有全民激动地扯着嗓子叫骂。烦躁混乱。谁还听得到他那几句干嚎的话？

直到衙役棍子杵地。大唱‘威武’，众人才老实下来，均敛身老老实实退到后面，表明自己还是一等一的良民。

王成此时才走上前来，往那当头跪地之人三尺外一站，沉声问道：“你就是那贩卖假药的头头？”

那人如丧家之犬般拉拢着脑袋地跪着，闻言，竟没有反驳。而是颓然地点点头。

田蜜注意到，这些被捆的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伤痕，显然是被绑来此处前，就被用了刑了。

看来，阿潜也不是善类呐。

王成招手让人带出吴管事，指着见到这场面一脸惊骇的吴管事，问那人道：“此人你可识得？”

那人闭上眼睛，缓缓点点头，而后。艰涩地开口，嗓音嘶哑。“识得，几年前，他是我们这里的二把手，只是后来寻着了好出路，脱了身。几天前，有人拿着他亲笔所书的地址前来找我，要买一批假药。”

那人未做一点挣扎，一五一十，将他所知的，全都招了。

王成闻言，抓住了关键，厉声问道：“是谁拿着他的笔迹找的你？”

那人昏暗的眼睛缓缓扫过人群，可不等他开口指证，便有一道声音穿过众人，低低地道：“是我。”

人群散做两边，将那人让了出来。而随着他露出真面目，众人再一次吃惊了。

“万、万有生。”

“是徐算师的徒弟万有生。”

“天呐，竟然是他，徐算师可是被称为铁面算师，为人刚正不阿的，他的徒弟怎么……”

四周的议论声无孔不入地钻进万有生耳朵里，他仰着火辣的阳光，紧紧闭了闭眼。

少顷，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王成，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再一次道：“是我，是我拿那纸条找他们买的假药。也是我，是我间接性害死了那些人。让我陪命吧，我愿意赔命。只是此事，我师傅并不知情，与他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

万有生伸出双手，睁着双无神的眸子，静等着他们的动作。

王成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叹息一声，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说什么，便对衙役点点头。

即刻就有衙役上前，锁了他去。

王成复又转向吴管事，冷声道：“如今证据确凿，吴管事，你可认罪？”

吴管事苦笑几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他便是有百张口，也无从辩之。

他看了眼静静站在一旁的小姑娘，终是仰天一笑，笑到最后，已是满脸泪痕，他连点几下头，认命地道：“认，认，罪民认罪。”

“好，来人，给我锁上。”王成一招手，便有衙役将吴管事锁了。

此时了结，王成转头看向田蜜，有些赞叹地道：“姑娘小小年纪，却两告皆准，毫无悬念，本官都不得不佩服。”

这时佩服，还有点早，咱们还没完呢！

田蜜再次一躬身，道：“大人，小女还有第三告！”

王成唇角笑容一僵，脑袋又疼了起来，她今天告的事，可都不是小事，可别再弄个什么出来了。

一听她还有第三告，众人都肃然起敬，今日能清剿了这假药团伙，这姑娘功不可没，值得他们敬重。

王成没法，只得点点头，道：“你说。”

“小女这第三告中，还有三告。”田蜜直起身来，就着这郎朗天日，于衙门之前，朗声道：“三告，第一，告杨贤贪污公款近千贯，连累东家受刑于集市口；第二，告杨贤内外勾结，恶意诬陷；第三，告杨贤下毒害人，黑心黑肝！”

“哦？还有这等狼心狗肺之人。”还好不是什么牵连甚广的大事！王成心收了回去，一挥手，招呼衙役道：“来啊，去把此人给我锁来。”

“不用了不用了。”有热心的百姓将挤在他们之间的杨贤拉出来，再推出来，指着他道：“这不就是那杨贤嘛，还想跑，当我们都眼瞎啊。”

“大人，您开始不是问，既然医馆的药方和得隆的药都没问题，那这些人，又是怎么出事的吗？”田蜜再一次站到家属面前。沉声道：“因为。有人特意在他们的药里下毒。而后将假药藏于得隆，以达到他栽赃陷害的目的！”

被丢出来的杨贤，顿时大声反驳道：“你、你胡说！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田蜜一笑，不予他争辩，而是蹲下身来，一双大得出奇的眸子，凛凛看向他，寒光直闪。森冷森冷地道：“杨贤，你干下这等丧尽天良的事，难道就不怕夜里睡不安身，有鬼差前来锁你的命吗？！”

杨贤一震，恰此时，青天白日下，他竟然看到那几具‘尸体’缓缓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向他聚拢，齐声道：“杨贤，还我命来……”

“鬼、鬼啊！”杨贤猛地一蒙头。屁股就着地面，不断往后蹭。边退边颤抖。地面上，一条可疑的湿痕凸显了出来。

众人虽然最开始也被骇了下，但人多胆儿肥，很快便看明白，这些‘尸体’都有影子，是人，并非是鬼。

王成皱着眉头，看着这场闹剧，微有些不悦地道：“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次，却不是田蜜开得口，而是那些家属。

“启禀大人，我们都是同时到药堂买过同样药的人家。我们刚卖药回来，便有个小哥提醒我们，小心有人要下毒。我们开始还不信，后来见果真有人偷偷跑来下药，便信了。那小哥救了我们，我们都心存感激，又想着，不能让那歹人逍遥法外，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王成点点头，用脚尖指向杨贤，问道：“那歹人，可是你们面前这一位。”

“正是。”几人皆指证。

杨贤听到这里，也明白，这青天白日根本没什么鬼，有鬼都是装的。可如今证据确凿，他已无力回天了。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确认过，他们都断气了啊。”明明他一步一步都算计好了，为什么到头来，反倒像是他被人算计了？那个小姑娘，提前就安排好了这一幕，这便说明，从一开始，她就洞悉了一切！

“杨贤，你想的不错，够狠够直接，一个药坊的药要是真吃死了人，那这药坊无论再怎么挣扎，都必死无疑了。”田蜜的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情绪，她缓缓眨着眼睛，平静地看着他，淡淡道：“可惜，你永远只能想想了。”

可惜，你这辈子都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杨贤明白，他犯的诸多罪状，够他在牢里蹲半辈子了。

田蜜站起身来，唤道：“大人。”

此刻一听到那清脆的声音，王成那头皮就反射性地发一阵麻，他勉强笑着点点头，问道：“姑娘，可是还有事啊？”

连告三告，告告皆准，准得毫无悬念，他为官这么多年来，还真是头一回遇到。

田蜜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微微一笑，道：“大人，小女已经没事了，只不过这些假药？”

王成顿时松了口气，他看着大门前成堆的假药，斟酌道：“那以姑娘所见？”

田蜜眯眼看向那如街头大白菜般庞大的假药堆，出声道：“以小女看来，这些东西，留之害人，莫如烧了了事。”

“对，烧了它！”

“支持烧了，莫要留着害人。”

众望所归，王成自无二话，身板一挺，朗声道：“来人，纵火！”

便有衙役举着火把，快步来到假药堆前，冷酷着面容，伸手，点火。

夏日本就干燥，枯草烈火，普一相交，便有火花迸射开来，不一会儿，噼啪声大作，熊熊火焰燃烧，那炙热的温度，在空气中形成层层浪潮。

烈火焚烧中，王知府宣判，查封仁慧药坊，将涉事的一干人等暂行收押，隔后论处。

阳笑挥挥手，将空气中的灰烬挥开，招呼田蜜道：“姑娘，走吧，这地方太热了，受不了。”

田蜜点点头，跟得隆的人打了声招呼，便以袖掩鼻，与阳笑一同离开。

走在回得隆的路上，阳笑睁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挠挠头，不解地问：“姑娘，那仁慧卖了这么久的假药，为什么一直没出问题啊？”

田蜜失笑道：“是假药，又不是毒药。假药大多是没有该有的药效，吃了达不到应有的效果，并不直接害命。但也绝对不可以姑息，因为药没有达到应有的效用，随着时间的推移，便会加重病情，到时候，就是真药也救不了命了。”

见阳笑点头，田蜜笑着一拍他脑袋，了然道：“是你带头丢的鞋子吧？”

阳笑嘿嘿笑笑，一副被你发现了的模样。

两人走到得隆门口，见多日不见的张老板站在那里，不由顿住脚步，招呼道：“东家。”

张老板点点头，虚笑了笑，问道：“他入狱了？”

这个他，田蜜很清楚说的是谁，她点点头，回道：“估摸着，半辈子都得在里面过了。”

张老板轻叹了一声，也未多言，扬起笑容道：“仁慧总算倒了。”

他心头压着的一座大山，终于倒塌了。

田蜜笑了笑，说道：“嗯，仁慧卖假药被官府查封，此消息传到德庄，相信不出几日，那边便会支撑不住，届时，就看东家的了。”

“可是，万事俱备，还欠东风呐。”张老板扶着腰，皱着眉头，看着田蜜，为难道：“我们现今，没有足够的银子，并购这么大一个作坊。上次全范围审查，我们不止上缴了所欠税款，还缴纳了巨额罚款，实在有点有心无力。我得想想，上哪儿能借到足够的银钱……”

张老板正冥思苦想着，却闻田蜜轻笑一声，道：“东家，钱的事情，您不用急，我有办法。”

“哦？”张老板诧异地看向她，提醒道：“这可不是千儿八百的事儿啊，姑娘，你上哪儿筹钱？”

田蜜澄澈的眸子望向不远处，轻而坚定地道：“青、云、街！”

“什么？！”两人同时骇然。(未完待续。。)

ps：本章五千字大章！今天更了一万一，表示是我写文以来更新的最高峰了。虽然书很扑，虽然六百全勤被我前两天卡文卡掉了，但既然说好了日更六千，就会努力做到。好吧，这是补的……我面壁。感谢作者是我爱人送的粉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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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第一桶金

青云街那是什么地方，整个富华没有人不知道，哪家长辈不是戳着晚辈的眉心告诫：青云街去不得！

可现在，这么稚嫩的一个小姑娘，竟然要跑去闯那等地方，这如何使得？

张老板果断摇头道：“不行，你一个小姑娘，如何能去那等地方，使不得使不得。”

田蜜还没反驳，又听阳笑跳脚道：“姑娘，你做什么我都奉陪，独这不行。你真要去，我现在就回去告诉师傅去。”

“我不怕乔宣。”田蜜表示无压力，反正乔宣又不会打她。

阳笑被噎了下，想了想，一拍手，又道：“那我告诉夫人去！”

“……”都多大个人了还要上报家长？不过，要是真被她娘知道了的话，后果还真的很严重。

田蜜不得不退一步，她看了两人一眼，懒洋洋地道：“那行，你们先想着办法，想不出来，再来找我。”

话说到这里，她便背着手，迈着步子，晃悠过他们，往里面走去，边走边道：“对了东家，今儿个月末，一会儿莫忘了来帐房给伙计们发工钱。”

唯有这件事让她比较欣慰，忙活了一个月，总算能看到实打实的成果了。

今日天气炎热，到处可见蒸腾的热流，坊内也是一片火热朝天的景象，但热归热，大伙儿却不像往日那般疲懒，而是浑身充满了干劲儿，只等着拿了工钱回家哄家人开心。

田蜜自然也不例外，她结完帐，就坐等时间过去，张老板过来，连阳笑的课都没心思上。

好在张老板想众人之所想，准时准点到了帐房，挨个给名册上的伙计发工钱。

田蜜眼瞅着该轮到自己了，正准备上前去接。脚步尚未踏出，就眼睁睁地看着张老板跳过她，念起了她后面的人。她瞪大了眼睛，使劲儿眨巴着看着那边。

阳笑顿时扯了扯她衣摆。在她耳边低声道：“姑娘，形象，形象！你这几天天天守着银库，怎么还跟没见过银子似得？”

“别人的钱，和自己的钱，那能一样么？”田蜜幽怨地看他一眼，抿嘴道。

她容易吗她？天天数钱数到手抽筋，可都不是自个儿的！

阳笑尴尬地笑笑，缩到后面去了。

领到工钱的伙计，都笑容满面一刻不停的回家了。田蜜就这么看着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张老板和她二人在此。她精神一震，身板立马直起来了。

“姑娘，得隆最近的情况，你也清楚。所以这第一月的工钱，就暂时只这些了，等日后稳定下来，自有他算。”张老板面色有些微赧，他微躬身递过一个荷包，略有些忐忑地看向田蜜。

“东家说的哪里话。”田蜜此时，脸上哪有半分猴急样。她面带微笑，大大方方地接过荷包。

荷包方一入手，那重量，便让她心中有了数，少说也有四十两。这才是她正儿八经赚得第一桶金呐，斗算那都不算什么。

这哪里少？普通工人月银能有一两就不错了。但话也说回来。她竞卖宴上为得隆争取到的生意，再加上平时为得隆节约下的税赋等，远远是四十两的几十倍甚至几百倍。张老板说这话，其实也并非纯客套。

倒是先前让田蜜注意形象的阳笑，此刻见着这沉甸甸的荷包。嘴巴涨得老大，都快能塞下一个鸭蛋了。

田蜜用手肘触了触他，低笑道：“出息。”

张老板见她接了，心头也松快了，顿时笑着道：“姑娘快些回家吧，我就不占用时间了。”

田蜜笑容满满地点头，仔细将荷包收好，与张老板别过，带着阳笑就往家走，脚步要多轻快有多轻快，都差点跑起来了，这大热的天，竟连汗水都忘擦了。

“娘，我回来了。”田蜜尚未走到家门前，就大声叫了起来，她提着裙摆踏上自家台阶，欢快地拍着自家院门，“娘阿娘，开门开门。”

“来了来了。”来开门的，是田川。

田川一见他姐这没规没矩的模样，那俊秀的眉头便紧皱了皱，可惜还不等他开口，就被田蜜当成障碍物一把推开，快步走了进去。

房檐下，谭氏正端正坐着，螓首微垂，目光专注地放在手中绣品上，纤长的手指执针，轻轻插入，徐徐拔出，动作轻柔文雅，煞是好看。

看到这一幕，田蜜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她轻轻走到谭氏脚边蹲下，抬头望着她，唇边含着丝浅笑，轻声唤道：“娘。”

谭氏的目光并没第一时间从绣品上移开，她似乎正绣到关键处，闻言，柔声笑道：“老远便听到了你的声音，可是有何喜事？”

田蜜笑眯眯地道：“娘，我拿到工钱了，你猜多少？”

谭氏轻蹙黛眉，过了一会儿，将绣品放下，方伸出五根纤美的手指，斟酌道：“可是五百文？”

田蜜肉嘟嘟的嘴唇一嘟，故作不满道：“娘，你也太小看我了。”

谭氏微诧异了下，又将数额往自己再一次猜的上抛高了些，报道：“那是一两银子？”

田蜜眯眼一笑，抱着她娘手臂，笑吟吟地道：“是四十两！”

谭氏当真吃了一惊，神色间还颇有几分不信，直到田蜜将那沉甸甸的荷包打开，露出那实打实的银子来，她才摸着许久不曾摸到过的银元宝，喃喃道：“果真是四十两白银……”

田蜜把荷包稳稳地在放在她手心里，双手捧着脸颊，眨巴着眼睛看着她道：“娘，这些银子你就好好收着，现在咱们有钱了，可以买好吃的给弟弟补身子，也可以买漂亮的衣服把娘打扮得更加美美的，等以后我赚了更多的钱，还可以买大房子、请仆人，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谭氏握着雪白的银子，看着女儿带笑的脸，心中软成一片，摸摸她发顶，微有些哽咽地道：“好。”

“姐，你真厉害。”田川看着那些银子，俊朗的脸上扬起了开心的笑容，但那眼里，却有几分自赧。

乔宣不知何时走了出来，此刻含笑道：“恭喜。”

田蜜笑着点点头，眉眼弯弯，很讨喜地道：“同喜同喜。”

可不就是同喜吗？同在一个屋檐下，同吃一锅饭，我好便是你好，便是大家都好。

众人均莞尔。

今日晚饭，谭氏特意加了餐，所有人都吃上了葱香肉饼，满足地直叹息。

饭后，田蜜跟着谭氏进了屋子，她见谭氏把银子收好，再挑了灯芯，拿出绣品来绣，便在一旁坐着，状似认真地看着，

开始，谭氏还以为她一时心血来潮，所以才坐在一旁的，可这么久过去了，她还磨磨蹭蹭的坐在那里，就显然是有事了。

她不由放下绣活，拉了女儿短小肉乎的手来，柔声问道：“球球可是有事？”

田蜜抿了抿唇，认真地看向她，略有些紧张地问：“娘，你喜欢这里吗？”

谭氏不知她何以有此一问，但既然是女儿认真问的，她便也认真想了想，方回道：“谈不上喜欢不喜欢，不过是恰好而已。”

恰好逃到这里，无别处可去，便只好在此处落脚。

“娘，得隆可能要搬到德庄府去了，东家希望我能一同前去。”田蜜说到这里，反握住谭氏的手，琥珀色的眼睛看向她，轻声问道：“娘同意吗？”

这个同意，不是单指同意她去，而是同意他们一家人一起去。

即便她为此做了那么多事情，事到临头，她仍旧把最后的决定权交了出去。因为，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而是一整个家的事情，她的希望和打算，并不能代表所有人。

若是她娘同意，她便按计划一步步进行，若是她娘不同意，她也愿意偏安于此。只是无论哪种决定，都必须是一家人一起。如若不是，她得到再多也都没意义。舍本逐末的事情，她从来不做。

谭氏内心本就纤细，她看着女儿殷切的眼睛，哪能察觉不出其中的期待？

德庄，乃是全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是无数人趋之若鹜的天堂，富商云集，金银遍地，画舫如织，胭脂成河，哪个年轻人不向往？

她这一生，追求过、享受过、失去过，也颠簸过，在哪里都无所谓了，可她的孩子们还正直年少，又怎能和她一起蹉跎岁月？

“去德庄也好，娘听说，德庄的云绣美若仙锦，娘还从不曾见识过呢，再说了，德庄有无数名门学府，你弟弟若是争气，说不定，还能崭露头角呢。”谭氏故意往好的说，她拍拍女儿的手，道：“你们东家若是定下来了，你回来说一声便可，反正我们才在此住下不久，东西不多，收拾起来也方便。只是，乔公子那里……”

对啊，乔宣……田蜜一震，她并非是将乔宣当外人，直接给无视了。反而正是因为她没将他当外人，所以下意识地想着一家人一起，就直接把他给算进去了。经她娘这么一提醒，她才反映过来，乔宣，不知是何打算……

“那娘，你先休息，此事暂时不急，隔日我再问问他。”张老板筹集资金，估计得跑几天，这几天，倒是可以让她想上一想。

他若是筹到了，那自是再好不过，他们那边谈妥，便可着手准备兼并事宜，若是筹不到，说不得，还得她出手。

ps：

感谢mencyg小雨贝瑟芬妮的打赏，以及读书札记送的粉红票。囧，看来我注定要在卡文和补更中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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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可愿同往

月末一过，田蜜又清闲了起来，她边工作边教阳笑算账，小日子过得还算充实。

如此三天过后，衙门那边出了消息。

吴管事一干人等制假贩假，证据确凿，除将假药均销毁以外，还抄了家，将全部家产充了公，主犯量刑十二年，从犯四到八年不等。

而杨贤，身犯多条罪状，挨了一顿板子后，丢进了大牢，十五年后方能得见天日。

值得一提的是万有生，万有生对假药一事并不知情，加之他并非主犯，又主动自首，认错态度良好，有没有人从中调节外人不得而知，总归关他十五日，便会放出。

“姑娘，不好了，衙门又来人了。”阳笑从铺子里冲进来，见田蜜在案几后拨着算盘，不由焦急地往她面前一凑，烦躁道：“真是的，这日子还让不让人过了，尽事儿。”

“稍安勿躁。”田蜜将茶杯递给他，站起身来，走出帐房，看着大院里那一行衙役。

见到领头那人，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滑过一道雪亮的光，微眯了眯眼睛。

那人，她那日在衙门中便见过，而更早之前，来她家里搜人的，便是他。这都第三回了，她见到，还是会下意识地警惕起来。

那领头的衙役也注意到了她，顿时大步走过来，笑道：“哟，这不是田帐房嘛，真是不巧，又遇到了。”

田蜜虚笑了笑，握紧了手指，镇定着面容，低声问道：“差爷这是？”

“托姑娘的福，如今全县百姓怕都会感谢你。”那衙役竟向她拱拱手，眼里有几分赞赏地道：“假药一事传出后，很快便引起了上面的注意，不两天，便有指令传下。要来场全范围的打假行动，好让百姓能安心看病吃药。这不，又查到你们得隆了。”

“那这可真是好事。”虽说这衙役没露出什么凶样，但第一印象在那里。田蜜还是心有戚戚，便道：“那差爷您忙，小女就不打扰了。”

那衙役微俯身一礼，田蜜还了一礼，便进屋去了。

半个时候后，阳笑进来道：“姑娘，他们走了，我听外面的人说，午时三刻，衙门要当众销毁此次搜查到的假药。姑娘可要去看看？”

没来由的，田蜜想到了虎门销烟，虽说两者并不相同，但在某种程度上，还是有点相通的。

田蜜轻轻一笑。颊边浅浅的两个梨涡随之露出来，她点头道：“看看也好。”

午时三刻，依旧是集市口。

火辣的太阳高挂在天上，天气炎热无比，但今日，这却一点也影响不到老百姓的兴致。百姓们三三两两地站在房屋大树下，边摇着扇子。边一脸爽快地指着假药堆说着话。

田蜜他们去得比较晚，视角好的地方早就被占领了。

“笑笑别去挤。”田蜜拉住要往里钻的阳笑，抬头看了眼旁边的茶楼。

茶楼二楼，临窗的位置早已坐满，那窗户都大开着，让人轻易便能看清其中场景。

而其中。有相邻两扇窗户之内的人，吸引了不少姑娘的目光。姑娘们都以扇遮面，自以为低调地偷看着、指点着、说笑着。

“你们瞧，那白衣公子多俊啊，那冠发的紫玉。流光萦绕，璀璨耀眼，一看就不是凡品。”

“是啊，便是那身丝质长袍的做工，也是市面上难寻的佳品，一般的绣娘，肯定做不出来。”

“你们这群俗人，就知道看外在的东西，我就不同了，我就喜欢他俊逸的容颜……”

……难道外在指的是服饰，而内在指的是天生的容颜？田蜜眨眨眼，觉得自己的三观在不断被刷新中。

这时，又有一姑娘柔声道：“我却是见另一位公子要舒心些，谈不上什么缘由，就是觉得他好。”

“是啊，那白衣公子太清冷了，这位就不同了，眉目清明，唇角含笑，不急不缓，不惊不扰……”

田蜜看着那一脸向往的姑娘，忍不住笑了笑，正笑着，旁边的阳笑扯了扯她衣袖，对她指指二楼。

田蜜遂抬头，见乔宣遥遥向她点了点头，而与乔宣背坐的阿潜，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

用不着选择，田蜜便带着阳笑，去了乔宣所在的厢房。

“你怎么出来了？”田蜜接过乔宣递来的清茶，方一坐下，便仔仔细细看了遍他的脸，抿唇道：“你怎么出来，也不易个容带个面具什么的。”

乔宣微微愕然，而后不禁一笑，轻声道：“我又不是见不得人，何至于躲躲藏藏。”

当初不知道是谁，为逃避追杀，躲到人孤儿寡母家里。

田蜜在心头嘀咕两句，而后忽然想到什么，不由看向乔宣，问道：“你是专程来看销药的？”

后面那句‘你怎么知道今天销药’没问出来。

“嗯。”乔宣点点头，漆黑的眸子里有几点亮光，一闪一闪地看向田蜜，轻笑道：“好姑娘，你这回，倒是干得漂亮。”

田蜜有点微囧，她微赧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不过，这倒是便宜那个大贪官王知县了，想来，这也算不错的政绩吧。”

王知县啊……乔宣轻轻一笑，遥了遥头，浅声道：“无需惋惜，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田蜜闻得此言，便知他还有其他的计划，便不再多说。

两人静静坐了会儿，不多时，楼下便安静了下来。

衙门的差役排成两队，手持火把，腰配宽刀，大步走过人群，走向那些假药堆。

时辰一到，一听锣鼓敲响，他们二话不说，伸手便点火。

即刻，集市口火光嘹亮，阵阵青烟直上云霄，为这酷暑，又添几分热度。

“好！”顿时，楼上楼下，一片鼓掌声、欢呼声，满是赞赏。

田蜜已看过一次销药，因此此次，她不过是略看了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将视线，平移到乔宣脸上，从他漆黑的眸子里，看到几缕火光跳动，黑眸幽火，唇边带笑，竟不似他平时的闲适雅致，而多了几分凌然厉色。

其实她明白，像王知县这样的人，无利不起早，断然不会因一次假药，就发动全县搜索，这后面，肯定有别人的授意，只是不知道，此事是与乔宣有关，还是与阿潜有关。

罢了，其实是谁，都与她无关，想必她当不了路，也帮不上忙。

“乔宣。”田蜜忽而出声，一双大大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字迹清楚地问：“你愿意同我们一起去德庄府吗？”

没有任何迂回与试探，她问的直接。

她娘既然同意了，那德庄便是势在必行。张老板若是筹不到钱，那就她筹，倘若真连她都筹不到钱，那就只有辞了得隆的工作，到德庄再来了。

乔宣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一双银亮的眸子，直望进她琥珀般的眼里，轻而犀利地指出：“你最近，太急切了。”

原本都在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走着，可不知为何，自从他出门归来，就发现女孩儿时常捧着脸颊，对着一处出神，指尖轻点，似乎在推敲着些什么，之后不久，便有了偌大一个仁慧，在短期内被查封之事，来的快、急、陡，迅捷而危险。

乔宣唇角笑意不改，眼神亦是不偏不倚，柔声哄道：“不能告诉我吗？”

究竟，是什么让你如此不安？

田蜜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她大大的眼睛就那么睁着，肉嘟的嘴唇微抿了抿，低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

当然，这些话，不能跟弟弟和娘亲说。

田蜜顿了顿，方道：“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们一家人的生活，太没有保障。当初在杨柳村时，明明是那朱二贵生了歹心，到头来，却是我们连夜出逃。后来到了县里，那衙役不过是多看了娘亲几眼，我们便如惊弓之鸟般警惕万分，娘还因此划伤了脸，但其实，别人未必真有什么想法。”

她由来便很有危机感，前世，这种感觉让她多次及时撤资，未免损失惨遭，而今世，却让她早做打算，莫要再一再二后，还有再三再四。

“所以我有点急了，不想再这样下去了。”田蜜轻咬了咬下唇，而后微歪了歪脑袋，轻巧笑道：“既然安稳不了，我自然想要争取咯。所以呢，你要一起吗？”

乔宣看着对面女孩儿乖巧可爱的笑脸，心头的无奈一闪而过。

她语调平缓，说到最后还带上了笑容，倒是让他想好的言辞，都失去了作用，到头来，只能轻笑着点头，道：“一起。”

田蜜笑容顿时扩大了，她笑眯眯地看着乔宣，越看越顺眼了。

直到此时，被无视了半天的阳笑，方插嘴道：“师傅，姑娘，假药已经销毁完了。”

“那我们走吧。”田蜜站起身来，问乔宣：“一起不？”

乔宣点点头，“一起。”

阳笑快步上前，打开包厢的门，田蜜刚踏出去，便闻旁边一声门响，一双银面流光的软靴踏了出来，接着，便出现了那个请冷冷的人。

田蜜打了声招呼：“潜大人。”

阿潜转过头来，看了眼她，又看了眼她身后的厢房，似微皱了下眉，问道：“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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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离开之前

怎么那表情，像她来不起这里似得？再说了，阳笑明明就在她旁边，乔宣——想到这里，她不由转头去看，却见厢房里空落落的，哪里还有乔宣的影？

“是、是啊。”田蜜僵硬的转过头来，点点头。

阿潜见她的动作，起了疑，便几步走来，往门内看去。

厢房内一片空荡，没有人，只有两个茶杯在桌上。

阿潜看了眼站在田蜜身后阳笑，微敛了敛眉，终是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阳笑毕竟在市井混了这么多年，见田蜜有意掩盖乔宣存在过的痕迹，便等阿潜走得没影了，方低声道：“姑娘，师傅他？”

田蜜并没过多解释，只仔细叮嘱道：“笑笑，你记住了，日后在外人面前，不得提及你师傅。”

阳笑顿时点头，心中有了数。

两人下楼，不时听到百姓们畅快的议论声。

“这衙门，这么多年来，总算是做了件好事了。”

“是啊，听说此次打假并非仅打假药，只是从假药开始，之后，还有其他东西呢。”

“那敢情好啊，这富华啊，也该整顿整顿了。”

“是啊，说不得，其他县看到我们这大好的情况，也跟着效仿了呢。”

“那田姑娘倒是做了一件大好事了。”

集市口销药之事，倒是轰轰烈烈地闹了好几天，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都成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连带着事件的起因，也就是田蜜县衙的那三告，也成了津津乐道的话题。于是田蜜这个小透明，如今走在富华的街上，还能收到不少善意的微笑。

但这些，如今都不是她最关心的，她如今最关心的，是张老板到底借到钱没有。

张老板自那天将筹资问题都揽自己身上后。就难在坊中见到他的人影，偶尔见到了，观其疲惫脸色，大概也能猜到个不怎么好的结果。

可正在田蜜不准备再等下去。磨刀霍霍想自个儿来时，张老板却一脸兴奋地跑来告诉她，他筹到钱了！

田蜜眨巴眨巴眼睛，愕然道：“东家，你上哪儿借的钱？”

张老板满面红光地摆摆手，底气十足地道：“这你就别管了，总归钱的问题解决了。”

田蜜闻言，无奈地道：“东家，我是您的帐房，您不告诉我明细。我怎么记账啊？到时候咱有足够的钱了，我又怎么知道要怎么还给人家？”

张老板想想也是，他竟然把这一茬给忘了，便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这是跟我一个远方亲戚借的钱。”

远方亲戚？田蜜微微皱了皱眉头。

作为一个现代人，她很清楚‘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到’的道理。一个远方亲戚竟然会借给他近万贯家产。这不是太有眼光，就是太仁义善良啊。

田蜜不由试探道：“东家，靠谱吗？”

“那当然了！”张老板被质疑了，自是很有些不爽，很是肯定地道：“人家可是跟着跟着林家三郎发财的人，区区几千贯算得了什么？人家根本不放在眼里好不！你放一百个心，绝对靠谱。而且钱都已经到手了。”

什么叫区区千贯人家不放在眼里？对投资者而言，每一分钱想的都是赚几分回来，而不是压根不在意，任它打水漂。

但张老板既然说钱已经到手了，就算她觉得这不太科学，也得面对现实不是？只不过这速度。快得着实让她有点咋舌。

张老板看她那神情，还以为她在惋惜，便拍拍她肩膀，以长辈的口吻告诫道：“姑娘，青云街你就别想了。好吧。你要实在好奇的紧，到了德庄，我带你去那里的青云街看看，保证比这气派多了。”

田蜜这没见过世面的，闻言便问：“德庄府还有青云街？”

张老板一笑，顿时找到了成就感，科普道：“那是自然，这天下，哪里没有青云街？哪里的青云街又有德庄的强？”

敢情，所有的赌坊一条街，都叫青云街啊？这么简单实用。

田蜜点头，表示长见识了。

“那仁慧的事情，就交给东家了，衙门那边，怕是有点麻烦，德庄府主家那边，怕也会遇到竞争对手。”富华这边，是被衙门查封充公了的，找衙门谈生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而德庄府主家那边，怕会有同样看上的人，这都得看张老板的本事了。

“姑娘放心。”张老板信心满满。

田蜜便不再多言。

他们这边火热朝天的忙了起来，而远在德庄府的一座高门大院，此时却是一片肃穆凝重。

高高的院墙，朱红的门楣，透过墙头上探出的青松，依稀能望见里面幢幢阁楼，整座府邸庄重肃穆，凛然大气。

而门楣之上，‘徐府’二字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毫不拖泥带水。

徐府大厅中，一位五十左右的老者高坐在太师椅上，他的脚边，正端端正正的跪着一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伸出的手掌已经通红，而‘啪啪’的戒尺声，却迟迟没有停下。

万有生在牢中呆了十五日，出来时，却像是已过了十五年，再不见从前的半分轻浮高傲，整个人，沉默的可怕，面上几乎见不到几分喜乐。

徐天福见到座下被打得通红，却挺直了身板，一字不言的弟子，心知，他此番必有大变故。否则，按他往日的习性，只怕早就已经求饶认错满口好话了。

本来，今日他接了衙门的案子，正在审一个大作坊的帐。家丁忽然来报，平时最傲娇好动的弟子，背着行囊直端端跪在他府门前，任谁叫都不起。他心头一跳，心知出了大事，办完公事后，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第一眼，竟差点连他都认不出自己的弟子来了。有生，真的变了太多了。

而再听完那短短一月发生的事情。便是连他都闭紧了眼睛，心头五味陈杂。

一百尺，不多不少，打完。他收手。

没有第一时间责怪，也没有开口就安抚，徐天福刚硬的声音，*地落下：“有生，你可还记得你拜师那日，为师送你的算盘上，刻的是什么？”

“记得。”万有生低了低头，似乎是久不开口，嗓音显得很是低哑，他艰涩道：“弟子记得。是‘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

徐天福又问：“那你可将它刻在心头了？”

“曾经，有。”万有生沉默了片刻，惭愧交代道：“后来，弟子自知不配。便将之输给了一人。”

徐天福黑直的双眉微微一皱，一个深刻的川字便突显了出来，他皱眉问道：“是那个叫田蜜的女娃娃？”

“是。”万有生点头，愧疚道：“弟子与她过招，屡战屡败，屡败屡不甘心，这才差点酿成大祸。”

徐天福点点头。看向他道：“那如今，你可是甘心了？”

岂料，一直死气沉沉的万有生，此刻却忽然抬起头来，激动地道：“弟子不甘心！”

“哦？”徐天福诧异地看向自家弟子，一时之间。竟有点捉摸不透他。

按他负荆请罪的行为来看，应该是知错了才是。可按他方才这一句来看，怎么又像是死不悔改呢？

不用他细究，万有生便挺直了脊梁，双目凌然地道：“师傅。弟子一时被胜意冲昏头脑，才一而再再而三的犯错，如今弟子已醒悟过来，再不会入了魔障，走上那邪途。但是弟子还是不服输！我堂堂徐算师的亲传的弟子，御用帐房魏大人的徒孙，怎能向一个来路不明的乡野小丫头低头？”

这一席话，言辞恳切，掷地有声，绝不是从前那把软骨头说的出来的，倒颇有几分他师傅魏光的风骨。看来有生此一劫后，却是脱胎换骨了。

徐天福不由点点头，面上却是分毫不露地道：“你既不想低头，又作何打算？”

万有生背后的行囊尚未歇下，此刻，他便背负行囊，重重地向徐天福连磕三头，而后抬起头来，坚定地道：“师傅，徒儿想上京求学。”

“京城路途遥远，间有高山峡谷、深林雾瘴、蛇虫毒物，更有山匪马贼、刁民愚民、偷儿强盗，这一路上，可是什么都说不准，危险无数。”徐天福说到这里，问他：“如此，你还是要去吗？”

徐天福也并非是危言恐吓，实在是山高水远，万有生一个半点武功不会的人，还真没什么人生安全保障，遇到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万有生却是年轻气盛，仿佛千难万难都挡不住他前进的步伐，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徒儿要去！与其一辈子被一个小女娃踩在脚下，还不如拼一把。徒儿相信，以师尊在帐界独一无二的地位，假以时日，徒儿定能胜她！”

有生这脾气，倒是和他师尊相似了，想必他去，定能得师傅青睐，说不得，日后会有大造化。

徐天福点点头，挥挥手，铁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直板的声音中也听不出什么情谊，只道：“你意已决，那便去吧。”

“多谢师傅。”万有生背着行囊站起身来，再度躬身一礼，“师傅，保重。”

说罢，转身而去，行至徐府大门，再跪下身来，又是三叩首，如此，才彻底离去。

而大堂中，徐天福看着他义无反顾离去的背影，一手拿着戒尺，轻拍着另一手掌心，低声道：“小小女娃，倒是有几分能耐，听说你将到德庄来，我便在此，恭候大驾，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而尚在富华的田蜜，一点儿也不知道自己尚未踏入德庄的城门，就已经被那里一个*oss给盯上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衙门给开了后门，张老板从官家手中接手仁慧之事，谈得格外顺利。而德庄主家那边，正急着脱手，诸事也谈得快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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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离开

只不过，兼并之前，还需对仁慧进行估值。

田蜜本身是cpv，做资产评估，她是没有问题的。可惜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什么的，在这里一点不适用。

作为得隆的帐房，她来做资产评估的话，显然不能取信于民。而德庄那边，也请了德庄的几个名气不错的帐房，组队来进行估算。

而闲不下来的田大帐房，为了谨慎起见，还是自己做了下资产评估，做完后，和对方一对比，便发现对方估算的金额高了。

她自然得找东家汇报，张老板对她的专业能力还是非常信赖的，当即便向那边反映了情况。可惜他们势单力薄，而田蜜用的计算方法又太过非主流，于是，被集体驳回。没法，最后还是按照那德庄账师团的估算金额来。

田蜜为此，还扼腕了挺久，那可是不少一笔资金呐！

但扼腕归扼腕，兼并事宜良多，对她来说，债务重组合并账本等等，就够她忙的了，根本停不下来。

这天，她又是忙到天黑才下工，一出侧门，便见张老板坐在铺子里，边喝着茶，边不时向看向侧门，似是在等谁。

“下工了。”一见田蜜出来，他便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她，含笑慰问道：“这些天真是辛苦姑娘了。”

“应该的。”田蜜微微一笑，问道：“东家可是有事？”

“我今天才从德庄府回来。”张老板开了个头后，不消田蜜问，便接着道：“德庄那边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便是姑娘的住处，也都已经安排好了。我今日去找老先生算过，说这月十八，正适合出行。虽说时间上紧迫了点，但凡事宜早不宜迟，我们也就赶这个点儿了。”

这月十八。那还真没几天了，好在，他们要收拾的东西不多，田蜜点点头。道：“但听东家安排。”

“房伯年纪大了，不愿四处奔波，富华的事情，此后便要劳烦他来打理。”张老板红润圆亮的脸上有丝遗憾，他转头对田蜜道：“我去找他聊聊，姑娘先回吧。”

得知房伯不去，田蜜亦有几分遗憾，这个老人，算是得隆中对她最真心实意的人了。

田蜜一时也有几分低落，简单应了声。便转身走了。

转入自家门前的小巷，田蜜远远地就发现自家门前停了辆马车，车身光鲜亮丽，马儿高大精壮，有点非同凡响。

她不由有点奇怪。她们家，什么时候跟这样的人家有关联了？

她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头，路过那马车时，疑惑地往里打量了两眼，还没看到什么，就见那车夫嗤笑一声，轻蔑的瞟了她一眼。

她无语了片刻。默默踏进了自家院门。

一打眼，田蜜便看到了房檐下两大美人儿。其中之一，自是她美若天仙的娘，而之二，竟是那娇丽无双的凤仙小姐。

王凤仙一双狭长的凤眼眨也不眨地看着谭氏飞针走线，满脸具是惊叹。口中连连追问道：“夫人，您这针法究竟出自哪大家？凤仙虽不是其中行家，但自幼便喜欢华服美衣，因此没少研究过这些，夫人这针法。着实少见。”

“此乃灵晕法，在北方较为常见，南方少有流传的。”谭氏唇含轻笑，一点儿也不觉冒犯，徐徐为她解说着。

王凤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打眼见到田蜜，顿时站起身来，笑容明艳，勾唇便道：“傻——”

眼珠一转扫到谭氏，立马微微一笑，换成了：“田妹妹，你可算是回来了。”

妹妹……田蜜嘴角抽了抽，却也礼节性地福了一礼，“见过凤仙小姐。”

“娘。”她站到谭氏身边，看着对面坐姿讲究，一身大家小姐做派的王凤仙，困惑地问道：“凤仙小姐，你是来找我的吗？”

王凤仙唇角含着矜持的笑容，螓首微含，道：“今日，我是来向你辞行的，毕竟我们同乡一场，离开，也该打个招呼才是。”

其中，未必没有谴责他们当初不声不响就从杨柳村离开之意。

额……用得着特地跑一趟吗？其实咱们也没什么矫情，顶多几个插肩吧？

田蜜眨巴眨巴眼睛，大大的眸子看向她，仍旧是礼节性地关切道：“那凤仙小姐，是准备去哪里？”

“德庄府。”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王凤仙本就红润的脸上，更添几缕华光。

“这可真是巧了，我们也正要去德庄府。”谭氏闻言，回头看向田蜜，问道：“球球，你们东家可有定下时间？”

虽说田蜜并不太想跟凤仙小姐有太多瓜葛，但她娘开口问了，她当然得答：“说了，这月十八。”

“十八？”王凤仙微微失声，很快，她狭长的凤眼便眯了起来，笑眯眯地道：“那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去，我也是十八出行，十八是个难得的好日子，诸事皆宜。”

“那会不会太麻烦凤仙小姐了……”田蜜唇角勾得有点僵硬，最后挣扎道：“我们一行四人，还有不少行李，而且，已经跟东家说好，大家一起走了……”

王凤仙有点不悦，一副‘你怎么这么多事’的表情，最后那层层叠叠的宽袖一拂，落定道：“那这样好了，我和你们一同走。真是便宜你们商队了，要知道，此次护送我的，不止有督审司的大人，还有好几十伸手矫健的官兵，这一路上，谁敢来惹？”

官兵护送，这的确保险多了。田蜜这下不挣扎了，她笑眯眯地行了一礼，“多谢凤仙小姐。”

“哼。”王凤仙对田蜜昂首一哼，而后站起身来，却是恭恭敬敬地谭氏微行了一礼，道：“夫人，凤仙先行告辞，日后再请教您的针法。”

母女两送她离开，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马车远去。

一直到去往德庄府的前一天，田蜜还在陀螺式的忙碌中。行李全是谭氏在打点。

月十八这天，田蜜打着哈欠从被窝里爬起来，一番洗簌后，抬头一看。天尚未亮，四处一片漆黑，天际之上，唯有一颗启明星闪亮。

“都收拾好了吗？再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谭氏端着早饭进屋，仔细叮嘱几人：“一会儿出了门，可就不能回头了，不然不吉利的。”

几人便又检查了番，确定无误后，对谭氏点点头。

在富华的最后一顿早饭，尚算不错。白白胖胖的米粒子，葱葱绿绿的青菜，一笼包子一叠咸菜，几人吃的津津有味。

饭后，谭氏将做好的干粮交给乔宣。眼中有几缕担忧，郑重道：“乔公子，路上保重。”

因乔宣说他有急事，要先去德庄府，五人便决定分做两路，到那边再汇合。

“多谢夫人。”乔宣躬身接过，唇边笑容不改。眼中也并无分别的愁绪，他笑看着四人，轻声叮嘱道：“虽说路上有官兵相护，但也要仔细着些，出门在外，万事小心。笑笑。好好保护他们。”

见阳笑重重点头，乔宣便拱拱手，背着行李，转身，利落的踏出了大门。

看着他修长的身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几人便也回屋带上自己的行李。

阳笑和田川点着火把，将田蜜和谭氏夹在中间，一前一后地走着，是照明，也是保护。

一转入宽大街，便可见一整条长街，都寂寥空旷，唯一处灯火明亮，在黑夜中，分外醒目。

几人寻着光亮，走到得隆门口，张老板闻声而出，见到他们一家后，寒暄几句，便领他们入门。

此时，大部分人已经到了，只等少数人，和时辰到。

田蜜与前来相送的胡伯倒了别，便寻着张老板，将王凤仙的事情说了说，张老板听说对方有官兵护佑，那自是求之不得，连说‘托姑娘的福’之类的。

可是，眼看着吉时越来越近，这小姐和官兵连个影都没有，张老板不由焦急了起来，不停问着田蜜，不停在铺子里转着圈。

王凤仙虽然傲娇了点，但应该还不至于拿这开玩笑。如此想着，田蜜便起身，踏出门槛，站在台阶上，向街头望去。

久等不至，直到吉时前一刻，随着第一缕晨光升起，那长街尽头，才出现一队人马。

前头两辆宽大的马车，后面装载着一些物件，旁边，是两队肃穆的官兵，他们腰间的佩刀，随着迈动的步伐，在安静的街道上，发出哐当声响。

“来了来了，可算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张老板见之，大大的松了一口气，忙招呼着自己这边的人，“快，该拿好的都拿好，准备出发。”

张老板在后面风风火火的安排着，田蜜还是站在那里，等着那队伍停下。

“傻子——”第二辆马车的窗帘被一只纤长的手挑起，王凤仙从中露出娇艳的半边脸来，她唇角轻勾，扬声道：“叫上令堂，坐我这车。”

王凤仙如此张扬的发话了，田蜜也不可能在众人面前拒绝，便谢过她，带着谭氏，走向她的那辆马车，而田川跟阳笑，自是混在了得隆的队伍里。

田蜜扶着谭氏走过第一辆马车时，感觉有一阵晨风拂面，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眼，见渐落的车帘内，有一张清冷俊逸的脸。

是阿潜，竟然是他送王凤仙前往德庄府。

田蜜不知为何，却也不多问，和谭氏一起，俯身进了王凤仙的马车。

如此，吉时一到，整个车队便动了起来，车轮滚滚，向着德庄碾压去。

有官兵护卫，这一路，到没遇到过什么山贼流民，数日之后，偌大的车队，停在了德庄府城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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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灵机一动

在路上时，以田蜜在这世界的见闻，确实觉得她们的队伍挺庞大的，可当她掀开车帘，走下马车，看到城门口浩浩荡荡的人流时，顷刻便意识到，她还真是少见多怪了。

德庄府三字，她早已耳闻多时，但面对面的相视，却还是第一次。

只见广阔蓝天下，金红色的光线自云端倾斜而下，流光蔓延在一座高达十余丈的城墙上，抬头望去，那楼上手持长枪的卫兵，只得见一个挺拔的影像，恍若是神兵天将，而城楼正中，一块古朴厚重的楼牌高挂，‘德庄城’三字张扬大气，睥睨众生。

这就是古城墙吗？果真，好生气派。

田蜜仰望着这高大城墙，心中生出的竟不是渺小的敬畏，而是总有一日与之比肩豪气。

田川此时也来到她身边，少年俊秀的眉微蹙，神色间有几分肃重，他低声道：“不愧是富甲天下的德庄府，百年城墙，竟没有几分斑驳颓败之迹。”

听田川如此一说，田蜜才注意到，德庄的城墙，确实没有她前世常在书上看到的‘斑驳的古城墙’的感觉，这方面她不太懂，于是只得很表面的点头道：“那这城墙，维修的可真不错。”

田川却是一笑，眉头舒展开来，看着田蜜道：“姐，德庄府可是南方最大的城池，德庄之后，一马平川，可以说，这接连十来座城池的安危，都系之一身，不在它身上多花点心思怎么行？”

田蜜不由挑眉，道：“那这德庄，不仅经济发达，还是军事重地咯？”

田川却是摇摇头，头头是道地道：“其实，德庄的守军算不上精良，昌国最强壮的兵马。还得数宣王的虎狼营。德庄之前，有道天险，那里由昌国最骁勇善战的苠族人镇守，东楚军从未攻破过一次。百年以来。德庄之所以这么繁华，不止跟他运河枢纽的地理位置有关，亦跟它的平稳安定有莫大关系。”

姐弟两正在论德庄的军事实力，旁边早听得不耐烦的王凤仙，总算受不了的打断他们，“我说，这大热的天，你们消停下好不？估计还得等大半个时辰才轮得到我们，你们一直说个不停，是想渴死吗？”

姐弟两这才停下来。一看城外那长龙似的队伍，一个个都在心里沉了长长一口气。

德庄不愧是青州的心脏，这来往商旅多不胜数，散客百姓亦是无数，旁边有摆摊卖货的叫卖声。周围尽是人群的喧哗声，乱糟糟的一片，更是为这夏季添加了几分燥热。

“有人晕倒了。”一处传来阵骚乱，接着便有人高喊道：“大夫，谁是大夫，快来看看，恐是中暑了。”

很快。近处便有背着医箱之人前去查看，一番处理后，那处便静了下来。

“喂，傻子，你看什么呢？真傻了啊？”王凤仙伸手在那大大的眼睛前挥了挥，又用手肘碰了碰她。

田蜜缓缓眨了眨眼眸。轻咬了咬肉嘟的嘴唇，摇摇头，道：“没什么。”

她刚透过人群，依稀看到了那晕倒之人，一身粗布短褐。又黑又瘦，一看就知是贫苦百姓。

先前只被德庄的繁荣所惑，没注意到这些，此刻再一看，便发现人群中其实有许多贫苦百姓，他们与德庄的鲜亮正好相反，整个人晦暗疲倦，没精打采，酷暑之下，像随时都会晕倒。

她的视线，仍旧停在那处，口中却在问：“德庄府，是不是有很多贫民？”

王凤仙顺着她视线看了眼，很快便无聊的收回了目光，百无聊赖地道：“应该是吧，这些贫民，哪里没有呢？”

说到这里，王凤仙仔细瞅了旁边的姑娘一眼，见她额前整齐的厚重的齐刘海，已经被汗水打湿，却恍若未觉，大大的眼睛空洞洞的睁着，清晰地倒映着城门前的景象，长而卷翘的睫毛，缓缓煽着，迟缓而呆滞，傻乎乎的。

“你不会，是同情他们吧？”王凤仙皱巴着纤长的眉头，告诫道：“唉，我说傻姑娘，这样的人到处都是，你就是同情也同情不过来啊，何必呢？”

田蜜却如同没听到她的话，轻而脆的声音继续问道：“你们看得起病，吃得起药吗？我听说德庄的物价高的离谱。”

“就他们那样，应该吃不起吧，我见过的药丸，那都是用两来衡量，可不是文。”王凤仙皱巴着眉头，摆手道：“好了你莫要问我，我哪里接触过这些？我们上马车等吧，气也透够了，这外面太热了。”

田蜜点点头，脚步随着王凤仙在后退，头却仍旧侧向那些布衣百姓，原先空洞的眸子，一点点明亮起来，转瞬间，笑意便溢满了眼睛，哪还有半分天真呆傻样。

她找到出路了。

田蜜转过头，跟上王凤仙的步伐，又钻进了马车里。

整个队伍，以龟速前进着，王凤仙的丫鬟在旁边给她打着香扇，她却还不停呼热，不耐烦地嘀咕道：“怎么还不到我们？潜大人也真是的，明明有腰牌，却静止不动，非要我们陪他受这罪。每次来德庄，最讨厌的就是进城门了，明明好几扇城门，却偏偏不都打开，就让大家挤，那卫兵也是，检查地那么仔细干嘛，又没有大人在旁边监督着……”

田蜜一直看着窗外，此刻提醒她道：“开了，又开了扇城门。”

王凤仙却不见什么喜色，她看傻瓜般看向田蜜，有气无力地道：“傻姑娘，开了也不是给你我这等身份的人过的，来，靠边点，让我看看是哪家的车队。”

城门之前，一辆由四匹骏马相拉的红木马车越众而过，车身做工精美，其上浮雕栩栩如生，水晶珠帘浮动，隐隐露出帘后清丽容颜。

“这个酷似麋鹿的徽章，代表的，是平南郡王府。”马车轻而易举地入了城门，王凤仙双眼尚望着那处，喃喃道：“看这帘子，应该是平南郡王的千金了，又是从城外归来，想必是二小姐吧？程真酷爱书画，时常到城外山野道观寻找契机，她此番归来，也不知有无所得，若是再出一副佳品，怕是又要引得城中学子争相追捧了。”

田蜜对这些毫不知情，自不去接嘴。

王凤仙转过头来，已收起了脸上慕色，微仰头，假装不在意地道：“程真才学确实出众，但最让我心服口服的，还是府伊大人的千金卢碧茜小姐，卢姐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样样都非常人能及，造诣之高，多少名门贵媛只能望其项背。”

先不管王凤仙本事如何，总之她这人自视甚高，能让她甘心俯首的，那绝对不是一般的能耐。

不过琴棋书画什么的，名门贵女什么的，说实话，跟她搭不到半点边，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断没必要去找打击。

没关系的事情可以略过。田蜜鉴定完毕，即刻便开始了抗骚扰模式，一边呆呆点着头，偶尔发出两个单音节，然后就想自己的去了。

又是两刻钟后，他们的马队总算经过守卫的盘查，入了城。

“就到这里吧，我们去城南，你们去城北，不顺路的。”田蜜看着王凤仙，大大的眼睛满是认真，她站起身来，行了一礼，感激道：“凤仙小姐，谢谢你这一路的照拂。”

见她这么郑重其事，王凤仙倒是有点不自在，她抿抿红唇，不在意地道：“这有什么，不过是顺路而已。你且坐下，把地址报来，送你们回家。”

“这，不太好吧……”田蜜看了眼前方，这车队，应该是阿潜说了算才对。

王凤仙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低声道：“你说那个人啊，他根本不开口的，无所谓的啦。”

如此说着，王凤仙便掀帘，吩咐下面的人，掉头去城南。果然，听到这个请求，那边并没什么反映。

张老板为田蜜安排的住处，是一座一进的屋子，进了街门便是院子，以中轴线贯穿，北面正房，东西厢房，南为倒座房，中间是个栽种着果树花草的院子，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一家人都点点头。

王凤仙却是一进来就皱了眉头，到底是人家新家，她没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来，只是连逛的兴趣都没有，站了会儿便道：“既然你们到家了，我就先走了，外面那位估计等得差不多了。”

家中尚未收拾好，田蜜便不挽留，送她到门口，看着她上了马车，便也回家了。

已经不是头一回搬家，几人都熟练地收拾着东西，打理起新居来。

做完大扫除，田蜜便自告奋勇地带着阳笑出去买东西。

德庄虽并不是像外面传的那样，以黄金铺地，白玉做梁，但除这以外，其他的却没有夸大其词。那商铺，确实是鳞次栉比，所售物品无奇不有，大街宽广，香车宝马交织，行人摩肩接踵，衣着鲜亮者，不计其数。

阳笑叹为观止地看着，张口结舌道：“姑娘，德庄不愧是德庄呐。”

田蜜看着此番胜景，并没有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感觉，她微微一笑，从袖中掏出五两银子，递给阳笑，道：“笑笑，从明日起，你便负责和城中那些乞丐交流，打探这德庄的情况。”

ps：

感谢南贤隐士送的香囊和阿酷送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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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预测未来

“没问题。”阳笑接过银子，随手抛了一抛，便收进了腰包里。

田蜜点点头，不再多言，在附近买了东西，便回了家。

这一夜，乔宣并没归来。路远人疲，加之整顿新居，一家人都累得慌，吃了晚饭，便早早地就歇下了。

在德庄的第一个晚上，田蜜辗转反侧夜不能眠，当听到三更的锣鼓声敲响时，她终于不再挣扎，披衣起床，摸索着点燃烛火，拿出炭笔和纸张，飞快写了起来。

随着炭笔落下，白纸黑字上，一步步规划便清晰地呈现了出来，最后一步写完，她在第一步后写上明天，不，应该是今天的日期，然后端详着整张纸，笑了。

而后，她又拿出草纸，写了份问卷调查，写完后，将桌上的东西都规整好，用烛台压着，然后吹灯睡觉，不一会，便有轻浅的呼吸声传来。

皎洁的月光穿透轩窗，照在桌上的纸张上，白纸黑字，清晰明了。夜风轻拂，纸角扬起，似欲乘风而去。

少顷，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进来，将一物压在页脚，观其不动后，漆黑的眸子望了眼床上蜷缩的小身影，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次日清晨，田蜜自然地睁开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房顶。

疼，全身上下酸疼无比。昨日在马车上颠沛了一天，回来又忙着置办物件打扫新居，然后又失眠多梦，没一刻消停。如今身体就像散了架般，连动一下都疲懒。

可是，东家好像并没有说‘先好好休息’‘适应适应新环境’‘暂时不用上工’之类的话。

田蜜轻叹了口气，而后伸手扯了扯嘴角，露出个又傻乎又喜气笑容后，深吸一口气，翻身，起床。

咦……一眼扫到桌上的东西。她琥珀色的眼睛瞪得老大，而后拿起那精致的小糖人，看着它嘴角夸张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整个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乔宣回来了。

田蜜洗簌完毕，一踏进堂屋，便见得桌子左边坐着的那人。

乔宣风采依旧，通身闲适，不见半点风尘疲惫样。他单手支着下颚，唇含浅笑，悠然望着她，道了声：“早啊。”

“早。”田蜜笑着点点头，迈步入内，在右边坐下。

之后。几人相继起床，闲聊几句后，便开始吃饭。

饭后，田蜜将昨晚写好的那份调查问卷递给田川，交代道：“这几天帮我誊抄一下。能抄多少是多少，我中午回来先拿一些去。”

“没问题。”田川接过，奇怪的看了眼上面的东西，却也没问什么，一口答应了。

田蜜便带着阳笑，按张老板给的地址，找到了原先的仁慧。现在的得隆药坊。

此得隆倒是比彼得隆大多了，里面的设施，都是目前德庄药界最先进适用的，上上下下近千工人，看到一行人走过，都恭恭敬敬的行礼。那感觉，确实和富华不同。

一切都不错，就是——

“东家，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这么大点个小女娃，竟然是我们的大帐房？”议事厅内。几个从德庄新招来的管事和仁慧遗留下来的管事，不可思议地看着田蜜。

田蜜闻言不动，倒是张老板低咳了声，警告的看了几人一眼，却是直接跳过这个话题，打着哈哈道：“今次，算是我们得隆在德庄的第一个会议，我呢，主要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看看我们得隆该如何在德庄府发展下去。”

原在仁慧做过管事的一人，自信满满地道：“东家，仁慧药坊原有的技术在德庄还是排得上号的，客源也不少，我们完全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发展。”

那在德庄新招的管事接着道：“是啊，德庄富人繁多，如今养生类的丹丸和补药大受贵人们喜爱，而这类药丸，利润是相当高的，我们完全可以立足于此。”

见两人说得头头是道，仗着自己对德庄的了解，侃侃而谈，颇有些目中无人的感觉。

刘管事心中有些不适，却也想不出其他办法，便道：“两位言之有理。如同姑娘早前所言，借仁慧原有的资源，确实更容易打入德庄的坊市。”

见所有人都认同这一提议，张老板点点头。他心中，亦是如此想的，德庄的主流便是如此，他们自然也得顺势而为了。

但是，在这众望所归的情况下，他竟然在结论出口之前，顿了一顿，转头看向那从始至终没发一言的姑娘，谦逊问道：“依姑娘所见呢？”

对张老板在如此关头特意去征求一个小姑娘意见的行为，先前那几人，齐齐皱了皱眉，有些不满。

田蜜将他们的神色纳入眼底，却是缓缓勾了勾唇，她端坐在原处，腰身笔直，目光平缓，微笑着看向众人，清楚说道：“照我看，我们根本没必要去凑这个热闹。”

“无知小儿，信口雌黄！”即刻，那从德庄府招来的新管事，便很有优越感地道：“什么叫凑热闹？这是大势所趋！”

田蜜漠不在意地一笑，大得出奇的眼睛，淡淡扫了那人一眼，便转向张老板，问道：“东家可有仔细观察过德庄府的贫富分布情况？”

张老板眉头微皱，很认真地想了想，道：“德庄是昌国最繁华的城池，号称富贵天堂，自然是有钱人居多……”

本来，这是该是很确定的、众所周知的定论，但被这姑娘特意问出来，他却忽然不敢肯定了。

“看来东家，也如我最初一样，被这繁华表象迷惑了。”田蜜说着，看向众人，朗声道：“没错，德庄是富甲天下，其富裕程度，远高于其他地方许多。可这绝不代表，德庄就全是有钱人！要知道，阳光之下总有阴影，这是甩不掉的！”

“冒昧问众人一句，一个富人，需要多少个地位底下的仆人？一个老板，需要多少个普通工人？一个官人，又需要多少个手下？光是这些，就是富贵人家的数倍，就更别说还有那些做小本生意的、做苦力的，甚至不事生产的！”

这……众人怔怔看着那目光锐利的小姑娘，尚有点反应不过来，前一刻还温顺无害的瓷娃娃，怎么转瞬间就问得他们哑口无言了？

田蜜扫他们一眼，根本不需要他们回答，便道：“东家，您早就知道，德庄是一块铁板，有些行业是被一些大势力瓜分了，相信医药这样的暴利行业，必然也在其中。高档药品市场，早就被占领了，我们强行挤进去，并不会比先前的仁慧做得更好，也就是说，不会有什么大的发展。”

见众人都露出沉思之色，田蜜并没停顿，话锋一转，镇定地道：“可低档药品就不一定了，这德庄，被繁华迷惑的多，真正清醒的少。高价药品利润固然高，可售出的数量却是有限的。低价的却恰好相反，走得是量的优势，补的是价的差别，如此，积少成多，终会汇聚成大江大河。”

“届时，东家便是这江海中的龙头。”田蜜轻压了口茶，不去看，也可以预料到张老板激动的神色。她放下茶杯，微微一笑，总结道：“所以，我的意见是，走亲民路线，卖绝大部分老百姓都吃得起的药，开拓这片市场，占领这片市场。”

她音落良久，都没人开口，不是没听懂她的意思，而正是因为听懂了，才倍觉惊骇，这清醒、清晰、清楚的谋略，竟然真出自这么一个稚嫩的小姑娘之口？

这个世界，玄幻了，神童到处都是了。

“姑娘，不是帐房吗？”那德庄的管事艰难地道。

“是啊，帐房怎么会管理这套？”原仁慧的管事接着道。

“帐房就只会算账吗？”不待田蜜开口，刘管事便一副这些都是小cass的表情，傲然道：“我们姑娘会的可多了，这些都是小事儿。”

田蜜但笑不语，她确实是会计出生，但事实上，她统共也仅做了三年注会而已。所以她会的，远不止是算账。可以说，但凡跟经济挂钩的，她都能参上一脚，其敏锐程度，并不亚于专业学家。

“姑娘言之有理。”张老板点点头，他就知道他没问错。他又看向众人，问到：“诸位可还有其他意见？”

“没、没有。”能想到的都说了，再说不是丢人现眼吗？

“那姑娘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张老板又转头问田蜜。

田蜜点点头，道：“东家可还记得仁慧在富华为何会惨败？”

张老板想了想，道：“姑娘曾说过，他们没做好市场定位。”

田蜜点点头，又道：“刚才只是我初步的设想，并没有实际的证据。所以，接下来，我想做个市场调查，看看这个策略是否真的切实可行。如若可行，每月我们的产量定得多高才算合理？而我们要生产这么些药品，又需要多少原材料，多少工人，多少时间……总之，之后我会提交一份总预算上来，其中会包括销售预测、生产预测、财务预测……届时，一切就一目了然了。”

“等、等等，预、预算？”德庄的新管事觉得自己听错了，他不可置信的道：“你是说，你能将作坊尚未发生的各项事情，都提前预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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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算账与算命

将尚未发生的事情预测出来。

众人闻得其意，一下子也惊骇了，觉得这姑娘神了，发都没发生过的事情，她怎么还能知道每一项所需的数量？

“以销定产，以产估成本。”田蜜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惊奇的，一脸平静地道：“未来的事情虽不能完全确定，却能根据以往的经验，估算出大概来。比如销售量，销售量就能根据以往的数据和现有各种信息估算出来，而有了销售量，自然就能知道生产量，知道了生产量，自然就能算出成本了。”

“以此类推，即便事情尚未发生，我们也能估个大概，不出大的意外，实际发生的各项数据，并不会和我们的预算差太远。而有了预算，就能提前将一切安排好，不至于到时候手忙脚乱，也不会发生大的浪费和紧缺，还能按照预算，来考核各房的绩效，监督各房的任务执行情况。”

这、这……这玩意儿神奇啊。

她说得一脸平静，却不知众人听后，心头的浪潮翻滚得有多高。

他们都不是刚入行的新人，可他们都确定，预算这种东西，无论在何时何地，他们都不曾见过、听过哪怕一星半点，可这个姑娘，就是这么理所当然的告诉他们，她知道，并且能做到！她可以预测未来！

苍天。

怎一个膛目结舌了得。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见众人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田蜜还以为她解释了这么多，他们仍旧不相信，便无奈地道：“既然如此，那等我做出来了，再说吧。”

众人眨巴眨巴眼睛，愣愣点头。

田蜜觉得有点奇怪，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对沉思中的张老板道：“东家。我还有一个小建议。”

张老板正在震惊中，这短短时间，他脑子里便走马观花的出现了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无论如何。一定要留住这尊财神。

恍一听见‘财神’的召唤，他立马清醒过来，认真看去，道：“姑娘，您说。”

这怎么还用上尊称了呢？还没醒吧？田蜜摇摇头，道：“东家，我建议您派人去民间收集一些偏方，再让坊中的老药师仔细求证，如若属实，便可炼制出相应的药丸来。卖药的时候。将故事宣传开来，如此有理有据的，老百姓也更容易接受。”

“好好好。”张老板连连点头。

田蜜便笑笑，不再多言。

散会后，田蜜正想找张老张要几个人。便见那德庄府的新管事鬼头鬼脑地凑到她旁边，没头没脑地低声问：“姑娘，你会算命吗？”

田蜜愕然，而后失笑，道：“我是算账师，不是算命师，只会就事论事。不会无中生有。”

“哦。”那人点点头，忽而可惜地道：“姑娘之所能，我在德庄如此之久，竟闻所未闻，可见其高深。若是姑娘能去金铭阁就好了，必然能功成名就。身价倍增。可惜了，那金铭阁的门槛太高，我等平头百姓，是没那个希望了。”

那人叹息地摇摇头，慢慢走远了。

田蜜虽听不太懂他在说什么。但不明觉厉，想必那金铭阁是个很高大上的地方，但跟她这等平民没啥关系。

既然没关系，就不必理会这等事情，田蜜便将其抛之脑后，找张老板要了几个识字的人和一些廉价的药后，先带着阳笑回了一趟家，找田川拿了他们三人誊抄了一个多时辰的成果，然后带着药坊的人，直奔贫民区。

从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城中心，走到窝棚遍布杂乱不堪的城池边缘，这视觉冲击，真不是一般的大。

“姑娘小心点。”田蜜本就矮小，那小胳膊小腿的，连地上宽大点的杂木块都难跨过，一脚踩上去，另一脚方抬起，身体便晃了晃，旁边的阳笑连忙扶她一把，相当于半提着她迈了过去。

田蜜站稳后，不由拍了拍他胳膊，感受到掌下*的肌肉后，新奇的眨巴了下眼睛，诧异道：“不错啊小子，我竟然都没注意到，你长高了又长壮了，连伸手都有点不凡了。你师傅真是挺厉害啊。”

为嘛不是夸我勤奋刻苦，而是夸我师傅厉害？这不公平。

阳笑幽怨地看了她一眼，到底不敢造次，便老实低着头，乖乖在旁边照看着。

田蜜方稳稳地走了几步，斜刺里便有几个熊孩子不看路地冲出来，若不是阳笑眼明手快的拉她一把，说不得要摔个乌龟翻肚。

“这地方怎么这么乱？”得隆的几个伙计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情形，神色间有些懊恼和嫌弃。

那几个孩子都衣衫褴褛，头发乱遭的，露在外面的手和脸又黑又脏，像只小花猫。

跑头的那男孩手里捉着只蛐蛐，不停回头显摆着，一个不注意，脚下便是一撇，顷刻便摔倒在地。

即刻，哇哇的大哭声便传遍了这片地方，在这大热的天里，很是惊耳。旁边密聚的人家，从低矮的棚子里钻出来，眉头一扭便开始烦躁大骂。

田蜜刚想上前，便见一个妇人冲出来，二话不说地就往孩子屁股上啪啪几下，连声道：“我叫你哭，叫你哭，你个没出息的小崽子，回去再收拾你！”而后拦腰倒抱起孩子，转身便飞快地走了。

“我们也去看看。”田蜜低语一声，便向那处走了去。

这家人也住在低矮的棚子里，方寸大的地方，摆满了东西，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

那妇人初看到几人时，满身都是敌意，田蜜免费送了她驱蚊药草后，面色很快就变了，待田蜜说明来意，这拿人手短，又只是几个不费事的问题，那妇人便很痛快的接受了。

田蜜便一步步的问了她家中众人的生病次数，通常生什么病，对现今药价是什么看法，倘若迫不得已，能接受的最高药价又是多少……

“这是得隆药坊主治铁打损伤的药粉，这是试用装，不要钱的，您可以给小朋友试试，若是用好了，欢迎您介绍有需要的亲朋好友前来购买。药价很低的，这么一包，正常售价才几文钱。”田蜜站起身来，微笑着将一小包黄色药粉递给那妇人。

“这么便宜，这药好用吗？”那妇人接过，在手里仔细看着，面露疑色。

“大娘，反正是不要钱的，试试就知道了。”田蜜也不多解释，表现地太迫切，反而不容易取信于人。她微微一笑，便福身告辞了。

那妇人观察了下一行人的穿着打扮，再见她的言谈举止，觉得应该不是什么歹人，又闻儿子哭声响亮，便想着用用也没什么，就给孩子覆上了。

接下来的几天，田蜜都顶着酷暑，穿梭在贫民区和平民区中，做问卷之前，她都会先送上实用性强的药品，既是做推广，也是减轻阻力。这里的普通百姓，根本不会识字写字，所有的问卷，都是她一遍遍重复问，一遍遍重复记。

如此才几天，她本来白白嫩嫩宛如婴童的皮肤，就脱了一层层的皮，看起来很有些骇人，不说谭氏看得有多心疼，便是张老板都于心不忍地表示可以让别人代劳，田蜜却是拒绝了。

刚开始，确实出现了不少障碍，被人当坏人撵走，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儿。可后来，随着用过药没出现副作用的百姓帮着宣传，情况好转了不少，甚至有人出言感激。而得隆这边，也接到了新的生意。她觉得挺值的。

“球球乖，别动。”谭氏黛眉轻蹙，纤长的手指稳住她下颚，另一只手拿着棉签，点着药酒，仔细给她敷脸。

田蜜感觉她脸上的肌肉都在抽筋，药酒洒在脱皮的地方，跟盐洒在伤口上一样，让人捞心捞肝的疼呐。

田蜜刚忍不住想伸手去挠，旁边就有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阻止了她，那人温声道：“听话，这遍药敷了，应该就会好了。”

可是，真的好痒啊，又疼又痒。田蜜苦巴着一张脸，幽怨地看向他。

乔宣唇边的笑容柔和，他端详了下她如今的模样，煞有介事地低声轻笑道：“这下好了，活脱脱一个晒干后翻皮的面粉人儿。”

“娘，你看他欺负我。”田蜜果断告状。

“你呀。”谭氏宠溺点了点她鼻尖，说道：“你说，这问卷今日就做完了，可是真的？”

“当然了。”田蜜不敢点头，只得眨巴着眼睛，道：“接下来的事儿，都是在屋子里完成的，娘你不用担心了。”

“那你这活儿，得做到什么时候啊？”谭氏轻叹了口气，边轻轻帮她吹着红肿的地方，边柔声道：“那位王凤仙小姐，都来家中找过你多次了，今天更是来了两次，娘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才好了。”

田蜜疑惑道：“她来找我干嘛？”

“说是这月二十五，她正好有时间，便想带你去德庄各处见识见识，娘想着你忙，便没应下。”谭氏轻声念道：“你整天呆在药坊里，就知道忙药坊的事情，娘看你啊，如今可是越来越没有姑娘样了。你呀，还真该和她好好处处，娘听说她曾在德庄府修习过，想必认识不少闺中女子，你们姑娘家的，聊聊心事交个朋友，也挺好啊。”

王凤仙的朋友……田蜜可以想象，身份应该不低，她真的有必要往里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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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节 处处深坑

田蜜不由看了眼她娘，见她嘴上虽没有强烈的命令，但那眼中的希翼，却是很明显的。

自从她上工后，娘就一直在操这方面的心。

田蜜轻咬了咬下唇，微微一笑，点头道：“那好吧，二十五是吧，我请个假应该没问题。”

从她上工后，就从没休憩过，看在她这么任劳任怨的份上，东家给个假，应该不难吧？

谭氏闻言，松了口气，唇边露出了笑容，整张脸都容光焕发了起来，她含笑道：“那她下次来，娘便告诉她你同意了，免得她跑你们药坊去堵人。”

去药坊堵人？应该没那么夸张吧。田蜜点点头，揭过不提。

次日，田蜜就找张老板请二十五那天的假，张老板连问都没问，很痛快地就答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田蜜便开始整理这些天得出的信息，虽没往外跑，却是往各房跑，照旧忙得不可开交。

直到二十五这天，她吃过早饭，难得悠闲地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大树下，边看两人下棋，边坐等凤仙小姐大驾。

院中有棵大魁树，枝繁叶茂，华顶如盖，乔宣做了套小桌椅放在下面，桌上覆盖着一张他自己画的棋盘，偶尔下棋，偶尔乘凉，倒是好消遣。

乔宣与田川对弈，田蜜一时兴起，便要当裁判，可当她看到黑白子时，那热情转瞬就熄灭了，围棋什么的，她连看都看不懂好吧？

“姐，你会下吗？”田川落下一颗白子，略带鄙视地瞅了眼田蜜。他家姐姐，根本没接触过棋好吧？

田蜜僵笑了下，艰难道：“会下……五子棋……”

“五子棋？”乔宣疑惑开口。

于是，田蜜便给他们普及了五子棋的玩法，顺带陪他们玩了几局。可惜，除了前两盘她赢了，其他都输得惨不忍睹，正当她想临阵脱逃时。救星来了。

“凤仙小姐。”田蜜从没觉得王凤仙像此时这么美过。

王凤仙今天的排场不小，身旁两匹骏马拉的宽敞马车，身后两个婢女寸步不离，她自己亦是着一身红色拽地长裙，外罩云雾薄烟纱，头顶珠钗环绕，长长的璎珞串坠下，行走间环佩叮当，明艳不可方物。

瞬间，那个乡野间的娇娇女。就变成大家小姐了。

见田蜜瞪大眼睛傻乎乎的看着她，王凤仙并不像平时那般自恋，而是略有些不安地问：“我今日这番行头，还好吧？”

这样重之又重，有情况。田蜜天生的敏锐感。瞬间就让她察觉到了不对，这怎么看，都不像是为她啊，带她出去长见识，需要如此吗？需要吗？

但她也不得不点头，“很漂亮。”

王凤仙松了口气，红唇勾出缕笑容。一边向婢女生出一只纤长的手，一边对田蜜轻声道：“上车吧。”

右边的婢女扶着她上马车，左边的婢女在后面小心的理着她的裙摆，这些动作都自然而然，不见半分生硬。

田蜜已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了，一个人有无数张面孔。王凤仙这样，其实并不奇怪。她搭着婢女的手，上了马车。

“我们先去寻伊湖逛逛吧，寻伊湖畔，杨柳依依。风景如画，是最好的消暑地儿，也是德庄才子佳人的最爱。”王凤仙单手支着下颚，红唇一开一合，吐词轻软，不见半点娇蛮样。

对像变了个人似的王凤仙，田蜜没有反感，但也没多热枕，简单应道：“你安排就好。”

马车到得寻伊湖，田蜜掀帘一看，见那处湖水广阔，画舫如织，湖畔柳树下，学子成行，凉亭石凳中，小姐汇聚，倒确实是个幽会的好地方。

但她这种没什么闲情逸致的人，也只是扫了两眼，便放下了，王凤仙便又令马车转地。

如此，马车走过繁华的城池中心、标志性的园林福地、盛名远播的亭台楼阁……就在田蜜在心头估摸，王凤仙的关子还要卖到几时时，马车在一处停了下来。

田蜜照旧掀帘，懒懒一看——

然后，整个人立马笔直坐好了。

只见马车外面，伫立着一座辉煌大气的楼阁，上有七层之高，飞檐陡峭，福兽蹲顶，正中的楼阁中，纯金镶嵌的巨幅牌匾上，‘金铭阁’三字龙飞凤舞，流光闪烁，煞是高拓大气。

“若是姑娘能去金铭阁就好了……”

几天前，德庄本地的那新管事的话响起在耳边。

一语成箴。

王凤仙见她又是大大的眼睛呆呆的看着某一处，肉嘟嘟的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有些傻乎乎的。不由有点怀疑，自己今天费尽心思带她来这里，来对了吗？

面前这个温软呆傻的姑娘，与她那天在县衙中见到的那个神采飞扬的少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王凤仙看了眼车窗外的日头，知道时辰将近，等不得了，便压下心头的怀疑，仰望着高高阁楼，声音有些低迷地道：“这金铭阁，是德庄最受追捧的地方，多少富贵人家，为求一席位，千金散尽。”

怎么听着，像是高档娱乐场所呢？那那管事，怎么会遗憾她来不了呢？田蜜秀眉微蹙，疑惑问道：“这里，是做什么的？”

王凤仙顿时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向她，不可思议地道：“你竟然不知道金铭阁是做什么的？你到底是不是青州人啊？”

我还真就不是青州人了。田蜜眨巴着眼睛，歉然地看向她。

王凤仙伸出纤长的手指，隔空戳着她眉心，恨铁不成钢地道：“金铭阁，是德庄有才之人争相竞逐的宝地，远近闻名。此地，出过当世文豪大儒，也出过各行技中翘楚，每月慕名而来的不计其数，但真正能脱颖而出的，少之又少！”

“远的来说，那天下第一机关师，正是在此扬名立万的！那青云街的第一霸，也是在这里被封为赌神的！当然，还有数之不清的名人就不细说了。近的，平南郡王府的二小姐，正是在此一画成名的，三年前，我与卢小姐，也是在此以琴交友的，两年前，我更是在此——”

王凤仙及时刹住脚，清咳两声，掩饰过去。

而田蜜正缓缓眨着眼睛，消化着她话里的信息。

听此意，这金铭阁并不是什么高级娱乐场所，而是一个竞技舞台，一个最具实力、最具公信力的竞技舞台，只不过，这个舞台的门槛很高，一般人进不去。

“总之，今天你走运了，要不是跟着我，这辈子都别想踏入此地半步。”王凤仙整理了下服饰，搭着婢女的手，下车去。

田蜜看着她的背影，缓缓一笑。

王凤仙特意在二十五这天带她来这里，绝不是像她说的正好有空，也不是为她着想，一定有其他原因。

王凤仙下得车，却迟迟不见另一人下来，她细眉微蹙，缓步走到车窗边，看着车内老神在在坐着的人，疑惑道：“你怎么还不下来？”

田蜜微微一笑，道：“凤仙小姐，我想，我既不是什么名门学子，也不是什么行内翘楚，我呢，就没必要进去了，谢谢您的好意了。”

王凤仙瞪眼，失声道：“你不去？你不去怎么行？”

“我不去为什么不行？”田蜜笑意吟吟。

王凤仙见着她唇角并没什么喜色的笑意，就明白，这姑娘精明着，怕是察觉出什么来了。

她眼看着越来越多的人递了帖子进了门，脚一跺，妥协道：“好了，我说就是。金铭楼每月只开一次，每次一个主题，这次的主题，我早早就打听好了，正是算术。所以、所以才请你来的。”

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后蚊鸣似地道：“我都跟那些姐妹们夸下海口了，说你一定能进前十……”

也向三郎特意提及了，让他拭目以待……

三郎爱才，她只不过，是想吸引他的目光而已……

王凤仙以手遮额，在那清亮的目光中，缓缓垂下那颗价值不菲的脑袋。

嗤……田蜜闻言，差点没忍住。

这凤仙小姐，炫耀的未免也太过了吧？她连德庄算术是啥水平都不知道，连她自己都不能保证的事儿，她就给她张扬出去了？到时候进不了前十，那脸，都丢遍德庄上层了，她往后还能有啥前途啊？

王凤仙见她眨眼的速度愈加缓慢，大大的瞳孔愈加涣散，大有要撒手的趋势，不由一把抓住她手腕，央求道：“甜甜，你一定要帮我，你可以的，你一定行的。你想想，你要是拿下前十，就能让今次来的大学子大商人大算师……总之，所有算中精英都对你侧目，这是你在得隆那个小药坊，多少年都攒不来这声誉啊。你要是能拿下前三，那就更没得说了，到时候多少名门府邸，都会诚心请你加入。你要是能拿下第一……”

王凤仙微吞了口唾沫，颤声接道：“你若是能拿下第一，这德庄，你想去哪里上工都行。而且，你将会得到一张赤金贴，以及一份由阁主亲自送出的大彩头。”

声誉什么的，对文人墨客或者商人官爷重要，但对她来说，却没什么太大的用处，因为帐房通常都呆在作坊里，并不常外出活动，自然，也就无需那些虚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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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算个锦绣前程

这顶多，是一个跳槽的机会吧，对别的帐房来说，可能求之不得，但对早有计划的她来说，纯粹是多余的。

但是，文人墨客，文人墨客！

田蜜眼睛一亮，忽而想到，在富华之时，谭氏说过，德庄那么多名门学府，说不得，弟弟能崭露头角。

可她明白，那些名门学府，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他们这样的人家，就更不可能了。

与其去碰那微末的运气，倒不如，直接往最高最难的地方闯。

琥珀色的眼眸中跳动着几缕幽光，她道：“赤金贴？那是什么东西？金铭阁的阁主，又是谁？”

“你若是能拿到第一，到时候，自然会知道阁主是谁。”王凤仙利落地伸手，婢女即刻将一张五彩的帖子交到她手里，她将帖子递给田蜜，道：“我这张帖子，是三年前，在琴技中名列第二得到的，算是二等帖，不可交由他人使用，但可以带一人进入，每人纹银五十两。而赤金贴，是金铭最高的贵宾帖，可交他人使用，终生免费。”

田蜜翻看着这帖子，有点小失望，“所以说，费尽心血拿个第一，就是为了免费进它金铭阁？”

“不然你还想要什么？黄金？白银？天下大俗之物？”王凤仙不满地看了她一眼，义正言辞地道：“这是荣誉！是千金不换的东西。”

……她本来就是个俗人，黄白之物才是她追求的东西。

不过，她这样就好了，她家有个人不这样就行了。

小川，你等着，看姐姐如何给你算个锦绣前程出来！

田蜜主意一打定，便不再废话，掀帘，落地。微理了理衣襟，便跟着王凤仙，踏入了这金铭阁。

人说德庄黄金铺地白玉为梁，其实不然。金铭才应是如此。

地面，是一层厚厚的金丝绒毯，房梁之上，绘着华贵大气的图雕，四周的摆设，具是现世少有的珍品，怎一个金贵了得。

一踏进金铭阁，王凤仙便又是那副大家闺秀的样子，她低声跟侍者交代了几句，那侍者便不卑不亢地领着他们上了二楼。

待者躬身打帘。请二人入了一间厢房。

厢房内，已有几名女子或坐或倚窗而立，见得二人进来，均打起了招呼。

王凤仙一一还礼，而后错开一步。让出田蜜来，简单引荐道：“这位妹妹，姓田，单名一个蜜字，乃是位大帐房。”

田蜜曲膝，一礼尚未行完，便听一位绯衣女自噗哧笑道：“凤姐姐。这位妹妹，就是你说的那必进前十的大帐房？她识得字吗？”

窗前的那位蓝衣女子亦是忍俊不禁地道：“凤仙刚回来，恐是跟姐妹们开玩笑呢。”

“姐姐不说，我还以为姐姐你本事通天，竟能带丫鬟入场呢。”

其他几女虽未出声，那引而不发的笑意。表达的，却都是默认。

她看起来像丫鬟吗？田蜜唇角微扬，却是睁着双大大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她们，傻乎劲儿十足。

见她这副模样。女子们眼中看笑话的神情更浓了。

其实，不知道是谁看谁笑话。

王凤仙掩下眼中的讥诮，凤眼一闪，红唇一勾，淡淡道：“几位妹妹说笑了，是与不是，一会儿自见分晓。”

说着，便拉了田蜜到窗边，让她看清全场。

窗外，是个圆形场地，北方一块宽大的幕布从二楼直垂而下，幕布前，是一排排整齐的案几，案几上笔墨纸砚俱全，一壶清茶袅袅生香。

“好像书院考核。”田蜜看着如此正式的场景，觉得和这华丽的装潢很有些违和。

“这本是就一场考核啊，只不过跳出了书院这个小圈子，直面所有技中精英罢了。”王凤仙抿唇一笑，亲手帮她整理了下衣裳，凤眼闪亮地看着她，道：“去吧，你一定行的，我会和所有人一样，在这里见证奇迹的发生。”

凤仙小姐，其实用不着这样，没见其他几位小姐都憋笑憋成内伤了吗……

不待田蜜开口，王凤仙便拉响了窗边疑似装饰品的一串金色小铃铛。

铃铛方响，厢房外便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田蜜无奈笑笑，对她轻轻点点头，便走上前，打开了厢房门。

“请带我前去参加论算。”她微笑道。

侍者见到如此稚嫩的少女，微微一愣，但他良好的职业素质，还是让他很快回过神来，微微躬身，伸手作引。

田蜜微微颔首，跟着他，缓步往前走。

入场之前，需要抽签定位，当田蜜排在抽签的队伍里，四面八方的视线刷刷地就扫了来。

然后，便是隐晦的窃窃之声。

“这姑娘多大？识得字吗？”

“她是怎么进来的？看那一身布裙，便是连我家的仆人都不如。”

“可不是嘛，简直莫名其妙啊。”

一直给田蜜引路的那侍者，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垂头站在田蜜身旁，但田蜜能从他微微耸动的肩膀看出，这厮忍笑忍得很幸苦。

笑吧笑吧，咱们就看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笑得最好！

田蜜便也轻勾唇角，微微带笑，站定在那里，半点不怯场。

可惜的是，她显然估错了自个儿。人家诸葛亮能大唱空城计，那是人盛名在外，加上自身有那从容气度。她呢，从容是从容了，可惜身高不够，面容稚嫩，便是腰挺得再直，在一众成人间，也是个小不点，那份从容，便也被理解成了不知天高地厚了。

于是，效果适得其反。

“嗤……四十四号签，四四，死死，果真对盘……”

田蜜手执四十四号签，空洞着大大的瞳孔，向那嗤笑她的家伙看去。

那人就站在她身后，仗着自己高她半个头的身高看到了她手中的签。此人身穿学院院服，十五六岁的样子。

一身雪白的袍子倒是尽显儒雅，可惜裹着的是副尖酸嘴脸。

田蜜懒得搭理他，把签递给侍者，便跟着侍者走了。

不过，她将踏出两步，便顿住了，只因后面有人出声道：“呵，四十七号签，四七，死期，兄台这签，也不遑多让啊。”

田蜜转过身来，打眼便看到那嘲笑过她的少年学子，黑着一脸，愤愤瞪着手里的签。

而他身后，有一十*岁的男子，自然地越过他，抽了自己的签，是六十六号，六六大顺。

他少年学子本想找回场子，但在看到那男子的面孔后，得瑟了下双腿，而后低垂着头，悻悻地跟着侍者去了自己的位置。

田蜜对那男子点头致谢，转过身，也回了自己的位置。

而她全然不知道，此刻二楼厢房，窗边的王凤仙正诧异地看着她刚才所站的地方，喃喃道：“他竟然也参加了……”

“谁啊？”那蓝衣女子闻言，顺着她的视线一看，樱唇吃惊地半张开，即刻回头招呼姐妹们，道：“姐姐们快来，看看今次谁出场了。”

几乎是几个呼吸的时间，整个阁楼就沸腾了，无数双眼睛望向场地，里面跳动的全是兴奋的光。

这骚乱尚未平，下面一直井然有序的抽签场地，忽而涌动了起来，那排在后面等着抽签的人，均退开一步，礼让那缓步行来的女子，“卢小姐，先请。”

“天呐，碧茜也来了，今次的金铭，又汇聚了这么多了不得的人。”王凤仙望着那在人群中端庄优美宛如仙鹤的女子，喃喃道：“金铭本就引人注目，再有这几人加入，此番算术，怕是会掀起大浪了。”

“有趣有趣，此番论算，在商，有几大老板，在帐，有徐算师的女儿，在学，有府学与几大名院学子，在赌，有青云街的三当家，如今，更是连卢小姐这样的名门闺秀都参加了，在加上那人……”绯衣少女摇摇头，笑吟吟地看向王凤仙，道：“个个皆是成名已久的算中老手，凤姐姐，你那位小妹妹，可别输了哭鼻子啊。”

王凤仙见此阵容，心头也发虚，但她自不会表现出来，红唇不冷不热地一勾，微昂首，斩钉截铁地道：“我说过了，我来此，便是来见证奇迹的！”

“那我们也拭目以待咯。”几女一笑，互视几眼，很快收起眼中轻蔑，向场上看去。

“四十三号案几在此，小姐请入座。”侍者殷勤的声音就响在田蜜旁边。

这金铭阁的侍者，个个都自持得很，没见几个热心的，这个却是大大的不同。

田蜜一抬头，便见光影之前，一道倩影，如一团流云，从上落下。

就像是电影特效镜头一般，广袖浮动，长发飞扬，一个美轮美奂的侧面，惊鸿间的一瞥，便让人震在原地，久久失神。

如此美貌，确实，值得人另眼相待。田蜜呆呆的看着她。

女子似也察觉到了她过于专注的目光，微微侧身，对她点头一笑。

那笑容，不张扬，不敷衍，端庄优雅，连唇角扬起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这才是真正的名贵美人儿啊，长得美，性格好，举手投足都可做成唯美画报，让人不喜欢都难。

田蜜被美人惊呆了，等她醒过来，那巨幅幕布下，已经站了一华服男子，而此刻，貌似人家开场白都说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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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论算

“在论算之前，按照惯例，诸位可压自己中意的比试者夺冠。”锦衣男子手一挥，七层高的阁楼上，忽而飘扬起无数条五彩锦缎，锦缎直垂至三楼，在璀璨的灯光下，幻化出无数的光彩，明亮了整个殿堂。

紧接着，锦衣男子环视整个二楼，满脸肃然地沉声道：“诸位，赌注可赠不可减，可定不可变，压谁不压谁，压多或压少，皆需，慎重！”

“那么，现在，开始下注！”这振聋发聩的一声，在众人耳边嗡嗡作响，与其说是在宣布开始，莫不如说是在威慑，便是这看起来温文尔雅的锦衣男子，一身内力都深不可测，更遑论其他，这金铭阁，可不是什么人能惹。

田蜜双手捂捂耳朵，那轰鸣声还是环绕不散，她不由有些无奈，最无奈的还是——为嘛不能自己压自己？

她可以想像，以金铭阁无帖者入场费就要五百两的高门槛来看，这赌资，绝对也是高得离谱。而她这么一个小透明，绝对没人看好，如她能杀出重围，那下赌者不得集体呕死，庄家不得赚翻呐。

当然，那是如果，而她要做的，就是尽最大的努力，把这如果，变成结果。

她正自我鼓励着，西北角忽出一声嘹亮的嗓音，唱道：“府伊大人出五百金，压卢小姐胜出！”

这平地一声吼，将现场的气氛调动了起来，接着，各种唱声此起彼伏。

“尹公子出八百金，压卢小姐胜出——”

“葛大老板出一千金，压林微雅胜——”

“楼大当家出一千金，压青云三当家胜——”

“柳会长出三百金，压徐婴语胜——”

“刘大人出四百金，压府学杨夫子胜——”

整个场地，似乎都在循环播放这几人的名字。间或几声其他人的名字，那压的人与压的金额，也小到完全被这主流唱声淹没，包括田蜜恍然间听到的那句清唱。

“王小姐出一百五十金。压田蜜胜——”

凤仙小姐……田蜜不由向那个窗口望去，打眼便见到那双娇媚的丹凤眼，那红唇无声开合，组成几字：全、部、家、当！

田蜜倍觉责任重大，王凤仙竟然压上了全部家当，赌她胜出。

田蜜勾着唇角，对着她傻呵呵笑，同回了四个字：我、不、知、道……

王凤仙瞪她一眼，转过视线，田蜜便也抬头往上看。

那每一条锦锻上。都标有一个醒目的号，从头到尾，用一根及细的银丝相连。此刻，那些银丝上，或多或少地挂着金色的圈子。这些金色圈子或大或小，代表不同的数目。最小的只有戒指那么大，代表一金，最大的可比手腕，代表千金。

截至时辰到的前一秒，挂在最中心那个最醒目的位置的，是六十六号。大小的金圈将近一层楼高，金灿灿的一片，闪花人眼。而它的左右两边，分别是四十三号卢碧茜与一十二号徐婴语，接下来，是三号青云街的三当家、二十六号府学的杨夫子……

至于田蜜——她看着那明晃晃的倒数第一。深深地惋惜了一把，可惜，可惜她不能压自己！虽说，她全身家当也才五两银子，连最小的一金都够不上。根本没有下注资格……

下注完毕，那锦衣男子再次站到了场中央。

“诸位，金铭楼高七层，此次便是七题，规矩很简单，只有一个——每题需在一炷香之内完成。”那锦衣男子温文一笑，指了指幕布正中放着的香炉，含笑道：“至于诸位是怎么得出的答案，这个嘛，我们就不关心了。毕竟，总所周知，学海无涯，金铭无界。我们金铭，绝不歧视任何身怀绝技之人，无论是什么样的技艺，我们都认同，并给予十二万分的尊重。”

嗤……这意思是，只要能在一炷香内得出答案，不管是场外帮助，还是场内窃题，或者其他形式的作弊行为，全都合法合规了？

竟然是推崇抄袭？有没有搞错！这年头，作弊也是种能耐了。

田蜜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着实愣了一愣，正在她这一愣中，从二楼飞铺下一张巨幅幕布，其上，一行草书肆意飞洒开来。

有一癞蛤蟆，终身困于深井，一日，见一白天鹅自井上飞过，其心顿慕，遂欲越井而追之，井深四十尺，癞蛤蟆每跳五尺，试问，癞蛤蟆需跳多少次，方有追寻的资格？

“嗤……这么简单？”顿时便有人轻巧笑道：“看来金铭也不过尔尔嘛。”

“可不是嘛，四十除五即得，这样的题也好意思拿出来卖弄。”

这方正议论得火热，却见其他人都埋头疾书，尤其是那极具代表性的几人，全都迅速地铺纸研磨，神色颇为肃穆，如同在跟什么赛跑般。

跟什么赛跑？这不对啊。

几人疑惑地四处一瞅，忽有一人跳了起来，颤声道：“不对啊，我们才说了几句话而已，怎么，怎么那香就燃到底了？”

他话音方落，便有络绎不绝的搁笔声，而后便是侍者客气的送客声，“时辰到了，几位爷的宣纸上却是空白一片，如此，请随我退场吧。”

“这……”几人一看其他答完题的人都看笑话似地看着他们，脸上一红，不敢在金铭阁造次，只得跟侍者退下了，只是由自悻悻道：“答案准是八，这回事运气不好，百花了五百两入场费了。”

“八？”有人呵笑两声，嗤道：“猪脑子。”

田蜜支着下颚，含笑看完这场戏，心中也有些庆幸，还好她没低估金铭阁，不然也肯定注意不到那飞速燃烧的香。

她不过眨了五次眼睛，那香就燃完了，也就是说，这道题需在五秒内完成，而题本身，还有个大弯。

第一题，就坑死了不少人啊。

田蜜抿抿唇，向幕布前看去，那里，那锦衣男子已上台，他的左右两边，皆有一位侍者手持托盘，上面放着的，想必就是众人方才交的答案了。

“诸位，今次共有三百人参加论算，方才，有八十几人未来得及写上答案，而经统计，剩下的两百来人，总共给出了两种答案。”那锦衣男子又是儒雅一笑，道：“两百来人中，有一百二十人写下了同一个数字，另有九十几人，写下了意思相近的一行文字。那么，究竟是多数人聪慧，还是少数人睿智呢？”

随着他含笑的话语落下，下方又掀起了一阵浪潮。

“什么，还有两种答案？”

“若真如此，肯定是多的赢面大啊。”

接着，大家便七嘴八舌地报了自己的答案，结果是，数字比文字多。

“我刚看了眼徐姑娘的答案，好像是一行字。”

“我偷瞄了一眼卢小姐的纸张，似乎也是行文字。”

大家议论到这里，那锦衣男子才微笑着开口，扬道：“没错！正确答案，是一行文字。那么，请写下数字的各位，随侍者离开吧。”

他很有礼貌地隔空伸手，微微躬身，送人家走。

田蜜看地嘴角一抽，可不等她抽完，便听一道公鸡嗓道：“喂，脏丫头怎么还不走？”

田蜜转头，斜后方，坐的便是那四十七号少年。田蜜懒懒看他一眼，便转过了头。

那少年又骚扰了她几次，见她恍若未闻，嘀咕一声：“等着被架走吧。”便抬头向幕布看去。

此时，答数字的都退了场，场中三百张案几，只剩下九十几张上坐了人，那阁间的五彩锦缎，亦只剩下九十几匹，其他的，连锦缎带金圈，全收走了。

待者一一对了答案与桌号，对锦衣男子点点头。

那少年见此，愕然了下，对田蜜道：“运气不错啊，人家会算的都算错了，你这根本算都不会算的，倒是蒙对了。因为算不出来，所以才写追不到之类的答案，我猜的对吧？”

他此言一出，几乎得到了全场的赞同，顿时，无数道羡慕嫉妒恨的视线扫过来，恨不得把她隔空丢出去。

便是那卢小姐都回了看一眼，见一些算法好的都被请了出去，而这么个布衣布裙，一看就出自贫苦人家，理当大字不识的小姑娘，却安然坐在这里，不由轻轻摇头。

对此，田蜜但笑不语，安之若素。

而到这一步，才是真正的论算环节，众行家相互交流，共同进步。

那些写数字的，纷纷纳闷地问：“为何啊？井深四十尺，癞蛤蟆每跳五尺，要跳出井，得跳八次，这怎么算都没错啊。”

“对啊，怎么算都是八啊。”

“为何会出错，为何啊？”

脑袋上的头发都抠掉了几根，仍旧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此时，那公鸡嗓再次噗哧笑了，傲然道：“算个甚呐，此题根本无需算好不？”

“无需算？这是为何？”

“怎么就无需算了？小兄弟说说清楚。”

见有人解惑，案上众人都省了这份心，让那少年去表现。

“癞蛤蟆无论怎么跳，一下跳五尺也好，跳八尺也好，哪怕它跳上四十尺，也永远在井底的平面上蹦达，是前后左右的跳动，而不是上下的跳动。所以，它永远跳不出井，追不上白天鹅。”少年说到这里，一声嗤笑，眼神斜瞟向田蜜，拖长声线道：“所以这道题告诉我们，癞蛤蟆永远都是懒蛤蟆，永远都别想妄想那天鹅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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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局面渐转

这少年，嘴巴怎么就这么欠呢？把一个小姑娘说成癞蛤蟆，若真是心智不稳的，就这一句话，说不得就哭得无颜见人了。

“噗哧——”二楼窗前，那绯衣女子笑道：“这学子，见解可真是犀利。”

是毒舌吧？王凤仙脸色不太好，淡淡一笑，道：“谁是癞蛤蟆，谁是白天鹅，还说不一定呢！”

此刻，场中，田蜜微眯着一双大得出奇的眼睛，森森瞅着他。

田川最开始也不太讨喜，但他是她弟弟，所以她能给出超寻常的耐心，可这不代表，她对所有犯病的少年都有同等的包容与忍耐。

可还不等她开口，便听后面一学子噗哧一声笑了，指着那少年背后，忍俊不禁道：“蛤蟆，骏染，你背上怎么跳了只老大的癞蛤蟆？”

这一声，立马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顷刻间，高高低低的笑声便传了来。

那叫骏染的少年一听，立马扭身去看，田蜜顺势看到，少年的背后雪白的院服上，果然有一只墨染的蛤蟆，那蛤蟆还做着弹跳前的准备工作，瞪着眼，鼓着腮帮子，活灵活现的。

那墨迹，尚未干完。

田蜜向场中看去，几乎只一眼，就定在那六十六号案几后的年轻男子身上。

那年轻男子，正好坐在少年的背后。见田蜜望过来，对她微微颔首。

奇怪，他是谁？为什么要帮她？

田蜜对他点头致谢，带着疑惑，转过身来。

骏染已恼怒地当众脱了外袍，他站起身来，四下看了四周，最后将目光锁定在身后的六十六号桌上。却见那男子端坐在案几后，一脸自然地回视着他。他想想对方身份，再想想自己手头并没有证据。一咬牙，只得愤愤坐下。

田蜜方转身坐正，便见那卢小姐看了眼那年轻男子，又看了眼她。唇边噙着缕笑容，转过身去。

而此时，那五彩锦缎上，又添了新的砝码，青云街的三当家越过徐婴语，位列第三，田蜜嘛，仍旧在倒数第一呆着。

锦缎之下，幕布正中，新的一炷香已经插好。阁楼二楼，又有侍者铺下新的幕布。

幕布之上，一轮火红的夕阳斜挂天际，漫天霞光里坠入水中，连天新荷浮光而起。数点殷红缀碧叶，风吹花荡，万里霞光在水中翻滚，此情此景，美得惊心动魄。

而其一角，一行娟秀的簪花小楷畅行其间：

湖静浪平六月天，荷花半尺出水面。

忽来一阵狂风急。吹倒花儿水中偃。

荷花距根两尺遥，水面之上不复见。

若问水深尺若干，诸君可从池中见？

字的末尾，是一方红印，隐约可见容真二字。

有眼尖之人，即刻便认了出来。“是程二小姐的佳作。”

“奇怪，程二小姐的墨宝我都拜读过，却从不见这副。”

“听说程二小姐前些天出了趟城，想必是又有所得了。”

“金铭阁果真了得，程二小姐的画作。千金难求，却是方一出现，便成了金铭的囊中之物。”

周围的唏嘘之声，案后之人并未闻得，他们均眼观幕布与香柱，一手飞快拨弄算盘，一手奋笔疾书。

老实说，面对这样的古文，田蜜很吃亏，别人习以为常的东西，她确有很大的阅读障碍，因此更加争分夺秒，高速转动脑子。

荷花半尺出水面。

荷花距根两尺遥。

双眼飞速略过幕布，凭借着超强的信息提取能力，田蜜迅速抓住重点，手下算盘一正，便飞快拨动了起来。

五个弹指的时间，笔落，侍者收走答案，她长出一口气，这才有空看向场地。

她紧赶慢赶的算完，那锦缎前几位，却是早两秒就收笔安坐了，那份沉稳庄重，才具大将之风，让人可信可靠。

田蜜终于感觉到压力了。

不妙，大大的不妙，古文上，她太吃亏了。可显然，这场论述不可能为她一人改变，所以注定，她只能花比别人更少的时间去得出答案。

“喂，这一次可没法投机取巧了，自觉的话，现在就出去吧。”骏染揉了个纸团丢过去，吸引了田蜜的注意后，向场外努努嘴。

“你这么努力地证明自己的存在，我要是一直不搭理你，好像有点过分了。”田蜜微微一笑，颊边两个梨涡浅露出来，她一脸无害地道：“看你还穿着学子服，想必还未出师，如此，我都不好太欺负你了。那这样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看谁先离开，先离开的那人——”

她微微笑了笑，顿了顿，脑袋一歪，清脆地道：“就站到幕布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说‘我是癞蛤蟆，这辈子只娶母癞蛤蟆’，然后学蛤蟆叫三下。这样可好？”

田蜜那声学得惟妙惟肖，即刻便有忍俊不禁的笑声传来，骏染脖子一硬，当即点头道：“叫就叫，怕你不成？反正又不可能是我叫！”

“葛少爷好气魄，不会是葛爷葛鸿雁的儿子！”

“葛少爷必胜。”

骏染话一落，那跟他穿同样学院服的学子，很快便附和了起来，只是其中玩闹成分居多。

田蜜但笑不语，悠然转过身去。

不一会儿，此题的答案，便在葛骏染稳操胜券的表情中公布了。

没错，是十一尺二十五分。

可是，那贫民怎么还不走？

田蜜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头，道：“不好意思，我刚好猜到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葛骏染瞪眼，其他人也诧异的看过来。

难道说，这个稚龄少女，当真是来论算的？这、这也太扯了吧？这姑娘才多大啊？

然而，容不得他们否决，接下来几题，这姑娘用越来越的速度，一遍遍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第三题，一主家承诺给每年一长工十二两银与一件短褐，长工七月离去，只得五两银子与一件短褐。试问，该短褐价值几何？

此题，不过一个弹指的功夫，姑娘连算盘都未拨，挥笔便落定。

答案，四两八钱，分毫不差。

第四题，有一妇人于河上荡杯，官吏问：杯何以多？妇答曰：家中有客。吏复问：客几多？妇又答：二人共饭，三人共羹，四人共肉，凡用杯六十五。且替吏解，客究竟几多？

此题，照旧是弹指之间，姑娘轻吹笔尖，刷刷就来。

答案，六十，一人不多，一人不少。

正在众人目瞪口呆时，接连第五题，出现在了巨大的幕布上。

一位老员外郎，一生共育三子，其逝去之时，留下十七匹马与一封遗书。遗书上言：嫡长子，可得全部马匹的一半，嫡次子，可得全部马匹的三分之一，而庶子，则得其九分之一。

若按其分法，势必要将其中两马分尸方能显公平，然，死马分来又毫无用处。本是兄谦弟恭的三兄弟，为此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刀剑相向。族长闻得此事，出一妙计，既不用将马分尸，亦能按遗嘱行事。试问，此计何计？

“这十七，根本不可能被三九整除，怎么可能不分尸就解决问题？”

“是啊，若按遗书上所言，嫡长子可得八匹整马加半匹马，嫡次子，可得五匹马加一匹马的六成，而庶子，则能得一匹马加一匹马的八成多，这怎么可能不分？”

“可是分了，这马也无用了啊，挣来何用？”

“可不挣，白送于人，于心不甘呐。”

此题一出，场内场外，便是一片议论声，其争议性，远超过前题许多。

而此时，案后尚有六十几人，这六十几人不再向原先那般各做各的，而是不管认识不认识，都凑堆去，各自交换着意见。

当然，那锦缎靠前的几人无需如此，他们依旧很有气度的坚守自己的岗位，任人窥视。

“看到了吗？那几位都没动呢，估计也是想不出来。”

“咦……那小姑娘动了。”

“她动了，你信得过啊？”

田蜜闻言，摇头一笑。她执笔，在雪白的宣纸上，简单写下四字，不遮不掩，淌开放着。

六十六号案几后的年轻男子见此，微微挑眉，眼露思索。

此一炷香，与前头几柱截然不同，不再是弹指间定胜负，而是给出了整整一刻钟的时间。

田蜜便老神在在的坐着，等着这一刻钟过完。

而此刻，北方一厢房中，窗前坐了两人，左边紫色官服的问：“那小姑娘何许人也？我见她连过四场，所算结果快而准，想来有几分本事。”

“德庄之中，从不曾耳闻过。”另一人道：“前四题，除了第一题较有玄机外，其他三题，难度不算大，并不能体现出水准来。这女娃能过那四场，也不过是个中等而已，尚不值得另眼相待。除非，这场，她亦能过。”

“我倒觉得她挺有意思，小小年纪……”

低低的趣味声被场上激烈的争论声压下，可惜直到香柱到底，都没得出个较有说服力的结论来。

无数双眼睛巴巴望向那标志性的几人，却见几人如老僧入定般稳坐不动，众人急得心肝都在疼，却没有半分用。

直到香燃尽的前几个刹那，方见那几人纸笔，笔走龙蛇，转瞬间便草写出了答案，转瞬间侍者便收了答案。

扼腕啊扼腕，集体扼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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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要你心服口服

“诸君，请吧。”那锦衣男子唇含微笑，很有风度的送客。

交了白卷的二十几人，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剩下的四十几人，和楼中的无数双眼睛，齐齐看向那锦衣男子。

“在下很遗憾的告诉诸位——”告诉什么，他没说，却是挥了一挥手。

随着这轻飘飘的一挥，那五十几匹五彩的锦缎，齐齐被甩上了顶层。一时之间，偌大的阁楼之中，仅剩五匹彩锻。

从六十几，直降到五，举众哗然，而后，庆幸声与悲戚声交织。

“好在我压的卢小姐。”

“徐算师的女儿怎么会算错？这不可能，不可能，我可是压了她两百金呐！”

“谢天谢地，杨夫子中了。”

“三当家，怎么没有三当家的？天呐，我的一千金！”

便是在这样的悲喜交织中，忽而，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葛少爷，不巧，你要先行一步了。”

众人寻声望去，便见那一片空荡的案几中，俏立着位少女。

少女一身布裙，双眸大而明亮，唇边隐隐含笑，明明矮小如团子，笔直站立时，却让人不能轻视分毫。

这少女，是四十四号案几的比试者。

众人抬头望去，在仅剩的五匹绸缎中，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四十四号。

四十四号绸缎，上面只挂着孤零零的两个金圈，在旁边几层楼高的金圈映衬下，着实可怜地紧。

“这小姑娘是谁？”

“德庄何时出过这一号人物？”

“这也太夸张了，如此稚龄，竟能与几位成名已久的算中高手同台，至今不倒。”

整个金铭都震骇了，此类话语，近乎以风速传遍每一个角落。

“这，这怎么可能……”葛骏染缓缓站起身来。一句话，道尽了众人的心声。这怎么可能？一个看起来才十来岁的小姑娘，竟能在金铭之中，走到这一步来。

“青云三当家与徐算师的女儿。怎么可能连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都不如？”

唏嘘一片。

“可不可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就是事实。”田蜜仍旧微笑着看着他，眨巴着眼睛，伸出双手，两只肉乎的手掌比了个弹跳的姿势，天真无害地道：“蛤蟆少爷，愿赌服输，请吧。”

“蛤蟆少爷，噗哧——”顷刻。低低的嗤笑声便在四周响起。

年少人均爱颜面，那受得了这等奚落？葛骏染脸色一红，硬着脖子吼道：“我不信，凭什么你答对了，我们大家都答错了？”

“凭什么？”田蜜低低一笑。而后收起嬉笑之色，团团向四周行了一礼，正色道：“小女冒昧一问，将才诸位，都是如何作答的？”

她有礼，其他人自不会无礼，能来这金铭阁的。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没必要同个小姑娘过不去，因此很快，便有人回她。

第一个开口的，是青云三当家，他大声道：“照我看。族长就该把那十七匹马全部收回族里，如此，别说是除三九，便是除任何一数，都能除尽。全都是零嘛！这样，谁也不吃亏，谁也不占便宜，多好啊！”

此言一落，众人均思索着点头，“是啊是啊，是个好办法啊。”

“闹到最后三兄弟谁也讨不着好，权当是个教训。”

“此等妙计，为何错了呢？”

“虽说是个解决事情的办法，但未免激进了些，弄不好，三兄弟还会和族里起冲突。”那徐婴语沉呤片刻，轻声道：“以我之见，可以先将整马分给三兄弟，那剩下的两匹马也不用分尸，就按照三兄弟各自所占的成分，制定一定时间内，马儿在各家呆的天数。”

“这个也好，不失为一良策。”

“是个办法，但这样牵来牵去也麻烦不是。”

“此法，有用倒是有用，就是太寻常了。”

见众人都沉浸其中，田蜜微微一笑，问葛骏染道：“敢问这位少爷有何高见？”

听此一问，众人其其看向葛骏染。

哪想，一直很硬气的葛骏染，此刻却像小媳妇般垂着头，细弱蚊吟地道：“我写的是，我……”

田蜜凑近一步，表示完全听不清楚，“是什么？”

“我、我怎么……”

田蜜努力侧着耳朵，皱眉道：“怎么什么？”

葛骏染也被她问烦了，忽地抬起头来，大声吼道：“我怎么知道！”

全场一震，鸦雀无声。

田蜜眨了眨眼，结舌道：“你在答案上写，你怎么知道……”

葛骏染点点头，又找到了理由，理直气壮地道：“是啊，谁让他出这么变态的题来着，我又不是那族长，我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啊？”

……

骚年，你赢了，人类的智慧完全无法与你比肩，你将注定只存在于你的世界里。

田蜜暗咽了口唾液，摸摸鼻子，离他远一点。

而此时，一直端庄坐在自己案几后的卢小姐，缓缓起身。她先微行了一礼，方含笑道：“诸位的答案，都有一定的道理，但其实碧茜最好奇的，是这位姑娘的答案。”

她半掩在繁芜广袖中的手，微微向田蜜一伸，含笑道：“姑娘可否为碧茜解惑？”

田蜜微笑着对她点点头，方面向众人，清声道：“其实我的答案很简单，那便是——赠马一匹。”

“赠马一匹？这是什么意思？”

“是要族长送匹马给这挣家产的三兄弟吗？”

“为何啊？这三兄弟为几匹马挣成这样，可见不是什么好鸟，这不罚便罢了，怎么还能让族长破费呢？”

“是啊，这怎么都有些不对味啊？怎么这样的答案反而对了？”

下方议论纷纷，田蜜却始终安然站在那里，直到他们无论怎样都讨论不出结果，渐渐地，所有的目光都向她望来时，她方微笑着道：“其实再多猜测，都不如带进去一算。族长赠马一匹，便是十八匹，如此，按遗书上的嘱咐，长子可得九匹，次子可得六匹，庶子可得两匹，诸位，我算的可对？“

众人均点头，“这个没错。”

田蜜眉眼微弯，唇边笑意不改，慢声道：“那么，诸位，何不将三子最终所得的马匹加一起看看呢？”

“加一起，还加什么加啊，肯定是十八啊！”众人均是一脸理所当然，但见她坚持的模样，又想既然这答案得到了金铭的认同，说不定还真有什么玄机，便将信将疑地算了一算。

“九加六加二——”

方算到这里，所有人都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不可置信的忘望了那姑娘一眼，而后又飞快回头，将这串数字算上一遍一遍又一遍。

“没错……是十七。”众人惊骇的对望一眼，大有白日见鬼的感觉。

明明是用十八去算，为何结果加起来，却是十七？难道是他们所有人都算错了？或者，这流传了千百年的算法其实是错的？

一道题，竟轻而易举地让他们怀疑起自己长久以来的认知，差点推翻了古往今来的算术根基。

“诸位现在明白了吧？”田蜜笑眯眯地道：“族长赠他们一匹马，便是十八匹，如此，他们便能按其父的遗愿，将遗产分下。而分完后，加起来却是十七匹，还剩下一匹。这一匹，于情于理，都该还给族长。如此，事情解决了，族长也没吃亏，皆大欢喜。”

“姑娘此法，太玄妙了啊……”

“这，正常人，谁能想到？”

“完美，太完美了！”

无数的赞叹声从四面八方扑来，田蜜心性本就稳固，自不会得意忘形，她缓走几步，轻拍了拍葛骏染失魂的身体，越过他，借他的话，面向众人，清道：“所以，这道题告诉我们，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种，加减法不止适用于算术，也适用于生活。”

“只不过，在生活中，我们习惯用减法，总想成为获利最大的人，不肯付出，不肯吃亏，结果就像这三兄弟一样，弄得几败俱伤。但其实，有时候用加法，反而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因为，我们并非只有输赢两种选择，最好的结果，其实是双赢。”

最好的结果并非是输赢，而是双赢。

此一翻理论，几乎颠覆了他们的传统价值观。人人都目露思索，惊讶地望向场中的小姑娘。

能算出一道题不算什么本事，但能从冰冷的数字中窥得人生的玄机，不得不说，这是种大能耐，值得人敬重。

可是姑娘，你能不穿身布衣、不这么年幼吗？你这样，让满场权贵情何以堪？

好在，这本是论算，目的便是各抒己见、交流心得，因此，众人心中，只是赞叹，并不觉她张狂。这便是金铭的特殊之处，即便它门槛再高，进了这里，最看重的，还是过硬的技能与学识。

“姑娘高见，婴语输得心服口服。”徐婴语手持算盘，对田蜜福身一礼。

“我也服。”那青云街的三当家中气十足的道。

“不得不服。”众人皆拱手。

田蜜微笑着福身还礼。

此时，不用她开口，那青云三当家便冲那葛骏染喊：“葛少爷，愿赌服输，请吧。”

“是啊，便是葛爷的公子，也不能坏了金铭的规矩。”

“快叫，休得浪费大家时间。”

众人的语气，可真是很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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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威逼与利诱

一则，是葛骏染嘲讽在前，落败在后，这是他应承担的后果。二则，金铭的规矩不可破，愿赌便要服输，就算当事人愿意撤销，金铭也会强制执行，霸道无比。

田蜜转身，看着少年青筋暴起的拳头，微微蹙了蹙秀气的眉头。

其实，她最开始提出这条件，也含着些恶作剧的成分，本来少年人闹上一闹，也不过是个玩笑，转瞬就过了。可此刻被这么强硬正式的一吼，却是上升到了颜面的份上了。

这少年今后，怕是会恨死她了。

她怎么觉得，她其实就是个仇恨体啊？

但事情既然已到了这一步，她也不必再做什么了，否则，那便不止是得理不饶人，还是虚情假意了。

葛骏染站在幕布下，面上少了份玩世不恭，多了份冷峻，他扫了四周一圈，特意在田蜜处顿了一顿，颇有点记仇的意味，而后方面向众人，大声喊道：“我是癞蛤蟆，这辈子只娶母癞蛤蟆，咯呱、咯呱、咯呱。”

咯呱之时，他还配合着鼓动喉腮，动作惟妙惟肖，惹来下方一阵笑闹。

“好小子，拿得起放得下，没给你爹丢人。”那青云三当家当先吼道。

“不错不错，敢作敢当，少年可谓。”

“好样的，不错。”

掌声与喝彩声齐齐向台上涌去，葛骏染的面色似乎好了点，稳着步子，走下台，晃过田蜜身边，向外场走去。

场上起伏不断，北边厢房中，却一直是安安静静的。

那身穿紫色官服之人，饮了口茶，笑道：“这姑娘，当真不可小视。”

“小小年纪。有这份修为，确实不错了。不过跟小姐比起来，还差得远了。”那人笑道：“说起来，我还压了小姐两千金。”

“她当然不如我儿。”一声低笑。那身穿紫色官服之人傲然道：“我儿已夺两冠，此次若能拿下这算术第一，那这德庄的贵女，还有谁能及？便是平南郡王府的程二小姐，也得甘居第二。”

另一人目露思索，他看了眼场中，斟酌道：“这小姑娘，怎会让我感觉有些邪门呢？凭空而出，直进前五，且观其神态样貌。具是轻松无比，这后面两题……”

他说着，轻轻摇了摇头，看向那身着官服的大人，慎重地道：“怕是不好说。”

“一个小女娃能掀起什么风浪来。”身着官袍之人垂眸。动了动手上的羊脂玉扳指，淡淡道：“你且放心，我自有定夺。”

那人问道：“可需要我……”

那位大人点点头，道：“速去速回。”

葛骏染下场后，那锦衣男子又站到了幕布前，只是此一次，却是来宣布休息一刻钟的。

还有后场休息？田蜜抿抿唇。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比试，可作弊，可讨论，可随意走动，还有后场休息的时间，这也太开放了啊。

想着这一刻钟。她也没事可做，便单手撑案几上，准备假寐一会儿。

哪想，她尚未闭眼，旁边的侍者便俯身低语道：“姑娘。有人请。”

有人请？是王凤仙吗？她在此处，也只认识王凤仙了。

凤仙小姐莫不是看她一路过关斩将神勇无匹，准备趁此机会犒劳犒劳她？

田蜜抿唇一笑，欣然起身。

田蜜没发现，随着她起身，那六十六号案几后的年轻男子看了两人离去的背影一眼，手指在案上轻敲，敲着敲着，忽而一顿，勾唇一笑。

金铭的楼道，田蜜并不熟悉，因此只能跟着侍者走，除了精美的装饰，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姑娘，请。”那侍者轻敲几声房门，门自然地就开了条缝，待者退后一步，轻声请田蜜入内。

田蜜看着这如同上了自动感应器的门，微微皱了皱眉，忽而察觉出几分不对。

“姑娘，请。”那待者一错身，刚好堵了她的退路。

田蜜身量矮小，被他这一挡，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更不会有人发现不妥。

至于呼救——她毫不怀疑，只要她有那个前兆，分分钟被人点哑穴、捂嘴、敲晕……总之，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让她闭嘴。

脑子里瞬间闪过所有方案，最后只得四字——无路可退。

既然如此，她也想看看，里面究竟是何方神圣，找她又有何贵干。

缓手推门，只能见越来越大的门缝与她的影子，听不见一点门响声，房内布置精美，所用饰品，无一不奢华，只是静，连呼吸都闻不到的静。

田蜜一眼扫过整间屋子，目光落在水晶珠帘处。

水晶珠帘自雕花拱门垂落下来，颗颗珠子都晶莹剔透，窗外的光线在其上跳跃，十分璀璨，近乎要迷花人眼，让人愈加看不清帘后人的容颜。

官靴官袍，华贵威严，田蜜眨了眨被闪花的眼，只能得出这么一个模糊的结论。

她敛身福了一礼，大而澄澈的双眸小心的扫了扫四周，长而卷翘的睫毛轻闪，略有些不安的问：“不知大人，因何事传召小女？”

帘后，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身量矮小，脸偏圆，眼过大，目光闪烁，局促不安——这是个十来岁贫苦少女应有的模样。但，绝不是方才站在人群中，自信从容侃侃而谈的比试者的姿态。

但也说不准。方才人多，心中稳。而此刻，便是再厉害的姑娘，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也会不如平时镇定吧？

一眼之间，已有数个念头滑过心头，他不动声色地道：“你便是那四十四号，田蜜？”

“正是小女。”声音清而脆，尚待着几力强力压制的微微颤音。

果然是后者。那人自若一笑，又慢声问：“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方问到这里，他端详了一眼，便恍然道：“你是徐算师的弟子？”

怎么突然提到徐算师？田蜜敏锐的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手上的金算盘，算盘上，那行字的末尾，确实有个小小的标志。

弄不清是答‘是’好，还是答‘不是’好，田蜜遂抿唇不语，只睁着双澄澈的双眼看着他。

那人却道：“看来不是。整个青州的帐房皆以徐算师为荣，你却没骄傲地开口。”

帐房！他怎么知道她是帐房？

她目光一转，或许，从她踏入金铭阁那刻起，她的信息，对这些人来说，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单看人愿不愿意花那份心去查探罢了。

而这人，明明已经知道她是帐房，却还在这里煞有介事的跟她兜圈子，看她战战兢兢，看她装乖卖傻，看她费劲表演，可是很过瘾？

可偏偏，他有恃无恐，她奈他不何。

田蜜深吸一口气，微低着头，沉默不语。

沉默，便是默认了。那人点点头，又问：“姑娘为何来参加论算？”

为何？为名，为利，为使自己站的更高，走得更远……来这里的，无外乎如此，何须特地一问？

不能一直凉着人，但也不能这样一直磨下去。田蜜轻咬了咬唇，微有些畏惧的看了眼帘子，低声道：“小女，小女愚钝，请大人直言。”

果然有几分聪慧。却被他吓着了。

那人点点头，道：“姑娘如此年幼，便已入论算前五，已是很了不得了。今次请姑娘前来，是想请姑娘帮在在一个忙。”

田蜜目露困惑，不安地道：“小女一介平民，能帮大人何忙啊……”

“姑娘今日，已站在算术前列，何须妄自菲薄？这个忙，你一定帮得上。并且，只有你帮得上。”见那姑娘睁着双迷茫的眸子，略有些受惊地看着这方，他并没有生出什么怜惜之情，而是声如洪钟地道：“退出论算！”

“什么？”田蜜失声，震骇地望向他，质问道：“为何？！”

那人皱了皱眉头，却还是耐着性子道：“谁都可以夺冠，杨夫子可以，林微雅可以，唯你不行。”

除去自己和这两个人，剩下最有可能的是——卢小姐。

是啊，一定是她。

杨夫子乃是府学专教算术的先生，输给他，无可厚非。林微雅，看那厚重的砝码，想必也是个很了不得人物，加之又是男儿身，在这个男尊社会，输给他，也并不丢人。另一人她不清楚，但既然被直接略过了，想必没什么危险。

唯独她不可以。若是堂堂府伊大人的千金小姐，输给一个各方面都不如她的平民女子，那这脸，可丢得不是一般的大了。像他们那样的人家，又怎么可能接受得了？

如此，最好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迫使她退出。

她退出了，也就没有输的可能了，完全将这可能扼杀在了摇篮里。

要将她扼杀在摇篮里。

好算计啊。

田蜜缓慢地眨着眼睛，双目毫无情绪地看向那帘后之人。

“姑娘如此年少，又有真才实学，日后有的是机会崭露头角，何必偏挣这一次呢？”那人道：“倘若姑娘肯退出，在下愿以千金相赠，倘若姑娘不喜欢黄金，想要何物，尽管开口就是。”

呵，好大的口气，只要她退出，要什么都行。可她明白，求一般的物件别人是不会在乎，可她真要过分了，怕是连这道门都踏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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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谁在推波助澜

没头没尾，她忽而轻声问：“卢小姐知道吗？”

那人诧异了一下，为她这么快就猜中了他所为之人。但也仅片刻，他便傲然道：“她不需要知道，只需安心接受便好，我自会为她安排得妥妥当当。”

好啊，好一个万事为女儿着想的好父亲！——莫怪她直接定义为父亲，因为这样护犊的行为，大概只有亲身父母才会有。

可是，他要为自己的女儿铺路，她也要为自己的弟弟算个锦绣前途！

若是此次拿不到赤金贴，不知何年何月才又会举办一次论算，也不知下一次论算，是否还会遭遇这样的事情，更不知道，那个时候，她还会不会有入场的资格！

没有帖子，连入场费都是五百两，这是普通百姓几辈子的积蓄？而他们家如今，全部家当才二十几两，是得何年何月，弟弟才能有出头之日？

太多的不确定因素，她赌不起。

寂静的房间里，女孩儿轻而坚定的声音落下：“我一定要拿到赤金贴。”

“放肆！”这一声历喝，沉重威严，骇人心肠。

而不知是否是无知者无畏，那小姑娘仍旧笔直地站着，眼观鼻鼻观心，似乎什么都没听到。

金铭阁既然能做到今天这一步，想必不是什么人，都能在其中为所欲为的。否则，按此人的习性，根本不可能跟她费这么多话。

他必有所顾忌。

她赌。

果不其然，那人吸了口气后，竟是心平气和地道：“你只是想要赤金贴？”

田蜜点点头。

那人傲然道：“倘若你只是想要赤金贴的话，你退出，我给。”

碧茜已夺两冠，其中一张帖子便是给了他，若能保得此冠，给她一张又如何？他们家最不缺的，便是这人人趋之若鹜的赤金帖！

见田蜜怔怔地望着他。他淡淡勾了勾唇角，沉声道：“姑娘，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今日，你若是答应退出。那么你踏出金铭的大门，便会有人将一张赤金贴交到你手里。可若是你非要去挣那个第一，那么，即便你得到赤金帖——”

他轻呵一声，低沉着嗓音，道：“怕是也长久不得。”

这是，红果果的威胁了。

即便她从来都认为自己是个识时务的人，可是偶尔，偶尔她也会有那么几根逆骨，会不想要屈服。

自己退出。与被人逼得退出，那滋味，着实差得太远了。

凭什么，同一条路，她就必须得给别人让道？

小小的拳头。忍不住握紧。

“还有两局，你无须现在就答复。”收回视线，他眼帘轻遮，轻压了口茶，淡淡道：“你走吧。”

逼得时候要重重地来，到点，就尽数松回。否则逼得太紧，会适得其反。

他不急，也不担心，一个仅有寡母幼弟的小姑娘，在这德庄，还能翻了天不成。

田蜜缓缓眨了眨眼睛。指间尖锐的疼痛，让她充血的大脑强制冷静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敛身一礼，转身离去。

出了那间让人倍感压抑的房间，仍旧是那侍者引路。她返回了场中。

“奇怪，你那妹妹，去哪里了？”轩窗前，那蓝衣女子看着随侍者回场的田蜜，疑惑的问。

王凤仙轻蹙了蹙纤长的眉，眉宇间亦有几分困惑，她猜测道：“应该是有人看重了她的才能，尚未比完，便迫不及待地想招她入幕了吧。”

绯衣女子嘴唇轻笑道：“哟，那她可得慎重了，这金铭，最不缺的，就是诱惑了。”

“妹妹多虑了。别看她人小，可不是吃亏的料。”王凤仙想起了县衙中的那一幕，表情还算镇定。

田蜜一边走，一边奇怪地看着四周，怎么感觉他们看她的眼神有点奇怪？

“姑娘，你可一定要夺冠呐，我可是押了你三千金呐。”路过那青云三当家身边时，听他如此道。

三、三千金？！

“是啊，田姑娘，我也押了你两百金，你一定要赢啊。”

“我也押了，我也押了，押姑娘的赔率可是最高的。”

“是啊，姑娘异军突起，最值得期待啊。”

耳边不断有加油声传来，田蜜整个人却蒙了，她怔怔抬头，当看到那仅次于六十六号的五彩锦缎时，整个人瞬间就不好了。

为什么？

明明她离开的时候，并没几个人押她，众人只是在讨论她新提出的理论。彼时，她的五彩锦缎上，才孤零零的几个金圈。可是为何这才一刻钟，就变成了金灿灿的一片？

是谁在推波助澜？

对了，刚才那人说赔率。

她被炒了！

前世，炒债券、炒股票、炒基金、炒房地产，人们为牟取暴利，炒尽能炒的一切，她见过太多类似的商业手段，因此第一时间，便明白了过来。

一直按兵不动，偏在这个时候大力捧高她，这幕后之人，真是耳目宽广，手段高超。

田蜜并没做什么承诺，只是对他们点头笑笑，便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一刻钟到，那巨大的幕布，再次从二楼垂落。

白布黑字，广拓大气，破泼墨般挥洒开来。

李云龙，泉阳人氏，至德庄，慕其繁华，欲久居。遂，向其友李一借银五百两，其友王二借银五百两，购二进小院一座，共费纹银九百七十两。此时，剩三十两，还李一十两，还王二十两，自余十两。如此，欠李一四百九十两，欠王二四百九十两，再加自身十两，共九百九十两。那么，还有十两去哪儿了？

还有十两去哪儿了？

一读完此题，全场都愕然了。

众人来来回回算上数遍，仍旧是题上所给的答案。

这算法明明没错，可到后头，怎会对不上账呢？一千两银子，现有的加上花了的，怎么就只有九百九十两了？

“有趣。”六十六号案几后的年轻男子唇角轻扬。单手轻敲着案几，眼里满是兴味。

二十六号案几后的杨夫子眉心皱成了川字，面露不思议的神色。

另一中年男子愁得差点掰断笔杆，脸色烦躁无比。

卢碧茜凝神望了巨大的幕布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田蜜却是淡淡勾了勾唇角，单手支着下颚，敛目想着别的什么。

这天下，就没有她做不平的账，只有她，不做的账。

做，还是不做？

“你说，她能答上此题吗？”北方一厢房内，那身着紫色官府之人看着场中，道：“我观碧茜的神色。似乎有些犯难。”

“而那姑娘的脸色，却始终淡然，甚至，还有几分正中下怀的感觉。”另一人道：“从消息上看，这姑娘。曾在林家竞卖宴上百投百中，在县衙内连告连准，便是前段时间那闹轰轰烈烈的打假，都是因她开的头，在他们作坊中，更是提出了许多让人闻所未闻的计策，很是奇异。所以此次。怕不是答不答得上的问题，而是答不答的问题。”

那位大人冷冷一勾唇角，道：“她、敢。”

是啊，一个无所依仗的平民女子，又怎敢逆手握重权的德庄高官之意？

“动了动了，你们看。他们动了。”

“咦，卢小姐和林公子，怎么都去了那小姑娘那里？”

“不是吧，难道他们都甘拜下风？早知道我就多押点好了。”

“说什么呢？人家不过是去讨论而已，只要是那么几个人便可。去谁那里又有什么关系？”

“说的是。”

场外争论不休，场内却很是安静。

“答题时间有限，我无法此时就说清楚缘由，只能说，答案便是这个，信不信，由你们。”田蜜提笔写下两字，便搁笔安坐在那里，不准备再开口。

“这……”卢碧茜不由看了林微雅一眼。

本来，她来此，是来商讨的。她自认还算聪慧，虽无法得出答案，却也有一定的见解。而这姑娘，先前并没有落笔。她便想，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说不定能有所获。可不想，人家是早已成竹在胸。说不定，人家是想等到最后一刻才落笔，避免抄袭。可如今……是他们占了人大便宜了。

“其实，倘若姑娘已定下结果，便是直言拒绝我们，亦无妨的。”卢碧茜看着面前小小巧巧的女孩儿，坦言道：“今次，我已见到答案，自不可能当没看到，但希望下次，姑娘能不这么大度，这毕竟是竞争，我们各凭本事的好。”

这位卢小姐，倒是不错。就是不知道，她若知道她父亲为她做了那么多，是会感动，还是会大受打击。

“你们无需心有亏欠，也不必感激我。”田蜜一勾唇角，小脸上露出个有些恶意的笑容，脆声道：“因为，其一，你们即便看到了我的答案，也不见得会信。其二，你们信了，都对了，自然更好，不然，就我一个人对了，这第七题，也就没意思了。”

这姑娘，这语气，竟是完全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好像即便他们这把蒙她的茵过了，也不过是个陪衬，让最后一题有点悬念。

卢碧茜轻蹙秀眉，却没说出什么不满的话来，起身一礼，便缓步回了自己的位置。

唯那林微雅唇角噙着缕笑容，瞅了田蜜几眼，眼光之中，兴味了然，他道了句：“多谢。”便轻拂华袍，翩然而过。

田蜜看了眼案上清晰的白纸黑字，将那宣纸折成四方，而后，又将另一张空白的宣纸折成同样的模样，一左一右摆在自己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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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夺冠之题

时辰一到，侍者准时收了答案。

等待的时间里，紧张的不止是场内的参赛者，场外下了豪赌之人，亦不遑多让。

不多时，锦衣男子再次站到幕布前，唇带微笑，扬声道：“此题——”

究竟谁对谁错，你倒是说啊！

“此题——”他再次微微一笑。

见众人屏神静气，他一笑，大声道：“恭喜三位！”

他手臂一扬，众人顿时随他手臂上望，便见高高的阁楼之上，两匹厚重的五彩锦缎被收拢，金圈发出金属特有的碰撞声，不断撞击着那下赌者的神经。

“是……”颤抖着声音，仰望着那璀璨耀眼的名号，喃喃道：“剩下的，是林微雅、卢碧茜，以及田蜜……”

田蜜。

“咔嚓——”一声，云水瓷杯碎裂成片，茶渍染了洁白无暇的羊脂膏玉扳指，随着宽大的手指，徐徐流下。他不住点头，沉声道：“好啊，好一个田蜜！”

“这姑娘……”另一人递上锦帕，摇摇头，说道：“刚极易折，盛极，必亡呐。”

几下擦干手，那位大人闭上眼睛，摆手吩咐道：“你去准备准备。”

那人领命退下。

此刻，场内，忽略掉掩面懊恼之人，那些欢呼声中，竟多半都是——

“田姑娘好样的！”

“我要加，我还要加四百金！”

“果然没让我们失望，我再押六百金！”

田蜜闻得这激动的声音，只是轻轻勾了勾唇角，目光淡淡扫过北面窗口。

没错，在你眼里，我是渺小如蝼蚁。但即便是蝼蚁，也不想让你那么称心如意。你以为你十拿九稳，我偏偏要一波三折，搞的你七上八下才过瘾！

此刻。又到了论算时间，众人皆疑惑地问：“答案究竟是什么？”

“还有十两银子呢？”

“银子都去哪儿了？”

“还请三位为我们解惑。”

“答案既是姑娘给的，那便请姑娘为众人、也为我们，解惑吧。”卢碧茜缓行一礼。坦然道。

此题想到最后，她仍想出个所以然来，她也不是那固执迂腐之人，终是用了那唯一知道的答案。

没想到，真的对了。

这还是头一回，在某一方面，有了相距别人甚远的感觉。

心中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林微雅点点头，眉眼间始终带着几分明动笑意，含笑道：“姑娘，请吧。”

田蜜点点头。当仁不让地起身。

“诸位。”她的声音，算不得洪亮尖利，而是清脆悦耳，如珠玉落在寂静的屋子里，很轻易就被耳朵接收到。

众人很快便安静下来。认真的看向她。

“诸位，其实要解此题，并不难，只不过，要用到一种新的方法。”田蜜双手背后，在过道间踱了几步，顿住后。方微笑着道：“这种方法，并不仅属于算术范畴，也不仅是对文意的解读。”

“新的方法？”闻得此言，众人不由互视几眼，有点不太敢相信。

这平常的几字，隐含的意义。却绝不平常。

算术的演算方法，那都是自古以来最为杰出的前辈所创建的。千百年来，承袭的多，突破的少，更别说推陈出新。而能有自己独门算法之人。或可自成一个体系之人，那都是宗师级的人物。能开门立派，广收弟子。其所创术法，也皆被装书订册，广为流传。

其地位之崇高，便是备受术内人士认可的金铭排位，都要沦为末流。

难道，这么一个小姑娘，可成宗师？

这未免，也太考验众人承受力了啊。

今天这是怎么了？明明没有太阳，为何会觉得脑子晕晕的。

便是先前再怎么看好她，押了再多的金银在她身上，面对这种绝对性质的差别，众人之中，亦无人敢轻易点头。

“诸君不必惊慌，此法并非小女所创，不过是小女有幸，从一本古书中窥得其玄机罢了。”田蜜双眼淳透，坦然自若地道：“此法，其实是一套帐房的专用方法，名为：借贷记账法。”

有人疑惑道：“借贷记账法？我也算众观古今之书，却从不曾听闻过。”

另一人点头道：“什么意思？我从来没听说过。”

更有人皱着眉，专注的看着场中，沉声道：“且听她怎讲，我有预感，今日之后，算术界和帐行，怕都要掀起一股浪潮了。”

见骚乱平复下来，田蜜方朗声道：“借贷记账法，是以‘借’‘贷’为记账符号，对发生的每项业务都以相等的金额在两个或两个以上有关账户进行记录的一种记账方法。”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借’‘贷’，仅是符号，指明增减方向、对应关系、相应金额等，与这两个字本身没有多大关系，大家切勿望文生义。借贷记账法下所有的账目，必须要遵循‘有借必有贷，借贷比相等’的规则。”

“在借贷记账法下，账户分为资产类、负债与所有者权益类、收入类、费用类、成本类。其中，资产类、费用类、成本类借增贷减，而负债与所有者权益类、收入类借减贷增。”

一口气说到这里，她接过侍者适时送上的茶水，浅压了一口，便放了回去。

见众人都脸上并没不耐烦，都聚精会神的听着，她便用实例来讲解。

“诸位请看此题。”田蜜微微一笑，手握着炭笔，遥指着巨大的幕布，道：“借李一五百两，借王二五百两，加起来，便是借款一千两。现金属于资产，按借贷记账法的规则，资产类借增贷减，增加了一千两，便当是借现金一千两。而借款却是属于负债，负债类借减贷赠，增加了一千两负债，便当是贷负债一千两。所以这笔账。应当这么记。”

她收笔回身，正想用案上的小白纸做示范，却见两位待者抬着块宽大的板子伫立在过道中间，恭敬地对她致礼。

田蜜也不多说什么。袖口微挽，起笔便在白板上写下一个会计分录。

借：现金 一千两

贷：借款 一千两

利落收笔，她再遥指着题目道：“我们接着看，买房花去了九百七十两。房屋亦属于个人资产，按资产类科目记账，便当是借‘固定资产——房屋’九百七十两，而对应的科目，应该是现金，因为是用现金买房，而这一次。现金是减少了，所以该在贷方，贷现金九百七十两。众位，没问题吧？”

众人面上尚有几分懵懂，却没看出什么问题来。都一顿小鸡点头。

田蜜便又在白板上写下另一分录。

借：固定资产——房屋 九百七十两

贷：现金 九百七十两

“接下来，还了李一十两，还了王二十两，便是减少了二十两贷款。”田蜜却是不自问自答了，而是问众人：“借款属于负债类科目，它减少了，应该记哪方？”

能来参加金铭论算。均不是愚人，很快便反映过来：“姑娘说过，负债类借减贷增，所以减少二十两，理应记在借方。”

“对头，借借款二十两。”

“而同买房的那个理。贷款是用现金去还的，所以现金也减少了。”

“现金是资产类，借增贷减，应记贷现金二十两。”

见众人说的头头是道，田蜜不由一笑。点头道：“众位不亏是行内精英，这么快就理解并掌握了。没错，这笔账确实该这么记。”

借：借款 二十两

贷：现金 二十两

田蜜边写，耳边，众人边念。

“嗨，我们哪能跟姑娘比。”

“姑娘此法甚好啊，简单实用，照这么记，那每笔钱都能找到出处与花销处啊，完全不会出现对不上账的情况。”

“是啊，想想我家娘子每天都在念叨，不晓得钱都花在哪里去了，念得我是头疼万分。你说她要是会这方法，那该多好啊……”

那人正念到这里，眼睛忽而一亮，其他人的眼睛，也具是一亮，闪亮亮地看向田蜜。

众丈夫心声，要是能跟这姑娘把这方法学扎实了，还怕自家娘子理不清家里的账？

众商家心声，要是能跟这姑娘把这套方法学清楚了，还怕自己的帐房做不好作坊的账？

众官家心声，要是能学到这姑娘这套方法，衙门里的账还怕记不好？

众人心照不宣，面上都正正经经地看着白板。

他们的话，田蜜哪能没听到？她眼中眸光一转，唇角勾出缕笑容，却如众人般，不点出来。

“如此，发生的账都记录完毕了。到这一步，就该汇总了。”田蜜笔头一转，从第一笔指起，娓娓道来：“诸位，我们先来看看现金。现金，我们都知道，借增贷减，那么，借贷相减，便是余额了。第一笔，借现金一千，第二笔，贷现金九百七，第三笔，贷现金二十，那么结果是——”

田蜜便说边写，尚在写，便听众人声音响亮，整齐一致地道：“借现金十两！”

田蜜一笑，含笑道：“那好，你们来说，我来写。”

众人均点点头，仔仔细细地理了起来。

“第一笔，贷款一千两，第二笔没有，第三笔，借款二十两，那么还有九百八十两未还，贷借款九百八十两。”

“第二笔，仍旧是借房屋九百七十两。”

所以，汇总是——

借：现金 十两

固定资产——房屋 九百起十两

贷：借款 九百八十两

借方共九百八十两，贷方也是九百八十两，再加上用二十两现金还的二十两贷款，满满当当的一千两，哪里有差十两，明明平得很！

看过此分录，不用田蜜解释，众人便恍然点头道：“所以，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差额，我们都被题上的解法迷惑了！”

田蜜打了个响指，笑眯眯地点点头。

算出答案的众人，均笑着点头，既是自得。亦是佩服此法。

“好啊，这借贷记账法，真是很实用呐。”

“多谢姑娘不藏私，将如此好的方法拿出来。给大家行便利。”

“多谢姑娘。”

此时，最是流行拜师学艺，不拜师而学别人东西，那都是偷学，而已拜了师，若是再拜到别的师傅门下，那是背叛师门，道德罪是很重的。而各师门的东西，又都藏着掖着，当成镇门法宝似得。

如此。知识得不到普及，也就更难谈去粗取精、共同进溢了。也正因此，金铭阁才会如此受追捧。不得不说，它促进了各行知识的融合与进步。

而田蜜在此提出的借贷记账法，必会被载入金铭的史册。亦会被算会、帐行，以及相关一些组织记录下来，会有专门的人去研究，乃至推广。

可以说，这比金铭第一，还要荣耀万分。毕竟，不是每个金铭第一。都能被载入书册，名流青史！

金铭第一。

田蜜微微一笑，看了眼北方的轩窗，淡淡一勾唇角，轻敛眼帘。

又算得了什么。

“逆女，敬酒不吃吃罚酒！”北面轩窗中。那身穿紫色官袍之人面容不动，胸口却起伏不定，显然气得不轻。

“大人，稍安勿躁。”另一人为他添了杯茶，他看了眼场中短短几局。便一步步主导全场的少女，目露思索，沉呤道：“还有最后一局。”

那位大人冷冽一笑，寒声道：“我看这女娃人小，胆子却大得可以，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

低沉的咒骂声，因为隔得太远，田蜜是一点没听到，因此也不受其一点影响，

她支着下颚，双手把小而圆润的脸颊圈成朵太阳花的形状，大而澄透的眼睛看着巨幅幕布上的最后一题，低低浅浅的笑了。

这金铭，却是完全不遵循越到后面越难那套，这就是夺冠之题，故事，倒着实可敬可佩。

她又抬头一看，从方才那极具‘宗师’意义的新法出现，她的锦缎上的金圈就在飞速增长中。如今，竟然远超过了卢碧茜，快与林微雅比肩了。

她这支突起的异军，可是为金铭做了不少贡献啊。

夺冠之题，亦是一副宏伟的画卷，其上锦旗飞扬，战马嘶鸣，血影刀光，一股肃杀之气，破卷而出，带着那激扬的文字，让见者无不肝胆俱寒。

拓北之役，举世皆知。彼时，宣王独领一千五百名虎狼之师，与东楚五千铁骑，激战于天野原，四天三夜，箭尽粮绝，草上薄雾皆血雾，虎狼之师，饮狼血，吃生肉，方迫得东楚不敌，败退回营。

宣王当即整兵，却尚不知伤亡几何，正准备回营清点人数之时，忽有后军来报，有东楚骑兵追来。众将本已人倦马疲，一听，心头大乱。宣王纵马上高岗，果真见远方尘土飞扬，但细一观察，却见来者尚不足五百之众，遂极速点兵，准备迎敌。

值副官报，共一千零五人。宣王一眼扫过全场，却是摇头。他令士兵三人一列，见余二人；又令士兵五人一列，余三人；再令士兵七人一列，余二人。他笃定一笑，道：“我军尚有一千零七十三名勇士，又占尽地理优势，便是虎狼饮伤，也够叫他东楚有来无回！”

虎狼营本就尊崇他们的统帅，此刻见他掐指一算便知兵马几何，更当他是天神下凡，当下士气大涨，拼以伤残之躯，全歼敌人四百五十骑，大获全胜。

战后，值副官问寻点兵之法，军中万千将士，皆无解。诸君，可解其惑？

此题一出，众人先讨论的竟不是题目，而是——

“宣王不愧是战神，以少敌多，箭尽粮绝之下，尚能全身而退。”

“可不是嘛，列几下队，便知全军人数。”

“若说这泱泱大昌何人最让我佩服，非宣王莫属。宣王保家卫国，但凡有战事，他总冲在头一个。宣王妃亦是菩萨心肠，自嫁于宣王，便日日在佛前为我大昌将士祈福，产下宣王血脉后，更是住进了大安寺。宣王几子就更不用说了，全没有王侯子弟的骄奢，个个都矫勇善战，仁义良善……”

场外完全跑偏，竟都细数起宣王府众人的事迹来了。

好在，场内几人的心志都坚定无比，没受其影响。

田蜜却是个例外，她根本连笔都没动，倒是津津有味的听起了宣王府传奇。

在场之人，都是有头有脸有见识的，所吐露的信息，也不是外面平民百姓那自己都半知半解的水平，大大满足了田蜜的好奇心。

她全神贯注的听着，一直到收卷，才漫不经心地写上一笔，写完，又侧过头，听起了故事。

众人说的是热火朝天，直到那锦衣男子站在台上，一看那重重的赌注，才焦急了起来。

“林微雅必胜，否则我就要倾家荡产了！”

“田姑娘，一定是田姑娘，一定要是啊！“

“卢小姐万安，我的千金呐！”

无数的祈祷声中，锦衣男子唇含微笑，他拿起一张薄薄的宣纸，面向众人，唇角一掀，含笑道：“最后夺冠的是——”

北面厢房内，羊脂玉扳指紧紧地扣在了瓷杯上。

王凤仙的紧紧的握着手，凤眼顺也不顺地盯着那处。

整个阁楼都寂静无声，所有的目光望向那锦衣男子。

那锦衣男子唇角勾起，双手缓缓上举，双目看着众人，再次沉声道：“冠军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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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一直码到凌晨一点，但本章实打实的五千字！！！感谢影落老妖和小刀郡主送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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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无冕之王

“四十三号——卢碧茜！”和这振聋发聩的声音一同落下的，是那锦衣男子的双手，那双臂如两道刀芒滑过，顷刻间，只听得一声弦断，会场之中，无数的金圈自高楼落下，带起道道金色流光，璀璨了整个楼阁。

这是一场金色的雨。

下在每个人的心田。

田蜜伸手，琥珀色的眸子看着指间灿烂的金色，耳边传来的，是滔天的喜悦与悲恸。

她回过头去，见很多衣着华丽的贵人当即跪倒在地，堂堂七尺男儿泪流满面，仰天恸哭。

“两万金呐！老天爷，你还我身家来！”

“输了，什么都输了，什么都没有了。”

“一夕之间，倾家荡产，我有何颜面回去见妻儿？！”

万贯家产，转头成空。

但田蜜明白，假如再有一次机会，他们还会做此选择，这便是赌徒之心，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

最后的结果一出，众人的情绪都很激动，赌中之人欢欣鼓舞，未中之中悲痛欲绝，久久不能平复。

整个场地，最平静的人，反而是场中参赛的三人。

田蜜微微一笑，看向卢碧茜道：“恭喜卢小姐。”

卢碧茜神色却有些复杂，她看着高高的七层楼阁上，那仅剩的，代表着她的五彩绸缎，心中，竟奇怪的没有感到骄傲，更没有任何成就感。

心中挥之不去的，竟是那胜之不武的倒数第二局，以及彼时年幼的少女站在场中，自信飞扬地弘扬新法的神情。

此题她心中有数，并没有难到哪里去。她本以为，会三人并列第一，可不曾想，到最后，竟只有她一人夺冠。

能答出那样为夷所思之题的人。可能答不出这寻常之题吗？

可是为何，她要将这第一，拱手让人？

恍然回神，听得这清脆的嗓音。卢碧茜淡淡一笑，微福一礼。

“恭喜卢小姐。”林微雅本是呼声最高之人，此刻输了，脸上竟没有半点灰败之色，那眼中闪动的光芒，竟比初时还要明动几分，好像心情颇好。

“微雅你——”卢碧茜欲言又止，有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不知说什么好地道：“你可真是——”

她摇摇头，无话可说了。

林微雅却只是微笑。他微笑着对田蜜点点头，转身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最后一局的论算，直过了两个钟才开始，众人的心境，显然不同刚才了。激动的太激动，静不下心，悲戚的太悲戚，神经萎靡。

但也有那醉心算术之人，认真地道：“请卢小姐解题。”

“恭喜卢小姐夺冠。”

“恭喜恭喜，请解题。”

四方无数的掌声和道喜声将卢碧茜包围，她却莫名觉得有些沉重。

“诸位。要解此题不难，只需记下四句诗。”卢碧茜很快收拾好情绪，面向众人，福了一礼，端庄而立，郎朗道：“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树梅花甘一枝。七子团圆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

田蜜听得大为赞叹，才女确实不同凡响，便是解个题，那用的都是诗。既朗朗上口，又巧妙无比，让人不得不服。

众人将这四句诗在嘴里咀嚼片刻，便明白了过来，纷纷点起了头。

“此诗甚妙，第一句含两个数：三与七十。而题中，亦有三人成列余两人之说。如此，用七十乘二，便得一百四十；

第二句的两个数：五与二十一。而题中，正是无人一列多三人。如此，用二十一乘三，得六十三；

第三句的两个数：七与一十五。而题中，正是七人一列余两人。如此，用十五乘以二，便得三十。

将此三数加起来，得两百三十三，两百三十三，除三正余二，除五正余三，除七正余二，与士兵列队相符。”

“不对不对。”此人方解到这里，便有人接到：“答案都说是一千零七十三，又怎会是两百三十三呢？老兄，你忘了，诗里还有最后一个数字，一百零五。一百零五，刚好能将三五七整除。所以两百三十三加上若干个一百零五方符合条件，如此，便有一百二十八、三百三十八、四百四十三……而同副官报的最一千零五最相近的数字，便是一千零七十三了。”

直说到这里，众人才恍然大悟，纷纷向卢碧茜执礼。

场上正在举行卢碧茜的加冕仪式，田蜜与林微雅共同下场，没想到，他们刚越过金铭侍者搭起的警戒线，那一直井然有序的场地，忽地就混乱了起来。

“林公子，林公子，在下是xx作坊的东家，想请您……”

“林公子不止文采斐然，便是这算术也如此出众，在下深感佩服，不知何时有空向您讨教一二啊？”

“三公子，我是xx啊，想当初你下江东之时，我们还同船抗过水匪呢。”

“……”田蜜后悔了，深深的后悔了，人们眼中看到的，不应该是最后的赢家吗？可是，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全都往这边挤，所有视线都汇聚在这里啊？

这个林微雅果然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她就不该同他一起下场。

虽然前后左右都有侍者相护，便是林微雅也颇为关照她，一路挡着，可这人实在太多了，仍旧许多只手翻阅人墙递进雪花般的名帖来。

“姑娘，我乃xx作坊的xx，诚邀姑娘加入……”

“姑娘，我乃xx府上之人，主子很看重姑娘，想请姑娘过府一叙，姑娘若有意，不妨执名帖前来……”

“田姑娘，他们xx府算什么，来我们府，有什么条件，你提便是。”

“走开走开，一群奴才，也敢污了姑娘的眼。”一群衣着鲜亮的贵人走上前来，原先挤来挤去的仆人们顿时乖乖退了几步。

“姑娘。”为首之人拱拱手，面上一片坦诚郑重地道：“姑娘，我等有一事想拜托姑娘。”

田蜜忙回一礼，眼中有抹了然神彩，微笑道：“您请讲。”

“我等想请姑娘教府上女子管账之术。”那人又是一礼，见此，他身后之人亦是一礼，诚意十足。

起身后，此人又道：“姑娘放心，我等具非是小气之人，只要姑娘肯答应，一切都好说。”

他身后之人，也都附和道：“是，一切皆可谈。”

“姑娘放心，我等具不会亏待于你。”

听他们联合请田蜜教新的记账方法，其他的人，也都沸腾了起来，反映最快的，便是那些痴迷于算术与账法之人，无论是老是少，都迅速聚集了过来，支援了起来。

“姑娘若肯将此法仔细讲来，我们必有厚报。”

“是啊姑娘，姑娘便当做回好事，让此等妙法普及开来。”

“请姑娘不吝啬赐教。”

看着这些求学若渴的人，田蜜也有几分肃然起敬，她点点头，虚扶了那些躬身行礼之人，微笑着道：“众位请起，其实众位不必如此。小女最开始便说过，此法非是我所创，我也不过是有幸窥得其貌罢了。我本未为此付出过多少代价，自然，也不敢私藏了前人的幸劳之作。能将此法传扬开去，相信那位前辈亦会老坏宽慰。”

“姑娘心怀宽广，在下，佩服。”一位花甲老者拱手道。

“前辈切莫如此。”田蜜快走一步，迅速扶起他，绝不受这一礼。

开玩笑，他们把她捧得越高，也就越接近无欲无求的仙人，而仙人，能点石成金不吃不喝，她田蜜却要养家糊口吃喝皆愁。真随他们这么下去，到时候，她还怎么去追求那天下大俗之物啊？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她。

从一开始，她给自己的定位就是大俗之人，她明白的很，绝不会把这条路走弯了。

田蜜遂面向众人，坦然道：“先前说过，这其实是一套账面上的专用方法，而小女得到它之后，不久便做了账房。”

都是人精，她说到这里，别人就能领会其全意了。

既然是账房，必然得到作坊去上工，也就没那个空闲时间去教一帮人财管之数了。而这姑娘，看起来才十来岁，这样的年龄，又是女子，本该无忧无虑的养在深闺中，而她却早早地就接触起了外界。可见，是出自贫苦人家。

贫苦人家的姑娘，就更不可能有那个闲情逸致去给别人免费服务了。

除非，这服务能让她不那么贫苦。

至于，一个平民女子是怎么进的金铭，众人一致觉得，这是金子总会发光的，有人有那双慧眼将她挖掘出来，其实很正常。

那当先开口之人，当即大手一挥，道：“姑娘既是教导大家，那大家绝不能让姑娘吃亏。虽说钱财最俗气，但我周某人却觉得它最实在。在下绝无半点辱没之意，只是想借此表达谢意罢了。在下愿出一百金，请姑娘教内子与女儿们管账之术。”

一、一百金、金……

便是现代最高等的学府，也没有这么高的门槛吧，金铭果真是土豪们的世界呐，动辄以金论。

或者，这一百金，其实并不仅是学费，而是对新法的敬重。就像一个药坊要卖另一个药坊的药方，那价格，可远远高于药本身的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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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真正的赢家

他们似乎有点买知识产权的意思。毕竟，那些夫人小姐们，不太可能拜她这个平民为师。但其实，他们不知道，她也并没有要收徒的意思。前世，教她的老师无数个，所以在她这里，从来没什么师门之说。

而正是她这一愣神的功夫，周围，大家伙均附和了起来。

“我也愿意出一百金，学姑娘这御账之法。”

“我也愿意。”

“我们都愿意。”

若是她心志再弱一点，此刻便要被这漫天冒着金币符号的话美翻了。但偏生，她就是整天跟金钱打交道的人，虽然自己穷得可以，却绝不是没见过猪肉的。因此，她很快便在心里权衡了起来。

嗯，目前看来，这些钱确实不少，开个培训班足够她成暴发户。

但，她就只想做暴发户，只想收土豪娘子土豪小姐吗？

不久前她才说过，德庄固然是个富贵天堂，但平常百姓仍旧比富贵人家多多了，而富人之中，一般富也比绝对富多多了。

所以总结起来，金铭的这些顶层富豪所能带给她的，绝对不会比普通人能带给她的多，因为他们太不占数量优势了，而她看中的，却是整体收益。

如此一想，田蜜便行了一礼，道：“小女多谢诸位厚爱。但诸位出的价……”

众人互视，面色有点不太好了。难道他们看错了？这姑娘人小心大，还觉得他们给低了？

“若是姑娘觉得低了……”虽有些不满，但到底还是学到东西重要，众人只好道：“那……我们也愿意加。”

那姑娘却微笑着摇头，笑眯眯地道：“不是，是太高了。”

高、高了？

众人惊讶地对视一眼，忽而都笑了。

这姑娘倒是有意思，竟然不嫌低，而嫌高了。不过，这却合他们的意了。

“是啊。”田蜜笑道：“既然已经决定将这门方法宣扬出去了，自然是希望能学到的人越多越好，而……”

女孩儿脸颊微红。大大的眼睛忽闪忽闪，微有些迥然地道：“大家出这么高的价钱，说实话，一般人出不起的，反而不利于弘扬……”

这倒是他们只想着自个儿了。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爽朗地道：“好，是我们的不是。需得纹银多少，你说个数便是，我们即刻便能交上。”

“不瞒众位说，小女自知年幼。因此，断不敢妄称师长。所以，无论是诸位来学管账之术，还是诸位的家人或亲朋好友来学，都不必称师道长什么的。小女姓田名蜜。直呼姓名便可……”她摸摸小巧的鼻子，微微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弱。

众人听见了，却是直点头、直乐，越看她，越顺眼了。

说实话，要让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叫一个小姑娘夫子，众人肯定是不乐意的。可他们既然是求着别人教自己算账，自不好提及，没想到这姑娘却是想到了，还如此有自知之明，怎叫他们不顺心？

“好！”众人重重应下。

田蜜顿时咧嘴一笑。笑眯眯地点头。

而此时，那一直站在旁边的林微雅，微侧脸颊，与身边的侍者低语了几句，那侍者忙不迭地退下。很快领着几人来了。

“诸位。”林微雅一声含笑轻呼，声音明明不大，众人却像早就准备好了般，煞时便转头面向他。

“诸位。”他又是一声低笑，笑意在俊朗的眉宇间跳跃，整个人，像洒了层光般，俊逸不可方物。他含笑道：“田姑娘连闯七关，想必已经累了。她既然已经答应众位，想必不会反悔。所以接下来，报名与纳银，都请在金铭这几位侍者这里进行。田姑娘是在下的客人，在下理应照料，请众位见谅。”

“原来田姑娘是林少请来的贵客。”

“我就说嘛，一般人哪能发现这等奇才。”

“原来如此。”

“……”田蜜听着此番言论，真心觉得无言以对。

她什么时候是林微雅的贵客了？

但目前来看，对方似乎在帮她解围，她若是出言反对，就太不知好歹了。

田蜜遂保持微笑——实则是今天脸都笑僵了，对众人点点头，跟在林微雅身后，慢慢往外走去。

临出场前，她忍不住回头一望。

见巨大的幕布前，卢碧茜一身华贵霓裳，手执赤金贴，端庄立于中央，脸上带着适度的微笑，只是细看，却能见眼中几分落寞。

观众明明那么多，真正看向她的，却是那么少。

明明是第一，却感受不到第一应有的荣耀与骄傲。

田蜜不由向北面看去，大大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神色。

倘若这就是你要的结果，我成全你，又有何妨？

只不过，被夺去了王冠的王者，又有几分殊荣，能得到众人的认同？

第一，也可以被第二的光彩淹没，它的出现，在新算法的现世面前，根本不值得一提。

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此刻，北面窗前，那身穿紫色官袍的大人眉心皱成一个川字，看着站在幕布中央的女子，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太对劲。

“果然是个聪慧的女子。”另一人眼里有几分笑意，道：“你看，最后关头，她终究是退出了。”

只不过，在退出之前，大大地出了把彩，把第一搞得都不像第一了。

这小姑娘，真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

“算她识相。”那身穿紫色官服之人点点头，道：“那张赤金贴，一会儿寻个机会，给她吧。”

那人点点头。

而此刻，田蜜与林微雅已经出了人群的包围圈，到了僻静处。

尚不等田蜜开口告辞，林微雅便道：“走吧，凤仙怕是都等急了。”

凤仙小姐？这人认识凤仙小姐。

林微雅，地位非一般的高，认识王凤仙——田蜜将这几点串联起来，恍然道：“原来是林家三少，小女失敬。”

难怪他屡次出手帮她，原来是看在王凤仙的份上。

“没想到姑娘如此年纪，却有如此本事，在下也失敬。”林微雅煞有介事地拱拱手，伸手作引。

明白了对方的身份，田蜜便也没什么好惧的了，拾步便跟着他走。毕竟，人家的身份摆在那里，便是要做什么，她也毫无反抗之力，与其担惊受怕，还不如顺其意。

林微雅显然对这里甚是熟悉，都不用人引路，熟门熟路地就带田蜜进了一个厢房。

然后田蜜就发现自己被坑了。

说好的王凤仙呢？这满屋子金贵器物，哪一个叫王凤仙啊？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自自然然地给自己沏了杯茶，然后跟在自己家里般，随意落座。

“请坐。”林微雅笑笑，手指轻点了点旁边的位置。

田蜜顿了顿，还是很识时务地坐下了。

林微雅这人，看起来像个好相处的，甚至好像没一点架子，待一个陌生人都像待自己一个老朋友一般。这对别人来说可能正常，可若换成林家三少，就太不正常了。因此，才让她更加警惕。

田蜜微微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道：“不知林少有何贵干？”

林微雅又沏了杯茶，递给田蜜，却是跟田蜜唠起了家常，笑着道：“凤仙前不久与我说，要引荐一位很能算的高手与我认识，我当时还不太相信，实不相瞒，今日刚见到姑娘之时，我更是差点以为她在跟我开玩笑。”

田蜜单手握着茶杯，抿嘴笑笑，并不接话。

林微雅也不在意，观田蜜神色，便知道这姑娘其实没啥耐心，喜欢直入主题。他便道：“在下请姑娘来此，其实与其他人的想法相同，无非是希望姑娘能帮我们林家做事罢了。”

林家，青州商业霸主，林家。

在今天之前，便是田蜜也想不到，林家现任的掌舵者，竟然会亲自邀请她加入林家。

不得不说，这是个很大的诱惑。

“不瞒姑娘说，林家有医药、布庄、粮行，甚至军刀——”说到这里，他掀帘一看，却见那姑娘睁着双澄澈的大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似乎并不惊奇，他一笑，便打住了下面的话，转而道：“甚至，便是将这金铭阁交给你打理，也不是不可能。”

金铭阁。田蜜倒是真诧异了，她抬眸认真地看着他，道了四个字：“林少远见！”

原来，这人人趋之若鹜的金铭阁，竟然也是林家的产业。

而从林微雅作为幕后东家，却能堂而皇之的参加论算来看，恐怕外人对此，还并不知情。

原来，恶意捧她的那只黑手，竟来自于这金铭阁主林微雅。

此人何其通透，见她离场，便已猜到可能发生的事情。而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平民女子，自不可能真的拿鸡蛋去碰石头。如此，恶意掀起现场浪潮，哄抬她的身价，提高她的赔率，引得无数金银流向她那里。而当时其实就注定了，这些黄金，最后只能是鸡飞蛋打。

而更绝的是，夺冠之题，他明明有实力做出，最后，却拱手让给了卢碧茜。

他哪里是怜香惜玉？他明明是从出场时就算好了，以他的名望，押他之人，绝对是最多最疯狂的。人人都将声誉看得崇高无比，又有谁能想到，堂堂名震青州的林少，竟然只认钱不认名，为谋取暴利，连自个儿都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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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少女心事

所以说，这其实，就是一场从头到尾都被庄家操纵的竞赛。每一人每一步甚至每一次浪潮的掀起，都在幕后之人的掌控之中。

什么天意，什么运气，其实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东西。

笑到最后笑得最好的，永远是庄家。

田蜜不得不承认：“林少好谋略呐，小女由衷佩服。这一场论算，真是真彩万分。”

林微雅竟一点都不觉可耻地欠了欠身，微笑着道：“这还要感谢姑娘的完美配合，若不是姑娘那番精妙的讲解与其后新法的推出，我们便是再怎么吹捧，也不可能把姑娘捧到那种程度。”

呵、呵……田蜜干笑两声，不接这茬。

她坚决不会承认，她是帮凶。因为其实从那时起，她便知道，是有人在推波助澜，可她不仅没有制止，还为了还那官员一报与宣扬新法，将这浪潮掀得更大更猛了。

这样看来，果然是人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考虑。

见田蜜不松口，林微雅却执着地再次问：“姑娘，就真的不考虑一下我们林家吗？”

“多谢林少美意。”田蜜抿唇笑笑，面色平静地道：“只是田蜜仍旧是那个决定：继续留在得隆。”

林微雅摇头笑道：“难道我偌大的林家能给你的，还不如它小小的得隆？”

“林少，有的时候，就不是这样算的。”她看重的，本来就不是得隆现金给她的待遇，那不过是个暂住地而已。林家就不同了，那不是她想暂住就暂住的地方。

而林微雅却理解成了：有的东西，不能用利益来衡量，那药坊虽小，对她来说却是不同的。

如此，再多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林微雅是个聪明人。知道在纠缠下去，怕要让人心生反感了。便揭过此页，微笑道：“既如此，那在下也不强求了。只是在此留下一言：无论姑娘什么时候愿意加入林家，我林微雅都欢迎至极。”

买卖不成仁义在，两人都没因此拒绝而心生不适，反倒就算论算，聊了会儿算术与账务上的事情，直到有待者进来，在林微雅耳边低语几句。

林微雅听完，唇边笑意浓厚，看着田蜜道：“这一回，凤仙是真等急了。”

“那小女便告辞了。”田蜜起身。微福了一礼。

林微雅也站起身来，边自然地给她引路，边道：“同去。说起来，我也许久不曾见过凤仙了。”

两人出门，七转八拐之后。入了另一间厢房。

一推门，果真见王凤仙在屏风后压着步子，不时往门边望来，一见他们出现，面上一喜，却很快收敛了起来，微垂下头。那下意识快步往这边迈的步子，也小了慢了矜持了。

凤仙小姐哪里是专程带她出来长见识啊，是迫不及待地出来会情郎才是对的。

田蜜一瞅她这模样，便心下了然了，很识相地寻了个借口，出去等她。

她出门后。让侍者领她去报名的地方，到了那里，见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她便坐在一旁看着，同上来打招呼的人闲聊着。

本以为王凤仙和林微雅一对老相识。这许久未见，会有道不尽的话题，却不想，她才坐下来一刻钟不到，王凤仙便带着丫鬟，寻来了。

那脸上，先前的醉人的绯红与眼中荡漾的情怀都低落了下去，隐见几分失望。

王凤仙见她周围有人，便遥遥对她点了点头，就找了个位置坐下，期间没说过一句话，就望着某处出神。

田蜜与她算不得熟，也不好去问这种感情上的事情，便顾着这边，让她自己去想。

一直到大半个时辰后，最后一个报名之人方离开，那位领头的周老板，便一路送她们出金铭的大门，道别前，再三请田蜜费心，尤其是要教好他女儿，田蜜自是点头，这才彻底解放。

一踏出金铭阁，看着天际悬挂的烈日，外面质朴的木质高楼，以及来往衣着简单的行人，再一对比方才那挥金如土的场景，心中再明白不过，这就是两个世界。

而面前这个，才是她真正应该奋斗的地方，这金铭，她怕是再也不会踏入了。

其实，按她的理解，这金铭阁，并没有那么高大上。说白了，它就是个招才地，是为林家服务的高等人才辨认所。并且，不用林家主动招揽，那人才便趋之若鹜般汇聚来。

这些年来，金铭阁为林家招揽了多少奇人异士能工巧匠？即便最终没选择留在林家的，也会记这成名之处一恩吧？

可想而知，林家的关系网，有多么的庞大。

若这金铭真是林少一手建立起来的，那此人，就太可怕了，希望此生，都不要与之为敌。

耳边，王凤仙的丫鬟又在招呼她上马车，田蜜点点头，转身离开。

马车上，田蜜一手拖着大黑袋的底部，一手提着它的顶端，大咧着嘴巴笑着，这黑麻麻的一片，却是怎么看都看不厌。

银子呐，这里面都是一锭锭白花花的银子呐，是属于她的，不是属于别人的。

“出息。”王凤仙的笑容有几分虚弱，她笑骂道：“人家给你金子你不要，偏要这点白银。”

那不一样，金子是一次性的，这银子却是可以重复无数次。田蜜不与她争辩，自个儿乐。但乐着乐着，她又收敛了起来，单手撑着脸颊，看向截然不同的王凤仙。

王凤仙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撑了一会儿，忽而卸了气，她沉默了片刻后，将专程为她打扇的丫鬟撵了下去，方低声道：“有一件事情，我没同任何人说过，可现在，我想同你讲，你答应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田蜜其实并没有要窥探别人秘密的意思，她方才只是觉得，马车的主人心情不好，她表现的那么高兴，好像不太好。至于望着王凤仙，那纯粹是，觉得那瞬间的王凤仙有种别样的韵味，和她平时很不同。

她倒没想王凤仙会跟她分享心事，毕竟前世今生，她都是一副工作狂人的模样，没有半点知性姐姐的潜质。所以此刻，她是有点奇怪加无所适从的。

可不管她愿不愿意，王凤仙都已经开始说了。

“说起来，我与三郎，正是在这金铭阁中相识的。”王凤仙狭长的凤眼有点迷离，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回到了记忆中的场地，红唇一开一合，无意识地叙述道：“两年前的那一场金铭盛会，其实不是论琴，而是比诗词歌赋，我是专程来看碧茜表演的。可意料之外的是，在所有人眼中才学绝佳的第一才女，竟然败给了一个在所有人眼中唯利是图的商人。”

说到这里，她摇摇头，唇边含着一缕笑容，闭着眼睛道：“我看到他秀口一吐，便是篇锦绣文章，狼毫挥洒，即成绝佳诗句。那时的他，舌灿莲花，肆意飞扬。那个时候，他是快活的，比平常任意一天看到的他都鲜活。”

“你可能不会相信我，可我就是觉得，他天生应该是个文人，而不该是商人。”王凤仙眨了眨纤长的凤眼，眼中有抹感同身受的怜悯之色，最后低声道：“我就是被他那个时候的风采所惑的。”

田蜜一直听到这里，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前世，她自己的感情都没有经营好，哪有什么经验和资格去教别人？

而从这段话里，她只听出了一个意思，那便是：凤仙小姐觉得，她是在那瞬间看到这个男子的本质，或者说灵魂，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她更懂他。

可是姑娘，你懂他，他知道吗？他需要吗？

照王凤仙刚才的情绪来看，田蜜不太乐观地猜测到，这有可能，是她一个人的单相思。

果不其然，下一刻，王凤仙便抓紧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前，满是渴望地看着她，道：“甜甜，你教教我，究竟怎样才有勇气让那个人知道你的心事？我知道你可以的，你当初都可以走向那个异乡人。”

呵、呵呵……田蜜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使劲儿抽自个儿的手，手都抽红了，还是无果，她干笑着，实在想不出自己该说什么。

为什么凤仙小姐就死咬着这不放呢？她那又不是喜欢，又不是告白，哪里能一样呢？

但她知道，跟脑子里只有情爱的女子解释这个，完全是鸡同鸭讲。可是，她真是没办法让她鼓起勇气啊。最终，只得玄之又玄地道：“时机到了，自然就有了，说不定你哪天一冲动，就做到了呢？这个，有些事情，外人是帮不了忙的。”

这瞎掰的话，王凤仙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那面上，韵味十足的黯然之色很快就消除了，那那让田蜜敬而远之的娇俏神情，又出现了。

凤仙小姐脖子一扬，傲娇道：“不怕，总有一天，要叫他知道我的心意。”

见她这么信心十足，田蜜忍不住要弱弱地问句：“若是他……无意呢？”

不是她存心打击她，而是林少那身份，想嫁他的真能把德庄围一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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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伤不起的拼爹时代

凤仙小姐是很美，也很真心实意，但有时候，美不是无敌的，真心也不见得就能换真心。

王凤仙闻言，却是想都没想地坚定道：“他无意，我就等到他有意，总归此生，我就认准他了！”

见少女脸上坚如磐石的神情，田蜜忙小鸡点头，不敢多言了。

而此时，金铭阁中，林微雅站在临街的窗户前，看着金铭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听着身后待者的回报声。

“……大少爷最近又迷上了一个红楼女子，整日与其如胶似漆地，倒是没时间干别的。二少爷最近常与刑部衙门的人往来，动机不纯。四少爷，四少爷还在坚持说老太爷是您、是您毒死的，因为您是最后一个见到老太爷的，遗书也是您宣布的，而且，您手下奇人异士众多，必有那善于模仿字迹的……”侍者的声音越来越低，仔细地观察着主子的神色。

林微雅却只是一笑，眉宇间明动的笑意暗下，一双晶亮的眸子别无情绪，淡淡问道：“我父亲呢？”

“老爷……”侍者更是将头垂得低低的，艰涩答道：“老爷说，他必会严查……”

严查，呵呵，严查自己的儿子。林微雅低低浅浅地笑了起来，他含笑道：“好啊，他们真是好计策，既染指了父亲的小妾后，又想给我按个谋杀祖父的罪名。”

如此诛心之话，侍者自然不敢接，却听林微雅又问：“我母亲呢？”

侍者忙答道：“夫人倒是坚决站在您这一边，只不过……”

“被我父亲不喜了是吗？”林微雅自若地接了这话，道：“只要他们不闹着接管兵工坊便可，其他的，任他们去好了，反正我这几兄弟，是闲不下来的。”

侍者点头应下，又上前递上一叠纸张。恭敬地道：“这是新收集来的，关于田姑娘的信息。”

林微雅伸手接过，那侍者便躬身退下了。

“身份不详，突然出现在小村庄……”林微雅看着开头这几字。一扫脸上阴霾，眼里露出浓重的兴味来。

接着，他越看，眼中的光点跳动得越欢，喜极道：“特殊定价、委托加工、商业政策、税收筹划……今日，我林微雅也当了回井中蛙，如此人才，你得隆一个小小药坊，也敢容下？”

他手中又翻一页，看到一行字时。眼中明光一跳，含笑道：“好啊，原来我林家旗下，竟有人借了这么大一笔钱财给得隆，好啊。好！能雪中送炭，还怕不能釜底抽薪？”

金铭之中，有人瞬息间便出一计，而兴高采烈回家的田蜜，尚不知她给得隆引来了场灭顶之灾。

“咯，看看，这是什么？”田蜜将大大的黑色袋子拉开。往桌上一放，顿时，那白花花的银子滚落出来，滴溜溜地桌上打。田蜜双手手肘撑着桌面，捧着脸颊，笑眯眯地看着围在桌旁的几人。

“哇。姑娘，你上哪儿弄这么多银子？”阳笑一看到这么多银子，顿时惊地跳了起来，忙拿起一个，在嘴里咬了咬。确定是真的后，满脸崇拜地看向田蜜。

“姐、姐姐……”田川看着这些银子，满是推崇地看着田蜜，喃喃道：“姐你真厉害。”

不等谭氏问她银子是哪儿来的，田蜜便主动交代道：“这些银子，是别人要跟我学算账之法，而先缴纳的学费。”

听她如此一说，谭氏方放下心来，她看着这一大推雪白的银子，脸上露出了宽慰的微笑，摸摸女儿鬓角，柔声道：“幸苦球球了。”

田蜜顿时摇头，挽着谭氏胳膊，偎着谭氏肩膀，笑眯眯地道：“娘，咱们现在有钱了，只不过，这些钱暂时不能全拿出来用，因为要办培训班，就要找场地，要买桌椅等等，要花不少出去。不过，等培训班稳定下来，我们就有了比较稳定的收入，到时候，咱们再买房子请仆人也不迟。你说好不好？”

“好好好。”谭氏哪有反对，连声道好。

见两母女腻歪够了，一旁坐着的乔宣，方浅浅一笑，轻声问道：“培训班，可是取自培养训练之意？”

“对啊。”田蜜点头，又从怀里，将那张在自家门前听到响声，而寻声捡到的帖子递给田川，只道：“小川，下月二十五，你带着这张帖子，去城中的金铭阁，知道吗？”

她在马车上就跟王凤仙打听好了，下月二十五，正是论史。田川若是争气，这以后，德庄文人墨客间的聚会，少不了他一张帖子。

田川乖乖点头，有点懵懂地伸手接过帖子，拿在手里端详着。

只见此帖，仅有薄如蝉翼的一层，对着阳光，能清晰地看到金色流光顺着其上流畅的纹路转动，华丽精美，巧夺天工。

“这，这是真金吧？”阳笑忍着想扑上去咬一口的冲动，眨巴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巴巴瞅着它。

“金质理应不硬，可此帖如此之薄，看起来却不易折断，想必其中，大有玄机。”谭氏纤长的手指托起着赤金之帖，对着阳光端详片刻，摇头赞道：“能在如此薄的金片上刻花图纹，非是鬼斧神工不可。”

几人均在观赏这张帖子，唯有乔宣看着田蜜，那眼中浅淡的笑纹里，有几分深意。

别人不知赤金贴代表什么，他岂能不知？

这丫头，看来一出门，准有事啊。

田蜜顶着这了然的目光，有点心虚地笑笑。这一次，除为弟弟拿到赤金贴，和意外收人学账之外，她还真没干啥好事。聚众赌博什么的，是绝对不能让娘知道的。

田蜜果断转移注意力，她随手丢了锭银子给阳笑，大爷似的挥挥手，道：“笑笑，去，买点好吃的回来，今晚我们打牙祭。”

阳笑准确的接过田蜜那其实没有一点准头的银子，将银子一抛，笑眯眯地道：“得令。”

这一晚，一家人吃上了香喷喷的肉，吃得大为满足，而最让众人开怀的是，这一顿，绝不是仅有的一顿，而是无数顿的开始。

是的，田家终于奔小康了！

月上柳枝头，人约黄昏后。

田蜜坐在床沿，看着窗外明月，纠结地看着跳动的烛光，在心头第n遍问自个儿：去，还是不去？

乔宣神通广大，一定已经知道了白天发生的事情，这会儿，一定在等着兴师问罪。

可是不去的话，同一个屋檐下，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啊，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避着多别扭。

耳边似乎又想起那句轻笑：勇敢的女孩儿。

好吧，那就去吧。

田蜜轻轻跳下床，熟门熟路地翻过轩窗。

果不其然，明月为背景，浓黑的屋宇上，有一人坐姿随意。

虽然不是以前的屋子，田蜜却还是在墙角，找到了梯子，观其色，似乎是新做的。

把梯子搭上墙头，田蜜已没有最初那么害怕了，稳稳地爬了上去，老老实实地走过去坐下。

乔宣侧过脸颊，随手轻挑了颊边被夜风舞乱的发丝，看向旁边之人。

只见女孩儿双手收拢，下颚轻触在膝盖上，一双琥珀般莹润的眸子眨巴着，不动不摇地望向某处，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这个闯祸精，若真能这么乖巧无害就好了。

“你让葛骏染学蛤蟆叫了？”唇边轻微的弧度在扩大，笑意浸染了眉眼，他漆黑明亮的眸子看着女孩儿越垂越低的脑袋。

要不要一来就数她的罪状？好歹有个过度什么，让她准备准备错错词。这样，她就只能闷声点点头，小声中又很有几分理直气壮的道：“谁叫他暗讽我来着，看在他年少的份上，我已经忍他一回了，够意思了……”

就知道，每次到最后，都能是这个样子，她总有套自个儿的理论。

乔宣浅浅一笑，眼中有点看好戏的意味，很柔和地问道：“你可知道他父亲是谁？”

这一下，倒真是把田蜜问住了。主要是因为她知道，乔宣不太可能专门提一个没用的人。能让他说出来的，必定来头不小。

惨了，她果然是个仇恨体，不知不觉中又得罪了一位大人物。人都说打狗要看主人，这让人学蛤蟆叫，也得看看人老爹是谁啊。

这伤不起的拼爹时代。

田蜜小脸一苦，认命地看向乔宣，有气无力地问：“他老爹是谁啊？”

“葛鸿雁。”乔宣唇角的笑意微沉，黑亮的眸子里光华暗转，道：“赌石发家，而后开采矿石，之后又设立了煤窑，此人背景很是复杂。”

赌石、开矿、挖煤……这几大行业，都是暴力，而且，必定要各方面吃得开才站得稳脚呐。

田蜜眼前又飘过葛骏染那颇为的记仇的眼神，顿时觉得，自己的脖子上的脑袋不是那么稳了。

“怎么办？”田蜜转头看乔宣，一点也不觉可耻地拉后援。

这个时候倒是不强出头了，乔宣摇摇头，道：“如今，尚不能确定葛骏染是否有意将此事闹大——毕竟，这本是伤及他颜面的事情，他不见得会为报复你而宣扬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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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开张大吉

“那要是万一呢……”田蜜艰难地道：“话说，以他的身份来说，便是不特意搬出老爹，就有大把的人力物力可用，我这……”

这会儿倒是有自知之明了。

乔宣伸出一直骨节分明的大手，对她道：“伸出手来。”

田蜜眨巴了下大眼睛，也不敢问为啥，老老实实的把手伸出去。

乔宣伸手便托住她手肘，另一只手在身边一摸索，便摸出了一堆铁的东西来。

田蜜尚未看清那是什么，乔宣便将一物往她手上扣来，顿时，田蜜便能感觉到手腕处铁器独有的冷意，在深夜里，让她打了个寒颤，耳边，乔宣舒缓柔和的声音传来。

“这是琉心火，共能上七颗琉璃珠，发射七次。”乔宣一边专注地将那一堆看起来长得差不多的零件组合起来，一边道：“即便不是葛骏染，你今日风头如此之甚，又拒绝了林家的邀请，没有大树可乘凉，这人怕出名猪怕壮，难保其他人不会起什么心思。这琉心火虽然不是大范围杀伤武器，但胜在精巧实用，关键之时，能保住性命。”

田蜜蹲坐在乔宣旁边，手臂随着他动，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借着月光，一点一点将那扣在她手上显得很是粗大的铁手圈添满。

乔宣的手，骨节分明，温和宽大，掌心有细微的茧子，覆在她细腻嫩滑的皮肤上，那粗砺的触感，很是明显，但却不会让人觉得反感，反倒像细沙，摩擦中有份温热的软。

田蜜眨眨眼睛，莫名觉得眼眶也有点温热了。

乔宣正抬起她的手，借月光看清里面的构造，颊边忽而一动，身边探出个脑袋来。捞着他先前挑过的那缕发丝，眉眼弯弯地笑道：“掉了。”

乔宣一笑，点点头，顺便伸出手。示意她将滑下来的袖口再挽高点，田蜜赶紧照办。

待闻得咔嚓一声机械响动时，已是两个时辰后的事情。

乔宣侧头，看着大半身子靠在自己身侧，脑袋埋在他颈窝，呼吸均匀，显然睡得很熟的女孩儿，唇边控制不住的勾起。

嗯，睡着的时候显然才是真的乖巧。

可是，马上快三更了。不能再睡了，再睡要着凉了。

乔宣轻摇了摇带着琉心火的手，柔声唤道：“醒醒，起床了，乖。快醒醒……”

田蜜下意识地往温热的地方拱了拱，挥挥手，打掉他的手，嚅嚅道：“别闹。”

乔宣无奈一笑，只好低声道：“上工了……”

这声音明明很轻很低，田蜜却是听了个仔细，她顿时弹坐起身来。眯着眼睛就在旁边摸衣物，摸到人大腿了才反映过来——乔宣在帮她按机关呢。

她连忙把爪子收回，正直坐好。

她抬起手来，看着那个相貌平平的铁圈，甩了甩手，果真好重。

“这是琉璃珠。”乔宣的宽大的手掌上。躺着一颗流光萦绕的珠子，田蜜拿在手里，对着月光一看，直觉其流光迷离得紧，怎么看都像是价值连城理应束之高阁的珍宝。她不由疑道：“这个，真的是用来伤人的？”

乔宣点点头，教她如何上珠子，而后把着她的手，轻轻一按机关。

没有听到任何类似‘咻’‘嗖’的声音，只见流光一闪，不远处一双臂环绕的巨石便爆炸开来。

“轰隆隆——”的一声响在深夜里炸开，碎石四射开来，漫天都是飞扬的尘土。

乔宣早一步带着田蜜，翻到了房顶另一边低伏着。

这轰然一声响后，周围顿时亮起了无数盏灯，无数窗户往这边推开，细细碎碎的声音过后，又归于寂静。

屋内，谭氏慌张的声音传来，“怎么了？”

田川忙不迭地安抚道：“没事没事，娘，可能是谁在敲山索石吧。”

谭氏将信将疑地回屋睡下。

两个始作俑者窝在房顶，默不作声。

等一切恢复平静，乔宣方扶她起来，低声道：“这个里面，是火药。”

火、火药……田蜜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碎裂的巨石，终于不再敢把那珠子当装饰品。

火药啊乖乖，这要是往人身体里一发，那奇经八脉都得成肉酱啊。

暗器！她竟然有一天，也能有威力如此之强的东西。

这以后谁敢惹她，她一炮轰了他！

当然，这纯属yy。

田蜜收回心思，回头看向一脸平静的乔宣，耸了耸小巧的鼻子，两眼汪汪地看向他，大有想扑上去熊抱一把的感觉。

“怎么了？”乔宣见她这表情，笑问道。

田蜜口一快，便把心头的话脱口而出了：“乔宣，我爹都没对我这么好过。”

乔宣笑容微凝，道：“所以，你是把我当你爹爹辈的人吗？”

田蜜笑容顿时一僵。

怎么办？一不小心就说出了真像……

其实，她压根就没见过她爹，自然，也该无从比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

她傻笑了片刻，指指夜空，道：“天色不早了，我先回屋睡觉去。”

然后也不等乔宣开口，脚尖在屋顶连点，竟身轻如燕地溜了。

乔宣摇摇头，莫可奈何，只得回了自己房间。

次日，田蜜带着阳笑，按时到了得隆。不过今天，她不是来上工的，是来辞工的。

昨天的金铭阁论算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因此她一进药坊的门，便有伙计跟她道喜，田蜜客气还礼后，逢人便问：“东家呢？”

每个人听到这个问题都是一样的神色，摆摆手，失口道：“没看到。”

但那眼神漂浮，神情紧张，反映又太过一致，怎不叫田蜜起疑？

阳笑双手抱胸，笑道：“姑娘，这张老板不会是听到了论算之事，怕姑娘另谋高就，所以干脆不露面了吧？”

这还，真有可能。

但当初，在张老板受那四十杖时，她就表示过，不会在得隆久呆，从那个时候起，得隆就在招新帐房。只是，一直都招不到？

田蜜笑笑，干脆也不进帐房，搬了根凳子，就在入口处守着。

她这姿态，就摆明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问题迟早要解决。

果然，没过多久，张老板便从里面踱了出来。

“东家。”田蜜站起身来，当先唤道。

张老板已知其意，他面上很是为难，叹了口气道：“张某人也知道，此时请姑娘留下来，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可是，姑娘，你也知道，得隆一直没招到帐房，这你要是走了……”他愁眉苦脸地遥遥头，诚恳地道：“姑娘，只要你肯留下来，便是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用一直呆在帐房，也无需只忙得隆的事情，只要在得隆有需要时帮上一把，我就心满意足了。”

无论如何，不能失去这姑娘，不说她的管账能力，便是前不久那一个调查与赠药，就让得隆迅速在普通百姓间流传了起来，光这些天的销量，就是从前个把月的收入。

张老板这意思，是愿意花钱养着她，平时她做什么都可以，只要在必要时出一把力便可。

田蜜不由沉呤了起来，这么说来，得隆对她基本就没什么约束力了。

况且，确实，得隆就她一个帐房，她走了，这得隆的账可怎么办？

“那这样好了，我就暂代财务顾问一职，平日里没事儿不会来药坊，有事儿您捎个信儿给我便是。”田蜜接着道：“不过，招帐房的事情，还请东家多费费心，我最近会很忙，怕是会管不来这边的事情。”

张老板一听，顿时笑了，忙道：“这种记账的小事儿，自有人做，哪能浪费姑娘时间，姑娘只管忙自己的便是。”

话到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田蜜便与张老板告辞，带着阳笑离开，转而去忙培训班的事情去了。

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刘管事从后面走上来，点头道：“东家这决定做得好啊，这姑娘往后的道必然会越来越宽，我们得隆是留不住她了，但留不住，也不能彻底失去，便是花再多心思，也要维持好关系，如此，日后好行便利呐。”

张老板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说道：“我也正是如此想的，这姑娘一个点子便能起大用处，即便不能彻底拥有，也断断不能彻底失去了。”

两人的意见达到了高度一致，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散去了。

这天起，田蜜便开始忙起了培训班的事情，一天到头往外跑，便是吃饭时，也在比较着各种用具的价格，精打细算着。

但她一点没觉得累，一想到这是独属于自己的第一份事业，那混身都是干劲儿，事事都亲力亲为着。

彼时，万事都讲究个吉利，田蜜也不得不入乡随俗，找人算好了日子再开业。

她的培训班开业这天，天上有个大太阳，照得地面红火一片。

但不知为何，这几天一直以超精力发挥的她，早晨出门前就感觉头晕晕的，谭氏担心她是中暑了，急着想让她去药堂看看。

但今天是开业大典，她帖子都发出去了，那些报过名的达官贵人，以及其他一些人，都会前来捧场，她是断断不能缺席的。

因此，她稳了稳，便振作精神出了门。

ps：

今日第三更！第一百章了，感谢大家的支持与陪伴！感谢若夏妞妞送的桃花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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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越来越好

田蜜的培训班，开在一个很是繁华的地段，周围有几大很是出名的酒楼茶楼金阁布庄等等，此处地价高昂，便是有钱都难寻一铺。

但田蜜取了个巧，她租的，并非是下面的铺子，而是楼上屋子。这里尚未有写字楼之说，所以这上面的屋子，都不是按铺面价租的，都按相当于居住价的价格租给了她，这便宜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祥云街上，今日照旧热闹无比，只是平日里都低着头走的众人，今日都抬头往一处看去，面露困惑。

茶楼底下，一位身着儒生装的人道：“我没看错吧？怎么香绣成衣铺上，还挂了个牌子？嘶，这牌匾还有点非同凡响呐，你看那‘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几字，简直就像是一笔写成的，笔走游龙，淋漓尽致呐。这究竟是哪位大家的手笔？为何从前不曾见过？”

“这还不足为奇。”他旁边的男子指着对面，道：“你看那旁边开的那扇门，从里到外，摆满了鲜花，那鲜花上竟然还带着字，有趣有趣，实为有趣。这是什么样的东家，才能想出将铺子开在楼上，一条红毯铺到头，又以鲜花夹道的点子来？”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一锦衣男子轻摇折扇，指了指了那金漆的牌匾，说道：“看到那牌匾上的账务两字了吗？此处，正是教人算账做账的地方。说起来，它的东家，却也是个奇人。”

“哦？”那两书生忙问道：“怎么个奇法？”

此刻，其他人也都望了过来，好奇地瞅着。

那锦衣男子昂首挺胸地站着，摇着扇子，问道：“德庄府中从未闻，一招现身便夺了金铭阁前三甲。你们说，这奇是不奇？”

众人均点头，金铭那就是块金字招牌。人人信服的。

那锦衣男子又道：“论算之中出新法，金铭人人皆叹服。这能进金铭的人，哪个不是才学出众？便是金铭第一，也时常被问得哑口无言。这能算人人心服口服，你们又说，奇是不奇？

“奇！”没得说，众人连连点头，对金铭那些有才之人，他们也是早有耳闻，那不服输的刁钻性子，早就传遍全青州了，难得有人能博得他们集体认同。

那锦衣男子点点头，折扇一收。轻敲手掌，低声笑着与众人道：“原来宗师女儿身，芳龄不过十二三。”

“啊？”这一下，众人集体瞪眼，膛目结舌。

锦衣男子一敲手掌。笑道：“你们说，这够不够奇？

“这可真绝了。”

“奇，天纵奇才呐！”

“这是谁家闺女，如此得老天眷顾呐？”

众人皆点头赞叹，满脸羡慕，而后道：“如此奇才，位比宗师。倒是办得起学，育得了人。”

“不错不错，如此年龄便有如此学识，日后前途不可限量呐，拜入她门下，也使得。只是这个年龄叫师长……”

“怎么，你们不知道啊？”那锦衣男子听到这里，又道：“因姑娘自知年幼，不敢妄自尊大，便不与求学之人以师徒相称。直呼姓名即可。因此，这完全不是问题。”

“当真如此？如若如此，我便也想去试试，进不了金铭，能见见金铭传奇也好啊。”

“是啊，若真能学得其法，这日后，也有一技之长呐。”

街旁百姓正议论着，此时，长街之上，抬着贺礼走过的各府家仆络绎不绝，那一片红色绸带醒目耀眼，竟有望不见头的趋势。

只听那报喜声想透一整条长街，引得人人来望。

“得隆作坊贺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开业——”

“如玉作坊贺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开业——”

“锦绣布庄贺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开业——”

“周府贺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开业——”

……

长长的一串名单，在火红的烈日下铺陈开去，响彻了整条街道，向着四面八方延展。

若说开始还只是寻常，那么后来，就真让百姓门大开了眼界。

“林府贺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开业——”

“督审司长史贺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开业——”

“德庄总帐行贺百信账务处开业——”

这几道声音方一出，那整条街就沸腾了起来。

“林府？可是咱德庄首富林家？天，这姑娘当真了得，小小一个培训机构，竟累的堂堂青州霸主遣人道贺。”

“可不是吗？连督审司的长史大人都遣人道贺了。”

“还有那帐行也来道贺，这便是说明，这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得到了帐行的认同，大家可以放心入学了。”

“这么多的达官贵人撑场子，这百信以后，谁还敢惹啊？”

其实，不止百姓们惊讶，便是田蜜本人，也是惊讶的。

她同家人站在门前，一边笑着迎客，一边在心头纳闷。

她虽然给所有给她留帖子的地方都发了邀请函，但还真没想到他们还派人道贺了，虽然人没来，但面子都是给了的。尤其是林家！林微雅身份实在不低呐，这一般的人事儿，想必他根本没时间理，没想到他竟然会给她送匾来，这还真不是一般的荣幸呐。

那帐行……若是田蜜没得罪过那徐算师的弟子，她可能不会多想，可她再清楚不过，那帐行会长，正是万有生的师父徐天福，他给她道贺，这怎么都有种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感觉啊。

至于督审司，田蜜微侧脸颊，低声问身后的阳笑：“这督审司长史，是何许人物？看大家表情，好像官位不低呐。”

阳笑今日穿得板正，一身干净舒适的棉衣，一双软面布鞋，一头黑发梳理地整整齐齐，笑起来的时候，没心没肺，很是阳光。

刚来德庄时，田蜜便让他打听德庄之事，这么些时日，他显然不是白混的。

阳笑闻言，顿时躬身在田蜜耳边低语道：“这个督审司长史，职位仅次于督审司主事，是朝廷从六品官员。据说，此人后台极硬，刚从县衙调回，便直接位列督审司二把手。而且，此人年纪极轻，方十**岁。唔……咱们还是老相识，就是那税监大人的义子，阿潜……”

原来是阿潜。田蜜不由瞪了他一眼，这小子，越来越滑溜了，明明一句话就能让她明白，还给她兜这么大的圈子。

只不过，她好像没请这号人物啊，因为她压根就不知道，原来阿潜送王凤仙来后，就不打算走了。

阳笑看懂的她的神情，黑白分明的眸子往旁边瞅了瞅，悄声道：“潜大人来德庄后，派人给夫人送了礼的。这次，是夫人请他来给你撑场子的。”

原来是她娘叫的人来给她撑场子，田蜜不由眯眼一笑，向她娘看去。

谭氏今日带了面纱，遮住了她那张美若天仙的脸，只露出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来。

田蜜看不到她唇角的弧度，但就是觉得，她美貌娘亲在笑，她很开心。

而田川，今日穿了身修剪得体的棉质长袍，发丝尽数收拢，露出饱满的额头，他似乎长开了些，不再像个唇红齿白的小正太，而是气度袭人的少年人物了。

嗯，一切都很好，都在向前发展。

田蜜笑着点点头，眼看时辰要到了，便招呼谭氏，准备剪彩。

正此时，长街上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有人匆忙赶马而来，到得门前，从马车中迅速下来一位少年。

少年今日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深色长衫，浓黑的眉宇下，有双迥然有神的眼，五官周正，神色稳重，他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迅速向几人走来。

在他走近之前，他身旁的小厮便先一步在铺着红布的桌旁报了名。

便听那礼者又长声唱道：“明华作坊贺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开业——”

袁华上前，先恭敬地对谭氏行了个晚辈礼，方对田蜜拱手道：“恭喜姑娘开业。”

少年的脸上，已少了那份纯真稚嫩，一举一动，都显得成熟老练。

只能从那双眼睛中，还能看到当初在酒楼楼梯上，见过的那份明亮。

田蜜看着面前这有点不苟言笑的少年，有点愕然，这是，袁华？

愕然后，她又是真的欣喜，她当初果然没看错人，这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田蜜伸手作引，扬起大大的笑容道：“同喜同喜”

袁华点点头，也不多言，便加入了宾客群中，很快便有人上前打招呼，显然是熟识。

“哟，这不是蛇爷吗？蛇爷，没想到你也来了，怎么样？这月还有货吗？能先送我们酒楼吗？”

“哈哈，先来后到先来后到，蛇爷，你可是先答应了我们的。这蛇肉是个新鲜东西，贵人们都争相尝试呢，供不应求呐！”

“我们酒庄倒是愿意等到下月，只要排上号，能有货就行。”

田蜜听着那处的骚动，忍不住笑了起来。

乔宣早就说过，富华的市场已经满足不了养蛇基地了，德庄许多大酒楼闻到风声，都寻到了小山村，要卖这食用蛇，许多酒庄，也都派人来问可泡酒的蛇了。袁华短时间内迅速在德庄打开市场，并不足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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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向前发展

今次亲自到场的，都是些差不多的商户，主要以她如今的身份地位，还不足以让那些达官贵人亲临，因此剪彩一事，仍旧是田家人自己来。

吉时到后，田家人执起剪刀，对着那红绸咔嚓一刀，只听轻微一声响后，红绸落地，爆竹声响，喝彩声与掌声同时响起，众人相继入内。

一踏入二楼，眼前便是清晰一片。

质朴的木质案几，同案几配套的笔架，雪白的纸张上，压着墨黑的砚台，其下，是柔软的蒲团。而周围，轩窗上是细竹编的帘子，窗台上放的是清幽的兰花，墙角的盆栽中种着金丝楠竹，这里的一切，都透露着股清雅别致。

“哟，我这辈子，还没进过学堂呢，拖姑娘的福，今儿踏入这圣渊宝地了。”张老板洪亮的声音当先响起。

其他人皆点头道：“不错不错，不愧是教学的地方，清清雅雅的，心境也好。”

田蜜在旁边作陪，向众人介绍道：“因为考虑到男女大防的问题，我们将培训班分为两个班，一左一右，互不干扰，一、三、五……这样的单号开女子班，其他双号开男子班。”

这是这特殊背景下不得不做的分配，男女混合，是要招惹非议的，而目前，她还承担不起这社会公责。并且，刚进这里时，男女的基础水平亦是不同的，分开更有利于教学。而这第一批贵族学员毕业后，她往后招的学员，还会分为识字的班和不识字的班，按自个的水平教学。

众人听着，均点头，这安排合理。

参观完培训班后，不多时，就该入席了，席上。自免不了一番应酬，好在，田蜜本是女孩身，又年幼。旁边还有长辈在看着，众人倒是没硬让她喝酒，一场下来，全以茶代了。倒是田川就惨了，他姐姐没喝的，尽数进了他肚子里，一张脸喝得通红。

酒过三巡，众人该聊闲聊闲，该拉生意拉生意，一片热闹。

田蜜听着这热闹闹的声音。不知怎么的，觉得脑袋又晕又疼，她正揉着额角，晃听有人朗道：“姑娘的才学，在下完全信得过。相信从姑娘这走出去的人，也都是有一身别人望尘莫及的本事的。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有合适人才后，姑娘能引荐给在下，我们作坊，正缺像姑娘一般的能人。”

田蜜手一顿，眼睛亮了一亮。正中下怀啊！

开这样的技术培训学校最好的招牌是啥，不就是包分配工作嘛！这对贵人们来说无所谓，可对渴望有一技之长和稳定饭碗的平民百姓来说，这就是最好的保障和奔头啊！

田蜜不由抬头，见另一桌，袁华正对她遥遥举杯。那有点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似乎在笑。好小子！这下可帮了大忙了。她忍不住大大的勾起了唇角。

而此时，其他人听着眼睛也是一亮。

这宗师级别的姑娘是想也不要想了，而她那一身本事，定会交给她的弟子。而他们最看重。不就是那令人称奇的技艺嘛，至于是谁，又有什么关系？若是能从这里招到那等人才，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众人顿时不甘落后地附和了起来。

“我们也都相信，以姑娘的能耐，定能育出大把好的人才。”

“是啊，到时候有好的学生，姑娘莫忘了我们作坊啊。”

“我们作坊也是，姑娘不要厚此薄彼呐！”

若说最开始他们只是给个面子才来的，那么现在，有了这跟切身利益相关的一层关系在，再看这小小的培训机构，那感觉就不同了。

这里虽不叫书院，可跟学院的差别又有多大？不过是教的东西不同罢了。而书院能出秀才举人进士甚至状元，这里虽不走那条路，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一样可以进商户、入高门大宅，甚至入户部当值。而他们从这里走出去，难道不会记这造就了他们的地方一恩？

那彼时，这里就有大把的人脉，有让众人有所求的东西。账，便是钱，只要是跟钱有关系的，那都跟他们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众人都是在外闯荡了这么多年的，那心思一转就反映了过来，那面上的笑容，顿时热切多了。

这姑娘虽然才开始崭露头角，可这以后的地位，至少在商界的地位，必然是不低的啊，交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于是，新一轮的敬酒又开始了，田蜜摸摸圆滚滚的肚子，一边点头应和着，一边暗暗发苦。等到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她也寻了个理由开溜了。

方便之后，她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阳台上吹起了风。此处阳台，近处，正对着繁华的街道，往远看，能见整个德庄突显出来的亭台楼阁。

“姑娘，你没事吧？”阳笑寻到这最远的阳台，方见着人。

那屋里的人久不见她，都纷纷问了起来，那面色，似乎都像在怕别人捷足先登。他被烦得不行，加之也有点担心，便寻了过来。不过看姑娘手撑着额角，把全部的重量都压在栏杆上的模样，他自觉把前一点省略了。

阳笑便道：“姑娘，要不你先去休息间休息下吧，那里面有软塌的。”

田蜜却摇摇头，招呼他过来，指尖轻点着远处高阁，轻声问：“笑笑，想必这么些天，你都把德庄混熟了，你可知道，这都是些什么地方？”

阳笑一眼扫过，便道：“那是金铭阁、林府灯楼、平南郡王府聚贤阁、府衙、督审司、税务司、工商衙门、刑部、兵部、以及几大工行和商户……”

田蜜点点头，微勾了唇角，琥珀色的眸子里有几分迷离，轻声道：“那是我们的目标。”

“啊？”阳笑一惊，黑白分明的眸子眨了眨，迟疑道：“连府衙、刑部、兵部、平南郡王府聚贤阁这样的地方，我们的人，也可以进去吗？”

田蜜点点头，琥珀色的眸子落在阳笑身上，却像是没有焦距，她低声道：“笑笑，这便是我们最大的优势——我们没有行业限制，只要有钱的地方，都需要管钱的人。不管他是商户也好，府邸也罢，甚至是朝廷机构，只要他们产生资金流转，我们就能参与其中。”

“那我们，不是无孔不入了？”阳笑眉开眼笑道。

“可是目前，我们还做不到这一步，因为我们有很多竞争对手，我们不是唯一的帐房教导处。”田蜜摸摸他脑袋，笑容中有几分沉重，她看着户部高高的楼宇，低声道：“除非，有一天，我们的新法，能得到朝廷的认同，完全替代旧法，那个时候，我们就是新法的起源之地，全天下所有的帐房，都要向我们学习。”

阳笑闻言，很煞风景地撇撇嘴，道：“可是我觉得，这难度太大，不知道要何年何月去了。”

田蜜轻抿嘴唇，没有接口。

如今，她已经将新法提出，并且当场便得到了行内精英的认同，相信此时，已有许多行内前辈在研究新法，也在关注着她培训机构的后续。等她将完整的理论与方法授出，等这里的学员深入各行各业宣扬开去，那么离革新的那天，也就不远了。

因为，她对新法有足够的信心，毕竟，这是在另一个世界早就实现的东西。

田蜜没并细解释，而是笑着道：“笑笑，以后你就是大师兄了。我给你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关注你的师弟妹们，彻底融入他们之中，尽量留住成绩优秀者。”

“留住？”阳笑不解道：“为什么要留住？”

留住，她自是有大用处，培训班不过是个开始，是她入侵德庄商界具有实际意义的第一步。一步一步，总有一天，她会站在一个至高点，拥有足够的力量，护住自己的家人。

田蜜此时，却不准备多说，只随口道：“要将培训班做大做好，自然需要人啊，目前这小班，我还可以忙得过来，等以后人多了，我便是时间上也排不过来啊。”

“到时候，自然要那学精了的，去教那些不会的啊。尤其是金铭的那些痴迷算术之人，你别看他们聪明过人，但有时候随便忽悠忽悠就忽悠来了，比如，你就告诉他们，这是弘扬新法，是让所有人都得到便利，他们的职业形象是高大上的，各种各种，总之，怎么高尚无私怎么来。你别光想着给别的地方输送人才，你也要为我们自己想想啊。”

阳笑顿时点头，一脸赞叹地看向田蜜，恍然道：“说不定，这些成名已久的算中高手，还会为我们免费服务呢，不，说不定免费服务后，还会对我们感激涕零呢，哈哈，姑娘，高，您真是高！”

田蜜哭笑不得看着他，这想法……没准还是真的……

田蜜看了看时间，感觉自己也歇得差不多了，便返回了场地。一回去，便有人寻机靠过来，认真地问她何时有时间，想跟她谈谈人才输送问题。

田蜜自是欣然应允，一边安排好时间，另一边，让阳笑去细查对方情况。毕竟，坑学员就是在砸自己的招牌，对她来说一点好处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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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天有异，人有祸

这场午宴持续了一两个时辰，喝到最后，众人都口出诳语，翩翩倒倒的离场，至于那迷离的醉眼中，有几分真几分假，就只有自个儿知道了。

最后这狼藉的被判，倒也不用田家人收拾，自有酒楼的伙计忙活。

袁华留到最后，特意向谭氏辞行。

他步伐沉稳，面色如常，眼神明亮，竟不像一个刚被人灌了不知道多少酒的人。

谭氏颇有些欣慰地看着他现今的模样，柔声问：“你母亲可好？”

“我娘一切皆好，前不久还做了些咸菜，一定要让我给您带来，我都送您府上了。”等人都走了，袁华反而又有点拘束了，他笑容有点僵硬，眼中带点局促，说道：“她还让我带话给您，要您一定要保重身子，不过多久，她就来看您。”

“哦？”谭氏一听，莲花般的脸上浮起了柔美笑容，眼中波光点点，很是闪亮，她问道：“可有说何时？”

“这个倒还没定下来，不过，过几天就是月十九了，之后便是月末，皆不适合搬家，应该要等到下月初吧。”袁华道。

“搬家？”田蜜从谭氏身后探出头来，眨巴下眼睛，笑道：“你们也要来德庄了？”

袁华点点头，看着她道：“作坊如今大部分生意都在德庄这边，所以重心也要放到这边来，娘不忍心我两头奔波，所以就决定搬到德庄来住。”

田蜜眉眼一弯，笑眯眯地点头。等杨婶来了，她娘就有伴了。她眼珠子一转，又问道：“房子找好了吗？”

“最近太忙了，都没时间看房。”袁华颇有些愁苦地摇摇头，道：“还在找。”

没找到就好。田蜜继续笑眯眯地道：“我家那条巷子空房子挺多的，据说都是出租用的，价钱也比较合理，你不妨去问问。”

袁华大而有神的眼睛一亮，重重点头道：“回头我就托人去打听打听，住得近也方便得多。再则，我娘一辈子没离开过杨柳村，我怕她不习惯德庄的生活。届时，还请夫人多引导引导她。”

“哪里的话。”谭氏笑着点点头，道：“应该的。”

袁华看了看日头，面容一肃，拱手对谭氏道：“晚辈还有点事，便先告辞了。”

“去吧。”谭氏自是点头。

袁华起身，又对田蜜拱手道：“姑娘日后若有需要，招呼一声便可，袁华绝不推辞。”

见田蜜笑着点头，他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袁华走后，田蜜正想继续忙培训班的事，话还没出口，额上便是一凉。

谭氏收回手来，黛眉微蹙，满是担忧地道：“球球，跟娘去医馆看看。”

田蜜见她娘语调虽柔和，但眼神中却满是坚持，知道躲不过，便老老实实的点头答应了。

母女两方一出门，便忍不住以手遮额，像两个久不见阳光的人般，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谭氏轻蹙着眉看着天际明晃晃的太阳，轻叹道：“这烈日持续半月有余，期间不见一滴雨，只怕今年，老百姓的日子又不好过了。”

靠天吃饭，本就承担了巨大的风险。

但老天爷的意愿，凡人又怎能左右？

田蜜望着天上火红的烈日，皱了皱秀气的眉头后，摇摇头，没说什么，挽着谭氏的胳膊，便沿着街旁房屋的阴影走。

两人一踏入亲善堂的大门，便被里面的情形惊了一惊。

只见多达八个铺面的亲善堂，此刻人满为患，看病的队伍分几路，一直排到了门外面。

“这可如何是好？都不知要排到何年何月去。”谭氏眉宇间满是轻愁，她再次摸了摸田蜜的额头，一双美目盈盈望向她，柔声道：“球球，可还坚持得下去？”

田蜜乖巧的点点头，她摇了摇有点发昏的脑袋，往看病的百姓看去。

然后，她很快发现了一点：来看病的，大多又黑又瘦，着一身打补丁的粗麻短褐，背部微驼，似乎都是做苦力的穷苦百姓。

如此酷夏，整日在太阳底下做力气活，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她轻叹一口气，倚着谭氏站着，脑袋轻放在她柔软的肩上。

两人没排一会儿，便有一人犹疑地走到他们面前，仔细辨认后，方惊喜地笑道：“哟，原来真是田姑娘。”

田蜜抬头一看，见此人，竟是富华亲善堂的管事，林岩。她遂扬起笑容道：“原来是林七管事，别来无恙？”

“好啊！我好得很呐。”林岩脸上的笑容挡都挡不住，他笑看着田蜜，感激地拱手道：“拖姑娘的福，在下从富华调回来了。”

他原以为要一辈子流放在外，没曾想，前些天突然接到了主家的凋令，让他回来接管德庄的铺子。并且，刚回来就被三少亲自召见，羡煞了一干同伴。

但彼时，他也疑惑着，直到听见三少问及田蜜的过往，他方明白过来，他是因这姑娘得福了。他如今也算得上是近臣了，那可比呆在那个小县城里强多了，怎能不感激这姑娘？

田蜜困惑道：“托我的福？”

“没什么，没什么。”林岩顿觉失言，便打着哈哈道：“夫人与姑娘这是来看病？是谁病了？”

谭氏满是忧愁的看了自家女儿一眼，轻声道：“是她病了。”

林岩顿时殷切地道：“姑娘病了？那快先别站在这里，随我去里面看诊吧。”

此话一出，周围无数双眼睛看过来，那眼里，具是羡慕嫉妒恨。

母女两顶着这压力，倒不好意思进去。再则，谭氏看着那躺在担架上的都还在外头，便是再心疼女儿，也不好越过人去，她不由转头来看女儿，征求道：“球球？”

“算了，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吧，也不是什么大病，不急的。”她只是感觉有些乏力，脑袋有点浑浊，其他的都还好。跟前面的人比起来，还真不算什么。

林岩便点点头，让人给他们上了茶水，又陪聊了几句，再进去给大夫打了声招呼，便忙自己的去了。

等到田蜜看诊，已是一个时辰后。

老大夫铺开纸张，仔细看了田蜜一眼，而后让她伸出手来，一边切脉一边言简意赅地问：“有何不适？”

田蜜仔细想了想，如实说道：“头晕，浑身乏力，还，还有点想吐。”

此言一出，那老大夫脸色便是一变，他身后的学徒亦紧张了起来，低声问他：“师傅，可是？”

那老大夫摆手制止，面色凝重地给田蜜把脉。

女母两看着这反映，心头具是一跳，整个人都有种不好的感觉。

谭氏紧握着田蜜的手，那手心里，全是汗水，她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老大夫，深怕从他嘴里说出什么不好的话来。

好在，一番望闻问切后，老大夫脸色放松了下来，他大大的松了口气道：“没什么，就是劳累过度了，我开个方子给你补补，回去好好休息休息，隔天便没事儿了。”

谭氏闻言，松了好大一口气，连声向大夫道谢。

大夫摆摆手，招下一位。

田蜜跟着谭氏往抓药的柜台走，走着走着，她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老大夫，眉头轻皱。

刚才，那个老大夫的表现，很可疑呐，她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

虽说医者父母心，可像这样行医几十年的大夫，早就见惯了生死，一点小病，绝不至于让他紧张成这样吧？而后，确诊她没什么事儿后，更是松了好大一口气。

这不太对。

可是，她对医这方面没什么了解，因此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便只能作罢。

谭氏听了老大夫的话，说什么也不让回培训班，田蜜没法，只得老老实实地喝了补药，然后早早地就上床休息。

前些天奔波着没觉得有什么，这歇了半下午，再睡个好觉，一起床，反倒觉得浑身酸痛。但身上虽疼，脑子却是清醒的，整个人感觉还不错，挺有精神。

谭氏听她说了身体状况后，一口气彻底松了下来，又强留了她一天，眼看培训班正式授课的日子就要到了，才让恩准她出门。

被拘了两天的田蜜，一听说可以工作了，一下子就欢乐了。对于她这种天生劳苦命的人来说，闲才是最可怕的东西。

于是，接下来这些天，她单号教夫人小姐们管账，双号向那些算中精英们讲解新记账法的来龙去脉，晚上制定培训班的宣传计划，日子过得要多充实有多充实。

这天下了课，田蜜与阳笑共同回家。

仍旧是大热的天，便是到了酉时，地面也是热乎乎的，连扇底送来的风，都感觉不到一丝凉爽之意，天地之间，已成蒸笼。

路上，阳笑边扯着衣领扇着风，边汇报着情况：“姑娘，第一批学员虽然尚未毕业，但第二批已经开始报名了。”

“按你的意思，咱们在楼下放了告示栏，仔细介绍了我们培训机构，又着重强调来此学习后的好处，比如有一技之长，包分工等。我呢，又让人化做普通百姓，在各处人群聚集地大力吹捧了一下，再加上第一批学员那高不可攀的身份，如今呐，人人都当咱们是高等人才蕴育中心，争着抢着来报名呢。”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家伙还洋洋得意了。田蜜摇摇头，失笑道：“那那些金铭的前辈高人，可有愿意留下来的？”

“有，必须有！阳爷出马，岂有失败之理。”阳笑拍拍胸脯，说道：“只要是学过新法的，都对它赞不绝口，完败那没有任何技术含量的老一套记账方法。因此，大家都愿意留下来，帮着姑娘把新法弘扬开去，让更多人了解并掌握它。”

田蜜点点头，彻底放下心来，培训机构越办越好，日子才能越过越好。

两人边走，边聊着培训机构未来的发展，说到激动处，眼睛倍儿亮，面上一片红光，便是火红的夕阳都得自惭形秽。

到家，阳笑一把推开院门，照例喊道：“我们回来了。”

寂静，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出来。

两人不由愣了一愣，四处看了起来。

房檐之下，空空荡荡，没有谭氏刺绣的身影。屋子里，静默无声，而往常，偶尔会有田川的读书声。

两人疑惑的对视一眼，正想拔腿往里跑时，便见堂屋里，款步踱出一人。

田蜜一看他在，心下稍安，迎上前去，困惑道：“乔宣，我娘和小川呢？”

乔宣闻言，面上也闪现几分疑惑，竟反问道：“他们不在你那里吗？”

“没有啊。”田蜜当即否认。

她确定，她这一天都不曾见过她娘。她仔细回忆了一下，皱眉道：“今儿个十九，娘早上说要去城外法缘寺礼佛。可是礼佛的话，不应该吃过斋饭就回来了吗？便是晚点，也不该此时还未归啊。”

这么一分析，她便有些焦急了。娘办事由来有条有理，从不会无缘无故更改的，一定是出事了，一定是。

田蜜想着，便要往外走，脚步尚未踏出去，一只温和有力的大手便扣住了她。

“关心则乱。”乔宣递了杯温水给她，轻声道：“你太紧张了，先冷静一点，你这样冲出去，又是要到哪里去找他们？若是路上恰好错过了呢？我们岂不是又要去找你？”

田蜜闻言，顿住了脚步。

她也知道，一遇到娘和弟弟的事情，她神经总是高度紧绷，忍不住要往最坏的方向去想，不够理智，不够冷静。

可情绪这个东西，有时候根本就不是人所能控制的，她不想，却也没有办法。

乔宣拉她在长凳上坐下，双手轻搭在她双肩上，转头对阳笑道：“笑笑，从城门回家的这条路线，你沿路去打听下，看看可有夫人与小川的消息。”

“好。姑娘你先别担心，他们不会有事的。”阳笑顿时点头，快步跑了出去。

田蜜虽老实坐了下来，可到底心乱了。乔宣知道她满心担忧，因此也没有多言，只在一旁静静作陪。

一时之间，屋内落针可闻，只有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在彼此交映。

田蜜睁着大而无神的眼睛，缓缓煽动着眼帘，看着外面越来越黑的天色，一颗心，不断往下沉。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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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闯城门，疑心起

终于，门外传来阵急切的脚步声，她端正坐在原处，手指揪紧了衣裙，也不说话，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就那么看过去。

阳笑马不停蹄的跑了近一个时辰，此刻呼吸极为急促，可他来不及喘气，迎着那双澄透的眸子，嘴唇蠕动了下，最终还是摇头道：“没有，我一路问去，都说不曾见过那样的母子俩。”

田蜜闻言，推开长凳，提步便往外走，大大的眼睛注视着前方，嘴里道：“我去找，没有进城，就是还在城外。”

这一次，乔宣没有阻止，他将一样东西递到阳笑手里，迅速吩咐道：“笑笑，你留在家里，若是他们回来了，便发信号给我。”

见阳笑重重点头，他转身便追上了田蜜。

田蜜根本不知道后面有没有人跟上，她只是闷着头快步走，没几步，便皱起了眉头，暗恨自己腿短，恨不得插双翅膀。她双手揪紧裙摆，正要跑起来时，忽听身后马蹄奏响。

她一回头，便见一匹骏马四蹄翻飞，飞速从后急驰而来，马上骑士神骏无匹，那飞扬的衣袍中，一只宽大有力的手，隔空向她伸来。

毫不犹豫，田蜜伸手抓住那只手，而后便感觉一股力量传来，她整个人拔地而起，轻而易举地被揽上了马背。

紧凑的马蹄声响过街巷，一路往城门而去，于城门前百米处，拉缰下马。

守城门的兵卫只见一匹快马袭来，眨眼间便到了近前，他心头一骇，长枪顿时对准的那处，厉声喝问：“什么人？”

田蜜一被乔宣抱下马，就往前走，一看到那紧闭的城门，心头更急了。

她看了看尚显明亮的天色，断定这并非正常关城门的时间。不由急问道：“兵大哥，今日为何提早关了城门？”

那兵卫见是一个面容焦急的小姑娘，心下一松，肃穆着脸道：“上头的命令。我等执行即可，哪知道那么多原因。”

“兵大哥。”田蜜走近两步，暗自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到他手里，退后一步，恳求道：“小女家人尚在城外，小女想出城接他们回来，烦请兵大哥跟兄弟们说声，行个方便，小女感激不尽。”

小姑娘睁着双大而纯澈的眼睛，满是殷切地望过来。那眼中的希翼与急切，让人心头一软，难以拒绝。况且，袖中这锭银子，分量可不是一般的足。便是在这城门口手上三五年，也不见得能赶得上。

“你家人在城外？”那兵卫仍旧紧握着长枪，身形笔直，但那声音，却较先前柔和了些，他道：“若你家人真在城外，我劝你还是不要费那个功夫了。别说是我，便是我们副将在此，今次，也没有权利放你出去。”

田蜜闻言，骇然地看着他，下意识地惊问道：“为何？！”

“哪那么多废话！”那兵卫已生厌烦。他手中长枪往前一推，再次厉声道：“你再不离开，就莫要怪我不客气了！”

“兵大哥，我拜托你了，你帮帮忙。”田蜜自是不甘心。她紧抓着兵卫握抢的手，急切地低声道：“你要多少，我给，我都给，拜托你了，让我出去，我必须要出去。”

“滚开。”那兵卫一见其他人注意了这里，顿时一把推开她，脸色难堪的道：“黄口小儿，还不速速离去！”

田蜜一个不妨，被这一推，推得踉跄后退，眼看要栽倒时，身后一双手伸来，稳稳托住她，有人在她耳边轻声道：“我们走。”

田蜜纵使不甘，却也知道再纠缠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若是真惹怒了这官兵，没她好果子吃。娘和弟弟还没有消息，她绝不能倒下。

她眨了眨泛红的眼睛，咬咬唇，顺着这力道退后。

两人一直退到离此最近的房檐下，方隐在阴影里，关注起这这边的情况。

乔宣漆黑的双眼缓缓扫过城门，面色微沉，轻声道：“比平日多了两倍的防护，怕是出了什么大事了。”

田蜜看着那一排排手持长枪的官兵，再看看那严防死守的城门，琥珀般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神彩，她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掩下喉间的不适，低声道：“怎么办？”

到问别人怎么办的时候，她就真的是无计可施了。

即便她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去谋取自己想要的一切，可事到临头，仍旧有那么深的无能无力感，她走了一步又一步，可是还不够，还不够，她还差得远。

她讨厌这种束手无策的感觉！好像她所追寻的，永远达不到，好像她想护的人，永远护不了。

怎么可以这样。

不可以这样。

小小的拳头慢慢握紧，她慢慢挺直了脊梁，低声道：“我去想办法。”

家里有一堆各门各府的帖子，她就不信，跑遍整个德庄，都没人能帮得上忙。无论如何，她绝不坐以待毙。

田蜜一扫颓唐，果断下了决定，步子一迈，便往回走。

看着那个倔强转身的背影，乔宣在她身后，很冷静的道：“此事事关重大，他们，怕不见得会帮忙，更不见得，帮得上忙。别忘了，方才那个兵卫说，便是守城副将来，都没权利打开城门。除非，你能请动将军，或将军以上的人。”

将军，泱泱大昌，一共能有多少个将军？她区区一个田蜜，一个刚开门立户的小女子，便是连将军府的大门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又一次，*裸的打击。

田蜜重重地顿住脚步，忽而回头问：“你有什么办法？”

乔宣轻轻扬了扬唇角，招手示意她过来，田蜜也不废话，几步走到他面前，一双澄澈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乔宣微微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几句。

微风轻浮，荡起他垂落的发丝，轻拂过她脸颊，她琥珀色的眸子越睁越大，怔怔地看他半响，而后轻而坚定的点头。

“等我回来。”乔宣一句轻言，便翻身上马，急驰而去。

田蜜站在房檐下的阴影里，双眼静静地望着高大的城墙与凶悍的兵卫，不同于先前的慌乱弱小，那肉嘟嘟的小嘴，往旁边凛凛一勾。

乔宣再次回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此时，与纯粹的黑不同，天地间一片灰麻，便是人近在眼前，都只是个影像，若要细看，却发现根本不能够。

宽大的斗笠，边沿之下，只露出半个线条流畅的下颚，厚重的蓑笠加身，密编的粽叶片，密不透风，将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粗糙，结实，强壮，张狂……天，这是大侠？还是强盗？面目全非啊。

田蜜缓缓眨了下眼睛，有点不敢相认。

“还愣着干什么？不想出去了？还不快过来。”熟悉的轻笑声从那人嘴里溢出，田蜜这才点头，向他大张开的怀里冲去。

“抱紧了，若从十丈高的城楼上掉下来，那后果，你懂得。”乔宣用宽大的蓑衣将她整个人包裹住，好在田蜜五短身材，身高不过乔宣胸口，如此严密的一裹，连个脑袋都看不到，完全就是一个人的模样。

即便呼吸间全是熟悉的气味，随着乔宣脚下飞速的跃动，田蜜的心，还是咚咚狂跳了起来。

他们不是在玩过家家，而是在闯城门，城墙高达十丈，士兵真刀真枪，或许，还会有漫天的箭雨……

田蜜的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乔宣腰侧的肌肉。

“别怕。”低低浅浅的声音从风中、密集的草叶缝隙中，以及震动的胸口传来，田蜜心中方定，便闻得外面喝声大作，刀剑相交声响起。

“什么人？还不速速停下！”

“来啊，给我拿下！”

城门之前，一道人影飞速袭来，其人身材高大，动作敏捷，看不清容貌，闻不到一丝声响，身如游龙，巧妙的闯过迅速部下的防卫，那动作，仿若演练过无数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一样。

守城的将领赵毅看着这情形，心中疑惑顿起，这身手，怎么好像似曾相识？而且对方，好像将整个城墙的防卫布局了然于胸一样，突破的，全是最为薄弱的环节。

可眼下，不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那人便已翻上城楼，飞虎抓一收，虚晃几枪，便往另一边跳。

不能让他走了！若真让他单枪匹马闯了过去，他的脸面往哪儿搁？整个兵马司的脸面往哪儿搁？！只怕一夜之间，便会以风速传遍全城，闹尽笑话。

可是今日，不能放箭，城门之下，全是守城的百姓，即便不让他们入城，也不能直接射杀了他们。

最终，赵毅只能看着那一闪而逝的身影干瞪眼，最终愤愤一甩披风，快步下楼去了。

他必须得马上禀告总兵大人，竟然有人疑似熟知城门的兵力布局，并轻而易举闯了过去，此事性质严重，事态紧急，容不得一点马虎。

赵毅边走边想，此人是何人？又所为何事？此次他只是闯个城门，只关乎颜面，没有实质的伤害，可是下一次呢？下一次谁知道他要做什么？若是他们的敌人呢？一个对他们知根知底的人若是敌人，那后果，他想都不敢想。

赵毅心头狂跳，心下具是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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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助人便是助己

“平南郡王府的二小姐被困于城外法缘寺，一会儿看到他府上的马车经过，定要仔细护卫周全。”匆匆交代下这句，他跨上自己的爱马，便向总兵府急驰而去。

此时，田蜜与乔宣，已越过高高的城墙，安然落地，然而两人看着眼前情形，却深深地被震住了。

这，真的是她当初见到的那个德庄府城吗？

她尤记得，彼时，天蓝云白，十丈高的城楼屹立在大地之上，万顷金光倾斜而下，衬得兵如天兵，将若神将，便是墙上一块牌匾都是睥睨众生之相。

而此时，暗灰色的天幕下，森冷阴暗的城墙耸立，城下是密集的百姓，一个个面如死灰，席地而坐、而躺，其中，不断有咳嗽声传出来，哀声遍地。

这是？田蜜骇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不由转头望向乔宣，嘴唇蠕动了下，瘟疫两字却说不出口。

只因为，莫名的，她觉得此刻的乔宣有点骇人，可究竟是哪里骇人，她却是说不上来。

漆黑的眸子仍旧莹亮有光，唇角仍旧含着轻微的弧度，只是，那光太过亮眼，那弧度有几分凛冽。

乔宣很生气，甚至，很愤怒。

这个意识，几乎瞬间便出现在她脑子里。

田蜜轻咬了咬下唇，脚步稍退一点，伸手握住他宽大的手掌，轻轻摇了摇。

乔宣垂眸，看着那双满是关切的大眼，轻笑了笑，点点头，示意自己无碍。

而此时，那自从看见他们‘从天而降’后，就一直处于呆愣状态的百姓，突然齐齐涌动了起来，但目标却不是他们，而是城门口。

“快。城门开了。”

“快走，城门终于打开了。”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进去。”

无论病轻病重，不管是用走还是用滚爬。此刻，所有人向城门涌去。

田蜜人矮，便是垫着脚尖也看不清状况，只依稀见到一辆华贵的马车，在家仆死命的护卫中，艰难地驶过人群，向渐开的城门驶去。

就在一众家仆快坚持不住时，一队凶悍的兵卫，迅速包围了马车，他们手中的长枪。毫不客气的对准那群百姓，迫使其退开。

终于，马车使进德庄城，城门再次关闭，便是侥幸挤进去的人。也被尽数推了出来。

“是平南郡王府的马车，难怪可以在此情形下回城。”乔宣只是扫了一眼，便道：“看来，封锁城门，是怕瘟疫蔓延。而我们在城内一直不曾听闻，也是官府早就封锁了消息。如此，城内依旧太平安乐。百姓不知，便不会引起慌乱和恐慌。”

田蜜不由想起她几天前去看病时，那老大夫的反映。她当时便心生疑窦，没想到，真被她不幸感中了。

那老大夫固然见惯了生死，可一大群人的生死。便是心如铁石之人，也无法无动于衷，所以，他的反映才会那么激烈。

若是她那天真被诊断成瘟疫，那她现在。怕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名了。

田蜜看着不断拍打着城门，哀声乞求的百姓，心中阵阵拥堵。

“城内百姓固然安全了，可他们呢？”大而澄澈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那处，琥珀之上，清晰地映衬着周围的情景。

她眨了眨眼，眼珠转了转，轻叹一口气。

她自己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管得了别人安慰？

她望向法缘寺的方向，又望了眼身边乔宣的面孔，轻咬了咬唇，抬头道：“乔宣，你留在这里，我先去法缘寺一趟。”

“我既非医，又非官，便是留在此处，又能作何？”乔宣收回视线，拉着田蜜跨过人群，向外走去，边走边道：“先去找夫人和小川吧。”

田蜜看他一眼，见他目光有些飘远，想来，是在想办法。她点点头，也不多说，配合着他，快速向法缘寺行去。

然而，两人路程尚未走到一半，乔宣耳边一动，抬头往天空一看，轻而易举地扑捉到特有的信号后，顿住脚步，对田蜜道：“笑笑发信号了，他们安全到家了。”

田蜜闻言，心下一松，唇边溢出万幸的笑容。

她抬起头来，眉眼微微带笑，轻拍了拍乔宣宽大的手背，点头道：“我们回去吧，再去看看具体情况，事在人为，总会想到办法的。”

乔宣点点头，随手揉揉她头顶乌黑的秀发，带着她，再次返回城门。

田蜜拉着乔宣的手，让他撕了衣裳，遮住口鼻，小心地穿梭在患病的百姓中，观察着他们情况。

看病她当然不会，但作为一个经历过**的人，对传染病还是有一定认识的。

她见这些人多为头痛或骨节疼，还不到腹痛泄泻、神智混乱的地步，不由抬头问乔宣：“乔宣，你博闻强识，又有高超武艺，即便不是医者，也当了解些皮毛，你看他们这病症，大概是在初期、中期，还是晚期？”

田蜜的想法很简单，倘若是初期，那自然最好，有些传染病，只要隔离得当，用药正中，控制甚至治愈，都是有可能的。若是晚期，她心中一沉，那恐怕就真是要哀鸿遍野了。

乔宣闻得这话，眼睛一亮，当即仔细向人群看去。

初想到瘟疫二字，他也被它所带来的灾难性后果惊住了，因此沉浸其中，难以自拔，一时之间，难以往别的地方想。

此刻一经提醒，他方醒悟过来，瘟疫固然可怕，可它并非是从一开始就那么惨烈的，如若救治得当，它也只是个一般病症而已。

乔宣仔细观察了众人神色，又冒充大夫，接连搭了许多人的脉，田蜜便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见他漆黑的眸子渐渐恢复光芒，便抿嘴轻声道：“咯，你看，你让我莫要关心则乱，你不也差点因噎废食。”

乔宣此刻听着这带点小心翼翼的、记仇的。甚至有点小得瑟的话，心中却是一暖，也不争辩，老实点头。

“节气不和。温凉失节，人感乖戾之气而生病，则病气转相染易，此乃病因。”切完脉后，他站起身来，沉呤片刻，面上有丝庆幸地对田蜜道：“我见书上曾言：若疠气疠毒伏于募原者，初起可见憎寒壮热，旋即但热不寒，头痛身疼。苔白如积粉，舌质红绛，脉数等。如此看来，他们应该才发病不久。”

田蜜过程虽听得半知半解，但结论却听得明明白白。如她所料。确实应该是刚发病不久。

发病不久，竟然就被丢出来自生自灭了。这其中，固然有瘟疫二字在这个时代带来的恐怖影响力之因，但未必没有当局者铁石心肠、毫无仁心仁德之力。

乔宣生气，生的，应就是这为官不仁之气了。

如此轻视人命，确实可憎可恨。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他们两个门外汉，即便猜测到了结果，也无药可解。

怎么办？

田蜜看了眼紧闭的城门，又看乔宣。

两人正面面相觑，忽闻不远处。一道不确定的声音传来：“田姑娘？你是得隆药坊的田姑娘吧？”

田蜜寻声看去，见是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小男孩儿，依稀间，有点眼熟。

“田姑娘。你不记得我了？”那妇人见她似在思索，连忙抱着儿子几步跨过来，期间，差点踩到别的人，踉跄了好几下，到田蜜面前时，已经脸色苍白，冷汗直冒了。

“你是……”田蜜恍然想起不久前她去贫民窑做市场调查时，采访的第一位，便是这对母子，不由恍然道：“原来是你们啊！”

那妇人闻得此言，竟当即落泪，抱着孩子就跪了下去。

田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而后又忙上前，伸手扶她起来。

却不想，那妇人死活不肯，只抱着怀中孩子，固执地跪着，双手合十向天，含泪道：“上回得蒙姑娘相助，一包药粉便治好了我儿的伤，此次再见姑娘，必然是上天垂怜，不忍我儿病死郊外，方让姑娘从天而降，解救于我们。求姑娘发发慈悲，一定要救救我们，小妇人便是做牛做马，也定当报答！”

她最怕被人捧得高高得了，尤其是在自己无计可施之时。

“大婶，你别这样，你先起来。”田蜜扶她不动，见越来越多的人望来，那眼中，越来越多的光点跳跃，她心头一沉，面上也沉了下去，木讷着小脸道：“你求我也没用，我如今已不在得隆，身上也无丹药，更是与你们一样，被困在城外，入城不得，哪里又帮得到你们？”

那妇人闻言，整个愕然住了，望望田蜜，又望望乔宣，见两人脸上神情不像做假，那近乎要喜极而泣的脸色，也暗了下去，其他人也同样暗了下去。

田蜜见此，收回自己的双手，默默无言地站到乔宣身边。

她实在是，爱莫能助。

“田姑娘？”不想，此时竟又有人道：“可是那在金铭阁一算成名的宗师少女、新开的‘百信账务培训机构’的东家？”

田蜜没想到，短短数日，她的名声，竟然如此之大了，她不由与其他人一同看向那人。

说话那人，着一身粗布短褐，二十左右，本来年轻有活力的面容上，多了几丝病容。

他见田蜜默认，当即激动道：“姑娘怎么能说帮不到我们呢？您可是一代宗师，是被天下人认同并追崇的，不说您自己，便是您那些学生，那一个个，不是贵妇千金，便是算中大师，若是这都不算能耐，若说您都没有能力帮我们，那在下斗胆试问：这德庄，又有几个人有那本事帮得了我们？！”

青年说完，胸口尚起伏不断，那激烈的情绪，显然还没退下去。

他见田蜜怔怔地看着他，以为她仍旧无动于衷，他忽而想起什么，喉间一哽咽，眨了眨泛光的眼睛，垂头低声道：“想几天前，我娘还把家里最值钱的几头猪卖了，说无论如何，都要凑足学费，让我也去学学那叫人人称赞的本事，粘粘师兄师姐们的贵气，说不定，这辈子就有出息了。”

他咬了咬唇，没再说下去，只是睁着双倔强的眼睛，不屈不饶地看着田蜜。

而田蜜此刻，面色木讷地近乎无波无澜，可那心中，却是掀起了滔天大浪。

这青年想到的东西，她怎么就给忽视了呢？只要真想做一件事情，又怎么可能真找不到方法呢？

是，跟德庄那些手握实权的权贵比起来，她田蜜，确实差得很远，还很不够看。

可是，她毕竟不是刚踏入德庄的那个无名小卒了，如今，她有宗师之名，有高门子弟，有一定的声望和胸中超越千年的学识，她纵然不能与他们持衡，却也不是他们想捏就捏的软柿子！

好啊，这青年说的好，也说的对——她确实有那个资本帮他们。

她，也应该帮他们。

因为帮他们，或许，就是在帮她自己。

声名这东西，别人嫌它世俗，嫌它功力化，她却不嫌。从她决议要来德庄起，她要的就是金银，求的就是虚名，追的就是权势，有什么不能斥之于口？本就是凡尘俗人。

她就不信了，此次，若她真能帮他们度过难关，来日，他们不会助她更上一层楼，这世上，绝不仅有忘恩负义之人。

大大的眼睛缓缓亮起来，焦距越汇越拢，她看着这城外被遗弃的无数病患与患者家人，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说的没错。”田蜜伸手，轻拍了拍他肩膀，目光平视过众人，说道：“或许，我真的可以为你们求得好的大夫，也能给你们一个好的环境。可是，这一切的前提是——城门要开。如果城门不开，纵使我有万般计策，也无施行之地。”

闻得此言，众人眼里的光再次一点点暗下去。

从他们被集体驱逐在此后，城门就紧闭了起来，上面明显要置他们的身死于不顾，又怎么会再理会他们死活？

田蜜却并没有灰心失意，她既然给了他们希望，就不会让他们失望。

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乔宣。

而此刻，乔宣亦看着她，那眼里莹亮的光芒，像萤火虫般环绕着她，那是深深的认同与赞赏。

刚才便是在心中那般理直气壮地施恩谋报，此刻在这样的目光下，她也不得不惭愧地垂了头，老实低声道：“乔宣，我是不是特别坏啊？”

乔宣那是真的心中无私，只为公，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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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神童是我姐

乔宣也避过众人，低声问道：“何出此言？”

“便是在人家这般困苦的时候，我想到的，也是自己的利益，我这种人，莫不是该进十八层地域……”声音越来越来小，最后细弱蚊呤。

本来嘛，没有乔宣的衬托，她觉得一切都好，现在一对比，整个人立马就不好了。

乔宣却是被她这话逗乐了，顺了顺毛，道：“我倒是觉得挺好。”

这丫头与别人不同，别人或许难得糊涂，她却是一饮一啄，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的心中，自有一本账，收与支，始终对等。她不谈无私奉献，既然付出了，就希望得到回报。如此，谁也不欠谁，谁也别站在施恩的高度，谁也不低人一头，平等自由。

“你既已有了张良计，我又怎能没有过墙梯？”乔宣望着高高的城墙，轻声道：“只不过，出来容易，进去难。毕竟出来时，城外有百姓，他们不能开城门追，也不能放箭射杀。可这要还是明目张胆的闯进去，那就是瓮中捉鳖，要搅得整个德庄鸡犬不宁了。”

田蜜皱了皱秀气的眉头，问道：“那可如何是好？”

“莫要担心，说了不拖你后腿的。”乔宣轻笑一声，颇有些高深莫测的道：“自会有人来接我们。”

田蜜不明白了，问道：“谁啊？”

乔宣唇角微微勾起，一字一句地道：“平、南、郡、王。”

田蜜顿时瞪眼，堂堂平南郡王，怎么可能来接他们？

事实上，此刻，不止是他们在想如何开城门的问题，刚回家的两母子，也在为此发愁。

谭氏揪紧了手帕，眉心紧蹙，不安地来回走动着。满面焦急地道：“那城外都是些病患，他们两人如何能久呆？不行，一定要想办法救他们进来。可是怎么办？怎么办？”

“我仔细打探过了，此次城门戒严。一般的军官都无权开城，怕是要将帅级的才能行。”阳笑背靠在门上，双手抱胸，面容有几分愁苦，皱眉道：“可是，我们上哪儿去请这样的人？”

一直坐在桌旁的田川，闻言轻敲了敲了额角，乌黑润泽的眸子动了动，竟说了句和乔宣一模一样的话：“平南郡王。”

两人闻言，同时向他看来。

“娘。你难道忘了，刚才，我们就坐平南郡王府的马车回来的。”田川道：“既然能进，还怕不能出？平南郡王有那个实力帮我们。”

谭氏面上一喜，忙几步上前。双眼殷殷看向田川，满是激动地点头道：“那我们现在就去求程二小姐帮忙。”

田川稳坐不动，神色怔忡，似在想什么，门口的阳笑担忧地道：“可是，那等高门府邸，又哪里是我等轻易求得上的？方才不过是程二小姐心善。又同在佛前相遇，这不看僧面看佛面，方顺带载了你们一程。这要专程求上门去，还真不好说。”

谭氏亦明白此理，但面上却是一片坚持，紧握着田川手臂。轻而坚定地道：“小川，无论如何，我们要去试一试。”

田川握住谭氏一双柔荑，看着他娘眼里的紧张与焦虑，俊逸的小脸一肃。满是郑重地对她道：“娘，你在家呆着，安心等我们的消息。我跟你保证，一定会平安接回姐姐和宣大哥。”

谭氏看着儿子脸上的坚毅，一双秋水双眸，忽地凝住了。

面前的这张脸，脸上菱角尚未磨平，稚气却已脱了大半，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光泽闪动，满是自己的主意，已可独当一面，承担起责任来了。

下意识地，她点点头，只柔声叮嘱道：“万事小心。”

田川点点头，起身而出，路过门口时，拍拍阳笑的肩膀，阳笑自觉跟上。

谭氏看着兄弟两大步离开的背影，抬头望向渐渐昏暗的夜空，双手合十，轻闭上泛水双眸。

诸天神佛，请一定保佑我一双儿女平安无忧。

平南郡王府坐落于宛平坊，整个府邸宽广高拓，透过高高的院墙，可见其中阁楼高下，连绵向远。

朱漆大门之上，金丝楠木匾高悬，‘程府’二字苍劲有力，蔚为壮观。门下，几个健仆昂首直立，双腿微微叉开，身正胸挺，面容有神。

阳笑瞅着这架势，低声在田川耳边道：“我瞅着，这些家仆穿得都快跟咱们差不多，这样贸贸然上门，你说，咱们会不会直接被丢出来？”

田川斜瞅他一眼，上下打量了圈，说道：“你会，我不会。”

说罢，提步便走，直直向程府大门走去。

被拦，是肯定的。

田川双手负后，看都不看那家仆一眼，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淡淡道：“烦请通报一下。”

那家仆见两人穿着，本没怎么放在心上，还以为是上府自荐的门客，正准备耍耍威风立立规矩时，冷不丁地见到这赤金的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显然，程府的家仆，都不是没眼份儿的。

家仆不由再次打量了两人一眼，见两人坦坦荡荡，目不斜视，毫无卑微之态，尤其是打头那位少年，面容俊逸，神色中有几分傲然，竟似富贵公子，心中不免郑重了几分，恭敬地点头，倒退几步，方转身飞快前去通报。

田川见此，趁人不注意，得意地跟阳笑眨了下眼睛。

阳笑连着两败，抿抿嘴，不理会他。

不一会儿，那家仆便回来了，边躬身引二人入内，边在一旁解释道：“老爷正在花园欣赏二小姐的新作，说二位既然凑巧赶上，不妨一起讨教一二。”

客随主便，二人自然无二话，跟在家仆身后，穿回廊，过浮桥，不知走过多少亭台楼阁后，方进到一个花园里。

花园凉亭中，两个婢女掌着一副千手观音画像，一动不动地俏立于一旁。玉石桌旁，一位四十左右的中年人正凝神看着，他的对面，坐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两人身旁，或坐或站着许多门客，皆是在欣赏这佳作。

这少女，便是程二小姐程真，她着一身翡翠长裙，外罩云绣软纱，秀眉水眸，鹅蛋脸孔，身如修竹，温婉丽秀。

“老爷。人来了。”家仆低声报道。

平南郡王程康，着一身墨绿华袍，发丝尽数收拢于金冠之中，面容庄正，神色肃穆。很有威仪。

他一双鹰眸一扫二人，目光便放在了田川身上，他上下看了田川一眼，竟二话不说，直接冷目对那引路的家仆道：“混帐东西，好赖不分，竟什么人都往府中引。给我打出去！”

那家仆一惊，此刻不敢说自己是奉命行事，只得怒目对着田川，厉声道：“郡王爷有令，还不快快滚出去！否则，休要怪我不客气！”

这变故来得突然。即刻，便有健壮的家仆往这边动了动脚步，那些门客面色亦是不友好，只待一个命令，就要群起而攻之了。

阳笑面色一变。不着痕迹的错身一步，将田川纳入保护范围。

田川却是处变不惊，甚至淡淡笑了笑，随着这一笑，那俊逸的眉眼飞扬了起来，整个人明快无比。

他对程康行了个标准的士子礼，不慌不忙地问道：“小子并无失礼之处，不知道郡王因何置气？”

程康见他年纪如此小，气度却是非凡，沉呤片刻，摆手示意他们退回去，看着田川道：“你冒充金铭第一，辱了万千贤士的脸面，我打你出府，有何不对？”

田川轻勾了勾唇角，乌黑的眸子看向程康，贼光一闪，笑道：“小子不过拿自己的帖子前来拜会一二，哪里又有冒充一说？”

“你这小子，倒是不撞南墙心不死。”程康压了口茶，说道：“这赤金帖，发出多少张，发给哪些人，这德庄各府，莫有不知的。你这小子，不过十三之龄，怎么可能夺冠金铭？”

门客们具是点头，附和道：“哪一个夺得赤金帖的，不是大名鼎鼎、人人敬畏的行内翘楚？我等怎么可能不识得？”

“那些人里，绝没有这小子这号人物。”

“小儿猖狂，以为区区一张帖子便能骗得了众人，简直可笑！”

被戳穿了，田川也不慌乱，他无视义愤填膺的门客们，含笑看着程康，昂首挺胸地道：“谁说十三就不能夺冠了？不久之前，金铭才出一宗师少女，外界传闻，年方十二吧？”

程康当场被推翻了，不适之色一闪而没，他肃容道：“那姑娘定是神童转世，天纵奇才，你这小儿，如何能与之相提并论？”

田川顿时敛身一礼，正在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时，他抬起头来，笑眯眯地颔首道：“不巧，神童正是家姐。”

愕然，全场愕然。

“神童，是、是他姐？”

“不可能吧？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那算无遗策的宗师少女，竟然是这小子的姐姐，这小子上辈子是积了多少德才投得这好胎啊？”

程康一愣后，很快恢复了神色，他肃颜端详了田川一番，紧抿着嘴唇，有点不情愿地道：“报上名来。”

“小子姓田，名川，字希简。”简单说了个称呼后，他继续含笑道：“实不相瞒，家姐前去金铭，其实是为给小子开道。”

阳笑侧目看着他，是得有多厚的脸皮，才能面部改色地说出这厚颜无耻的话来？

显然，不止他认为如此，其他人也被这狂妄自大的话逗乐了。

“小子，你也太过年少轻狂了吧？宗师级别的人，会为你个无名小卒鞍前马后？”

“就是就是，你姐的本事是你姐的，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啊？”

“你当这平南郡王府是什么地方？竟来此撒野。聚贤楼可曾听过？此处可是天下贤士聚集的地方，识相的，滚远些。”

程康也不打断，就端坐在白玉凳上，颇为享受的木着脸旁观。

“聚贤楼声明远扬，小子自然听过，又不巧，小子今天，正是为此来的。”田川看着程康，朗声道：“听闻聚贤楼与金铭阁有个共同特点，但凡闯过聚贤楼，敲响楼顶金钟，钟鸣三下，举城皆会抬头望来，彼时，搂主便会答应闯关者一个要求。”

此言一出，周围笑成一团，皆摇头看着他，被他逗乐了。

“哈哈，年少无知，果真无知啊！”

“笑死人了，黄口小儿，还想闯过聚贤六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看看我们这多少人，谁不是各行翘楚，也没听说谁能连闯六关，最终敲响金钟的。当年，楚兄和翎兄还直上六楼了呢，结果……”

那人说到这里，心头一警惕，赶忙闭嘴。这种好兄弟一路走到最后，为利益反目成仇的事，还是不说为好。

其实，他们七嘴八舌说什么，田川根本没怎么听进去，他看着越来越黑的天色，眼中隐忧，一闪而没。

城外病疫蔓延，多呆一刻，便多一刻危险。

不能再跟他们周旋下去了，救人要紧。

“听说，聚贤楼是不拘一格招人才，从不会拒绝任何有才之士，想必，也不会单对我差别对待。”田川一撩衣摆，单膝跪地，拱手对程康道：“小子斗胆，但求一试！”

少年的嗓音，尚带着几分稚气，但那毅然决然地神情，却是认真无比，让人不得不收起玩笑一心，仔细审视之。

“此时天色已晚，你却执意要闯关，可是有要事相求？”忽然，旁边一直静坐的陈二小姐，唇边含着缕温和的笑容，看着田川，清声问道。

田川抬头，看着程真真切宽和的笑容，想着法缘寺的相帮，坦然回道：“姐姐与恩师被困城外，小子别无他法，只能闯这聚贤楼，冒犯之处，请多见谅。”

闻得此言，众人面露恍然，神色间，也再无看笑话的神情，反而很是赞赏，对着他，连连点头。

“原来是为救姐姐与恩师而来。”

“好小子，有孝心，不管成败与否，至少你尽力了，不是那等坐以待毙的窝囊废。”

“是啊，先前是我们以偏概全，误会你了。”

众贤士均称赞着，意见达到了史无前例的一致，于是，均拱手对程康道：“小子有心，还请郡王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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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千字。下午我说地震了，爸妈说我没睡醒，结果晚上一看新闻，今天下午地震了四次。很好，神精神强大，稳稳的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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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君子六艺

程康点点头，这回看田川，就没先前那点别扭了，他容颜依旧肃穆，说道：“你所求之事，目前来说，还真不是小事。若你真能闯过聚贤六关，我自当成全于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若闯不过，我是绝不会看在任何情面上帮你此忙的，这是规矩。”

“小子明白。”田川重重一点头，郑重道：“多谢郡王。”

“走吧。”程康也不多言，看了田川一眼，便带着一众贤士，往府中那最高的聚贤楼行去。

程真亦是随行，经过田川身旁时，对他微微颔首，田川自然回礼。

聚贤楼，共有六楼之高，每楼一艺，考校君子六艺。

聚贤楼的规矩很简单，那便是按六艺的标准来。并且，它也不拘一格，允许多人同时入内，可取长补短，也可相算相阴。总之，不管进去的人用什么方法，到最后，只能有一人出来才算合格。

此刻夜幕四合，天地间一片黑暗，整个德庄都陷入暗淡了下来，唯有这聚贤楼灯火辉煌。

聚贤楼整个六楼都明灯璀璨，亮如白昼，远远看去，犹如一座发着光的宝塔，为世人指明方向。

“君子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驭，五曰六书，六曰九数。”灯火辉煌的阁楼之下，平南郡王程康负手而立，他的身后，是无数贤人雅士，身前，是两个弱龄少年，他朗声道：“为方便考核，我将射与驭单独提出来，放在聚贤楼后的演武场进行。若过此两项，可直上三楼，若不过，便请打道回府。”

言罢，由平南郡王领头，一行人又转去了演武场。

平南郡王府的演武场。场地很是宽广，十八般武器成列，无数火把旺盛燃烧。

“你们是一起，还是派个人当代表？”程康淡淡扫了两人一眼。眼里半分期待也无。

看起来像少爷那位，一点功力也无，稍像个武艺人那位，内力也并非多深厚。

众人中，不乏武艺高强者，见此情形，都摇起了头。

“我来吧。”阳笑颇有点吊儿郎当地走上前，随手挽起袖口，扭扭腰，踢踢腿。接过家仆递来的弓箭。

见此一番动作，当即就有人皱眉，看不惯了。

“这小子，怎么像个泼皮无赖？”

“可不是吗？这样的人，如何能登大雅之堂？”

“姑且看着好了。别说五射，我看一射他都过不了，可怜这小子的姐姐和恩师了。”

田川闻得这些话，只是冷冷淡淡地勾了勾唇角，对着回头向他得瑟的人，指了指头顶的天，示意抓紧时间。而后也不管众人的反映，朗声道：“一刻钟解决。”

一、一刻钟……

众人刚露出膛目结舌的表情，就见那混小子对场上的练家子点点头。

即刻，一只白鸽扑腾而起，在夜里盘旋上天。

混小子弯弓搭箭，黑白分明的眼睛瞄准目标。点一定，眼一眯，手一松，“咻——”地一声，白矢穿过白鸽。刚刚露出白色箭头。

白鸽落地，场上有人当即捡去，而后下场，双手呈到程康面前来。

众人一见那刚露出白色箭头的箭矢，均面露惊讶。

“用力适中，竟是分毫不差。”

“这混小子内力确实不算强，可我观他动作神态，却是少见的标准到位。”

“是啊，不胜臂力，胜在技巧。”

程康这才仔细打量了阳笑一眼，见这小子仍旧没心没肺的笑着，对上他的目光竟然不知畏惧，这心中，才有点重视起来。

这两兄弟，怕是真有点本事。

也是，有个神童般的姐姐，这弟弟，也不能差到哪儿去。

程康面上半分情绪不露，面瘫着淡淡地道：“‘白矢’过，‘参连’始。”

不管他这声音有多平淡，阳笑这第一手，却是实打实地引起众人的注意了，因此，他话音一落，众人便密切注视着场地。

五射，即：白矢、参连、剡注、襄尺、井仪。

平南郡王话音方落，阳笑手中箭便对准了箭靶，没有漫长的瞄准过程，一旦找准点，便果断松手。

第一箭，正中红心。

第二箭，直穿第一箭，正中红心。

第三箭，直穿第二箭，正中红心。

第四箭，直穿第三箭，正中红心。

箭矢接连而去，矢矢中的，前后四箭，最终，却只有一箭于箭靶上挺立。

“好！”众人一个好字方出口，便见平南郡王直接挥令，根本不给喘口气的机会，便开始了剡注。

阳笑也不显慌乱，搭箭在靶，找准点，眼一眯，手一松，箭即射出，箭尾高箭头低，徐徐行进。

众人见此，便知道通过了，纷纷鼓掌叫好。

程康当即上前，伸手接过家仆递来的弓箭，站在阳笑旁边，弯弓搭箭，看他一眼，道：“好小子，这襄尺，我来与你射。”

襄尺的襄，读让，是臣与君射，让尺之意。

阳笑不消说，当即退让一尺，不与平南郡王并立。

众人见此举动，便知此一项，他又过了。

“混小子，还有最后一项，你可得小心了。”平南郡王下场，其他人顿时抱胸招呼了起来。

“大伙儿别担心，看这架势，这小子真有两把刷子。”

“真是奇了，这年头莫非人间处处是神童？还是，他们田家个个是神童？”

闻得这半真半假的话，众人皆笑着摇头，而后看向场上。

演武场上，暗黑的天空下，再次飞起一只白鸽，刚出笼的白鸽，正自由地往天空飞去，完全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阳笑搭箭，对准白鸽，发射。

便见白光接连四闪，白鸽一声惨叫划破夜空，而后重重落地。

家仆迅速捡起白鸽。呈给众人看。

连中四矢，皆射在鸽的上的位置，上下左右正排成一个‘井’字。

“完美！”

“这射技，真是神乎其神了。”

“混小子。你何必在田家当个跟班？你这射技，完全可进骑射营啊！”

“是啊，便是不进军营，入府当侍卫长，也不是不可行啊，怎么地都比在田家好吧？”

众人赞叹之余，又七嘴八舌地给阳笑出起了主意，当着田川这个田家人的面，堂而皇之的挖起了墙角。

阳笑将弓箭丢给家仆，几步跃过来。没心没肺地笑道：“我倒觉得，继续跟着姑娘更有前途。”

众人皆摇头，见劝不动他，也就作罢了。

接下来的五御，亦是由阳笑进行。

五御。即：鸣和鸾、逐水曲、过君表、舞交衢、逐禽左。

阳笑驾车经过指定的场地，从一开始，那车上的铃铛便相互交映，响得很是谐调。经过曲折的水道时，车架稳稳当当，并未坠入水中。通过竖立的标杆之间的空隙时，车身并未碰到标杆半点。车架于交道之上旋转时。节拍合乎，犹如舞蹈。最后，在草地上追逐猎物时，将猎物驱向左边，以便坐在左边的主人射击。

一番动作，流畅连贯。毫无半点疏忽之处，让人赞叹之下，无话可说。

程康一番旁观下来，木着脸点点头，矜持地道了句：“不错。”

便转身。领着众人，往聚贤楼而去。

一行人直上三楼，看着堂中的礼字，程康问两人：“这一次，你们谁来？”

“当然是他咯。”阳笑笑眯眯地把田川让出来，自个儿翻身坐在护栏上，没规没矩地支着下颚打着摆子，而此刻，再见他这混混模样，已没有人随口呵斥他了。

田川弹弹衣摆，施施然地走向场中，向前走时，听到众人七嘴八舌地调侃。

“小子，可别给你姐丢人。”

“就是，你姐和你师傅可还等着你救命呢。”

“就是就是，可别让大家失望。”

姐、宣大哥，我不会让失望的。

田川看着四面八方的祭祀用品，乌黑的眸子里，一道坚毅凌厉的光划过。

世人皆知，今上尚武，但在此之前，历代帝王皆崇文，自称礼仪之邦，因此，昌国对礼的重视程度，那是相当高的。

昌国有五大类礼，即：用于祭祀的吉礼，用于丧葬的凶礼，用于田猎和军事的军礼，用于朝见或诸侯间往来的宾礼，用于宴会和庆贺的嘉礼。

而其中，吉礼又包含：一、祀天：诸天神佛、日月星辰。二、祭地邸：社稷、山林川泽、四方白物、诸小神。三、祭人鬼：先王、先祖等。

凶礼又有：丧礼、荒礼、吊礼、禬礼、恤礼。

军礼又含：大师之礼、大均之礼、大田之礼、大役之礼、大封之礼。

嘉礼又分：饮食之礼、婚礼、冠礼、宾射之礼、飨燕之礼、脤膰之礼、贺庆之礼。

宾礼又有：朝会、会见诸侯与使臣。

礼节明目繁多就不说了，行各礼的时节还不同，所用器物又纷繁不一，所参与之人的身份也有差别，连动作祷词都不一样，而其中，便是随便乱一环都不行。

可想而知，其复杂程度有多高了，便是那极重礼仪的世家大族，也不是每个家主都能将这些记周全了，许多都是先有个印象，再临时抱抱佛脚，临场还自设了人提示，这才不至于闹笑话。

而现在，就在这么一个楼层中，却要人把所有礼仪都行周全，其间，不能出一点差错，这确实非常强人所难，一般人还真难以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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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还会回来

众人便是看着那些器具都头疼了，可场中那弱龄的少年，却没有半分却步，他整理好服饰，焚香净手，从容上前，挨个行起了礼，该跪便跪，当拜则拜，该焚香便焚香，当撒酒便撒酒，做这些动作时，他并没忘记介绍各礼节的原委、时令、要求、祷词等等，口中所言，与平南郡王手中那本厚重的典籍不差分毫。

寂静无声，全场是死一般的静，只有那少年郎朗的声音落下，久久不平息。

便是自诩诗经满腹的程二小姐，对这本厚重的典籍，亦是望而生畏，可此刻，那比她还年少的少年，却是一板一眼，全刻印了下来，且动作流畅，神态虐诚，毫无半点违和感。

程真怔怔地看着场中将一身淡色棉衣，穿成庄重祭祀服的少年，许久之后，方回过神来。她抬头向自家爹爹看去，却见他向来严肃木讷的脸上，此刻隐含笑意，不断点头。

程真鬼使神差地轻声问道：“爹爹觉得，这位公子如何？”

“不错。”程康一双鹰眸看向场中，点头低声道：“先前见他投机取巧，口舌滑俐，还当他是那无知轻狂之人。可无知少年，又怎能行出这庄正肃穆的礼节？”

程真点点头，不再多言，认真向场中看去。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众人已不知等了多久，才见那少年行完最后一礼，款步出来。

可这时间虽久，这平常让人倍觉枯燥的仪式，今次，却没有人不耐烦，脸面之上，具是惊叹。

“公子好德行呐。”一文士拱手叹道：“在下深感佩服。”

“我也佩服。”一武夫也点头道：“平时不怕苦不怕伤，就这些个礼节，每每让我看到就想逃。公子能如此熟练地掌控，在下真是羞愧得无地自容了。”

“确实是。”其他人皆点头赞同。看向田川的眼神，已不同于先前的玩笑了，便是连称呼，都从小子。变成了公子这类敬称。

“公子，请。”众人伸手作引。

“请。”田川退后一步，请平南郡王先行。

五礼之后，乃为六乐。

寂静的黑夜，安静的城池，从那极具标志性的六重楼阁上，流泻出一段段古乐轻音，晚风浮动，轻送进千家万户，满城具是那清音奏响。无数人或推窗，或出门，抬头往今夜灯火通明的楼宇望去。

古乐停时，所有人心里都有了个意识：有人闯过的聚贤楼四楼。

然后便是，明早又有谈资了。接下来的几天不会寂寞了。

其实田川的六乐造诣不算高，奈何此时万物俱进，他心中又有股执念，如此天时地利人和之下，他超水平发挥，倒是混了过去。

六乐之后，乃是六书。

六书。即：象形、象事、象意、象声、转注、假借。

书这一关，却非是他一人，而是精通此道的程真，亲自下场考核的。

好在田川的六书，是下过苦工学的，本事过硬。过去自是不难。

六书之后，便是九数了。

“作为账师的弟弟，你怎么，也不能给你姐姐丢人吧？”临上场前，一直保持缄默的平南郡王突然出声道：“且记。此关一过，你们二人，便有一人可撞响金钟，得我一诺。”

见两人点头，他便问道：“这一关，你们谁来？”

田川与阳笑对视一眼，眼里有些迟疑了。

算术，田川是没有问题，可谁都知道，他姐姐田蜜才是此道真正的高手，而阳笑，正是在姐姐手里学的。他不太确定，他们谁上更合适。

当即，他对一众人笑了笑，而后攀着阳笑，转向了一旁。

田川问：“你上还是我上？”

阳笑毫不犹豫地答：“你上！”

天晓得，他虽然是姑娘收的第一个徒弟，但他在算账上的天赋着实有限，就那些各种各样的记账方法，就弄得他一个头两个大，他就一挂名大弟子而已，姑娘后来对他的要求，也只是听得懂能忽悠住人即可。

田川点点头，胳膊夹紧了点，豪不知廉耻地道：“这回这金钟让给我。”

阳笑双手抱胸，大爷似的勾了勾唇角，黑白分明的眸子一眨，笑看向田川道：“可以，师傅铁箱子里的琉心火，你偷来我研究研究。”

田川咧了咧嘴，露出口白牙道：“真不巧，那宝贝师傅送我姐了，已经按在我姐手上了，不怕死的话，你拉我姐的小手过来研究啊。”

“嗤……”阳笑嘴角抽了抽，瞪着他无语了。

“乖，哥哥回头把那暴雨机关弄给你瞅瞅，据说杀伤力堪比江湖上的暴雨梨花针，就是娘们儿了点，不过想来你也不会介意。”说到这里，田川根本不给阳笑拒绝的机会，攀着他便转过来，微笑着对众人道：“我来。”

田川的算术虽比不上田蜜，但他好歹是乔宣的亲传弟子，那算功，也是相当过硬的。因此，一番测试下来，虽然费了点神，手心出了点汗，最终还是有惊无险的过了。

深夜里，万家灯火具灭，忽闻寂静的天宇之下，六重楼阁之上，“咚、咚、咚”三道钟声敲响，其声清渺辽远，沉静空旷，如神佛的召唤般，将酣睡中的众人，唤醒了。

“我刚好像听到钟声响了。”

“我也听到了，出去看看，莫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这个时代，钟不是随便可以敲的，除了寺庙敲钟是例行修行，其他地方，正常情况下，是不会有钟声响的。

众人披衣起床，均望像钟声响起的地方，见是聚贤楼后，心头一松，八卦之心又熊熊燃起了，邻里之间，不管懂不懂，都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猜测着，究竟是谁有那本事敲响平南郡王府聚贤楼的金钟？

普通百姓是纯属好奇，那德庄各府却是闻声沉思了。聚贤楼，搂如其名，其中具是贤人志士，那能闯过聚贤六楼的。必然是贤士中的贤士，若能招来一用，那自是再好不过了。即刻，各府中便有动静，纷纷遣人前去打探。

钟声如石子落入水面，即刻便在这死水般寂静的夜里掀起了波澜。

而更大的波澜，还在后头。

卢府，德庄府伊卢东为的书房。

“你说什么？这刚闯过聚贤六楼的贤士，年方十三？”卢东为坐在桌案后，略有些震惊的看着对面的人。此刻。他着一身雪白内衫，外皮了件袍子，显然是刚从床上起来。

对面之人，亦是当初陪他上金铭的人，乃是他的师爷。三十来岁，姓薄，名云浮。

薄云浮点点头，眼中常见的笑意里，含了分莫可奈何，他接着道：“可惜的是——”

卢东为顿时皱皱眉头，有种不详的预感。道：“可惜什么？”

薄云浮无奈地摇头道：“可惜此人，姓田，名川。”

“姓田名川又怎么了，这有有何——”话方说到这里，卢东为顿时打住了，他想起了什么。脸色有些难堪地道：“莫不是那田蜜的兄弟姐妹？”

薄云浮一副你猜中了的表情，道：“正是那田蜜的弟弟。”

“哐当——”一声，一只白瓷茶杯碎落在地，卢东为整个人都有点不好了。

他擦干手指，将手帕重重压在桌上。脸色难堪地道：“我就不明白了，怎么现在好不容易盼出的能人异士，不是田蜜，就是田蜜她弟。”

“其实还有她的弟子。”薄浮云双手拢在袖子里，默默加了一句：“这次闯聚贤楼的，其实是两人，一个她弟弟，一个她大弟子，只不过最终撞响金钟的，是她弟弟罢了。”

“混账，这像话吗？我还真不信了，这世上除了她田家人，就没有别人了。”卢东为拂袖而起，举步绕过案几，道：“不用派人拉拢，他田家人，本官不稀罕！”

他大步向前走，走了几步，见到地上的影子，不由顿住脚步，不爽地回头道：“你还不回家，跟着我又是作甚？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我就是再求贤若渴，也绝不求他们田家人！”

薄云浮依旧是双手收拢在袖子里，闻言，微垂了垂头，很是淡定地道：“大人，下官是怕您再招下官来。这短时间内，来回跑动麻烦，这才自作主张，留下来的。”

“短时间内我为何要再次找你来？”卢东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又看了漆黑的天色一眼，道：“这深更半夜的，还能有什么事不成？”

薄云浮但笑不语。

“反正醒都醒了，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便陪你喝口茶吧。”基于长久以来的信任，卢东为终是将信将疑地收住脚步，拢了拢袍子，转身又向书房走去。

而此刻，聚贤六楼，金钟之旁，程康问田川：“你想好了，要用这一诺，换你姐姐与恩师的平安，而不是加官进爵、似锦前程？”

田川勾唇一笑，仰着他道：“当然。”

“我并无权开城门，也只能求个人情，开个后门，仅接你亲人归来。”程康坦然道。

“多谢郡王。”田川自是知道，程康虽是郡王，但却并不管城门这块，因此只能通融一二，但这，对他来说就够了。

程康点点头，程二小姐与其他门客皆点头，而后，一行人到得楼下，程康即刻吩咐下去，派自己府上的马车，与自己身边的人，带他的信物，出城迎人。

田川由不放心，请求亲自去接人，程康也没为难，当即点头同意。

如此，四匹快马拉着平南郡王府的马车，奔驰在深夜的长街上，向城门奔驰而去。

城外，田蜜靠在乔宣肩上，已然睡熟了。

乔宣拢了拢她肩上的外跑，只着一件中衣，坐在大树底下。时过三更，更深露重，他却连个哈欠都没打，悠然添着枝桠，照看着火堆。

他们的对面，围着最先认出的田蜜的母子俩，以及后来控诉田蜜的那个青年。

妇人看着黑漆漆的一片天，又看看紧闭的城门，那强撑的神经，愈见衰落，失望地喃喃道：“城门还没开。”

那青年亦是强撑未睡，只因乔宣说过，今晚城门必开，他们一定有救。

可是，还没开啊，他也怀疑了起来，看向那始终镇定自若的年轻男子，道：“三更都过了，城门，真的还会开吗？”

“会开。”乔宣轻声一语，便指指身旁睡着的女孩儿，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禁声的手指。

青年纵使还想说什么，此刻也得作罢。

时间慢慢滑过，众人眼中的期待渐渐退下，几乎要垂头睡着时，那“吱呀——”一声响，恍若从天边传来，带着虚空般的沉静，与古朴的韵味，从城门处响起。

“开城门了！”如梦惊醒，青年顿时跳了起来，石破天惊地高喊一声。

此一声惊醒无数梦中人，众人朦朦胧胧间睁眼看去，见到打开的城门，还以为在梦中，揉揉眼睛，见它还开着，才信以为真。

顿时，睡意全无，纷纷往那处涌去。

“乖，时间到了，该醒了。”乔宣侧头，脸颊触到女孩儿柔软的发丝，他笑了笑，轻声使出了杀手锏：“该上工了。”

田蜜顿时就醒了，她迷瞪着眼睛茫然了一会儿，看向乔宣含笑的脸，顿时明白了真像，但心里，却是一点都不恼，笑容不由自主地出现在脸上。

“姐，宣大哥——”

“姑娘，师傅——”

那边，田川与阳笑的呼喊声传来，两人顿时扬声应道：“这里。”

扒开人群走到他们面前，见到平南郡王府的马车，田蜜也明白了。

当时他们刚出城时，从这进去的，可不就是平南郡王府的马车吗？而后不久，阳笑便发信号说他们回去了。可见，他们是乘平南郡王府的马车出去的。之后再求人家帮忙，也是顺理成章的。

田川上下打量着两人，关心道：“姐，宣大哥，你们没事吧？”

两人摇摇头，道：“我们没事。”

阳笑在一旁道：“我们快走吧，官兵快顶不住了，这些病患太疯狂了。”

田川点头，当即与阳笑上马车，回头见田蜜与乔宣还站在外面，他看了眼这些伸长了手的百姓，咬咬唇道：“姐，宣大哥，走吧，我们救不了他们。”

田蜜闻言，搭着乔宣的手，上了马车。

他们刚站在马车上，尚来不及进去，人群中，一道声音便清楚地传来道：“田姑娘，你还会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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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气不死你

田蜜抬头望去，越过无数人头，一眼便看到了那个青年，那个说过，要来他们培训班报名的青年。

青年见她回头，再次固执地大声问道：“你还会回来吗？你说过，只要开了城门，你就有办法帮我们的。此话，还当真吗？”

闻得此言，其他人也反映了过来，纷纷附和道：“是啊姑娘，你说过要帮我们的。”

这姑娘能进去，就是有一定背景的。而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们就不会放弃。

“姐……”田川担忧地看向田蜜，低声提醒道：“不是我们心狠，而是，我们又有什么资本去帮他们？”

田蜜却是恍若未闻，她大大的眼眸清晰的倒映着黑暗里的人，唇角轻抿，郑重点头道：“一定会的。”

说罢，转身进了马车，没再回头看一眼。

入了城，在自家门前下了马车，等平南郡王府的家仆驾车离开后，田蜜叫住阳笑，郑而重之地对他道：“笑笑，即刻起，你找人乔装成普通百姓，将城外的情形描述开去。记得，一定要注意引导言论方向，尽量减轻恐慌，多多引起人们的同情。”

阳笑也不问为什么，当即点头，而后屋也没进，转身便跑进了巷子里。

田川疑惑地看了田蜜一眼，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就听乔宣说他有事，而后闪身便往一个方向去了。

看到这里，田川便明白了：这两人，已有计策。

姐姐与宣大哥都非是常人，他们既然已经决定施与缓手，那必然是心中有数，他无需为他们担忧什么，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

思及此，田川抬头看向田蜜，看着她那双澄澈明亮的琥珀色眸子。轻而郑重地道：“姐，以后，我也可以为你分担了。”

田蜜本轻掩着眸子在思考着一些事情，此刻晃一听这声音。整个人都震愣了些许。

夜深人静，日月无光，一片黑暗中，唯有少年的眼睛格外明亮，直照进心田，暖了心窝，那尚带着几分的稚嫩地声音，也清楚地响在耳边，如清泉流过肺腑，说不出的熨贴。

田蜜觉得。里头暖暖，暖得她忍不住扬起微笑，然后觉得眼角有点湿。

“嗯，小川很厉害，救了姐姐和宣大哥。还有，很多其他的人。”田蜜伸手摸摸他脑袋，这一次，田川没有躲开，但仍旧给了她一个‘仅此一次’的眼神，田蜜笑笑，轻声道：“回家吧。”

两人推门入院。一眼便见到堂屋中昏黄的灯火，桌旁，妇人心神不宁，频频往外看来。

“娘，我们回来了。”姐弟两快步跑上前，一左一右伴着谭氏。你一句我一句，费了半天劲儿，才让谭氏重展笑颜。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谭氏眸中水光闪动，唇边却是含着笑容。拉着两人的手，不住点头。

这边是亲人相见，一室温馨，那边，卢东为的书房里，气氛却紧绷得不行。

卢东为不耐烦地喝着手中第n杯茶，看着对面稳住如山的薄云浮，有些没脾气的道：“你不是说今晚有大事吗？这半个时辰都过去了，连点风声都没听到。”

“大人稍安勿躁。”薄云浮又伸手为他添了一杯，含笑道：“快了。”

卢东为看着他动也没动一口的茶水，疑道：“你怎么不喝？不口渴？”

“心静，脉平，自然凉爽，爽如肺腑，又何须酒水？”薄云浮笑着道：“再则说，晚上喝茶，会睡不着觉的。”

“三更已过，要不也睡不着觉。”卢东为无所谓地饮着。

两人正闲聊着，不多时，果真有急切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便是‘咚咚咚’不轻不重的三声门响。

卢东为看了料事如神的薄云浮一眼，扬声让人入内。

很快，门被推开，一家仆快步走到案几后，低声在卢东为耳边耳语几句。

卢东为闻言，厉目一瞪，当即站起身来，都来不及跟薄云浮打招呼，绕过案几，快步往门外走去。

门外，一人负手立于房檐之下，身披黑色大氅，宽大的帽兜遮住头，从背影看，身材修长，茂如修竹。

“下官，拜见钦差大人。”卢东为长揖一礼，拱手道：“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无妨。”钦差的声音很是沙哑，沙哑到听不出真切年龄，他道：“起吧。”

卢东为直起身来，尽职尽责地道：“不知大人深夜造访，所为何事？”

那钦差也不兜圈子，径直道：“本官听闻，城外有疫者无数，可是实情？”

卢东为倒是有点诧异，薄云浮做事向来万无一失，他从不担心这事交给他会出什么漏子，没想到这一次，他百密一疏了。

既然事情已经败露，他也不必多加掩饰了，面上一片深苦愁闷地道：“大人都知道了。下官也实在无法，才将病患都移出城去，以免祸及更多无辜百姓，也避免慌乱的发生。这谁人都知，这瘟疫最是可怕，一旦爆发，那就是尸横遍野，无药可治。”

卢东为的话，也算在情在理，一字一句，皆是为大部分百姓考虑，倒让人拿不到错处。

钦差闻言，也并未发难，而是道：“汝之所虑，不无道理。只是患病者众多，若让他们自身自灭，未免有伤天理，枉顾人伦。若扰了天地制衡，只怕会更添灾祸。”

“大人所言极是。”卢东为皱眉，躬身道：“只是眼下，为这城内百姓的安全考虑，确实不能让他们进城呐。下官生死是小，百姓安慰是大。恕下官无法顾全所有人。”

卢东为的神情，很是坚决，大有为了老百姓，可以抛去头顶乌纱的大义。

可惜，他的神情，钦差看不到。

他仍旧是背对着他，淡淡道：“若有一计，可保两全呢？”

卢东为诧异地看了这背影一眼，收敛眼神后。拱手道：“下官愚钝，还请大人指教。”

钦差大人道：“患病百姓仍旧住于城外，城门也可不开，只是要允许医者、施粥送药者、自愿帮助者出城。如此，我们尽最大的力量相助，成败皆看天意，也可无愧于自心。大人以为如何？”

这……他确实找不到理由拒绝……卢东为眼珠几转，推搪道：“大人此计胜妙，只是……下官斗胆说句——怕是，没有几个人愿意出城救援……”

瘟疫二字，人人闻之尚胆，便是医者，也有可能在救治过程中染病。有时也放不下自己的身死，这就更别提其他人了。

再说此次患者众多，若真鼎立相救，那费用，便是他也难以承担。这些年的经营。如何能毁于那些贫民之手？

是的，此次患病的百姓，多为住在城池边缘的贫民。酷暑之下，本就容易滋生害虫病菌，加之窝棚矮小密集，环境奇差，迅速蔓延。并不为奇。

而这些人大多身单力薄，无权无势，又大多是外籍，与本地百姓没有太大的关系，便是消失，一时之间。也难引人注意。因此，他才能封口移之。

闻言，钦差却并没有动摇，连看他一眼都不曾，直接从手中递出卷黄绸。道：“照办即可。”

见到这明黄的绸缎，卢东为眼中光芒一闪，再无二话。

他一掀衣摆，单膝跪地，双手恭敬接过，而后拜道：“吾皇万岁。”

从始至终，钦差都未露出正面，等他跪拜完，便提步而去。

卢东为站起身来，一个眼神递给那先前引路的家仆，那家仆点点头，当即退下。

卢东为转身回屋，给了薄云浮一个‘你真行’的眼神，将圣旨随意放在他面前，转身在案几后坐下，面上再无一丝愁苦，眼眸亮堂，含笑道：“如此，就只剩下最后一道圣旨了。”

薄云浮唇角轻勾，将圣旨拿在手中过了一遍，眸光含笑，点头道：“都安排好了？”

“早就都安排好了，都是些江湖上一顶一的高手，必能查到他下落，等时机成熟——”卢东为比了个手势，而后放下手来，颇有些志得意满地道：“那税监阮天德自诩狡诈阴狠，从账册被换后便追查至今，还不是半点成果也无。看看，如今不过巧施妙计，他便自动上门了。区区贫民贱命，就换了一道明黄圣旨，解决了咱们心腹大患，值，真值！”

薄云浮却是遥遥头，笑道：“先莫高兴太早。此次事情，我可算是严防死守，知道皮毛之人，皆与那些病患一同被清出了城。如此，他犹能得到消息，可见非同一般。还是别掉以轻心的好。”

卢东为不在意地笑道：“有你在，我放心得很，都说强龙难压地头蛇，我还怕他不成？”

薄云浮见他不当回事儿，面上带笑，暗中却是一声轻叹。

税监阮天德都奈何不了的人，又哪是那么简单的？

卢东为兴高采烈地睡觉去了，但一来，他神经过度兴奋，二来，他今晚喝了那么多茶，辗转反侧是必然的。

如此到天亮，他由最开始的乐得睡不着，到后来为睡不着愁得想撞墙，整得整个人精神衰弱，面色奇差。

而更差的，还在后面。

“你说什么？”醒神茶刚递到唇边，他手一抖，就把嘴巴烫着了，在那儿直嘘嘘。

家仆忙用冷水给他敷，谨慎重复道：“昨夜，游侠儿们追到密林，就不见人影了，不，不对，是见着太多人影，他们一时之间分不清是那个，分散去追，结果一个没追着……”

“废物！”卢东为挥袖扫开家仆递来的锦帕，面色难堪地问：“后面呢？你刚后面又说什么？”

那家仆皱着眉头，神色疑惑地道：“不知道为何，一夜之间，德庄漫天都是疫病的消息……有人说，他认识的某某突然找不到了，有人说，亲眼见过患病被抛弃的人，还有人说……说，官府不仁，见死不救也罢了，竟然还踩上一脚，实在可恨……”

“哐当——”一声，茶杯直直撞向家仆胸口，家仆不敢挡，生生受了，那胸口当即冒起了热烟。

“这帮愚民，着实可恨！”卢东为厉眼中锋芒一闪，面无表情地问道：“是谁造的谣？可有查清楚？”

难道是那钦差？那钦差竟将德庄吃的这么透了？卢东为心头一紧，觉得有几分不妙了。

却听家仆道：“一夜之间，人人都在说，根本查不到最先从哪里开始的。倒是今儿个上午，有许多身着‘百信账务培训机构’服饰的学子走上街头，抱着一个叫募捐箱的东西，请百姓们行善，合力救治那些伤患。”

“他们还在城中搭了几处台子，大肆宣扬预防病疫的法子，同时将患病百姓的故事当成话本子讲，讲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催人泪下，当场便有人倾囊相助。”

“而后，又鼓励有血气的青年人当什么志愿者，和他们组织的送粮队伍，一同出城去照顾病患……”

家仆讲一条，卢东为的脸便黑上一分，家仆见此，声音越来越弱，却偏偏还不敢停，等到他讲完，卢东为的脸已比锅灰还黑了。

他连连点头，胸口剧烈起伏，咬牙切齿地道：“好啊，好，好你个田蜜，先挡我儿的路，如今又来挡我的路，区区商贾之女，杂色之流，敢与本官挣荣，本官随便一个名头，便要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大喊一声：“来啊——”

却不想，人来之前，一道声音先道：“且慢。”

薄云浮步入厅堂，边走边道：“还好我赶及了，不然你这意气之举，不知道要起多大反效果。”

卢东为皱了皱眉头，不满道：“我整治一个商户女，还能起多大的反效果？她刚来德庄，尚未站住脚跟，便是有宗师之名，也无宗师之实权，现在动她，不是最好的时机？”

薄云浮却是摇头，他苦笑了下，道：“昨夜之前，你下此命令，倒起不了多大的波澜，但偏就是这一夜，这一切，已然不同了。”

卢东为皱眉：“有何不同？”

“如今，人人皆知，‘百信账务机构’的田姑娘人慈心善，不止将自己经营所得的钱财买了粮食出城施粥，还不遗余力地发动其他人帮忙。试问，这样的大善人，又怎么可能干坏事？而且，目前，官府在百姓中才是那个坏人形象。如此，你按个什么罪名，都会让舆论更偏向她，更不利于我们。”

卢东为厉眼一瞪，不可置信地道：“她一个小丫头骗子，难道我堂堂德庄府伊，竟还动她不得？还不如她在外的声名？还得在她面前忍气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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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mencyg和茉杏七送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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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生死有命不由命

薄云浮敛身站在一旁，微躬了躬身，不怕死地点头道：“目前看来，是的。”

卢东为看不到，薄云浮微垂的眼里，有几分笑意。

这丫头，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竟敢违背官府的意愿。

她定是知道，当初在金铭阁威胁她的，就是卢碧茜的父亲，德庄府府伊卢东为。所以干脆破罐子破摔——反正你都看我不顺，我不如让你更不顺点。

如此，借民意牵制官权，保得暂时安全。

只是，以后呢？他真的很期待，以后，她又拿什么与强大于她数倍的人抗衡。

“我——”卢东为手在案几上一摸，摸了个空后，方意识到茶杯已被自个儿摔了，他有气没地儿发，生生憋着，憋得肚子胀得老大。

这边，卢东为被气得不行，偏偏又奈何不得，那边，毫不知情的田蜜，也正焦虑着。

阳笑手捧着账本，微皱着眉头汇报道：“姑娘，我们在金铭收的学费，在开立培训机构时就花得不剩多少了，此次购粮的银钱，都是提前收取的第二批学员缴纳的学费。虽说，来报名者胜多，但城外患病的百姓更多，光我们一个培训机构，便是倾家荡产也只能是杯水车薪呐。”

田蜜坐在教案后，面色不是很好——昨晚乔宣一直未归，她方意识到，她一直相信他，甚至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却从未想过，他也可能遇到危险。

更糟糕的是，便是知道他可能遇到危险，她也帮不了他分毫。

实际上，她也并没有自己所表现的那么胸有成竹，只是将之定义为一见必须要做的事后，就不遗余力地去完成罢了。

昨晚，脑子里全是乔宣的安危和解决事情的办法，纷纷扰扰。不得消停，她一刻也没安宁过。

今早昏昏沉沉地起床，又忙着布置一系列的事情，直到此时。也不曾消停。

即便做了那么多安排，可是，还不够，钱不够，资源不够，各种不够，光她一个培训机构，能做地太少了，还得想办法。

怎么办？

田蜜单手撑在案几上，闭着眼睛。轻揉着额角。

阳笑见她这般费神，便将账册收了，低声劝道：“姑娘，要不此事，咱就别管了吧？咱已经尽人事了。这接下来，就让他们听天由命去吧。”

在他阳笑眼里，别人的生死永远没有自家姑娘的喜乐重要，他由来不是个慈悲心肠的人，不然，早多少年就饿死在街头了。

“听天由命。”田蜜轻声咀嚼了片刻，唇角轻扯了扯。半睁着眼睛，眼底光芒明亮，她遥遥头道：“生死有命不由命，总归要挣上一挣才甘心。”

她又道：“笑笑，你不明白，从我们决定做这件事起。就没有退路了。我们固然没明着和官府对抗，却也佛了官府的意愿。若能成，此后，我们便有了厚重的百姓根基，万事皆能水到渠成。若不能成。你信不信，待此事平息，便是你我的死期？”

阳笑表示自己智商有点捉急，“为什么啊？”

“你道官府为何要瞒下此事？太多太复杂的原因我们姑且不提。就说两点，第一，在德庄府管辖范围内发生此等大事，若上报，府伊大人，岂有不被问责之理？而不上报，又得不到朝廷的赈灾纹银。显然，府伊大人为了自己的政绩，选择了前者，也就意味着，如若管，他便要自掏腰包。而他显然掏不起这腰包，于是便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田蜜轻敲着案几，娓娓道来：“而我们将官府刻意遮起来的事情，大大地曝了光，还做了他们做不到的事情，如此越俎代庖，即便也是在帮他帮整个德庄，按他的性格，怕是也会怀恨在心。如此，哪能轻易放过我们？”

怎么说的好像挺了解府伊大人一样？他记得自家姑娘从不曾见过府伊才对吧？

阳笑看着自家姑娘不怎么当一回事儿的脸色，表示了自己深切地不赞同：“姑娘，如此，咱们的处境很不妙吧。”

田蜜大大的眼睛里滑过一道无意味的光，她淡笑了笑，清声道：“富贵险中求，当出手时便出手。”

说到这里，她不愿再与阳笑争辩，便转移了话题，问道：“现在还差什么？”

被问及正事，阳笑便翻了翻册子，道：“我们的银钱，都买了米粮，百姓的募捐，换成了帐篷和被褥等等，在咱们的大肆煽动下，志愿者也有了。现在，就缺医者、药品了。当然，前面那些基础用品，不知道能挺几天，远远不够。”

医者、药品、银钱……田蜜眼珠一转，忽而一笑，站气身来，道：“走，咱们找药去。”

阳笑忙收拾好东西，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而两人刚下得培训机构的门，便被眼前的情景惊了一惊。

培训机构大门外，此刻围了里三层外三层人，一些人排着队往那大大的募捐箱里投银子，投完的也不走，就站在后面看着这边。

而他们前面，是几口大箱子，箱子整整齐齐地放着，他的主人，就抄手站在一旁，不骄不躁地看着培训机构的大门。

“看，田姑娘出来了。”眼尖的人先喊了一句，瞬息间，所有人都向这边看来，那热切的眼神，倒把田蜜被震住了，有点受宠若惊。

这是……田蜜看着这聚集的人群，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向那抄手立于一旁的少年，微微有点诧异。

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衣，一双干干净净的布鞋，五官周正，浓黑的眉宇下，一双眼迥然有神。他越过人群，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上前来，看着她，低声招呼道：“田姑娘。”

“袁华，你这是？”田蜜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几口箱子，心头隐隐有所猜测，却不太敢肯定。她稳了稳，笑道：“你怎么来了也不遣人上来通报一声？在这儿干等着。”

袁华先端详了她片刻。眉宇间有丝担忧地道：“田姑娘，你脸色不太好。”

此言方出，他便打住了，回到：“想来你今日会很忙。没敢打扰你，便在下面等了一会儿。”

她脸色有差到让人一看就知道吗？田蜜不由揉了揉肉乎乎的脸颊，间隙中道：“也还好。对了，你这是？”

袁华让开一步，引着她到那些箱子前，边走边道：“听闻姑娘正在为城外病患忧心，在下别的做不了，只有这金银俗物，略尽绵薄之力，希望能帮到忙。”

说罢。他轻扬了扬手，那就早站在箱子旁边的仆从，整齐一致地俯身，只听得‘噼啪’一声响后，锁头解开。箱盖翻开，顿时，一片银白便在阳光下绽开，晃花了众人的眼。

几口大箱子里，满满地装着白银，那白花花的颜色，直接刺激着众人的神经。

便是田蜜。也被这光芒闪了下。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可以说，比她培训机构倾囊相授还多。

养蛇固然来钱，但袁华经营也算不得久，还不到可以随意挥霍这巨额存款的程度。

这是在鼎力相助。

田蜜心头五味陈杂。

虽说当初一心助他，确实有施恩之嫌。可如今得此回报，她却不能说完全坦然接受。

这恩情，还得太大了。

田蜜与袁华的事情，外人并不知晓，因此只当袁华仁善。为助义举，倾囊相助，心下感动之余，纷纷点头称赞。

“蛇爷仁义，我等佩服不已！”

“蛇爷千两白银都舍得，没道理我这几十两舍不得，我也捐了！望田姑娘代为转交，希望城外的兄弟姐妹们能早日康复。”

“我也捐，望老天保佑，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我也捐。”

“我也捐，毕竟他们离开，也是为了我们能不被传染。”

“我也捐！别的不多说了，这日后，别管有多少养蛇户，我就认你蛇爷了！这日后的帐房，也只招姑娘教导出的人！”这是那对面酒楼的掌柜。

其他人也点头道：“姑娘如此性情，那教导出来的弟子，必然值得大家信任。”

“是啊，日后若收帐房，必要看其是否出自百信。”

田蜜大而淳透的眸子里，清楚地映着众人信赖的神情，这虽是她所求的，但真正得到的时候，心头还是感动不已。

“谢谢，谢谢大家。”田蜜俯身行了一礼，轻勾起了唇角，笑着眨了眨眼睛。

众人顿时摇头摆手道：“我等哪能受姑娘的礼？快起快起，莫要折煞了我等。”

袁华微垂头，看着身旁微笑着的姑娘，那许久不曾动过的唇角，缓缓勾了起来。

他终于有资格站在她身边，用自己的力量帮到她了。

“姑娘必然很忙，在下就不打扰了。”袁华出声告辞。

田蜜点点头，微笑道：“谢就不多说了，走好。”

袁华点点头，让人把银子抬进去，便转身离开了。

袁华离开了，其他人却并没有都散去，而是排着长长的队伍，耐心地往培训机构门前那大大的募捐箱里投着银钱。

田蜜看着那一箱箱的白银，灵光一闪，笑容顿时扬了起来，整个人都明媚了许多。

她招了阳笑过来，叮嘱道：“笑笑，你去给各门各府各商户送帖子，邀请他们加入募捐的队伍。告诉他们，募捐并不一定会吃亏，反而，这是个扬名的好机会，这日后，说不定有大好处。”

阳笑再次表示自己的智商跟不上，纳闷道：“这白送钱给别人，还能有什么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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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七夕佳节，祝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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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易反易复小人心

田蜜忍住拍他脑袋的冲动，恨铁不成钢地道：“你方才没听那酒楼掌柜的说吗？日后，只进袁华的蛇，只要百信的帐房，这就是好处！”

对阳笑的不上道，她扼腕不已，便故意板着小脸，边比划着，边很有气势地呼喝道：“你，让人弄两个大大的活动木板来，一个木板伫立在城外，给那些患病的百姓看，一个木板就挂在咱们大门上，让城内的百姓都能知道。其上，按各门各府各商家所出的资金排名，供所有人瞻仰。”

她肉嘟地嘴巴一勾，颇有点老奸巨猾地道：“商人都是无利不起早的，让他们白白花钱，他们自然不干，但若是花钱打广告，那就不同了，聪明的人，都会挣着来捐钱。”

阳笑还来不及问啥叫广告，田蜜就急忙忙地先走了，他没法，只得先把这事情交代下去，便匆匆追上去。

田蜜说去找药，这找的非是别人，而是她从前的东家，张老板。

巧的是，两人刚踏入得隆的大门，正见得张老板急匆匆的出来，两方差点撞上。

阳笑眼明手快，迅速护着田蜜退后一步。

田蜜站稳后，看着张老板匆忙的神色，不由问道：“东家，你这是？”

张老板抬眼见是她，惊讶之后，紧绷的神色一松，扬起笑容，殷切地道：“姑娘，你回来了啊，快快请进。”

田蜜笑着摇头道：“不了，我一会儿还有点事，就这儿说吧。”

疫病的事情，张老板早就听说了，自然明白她现在很忙。而百忙之中来找他，必是有事了。可是这个节骨眼上有事，他也爱莫能助啊。

田蜜还什么都没说，张老板面上的为难之色就很明显了，田蜜耳清目明。自然了然，她却也不点破，自然问道：“东家，可是出了什么事？”

他犹犹豫豫。姑娘却如此痛快，这让他……张老板老脸一红，赧然道：“还是姑娘先说吧……若是能帮，在下一定尽力。”

他不先开口，田蜜也不为难他，如实说道：“东家可还记得上次的调查与赠药？”

张老板自然点头，说道：“当然记得，姑娘当初这一计，可是为得隆赢来了不少生意，让我们迅速在得隆站稳了脚跟。甚至有所扩大。”

田蜜点点头，含笑道：“现在有另一个扬名的机会摆在眼前，东家可有兴趣？”

虽然现今已没那个资本了，但这姑娘的点子若是不听，心头着实痒痒。张老板便认真地道：“愿闻其详。”

“募捐。”田蜜将方才说与阳笑听的话再重复上一遍。接着道：“防蚊防虫的药粉，制造成本低廉，便是家家户户地赠，也损失不了多少。而我们在所赠药品上打上得隆药坊的名称和独有的标记，如此，每一个接受我们帮助的人，都会记住这恩惠。这日后，说不得，就冲这名头买药了。东家可以想像一下，这城内城外多少百姓，若是都认准得隆，那得隆日后。就不消说了。”

张老板听着，不住地点头。

这确实是个扬名立万的好机会，若真按姑娘所言去做，他敢保证，这日后。整个德庄就没有人不知道得隆二字。而名气有了，还怕财源不广进？

张老板心头狂跳，就等着要答应了，可一想到目前最紧迫那事儿，整个人一下子就焉了，垂头丧气地道：“姑娘，老实说，我很想按姑娘说的去做，可奈何——”

说着，他又是摇头一叹。

田蜜看着他自以为小心谨慎地瞟过来的眼神，心下暗自一笑，她也不揭穿，很配合的问：“到底怎么了？”

张老板面露愤愤之色，袖袍一甩，恨声道：“还不是我那远方亲戚，当初借钱时，再三说自己不急着用，叫我随意花。结果呢！这才多长点时间？他就说有急用，竟然要我一分不少连本带利地还给他！还说三日内不还，就要到府衙去告我！还亲戚呢，我呸，翻脸比翻书还快！”

田蜜恍然，她当初就说‘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认不到’，远房亲戚什么的，那就是不靠谱中的典型。果然，现在出事了吧？

“唉！”张老板连灰尘都没扫，就那么一脸颓然地在台阶上坐下，他双手抹了把脸，揉捏间，眼睛里猩红的血丝露了出来，他疲惫地道：“姑娘你也知道，自从你将得隆的名声打出去后，我们的生意便好了不少。而接的生意多了，产量自然也得提高，原材料也要增加。如此，我们绝大部分的银钱，都投到里面了，只按姑娘的意思，留出了足够的周转资金，够日常开销，哪里还有那么多银钱还给他？”

他摇摇头，接着叹道：“可是没法子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官司打到府衙，吃亏的铁定是我们，说不得，最后要由官府将药坊当卖，以抵偿债务！到那个时候，我就是彻底的落魄户，什么都没有了。”

最后，他有几分凄然地道：“我也很想帮姑娘，可如今我自顾不暇，实在爱莫能助呐。”

张老板这话固然可悲可叹，可阳笑听着，却是不乐意了，他抱着胸，皮笑肉不笑地道：“张老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什么叫按我们姑娘的意思？敢情我们姑娘给你出主意还是出错了？”

张老板没想到这混小子会突然发难，他方才言辞之间，确有此意流露，但露得也很是隐晦，没想到连这小子都察觉到他意图了，那姑娘……

张老板不由抬头去看田蜜，却见她唇角始终含着微笑，目光一如既往的明亮，恍若没听到阳笑的话般，照常安抚道：“东家且安心，常言道，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不是什么大事情。你就安心准备好各类对付疫病的药材，到时候，我必提钱来取。”

张老板顿时明白了，这是在跟他做交易——他免费提供治疗疫病的药物，她为他解决那巨额债务。

虽说是无情的交易。可不管怎样，她终是在生死关头又拉了他一把。

张老板诚信实意地拱手道：“多谢姑娘。”

田蜜笑笑，点点头，不再多言。带着一脸不情愿的阳笑，转身走了。

而两个当时人都不知道，得隆这一难，却是由田蜜带来的，最后由她出面化解，倒是刚刚好了。

走出得隆那条街，田蜜问道：“笑笑，哪里有顶尖的木匠？”

“平生街吧。”阳笑下意识地回答后，疑惑道：“姑娘，你找木匠干嘛？”

田蜜简单答道：“制作道具。”

“道具？”阳笑懵懂。

田蜜点点头。一脸淡然地道：“都说青云街去不得，想必那地方很是了得，没点道具，怎么可以？”

她说得淡然，阳笑却是一惊。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瞪大了黑白分明的眼睛，脚步一顿，猛摇头道：“不行，绝对不行，那可是吃人的地方，姑娘绝对不能去！师傅若是知道我放任姑娘去那等地方，回头定会剥了我的皮的！若姑娘执意要去。我、我立马回去告诉夫人去！”

长街上人来人往，阳笑这一顿，让人差点撞到他身上，田蜜忙拉他到一旁，笑着对那人道歉，等人走后。方看着他，认真劝道：“笑笑，这是目前最直接最迅速的方法。”

她顿了顿，澄澈的眸子里，划过一道锐利的光芒。双眼映着这长街，这长街却并没有真正被她放在心上。

她缓缓道：“况且，我也不是去赌钱的。”

阳笑顿时皱眉，去青云街，不赌钱，那去干什么？姑娘刚答应了得隆的张老板为他筹钱，却又说不是去赌钱，这是几个意思？

阳笑看着自家姑娘坚定的神色，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她在想什么。而正是这份高深莫测，再加上长久以来的信任，让他有点摇摆了，他挣扎道：“姑娘缺钱，何不直接找师傅？依我看，师傅不像是没钱之人。若是姑娘开口，师傅哪有拒绝的可能？当初袁华的事，不就是这么解决的吗？姑娘何必费这个神，冒这个险呢？”

“袁华与张老板不同。”田蜜迈开步子，慢慢往平生街走，淳透着双眼，边走边道：“袁华性子朴实，又感恩念情，不是那等会出卖朋友的小人。而张老板此人……”

她顿了一顿，轻念道：“老人家常说‘易涨易落三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张老板就算不是小人，也绝不是可以信赖的人。你看他刚才还在言辞间算计我，又哪里会真的赤诚相待？他向来是感激我的时候感激得不行，一旦有什么问题，第一个往我头上扣。你师傅的身份不宜暴露，我又哪敢将他引荐给这等人？”

阳笑深以为然地点头，面上一副‘我明白了’的表情，嬉笑道：“所以说白了，还是在为师傅考虑。”

他脑袋一歪，笑看着田蜜，八卦味十足地道：“姑娘如此为师傅考虑，师傅他知道吗？”

田蜜扳着脸，酷酷地道：“他不需要知道。”

说罢，不再理会阳笑，当先向前迈步，办正经事要紧。

田蜜只是去木匠那里仔细交代了一番，便当先回了培训机构，留阳笑在那里守着，等东西做好就给她送来。

早上发了那么多帖子出去，再加上袁华打头的宣传，那头脑灵光心思活络的商户，都明白了其中的好处，很快，德庄四面八方都响应了起来。

而田蜜作为倡导者，自然要亲自接待这些前来送钱的人。

一直忙到中午，她都没空闲一刻，午饭，还是谭氏亲自送来，监督着她吃的。

这募捐，田蜜采用的是公开形式，她人就坐在培训机构的大门口，账本就摆在众人面前，每来一家商户，那头顶巨大的活动木板便会更换一番，上面的商户和数字不断变换，吸引着所有人的眼球。

一直到申时正点，阳笑才让人抬着一些用红火的绸布覆盖住的东西回来。

那一直聚集在培训机构门口，时刻关注着动态的众人，一见这些红绸，纷纷都好奇了起来，再见一直稳坐不动的田姑娘，听那人耳语几句后，很快站起身来，大家不由更加好奇了。

田蜜让人代记，仔细交代清楚后，便起身向外走去。

沿路有跟她打招呼的百姓，她都会微笑着还礼，她脚程很快，不一会儿便走出去挺远。

然后她感觉有点不对。

怎么身前跟她打招呼的人，都有点奇怪地看向她身后呢？

她狐疑地一回身，便见着身后浩浩荡荡一群人。

这是，干什么？游街吗？正规合法吗？有经过官府批准吗？

她有点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疑惑道：“你们这是……”

被发现的众人，神色都有点不自在，相互推搪着解释。

“我们看田姑娘带着这些盖着红绸的东西走，想必是有什么事情……”

“姑娘可是要去看城外的病患？我们闲着也是闲着，便送姑娘一程，表表心意。”

“这些东西，不是送给城外百姓的。”田蜜闻言，笑着解释道：“我也不是要出城，只是要去一个地方。”

有那嘴快地多舌道：“姑娘要去哪里啊？”

想当然的，此人当即被他旁边的人敲打了，他旁边的人忙道：“姑娘别理他，姑娘出门做事，哪用得着跟大家报备。”

“是啊是啊，用不着用不着。”

“多谢大家的好意。”田蜜有些迟疑地道：“我要去青云街一趟，大家一起去，可能有点不太方便。”

众人却将她婉拒的语意忽略了，只不可思议地瞪眼道：“青云街？姑娘要去青云街？”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眼里的犹疑之色见浓。

青云街在大家的心里，真不是什么好地方。

而面前这姑娘，因为此次身先士卒不遗余力地从事慈善事业，形象却恰好与之相反。

这反差，大得他们有点接受不了。

而偏偏那姑娘神色淡然，似乎对青云街的恶名，没有半分反感。

这就让他们举棋不定了，难道他们看错人了？

田蜜并不意外看到这样的神色，面对这样的怀疑，她也并未多做解释，微敛身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至于身后如何，且随它去吧。

等她将事情做完，便一清二楚了，解释什么的，从来都是越描越黑的多，一清二白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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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怕你不敢

人人闻之色变的青云街，其实也没那么阴翳，至少从表面上看来，这条街上除了飘扬的都是赌字以外，房屋建筑都很正常。

只不过出入的人多为男性，且面上神色都太过极端化。

当田蜜与阳笑站在青云街头时，阳笑还在试图说服自家姑娘，想当然的，被田蜜忽视了。

田蜜仔细地打量着这条长街，长街上的人也在仔细打量着他们。

“这架势，这是要干什么？”来往的赌徒，齐齐顿住脚步，看向这一大群人，面露惊疑。

无怪众人一惊一乍，实在是，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阵容出现在青云街上，便是聚众赌博，也聚不到这个程度，聚到这个程度的，怎么看都像是聚众闹事。

聚众闹事……青云街上大概找不到几个老实人，一嗅到八卦的味道，个个都活络了，该报信的报信，该看戏的看戏，一个个都是唯恐天下不乱样。

田蜜看在眼里，也不解释，就让他们以为身后这些都是给来给她撑场子的人。

她粗粗扫了一眼，未作考虑，抬脚便往那门面最高大的庆云赌坊走去。

一踏进庆云的大门，看着里面昏暗不透风的模样，明显就能感觉到，这里的昏天暗地醉生梦死，和外面的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完全是两个世界。

“咦……怎么是个小女娃？”众人看着带头踏入赌坊的少女，均是一脸惊奇，连手中的动作都停下来了。

而后，再细一打量她，见到她稚嫩的年龄，大得出奇的眼睛，腰间标志性的金算盘，很快便反映了过来：“怎么好像，是最新声名大噪的田姑娘？”

“这标志性的装扮。应该不能是别人，就是那百信的当家，田姑娘无疑了。”

“田姑娘一个姑娘家，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些窃窃私语声。正好倒出了田蜜身后之人的心声。

而后，有人思索着，迟疑道：“听说田姑娘神机妙算，她带这么多人来这里，应该就是来赌的吧……”

此言一毕，便有人小声地不赞同道：“那不是来砸人场子吗……”

砸场子一出，众人神色各不相同，田蜜身后之人，一脸恍然加赞同的多，青云街的人。那敌对模式瞬间就开启了，看这伙人的眼神，要多不友好有多不友好，那胸脯挺的，大有要掀桌干架的趋势。

一时之间。场内气氛有点微妙。

田蜜忍不住轻勾着唇角，摸着鼻尖笑了笑。

她根本完全不理会身前身后僵立之人，踱着步子，缓缓在场内走了一圈，而后在赌大小点的一桌顿住脚步。

她站在一位看起来还算清明的青年人身旁，白白嫩嫩的手指指了指赌桌，含笑问道：“你压的什么？”

青年老实回到：“大。”

她看了下两边大概压的金额。又问：“你压了多少？”

待青年答后，她又问：“赔率是多少？上一把你压得什么？你压了多少？大家总共压了多少？大小大概各是多少？最后开得什么？”

她的问题接连而至，但好在层层递进，有逻辑可循，青年回答起来也顺溜，具体不记得。大概还是有个概念的。

而后，她又陆续问了前几次的情况，便轻扣住腰间的算盘，十指如飞的拨动了起来。

一直纷争不休的赌坊，突然奇怪地安静了下来。只有那清脆的算子拨动声在回响。

各桌上虽已开局，但众人显然有些心情不宁，边赌，边凝神看着这颇具传奇色彩的少女，听到她那些条理清晰又颇为奇怪的问题后，更加好奇她要做什么了。

片刻之后，那翻飞的十指突地顿住，她抬起头来，微微一笑，对那青年低声耳语了几句。

众人纷纷凝神去听，却连只言片语都没听到。

那青年面露狐疑之色，但看她身后那庞大的阵容，再联想到她的传闻，最终，一咬牙，选择了相信。

就见他在落定前一秒，忽而改成了买小，并加了二十两银子。

那负责摇骰子的美艳娇娘睁着双勾魂夺魄的媚眼看了田蜜一眼，田蜜对她客气有礼的微俯身，那美娇娘见她并没有大肆宣扬，便淡淡收回视线，一双纤长的、涂着艳红色凤仙花汁的手，灵巧万分地摇起了骰盒。

这无声的一幕，让众人看不明白，因此一直费解地看着这边的动作，直到美娇娘的手落下，骰盒揭开，那青年惊呼一声：“果然是小！我赌中了！哈哈哈，好多银子啊，谢谢姑娘，谢谢谢谢。”

看着那姑娘脸上波澜不惊的笑容，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方才，那姑娘是算出了答案，帮这青年赢了钱了。

“这赌博，也可以算出来？这不都看运气的事儿吗？”

“可不是吗？莫不是这姑娘真通天了？连运气这东西都能算得出了？”

不止众人疑惑，阳笑也在旁边纳闷道：“姑娘，这骰子在盒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停下来是什么，根本不可能有人知道啊。你是怎么做到的？你又没有透视眼。”

跟在他们身后的人，也忍不住问道：“是啊姑娘，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田蜜在那青年惋惜的眼神中，离开了那一桌。

她边踱着步子观看着场中的情形，边轻声道：“想必大家都听家里有经验的长辈说过，凡赌一途，不管你中间是赢还是输，赌到最后，赢的那个，始终是庄家。”

“这其中，便有个永恒的定论：庄家不可能会输。他们定的赔率和规则，都是为了确保最后，自己会利于不败之地。”

“如此，我们就按这个定论来算。先找出数额与大小的规律，再看本局各方的出资额与赔率，而约束条件，便是庄家不为负。如此，虽然数据计算量比较大，但要算出来。还是可以的。”

“所以，是站在庄家这一边，算怎样才能使自己赢。”阳笑一拍手，恍然道：“只要我们算出了庄家的答案。那还怕自己会输？”

众人闻言，均恍然，所以说这赌博碰不得呢，赌来赌去，都赌进了庄家的口袋里。

理是这个理，但先前就说了，赌徒心里，本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因此，听后。点点头也就罢了，还是在追寻那千分之一的机率。

“姑娘，姑娘，这儿有位置，你站这儿来吧。”

“姑娘。别听他的，站我这儿。”

“去，一边去，想得倒美，姑娘怎么可能去你那儿，来我这儿还差多。”

自从那青年横发了一笔财后，如今田蜜脚步移到哪里。哪里便会引起骚动，但看在她身后众人的份上，好悬没发生争抢。

田蜜也不负众望，但凡在一桌停下来，便会照例问几个问题，而后便是飞快地波动算盘。手停之后，低身在一人耳边低语几句，那人便会在尘埃落定的前一秒下决定，结果出来后，均是喜极而泣的感激声。

田蜜始终淡淡微笑着。也不接受，也不拒绝。

直到——

“哟，我说谁有这么大的本事敢来我青云撒野呢，原来是新晋的算中大师田姑娘啊。”这从二楼逐渐传来下的声音，浑厚有力，带着沙磨一般的粗砺力道，直接越过众人，冲田蜜而来。

一直吊儿郎当的阳笑，顿时不着痕迹地挺直了身子，谨慎地往楼梯口看去。

田蜜抬头，大大的眼睛里映着那带着一干凶徒慢慢摇过来的中年人，那唇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

正主总算出现了。

她微敛了敛身，招呼道：“三当家，好久不见。”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金铭之上曾大力看好过她的青云街三当家。

青云三当家不吃她这套，当场拆台道：“也不久，金铭之上不是才见过吗？想当初，严某人还以六千金押过姑娘胜出呢。”

说这话的时候，他那双阴翳的眸子，紧盯着田蜜，大有要生吞活寡了她味道。

他严眀在道上混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次被人往死里坑。别人不清楚那金铭最后一题的难易程度，他焉能不知？连他都算得出来的题，这姑娘竟然在答卷上白纸黑字地写着：我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不知道才有鬼！

严明至今想起此事，这心头，还是一团怒火。

此仇不报，他青云三当家的颜面何存？

他眼眸一转，暗道，看来上天待他不薄，今日，竟然让这姑娘主动送上们来。若说论算，他自不是她的对手，可若说这赌上的技巧，他敢打包票，这姑娘，便是滚回娘肚子再炼个几十年都不是他对手！

想至此，严明一挥手，那身后的凶徒，立马抬出一张大椅子，严明往那椅子上大马金刀的一坐，手一招，凶徒们便迅速抬出一张赌桌。

赌桌往他面前一震，凶徒再退后几步，将围观的人群阻隔在五步开外。

如此，场地中间，便成对持之势。赌桌的一头，是大马金刀的严明和他的凶徒们，赌桌的另一头，是身材娇小的田蜜和阳笑。

光气势上，田蜜这边，已输掉一大截了，更何况，这还是在对方的地盘上。

这主动权，根本完全掌握在严明的手里。

“都说姑娘神机妙算无所不通，方才看姑娘一猜一个准，想必于赌一途，也有所悟。我严某人生平别无爱好，就在一个赌字里，浸淫一生。因此，见到此道高手，总免不了讨教一番。”严明面有凶相，他一双阴翳的眸子，寒气森森地看向对面稚嫩的少女，冷哼一声，蔑然道： “姑娘来都来了，也在我这赌坊里耍够了威风，今日，不陪我严某人过上一把，怕是不好意思走吧？”

这最后一句，音调沉沉，语气不太客气友好，凭谁都能听出威胁之意。

这严明的凶名，早就传出青云街，传得人尽皆知了。

谁不知他赌技高超，且为人心狠手辣，这些年来，输在他手里的，哪一个有过好下场？倾家荡产算什么？断手断脚有什么？生不如死才是真的！

阳笑终日混迹于市井，对这些消息，那是有相当深的领悟。

他的手，下意识地放在腰侧，半边身子挡在田蜜身前，深吸口气，平稳住呼吸，双眼警惕地看着周围凶悍的练家子，低声跟田蜜道：“姑娘，这两人对赌，可跟群赌不同，靠算完全没用，只能靠赌技。这严明赌技是一等一的高超，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姑娘，我求你了，千万别答应，绝对不能答应。”

田蜜很冷静地道：“不答应，你能带我闯出去？”

阳笑咬着下唇，那坚定的誓言，怎么也说不出口。若是他有那个本事，拼死也要护姑娘出去。可目前来看，他就算拼死，也护不了姑娘周全。

阳笑沉默，所有人都沉默，大家都明白这姑娘在赌技上肯定不是对手，也都想劝她离开，可谁都知道，这地方，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能走的。

便是在这一片死寂中，那清脆悦耳的嗓音响了起来，那姑娘忽然迈开步子，缓缓向严明走去，边走边笑道：“陪你玩一把又何妨？总归，你已当过一次手下败将。”

众人愕然，谁也没想到，到这份上，在人家的地盘上，还有人能这么嚣张，这是红果果的拉仇恨值啊！

严明亦是震惊当场，他看着面前盈盈含笑的姑娘，无论从哪个方面，都看不出担忧的样子。

若是平常，他或许还会欣赏她这胆色，但现今他满肚子都是在金铭之上所受的怨气，再被这一刺激，顿时一拍桌，大声道：“好！有胆色，我倒要看看，这次是谁当谁的手下败将！”

他一挥手，高喊道：“来啊，摆局！”

岂料，那姑娘脆声道：“且慢！”

严明放下手，双手环胸，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轻蔑道：“怎么，现在才知道后悔？告诉你，晚了！除非你跪下来给我叩几个响头，否者，你休想踏出此处半步！”

田蜜伸出一根手指头，轻摇了摇，她轻松地靠着赌桌斜站着，大而澄澈的眸子里，是不带几分感情的笑意，她道：“骰骨有什么好玩的？千百年来都是这一套，未免太无聊了。”

严明皱着眉头，碍于颜面，还是问道：“那你想玩什么？”

田蜜一笑，轻歪了歪脑袋，咧嘴道：“我想玩的东西，太危险，怕三当家不敢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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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跟你赌命

严明当即嗤笑一声，傲然道：“这天下还有我严明不敢玩的东西？真是笑话！当年老子火拼牛头山悍匪时，你这女娃还没出生呢！”

“失敬。”田蜜轻勾了勾唇角，不咸不淡地道。

而后，她也不卖关子，在众人紧张困惑的神情下，当场挽起了袖子。

随着袖口高挽，一截白白嫩嫩的皓腕，露了出来。

赌场之内密不透风，这昏天暗日密闭迷乱的环境，正好用来刺激赌徒的神经，让人更容易沉浸其中不可自拔。

所以，当一个水灵稚嫩的小姑娘站在场中，又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这与之截然不同的反差，轻易便吸引住了众人的视线。

“这、这光天化日之下，竟如此暴露，有伤风化啊！”

“这田姑娘看着挺聪慧的，怎么如此不知检点啊？”

“就是就是。”

随着田蜜这一挽袖，周围的谴责之声铺天盖地地砸来，而她却恍若未闻，只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就那么看着严明。

而严明，也没加入那谴责的队伍，而是紧紧地盯着她的手腕，确切的说，是她手腕上那个没有半点花俏的大铁圈，那眼里，是满满都是震撼，他喃喃地道：“琉心火，是琉心火……”

而后，他抬起头来，深色复杂地看向田蜜。

田蜜却并不在意他的神色，见他认识这东西，心下一松，便笑了，含笑道：“三当家既然识得此物，想必也很清楚它的威力了。”

严明点点头，竟忘了跟她唱反调，只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琉心火，眼里有掩饰不住的向往和痴迷，口中道：“这琉心火。乃是杀伤力巨大的暗器，通常用于……”

说到这里，他及时刹住了口，好悬想起自己身处何处。

他望了众人一眼。见众人都殷切地看着他，似并未在意这一顿，便继续说道：“用于发射琉心火的，乃是琉璃珠，而琉璃珠子中，装的是强力火药，一发，可毁千年大树，可爆环抱之石，可。绞毁人体五脏六腑……”

随着他的解说，众人都满脸惊骇地看着那算不得太大太精美的铁圈子，此刻再一看那姑娘的，眼神就大为不同了。

这姑娘，哪里小巧柔弱了？这明明就是一移动凶器呐！

众人惊骇的心绪尚未得到平复。便又听得石破天惊的一句，缓缓地、沉沉地、口齿清晰地，从那姑娘口中吐出：“我们不赌骰，我跟你——赌、命。”

我跟你赌命。

我跟你赌命。

我跟你赌命！

天，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不止众人骇然不已，便是那自称身经百炼的严明，亦是惊骇万分地看着面前这个娇小稚嫩的少女。

她说什么？她要跟他——赌命？

阳笑更是下意识地失声喊道：“姑娘。不可！”

“一言既出，多说无益。”田蜜一挥手，直接禁止他发言，她起身，直直走到严明面前，在他面前站定。

即便两人身高差距悬殊。可此刻，她站着，他坐着，她身体微倾，如绝壁般立在他身前。居高临下。

她一手拨开左手上的琉心火夹，让他看清空空如也的夹子，同时另一只手上，呈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而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她手一闪，便将琉璃珠翻盖进了夹子，机关一合，再将夹子扭上无数圈，任谁也看不透那珠子的真实位置。

直做完这一切，她才空洞着大大的眼眸，对上严明，道：“这琉心火，共可装七颗琉璃珠，每发射一次，转轮便会动一下，将对应于口的珠子送出去。而现在，这可装七颗琉璃的夹子里，我只装了一颗，这一颗，我们谁也不知道它离口子有多远，也不知道，它会在我按第几下时爆破出去。”

说到这里，她肉嘟的嘴角一咧，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眼底光芒一闪，森冷地道：“三当家，你说这天下还没你怕的东西，那么死呢，你怕吗？我们不妨试试，对准自己的胸口，一人一发，看谁先死。你，又敢吗？”

这低沉舒缓还含着淡淡笑颜的一番话，在众人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而在众人眼里，眼前这个有着十来岁稚嫩容颜的姑娘，也在瞬息间长高长大，变成一个齐天巨人，自云端俯视着他们，仿佛一跺脚，便能让他们神魂具震。

死，谁不怕？可是这样一个小姑娘，却敢跟人比看谁先死，究竟是什么给了她这样的勇气？

不消他们问，场上，已彻底掌握主动权的姑娘便掷地有声地道：“既然是赌，自然少不了赌注。这样好了，你若是认输，那么你就再出六千金，而我若是认输——”

她顿了顿，瞳孔幽深了几分，口中却是淡淡地道：“即便不死在琉心火下，这条命，也给你。”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笑容平淡真切地道：“如此，你认输，只输六千金，而我认输，却输给你一条命。你，不亏吧？”

这个时候，众人显然已无法去计算这姑娘这条命是否值六千金了，人人都骇然地看着她，看着她脸上浅淡却恬静地笑容，久久说不出话。

而与她成对持状态的严明，怎么也想不到，到了自己如今这个地步，竟有一天，会被一个小姑娘，逼迫到如此境地。

他看着她腕间那一片铁色，脑子里不可抑止的翻滚着所有关于它恐怖威力的信息，一颗心不断沉寂下去，连呼吸都有几分急促。

可是，这个年幼的姑娘明知它的威力，却能毫不胆怯，而他刚放出那等豪言壮语，此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低头了，否则日后，不说这青云街还有没他一席之地，便是这整个青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要看他不起。

严明双手握紧椅子扶手，下意识着揪紧着，不过弹指的功夫，那手心，便传来明显的湿热感。

他强自稳了稳心神，终是缓缓站起身来，以自己得天独厚的身高反压回去，气势惊人地道：“好，赌命便赌命，我严某人奉陪到底！”

他此言一出，整片场地是死一般的静。

这不是赌钱，不是输了可以东山再起卷土重来，谁都知道，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可两人这惊人的气势，却让众人连规劝，都不敢有一句，深怕一出口，便会打破什么。

便是在这紧迫的气氛中，那姑娘抬起雪白的皓腕，对准自己的胸口，大而空洞的眸子，看向严明，她别无情绪地道：“既然是七发，那便从我开始吧。”

谁都知道，七发，并不是一个可以平均分摊的数字，它意味着，第一个启动的人，要承担起更大的死亡几率。

而此刻，听她这么说，身为道上前辈的严明，便是心中不适，却也没法开口制止。

谁都知道，活下去的几率越高越好，生死关头，众人即便谈不上赞同，却绝对能理解他。

便见那姑娘终于将右手放在了左手机关上，众人屏声熄气，瞪大眼睛看着她的手，缓缓地、慢慢地，将机关按下。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横飞的血肉。

明明只有几个弹指的功夫，众人却恍若经历了长长的时间，待放松下来，才发现，自己手心，竟全是汗。

作为旁观者尚且如此，身处其中的人，更是可想而知了。

此时，那清清脆脆的声音又淡淡地道：“该你了。”

随着这话音一落，根本不给众人反映的机会，也不给对手拒绝的机会，已压在机关上的右手，毫不犹豫的按下机关——

这利落的手势一起，严明顿时死死地睁着眼睛，他屏住呼吸，紧绷着脊梁，心里眼里，具是那黝黑的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没有看见那炮弹般呼啸而来的琉璃，他神经一松，竟感觉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

人们常说，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等死亡的过程。

而今，他不止是在等死，还是等着一次又一次的死神降临。

而最最作死的是——他在自杀。是的，这就是自杀式死亡，且没有任何不得不死的理由。

疯子，真是个疯子，太特么疯了！

此时此刻，便是严明自己也觉得自己疯了，他胸口剧烈起伏，心潮汹涌，再看对面那少女，再一次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来，双眼空洞地看着他，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就如一个傀儡般，对准自己的胸口，又是一发——

即便仍旧没有任何火星冒出来，严明也仿若从那少女的空洞涣散的眸子看到铺天盖地的海啸向他袭来，他想跑，可无处可逃，双脚如被施了定身术般定在原地。

他眼中的神彩，终于在大浪覆顶的瞬间，被击得支离破碎。

待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黝黑的口子再一次对准他胸口时，他神思已然涣散，下意识地伸手挡在身前，急喘着气，嘶声喊道：“够了！够了！”

活的好好的，谁特么疯了要跟她玩命！

“我认输，我认输，你先把东西放下。”严明小心的将手往下压，示意她平静，别激动。

可对面那少女的神情，却从始至终都是过分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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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姑娘太奸诈

而与之相反，此刻，在这渐近黄昏、温度已降的天气里，围观的众人，竟如同自己经历了一场浩劫般，手心后背全是汗，连额角都有大滴的汗水滑落，头皮一阵阵发麻。

田蜜依言，缓缓放下手来，她慢条斯理地将卷起的衣袖铺平，直到看起来一个褶皱都没有了，才抬起头来。

她唇角一抿，大眼看向明明已有虚脱迹象却强撑不倒的严明，什么都没说，只回归的最初的目的：“那么六千金？”

谁也想不到，生死关头，她记挂的，竟然还是黄金。是该说她勇气可嘉，还是可悲可叹？众人眼中的神色，无一不复杂。

严明吞了口唾沫，一屁股在虎皮大椅上坐下，神色间已显疲惫，他对手下摆摆手，便有人闻言下去准备了。

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在场成百上千人，竟没一个开口说话。

六千金不是个小数目，直过了许久，那手下才领着人抬着箱子出来，那箱子一打开，果真是璀璨的黄金。

“我严某人虽不是什么君子，但既然愿赌，就肯定服输。”精神恢复点后，严明看田蜜的眼神，已是大不相同。

她今日这骨子狠劲儿，别人可能会胆寒甚至惧怕，但对于长期混在道上的严明来说，却是十成十的佩服，甚至敬重，他直言不讳地道：“我严某人这辈子，除了服我远在京城的大哥，还从没服过任何一个人，姑娘虽然年幼，但这生胆色，却远非常人所能及。”

说到这里，他拱了拱手，郑重点头道：“在下，心服口服。”

田蜜见此，低头轻咬了咬下唇。挣扎了会儿，才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微有些赧然地艰难说道：“不敢……当……”

众人均当她谦虚，可站在她旁边的阳笑。却眼尖的发现，自家从来不会脸红的姑娘，那白嫩的脸上，竟可疑的红了下。

方才，他心都跳到嗓子眼了，自没心思考虑太多，此刻见此情景，再回想姑娘平时的作风，忽然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对味。

自家姑娘一向自诩是个识时务的人。别看她有时很大胆，但没有把握的事情，她通常不会做。而这件事上，她却完全颠覆了自己的理论。用姑娘的话说，这不科学！

可究竟哪里不对。他还一时想不到，见危机解除，对峙的两人还有点不打不相识的意味，他便放松了下来，安心站在田蜜身后，决定回去再问。

严明现在看田蜜，却是怎么看怎么顺眼。这看顺眼了，再看周围这些普通百姓看着她各种不顺的目光，心头就不那么爽快了。

他一眼扫到那些金光灿灿的黄金，眼中神色一闪，便问道：“严某人今日输了，也想输个明白。老实说。以姑娘如今的身份地位，实不该是贪图金银之人，加之，如今人人都晓得姑娘的义举，都道姑娘心慈人善。可以说，姑娘如今声名无二。如此，在下实在想不明白，姑娘为何要做这破坏自己名誉之事？”

他顿了顿，明确问道：“姑娘要这黄金，究竟是何用途？”

众人听他这么分析，也觉得这事大有蹊跷。

这姑娘年纪轻轻，便有了宗师之名，又开了培训机构，广收弟子，理应不差这黄白之物。而疫病爆发后，她也是第一个站出来倾囊相助，并竭尽所能为病患谋生的人。这样一个人，又怎么可能为这金银俗物，而赌上自己的命？

除非，这金银有大用处，有比她性命还重要的用处。

而目前，什么比她性命还重要？

这个问题在众人脑中一过，答案即刻便呼之欲出。

是了，城外患病百姓。

这段时间，这姑娘全副心神都在城外患病百姓身上。出此下策，必然也是因此了。

而他们先前，竟生出了那样的念想，此刻便是想想，这脸上，都是一片火辣辣。

“田姑娘……”喃喃一句低语，话一出口，便咬了咬嘴唇，再说不出其他。

唔……田蜜撇去那点不自在，让自己不去看众人愧疚的神色。

看着他们愧疚，她也愧疚呐。别说她不是真正的为救人赌上自己性命，就是这救本身，也不是那么纯粹伟大，因此这圣洁的目光，她哪里承担得起？

她纯粹，就是个欺世盗名的大坏蛋一枚啊……

“姑娘，三当家还等着你回答呢。”阳笑提醒了走神的田蜜一句。

田蜜顿时收敛心神，稳了稳，和善地微笑道：“这些钱，我也不白吞三当家的，便换了药草，捐给城外病患。都说行善、积德，三当家此次行了大善，想必来日，也会有善缘。”

这一记马屁，拍得严明很是舒服。像他们这些手染鲜血的人，反而比一般人对神佛更加虔诚。因此田蜜说为他积德，虽然银子实在去得太多，他也不是不能从中得到熨贴，这倒是比其他的话合心的多。

看得顺眼，说话顺耳，便是心性亦让他欣赏不已。

如此，严明不止没有半点为难田蜜的意思，竟还当着众人的面，直言道：“好，便依姑娘所言。姑娘今日让严某人大开眼界，这日后，但凡有用得上的地方，你只消说一声，我严某人定不推辞！”

田蜜诧异地看他一眼，感觉他神情不似做假，又当众给她撑台，心下有几分感激，便含笑道：“三当家如此爽快，田蜜也不能叫您吃亏。”

见严明挑眉望来，田蜜便伸手作引，道：“门外有几样礼物相赠，请三当家一同前去看看。”

严明当即起身，随田蜜出门。

到得门外，众人均默契地将视线落在那红绸盖住的东西上，待田蜜让人揭开后，众人都奇怪看着那些从不曾见过的东西。

田蜜给严明的回馈，是后世赌场新出的玩法，不止有实物，还有详细的规则介绍，严明大为惊叹，在田蜜的指导下，当场操作了起来，而这番动静，也正是在免费给他做宣传了。

如此，严明对田蜜，那是没得话说了，再三表示，有事一定招呼她，田蜜微笑着点头，面子里子都给足了的。

如此，这原本以为的砸场子，到最后，却是双赢的局面。

田蜜与阳笑满载而归，路上，阳笑终于忍不住低身在田蜜耳边问道：“姑娘，我怎么感觉，你跟那三当家赌命时，有点不对劲儿呢？”

田蜜倒是一挑眉，有点诧异于他的开窍。

“不错啊。你看这个。”她忽地一动手，变戏法般从右手手心里变出颗琉璃珠子来。

阳笑瞪大了眼看着她手心里那颗琉璃珠，而后秒悟了般，目瞪口呆地指着她手腕上的铁环。

如他所愿，田蜜将铁环露出来，打开夹子，果然，里面空空如也。

如此，阳笑对自家姑娘，那可真是崇拜的五体投地，他结结巴巴地道：“姑、姑娘，你竟然在众目睽睽紧张万分的情况下，耍花招……”

难怪自家姑娘的神色一直平静地出奇，其实，哪有什么赌命，哪有什么能将人五脏六腑绞毁的琉璃火药？从始至终，那都不过是一场心里战争罢了，而这场心里战争，陷进去的，其实根本只有严明一人。

田蜜双手背后，大眼睛难得俏皮地眨了一眨，得瑟地道：“正因为所有人都太过紧张，才更容易忽视这细节啊，你又不是没看到，那当时，所有人都被那赌命二字震住了，哪里想得到，我还留了这一手。”

阳笑只能猛咽口水，不得不说，这实在太大胆了，若是被严明看出来，那他们这条小命，当场就交代了，别说黄金，黄土还差不多！

真是，万幸！

而此刻，庆云赌坊，严明已经回了二楼，此刻正在榻上休息。

心腹跟了他一路，见他睡下，还踟躇着不肯离去，磨磨蹭蹭的企图吸引他的注意力。

严明见之好笑，道：“什么事，说吧。”

那心腹见他并没露出厌烦神色，忙躬身给他添了杯茶，不解道：“属下实不明白，那田姑娘赢了我们六千金，何以……”

“何以我还与她交好是吧？”严明直言不讳，粗狂的脸上，是不粗狂的神情，他道：“欣赏她，这是不做假的。当然，还有不可否认的第二点。”

心腹疑惑道：“第二点？”

严明点点头，双眼深沉幽深，他道：“你可知她手上那琉心火是何来历？”

心腹摇头，老实道：“属下不曾见过。”

“其实我不知道。”严明如此说着，见心腹诧异，他笑了笑，只道：“只是这样东西，整个青州，我只在一人哪里见过，那便是……总兵大人……”

随着严明吐出那四字，那心腹当即震住了，而后便是躬身佩服。

这样的人，交好绝没有错。

这边，一场赌命，被亲身经历过的众人越传越神，甚至压过金铭的论算，与聚贤楼新晋的少年天才。

那边，整个德庄，都在一夕之间忙了起来，各路人马齐齐响应，以百信账务培训结构为首，为患病之人建起了一条绿色通道。

而谁也没想到，就因这一场疫病，德庄的商业格局发生了显而易见的变化，那在活动木板上名列前茅的商户，经此一事，声名远扬，被百姓们深深记了起来，而袖手旁观高高挂起的，却渐渐失了原有的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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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且行且当心

田蜜与阳笑满载而归，脚步自是轻快，而身后众人，如同来时未请他们来一般，回去时，她也未曾请他们离开。

开玩笑呢，六千金呐，走在路上被打结了咋整？有人愿意护送，那是再好不过啊。看这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谁能那么不长眼地敢冲上来？不想在德庄混了还差不多。

金子并没有直接送往得隆，而是先送现到培训机构当众清点，确认无误后，才能往得隆送去。

田蜜走到祥云街时，感觉气氛有点不太对，她疑惑地往前走着，直走到能看清自己培训结构的地方，看到那里的情景，才恍然。而后，便是一笑。

彼时，夕阳还剩下小般张脸，一层红与金相互辉映的光芒，薄薄洒在大街小巷、屋宇殿堂，煞是柔和迷人。

百信培训机构大门前的鲜花尚未凋零，衬得木案后面的那人笑意天成、姿容明俊，眼角似向上挑着，眼里有明动的光在跳跃。

林微雅坐在花篮后不紧不慢地饮着茶，身后，规规矩矩的站着上百名手提医箱的大夫。

田蜜将眼前的情景收入眼里，心里已是了然，她从容上前，微笑道：“不知林少大驾光临，怠慢之处，请多见谅。”

林微雅放下茶杯，随意站起身来，遥遥头，毫不在意地笑道：“姑娘事忙，在下贸然打扰，是在下的不是才对。”

田蜜笑了笑，揭过这客套，明知故问道：“不知林少前来，所谓何事？”

林微雅很自然地反客为主，他使人给田蜜添了座，又置了茶，伸手作引，见田蜜在他对面坐下后，方坐下来。笑道：“听闻城外有许多患病百姓，而姑娘身先士卒，发起了募捐，于是便寻了上来。”

“在下虽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却也不至于忘恩负义。想到城外那些百姓，其中不知多少曾关照过我林家的生意，而今大家集体出事，我林家，自不能坐视不理。”林微雅说话时，脸上照旧带着笑容，让人感觉很亲切，再一加上这内容，就让人更觉诚恳了。

因为得到过大家的支持，所以回报大家。只有大家好了，才会有更多人支持他。——如此感恩念情，又实实在在，却是比那些站在施恩角度上的人好多了。

这话一出来，便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认可。

林微雅明明并没有去看过周围人的神情。但他此刻眼角愈加明动的笑意，却让田蜜明白，他心头早就知道会产生什么效果。

她不语，等着他继续。

他仅是一顿，便接着道：“所以，在下愿以亲善堂一半的人力物力，支持城外患病的百姓。希望他们能早日康复。”

虽然看这阵仗，众人心中已隐隐有所推测，但亲耳听林家现任当家人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林少竟然抽调了亲善堂一半的大夫去给城外的百姓免费看诊。”

“你们看，站在林少身后的那几个老大夫，不是林家亲善堂的顶梁柱吗？平时极难出诊的。据说千金难求，那个白胡子白头发的老大夫，更是号称只看不治之症，连一些达官贵人跪在他门外，他都视若无睹的。”

“有林家的支持。城外的百姓真的有救了。”

众人见这阵仗，竟比自己患病有救了还激动，对着林微雅，就七嘴八舌地道起谢来，言辞间，并不似平时那谄媚的奉承。

田蜜见此，抿嘴一笑，眉眼微弯。

林少不愧是林少，最懂得看清形式、谋算利益、拉拢人心。

这个时候，谁还会在意他不是第一个站出来的？都感动于他的仁义大方呢。

确实也是，能把林家做到这么大这么强，他注定不会是一个单纯的慈善家。单纯的慈善家，是不可能在这条道上走多远的，她自己也是。以度己之心度人，倒是不必对他太过苛刻。

田蜜笑眯眯地道：“林少仗义相助，相信大家都会感念于心的。”

林微雅唇角笑意溢出来，那一双明动的眸子，磷光闪烁地看向田蜜，含笑问道：“那姑娘呢？姑娘可有感念于在下？”

若是一般的公子哥和小姑娘，这话就像是挑逗了，可换成理性远超感性的林微雅和田蜜，却没一个人往旁的地方想。

田蜜闻言，立马就明白，这林微雅又想趁机拉她进林家了。

按常理来说，她为此奔波了这么久，若没有林微雅今天送来的大夫，她很可能功亏一篑、白忙活一场，是以，她是应该感激他的。

但是！到了她这里，她就不是这么算的账——她才不会去感激一个意料之中的人。

她是有所求，他不也一样？他又不是为她下次决定，而是为他自己，他们是互利互惠，根本不存在谁欠谁的，所以，别想从她这里得到额外的好处。

没想到，这人跟她一样，也是个明着携恩图报的。

思及此，田蜜很光棍地道：“大恩不言谢。”

所以，咱就不谢了。——田蜜用表情说出了未完的这句话。

林微雅显然看懂了，他不禁一笑，摇摇头，倒是没再多说，把人交给她，便告辞了。

只在路过田蜜身边时，脚步微顿，明动的眼光幽暗，低声在她耳边道了句：“有多少人感激，便有多少人憎恨。姑娘，且行且当心呐。”

言罢，单手负后，错过她，向几步开外的华丽马车走去。

两人这瞬息间过分亲昵的动作，并未被众人反感。众人只当林少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交代，匆忙间来不及顾及。

田蜜闻言，神色不变，唇角微微勾起，她转身看着林微雅的背影，大大的眼里，有几分笑意。

虽然我早就明白此理，但还是要谢谢你的提醒。

接下来，田蜜便开始安排救治事宜，她让阳笑负责城外，她自己，则负责后勤，确保医药物资的供给。

让人闻之丧胆的瘟疫，自不是那么好解决的。可以说，是非常难治。便是德庄顶尖的大夫，都并没有什么祖传的治疗疫病的药方，接诊许久，都只能用药物拖延着，找不到治愈的办法。

久治不愈，病情加重，不止是医者，就是病人及病人的家属，都由最开始的满怀希望，到逐渐无望，甚至隐有放弃之意。

直到某天，身着百信账务账务机构服饰的弟子，将几张印着满满字迹的纸张发到众人手里。

当读书人的声音在一片哀声吟吟中郎朗响起，众人心中的信心，再次膨胀，甚至比任何时间都高，高到鼻尖酸涩，眼睛发涨。

“阳爷，阳爷。”一个青年看完纸张，并不像其他人一样感动地泪湿衣襟，而是激动地不得了，连连招呼正安排着布粥煎药的阳笑。

阳笑见是他，翻了个白眼，熟练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懒洋洋地道：“高苑，我都说了，姑娘很忙，真的很忙，没空出来见你们。你们，尤其是你，整天问整天问，烦不烦啊？”

那青年，也就是当初说家里为了让他进培训机构卖了几头猪的少年，他面色苍白，先接连几咳，方赧然地低声道：“这次不是了，这次我是想问，写开头这首诗的人，可是那闯过聚贤楼的天才少年，田川？”

“是啊。”阳笑点头。

青年激动地道：“田川少爷，是姑娘的弟弟吧？”

“是啊。”阳笑点头。

阳笑觉得没什么，周围却炸开锅了。

“原来是姑娘的弟弟，难怪如此体谅我们，在金铭之上，专门写诗鼓励我们，引得现今整个德庄学界，都将目光投向了我们。这些佳作，句句感人肺腑，让人潸然泪下。”

“是啊，先生们笔墨厉害，不比那些刀枪剑戟弱，区区几句话，便叫我重拾信心，不敢辜负了这么些为我们努力的人。”

阳笑在旁边听着，黑白分明的眸子带笑，跟他们补充道：“你们还不知道吧，少爷在金铭之上以此诗夺冠后，文人墨客纷纷效仿，留下许多绝句佳作，让城内百姓看过后，更加关心起城外，如今，你们完全不必担心诊金问题。”

阳笑顿了顿，又骄傲的道：“不只如此，他开头后，其他名流也纷纷效仿，在姑娘的建议下，纷纷举行了慈善拍买会。比如，程真程二小姐，便将自己的画作拿出来拍买，募集的善款，全部捐给了大家。”

“程二小姐心善，我们该好好感激她。”众人都点头，又追问还有谁，他们一口一口阳爷，把阳笑叫舒爽了，那说起话来，还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还有就是德庄的夫人小姐们，也受卢碧茜小姐和王凤仙的邀约，参加了赏花宴，宴席上，将自己的金银珠宝都取下来捐了。”阳笑捡炒得比较火的说，比较详细的说完了前面的，聊聊一句就带过了后面的：“还有官府，各司的人都有所表示，也都出了力。”

大夫和患者们并没注意这个，他们听见所有人都在帮助他们，在陪伴这他们，在为他们祈祷，感动之后，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的决心。

如此，不出三天，竟被那白头老大夫研制出了真正能治愈瘟病的药来。

这一下，不止是救了此次所有的病患，还成就了医学史上的辉煌，让这场波及面积算不上特别大的瘟劫，被纳入史册，远远流传开去。

只不过，唯一让众人觉得遗憾的是，直到他们全愈，得以离开城外，都不曾见到过那个最初为他们疲于奔命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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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感激与嫉妒

田蜜倒不是羞于见人，而是她实在脱不开身，后勤诸事繁杂，下面的人被她使得团团转，她自己，也是片刻不得闲。

而且，等病情好转，前面都退回了，她这边，却还要清理账务，做诸多善后事宜。等一切忙完了，只觉得一身轻松，松到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感觉。

田家院中的大魁树下，乔宣当初画的棋盘尚且经纬分明，田蜜坐在小椅子上，将一盏清茶压在墨黑的经纬线上，自个儿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拨弄着桌上的小糖人。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田蜜手指一顿，将最后一个笑得喜庆无比的糖人拨到大队伍里，大而澄澈的眸子里，有着淡淡恍然，她低声道：“原来已经七七四十九天了，难怪天气都变冷了。”

从她忙起来开始，乔宣每天晚上都会放一个笑歪了嘴的糖人在她床头，神不知鬼不觉的。至今，已有四十九个了。

田蜜正数着，一眼瞥见乔宣抱着叠东西从堂屋中踱步出来，她忙把糖人都塞旁边的盒子里，把盒子一盖，就开始若无其事的品茶。

乔宣何等眼力，哪里会看不到她的小动作？他浅然一笑，款步于田蜜对面，坐下后，将怀中的东西倒在桌上，一脸笑意地看向她，轻声道：“今天不用去培训机构？”

田蜜笑眯眯地点头，心情大好地道：“培训机构已经步上正规了，第一批学员已经正式毕业，有许多有声望的算师自愿留下来教习，我也就乐得轻松了。”

“真的吗？”乔宣轻敲了敲桌面，示意她看桌上的东西，而后轻笑道：“我看不见得。”

田蜜一将视线移到小桌上，整个人立马就不好了。

乔宣在一旁解说道：“这些，是这段时间以来各处下的帖子，都是邀请你的。只不过我们看你忙，便暂行扣下了。”

田蜜苦哈哈地看着他，弱弱地道：“我能不能不去啊……”

乔宣很缓慢也很坚定地摇头，含笑道：“恐怕不行。”

见田蜜一下就焉巴了。他眼中笑意轻荡起来，柔声道：“打铁需趁热，如今疫病之事刚歇，正是你巩固各方关系的最好时机。等此事彻底平息下去，有些人，怕是会忍不住对你出手了。”

田蜜闻言，也不敢怠慢，她深吸口气，将这些帖子都拾起来，挨个看了看。最后注意力放在一张简单的帖子上，疑惑道：“账行邀请我去参加茶花会……”

她沉思了下，始终觉得这像是黄鼠娘给鸡拜年。

账行会长的徒弟被她折腾进了大牢，这会长不止不找她麻烦，还在她培训机构开张之时遣人恭贺。如今，又下帖子邀请她参加同行交流会，难道，只是为了共同研讨账务方面的问题？

大而澄澈的眸子里光芒一闪，她颇有些奸诈的勾起肉嘟的唇角，暗道，最好是这样。否则，就别怪我走你们的路，让你们无路可走了。

心头有了计策，她便放松下来，悠然地看起了其他帖子，手中的帖子方看到一半。阳笑急匆匆地从外面回来，直冲进院子里，匆匆跟乔宣打了声招呼，见到她就拖着她往外走，边走边焦急地道：“姑娘。你怎么还在家里呆着？培训机构出大事了！”

田蜜顿时瞪眼，难道那帮人现在就等不及了？

她脸色凝重下来，配合着阳笑，飞快向培训机构赶去。

一路上，她做了诸多猜测，也想了与之对应的方法，但没见到真实情况，心头还是不安。

因此，马车一停下，她便迫不及待的掀开帘子，待她一抬头，看到眼前的情形，整个人一下子就震住了。

百信账务机构前人满为患，但此时，却没有一个人大声喧哗，都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满是善意地望向马车。其中，打头的是此次的病患，中间，是参与到救助过程中的各路人马，最后，是普通百姓。

“田姑娘。”一位青年代表众人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对田蜜行了一礼，抬起头后，眼力满是激动与感激，久久地看着田蜜，差点忘了词。

“你是……”田蜜看着面前这青年，这一次，马上便认出了他，这就是那个卖了猪想来她培训机构学习的那人，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面色不再苍白，整个人也有了精神，便点头笑道：“好了就好。”

没想到姑娘还记得他，高苑很是激动，他明亮的双眼包含磷光，连忙回到：“托姑娘的福，不止是我，我们都好了。”

闻言，紧跟在他身后的人，也扫去了疾病缠身时的萎靡，大力地点头附和，诚恳地道：“多谢姑娘相助。”

田蜜忙伸手扶他们起来，微笑道：“好了就好，”

而后，高苑引着她一路走到培训机构的大门，那里，有一张用红绸覆盖的匾额，高苑有些赧然地道：“姑娘，我们刚经过一场大病，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来报答您，只这一块牌匾聊表心意，请姑娘笑纳。”

说话的时候，高苑俯身拱手，眼神小心地看向田蜜，像是深怕她不喜似得。

田蜜看着周围同他一般诚恳、郑重、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眼神，心头一股暖流袭上，酸涩了鼻尖。她努力抑制着自己的情绪，缓缓眨了眨眼睛，笑道：“哪里的话，情谊无价，我哪能嫌弃。”

高苑松了口气，而后喜笑颜开，他挥了挥手，便有早已准备好了的人，缓缓地，将牌匾升上。

众人皆仰头，看着火红的绸缎飘扬而上，就像天上的旭日般亮丽，引着他们不住追寻，直至它挂牢在正中，他们也未眨过一下眼睛。

红绸一角，有一根细细的丝线，高苑将那丝线交到田蜜手里，笑容真实地对她点点头。

田蜜便握着这细细的丝线，缓缓扫过众人，将无数双眼睛**同的期盼纳入眼底，最后，停在对面茶楼二楼的一扇轩窗上。

是乔宣不放心，所以跟了出来。此刻他唇角扬起的弧度，眼中与有荣焉的自豪与骄傲，都是对她最大的鼓励与认同。

田蜜深吸口气，唇角的弧度缓缓变大，手上一个使劲，一片火红的绸布坠落眼前，周围，掌声似雷鸣。

田蜜抬头看去，见那牌匾之间，赫然刻着四个大字：明德惟馨。

不是什么惊世之语，没有显得多气势恢宏，只是温婉地、圆润地、似散发着芳香的几个字，但它却是最真实地寄望。

圣人言：所谓芬芳，非黍稷之气，乃明德之馨。

意思是，真正能够散发出芬芳之气的，乃是一个人的美德。这块匾与其说是送给她的，不如说是送给天下学子的，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姑娘，你看那牌匾周围的浮雕，好像是字。”阳笑眼尖，在田蜜还沉浸在字意上时，就眼尖地注意到了周围。

田蜜仔细一看，果然辨别出来了，原先她以为是花纹的地方，原来是一个个的名字，是一个个此次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人的名字。

原来，这块匾真正的价值在这里，以千百人之名铸匾，绝对是史无前例。

田蜜已不知该说些什么了，最后只能对着众人，深深一揖。

百信的人与有荣焉，都沉浸在这气氛中，因此谁也没发现人群中也并非都是因感激或欣赏才到场的人。就有那么几个手持算盘的，眼里满满的都是羡慕嫉妒恨。

百信账务培训机构门前上演的一幕，瞬息间传遍了德庄的大街小巷。谁都知道，经此一事，德庄算是正式新加了一员。不止如此，德庄原先的格局，也被打乱了。

那在活动木板上名列前茅的商户，经此一事，被百姓们深深记了起来，而袖手旁观高高挂起的，却渐渐失了原有的客户。

那些得了好处的人，自是百般感激田蜜，那些因此失势的人，自是把田蜜给恨上了。

叙府门高院大，青松耸立，檐廊之间，没有多余的装饰，布局大开大合，端得是庄重凌然。

此刻，那平常幽静肃穆的大厅却是挤挤攮攮，吵闹不休。

徐天福端坐在太师椅上，双眼微阖，成入定状。

宾客席上，位列第一的，是一位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他身后，或坐或站着许多官吏，这些官吏身上，并无凌厉的杀伐之气，反而多了几丝文人气息。

只不过，文人急起来，嘴上更是不留情。

“这田蜜未免也太过分了，吃独食吃成她这样，也不怕被噎死！”说话那人腰间有一算盘，想来是名账房，他愤愤地道：“现在到处都想招百信的账房，人人都想进百信学算账之法，害得原来门庭若市的几大账师门前门可罗雀，这还让不让人好好过了？众人焉能容她？”

都说同行相妒，这话绝对是真理。市场就那么大，你分了就没我的份，我当然要跟你争，不然我喝西北风去啊？

先前说话那人，站在徐天福那边，显然是他的弟子。

见徐天福的弟子都如此不满了，来人也就无需客套了，直言不讳。

ps：

感谢茉杏七、惊现朱少侠送的桃花扇，影落老妖送的香囊，以及不是刘柯送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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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时七章 暗中使计

“可不是嘛，这田蜜胃口也太大了，现在不止学术界掀起了新账法的风潮，就连咱们税务司，都受到了波及，竟然有人建议更换记账方法，简直荒谬！”说话的是位官吏，尖脸小眼，皮肉干瘪松弛，一瞅就是一副刻薄相。

他见同僚都点头赞同，继续愤愤道：“现有的账法乃是咱们祖师爷传下来的，是经过无数代人修缮认可的。她一个小丫头，上过一次金铭，信口胡诌一个前辈一本古书，就想要取而代之，可笑，简直可笑之极！”

“刘锦说得对，咱们天下账师，莫不是出于魏家，认现今御用账房魏光魏大人为师，她一个来历不明的乡野丫头，拿着凭空冒出的所谓新法，就想换了这天去，简直是痴人说梦！”

接话的人是最开始出声的弟子，他站在徐婴语身后，义正言辞地道：“我等身为魏大人的徒子徒孙，若是向一个野丫头低头，学那劳什子的新法，那我等颜面何存？师门的脸都被我们丢尽了！”

“对头！她不就闯了次金铭吗？不就仗着救治城外病患的恩惠在德庄站稳脚跟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接话这人腰间也带着算盘，站在那人身后，赫然是在田蜜揭开牌匾时面露嫉妒的人。

“就是，就是，有什么了不起。”

在一众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的人当中，徐婴语轻轻淡淡地接了句：“人家就是有名气啊。”

一盆冷水浇下，众人一下子就禁声了。

他们最最不忿的也在此，有什么办法，人家就是人气旺盛啊！不就是因为人家声名太盛，彻底掩盖住了他们，他们才如此焦急吗？

众人被自己人打了脸，还是徐算师的亲身女儿，一时间都低头不语了。

等他们蹦跶完了，那坐于宾客之首的官员。才看向徐天福，语气熟稔地道：“师兄弟们言辞虽然过激了些，却也是现状。自金铭论算之后，新法就引起了业内人士的注目。百信账务培训机构正式开立后，随着完整的一套理论提出，许多前辈学者都偏向了新法，而不久前，百信第一批学子出师，引起了各行各业的疯抢，随着他们深入的宣传与讲解，到如今，新法已经浸入了整个德庄商界。”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在推崇新法似得。但看他冷笑的脸色，就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

果然，接下来，他便傲然冷笑道：“可惜的是，无论他们再怎么蹦跶。把新法吹捧地如何如何好，仍旧改变不了，现今朝廷只认旧法的事实！”

他后面那句语义颇重，长期跟在他身边的刘锦眼珠一转，却是秒懂了。

刘锦一拍手，恍然道：“对啊！还是大人明智！他们那么多人修习新法，除了第一批是真的沉迷账法与算术外。说到底，后面的都是冲那姑娘的名声，与包教包会包分配的诱人条件去的。如果让那些老百姓们知道，他们砸锅卖铁凑够学费在里面学到的东西，在实际的工作中，其实根本用不上。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表情！”

“是啊，感激是一码事，回报的方式也有很多种，没必要用自己的前途啊！”

“是啊，涉及自己的前程。总要慎重又慎重，尤其是平民百姓家，对赖以生存的技能，就更加倚重了。”

“说的是，只要让他们明白，他们在百信学到的新账法，其实根本用不到实处，他们压根是在白学，如此，眼下的困境，就不攻自破了。”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没想到，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还真找到关键了。

确实，田蜜最致命，也是最想攻克的一点，便是她的新帐法没得到朝廷的认同。

徐婴语凝眉想了想，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儿。她对田蜜是真的心服口服，但目前，师门的困境摆在眼前，相较之下，她还是比较倾向于后者，就不知道自家爹爹是个什么意思。

那身着官服之人也问道：“不知师弟是何想法？”

此言一出，众人均等着徐天福拿主意。

直到此时，徐天福才从入定状态回神，他面容肃穆，声音直板，双目平平扫过众人，道：“众位不必惊慌，我已以账行的名义邀请田蜜前来参加三日后的茶花会。”

“茶花会？”那刘锦皱了皱眉，略有些不赞同地道：“恕晚辈直言，邀请她参加茶花会，不是在帮她做宣传吗？”

其他人也点头，微皱着眉头看向徐天福。

徐天福不慌不忙地压了口茶，眉目刚毅，显然是决定一下便没有更改的余地，他道：“方才，你们不是想让所有人都明白：百信的新账法，在实际操作中其实根本没用吗？”

见众人点头，他接着道：“茶花会上，我邀请了一些商家，让他们将在实际中遇到的一些问题现场拿出来询问，届时，大家各显神通，谁优谁劣，谁有用谁没用，不是一目了然了吗？还是说，你们没那个信心可以战胜她？”

“那怎么可能！”徐天福的徒弟第一个跳出来道：“区区一个小丫头而已，何足挂齿？”

“就是，她来德庄才几天，对账务又了解多少，怎能跟我们比？”说话这人条条是道地分析道：“德庄谁不知道，这田姑娘是在金铭论算上扬的名，而能算的，并不一定能做账房，咱账房是有自己的一套记账方法的！而这之后，让她声名大起的，却是跟算账没一毛钱关系。说白了，她也就一仁义的名声，说到本事，那还真是渣渣！”

“就是，到时候管叫他们认清楚真相，免得白花些冤枉钱。”

那官员闻言，满意地点点头，拱手道：“师弟此计甚妙，我等都是跟账目打了几十年交道的人，实际经验丰富。对方的新法虽然闻之玄妙，但却从没被现实验证过。拿实例来判高下，能堵住悠悠众口，我们胜之也武。而以那姑娘如今的名望，此时举办的茶花会，有她的参与，必会引起极大的注目。”

说到这里，他笑容有几分阴险，言辞间，已是胜券在握了，道：“届时，她也算输的轰轰烈烈了。”

刘锦闻言，笑容满面地道：“可不是嘛，站得越高，摔得越惨，而我们把她踩在脚下，也就能得到大家的注目了。”

闻得这话，一直稳做不动的徐天福将目光移向他，见到他脸上小人得志的虚荣后，眉宇皱成个川字。他显然没什么心情跟众人唠嗑，直接摆摆手道：“没什么异议的话，就下去好好准备吧。”

众人已经习惯了他这种直接的交流方式，因此并没觉得被怠慢了，点点头，也就都散了。

等其他人都走后，叙府大厅中，便只剩下徐天福父女了。

徐婴语自然地走到离徐天福最近的位置上坐下，她想了想，凝眉道：“爹，在金铭之时，女儿曾和田姑娘同台共计过，老实说，女儿觉得她并不像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所思所解，都老道的很，所以……”

她轻咬了咬唇，道：“所以孩儿有些担心，此一次，以实例来测试，或许，并不能难到她……”

并非是她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是她没有办法对别人的实力视而不见，因此，必须要做个提醒。

徐婴语殷殷看向自己父亲，却在自己向来严肃木讷的父亲眼里，看到了几分急不可察的笑意。

徐天福满意地看着自己女儿，点头道：“你能如此想，就再好不过了。”

见女儿不解，他抬头看向师兄弟们离开的地方，眼里有几分几不可见的怅然。

他并没有仔细解释，而是轻叹道：“学海无涯，最忌固步自封、自以为是，是时候，让他们清醒清醒了。”

徐婴语隐隐有所悟，她点点头，道：“那女儿先下去温习了，希望三日后的茶花会，能以巅峰状态领教新的账务方法。”

徐天福点点头，目光仍越过厅堂，落至虚空。

新法究竟如何，三日之后，自见分晓。但愿那个屡出奇招的姑娘，不要让人失望。

田蜜去培训机构走了一趟，看着那浩浩荡荡的报名大军，她很是满意地点头，再看那越来越慢的钱罐，她更是畅快无比了。

很好，这次为治病抛出去的银钱，都在以数倍的形式返回来，她很满意。

现在，培训机构的事情根本无需她样样插手，因此，她揭完牌匾后，只坐了一会儿，便招呼阳笑，到处溜达去了。

阳笑陪着她腿都走酸了，仍旧不见她停下来，不得不问：“姑娘，你这东瞧瞧西看看的，也不见你买啥，这又是为何啊？”

田蜜手中有个小册子，她边走边看边记，抽空回到：“我在参考。”

阳笑不解：“参考什么？”

田蜜百忙之中回到：“看看哪个铺面最适合我们。”

阳笑眉头紧皱着，费解道：“铺面？我们要铺面干嘛？开分店？”

田蜜却摇摇头，她看着这鳞次栉比的楼宇，大而澄澈的眸子里划过缕璀璨地光芒，开口道：“这一次，咱们不开培训机构，咱们要开——”

话音未落，身旁的阳笑忽然拉了她一把。

耳边风声一响，一声撕裂的马鸣响彻长街，瞬时间，人马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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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请你小心

“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田姑娘。”打马的少年十五六岁，着一身华贵云锦，玉带上玉佩香囊环绕，一双眼睛似笑非笑，唇角的弧度有几分顽劣。

正是金铭之上的冤家，葛骏染。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要不是阳笑及时伸手，今日她怕要命丧马蹄了。

见田蜜看着他不说话，葛骏染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眼，古怪一笑，拍拍自己身前，好似怕人听不到似得，大声道：“田姑娘你没什么事吧？可要上马来，我载你去医馆瞧瞧啊？真是不好意思啊，这马突然疯了，差点连我都甩下去了。”

这话就说得分外轻浮了，哪个未出阁的姑娘，会跟男子共乘一骑？

田蜜轻轻蹙眉，尚未发话，旁边的阳笑就火了。

阳笑眉毛微挑，上下打量了马儿和人一眼，而后眼帘微垂，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转了转，手在腰间摸了摸，指尖轻轻一弹。

即刻，那马儿一声嘶鸣，前蹄抬起，身体差点立成九十度，任葛骏染再怎么拉扯，都给甩了下去。

这下不是差点，是一点不差，实打实地给甩下去了。

说嘴打嘴，这现世报来得很快，长街之上，顿时哄笑一片。

葛骏染摔了个四脚朝天，他两三下爬起来，垂着头，扶着腰，低声咒骂道：“靠，哪个孙子敢算计爷爷？”

田蜜适时出声道：“哟，这不是葛少爷吗？你怎样？还行吧？要不要我送你去医馆瞧瞧？”

听着这相似的话，葛骏染脸上火辣辣的，他本想给她难堪来着。

“要你管。”葛骏染很有骨气的瞪田蜜一眼，扶着自个儿的小腰，慢腾腾地往前挪，挪动两步，又回过头来，不怀好意地看了田蜜一眼。警告道：“我劝你最好管好你自己，要小心、小心，再小心一点！”

葛骏染与田蜜的恩怨，阳笑并不清楚。自然，也就没特地查过他背景。

此时见面前这十五六岁，身娇肉贵，他一巴掌就能扇飞的少年，竟大言不惭的出言威胁，自是打心眼里嗤之以鼻。

田蜜却探究地看着他背影，听进去了。

葛骏染不足为惧，但他老爹可不是好惹的。

虽说她现在有了让人不得不顾忌的声名，不是谁随随便便就能怎么样的，但有句话说的好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葛骏染的家庭背景，就是典型的黑中黑，没正派人士那么多的顾忌。因此，不得不防。

“笑笑，叫你的人注意一下，若有异动，记得通知我。”如此叮嘱了一句，田蜜便继续手中的工作，边看边记边比较。

她没注意到。阳笑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面上不以为意。

将好地段的铺面都逛了一遍后，两人直接回了家，只是走到自家门前的小巷，竟发现他们一直没动静的邻居，此刻大门打开。有人来来回回地搬东西进去。

“这房子有新主人了，就是不知新来的邻居如何。”阳笑如此说着，一侧脸，想征求下意见，却见自家姑娘顿在原地。不走了。

田蜜仔细辨认着那指挥着众人搬东西的妇人，奈何她行事风风火火，根本不停下来，她每回都错过了她那张脸，等对方好不容易露出正脸了，她大大的眼睛顿时一亮，扬起大大的笑容，隔空唤道：“杨婶婶！”

这一声杨婶婶清脆悦耳，直直传进那妇人耳里。

妇人动作一顿，有些诧异地看过来，待看到门外少女脸上那欢快的笑容后，她脸上的表情停顿了片刻，方有些迟钝的扬起笑容，几步走出来，笑道：“原来是田姑娘。”

面前的妇人，已不似田蜜最初见到她那般，头上扎蓝色头巾，穿一身粗布衣裙，浑身乡野妇人的率直与干练，而是着一身上好的锦缎衣裳，挽着妇人鬓，插着银簪，身后跟着两丫鬟，隐有富贵人家夫人的派头。

所以，一开始，田蜜才并没认出来。

好在，认出她来后，杨氏还如以前一样热情，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个不停。

田蜜这才知道，袁华本来准备上月初搬家，只可惜遇到德庄瘟疫，便耽搁了下来，直到如今病患痊愈，他们一家人才正式搬来德庄住。

袁家是一座两进两出的院子，虽和田家比邻而居，却比现在的田家大多了，院子里，也买了好些仆人伺候着，杨氏如今是彻底轻松了。

“今日乔迁，袁华早就去请了你们一家人过来吃酒了，到时候，跟你娘和弟弟一起来看看婶子的新家。”杨氏跟田蜜叙旧这会儿，已经有好些人来问东西布局的事儿了，杨氏不好再耽搁下去。

她看着面前糯米团子般粉嫩的小姑娘，想着近日听到的那些关于她的轰轰烈烈的传闻，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是一笑，拍拍她手道：“婶子这会儿实在抽不开身，就先怠慢了，你们先回家吧，到时候记得来啊。”

田蜜自是点头，见杨氏快步进门，很有当家主母派头的指挥着现场，微微一笑，跟阳笑回家了。

田蜜一进家门，就跑去找谭氏，见谭氏正坐在檐下，给一套衣裳剪着渗出的线头，她搬了根凳子，腻过去，双手捧着脸颊，笑眯眯地道：“杨婶婶来了，娘亲开心了吧？”

谭氏忍不住一笑，嗔怪地看了自家带着取笑意味的女儿一眼，失笑道：“瞧你这话说的，娘有你们在，哪天不开心？”

“那不一样嘛。”田蜜振振有词地道：“一个人呢，是要有很多种感情才算完整的，亲情、友情、爱……”

田蜜一个激灵，适时咬住舌尖，痛了一下后，忙补救道：“总之呢，您有我们还不够开心，要很开心很开心的话，还是要有朋友的！”

“就你有理。”谭氏伸出纤长的手指，宠溺地点了点女儿鼻尖。莲花般的脸上，绽开笑颜。

田蜜见她美貌娘亲笑了，心情更好了，她张望了下。问道：“咦，乔宣和小川呢？怎么不见人？”

谭氏正巧将最后一个线头剪完，她抖了抖衣裳，回到：“小川最近接了许多帖子，整天与文人雅客们吟诗作画，娘也不知道他今天赴谁的约去了，总归在他走前交代了中午要在你杨婶家吃饭就对了。早上你走的匆忙，娘都没来得及跟你说这事儿，刚想请人去通知你，你就回来了。至于乔公子。今早追随你出去之后，就没回来过，想来今日隔壁请客，龙蛇混杂，他不方便呆在这里。所以就不回来了吧。”

见田蜜点头，她便拉着她起身，道：“来，试试娘给你做的新衣服，今日隔壁宾客众多，切莫闹了笑话。”

田家的衣服，都是谭氏一针一线缝的。那手艺做工，完全不是外面一般的成衣铺子能比的。

田蜜的新衣服，是一身细纱长裙，与她平日穿的适合行动的布裙不同，这一套，层层叠叠。分外复杂，广袖宽而秀美，裙摆长而蓬松，下摆处，绣着细碎鲜艳的花朵。花朵线条简单，却惟妙惟肖，行走时，如花海荡漾开来，煞是甜美靓丽。

田蜜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这身新衣服，几乎可以想象，那些曾见过她的德庄商人们会是什么反应。

是的，田蜜那别扭的感觉没有错，当她穿着这女儿味十足的衣裙，挽着她身姿窈窕的娘的手，娉娉婷婷地踏入袁家时，明显感觉到了众宾客诧异乃至不可置信的神情。

勿怪他们不敢相信，实在是田蜜以前的服饰都是深色为主，款式简洁单调，发髻上也没什么装饰，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一点少女形态，与今日，简直判若两人。

“喂，你一直盯着我家姑娘看干嘛？”阳笑与袁华没什么交情，因此，一见对方愣愣的盯着自家姑娘看，阳笑就不爽了，忍不住没规没距地越主代庖道：“还看！还不请我们进去？”

袁华这才反应过来，他已习惯喜怒不形于色的脸，隐隐犯了丝田蜜曾经熟悉无比的红，但很快被他抑制住了。

袁华并没介意阳笑的态度，他退后一步，引一家人进去，恭恭敬敬的道：“夫人，田姑娘，小川，里面请。”

时辰一到，便放鞭炮，男女不同席，各吃各的。

田蜜跟内宅妇人找不到什么共同语言，因此吃过饭，陪坐了一会儿，便溜出去了。

趁着这个机会，她参观起了袁华新家，逛到花园时，见此处湖泊幽静，花竹茂盛，便在水榭边坐下了。

田蜜是没有看风景的闲情逸致的，她坐了不多久，就开始犯困，迷迷糊糊间，听得有人在说话。

“这蛇爷也太阴晴不定了，上回说要养鱼虾，我这边饲料都准备好了，结果呢，他一句暂停就把我打发了。”

“可不是嘛，上次我也被他坑了，听他说鱼虾赚钱，我想到有他养蛇的经验在，就信了，还以为跟着他能发一笔大财，结果呢，他突然说暂时不养了，给我气得够呛啊！”

“老实说，我当时那么爽快地答应给他提供饲料，就是看在他以往说一不二的份上，一句话，信他！没想到，到我这就变卦了。”

“我倒是听说了些话，就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说是，他本来一切都准备好了，银钱也完全够得上，可当时，不正巧碰到闹瘟疫那事儿吗？他一时善心大发，就把准备拿来养鱼虾的钱，都捐给城外那些病患了。”

“啊！不是吧？善也要有个度吧？他这太过了，根本就是蠢！”

“谁知道呢……这话你可不要说出去，他手头的蛇可是稀缺货……”

说话声渐行渐远，田蜜却再也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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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预谋房地产

当时，她便觉得袁华捐的钱未免也太多了，却原来，他是把即将投到新项目的资金，都捐了出来，不惜损己，帮了她一把。

田蜜轻叹了口气，身体斜坐着，双臂趴在栏杆上，大眼无神地瞅着池塘中的鱼儿，肉乎的脸颊因口内充气而高高鼓起。

这份人情，欠得未免有些过大。

趴着的田蜜，并没注意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

袁华小心地放轻了步调，炯然有神的双眼中，满满的映着水榭栏杆上的身影。

碧水翠叶，更凸显出她娇嫩容颜。

姑娘出落的，越发水灵了。

田蜜百无聊赖的出了会神，等回过神来，忽而瞥见水中的倒影，才惊讶地转过头来，瞪大眼睛问道：“袁华，你什么时候来的？”

袁华被这一问，神色尴尬，有点无地自容的感觉，脸上红色不可抑制地侵染开来。

好在，这么久的锻炼不是白给的，他并没有垂头躲避，而是很快控制下来，唇角牵起几不可见的弧度，回到：“刚来不久。”

田蜜点点头，没有多问，她想起刚听到的对话，不由试探地关心到：“最近如何？一切可还顺利？”

袁华缓步走上前，一手轻拍着柱子站着，身姿笔直，脸上无一点异色的道：“挺好，一切都很顺利。”

田蜜看着面前沉稳庄重仿若什么都可以承担起的少年，轻咬了咬唇后，坦然一笑。

但既然都已经发生了，也就是没办法的事了，与其感怀与愧疚，不如用实际的东西来补偿。

一想到正事，她下意识的坐直身子，双眼明亮地看向袁华，道：“袁华。我有个建议，你可愿听上一听？”

袁华当即道：“姑娘请讲。”

田蜜便站起身来，边踱着步，边侧脸与他道：“袁华。此次瘟疫之事，你应该很清楚吧？”

袁华墨黑的双眉微微蹙了蹙，虽然不明白她为何在此时提到这个，却也出于本能不多问，只老实道：“清楚的。”

田蜜又问：“那你可知道为何在短时间内传染这么多人？”

“这……”袁华不是医者，自然摇头道：“不知。”

田蜜一笑，在袁华略微诧异地神色中，说道：“其实我也不懂，但我去过那些老百姓平时住的地方，因此猜测到。他们在短时间内被传染，或许与他们的居住环境有一定关系。城池边缘的窝棚，密密麻麻一片，环境奇差，虫类繁生。空气质量差，很不利于他们生存。”

袁华已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少年了，田蜜边说，他边思索，此刻，竟隐隐猜测道：“姑娘的意思是，我们可以从他们的居住方面入手？”

田蜜忍不住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点头道：“我曾经见过一种廉价出租房，非常适合外来务工的老百姓居住。它将一栋楼，分成许多层，每一层，分成大小相同的房间，这些房间都不大。有三十个平方米左右，够放床，够放一套家具，剩下的地方用来堆放其他东西。而在房间内靠门的一边，隔出条道来。里面设个小型洗漱间，外面设厨房。如此，够最基础最简单的生活，也就可以满足那些外来务工人员了。”

这个方案，或许在别的地方不可行，但在德庄，却大有市场。只因德庄盛名在外，慕名到这儿做工的百姓数不胜数。

袁华脸上一片深思，他接道：“这样的房屋，极大的节约了土地面积，扩展了上层空间，成本不会太过高昂，出租价格因此可以变得非常低廉。”

他接着道：“而且，虽然地方不大，但合理的规划让每个人都能拥有独立的厨房和洗漱间，这样的环境，是他们在鱼龙混杂、资源共用的窝棚区完全不可想象的。对他们来说，可以算是诱惑了，甚至可以说，他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袁华的经营理念最初便是田蜜传授的，因此说起话来，比较有现代化气息。

他一口气说到这里，眼睛分外黑亮有神，落在湖里的蓝天中，都像能穿过水面直击上天般。

可是，这还不够，他想起田蜜最初的提醒，忍不住展颜道：“而且，有瘟疫的例子在前，我们只需往这上面引一引，放弃窝棚而住我们的廉价出租房，几乎是必然的了。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性命攸关，谁都不可能在这方面犯犟。”

田蜜不得不承认，袁华真的成熟了，这一敏锐的反应力，通常要浸淫其中多年的人才能做到。

她笑了一笑，在他旁边停下，双手撑着栏杆，眼睛落在水面的倒影上，边看着他的反应，边道：“出租房只是个开始，是针对外来务工者的，价格低廉，牟利算不得是最大的。”

平静的水面上，少年测过脸颊，沉稳的神色下，有几分不可抑制的雀跃，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专注地看向身边的少女。

田蜜一笑，缓缓道：“你有没有想过，不止是外来务工的人，便是德庄本地的居民，也并没有好的居住环境？这世上，永远是富人少，平民多，不是每家每户都住的起院子，过的上好日子，亦如平遥洞、黄滩桥这样的地方，住的都是本地居民，但环境，也比窝棚区好不了多少。如果给她们更好的生活环境，她们难道不选择吗？”

“其实不止本地居民需要长久的港湾，便是那些外来人员，在见识过德庄的繁华后，也有许多不愿离开，想在此成家立业的。”袁华忍不住地点头，边想边道：“既然他们想永久居住，那就自然不能用出租这套，不是租，那就是——买。而要住一辈子的房子，自然不能凑合，该有的房间一个不能少，周围的环境一定要是不错。”

田蜜忍不住给他点赞，这小子不错啊，这脑筋发达的。难怪可以这么短的时间就在德庄闯出名堂来。

她以她后世人的眼光，绝对可以预见到他光明的未来。

在这个自给自足的年代，房地产在别的地方可能不会有大发展，但这里是德庄府。是整个昌国的经济中心，每天有无数人蜂拥而来，根本不愁房子卖不出去，只会越来越紧张，因为——

“袁华，退一万步讲，即便这条路真的行不通，你手头只要握有地皮，就没什么好怕的，因为土地是不可再生资源。它只可能越来越稀缺，越来越贵，不可能更便宜。”

袁华虽没听过‘不可再生资源’这种表述，但不妨碍他望文生义，听此一说。他心头更是大定。

是啊，无论如何，德庄的地价只会越来越贵，绝对不会便宜下去，他买地，绝对不会亏！至于房屋买不买得出去——如此一分析，他已有九成的把握。这条路，行得通。

彼时，前厅内，应邀前来的宾客还在醉生梦死，谁也不知道，德庄的房地产业。在这一刻被提上日程，将来，有一个年轻人，会站在商界顶端，俯瞰着他们。

“资金方面。青云街的三当家完全可以解决。”田蜜这话来得有点突兀，袁华的神情停顿了几个弹指的功夫，而后忍不住摇头一笑，田蜜并没有在此纠缠下去，只道：“隔日有时间，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袁华只能乖乖点头。

接下来，田蜜又将后世房地产的各种状况挑拣着给袁华讲，袁华听得很是认真。

时间于指缝间溜走，不知道讲了多久，便有人寻过来找袁华了。

今日袁华家中乔迁，理应去招呼客人，跟她聊了这么久，已是有些怠慢别人了，不能再耽搁下去。加之，两家如今隔得如此之近，随时都可以探讨，他也就随去了。

袁华走后，田蜜看着远处广阔天地，尚有几分惋惜地想：可惜了，如果有银行，有按揭贷款，一定可以将房地产推向另一个高峰。

这样想着，田蜜一时没了再呆下去的兴致，便回了前厅，跟熟识的人闲聊着，如今聊得，大体也就是人才输送的事儿，绝计不是方才跟袁华聊得那些类容。

众人直到今日才明白，原来那个看起来枯燥无味像个十一二岁小孩儿的姑娘，竟是位娇俏玲珑的十四岁少女。

十四岁，不小了。

众人意识到这个，那神情，就有些微妙了。

不过最近大家都对她都颇为友好，因此，一时间，她也并没发现那亲切的笑容中有什么不妥。

眼看时间差不多了，谭氏与田蜜便先告辞回家，田川并不像以前一样跟她们宅在家里，而是留下来和大家一道消遣。

只不过在那之前，田川特地陪家人出门，待到自家院中，见左右已无人，方强压制住兴奋，对两人道：“娘，姐，有件事，因为没决定，我先前，一直没告诉你们……”

见田川这郑重的神情，母女两对视一眼，心知此事怕是不小，便也不说话，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田川深吸口气，挺直脊梁，看着两人道：“从敲响聚贤楼金钟，到金铭论史，再到后来的论律，期间，有许多人想我抛出了橄榄枝，可是我都没答应，直到平南郡王单独招我见他，他说——”

田川咽了口唾沫，双眼亮若星辰，声音激动地有些颤抖地道：“他问我是否有意为官，他可以举荐我去刑部衙门任职！”

中午回来的太匆忙，他连家都没回，席上又被分开了，因此一直憋着，直到此时才得以将这好消息告知家人。

田川这个消息，对一个家来说影响重大。

官与商与民，有着明显分界线。

曾经，谭氏之所以答应田蜜抛头露脸的出来讨生活，就是为了让田川走上仕途，到时候母凭子贵，姐凭弟贵，一家人才能真的站稳脚跟。

只是没想到，不用田川十年苦读，参加科举，这个梦，就能得以实现了。

突然之间，倒真有点像在做梦。

谭氏秋水双眸中隐有泪光浮动，她握着田川的手，殷殷问：“那，你答应了吗？”

田川毫不犹豫的点头，甚至，那目光中带着田蜜最初见他时的阴郁与坚毅，他道：“娘，这是个好机会，我不想错过。”

事实上，在做这个决定前，他就问过宣大哥了，他说，当前户部已被魏家门人参透，他进去不止帮不了姐姐的忙，还会被束缚住手脚，不会有什么作为，而兵部，他手无缚鸡之力，既不好进去，也不适合进去，礼部与吏部，都没有刑部合适，而且，刑部有平南郡王照拂，会好上很多。

谭氏她见儿子点头，激动过后，又殷殷关切道：“平南郡王可是真欣赏你？他待你可好？娘听说刑部……里面很多凶狠犯人和刑具，你一个读书人，又能做什么？你可受得了？”

田川对谭氏很是有耐心，问一句答一句，管把谭氏安抚地妥妥的。

田蜜一直知道，自家弟弟心中有一个梗，这个梗，让他不可能安心过寻常日子，而她自己，从来也不是个风险规避者，因此，她没说不要去，只轻拍拍他肩膀，轻声道：“万事小心，安全为上。”

田川点点头，应了。

于是，这一场乔迁后，田家就热闹了，姐弟两人，一个善名满青州，一个年纪轻轻就得平南郡王看中，入了刑部，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如此具有潜力的人家，怎不受欢迎？

甭管门槛被蹋成啥样，姐弟两却是一点不受影响。

田川自那天起就开始往平南郡王府和刑部跑，全副精力都投入了他的官途生涯中，根本没有闲情逸致管其他的。

田蜜照旧早出晚归，忙着自己的新计划，连那些媒人的面都看到过，半点也意识不到，以她现在的年龄，在这个世界，已经不算小了，可以谈婚论嫁了。

而谭氏，见儿女如此忙碌，又有‘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传统思想在，在没下决定前，也用不着特意支会他们。

日子就这样过着，直到三天后，账行的鸿门宴到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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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对台戏

账行的鸿门宴，哦不，茶花会，并不像当世许多聚会般，设在私人园陵中，只允许持帖者进入，而是开在寻伊湖畔的临江楼之上，除邀请者由侍者引领着入内外，其他人可自行在外观看。

若是往常，这类专业性的探讨会，除了本行的人参加外，其他人根本提不起半分兴趣，除非实在无聊得紧，谁也不会来凑这热闹。

但今日却是一反常态，不止临江楼人满为患，便是湖畔的水榭凉亭与湖上的轻舟画舫，都早早地叫人定下了，在临江楼外挤好的观战位置挤得大打出手的，都是各处专门遣来打听实时战况的仆从。

这等阵仗，不止临江楼原班的伙计忙得团团转，就是账行特地新添的人手，也都是一副焦头烂额状。

一位挂名弟子焦急的跑上来，在徐天福低声道：“师傅，位置不够了，明明没请过青云的三当家，不知他为何来了，不只是他，还有许多明明没请过的商人，也跟他一样，全都不请自来了。”

徐天福眉心一皱，便是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正想说：多出几个人而已，偌大一个临江楼，难道连把椅子都添不出吗？

话未出口，又一名平时很稳重的弟子‘咚咚咚’地跑过来，入秋的天，额头上全是汗水，他连擦都来不及擦，便急切地接到：“不请自来的岂止是商户，那些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夫人小姐们，也不知抽了哪门子疯，都结伴而来了，给她们安排雅间她们还不乐意，非得亲临现场。我的姑奶奶哟，现场哪有那么多空位留给她们啊？师傅，您看？”

若是平日里徒弟如此说话，少不得要被他训示一番，但今日人人都忙得不赖烦。倒没人抓着这不放。

徐天福早就知道，凭那姑娘正盛的名声，和他别出心裁的安排，这次的账行聚会必定会引来空前的注目。他也已经把场地往大了预留了，没想到，临到头了，还是不够，大大的不够，他还是低估她现今的影响力了。

徐天福向来是个规矩甚严、一板一眼的人，他当即道：“接待宾客之事，我已交给你们师姐，这等琐事，应该找她才是。”

两弟子有些幽怨地瞅着坐着说话不腰疼的徐天福。同时苦着脸答道：“师傅，师姐已经彻底忙不过来了，我们方才去寻她，看见她同时接待税务司和督审司两方的官吏，毫无分身乏术呐。”

正说着。便见徐婴语毕恭毕敬地领着一行人进来。

只见为首那人，着一袭亮银广袖对襟绸袍，领口袖间，隐有流光银线，上以紫玉冠发，腰坠五色璎珞，脚踩流云软靴。整个人，在初秋的凉柔天气中，泛着朱玉特有的耀眼光泽。

纷闹的场面有瞬间的寂静。

之后，便彻底沸腾了起来。

怪只怪这本该是男人们出席的聚会，因为邀请了一位姑娘，而带动了一大群夫人小姐。

此刻。夫人们还算淡定，小姐们却完全淡定不了，一双双惊叹与诧异地目光落在那少年官员身上，低低的、好奇的声音交织着。

“这位公子，不知何许人也。为何从不曾在德庄见过？”

“莫不是新入德庄的？但也不太可能啊，你们注意看，他旁边那位，可是税务司的主事，能与税务司主事大人齐头并进之人，怎会是无根无基的新人？”

经此一提，众人才注意到，原来他身边，还有别人啊？

也难怪了，税务司的主事吴长青，本就是个四十来岁，一脸呆板无趣的中年男人，哪有俊逸又神秘的年轻官员抢眼？

小姐们平日里不轻易出闺阁，因此，对外事情了解得颇少，这时，便有在闺中吃得挺开的一位小姐叹道：“若是王凤仙在就好了，她琴艺高超，又与卢小姐走得近，经常参与各种聚会，消息甚是灵通。若她在，说不定就能知晓了。”

众女正叹息着，忽闻一阵香风袭来，一道娇媚亮丽的声音含笑道：“原来妹妹这般叨念我，我可是受宠若惊呢。”

众人下意识的望向出声处，便见一端庄一娇艳的两名女子缓缓行来，两人皆含笑与周围熟识之人打着招呼，出声的，是那名娇艳的女子。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原来是卢小姐和王小姐，姐妹们这厢有礼了。”那先前说话的女子盈盈一福。

“周小姐快快请起。”卢碧茜隐于繁芜广袖间的手微微一动，虚扶了一下。

卢碧茜是官家千金，那位周小姐家中虽富有，却是商贾之女，因此对此行为，并没觉得有何不妥，顺势起身。

见了礼，卢碧茜又是出了名的好教养好相处，众女便抛开方才的严谨，一下子活络了。

周小姐当即笑意盈盈地对王凤仙眨眼道：“王姐姐，妹妹方才的话你可是听到了？那位大人，究竟是什么来头啊？”

“他啊~”王凤仙看了坐于主位，并不与人交谈，显得清冷异常的人，回头对等不及要催她了的姐妹们笑道：“他啊，是现任督审司长史潜大人，他的义父，正是咱们的税监大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女一时失声：“税监大人的义子？年纪如此轻的长史大人？”

此言一出，小姐们眼珠暗自滚了滚，一直没将心思放在这上面的夫人们，也停止了议论话题，纷纷将眼光投向了这支绩优股。

王凤仙将众人的反应纳入眼底，暗暗一笑，也笑问道：“平日不怎见姐妹出门，为何今日都齐聚这临江楼了呢？”

这个问题，答案就多变了。

那周小姐面上容光焕发，不无骄傲的道：“不瞒王姐姐说，月前，妹妹奉爹爹之命，入田姑娘的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学习如何打理府内账务之事，也算是田姑娘半个弟子，因此，此次听闻她受邀与账行各账师共同解决当下账务上出现的各种问题，便跟过来看看，说不定，还能学到些东西。”

“周小姐已经很了不起了，哪里还需再学啊？听说自你从百信毕业后，几大当家主母均好奇地考过你管家能力，结果你让她们赞不绝口，都夸你会心细如发、贤惠持家，这之后啊，不少高门府邸都有意结亲吧？”

说话的女子，语气半夸赞半酸溜，她即羡慕又坦诚地道：“我娘听说后，说什么都要我去百信报个名，也跟着田姑娘学学，可田姑娘自从教完第一批学员后，就已不再亲自教学了，这不，我就只有来此见识见识了。”

提到亲事，周小姐虽有点羞赧和尴尬，却不无骄傲。

“是啊，我也是慕名而来的。”另一名女子接到：“近来，咱们德庄铺天盖地都是这位姑娘的事迹，比话本子还传奇，什么横空出世十三宗师，什么倾囊相赠只为仁义，什么不畏生死赌命青云……说得比唱得都好听，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

三头六臂对一个姑娘家来说，可真不是什么好的形容词，当即，那周小姐便不快地反驳了过去。

一时间，女子们分作两派，唇枪舌剑，争论不休。

卢碧茜静静地听着耳边激烈的维护与怀疑，目光落至虚空。

几曾何时，她们也是如此为她争吵，真心仰慕她的，与羡慕嫉妒她的，化成两根支柱，让她稳稳站在高峰。而如今，她就站在这里，却像是一团空气般，成了透明。

有人说，一个女人好比是上百只麻雀，而这里，却有上百个女人，可想而知，这楼中是得有多吵多让人崩溃了。

偏偏，在这样的场合，在没正式开始之前，你还不能叫她们闭嘴。

“神呐，让田姑娘快来吧，茶花会快正式开始吧，受不了了。”

所有男同胞们敢怒不敢言，只能满脸期待地望向入口。

只除了，那个浑然世外的年轻大人，阿潜。他从始至终端坐在那里，双目清冷，面无情绪，好似这些纷纷扰扰，惊扰不了他分毫。

主席之上，吴长青已经被炒得头疼欲裂了，偏偏这些夫人小姐们身份还不低，不是他能随便呼喝的，他只好憋着忍着，问旁边的徐天福：“师弟，时辰差不多了吧？”

此次的会场，与平日里宴客的排位有很大不同，并非是一主位，左右两排客席，而是正北方，同时安放三张审判席，左右两边，对放着几排席位，左边是站在旧法立场的账房，右边是弘扬新法的账房，审判席的对面，便是为账面上有疑问的各门各府各商户准备的席位。

此刻，审判席对面早已坐满了人，左边的账房也已到齐，便是最该姗姗来迟的审判席上的人，都已经到场了，只右边，还差最关键的一人。

真不是田蜜要耍大牌，故意姗姗来迟，实际上，她向来是个很守时的人，此次也不例外，只不过，她没想到别人会那么迫切，全都提前跑来抢位。

所以，当她准时准点，甚至还提前了那么一两刻钟踏入临江楼时，看着四下里突然如被按了暂停键的众人，禁不住怔了一怔。

一瞬间，她仿佛在众人眼里，看到了望眼欲穿般的情深意切。

这是怎么了？金铭搬家了吗？怎么该来的不该来的统统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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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下外婆家，没电脑没网

外婆家，没电脑没网，我用手机挣扎了下，实在码不了，对不起了各位，今天的更新我明天补，希望明天晚上前能到家——实在是老人家盛情难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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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小鬼难缠

田蜜脑子里虽迷瞪着，面上倒是真看不出来，她双眼澄澈，习惯性地微笑着，随着侍者，缓缓从人流中走过，客气地回应着周围打招呼的人。

“田姑娘你可算来了。”

“田姑娘好啊。”

“田姑娘。”

田蜜环视场地，见今日各方人马都到齐了，将场地围得密不透风，心知，这是对方故意的。

是啊，站得越高摔得越惨嘛，想踩着她扬名的，只怕多不甚数。

目光落在主席上时，她微微有些诧异，那个光风霁月般的年轻官员，不是潜大人吗？没想到连他都来了，就是不知道他是站在谁那边的。

这样直直的巡视，都没让阿潜动分毫，连探究的欲望都没有一点，实是清冷地可以。

田蜜又将目光落在其他两位身上，见其中一人身姿笔直刚毅，身上服饰纹丝不乱，一张脸不苟言笑，甚是呆板严肃，而另一人，着一身官袍，面容也是深沉肃穆类的，只肚皮鼓起来些，身材有些发福。

想来，前面那人，就是万有生的师傅徐算师了，后面那位，看服饰，应该是个主事类的高官，与督审司的长史同来，应该是税务司的人了。

目光特意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下，引来了两道凌厉的视线后，她自然转头，淡定地扫过对面虎视眈眈的对手们，心知，今次怕是不能善了了。

见田蜜的目光扫过来，坐在徐婴语身旁的一位尖耳猴腮的年轻账房嗤笑一声，大庭广众下昂然起身，先是郑重地对主席拱一拱手，而后袖摆一抖，正气凛然对田蜜道：“田姑娘好大的架子呐，两位大人已至，你却姗姗来迟，如此慢怠。眼里可有大人、可有朝廷、可有王法啊？！”

如果不是周围死一般的静，人人都徒劳的张着嘴，有点无措地面对这情景，田蜜真想抽一抽嘴角。冷笑三声：主子都没开口，你为谁而吠？

可偏偏，这人张扬尖锐，一层一层，直接上升到了王法的地步，她若是嗤笑或反驳，那性质就严重了。蔑视王法，有几个脑袋够砍？

可她真不过是迟个到，不，她连迟到都没有啊。坏就坏在，大人们出乎意料，闲得没事儿早到了，平白让人无事生非，她冤不冤呐？

此事。可大可小，就看怎么化了。

此刻，便是一直置身事外的阿潜，都向这边投来了幽碧的眸光。

那尖耳猴腮的年轻账房，见所有人都震愣地看着他，不由更得意了。

看，他够出其不意吧？那声名大噪的田姑娘。一个照面就被他死死压住了，还算无遗策呢，他呸！

殊不知，那些看他的目光中，绝大部分，都是不屑与愤恨。就连他的亲亲师姐，都是皱着眉头。

田蜜轻咬了咬唇，大大的眼睛微眯。

真是阴沟里踩翻船，这个不知名的小喽啰，出其不意的将了她一军。让她如今说什么，都是别人反驳的把柄。

谁也没想到，探讨会尚未开始，两边人马就迫不及待地撞上了，一时之间，针尖麦芒，火花四射。

便是这一片寂静中，一道清润悦耳的含笑声徐徐从外流入，融化了所有锐刺尖角。

“哟，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安静？”

众人循声看去，见浮光中，一人提步前行，唇边含着亲和笑意，眼角明动的光点跳跃，如三月春-光般明媚照人，不是林家现任当家人林微雅又是谁？

众人还来不及跟他打招呼，便见他摆手压下，边走边含笑道：“不会是我来晚了吧？已经开始了？走前还特意向管家问过时辰来着。”

随着这声音响起，田蜜脑子里自动翻出了金铭抽签时的情景，林少可不是第一次‘多管闲事’了。

她微微一笑，对他点了点头，四两拨千斤地道：“还没开始，不过人都到了。”

宴会还没开始，人都到齐了，这是事实，只是在轻描淡写间，抹去了到场的先后顺序。

那尖耳猴腮的账房面色一僵，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微雅含笑看过来的眼神，却一时间如坠冰窟，呐呐不敢言，只得灰溜溜地坐下。

他可以不惧同行，但不能不给林少面子，否则，只消他一句话，整个德庄，不会有能让他容身的一席之地。

“吴大人，潜大人，徐算师。”林微雅拱拱手，谦逊地打招呼。

“林少大驾光临，我账行真是蓬荜生辉。”其他两位点头应了后，徐天福道：“请入席吧，很快就开始了。”

林微雅点点头，转身时，竟与田蜜眨了眨眼，笑容明朗。

田蜜不由莞尔，不管林微雅这人手段如何，也不管她是不是真的需要，他数次帮她是真，这恩情，她记着。

雷声大雨点小，一场风波很快落幕。

田蜜对主席上三位福身一礼，便也淡定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刚坐下来，身旁一位身着锦衣华服的半百老人便低声道：“姑娘受惊了，放心，那小儿敢给姑娘难堪，等会儿一定被治得死死的。”

此人姓郑，是一位挺有名气的算师，平时脾气不太好，但人很重情义，家中背景也颇为雄厚，因此说起来话底气十足。这正是在金铭之上招到的精英学员，对新法越学越感兴趣，也越敬重田蜜，此刻见有人针对她，那是对对方一百个不顺眼。

郑算师话音虽低，但坐在这边的人，谁不是密切关注着田蜜？因此第一时间就附和道：“是啊姑娘，不过一个小喽啰而已，看我们等会怎么捏死他。”

“姑娘放心，一会儿管叫他好看。”

田蜜由心微笑，她点点头，既不劝，也不添油加醋。

这一刻钟，风平浪静，一刻钟后，随着徐算师半句废话没有的“开始”，下面瞬间沸腾了。

一众‘我有问题’的声音刚出，人还没来得急站起来，便见一位女子忽的立起身，冷面一扫众人，定定一句：“我来！”

此女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因不服田蜜，而和周小姐起纷争的那位小姐。

田蜜来得晚，不知道这个插曲，这会儿还挺正儿八经地看过去。

倒是先到的对面的账房们，这会儿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就等着她发难，让田蜜出出臭。

这姑娘也不负众望，她面上的气愤的红晕尚未散去，直接无视左边的账房团体，对田蜜道：“听说田姑娘在教府内女眷管理账务，恕小女无知，实在不明白您一个在作坊做账房的，怎么会了解内府事宜？这两者各方各面，差别都挺大的吧？否则又如何有‘男主外女主内’一说？”

说到这里，她也不等田蜜接话，连口气都不喘地道：“听说您家境并不好吧？恕小女直言，倘若您连高门大户都没去过，连里面是什么样的都不清楚，又有什么资格对这些事务指手画脚？”

这女子，句句带着尊称‘您’，让人挑不了礼仪上的毛病，但言语却异常犀利，犀利到伤人自尊的地步——把别人贫苦的家境搬到台面上来说，不是侮辱人又是什么？

可惜的是，田蜜从没觉得自己自尊心很强，不，应该说，她自尊心早已经强到了她从不会去刻意在乎的地步。

因此，这番犀利地让在座之人皆皱起眉头的指责，到了她这里，就只剩下她提取出来的重点——也就是她要回答的问题：如何管理内府账务？

这就轻松了，田蜜一点不恼，微微带笑，正想回答她，却听‘碰’地一声响。

“碰——”周小姐抬手将手中的一本册子丢在案几上，随后慢慢站起身来，对视着那位找茬的女子。

这女人明显就是针对姑娘，姑娘若是回她，无论对不对都是在让人看戏——没见左边的账房团体眼里正暗笑吗？而自家姑娘，却是一脸纯真，就跟个糯米团子似得，完全不知道对方用心险恶。这样的姑娘，她作为她半个弟子，怎能不护着？怎能让她吃亏？再说，凭她也配跟姑娘对上？她这关还没过呢！

周小姐面上虽不带争吵后激动的红晕，眼神却分外凌厉，她揣着身份，淡淡道：“这么简单的问题，何须劳烦姑娘？”

田蜜闻言，有点愕然，这两人她都不认识，甚至不知道他们这是唱哪出戏？

不过，很快，那后起的女子接下来一句话就让她分出敌我了，只见她团团行了一礼，微笑道：“小女乃是百信账务机构第一批毕业的学员，今日有幸来参加账行的茶花会，又恰巧遇到老朋友有惑，这心头有点痒痒，便自告奋勇地站起来了，不当之处，望众位海涵。”

田蜜旁边的郑算师第一个扬声道：“既然是我百信的学员，自有资格解此疑惑，哪有什么不当的。”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接到：“对，这种问题，哪用姑娘开口，学员就行。”

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田蜜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学员竟都是这么傲娇这么不怕事儿的，跟阳笑有的一拼，他可真不愧是大师兄，看看，都把人带成啥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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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更为补更，下面是今天的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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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有备而来

那挑事的女子虽然不忿，见此形势，还是忍了下来，点点头。

“我们第一批在百信学管理府内账务的女子，都用了一两个月的时间方堪堪合格，因此，在这里，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不可能说得太全面，就挑拣着来吧。”周小姐身影笔直，她并未去看那女子，而是学着姑娘讲课时的样子，缓缓平视着众人。

见众人都认真地看着她，她方微笑道：“我至今记得，当初第一课时，姑娘曾说过一句话，她说：其实账房，并不是只会记录已经发生过的账务，相反，对账房来说，记账是最基础最简单的事情。我们就问：那什么是高级的复杂的呢？姑娘就说，是管理，记账谁都能胜任，但记录好之后，要做好分析，要提取出重要的有用的信息，要给管理者提供决策的依据，这些，才是真正体现水平的事情。”

周小姐轻拍拍那女子的手，笑吟吟的道：“当然了，我这样说，这位妹妹有可能听不懂。”

她含笑说出这一句，其他人会意，也跟着轻声笑了笑。

那女子面上一白，周小姐察言观色，不等她发火，便又微笑接下去：“管理，可以说是记录的升华，它不止适用于作坊，也适用于内府。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一定要学会如何勤俭持家、如何将内府管理得井井有条，让自己的夫君清净舒心，而不是在外操劳一天后，还回来分担本该由妻子完成的事务。”

周小姐此言，简直得到了全场所有男同胞的认同，娶妻娶贤，理当如此啊！瞬间，那望向周小姐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知音呐’三个字，再看田蜜。那是殷殷的感激啊。

被这么一说，那挑事的女子简直要羞愧地无地自容，周小姐具体的方法还未出来，她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周小姐嘴角一翘。先对田蜜福了福身，方接着道：“姑娘告诉我们，要管理好内府账务，两点非常重要，一是开源，二是节流。节流很好理解，就是节省不必要的开支，很多方面，大家也都能想到。但大家一定很奇怪，内府怎么还能开源呢？”

“对啊。内府怎么还能开源呢？”众人均点头，好奇地看看周小姐，又看看稳坐如山的田大帐房。

这个答案，仍旧是周小姐这个徒弟回答的。

周小姐笑道：“举一个例子，相信各府都有自己的花园吧？有的人家。还有好几个花园，花园中百花争艳、姹紫嫣红，煞是迷人对吧？”

见众人都点头，她又笑问：“那诸位可知道，要打理这样的花园，需要付出多大代价？”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众男自是摇头。

“奇花异草可遇不可求。价格极是高昂，此其一。花儿买回来后，要给园林塑形吧？这价格，也相当不低。相对低的，可以算是养料费、园丁费等，但偏偏。这些费用是不断累积的，一次不贵，持续如此下去，那金额，也是挺高昂的。”

周小姐一口气说到这里。再看众男怔怔的表情，心中不免有些得意：平时一个个都是万事都懂的自大样，现在知道厉害了吧？

“不知各府，都是如何管理花园的呢？”周小姐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定在那挑事的女子身上，笑道：“妹妹，你说呢？贵府是如何打理的？”

那女子呐呐道：“花园，自然是该买的买，请园丁来搭理了。”

周小姐了然地点点头，微微一笑，道：“也就是说，所有这些银子，都是花的自己府上的银钱。”

女子皱眉，疑惑道：“不花自己府上的银钱，那花什么？”

这也是其他人的疑惑。

周小姐微微一笑，表情已有九分像田蜜，她微笑道：“可是姑娘教了我们一个妙招，那便是——将花园承包给专门养花的商户打理，这样，不止能剩下这些费用，还能收到租金。而且，既然是专门养花之人，自然会将花儿养的娇美无比，绝不比园丁差。如此，一举两得，岂不妙哉？”

众人思索着点头，纷纷道：“好办法啊，既省钱又省事，还有租金可拿，这可比现在的管理方法高明多了。”

“众位没异义的话，小女说完了。”周小姐再次对众人团团一礼，又特地对田蜜一礼，而后安然落座。

第一局，田蜜连面都出，直接完胜。

“姑娘。”田蜜身边几人纷纷竖起了大拇指，道：“厉害啊！”

“是啊，就这实力，看来姑娘今天都不用亲自出马，弟子们就可以扫平他们。”

“没想到女弟子还能排上用场，早知道就让她们也入账房席好了。”

田蜜只是微笑，一双澄澈的眸子，含笑看向对面。

对面，那些人脸都绿了，一开场，他们连句话都说上，直接被无视了。

徐天福与阿潜都稳坐不动，吴长青却皱起眉头，侧身对徐天福道：“师弟，这样下去可不行。”

徐天福没说话，只是侧头来看他。

吴长青眼中再次闪过轻蔑之意，淡淡道：“看来，要提前用人了。”

徐天福眉心刚皱成一个川自，便听下面有人大声道：“账行的账师都是男子，本就不擅长打理内府事务，田姑娘这胜，也胜之不武啊！”

田蜜随声看去，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站起身来，他无视周围各色眼神，自顾自地道：“田姑娘本是女子，自然对女子的该做事情了如指掌，但对作坊里的账务，却未必！”

女子，确实应该对内府事务熟悉些，这么说来，也没有错。

见众人隐有赞同之意，那男子趁热打铁地道：“其实，老实说，女人本就该安于内宅，做好本分的事，抛头露面，总有损妇德。若说姑娘以前是家境所迫、逼不得已。那现在，姑娘既有仁善之名，又有培训机构作为经济来源，嫁个好的婆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为何还要执迷不悟？一定要与男人们争个高下？！”

这个……众人虽因为先前对田蜜的敬佩，犹疑地没接他的话，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是他们千百年来固守的理念。

在场，十之**都是男子，都有着根深蒂固的大男子主义，都希望女人老实本分善良柔弱可爱可欺，而不是强大到与他们并肩。

至于剩下的不是男子的女子，也早已被传统思想教化，认可并遵守了他们定下的规则。不可能成为她的同盟。

田蜜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定定看着那人。

好狠的计策，一出口就想让她众叛亲离。

她算是明白了，这里的人，都有个共同的毛病。仗着自己读过书有那么点文化，说话做事总爱往高的大的方向去，好像唯有这样才能将他们显得高大伟岸似得。

“姑娘……”郑算师痴迷于算术，对其他的倒不是那么在乎，此刻不由担忧地看着田蜜，局势对他们很不妙啊！

对方这一招够狠，如今田蜜是孤立无援。

她也很明白。以她一人之力，不可能推翻地了他们沿袭千载的理念。

再说，事实上，一直以来，她都只是在为自己做打算，并没想过解放女权这么伟大的事情。一切都是顺理成章的。因此，也没想到这都能让对方抓住把柄。

林微雅手指微顿，看向那孤零零地坐在一大群男人间的小姑娘。

别误会，他不是担心，甚至可以说。他一点都不担心，反而唇角微翘，眼角笑意更明动逼人了。

阿潜一言不发地看着场中情形，本不欲多管，但想起什么，又将目光落定在那姑娘身上。

在富华之时，田蜜就对阿潜的目光很熟悉，彼时，还曾让她感觉如芒刺在背过，因此，阿潜一不做掩饰地将目光投来，她便感觉到了。

她抬头看去，见阿潜的神情依旧清冷，但那目光却似乎在问：要帮忙吗？

这感觉真奇怪。

田蜜虽不确定，却还是小弧度地摇了摇头。

一切在悄无声息中进行，外人没看出分毫端倪，只是见那姑娘忽而笑了下，就那么含笑看着站起来的人，轻笑着开口：“这位兄台，是来打抱不平的吗？”

她低低一笑，声音平缓地道：“我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如此看我不顺。但我自问，这一路走来，所作所为，皆问心无愧。”

她这段时间所做的所有事，哪怕是细枝末节，都被挖掘了出来，整个德庄，没有人不知道。问心无愧这话，她绝对当得起，便是再苛刻的人，都没有理由怀疑。

“不管这位兄台信不信，小女从未有过你说的那些想法。”以前确实没有，但感谢你提醒了我。

“小女之所以坚持，不过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罢了，有人喜欢弹琴作诗，有人喜欢舞刀弄枪，有人喜欢歧黄之术，我不过是喜欢算账而已，这没什么奇怪的吧？”

田蜜不紧不慢避重就轻的说到这里，见众人神情已经完全平稳下来了，微微一笑，手指了指席上众人的账本，道：“这里是账行的探讨会，不是讨论其他事情的地方，兄台若有账务上的疑问，这里很欢迎，如果没有，大门在那边，不送，谢谢。”

那人也没想到，看起来这么小巧柔弱的一个小姑娘，竟然三言两语间就堵死了他的话，她都说了，这里是账行的探讨会，他再说其他的，也太不合时宜了。

好在，他是有备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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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今天的更新，上面有更是补更，是昨天的。感谢南闲隐士和非宁不可的打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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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不耻下问的徐算师

当下，他将自己面前的一本册子翻开，神色间满是自信与轻蔑，傲然道：“在下做了一二十年的账房，对绝大部分账面上的情况，都有一定的认识和了解，但有一个问题，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一直困惑到现在。”

他扫视了众人一眼，见所有人都专注地看着他，他便对主席上的人拱拱手，又对左右账房团体拱拱手，凝眉道：“今日各位前辈高人都在，在下便厚着脸皮，来求个解。”

徐天福没让他废话下去，言简意赅地道：“请讲。”

徐天福发话，该男子也不再磨叽，面向众人，直截了当地道：“说出来，或许大家都不相信，但这却是我实实在在的发现——不知道为什么，有的产品明明是以低于制造成本的价格销售，到最后，竟然不止没亏本，竟然还有盈利！”

“什么？不可能吧？低于成本的价格出售怎么可能获利？”

“就是，这也太扯了吧？成本都贴进去了，怎么可能赚钱？”

他话音一落，下方惊讶的反驳声便纷纷涌来，大有一巴掌将他的结论拍死的架势。

可这高大的男子神情却是那么的认真执着，他仿佛早就料到了众人的反应，也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因此，毫不动摇的看向账房们。

而精英账房团中，也有许多账房眉头紧皱，显然也和其他人一样费解。

“这个问题，不知道谁能解答呢？”男子的视线，扫过左边的账房团体，又落在右边的账房团体上，微昂头道：“旧法何解？新法又有何妙招？”

即刻，两边的人马开始低声交换意见。

田蜜身后的众人，纷纷探过头来，脸上神情均带着担忧和费解，道：“姑娘。这……”

田蜜微微一笑，道：“这个问题，你们暂时回答不了，安心坐下。我来吧。”

百信第一批学员虽然已经毕业，但走出去的，不过是心满意足的将那套做账的新法程序学了个大概，毕竟一两个月，要把一门学问吃透，那是不可能的，放她那个时代，也就有个从业资格。而留下来继续深造的，又还没有学到那里去，因此。只能如对方所愿，她亲自来接招。

不错，第二局，便逼得她不得不亲自出手了，看来。她今天没白来，挑战性还是有点的。

正想着，对面，徐婴语客气的出声询问：“田姑娘，您先，还是我先？”

田蜜对徐婴语，还是挺有好感的。这姑娘诚恳、坦然、心胸宽广，当初在金铭，她就看她挺顺眼。

不过，眼下既是对手，那就该有敌对的姿态。

她才不会相信，一个她连见都没见过的人。会莫名其妙的针对她，这男子，明显是对方安排的刺头。

便见她肉嘟的嘴唇微微一翘，大而澄澈的眼眸里含着无所谓的笑意，以比方才那男子嚣张数倍的姿态。漫不经心地回到：“还是旧法先来吧，我怕到时候新法一出，你们就无法可说了。”

姑娘的眼神很无辜，但这不把人看在眼里的语气，却让人气得想咬牙。

徐婴语一噎，诧异地看着对面一副夜郎自大样的小姑娘，最终忍了忍，将之归为：但凡天才，都是傲娇的吧？

她也并不气恼，站起身来，很是坦然地面对众人道：“实不相瞒，这个问题，我也曾困惑过很久，为什么有的产品以低于成本的价格出售，反而还能获得收益？”

徐婴语是徐算师的女儿，某些时候，相当于他的代言人，此刻听她这么一说，众人原先完全不相信的神色，不由有几分动摇。

难道，低于成本出售，真的能获利？

怎么想，怎么荒唐，众人不由将视线定在徐婴语身上，迫切地想知道所以然来。

徐婴语眉宇微微蹙着，似在思考如何措辞，片刻后，她思索着道：“我把这个疑问告诉父亲后，他告诉我，他怀疑，这所谓的‘低于成本的价格’或许，并不是真的低。”

她说到这里，自己的眉头仍旧是皱着的，她都皱着了，可想而知，听客的眉头，得皱的多死。

不明白啊不明白，完全云里雾里。

徐婴语见此，面上的神情，更加纠结了，有些暗暗焦急。

她对账务的了解颇深，因此父亲提点一句，她便能有所悟，隐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要她详细的解释清楚，却又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了。

如此，她不由将求救的目光递向主席。

“怎么，婴语不知道？”吴长青眉头一皱，语气中有些不悦。

徐天福低低一句：“师兄能解释清楚？”

吴长青一噎，抿嘴不说话了。

这个问题，正是连他都想不明白，才会拿出来给那姑娘难堪。

他就不信了，连他都想不通的事情，一个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姑娘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没关系，我们解释不了无所谓，反正千百年来都这样，没进步不可耻。”吴长青压低声音道：“只要她答不出就好了，这样大家就能明白，什么神童，什么天纵奇才，统统都是骗人的！”

徐天福不置可否，他看着自家女儿求救的目光，一眼扫过场上求细解的众人，缓缓道：“婴语说的模糊了，我仔细研究过这样的情况出现的情形，发现一个问题：这些以低于成本价格出售仍旧获利的产品，通常是和另一种产品一同生产的。因此，我猜测，他们之所以能获利，是因为成本变低了——另一种产品，承担了本该由它承担的成本。”

外人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田蜜眼中光芒一闪，却是诧异的看向徐天福。

她不得不承认，徐天福不亏是人人都称赞的大算师，不依靠任何前人的归纳总结，竟然能明白这其中的奥妙。

许是她眼神太过明亮，一直作入定状的徐天福，竟然转头向她看来。

徐天福看着众人仍旧困惑，却不好意思出声质疑他的神情。心下暗暗一叹，对田蜜道：“田姑娘以为，老夫说的对吗？”

徐天福不是在逼问她，而是在正正经经地征询她的意见。因为他面容严肃认真，声音平缓直接，眼睛更是专注。

众人随之将视线落在田蜜身上，只因为全都看懂了这个眼神。

行内泰斗般的徐算师，竟然在征询田姑娘的意见，这是不是说明，田姑娘不止是能算，在账务方面，也是个中高手？甚至高到连徐算师都虚心求教的地步？

那可是徐算师啊，是账行的会长。是让所有账房打心眼里敬重佩服的徐算师啊！

这个冲击不小，众人缓了许久方缓过来，而那些前来打探状况的仆从，已经飞一般地溜出去报信了。

不能问严肃的徐算师的话，可以问亲和的田姑娘。

便有人轻声开口：“田姑娘。低于成本出售，真的能获利吗？”

“是啊，真的可能吗？”

“请您为我们解惑，让我们弄个明白，别这么云里雾里的。”

田蜜站起身来，对众人微笑着点头，清清脆脆的声音。干干脆脆地道：“这位兄台说的这个问题，在新法中，被定义为产品决策问题。”

那身形高大的男子下意识的看了吴长青一眼，一种不妙的感觉直袭心头，僵硬问道：“产品决策问题？”

“对。”田蜜点点头，笑容舒适地道：“准确的说。应该是产品决策中，亏损产品是否应该停产的问题。”

见她如此言之凿凿，且条理清晰，众人不自觉的要去相信这听起来荒谬的事情：低于成本销售还能盈利，已经亏损的产品还需要考虑是否该停产。

众人皆皱眉看着她。实在不可想象，已经亏损的药品，竟然还有继续生产的必要，这不是在浪费资源浪费经历浪费银子嘛！

可是，这么天方夜谭般的事情，他们现在，竟没法大声反驳回去，反而是期待于她即将给出的解释。

田蜜不负众望，不掉人胃口，也不买关子，而是面带微笑，目光平视众人，开口道：“在解释为什么亏损药品可以不停产前，请允许我引入两个成本概念，他们分别是固定成本与变动成本。”

此言一出，众人下意识地皱眉：固定成本？变动成本？这是什么？他们听都没听说过。

心头疑惑重重，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插话，全都正襟危坐地看着她。

“固定成本，是指在一定范围内，我们增加产量，而成本并不随之增加的成本。比如，我们的生产设备——炼丹炉，丹炉就放在哪里，无论你每天用不用它，用它多少次，一次炼多少丹，每月它都摊销那么多折旧费，不会有所改变。”

有例子在，大家理解起来就简单了，纷纷看着她，点头表示听懂了。

见大家都点头，田蜜便继续道：“而变动成本则相反，它会随着产量的增加而增加成本，比如，我们炼药所用的药草，炼制的成药越多，所需的药草便会越多。”

众人继续点头，纷纷恍然道：“的确如此，看来即便是成本，也有不变的成本和在变的成本的区别，以前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个问题。”

说这话时，目光不禁往左边同样恍然的账房团体瞟去，看得他们一阵脸红，无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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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不能忍受错别字的朋友请隔天看，因为，乱舞通常会在第二天更新时改前一天的错别字，主要是刚码完字，脑子里的余热还未降下来，抓不到自己的错处。那个，盗文的朋友也请给个改正错误的时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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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非她不可

你们没有想过的，还多着呢，你们要是都想了，那我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田蜜微嘟了嘟嘴，轻抬视线，笑看着众人道：“方才徐算师也提到了——这些以低于成本价格出售仍旧获利的产品，通常是与其他产品一同生产的，他们之所以能够获利，是因为其他产品带走了它的成本。这样说，大家一定很困惑——为什么成本还可以被带走呢？”

见众人点头，求知若渴地看着她，她微微一笑，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便露了出来，淳透无害地眨眼道：“大家不妨试着将我刚提出的那两个概念带进去试试看。”

几乎是下意识地，众人当即照办，仔细回忆着固定成本与变动成本的概念，慢慢引入——

“啪！”地一下，郑算师一拍手，恍然道：“既然是两种产品同时使用生产设备，那么，固定成本就只算一种，变动成本才会算两种，而所谓的带走成本，带走的正是固定成本，也就是说，由一种产品来承担固定成本，而另一种不承担，如此，另一种的成本就低了，也就可以低价卖出了！”

一口气不间断的说到这里，他根本不理会别人，双眼亮得惊人，旁若无人地激动道：“比方说，药坊本来就准备生产一种药丸，但如果有另一种药丸，不止不与它药效相冲，反而能相得益彰，那就可以顺带制造另一种，如此，另一种的售价只要不比变动成本低，就能实现盈利！”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来，晶亮的眼睛，直直盯着田蜜，殷殷求证道：“我说的对不对啊姑娘？”

田蜜忍不住微微一笑，很肯定地点头，见众人都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笑道：“没错，正因为固定成本不会改变，所以某些时候，我们在分析时，应该以其变动成本为标准，这样更为准确。”

田蜜说到这里，一点不吝啬地补充道：“既然说到产品决策问题，如果大家不介意的话，我再拓宽来讲讲？”

众人见她不藏私，那自是一百个愿意，纷纷急切点头道：“姑娘请讲。”

田蜜单手抱臂，绕过那狭小的席位，缓步于中间空出的方形场地上，缓缓道：“其实，产品决策问题，并不仅包括特别定价和亏损产品问题，还包括了应生产何种新产品、零部件是自制还是外购、半成品是否需要进一步加工等。”

此言一出，对面那尖耳猴腮的账房忍不住皱眉打断道：“恕我冒昧，田姑娘，生产问题，理应由管销售和生产的人来决定吧？跟账房有什么关系？”

“是啊，这些问题，不都跟账务没关系吗？”

“对啊，账房还管生产？”

周围议论纷纷，田蜜听在耳里，只是微微一笑。

而此时，有两位侍者，默默抬了块白板到中间，无声地田蜜做了个请的手势。

田蜜感谢地对他们点点头，面向众人，继续道：“据我所知，目前，各作坊生产何种产品，生产多少，皆由东家带着管销售与生产的人决定。但事实上，这些人更追求量的多少，而忽视成本的高低，到最后，并不一定能提高作坊的整体收益。”

学财务的人，和其他人，切入点永远点是不同的，这一点，谁都知道，而且认可。

只不过，在今天之前，他们从不知道，账房除了管账，还可以管其他的，不，现在应该说，账房还有什么是不能管的？

田蜜见人人都露出沉思的表情，并不停顿，甚至还加快了语速，冲击道：“除此之外，现今很多作坊都存在弊端，例如：能自制就不考虑外购，能自行生产就不委托加工，一亏损就停产，整个一想当然的状态，完全不经过精确的计算分析比较再做最终决定，这其中造成的损失，那真是相当的大！”

‘不说不知道，一说吓一跳’说的就是现今这种状态。

田姑娘没提出来之前，他们从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所有人惯性的思维都是：自己可以制造为什么要从别人那里买？自己可以加工为什么要委托别人加工？都已经亏损了还有什么生产的必要？

在这种惯性的思维模式下，他们几乎不考虑别的途径，也就从不会比较其中的差别，从而得出最优的方案。

可是，田姑娘说，这是想当然的状态，会给作坊带来巨大的损失。

众人震惊又茫然地看着田蜜，心头骇浪一叠又一叠。

究竟怎么做才是对的？他们好想知道。

而此时，在他们已经下意识地不去怀疑田蜜的理论时，徐婴语也赞同的点头，满是敬重地看着场中的姑娘，心悦诚服地道：“姑娘说得对，作为一个账房，必须用实际的数据说话，应该为管理者的决策提供真实可靠的依据，而不是一个想当然的结果。婴语今日，受教了。”

田蜜忍不住抿嘴，对她轻轻一笑。

而后，她转过身来，扫过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说道：“新法之中，我们一般用贡献毛益分析法来解决这个问题。这里的‘贡献’，是指作坊的的产品或劳务对作坊利润目标的实现所做出的贡献。贡献毛益，则是指产品销售收入减去以变动成本计算的产品成本后，所剩的可供抵偿固定成本并创造利润的数额。”

这都是专业词汇，田蜜不奢求所有人都能听懂，相反，他们听不懂更好——正因为自己听不懂，才会更佩服懂的人，如果他们轻而易举地都懂了，那所谓的专业人士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所以，其实，她真正的目的，是要让听得懂的人半知半解，听不懂的人赞叹推崇，而不管是听得懂听不懂的人，都死心塌地地认可新法！

她要推翻他们对账房狭隘的认识，要让他们明白账房的重要性，要提高账房在作坊的地位，要为新计划铺平道路！

心中透亮，脸上泛光，她立于人群之中，侃侃而谈。

初秋的天，已有几分微凉，临江楼上，却是火热一片。

密集的场地之中，那姑娘神色从容，她坦然的面向众人，一双大眼分外明亮，边含笑讲解，边用那支奇怪的炭笔，在特制的白板上写下一行行陌生的公式。

奇迹般的，那些明明枯燥乏味的专业知识，从她嘴里吐露出来，伴着清脆悦耳如流水般的嗓音，只让听者觉得生动有趣。

账房们听得如痴如醉，宾客们听得震惊不已，就连外围看戏的普通百姓，都被摄入其中，打听消息的仆从，更是来去皆小心翼翼，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打扰到中间讲学的姑娘。

不消人说，侍者极有眼色的递上茶杯，田蜜顺势接过，压了一口，水温刚好。

“谢谢。”她放下茶杯，微笑着对侍者道了声谢，并没有注意到对方惊讶过后感激的眼神，继续吐字清晰地道：“亏损产品要是能提供贡献毛益，弥补一部分的固定成本，如果不存在更为有利可图的情况，我们没必要停产。而且，有些产品之所以造成亏损，有可能是因为销售额不够，这个时候反而应该扩大再生产。”

她边讲，众人边点头，甚至有许多人如学生般挥笔记录了下来，等她讲完，大部分人都皱着眉头，对此还在理解中，也不乏那么个别的，此刻已经反映过了。

于是，一片安静的场地里，有道声音很突兀地想起。

只听那尖耳猴腮的账房铿锵有力地道：“田姑娘，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您刚才举的一个例子中，有个叫天香丸的，它明明能提供那什么贡献毛益，分享固定成本，你又为何将它排除在外？”

此刻的众人，全沉浸在学识中，一个个平时很精明的人，连着他话语里那明显的找茬意味都给忽略了，全殷殷地看向田蜜，单纯的等着解答。

“这个问题问得好。”田蜜见那人脸色瞬间一变，觉得有些好玩，微微一笑，镇定地道：“这也正是我要说得第二点。亏损产品即便能提供贡献毛益，我们也可以不予生产，因为我们要谋取最大的收益。如果转产其他药品比天香丸更有利可图，我们为什么不转产呢？又或者，将停止亏损产品生产而腾出的固定资产出租，能使作坊获得更多的贡献毛益额，我们又为何不选择后者呢？”

这……众人摸摸额头上的冷汗，这果然非他们能及啊！田姑娘果真厉害。

如果，如果能请动田姑娘就好了。——此时此刻，这已经成为所有商人心中的期望，而其中一人，更是代表中的代表。

林微雅单手撑在案几上，手指下意识地摩擦着光洁的下颚，唇角勾起的弧度，有几分危险，眼角的明动的光点，跳跃地迅速而凌厉，一双眸子里，清楚地映着那看起来小巧玲珑，却镇定如斯的身影。

若说以前只是‘有她更好，没她也可’的心态，那么现在，他很清楚地听到来自自己脑海中的命令：非她不可。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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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放马过来

不错，林家这庞然大物要想轻装前进，非她保驾护航不可。

别人的心思，田蜜自然感觉不到，她只微笑着问那人道：“不知道这个答案，这位账房是否满意？”

田蜜这特地一问，将众人的视线转向那尖耳猴腮的账房，这一转，就想起了开场前这厮刻意刁难她的事儿了。

当即便有人嗤道：“他能有什么不满意的？啥都不懂，偏偏跳得最高，他自己不知道害臊，我都替他羞。”

郑算师可算找着机会了，当即不客气地道：“可不是嘛，多大个人了，没脸没皮的，以为我们姑娘不跟他计较，他就可以得寸进尺不把人放在眼里了。”

百信这届的弟子，被阳笑带得都相当直白不怕事儿，嘴皮子一动，便附和道：“说的是，这种人，这种品格，也好意思当账房，哪家作坊瞎了眼才要！”

其他人比较矜持，只用层出不穷的低低闷笑声表达了他们的立场和看法。

这奚落的笑声，如狂风骤雨般向那尖耳猴腮的账房呼啸而去，直接让他手脚冰冷，呼吸困难，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完了，完了，在这样的场合下出这样的丑，这德庄，再不可能容得下他了。

这一次，不消任何人出手，这德庄，也没有他一席之地了。

该账房颓然地坐下，而后，默然地看着先前还与他同仇敌忾的同门师兄弟们，此刻躲瘟疫般远离他。

枪打出头鸟，蹦得越高，死得越惨。

田蜜见此，轻轻摇了摇头，看向场中，微笑问道：“如此，关于这个问题，众位还有疑问吗？”

“没有。”

“没有。

开玩笑呢。啥都不懂，问啥啊？

田蜜不禁一笑，正身问那席间高大的男子，道：“不知这位兄台还有何疑问？”

男子本就身形高大。此刻，在这样的情况下，更是高大得有点突兀，方才他还沾沾自喜地享受着这种被人仰看的感觉，如今却只觉一万个不自在，恨不得钻案底下去。

其实，别人未必有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毕竟，这本就是探讨会，提问题很正常。但架不住他心头有鬼啊，这会儿自是浑身不舒服。

干巴巴地站了许久，久到众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时，他方躬着厚实的肩膀，偷瞄了一眼主席上那人。而后结结巴巴艰艰难难地问道：“还有，还有在产品完工时，生产费用分配不均……”

他说得吞吞吐吐，田蜜却是一本正经，她很认真地问他：“敢问贵作坊用的是何种产品成本计算方法？”

“啊？”那男子很茫然地看着田蜜。

鸡同鸭讲，完全不在状况。

田蜜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干脆不去看他。再度走到白板前，开始讲解作坊通常采用的产品成本计算方法。

“约当产量法是把实际结存的在产品数量，按完工程度折算为相当于完工产品的产量……这种方法一般适用于月末在产品数量较多、数量变化不大、直接材料和各项费用所占比重相差不大的情况……可套用的公式是……举个例子……”

“而定额比例法则是按定额消耗量或定额费用的比例分配完工产品和月末在产品成本的一种方法……一般适用于定额管理基础比较好，各项消耗或费用定额比较稳定，月末在产品数量变化较大的情况……可套用的公式是……举个例子……”

“定额成本计算法是指以产品的各项消耗定额为标准计算在产品成本的方法……适用于作坊具备完整的消耗定额资料，消耗定额比较准确稳定。在产品数量便打不大的情况……可套用的公式是……举个例子……”

田蜜一脸淡然的讲解着，殊不知，下方除了账房外，全都目瞪口呆的震那儿不动了。

天哪，一个费用的分配。竟然就有这么多种情况这么多种解法，他们一直以为，账房轻松简单，找个会算数的就行，如今一看，屁啊！瞅瞅那详细的分类，密密麻麻的公式，清晰了然地例子，怎一个专业细致了得，那是随随便便找个人能做好的吗？

不行，回去就得换账房，不换也得送他们去百信学习学习再回来，没见田姑娘举的活生生的例子吗？这用错了方法，造成的可是直接的损失啊！

“难怪难怪，难怪以前老出现差额，原来是方法不对。”

“可不是吗，以前谁想过这些啊？把账记上就了事，看来以后不能这么干了，方法很重要啊。”

“田姑娘到底是何许人物？为何她提出的东西，我们闻所未闻？”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在他们满口赞叹的时候，那些账房正如饥似渴地吸收着新的方法，在渊博的专业学识面前，完全忘了之前的对立和矛盾。

“说了这么多在产品与完工产品的费用分配方法，我还要说几点，就是，当作坊月末在产品数量较少，所占用的费用额不大时，我们可以简化核算，不计在产品成本；当在产品数量较多，占用费用额也较大，但各月变化不大时，在产品成本科按年初数固定计算；在产品数量较多，占用费用额也较大，各月在产产品数量变化也较大时，应按月计算。”

田蜜一口气说到这里，回身面向大家，双眸明亮，光彩照人，微笑着道：“总之呢，我们在核算时，一定要根据各作坊具体的情况，选择最适合作坊的方法，最大限度的减少损失，提高利润。”

“恩恩，田姑娘说的是。”众人均像小学生般乖乖点头。

田蜜笑着点点头，再次面向那高大的男子，一派轻松地问道：“此题已解，兄台可还有疑惑？”

高大的男子顶着来着四面八方的视线，以及正面那道看起来笑意盈盈，实则极有压迫感的目光，只觉得在这初秋微凉的天里，他却如同在酷夏正午的阳光下煎熬般，汗水不自觉的溢出，双腿也开始发抖。

可是，他再一次悄悄去看那人面色，见到那黑如锅底的色泽后，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他就不该被对方提出的诱人条件俘获，故意跑来给那姑娘难堪，否则此时此刻，他又何须受这种煎熬？分分钟想变成透明人。

“快点啊小子！”青云三当家一声吼，直接吓得他双腿一抖，差点当众缩了案底。

众人一愣，顿时乐了，“哈哈哈，小子吓着了，身形挺大，胆子太小。”

田蜜摸摸小巧的鼻子，不动声色地扫过主席上几人，如今，她已经可以肯定了，这次想对付她的，是税务司的主事大人。

税务司的主事啊，挺大的官，这关倒是好过，以后咋整？她是必然会跟税务司打交道的，难免不会给她小鞋穿啊。

那高大的男子双手撑在案几上，艰难地站稳，迫于官威，最终还是顶着强大的心理压力问了下去，只是声音断断续续，就跟得了绝症的人般，听得众人直皱眉头，大为不满。

等田蜜再一次完美的解答了他的问题后，众人总算受不了了，根本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撺掇着他旁边的人直接拉他坐下，而后一个比一个快地站起来，抢着提问。

吴长青看着这账行有史以来最庞大最有激情的聚会，本该骄傲的脸上，阴云密布。

魏家几代人的传承，竟不如一个小姑娘的掀起的新法受人追捧，叫他如何接受的了？

大家的热情太敖昂，加之在账务方面，田蜜又一点不吝啬，有问必答，现场掀起了一浪一浪地高氵朝，此刻，他们已经遗忘，这本是新旧账法的较量大会，而不是新法的专场。

白板换了一张又一张，田蜜手都写酸了，嗓子都快说哑了，他们仍旧没有歇下来的趋势。

新法已经彻底被人接受了是好，可她快受不住了，这就不好了。

正在田蜜觉得大脑有点缺氧，琥珀般的眸子烟雾弥漫，眼前已开始渐近模糊的时候，耳边聒噪的声音突兀地停了下来，这片空间，忽然由沸反盈天，转化为寂静世界。

田蜜眨眨浓密卷翘的长睫，抬头，向场中看去。

不出所料，能起到如此效果，非林少莫属。

及时雨呐！田蜜差点感激涕零。

然而，还不等她将他祖宗十八代感谢完，便见站起来的林微雅，唇角一勾，眉眼微挑，眼角明光跳得欢快，客气有礼地问道：“在下也有一个疑问——为什么没收到银钱，却还要纳税？”

寂静，此言一出，全场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错愕地看向林微雅，便是一直稳坐如山的主席上的三位，都将齐齐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众人只能咽咽口水，林少，若然胆识过人啊，当着朝廷官员的面，竟然敢质疑朝廷的政策。

虽然，对这一政策，他们没有一个人觉得公平合理，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说出来啊。

可是，这个林家的当家人，青州商界的霸主，却敢当着督审司长史和税务司主事的面，直接问：为什么银钱都没有收到口袋里，朝廷的税却必须要缴？这不公平！

便是这一片死寂中，林微雅悠然立于场中，再一次清晰地含笑问道：“为什么啊？”

田蜜站在空旷的场地，尚未来得及退回去，因此，此刻，刚好和林微雅成对峙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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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mencyg送的平安符和红遍天下0送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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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胆大包天

感激什么的，都化作浮云飘远了，她现在就想掐着他脖子问一句：林少，你确定你不是来陷害我的？

这不是个言论自由的世界，这里王法大过天，这里人命虽不至于如草芥，但平民的人身安全却并没有得到太好的保障，如今当着朝廷官员的面，质疑当朝的律法，他敢问，她真的敢答吗？别人抓她把柄都来不急，她真的要自个儿跑去送死吗？

她脑子里天人交战，偏偏，始作俑者还是一副满是求知欲的‘单纯’模样，真是让人恨得牙痒痒。

她不想当炮灰，一点都不想。

田蜜一点也不觉得可耻的侧身，小退一步，眼观鼻鼻观心，让林微雅自个儿直面朝廷官员去。

阿潜是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泰然处之的人，此刻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他也仿佛没感觉到般，仍旧是一派清冷，清透的眸子，就那么淡淡地回视着众人，不做任何表态。

阿潜虽年轻，但这分功力，还真不是一般能比得上的，至少吴长青就拍马莫及。

人家可以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啥事不管，那是因为人家后台强硬，他吴长青根本没法比。因此，这苦差事，只有他领。

吴长青为官已久，自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那脸一肃，目光一凌，缓缓扫视一圈，便将下面的人扫垂了脑袋。

见他们气焰下去了，他便强硬地道：“因为，这是朝廷的规定！”

这一点婉转的话一出，现场就静得有些压抑。

显然，这个答案并不能被大众接受，甚至有用官威压人的嫌疑。

林微雅只是一笑，不置可否。

吴长青见自个儿一句话就力压众人，底气更足了，还想再说什么。不料，旁边的徐天福伸手压了压他。

“朝廷这么做，自有朝廷的考虑。”徐天福直面众人，声音平直和缓地道：“诚然。有时作坊发了货，却并不能及时收到款项，或者一个建筑物尚未建成交付，却要按完工的程度纳税，这样的情况是常见的，在这样的情况下，让诸位纳税，诸位自然会觉得不合情理。”

见众人的情绪平稳下来，都在认真地听他说了，他继续道：“但也请诸位站在国家的立场上想想。契约是双向的，你发了货，对方就实打实地收到了货，既然收到了货，那账面上的银钱肯定会划出去。不管这笔钱实际到没到你手里，至少在账面上是到了的。而朝廷看的，也正是账本。因为，作坊那么多，事物那么繁杂，朝廷不可能对每一个作坊每一笔生意都了如指掌。因此，只能采取这样的政策来保障国家的赋税收入。”

站在国家的立场上。这么做，确实是无可厚非的，让他们去跟国家对抗，那也是根本不可能的。

众人已然被徐天福这番说辞说服，只是此时此刻，还是下意识地想听那姑娘的见解。

林微雅是个精明的商人。虽则提出这一敏感的疑问，却并没有穷追不舍，让双方下不来台，倒像是闲得无聊，想刺激刺激大伙儿神经。

他仿佛听到了众人的心声。不在意地笑了笑，饶有兴趣地问那努力把自己变成透明人的姑娘，道：“田姑娘以为呢？”

田蜜觉得，她可算是看清真相了，这人根本不是来救她于水火的，而是看她在悬崖上走钢丝走得太稳，特地来踹一脚的。

“徐算师既然已经解释过原因了，我就不多说了。毕竟律法，是站在国家的角度制定的，不可能只顾及某一种情况某一作坊或某一人。保障国家的收入，才能进而确保军队的强大、朝廷机构的完善、公共基础设施的完善、百姓生活的安稳等。说到底，最终受益的还是我们每一个人。”

如果没被贪官公饱私囊的话，理论上是这样的，不过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没有办法再当隐形人，她只好扬起微笑，抬起头来，直面众人，压了压嗓子，清声道：“账务合理性与合法性的问题，在新法的应用中，也存在一定的争议。账房，是按照律法规定的原则来进行核算监督的。但实际上，我们常碰到账务信息不对称问题、账务造假问题。由此可见，账房是有很多可选择性的，里面的弹性很大。”

这一点，不能说得太具体，大家都听得懂就好。总之，就是这里面的可操性很大，就看各自怎么做。

见众账房都露出心照不宣的神情，田蜜微微一笑，不予置评，继续道：“总之，以后大家在遇到这类问题时，多和东家沟通沟通，多跟他们讲讲有关账务法规和准则之类的东西，相信他们会理解的。对吧林少？”

“对。”林微雅轻笑着点点头，一脸‘我是准纪守法的好百姓’的神情，老老实实的坐了下去。

被他这么一打岔，原先火热朝天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持续的低气压弥漫这方地界，久久没一个人站起来发问。

田蜜已经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单手支着下颚，若无其事地看着这情形。

等了片刻，见场子确实活跃不起来了，徐天福看了看时辰，不得不言简意赅的宣布结束。

没有说谁胜谁负，但人人心头都有一杆称，自是量得清清楚楚。

令人诧异的是，他刚一说完谢幕词，那原先没精打采的众人，就像被注入了兴奋剂般，瞬间就活跃了起来，如同冲锋上阵般，第一时间争着抢着往右边的账房冲去。

田蜜正准备离开，还没来得及跨出席位，便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包围了，耳朵嗡嗡响个不停，只能依稀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田姑娘，您能不能抽个空给我们作坊看看账本啊？我们真的很需要——”

此人话尚未说完，便被旁边的人一屁股挤了出去，那人脸笑若菊花，谄媚道：“田姑娘，府上真的很需要您，您看看，您能不能帮我们看看账本啊？”

“田姑娘，我们也需要您，请您帮我们管管账。”

“让开，让开。”郑算师带着百信的学员，好不容易杀到里面，顶着压力，将田蜜围在中间的安全地带，满头是汗的道：“姑娘，快走啊，再不走顶不住了！”

见此情景，田蜜却是微微一笑，她安抚地拍拍郑算师的肩膀，一双澄澈的眸子，清清亮亮的看向众人，忽而提高了音量，道：“诸位，请停一停。”

见她有话要讲，众人渐渐停止了骚动，都静下来，认真地看着她。

田蜜先福身一礼，而后，郑重的面向众人，口齿清楚地道：“小女很感谢诸位的厚爱，但小女只有一人，平生未习得分身之术，因此，不可能兼顾这么多人。”

见众人都面露失望之意，却没有出言逼迫，她笑了一笑，忽而以更大的声音道：“但是！”

众人精神一震，双眼煞时明亮地看过去。

“但是——”田蜜再一次强调后，双眼亦如烈日般灼热明亮，朗声道：“但是，百信账务事务所可以为众位提供所有账务上的问题！”

“百信账务事务所？”众人惊疑地看向她。

田蜜点点头，解说道：“一人力微，众人拾柴，火焰才高。所以，小女决定聚集百信几十位优秀学员，成立百信账务事务所，受当事人委托，承办有关审计、账务、咨询、税务、法律、资产评估等方面的业务，全方位的为大家解决账面上的问题！”

“您的意思是，这些事情，我们都可以委托事务所来做？不管作坊大小，无论身份高低？”

田蜜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

“那田姑娘会亲自参与到这些事务中来吗？”

田蜜据实以告：“前期，所有的委托我都会亲自带领，直到他们真正成熟，一切步上正轨。”

“太好了，正中下怀啊！那田姑娘的事务所何时开办？”

这一次，田蜜并没有给出准确的时间，她微笑着道：“目前正在筹备中，确定开业日期后，会广发请帖，到时候，还请大家给个面子，多来捧捧场。”

“一定一定。”众人都迫切点头，神色间，很是迫不及待。

今天被洗脑洗得很是彻底，想到自己作坊不完善的财务体系，想到每个呼吸间都可能产生无法预计的损失，这些商人就心都在滴血，恨不得事务所立马就开，他们即刻就当那委托人。

众人对这从前从未出现的过的事务所表示了极大的好奇，问题一个接一个，田蜜被围在中间，很有耐心的答着，只是一抬眼，就看到了从主席上下来，缓缓路过这边的三人。

主席上的几人孤身走在空落落的场地间，而一届商女，却被众星捧月，这场面，很是诡异。

税务司主事看她的目光，很不友善呐。

田蜜一心两用，不止注意到了吴长青那险恶的目光，还看到阿潜看过来的眼神。

阿潜的目光，一直如他的人般清冷，明明是一汪清澈山泉，看进去，却什么都没有。但今天，不知道为何，田蜜竟觉得他有话要说。

不会错的，阿潜很少有情绪出现，但凡能让人感觉到的，都是刻意发出来的。

“对不起，关于事务所的事情，等开张后，自会有详细的介绍贴出来。”田蜜奋力推开众人，提着裙摆，闯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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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冤家路窄

走到大门边时，她看着明显放慢步调的阿潜，想着他会有什么事的同时，忽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

田蜜顿时顿住脚步，她匆忙回身，抬手道：“诸位请稍等。”

众人应声停下，问道：“怎么了？田姑娘还有事吗？”

田蜜瞟了拾阶而下、越来越远的阿潜一眼，回头面向所有人，迅速地道：“募捐的账已结清，最后还剩下好几千两银子，这笔银钱，乃是大家共同的积蓄，小女不敢妄自做主，所以想请参加过募捐的人，共同来做这个决定。”

“没问题。”

“应该的。”

众人纷纷应是。

田蜜点点头，丢下一句：“那我们隔日定个时间，细讨此问题，今天有事，就先告辞了。”

对请她走好的众人点点头，田蜜头也不回的快步走了出去。

提着裙摆，站在临江楼高高的台阶上，借着高处宽阔的视野，她将楼前的景致一览无余。

人，到处都是人，平台石阶，湖畔凉亭，轻舟画舫，远远近近，全都是翘首向这边望来的人。

可是，没有阿潜。

田蜜瞪着澄澈透亮的大眼睛，很是愕然。

不是吧，就这么一会儿的时间都不能等？就这么走了？

刚明明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不知道什么又突然改变主意了。

正找着人，一时没注意身后有人靠近，直到一个声音在身旁道：“在找谁？”

田蜜回头，见林微雅不知何时站了过来，此时，正侧身笑看着她，那笑容，在这极为清丽的背景下，很是明媚动人。

有几分勾人的味道。

田蜜很是恶劣的勾了勾唇角。而后又觉得有点好笑。

林少果真是个地地道道的生意人，只要有利可图，名声可以不在乎，连美色都可以出卖。可惜，她不是看到帅哥脑子就成浆糊的小姑娘。

林微雅看着旁边的姑娘莫名其妙就低声笑了起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智商有点上不来，无奈笑问：“笑什么？”

“没、没有。”田蜜闭口，打死不说。

林微雅还想再开口，却被身后一道欢喜的声音切断了。

“三郎。”娇美的声音隔空扑来，欢快而热烈。

两人同时转头，便见两道曼妙的身影，自楼中款款行来，正是卢碧茜和王凤仙。

王凤仙看到林微雅。简直就像猫儿见到了鱼，凤眼明媚，唇含蜜汁，故作的矜持已然忘却，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影。

卢碧茜步履翩跹。不紧不慢的走到两人面前，唇边含着适度的微笑，招呼道：“微雅，田姑娘。”

“卢小姐。”田蜜福身一礼，笑看着王凤仙道：“凤仙小姐。”

王凤仙狐疑的看着两人，试探地问道：“你们这是？”

田蜜见此表情，心知不妙。赶在林微雅开口之前，笑着道：“我们在讨论生意上的事情，你知道，前不久我开了个培训机构，专门培养账房，林家家业庞大。每年账房需求量也是不小的。”

语言流畅的说到这里，她一点也不心虚地看向林微雅，友好问道：“是吧林少？”

林微雅还能说啥？只能说，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比他还要奸诈。

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到林家上工？她倒好。三言两语就包揽了账房的出处。他可以预计，‘学成后直上林家’的招牌一打出去，百信培训机构便将迎来另一个高氵朝。

想法非常好，但是，他就那么好算计吗？

林微雅似笑非笑地看过去，眼神中饱含深意：吃亏的事我是绝对不干的！

田蜜见此，了然一笑，又补充道：“还有，顺便商量下，林家聘用百信账务事务所的事情。”

如此一说，林微雅才满意。无论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以后林家的财务问题，都有专人来解决了。当即，他点头肯定：“是的。”

田蜜说的那么详细，王凤仙自是不疑有他，面上的光彩瞬间回来，提议道：“快午时了，不如我们找个酒楼吃个饭？”

这个提议有点让人措手不及，田蜜和卢碧茜尚未来得及反应，便听林微雅轻笑道：“今天就算了，我与田姑娘有要事相商，隔日再聚吧。”

笑容得体，语气和缓，但拒绝，却是明确直接的。

王凤仙一时僵在了那里，田蜜眼尖地看到，她一向骄傲上挑的凤眼眼角，似乎有晶莹的光一闪而没，只是瞬间，她便勾起了红唇，状似不在意地一笑，道：“好吧。”

“碧茜，我们走吧。”王凤仙低垂了头，与卢碧茜轻声道。

从始至终，卢碧茜都没有什么特殊的神情，只是在点头转身的时候，看了眼田蜜。

不一会儿，王凤仙的脚步，就由急切逃离，变得迟缓了起来。

她越走越慢，下了十几层台阶后，终于顿住，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双眼却隐含希望地看向林微雅，轻咬了咬唇，轻声说道：“南山的秋菊开了，按照惯例，卢夫人举办了赏菊宴……”

她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飞快地切断自己的话头，抢道：“你不用立即回复，到时候再决定也不迟。”

她不敢去看林微雅的眼睛，飞快调头去看田蜜，这下脸色就自在多了，颇有几分娇蛮的道：“反正那天，田姑娘是肯定会到的。”

说完，不等两人再说什么，转身便与卢碧茜相携而去。

凤仙小姐怎么就认定她一定会到？赏菊什么的，她真的没兴趣好吧？

看着两人的身影渐渐远去，田蜜装模作样地轻叹口气，背着双手，惆怅又惆怅地道：“我好像听到了心碎的声音。”

林微雅摇头一笑，缓步跟上，眼神微暗，没头没尾地道：“这样最好。”

田蜜一时有些怔忡，而后放松下来，只是一笑。

林微雅见她反应，便知道她听懂了，他老早就知道，这姑娘是个聪明人，而他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思及此，他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脚下加快了步子，道：“走吧，找个地方吃个饭，顺便谈谈刚才那两个问题。”

“你来真的？”田蜜诧异的一睁眼，而后脸上笑开了花，快步跟上去。

“那是自然，商人最是重诺，话既出口，就得遵守。田姑娘，你不是后悔了吧？”林微雅边走，边煞有介事地道：“早知道这事这么简单，方才我就不用牺牲色相了，这次亏大了，这顿饭你请。”

田蜜自是点头，笑说好。虽说是互利的两笔生意，但林家既然选择了她百信，她就心存感激。

请林少吃饭，一般的馆子还真不好意思去，最终，两人选了德庄有名的酒楼，位于北幽坊的醉锦楼。

北幽坊乃是达官贵人的住所，此处府邸恢弘，街道宽阔，连带着，在这儿坐落的商铺也高端大气，很上档次。

所以，在这样高大上的地方，遇到那么几个高大上的人，也就没什么稀奇的了。

当田蜜在醉锦楼前，看到对面走来的人时，是真心想扶额，叹句，真是冤家路窄啊！

吴长青看到田蜜，那脸色就更不好看了，连招呼都不打，一甩袖，当先进了酒楼。

他旁边的徐天福面色如常地对两人点点头，跟了上去。

“看来，你成了人家的挡路石了啊。”林微雅在旁边笑道。

田蜜苦笑，点点头，而后踏进门去。

万年不变的定律是，通常你越怕什么越来什么，越不想见到什么人就越有可能见到。

所以，当两方人在厢房门口再次相遇时，谁都想说声孽缘。

“见过主事大人，徐算师。”官大一节压死人，再如何不待见，面上也过得去，田蜜只得低头。

吴长青就跟没看见她似得，直接跨入了他们旁边的厢房。

一进去，他便令人所有人退出去，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握紧了拳头，怨愤道：“又是她又是她！这姑娘简直阴魂不散。”

徐天福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他倒了杯茶，放在他手里，什么都没说。

岂知，正是他这不言不语的态度，让吴长青更不爽了，不分青红皂白地迁怒道：“师弟，你老实跟我说，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

茶花会的主意是他提出来的，当时说是为了给对方好看，可事实呢？事实是他们被吃的死死的！而且会上，师弟几次三番放低身段去问对手，这不是存心捧高别人，压低自己吗？！

如此想着，他看徐天福的目光简直尖利地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个洞来，厉声道：“师弟，师傅教导我们数载，就是为了让我们把魏家账法发扬光大，你不遵照他老人家意愿便也罢了，怎地还反帮起别人来了？你此番作为，可对得起祖师爷、对得起师门、对得起师傅？！”

吴长青的架势很足，声量很是不小，那句句指责，都直切要害，将徐天福打成了个背叛师门不仁不孝的逆徒。

徐天福看着眼前急言令色的师兄，面上并没什么羞愧的神情，他甚至有几分失望地道：“师兄，学识不分门第，只论高下。这世上，一山还比一山高，师门的账法，并不是最完美的。如今有更好的方法出现，我们又为何要将之排除在外？闭门造车，只会越来越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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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水的深度、mencyg、单调的宝儿送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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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怀壁其罪

“你说什么！你竟然说你学了几十年的方法差？”吴长青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的师弟，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这些年来，师兄弟两相互扶持，才在这德庄站在行业顶端，备受尊崇。可现在，就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新法出现，不止其他人偏了出去，就连自己的师弟都叛变了！

吴长青胸口剧烈起伏着，满是失望地看着徐天福，气得不住点头，道：“好，好你个徐天福，你现今有能耐了，翅膀硬了，就可以不顾师门的兴衰荣辱了！我告诉你，你不管，我管！那小姑娘，我是绝对不会让她好过的！她还想开什么事务所，我呸，做梦！”

徐天福听出了不对，不及安抚盛怒的师兄，皱眉道：“师兄，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吴长青冷笑一声，眼睛眯成比心眼还小的一条缝，道：“她想做什么，我就想让她做不成什么，走着瞧！”

这顿饭，还没吃，他就气饱了，当即一甩衣袖，不顾徐天福脸色，大步蹋了出去。

“师兄……”徐天福的声音落在空落落的厢房内，脱去平日里的直板硬朗，透出一股苍白无力来。

师兄自幼固执偏执，听不进劝，这一次，恐怕是连他都恨上了，否则，按往常的习惯，凡事他都会与他商量一二，不会像这次这样，对他三缄其口。

这边厢房争吵激烈，那边，却是一片和风细雨。

“培训机构那里，已有契约模板，到时候约个时间再商议一下就行，倒是没有太多需要补充的。”林微雅一副很亲善很好讲话的样子，双眼晶亮地道：“只一点，想必姑娘也清楚，林家现在的账房都是其中翘楚。所以希望从姑娘的培训机构里引进的账房，也能是其中的精英。”

“这是自然。”就算林微雅不说，她也会这么做，因为这必定也是学员的意愿——谁不想进林家？

只是。林少，你真的吃得完那么多菜吗？

田蜜看着手支着下颚，随着畅快的点菜，眼里笑意愈发雀跃的人，在心里深深的鄙视之，败家子。

一口气熟练的报了一长串菜名后，挥挥手让小二退下，林微雅看向田蜜，继续道：“至于事务所的事情，恐怕现在谈还有些过早。”

田蜜听出了问题。心头一凛，认真问道：“怎么说？”

林微雅从商多年，能把林家做到如今这地步，自有其非凡的眼光和敏锐度，在这方面。她确实不及他。

“你在临江楼回答他们问题时，我有在旁边旁听，发现你这事务所，和一般的作坊有很大的不同。”见田蜜点头，目露思索，他继续道：“可以说，这是种新的模式。新的行业。而鉴于它能插手所有作坊账务的特殊性，它对整个商业的影响都是巨大的，因为你比谁都清楚，作坊的账本都是不外传的机密。”

琥珀色的眸光加深，长而浓密的睫毛投下幽深暗影，她接着到：“所以。倘若有人要借此做文章，事务所必然没那么容易成立，便是程序和条件，都会比一般作坊高出许多。”

若不是时机不对，林微雅都想为她鼓掌。一点就透，根本不需人费神。

看今天税务司主事那态度，这件事，真是很辣手。对方明摆着不想让新法得到朝廷认同，自然不可能让她这个新法代表人成立起事务所。偏偏，对方位高权重，她也就是个有点名气的账房而已，怎么斗得过？

“多谢林少提醒。”心中飞快的过滤着方案，面上却很郑重地道：“不管事务所会遇到怎样的情况，答应林少的事，不会变，林家的财务，我会做最完善的规划。”

林微雅本可以揣着明白装糊涂，在一旁作壁上观，但他却直言相告，屡次相助，这并非一个谢字就能算了的。

林微雅没有接上面的话，只举了举茶杯，道：“有事只管开口。”

田蜜也举了举杯，牛头不对马嘴地道：“我不会放弃的。”

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都走到这一步了，她自然不能放弃，只是，对手强大，她到底要怎样才能突破这道封锁线呢？

心头有事，田蜜也没了吃饭的胃口，即便面前摆着整整一桌子美味佳肴——少爷一定没读过‘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这诗，浪费老百姓心血的，都应该拉去枪毙！当然，她是被迫的，除外。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偏偏旁边还有人津津有味地讲着美食鉴赏，田蜜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忍了他一整顿饭，终于熬到买单分道扬镳时，她长舒一口气。

而风度翩翩的林少，竟然真的让女士买单了——难怪他点起菜来一点不心疼，还欢快地不得了。

这边，田蜜刚刷新了对林微雅的认识，怀揣着满腹心事往回走，另一边，她万万想不到的一件事发生了。

卢府，花园凉亭。

卢东阳与薄云浮相对而坐，两人同时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拖着一副卷轴，眉宇间，满是惊叹。

卢东阳看着其上畅快飞扬的字迹，不断点头，满脸笑容地道：“没错没错，是涧真人的真迹，流失民间，至今已有上百年了，碧茜还曾为不得见之而遗憾过好几回，这下好了，她见到必定会高兴的。”

卢东阳说着，就像是已经亲眼看到自家女儿欢喜的神情了般，表情要多满足有多满足。

薄云浮看着面前喜不自禁，比自己升官发财了还高兴的人，摇头失笑。

他这辈子，还真没见过比卢东阳还爱女如命的人。

正摇着头，视线冷不丁地看到一道身影，忙提醒兴奋过分的卢东阳。

卢东阳回头，就见上一秒还叨念着的宝贝女儿，正徐徐从花园中走过，路过他们面前时，他刚想打招呼，竟发现她直直略过他们，走远了。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卢东阳愕然，下意识地问：“碧茜这是怎么了？”

薄云浮摇摇头，困惑地皱了皱眉，道：“小姐一向端庄贤淑。少有失仪之时，今日有些异常。”

卢东阳亦是如此想的，怕宝贝女儿有事，他当即起身，朗声唤到：“碧茜。”

卢碧茜寻声抬头，见父亲与薄师爷在凉亭中，她习惯性的扬起一丝笑容，上前见礼。

卢东阳当即扶她起来，不动声色的打量了她一番。

自己的女儿，自己最了解。卢东阳怎么会看不出她笑容中的牵强？

掩下情绪，他哈哈笑道：“怎么了？谁惹我的宝贝女儿不高兴了？”

卢碧茜看到父亲眼里的关切之色，心中一暖，却不想将心中那点微末的情绪说出来，便含笑道：“没什么。女儿好得很，没有不高兴。再说，有爹爹在，谁能让女儿不高兴？”

这恭维的话，显然取悦了卢东阳，他当即爽朗的笑起来，献宝似得将那副真迹捧到卢碧茜面前。满是期待的看着她，道：“看看这是什么。”

卢碧茜的眼睛果然亮了亮，很是配合的露出惊喜的表情，笑到：“涧真人的真迹！爹，你太好了！”

卢东阳一直注意着她的神情，见她高兴。他也露出了笑容，说道：“喜欢的话，拿回房慢慢品鉴吧，爹爹就不占用你宝贵时间了。”

卢碧茜笑着点点头，敛身一礼。也不多留，缓行而去。

当那道端庄优美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园林深处，卢东阳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冷了下来。

“来人。”周围没有任何人的影迹，他一唤，却飘出了一道人影。

他冷声问：“小姐今天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敛身站在一边，整个人普通至极，绝对是过目即忘的类型，便是卢碧茜都不知道，从来她认为的一人自在独行，从来也都不是真的。

那人一板一眼地陈述道：“小姐今日应王凤仙小姐之约，前往临江楼看账行的对奕，期间，并没有发生过什么特殊事情，就连交谈，都不曾有过几句。”

“你是说，竟然没有人跟碧茜搭话？”提高的疑问，隐含怒气，他皱眉问：“账行的对奕有什么好看的？王凤仙那个娇小姐怎么可能会对这有兴趣，还拉碧茜一同去。”

那人回到：“因为有田姑娘在场，所以大家都去了。”

“田蜜？”卢东阳眉一皱，暴躁之气浮现出来，狠声道：“又是她！”

这个平民，竟然让堂堂千金倍受冷落，让他捧在心尖上的宝贝不开心，她简直该死！

薄云浮与他相处日久，一见他眼中阴冷的神色，就知道不妙。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姓田的姑娘，怕是要倒大霉了，面前这位，可从来不是什么公私分明的好官。

作为师爷，他有必要提醒一下：“大人，那姑娘如今声望极高，不能强来啊，众怒难犯。”

“我知道，你上次不就说过了吗。”卢东阳一甩衣袖，眼神一冷，道：“我自有办法。”

薄云浮不再多言，只能默默在心里为那姑娘点跟蜡，卢东阳下手阴狠，可不是谁都受得了的。

对此一无所知的田蜜，正努力迈着欢快的步伐，向自家小院走去。

不把工作的情绪带到家中，这是她一贯的原则。因此，当她迈着轻快的脚步，扬起大大的笑容，大力推开院门，唤到：“娘，我回来——”

声音未歇，生生被眼前这情景揭断了。记忆中，似曾相识的一幕浮现出来，引得她面色大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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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提亲之人

强行抑制住情绪，她放慢了步调，收敛了神情，缓步上前，站在谭氏身后，福身对那打扮的颇具标志性的大娘一礼。

“哟，这就是田姑娘吧，看这皮肤水嫩的……”一身喜庆红服，头上带着的那朵硕大的玛瑙花儿随着她的动作颤抖，让田蜜怀疑，它会不会下一秒就掉下来砸在她脸上。

没错，来人正是媒婆。

“娘……”田蜜有些不安的唤了声谭氏。

本就坐立不安的谭氏，被这一唤，更显得心烦意乱了。

天知道她是用了多大的勇气才能安然坐在这里跟这媒婆寒暄，眼睛看着她不断开合的嘴巴，耳边传来的却是花媒婆尖锐的叫骂，让她每时每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可是，这种事情不能躲避，她还有一双年龄正当的儿女，她不能耽搁了他们，必须努力去听。

思及此，谭氏沉住气，道：“球球乖，进屋去。”

家里的事一向是谭氏做主，更何况有外人在场，田蜜就更不会忤逆她了，尽管不情愿，她还是轻轻握了握她柔软的手，点头进屋。

媒婆看着她走远的背影，目露疑惑：这家人的姑娘，住东厢吗？

虽然心有困惑，但她也没表露出来，想到这姑娘那么厉害，总有些异于常人的地方，一个住处，也就没什么奇怪的了。

田蜜当然不住东厢，她乖乖回避，不代表她就不管了，当下，自是找乔宣要紧。

田蜜风风火火的闯进去，就见乔宣正坐在轩窗下的木椅上，手握着一卷书册，正慢慢翻着。

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悠闲。

“你来了。”乔宣似早有预料般抬头。对她轻浅一笑。

田蜜几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支撑着下颚。小巧的鼻子一耸，抿嘴碎碎念起来：“这什么媒婆，一瞅就不安好心，没见我娘浑身不自在吗？还亲亲热热的拉着她的手，牛皮糖都没那么黏好吧？还说媒呢，我家娘亲如此美貌，我还真不信谁能配得上……”

乔宣听到此，摇头一笑，忽而道：“你错了。”

田蜜话语一顿，而后松了双手。挫败地趴在桌上，整个人有些厌厌地，反省道：“好嘛，我知道这么说不对，未免有一杆子打翻一船人的嫌疑。并不是每个媒婆都是花媒婆不是？可是，看到她，我就是忍不住想起那段不愉快的过往嘛。还有，其实我并不反对娘亲再嫁的，只要真的有人心疼她……”

她边认真的说，乔宣边煞有介事的点头，眼里笑意溢出。唇角轻扬，只是听到这里时，含笑道：“我的意思是说，你弄错了，不是给你娘提亲，是给你。”

絮叨声戛然而止。

田蜜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下。满是愕然地看向乔宣，声线有些怪异：“给我说媒？”

“是啊。”似乎觉得她瞪圆了大大的眼睛，呆呆看着他的表情很有趣，他漆黑的眸子莹亮，似有鱼鳞般细碎而柔软的光。轻声接道：“猜猜是谁。”

“是谁？”田蜜傻傻反问，究竟是谁那么丧心病狂竟然妄图染指未成年少女？

乔宣掀唇，无限柔和的道：“是葛骏染。”

“嗤——咳、咳、咳咳咳……”田蜜撕心裂肺的咳了起来，乔宣无奈摇头，伸出长长的手臂，轻拍着她后背。

田蜜心头那个恨呐，这臭小子闲得无聊，尽给她添乱。他哪里是想娶她啊，成天想着怎么整她还差不多。

她双手趴着桌子，艰难地止住喘息，道：“不行，说什么都不能答应。我娘不明所以，没准会被忽悠住，我要去阻止她。”

说着，便直起身来，随手顺了杯桌上的水，咕噜噜喝了口，便匆匆往外赶。

乔宣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杯子，眼里是深深的无奈，以及，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姑娘，淡定的时候，淡定的少有人及。急起来，也根本不经过思考，让人莫可奈何。婚姻之事何其重大，其中步骤纷繁复杂，哪里是一朝一夕能定下的？拒绝的机会多的是嘛。

门外，那媒婆正在滔滔不绝：“所说这门亲事啊，那可真是好得不得了，就是说一句天作之合也不为过，你看啊，两人年龄相仿，身份相当，一个是葛鸿雁葛爷的独子，背景雄厚，家业庞大，一个呢，是德庄百姓的救星，善名远扬，聪慧过人……”

观谭氏神色，像是真听进去了，有些动摇。

媒婆想着，再加把火，没准这事儿就成了，正想继续轰炸，不料，一道清脆的声音横插进来：“不用白费口舌了，我不同意。”

两人回头，便见那小姑娘迈着坚定的步子，双眼森森看向媒婆，指着大门，直接道：“大娘，请吧。回去告诉葛骏染，有什么招，尽管使来，我接着。这婚姻之事，没得商量。”

媒婆面上有些讪讪，看向谭氏。

谭氏面上本有些不赞同，但听到后面，听出了些不对，便只回了个淡笑，谦然道：“这个，你也看到了，这事既然球球不答应，那就，作罢吧……”

媒婆瞪大了眼，冷笑一声:“呦，田姑娘果真了不得，婚姻之事，还能自个儿做主了。”

此言一落，她也不看谭氏呐呐的神色，一甩袖摆，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了。

谭氏看着她摔门而去，眉宇间染上一抹轻愁，担忧道：“这媒婆一张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今日得罪了她，也不知她会不会辱你清名。”

“那有什么？是非由她说好了，人人心中自有一杆称，知道权衡。我看，说不准，她偷鸡不成蚀把米呢。”田蜜笑眯眯地安抚谭氏：“安啦安啦，女儿还小嘛，不愁嫁的。”

也只有这样了。谭氏轻叹口气，宠溺又无奈地看向自家女儿。

“娘你回屋吧，我再去培训机构看看。”田蜜推着谭氏进屋后。自个儿站在院子里，轻摸着圆润的下颚。

这葛骏染到底搞什么？不行，不能让那媒婆胡乱破坏她好不容易塑造起的形象，这事儿还得找阳笑去。

阳笑往日都随身跟着她。但今天账行对奕，阳笑作为大师兄，身份太显眼，在账务上的造诣又太低，为妨别人拿他说事，特意留他在培训机构坐镇。

田蜜赶到培训机构，将媒婆的事儿说了说，让他布置一下，注意引导言论。

处理好这件事后，她并没有回家。而是坐进了自己的办公房，开始处理起了事务。

案头上堆积了层层叠叠的契约文书，不是培训机构的，就是有关事务所开立的，她不过是早上旷了一早上的工。工作量就大得惊人，她向来不习惯把今天的事情留到明天做，看来今天又要加班了。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天，到她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好在自从培训机构开立后，她就经常忙到深夜。家里人都习惯了，不然见她如此，肯定要担心的。

推开办公房的门，见只有阳笑房里的灯还亮着，她轻敲了敲门，没反应。推开一看，阳笑在一堆文书里睡着了，手上还握着支毛笔，鼻尖正对着脸颊，在脸上糊了好大一团墨。

这段时间。真是辛苦他了，整天代她在外谈生意，回来后还得处理机构日常事务。

田蜜靠在门旁，忍不住笑了。她轻手轻脚走过去，小心翼翼去取他手中笔。

没想到，阳笑的警醒度已非昔日可比，几乎是她一碰，他就从睡眠中惊醒，全身一下子紧绷起来，看到是田蜜后，才松懈下来，睡眼松弛地道：“忙完了啊姑娘，我们走吧。”

田蜜点点头，帮阳笑把东西收拾好，又和他一起检查了一遍各处门窗，这才放心的离开。

如今，已经不用徒步回来了，阳笑驾马车，载着田蜜，飞快向家奔去。

身后，培训机构大门上那百名匾，在夜里魏然耸立，似有光般。

一听见熟悉的马蹄声，谭氏就迎了出来接过田蜜手中的包，柔声道：“饿了吧？饭做好了。”

初秋的傍晚还是挺凉的，两人加了一天班，回到家时，自然又冷又饿，端着谭氏做的热乎乎的饭菜，暖的都快泪眼汪汪了，幸福得不行。

吃饭的时候没注意，吃完饭一看，看到神龛上厚厚的钱纸，田蜜疑惑道：“娘，最近是有什么节日吗？买这么多钱纸干嘛？”

“你说这个啊。”谭氏看了一眼，黛眉轻蹙，幽幽叹了口气，忽而没头没尾地道：“快秋收了。”

田蜜没听懂，不解地看向她。

谭氏摇摇头，想着与自己女儿没关，无需跟她说这些不开心的话题，便只凝视着神龛上的神佛，水眸中隐含期许，不语。

田蜜莫名其妙地看向乔宣，目露疑惑。

乔宣面色也不是很好，只是仍旧含笑道:“今年酷夏，久久不见一滴雨，想必老百姓秋收艰难。夫人慈悲心肠，便多买了些钱纸，与隔壁的杨夫人约好，改日去庙里拜拜菩萨，盼望来年风调雨顺。”

这个话题，果然沉重，非是他们一家人力所能及的。

田川和阳笑打着哈哈活跃气氛，乔宣似乎在出神，田蜜眼帘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先回房了啊。”田蜜站起来，与众人打了个招呼，不等他们搭话，匆匆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而后从房间里翻出纸笔，大马金刀地在案几前坐下，刷刷写起来。

她工作的时候，向来认真得很，说是沉溺也不为过，因此，一点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奋笔疾书到后半部分，整个世界突然吵闹起来，强烈干扰着她，她听到好多人大喊：“不好了不好了，走水了。”声音撕裂粗嗝，凄惨得不行。

声势如此浩大，哪儿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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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树敌太多

夜黑如墨，凉意浸人，恍惚间，田蜜有种身在梦中的感觉。

直到田川和阳笑的声音慌张地在外边想起，四只手猛拍她门，高声喊道：“姐，姐，快出来，好像是祥云街那边着火了！”

什么？祥云街，着火了？！

田蜜霍地站起来，动作太猛，打翻了纸笔，磕到了膝盖，她也来不及顾忌，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门外，阳笑与田川衣着凌乱，显然是匆忙起身，两人都面目焦急，满是担忧地看向她，进一步解释道：“看位置，好像是……培训机构……”

其实不消他们说，田蜜也已经看到了。

只见黑沉的天宇下，祥云街的方向红光跳跃，以极其快的速度蔓延开去，那火舌，大有要一飞冲天的架势，其中，交杂着黑色的烟雾，便是隔得这么远的距离，都好像能嗅到焦炭的味道。

出乎田川与阳笑预料，田蜜没有悲恸的大喊大叫，眼里更是一点水光也无，那片澄透的琥珀里，只有一片红色火光在燃烧。

她面容沉静，此刻闻言竟问：“乔宣呢？”

阳笑与田川起得冲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田蜜，倒没关注乔宣在哪里，正在他们面面相觑之时，院外突然响起清晰的马蹄声。

田蜜闻声，二话不说，提起裙摆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刚好见那一人一骑，飞奔而来。

乔宣面色镇定，目光却漆黑无比，一把拉住她伸长的手，将她提到身前，圈稳在怀里，对门内吩咐道：“照顾好夫人。”便打马而去。

越接近祥云街，街上的人越多，且赶来的人看到马上的田蜜后，那露出来的目光。就相当复杂了，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看着两人奔驰过去。

看到众人的神色，田蜜原本只有八分的猜测。顿时就变成了十分的肯定。

所以，当她跳下马，看着已经化成一片火海的培训机构，心中，竟然平静地不可思议。

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在二楼，此刻，二楼早已经被火海淹没，火舌探出窗外，迅速包围了三楼和一楼，烟雾弥漫中。无数人拿着水桶前仆后继的去扑火，扑火的队伍相当庞大，有些是满脸悲痛的学员，有些是她曾帮助过的病患，还有些是叫不出名字的热心百姓。

侧边。有人扯着嗓子大喊道：“快，我家铺子开了，里面有几个盆盆桶桶，后院里也有水，大家快来啊。”

一个管事在人群中高举起钥匙，边跑边喘气，艰难的道：“我也赶来了。我们酒楼里，盆盆罐罐很多，大家快跟着我。”

陆陆续续的，有许多招呼声在周围响起，没有人推脱，几乎一听到声音。就会有一大颇人涌上去，没赶上的，面上不是庆幸，而是惋惜。

“又没赶上！还想为田姑娘做点什么的，当初要不是她。我们就死在城外了。”

“田姑娘当初助人时不遗余力，今日百信出了这等事，大伙儿自是抢着帮她，兄弟你也别气馁，看谁累了，一会儿咱们去接应就是。”

“就是就是。唉，就是不知道百信这火……是天意还是人为……”

“肯定是天意！田姑娘与人为善，谁能那么缺德对她下手？”

“说不准，我倒觉得是人为，这世上就有那等见不得别人好的人……”

“那这人可真不是好东西，该当千刀万剐……”

一片纷乱中，一个学员先发现了她，见她就站在离百名匾不远的地方，随时有可能被倒塌的木板砸中，他连忙拖着水桶过来，也顾不得顾忌太多，拉着她就往后退，边退边焦急地道：“姑娘，你快别站过去，小心伤着了自个儿。”

学员异常的动作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众人转头看到田蜜，手中的动作均是一顿，火光下，神色复杂，眼中隐有水光与雾气，终是一咬牙，扭头更加拼命的泼起水来。

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帮她。

田蜜被学员拖到安全范围后，手中没有工具的人，纷纷围过来，低声劝解她。

“田姑娘，你，你别难过，培训机构没了，以后还可以再建的，我们都支持你的。”

“是啊，姑娘，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你也别太难过了。”

“是啊是啊，姑娘你别难过。”

老百姓大多没读过书，说不出太有感染力的话来，反反复复都是一句‘田姑娘，你别难过’，朴实却真诚。

田蜜平静的心湖波澜迭起，却不是愤怒，而是浓烈酸涩的暖意，这暖意从胸口涌上，直达天庭，瞬间给了她莫大的动力。

“谢谢。”她轻声开口，面带微笑，而后面向火海，双眼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看到人群中尽量降低存在感的乔宣，她顿时投去疑问的目光，乔宣看到，当即对她摇了摇头。

田蜜便松了口气，这意思，是没有人员伤亡，万幸万幸。

田川和阳笑刚挤进包围圈，田蜜就发现了，见他们一路打探着过来，她也没去管，而是将目光落到了引起骚动的地方。

一个女人披头散发的闯进来，一下子跪在火海前，满声悲戚地哭喊道：“我的成衣铺子啊，我亡夫大半辈子的心血啊，天杀的，是谁这么狠心，这么狠心的对待我们孤儿寡母……”

妇人衣裳凌乱，满面泪水，嘶哑惨烈的痛哭直上云霄，不断拉扯着众人的神经，闻者没有人不心生同情。

“我柳四姐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也没得罪过哪路瘟神杀神，究竟是谁那么心狠，要断了我们孤儿寡母的活路啊……”

妇人恸哭到这里，已虚软在地，旁边有人心生不忍，想去搀扶她，岂料尚未靠近，便见她突然抬起头来，脸色惨白，连滚带爬的站起来。闷头就向火海冲去，嘶声道：“既然不给我娘俩活路，我就不活了，不活了！”

旁边的人自是要阻止。只不过在他们之前，一道黑影迅速出现，及时制止了她，同时，人群分成两列，一身着紫色官服之人大步走来，厉眼一扫四周，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怒而威地道：“你急什么？不就是一个铺子吗？火又不是从你铺子里起的，哪里需要你来负这个责？有本官在。自会还你个完完整整的铺子！”

说完，面向众人，沉声道：“本官接到消息，说祥云街失火，特带人来救火。”

说着。一挥手，身后带着灭火工具的官差立时扑入了火海。

卢东阳双手负后，目光满是威仪地扫过众人，就那么问道：“火是何时起的？起了多久？最初从哪儿开始？可有伤着人？”

被那目光一看，周围的人顿时恭敬回到：“火大概是丑时两刻起的，至今持续近一刻钟，最初从二楼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开始。好在楼内无人，没有造成伤亡。”

似乎别的都是不重要的，卢东阳只抓住一个重点，眼神顿时凌厉而准确地扫向田蜜，加重了音道：“火是从百信起的。田姑娘，你不觉得你应该解释一下吗？”

府伊卢东阳将风头对准了田蜜。隔着无数人，他目光威严狠辣，犹如实质般，将田蜜与周围的一切隔离开来，如同站在了真空地带。孤寂而突兀。

“培训机构的钥匙只有我和阳笑有，昨日下工前，我与他检查过门窗，确认无误后才离开，之后，一直没回来过。而且，培训机构内，并没有可以燃火的东西。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有人纵火行凶。”田蜜回视着卢东阳，面色镇定，双眼澄亮。

她倒是不知道，府衙的办事效率低到这步田地，火都快烧完了，官兵才姗姗来迟。

心中有数，但她明白，这话不能说，即便说出来，也没有丝毫用处，反倒要被反攻。

“是嘛？”卢东阳不为所动，眼里却是满是笃定，他道：“是与不是，等火熄灭了，查过就知道了。”

两人遂不再说话，这期间，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林微雅、青云三当家、张老板、徐算师……

“怎么会这样？”林微雅看着面前坍塌的楼宇，低声在田蜜耳边关心地问道：“你可猜到是谁？”

不需要所谓的证据，林微雅甚至不用看，就知道这是故意的。

多狠的心呐，人家姑娘千辛万苦开立的培训机构，他一把火，就烧成了灰烬。且不说实际的损失有多大，光是心里受到的创伤，就无法预计。

田蜜竟笑了下，眼里有火光跳跃，看向他，她玩味地道：“有啊，不过太多，恼羞成怒的葛骏染？欲除我而后快的吴长青？故意延误救火时机的卢东阳？或者其他我都叫不出名字的人？要知道，我挡了太多人的财路，太多太多了，说真的，我不知道。”

便是林微雅也轻蹙了蹙眉，眼角明动的光点暗下，微低头看向她。

他还真是头一次见到树敌如此之多的人，即便是个男子，在面对这一座座大山时，也会觉得压抑地喘不上气，可这姑娘，处在这样的境地，竟然还能笑着跟他打趣。

神经太过强大了，强大到，都不需要人安慰。

可偏偏，这脾性，该死的对他胃口。

他摇头笑了笑，心下坦然了，也用轻巧的语气问道：“所以呢，你有何打算？”

田蜜肉嘟的嘴唇有些恶劣的往一旁勾了勾，大眼寒光闪闪，四下扫了一圈，轻哼道：“真以为这样就能打击到我了，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这话刚说完，另一边就出现了一道声音，倒是让没有武功的两人小吓了一跳。

“哈哈，果然是我认识的田姑娘，这啥漏子都敢捅的性子，我喜欢。”此人是一直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充当背景的严明。

他不避讳的拍了拍田蜜的肩膀，朗声道：“姑娘，有事，只管开口。”

田蜜笑了，看向两人，坦然道：“我还真有事想请你们帮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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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次崛起

有了官差的加入，又已经过了燃得最凶猛的阶段，火势很快控制了下来。

卢东阳是个急性子，一刻也等不得，当即使人前去查探，根本不顾手下的安全。

等待的时间里，他抽空看了一眼，见那姑娘竟然没悲愤欲绝，反倒有闲情跟两个男子在那里说说笑笑，这胸口，就像活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一夕之间，心血毁于一旦，她就不难过吗？她不是应该难过得方寸大乱想要发疯吗？为什么还笑得出来？为什么还那么逍遥自在？凭什么？

凭什么壁茜在家里食不知味，她却能如此快活？

隔着空间与人流，目光凌厉地落在那姑娘身上，卢东阳恨得咬牙切齿。

前来汇报的下属见到他铁青的脸色，一颗心提了起来，不敢多看，忙低头拱手，如实禀报道：“大人，整个培训机构都被烧毁，废墟中，什么都没发现……”

不管再忙，有这尊瘟神在，众人都时刻分神关注着，差役这话，自然尽数落入了众人耳中。

都烧成这样了，能查出什么才有鬼，不意外，一点都不意外。

这个结果，众人都轻易接受了，那妇人却是受不了了，当即大哭了起来，拼命挣扎着，想挣脱官兵的挟制，往坍塌的楼宇里冲去。

“儿啊，你听到了吗？没有人，没有人负责，我们娘两还活着干什么？没有公道，没有天理，什么都没有，倒不如死了干净……”妇人挣扎不过，哭累在地上，满身狼狈。

见此，众人心生不忍，纷纷向父母大人看去，见到父母大人的目光直直落在一处后。下意识的将目光移向那处，那里站着的，是田姑娘。

是了，火是从百信账务机构起的。如今查不出缘由，找不到凶手，可案子总得了结，总得有人出来承担后果……

可是，田姑娘也是受害者……

两种思想，不断纠缠着众人思绪，让人摇摆不定。

田蜜却似早知道他们的想法般，微微扬起个笑容，目光带着安抚，回视过他们。

目光落到卢东阳身上时。这笑意，添加了几分不明的意味。

她起步，人群自动分成两列，让她一路通畅的走到那妇人面前。

“既然火是从我百信起的，我百信。就会给所有受害者一个交代。”田蜜俯下身来，伸出白嫩干净的手，对着满脸泪痕的妇人道：“婶子，你起来吧，回去后，好好算算这次的损失，我们照单全付。”

妇人睁着双泪眼。怔怔地看向她，有些不相信的道：“田姑娘，你，你真的陪？”

“那还有假。”田蜜眨了眨大眼睛，满是笑意的看向她，柔声道：“所以你起来吧。回去好好睡一觉，睡醒后，我还你一个崭新的成衣铺，当然了，如果你不想开成衣铺了。想开其他铺子，我们也照价置办。”

妇人哆嗦着唇，半响说不出话，只怔怔的看着她，顺着她的力道起身。

见她情绪稳定了，田蜜对她笑笑，转身面向众人。

她面色镇定，双眼澄透明亮，挺直身杆站在那里，像什么都打不倒似得，声音清脆而响亮：“想必，大家刚才都已经听到了，楼被烧成这样，任谁也查不出丝毫蛛丝马迹，也就无从得知凶手是谁了。”

她嘴唇轻抿，唇角往一旁勾了勾，单边轻浅的梨涡，随之露了出来，带着几分清晰与暖意。

她轻笑，声音有些微粘，缓道：“其实这也没什么，只要没有人受伤，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因为，这次造成的所有损失，都会由我百信赔偿，而我百信——”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看了卢东阳一眼，转头，将视线对准众人，提高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而我百信，将另寻宝地重建，建成后，将正式改名为百信经济学院，实行分门别类的教学，独立开设：经济学、金融学、财政学、统计学、税务、信息管理……而账务，将是最最基础的学科。”

田蜜看着卢东阳铁青的脸色，额上暴跳的青筋，心头那个解气啊。

你想看我跌入谷底，我偏要站得更高，来啊，你来咬我啊。

是，你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我找不到丝毫证据，这一点，我不得不认栽。

但，也仅此一点而已。

是，我是找不到债主，但这不妨碍我记下这笔账——不管是谁，都别想独善其身，出来混，欠的，迟早是要还的！

而此言一落，众人面面相觑，迷糊和惊骇相互交替。

“账务，还是最最基础的学科？我的天哪，田姑娘光是一个算账就让各商户争着抢着稀罕着，这要都是基础，那其他的得厉害成啥样？”

“经济？金融？税务？统计？这些都是什么？是做什么的？听都没听说过，不过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是没听说过，不过听起来，好像都是和账务有关系的。”

众人不明觉厉，光凭着那姑娘高深莫测的表情，和以自己的见闻完全理解不了的辞藻，就觉得，这什么经济学院，很牛逼，至少比培训机构牛逼多了。

这姑娘，总是能带给他们惊喜，他们本来是来帮忙，是来安慰她的，没想到到最后，反倒是自己被震住了。

当即，便有人试探着问道：“姑娘的经济学院，是什么时候开设啊？到时候，我们一定要去长长见识。”

有比较理性的人，担忧地道：“姑娘若是有什么难处，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这话让激情高涨的众人回过神来，意识到现实的问题了。

不可否认，以百信如此好的声誉，学员自是不少，收入也应该很客观，可问题是，当初疫病爆发，田姑娘将全部身家捐了出去，至今也不过两月。

今天。培训机构又被烧毁，田姑娘损失重大，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一力承担起了整栋楼的赔偿。要知道，祥云街是德庄最繁华热闹的一条街，光租金就贵的吓人，更不要说大楼了。

这一个巨额数字下来，说真的，培训机构不破产就万幸了，根本不可能有足够的资金的买地皮，修学院。

这样一算，足可见田姑娘处境艰难，亏他们刚还觉得由百信来赔好呢。这会儿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众人面上的神情相当精彩，田蜜见此，忍不住笑了，她将目光投降两人。

林微雅与严明会意，双双走上前来。默契的站在田蜜左右。

“林某对田姑娘的经济学院非常感兴趣，因此，死乞白赖的趴着田姑娘这根大树，就盼着能为学院添添砖加加瓦，等将来桃李满天下了，能有人记得赠我束苗。”林微雅唇角轻翘，笑意明动。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下，是轻松幽默的调侃，与不着痕迹的吹捧。

严明听得直点头，轮到他了，他也不特意比什么，只爽朗笑道：“青云街的事情。想必大家都还没忘记，田姑娘可是让我严某人服气的人，是我严某人的朋友，朋友有难，万死不辞。更别说区区金银了。”

众人恍然，原来如此，有这两座金矿在，哪里还愁钱花？别说陪祥云街上一栋楼，就是买下半个青州都不成问题！

说起来，田姑娘会结识这两人，还是因为疫病之灾。所以说，说好心有好报，好人一生平安。

“那我等，就静候佳音了。”这一下，就真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田蜜笑着点头，轻声道：“更深露重，众位请回吧，今日多谢众位施予援手，田蜜感激不尽。”

忙摆手，打着哈欠不在意的道：“哪里哪里，应该的。”

“应该的，田姑娘也回去吧，等学院开建，我们再来帮忙。”

“恩，到时候再来帮忙。走了走了，回家睡觉了，明儿个还要赶工呢。”

等人群都散了，百信的学员陪着田蜜留到最后，田蜜见他们欲言又止，轻笑道：“怎么，培训机构没了，经济学院又还没建成，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让你们休息，你们不开心？”

“姑娘……”最初发现田蜜站在百名匾下的人，正是高苑，只不过当时田蜜精神恍惚，没认出来罢了。

此刻，高苑咬着下唇，挣扎片刻，摇头道：“姑娘，我们不想休息，一点都不想。我们刚都商量好了，培训机构没了，学院又没建成，这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学，是废弃作坊也好，是荒山破庙也好，哪怕没有个遮风挡雨的棚子，只要有地儿，我们就可以继续学习。”

越说，他情绪越激动，激动得双目泛光，一躬身，一执礼，坚定地道：“请姑娘成全。”

百信的学子，无论远近，在得到百信失火的消息后，都相继赶了来，此刻，齐齐躬身执礼，整齐划一的道：“请姑娘成全。”

田蜜始料未及，震在那里。

是她错了，是她低看了他们求学的决心。

是了，他们并非出自衣食无忧的人家，他们之中，甚至有许多人家里吃糠咽菜卖猪卖牛，就为了将他们送上百信，学个技能，有个本事，日后好在这世上立足，好挣钱养家，不再让自己、让家人受苦。

他们必是愿学、好学、勤学之人，恨不得拼尽全力，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学识，好对得起自己与家人的付出。

她怎么会认为他们会想偷懒懈怠玩心重大呢？

许是她太久不说话，众人开始不安了，不由抬起头来，殷殷望着她：“姑娘……”

那一双双眼睛，在黑夜里，格外明亮。

田蜜咬住下唇，忍住情绪，又过了一会儿，才笑道：“好，你们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

“真的？”一脸惊喜的看向她，待她再次点头后，学员们喜不自禁，相互笑道：“太好了，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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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最大的骄傲

学员们心满意足的散去后，田蜜也与三人汇合。

此时，三更已过，寒意侵人，街上并无行人。于是，灰黑色的天宇下，只有四个人，一匹马，慢悠悠的往回走。

一路沉默了良久，还是田蜜最先忍不住，她左看看，右看看，见大家都在失神，便拢了拢肩上乔宣的外袍，轻呼出口白色寒气，打着哈欠含糊道：“笑笑，今天开门为我们行方便的商家，你都记好了吗？”

“记是记好了，不过，记这个干嘛？难道还要感激他们？”嘴快地说到这里，阳笑忙补充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感谢是该感谢，但也不用特地记下吧？人家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而且，他们也是看在姑娘助人的份上帮的忙，顶多算两情嘛。”

“账不是这么算的。”田蜜笑着摇头，道：“正因为他们看在我曾助人的份上助我，才更应该感激。你今晚也看到了，这世事难料啊，指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别人的帮助。别人这次帮了你，即便是因为你的原因，可你若不知道回报，下一回，他们就会掂量掂量了。”

她微微笑着，接着道：“其实，这回报，也不见得要是什么稀世珍宝，哪怕是一句感谢的话也好，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付出不是肉包子打狗，他们也就觉得值了。你要让他们不求回报次把次，那是有可能，但那绝不是常态。——毕竟，人非圣贤，谁能那么大公无私呢？”

阳笑听着，摸着自个儿下巴，深以为然的点头，打了个响指，道：“是这么个理，姑娘，你放心。我明日就去准备礼物，保准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帖帖。”

他脑子转得也快，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明亮，笑嘻嘻地看向田蜜。道：“姑娘是要亲自去道谢吗？”

田蜜丢给他一个‘孺子可教也’的眼神，点头道：“那是自然。”

亲自登门，方显诚意与郑重。

几人慢慢走到家，乔宣听到家中有其他人的呼吸声，便没走正门。

谭氏一听到脚步声，及时为他们开了门，站在门口，将几人上上下下打量了遍，确认都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道：“人没事就好，当时火那么大，我就怕你们会忍不住冲进火海里……”

似乎那一幕她不敢想象，忙打住，她深吸了口气。水眸看向几人，扬起柔美的笑容，柔声安慰道：“培训机构烧了也没什么，咱们又不是没过过苦日子，人好就万事大吉。”

谭氏的旁边，站的是闻讯赶来陪她的杨氏，杨氏一直握着她的手。适时轻拍了拍，笑着接到：“是啊，人没事就好。”

她又抬起头，轻叹了口气，歉然对田蜜道：“可惜华儿这几日去了临近的府县谈生意，不然今日。也能帮得上忙了，只留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家里，都不知道能为你们做点什么。”

田蜜忙摇头，笑道：“婶婶说的哪里话，您帮我照顾娘亲。那帮的，就是最大的忙了，我感激您还来不及呢。再则，袁华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冲出德庄，扩散到周边的府县了，这是好事，大好事，我们都为他高兴呢。”

“你不怪就好。”听人夸自家儿子，杨氏心中自是舒坦，连带笑容也明朗真切了几分，贴近在杨柳村的样子，而不是先前那客套样。她爽朗笑道：“今晚大家都受惊了，累了，都快早点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了，先回去了啊。”

说着，已自发踏了出去，还不忘回头叮嘱道：“有什么事，只管打声招呼就好，咱们两家，不说那些。”

田家人自是笑着点头。

杨氏走后，谭氏又烧水，让大家泡过脚，才舒舒服服的去休息。

谭氏收拾好厨房后，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轻轻推门，进了田蜜的房间，坐在田蜜床头，静静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

她纤长柔软的手指，轻轻将黏在女儿脸颊的发丝捊开，这样简单的动作，她做的尤其认真，一缕一丝皆不错过，直到完完整整的露出那张白嫩的小脸来，她方满意笑了。

笑着笑着，她又静了下来，轻叹口气，望着掌中容颜，自言自语道：“其实娘已经想通了，是娘错了，当初就不该听信你的话，不该答应让你出来抛头露面，更不该妄想什么官家夫人、风光无限，何必跟以前比呢？何必跟以前的人比呢？唯恐今生不再见才好。”

她又摇摇头，道：“现在说这个也没什么用了，你这丫头啊……其实娘和弟弟，想要的不多，你何必如此辛苦……你没醒之前，娘最怕人说你痴傻，最担心将来没人可以照顾好你，那个时候……你醒来之后，变得如此优秀，娘又愁谁才能配得上你，谁又能真心体贴你心疼你……傻孩子，你快乐，娘才能快乐啊。”

谭氏沉浸在自己的思维力，并没发现掌心里，那巴掌的小脸上，那长而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颤抖着，湿湿润润，煞是美丽。

谭氏回神后，也没有多看，仔细理了理被角，便轻手轻脚的走出去。

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合拢的门后，床上的人，才缓缓睁开眼睛，怔怔看着她离开的地方。

可是娘，我想要的，是您能光明正大的站在人前，哪怕美得天怒人妒，也没人能动您分毫。——这是我最大的骄傲。

小手紧紧握住，她为自己加油。

次日，田蜜盯着双大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踏入了堂屋。

“早啊各位。”眼睛都不带看人的，她像小狗般凭着直觉，眯着眼睛，寻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继续跟周公进行拉锯战。

田川看着自家毫无形象的姐姐，实在有点难以想象，昨晚那个气势十足以一人之人承担所有责任的人，竟然是面前这货。

阳笑本身就是个不怎么注重言行举止的人，这个程度的失礼，根本不够他看的。直接无视了。

乔宣浅浅一笑，手上握着个东西，轻轻碰了碰她裸露在外面的手背。

什么东西这么烫？田蜜下意识的一缩手，瞪大眼看去。瞌睡虫全被烫死了。

“干嘛？”田蜜嘟嘴，不满的看向乔宣，以眼神幽怨地控诉到：大清早的，干嘛拿鸡蛋烫我？

乔宣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指指她眼睛，提醒道：“用鸡蛋揉揉，黑眼圈能散开些。”

“哦。”田蜜老实应了声，接过来，拿着鸡蛋在眼睛周围画圈圈。

阳笑见之，黑白分明的眸子咕噜噜一转。忽然单手捂住眼睛，嘴里直嘘嘘，嚷嚷道：“哎呀我昨晚也睡好，我也有黑眼圈，我也要鸡蛋敷敷。”

说完。桌下的脚一踢田川。

田川也不是迂腐的读书人，立马就会意了，但对象是她姐，他还是很慎重的，不乱打趣。

见他没反应，阳笑抽空瞪了他一眼，更加卖力的道：“昨晚大家都没睡好。师傅却只关心姑娘，师傅好偏心。”

他满心以为，被他这么一闹，两人总该尴尬尴尬害羞害羞，这样他就能看到这二位的非常态了。可显然，他明显高估了自个儿的实力。不知道在这里，他才是修为最低的那个人。

田蜜脸色不变，连白眼都懒得翻，理所当然地道：“那多正常。”

乔宣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脸温和无害地笑容。反问道：“你才知道？”

虽说是一前一后，听起来，却更像是不约而同，直接让阳笑挫败地僵在哪里，生生憋死了余下的话语。

这一顿早饭，就在阳笑的郁闷，其他人的舒心中，愉快结束。

田蜜从不是个办事拖沓的人，早上，等阳笑将礼物买回来，她便起身前往祥云街，挨个铺子道谢。

“姑娘你这是折煞我了，快请起快请起。”酒楼的掌柜忙去扶福身的田蜜，面上表情很是复杂。

在他面前向他行礼致谢的，可是在德庄备受尊崇的田姑娘，是那个敢为救人赌命青云街的田姑娘呐！茶楼酒坊，多少说书人将这些事当成话本子讲？说得绘声绘色，要多传奇有多传奇，虽然大家都知道其中肯定有润色成分在，但也忍不住神往啊。

而以这姑娘如今在德庄的地位，何须记挂这区区小事，何须向他一个管事行礼？即便真是记着了，派个管事来走一趟就完了，管事的双方地位相当，谁也不会心生不满。——那些有声望的大人物，不都是这么做的吗？他们接待时，还要表现得诚惶诚恐呢。

可偏偏，她亲自来了，亲自向他道谢，还带来了适宜的礼物——就因为他贡献了酒楼的盆桶。

这让他怎能不激动？怎能不敬重？

太涨脸了，太光彩了，不愧于他昨晚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真特么值！下次还有事，他准第一个上。

“姑娘您请稍等，我这就去请东家。”管事的也顾不得自家东家在忙别的事了，还有什么比这事儿重要？

田蜜忙笑道：“不用打扰贵东家了。”

见掌柜还想跑去找东家，她便笑着道：“小女还要去谢谢另几家。”

掌柜的恍然，自然不敢再留，亲自送她出门，陪她到下一家门口。

祥云街上人流如织，此刻，不少人都注意到这边的情景，信息飞速传递着，等田蜜走到第三家时，在大堂等着接待的，就是那家的东家了。

有些么多人见证自己的善举，哪家东家不高兴？那看田蜜的眼神，要多满意有多满意，就差两眼没冒人民币。

他们知道，今天之后，自家商铺名声就传出去了，这日后，还怕不客似云来？

“听说田姑娘要开经济学院，在下有一子，想让他进去跟着姑娘学学本事，将来好继承家业，姑娘您看？”

“听说事务所可以接受所有作坊的委托，在下一定前来照顾生意，届时，还请姑娘细看坊中账务。”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姑娘日后若有事，打声招呼即可，在下一定竭力相助。”

一个人，行个礼，带份薄利，在祥云街几个铺子中暂留片刻，便改了运势，收了一片诚心。似乎很简单，也似乎有些不可思议，但这是真的，人心有时候可以很复杂，有时候也可以很简单。

“这辈子没投成奸臣，真是浪费了我这么好的人才了。”站在太阳底下，田蜜摸着下颚，如此嘟囔道：“不知道那只中年老孔雀听说后，又会气成啥样。”

这中年老孔雀，是她在心里默默给府伊卢东阳取的代号。

阳笑闻言，只翻了个白眼。

白眼刚翻完，就听前一刻还在奸笑的姑娘，这一刻，非常正紧的在耳边吩咐道：“笑笑，你去安排一下，两天后，我们与所有参加募捐的人，一同商量余款问题。”

他已经无力吐槽了，点点头，挺直身板，学着那语气，补充道：“还有，尽快找个地方，作为临时教学地，让那些学员能尽快学习。”

不等田蜜开口，他又一本正经地接道：“再有，尽快跟林少和严三当家的人谈妥细则，准备经济学院修建事宜。”

说到这里，他还非常传神的补充道：“有钱好办事，那些拖拖拉拉进展缓慢的，都是没钱，或者钱不到位的。所以，我们要以最高得效率完成这件事。反正，他们不差钱。”

这个他们，必须指的是林少和三当家。

田蜜新奇的看着面前有条不絮噼里啪啦说一大堆话的阳笑，简直要怀疑自己灵魂是不是又出窍了。这小子，学得真快啊，不过——“还有一点你没想到。”

阳笑忙恢复成正常样子，狗腿的请教道：“哪一点啊？”

田蜜抱胸，瞟他一眼，提步便走，边走边道：“最后，备一份特殊礼物，去拜访大名鼎鼎的徐算师。”

“啊？”阳笑果然没想到，奇怪问道：“为什么要去拜访他啊？我们和他不对盘好吧？”

田蜜顿住脚步，看了他一眼，轻吐出一口气，莫可奈何叹道：“我知道我们不对盘，可是，有些时候，这也不那么重要。”

阳笑皱眉，怎么会不重要？这都不重要，什么才重要？姑娘要做什么？真是的，刚还以为自己猜到姑娘的想法了呢，要不要转瞬就这么打击他？

ps：

四千字。最近很忙，都没时间改错别字，那个，都不好意思说见谅了，有时间一定改正。然后，我记得我最近木有断更啊，订阅未免也太惨了。，大家都去哪儿了。感谢水的深度送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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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请你助我

田蜜去珍品轩买了个精美的礼盒，将自带的一物装入其中，而后抱着礼盒，慢腾腾地往叙府挪去。

阳笑本来要跟着，却被她强行支去办其他事去了，至于为什么事强行支开——谁也不想被人看到自个儿出丑不是？

是的，她已经做好了一切抗打击准备，保证到时候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死活都要赖着不走。

叙府大门，守门的家丁警惕地看着抱着个盒子，来来回回在门前大路上不知道走了多少个来回的田姑娘，犹豫着是要上前见礼，还是直接回禀家主。

田蜜完全没注意到家丁那如临大敌的模样，她只是下意识的重复着相同的步调，兀自纠结着。

进，还是不进，这还真是个问题。

一会儿想，既然已经下了决定了，就该毫不犹豫的去贯彻执行，畏首畏尾注定一事无成。

一会儿又想，自个儿害人家徒弟下了大狱，又得罪了人家师兄，和人家还是同行竞争的关系，人家怎么可能帮忙办事？办的还是与自己利益相背的事？能答应才有鬼呢！她去，纯属自取其辱嘛。

秀气的眉头皱得死死的，小脸紧绷，表情相当严肃，脚步无意识的迈着，活像在做一个万分艰难的决定。

这副表情，更是害得两家丁不敢轻动半分。

正在两边都拿不定主意时，一道声音惊奇地传来：“咦，田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田蜜抬头，见是徐婴语掀帘下马车，心头松了口气，暗道，都是天意啊。她敛身点头，微笑道：“徐姑娘。”

看田蜜抱着礼盒站在自家门前，徐婴语先是有些诧异，而后转为惊喜。快步迎来道：“姑娘这是来看我爹的吗？”

田蜜讪讪笑笑，硬着头皮道：“是啊。”

于是，纠结半饷无果，一遇徐婴语。就被带入了叙府大厅。

其实，来拜见徐天福，她是很有诚意的，事先就打听好了，他今日赋闲在家，虽然临到了，有点小怯场，但真踏入那道门，使命感一下子就全回来了。

徐天福接到消息，已经在大厅中等候了。田蜜进门后，他并没什么特殊表情，等婢女送茶后，他指了指客席，道：“坐吧。”

田蜜看了席位一看。却并没落座，她微微一笑，上前几步，躬身，双手捧上礼盒，也不说话。

徐天福皱了皱眉，看了她一眼。见她眉目平和，便放下一直端在手里的茶杯，微微将袖摆往后一抖，将礼盒接过来，放在案几上。

见他接过，田蜜便退后一步。轻咬了咬下唇，微有点忐忑地低声道：“不打开看看吗？”

好别扭的感觉，这种低声下气跟人道歉的事，老实说，两辈子她还是第一次干。

许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徐天福也没多说什么，叩开盒扣，便将盒盖打开。

顿时，一片金色晃过眼前，他下意识的眯起了眼睛，沉声问：“你这是何意？”

盒子里放的，是万有生输给她的金算盘，上面有徐天福亲手刻的字。

旁边的徐婴语本来挺高兴的一张脸，此刻也慢慢收敛了起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敛身站在一旁不语。

送这份礼物，确实是冒着一定风险的，她本来是来交好的，如此，却容易让人以为她是在示威。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决定这么做。

“小女并没有别的意思。”田蜜双目澄澈，轻声道：“完璧归赵。”

这是万有生的东西，自然该送回他的师门。虽然，她当时并不明白万有生为何要那么做，可当他在县衙门前主动承担罪责时，她就茅塞顿开了。金算盘与其说是她赢来的，不如说是别人强行附加的。这种对她来说并没有特别之处的东西，她没有留下的必要。

徐天福的目光，缓缓淌过金算盘，在那行字上多停留了片刻，便收了回来，伸手将盒盖压下，面无表情的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你费心上门，必有所求。你我二人，没有客套的必要，直接说吧。”

要不要这么直接？田蜜微囧，煞时有种小学生面对老师的感觉。

田蜜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找到正常状态。

她抬起头来，目光平缓地注视着他，神色坚定，掷地有声地道：“小女此来，是想请徐前辈，助晚辈一臂之力！”

说罢，深深一揖，折身九十度，久久不起。

她知道，此话由她说出来，说给他听，确实有些好笑。

两人之间，就连能相安无事的陌生人都不是，若真要算，隔着万有生血淋淋的教训，隔着吴长青这道跨不去的梗，再加上各自立场不同的种种较量，只能说是对手，是宿敌。

是敌人，不捅你一刀就不错了，哪儿还能帮你？

徐天福看着面前这处处力争上游、满身锋芒的小姑娘，今日，竟收敛起她所有的菱角，恭敬的拜在他面前，让他这个对头，助她一臂之力。

他摇摇头，简直要被她逗乐了。

可是，看到那姑娘严肃的神情，本就笑点不低的他，更是丝毫也笑不出来了。只因，她是认真的，是真的想请他帮她。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习惯性地端起案几上的茶杯，吹吹水上茶叶，压了一口，润过喉咙后，他道：“今日这话，我只当你没说过，我也没听过，你走吧，有病就去看大夫，我治不好你。”

这不近人情的话，并没能让田蜜怯步，她直起身来，挺直脊梁，由上而下的俯瞰着他，目光平静的近乎冷冽，泛着细碎的粼光，缓缓道：“‘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我本以为，能将这句话作为弟子座右铭的人，定然刚直不阿，心胸宽广。”

说到这里，她住了口，稚嫩的面容上，犹有几分不忿。

“激将法有用吗？”徐天福的声音平静沉稳，目光中皆是洞悉，看她闻言吃瘪，心下有些满意，便抿嘴道：“你既出此言，我还真想听听，我不助你，怎么就成了心胸狭隘之人？难道你区区一个小姑娘，就能成为衡量胸襟的标尺不成？”

ps：

生活中的事情太多了，最近很忙，今天这章字数少，明天补，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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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化敌为友

“若只我一人，自是不能。”田蜜不甘示弱的回视着他，目光清亮，一字一句的道：“可若是百人、千人，甚至万人呢？所有同行的人加起来，够不够做您口中的标尺？能不能衡量您的品行？”

大睁的瞳孔，有几分幽深骇人，视线直直投过来，竟让他都感觉到几分凌冽。

姑娘人虽小，气势却很足呐，怪不得那些自诩精明的商人，总习惯性地将她奉为上宾，小心谨慎地对待着，而忘记她本身的年龄。

心中不紧不慢的考量着面前人，面上却半分不显，徐天福不为所动道：“荒唐。我徐某人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还从未有人说过我品行不佳。你今日这般言之凿凿，又是凭什么代表所有同行指控我？”

“就凭我是百信经济学院的创始人！”掷地有声地说出这句后，她的神情再次缓和下来，再一次拱手垂首，诚恳邀请道：“徐算师，我以百信经济学院创始人的名义邀请您担任学院院长。”

是的，院长，她来此，就是为了请徐天福担任经济学院的院长，而不是她自己。

“你要请我当院长？”徐天福不由面露惊讶，诧异地看向她。

百信培训机构被烧毁那晚，他其实也到过现场，只不过挤在人群里罢了。

自然，他也看到了这姑娘宣布成立经济学院时，那双明亮坚定的眼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必是极看重经济学院的。

而别人听她简单的介绍听得云里雾里，他虽对那些词汇不是特别懂，但隐隐的，也能有所感悟。那些个学科，或许并不如外界传得那么神乎其神，但不可否认的是，这样详细细致的分工教学。更能培养出对口的人才，这是教学史上的一个大突破，意义非凡。

并且，这是迄今为止出现的第一个技术类的学院。在‘士农工商’。工商乃末流的情形下，所有的学院，皆为科考而立，学四书五经先贤名言，唯有它，教人谋生技艺。而这技艺，又跟商业有莫大的联系，他可以想象，若是真教好了，对昌国商业的发展。将是对么大的一个助力。

光是展望，便让人心潮起伏，激动不已。

而以她的声名，以学院鲜明的特色，再加上培训机构良好的基础。这经济学院，绝不愁招生问题。

有不朽之名，有可观之利，这样名利双收的好事，有多少人能拒绝得了？

可是，就在这样大好的情况下，她竟要将院长的位置拱手相让？

为什么？

心中如此想。徐天福也如此问：“为什么？”

田蜜轻咬了咬肉乎的下嘴唇，默了片刻，坦言道：“因为，我资历不够。”

徐天福和徐婴语同时诧异的看向她，徐婴语更是脱口而出，不可思议的道：“田姑娘。你在说笑吧？谁不知道你在金铭之上大杀四方，算无遗策，可见，你算术功底深厚。而且，你所推出的新法。学过之人，莫不赞好，如今，更有代替旧法之势。再则，你之前也担任过培训机构的主事不是？期间并无任何问题。你若说连你的资历都不够，那还有谁能够？”

田蜜只是听着徐婴语这连珠带炮的一番话，等她说完了，方微微一笑，对她轻摇了摇一根手指头，徐徐道：“第一，我说过，新法非我所创，乃是无意间所得，所以我也不是什么天才神童。第二，谁不知道，真正让我扬名的，并非是账务，而是疫病之时的募捐，而这，并不能证明账务上的实力。第三，我年纪太小，心性不稳，能管好自己，已是不易，又如何能管得好别人？”

自从灵魂进入这具身体后，她性情确实变了许多，更容易受情绪的影响，做出些冲动的事情。

比如，当初状告仁慧，她就冒了很大的风险，弄不好就会入狱。

又比如，培训机构最开始其实并不在她的计划内，在金铭上看到有人要学，她便匆忙开设了，于是临时写教案，忙得一团糟。

她年纪小，又偏私，不够稳健，还是个风险偏好者，这样的形象，实在与院长一职相去甚远。

要她一天到晚坐办公室没问题，要她教育学生，她想象了一下那样的画面——一个看起来才十来岁，跟个面团子一样的小姑娘，背着手，费力的仰着头，义正言辞地批评不知道会比她高大多少的学生，那年长者还得躬着背才能听到她说啥——这画面太美，她着实不敢看。

若是在昨天之前，她可能不会想太多，直接接了这院长之职便是。

而后，将自己前世读过并且理解了的所有经济类书籍中的思想方法，分门别类的编写出来，层层教导下去便算完。

她甚至会觉得，她已做完她力所能及的一切。

要知道，她虽然是会计出身，但她实际上只做了三年注会，之后，便跳银行，转证券，做私募。所以，她所接触的，从不是账务那么简单，但凡跟经济挂钩的，她都有一定程度上的了解。

可在昨晚，在见识了学员们对知识的渴求后，她却再也没法轻率了事了——她必须认认真真的，竭尽全力的，为他们谋取最好的教学资源，无论是院校领导，而是任职夫子，都必须是这个商业圈子里最好最有经验的——她必须得为他们负责。

脑子里瞬间转过许多念头，双眼却是顺也不顺的看着徐天福，见他终于开始正视起来了，她便继续肃容道：“徐前辈，晚辈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不敢有半点虚言。晚辈算术确实不差，对账务与经济走势，也有一定程度上的见解，可小女，却有一个非常大的缺陷。”

徐天福没想到，为了请动他，她竟然连自己的缺点也不惜暴露。本想开口阻止，那姑娘却如有预见般，及时开口道：“那就是。我对昌国的律法，以及实际工作中会遇到的一些现实问题，并不如您了解的深刻透彻。您先不要反驳，您先看看我的年纪。就当知道我所言非虚。”

会计越老越吃香，这是在哪儿都不变的定律，皆因为这行做的越多，就对一些东西越了解，越能在律法与各种程序中游刃有余，实际可操作性也就越大。

而以田蜜十来岁的年龄，确实不太可能接触太多的实例，不比他，在这行做了几十年，即帮作坊做账。又帮官府审账，平日里接触的都不是些普通人，消息灵通迅速，不说明面上的规章制度，就是那些灰色地带。他都一清二楚，就算这姑娘在德庄声望高，本身能力也强，可在这方面，不用怀疑分毫，她确实不及他。

至此，他也明白了。这姑娘甘心退位让贤的真正的原因——她崛起迅速，能力非凡，但她在德庄，在这行业，却并没有牢固的根基与广阔的人脉。她不知道哪位经营有方的大商家已退居幕后，能教学子商业形势与走向等；也不知道哪位算师算功了得。可当算学夫子；更不知道哪位账房赋税、审计、核算等哪方面了得，可讲那课。

而她不知道的这些，他统统都了如指掌，所以她抛开成见，亲自登门。低头相请。

一个小姑娘，都能为学术做出让步，他若只想着师门利益，是不是活回去了？

这个姑娘，有超越时代水平的学识，而他，有几十年来积累的现今社会的经验教训，再没有什么，比他们共同合作要好了。

见徐天福迟迟不说话，田蜜不由开始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看错人了，但今儿个门也入了，礼也送了，头也低了，说什么也不能空手而回了，亏本的生意坚决不做。

于是，心一横，她抬起头来，扯出个大大的笑容，猛拍马屁道：“徐前辈在业内素有铁面账房之称，人人都知道您能力超群刚正不阿，晚辈内心里亦是钦佩不已。这院长一职，非您莫属。”

说到这里，她再次躬身，朗声道：“晚辈代百信学子，请徐前辈入驻百信。”

当年刘备还三顾茅庐呢，她被连拒三次又如何？即没死也没脱层皮，几句冷言冷语算个甚，她就当耳边风了，没听见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田蜜乌龟般躬着身体，一动不动的在那里自我催眠着，一点没注意到对方的反应。

徐婴语看着两人的交流，或者交锋，总有种诡异的感觉，好像……一个不懂得表达关爱的长辈和一个闹别扭的晚辈……

“田姑娘，田姑娘。”徐婴语有些哭笑不得的看着那明显耍赖的人，觉得又好笑，又无语。以前觉得这姑娘小小年纪分外早熟，现在却觉得这姑娘也并非外面传的那么神乎，还是挺可爱的嘛。

如此想着，她便没那么拘谨了，走过去，轻拍拍她肩膀，俯身在她耳边道：“田姑娘，我爹都答应了，你还行着礼干什么？”

“答、答应了？”田蜜瞪大眼，澄澈的眸子里，清楚的映着徐婴语笑着点头的模样。

田蜜瞬间抬起头来，见徐天福还是面瘫着一张脸，却并没反驳，‘呵、呵呵”她顿时傻笑了两声，而后高兴的握住徐婴语的手，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

两个姑娘在这边高兴，那边，徐天福寡淡无味的声音传来：“婴语，让厨房备桌酒菜，好好招待田姑娘。”

徐婴语笑着退下，田蜜喜滋滋的在客席上坐下，她知道，这是留她细商细节，商定人选，以及约定时间共同探讨教材问题——徐天福也是师傅，也有自己的教案，但显然，不适用于经济学院，经济学院的教学材料，必然是史无前例的古今大结合，非现今任何地方可比。

徐氏父女都是行内精英，对行业动态那是了如指掌，田蜜虽没他们消息灵通，但一点就透，还能给出自己的见解，三人可以说是相谈甚欢，甚至颇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感觉。

一直到黄昏时分，徐婴语才依依不舍的送她出门，走前还再三请她留宿，要和她彻夜畅聊。田蜜平时回家也晚，但从不会不回家，因此婉言拒绝了。

踏出叙府大门，眯眼看着火红的夕阳，田蜜大大的松了口气，抿嘴微笑。

她也算是对学员，也对自己，有了个交代了。

这天过后，田蜜就成了叙府的常客，与徐氏父女进进出出，去拜访商业圈子里的能人，请合适的人，担任经济学院的夫子。

让田蜜没想到的是，徐天福自从答应了她，对这事儿，竟比她还上心，连许多盛名在外，在现代可称专家的人，都被他直接排除了，而让她觉得肯定不会同意来当夫子的大能，竟然轻而易举的就同意。

田蜜先前还以为单是徐算师的影响力，后来才不得不承认是自己肤浅了——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崇高无私，无关名利。

这边，经济学院的进展一切顺利，田蜜虽然每天跑来跑去，累得半死，但回到家里就有两小的可差使，日子过得也算满意。

那边，与众人商议解决募捐余额的时间也到了，而这件事引起的关注度，显然远高于尚在建设中的经济学院。

这天，吃过早饭，田蜜与阳笑正准备出门，谭氏连碗筷都没来得急洗，便追出来，特意询问道：“球球，这笔余款，可已有了打算？”

谭氏这些天常与杨氏去寺庙，每去必会添些香油钱，田蜜知道，她是希望这笔善款，能继续行善事。

但现在，她还真不能向她保证，因为这笔钱并非是她的，而是所有募捐者的，自然要由大部分人来决定，她心中虽有想法，但也不一定是最终的结果。

因此，她轻轻摇摇头，微笑着柔声道：“娘，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谭氏如今信佛，闻言，点点头，叮嘱两人路上小心，便安心的回去洗碗了。

田蜜便与阳笑，向临江楼行去。而他们到时，绝大部分人，已经到了。

ps：

四千字，感谢不是刘柯和南贤隐士送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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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与会诸人

临江楼前风景依旧如画，阁楼二楼，环廊上或站或坐着许多人，时辰未至，众人等得却并不无聊，学子们吟诗作画，商人们高谈阔论，夫人小姐们闲谈笑闹，还有人登高远眺，人虽多，却杂而不乱。

沿路与众人打过招呼后，田蜜与阳笑找了个正对湖畔的空角站着，看着楼下各路人马相继登场。

田蜜看着一路都显得欲言又止的阳笑，好笑道：“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别跟个大姑娘似得。”

阳笑本来还在迟疑，听这话不由翻了个白眼，如实道：“姑娘，事务所的批文下来了。”

“哦。”田蜜应了声，面色如常，轻笑道：“没过是吗？”

虽然自家姑娘脸上没表露出来，但阳笑就是知道，她必定还是失望的，只不过她表现得如此淡然，倒叫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见他垂着头，抿着嘴，表情倔强。田蜜微微一笑，颊边浅浅的梨涡显露出来，声音轻缓的道：“不用担心，你家姑娘何时这么脆弱了？不过就不过吧，我们早就有这个觉悟了不是吗？而且现在经济学院进展顺利，也是好事。有得有失，我还不至于为此怄气。”

莫名其妙的成了府伊的眼中钉，又因同行相妒与税务司主事相看两厌，双管齐下，这事儿要能成，她才会觉得奇怪，意料之中的嘛，她完全可以承受。

阳笑双手抱臂，努努嘴，不甘道：“难道咱们就这么算了？”

自打跟随姑娘以来，他们遇事还从没退缩过，偶尔的低头，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现在为这些糟心的小人怯步，他咋想咋憋屈呐。

轻而易举地读懂了阳笑的神情，田蜜看着楼下走来的一行人。澄澈的眸子里，是专注的目光，口中无奈笑道：“你以为我想啊？这不是暂时还没想到办法吗？我要能让这德庄的两尊大佛折腰，不说事务所。就是咱们的新法，都能得到朝廷认同，我还愁什么啊？”

“说的也是。”阳笑点头，忽而眼睛一亮，道：“姑娘，你何不去问问师傅的意见？没准儿师傅有招呢？”

田蜜瞟他一眼，难道，这一路走来，她麻烦乔宣的还不够多吗？难道，她能依靠他一辈子吗？既然不能。那就一切都靠自己，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

不知为何，这话她并不想说出来，于是只敷衍道：“再看吧。先不说这个，反正眼下正忙于学院的事情。事务所也不急于一时，主要，你知道，急也没用。”

阳笑抿嘴点头，黑白分明的眼珠子忽而一转，手指轻敲着下颚道：“说起来，师傅最近行踪不定。行迹相当可疑呐。”

田蜜果然掉过头来，睁大眼看他，发出一个单音节：“哦？”

虽然，师傅很重要，但姑娘在他心里，也非常重要。若要相比，恩，他还是觉得姑娘更重要些。

阳笑仔细回忆了一下，然后开始细数自家师傅最近的情况，一点也不欺瞒的道：“据川哥说。每天我们前脚一出门，师傅后脚就走了，中午都不回家吃饭，晚上呢，也是早我们一步到家，吃过饭后，说是回房，其实只是走个过场，前脚进屋，后脚就出门，有时深夜方归，有时要到凌晨，回来后，身上还有种奇怪的味道。”

阳笑皱皱鼻子，好像乔宣现在就在他面前，他能辨别出他身上味道似的。

他见田蜜无意识的摸着下颚不说话，不由一挑眉，琢磨道：“姑娘，你说，不会是哪家姑娘身上的香气吧？”

啊？田蜜完全没往这上想，乍一听，愣愣眨眼看着他。

见她终于有反应了，阳笑一拍手，肯定道：“一定是！原来师傅夜不归家，是去夜会佳人去了，这也太过分了！”

见自家姑娘已经震在那里，完全反应不过来了，阳笑以为她深受打击，便继续愤愤道：“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枉我以前还那么敬重他，当他是君子，是可托付终身的良人，没想到他竟然做出这等事来，这，他至姑娘与何地啊？！”

啊？这跟她有什么关系？田蜜不解地看着他。

可是阳笑此刻完全会不了她的意，只一味重复‘太过分了’这几字，末了突然凑她眼前，正经建议道：“姑娘，今晚我们跟去吧？捉奸捉双，拿贼拿赃，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看他还有什么话好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田蜜都懒得听他胡扯了，扭过头，看向远处湖泊，只是眉宇之间，有几许轻愁。

她倒不是想干涉乔宣行动，只是有点担心而已。他外出如此频繁，那些对他不利的人，自然更容易找到他，也不知道他会不会遇到危险？而连这都不知道，也就说明，她帮不了他。

她帮不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种感觉。

说话的功夫，楼下那一行人已经辗转上楼，霎时，楼内一片见礼声。

这是，最大的人物到了，会议要正式开始了。

田蜜自觉的离开栏杆，离开之前，眼角扫到一辆飞速赶来的马车，她脚步略一停顿，便看到那从马车上迅速下来的少年，不，现在应该说是青年，青涩不再，风尘仆仆下，更见几分成熟老练。

微微一笑，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微笑着上前见礼，福身道：“小女见过府伊大人。”

卢东阳身着紫色朝服，头戴镂空雕花冠，腰系绣纹玉带，脚踏官靴，面容肃穆，一派华贵威仪，观之气势非凡。

一个照面，便让人自觉低了三分，若是特意施加压力，就更让人抬不起头了。

可是，面前这姑娘，却硬是像什么都没感觉到般。

卢东阳扫了她一眼，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一看到她，就会想起这段日子所有的不快。

没想到一把火烧了她的心血，不止没让她倒下，反倒助涨了她的气焰，又是登门道谢收买人心，又是四处拜访德庄名人网罗良才，还大张旗鼓的开立经济学院，现在，还整出这聚会，大动干戈的把众人都请来，决议什么善款余额。

有完没完，怎么耳边全是这让人厌烦的名字，没一刻消停，让他吃饭睡觉都无法安宁。

卢东阳吸口气，压住不耐烦，面无表情的道：“田姑娘这次倒是来得早。”

这是在翻旧账，说她上次那不是迟到的迟到呢。

田蜜心知肚明，却不接他这茬，只是微笑。

多说多错，我不说总行了吧？免得你鸡蛋里挑骨头，浪费大家时间。

卢东阳见她知趣，冷哼一声，转脸就温声对陪在身旁的卢碧茜道：“壁茜，走吧，坐为父身旁来。”

此一次，德庄各路人马都到了，府衙的府伊大人亲临监督，商人这边，由林微雅严明带头，闺阁之中，以卢碧茜王凤仙为先，士子学子，也都派出了代表，当初染病的群众，皆跟着高苑到场，关心善款的老百姓，都可自由发表意见，阵容之庞大，足可见募捐之时的盛况。

临江楼二楼，一改茶花会的布局，被田蜜弄成了现代开股东大会的模样，中间围成长方形，左右下三方环绕开去。

卢东阳从旁监督，田蜜算是东道主，便坐主席，接下来，未免混乱，按当初活动木板上的排名排位。

等众人都入座后，田蜜在主位上坐直身子，双眼平缓地从众人身上移过，微笑道：“想必众位都清楚今天来的目的，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只是，在开始前，被大家帮助过的对象，有话要想当面对大家说。”

田蜜向一个方向伸手做引，众人的视线，随即移到那处去。

那里，一群衣着普通的老百姓，正端正的站在安坐的众人之间，向看过来的众人，深深鞠躬。

大爱无言，这一鞠躬，也并无声音，但原本有些骚动的场地，却完全静了下来，人人都含笑看着他们，眼中满是慰藉与满足。

起身后，站在最前面的高苑，面向众人，珍而重之地道：“在下高苑，曾是病患中的一员，得诸君相助，方从阎王那里捡回一条小命。诸君厚恩，在下无以为报，余生只有一个心愿——”

他感激的看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主位上，深吸口气，微微含笑道：“学好学识，做好本分，若有能力，将这善意传达给更多的人。”

他没说得多么崇高伟大，多么感激涕零，甚至，他表情相当平静，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与坦诚，面对这个世界，面对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无论这人是否帮助过他。

田蜜轻轻一笑，对他赞同地点点头。

高苑见此，也轻轻颔首，将视线调回到众人身上，继续道：“这是我，也是我们这里每个人的心愿。”

没有人开口致评，他话音落后，掌声不约而同的响起，众人眼中，并不带苛责，而是包容与理解。

见他们的想法，得到了恩人的认同，大家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面带笑容地坐下去，坐下之前，再次郑重一礼。

等众人自动将视线调回来，田蜜方道：“那么现在，我们进入正题，善款余额共为八千九百三十三两又二钱，不知众位打算如何处置这笔钱财？诸位可畅所欲言，最后，我们投票决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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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细水长流

“这……”众人迟疑了下，互相低声交换着意见，一时半会儿，还达不成共识。

田蜜也不催，安静坐在原处，轻压了口热茶，放下后，看向优哉游哉坐在那里的几人，笑问道：“怎么，大家是已经有主意了吗？”

这老神在在的坐在原地不动的几人，正是林微雅、严明、张老板与袁华。

几人相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共识。

“我们需要有什么主意吗？”林微雅今日一袭暗云纹云锦，剪裁得体，款式简洁，这样毫无复赘的服饰，反倒更称得他身姿修长，金贵无比。

他唇边带笑，双眸明亮水润，见田蜜闻言瞪眼，还很明快的对她眨了眨眼睛，笑道：“你有不就得了。”

严明对她举了举茶杯，不在意地赞同道：“是啊，这种事情，你拿主意就对了。”

袁华与张老板皆点头，一个安然的坐在那里，浓眉低垂，不知道在沉思什么，一个睁着双眼睛，不停打量场中众人。

众人三五成群，在熟识的小团体中初步达成共识后，均回到自己的位置，等所有人的声音都停下来后，才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

当先站起身的，是位衣着富贵的商人，此人一点不怕生，抬头挺胸，自在侃谈，朗声道：“在下以为，既然是捐出去银钱的，就断然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因此，这银钱，应当交给当初那些病患，是分摊还是如何，让他们自行决定。”

覆水难收，从没有给了别人的，还要要回来的道理。他们又不差这点钱，如何丢得起这个人？

此言一落，场中众人均点头。独高苑那方传来反对声，高苑忙站起来，诚惶诚恐的道：“使不得使不得，我们能蒙这笔银钱治病。已是万幸，如今病已治好，若是还收这善款，岂不是太贪得无厌？这要遭天谴的。”

众人又点头，此言有理。

能得善款治病已是万幸，如今病已经治好，他们有手有脚可自行谋生，还有什么理由再要别人的捐助？

见众人犯了难，高苑不由继续道：“我们这边，商量的结果是——将这笔善款。留给那些需要的人。”

这就有人要问了：“那什么人又需要呢？佛门寺庙？城中乞丐？逃荒流民？还是普通老百姓？依我看，没什么人不需要银子，八千两虽然不少，却也帮不了这么多人。”

诚然如此，众人连连点头。苦恼不已，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就让人难以决断了。

习惯性地，众人将目光移向主位，同时问道：“田姑娘以为呢？”

在面对这些多求解的目光的同时，田蜜也感觉到了来自身旁那红果果的眼刀。

她转过头去。果然见卢东阳脸色铁青，看她的目光真是恨不得吃了她。

也是，卢东阳作为府伊，乃是这德庄最高的执行长官，如今他亲自来监督——说是从旁监督，但谁都知道。他才是最后拍板的那个人。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众人问的竟然不是他的意见，而是一个小姑娘，虽然说者无意，但他着实气得不轻。深感颜面大失。

规矩还是要要的，田蜜生生将话题引过去，谦逊问道：“府伊大人如何看？”

卢东阳可不会领这个情，反倒觉得这是对他的侮辱——他堂堂府伊，何时需要别人来揭示存在感了？

不愿接她的话，他把皮球提走，温声问卢碧茜：“碧茜有何见解？”

卢碧茜起身，缓缓对众人福了福，众人点头还礼，足见重视。

“这银子，既然不能收回，也不能再给原来的人，那么，眼下就只有用于他处了。”卢碧茜简单的对前面的发言做了个总结，而后面向众人，落落大方的道：“即是善款，自然要用来做善事，方才，也有人提到了许多捐助对象，但因银子有限，不可能全都顾忌到。所以，我们可以只选一样来做，务求做好。”

见无人反对，她顿了顿，又缓声继续道：“诸位心中，必然都有自己怜悯的对象，碧茜不知大家的想法，但想说说自己的——无论是僧人、乞丐、流民，还是普通老百姓，都是有手有脚，能自行劳动之人，既然能靠自己过活，又何须接受的他人的帮助？平白得来的，通常都不会珍惜，反而会助涨挥霍之能，害人害己。”

“小姐高见，诚然如此啊。”

“确实如此，弄不好，这助人反倒成了害人。”

“是啊，大家赚钱都难，能拿出来捐助，更是不易，谁都想自己的血汗挥洒得值，若是这样，那该多心寒？”

卢碧茜一席条理清晰、不急不缓的话，得到了一致赞同，就连田蜜几人，也是一脸含笑点头，卢东阳就更是骄傲了。

看，那个一身华贵长裙，气度从容，受众人尊崇的女子，是他的女儿，是他卢东阳的骨血！这高贵的仪态，从容的姿态，哪是山野丫头可比的？

他一抖绣袍，骄傲的抬起头来，专注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卢碧茜看着眼前熟悉的目光，心中多日来微妙的郁结，渐渐淡下，舒畅了许多，她唇角含着适度的笑容，柔声道：“所以，碧茜认为，最有资格的接受大家帮助的，是孤儿。”

她笑容宽和，声音柔软，轻声道：“孩子，是这世上最纯真最无辜的人，他们没有能力养活自己，只能依靠别人，若是能遇到个好人，这一生自是顺畅无忧，可若是落入泥泞，只怕会惹出更多灾祸。所以帮助他们，碧茜认为是最应该的。”

说完，她再次福身一礼。

“好！”卢东阳一点不避嫌的大声称赞，带头重重的鼓起了掌，众人自不能落后，纷纷鼓掌。

一时之间，楼内掌声雷动，喝彩声中，卢碧茜安然落座。

掌声方收，一片寂静中。卢东阳掀了掀眼皮子，瞟田蜜一眼，平缓的声音中，是惯常的傲然。“田姑娘以为呢？碧茜说的可对？”

都得到大家一致认同了，谁能说不对？所以他的言下之意是，既然对，那就乖乖的、立刻的照办吧。

袁华微微皱了皱眉，担忧地看向田蜜。

田蜜看他那认真地神情，不知为何，会有点想笑，没见林微雅几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吗？原以为他已经完全磨砺出来了，原来还是有当初那股傻乎劲儿。

卢东阳见到她脸上那熟悉的、可恶的轻松笑意，心头一凛。忽觉不妙。

这不妙的感觉刚滑过，下一秒，就听那道清脆的声音，干干净净的道：“碧茜小姐所言，字字句句皆准。自是极妙。”

出乎卢东阳的意料，她大力赞赏了卢碧茜一番，可还不等他高兴，就见她笑容不改，来了个大转折，突然把话题扯向了一个不知名的方向。

“人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之以渔。所以，小孩该助，但小女以为，事有轻重缓急，目前此事可缓，另有一事。却刻不容缓。”

见众人露出探究的表情，她微微一笑，道：“今年天有异常，不是酷夏就是洪涝，庄稼少有收成。又有沉重赋税加身，只怕老百姓连明年的种子都成问题。所以，小女更倾向于购种。毕竟人生在世，也就吃喝二字，可见这吃，有多重要。”

今年的收成，在座诸人心中都有数，有些田产多的，更是成了一块心病，此刻被这一提，都提到了心坎里，连卢东阳脸色都低沉下来——没有收成，他难以收税，难以向上交代啊！关于治下政绩，他不愁不行，偏偏他一筹莫展，连智囊薄云浮都束手无策。

不似听到救助孤儿时的触动，这一次，众人是切身感受后的沉默。

便是在这一片沉默中，林微雅清声笑问道：“姑娘可知德庄有多少田地？又需要多少纹银？”

“八千两肯定不够。”田蜜镇定的接到，而后，双目平扫过众人，定定道：“这也正是我想说的第二件事。”

众人纷纷看向她，没一个人出声打扰，都期待着，等待着，渴望她能再带给他们惊喜。

“人们总说上善若水，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是若水，而不是若其他的。”说到这里，田蜜抿了抿嘴，秀气的眉头皱起来，似在模仿当初的样子，像个苦恼的孩子。

众人莞尔，她亦莞尔一笑，接着道：“后来有一次和朋友聚会，在酒楼看到一个喝醉的人，醉后兴致高涨，举杯吟诗：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朋友当时低声在我耳边说：这人怕是心仪的姑娘嫁人了，可惜新郎不是他。”

众人噗嗤一笑，她也忍俊不禁，而后道：“我当时也像这样，噗嗤笑了，后来想起来，却突然将这两件事连在一起了——为什么总说上善若水？因为水源远流长，山石不能阻，刀剑不能断，宽和，包容，却柔韧无比，只要不枯竭，就永远利于万物。所以，做善事也当如此，不是一时的兴起，而是持久的坚持，如此，凝小恩为大爱，聚少成多，终成江海。”

“持久的坚持？”

“凝小恩为大爱。”

“聚少成多，终成江河。”

众人思索着默念，袁华却睁着异常明亮的眼睛，定定看着那姑娘，出声道：“那姑娘的意思是？”

“我希望，能成立慈善机构。”田蜜看向认真考虑中的众人，详说道：“慈善机构与作坊不同，它是非盈利性质，目的在于聚集各方资源，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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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顺利收尾

见有些人已经动摇，而有些人显然并没有多大兴趣，她心下了然，又加了一剂药：“所有人都可到慈善机构捐款，而慈善机构，将记录大家每一笔款项，并将之公布于大堂，让每个人都可以看到。在月末，慈善机构也需要将这一月的账公开，让每一笔银钱的去处，都在捐助者眼前明朗，做到公开透明，绝不贪一分钱，让每一个铜板都落到实处。”

将每个捐赠者的名字，公布于大堂，让所有人都可以看到。诚心助人的人都关注的是自己的银钱是否真的落到了实处，精明的商人却只抓住这一点。

想想疫病之时，那小小一块活动木板起了多大的宣传效果，就知道这捐赠的好处了。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样的好处，竟然还有，而且未来还会一直有。好，好啊！这什么慈善机构，简直太好了，简直是为他们量身定做的啊。

众商激动不已，那看田蜜的目光，要多满意有多满意。就知道，就知道这姑娘是福星，一开口，那就是哗啦啦的银子流啊。

田蜜微微一勾唇角，心中已定，曼声笑道：“每一个商人，都是社会人，只有这个社会好了，我们才会更好，不是吗？如若老百姓都过不下去了，谁还能买我们的货品啊？”

只有老百姓生活的更好，更富裕，商业才能更繁荣，他们才能赚到更多的钱，这是大局，而大的经济形势，必然对方方面面都造成影响。

这么说，这还不止是行善事打广告，还跟他们自身前途和利益忧关，不出力，似乎不行呐。

“我赞同！”张老板没有丝毫犹豫，第一个举手表决。

如今的张老板。那真是今非昔比，靠着田蜜当初做的完善的财务系统，节约大量成本，轻装上阵。而后，又听从田蜜的点子，大肆扩张低端药品市场，从市场调查开始，慢慢在百姓间传播，后来因治疗疫病的药均带有得隆标志，更是广为人知。

如今，老百姓已经到了看标示买药的地步，张老板无疑成了药行翘楚，地位非凡。

而谁都知道。田蜜出自得隆，得隆的今天，几乎是她一手促成，张老板力挺她，纯属正常。

袁华虽慢了一步。点头却坚定，“我也赞同。”

众人见他决定如此快，倒是有点诧异。

袁华给众德庄商人留的印像，是寡言、沉稳、老练，几乎从不曾在任何场合，见他做过冒头的事情——商业动作除外，在这方面。他简直像换了个人，下手快准狠，比如这次买地皮盖房。

说到这次买地皮，众商心中又有一番考量，从前觉得这年轻人是靠稀缺的货物跻身德庄，没什么背景和根基。但这一次，他却让所有人侧目——一个毫无根基的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从官府手上批到那么多地？能以如此快的速度召集人才物资飞速开始？

所以最后的结论只能是，不简单呐，以后不可小瞧了。定要仔细对待着。

话又说回来，平时没见他和田姑娘走得多近啊？原何此次是特例？这两人是什么关系？

众商还沉溺于这两个崛起超速的人之中，满心都是羡慕嫉妒，却不想，让他们最羡慕的那个人也开口了。

“开立慈善机构啊，这是好事。”林微雅勾了勾唇角，轻飘飘的道：“那我就身先士卒，先捐六万两了，六六大顺，吉利。”

六、六万两，多少人舌头打结，可能终其一生，不说攒六万，就是看，他们都不曾看到过一眼。而人家，完全面不改色的说出这个数字，仿若那是指尖尘埃般，弹弹就出去了，根本不值一提。

我的天，这才是真正的土豪啊。要不是在公众场合，田蜜都要目瞪口呆了，但此刻，她也只是微笑着——主要是脸都笑僵了。

而这还不够，便听严明爽快地道：“林少兴致如此高昂，我严某人也来凑个热闹。既然上次瘟疫捐了六千金，那么这次，我一样捐六千金。六加六刚好凑足十二，那便是月月红，好兆头！并且，今后每年，庆云赌坊都会拿出一定比例的税后收益，作为善款，以此感谢大家对严某人的关照。”

“好！三当家仗义！”此言一落，叫好声一片，这可是每年啊，每年都捐啊！

田蜜默默摸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对这群根本不把钱放在眼里的人深感无奈。

慈善机构也不过是刚提出来，卢东阳坐在那里，一句话还没发呢，他们这就已经开始巨额捐钱了。

好在，刚提过购种之事，这也是卢东阳的心病，如今若能得以解决，想必他求之不得，不会计较这么多。

但是！

虽然为集资，她不得不使点手段，但慈善机构毕竟还是块干净地，无论捐钱的人是什么目的，这些钱用来帮人却是事实。所以，她还是希望它留给世人的印像都是积极的、阳光的、正面的，而不是仅仅为了攀比。

对这两人，她深深体会到了啥叫又爱又恨啊，忙是帮得大忙，但这歪风邪气，也助涨了不少呐。看看他们这捐款，被这巨额数字一压，原本想捐的人，也会觉得自己拿不出手啊，这可不好，聚少成多，才是正道。

“多谢两位慷慨解囊。”田蜜极力稳住表情，僵硬微笑道：“方才说过，每一笔善款，都会在大堂中记录下来，但需要注意的是，这一次，我们并以钱多钱少排名，只按时间顺序排序，因为关爱是无价的，点滴之恩，汇成大爱。”

听她这么一说，那寻常人，才安下心来，还好还好，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善心。

这一点，也不妨碍商人重利，因为他们深知人的习惯性动作，是在一张名单上，下意识的寻找较高的数额。

于是。不待人问，他们就纷纷表示赞同，还迫切地问：“可以投票了吗？怎么投？”

田蜜并没回答他，而是侧身请示卢东阳。“大人，请问此时，可以进行投票了吗？”

卢东阳单手扭着眉心，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道：“准。”

他可以让新法有名无实，也可以让事务所不见天日，甚至可以毁掉培训机构，但这一次，再没办法了，即便知道这是绝好的扬名机会。即便知道慈善机构一成立，必会将它的倡导者送上另一个道德高度，他还是阻止不了，甚至，还得伸出手。将之捧上去，让其坐稳。

非盈利的慈善机构不同于盈利的作坊，对方无利可图，他们也就无处可管，而慈善这种行为，全国都倡导，便是再如何位高权重。都没有资格阻止，再加上，播种一事，关乎他切身利益，他不同意不行，还得心甘情愿的同意。

众望所归。不避不行，涉及私利，不助不可，

这姑娘，还真就像那水。简直无孔不入，你以为你断了她的路，她回头就让你重新铺，这样的人，怕是真的，留不得。

卢东阳的情绪，丝毫影响不了众人，众人都在一旁兴致勃勃的商讨着细节，只有这边父女两神游天外。

卢东阳伸手轻拍了拍女儿的手，无声安慰。

卢碧茜抬头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没事，无需为自己担心。

慈善机构得到了卢东阳的首肯，一切就好办了，田蜜一点都不担心，只在结束时，说道：“慈善机构是一个独立的、非盈利的社会组织，不依赖于任何人，任何机构，所以它需要人来运行，但因其性质问题，工钱不会给的太高，若有意者，可现场报名，也可日后到办事处报。”

虽然说了工钱不高，但这并不打击众人的积极性，报名的人虽不算太多，但也不少，其中，竟是闺中女子居多。

走出临江楼时，已是临近午时，田蜜与几人步调一致，边走边闲聊，一切都很和谐。

忽然，斜刺里传来一道柔美的声音，隔空唤到：“三郎。”

听到这称呼，田蜜下意识的顿住脚步，一侧头，便见林微雅闭了闭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方能保持住惯常的笑容，淡然看过去，清声道：“原来是凤仙啊，你怎么在这儿啊？”

田蜜几人对视一眼，正犹豫着要不要先走，就见林微雅一个眼神过来，将他们定在了原地，陪他一起尴尬着。

王凤仙衣裳华贵，妆容精美，笑容与声音都控制在最佳的状态，可称得上完美无瑕，显然是精心准备了的。

可能，也正因为用心准备过，所以见对方并不在意的眼神时，才会倍觉失望。

她收敛了下神情，凤眼带着淡淡笑意，强行生疏平淡的道：“也没多久，从会议一开始就在这里了。”

………瞧这话堵的，显然凤仙小姐，还是有傲气的，这会儿是真有点恼了。

难怪没在里面看到她，原来她一直等在这里，是知道林微雅在刻意避开她，怕有任何机会错过他吧？

让美人久等，无论什么原因，男士都该有点歉然吧？林微雅硬是像没看到般，直接问道：“不知凤仙等我，所为何事？”

“还不是南山赏菊的事。”王凤仙面容软和了下来，见对方想开口，她直接揭断道：“我来提醒你们，南山赏菊，还有五日就到了，可别错过了。”

林微雅与田蜜异口同声道：“不是说过不去了吗？”

“三郎去不去我不知道，反正田姑娘是一定会去的。”再一次丢下这句话，王凤仙看着从楼中走出的卢碧茜，对她点了点头，转身拾阶而下。

卢碧茜向来与王凤仙一路，见此对他们点点头，转身款步跟上。

一直站在田蜜身后当装饰的阳笑，突然皱了皱鼻子，道：“这个味道……对，就是这个味道！”

说罢，怔怔看着卢碧茜的背影，而后肯定地对田蜜点头。

田蜜先前还没反应过来，转而却明白了，阳笑说的，是乔宣身上沾染的味道。

只是，乔宣身上，为何会有与卢碧茜相同的味道？卢碧茜不过是以闺阁小姐而已。

乔宣不会——田蜜突然想到了一点，瞪大了眼睛。

乔宣不会为获取情报而牺牲色相吧？不，又或者假戏真做，反而被对方蛊惑了？

田蜜摇摇脑袋，禁止这种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暗恼，乔宣不像这样的人好吧？

见她又是忽然摇头又是皱眉头，其他几人纷纷关切道：“怎么了？”

“额，没什么。”田蜜眯眼讪笑，未免被追问，当先踏步，道：“没什么，我们走吧。”

下了台阶，到了分岔路口，田蜜等两人先上车，先对林微雅道：“少爷，多谢了。”

至此，田蜜已经改口叫少爷了，原谅她市侩俗气的小民心和故意打趣的恶趣味吧。

“谢到不需要，我这也是为自己，当然，你要真觉得过意不去的话，下回本少爷有请，你办事可得仔细着点。”林微雅故意端着架子训了一番话，见田蜜果真连连称是，乖巧小丫头样装的十足像，便笑了笑，对她挥挥手，转身进了马车。

见林家的马车起程，田蜜又步向了严明的健马。

严明已经跃然马上，见她过来，爽声笑道：“你也别谢我，那些银子本就该是你的，上次你白送了我那些新鲜玩意儿，引得众人都向我哪儿聚集，庆云如今的收入可是从前的几倍，我出这点钱，实在不算什么。反倒，亏的是你哟。”

原来花得是她的钱啊，难怪那么大方。田蜜眯眼乐了。

“那也无妨。”田蜜笑着仰头，诚心道：“严大哥，还是要谢谢你。”

严明这次没说什么，摆摆手，马鞭一挥，便飞速离开了。

“我们也走吧。”袁华与田蜜同路，正好结伴而行。

田蜜却回头，望向那几十阶上巍峨高耸的阁楼，望着楼前台阶上，一身紫色官袍，被众人拥簇着漫步而下的大人，低声道：“稍等片刻。”

而后，她提起裙摆，扬起笑脸，拾步上前。

一直走到他面前，她才福身一礼，恭敬道：“大人。”

看不顺眼的人，他从来懒得看，卢东阳眼睛看远处风景，微昂首道：“田姑娘特意等在这里，是有何事？”

“没事。”田蜜一笑，如同没看到卢东阳面色一僵，退到一旁道：“就是知道大人要走，特地过来恭送。”

卢东阳皱眉，她有这么有心？

搞不懂她这是闹哪出，卢东阳干脆不理她，直接走了。

而田蜜看着他的背影，皱了皱小巧的鼻子，露出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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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当街遇险

“田姑娘心情似乎不错。”袁华看着她的笑脸，扑克脸上也隐有松动，他走到马车前，伸手扶了她一把，见她稳稳坐到车厢里，方站在车窗处，略有些忐忑地问道：“时至正午，一起吃个饭可好？”

“好啊。”老朋友了，这正赶上饭点，一起吃个饭再合适不过了，田蜜没有犹豫，当即点头。

袁华便笑了，双眼煞时明亮了起来，笑问道：“那，虹桥旁有家铺子的阳春面做得不错，姑娘可愿去尝尝？”

“好啊。”仍旧是这两个字，田蜜笑眯眯的回到，而后对充当马夫的阳笑道：“笑笑，咱们去虹桥。”

虹桥乃是德庄挺出名的一处风景名胜，此处花灯满街，到了夜里，分外美丽，德庄的老百姓，无论远近，都喜欢到此处散步，乞巧节时，此处更是人头攒动。

一个大大的‘面’字幡下，两人坐在露天的简陋木桌旁，袖口微挽，香喷喷的吃着眼前的面。

“记得以前在富华县时，我说请姑娘请吃阳春面，还得过姑娘的教导。”袁华想着，笑了笑，看着对面吃得津津有味的人，低声道：“但是我知道，姑娘其实并非是嫌弃街头的吃食。”

“你那时候，不是老惦念着一碗阳春面十二文嘛。”田蜜笑了笑，又埋头吸了一大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点头道：“铺子虽小，味道不错。”

袁华点头，是啊，当初的他。还是个穷小子。活了十几二十年。连锦福楼里是何模样都没见过，开口闭口都是钱，生活拮据不说，还饱受白眼。现在呢，锦衣玉食，动辄纹银几百几千甚至几万，但不变得是，他还是喜欢阳春面。

他微微笑了笑。转而，浓眉下的双眼，显露出几分隐藏的担忧，迟疑道：“培训机构被烧的那天，我恰好在外……”

听到这个消息时，已是一两天后，彼时他身在通洋府，身无双翼，不能及时回来帮忙，几乎无法想象她面对废墟时的情景。而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好一切。即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也已经是好几天后。再见她，却根本看不出丝毫异样。

是啊，她比他想象中的坚强多了，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都无法做到被她需要，贫穷时也好，富贵时也罢，他似乎永远达不到那个资格。

田蜜见他面露歉意，不在意地笑了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没事儿。倒是你，这次跑这么远，生意谈得如何？”

“一切顺利。”说起自己的生意，袁华面上，就多了几份精神，神采奕奕地道：“这次不但跟那边几大商家签订了长期买卖契约，还找到了路子，可将货物通过运河销往全国。”

“那可真是大好事儿。”田蜜顺手端起桌上粗茶，敬他道：“恭喜袁大老板走出青州，走向全国，也祝大老板日后能扬帆，进军海外。”

听田蜜这宏远的蓝图，袁华面上有些微缅，但他还是大方的端起茶杯，与她轻轻一碰，双眼俨然有光，面容质朴镇定，低而沉的回到：“我会的。”

他没说谢谢，一句我会的，乍一听像是轻狂，但配上那认真的神情，却像是在许诺。

从杨柳村到富华县再到德庄府，聊作坊财务，谈经济形势，扒朝廷政策，两人之间的话题很多，一碗面见底了，也坐在那里不动，唤老板娘加了无数次免费茶水，直到别人将不满表现得很明显了，两人才略带尴尬的离开。

阳笑知道两人是熟人，见面肯定有事儿聊，因此一送田蜜到这里，自个儿就离开了，所以，田蜜只能搭袁华的顺风车。

袁华如今是个大忙人，将田蜜送到培训机构临时教学处，就快马离开了，显然很赶时间。

高苑第一个发现她，忙放下书卷，偷偷从后门溜出来，见礼道：“姑娘。”

“嘘。”简陋的房间里，有人正在上课，学员们都听得很认真，一点没发现窗外的异样，田蜜压低了声音道：“我就是过来看看。”

既然高苑已经出来了，田蜜便招呼着他走远一点，向他了解了一下学习情况和培训机构的一些近况，听一切都好，才放心下来。

她其实很想说说‘近段时间委屈你们了’之类的话，但一想到那夜那一双双坚定明亮的眼睛，就知道，有知识可学，即便环境再艰难，他们心里也一定不苦，更不会觉得委屈，于是，也就作罢了。

今日因为要处理善款余额的事，她和徐算师说好，今天就不去他那边了，所以下午还有点空闲时间。

她听罢汇报，点点头，颔首道：“你先回去吧，我再去看看学院那边。”

“师兄没和姑娘一起吗？”高苑没看到田蜜身旁有人，不由道：“我和姑娘一同去吧？”

见田蜜有意拒绝，他忙补充道：“我也想去看看新学院，听说很大呢，大家也都很关心，闲时经常说起。”

既然学员关心，田蜜也就没什么拒绝的理由了，点头赞同。

只不过，阳笑把马车驾走了，此处又没有公共交通工具，而且，学院还建在郊外半山坡上，若要走着去，确实挺费劲儿。

高苑跟来，本就有这个目的，当即拱手道：“姑娘稍等片刻，我这就去马车行雇辆马车来。”

说完，不等田蜜表态，飞快地跑了。

马车行在哪里，有多远，田蜜统统不知道，也就不知道要等多久。但没办法，人已经去了，她唯等而已。

站了一会儿，觉得双腿有点不适，便低头跺一跺脚，正跺着，耳边忽然传来马蹄声，田蜜脸上一喜。顿时抬头看去。

一辆普通的红木马车在她面前停下。一身灰衣的车夫跳下车来。手握马鞭，对她拱手道：“敢问姑娘可是姓田？”

“是我。”田蜜确认道：“你是马车行的人？”

“正是，在下是万里马车行的车夫，受百信账务培训机构高苑所托，前来送姑娘去郊外。”车夫退开一步，躬身道：“姑娘请上车。”

田蜜四处看了看，没见到高苑，顺口问道：“咦。高苑人呢？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他临时有点事情，让小的先来接您。”车夫面色如常地回到。

临时有事？高苑刚还跟她在一起，没听他提过什么事情，倘若真有人找他，正常情况下，不是应该到培训机构找吗？怎么可能到车行去？她就站在培训机构入口，也没见什么人进出。

许是有当初金铭阁的事情打底，田蜜顺时警惕起来，她轻轻蹙了蹙秀气的眉头，忽而认真地凝视着面前这相貌普通的车夫。

这目光。清冽，透彻。仿佛能洞穿人心。

车夫没想到她警惕感如此之强，这眼神，显然是怀疑上他了。他神色顿时一凝，脑子里转过那人交代的话，心头立刻有了主意。

此时正是未时正点，街道上行人寥寥，即便有那么几个，也离此处尚远，实在是天助他也。

车夫恶向胆边生，手中的马鞭一扬，就向那手无寸铁的姑娘席卷而去。

秋日按说不刺人眼，可此刻，当那马鞭夹杂着凌厉风势，划空而来时，田蜜无端眯起了眼睛。

变故起得毫无预兆，远处悠闲饮茶的人，晃眼间，只见青天白日下，那姑娘睁着双澄澈的大眼睛，定定看着那凶器，一动不动，连回避都不懂。

“田姑娘，是田姑娘——”有人边惊唤，边蹒跚地往这边跑来，大声道：“快，快去衙门报案，有人当街行凶——”

就在田蜜的手，已经按到了左臂铁环上，对准目标，狠狠落下之迹，忽闻一声惊叫破空：“田姑娘，小心——”

紧接着，一道身影直接从马车上飞扑而下，张开双臂，死死抱住那车夫。

田蜜脸色大变，大的出奇的眼睛近乎撑裂眼眶，厉声喝道：“袁华，快让开！”

可惜，晚了，太晚了，只见琉璃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既定路线飞去，直接洞穿车夫大腿，透过袁华大腿，没入他们身后地面，一声轰响，尘埃四起，碎石纷飞。

田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走进步，挥开尘土，见袁华与那车夫同时扑倒在地，抱着腿，覆盖住伤口的双手，染满了鲜血，红艳艳的颜色分外妖异。

她忙跑过去，小心扶起袁华，拍拍他脸，颤声道：“袁、袁华……袁华！”

袁华只觉得腿右腿腿肚上破了个洞，那处肌肉如同被什么东西绞过般，筋脉与血肉揉成一团，由心脏处传来阵阵抽痛，痛得他恨不得拿刀跺了那腿，以求痛快。

脑海一片浑浊，冷汗从额头流下，打湿眼帘，一片模糊中，隐隐听到熟悉的声音在唤他，面前似乎有张清新的容颜，有双大而澄澈的眸子，带着三月烟花般的灿烂笑容，在他不远处注视着他——这是无数次他梦里的样子，他记得每次，只要他一靠近，她就会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他眨眨眼，这不是梦，因为这双眸子，仍旧大而澄澈，带的却不是那般灿烂的笑容与欢喜的神情，而是纯粹的担忧与焦急。

是啊，她怎会欢喜他，担忧罢了，但即便是担忧，他也不想在她脸上看到。

“田姑娘，我没事……”袁华笑了笑，多日来练就得扑克脸，让他即便是痛，也能痛得不动声色，只是手死死抓住伤口，恨不得挖出一坨血肉，他疲倦的眨眨眼睛，还有心情开玩笑，只是语气中有控制不住的虚弱，“放心，死不了。”

“别说话。”情况越是危急，她反倒越是理智了。

田蜜见他面色苍白，边拿衣袖擦干他额头上的汗，边肃着脸，抬起头来，冷静的对围在旁边不知所措的人道：“烦请大伙儿帮个忙，将他抬到马车上，我们马上赶去林家亲善堂。”

“我来我来。”几个男子当即站出来，小心地抬起袁华，往马车上放去。

趁着这间隙，田蜜几步走到那抱着腿，站不起来的车夫身前，单膝弯曲，蹲在他旁边，大的出奇的眼睛，泛着森冷的光，冷漠万分的凝视着他，沉声问：“谁派你来的？”

说话的时候，她的手放在铁环之上，威胁意味十足，“想必你已经尝到了绞痛的滋味，这伤还是在脚上，尚且如此痛苦。若是在心脏……呵，你那是什么表情？我告诉你，若是在心脏上，你会感受到五脏六腑绞在一起的痛苦，但你不会立即就死，你会慢慢的，慢慢地感受到血液流尽，筋骨寸寸断裂……”

车夫的呼吸，随着她的形容逐渐加剧，那双默然地眼，在对上她幽森如幽冥洞府的眸子后，也开始露出恐惧的光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善名在外，据说慈悲心肠的小姑娘，竟然有如此果断的手腕。

“你以为我不敢吗？”田蜜定定的看着他，不放过他一寸表情，慢慢开口道：“难道你要对付我，事前都没了解过我？你难道不知道，当初在青云街上，我是怎么和三当家赌命的吗……三当家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你们道上的人，不会不清楚吧？”

对，他怎么就忘了，德庄传得沸沸扬扬的事情当中，不就有这赌命一说？一个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在乎的人，又怎么可能在乎别人的命？他低估了她，主子也低估了她，可惜，他不能将此消息带回去了。

“吐，吐血了，他吐血了。”周围有人惊骇的叫道：“这人死了！”

有人不耐烦的接到：“死了就死了呗，这人丧心病狂，竟然来刺杀田姑娘，当众暴露，羞愧欲死，实在是活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更多的人是关心道：“田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田蜜抬头，想笑，却有点艰难，只好福身道：“多谢大家。”

众人忙摆手，“不谢不谢，应该的。”

那边，几个男子已经将袁华移上马车，田蜜不敢耽搁，忙跟上去，进到马车里后，扶住袁华的身体，尽力避免马车的颠沛伤到他。

袁华的车夫一扬鞭，马车飞快像亲善堂奔去，离开此处上百米，田蜜才透过车窗，看到一队官兵，大张旗鼓的往这边冲来。

来的，可真是不及时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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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乔宣之计

林家亲善堂，后院单独整理出的一个小房间内，几个老大夫正在全力施救。

田蜜一动不动的坐在门边椅子上，大大的眼眸一片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陪着的林岩，都不敢出声打断她。

屋子里，老大夫们低低的交谈声间或响起，袁华的呼痛声如同堵在人胸口般，低沉而压抑。前院明明喧哗一片，此处，却静的不可思议。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惶恐撕裂的女声从前院飞快传来，“袁华，袁华……”

不多时，杨氏的身影出现在院子里，她焦急地张望着，完全顾不得自己，谭氏在一旁扶着她，她方能站稳。

杨氏一看到田蜜，便踉踉跄跄的跑过来，脚一踏上台阶，整个人就软了下来，幸好田蜜反应及时，使劲托住了她的身体。

杨氏顺势紧抓住她的手，抓握之紧，顷刻便勒出了红痕，她却意识不到这些，只急切问道：“田姑娘，我儿呢？我儿怎么样了？”

老大夫们还没出来，这个问题，田蜜也无法回答，还是林岩在旁边小心的出声道：“这位夫人，大夫还没出来，我们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不过袁老板吉人自有天相，想必不会有事的，屋内大夫们正在诊断，请您安静可好？”

杨氏本也不是娇弱妇人，只是晃一听到儿子出事，惶恐间乱了分寸，才紧张成这样。此刻被这一提醒，尽管眼中还含着泪光，她也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

“好，好。”杨氏点头，顺势滑坐到林岩临时让人搬来的大椅子上，忐忑地等着。

林岩在一旁宽解道：“几位放心，里面几位，都是林家最好的大夫，平日里轻易不出诊。有他们合诊，袁老板定然不会有事的。”

几人点点头，无心搭话，林岩也就不再多说。

将近一个时辰。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大夫方从屋子里出来，庆幸地对他们道：“好在那珠子射偏了，没打在骨头上，不至于残疾，那些绞肉，皆已剔除，平日里注意修养，按时煎药……”

老大夫絮絮叨叨地交代了许多，杨氏都认真记下，等大夫走后。方进到屋子里。

袁华并没昏迷，只是面色苍白，神情疲倦，看到几人进来，还努力扯了扯嘴皮。笑道：“我没事。”

杨氏见此，庆幸地松了口气，坐在床边，专注地看着他，满眼具是怜爱。

田蜜本做好了被问责的准备，没想到的是，杨氏竟然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人抬了袁华回家休养，走前还周到的招呼她们一起。

然而，还不等母女两回答，一队官兵便向此处走来，说要请田蜜去衙门走一趟。

谭氏顿时担忧地看向田蜜。田蜜拍拍她柔软的手背，安抚了一番，便随衙役去了趟县衙。

作为被害者，田蜜自不可能蹲大牢什么的，只不过去录了个口供。说了下当时的情景，表示了自己猜不到主谋，就算完事儿了。

走前，田蜜问道：“对了，高苑呢？就是那个为我找马车的青年，衙役可有在马车行找到他？”

高苑是个积极向上的大好青年，不止在慈善机构上助她良多，便是培训机构，也多亏他帮着管理，他能力强，人也好，田蜜是真的很挂心他。

卢东阳坐在案几后，闻言只是掀了掀眼皮子，随口道：“他只是被人敲昏了丢在马圈而已，没什么大碍。”

田蜜闻言松了口气，这才放心的告退。

田蜜走后，薄云浮从案几后绕出来，与卢东阳一起，看着她矮小的背影远去，出声道：“为何我感觉，她像是知道些什么？”

卢东阳稳做不动，不在意地道：“即便知道又如何？无凭无据，能奈我何？”

薄云浮闻言轻晒，他摇摇头，轻叹口气，劝慰道：“大人，恕在下直言，您其实并没有要至她于死地的理由，何苦树此劲敌？”

“劲敌？”卢东阳一嗤，昂首道：“她算哪门子的劲敌？一个乡野丫头罢了。”

薄云浮闻言，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是深深的无奈。

乡野丫头？一个乡野丫头，能有如此见识和能耐？再说，连他们都查不到这一家子来杨柳村之前的背景，以他看，是背景雄厚，深藏不露才对。

可笑堂堂府伊，如此偏执任性，死守着阶级观念和不容侵犯的贵族尊严，但凡受一点怠慢，便如鲠在喉，非除之而后快不可。

这么多年来，没有人比薄云浮更了解卢东阳了，知道他的观念不可更改，只得曲线救国：“大人莫要忘了，还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钦差在，谁知道他此时此刻，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他的手头，又握有多少筹码？咱们行事，还是小心为妙，上次大人下到庄子里，不顾在下反对，打死了两个佃农，其家人，还是费了不少功夫才安抚下来……听说最近有许多面目不一的青年年子，借着帮做农活之便，打听田产归属……”

最让人无法想象的是，这两个佃农之所以被活活打死，不过是闲来无事，将卢小姐与田姑娘放在一块碎嘴，不巧被卢东阳听到，当即盛怒，已至招来杀身之祸。

虽说祸从口出，可这祸，未免也招得太没道理了。

“不过两个低等贱民罢了。”卢东阳并不在意，摆摆手，不耐烦的道：“好了我乏了，先回后院了。有你在，我放心得很，区区钦差，不足道也。”

说着，便站起身来，袖摆后甩，大踏步走出大堂，边走边低声道：“是时候找夫人商量商量南山赏菊的事了。”

南山赏菊，想必又是一场风波。

薄云浮站在‘明镜高悬’的牌匾之下，看着堂前树枯叶红，地上落叶成片，掩帘低声道：“是纸，如何包的住火……”

田蜜回家之前，先去亲善堂买了些补药，再到袁家去探望袁华。

袁华带病在家，倒是让这条巷子红火了起来。马车来来去去，登门探病的人着实不在少数。

田蜜进屋时，杨氏正在亲自煎药，看到她。熟稔的招呼了一声，便指了指袁华所在的厢房，让她自己去探望。

见到田蜜进屋，原来正在旁边关切询问的两个商人收声起身，跟她打过招呼后，便向袁华告辞了。

田蜜在床边凳子上坐下来，看着床上半搭着锦被半坐起身的袁华，见他面色仍旧苍白，但气息平和许多了，便轻声问道：“感觉如何？”

“好多了。”袁华病了后。或许是因为身体虚弱的关系，让他难以维持住扑克脸，面色轻松了许多，还能轻轻勾勾苍白的唇角，笑道：“别担心。年轻人，好得快。”

按说，此时，她应该说些感谢的、抱歉的，亦或者慰问的话来，但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反倒不如中午跟袁华吃阳春面时自在，总觉得这些寻常之言，竟有些难以出口。

田蜜有点苦恼，这种感觉很陌生，她很不喜欢，但又找不到破解的方法。

室内。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许是身边有熟悉的气息，袁华闭着眼睛，面容安宁，不知是在假寐，还是已经睡着了。

坐了一会儿。还是田蜜坐不住了，试探着出声道：“那个……”

袁华瞬间张开了眼，认真的看向她。

田蜜努力笑了笑，尽量轻松地问道：“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突然回来了？”

袁华道：“走了一会儿，想起你没有马车，此处又较为偏僻，难以雇车，所以就绕回来，准备再送你一程。”

却不想，会看到那副画面，他想都没想，就纵身扑上来了。——他未说完的话，田蜜可以想到。

只是这份厚待，让她难以坦然接受。

她给他的，比不上他还她的，她心头账便难平。

“袁华，你要相信，我可以保护好自己。”田蜜想了想，还是认真地道：“我不是一碰就碎的陶瓷娃娃，所以下次，你一定要在确认自己安全后，才能采取其他行动。”

袁华并没争辩，只是笑而不语，就势点了点头。

“那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田蜜告辞离开，轻手带好门，步出厢房，见杨氏还守着汤药，便走过去打招呼。

“杨婶。”田蜜走过去，站在杨氏身边，轻声道：“对不起杨婶婶，袁华这事儿，都怨我。”

杨氏顿住给火炉煽风的手，抬起头来，对她摇摇头。

她面容有几分憔悴，但刚毅仍在，只是轻叹了口气，坦然道：“田姑娘，袁华这么做，是应该的。你于我袁家有恩，没有你，就没有袁华的今天，他若是眼睁睁的看你陷入困境，那才叫狼心狗肺。说真的，这事儿不怨你，你也不必自责。再说了，你本就有应对之策，是袁华冒然插入，给你添乱了。”

田蜜顿时摇头，睁大眼，认真地道：“当时情况危急，换谁也想不了那么多，袁华不顾危险救我，这恩情厚重，怎能说是添乱？”

“说的也是，这世间有些账，本就是算不清的，所以我们啊，就都别去计较了。”杨氏本也是爽快的性子，只是最近心头压着点事儿，让她难以择决，这待人接物，也就不似从前那般坦然。

经此一事，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便打起了几分精神，露出笑容，热络的拉住田蜜的手，笑着道：“听婶婶跟你说，这事儿啊，咱们就此揭过了，袁华自从做生意起，每天就忙得脚不沾地，这次啊，就当是给他放个假，让他好好在家休息休息。”

杨氏如此想得开，田蜜自是点头，让她没想到的是，杨氏神来一笔，突然说道：“这五日后，正是南山赏菊，卢夫人遣人送了帖子给我们两家，我们不好不给府伊夫人面子，便都接了，到时候，你可一定跟着来啊。”

田蜜嘴巴微张，有点放映不过来，不由道：“不是，这，婶婶，我最近挺忙的，我那天有事……”

“有什么事比自己的终身大事还重要？”杨氏截断她，语重心长的道：“不是婶子说你，你看看，有哪家有钱人家的姑娘整天奔波在外的？你已经快十五了，不小了，正是说亲的好年龄。钱是赚不完的，但岁月是不饶人的啊，你要再蹉跎几年，就成老姑娘了，到时候便是再有钱，也难以说个好人家啊。”

敢情，这什么南山赏菊，就是古代相亲大会啊……

田蜜深深的无奈了，难道前生今世，她都逃不掉相亲的命运？

但是，她也清楚，这时代，十几岁成亲是主流，即便她自己无所谓，她家人呢？必然也会成为别人的话头。上一世，可不就是这样的吗？不管年轻的时候再怎么无所谓，到了一定年龄，还是不得不妥协。

“好吧。”田蜜长长的吐出一口气，跟杨氏告别后，拉拢着脑袋，神情厌厌的回家了。

回到家就窝在房间里，吃饭时下意识的戳着碗，吃完了就回到房里。

今天她不开心，一点都不开心。

田蜜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起身，蹑手蹑脚的跑到院子后，搬出梯子，爬上房顶，找了个位置坐下，双手抱着双腿，下颚抵在膝盖上，边出神，边等着人。

其实，与其说是不开心，不如说是不安心。

不知道谁想杀她，此其一。误伤袁华，此其二。新法与事务所止步不前，此其三。其四是，乔宣今晚没回来，她还有件事，不知道对他来说重不重要，但不跟他说，她心里不安。

乔宣，你在哪里？忽然很想你。

田蜜咬了咬微嘟的下唇，轻叹口气。

秋日夜凉，夜越深，凉意越甚，田蜜又不是喜欢看风景的人，因此不一会儿，她便抱着自己，把自己缩成个小虾米，混混沌沌的睡着了。

醒来之时，已经是清晨，田蜜睁眼，看着熟悉的帐顶，有些怔怔的。

她眨眨眼睛，抱着被子坐起身来，迟钝的扭身，奇怪的看着桌案上那个歪着脑袋咧嘴笑着的面人儿。

过来许久，她才忽然反应过来，掀开被子，赤着脚下床，一手小心的捧起小糖人，一手拿起被小糖人压着的一张宣纸。

雪白的宣纸上，只有酣畅淋漓的几个墨黑大字：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田蜜低低念着这几字，反复几遍后，慢慢露出笑容，雾气蒙蒙的双眸也越来越明亮，如晨起的朝阳般，有着蓬勃的朝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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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第一百四十章 初见税监(18:28)

将宣纸折叠好放入抽屉里，将小糖人收进精致的盒子里，田蜜收拾好自己，步出房门，先去厨房溜了一圈，跟谭氏贫了几句嘴，才走进堂屋。

只是，她奇怪的扫了一圈，问脑袋碰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咕些什么的两兄弟，“我说，乔宣呢？”

两人收住话头，互视一眼，均奇怪的看着她，理所当然地道：“他昨晚就没回来啊，你不是知道吗？”

“他昨晚没回来？”田蜜眨巴眨巴眼，差点以为自己一大早就出现幻觉了，下意识的反问了一句后，又止住了话头。

都来不及吃早晚饭，显然是很忙。只是他如此来去匆匆，她要上哪儿才能找到他？此事多拖一刻，她心中便多一分不安。

“怎么了姐？”田川比较敏感一点，见田蜜面色不对，俊秀的眉毛便轻蹙，担忧地看向她。

“没什么。”田蜜笑了笑，顺势问道：“最近太忙了，都没时间关心你，你在刑部，一切可好？”

田川并没穿官服，平日里就算出入刑部，也是一身锦衣便装，这几乎成了他的标志。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生得俊秀无匹，偏偏每日板着张脸，不止对各色刑具面不改色，发起狠来比满室的酷吏还阴冷，再加上又是蒙平南郡王的茵进来的，如今刑部之中，少有人敢招惹他。

田川并不愿多说自己在刑部的事情，只道：“姐你就放心吧，咱姐弟两，在哪儿能吃亏啊？”

田蜜听这话，又无奈，又好笑，忍住弹他脑门的冲动，道：“你啊……对了，五日后的南山赏菊。娘有让你去吗？”

说到这个，田川皱了皱眉头，显然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老实点头道：“去。娘亲发话，怎能不去？不止是我，咱三都得去。真羡慕宣大哥，他这时玩失踪真是太明智了。”

“可不是嘛。”阳笑深以为然。

一听到阳笑开口，田蜜的思维又跳跃了一下，说到：“对了笑笑，这两日呢，我准备在家写点东西，就不出门了，你记得差人去徐府说一声。还有。南山赏菊的前一天，我想去拜访一下督审司长史大人，你帮我打听一下他那天的安排。”

阳笑也不多问，田蜜说，他便记下来了。倒是田川插嘴道：“姐，你确实应该呆在家里，最近即便要出门，也一定要有笑笑陪同。”

田川的神情很认真，田蜜凝视他片刻，忽而道：“小川，我怎么觉得……”

她怎么会觉得。自家弟弟有事瞒着自个儿呢？而且这严肃冷峻的神情，好像查到了什么东西似得。

“你觉得什么？姐你不是没睡醒吧？你等着，我去看看娘做好饭没。”田川说着，便站起身来，快步往厨房走去。

自家姐姐接连遇险，他如今有刑部职权。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培训机构被毁那次，看起来像是无懈可击，但天衣未必无缝，只要细心查证，还是会有所得。只是目前证据不足罢了。

而昨日发生的凶杀案，虽然是府衙在管，但他们都明白，府衙查来查去，结果无非一个——不了了之。

可此事一天无定论，她就要多承担一天风险，他如何放心让自己的姐姐生活在永无宁日的危险当中？自是要一查到底。

那车夫的背景，马车行的背景，高苑的口供，路人的见闻，他皆已掌握，正在细细推敲中，必要时候，使些手段也是可能的。

他就不信，逮不足那人尾巴，哼，他姐是有钱无权，但莫要天真的以为，她就真好欺负了，还有他在呢！甭管你是哪路神仙，咱们走着瞧。

田蜜难得在家呆了两天，但每天吃过饭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两天后，她倒是出门了，照常往叙府跑，跑了两天，便到了南山赏菊前一天，按照安排，今日她要去会会督审司长史大人。

而这几日中，她每天伏案到深夜，每次听到三更鼓响，都会抬头望向窗外，窗外夜黑如墨，明月暗淡，周围寂静一片，没有半分声响。

然后，她便会溜到屋后，搬梯爬墙，在房顶轻吸几口深夜的凉气，觉得心中舒坦些了，便蜷缩着身体，在一片虫鸣声中入睡。

第二日睁眼，照旧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桌案上如常摆着个咧嘴傻笑的小糖人，糖人下还是压着张纸。

第二日，纸上写：更深露重，姑娘小心着凉。

看到这话，她忍不住笑了笑，恍记得初见时他曾说过。

而之后的几天，纸上都写的同一句话：一切安好，勿忧，勿念。

可她看一次，心便沉一次，笑容也越来越勉强，不止因为他几日不曾露面，还因为，午夜梦回，也不知是真是假，她似乎闻到了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乔宣，但愿你真的一切安好。

阮府乃是德庄名府，朱红门楣，院高府阔，透过高高的院墙，远远的就能看到其中飞檐高琢福兽蹲顶，亭台楼阁不计其数，煞是华贵气派，而门前空地宽广，台阶纤尘不染，看门的家仆昂首挺胸气势十足，一般人别说进，便是看上一眼都要绕道而行。

阳笑将马车停在不远处，再次回头对帘内道：“姑娘，真不要我进去？”

“真不要。”田蜜下了马车，整理好衣着，抬头笑道：“阮府是什么地方？哪能让人在府中嚣张？你放心吧，这德庄，再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

阳笑想想也是，只好听她的话，在不远处找了家茶楼呆着。

阮府的家丁见有人行来，在对方踏上最后一层台阶时，紧走几步迎上前来，拱手问道：“请问，姑娘可是姓田？”

这倒是让田蜜诧异了一把。她记得她不曾来过德庄阮府，何以这府上家丁会认识她？

见她面露疑惑，家丁忙解释道：“潜公子不久前就吩咐过，近段时间，会有位姓田的姑娘登门造访，其模样，正是近来德庄传得沸沸扬扬的那姑娘那样。”

简简单单的解释中带着不动声色的恭维，田蜜看着眼前面容平静，举止恭敬的家丁，只能感叹，不愧是名门出高仆啊，这进退得宜的，一般人还真赶不上。

只是，阿潜怎么那么肯定她会上门？至少她就清楚，没有乔宣的提醒，她早就将这位大人忘脑后去了。难道，她在别人眼里，智商一直很高？

“此刻潜公子正好在府中，姑娘请随小的来。”家仆微躬着身子，倒退几步，才转正身子，伸手引田蜜进府。

田蜜手中握着的平安符尚未递出，阮府的大门就向她打开了，她想了想，只能再次肯定，账行茶花会那天，阿潜确实是有话跟她说来着，只是被她拖了一会儿，不乐意等了。

富华的阮府别院田蜜去过，当时就感叹过其内的奢华，可如今踏足这德庄的本家，田蜜才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跟这富丽堂皇的府邸比起来，那别院简直弱爆了。

这个季节，别处都是树枯叶红，一片萧条，阮府却照旧是花团锦簇，姹紫嫣红。有好些花儿，田蜜连名字都叫不出来，只能猜测，大概是他国产物。而游廊之上，精致的笼子里关着好些羽毛靓丽的鸟儿，清脆的啼叫声相互交映，衬得整个院子绚丽多姿。这哪儿是秋天？春天也不过如此好吧？

田蜜一边在心里鄙视封建阶级压迫老百姓血汗，一边又隐隐有点羡慕这封建阶级毫不费劲儿的奢靡，正在深深唾弃着自个儿，忽然，前面的引路的家丁停了下来，脚步熟稔一退，在游廊一侧敛身站好，而后深深俯首。

田蜜心知，必然来了大人物了，而阮府能得此对待的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了。

只是，她触目探去，还是出乎意料的怔了怔。

只见，幽深的游廊对面，一行人正漫步而来，当先一位，身材偏瘦，背部微驼，但脚下步子迈得很是稳健，一双眼睛也格外清曜，再配上面白无须的容颜，富贵非凡的绫罗，无端让人感觉到几分阴悚……

田蜜突然觉得，这游廊中，似乎吹了一股比方才还凉的风，不然她鸡皮疙瘩怎么都起来了？

但真正让她意外的，并不是这预料之中的人，而是他身侧那位。

老者的身侧，立了位娇媚如花的女子，女子凤眼如丝，朱唇含笑，盈盈望来的双眸中，秋波迭起，有点勾魄夺魄的味道。

田蜜暗想，你勾引我也没用啊，你有这精神，应该对该对的人使嘛，比如说，林家三少，你要真这么来一招，他哪里能招架到现在啊？

没错，这人正是凤仙小姐。

只是没想到，她一个杨柳村的里正之女，竟然能与手握大权的税监大人把臂同游。这世道，好像和她理解的不太一样了，不是最重等级观念什么的吗？当初她入账行之时，那老人家还特地提醒她身份来着。

想不通，看不透，也就不想不看了。这狭路相逢，避无可避，田蜜只得上前见礼，福身道：“见过税监大人，凤仙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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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游说阿潜 ^游(18:28)

阮天德的目光滑过面前的人，落在一旁的家仆身上，无声询问。

一旁的家仆会意，恭敬回道：“老爷，这位是潜公子的客人，百信培训机构的田姑娘。”

“田姑娘？”阮天德微抬颚想了想，那双让人感觉有些森寒的眸子落在田蜜身上，恍然道：“哦，原来最近那位到哪儿都能听到的话本人物，就是你啊，田姑娘，田蜜？”

无法判定对方这话是褒是贬，田蜜只得当夸奖受着，颔首道：“大人过奖了。”

阮天德点点头，似乎才发现她还行着礼，淡淡道：“不必多礼，既是来找阿潜的，就先去吧，晚了他该等急了。”

说完这句，他便迈着稳健的步子，与她擦肩而过了。

王凤仙赶紧跟上，路过田蜜身边时，对她抛了个媚眼，朱唇轻起，嘘声道：“明天见。”

王凤仙伴着阮天德漫步行远，远到看不到后面的人了，阮天德方继续刚才的话题，道：“南山赏菊，与现今的你，又有何关系？”

王凤仙闻言低垂了眉眼，脸上有几分落寞，但她还是极力保持着唇边笑容，争取道：“南山风景优美，历来的赏菊宴都会出些有趣儿的事情，即便没有，看同辈中的翘楚弹琴作画赋诗也好啊。再说了，我与卢小姐交情颇深，她相夫婿，我又怎能不陪同？”

说到这里，王凤仙顿下来，盈盈一拜，央求道：“望大人成全。”

阮天德停下脚步，抖了抖广袖，伸手扶她起来，面无表情的道：“有些事情，你自己明白就好。你若真想去，我也不拦你，只是要谨记。切莫节外生枝。”

“凤仙省得，多谢大人。”王凤仙顺势起身，娇美的唇瓣，忍不住勾出一缕笑容。

阮天德看见那抹笑。也只当没看到，什么都没说，转身继续欣赏这园中景色，对身后跟着的官家吩咐道：“等潜公子会完客，让他到书房来见我。”

“诺。”管家应声离开。

阮府的院子实在不小，田蜜跟着那家仆走了两刻多钟都没到达目的地，又一次踏过一座水桥，路过一座阁楼时，一直目不斜视的田蜜，忽然侧了侧头。

田蜜轻蹙了蹙眉。鼻子接连耸动，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最近太敏感了，竟然在这里闻到了隐隐的血腥味，这味道和梦里的有几分相似……

可是，这阁楼气派无比。周围花木繁荣，门前小道一片干净清爽，别说血迹，就连枯叶都看不到几片。

莫不是最近没睡好，持续出现幻觉？

田蜜迷糊的回神，竟见那家仆已经走出好远了，步伐比方才迈得快多了。许是久没听到身后声响，又停下来，等她走近。

田蜜加快脚步，靠近他时，顺口问道：“这阁楼好生气派，是做什么的啊？”

“是藏书阁。”家仆不清不楚的嗡声回道。

田蜜点点头。不再多问。

田蜜到的时候，阿潜正坐在院子里的老魁树下摆弄茶具，一副心无旁骛的样子。

老树婆娑，茶香渺渺，少年双手洁白莹亮。穿行其间，如浮光弄影，再配上那俊逸出尘的容颜，田蜜差点以为，自己一不小心踏入了道观仙台。

家仆领她进来就退下了，田蜜见阿潜院子里竟然清冷得很，连伺候的仆人都没见着两个，也没人来招呼她，便只得自发自觉的在案几另一边盘腿坐下。

“眼前道路无经纬，皮里春秋空黑黄。”田蜜看着案几上用笔墨绘成的棋盘，低声念出旁边一行畅快淋漓的小字，抬头，用一双澄透的眸子看着他，轻声问道：“这是你写的？”

“不是。”阿潜很不给面子的道：“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难道不是你有话跟我说？心头虽如此想，但这会儿是她有求于人，态度还是要摆端正的。

田蜜从包里拿出一叠纸张，叠放得整整齐齐地递给阿潜，双手呈上，微俯身道：“请大人过目。”

阿潜看了她一眼，见她目露坚持，顿了顿，才放下他心爱的茶具，用锦帕擦了擦手，随手接过，先是拿在手里不在意地迅速翻了翻，而后，翻阅速度越来越慢，清冷的目光也转为专注，仔细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的滑过，在阿潜翻到最后一页时，田蜜适时解说道：“大人手里这份文书，较为详细的介绍了新的账务方法的体系，包括如何记账、算账、报账，以及相应的对作坊的经济活动进行连续、系统、全面和综合的核算和监督，并在此基础上对作坊经济进行分析、预测和控制。当然了，后面也附有新旧方法的比较，以及——”

说到这里，田蜜起身，她行至阿潜身前，双手呈上一份暗红的折子，深深俯首，郑重道：“以及，一份由德庄上千名账房，同时签名的请愿书！”

没错，这正是她忙碌这么久的成果，也是她和徐算师马不停蹄地在两天内跑遍了整个德庄的结果，这已经不止是她个人的意愿，而是所有学过新账法的账房共同的期许。

“大人，请您接过。”田蜜并没抬头，只是双手再次递上一点，静静等着阿潜反应。

阿潜手中还握着那份文书，秋风吹来，老魁树和纸页边角翻起，莎莎作响，整个画面中，唯两个一坐一站的人，分毫不动。

“你应该知道，我是督审司的官吏，督审司的职责是对国家的财政收支以及律法律令中属于财政收支的部分进行审计，而赋税律令的制定与更改，那是税务司的事情，所以这份请求，我爱莫能助。”阿潜的声音不同以往的清澈，而是多了几许黯哑，显得低沉晦涩。

田蜜静静的听他说完，直到他最后一个音调落下，才不慌不忙的接到：“大人自谦了，大人只道自己是督审司的长史，何不道大人也是税监大人的义子呢？大人虽无权管辖此事，但大人却能说服有权管辖之人去管不是吗？在小女看来。这德庄就没有大人办不成的事，端看大人办是不办。”

阿潜看她一眼，慢声道：“为何我听你这话中，有我们父子二人官官相护之嫌？你呈的。既是千人贴，又为何不直接送达税务司，而要来我这走一遭？”

“小女绝无此意，请大人说服税监大人，只因小女人微言轻，而大人位重，说服力也比较强。”田蜜躬身太久，腰累不已，借势起身，轻指案几上那一行诗。笑道：“至于为何不递交到税务司——大人既知各中详情，又何必为难小女？”

真是的，一定要她承认她在税务司人缘相当不好吗？只怕这文书前脚递进去，后脚就进了垃圾桶，而且。还一定是以碎尸万段状进去的。

巧的是，案几上的那一行诗，正有讽刺鞭挞之意，暗喻那些政治掮客、官场赌棍，心怀叵测，横行一时，但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当然，她这没上升到那种程度，就是引了点意，暗指了下官场而已，反正向他们这种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的人，肯定早就清楚税务司主事和她不对头之事。

果然。阿潜无语一嗤，面容要笑不笑，摇头道：“伶牙俐齿，巧舌如簧。”

田蜜一听这话，心知有戏。忙俯下身，双手再次呈上名册，眯眼着笑道：“请大人代为呈情。”

阿潜从她手上拿过折子，摊开来，竟要将双臂拉得大开才能展开完，暗红的绢帛，内里却是雪白的纸张，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姓氏不一，字迹不同，但目的却都一致。

将折子合上，他抬头一看，见那姑娘仍旧站在原处，睁着那双大得出奇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像他是雪白银子似得，他就知道，还没完呢。

不理她，也将文书与折子放在一旁，阿潜继续摆弄起了茶具，待到三沸之时，茶水如腾波鼓浪，他再加入二沸时舀出的一瓢水止沸，随即端下煮茶锅，盛上茶水，将茶杯推向对面，示意她归位坐下。

田蜜再次盘腿坐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杯中香气馥郁的茶，端起来尝了一口，又放下。

一个爱茶之人，必然是想与人探讨下茶经的，但田蜜实在说不出什么比较有技术涵养的茶文化来，于是只能不顾主人的诉求，直言道：“实不相瞒，小女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阿潜一点也不意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他则细细品尝了起来，只是目光清淡，显然心思并没放在茶水上。

田蜜挺直脊梁，正襟危坐，说道：“想必事务所的事情，大人已经听过。”

“听过。”阿潜坦然道。

田蜜斗胆问道：“那小女敢问，大人对账务事务所了解多少呢？”

阿潜想了想，长长的眉毛轻轻蹙了蹙，而后放开来，云淡风轻道：“无非就是帮作坊做做账，帮朝廷审审账吧。”

他这轻飘飘的话，对田蜜来说简直是侮辱呐，什么叫无非就这样？感情他们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啊？

你看不起我可以，但你绝对不能看不起我的职业啊！田蜜怒了。

田蜜目光一凝，面容一肃，不大的一张嘴，开开合合，不断的吐出一连串话来：“大人，账务事务所对社会经济做出的贡献是不可小事的，绝不紧紧是做个帐审个帐这么简单。”

“首先，它可以为作坊以及朝廷各部门出具各类业务的验资报告，这些验资报告，可以有力的支持竞买竞卖、招商引资、项目申报、资金融通，以及规范市场秩序。”

“而后，它可以为作坊出具审计报告，调整作坊金额，如此，既保护了投资者和债务人的权益，也维护了律法律令的尊严。”

“再次，它能代理作坊各项财务事项，为作坊节约人力成本，减轻负担。”

“而且，它还能协助朝廷税务司督审司等部门做好专项检查，查出非法乱纪金额，以及参与各类破产重整案件，清理破产作坊债权债务，维护债权人和工人的权益，化解社会矛盾。”

“最后，事务所本身也会有收益，也会为国家税收做出不匪的贡献，还会进行各类社会捐赠，为国家减轻负担，还能提供岗位，吸纳就业人员。”

“以上，你说说，它哪里不重要，哪里没有存在的必要？！”大大的眼睛虎视眈眈的瞪过去，胸口还在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这噼里啪啦一通说下来，阿潜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听着这些清晰的文字一个一个撞进他耳朵里，震得他耳膜作响，心中波澜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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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小时码了3555字，重度感冒中，希望明天还有码字的精力，本来想写够四千字，但眼皮实在撑不住了，一咳嗽左脑就撕裂般的疼，睡觉之前，先感谢红遍停下0送的香囊和天凡01送的兔子和更新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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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送佛送上西 %第(18:28)

若不是他早就看过培训机构的教案，只怕这其中好些词汇，他根本听都听不懂，万幸，他第一时间就看过了，如今也都听懂了，而正是因为听懂了，所受影响才会更深。

账务事务所的成立，并不仅对个人有利，对商界，对朝廷，都是莫大的助力。可笑如此利国利民之事，竟成了两人斗法的牺牲品。

“重要，如何不重要？可也正是因为它太重要，所以更要慎之又慎，因为越重要的东西，一旦出问题，造成的伤害也就越大。”

阿潜习惯性地摆弄着紫砂茶具，耳边听着澄澈悦耳的茶水声涓涓响起，他的思绪方彻底静下来，声音清冷如水，清晰流畅地道：“你方才说的，都是好的方面，是事务所最好的状态，可凡事有利必有弊，倘若事务所收受贿赂出据假的证明文书呢？这造成的巨大损失，不说索要赔偿，就是知都不会有人知道吧？”

见田蜜沉默，他手下不停，薄唇一动，继续道：“我知，姑娘在德庄的声名极好，你若开事务所，必然深受百信信赖，但声名这个东西，有时有好处，有时却能成为杀人不见血的利器——谁又能保证好人就不会犯错，好人就会一直好下去？”

“同理，我们要如何相信，姑娘的事务所一定会按律法办事？一定会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场？并且会一直保持最佳的状态？不说我们，就是姑娘自己，也不见得能确保吧？”

“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见财帛最招人眼，最动人心。而做你们这行的，又是专门跟钱财打交道的，便是随意动动账面上几个数目，就能获得别人拼搏半生都得不到的财富。这样的诱惑，试问。这凡尘俗世中的人，又有几个挡得住？”

他轻笑一声，俊逸出尘的容颜极为平静，神色淡淡地道：“即便真有那么几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但这样的人，就一定会进事务所吗？即便进了事务所，又会在事务所里一直呆下去吗？便是他们都呆下去了，事务所难道一直就这几人了吗？他们能撑事务所一辈子？还是得有其他人在。”

阿潜的声音如山间溪水般畅流悦耳，可那一字一句解析出的内容，却如地底寒冰般，透彻，犀利，甚至尖锐。

田蜜对他，还真是刮目相看。从前只觉得阿潜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清冷直接，从不迂回，今日方知，不言不语的人说起话来。才真是面面俱到无懈可击，让人想回嘴都觉得无处下口。

而阿潜的话，却还没说完。他浅尝了口茶水，略有些不满的放下，曼声道：“退一万步来讲，即便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你以为过了税务司这关便万事大吉了吗？此事干系重大。史无前例，决议并不仅出自税务司，其他司也参与其中，不说别的，便是府衙那关，你就过不去吧？”

阿潜的这番言论。在情在理，考虑周到，大有360度无死角防护之势。

但可惜的是，站在他对面的是田蜜，是对这个行业比他更有先见性的田蜜。还是为了今天做了充足准备的田蜜，想打发掉她，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田蜜不紧不慢地道：“朝廷官员的贪墨案从古至今都屡见不鲜，怎么从未有人说不设朝廷官员啊？”

她敢说这话，一是仗着这年代没录音笔没摄像头，不会被监控，二是相信以阿潜的性格不可能拿这话去告密，即便这算是大不敬。

“我只听说过这世上有饿死鬼，还从没听说过有谁因噎废食的。”田蜜缓缓煽动着眼帘，静静地看着阿潜，略带点糯糯的声音清脆又清晰地道：“诚然，我不否认，商场中有这样那样的恶习，因为商人追求的都是作坊利益最大化。因此，作为老板的下属，作坊的账房，自然会站在自己为之服务的对象的立场上做事。”

见阿潜微微动了动薄薄的嘴唇，隐有自得，田蜜适时轻声道：“但是——也正因为考虑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国家才制定并实施了相应的律法不是吗？昌国有等等，这些都制约着账房的行为，一旦违背，被审查出来，便会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她身姿直，目光正，坦然看向阿潜，点点头，说道：“是，钱财是重要，因为它是我们赖以生存之物，但声誉、自由以及性命更重要，因为没有它们就根本没有要钱财的必要，孰轻孰重，我想大家都能分辨出来，至于那些铤而走险的人，我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是小部分吧，而因小失大，贤者所非。”

“所以——”忽然意识到嗓子干得不行了，她端起阿潜精挑细煮的茶，凑嘴边就罐了好大几口，感觉嗓子舒服些了，才对它的主人道：“既然对普通的账房可以以律规范，对事务所的账房为何不可呢？”

“我们可以制定行业律法律令，以法治代替人治，规范化地进行管理。如此，不止是我田蜜的百信账务事务所能以诚信自律服务大众为己任，将来其他事务所也能按照这准则运营，谁违背了，谁便受朝廷、账行、商会，乃至平民百姓的谴责！”

“大人知道，账房最看重的就是诚信自律了，一旦出账面上的问题，那就意味着身败名裂，从此在这行再也呆不下去了。”田蜜说到这里，情绪也已经平静下来，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又将吹凉的手指放在唇边呵气，低声道：“至于府衙——”

她肉嘟的嘴唇轻轻一勾，大大眼睛磷光闪烁，掀眼看向他，含笑说到：“至于府衙之事，还要拜托大人化解。”

看这神情，便知是心中有计了，阿潜再次为她添上茶水，道：“愿闻其详。”

“您方才也说了，便是账面上几个数额的更改，也会对利润和赋税造成重大的影响，咱们不说其他的，您是督审司的官员，想必非常清楚，审计也是有非常大的风险的吧？审计出错，轻则，可能被账行取消做账资格，重则，这牢底坐穿，人头落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田蜜低头喝水，长而浓密的睫毛掩下，在眼底添上稀疏暗影，片刻后，她放下茶杯，抬起头来，微微勾了勾唇角，轻声道：“无为则无错，无错则无罪，我想，这并不是他中意的结果。”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只是，这把自己致命的弱点送到对方手中去，未免也太大胆太冒险了吧？

阿潜顿住手上的动作，清冷的眸子，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地落在对面。

对面的姑娘，一双大大的眼睛澄澈透亮，唇边含着微微笑容，坦然地注视着他，坚定不移，又云淡风轻。

他的目光，忽而移向自画的棋盘旁那畅快的一行小字，眼底竟闪过几不可见的一缕兴味，抬头道：“你既计划周详，我又如何好再推托。”

阿潜忽然答应的这么爽快，田蜜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听明白意思后，还是由心到声的喜悦，当即俯身一礼，笑眯眯地道：“多谢大人。”

阿潜点点头，淡淡道：“若无它事，就先请回吧。”

田蜜也不在意他这清冷冷的态度，伸手反为阿潜添上一杯茶，端起自己的杯子，微举了举，仰头饮尽。

而后，也不多说什么，再度敛身一礼，微笑着告辞、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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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今天只有两千五，明天补。季节交替，大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感冒了。感谢杨恋诗儿、小刀郡主、绾小白送的可爱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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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亲如家人 ^三(18:28)

田蜜由领她进来的家仆带走后，一位管家模样的人敲门进来，到了阿潜身边，躬身道：“公子，老爷请您即刻去书房。”

阿潜手下的动作顿了顿，他看着水杯中澄透的茶水，看着茶水上倒映着的清冷人影，与他互凝片刻，方慢慢放下来，收拾好茶具，应声道：“恩。”

阿潜随管家游廊过桥，向一座飞檐陡峭，极为恢弘的阁楼走去。

若是田蜜还在这里，一定会认出，这阁楼，正是她怀疑自己是否出现了幻觉的那一座，这并非是家仆口中说的藏书阁，而是阮天德的居室和书房。

阮天德的书房煞是气派，大而宽阔，书架用料讲究，油漆黑中泛红，不止古卷现书数不胜数，其上的古玩奇珍也是数之不尽，非寻常可比。

梨花木的书案后，阮天德并没有坐在大椅子上，而是负手站在轩窗旁，轩窗大开，秋风迭起，吹得他衣袍鼓动，本就瘦驼的身子，像是要乘风而去了般。

“义父。”阿潜当先唤道。

阮天德没有回头，他看着窗外繁华的景色，道：“你来了。”

阿潜恭敬回到：“孩儿到了，不知义父有何吩咐？”

阮天德点点头，又明知故问：“她走了？”

“是的。”阿潜面上没有不满，语气依旧恭敬。

阮天德浑浊的眼里含着几分阴霾，尖细的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又问道：“这姑娘最近风头正胜，你可知她是何来历？”

阿潜实话实话，老实交代道：“孩儿只知她出自富华县杨柳村，家中一母一弟，在账务上的造诣颇高，其他的，就没有了。”

阮天德皱了皱眉，使得原本就皱纹迭起的脸更加皱巴。这是他不满时的神色，只是他面向窗外，阿潜看不真切，只能听他道：“看看桌案上。”

阿潜随之望去。见桌案上放着厚厚一叠宣纸，他拿起来，翻了翻，清冷地目光淡淡略过那些字迹，快速过完。

这是一份田蜜的详细资料，详细到她穿来这里后做过的几乎所有的事情，不止是账务上的建树，就是当初在杨柳村时的洗衣风波，都被记录了下来。

阿潜的动作很轻，直到他放下了纸张。背对着他的阮天德都并不知晓，继续道：“凭我之力，都只能追查到这一家子到杨柳村之后的事情，再联想到这姑娘如此厉害，不难推测。这家人必不简单。而你，连对方底细都不清楚，就冒然将对方请到家里来。阿潜，你行此事，太莽撞了。义父不久前才提醒过你，最近要小心再小心，便是你忘了当初在富华县说的这话。那么，这几晚发生的事，你总记得吧？”

越说到后面，阮天德的声音越尖锐，但偏偏越尖锐他就越压得低沉，让人闻之。就像是钉子钉在心墙内，尖锐的疼痛还来不及释放，就被坚固的堡垒封闭致死了。

阿潜眉眼低垂，想起这几日夜里的兵荒马乱，鼻尖似还能闻到那股血腥的味道。他轻吐了一口气，回到：“记得，孩儿已经派人追查去了。”

“追查？”阮天德一声嗤笑，转过头来，那双如同淬了毒的眼睛眯起来，定定落在阿潜身上，咄咄逼人道：“从杨柳村追查到富华县再追查到德庄府，你说说，你都查出些什么来了？如今别人都欺上门来了，你还查，查个屁啊！书房重地，机关重重，暗卫环绕，竟然让别人单枪匹马三进三出，这说出去，我堂堂税监的脸面何在？我德庄名门的密室铁墙都是纸糊的吗？我养你们千日就是为了事到临头得你们追查二字的吗！”

阮天德宽大的袖袍狠狠一甩，本就不大的眼睛眯得小如针眼，眼球旁的红色血丝，更是像毒蛇嘴里吐露的芯子，恨不得将敌人碎尸万段。

阿潜一掀衣摆，重重跪下，没有辩解，俊逸的面容平静地近乎木然，垂首道：“孩儿无能，请义父责罚。”

见他面容一片沉寂，阮天德极具喘息几口气后，反而诡异的笑了起来。

他慢行几步，双手扶起阿潜，堪称和蔼的道：“你们几个中，就数你最得我心，我又怎舍得罚你？若是你都办不好此事，其他人又怎会比你更好？”

阿潜没有搭话，只是顺从起身，敛身站在一旁。

阮天德习以为常，款步到自己的大椅子上坐下，眉头深纠，面沉如水的道：“此人武功高强，嗅觉敏锐，许多久不见天日的机密卷轴，都被他翻了出来。义父近来闲时游府，竟觉这府中，到处都有他的影迹。那些岐黄机关，在他面前都无所遁形。我真担心，终有一日，那东西真就保不住了。”

不久之前，被此人登堂入室，他一直追到富华，再三命下属小心行事，但这些，都仅出于他常年养成的谨慎习惯使然，打心眼里，他是嗤之以鼻的，甚至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自得。

可现在，自认铁笼一般的府邸被人视若无物三进三出，书房被人翻得底朝天，禁地被人捣毁，密室被人破解，许多久远到连他自己都要忘记的秘密暴露在月光下，侍卫的血洗过了石板长道，却连人家面容都没见着，这叫他如何心安？如何心安？！

“那人似乎还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如此，就一定还会再来。”阿潜的声音从不激昂，也几乎听不出什么起伏，无论说什么，都是一个语调，家常客套也好，狠辣计谋也罢——“今日，我日前请的那号称‘天下第一关’的机关师已经到达，几位江湖上的高手也已经在待命，他若再敢来，必然叫他有来无回。”

阮天德唇边勾出冷冷的笑容，显然对此安排很是满意，但他做事向来密不透风，因此，还是沉呤道：“那样东西，看来得另做打算了。如此，即便他万幸逃脱，也绝对找它不到。”

阿潜神色平淡。微微垂首，道：“但听义父吩咐。”

阮天德点点头，心中稍舒，他端起茶压了头。抬头见阿潜还站在原处，不由奇道：“你可是有事？”

按说，往常说到这里，他都会无声离开，从不会如别人般多言谄媚，今日倒是反常。

阿潜从袖中拿出叠纸张呈上，道：“这是田姑娘事务所的文书，请义父过目。”

阮天德有些不耐烦的皱了皱眉，接过来也只是放在面前，翻都没翻下。看着他道：“不是批下去了吗？怎么还送来？”

他说到这里，话语一顿，看了自己义子一眼，眼露思索，笑道：“阿潜莫不是——”

“不是。”他还没说完。阿潜就肯定的接了话，清冷淡然的目光看向他，沉声道：“阿潜帮她，不为他，而为义父。”

“哦？”阮天德一手手肘搁在桌案上，身子微微前倾，摆出一副愿闻其详的架势来。

“最初的文书。想必义父也看过，所以应该清楚，这事务所，无论是对作坊，还是对朝廷，都是莫大的阻力。”见阮天德点头。阿潜缓缓眨了眨眼，清声道：“所以孩儿想，它也能成为义父莫大的助力。”

一句话，让阮天德陷入了沉思，而后。他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满是赞赏地看向阿潜，频频点头。

阿潜便知，此事已定。

田蜜出了阮府大门，就招呼着阳笑，先去了徐府一趟，交换了下各自劳动成果和接下来的安排，商讨好后，又去得隆拿了些补药，这才回家，而回家之前，自然要先去探望一下袁华。

吃了几天药，袁华的精神已经比往日好了许多，田蜜去的时候，他正半坐在床头，翻着手中契约。

“袁大老板真是不辞辛劳啊。”田蜜在绣凳上坐下，微笑着打趣。

袁华见是她来，面容松动不少，隐隐含笑道：“没有办法，事务繁多，不处理不行，再则，卧病在床，也甚是无聊。”

田蜜笑道：“我看你是劳苦久了，闲不住。”

袁华心情甚好，竟也跟着打趣道：“我看，姑娘说的是自个儿吧？”

田蜜失笑，无奈看着他，佯装微怒的道：“袁华，我看你是皮痒了吧？”

这下袁华不接了，只笑，田蜜就道：“看你病得挺轻松的啊。”

“无事一身轻。”袁华举了举手中契约，道：“如今送来的事少，看累了就休息，休息好了又继续，自由自在，确实比以前轻松多了。”

自个儿忙得天翻地覆，自然不乐见别人轻松自在，田蜜存心给他添堵，一本正经地接到：“可不是嘛，这会儿能轻松就轻松，这要病好了，看到积压已久的一大堆事情，想轻松都轻松不起来了。”

袁华也不与她争论，只含笑点头。

袁华卧病在床，每日都有下属和同行前来探望，外面的事情，田蜜不确定他们都跟他说了多少，但作为一个有追求的少年商人，自不可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因此，她就把最近发生的事情都拿出他跟他闲聊，顺便说说自己的见解，以及最近与一些商界泰斗在一起探讨时受的益。

屋内，两人相谈甚欢，屋外，杨氏端着清水盆怔怔站在门边，不知在想什么。

晚上，吃过饭，田蜜照例洗漱回屋，正在桌案前写行业法规，忽然感觉灯火跳跃了一下，比以前更亮了，她抬头一看，见谭氏放下剪刀，对她轻柔一笑。

“娘。”她仰头，微偏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谭氏。

谭氏轻轻理了理她颊边发丝，轻轻俯下身来，秋水般的眸子，对着她的眼睛，声音柔柔地道：“球球这几天，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

即便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好到可以拿奥斯卡金奖，还是被发现了，这大概就是细致入微的关切吧，真正在乎你的人，便是你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都能被对方察觉到，区别只是，说破与不说破，什么时候说破。

娘亲担心了她这么些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田蜜轻抿了抿下唇，唇角轻轻一弯，望着她，轻声道：“乔宣几日了无音讯，我只是有些担心而已。”

双手抱过谭氏胳膊，脸颊轻轻在上面蹭了蹭，她贴着柔软的衣料，看着晃动的烛火，静静道：“娘，你知道，从我醒来后，乔宣就一直在我们身边，与我们为伴，在我眼里，他就像家人一样。”

说到这里，她抬头看谭氏，见谭氏水眸含笑，并没有半点不赞同，方放心一笑，又贴回去，安心继续道：“乔宣从没离开过这么久，所以我有点担心他。娘，你说，他会没事的吧？”

“这一路走来，皆相互扶持，未曾弃离。娘和弟弟，也是把他当做这个家的一份子的。”谭氏摸摸女儿柔软的发顶，唇边含笑，目光中有细碎温暖的光，柔声安抚道：“放心吧，乔公子武功高强，又智慧过人，无论遇到什么，都会平安无事的。”

谭氏并不是无知妇人，虽然乔宣不曾表露过身份，但相处这么久，以她的见识，又怎么可能什么都看不出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乔宣并不单是田川的夫子，但当时别无他法，她咬牙接受了。而既然接受了，就用不着再怀疑，否则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再则，之后发生了那么多事情，四人祸福与共，早就不分那么多了。

听娘亲亲口认同乔宣，又满嘴吉利话，田蜜不禁笑了，重重点头。

谭氏便道：“明日便是南山赏菊了，早点休息，知道吗？”

田蜜乖乖点头，目送着谭氏离开。

这一晚，一如既往，听到更鼓敲响，田蜜便收拾好东西，蹑手蹑脚的出门，搬梯爬墙，在屋顶纳凉，等冻得有些头昏了，便自然的抱着自己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感觉身边一暖，凭着本能，她向热源靠近，紧巴着不放。

可是，巴着巴着，她就皱了皱眉，小巧的鼻子连耸，闻到那个记忆中烙印般的味道后，强行命令自己睁开眼睛。

迷蒙中，感觉热源在渐渐远去，她下意识的伸手抓住，模模糊糊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剪影，她下意识的呢喃：“乔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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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因为是你 ^第(18:28)

此刻天尚未亮，窗外一片暗淡的灰色，浓雾凝聚不散，化作万千形状在窗前徘徊，雾气丝丝侵入房间，轻轻蔓过肌肤，带来清爽凉意，耳边，是从浓雾中传来的不知名虫鸣，眼前，是模模糊糊的一道剪影。

究竟是梦是醒？

情景太具迷惑性，田蜜不敢肯定，只是迷糊中，看到那剪影似乎一顿，而后侧过身来。

只是他身如修竹，太过高大，夜色中，她看不清他容颜，只能听到一声几不可见的轻叹融化在耳边，而后，露在外面的胳膊被人归至被窝，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带着略微粗糙触感，摩擦过她脸颊，动作轻缓，那声音轻浅而无奈地道：“傻丫头，都说更深露重，容易着凉，你偏守着屋顶。”

田蜜感觉眼涩，便缓慢地眨了眨，有些迟缓地看着他，表情呆滞，有些无辜，下意识的低声道：“若非如此，又怎知你回来过，你还平安。”

他似乎笑了笑，轻轻浅浅的声音让人听得很是舒坦，“若是我真的不回来呢？亦或者，便是回来了，也看不到你在房顶。更或者，便是看到，也当做没看到，让你喂蚊子冻虾米去。”

田蜜脑袋摇成拨浪鼓，澄澈如琉璃的眸子烟雾缭绕，就那么看着她，像孩子般固执的道：“不会的，你不会的。”

我相信你，你绝不会对我视而不见，因为你是乔宣。

他唇角轻轻牵起，漆黑莹亮的眸子泛着细碎温软的光，凝视她片刻，忽而俯下身来，伸出双臂，松松环过她腰身，隔着被子，将脸颊靠在她腰际，静静闭上眼睛。

这被子。早已不是田蜜最初盖得那塞稻草的薄被了，而是棉质的料子，温暖厚实，每个艳阳天。谭氏都会拿出去晾晒，保证盖的人温暖舒适，贴上去，就如同置身在暖阳里，一呼一吸，都是直入胸腔的暖意。

一身轻松。

室内一片宁静，田蜜却觉得眼睛分外疲惫，她眨眨眼，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她还有话要说。但事与愿违，她只觉脑袋越来越重，睡意席卷而来，她完全无法抵抗。

昏昏沉沉中，感觉身上一轻。她下意识的伸手，感觉手臂顷刻被人握住，有人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听不清，一脸焦急，那人却坚定的松开她，转身离去。

田蜜重重喘息。呼出的气息灼热，让她很不舒服，下意识的去踢被子，身体动来动去，好像这样才能畅快一点。

正踢得欢快，手脚突然被压制住。田蜜皱了皱眉，不满的嘟了嘟嘴，正想表达不满，便觉唇上一湿，有东西流入口中。带着苦涩的味道。

好苦，她两辈子都没喝过这么苦的东西，田蜜下意识的侧过头，让过唇边的东西。

大抵生病的人都格外脆弱，睡梦中的人都分外简单纯澈，两相加起来，就任性得无以复加了。

表现形式就是，脑袋不停的扭来扭去，不遗余力的避开那东西，无论如何，不喝不喝，就是不喝！

“乖，生病了就要乖乖喝药，喝了药才会好起来，来，啊——张嘴。”那声音轻软中带上了几分无奈，见她死活不配合，只能采取强制手段了。

将勺子放入瓷碗里，再将瓷碗暂且放在旁边的桌案上，他坐到床头，伸手将她半个身子捞出被子，固定在怀里。

很好，下颚刚巧触到她柔软的发顶，双臂也刚好轻地松圈住她身子，能行动自如，她就如为他量身定做的般，完美的镶嵌在他怀里，然后他发现，这姑娘看起来小小巧巧的，但身上的肉，还真是不少。

脖子微倾，将她的脑袋固定在自己脖颈，一手端过瓷碗，一手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却不容抗拒的将汤药送到她嘴里。

田蜜挣扎不过，只得苦着脸咽下那些难喝的东西，咽到最后，口中都麻木了，便是被塞下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也没尝出味道来。

等身体恢复自由时，她倍觉舒坦，配合着缩到暖洋洋的被窝里，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次日，田蜜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隐隐约约间，她听到谭氏和田川阳笑的声音，但不是很真切，她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便摇了摇浑浊的脑袋，披衣起床，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半虚着眼，向厨房看去。

谭氏看着厨房中摆放整齐的药罐与碗勺，雪白的面容一滞，双眼怔怔的看向田川，颤抖着声音道：“小、小川，家里昨夜来人了，有人动过厨房的东西。”

谭氏做事向来井井有条，厨房被她搭理得干净整齐，虽然此刻也整齐，但她就是知道，东西被人动过了，药罐罐嘴的方向不对，勺子摆放的方向也不对，这叠碗应该比这叠多一个，现在却正好相反了。

是谁深夜到了她家厨房？动这些东西又是做什么？有什么目的？

他们家，如今不是妇人就是孩子，如何经得起风波？谭氏越想呼吸越困难，紧张的看着田川。

田川还没开口，便听阳笑在外面扬声道：“夫人，这外面有药渣。”

两人到外面一看，果然见到一堆药渣，不由面面相觑。

这人，莫不是专程来她家煎药的？为什么啊？

远处，田蜜脑袋抵在门框上，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她伸手覆盖住额头，很费劲的想了想，还是什么都反应不出来。

怎么有人专程来她家煮药啊？

她摇摇头，想起今天是南山赏菊，便揉着额角，回房换衣去了。

只是换衣之时，她的目光忽而凝在自己手上，缓缓抬起左手，怔怔看着手上暗红的血迹，呼吸越来越剧烈。

她的手上明明没有伤口，为什么会有这么多鲜血？

田蜜面色惊疑不定，她拍拍自己脑袋，闭着眼睛使劲儿想，隐隐约约的，想起些模糊的画面。

昨晚，好像有人来过，她伸手拉了那人一把，所以，手上的血，是他的吗？

记忆越来越清晰，田蜜清楚的记得，她当时抓住的是他的衣袖，这么说，他的衣袖已经被血浸透，更或者说，他全身都是血，全身都是……

田蜜惊惧的瞪大眼睛，呼吸灼热沉重，喉间梗塞，她皱了皱眉，将这不适强压下去，退坐在床边，手指抓紧床上被子。

那被子上，果然也有零星的暗红血迹。

乔宣，你究竟受了多重的伤？你怎么不好养伤，还给我煮药。

下唇轻轻耸动，田蜜使劲咬紧，正怔忡间，听到谭氏的声音在外响起，她慌忙收拾好情绪，把被子翻个面，整理好自己，转身面对谭氏。

“今日各家夫人与小姐都会盛装出席，娘想着，就给你们新做了套衣裳，你试试。”谭氏将衣裳抖开在床上，回身想帮田蜜换衣，一打眼，便见到她苍白的脸色，谭氏顿时紧张了起来，关切的道：“球球，你脸色好差，怎么了？”

乔宣不愿现身，自然有他的理由，他的身份，应该不宜暴露。再说，现在这样不明不白的情况，便是她想解释也解释不通，有她一个人担心就够了，没必要让家人跟着干着急。

田蜜拉起谭氏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眨着澄透的眼眸，略有些虚弱的道：“娘，我病了。”

谭氏也感觉到了掌下有些异于寻常的温度，纤细的眉头便蹙了起来，伸手就要扶她到床边去，安抚道：“球球别怕，娘让你弟弟去请大夫，你就好好歇着，赏菊咱们就不去了。”

田蜜拉住谭氏的手，有些俏皮的笑了笑，摇头道：“娘，我昨晚就偷偷的给自己煮了药了，现在已经好多了，没事了。”

谭氏有些震愣，但见女儿歪着脑袋，有些自得的看着她，表情不像作假，便诧异道：“那，你，你煮的药啊？”

“是啊。”田蜜笑眯眯地点头，抱着谭氏胳膊，笑着道：“吓着你们了吧？”

谭氏松了口气，无奈的看着自家女儿，嗔怪道：“你啊……”

但见女儿精神确实好了许多，谭氏心中也放下了，便拿过衣裳，仔细帮她换了起来。

谭氏这关好过，但田川与阳笑听到这个说法，都是但笑不语，一边点头应和，一边拿眼看田蜜。

一家人经这一番折腾，出门便晚了些。

南山位于城郊，算不得太高，但胜在景色瑰美秀丽，尤其是到了秋季，万花凋零，唯各色菊花争相开放，一花百色，相当惹眼。

山下，络绎不绝的马车相继驶入，各马车都做工精美，附带各府标志，煞是气派。从上往下，便可见那车头接车尾，连绵不觉，如长龙般行驶而上。

到了特设的道口，马车相继停下，有仆人赶上来迎接，高声唱咯——

“卢府卢夫人携卢小姐到——”

“林府林夫人携林大公子、三公子、三公子及五小姐到——”

“阮府潜公子与王小姐到——”

“葛府葛老爷携葛少爷到——”

…………

高唱声不断，随着这唱声，缓缓走入一位位衣着华贵的老爷夫人公子小姐，每人身前，都有一仆从引领，恭敬的请他们入早就搭好了的各自的帐篷。

ps：

感谢水的深度送的粉红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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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下笔 &笔(18:28)

对不起，写得不满意，先整理一下思路，明日补更。

ps:单章订阅0起点币，不要钱的，更在正文里只是不想被无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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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更，绝不弃坑 )更(18:28)

这两天不是没写，而是写不出自己中意的来，倘若连我自己都无法接受，就更不愿意呈现在大家面前了。

老实说，不是我第一本书，但是我写得最认真的一本书，但这本书自从上架后，就渐渐变得不稳定了起来，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但我有心无力——我开始以为我写得不算差，但现实数据告诉我，不是这样的，这其中，我的原因肯定很大。

我知道，停更肯定会遗失读者，没有几个人有那个耐心等一本书将近一个月，但我不能敷衍自己，我喜欢田蜜，喜欢乔宣，喜欢这本书的设定，所以，也希望能给他们一个我力所能及的好结局，而不是如完成一项任务般，疲倦继续，草草结局。

所以，纠结了好久，还是决定停更，然后仔细整理思路。这不是一个会获得支持的愉快决定，我也不奢求大家原谅我一而再再而三的食言。但我觉得，我必须要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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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养虎为祸

ps：从第六十章到第一百四十四章均为修改章节，近三十万字，内容变化很大，因个人工作和生活原因，时间拖得很久，还请重看。（订阅过的无需再花钱，直接看即可）

感谢所有还没有弃坑的朋友，拱手。

“可是田家，除了田蜜的娘和弟弟，就只有那小少年了。”那人说完，又很快补充道：“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所以说，田家暗地里，一定有人，而且，能耐非凡。”云子桑缓缓压着步子，慢慢走到灯火辉煌的大厅。

她在主位坐下后，挥挥手，屏退了前来伺候的仆从，思索着道：“卢东阳的消息已经传来，说是他用尽了办法，也没有查到田蜜一家到杨柳村之前的消息。”

“这家人总不会是凭空出现的吧？”那人不以为然，摇头笑道：“仙子你不妨算算，看看这家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有没有三头六臂？”

“你以为我又能凭空算出来？”云仙子似笑非笑道。

那人禁声不语，老实呆在一旁了。

他安静了，云子桑方不慌不忙的道：“看来，我仍旧是低估那个小姑娘了，不过没关系，她便是有七十二般变化，也未必逃得过我的法眼，以为抹掉痕迹就可以抹去全部过去了？不、可、能。”

那人闻得此言，顿时来劲儿了，用一口很是拧巴的昌国语言，迫切问道：“仙子可是有办法对付那小姑娘了？”

“对付？”云子桑语气微妙的顿了一顿，看向他道：“何出此言？我既知她非同寻常，她也未必会与我为敌，我又为何要对付她？查她底细。不过是以防万一。毕竟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是？”

“你有此一言，莫不是，你与她有间隙？”云子桑目光如炬，透过白纱，凌凌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一时嗫嚅，刚想开口。却被云子桑截了话。直截了当的道：“我不管你与她有何过节，你需明白，如今正是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莫如无事，无事才好做我们的事——没有任何事，比我们的事重要。”

那人赶紧垂首。手覆在胸口，深深一鞠。

云子桑抬手让他起来。继续道：“所以，无论她田蜜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只要她不档我的道。我便不会动她分毫，我求我的财，她谋她的前程。咱们相安无事。”

那人忍不住弱弱问道：“那她若是挡咱的道呢？”

白纱浮动，云子桑似笑了一笑。而后毫不犹豫的道：“同样的理，无论她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只要影响到我们的大业，我都会从她的尸体上踩过去。”

此一言，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屋外，夜风呼啸，穿缝过隙，呜呜咽咽似鬼哭狼嚎。

恰此时，一只灰色的鸟穿堂而过，落在云子桑的肩膀上。

云子桑托起鸟儿，从它腿上解下布条，展开一看。

幕离厚重，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片刻后，她将布条收起，颇有兴味的道：“还以为你真是不食人间烟火，无欲无求亦无弱点可拿，没想到，你也是有缺陷的。只是，竟是田蜜，又是田蜜，这个田蜜……”

那人皱了皱眉，疑惑道：“可是托娅的消息？这么快？那人有那么好对付？”

“那人才不好对付呢。”云子桑揭开彩绘的鎏金灯罩，轻轻挑了挑灯芯，待火焰燃得更旺，她便将布条引燃，边看着它慢慢化成灰烬，边说道：“我送的人，他哪里敢真心接纳？他心如明镜，不染分毫尘埃，自然很清楚托娅是我的人，也明白我送人的目的。而我，也同样很清楚这一切他心知肚明。”

那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解的道：“仙子既知他会起疑，又何必要送此一人？”

“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云子桑低沉暗哑的声音徐徐说道：“其一，他知道身边有别人的人，做事免难会束手束脚。其二，他之所以放我的人在他身边，未必不是想借此人向我传达他想传达的东西，想扰乱视听，又或者故意误导。其三，我既明白他的目的，自会加以防范，会猜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面前白纱动了动，她似轻轻笑了一笑，道：“多有趣儿啊。”

那人显然无法理解，垂首道：“属下愚钝，不知这样猜来猜去的，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看似是场你猜我猜的公平游戏，其实，他从一开始就输了。”云子桑盖上灯罩，就如同结果在现在就已经落定了般，定定的道：“因为，虽然我们是在相互猜忌，但从始至终，说话做事的，只他一人而已，说的越多，信息暴露的越多，也就越容易出错。而且——”

她微微一顿，下颚轻抬，目光穿透白纱，落定在黑如漩涡的夜空，道：“饲虎之人，必将养虎为患。”

此一句后，寒风阵阵，屋子里的温度有些低。

那人忍不住搓了搓手，站在一旁，极力降低存在感，不敢冒然开口。

云子桑静默了片刻后，回过神来，忽然问道：“听闻，田蜜那账师培训班将要开业？”

那人赶忙回道：“仙子真是无所不知，连如此小事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小事？”云子桑却是摇摇头，颇有兴味地道：“如此盛事，我又怎能不去凑凑热闹？”

盛事吗？何以见得啊？那人挑眉，噘嘴低声道：“不是说谁也不请，低调开业吗？”

云子桑抬头，看向他道：“田蜜年龄虽小，但毕竟在金铭之上博得宗师之名，且在德庄，又有诸多事迹为人称道，再加上此一次，她在码头指证那些黑心粮商有功，虽未行赏，但你看那些人临走时独对她和林微雅行礼，便知，她在他们心目中，非同一般。”

“那咱还得捧着她不成？”那人声线有些走形，满满的不满。

“捧，当然捧，为什么不捧？不止要捧，还要捧得越高越好。”相比于那人的激烈，云子桑很是平静，她低声轻语道：“逆流而上难，但顺势而为，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那人已经完全一头雾水了，只听云子桑道：“以我的名义给各府发帖，请各府老爷携家眷前来一聚，日期就定在她开业那天。只是，先别提及她开业之事。”

她见那人满脸不情愿，不由一笑，道：“或许，趁此机会，我能探出田蜜母子底细呢？他们对此束手无策，但我们，可以另辟蹊径。”

那人果然来了精神，赶忙躬身，道：“属下这就去办。”

仙子说什么，自然是什么，她田蜜请不请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愿不愿意来，人要来凑热闹，她还能闭门谢客不成？

开业嘛，自然越热闹越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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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只要相信就好

第一百四十六章只要相信就好

这一夜风声鹤唳，似乎都跟田家有莫大关联，然田家小院却分毫没被打扰，安安稳稳地偏居一偶，恬淡得很。

风过树梢，留下一点凉。

次日，连绵的炎热褪去，难得的，德庄迎来了一个爽朗天。

清晨，田蜜从案几上醒来，眨眨干涩朦胧的眼睛，动动酸疼的胳膊，掩嘴打了个哈欠。

她伸手揉了揉眼，待眼前的一切变得清晰了，瞅见书册上那一滩小小的口水，不由深沉的叹了口气。

明明都已经十四五岁了，旁的姑娘都出落地水灵灵的了，怎么这个身体，始终是这副孩童样啊？真的很不听话啊。

抿了抿嘴，她整理好案几上的东西，起身去洗漱。

一如往常，待她起床洗漱完毕，谭氏刚好准备好早饭。

乔宣一大早就不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这些日子以来他时常神出鬼没，一家人早就习惯了，除了记得给他留碗饭外，其他的从不过问。

四方桌上，谭氏看着她黑如烟熏的大大眼圈，隐住眼中疼惜之色，浅浅笑着，仔细拨了个白嫩嫩的鸡蛋，放入她碗里，温声软语地聊着家常：“球球今日也出门吗？”

“恩。”田蜜点点头，歪着脑袋，睁着大大的眼睛，认认真真地敲着自己手边的鸡蛋，待鸡蛋破开一条缝，她便压着蛋身滚一圈，然后从缝隙处一撕，硬硬的鸡蛋壳便如薄膜般整个脱落。

她满意一笑，随手放入田川碗里。抬头应道：“账行的文书下来了，账师培训班已经得到行业认可了，工商衙门那边也无异义，官府的流程都走得差不多了，就等着开业大吉。我今天……”

她轻咬了咬嘴唇，垂了垂脑袋，埋首轻声道：“我今天准备去拜见一下税务司长史大人柳大人。”

账师培训班设立。各处都表达了善意。唯有税务司，虽然该办的手续都给办了，可是那态度。真算不上多友好，不冷不热到了极致。

税务司管着赋税征纳事宜，实在不能开罪。山不来就我，我只好去就山了。

谭氏并不清楚其中的弯弯道道。只道是寻常拜会，便也没过多询问。倒是田蜜，几番张口，最后都闭上了，闷头扒饭。

饭后。田川去兵马司，田蜜送他出门。

姐弟两走在院外的小巷，踏着脚下青青石板。听着周围悦耳鸟鸣，在这寻常的忙碌日子里。竟有几分难得的逸致。

在汇入大街的交叉路口前止步，田川看向田蜜，俊秀的脸上带着点点笑意，说道：“姐，不用再送了，我又不是头天去报道。”

田蜜有点歉然，囧道：“你第一天任职，我竟然都不晓得，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

田川自知理亏，在自家姐姐面前，哪还有那日在凤阳楼那孤傲高冷样，垂头嗫嗫道：“姐你日理万机……”

本就不擅长奉承人，再一看自家姐姐戏谑的神色，就更加说不下去了，只得老实交代道：“怕你不同意。”

“你也知道我会不同意啊。”田蜜身板一挺，嘴一咧，露出森森一口白牙，短步子往前压着，直把田川逼到了墙角，方极有气势地呼喝道：“把手伸出来。”

田川看了眼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迫于其主人的淫威，眼一闭，手一伸。

“啪——”的一下。

手里多了一个大钱袋。

田川看着这做工精湛的钱包，再抬头，看见自家姐姐脸上鼓励的笑容。

“小川你得蒙总兵大人眷顾，自然是人生一大幸事，但总兵大人日理万机，不可能时时都眷顾你，我怕他们明面恭维，暗里攻击。”

“且，你年幼资潜，又无家族支撑，那兵马司中之人，又是出了名的强悍，他们缉拿罪犯是个中强手，相互逞凶斗狠也不遑多让。我想，你在兵马司的日子，并不会多好过。”

田蜜并没有像个知心姐姐那样温柔安抚他，更没有为他描绘多美好的未来，而是将事实摊开，将他真正要面对的摆在面前来，认真的问：“如此，小川，你怕吗？”

怕吗？也有人这样问过她，不止一次。

她不怕，也相信自家弟弟，不会逊色分毫。

“我不能怕。”田川摇头，答得平稳有力，毫不犹豫。这个答案，在逃出杨柳村时，他就明确的告诉过自己了。

遂，他看着自家姐姐，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认认真真的道：“姐，我是田家唯一的男丁，男子汉大丈夫，自然得担起自己的责任。”

“姐，我扛得起风雨，也敢面对将发生的一切，你要信我。”田川乌黑的双眼耀耀生辉，他的手，拿惯了笔墨，虽未曾舞刀弄枪，却十分瘦削稳重，所以，当他用这样一双手握住田蜜肉呼如孩童的手时，莫名的，田蜜感受到了一股力量。

这力量未必强大，但却让人十分心安，以及，可靠。

她忍不住笑了，看着那少年俊秀的脸庞舒展开来，乌黑润泽的眼分外有神，轻而重之的道：“姐，你和娘都无需担忧，这是我应该承担的，我也承担的起。”

是啊，这是田川应该承担的人生，而她，只需要相信他就好。

田蜜拍拍田川的手，仔细打量了下穿着紧身服饰的弟弟，伸手给他理正衣襟，俯首轻拍着灰尘，说道：“有道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银子你留着，当用便用，莫要心疼，要晓得会花钱才的人才会挣钱。”

待工装一尘不染，田蜜直起身来，拍拍他肩膀，笑道：“去吧。”

田川点点头，挥了挥钱袋。转身没入了人流。

田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小院。

此时，谭氏正在厨房洗漱碗筷，田蜜在门口探了个脑袋，脆声道：“娘，我和笑笑去趟税务司。”

“路上小心。”谭氏照旧如此叮嘱。

田蜜乖巧地点点头。正想退出去。谭氏犹疑片刻，轻声开口：“球球，娘见你今早一直欲言又止。可是有事？”

谭氏莲步轻移，行至她面前，微微俯身，让自己的身姿和她一般高。平视着她澄澈透亮的眼眸，柔声道：“有什么。是不能和娘说的？”

谭氏柔顺的长发滑落，黑亮光华，如绸缎一般，软软的飘荡着。

发质真好。

田蜜晃过神来。看着谭氏柔软的眉眼，轻咬了咬嘴唇，眼珠子转了转。轻声开口道：“我想，我想说……”

她眼珠子定住。下定决心道：“我想说万事开头难，小川刚入兵马司，这段日子一定十分困难，他又是个倔性子，必然咬紧牙关什么都不说。”

见谭氏眉间染上一抹轻愁，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田蜜再接再厉道：“兵马司的事，咱们帮不了他什么，但回到家里，咱们可以尽量让他舒心啊。娘，你呢，就多做点他喜欢吃的饭菜，我呢，就帮他准备好备用的东西。”

她跑过去抱着谭氏胳膊，笑眯眯仰头的道：“娘，您说好不好啊？”

“好，当然好。”谭氏点点她小巧的鼻子，有些感慨的点头道：“球球说得对，咱们啊，少问他累不累、习不习惯这些不但没有助力，反而会削弱意志，放松紧绷感的话，多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母女两相视一笑，很为两人的默契自得。

笑过之后，田蜜告别谭氏，出了厨房。走出谭氏的视线范围，她脸上的笑容渐渐隐下，轻叹一口气，慢慢往前走。

到底还是，没能问出口啊……

理智上，她告诉自己，知道事情的原委，会更加的有利。可是感情上，每当要开口之时，她都会想起初来这个世界那会儿，谭氏的偏激与小川的愤恨。

娘和弟弟现在虽然好了很多，可是，心头那根刺，还是在的吧？从不曾真正放下。

她怎么能二次伤害他们？即便知道，她不剖开，或许有一天，别人会以一种更残忍的方式，撕开那道口。

请再多给她点时间吧，待她有能力承受住那些风雨。

“笑笑。”田蜜深吸了口气，扬声朝屋内喊道：“我们去税务司。”

税务司，门前开阔，大院广阔，格局大开大合，十院九像，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异常大气。

要找长史大人的院落，真的蛮难的，首先，门房哪里，就过不去。

长史大人是谁相见就能见的吗？显然不是。

税务司大门外人来人往，有不少人见到田蜜，不管她认不认识他们，都会顺口招呼一声，田蜜也微笑着回礼。

但她真的是回礼回得膝盖都软了，脸都僵硬了，等来的还是那句：“还请姑娘稍安勿躁，暂且等候，长史大人公务繁忙，无暇分身，不便之处，请多海涵。”

暂个毛线啊，她都站了近两个时辰了，多少人办完事都走了，走得时候还都诧异的看向她，都快看得她无地自容了好吧？

今晨出门，她还感叹今日终于是阴天，凉风送爽。而现在，在凉风里站了近两个时辰后，她真是“爽歪歪”了。

“姑娘，这长史大人，分明就是故意的。”阳笑皱着眉头，不笑的时候，面色紧绷，有几分让人敬而远之的冷硬之气。

他看着朱红门下站着的那几个带刀侍卫，以及门内负责指点地方的官吏，不满地道：“那个小吏，初听姑娘名讳时很是谄媚，然而进去再出来后，却是颐指气使，看姑娘的眼神带刺。”

阳笑牙痒痒得很，侧身劝道：“姑娘，咱们走吧，何必在这里受这鸟气？你看看进进出出的这些人那眼神，刚开始还算敬重，后来，你站的越久，他们的目光越是异样。”

阳笑的脾气，那是随着他的能耐与日俱增，早已不是那个缩在墙角任人宰割的小乞丐了，而且。他尤其护她，别人但凡对她有半点不敬，那简直就像拨了他尾巴上的毛一样，一蹦三尺。

田蜜有点无奈，她抿了下嘴，轻跺了跺酸疼的脚，神色还算和缓。微笑着道：“我又不傻。他的意图，我焉能看不出来？只是现如今是咱们势弱，咱们想要与人交好。咱们不求庇护但求安宁，自然的，要端正态度嘛。求人嘛，不受点气怎么算求啊？”

“可问题是。就算我们忍一时之气，也未必能达成目的啊。”阳笑黑白分明的眼睛亮亮的。定定的看着田蜜道。

田蜜唇边笑容淡了些许，抬头看着税务司高大的门楣。

笑笑说的没错，就算他们一直等下去，也未必有结果。但是。不等到结果，之前的等待，岂不是全无意义了？

田蜜沉默了片刻。轻蹙了蹙眉，道：“还是再等等吧。”

阳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眼珠子落下之时，恰好对上那小吏。

那小吏，竟嘲讽地对他们勾了勾唇角。

他们绝不可能见到长史大人，绝对绝对的！

这个小姑娘，也不知踩了什么狗屎运，突然间就成了德庄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不亚于一夜成名一夕暴富，她何德何能啊？

他们长史大人，哪里看得上这种一点底蕴没有的暴发户？他膈应她还来不及呢。不，岂止是膈应，简直是如鲠在喉。

税务司长史的院落，平日里很是肃静，但今日破天荒的，里面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师弟，你真是太糊涂！你怎么可以轻易批准那劳什子的账师培训班成立？允许那来历不明的小姑娘普及那莫名其妙的新法？”一身官袍，一双官靴，那人来回转着圈，气急败坏的道：“你可知道，你这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简直是自掘坟墓！”

被他唤作师弟的人，端坐在左边首席，纵然堂中唾沫横飞，他也如入定般不动分毫，闻言只是很平静的道：“师兄严重了，田姑娘的新法，我有幸见识，确实有其高明之处，值得我等借鉴与学习。难得她不藏私，愿意普及开来，造福大家。这本是可喜可贺之事，何来自掘坟墓一说？”

“糊涂啊糊涂。”柳长青指着徐天福，满脸痛心疾首，恨铁不成钢地道：“师弟你真是钻研学术钻傻了，她哪里是大公无私？她那分明就是图谋不轨！”

“你可知晓，自金铭论算之后，那新的记账方法就吸引了不少行内人的注目，更有那痴迷于算术与账法之人，不要个脸，多高的学术地位啊，还巴巴跑人家账师班报名，简直荒谬！”

眼见柳长青气得不轻，徐天福不知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竟不解其意的道：“这是好事啊。”

“好事？”柳长青简直气笑了，摇摇头，怜悯的看向自家师弟，一副我原谅你无知的样子，说道：“师弟到底不是官场中人，看事情，看得太简单了。”

“这田蜜，分明是想偷天换日啊。”他卧蚕眉低垂，一双鹰眼凌厉，沉声道：“看似只是一个小小的账师班，不过是收几个学子，赚几个小钱。可是你再仔细想想，就会发现十分不妥。”

“这姑娘现今名望不小，慕名而来的人何其多？虽说现今账务处理上仍旧是用旧法，可她有了正规教育之所，又广收门徒，还有德庄各界为她大开方便之门，收容从她门内走出学子，如此，她已完全具备弘扬新法的条件，假以时日，新法大肆宣扬开来，必然会对现今的律法造成冲击。”

“而如今盛行的四柱之法，是恩师毕生心血所著，被天下账师誉为账行百年来最大突破，学术地位之高，古今罕见。”

“恩师，是当代最伟大的账师，恩师的四柱之法，集算术之精华，无人可取代。”柳长青说到激动处，鹰眸里光华璀璨，与有荣焉。

他深深的看向徐天福，看向他那张明显有情绪起伏的脸，沉声说道：“所以，我绝不允许任何人挑战师傅的权威，即便只是可能。”

徐天福皱了皱眉头，收敛起对师傅的敬仰之色，看向柳长青，开口道：“可是——”

“没有可是！”柳长青鹰眸一瞪，武断专横地道：“这女子心机深沉，阴险狡诈，简直其心可诛。若不趁她未成大器前扼杀，之后，怕会后患无穷。我等身为师傅的弟子，自当为师父排忧解难，为师门尽心尽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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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税务司长史

第一百四十七章税务司长史

他一甩袖袍，厉目看向徐天福，说道：“看在同门情分上，此次，我就当你是糊涂了，不与追究。但你且记住，绝不可以有下次。我也会放话下去，今后，再不会有人不明就里，以为你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轻易就给某些心怀鬼胎之人可乘之机！”

见徐天福还想说什么，他直接挥挥手，语气冷硬地道：“今儿个乏了，你先走吧，师兄改日再请你喝酒。”

徐天福看着听不进半句人言的柳长青，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平静说道：“师兄处处为师门着想，我能理解，也记得师傅呕心沥血，花费半生光阴方修订四柱之法，毕生向学，不断专研。”

“那你还胳膊肘往外拐？”柳长青忍不住呛道。

徐天福目光精透，向来十分严肃的脸，有几分松动，平板的声音，亦带着几分宽厚，“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助那小姑娘一臂之力。”

见柳长青面目不悦，徐天福徐徐善诱道：“师兄，师傅门徒万千，昌国半数账房，不是其弟子，也是其弟子的弟子，而无论是官府也好，商户也好，高门大宅也好，只要跟师傅沾亲带故，必会大受他们欢迎，想必你一定清楚，这是何故？”

“那是自然。”柳长青根本无需多想，张口即来：“师傅他老人家乃是业界泰斗，所著之法，被修定为官府律法，通行全国，而他本人。亦是朝廷御用账师，助户部审查全国账务，劳苦功高。所谓虎父无犬子，名师出高徒，他的弟子，自然是供不应求了。”

说完，他看向徐天福。见他张口欲言。再一次的，他截断道：“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守住师傅千秋功业。绝不容任何人染指！”

“你无需再多言，我亦不会再听。”柳长青竖起一手，背过身去，态度很是坚决。

可是。以技谋生之人，最忌固步自封啊。

徐天福看着他冥顽不灵的姿态。终究是摇摇头，转身离去。

徐天福前脚出门，后脚，就有小吏送上一封书信。呈于柳长青。

柳长青打开来一看，紧绷的脸色不由放缓，竟笑了起来。“真是及时雨。刚想让谁倒霉，机会立即就来了。”

他低低沉沉的道：“仙子。当真是知我心呐。”

税务司格局虽然开阔，但氛围如此压抑，到底会让人心情沉重，难以舒爽。

一脚踏出税务司高高的门槛，徐天福大大的松了一口气，虽然，从他向来不动声色的脸上根本什么也看不出来。

一眼扫到不远处安安静静地站在凉风中的小姑娘，他静立了片刻，走过去道：“回去吧，回去专心准备账师培训班的开业事宜。”

徐天福说回去吧，那就是真该回去了。

田蜜点点头，抿了抿肉嘟的嘴巴，笑了笑，也没有多失望。

因为根本，就没报多大希望啊。

其实她都知道的，税务司长史柳长青和账行会长徐天福，都是当今御用账房魏老爷子的得意门生。

只不过与心无旁骛的徐天福不同，柳长青此人常年混迹官场，善于谋略，乐于计较，且心胸狭隘，实非善处之人。

魏老爷子占据昌国商界半壁江山，柳长青作为他的终极脑残粉，一贯秉承着‘市场只有这么大，彼长则此消’的原则，自然会誓死捍卫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把所有可能威胁到自个儿地盘的人都划为敌对分子，严加戒备。

但其实，金铭论算时她就说过，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胜和败，最理想的结局，是双赢。

柳长青自诩计谋过人，但其实，未必有专心于学术的徐天福看得清楚。

这大概才是徐天福不止不跟她翻旧账，反而会出手相助的原因吧。

徐师，不愧为徐师。

徐天福自然不知道面前这个小姑娘小脑袋里都在想些什么，他只是尽心尽力的告诫道：“账师培训班虽不是书院，但终究是育人之所，你需明白，赚钱固然重要，但放在第一位的，一定是让学子学有所成，如此，才不负你一身本事。”

田蜜乖乖点头，虚心受教，“小女必定铭记于心。”

“至于税务司长史大人——”徐天福看了眼税务司高大的门楣，顿了一顿，道：“你应知晓，但凡有钱的地方，就需要管钱的人，税务司和督审司这两专设衙门虽是其中之最，但其他地方，也不要小看了。”

“各大衙门需要核算的，各大商户需要管账的，各大府邸需要记账的，便是军队，财产物资也是由专人管理。而这些人从哪里来？不用我说，你也清楚得很。”

“如此，”他微微一顿，沉呤着与她道：“前方固有险阻，亦可不惧矣。”

说话的时候，徐天福仍旧是面无表情的，他目光精透，一眼扫过，便恍如已洞悉一切，看似有些漠然，实则很让人信赖。

田蜜看着面前这个非亲非故，甚至还结过梁子的半百老人，被风吹得凉悠悠的心，此刻暖洋洋的。

眉眼弯弯，澄透的眸子荧光闪闪，她唇角轻勾，轻轻点头。

徐天福言尽于此，并未表现得多热络，点点头便离开了。

田蜜看着税务司大院，唇角的笑容加深了些许，想到今日，其实不虚此行。

得到鼎鼎大名的徐算师的认同和鼓励后，田蜜干劲更是十足，三更灯火五更鸡，就这样一直干到账师培训班开业那天。

市舶司长史一案后，德庄一直风平浪静，总兵大人临行前所忧之事，并没有出现。

田蜜虽然知晓自个儿有几斤几两，不认为自个儿能当得起总兵大人的大任，但听过的话，总归不是那么容易忘记的，所以，难免不会为此分神。

好在，一切如常，她便也彻底放下心来，只是因着受了点惨淡粮案的影响，轮到自己开业，也没什么心情大动干戈，只通知报了名的学员前来上课，连相识之人都不曾邀请。

田蜜的开业大典很冷清，一来，她自己不想大肆操办，没有大宴宾客。二来，众人都赴云仙子的约去了，根本无暇他顾。

祥云街位于城北，乃是德庄出了名的繁华之处，且此处有一特色，那便是在此开设的店铺，高低具有，参差不齐，因此，此处是少有的，富商贵胄与平民百姓穿插往来之地。也是因此，此街常有热闹可瞧，很是有趣。

久在此处摆摊的人发现今天的祥云街有点不一样，而且不一样地很低调。

祥云街平常也很热闹，可是再热闹，也不曾见过如此多的马车软轿纷至沓来，且都一溜烟儿的排好，牵头的，位于一扇旁开的小门外。

那扇小门，并无奇特之处，此栋阁楼，也很寻常，下面是铺面，上面是房间，临街处，连块牌匾都没挂过。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有那么多人都进了那道其貌不扬的小门？而且那些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贫有富。

有那好奇的就打探起来了，问自认为消息灵通的人道：“哥们儿，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被问的那人摇摇头，踮着脚看着那边的情况，烦道：“你问我，我问谁去啊？”

“就是。”旁边的人附和道：“我也问过了，都说不知道。”

“这就奇了怪了，不知什么人开什么店，竟会引得这些千差万别的人来。”

“是很奇怪啊，上去的有几个我还认得，是几个了不起的算师呢。”

“可是还有几个我也认得，不过是给人做苦力的少年人，其中一个，我还听说他家中近日卖掉了养了一两年的肥猪呢，说是为博个前程。”

“那不是周老板的千金吗？”

“那可是府中的丫鬟？”

所以，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奇观，真乃一大奇观。”

然而，真正的奇观，却还在后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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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真正的算学大师

第一百四十八章真正的算中大师

祥云街从来鱼龙混杂，街头巷尾难免有几分混乱，但当两匹毫无杂色的白马，拖着一辆镶金嵌玉的马车，旁若无人的悠闲走过时，整条街都默契的安静了下来，纷纷避让开来，然后，瞬间沸腾开了。

“我的天，是云仙子，云仙子怎么到这儿来了？”

“今日莫不是有幸得见云仙子？”一锦衣男子胡乱摸索着自己全身，急切地道：“该死的，今儿个出门竟没带什么贵重的东西，要是早知道会有幸见到云仙子，就一定会把传家宝带来，让云仙子好生鉴定一番，说不定能得仙子指点一二。”

“嗤……”闻言，当即有人不屑道：“凡尘俗物，也妄想入仙子法眼？你们想得仙子一条妙计，求仙子指条明路，好富贵无忧，前程似锦。切，无异于痴人说梦嘛。”

争吵声中，香车宝马，静静在那扇小门前停下，尾随在它之后的马车，也紧跟着停下，就这样嚣张无比的堵了一整条街。

“什么情况这是？”眼睛瞪得老大，此话脱口而出。

然而，没有人回答他，只因这挡路之人，来头太大，得罪不起。

一顶幕离，一席华裳，云仙子下得车来，她扫视了周围一圈，目光落在那锦衣男子身上，竟走出几步，在他面前站定，沙哑的女音，低低地道：“传家之宝，贵不在价格，而在价值。”

那男子显然不懂价格和价值的区别，只晓得云仙子和自己说话了，云仙子竟然和自己说话了！！！

连激动都忘记了。那锦衣男子瞪着眼，已经幸福傻了，只会一个劲儿的猛点头。

“不过……”云仙子话锋一转，说道：“传家宝贝虽不宜变卖，但舶来品可以。”

说完这句，云仙子转身，款步离开。

她未作解释。也根本无需解释。只要是从她口中说出的话，自会有人争前恐后的去印证。

云仙子的话，那可是真真实实的一字千金。

那锦衣男子闻言眼前一亮。周遭听闻之人具是眼珠大动，心头来来回回就三个字：舶来品。

默契得很，一溜烟儿的人齐齐鞠礼，“多谢仙子赐教。”

云仙子没有回头。径直走到小门前，双手提起长裙。一脚踏上了门后的台阶。

身后众人，刚要拥簇而上，却听到长街上一声马鸣传来，待马停。一人翻身下来，大步走上前来，看着云子桑。皮笑肉不笑的道：“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账师培训班开业，竟劳仙子大驾光临。”

云仙子收回脚。侧身看向说话之人，淡淡道：“长史大人不也一样吗？”

“本官跟仙子可不一样。”柳长青背负双手，眼角余光看了眼大街上汇聚的人群，朗声说道：“本官不是来贺开业大喜的，本官是来视察教学品质的！”

“哦？”云仙子低低了应了句，声音平缓，淡淡问道：“那么，品质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

柳长青袖袍一甩，眼光凌厉，昂首道：“好，自然是好，不好，自然是不好。”

此言一出，周围立即窃窃私语了起来。

“账师培训班，那一定是田姑娘了，金铭之时，就传出过田姑娘要自立门户，广收学徒之事。”

“看税务司长史这态度，田姑娘只怕……。”

“这税务司长史为何要看田姑娘不顺眼啊，姑娘多好的人啊，这无冤无仇的……”

“嘘，慎言，担心祸从口出。”

议论声渐渐停歇，但柳长青的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跟个调色盘似得，他袖袍一甩，当仁不让，把木梯踩得咯吱响，咚咚地上了楼。

他一起步，身后自是蜂拥而上，看热闹不怕人多，更不怕事儿大，街头巷尾的人，你挤我我挤你，就怕抢不着一个好位置。

小门很狭窄，但走出小门，却很宽阔。

只见偌大的二楼，整个被打通，只在一角围了几个小房间以作办公之用，其余地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质朴厚重的案几，案几上是一色的笔架，雪白的纸张上，压着墨黑的砚台，其下，是柔软的蒲团。

轩窗外放满了各式花藤，小朵小朵的红花拥簇在一起，开得甚是欢腾，而墙角，则错落有致的摆放着绿色盆栽，或大或小的绿叶交错，怡目养神，清清雅雅。

热闹的花儿探头向闹市，碧绿的叶静静对学子，闹中取静，相得益彰。

看完了物，再看人——

数百双眼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齐齐落在他们这群不束之客身上，眼里具是莫名其妙。

尤其是坐上那几个一身华服，年龄稍长，气势倨傲的人，眼里的不满显而易见。

这群人什么意思？没看见他们在点名吗？不知道中途打断人很不礼貌吗？

“高凡，高凡，高凡——”清清脆脆的声音接连喊了三遍都无人响应，盘坐在案几后的田蜜轻皱了皱眉，用朱红的笔，在名字后做了个小小标记。

秀气的眉头紧皱着，那姑娘一直垂首看着自己手里的册子，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未曾抬过头，因此，也似乎感觉不到气氛的变化，看不到突然多出的人。

手中的毛笔，下意识的往嘴边凑，就那么当着众人的面，咬住了笔头。

掉了一地下巴，她却恍若未觉。

不应该啊，在座百余人，没几个是她认识的，但这高凡，偏巧她还算了解。

高凡出身贫寒，家住城边窝棚区，在得隆之时，她为做调查，曾去过那里，且巧遇了他娘和他弟弟。之后，还去过几次。更是知道他娘为了让他学一门谋生技艺，卖掉了家中唯一的一头配种母猪，可谓是耗尽家产来报这名的。

在田蜜的印象里，高凡高高瘦瘦，孝顺有礼，很看重这次机会，断不可能交完钱报完名而不来人的。

不对。大大的不对。

心头疑惑。田蜜抬起头来，看向在座之人，问道：“可有谁认识高凡？”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珠子滚了滚，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气氛有点奇怪。

田蜜再度皱了皱眉，眼皮都快折成流氓兔造型了，嘴唇微嘟。与他们大眼瞪小眼。

而有人，终于忍不住了。

柳长青大步流星。直端端的走到田蜜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案后的小不点，铁青着脸道：“田账房眼睛这么大，但眼神似乎不太好啊。”

田蜜愣了一愣。忙起身一礼，道：“见过柳大人。”

柳长青一抖广袖，昂首道：“本官如何受得起你这一大礼啊。”

田蜜尚未接话。便听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介入，道：“不请自来。姑娘不会介怀吧？”

说话的人，一顶幕离，一身华裳，端庄高贵，超凡脱俗。

正是云仙子。

而她的身后，是德庄名气不小的权贵们，而且，还拖家带口的。

这阵仗。田蜜有些疑惑的眨眨眼，肉嘟的嘴自然半张着，有点傻乎乎的看着来人，没反应过来。

她没反应过来，她的学员却有好些已经欢呼起来了，纷纷从案几后站起来，一个个迎上前去，叫爹娘的，认亲友的，好不热闹。

原本脸色铁青的柳长青，看着这情景，唇角一勾，竟笑了起来。他腿一迈，随意挑了个空出的位置，就那么坐了下来。

瞧见他的动作，机灵点的学子立马反应过来，纷纷邀自个儿的长辈落座。

于是，情形便成了，德庄各位权贵坐在下面，而田蜜这个账房，站在教案后。

简直让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不知如何是好。

正此时，一道轻曼的笑声从竹帘后传来，拥挤的人群分开一条道，让一行人轻轻巧巧的走出来。

“在下还以为，只有我们几个会不请自来呢。”轻声慢语，唇角弧度矜贵，那人一步入内，便恍如三月春光莅临，整个室内都明媚了几分。

他看了场中一眼，似乎来了兴趣，招呼了同行之人一句，便在一众学生自发让出的位置上坐下来了。

一抬头，见众人都在看他，他眼角笑意明动，打量了一下周遭环境，笑道：“许久不曾感受过书院气息，今日既然诸位都有此兴致，不妨一起听听咱们难得一见的女先生授课？”

谁说他们有兴致听课了？谁没事做跑书院听课啊？他们今天空出时间来，纯属是因为云仙子有约，否则，他们早干嘛干嘛去了，干嘛要来听一个账房讲课啊？

若不是碍于提议之人的身份，他们早一巴掌拍死了，现在嘛，个个都笑着，虽然自个儿也不知道具体在笑啥。

傻笑，其实也是种敷衍，众人很默契，只是不点名。

但偏偏，就是有人不买账。

没曾想，坐在前排的税务司长史大人突然开了金口，“本官也正有此意，听闻田姑娘的新法很是了得，引得业内众人，连家师的四柱之法都不去深研了，为窥得新法面目，不惜自降身份，跑来当人家学生。”

这话听得，怎么就那么不舒服呢？送儿女来此学习之人浑身不自在，那些痴迷于算术与账法之人，更是如坐针毡。

若非他是税务司长史，若非他师弟是民间审计第一人徐算师，他们焉能忍之？

免生事端，众人忍他。

柳长青了然于胸，但却视若罔闻。他站起身来，走到田蜜不敢落座的位置，挺直了身子，理直气壮地好像所有人都是叛徒似得，面向众人，傲然说道：“不知诸位还记不记得，传世神话中记载，天地，是由四根柱子支撑的，有言：地下有四柱，四柱广十万里。”

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众人抿嘴，不附和，亦不反驳，不快之色显而易见。

柳长青冷哼一声，根本不理会他们的神态，因为，他完全有信心扭转局势。

他不止不退让，反以一人之力继续挑衅，姿态傲然，声音冷硬：“后来，有大智慧的先祖推演天机，创造了算命之术，而算命术，又称推四柱。所谓四柱，即人的出生年月日时所对应的天干地支组合，得此八字，则可预测人一生的凶吉福祸，博大精深，玄妙无比。”

听到这里，已有人动容。命理之说，确实玄之又玄，且他说的有根有据，倒是值得一听。

柳长青看在眼里，一点也意外，因为，曾经，他就是这样被吸引的，被师傅口中的东西吸引，从此没想过要回头。

想到师傅，柳长青忍不住挺起胸脯，看向众人道：“家师从出生起便手拿算盘，一身推算之术，当世无人能及，千算百式之后，他告诉我们，人的命理通过四柱可推演，同样的，天地万物运行的规律照样可循。”

“师父出生商户，自幼学习经商之道，而为商者，不过求财矣，久而久之，他便发现了，商业的运行，其实就是财帛的流转，而财帛的流转，循环往复，其实有规律可循。”

说道这里，别说是在座诸人身体自然前倾，一脸奇色，便是站在他旁边的田蜜，都睁大眼专注的听着。

只听柳长青道：“传统的四柱，是由年干、年支，月干、月支，日干、日支，时干、时之八支组成，每一个组合，合为一柱，形成年柱、月柱、日柱、时柱，算命之人，以日干为‘我’，以四柱之间的阴阳五行生、克、制、化、刑、冲、合、害为重点，预测祸福凶吉。”

他顿了顿，见到众人催促的神色，沉下声来，道：“而在账务上，支撑起整个财帛运行脉络的，自然不是人的出生年月日和天干地支，而是钱财的旧管、新收、开除、见在，旧管+新收=开除+见在，新收-开除=见在-旧管，此四柱，得其三便可算另一，环环相扣，柱柱紧要，永远守恒，仿若撑起大厦的四根柱子，缺其一，则万丈高楼顷刻倒塌。”

说道万丈高楼坍塌，他更是激动得张开双臂，眼角盈然有光。

田蜜看着成为全场焦点柳长青，看着激动、骄傲、崇拜……无数种情绪在他脸上交叠，简单又纯粹，激烈而澎湃，这使得他周身似乎都泛着某种光环，一种被神光笼罩的光环。

那类似神光的光芒，一定来自于他心中最尊崇的师傅吧？

有人如此信仰，实在难得。

田蜜脸上的神情，柳长青自然顾及不到，别说他，此刻所有人都无暇顾忌，因为所有人都专注的听着他继续。

“家师乃是算学大师，他推翻三柱，建立更接天地之气的四柱，更创立四柱核审书，要求各级各地官吏按时按格式向上提交月报、季报、年报，以便户部能更准确的掌握全国财政状况，为陛下提供更有力的决策信息。”

“家师所著四柱之法，不止可反映本期的财产增减变动，更可贯通期期，反映整个作坊年度的运营状况，若是跳出作坊，以作坊为点，还可连通整个国家的商业，反映整个国家的强弱兴衰，为政策的制定提供依据，以便朝廷能够更好的规划未来。”

“你们说，家师的毕生心血，哪里不值得你们学习？哪里比不过这小姑娘的破新法？”他厉目一扫，眼光凌厉，所过之处，人人均羞愧的垂下了头，而那手指，最终对准的是田蜜，“你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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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世上新人撵旧人

一瞬间，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只见那小姑娘站在本属于她的教席之旁，大大的眼睛缓缓的眨着，脸颊尚有些婴儿肥，完全是稚气未脱模样，看起来呆呆傻傻的。

是啊，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学这新法？

这个小姑娘，哪里能够跟魏老爷子相提并论呢？

真是猪油蒙了眼，糊涂啊糊涂。

众人悔之莫及，那姑娘却恍若未觉，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氤氲着几分雾气，那雾气迷蒙了双眼，使得本就大的眼睛更加没有神采，像个布偶般愣愣的面对着眼前的一切。

缓缓地收紧肉呼的拳头，直到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疼痛，田蜜才转动眼珠子，看向站在她位置上的柳长青。

柳长青今日，的确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她确实是被震撼到了。

她早就知道，这个时代，社会分工还没有多么细化，他们的九数，其实是包含命理易学的，玄术向来博大精深，引人入胜，而这，恰恰是她的短板。

她的短处，恰恰是魏老爷子的长处，他竟然能从命理学的推四柱中推导出账法的四柱来，并不断完善扩展，形成一套自己的体系。

虽然，在她看来，这套体系，其实有很多不足之处。

没错，在时人眼里跨时代的著作，在她眼里，漏洞百出。

这一点，从她刚来之时，只用了很短一段时间就将这个时代的账务法则全盘掌握，便可知晓。

若她没猜错，魏老爷子创造的这门四柱之法，其实跟唐宋时期的四柱清册同门同宗。倘若四柱清册完美无瑕，就不会后来的三脚账、龙门账、四脚账。乃至复式记账法了。

每一门学术，都是一个不断发展完善的过程，她不能说现代社会运用的复式记账法是最好的记账方法，只能说，那是迄今为止，最好的。

是的，她所掌握的。是目前来讲最好的。这，就是她的资本。

整个房间，分外安静。安静得落针可闻，安静得人人都屏声静气，如坐针毡。

那个小姑娘，已经许久都不曾动一下了。似乎已经吓傻了。

被魏老爷子的威名吓傻的人，哪里值得他们放弃学四柱之法的机会。改学她那根本不了解的新法呢？

他们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呢？究竟，他们还坐在这里干什么呢？丢人现眼吗？

下意识的，众人的目光相互交错，相互探寻。表明意愿后，又相互鼓励。

走吧，走吧。大家一起走吧。

无声的躁动充斥着整个空间，柳长青冷冷勾了勾唇角。便是林微雅，都不禁为她捏了把汗，意外的是，随着他进来，完全没被注意到的一个少年，却很平稳的坐在位置上，看向教席的目光，迥然有神。

田蜜对那少年笑了一笑，他紧绷的脸一松，肯定的点了点头。

在第一个人屁股离座之前，那安静的快沦为背景的少女突然动了。

眼眸中迷蒙的雾气尽散，琉璃般的眸子璀璨流光，她走下低低的一层木阶，走进人群中，唇边含着自信的微笑，轻笑道：“魏老爷子的功绩，百年来，难有人及，小女亦是不及。”

听得她如此轻松的承认不敌他人，众人不免惊讶了下。

田蜜脸上并没有妄自菲薄之色，而是很平和的对待这件事，很淡然地道：“只是常言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撵旧人。小女不能及，世上总有能及之人。”

哦？众人来了兴趣。

田蜜微微一笑，道：“小女曾说过，小女的这套账法，并非自己所著，不过是有幸窥得其貌，不愿明珠蒙尘，遂宣扬开来，与大家共同学习罢了。”

她回转身来，一双眼眸澄透明亮，耀耀生辉，正对上一身倨傲的柳长青，说道：“刚才，柳大人说了四柱之法的由来，从远古神话，到玄学命理，再到财帛流转规律，可谓是精妙绝伦、精彩万分。”

“小女虽不会五行八卦，但经济运行的规律，还是懂一点的，另外，算法的发展，也是熟记于心。柳大人既然说了四柱，诸位不防也听我将古往今来所有的算法，都一一道来吧。”

众人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睁着眼睛看着她。

田蜜也不在意，短腿慢步，一步一步，向着教席上的柳长青走去，边走边道：“我国的算账之法，源远流长，最早可以追溯到原始社会。”

“原始社会，随着社会分工的细化，劳动产品的分配、交换、消费等问题凸显，我们的先祖开始意识到‘计数’的重要，于是开始尝试着用实物、绘画、结绳、刻契等方式，来展现经济活动及其所反应的数量关系，这可以算是记账之法的萌发。”

“结绳记事？”低低一声轻嘲，有的年长者脸上竟露出了鄙视神色，有些年轻人，更是低声说笨。

田蜜闻言，面容一肃，笑容有些冷硬，沉声道：“别以为结绳记事很简单，只是在绳子上打个结而已。须知道，打结，也是很讲究的。载道:上古结绳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书契，百官以治，万民以察。”

听得这一句，众人再不敢轻视，不禁肃然起敬。

田蜜收回过于明亮的眼光，细说道：“那个时候，结绳记事不止用来计数，更用来记录历史。道：事大，大结其绳，事小，小结其绳，之多少，随物众寡。即是说，根据事件的性质、规模，或所涉数量的不同，而结系出不同的绳结。”

“在文字出现以前，以不同颜色、不同材质、不同粗细、不同经纬的绳子打结，能构成最基本的几百个绳结词汇，组合起来，就能够进行完整有效的记载。”

她澄亮的目光扫过在座众人。道：“所以，被今人看来很傻的绳结之法，在当时那样的条件下，其实是一种十分繁琐复杂，也十分先进的方法。”

音落，大大小小的脑袋不自觉的垂了下去，着实感觉了羞愧。

先人的智慧。岂容后人轻视。

突然的。单手支着下颚，悠然的坐在学生席位上的林微雅，一双明媚动人的眼睛笑眯眯的看向田蜜。笔直的，举起了右手。

这是什么意思？林当家的又想干什么？田蜜心头一紧，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脑袋一歪，眨眨眼。故作不解。

林微雅兴致不减，笑得如沐春风。声音很是悠扬轻曼，“这绳结之法，还蛮有趣儿的，姑娘可否细谈呢？相信诸位同我一样。也很好奇具体应该怎么计算。比如，倘若两个部落打仗，一方胜出。夺得了四十斗牛，五十头羊。三十个男俘，二十个女奴，如此，应当如何记载呢？”

田蜜暗自磨了磨牙，林当家的，真是看热闹不怕事大啊，他就不怕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吗？

这会儿林微雅的问题一提出，那一个个垂下的脑袋，顿时就抬起来了，双目炯炯有神，兴致高昂。

田蜜无奈，只好道：“若是如此，那么可以用一根横向的绳子，将之涂成红色，以表胜利。此绳下面，再结四绳。第一根编制时加上牛毛，绳子上段打三个小结表示三，尾端打个打结一个大结表示十；第二根编制时加上羊毛，上段打五个结，下段打一个大结；第三根加男子的发丝编粗绳，上结三小结，下结一大结；第四根加女子的发丝编细绳，上结二小结，下结一大结。”

此话说完，就有那心思活泛的学子，当即玩起了自己腰间的玉佩绳子，玩的不亦乐乎。而他旁边的长辈，竟然没有出声指责，反而脸含笑意，暗自点头。

“如此，清晰明了，具体形象。”田蜜微微一笑，如此总结，见众人恍然大悟，刚想说话，却闻身后有人抢先接口。

“而且，若是将俘虏杀死了，还可以将绳染上鲜血，以此辨别。”柳长青终于不甘寂寞地插言了，他一双厉目看向田蜜，冷冷道：“绳结之法，并非只姑娘你懂，我劝姑娘还是别白费心机了，直接步入正题吧。”

被这一打岔，众人兴致显然减了很多，瘪了瘪嘴，静默不语。

田蜜只是笑了笑，不与他计较。

“言归正传，”她不与柳长青争辩，根本不理会他冷嘲热讽，而是转过身来，看着众人，继续道：“文字出现以前，先人结绳以记事，而甲骨文出现以后，有关记账事项的文字也开始出现。公元前，已出现了‘账师’称号的命名及职称，其含义，是通过日积月累的零星核算和最终的总结核算，来达到正确考核王朝财政经济收支的目的。”

她只微微一顿，便接道：“七国并列之时，虽然战乱使得经济发展缓慢，民不聊生，但账务上，还是有一定的发展，在原则、法律、方法上，都有一定程度的精进，那个时候就要求记账要平衡、真实、准确，我国最早的法典更是规定：

在账薄书写真实性和保管方面，会计簿书如果丢失、错讹，与被盗数额同罪。

在记账凭证和印鉴方面，券契如有伪造、更改等情况，重者与盗贼同罪论处，轻者以欺诈论处。

在仓储保管方面，对于账实不符的，区分通盗、责任事故、非责任事故等不同情况进行处理。

在度量衡方面，计量若是不准，视不同情况进行鞭笞；”

少女的声音虽然清清脆脆、悦耳动听，但却并不显得柔弱无力，反而，因她吐词清楚，语调抑扬顿挫，言词铿锵有力，而显得十分凌厉，仿佛从她口中念出来的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震慑人心的法典，字字句句如刀如剑，让人忍不住挺直脊梁，倾耳听着，认真的记入心底。

这一次，田蜜没给柳长青打岔的机会，她慢慢走着，下颚微扬，面容肃穆庄重，沉声说着：“至公元两百多年，我国实现了大一统，同时，在账法上，也有了质的飞跃，那便是建立了以‘出、入’为记录符号的三柱记账法，入-出=余。此时，王朝在法制建立中十分重视确立财计方面的规范，更对财计实行分环节控制，在我国财计律法制度史上留下了辉煌的篇章。”

起落有致，掷地有声，闻者无不动容，看向她的眼睛湛然有光。

而她澄透的眸子，却看向柳长青，沉声道：“这三柱之法，也就是魏老四柱之法的前身。”

听到这里，众人便知，田姑娘做了这么多铺垫，关键的时刻，终于到了。(未完待续)

ps：感谢南贤隐士送的香囊和o西楼子o送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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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向先驱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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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也只是一瞬，那姑娘便收回了眼光，说道：“三柱之法，在财计上已是一大突破，魏老爷子的四柱之法，更是对三柱之法进行了完善改良，使得它实用性更强，能够更好的为王朝财政的管制发挥效用。”

她微微垂首，敛身一拜，认真的道：“小女由衷佩服。”

柳长青双手负后，昂首挺胸，当之无愧的受了这一礼。

知道家师的厉害了吧？认输了吧？区区一个黄毛丫头能翻起什么风浪啊，哼。

一礼毕，少女直起身来，面色淡然，声音清脆激扬，稳稳的落在幽静的屋子里，十分清晰的响在众人耳旁，“小女由衷佩服魏老，就像由衷佩服每一位有着杰出贡献的先贤一样，是他们刻苦专研、殚精竭虑、呕心沥血，方一次次推陈出新，不断更新，不断完善，不断发展。”

她双目明亮，盈然有光，沉声道：“每一门学术，都是一个不断发展完善的过程。”

此一句完，柳长青已然明白她的用意，但那姑娘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目光落在他身上，说道：“魏老所创的四柱之法，确实是划时代的杰作，小女心怀敬畏，相信在座的每一位都是如此。”

她将魏老捧得高高的。柳长青固然心中有点怪异，却也无话可说。因为，在她的带领下，在座百人，均肯定的点头。

“诚然，如田姑娘所言，我等对先贤们。均心怀敬畏。”人人脸上都是仰慕之色。不需要带头，都自发地起身，忍不住长身一拜。齐声道：“向先驱致敬。”

柳长青忙跟着做相同的动作，待他抬起头来，那少女已经站直身体，端端地看着他了。

“正因为前辈们为推动学术发展耗尽心血。我们后辈，才不能固步自封、作茧自缚。”她向前踏步。步步都让柳长青有种莫名的危机感，待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时，她已站在他的面前。

她睁着那双过于大、过于明亮的眼睛，定定地道：“推陈出新。不是否定先贤的成就，更不是要抹去他们傲人的功绩，而是在为他们杰出的创作添砖加瓦。以求建成高楼大厦。”

“站在伟人的肩膀上，自然会看得更高更远。”澄亮的眸光直直照进他眼里。清脆悦耳的声音低低沉沉地道：“你说是吗？柳大人。”

全场具是认同目光，这话，又叫他如何反驳？

柳长青深吸一口气，木着张脸，最终冷哼道：“那你的意思是说，你就是那个站在伟人肩膀上的人咯？”

“当然不。”她微微一笑，淡定的道：“但我所学之法的创造者，一定是。”

她眼神落在柳长青身上，唇边笑容清淡镇定，“魏老爷子高明，但此人，亦分毫不差，因为四柱之法能做到的，复制记账法同样能，而且，更完善，更全面。”

“哦，忘了告诉你了，有了复式记账法后，四柱之法，便被归为单式记账法的一种。”她笑了笑，道：“您恐怕还不明白单式和复式的区别吧？”

见柳长青想要开口，田蜜一笑，堵了他话头，“大人务急，且听我说，看我说的对否。”

柳长青只好作罢，听她娓娓说道：“无论是结绳记事法、三柱结算法，还是四柱结算法，他们都有个共同的特点，那便是每笔业务只在一个账户中记录，通常只记录银钱的收付及应收应付等往来关系，它偶尔也记录实物，且银钱收付与实物收付各自独立。”

“这有什么不对吗？”柳长青依旧是昂首挺胸，一身倨傲。

“倘若千百年来一直都这么做，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田蜜微微笑着，轻移脚步，背对着他，长而卷翘的睫毛低垂，唇角微翘，道：“但见识到复式记账的方法后，诸位自然会明白区别在哪里。”

“复式记账法，是对每一项经济业务，都以相等的金额，同时在相互联系的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账户中进行登记，它不单单记录银钱与应收应付的增减变动，更记录整个经济业务的来龙去脉。”

众人脸上的茫然，完全在她意料之中，她伸出一根白白嫩嫩的手指，道：“举个最简单的例子：一个酒坊，发生一笔业务，卖出酒水一百文，买进原料大米五十文。”

她旋身看向柳长青，笑着道：“这笔账，若是大人，大人要如何来入账？”

这么简单的问题，简直是在侮辱他的智商，要不是想让她输得心服口服，他哪里会跟她在这纠缠？柳长青根本无需多想，张口就道：“自然是银钱账上方加一百，下方减五十了。”

田蜜回身面向众人，微笑问道：“想必，诸位也是如此记账的吧？”

那当然，不这么记还怎么记啊？

众人脸上的表情很容易就解读出来了，田蜜一笑，定定道：“可若是我，我便会这样记：卖酒一百文，即营业收入加一百，银钱账上加一百，购买大米五十，即库存材料加五十，银钱账上减五十。”

她笑看众人，道：“我这么做，诸位可明白？”

“很奇怪啊。”

“是啊，怪怪的感觉。”

“很复杂的样子。”

柳长青想了想，眼前突然一亮，仿佛抓住了她小辫子似得，急切地道：“一收一付，理应是一增一减才对，何以你营业收入和银钱账同时增加呢？这不是重复记收入了嘛。”

看着暗喜的柳长青，田蜜唇角微勾。问道：“怎么，柳大人认为营业收入增加一百不对吗？”

柳长青想了想，卖了一百文酒，确实是增加了一百文收入，他不由点头：“对……”

田蜜又道：“那么，卖了一百文酒，收到了一百文银钱。不对吗？”

卖了一百文酒。当然要收一百文银钱了，柳长青点头：“对！”

说完方觉得，唉。不对啊。

对，不对，对，亦或者不对？到底对不对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个人脸上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田蜜秀美一扬，笑了笑。说道：“这就是问题所在啊，大家真的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众人很是茫然。

而这时，自从提了一问后就安安静静听讲的林微雅，又一次发出了他那独特的、轻曼悠扬的声音。“姑娘此法，较之四柱之法，确实更完善。”

闻得此言。全场所有的目光顿时聚焦过去，一问究竟。

林微雅早已习惯了在别人的注视下生活。此刻很是淡定自若的道：“姑娘说，单式记账法在一项业务发生时只在一个账户登记，而复式记账法则在两个或两个以上的账户记录，诸位回想一下，将才卖酒那个，四柱之法可不就只记录了银钱的增加吗？而田姑娘，却同时记录了营业收入与银钱增加。买米那笔，四柱之法仍旧只记录了银钱的钱少，而田姑娘，却不止记录了银钱的钱少，还同时记录了原料的增加。”

见众人似乎隐有所悟，他唇角噙着抹矜贵笑意，饶有趣味地道：“也就是说，单式记账方法简单，只能反映一笔经济业务的一个侧面，而复式记账法则将一笔经济业务所涉及的其他方面囊括其中，更能反映经济活动的全貌。”

他一笑，看向田蜜，道：“姑娘，在下可有说错？”

田蜜都快忍不住给他鼓掌了，林当家的不愧是商业霸主啊，那看过不少账的眼睛，一转就绕明白其中的弯道了。

“不错。”田蜜点头，肯定的道：“单式记账法是一种不完整的简易记账法，它通常是需要什么资料就登记什么资料，账户与账户之间并没有什么必然的联系，不存在相互勾稽关系，因此，它不能全面系统的反应经济业务的来龙去脉，也不便于检查账薄记录的正确性。”

田蜜说的完全是事实，可是听在柳长青耳里，却是惊天动地，落在在座百人之间，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她说什么？她竟然说足以令魏老爷子青史留名的四柱之法是一种简单的记账方法？她竟然说它不全面，不系统，甚至未必正确？

我的天。

遥想当初四柱之法现世，行内人人惊叹，因它传神的命名，也因它在三柱之上所做的颠覆性的改变，他们认为，那就是十分、相当了不得的了。

可今天，这小姑娘竟用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例子，轻而易举的将它推翻了，且是完全的，压倒性的。

柳长青瞪大了眼睛，近乎目疵欲裂。

在座百人瞠目结舌，久久不能言。

唯有田蜜一脸淡然，仿若本该如此。

是的，在她看来，本就该是如此，若要说惊诧，最初看到他们用那落后的记账方法时，那才叫惊诧。

天哪，他们竟然用这么落后的方法记账，这是得多少年前的人啊？

是啊，相较于她而言，他们就是多少年前的人。

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现世很多看似简单的道理，在多少年前，初得出那个结论时，都是惊天动地。

田蜜有幸，也感受了一番这种学术大动荡。

柳长青强撑着一口气，眼厉如刀，凌凌射向她，广袖一甩，寒声道：“一派胡言！”(小说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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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咱们走着瞧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更多支持！这一扫，气势汹汹，田蜜禁不住退后一步，避其锋芒。

柳长青逼退了田蜜，厉目看向在座众人，蛮横的道：“你们休听她妖言惑众，须知家师的学术地位登峰造极，无人可比拟。他除了著有四柱之法，还是当朝的御用账师呢！”

全场噤若寒蝉，柳长青一抖袖袍，最后看了田蜜一眼，放话道：“咱们走着瞧。”

言罢，疾行而去。

田蜜看着他的背影，面容一片平静。

柳长青今天受的刺激，实在很大吧？自己一直以来最崇拜的东西，一夕间被人推翻，落差如此大，便是普通人都难以接受，更何况是狂热至此的他。

所以他表面上虽是气势汹汹，但实则是色厉内荏、慌不择路。如此，她倒不怕他，她真正担心的，是柳长青清醒过来以后。

他冷静下来，她才畏惧，因为她很清楚的知道，柳长青不是徐天福。

说起来，这几人也颇有意思，万有生明明是徐天福的徒弟，但那性子，却和柳长青如出一辙。如此说来，柳长青又肖谁呢？不会是魏老爷子吧？

咦咦，田蜜搓搓手臂，不再去想。

而此时，学堂中的人已经恢复如常了，他们毕竟不是魏老爷子的嫡亲弟子，没受过那么深的教导，也没那么深厚的感情，对他们来讲。只要方法好，不管出自谁。

柳长青甩袖而走，气氛难免会凝重一些，一直静观不语的云仙子，终于从千年难得一遇的背景墙中走出，走到田蜜面前，淡淡地道：“姑娘今日所授之课很是精彩。我与诸位。都受教了。”

她身姿笔直，目光平展，纯为平视之姿。并未有受教之态。

田蜜自然还不值得她降低姿态，她有此一句，已经算是给面子了。

云子桑起身，尾随她来的众人亦随之起身。他们倒是十分谦逊的对田蜜拱手行礼，说道：“姑娘会人所不会。在下佩服。”

“佩服。”

“佩服。”

并非是客套，而是真心实意。

若是金铭之上她是一鸣惊人，让他们一时间大为惊讶，以至于脑子一热。便做出了这个决定。那么现在，经过了质疑，经过了论证。他们反而更加的深信不疑。

不说那引起学术界震动的新法，单就她将财计的发展历史讲解的如此精彩深厚。便让他们相信，她对这行，了如指掌。如此，他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姑娘学识渊博，可以为师矣。”

“多谢。”田蜜敛身一礼，并非是行女子的礼仪，而是以教书先生的身份。

其实这些权贵，并非全都有弟子在此学习，事实上，在等级森严的年代，但凡有身份的人，都会让自家子弟进书院，学习正统的四书五经，以求入朝为官，而不是学一门技艺，做一行能人。

因此，就算真有那么几个权贵送子弟来这里，也是承袭不了家业的孩子，为的，无非是他们学成之后，能好生辅佐兄长。

所以，田蜜这里更多的，是商人和普通百姓的儿女。

虽说如此，但能得到他们的认同，那也是再好不过的了。

相互见过礼后，这些权贵在云仙子的点头之下，纷纷离去。

田蜜正奇怪云仙子何以不走时，便听她悠悠地开了尊口：“姑娘身上的刺绣很是精致。”

这话倒是满突然的。

啊？田蜜低头看了眼，只见自己雪白的袍子下摆，确实绣有几支墨竹，墨竹稀疏得宜，深浅不一，十分立体，栩栩如生。

云仙子垂首，幕离随风轻轻浮动，她的视线落在那几支墨竹上，低声道：“这针法，可是唤作灵晕法？”

田蜜想起当初在富华之时，那个朱二贵的舅子，也就是那个余老板，是曾说过，她娘所使用的，正是灵晕法，还说它层次分明，富贵堂皇，深得妇人们喜爱。

只是，神算云仙子，也对针法颇有研究吗？

田蜜虽疑惑，但爱好这个东西，还真不好说，于是点头道：“是。”

云子桑又问：“可是夫人所绣？”

田蜜张了张嘴，点了点头，小声道：“是。”

“夫人可真是有一双巧手。”白纱轻浮，云仙子似是笑了下，说完这么一句后，点点头便离开了。

长裙拽地，华美瑰丽，白纱飞舞，悱恻缠绵，这背影，如梦似幻。

田蜜看着她的背影，有点莫名，不过她也没有多想，看了下教案上的沙漏，没曾想都已经到底了，她感叹了下时间过得真快后，回头对正襟危坐的学员们道：“时辰到了，今日便到这里吧。”

第一天上课，讲解学科的发展历史，别说，还真挺合适。

而且，难得的，本来枯燥的历史，在柳长青的逼迫下，竟跌宕起伏了起来，完全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十分成功。

“先生，告辞。”学子们敛身行礼，而后才有序褪去。

田蜜忍不住露出微笑，颊边两个浅浅的梨涡浮现，让将才被她气势所摄的众学子眼前一亮，顿时感觉她亲切了不少。

等到他们都走完后，田蜜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最终浮现出几担忧。

高凡……

“在想什么呢？”田蜜正敛着眸，出着神，不妨耳边传来这一句轻曼中带着点微黏的声调。

田蜜抬头，见林微雅就站在身前，他的旁边，却是王凤仙、卢碧茜、林岩、张老板，以及袁华。

倒都算是老相识，田蜜禁不住一笑。眉眼弯弯的道：“你们这是约好的吧？”

王凤仙纤长的眉一挑，凤眼带笑，道：“怎么，只需你开张大吉不请我们，就不许我们自行前来不告诉你啊？”

“姑娘大喜的日子，我等怎能不来？”张老板笑得红光满面，好像参加人婚礼似得。

好嘛。都是她的错。只不过，他们几个来她能理解，确实没想到卢小姐竟然也会来捧场。

田蜜屈膝小行一礼。对着卢碧茜道：“多谢卢小姐赏脸。”

岂料卢碧茜缓缓摇头，端庄回了一礼，唇边含着让人瞧着十分舒适的笑容，轻而真挚的道：“碧茜并非是来捧场。”

见田蜜诧异。她缓缓笑道：“碧茜是来学习的。”

“啊？”田蜜瞪大眼睛，傻傻看着她。

卢碧茜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急不躁，不张扬，不虚浮，很淡然的看着她。说道：“先生方才说学无止境，碧茜以为然。日后，碧茜会准时来学堂学习。倘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先生指教。”

可是。你是府伊大人的宝贝千金啊，你来这小庙里学习，你爹知道吗？

真的，田蜜真想问问卢东阳知道不？但看见面前这女子眼里的坦然，又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了。

她睁着澄透的眸子，很是认真的看着卢碧茜，道：“实话说，小姐乃是金铭榜首，小女不过是您手下败将，只怕，教不了您什么。”

卢碧茜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她摇摇头，看着田蜜道：“碧茜并非愚人，事实如何，你我心中自有定论。况且，退一万来讲，就算碧茜的第一是实至名归又如何？世上学问万千，并非一个第一可以囊括。碧茜只知道，姑娘的新法确有其高明之处，值得碧茜学习，如此而已。”

卢东阳那个老匹夫，究竟是怎么教出这样一个豁达开明的女儿来的？不科学啊不科学。

田蜜在心中很是感叹了一番，面上却很是敬重，微笑着道：“小姐若是不嫌弃，小女自然欢迎至极。”

卢碧茜笑着一点头，两人竟莫名的有了丝契合感。

直到这时，田蜜才得空好好的跟老熟人打招呼。

她咧嘴一笑，颊边梨涡深了些许，看向那始终沉默的少年，道：“袁华，许久不见。”

“姑娘。”其实不是许久不见，金铭论算见过，得隆商会见过，青云街斗狠见过，凤阳楼角逐见过，德庄码头见过，现在，仍旧在见，只是站在聚光处的她未曾在意到，他就在人群里罢了。

其实见了，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看见两个字后便沉默不语的袁华，田蜜抿着嘴笑得有点尴尬。

袁华，感觉变了好多，印象里，那是个不停跟她讲话的少年，有双亮地像明灯的眼睛。可现在眼前的这个，穿着深色锦衣，僵着张几乎没有表情的脸，炯炯有神的双眼被眼帘遮了三分，深沉而厚重。

没话找话，田蜜坚决不承认生疏这东西的存在，笑眯眯的问：“杨婶还好吧？”

看吧，两相熟的人还是有很多聊的，例如，最近过得咋样？家人过得咋样？天气如何？心情好不好？囧。

“她很好。”袁华道：“她也在德庄。”

“啊？”田蜜有些意外，瞪大了眼，确认道：“你们家搬德庄来了吗？”

袁华点点头，道：“也是昨天才来，没有及时登门造访，还请姑娘见谅。”

杨婶来了，那她娘就不寂寞了啊，田蜜忍不住咧开嘴笑。

旁边的张老板见她喜形于色，顿时凑上前来，吹捧道：“蛇兄如今生意兴隆，事业蒸蒸日上，自然要在德庄扎下根来啊。姑娘您恐怕还不知道吧，现在整个德庄的生鲜几乎都被他垄断了，袁老板现在可是日进斗金啊。”(小说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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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微雅色变

“是嘛。”田蜜忍不住笑了，看向袁华。

袁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红了脸，甚至，他的脸上看不出半分羞赧，只是颔了颔首，淡淡的对张老板道：“张兄廖赞了。”

说完，他抬起头来，看向几人道：“过几日家中设宴，以贺乔迁之喜，届时，诸位若有空，还请赏脸。”

“没问题没问题，蛇兄设宴，必然宾朋满座，我张某人一定会去的。”张老板第一个跳出来，热情万份的道。

田蜜没有犹豫，笑着道：“那是自然。”

另几个只道了喜，并没有即刻答复，在场之人也并不意外。

袁华本也不是为请林微雅和卢碧茜他们，他们来不来，他并不怎么在意。

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他向几人拱手后，对田蜜道：“姑娘，今日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你忙去吧。”田蜜点头，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木梯处。

随后，张老板也跟着离开了，卢碧茜和王凤仙同去，走的时候，王凤仙寻了个林微雅看不到的角度，对田蜜眨了眨纤长的凤眼，用唇语道：“蹴鞠大会，别忘了。”

凤仙小姐真是……田蜜无奈一笑，点头让她安心走好。

待人都走了，田蜜以为林微雅也该走了，怎料一转头，反而看见他在案几上坐了下来——没错，就是在案几上，不是案几下。

他老人家悠悠然的坐在案几上，对眨巴着大大的眼睛满是惊奇地盯着他看的田蜜，笑道：“说吧，究竟在为何事出神？”

林当家的这姿态，让她有种被我佛救济的赶脚啊。

不过。这件事，或许真的可以寻求他的帮助呢？

田蜜面色沉了几分，迟疑地道：“我有个学生，应该来报道，但是没有来。”

“应该来，但是没有来。”林微雅沉呤片刻，面色忽而有些凝重。迫切问道：“你那学生年约几何？家住何处？家中境况如何？”

林当家的从来泰山崩于前而谈笑风生。何以听得她一个学生没来，就如此凝重？

田蜜心中本就不安，此刻被他这么一影响。就更加忐忑了，秀气的眉头一皱，思索着道：“高凡二十出头，家中有孤母幼弟。生活很是拮据，就住在城边窝棚区。”

林微雅容颜一肃。问道：“找过了吗？”

田蜜面容一紧，回道：“正准备找呢。”

两人对视一眼，林微雅率先起身，一撂衣摆。边走边道：“马上去找。”

林微雅虽然看起来是个清俊风流的大少爷，但行动起来，却是一点不弱柳扶风。反而相当地迅捷，那一双大长腿。嗖嗖的迈着，绝非是田蜜这小短腿比得上的。

田蜜小跑着方追上他，急急问道：“怎么了？究竟出了何事？”

林微雅头也没回，甚至都顾不上田蜜跟没跟上，他飞快冲到就近的一辆马车旁，扒下腰间的玉佩往旁边的树枝一挂，回身就解下人家马儿的缰绳，翻身上马，鞭子一扬，只听得马儿一声嘶鸣，蹄声炸响，只一个转瞬的时间，车厢便横扫在田蜜面前。

马车来势汹汹，田蜜见林微雅脸色如此严肃，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怠慢，牙一咬，心一横，借着他的手，努力爬上马车。

刚刚坐稳，马车便飞驰了起来，顿时的，长街上传来了惊呼与咒骂声。

这样不太好吧？田蜜还在想这个，前方，林微雅那冷峻的声音，就随风飘来，凌冽非常。

“连日来，我接到了不少底层工人突然旷工的消息，派去察访的管事回我说，他们赶去之时，那些伙计连同他们的家人全都不在住处。无一例外，全都人去楼空。”

“我深觉有异，先前还以为是有人有意针对我林家，派人暗察后，却发现——”

“发现什么？”田蜜追问道。

“发现不止我林家有工人频繁失踪，原来近期，很多作坊都有工人突然旷工，只是他们的作坊没有林家这么大，旷工人数也没有林家这么多，因此并没有引起重视。”

“你是说，高凡也可能是突然失踪了？”田蜜小脸一白，震惊的看着前方紧绷的身影，眼珠缓缓转动着，低声疑惑道：“可是，为什么呢？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失踪？失踪的他们，在哪里？”

林微雅若是知道答案，这会儿就不用急着赶去确认了。

他抿紧唇，明动的眸子里具是锐利的光，疾风凌厉，发丝狂乱飞舞，偶尔几缕挡住视线，他连头都不曾摇，只牢牢盯紧前方。

千万，千万不要是他想的那样。

第一次，他希望预判失效。

林微雅的驾车技术其实并不高超，他靠的，纯是临时爆发的蛮横之力，因此，马车虽然迅捷，但并不平稳，一路惊险万分。

田蜜在里面，完全被颠得七荤八素，但她没有叫停，而是紧抓着窗棂，看着紧抓着缰绳的林微雅。

林当家的的手，有血在流。

毫无技巧可言，他全靠蛮力控制着马儿不伤人。

宁伤己，不伤人，能够让他如此拼的，自然十分重要，甚至比他的命还重要。

有惊无险，疾驰的马车将一路叫骂抛之于后，穿城而过，向城边窝棚区狂奔而去。

“鸜之鹆之，不见汝之。鸜鹆之羽，汝在外野，敝履当之……”

极速略过的车窗外，隐隐有歌声唱响，但两人太急，便没有在意，飞快远去。

这边是生死时速，而另一边，却是优哉游哉。

两匹雪白的马儿慢悠悠的在青石长阶长踢踢踏踏，随着他们的摆动，车厢上的水晶珠帘发出清脆的碰响，与镶金嵌玉的车辕发出的吱吱呀呀声相交辉映，好不惬意。

白马香车。内有乾坤。

车厢内空间充足，两旁置有藏宝格，其上物品林立，卧榻之上架有案几，案几上有瓜果茶具，茶香袅袅，在一只丰匀修长的手间缠绕。

云子桑斜卧在踏。单手支着额头。身子随着马车的晃动而晃动，久久不说话，似乎都快睡着了。

马车一角。久等不见指示的人终于忍不住了，用他那生硬的昌国语说道：“仙子急召属下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云子桑保持着那个姿势没有动，低沉沙哑的声音透过白纱。落在幽静的马车里，“我今日去过田蜜的账师培训班了。”

“哦？”那人眉一挑。身体前倾，很是热切的问道：“那仙子有收获？算到他们是什么人了吗？”

云子桑不语，但她却动了。她从手边的抽屉中拿出文房四宝，那人随之移开案几上的茶具。殷切接过她手中的东西，为她铺纸研墨。

云子桑接过他递来的吸饱了墨汁儿的狼毫，轻拢广袖。竟然在颠沛的车厢里做起了画来。

一炷香后，云子桑搁笔。她执起案几上铺陈的宣纸，看着雪白的纸张上勾勒出的那个小小人影，启唇道：“虽则没有，亦不远矣。”

那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白纸黑墨，云仙子简单数笔便勾勒出一个鲜活的人来，那人珠圆玉润，额发齐眉，脸小鼻小，唯一双眼大得出奇，此人周身无修饰，唯在眼睛处仔细润色，使得眼带笑意，波光盈盈，澄澈透亮的目光近乎透纸而出，很是传神。

这双眼睛，不做第二人选，必是那田蜜无疑。

只是，仙子为何要为那田蜜作画？

那人皱了皱眉，刚想开口，却见云仙子卷起画卷，递给他，交代道：“带上这幅画，即日派人前往京城。”

他下意识的接过，疑惑的看向她。

白纱浮动，她淡定一笑，低沉沙哑的声音定定道：“我们要的答案，就在那里。”

那人眉皱得更深了，不解道：“何以见得？”

即便看不见云子桑得神情，也可猜测，那必然是有几分高深莫测的。

她微微昂首，目光穿透白纱，落定一处，淡淡道：“灵晕针法十分高超，所出绣品最是富丽堂皇，在京中，这是贵妇们的最爱。”

“可是这种绣品自从得到京中众多贵妇喜爱后，就向全国流传开去。”那人摸了摸下颚，说道：“这样的话，我们总不能查遍全国吧？”

云子桑摇摇头，就当他根本没说过话，她自接她的话，继续道：“后来，这种绣品虽然也流传了出去，但也仅限于绣品，绣娘还数京城最优。我看过田蜜身上的刺绣，那针法十分精湛，即便在京城之中，也少有人能及。”

所以，这家查到杨柳村就失去痕迹的人，很有可能，来自京城？

原来如此，那人恍然大悟，不但没有被忽视的不适，反而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躬身奉承道：“我就说嘛，这天下，哪有什么能逃得过仙子您的法眼？”

云仙子却并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久久凝在一处，幕离挡住了视线，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不知多久后，只听她轻笑一声，低呤道：“抹得去痕迹，但抹不去生活习惯，抹不去音容相貌，更抹不去，记忆。”

“只要曾经存在，就一定有迹可循。”

“只不过我好奇的是，田蜜，你想掩盖的，究竟是什么呢？”她微微侧首，似乎在隔空与人交谈，但更多的，还是自语，她自言自语地道：“怎么办，你越想掩盖，我就越想知道。”

此言完毕，她似是闭上了眼睛，头微扬，缓缓往后靠，枕在特设的护脖处后，她不动了，似是入定了。

时常被忽视的那人也没有什么不满，他似是已经习惯了，待她闭目养神后，他也不再久留。

车轮滚滚，载着云子桑慢慢的走着，看似漫无目的，至人烟稀少处，有一人下马，飞快遁去。

“鸜之鹆之，不见汝之。鸜鹆之羽，汝在外野，敝履当之……”

车窗外，有歌声响起。

云仙子侧头，见几个孩子手拉手的经过，唱着歌谣，蹦蹦跳跳，便也没有在意。(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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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朝中秘闻

“吁——”劲风掀起衣袍，马蹄踏破尘土，一声臊子伴着马鸣，划破这萧索万分的窄窄街道。

“呕。”田密猛的从车厢里探出头来，干呕数声，排泄着腹中的不适。

待感觉好些了，她大喘了几口气，只是喘着喘着，秀气的眉头轻轻皱起。

周围很静，静的能听见风吹起地上纸屑的声音，而一直紧赶慢赶的林微雅，此刻反而没有一点动静。

不对。

田密抬起头来，见林微雅牵着马，长身站立，他清朗明媚的脸上笑意全无，一双清亮的眸子，缓缓扫视着这条小巷。

这条街很是狭窄，石板铺就的路面早已凹凸不平，有的断裂成块，有的碎成尖刺或渣滓，地底的泥土渗出来，经过风吹日晒，长出了杂草与青苔。

路两旁搭满了低矮的棚子，棚子与棚子连在一起，将阳光尽数挡在外面，这里门楣低掩，户户狭窄而逼厌，即便是热浪滚滚的天气，进入到这里，也见不到半分干爽，反倒是一股腥闷潮湿之气扑面而来。

不到一公顷的地，却硬塞下了上万的人，往日此处十分哄闹，小孩儿满街跑，男人粗声粗气的喝骂，女人尖细凄婉的埋怨，随处可见，时时可闻。

而此刻，街上行人寥寥，且无一例外都是见到陌生人便神色警惕，匆匆地擦肩而过后，飞快便没入了转角。

旁边，低矮的屋子里不时有窸窣声响传出，临街的小窗户悄悄地开起又放下，始终无人说话。

这是什么状况？明明是太平盛世，怎么搞得跟战乱年代似得。

田密与林微雅对视一眼。往高凡的家走去。

田密虽然已经有了不祥的预感，但当她真正看到空无一人的房子时，心头还是忍不住一揪。

“高凡一家，真的不见了……”轻声说出这个事实，田密睁着大而澄透的眸子，紧张的看向林微雅，急急说道：“再去城外找找看？你有去城外找过吗？”

“那是自然。”林微雅点头。

田蜜追问道：“如何？”

林微雅看向她。那眼神有几分莫名。他想了想，晒然笑了笑，无语道：“姑娘为这账师培训班真是费尽了心血。竟然忙得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田蜜有点尴尬。

这些天她确实在忙账师培训班的事，从清晨到深夜，根本无暇他顾，她将教案倒背如流。甚至闭上眼都知道学堂里一花一木的摆放位置，但其他的。她就真的一问三不知了。

收起心绪，她避而不谈，专注问道：“到底是什么大事？”

林微雅也绕弯子，直接开口道：“城门封了。”

“城门封了？”田蜜失声。惊诧的瞪大眼，但见林微雅面无虚色，便知这是实情。

可是没有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怎么可能封锁城门呢？封城门……

田蜜惊疑不定，澄澈透亮的眸子直望进他眼里。凝重地问：“出什么事了？”

林微雅侧脸，透过低矮的棚沿，看向外面白晃晃的天，许是隔着这么远都感觉到了刺目，他微眯了眯眼，说道：“衙门贴出告示，说城外牛头山的悍匪入了城，图谋不轨。所以，为了保证城内百姓的安全，也为了绝除后患，府衙增派了人手在各处巡检，并且封锁了城门，以便瓮中捉鳖。”

牛头山的悍匪？田蜜已经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了。

在富华时，阳笑曾说过他们凶悍异常。在德庄，更是连青云三当家严明，都以跟他们斗狠胜出为荣。而现在，府衙为了捉拿他们，竟然不惜封锁城门。而且，百姓还买账。

这个牛头山悍匪，真是名头不小，不知是做过何等凶悍之事，方能扬此恶名。

田蜜从思索中抬起头来，下意识的看向林微雅，待看清他脸上神情后，她不由疑惑的皱了皱眉头。

为什么林当家的脸上，会是那种神情呢？

他望的，是府衙的方向，目光漠然，唇角勾起的弧度冷硬，似乎，他对这个说法，并不以为意。

田蜜隐隐感觉不对，不由认真问道：“当家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直觉告诉她，林微雅一定知道些什么，就算不是全部，但至少至少，也比她多吧？

少女脸上的表情，十分较真，那是种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执拗。

“高凡是我的学生，我虽然没有受过他的拜师礼，也没有给他授过课，可是他既然交了钱，那就代表我们建立了权责关系，那我就得对他的钱负责，对他负责。”田蜜睁着澄亮的眸子，看着林微雅，郑重的道：“当家的，请您告诉我。”

她知道这其中可能有些事她不便打听，可是，她现在必须要打听。

林微雅缓缓将目光移到她身上，脸上没有轻曼笑容的他，让人感觉有几分陌生，陌生而凝重。

“告诉你也无妨。”见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林微雅敛了敛眸，对她笑了一下，他语调有些清幽，有些低沉，“在德庄，人人提起牛头山的悍匪，皆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剥皮食肉，仿佛亲眼见证过他们有多穷凶极恶十恶不赦一样。”

他摇了摇头，笑容无奈，亦是很无语的道：“可你若细问，便会发现他们言辞之间漏洞百出，那些事迹根本经不起推敲，完全是街头巷尾吹嘘时胡编乱造的调调。”

田蜜眉头皱起，疑道：“你是说，牛头山的悍匪是捏造的？”

倘若如此，那府衙大张旗鼓的封城拿贼，根本就是借口了？

她眼珠子快速转动着，脸色越来越沉。

原谅她先入为主，她对卢东阳实在没什么好印象，所以她只能想到，他们以此为借口遮掩。必然是因为他们真正做的事情见不得光。

卢东阳藏头露尾，大动干戈，究竟是为什么？跟高凡他们又有没有关系？

“也并非全部捏造。”林微雅轻拍了拍她肩膀，将她从沉思中拉出后，继续说道：“牛头山确实有悍匪，但他们从未打家劫舍，更不可能欺压良民。”

说到这里。他快步走到门边看了看。待确定四下无人，方转身，对疑惑地看着他的田蜜。沉声说道：“因为他们乃是行伍出生，一生赤胆忠心，精忠报国，曾为国征战。半生戎马。”

门楣低矮，林微雅立于正中。近乎挡了半壁光芒。他逆光而站，田蜜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只看到一双分外清亮的眼，清亮若有光。

“他们每个人都为这个国家抛过头颅。洒过热血，身上的每一道伤口都荣耀万分，他们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他的目光亮得有些尖锐，声音却低缓似悲鸣。

见田蜜怔怔地看着他。他亦察觉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烈了，微微笑了笑，他喉结动了动，润了润嗓子，轻声道：“对不起，吓到你了。”

田蜜摇摇头，认真而专注的看着他，表示自己完全不介意。

林微雅唇角的笑容扬起，面容已恢复平静，再开口，声音已平缓而低沉，“他们也刀口饮血，但饮的从来都是敌人的血，也杀人，但杀的都是该杀之人，甚至民间所流传的劫富济贫，其实都不尽其实。他们啊，现在就是一群自给自足的老百姓。”

田蜜秀气的眉一挑，清脆的声音不解地问道：“可是，他们为什么要解甲归田？又为什么会得此臭名？”

“为什么？”林微雅那熟悉地轻曼的语调再次出现，他玩味的看向北方，回头，在看见面前少女澄透无垢的眼眸后，张了张嘴，半饷，却只笑着吐出几字：“道不同，不相为谋吧？”

此道，且是天下大道。

今上登基前，先皇的子嗣被他铲除殆尽，他登基后，又将自己嫡亲皇叔连根拔起，那段时间，举国哀声一片，朝堂被清洗，官员人人自危，百姓民心不稳。

也是他手腕太铁血强横，才将一切反抗压死在襁褓里，得到如今的平静。

只不过，终究有不愿归顺的。

牛头山上的这一帮，便是那不愿曲眉折腰的，于是本该是有功之臣，偏偏选了个落草为寇的归宿，也是逼不得已。

以今上的性子，那眼里，自然是容不下这粒沙的，奈何数次派人围剿，都以失败告终，如此几番后，他也消停了，干脆就如了他们的愿，弄得他们臭名昭著，成为百姓眼中彻彻底底的匪贼，让本该敬之、重之、爱戴之的老百姓，惧之、恨之、唾弃之，如此，岂不比杀了他们更痛快？

此一事，乃是朝廷辛密，如今少有人知，他知晓，不是因为他林家枝繁叶茂耳目众多，事实上，耳目再多也不可能触及到这些秘闻的，他纯属是因缘际会，从总兵大人口中得知。

总兵大人……据说，自江东之后，今上又掉大人去往边关，真不知道他又想干什么。

看着明显走神的林微雅，田蜜并没有再出言追问。他不讲，就是真的不能讲了，她亦无需噪舌，只问：“那么，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呢？”

轻轻的声音如春风拂过耳畔，温温软软，却轻易地让林微雅醒了神。

怎么办？他唇角轻勾，眼角光芒清透而明亮，自信的道：“他有张良计，我未必没有过墙梯，他怎么把门给关上的，我就要他怎么打开，且要他偷偷摸摸的关，堂堂正正的开！”

这一瞬间的林微雅，身体里有种犀利的光。

田蜜看着光芒中林微雅，心头松了松，林当家的，会让身边的所有人感觉可以依靠吧？

只是，他始终没告诉她要怎么做，而这恰巧是她最想知道的，“所以，我们要怎么做？”

林微雅看着她，笑道：“不是我们，是我。”

田蜜一囧，她真的有那么弱吗？其实，她也很有用的，真的……

看着垂头丧气的田蜜，林微雅淡淡笑了下。

他并非存心打击她，只是这件事，他来做就好，旁的人牵连其中，只会来一个死一双。

卢东阳，别以为总兵大人不在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他不在，我还在，我让你三分，并非要让你到底，大不了，玉石俱焚。

他仰头，看着府衙的方向，眸中光芒明明灭灭。

片刻后，他向着那个方向大步走去，头也不回地对田蜜挥挥手，道：“回去吧。”

“才不。”田蜜轻声应道，小小的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

她出门，目送林微雅远去，而后缓缓地转了转脑袋，看了看周围。

萧索的风中，她静静的站了片刻后，似想到了什么，于是提起裙摆，向街头走去。

林当家的说的豪情万丈，可对方是谁？是府伊大人啊，是他由来都会避让三分的人啊，所以，哪像他说的那么轻松？

他的好意，她心领了，她虽然力薄，但也有自己可以做的事情。

其实，他想到的结果，她也明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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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你知道的太多了

林微雅似乎是驾车驾上了瘾，他竟以那手超烂的驾车技术，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穿街过巷，招了一路骂声，以及待看清肇事者后惊讶地不能自已的表情。

中途，更是遇到一拨比他还招摇的人，那群人浩浩荡荡的行走在街上，把路都占完了，若不是他马蹄子凶悍，否则光凭两句‘让开’，还真是吸引不了他们的眼球。

马车横冲直撞，没个准头，这群人不得不避其锋芒，四下散开，其中一人脸色一沉，指着他背影喊道：“混蛋，哪家的小子竟然敢当街纵马？竟都欺到了老子头上了！”

这声音，凭的有些熟悉。

林微雅回头，见严明由身旁一堆人扶着，凶狠的看向他，待看清他的模样后，又瞪大眼不可思议的瞅着他，手指指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无暇解释，脸色不变，扭头就是一鞭子，赶马招摇而去，一路冲向府衙。

而身后，无忧无虑的几个小朋友，一手拿着冰糖葫芦，一手拉着同伴，满大街欢快唱着：“鸜之鹆之，不见汝之。鸜鹆之羽，汝在外野，敝履当之。鸜鹆跦跦，彩霞披之，大神舞之。鸜鹆之巢，空空如缟，若其丧疫，天地无晓……”

歌声如风，飘满全城。

卢东阳最近很糟心，糟心的连得知自家千金跑去给人家当弟子，都无心管束。

府衙后院，他烦躁的在厅堂中走来走去，而旁边，差役躬身候着，不时用疑惑的眼神瞟他。

事情办得很顺利。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们做得很成功，成功的欺瞒了全城的人。只是，大人为何仍旧愁眉不展？

“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明明该清理的都清理了。怎么反倒络绎不绝了呢？”卢东阳浓黑平直的眉毛紧蹙。一脸的百思不得其解。

他转头，凌厉的眼神直直射向那衙役，加重语气道：“今日又赠了好几十人。你确定？”

衙役点头，躬身回禀道：“大人，属下确定。不过请大人放心，属下都清理干净了。”

这一次。卢东阳没有夸赞他办事得宜，他张口想说什么。抬了抬手，想了想，又甩袖作罢。

他烦的要命，干脆摆摆手道：“你先退下吧。”

那衙役躬身退下。临出门时，与一仆从擦肩而过。

那仆从快步入内，躬身报道：“老爷。林家家主在外求见。”

“林微雅？”卢东阳皱了皱眉，有些莫名其妙。也有些不耐烦。

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听任何事。

见仆从等着搭话，他语气不由有些冲，问道：“他有何要事？”

仆从哪里敢问那么多啊？他就是个传话的。不过老爷既然问了，他也不好不答，只能模拟两可的道：“说是很重要的事，不便透露给旁的人。”

卢东阳神不耐烦，但仆从既然都这么说了，对方又是德庄有头有脸的人物，人亲自登门，怎么的还是要见一见的。

最讨厌心情不好时，还要摆出一副笑脸了，又不是卖笑的。

卢东阳心中虽浮躁，但他为官多年，这点自控力还是有的，当即深吸口气，平复着自己的心绪，吩咐仆从道：“请他进来，顺便，给我换壶提神醒气的茶来。”

仆从应声退下。

于是，林微雅踏进大堂，看到就是着一身官靴官袍，十分威严的坐在主位上，安然饮着茶的卢东阳。

“大人倒是好兴致。”笑声悠长，他踏着平缓的步子走到卢东阳面前，拱了拱手，微敛身道：“见过大人。”

“林当家的何须多礼。”卢东阳放下茶杯，手掌往侧席上一伸，道：“请坐。”

“多谢。”林微雅一笑，翩然坐下。

见林微雅如此安然，卢东阳亦是不动声色，说道：“林当家的贵人事多，咱们也就闲话少说了，不知阁下此次来，所为何事呢？”

青阳码头一事后，两人不和，早就人尽皆知，因此此刻在此，根本无需掩藏。

林微雅也用不着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他不惊不扰，明动的眸子看向卢东阳，唇角含着笑，声音轻曼而悠扬，“城门一封，城里的货物出不去，城外的货物出不来，生意没法做，我又忙些什么呢？”

两人都称得上和颜悦色，可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都是绵里藏针。

卢东阳面不改色，不软不硬的道：“城门虽封，水路却还通着，林当家的言重了。”

“言重吗？”林微雅唇角一勾，眼角明光跳跃，凌凌眼光，定定看向卢东阳，玩味地轻语道：“究竟是在下看得太重了，还是大人看得太轻了呢？”

这目光，这话，这就是*裸的挑衅了！

他既然不要个脸面了，那他也又何必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卢东阳脸一拉，脸色木板无比，手掌沉沉拍在茶杯上，砰然一声响后，水花飞溅，他不避不让，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室内的气温，陡然低了好几度。

林微雅却如同没感觉到般，他笑意依旧，好整以假的看着卢东阳，眼神透亮，眼角光点莹亮，微带些黏稠的清亮嗓音，低而绵软的道：“怎么，大人做过什么，大人反而不知道吗？”

看着林微雅不变的笑脸，以及那危险的眼色，卢东阳面容似铁般僵硬，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怎么？他都知道了？他知道了发生了什么，知道了他做过什么，知道了一切的一切？

不，怎么可能，他行事小心翼翼，手段干净利落，怎么可能让人抓到把柄？

可是，林家树大根深，谁晓得哪根触角会伸到哪里？会不会。就在他这里？

卢东阳心中游移不定，但他稳得住阵脚，没有轻举妄动，直到林微雅说出那句话——

“所谓得牛头山悍匪，不过是你掩人耳目的借口，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他们是怎样被人泼的污水。由顶天地里的英雄。便成十恶不赦的贼寇。”

这一次，任他卢东阳有再好的定力，也禁不住怦然变色。

他骇然看着面前的青年。看着他脸上冷厉的笑容，以及凌冽如刀的眉眼。

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这是陛下秘密向他下的命令，只有少数几个心腹知晓。可竟然，也没瞒过他的眼睛。

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卢东阳惊得全身脱力。缓缓靠向软榻，眼神涣散，没有焦距的转动着。

若是事情败露，陛下会如何对他？百姓又会何如看他？碧茜又会如何看他？

不。他简直不敢想象，不能想象。

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他不过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有陛下给他撑腰。一切都有陛下担着，他怕什么？他何惧之有？

卢东阳眼神缓缓凝聚。直直的看向林微雅，危险的眯了眯。

他知道的，太多了。

“来人！”沉声一喝，卢东阳紧盯着泰然自若的林微雅，对着冲进来的衙役沉声道：“把门给我看好了，莫要叫什么猫猫狗狗都往里闯。”

“诺。”来人从低垂的视线中看了安坐在堂中的青年一眼后，面色顿时凝重，不敢怠慢，立刻照办。

待厅中再一次安静下来，院子里死寂一片，卢东阳俯身，竟从榻底拿出一把宝剑。

他提着剑，站起身来，迈着沉稳厚重的官步，走到林微雅面前。

居高临下，他语气故带惋惜，“本是偏偏少年郎，前程大好，何必急着自寻死路呢？”

“这是死路吗？”岂料，林微雅不止不惧，反而一勾唇角，想了一想，竟定定笑了笑，他清亮的眸子抬起，看向盛气凌人的卢东阳，点头道：“是，这是死路，不过，不是我走出来的。”

不是我的，自然，就是你的。

卢东阳到底没稳住，胸膛剧烈起伏了下，一双厉眼恨不得拆分了他，咬牙道：“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他冷冷一笑，藐视着林微雅，冷声道：“林微雅，说破了天去，你也不过是个商人而已，金山银山又如何？国都是陛下的，更何况山？你知道这个秘密又何如？你知道的越多，不过死得越快而已。”

“可笑你竟还不自量力，跑到我的地盘来叫嚣，这不是羊入虎口，活得不耐烦吗？”卢东阳的手，稳稳把在剑柄上，凌凌双目看向面前这个死到临头还眉眼含笑的青年，硬声道：“我便是做了再多的事，也不过是听从指示，我依令而行，又何错之有？”

没有错吗？

林微雅垂眸，清亮的眸子映着那双拔剑的手，看着随着那双手稳稳的、平平的移动，金属声鸣，有雪白地刀光一点一点的渗出来。

他看着眼前景象，竟无声笑了笑，抬起头来，含笑看着卢东阳，不怕死的道：“是啊，我是个商人，可我一个商人尚且知道舟水之理，而你身为朝廷命官，吃老百姓辛苦种出的粮，拿老百姓血汗赚来的俸禄，老百姓有难时，你却如此糟蹋他们。”

他顶着刀光，缓缓站起身子，伸出修长的手指，戳向卢东阳胸口，一点一点的道：“你不亏心吗？你半夜睡的安稳吗？你不怕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吗？”

他说一句，卢东阳呼吸急促一分，胸口剧烈起伏一下，瞪他的目光凶狠一点，待他戳着他胸口完全站起身来，卢东阳感觉到了最直观的压力后，猛地瞪大瞳孔，拔出宝剑，爆喝一声：“我杀了你！”

“铮——”的一声，宝剑出鞘，寒光乍起。(未完待续)

ps：补更，十点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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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众人拾柴火焰高

刺眼的寒光划向咽喉，那双清亮的眼睛未曾眨动一下，只那唇角一翘，悠悠一句：“你以为，我林微雅是那种笨的来送死的人吗？”

清浅与黏稠巧妙的交融在一起，那声音滑溜的钻进他耳里，冰冰的，凉凉的，比吐着毒汁的某物还危险。

卢东阳一个激灵，握剑的手猛地止住，那锋利的剑刃，就停在他隆起的咽喉上。

差之毫厘。

卢东阳忍不住吞了口唾液，任额头豆大的冷汗滑过鬓角。

自古长子继承家业，而林微雅，却以第三子的身份挑起重担，将一个即将没落的杏林世家发扬光大，做成横跨多个行业的超级大家族，并在短短几年内成为青州霸主，生意遍布全国，无人能及。

这样的人，能是蠢笨之人吗？会蠢到送上门来找死吗？

尽管答案他不愿意承认，可他知道，这就是事实。

事实就是，林微雅，这些年来，从来没有失手过，从没有。

张开的双臂紧紧绷着，牢牢握住手中的长剑，卢东阳紧紧盯着面前的这个青年，神色复杂。

他极力稳住呼吸，冷声问道：“你还想耍什么花样？别以为我会轻易放过你。不妨告诉你，此处全是我的心腹，今日你若是死在这里，他们绝不会向外透露半句。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知道是我做的。”

“是吗？”低声一呤，林微雅巍然不动，他脸带戏谑笑意，状似苦恼的道：“可是怎么办呢？我从城边窝棚区来，穿城而过。一路纵马为祸，搞得鸡飞狗跳，满城皆知。”

他眉眼舒展，隐隐含笑，欣赏着卢东阳铁青的脸色。

看够了，他方缓缓将笑容收起，明动的眸子里。光芒万千。声音沉沉地道：“在下堂堂正正的从府衙大门中走进，若是被躺着抬出去，我倒是也无惧。就是不知道大人您，惧是不惧？”

“你——”卢东阳气急，却拿他没有办法，手紧紧的握着长剑。紧得都快握出血，用尽毕生的力气忍耐着。从齿缝里问道：“你想作何？”

杀不得，放不得，他奈他何？卢东阳咬碎了一口铁牙。

这一次，林微雅回答得很清楚、很坚决。“开城门！”

“绝对不行！”卢东阳一口回绝，他深吸一口气，补充道：“什么都可以。唯此不行。城门若开，我岂不食言而肥。名誉扫地？”

左右都是颜面，他可是把颜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他要脸不要脸，那是他的事，与他无关，他只要开城门！

林微雅不退分毫，卢东阳强撑不让。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之时，那前去看门的衙役忽然慌张的跑进来，失声叫道：“大人，不好了——”

话音未落，但听前面鼓声砰然炸起，“咚咚咚咚……”一声催一声，急促无比，那声音穿透空间，直冲天际，震彻云霄后，又回旋落地，全城似乎都能听见回声。

“谁人击鼓鸣冤？”卢东阳厉目一扫，瞪着那衙役。

那衙役看了眼他手上雪亮的剑，以及他剑下临危不惧的人，哆嗦了下身子，吞了口口水，艰难的道：“不是谁，是，好多的人……”

不是一个人，是好多的人？

卢东阳想到什么，脸上惊骇之色瞬间闪过，他回头定定看向林微雅，猛地将剑推入剑鞘，冷笑着点头道：“你确实不会蠢得来送死，不亏是林家家主，原来还留了一手等着我呢！”

林微雅傲然而立，但笑不语。

卢东阳一哼，甩袖转身，大步向府衙正堂走去。

林微雅提步跟上，只是，他脸上自信的神采褪去，一缕疑惑悄然爬上脸颊。

他很清楚的知道，他根本没留什么后手，这一次他冒然造访，本就是破釜沉舟。

他的手里，只有一张底牌，他知道卢东阳爱惜自己的颜面，就像鸟儿爱惜美丽的羽毛，于是，他拿他的名声一搏，希望能逼他就范。

可是，没想到卢东阳那么冥顽不灵，硬是和他僵持着。

若是没有这鼓声加入，他还真不确定卢东阳最终会作何抉择，是会按他的意愿打开城门，从此放一个不确定因素在外面，还是会杀了他永绝后患，而他，可以栽赃嫁祸，即便未必能完全取信于人。

两利取其重，两害取其轻，孰重孰轻，几番权衡，未尝不可知。

一直面不改色的林微雅，在卢东阳身后，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卸下强撑的气场，褪去惑人的笑意，静静的闭上双眼。

劫后余生。

多亏了她。

会在这个时候带来援兵的，也只有她了吧？

林微雅笑了笑，有点心安，转而，又有点忧心。

她还那么小，能承担得了惹怒雄狮的后果吗？

衙门田蜜不是没有进过，只不过，府衙较之县衙，确实更庄严，更大气，更有压迫力。

“碰”的一声，棍棒落地，伴着一声整齐划一的“威武”，卢东阳大步流星的走上高台，威风凛凛的在案几后坐下。

他厉目一扫，一眼便发现了站在众人中的那水灵灵地小姑娘，他微微眯了眯眼，暗道一声：又是她。

又是她，上次是她，上上次是她，这一次，坏他好事的，竟然还是她，看来他两天生八字犯冲。

堂下的每一个人，在德庄都算是小有名气，因此，他也都认识，只是照例要问那么一句：“下跪何人，所为何事？”

按昌国的律法，身无功名的人在堂前是要下跪的，田蜜虽没有下跪的习惯，但入乡随俗，她小女子能屈能伸，就当跪死人了。给他行个礼也不无不可。

她跪得笔直，端端正正的，好像还有那么点欢乐，视线端端落在卢东阳身上，脆声开头道：“草民田蜜——”

后面自有一长串的人接到：“徐天福、严明、林岩、袁华、张万福、周民生……”

一长串的人名落在大堂里，每一个，手中都握有一方资源。

“还有我。林微雅。”林微雅缓步走出。站在田蜜身旁，昂首看向卢东阳。

有多少人名，就有多少人。其中，有贩夫走卒，有黎民商贾，有各府管事。更有各大衙门的掌事，可谓是五花八门。囊括宇内。

可以说，这些人，几乎就可以代表整个德庄了。

整个德庄，就站在卢东阳的面前。

此刻。卢东阳面沉如水，握着惊堂木的手，骨节暴起。青白一片。

好一个林微雅，好一个田蜜。一个个的都好得很啊，这阵仗，是要活生生的逼他就范啊！

破家县令，灭门令伊。想他堂堂府伊，奉命掌管整个德庄，手握生杀大权，实乃一方豪强。从来都是他要别人生就生，死就死。可是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他竟也会被人逼迫自此。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他的地盘，他行驶权利的地方。

奈何奈何，众怒难犯，逆水行难以行舟，哪怕他是府伊，也不能跟一府之人对抗。

强行收敛起暴戾之气，卢东阳平声道：“诸位且起。”

众人相扶着起身，看向高高在上的府伊大人。

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可卢东阳看他们的目光，就如同领地受到侵犯的野兽看到敌人一样，那是恨不得把他们生吞活剐了，而首当其冲的，正是田蜜。

田蜜感觉到他那吃人的目光，精致如洋娃娃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上前一步，清脆的声音，朗朗的道：“大人，我等前来，只为一事。”

卢东阳心里恨不得缝了她的嘴，但现实里，却只能咬碎一口铁牙，从齿缝里憋出几字：“速速道来。”

田蜜如同没看到他那一脸便秘的神色，小脸一肃，大而澄透的眸子坚定有力，很是严肃的拱手道：“禀大人，连日来，各大作坊都有工人无故旷工，各府也有仆从莫名消失，就连各大衙门里，也有人许久未曾露面。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工人们不想干了——这种情况时有发生，且因人数不多，便也没引起重视。”

众人皆点头，附和道：“不错，作坊里人数众多，几个人不见，甚至十几个人不见，都不算怪事，很难引起重视。”

“而且，平日里很多人也是不想干了就走了，干的时间不长的，甚至连招呼也不打，府里也乐得不用给那几天的工钱，也就懒得去寻。”

“衙门里的情况倒是不一样，那些不来的，都有人帮他们请假，只不过一个两个找人代请还可以理解，所有人都是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三叔四舅五大姨帮请，这就有点奇怪了。只不过，管事的去他们的住处查询，发现真如他们亲戚所言——举家去他乡省亲、送葬、观礼……”

随着众人的述说，卢东阳的眼珠不自觉地转动着，一颗心沉重如石，压得他近乎窒息。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沉住气，沉声问道：“既如此，你们又是何时发现不对的？”

明明他做的完美无瑕，他们又是怎么发现的呢？

回答他的，是那道明明清脆悦耳，可在他听来，却刺耳如针扎的声音。

“最初，是没人在意，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情况不止没有减缓，反倒越来越严重，这，就有问题了。”田蜜说到这里，半敛住眸子，眼里闪过一丝疑窦。

这疑窦，并非是她一个有，恐怕说出来，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她道：“而且，今早，突然间全城的乞丐都在唱一首歌谣，并且很快的，孩童们学会了也唱，于是，整个街道上都飘荡着这首歌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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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往歌来哭

今日她行事匆忙，心头只记挂着自己的事情，于是万事风过耳，听到车窗外飘过这几句歌谣，也未曾放在心上，没曾想，其中竟然有莫大的牵连。

这歌谣，简直就像是为眼前的境况量身定做的。

田蜜的嗓音，本就清清脆脆，带着点孩童的绵软与稚嫩，因此唱起歌谣来，清透明亮。

于是，当她用那般纯净的嗓音哼起那般悲惨的歌谣时，两相撞击，落在府衙庄重威压的大堂里，落在堂中众人的耳中、心上，便有股极强的冲击力。

“鸜之鹆之，不见汝之。鸜鹆之羽，汝在外野，敝履当之。鸜鹆跦跦，彩霞披之，大神舞之。鸜鹆之巢，空空如缟，若其丧疫，天地无晓。鸜鹆鸜鹆，往歌来哭。”

田蜜古文并不好，因此最初听到这歌谣，她不明其意，故而无感。

后来，在告别林微雅后，她四处寻人却不见人，茫然之下，站在通往府衙的热闹街道上，再次听到孩童用稚嫩的语调唱起这首歌谣时，心中竟莫名的升起一股沉痛，眼圈一热，突然间就觉得好悲伤。

那并非是她的情感，但却完完全全的左右了她的情绪。

也是她怔怔地站在路中央，才被正准备前往府衙的严明他们看到，他们见她听这首歌谣听得入神，便叹息一声，道出其意来。

鸜鹆是一种鸟，民间叫法就是那聒噪的八哥。

八哥八哥，他不见了。八哥的羽毛轻又轻，就像他在城外，被弃如敝履。八哥你跳来跳去，五彩的羽毛像彩霞般美丽。却是在跳那祭祀的舞曲。八哥你可以回巢，可他却有家不可归，病死荒野，天地间无人知晓。八哥啊八哥，你唱着歌，却好似在流泪。

一曲歌完，四下良久无声。

谁都晓得。那姑娘虽是在唤八哥。但她真正唤的，却是他们这些人。

快看啊，快看这凄惨景象。快看看那野外无人收拾的骸骨，看看天地间一片苍茫。

歌谣中述说的，未必是真的，但也未必完全是假的。

虽说无巧不成书。可过多的巧合，难免不会留下刻意的痕迹。

这曲歌谣什么时候出现不好。却偏偏出现在今天，且是一夜之间，满城飘荡，事先没有一点铺垫。

显然。这是刻意的，是有人刻意要让他们听到，刻意要让他们注意到。

他们也确实注意到了。于是本以为的正常，变成了疑惑。而疑惑一旦滋生，便如野草疯长。

他们一结合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个猜测，便在心中凝结了。

最先打破堂中沉寂的，却是唱得最投入的田蜜。

她澄透明亮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卢东阳，巴掌大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肃声说道：“于是，被警醒的诸位相约一堂，急急一提近来状况，便发现了这个共同的问题。”

田蜜缓缓看向脸色凝重的众人，最终落在卢东阳身上，沉声道：“一个人出事是一个人的事，一个作坊出事那也是一个作坊的事，可若是很多地方都出了同一件事，那就是共同的事了，而且还是大事！”

平淡的声音后面，是那姑娘一点不平淡的眼神，她眼光太过明亮，亮如利剑，直戳他双目，声音凌冽而高亢，“小女斗胆一问，此事大人是否知情？是否与封锁城门有关？”

来了，他最担心的来了，这就是为什么明明一切顺利，他却分外烦躁。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说知情，她必然质问他为何知情而不采取措施，说不知情，又似乎显得他这个府伊太没用了。

恍若刚才那一剑不是划向林微雅，而是停留在自己脖子上一样，卢东阳觉得喉咙有些干涩，连说话都有些艰难，他艰难的道：“衙门早已贴出告示，封锁城门，全是因牛头山悍匪入城。连日来，本官忧心忡忡，深怕城内百姓遭其毒手，因此加派人手护卫百姓，且将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这上面，实在无暇他顾。”

说到牛头山悍匪时，他下意识的看向林微雅，好在对方笑而不语，他暗自松了口气。

多么爱民如子，多么尽忠职守，多么兢兢业业，又多么，冠冕堂皇。

田蜜忍不住哼笑一声，目无表情。

她看了眼周围，见不明真相的众人或称赞他，或敬佩他，或安慰他，而他，一副深明大义的模样。

她向看林微雅，而林微雅，趁着众人注意力不在他这儿，无声地对田蜜张了张嘴：“太无耻了。”

是啊，太特么无耻了！

田蜜怒了。

你喜欢装，那我就看你能装到何时好了！

田蜜怒了，但她没有轻易撕脸的习惯，她只是咧了咧嘴，露出半口白森森的牙来，打断众人的思绪，高声说道：“大人心系百姓，小女由衷佩服，只是身为在德庄城内居住的一员，小女不得不问一句——”

她微微一顿，成功的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后，看着卢东阳，沉沉问道：“难道悍匪一日未擒，城门就一天不能开吗？”

不等众人附和，也不等卢东阳辩驳，她紧接着道：“大人，悍匪已入城好几日，您也昼夜不休的抓了好几日，但似乎，至今都未有进展。”

见卢东阳试图开口，她根本不给他机会，继续道：“小女不是反对大人的英明决定，只是城内的百姓需要到城外耕耘，城内的商贾也需要来往交易，便是咱们各大衙门的人，也时常需要出城办事。”

“可以说，城门的畅通，是我们生活的保障。”清脆嘹亮的声音高高扬起，重重落下，那姑娘一双澄亮的眼睛凌冽坚韧，定定的看着高位上的人，加重语气道：“更何况，现在我们的同胞不知所踪，城内遍寻不到。”

说到后来，声音已有些发哽，只是她脊梁笔直，坚挺的撑着。

少女的声音，铿锵有力，慷慨激昂，渲染力十足，听得在场之人，莫不动容。

从一开始就退而居之的徐天福，此刻出人意料的轻拍了拍田蜜的肩膀，站出来，坦然对着卢东阳道：“大人，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和田姑娘的学子不见，心中自是焦急万分，因此言辞上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大人大人大量，莫要计较。只是田姑娘所言，字字句句，皆是鄙人心声，望大人悉知。”

田蜜这话，确实有不敬之处，虽然情有可原，但卢东阳若想死咬不放，先定个以下犯上之罪再来探讨，也不是不可以。但徐天福这么一道歉，再这么一请愿，他再计较，那就是小肚鸡肠了。

徐师不想她惹祸上身，田蜜明白，只是徐师不知道，她和卢东阳的梁子，结了不是一根两根，他是不可能不跟她计较的，一切只是时间问题。

债多不愁，虱子多了不怕痒。

徐天福先一步，林微雅也不慢，此时此刻，他声音里不见半分黏稠，清爽高亢，“田姑娘说的，也正是在下想说的。大人，牛头山悍匪重要，老百姓的命更重要。城门一关，城内的人出不去，城外的人进不来，货物无法畅通，百姓生活得不到保障，如此几日尚可，时间一久，城内物资必然难以为继，届时，市场混乱，人心惶恐，后果无法设想。”

他双手一拱，长身一拜，朗声道：“请大人大开方便之门，让我等能出城寻找同胞。”

青州霸主，众望所归，他俯身请愿，那愿又是众人之愿，众人又岂有不追随之理？

即刻，在站之人纷纷俯身，长拜不起，齐声道：“请大人大开方便之门，让我等能出城寻找同胞。”

上下一心，其利断金。

比鼓声还要荡气回肠的人声撞击着耳膜，一下一下，将卢东阳心中的巨石砸落，他只觉得心中一痛，一阵耳鸣传来，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耳畔突突的心跳。

他撑不住了。

卢东阳强撑着案几站起身来，身子竟摇晃了一下。

他摆手让前来搀扶的人退下后，抬起一张强悍不在，唯剩苍白的脸，用那双凌厉不在，染满了悲凉的眼，看着众人，点着头，大声道：“好！好！我德庄子民如此有情有义，本官欣慰不已，便是即刻伏黄泉去向那些可怜人请罪，也走的安心了。”

“都是本官的错，是本官力有不及，护不了他们，也是本官怕引起全城恐慌，怕更多无辜者受累，所以忍痛下令，将他们弃之荒野，让他们自生自灭。”卢东阳垂案痛哭，涕泪纵横，情绪之激动，几度伏倒在案。

有人不忍，上前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艰难地爬起来，看着怔怔地看着他的众人，仰头闭目，哽咽道：“众所周知，近年来朝廷一边加重赋税，一边不断压缩各地财政支出，青州更是首当其中。”

众人无声垂头，这一点，他们当然知道，一道增税指令，闹起粮荒，差点铸成大祸。

卢东阳似是在极力稳住自己的情绪，待他平静一点，睁开眼来，沉痛的看着众人，用尽量平稳的声音，涩声道：“你们难过，我知道，可我也难过，你们不知道。你们不知道要维持一个城池的秩序需要多少人力物力，你们不知道这些人力物力需要耗费多少钱财物资，你们不知道这些钱财物资有多来之不易。”(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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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纸包不住火

“你们不知道，不知道王朝的预算有多紧张，不知道我每天为了让每一分钱发挥最大的效用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不知道我耗尽心血后，只能无助的看着自己的百姓在自己眼一点点前走向消亡有多崩溃。”

他近乎崩溃的瘫坐在位置上，嘲讽一笑，双手使劲的捂住脸，从指缝里喃喃出声：“可是又有何法？我也只能撑着，只能力求把损失降到最低。”

“好，现在好了，这样也好，你们知道了也好，他们也不用孤单上路，不会‘天地无知’。”卢东阳幽幽说完，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招手，让衙役扶他起来，对完全呆愣掉的众人，点头道：“走吧，和我一起去看看他们吧。徐师说的好啊，一日为师，终身为师，一日为官，终身是父。”

被衙役搀扶着的卢东阳，肩膀如被压垮了般佝偻着，他步履蹒跚，行进艰难，却十分倔强的撑着。

好像他倒了，整个德庄就要跟着倒似得。

卢东阳在德庄众人的眼里，从来都是集贵气与傲气为一体的，他们从没有见过他如此颓丧的神情，更没有见过他有半分的示弱，这是这些年来的第一次，他们看见了他的虚弱。

从他的话语中，他们已听出了事情的严重性，也知道他只怕摊上了大事，可是，他也有他的悲痛，他的无奈，他的考虑，他的迫不得已，他是为了大多数的安危，不是为了自己。

再说，此时此刻，谁又有那个心情去责备他？

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才是最重要的。

紧跟着卢东阳，众人沉默的往前走。

谁也没看到，‘悲痛万分’的卢东阳，在经过田蜜和林微雅身边时，那冷冽的嘴角，诡异一扬，那眼里哪里是泪光。分明就是刀光。

田蜜紧紧的咬着肉乎的下唇。林微雅和徐天福一人一手，稳稳的搭在她肩上。

看着众人拥簇着卢东阳走远，田蜜转头看向身边两人。苍白的嘴唇咧了咧，大大的瞳孔幽深地有些骇人，她掀眉道：“怎么，你们以为我要扑上去跟他拼命？”

两人看她这幅神色。默契的把那个‘是’字吞回肚子里。

瞧这模样，难道不是？

田蜜摇摇头。双眼微眯，森森地看着卢东阳得背影，一边将两只胳膊从两人掌下解救出来，一边哼笑道：“他也值得我拿命去拼？我这条命。虽不金贵，但我自个儿可宝贝着，恨不得每分每秒都用在实处。哪有闲情耗在他身上？”

见她如此明白，两人总算是完全放下心来。松开了她。

“走吧，我倒想看看如山铁证面前，他还要如何自圆其说。”田蜜说罢，当先跟上，两人随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从府衙出去，往城门行去，一路上，惹得路人频频来看，待解释清楚缘由后，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其中。

至城门，已成滔天之势。

而领头之人，脸却僵硬如石，铁青一片。

卢东阳看着眼前巍峨的城墙，坚固的城门，那心，揪一把都能揪出血水来。

见过自己带着人来揭自己的丑事的吗？拜那两人所赐，他就是。

卢东阳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方将手一点一点地抬起来，只是五指僵硬，定在那里，怎么也挥不下去。

怎么能轻易挥手？这个决定一下，他怕是要身败名裂。这一世英名，将由他亲手葬送。他好不甘呐。

可身后千万双眼，如千万支利剑，就那么抵在他脊梁骨上，逼着他就范。

声名，权势，性命。

卢东阳仰头，缓缓闭上眼睛。

林微雅，田蜜，你们等着，今日之耻，他日必定双倍奉还！

高高扬起的手，重重一落。

“吱、呀——”一声，厚重而低沉，如同从虚空传来的割裂声，刺耳如警鸣，闻者莫不心生敬畏。

巍峨的城墙下，飞扬的尘土中，一束光割裂空间，投射进来，且越来越宽广，越来越明亮。

明亮地刺目的光芒里，起先是白茫茫的一片，但是忽然之间，突然聚集了一群人，他们张牙舞爪，疯狂冲击着护城卫兵搭建起的防线，群魔乱舞，简直犹如地狱幽灵。

城内的人，惊骇的看着这一幕，不可置信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向领头的卢东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逐渐清晰的视野里，是一群衣衫褴褛，容颜枯槁的人，他们不是什么地狱幽灵，只是一群看到曙光的平民百姓罢了。

数不清多少个白天和黑夜了，没有医者，没有药物，没有米粮，没有希望。

如今，好不容易看到生的希望，自是向那个方向伸长了手。

“大人，卢大人，求求你，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大人，求你救救我们，不要抛弃我们。”

“大人，求你了……”

卢东阳一双鹰眸，就这样看着挣扎在护卫线以外的众人，看着他们苦苦哀求，看着他们泪流满面。

可是他啊，早就心硬如铁了，他自顾尚且不暇，哪里管得了别人？

别怪他，要怪就怪那两人，若非他们步步紧逼，他哪里能冷心至此？至少至少，他会赏两个馒头，让他们去抢。

在他们殷殷祈求中，他免开金口，却是对兵卫们道：“守住阵线，莫让他们冲进来，以免祸及他人。”

以免祸及他人。

就这样？

一直大睁着澄澈的眸子，怔怔看着眼前景象的田蜜，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卢东阳。

这是多少条人命啊，活生生的人命啊，一句为了大多数人的安危，就可以生生将他们牺牲吗？

什么都不做，看着他们去死。

她做不到。

看不见也就罢了，可看见了，怎么可以当做没看见？

必须要做点什么，即便是徒劳无功，也好过就那么等待死亡。

不求一将功成，但求问心无愧。

卢东阳敏感的感觉到了那姑娘异样的目光，他心中下意识的警惕起来，不对。

他的感觉没有错，只见那姑娘扬起头来，大而空透的眸子定定锁住他，凛然开口道：“大人说病疫是突发情况，不在朝廷的预算范围内，因此无钱救治。小女斗胆一问，既然是突发，大人又是否及时上报京都，请求朝廷支援？小女相信，今上若知晓他的子民生活在如此水深火热的环境里，必然痛之怜之，竭力救之。”

上报京都，卢东阳脸色又是一变，在他的辖地里发生了这样的事，不就是说他治理不当、能力不足吗？上报这种事情，其实就无异于请罪。

再说了，陛下现今求财若渴，正想尽办法聚集钱财，又怎会愿意拿出去？所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助陛下征集钱财已是不利，如今若再伸手问他要钱，他该如何看他？不，他万万不能让陛下烦忧。

是的，他根本没有上报朝廷，一直就只想着能瞒天过海。

他本以为，悄无声息的将染病之人移出就万事大吉了，却没成想，事情比他想象的严重多了，已经远远偏离他预定的轨道，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他没想到会弄成这样，真的没想到。

心中万千念头闪过，卢东阳面上不动声色，避重就轻道：“青州离京都千万里，一来一回，多则数月，少也是半月有余，实在是鞭长莫及。”

本以为这样那姑娘就没辙了，没成想，她竟是利落的一点头，道：“好，既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也无需干坐死等。所谓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将在外，军令有所为，有所不为。”

说罢，她澄透的目光看着他，在他警惕的表情中，咬字精准的道：“那就请大人将不紧急的事情推后，集中人力物力，处理眼前紧急的事情。”

“你这是在命令本官？！”卢东阳终于忍不住了，连虚弱都忘了装，如同领地被侵略的野兽般，凶狠地看向入侵者。

府伊一怒，即便无法伏尸百万，几千几万，却是做得到的。

只见他前胸鼓起，压倒性地俯视着那姑娘，而那姑娘，身量矮小，却硬是昂首怒目，不退分毫。

一瞬间，箭弩拔张，城门内外，一片沉寂。

田姑娘，这也……

众人犹疑着，想开口劝说，嘴皮子动了动，还是齐齐将目光投向了林微雅。

可是让他们更为意外的是，林当家的确实动了，但他不是灭火，反倒是火上浇油。

“窃以为田姑娘说的没错，事有轻重缓急之分，现如今人命关天，任何事情，都不可与之比肩，都可以往后推。相信陛下若是知晓，也定会理解大人爱民之心。”他退后一步，拱了拱手，一双清亮的眸子看向卢东阳，重重的道：“万望大人明鉴。”

在卢东阳刻意的威压下，两人硬是不退分毫，看着两人强硬的姿态，卢东阳彻底怒了。

以为他真的奈何不了他们吗？区区商贾，便是有万顷财产，终究也抵不过一纸政令。

卢东阳眼一眯，牙一咬，重重地道：“现在，是轮到你们教本官如何做了吗？”

说罢，他举目四盼，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要发作。

见此，众人不由地攥紧五指，担忧的对视一眼，暗自着急。

林当家的和田姑娘，也是太不畏强权了啊，这要惹祸上身了，可怎么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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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穷得只剩钱

人群中，严明与袁华等人对视了一眼，皱了皱眉。

他们当中，谁也没有资格和府伊叫板。除非，是一起。是的，一起。

几人点点头，正要有所行动，不想，却有人先他们一步，于一片紧绷的气氛中，淡然走出，他坦然面对着卢东阳，平静的道：“大人息怒，林当家的和田姑娘是救人心切，遂才有些口不折言，万望大人海涵。”

卢东阳的脸色并没有好转，显然是连他的账也不买了。卢东阳看着不惊不扰的徐天福，脸色僵硬得很，一副有心找茬的样子。

然而，徐天福却并没有给他机会。lt;b★，→anshub⊕a.r

徐天福多年来为人师表，又常年从事审计工作，那身上，自有一股凛然正气，使人深深信服，并且尊重。

因此，他一开口，众人都下意识的听他说话。

徐天福目光中正，容颜肃穆，他看着卢东阳，平平缓缓、字正腔圆地道：“大人，按照我国律法，每一个年度终了，各州府皆需将各项收入和支出上报京都。户部所做预算，是将这些信息汇总后，再综合赋税收支、军国用度、军需边备等加以制定，制定好后，报尚书省，呈陛下批准，陛下批准后，再组织全国征纳。”

徐师，怎么在这会儿说起了这个来了？

众人不明所以，但田蜜眼珠子一转，却是顿悟了，她顿时点点头，高声附和道：“不错。徐师说的没错，卢大人亦是言之有理。”

怎么突然间赞同起他来了？事出有异必有妖，卢东阳不由警惕的看着她。

田蜜却根本不搭理他，她将目光落在他身后众人身上，走出他刻意制造的压力圈，面对着众人，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只不过，事实上，却又并不像卢大人说的那么‘无奈’。”

她眼帘半敛。毫无情绪的目光。穿透浓密卷翘的长长睫毛，落在卢东阳身上。

她竟然当众说他装无奈！

卢东阳脸色一沉，厉目一刮，恨不得刮下她一层皮来。

田蜜却如同没感觉到一般。收回目光。看向众人。快人快语地道：“事实上，我国财力分配，有上供与留州之分。上供顾名思义。就是上缴国库，拱皇室调配。留州，既是钱财留归地方，供地方官员自主支配，用以解决当地经济事务。”

看着众人脸上的恍然，以及他们恍然后，看向卢东阳的那深受欺骗的目光，她面上一片沉着。

卢东阳，你的借口，哄哄不懂财政的老百姓可以，但千万别以为全世界都是傻子，可以任你愚昧。

田蜜肃着脸，微昂首，澄透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愤怒的脸，平缓开口道：“若小女记得不错，留州的钱财，通常用来修筑道路，修缮堤坝，扩充漕运，扩建屋宇……”

一口气说出数十个词来，她收声，一双澄透莹亮的眸子，定定落在众人身上，点着头，声音低沉喑哑，些微的发哽藏在硬朗之后，“是，不错，这些项目都很重要，可以促进经济发展，可以造福万民。”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无奈的笑了一笑，莹亮的目光中有分哀意，下颚微垂，低声道：“可是谁来告诉我，若是民都没有了，造这些福，又由谁来享？”

她紧抿着唇，巴掌大的脸上一片紧绷，木着脸，沉声说道：“若是为了造身后的福而置眼前的困境于不顾，那这哪里是造福？分明是在造孽！”

造孽这话都说出来了，且是当着肇事者面说，这，这……这是大不敬啊！

虽然，内心里，他们竟是认同的。

众人垂首。

田蜜的目光从一颗颗低垂的脑袋上滑过，莹亮的目光，坦荡而坚韧。

她能理解他们明哲保身，真的，疫病实在太可怕了，在她那个时代尚且让人如临大敌，就更别提医疗设施远远不及的古代了，那就是恶魔，是死神手里的收割机，人人避之不及。

他们的选择没有错，谁也没有义务将别人的生死抗在自己的肩上，助人一臂是仗义，不是义务，助与不助，都应该尊重。

当然，这是对普通人，对那些肩上担负着这份责任的人，那就完全不同了，这就是他们应尽的义务！

田蜜澄透的眸子，最终定在卢东阳身上，刀儿似的眼神斜飞过去，凌凌问道：“大人以为呢？您手中的哪一件要务，能重得过眼前这千百条人命？”

哪一件能？不，没有，没有一件比人命更重要。

摇头，所有人都看着她摇头，唯有卢东阳看着她，露出了强硬的神情，坚定的道：“不错，是没有一件事比这件更重要。可他们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难道就不是命了吗？你要本官大开城门，放身染恶疾的他们进来，不就是将其他人置于危险中？那你又告诉我，你这是在救人，还是在害人？！”

字字铿锵，句句有力，此言一出，本就有退缩之心的众人，更加不能言语，如乌龟般缩进壳里。

“可是大人，您将他们弃之城外，又是否真的完全解决了问题呢？我们现在之所以会站在这里，不就是因为——”田蜜悠悠说着，目光冷淡地看着他，接道：“不就是因为您抛弃他们以后，事情也并没有断绝，反而络绎不绝吗？！”

说着，她转动眼珠，看着他身后的众人，淡淡地道：“您没有采取任何防护清理措施，没有彻底的清洗过他们的住所，没有用专门的药物挥洒过街道和空气，没有给城内的百姓打过预防针，您什么都没做，您认为。他们真的安全吗？”

预防针是什么，此刻没人深究，他们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最后那句话上——什么？他们并不安全？

众人惊慌互视，惶恐的看向卢东阳。

卢东阳却并没有给他们答复，而是看着田蜜，坚持说道：“那也不能放他们进城啊！”

是啊，不能的。城内是要清理，但病患，却不适合放进城来。他们本来就不安全，把他们放进来。岂不更危险？

怎料。那姑娘竟摇头失笑，笑容无奈，她瞪大了澄澈的眸子，不可置信看着他们。奇道：“怎么。你们竟然以为我们一直想做的。是放他们入城吗？”

怎么，难道不是吗？众人彻底懵了。

“当然不是。”只听那清脆的声音毫不犹豫的否决，在众人的诧异的目光下。那姑娘灿然一笑，说道：“我们要开城门，并不是为了要放他们进来，而是——”

她顿了顿，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下，缓缓收起脸上的笑容，澄透的眸子莹亮若有光，她回头，看着静静等待着她开口的疫民们，郑重点头，沉声道：“是让我们出去。”

是的，是让城内的人能够出去，而不是让城外的人随意进来。

林微雅缓走几步，停在田蜜身后，清亮的眸子穿过明明不长，却隔断了城门内外的甬道，他看向那些近乎绝望的人，补充说道：“不错，不是让他们进来，而是让我们出去，去给他们送大夫，送药，送粮食，送被褥，送所有一切可以帮助到他们的东西。”

相较田蜜眼角若有盈光的感性，林微雅的神色就要平静很多，他唇角微微含笑，往日轻曼矜贵的神情，也变为平和恬静，他旋身，看向众人，语调清扬：“我林家行商百年，能够屹立不倒，并取得今日这番成就，全靠着德庄百姓的支持。”

他笑了一笑，竟然在此开起了玩笑，洒然道：“在下还真是什么都没有，就是有钱。钱这东西，倒是没有人嫌它多，只不过多到了一定程度，再多点或少点，意义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重大了。”

这话说得，简直让一干挣扎在温饱线上的老百姓羡慕嫉妒……却是不恨，因为听这意思，似乎，好像，应该……

没错，青州霸主，林家家主，这个地地道道的的超级大土豪，要慷慨解囊了！

林微雅低低一笑，抬起头来，看向众人，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点头道：“如此也好，就让我林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吧，也是时候回馈诸位了。”

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林微雅不负众望地挺身仰首，收敛起向来略带玩世不恭的神色，十分、无比正经地道：“我林微雅，在此以林家家主的身份许诺，即日起，林家将会抽调七成的医者，奔赴城外，免费为患病之人诊治，且所有医用花费，皆由我林家一力承担——”

微一顿，他凌然看向卢东阳，悠悠轻语道：“倘若衙门允许的话。”

抽七成医者奔赴城外，且一力承担所有医用开销。

我的天，现今药材多么珍贵，这将是多么大的一笔开销啊？林当家的，真的是下了血本，不惜一切代价。

同样是德庄的商人，这相比起来……真是人比人，比死人。

再一次的，众人默默垂下脑袋，只是这一次，是有些惭愧的。

当然，惭愧归惭愧，答案还是要要的，而且这一次，他们不能再消极以待了，林当家的和田姑娘都已经做到这个份上了，他们实在没有理由再退缩了。

是的，没有理由，他们想自保没错，可他们，还没冷血到不让别人去救人程度。

并且，不放患者入城，不威胁到他们的生命，他们甚至是愿意助其一臂之力的。

惟愿他们能成功，又惟愿他们能平安。

不再犹豫，不再纠结，众人一撂衣摆，单膝重重落地，由城内到城外，一道空前一致的请愿声响起：“请大人开城门！”

“请开城门！”

“开城门！”

一声比一声有力，一声比一声坚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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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为了什么

卢东阳举目四顾，四下里全是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神坚定不移，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他被人群包围了。

疯了，这群人疯了，别人的生死，与他们何干？

没有理由，没有理由的，他们没有理由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是的，他想不出任何理由，唯一能想到就是——他们定是受了那两人的蛊惑，合起伙来，存心要和他作对！

那两人，这是要让他众叛亲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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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

卢东阳拳头紧握，指骨泛白，青筋暴起，他心里反反复复念着‘贱民’两字，双眼血红如火，紧咬的嘴唇颤抖着，张口欲——

“叮叮叮……”寂静的城门内，忽闻一阵清脆的玉石撞击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辆镶金嵌玉、华贵无比的马车，穿过自动退让开来的人群，悠悠行来。

两匹雪白的马儿一直踱步到城门口，方踏了踏修长的蹄子，回头蹭蹭长长的脖子上的红毛，悠悠然地停下。

水晶珠帘被一只丰腴修长的手扶起，俯身从马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在场每一个人都有过耳闻的云仙子。

一身华服，一顶幕离，云仙子旁若无人的走到卢东阳面前，正视着他，低沉而沙哑的声音，透过白纱，落在他耳里，“开城门吧，一直开着。直到确定他们生，或者死。”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以来无论怎样胁迫都不动不摇的卢东阳，竟收起一身戾气，垂下了那颗金贵的头颅，恭顺应道：“好。”

万民的请求，没有云仙子的一句话有效。

仙子当真是，法力无边。

一众人等，皆震撼的看着云仙子，眼里那崇拜的光芒。怎么也掩不住。

人群里。唯有袁华浓黑的眉微微蹙起，幽深炯然的眼，看向那站在一旁的两人。

明明是林当家的和田姑娘为了这个结果据理力争，到头来。却被人一句话轻描淡写成了隐形人。云仙子。当真是高明啊，出现的如此恰合时宜。

林微雅唇边又溢出了那轻曼笑意，他笑看着面前的一切。眉宇间神色不明，见他们仰望地差不多了，方对卢东阳道：“既如此，那就借大人一些人手，帮忙整理出一块空地来，稍后，我会让布庄的人送些被罩，让粮行送些口粮，再让大夫带着备用药材及时出城。”

他说到这里，想了想，又道：“另外，未免病情扩散，这些日子，还请大人败兵驻守在收拾出来的病疫区，如此，既是保护城外的患者，也是保护城内的百姓。”

“那么，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林微雅敛了敛身，从始至终未曾认真看过这群人一眼，只在离开之前，对田蜜点点头。

有那么多的事情排着队等着他做，他实在没有那个闲情逸致在这里作秀。

“我也有事，也先走了。”张了张口，缓缓眨眨眼，田蜜尚带着点婴儿肥的脸蛋有些木木的，她平平板板的说完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见两人都走了，严明等人对视一眼，也随后撤了，他们如此默契的离开了，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不明所以。

有人后知后觉，轻声低语道：“林当家的和田姑娘，是不快了吗？”

“废话，任谁做到这一步被人横插一脚，那都不能爽快了。”

“你这什么意思啊？怎么说得我们仙子像是横刀夺爱似得。我们仙子是谁？她在乎这点虚名吗？”

“呜呜呜，怎么办？林当家的和田姑娘我好喜欢，云仙子我也好喜欢的……”

“我说你立场能不能坚定点？喜欢一个就够了，都喜欢，都喜欢你成啥了？还有男有女了。”

“我怎么就不能都喜欢了？我都喜欢我犯哪条法了？”

“说啥呢，咱仙子才不稀得你这种三心二意的人喜欢呢。”

顿时的，原本沉重无比的气氛，在两人走后，竟空前活络了起来，争吵声不绝于耳，起先是两边人马掐架，后来直接混成一团，到后来竟然谁都不晓得最初为什么挣了，直到一声爆喝传来。

“统统给我闭嘴！”卢东阳鹰眸阴沉，凌厉的眼神扫过面前闹得不可开交的人群，他指着城外被士兵推往一处，却还扭过不安的面容，频频回头来看的病患们，大声吼道：“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吵，吵什么？有什么好吵的？”

看到城外那一双双祈求的眼睛，被骂的众人虽并不忿骂他们的人，却还是低下了头，没有开口。

他说的没错，都什么时候了，他们竟然还吵。

其实，林当家的和田姑娘离开，未必是因为功劳，而是不想浪费时间在无谓的事情上吧？

“功劳？”卢东阳嗤笑一声，看着他们，冷笑道：“功劳有没有还两说呢，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你们倒挣得欢快，也不想想那是什么？那是疫病！是历史上每一次出现，都会造成一番浩劫的疫病！就近的来说，天乘年间淮北的那一次，更是十室九空！”

见他们一脸怔忡，似是恍悟过来了，卢东阳哼了一哼，冷然道：“历朝历代都无法解决之事，他们两个后生晚辈何德何能？”

确实，如此，历史上哪一次病疫爆发，不是哀声一片，青冢如山。

林当家的是很强大，田姑娘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也属奇才，可历史上的奇人异士多了去了，也没见谁有此能耐，那些医神医圣都束手无策，更何况两个非专业人士呢？他们能做什么啊？

是他们太过于信赖他们了。是他们想得太美了。

哼，知道就好！卢东阳一甩袖，肃颜对众人道：“虽则如此，但本官答应你们的事，本官会遵守到底，即日起，城门常开，城外隔离出一块疫区，非医护人员不得入内，入内之人不得出。”

“为了保障城内百姓的安全。官府会加大清洗力度。本官也会如你们所愿，将所有事情往后推，集中人力物力解决眼前的。”卢东阳顿了一顿，沉呤一下。看着众人。肃声道：“只是众所周知。德庄今年的收成并不好，上供朝廷的又太多，衙门真的没有太多的钱财可供调配。”

见有人皱眉。张口欲言，卢东阳斩钉截铁的道：“本官绝非推脱，你们若是不信，之后，本官会将账本交到徐师手上，让他来评定。你们不信我，总该信他吧？”

徐师，那自然是深信不疑的。再说了，他们能信的，也就只有他了。

只不过看卢东阳这态度，这事，恐怕还是真的，因为德庄今年的收成，大家有目共睹。

只是，这要是真的的话，那面前这关，就难过了。

没有朝廷强有力的支撑，便是再大的家族，也经不起耗费和折腾啊。

众人忧心了，卢东阳却有底气了。

一个家族，就算是富可敌国，也终究不可能真的与国比肩。

呵，林微雅啊林微雅，你喜欢担着，那就好好担着吧，担到你筋疲力尽，担到你外强中干，等你底子亏空了，我只要伸出一个手指头轻轻一碰，那不就全体坍塌了？

呵呵，我失了声名，你以为你又赚到了吗？

咱两人斗了这年，这一次，却是两败俱伤。

真正的人家，虽然他好不甘心，但确实，是那个无权无势的小姑娘。正因为她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可输，所以，赢了声名，赢了商誉，赢了无形的许多资产，而这些，终会一点一点凝成实质，一步一步，送她高升。

如果，她能等到那天的话。

现在，他就拭目以待，他是真的想看看，想看这群天真的人类，要怎么起死回生。

而此刻，被众人持怀疑态度的两人，正一前一后的走在大街上，林微雅腿长，总是快上一步，田蜜腿短，无奈落后一步，只能抬首斜视他。

“其实我真的很好奇。”穿行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田蜜抬头看林微雅，大大的眸子澄透明亮，试探地问道：“当家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是为了总兵大人临走前的托付吗？你们好像……有许多不得不说的故事？”

林微雅笑了一笑，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是，却也不全是。”

田蜜道：“怎么说？”

林微雅唇角微扬，整张脸舒展开来，如同抹了蜜的甜瓜似得，迷得狂蜂浪蝶晕头转向的，而他由自不觉地说着自己的：“总兵大人于我有恩，因此他临行前的托付，我总归要放在心上，发现不对后，多方求证，这才发现了事实。”

“但出手管这件事情，”他顿了一顿，笑容轻曼而迷人，清声道：“却是出于对自身的考虑。林家生意虽然遍布天下，但根基，毕竟在德庄，德庄的安稳，德庄百姓的安稳，往往就是我林家的安稳。”

他没有说的是，真正让他不安的是，近段时间以来，朝廷频出政令，军事上的，财政上的，或者其他方面的，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多，但凡嗅觉敏锐一点的，都会觉得不对。

尤其是被誉为天下粮仓的青州，一旦出现什么风吹草动，往往都是别有深意。今上在此最为重大的举措，是增赋税，但最深远的举措，却数调走了坐镇德庄的总兵大人。他一走，青州的暗流，必然涌动。

林家家大业大，若是上下一心，必然不惧任何风雨，可若是勉强维系，那就是风浪越大就越怕。

所以，其实整个德庄，真的再没有人比他这个青州霸主更希望一切平和安乐得了。

所以，为了这个目标，他会坚守，不惜一切。

这是他的理由，那么，她呢？

林微雅垂首，看向身旁容颜稚嫩，神态却比成年女子还镇定的姑娘，心中不免好奇，问道：“你呢？你又为了什么？你总归不会是因为受总兵之托吧？”

她跟总兵大人不过是一面之缘罢了。

田蜜摇摇头，晒然一笑，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答话，而是将澄透的眸子，投向了天青色的天空，轻声开口道：“我啊……”(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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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乔宣认错

她轻声一语，圆润的下颚缓缓垂下，唇角微微扬起，莹亮的眼眸带着点点笑意，轻轻抿嘴，笑道：“我啊，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不是敷衍，她是真的，不是很清楚。

老实说，她并没有以天下为己任的博大胸怀，因此，若说是为了广大老百姓——连她自己都很难相信。她以什么身份呢？她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

她没那么崇高，当然，也并非装腔作势，因为那个时候的愤怒是真的，愤怒到她根本没有心思去想什么名什么利。

那么，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所以你是想说，以后千万别得罪你，否则指不定会不会被记上一笔。”林微雅哑然失笑，点点头，表示明了了，也不再问了。

一段简短的对话后，车厢里安静了下来，林微雅唇边含着那惯常的轻曼笑意，阖上双眼，靠在车壁上。

田蜜没有打扰他，安安静静的坐在一旁。

林微雅顺道载田蜜一程，到了路口，便放她下车了。

这还是第一次，田蜜坐林微雅的马车。被中途放下了。

田蜜站在岔道口，看着林家的马车疾驰而去，神色间并无不悦，那澄透的眸子里，有幽亮的光。

就像林当家的认为德庄不能乱一样，她也认为，林家需要安稳，林当家的不能倒，这关乎个人，却又不仅关乎个人。因为经济这个东西。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莫名的，在这危机关头，她竟勾唇。笑了笑。

笑罢。她转身。挺直身板，迈着短短的步子，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回去的路上。触目所见，都是在做着大清扫的人，清水洗过房屋和街道，淡淡的药草味在空气中飘荡，若是忽视人们脸上的惶恐，一切都很美好。

田蜜推开自家院门，一打眼，便看到了大魁树下，躺在摇椅上的那个人。

阳光穿过大魁树茂盛的枝桠，洒落在他棉白衣袍上，他周身被斑驳的光阴笼罩，双手抱着一副卷轴，头端正靠在头枕上，发丝散开，双目轻阖，淡红的唇微微抿开，睡着的时候，也有着淡淡的笑，安然而舒适。

看着他的面孔，便有种心安的感觉。

所以，就算是为了守护心中的安定吧。

田蜜微微一笑，一步一步，缓缓靠近。

“鸜之鹆之，不见汝之。鸜鹆之羽，汝在外野，敝履当之。鸜鹆跦跦，彩霞披之，大神舞之。鸜鹆之巢，空空如缟，若其丧疫，天地无晓。鸜鹆鸜鹆，往歌来哭。”

朦朦胧胧中，耳边有歌谣响起，那声音清脆悦耳，起先远而朦胧，后来近了，清晰了，似乎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如此熟悉。

乔宣睁开眼，漆黑明亮的目光，准确的落在她的身上。

“倒是第一次听你唱歌。”他笑了笑，点头道：“唱得很好。”

“是歌词写得好吧？”田蜜快步的走到他身边，刻意当了他光线，俯下身，睁着双纯澈的大眼睛，眯起来看他，秀气的眉头一挑，凶巴巴地道：“老实交代，你这几天是不是干这个去了？上次在房顶我就想问你，结果一打岔就忘记了。我说，我忘了是我的不对，可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那就是你的不对了。”

距离骤然缩短，乔宣看着近在眼前的眸子，越发觉得它澄亮莹润，如同上好的琥珀，实世间珍宝。

忍不住伸出大大的手掌，越过那张巴掌大的脸，落在乌黑莹亮的发顶上，他轻顺了顺毛，点头道：“是我的不对，对不起。”

这么利落的认错，倒是让她准备好的半肚子数落无处发落了，要知道，这样的机会多难得啊，田蜜那个心痒痒。

田蜜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几丝别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色厉内荏地道：“下次记住了，别以为自己偷偷做了就没人知道。也不想想，乞丐孩童哪里做得出那水平的歌谣啊？一听就知道是有人刻意授予，只不过，他们不晓得始作俑者是谁罢了。”

再撑下去，不止她两只胳膊要酸，她脸皮子也要绷不住了。

田蜜顿时直起身来，大摇大摆的走到他对面，大马金刀的坐下，摆出架势来，说道：“他们不晓得，我却是晓得的，咱们家笑笑虽然不做乞丐很多年，但那底子还在，他虽是初来乍到，但现在走出去一问，哪个乞丐不晓得阳爷是谁啊？阳爷要让他们散播点啥，那不是有一千种方法啊？”

“你说我说的对不？阳爷他师傅。”田蜜顺手端起棋案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于涓涓水声中，笑看向对面的人。

“对。”乔宣莞尔，将怀中卷轴横过，身子边往前倾，边笑道：“是阳爷做的，也是阳爷他师傅指使的，没提前告诉阳爷他姑娘，阳爷他师傅知道错了，这就赔礼道歉，万望姑娘莫要生气了。”

“光说不做，没有诚意。”田蜜小脑袋一扬，小手一挥，操起案几上的纸笔，大笔一落，憋着笑，大发慈悲地道：“这样吧，就罚你给本姑娘抄书好了，本姑娘什么时候写完，你就什么时候落笔。”

只是抄书？乔宣眉微扬，手中的动作顿住，将卷轴重新抱牢。看向对面的人。

抄书算是惩罚的话？他以前给她誊写那么多，岂不是因为错得太离谱了？

这丫头。

“教案不是已经写完了吗？”乔宣将卷轴置于一旁，铺纸研墨，已然做起了准备工作。

田蜜点点头，又摇摇脑袋，道：“写是写好了，不过我准备重写。”

“重写？”乔宣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诧异问道：“为何？”

不是说，那方法是一位异士留下的，她无意中愧得其貌。并牢牢铭记。因不忍明珠蒙尘，遂拿出来与诸君共勉的吗？

这样的话，她只需要将背住的东西复写下来就行了，何须写完一次又写一次呢？有什么意义吗？

田蜜点点头。也不说话。拿起自己的炭笔。在雪白的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五个大字。

“四角龙门账？”乔宣看着那几个难得地端端正正的字，疑道：“不是复式记账法吗？”

田蜜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就怔忡不语。

今日授课，她讲了账务的发展历史，但因时代关系，只讲到了四柱清册。

其实，据她所知，在中国古代，继唐宋盛行的四柱结算法后，明末清初之际，又出现了一种新的记账方法——龙门账。

龙门账根据四柱之法改编，将全部账目划分为进、缴、存、该四大类，进-缴=存-该。结帐时，进大于缴，或存大于该，即为赢利。它使用双轨计算盈亏，被形象的称为‘合龙门’。

“龙门账”的诞生，可以说是标志着中式簿记由单式记帐向复式记账转变，是我国账务史上的一次重大变革，意义非凡。

而到了清代，在龙门账的基础上，又设计完成了四脚账，四脚账是一种更为成熟的复式记账法，它注重经济业务的收和付的账务处理，不论是否为现金收付事项，都在账簿上记录两笔，且来和去所记金额必须相等，否则便说明账务处理有误。其实这种账法的基本原理，已与西方复式记账法相同。

只不过，由于我国自然经济根深蒂固，使得商业发展十分缓慢，计数也随之滞待，清朝的闭关锁国，更是严重阻碍了经济发展，使我国与世界脱轨，后来西方列强入侵，西方思想飞速在这片土地上传播，中式簿记，也终究被西式簿记代替。

但其实，这种替代，带着强烈入侵意味，是政治经济军事不敌之下产生的归附，而并非纯学术上的新陈代谢。

事实上，一方面，中式簿记经过两千多年的改良与发展，收付账法即科学又合理，而西方的借贷记账法则缺乏理论支持。另一方面，西式记账更规范，更法制化，而中式，相对而言，则较无组织无规律。

而且，西式账法直到近代才完善，而中方，早八百年前就有了龙门账这种复式记账法了，且直到今天，它仍旧有它合双轨的优势。

为什么，她要将西方的方法照搬到这个千年前时代里来呢？为什么，她不能取其精华，对中式簿记进行改良呢？她明明，有那个底子。

她口口声声说，不能固步自封，要将先贤的创造的财富创造的更大更辉煌，可事实上，魏老爷子做到了，没做到的，是她，是她拿着别人的东西，当做自己的宝贝在炫耀。

想到此，她握着笔，咬了咬下唇，抿嘴轻声道：“因为，没有最好的，只有更好的。”

说罢，从头开始，慢慢写过。

重书教案是醒悟，但不代表她就一头扎进去啥也不管了，边写着，她边道：“城外患病的百姓，已有了栖息地，衙门派了人去镇守，林当家的也正集结医者赶过去。”

此时尚不需他誊写，乔宣便点点头，看着她不时皱眉，不时微张开嘴，面露恍然，而后继续低头作业。

看着看着，他又将目光移到旁边的卷轴上，正要开口，院门“碰——”的一声被推开，阳笑满头大汗的跑过来，他在两人面前止步，喘着气，沉声道：“林家出了点状况。”

什么？

田蜜搁下笔，站起身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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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何为职责

“什么状况？”巴掌大的脸上一凝，田蜜秀气的眉微蹙，看着阳笑。

乔宣收回落在卷轴上的目光，漆黑的眸光，同样落在阳笑身上。

几息之间，阳笑已调整好状态，他看着两人，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是凝重如有实质的光，沉声说道：“病疫之事，刻不容缓，林家家主回去后，亲自坐镇，布置救治事宜。”

两人静静的听着，谁也没打岔，但听阳笑道：“他第一时间召集医者，调集药材，准备动身，奈何即将启程之时——”

他顿了顿，面色有些复杂，轻叹一声，道：“有一部分大夫，央求留守∑，a≯nsh♂uba.，不愿同往。”

普通人怕染病，大夫也不是金刚之身，虽然比常人多了解了一些防护之法，但手把手的接触病患，难免不会染上恶疾。

人都怕死，医人者，也是人。

“有一个缩着脖子站出来，就有第二个提起胆子紧跟，之后，三个四个无数个……都愿意驻守城内，不想去城外冒险。再加上如今城内百姓心中惶恐，有病没病都上门求医，医者告急，他们就更有理由退缩了。”阳笑微微蹙眉，脸上并没有责备与不屑，那表情很难形容，就如同众人的心情一般。

他书读得不多，但他自小在市井大，人生百态，也算看了不少，所以，他很难单纯的用应不应该来当评判的标准，或者说。评判，本来就没有一个清晰的标准。

收钱看病，看病收钱，都是双方自愿的行为，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现如今人家宁愿不要这个钱，不给看这个病，你又能如何？

阳笑摇摇头，叹道：“林家家主本是想调七成的人过去，可现如今。能有三层人愿意奔赴城外就不错的了。”

城内百姓是多。可城内又不止有亲善堂，留三成的人，不是重外轻内，而是因为城内资源充足。城外物资匮乏。

不想林当家的的考虑。竟成了他们推脱的借口。

没错。人人都怕死。但怕死，就可以看着别人去死吗？若是人人都如此，又岂不人人都自危？因为按这个思路。出事了，也不必向警察求助，因为警察也是人，也会丧命；战争起，也莫要期盼士兵来保家卫国，因为士兵也是人，也会牺牲。

但若是这样，这世道还不乱了套？国不国，家不家，民不聊生。

因此，疫病爆发，别人可以心安理得的袖手旁观，但医者不能，因为，这是他们的使命，是职责所在。

或许，这就是职责存在的意义，相互制约，相互维系，相互支持，方能长存。

田蜜大大的眼睛微眯，小嘴一裂，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一招手，让阳笑附耳过来，一阵低语后，拍拍他健硕不少的胸脯，十分严肃的瞅着他，以领导的口吻道：“发动你的小伙伴们。只有半个时辰，我要看到结果。能做到吗？”

阳笑立马挺直身板，拍拍胸脯，以一付临危受命的慷慨之态，配合着忍俊不禁的笑脸，大声道：“能！”

然后转身，小跑几步，猛地飞串出去。

林当家的在城门口当着满城百姓慷慨解囊，但他的下属，却似乎并不买账。这个消息，瞬息之间便传遍了整个德庄。

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集聚在亲善堂外，这还是头一次，看热闹的众人，脸上没有事不关己的神态，均是皱着眉，抿着唇，一脸担忧。

病疫如此可怕，本以为有林当家的担着，即便无法治愈，也至少还有控制的希望，却没成想，灾难当前，林家的大夫，竟是连他的话也不听了。

再没有人比大夫更了解疫病了，连他们都怕得不敢上场，可想而知……

众人不敢再想，只是摇头叹息，容颜萧索，目露悲凉。

若是连林家都置身事外，那就更没有人能出这个头了，这一道城门，就是鬼门关，从此天人两隔。

没有人想看到这样的结局，但是他们都选择明哲保身，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这些大夫以身卫道呢？

开不了口，就只有沉默。

亲善堂内，也是死一般的沉默。

林家的亲善堂，历经百年而不衰，大堂内，除了琳琅满目的药材，还挂满了历年来患者送来的牌匾。

无数的牌匾，无数的感激，无数的人。

而堂中最醒目的，是正中那道，那匾没有镶金嵌玉，通身木质，朴素而陈旧，像是有些年头了。

有些年头了，但匾面却仍旧有油光，显然是经过精心的养护，以至于其上的每一个字，时至今日，都能够看得清楚。

一仗长的匾额，其上，却有成千上万个字，两三个字组成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字迹都不相同。

成千上万个人的名字，组成四个字：悬壶济世。

这是一款万民匾，普天之下，独此一份，莫大的殊荣，莫大的责任。

可是这个责任，他也是到今天才觉得太沉太重，重到他快要托不起来了。

林微雅长身立于匾下，缓缓收回看向牌匾的目光，面向大堂中那足足上千的医者。

林家的每一个大夫，都是行中的佼佼者，受同行推崇，受百姓爱戴，他们是德庄医药界的顶梁柱，是德庄百姓眼里救死扶伤的活菩萨。

可是今天，他们竟然告诉他，他们不想看病救人了，不，应该说，他们想有选择的看病救人，把安全留给自己，把危险留给病患。

出乎他意料的是，有如此想法的，还不止一个两个。

这真的，是他林家引以为傲的大夫？他竟直到今天才看到。

不是没看见家主沉下来的脸。但生死关头，也实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只能硬着头皮道：“家主，您就说句话吧。”

有一个开口，就有第二个，“是啊家主，您开口吧。”

前两个开口还有所顾忌，请求的人多了，底气就足了，胆子也壮了。便开始直言不讳了。

只见一人躬身。言辞恳切：“家主，非是我等见死不救，而是实在无能为力啊！从古至今，从来只见疫病害人无数。何曾见有能治之人？史无前例。我等庸之俗之。爱莫能助。”

“是啊家主，再没人比我们更了解疫症了。据记载：疠气流行，家家有僵尸之痛。室室有号泣之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或以为：疫者，鬼神所作。”鬼神所作那几字，他说得低沉而婉转，更添神秘与恐怖。

“岂止如此。”还嫌众人脸色不够难堪，有人顿时沉声接到：“中也记载：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言辞之锋利，却是比诗中情景更骇人。

“还有还有。”被吓得恨不得把脖子和脑袋都缩进身体里的人，赶忙补充道：“中也写到：绿水青山枉自多，华佗无奈小虫何！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

急于撇清责任的众人，已经顾不上林微雅凝成一滩死水的脸色，以及堂外百姓越来越绝望的神情。

“可是……”愿意出城的那一小部分人，有心缓解，张了张口，却又无从辩驳。

他们说的没错，疫病，确实有这么可怕，他们应诺，也是做好了必死的准备，此去，不求凯旋，能与死神对抗到最后一刻，便是平生所愿。

他们已做好必死的准备，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出城人的缄默，更助涨了主张留守之人的志气，他们急于表达自己的诉求，满目沉痛的看着沉默不语的林微雅，央求道：“家主，我们追随您多年，功劳苦劳俱在，如今疫病爆发，您可不能过河拆桥，将我们推出去送死啊！”

此言一出，堂中一直凝固的气氛，直接降到了冰点，一股寒气，凝成实质，从脊梁骨爬上来，一时间，众人入坠冰窖。

也是直到这时，他们才看到那双冻结了明动笑意，只有寒冰般冷酷目光的眼。

林微雅冷冷地看着他们，负在身后，拢在袖中的手指，根根紧握。

原来，平日里从来只会看诊断症的人，个个都博古通今能言善辩，反倒是他这个长袖善舞八面玲珑的商人，成了笨嘴猴，被他们打的连招架都勉力。

不成想，他没被外面的人压夸，紧要关头，却被自己人釜底抽薪。

何其讽刺。

林微雅看向堂外层层叠叠的人，看着他们脸上复杂的期许眼光，再看向聚集一旁，坚决留守的医者，唇紧抿着，口难以开。

答应他们留守，那他对整个德庄的许诺，便成了一纸笑谈，城外患者，永远等不到入城的那一天。可不答应他们留守，那他便是置他们的生死于不顾，冷心冷情，忘恩负义。

况且，他不答应，他们就会乖乖听话吗？显然不，脚长在他们腿上，技艺在他们脑海里，他们不愿，谁也强求不得。

奈何奈何？

林微雅清亮的眼珠暗下，微微眯起，陷入了深思。

可是，留守之人，却已不给他机会了。

“既然家主无法抉择，那就让我们自行抉择吧。”此言罢，那人长身一拜，拱手一礼，低下头来，却哽咽道：“家主恕罪，在下家中尚有老人和妻女，我倒是不怕死，但我若不幸身亡，我怕他们难以存活。”

说罢，掩面转身，大步离去。

他所言，其实亦是大部分选择留守之人的心声。他们并非贪生怕死，而是人生在世，并非了无牵挂。

林微雅站在林家悬挂百年的牌匾之下，一动不动的接受着一波又一波人的拜别礼，面无表情。

只是，他耳朵一动，似乎都能在嘈杂的堂中，清晰的听到自己身后，有声音‘滴答、滴答’，那是水的声音，血水。

他已感觉到了手心的黏稠。

神思有些涣散，以至于，当那声清脆的呼喝传来之时，他有些怔忡。

“给我站住，一个都不许走！”满室凝重沉闷的气氛中，这清脆一声吼，真如云破日出，清晰地有些惊人。

人群分开，只见那姑娘昂首踏步而来，步伐沉稳，面容坚韧，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澄透清明，却有寒光泛起，刀儿似的，一刀刀刮过哪些‘逃兵’。

仿佛是自己的主场，只见那姑娘身后跟了一大溜儿的人，待她入内，她身后之人也入内，在她背后一字排开，最后一排的人，身前还排了排铁皮箱子。

这是？

众人不明所以，眨眨眼睛，疑惑看向那姑娘的同时，心，莫名的就定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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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老一辈的情怀

田姑娘来了，林当家的就不是孤军作战了，说不定，事情就有转机了。

她总会带来惊喜的，不是吗？

死灰复燃，众人的眼里，再次散发出了希翼的光。

面对如此强烈的期许目光，田蜜并没有怯场，她越众而过，一直走到林微雅面前才止住脚步，对他点点头。

林微雅紧握的手一松，沉寂如死水的面容微微一动，瞬间冰雪消融，春光乍泄，他的声音，清扬而恬淡，就一句：“你来了。”

田蜜点点头，澄澈的眸子里有几分深切的笑意，却是道：“我来开道来了。”

说罢，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中，她侧身，退居一旁，目光向大门看去。

众人随之看去。

只见随她而来的众人整齐划一的分作两旁，露出中间丈宽的路段，站好之后，他们纷纷将目光投向外面。

见此动作，外面的人下意识的让开，一层又一层，直到最后几人将路彻底让出来。

人群尽头，也是一群人，一群老人，须发皆白，体型单薄，仿佛日落则消，风吹即倒。

可是，若是注意到他们手中紧握的医箱，以及他们通透而豁达的眼神，便会觉得，他们虽则迟暮，但精神未散，仍旧面有容光。

“是，老医师……”众人无不哑然，震惊无比的看着打头那人，接着喃喃道：“老医师已隐退多年，此次，竟然出山了。”

“田姑娘，竟然请动老医师出山了。”半张着嘴，众人将惊讶及疑惑的目光。转向田蜜。

田蜜却未出声，她转头，清楚地看到林微雅脸上的动容，他清亮的眼中有盈光闪动，唇边的笑容里却有几分无奈与自责，快走几步，迎上前去。

田蜜刻意落后一步。紧随其后。向那老者走去，边走，边坦然摇头道：“老先生并非是小女请来的。”

医师们。是听到了林家的召集令，相约而来的，他们不过是路上偶遇罢了。

不是田姑娘请来？那是，他们自己要来的吗？

想到这个可能。看着一众老大夫，以及打头那个坐在轮椅上垂垂老矣的老人。莫名的，众人鼻尖有些酸涩。

打头那人，较其他人更为苍老，白须白眉。脸上皱纹深深，只是那目光平和宽厚，虽则年老体衰。双腿不太听使唤，却十分安然地端坐在轮椅上。

至他面前。林微雅神色已缓和下来，他深深鞠了一躬，在老者欣慰的眼神中，走到他身后，匀力推动着轮椅，向堂中走去。

路过门边进退两难的医者时，老医师抬起了枯槁的手，林微雅适时顿住，但听一声苍老的叹息落在大堂中，他道：“难为你们了。”

不是嘲讽，而是最深的理解与包容。

医者们嘴唇动了动，却终是抿紧着，深深的垂下了头。

见老医师不再开口，林微雅起步，推着他，一直走到悬挂着‘悬壶济世’几个大字的牌匾下，方停下来。

老人家坐在轮椅里，浑浊而通透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最后，他费力的仰起头，林微雅想帮他调换位置，却被他抬手拒绝了，他的下颚，近乎成直线拉伸，脸平平向上，目光执着的看着那块牌匾。

见它安在，他方放心回首。

“医者仁心，以医技普济众生，世人称之，固有悬壶济世之说。”老医师缓缓将这四字来历道明，放眼望去，堂中众人，百态具生。

堂外之人点头受教，深以为然；堂内愿意出城之人听得专注，目有盈光；而堂内主张留守之人，将头垂得低低的，低到了尘埃里。

老医师见此，摇头一叹，手中拐杖驻地，大声道：“抬起头来！”

被吓得哆嗦一下，咬紧嘴唇，怯弱抬头，先前还理直气壮的众人，在这位前辈面前，连腰都直不起来。

只是，他们抬起头来，看到的，却不是老医师责备的目光，而是感同身受的宽容。

老医师缓缓叹了口气，不看他们，而是对着林微雅道：“他们想留，那就让他们留吧，他们说的没错，他们还年轻，有一身的牵挂，与未来漫长的岁月。”

意外，留守的医者意外的看向老医师，意外过后，却是无言的感动，盈光闪烁的双眼落在老者身上，那眼里，竟有几分孩童般的委屈。

如他们一样意外的，还有堂里堂外的众人，他们愕然地看着德高望重的老人，甚至连林微雅，都有些措手不及，他喉结动了动，不知该如何答复，眉微蹙，张口欲言，袖口却被人轻轻拉了拉。

阻止他的人，是田蜜，林微雅见她摇头，便也闭口不言。

老医师对田蜜和蔼一笑，田蜜唇角微微抿开，也对他点头致笑。

从始至终，她都没有看那群被‘赦免’的人，她只是专注的看着老者，澄透的眸子里，一直是尊敬与动容。

老大夫们是为了什么来这里，她很清楚，所以她喝令那些退缩者留下，却又不开口说话。她不发言，不是她无法可说，而是因为这不是她的专长。

既不是她的专长，那就不必过多插足，她需要做的，就是退后一步，居于幕后，让有这项技能的人，去解决他们才能解决的事情。

三百六十行，各有各职，各行其事，谁都能帮上忙，只分主力与辅力。

这一次，她要成为最坚强的辅助之力。

田蜜悄悄握了握拳头，目光愈发坚韧，而众人看着她这一番举动，却是一脸的诧异与迷惑。

而更让他们意外的是，老医师释放了留守的人还不够，他竟看向愿意奔赴城外的那群医者，平和的道：“年轻的人，留下来吧。”

此言一出。众人愕然，那群人中，年长者不解其意，年轻人不知何故。

当即，就有年轻的医者站出来，凝眉看向老医师，年轻的脸庞上是坚毅的神情。坚定有力的道：“前辈。我们不怕死！”

“对！前辈，死亦何欢，死亦何惧。只要死得有价值，我们生死无畏！”年轻的医者齐齐站在他身后，毅然决然。

而老医师欣慰的点点头，说道：“后生可畏。你们啊，真是很难得。”

见他认同。年轻医者对视一眼，再想开口，却被他下一句话，定在了原处。

“正是因为你们如此难得。如此珍贵，我才希望你们留下。”老医师示意林微雅将他推到他们面前，他看着眼前这群不解其意的孩子。眉目平和的到：“人生一世，有如草木一春。你们这个年龄，正是那草木生命力最旺盛之时，绿意蛊然。”

“你们应该继续茁壮成长。”老医师此言罢，抬手让林微雅推着他，回到牌匾下，向面向堂外众人。

堂外的众人，见他不止答应留守之人留守，更让本就稀缺的愿意出城之人留下一部分，那眼中，星芒暗淡，光景惨淡，甚至，隐隐的，还有股恨意。

而此时，老医师却出一只伸手，搭在林微雅的手上，另一只手将拐杖靠在一旁，握紧轮椅扶手，颤颤巍巍，却又无比坚定的站起身来。

站起来后，他拒绝老伙伴们的搀扶，挣脱林微雅扶着他的手，一手杵着拐杖，另一手负后，挺起腰来，将身板打到最直。

只是坐与站一个姿势的差别，但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效果。老医师的气场，一瞬间，全然打开了。

万民匾下，老医师孑然而立，他收起了那从来慈祥和蔼的笑容，肃穆看向大堂内外的人，用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义不容辞的道：“留下年轻人，留下希望，让我们这群老家伙去吧，毕竟，他们都还太年轻了，没有充足的学识，也没有丰富的经验，如此，根本没有与瘟神抗争的能力。”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伙伴们，拐杖一杵，大声问道：“伙计们，眼睛还能看清吗？手还能动吗？脑袋还能用吗？能就大声告诉我，我们也要让这群年轻人看看，我们人虽老，心不老，时时刻刻，都未忘记本职，每时每刻，只要有病患，我们都能行动！”

毫不犹豫，一众平常老成持重的老大夫们，此刻容光焕发，跟二十岁的小年轻似得，手中药箱一举，大声应道：“能！”

“好！那就让年轻人留下，带上药箱，我们现在就走。”老医师说着，杵着拐杖，还真是蹭蹭就走。

而那群老大夫也没有半点磨蹭，夹起医箱，拥簇着老医师就走。

如此神速，差点让众人反应不过来，堂中众人来不及深思，无论是选择留守的还是出城的，均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硬是拉着他们的衣摆，仰着脸，急切哀求道：“前辈万万不可，使不得啊！若是让老人家去冒险，我们年轻人独享太平，这只怕要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便是将来下了九泉，祖宗也不会相认啊！”

“前辈，我们错了，我们去，我们愿意去城外，只求你们三思，千万不可冲动，你们若是有个闪失，叫我们如何交代？”

他们的劝慰，不止没让老大夫们打消念头，反倒惹怒了他们，只见老医师怒目圆撑，瞪着他们，数落道：“你们一个个的，是说我们人老了，不中用了是吗？”

不等众人辩解，他哼然一声，昂首道：“老了，老了又如何？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

众人怔楞，看着壮志勃勃的老人，一时间，竟是无言。

老医师一甩袖袍，苍老的脸上，一片倔强，不服气地吟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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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各司其职

“只要我们还没有躺进棺材里，这世间的事，我们就管得！”老医师一根拐杖，简直是最趁手的凶器，那拐杖往那一双双拦路的手上一剁，那手顿时就缩了，一下一下又一下，老医师执拗地道：“起开，起开。”

众人不敢去抢那根拐杖，更不敢跟老医师发生肢体纠缠，只得无奈避让。

只是人实在太多了，老医师年老体衰，如此用力的扫清障碍，终是有损身体。

田蜜心中一软，上前轻扶住老人，对众人道：“都起来吧。”

众人抬起头来，迟疑地道：“田姑娘？”

老医师许是真累了，便由得田蜜去交谈，他收起力气，站在那里，喘息几口气，不闹了。

田蜜双手扶着老人，回头看了眼身后坚毅中带着复杂神色的老大夫们，转过身来，对众人道：“成全他们吧，请成全他们的一片苦心，这是他们能为我们做的，唯一的事情了。”

她目光莹亮，莹亮若有光，那光柔和温软，洁白一片。

就像是老一辈们无私的关爱。

看着堂中伫立的一老一少，众人怔忡过后，是无言的感动。

姑娘的意思，他们懂了。

老大夫们老了，说不定哪天就油尽灯枯了，可年轻人还年轻，还有无数的光和热。老大夫们，是想用他们最后的余温，来换取这光明长存。

留下年轻人，留下希望。

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一去，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救死扶伤，乃是医者的天职。身为医者，决不能弃病患于不顾，不论艰难险阻。”老医师立于堂中，对众人谆谆说道：“因为，这是我们的责任。”

众人均垂首受教，紧咬下唇，方能保持缄默。不让眼中泪光闪落。

见他们都是一副奔丧的表情。老医师莫名的就笑了，白花花的眉一软和，摸着长寿胡子道：“多大的人了。一个个还抽鼻子，丢不丢人？我们这群老家伙，可都还没死呢！”

众人脸一红，有些窘迫。

老医师笑笑。他慈眉善目地拍拍田蜜扶着他胳膊的手，拉着她。看着堂中众人，欣然说道：“其实，也非是完全为了你们。”

见众人眉耸起，光亮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他扶着胡须，沉吟着说道：“其实，在听到田姑娘说‘每一门学术。都是一个不断发展完善的过程’时，我们这群老家伙。就有所触动。”

说到这里，老医师又侧头看着田蜜，赞赏的点头道：“说来也是惭愧，这姑娘不过十三四岁，便通晓这个道理，我等已近百年，却犹自持才自满，不思寸进。”

见众人想要安慰，他摆手表示不需要，坦然道：“田姑娘说的说的没有错，今天的每一项成就，都是先贤们不断创新的成果，且每一项成就，也都有其缺陷或不足，需要后世之人不断完善。”

点头，所有人都赞同的点头。

看着这么多专注的眼神，田蜜有些受宠若惊，她睁大了大而莹亮的眸子，看向身旁的老者，听着他道：“想想我们这一辈人，虽然活了一辈子，但这一辈子都是靠前人传下的技艺谋生，虽则技艺练得炉火纯青，但在学术上，却未曾所有建树。”

“一生受益先辈，却始终未能回报于后人，临到老了醍醐灌顶，醒悟之后，总是有几分遗憾的。”老医师轻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田蜜黑亮的发顶，看着她，点头道：“好孩子，老夫要谢谢你，倘若此次能研得救治之法，弥补药史的空缺，也算是无愧于先祖，对得起今生后世之民，此一生，可以无憾矣。”

田蜜看着眼前放下一切，却又扛起一切的老者，已无暇理会他的赞扬，心里眼里，都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感。

她站在那里，久不能语，直到众人一拜，诚心说道：“多谢姑娘。”

这一拜，不止堂内，还有堂外。

谢什么，不必言表。

田蜜垂头，咽下喉中不适，低声道：“是老先生大爱。”

老医师笑着拍拍她手背，再次对她点点头，而后面向众人，含笑道：“这是我们走前，最后的心愿——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希望在场诸位，无论身处哪一行，都能不断开拓，不断进取，永不止步。”

大堂内外，响起了一致的应和声：“晚辈谨遵教诲。”

同一个声音中，老医师对身后的老伙伴们道：“走吧。”

老大夫们点头。

老医师回头，拐杖杵地，身子前倾，岂料，一拉，不动，再拉，还是不动，一看，竟是那姑娘拉着他胳膊，不让他走。

正疑惑中，却听那一直沉默的小姑娘，忽而道了一声：“且慢。”

声音清脆高亢，在这样的气氛中，简直如石破天开。

众人诧异。

田蜜却不解释，她将老医师交给身旁的林微雅，也不理会众人疑惑的目光，径直走到随她进屋后，就被众人忽视的一群人那儿，对他们点点头后，她在那一排排箱子前顿住。

“前辈们大义，我们这群晚辈虽无救治之能，却也希望能尽一点绵薄之力。”田蜜说着，弯膝俯身，扣住并未上锁的锁头，猛地一掀。

“啪！”地一声，铁盖翻开，一片璀璨金色闪瞎了眼。

不等他们被财帛迷住，便听那清脆的声音，掷地有声地道：“这一箱，是青云三当家严明为疫区患者所赠，不多不少，正好六千金。”

众人下意识的看向人群中的严明，只见严三当家的脸上肃穆一片，完全没有土财主一掷千金的粗豪，有的，只是郑重。

之后，那姑娘在第二个箱子前驻步。俯身开箱，露出那白花花的一片银。

她站起身来，说道：“这一箱，是袁老板的心意。”

对上众人的目光，袁华只是微微颔首，边将目光落在那姑娘身上。

到第三个箱子面前，那姑娘再次顿住。俯身打开。却是一箱各式各样的药材。

那姑娘站在药材旁，对众人道：“这一箱药材，是得隆张老板的承诺。他承诺，但凡是林家亲善堂所需之药，他不说全赠，但绝对只收成本价。且是成本价下七成。”

全部赠与，得隆确实没有那个能力。可成本价下七成，已是他能做到的极致了。

他尽了全力。

并没有相互对比，众人看向张老板的目光，已经全变了。他们还记得清楚，这个人，似乎不久前。还因在寻伊湖失态，被他们不屑的嘲笑过。

此时此刻。却不晓得谁该嘲笑谁。

可是还没完，远远没有完，只见那姑娘在下一个又下一个箱子前驻步，让箱子中的衣物、食物、器物、水……但凡可能用到的东西，这里都有，且一应俱全。

“东西不算珍贵，大家都是有什么出什么，不过想必城外的患者都能用得上。”田蜜站在箱子旁，澄亮的目光从大堂内外一张张震惊的脸上扫过。

“至于我——”她嫣然一笑，眉眼温软，声音脆朗，平淡而坚定的道：“我能做的，就是将这里所有的财产物资都记录好、保管好、分配好，以确保战斗在第一线的诸位，无后顾之忧。”

她要确保他们，无后顾之忧。

众人看向她的眼光，晶莹盈亮。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可见无后顾之忧，有时要胜过千军万马。

可以说，这比什么都重要。

田姑娘说，她能做到，她能确保，可是……众人眸光暗下，却是抿了抿唇。

不是他们有心泼冷水，而是，姑娘带来的东西虽然齐全，可是，光凭这些个箱子，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不够是吗？”岂料，那姑娘就跟会读心术似得，笑看着窘迫的众人，也不多做解释，而是转向林微雅，笑道：“是不够，所以要请林当家的助我一臂之力。”

林微雅一笑，清亮的眸子看着她，无奈说道：“姑娘但凡要，我林家有什么，拿去就是了。”

谁知，田蜜却是摇头，毫不客气的耸了耸小巧的鼻子，直言道：“林家再大，也只是一个林家，哪里能够那么人予取予求？”

这话，其实别有深意，但此刻众人已来不及品味，只见她说罢，莹亮的眸子扫过在场众人，投向檐外广阔青天，目光一定，定定说道：“我要的，是无数个人，无数个家。”

无数个人，无数个家？

众人正不解其意，却见那姑娘回过头来，过于莹亮的目光，结成一道凌然的光束，竟有几分凌云壮志，翻滚其中。

她站在那里，就那么看着林家当家人，大言不惭的道：“将金铭阁作为这次病疫防护的指挥中心，你可舍得？我要在那里，聚众人之力，合整个德庄的财产物资，为城外医患，提供源源不绝的动力。”

说罢，她转向众人，声音清脆而高亢，“我希望，金铭能像记住每一场赛事的冠军一般，将每一个为疫区有所付出之人铭记，若是个人，则将个人的名字镌刻其上，若是作坊府邸，便将作坊府邸的名称悬挂其上，且付出的越多，位置便越醒目。”

最后这一句说完，她的声音低沉下来，看着众人，抿了抿唇，还是决定说：“同时，我也希望大家明白，排名，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因为人与人的情况总归是不同的，但相同的是，尽自己所能。尽力了，就是一样的，因为心意这个东西，无法衡量，也就无需比较。”

至于为什么还要以金额来定排名，众人都能明白，且能接受，甚至，他们还希望有更实力的人出更多的钱做更多贡献，而他们，竭尽所能便安心了。

所以，田姑娘带来的这些东西，其实只是千万分之一，远远不是全部。

所以她说，她能保他们无后顾之忧。

她确实做得到，因为，会有无数个人助她做到。

田蜜站在那里，微微一笑，澄亮的眼眸看着老大夫们，温声道：“所以，放心去吧。”

放心去吧，背后有她在，有这么多人同在。

老医师长长一叹，拱手道：“多谢姑娘，多谢诸位慷慨解囊。”

田蜜只是微笑，但听严明等人道：“不敢当，应该的。”

老医师点头，再点点头，环视了堂内堂外一眼，最终坚定目光，杵着拐杖，往堂外走去。

堂外，是林家早已准备妥当的马车，马车上吃穿用度具有，医书药材齐全。

老大夫们各自站在马车前，看着目送他们众人，说道：“回去吧。”

说罢转身，踩着踏板，搭着车夫的手，慢慢爬上马车。(未完待续)

ps：感谢红遍天下送的香囊（o(╯□╰)o每天赶午夜12点更新，都没来得急多敲几个感谢的字儿，没忘，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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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年轻人的坚持

老大夫们上了马车，隔着车窗，众人看着里面苍老的容颜，都觉得，今日的天光，过分的明亮，刺得人眼睛都疼了，眼前朦胧得很。

也就是在这朦胧中，忽然的，有两排人小跑着穿过人群，飞快的在马车两旁停下，站好。

站好后，他们就不动了。

这是？众人定眼一看，却见那两排像侍卫一样的人，竟然也是手持医箱的大夫，而且还都是年轻的大夫。

车上的老医师看清楚情景后，手指着他们，气急败坏的喝道：“你们这是作何？还不快给我滚回去！”

摇头，不动，抿紧唇，不说话。

老医师的拐杖伸出来，戳着离他最近的年轻医者，喘着气骂道：“你们这是作何？是不是想我们这群老家伙死都死不安心，啊？！”

拐杖落在身上，能听见沉闷的声响，那年轻医者的身体晃了几晃，但脚却跟生根了似得，不动分毫，他咬紧了嘴唇，泪光凝结在眼中，硬是一声不吭。

老医师使唤不动这边，又折过身消磨那边，可是，不动，还是不动，任打任骂都不动，年轻的医者固执地站着，如同无知无觉的木桩一样。

看着这群一脸绝强的年轻人，老医师气得咳了起来，指着他们嘶声道：“你、你们！！！”

田蜜见此，垂首，晒然一笑，但她终是不忍老人家如此着恼，便走出几步，站到马车车窗下，扬起脸，莹亮的眸光看着老医师。轻而认真的道：“老先生，他们是不会走的。因为，你们有你们的胸怀，年轻人，也有年轻人的坚持。”

别人的话老医师可能听不进去，但这姑娘的话，他确是愿意听的。

他活到现在。眼睛虽然有些浑浊了。但心里却是清楚的，他看得清这姑娘脸上的赞同，也看得清年轻大夫脸上的坚持。更看得清众人脸上殷切的期盼。

他不开口，他们甚至连眼珠子都不肯移动一下，执着坚持着。

年轻人，也有年轻人的坚持。

好。好啊！

老医师点头，不住的点头。浑浊的眼里依旧有激昂的光，他看着整整齐齐地站在两旁的年轻人，一杵拐杖，大声地道：“好！难得我们老少聚集一堂。也难得我们两代人能团结一致，如此难得，就不信瘟神能耐我们何！”

说罢。他手中的拐杖往上一伸，直戳到顶。大喝一声：“启程！”

车夫听罢，马鞭一甩，驾着马儿，平平稳稳的往前驶去。

长长的车队驶过众人跟前，年长者坐于车内，年轻人行于车外，在马车的‘咯吱咯吱’声中，一行人，慢慢消失在长街尽头。

穿过数个长街尽头，就该到城池的尽头了。

而城外病疫区，许进，不许出。

若是三生不幸，这一面，便是永别。

此一去，不成功，便成仁。

田蜜怔怔的望着那个方向，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很想见徐师。

徐师事务繁忙，从城门离开后，立即出外勤，到一个作坊审账去了，是以她临时上门，没找着人。

不能将方才在学术上的顿悟一吐为快，田蜜忽而有点遗憾。

她看着那个方向，怔怔的，目光久久不散，旁边的林微雅，还以为她是记挂着医疗团队，以及城外的病患，于是劝慰道：“放心吧，会没事的。如今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后方的安稳。”

田蜜也并没有解释，她只是点点头，应道：“是。”

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说句话呢，忽然的，人群一窝蜂的涌了过来，他们七嘴八舌的说着，也不听不清具体都说了些什么，就是一股脑的往她怀里塞东西，什么金子银子，玉佩金钗，扳指手镯，还有鸡蛋青菜，更神奇的，竟然有一只瞪着黄豆眼的大公鸡倒掉在她面前。

田蜜吓得倒退一步，好在林微雅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她才没出洋相。

只见大公鸡身后，是一个咧着嘴，笑容很是灿烂的妇人，妇人张着一口黄铁牙，把公鸡往她面前一送，笑眯眯的说道：“姑娘，这是我家最值钱的东西了，炖了给病患们喝汤吧。”

啊？……田蜜下意识的往后闪了闪腰，一时震愣当场，傻愣愣的瞪大眼瞅着她。

难得见到一向精明干练的田蜜一副呆傻样，林微雅手抵住鼻尖，肩膀耸了耸，忍不住笑了笑。

“多谢大婶。”接过大婶手上的大公鸡，目送着她走开，林微雅方回头看着怀里抱了一大堆完全不搭调的东西的田蜜，笑道：“别介意，普通人家是这样的，平日里走亲访友，送的可能也不是什么珍贵的钱财宝物，而是鸡鸭等自家养的活物。哦，对了，你怀里的鸡蛋也是其中之一。”

田蜜垂头，看着怀里那几个比她还圆滚滚的鸡蛋，一时间哭笑不得。

“不是要在金铭大干一番吗？还不快走？当心再不走，就要被家禽淹没了。”林微雅发誓，他真不是嘲笑她身材矮小，真的，可是为什么，看着她手里提的大公鸡，就想笑。

田蜜一路黑着脸，看着心情愉悦了不少的林家当家人，默默在心里换圈圈。

而远去的两人不知道的是，此刻，亲善堂对面的阁楼上，有两人正悠然对饮。

临街的轩窗半撑，有风吹来，在袅袅云雾里兜个圈，再往里边飘散开去，顿时的，满室都萦绕着茶香。

茶香迷人，却并不比屋中秀色更具吸引力。

屋中两人，一个神秘缥缈，一个俊逸非凡，便是随便一个静坐品茗的姿态，也如同一幅定格的画卷一般唯美。

虽对坐良久，两人却少有交流，直到楼下曲终人散，云仙子才掩袖饮了口清茶，茶香满腹，起先苦，到后来，竟连呼吸都有几分清甜，她似是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说道：“怎么，不是说是你心仪之人吗？怎么看起来，她与你，反倒还不及林微雅亲厚？”

倒是时刻都想着套他的话。阿潜清凌凌的眸子，如冰雪般通透，他秉持了他惯来少言少语的风格，只是一句：“怎么，难道我有说过我是她心仪之人吗？”

云仙子万万想不到他会回这么一句话，但是毫无疑问的，她确实有被噎着。

她是他的心上人，和他是她的心上人，听起来差不多，可实则差太多。

好吧。云仙子好像是难得八卦一回，尤其对象是这么个人，于是又多问了一句：“难道你都不吃味？”

还是想证明他的话是真是假，阿潜在心里头给她定了性。他清隽的容颜波澜不惊，再次反问道：“吃味？为何？为林微雅？

见对方静等不语，他摇摇头，清潋潋的眸子里平淡得很，根本没把这当一回事，就一句：“跟他有什么关系？”

压根跟他没关系，让他一边玩儿去吧，这大概就是深的无视了。

究竟，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自信？

这份自信，就连云仙子都要觉得，或许，他说的是真的？否则，怎会如此志在必得。

云子桑好像真的来了兴趣，即便对方并不配合，她也犹自说道：“不过依我看，那小姑娘，也不是轻易能驯服得了的。”

那又跟他有何关系？阿潜神色漠然。

但因他实在漠然惯了，因此，这表情反而很难被注意到了，便是心细如发的云仙子，也错过了，她只听到他请冷冷的道：“你约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真是没有耐心啊，不过，这样直来直往，她反倒更为适应。

云子桑指腹拈着茶杯肚儿，手垂放在案几上好一会儿，才收回来，端正盘坐着，凝成实质的目光穿透白纱，落在阿潜俊逸脱俗的容颜上，沙哑的声音，带着点点磁性，低低沉沉地道：“不久前的粮案你还记得吧？”

阿潜看着她，目光带着探究，只是淡淡的，一望便收，他道：“德庄谁人能忘？”

也是。云子桑略过这点，定定看着他毫无瑕疵的脸，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表情，缓缓说道：“那么，你一定不会忘记那些打掩护的舶来品了？”

阿潜终于正眼看她了，他看着她，试图透过漂浮的白纱，看透那女子的真容，可是无果。半饷，他才道：“你想用那些舶来品做什么？”

到底，还是在乎的不是么？

云子桑似是笑了，且笑得有几分得意，只是她始终未出声，悄无声息的，一切都发生的很隐秘，表现在外的，就是一句低沉寡淡的话：“我自有用处就是了。大人只需知道，最近，相继会有几批舶来品到岸，还请大人跟市舶司那边打个招呼。”

见阿潜那清凌凌的眸子望过来，她一手举起茶杯，一手拈着繁芜的广袖，微侧脸颊，看着他道：“嗳，别急，我也知道最近风声很紧，所以绝不会乱来，这些货，我要光明正大的从岸上运来，而需要大人做的，就是行个方便，让一切顺当而已。”

说罢，她手中茶杯往前移了移，对他颔了颔首，方掩袖一饮。

放下茶杯，她看着一动不动的阿潜，也不在意，而是意味不明的一笑，朗声道：“大人尽管‘放心’，你的‘心上人’，我占时不会动，也希望大人好生约束约束她，像今天这样的事，还是少做为妙，烦请敬告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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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各自试探

“我可约束不了她。”阿潜清淡淡道。随后，他又微微侧首，冰雪般的眸子看向云子桑，并不客气地道：“你也未必动得了她。”

云子桑的动作微微一凝，似是无声笑了一下，方道：“这么自信。”

“仙子自己说的，”阿潜微微一顿，看着她，慢慢地道：“她可不是那么好驯服的。”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云子桑的笑容有些撑不住了。

而阿潜似没有察觉到，他自顾自的摆弄着茶具，头也不抬的道：“昌国物产富饶，我青州四通八达，物品更是齐全，根本就无需从其他国家购入。”

茶水交融，已至二沸，他将沫饽杓出，置熟盂之中，继续烧煮，间隙中，说道：“你确定你大费周章的弄来这些舶来品，有价值？”

“青州货物确实琳琅满目，满足百姓的生活，完全不在话下。”云子桑看着釜中波滚浪涌，低哑的嗓音沉着而自信，她道：“可是青州富甲天下，德庄更多得是富得流油之人，基本的生活物质，哪里能满足得了他们？”

阿潜不为所动，“丝绸皮草，金玉玛瑙，哪一样我们不及东楚？”

云子桑却是镇定一笑，不答反问：“焉不知外国的明月大又圆？”

阿潜分茶的动作顿了一顿，清冷的眸子深了些许，尾音微微上翘，道了一句：“是嘛。”

“自然。”云子桑一口咬定，顿了一顿，她又云淡风轻的道：“即便不是又如何？我说是，那也就是是了。”

云子桑的声音始终沙哑平静，她淡淡的陈述着这个事实：“那都不重要。”

金口玉言。一字千金，甚至不需要理由，她就是终极信仰，什么事，到了她这里，都不是事。

言罢，她起身。对对面如和尚打坐般巍然不动的阿潜敛了敛身。广袖一荡，流光溢彩的长裙拂过案上白瓷，扬长而去。

只是。快步下了几层台阶后，云子桑忽而顿住，忍不住抬头往楼上看去。

空旷的屋子里，飘着满满的茶香。轩窗旁，那少年专注的煮着茶。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感兴趣。

可若真不在乎，又为何要追根究底？

她直到现在才回过味来，两人交谈的时间并不长，可从始至终。他不止没回答她任何问题，反而句句都在反问她，且问地她够呛。

跟吃错药似得。往常。他虽清冷了一点，却也不至于如此吧？

这个超凡脱俗的潜大人。今天是把一大罐爆竹都吃进肚子里了吗？怎么眼耳口鼻冒出的东西，都那么呛人啊？

云子桑摇摇头，不再逗留，快步往楼下走。

直到脚步声远的完全听不见了，‘专心致志’煮茶的阿潜方抬起头来，他拉下轩窗，缓缓起身，然后，慢慢的，慢慢的往外走。

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动作微乎其微，弧度稍微大一点，眉头都会不经意的皱一下，就像是疼的。

走到楼梯口时，他扶着旁边的扶手，看着陡峭的木梯，终于忍不住低声道：“下手真狠。”

顿了顿后，他斜飞入鬓的长眉微微一蹙，凝眸思索道：“不过，究竟是什么，让隐藏至深的你，忍不住现身？那一晚，我到底做了什么……”

思维倒带，无数浮光从眼前撩过，那晚他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说过的话，“在义父和云仙子面前，我守口如瓶，未曾多言，应该不会有过失。那么，就是回房后了，回房后，我也只对托娅说过，我有心仪之人……”

“托娅，田蜜……”握住扶梯的手忽的一紧，他清冷的眸子泛起锐亮的光，低吟道：“托娅不过是异族舞女，那么显然是……是她。”

“原来如此。”低低一语，阿潜清冷的眸子亮了起来，亮如灯塔，似是忘了疼了，他扶着楼梯，慢慢往楼下走去，边走边低吟道：“那就田蜜吧。”

一声清浅的吟诵，落在地上，打了个圈儿，随风飘散开去。

而此刻，府衙后堂，却是一片狂风暴雨。

“哐当——”“碰——”“啪——”乒乓乓的声音响起，无数名贵的器具坠地，大堂之内，碎片纷飞，寒光四射。

纷飞的碎片中，一道身穿紫色官服的人影在室内不断穿梭，但凡遇到障碍物，便是一脚踹去，边踹边道：“不是跟我保证林微雅连三层人手都凑不齐吗？怎么会这样？不止现有的大夫去了，连那群隐退多年的老东西都出动了，怎么办事的你们？废物！统统都是废物！连一个小丫头都不如。”

你亲自出马，不也搞不定那小丫头吗？下属敢怒不敢言，缩头站在一边。

他们不言，却也招到他了，卢东阳猛地一扭头，凌厉的眼睛紧锁着他们，半饷，眼珠子动了动，忽而寒声道：“既然如此，不如——”

那下属见他脸色，顿知其意，他猛地一跪，高声道：“不可啊大人！”

这个想法一出，卢东阳反而冷静了下来，他也不理会下属，边走边踹开地上的碎片，一直走到主位坐下。

而下属见他主意未消，却是慌了，他惊恐的看着卢东阳，颤声道：“不可啊大人，此次病疫之事，属下遵照您的指示，未向仙子透露半句，这已是不合规矩，绝不可有再二啊！”

仙子……卢东阳捏了捏手，喉间的一口气，使了股狠劲儿才咽回去。

病疫之事，云仙子虽未跟他秋后算账，但她在城门口当众命令他，便是拂他脸面以作告诫，她从来都不是不闻不问，她是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掌控于鼓掌之间才对，稍有违背，便会引起反弹。

见他久久不语，那下属忐忑的道：“仙子已有交代。没她应许，我们的人，决不可轻举妄动。”

卢东阳僵着张脸，一双鹰眸中，寒光不住闪动，只是再怎么激烈，也始终保持在一个范围内。不敢逾越分毫。

只是。他真的好不甘心啊！

卢东阳银牙紧咬，那下属战战兢兢，室内是死一般的沉默。

沉寂中。有轻轻脚步声响起，卢东阳看见来人，脸上的不快顿时收起，端庄硬朗的姿态自然的就摆了出来。他硬朗的脸上露出淡淡微笑，温声道：“不好好在家呆着。怎么跑这儿来了？”

下属眼明手快，在小姐踏足的前一刻，就将当道的碎片清扫了出去。

卢碧茜看了眼敛身退下的下属，再看向面色如常的卢东阳。见他无意多谈，她也不多言，唇边保持着恰当的笑意。柔声道：“听说城外出事了，我怕您忙起来忘记吃饭。便带了点点心过来，将就果腹。”

其实，准确的说，是听到城外之事的全过程了。听到疫病爆发，哀鸿遍野，听到府伊大人下令封锁城门，将他们弃之荒野，让他们自生自灭，听到很多的辱骂声，都是关于自己的父亲的。

可父亲在她的印象里，从来都是刚正不阿的。

她不信。

卢碧茜的目光，不知为何，下意识的往堂外追去，见堂外什么都没有，她怔了一下，又收回来，缓缓扫视了一圈屋内。

那些曾放着名贵器皿的地方，如今都空落落的，空的什么都不剩。

那个下属，显然没胆子破坏爹精心收藏的宝贝。

轻拉眼帘，卢碧茜将带来的餐盒放在案几上，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唠家常般说道：“女儿方才过来时，正巧路过金铭阁，看见那里排了长长的队，长龙蜿蜒了好几条街，我进去看了看，见金碧辉煌的七层阁楼中，从上到下，写满了无数的人名，每一个名牌，都用特质的荧光篆刻，站在下面仰头望去，就像是满天星光一般。”

“田姑娘说，每一个人，都是一颗闪耀的星子，挂在天上，那光芒就会洒落人间。”卢碧茜淡然的语气中，有着微微的柔软，她看着看不出神色的卢东阳，柔声说道：“所以爹不必过于烦忧，如今万众一心，共同抗疫，上天见怜，疫情定会有所转机。”

卢东阳的脸上，一片沉寂，沉的有几分严肃刻板，他听见女儿温柔的话，就如机器般点了下头。

卢碧茜亲手为他斟了杯茶，她指腹触了触杯肚，感觉温度适宜，方双手递给卢东阳，待他接过，她双手交叠于身前，端正坐着，盈透眸光落在卢东阳身上，继续说道：“女儿帮不上爹的忙，能做的，唯有将自己闲置的物品当掉，将家中闲钱聚集，都交到田姑娘手里，让她代为置办物品，为疫区尽一份力。”

“爹没意见吧？”她柔声问。

卖了他女儿的稀罕的宝贝，拿了他玩命儿挣的钱，交给眼中钉保管，去为根本没有希望的疫区做什么劳什子的贡献？

这特么不是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吗？他没意见才怪！他意见大了去了。

但是看见自家宝贝女儿眼中的那抹期许，卢东阳唇角动了动，僵硬得无以复加的脸，硬扯出一个尚算慈爱的笑容，他喉结使劲儿动了动，方从齿缝里憋出一句：“没……”

卢碧茜笑得端庄，端庄却不死板，带着几分柔软的道：“那我就放心了。”

女儿高兴就好，女儿高兴就好……反反复复催眠着自己，卢东阳抿紧唇，可劲儿憋着，尽量一语不发。

“如此，女儿就不打扰爹了。”卢碧茜起身，福身一礼，漫步向堂外走去，那脚下的步子，均匀如一，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丈量过似得。

一直到出了大堂，远到再也看不到，卢碧茜才停下脚步，往回看去，那盈透的眸子里，有几分幽深的光。(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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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语出不逊

爹，您究竟是他们口中的您，还是我所见到的您呢？您告诉我，我应该相信谁？为何您总是欲言又止，生硬庄重的脸上，写满了浮躁与不安。

卢碧茜透亮的眸光逐渐凝结，眼色低沉下去，深深花影里，她静驻不语，任斑驳的光影，落了她满身。

旁边的丫鬟见她出神，瞧见她素来庄重的眉宇间，有几分淡淡的沉郁，不由有些迟疑的唤道：“小姐？”

卢碧茜回过神来，摇摇头，无奈一笑。

她想什么呢？爹不说，自是有爹的苦衷。

看来最近她是太闲了，都开始胡思乱想了。

卢碧茜笑了笑，她缓缓转身，沿石径慢慢走着，对亦步亦趋的丫鬟道：“回府后，将府中闲置的物品整理出来，有用的归置一旁，若只是个摆设，便拿去换成银钱，告诉管家，即刻将账本送到我房里来，库房的钥匙也带上，我要亲自盘点。”

这可是翻大动作，丫鬟不明就里，睁着懵懂的眼睛，问道：“小姐这是要作何？”

卢碧茜脚步微微一顿，她迟疑了一下，片刻后，轻抿起笑容，坦然低语道：“爹有爹的不得已，他不说，我便也不问，何必使他为难呢？既如此，便由我来承担吧，我尽力而为。”

她方才，竟在爹的面前撒了谎。其实，没有爹的应允，她又哪会花费家中分毫？

唇边的笑容有些苦涩，卢碧茜的眼睛里，有怅然的光。

而她身旁的丫鬟，却更迷惑了。

小姐如此柔弱，需要承担些什么呢？老爷将小姐视若珍宝。那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又哪里舍得啊？小姐的意思，她不懂，不过小姐自小聪慧过人，所思所为，都远超常人，她跟不上去也很正常。

如此想着。丫鬟也就安心了。

丫鬟的神情。卢碧茜没有注意，她走了两步后，忽而顿住。沉吟着对那丫鬟道：“不如，你先留下来吧？”

丫鬟愕然，一抬头，见自家小姐脸上神色复杂。

她从来没在小姐脸上看到过这样的神情。丫鬟不敢多问，诺诺应是。

数钱数到手抽筋是什么感觉？前世有点钞机。田蜜不曾体会，但现在，她却是切身体验了一把，真的。快累趴了，点到最后，真就觉得什么金啊银啊。也就是一块破石头，不比粪土更有营养。

几天的时间。她几乎跟德庄的各种圈子都接触了一遍，有主人亲自到场以示郑重的，也有管家什么的代劳的，反正应有尽有，应接不暇。

后来，要不是徐师收到消息，及时赶到，带着人将这摊子接了下来，只怕这会儿她都被金光银光晃得睁不开眼了，而不是坐在屋顶，悠闲的垂着晚风，和人聊着天。

看着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的小人儿，乔宣随手给她搭了件外衣，撩闲般道：“严明可不是什么活菩萨，你上门道明来意，他就答应出六千金？”

田蜜不客气的裹了裹外袍，脑袋摇了摇，小巧的鼻子耸了耸，噘嘴道：“严明多人精啊，亏本的买卖他才不会做呢。他出手，明面的说法，是我曾赠与他的搏技够独特，为他招揽了不少生意，所以我有求，他必应。况且，六千金虽不少，但对他来说，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事儿，他完全承受得起。”

“这第二嘛。”田蜜再次打了个呵欠，扁了扁嘴，道：“和张老板他们是一样的吧。德庄谁不晓得得隆是怎么起来的啊，还不是靠推广？如今这么好机会摆在面前，说白点，就是花点钱买个名声，他们乐意至极。”

顿了顿，她揉了揉犯困困得水汪汪的眼睛，长长的睫毛眨了数眨，直到感觉眼前的一切无比清晰。

她怔怔地看着远处广袤的城郭，轻声说道：“名利之外，应有真心吧？曾见过的活生生的人，遭此厄运，谁人不心悸？人心都是肉长的，该铁石心肠到什么程度，才能完全无动于衷啊？”

是啊，该铁石心肠到什么地步，才能狠心弃之贱之呢？

幸好。

乔宣漆黑的眸子落在身旁十分困顿的女孩儿身上，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柔声道：“回屋歇着吧。”

田蜜却固执的摇摇头，抿了抿下唇，瓮声道：“睡不着。”

虽然她很困，但她就是知道她会睡不着，因为虽然身体很疲惫，但脑袋里是空的，一种真空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下，越是告诉自己什么都不要想，就有越多的光影浮现，郁闷的让人想撞墙。

她可不想去撞墙，本来就够傻的了。

乔宣见她手肘撑在膝盖上，短短小小的双手捧着脸颊，像朵太阳花一样，一脸郁闷的瞅着斜挂在天际的明月。

莫名的，淡红的嘴唇一勾，他点点头，漆黑的眸子看向城中万家灯火，侧头与她道：“你看，很多人都睡不着。”

是啊，很多人都睡不着。

田蜜蔚然一叹。

城内的疫情在多方努力下，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但医师们出城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传来，不知生，也不知死。

乔宣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这个理由，并不能让人心安。

“怎么紧皱眉头？”乔宣看着一脸苦大仇深的田蜜，莞尔笑道：“都皱成小老头了。”

田蜜想笑，但使了点劲儿，还是没笑出来，于是哭笑不得的道：“明明是老太婆。”

乔宣弯了眉眼，漆黑的眸子里，星光点点，莹莹闪烁。

他们这算不算是苦中作乐？

笑着笑着，终究还是无力了，田蜜沉静下来，看着灰色的烟雾缭绕在远处城郭，有不知名的鸟儿在城墙上空回旋。她沉默良久，终是忍不住说出那句有些天真，又很是大不敬的话：“其实，这些事情，本可以不发生的，不是吗？”

乔宣何其玲珑，即便是没有任何提示。他也能心里神会。这丫头，一定是想到圣上最初颁发的那道圣旨了。

用她的话说，这个社会就是专制独裁的。在这个体制中，皇命，就是天命，有的时候。他想做什么，根本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人认同。

君权神授，圣上想做什么，谁人能够阻挡？

乔宣沉默，田蜜却清晰的说道：“没有增税。就不会引起粮荒，不会有百姓弃地而逃，不会有那么多人病倒路中。更不会有那么多人在窝棚区那片狭窄的区域里挣扎求生，如此。也就不会导致大范围的疫症爆发了。”

琥珀般的眸子沉静幽深，她缓缓眨着长而卷翘的睫毛，看着黑夜中巍峨壮丽的城楼，凝声道：“经济从来都是一个整体，牵一发而动全身，圣上坐拥万里江山，手掌天下大权，不说事无巨细都逃不过他法眼，至少各地各方各种情况，大体上，他是了解的。增税乃是王朝一件大事，我就不信，他事先没想过可能引发的状况。”

“那是根本不可能的。”田蜜断然摇头，冷静的道：“因为就算退一万步来讲，即便他真的不知晓，那大臣们呢？大臣们只知道听命行事吗？户部是干什么吃的？会不上书具体方案，全面剖析利弊吗？能站在朝堂上的，不能个个都是只拿俸禄不办事的酒囊饭袋吧？”

也是乔宣在旁边听着，这要是换了别人，就凭她这几句话，就别想好过了去了。也正因为身旁的人是乔宣，田蜜才敢直言。

她眸中泛光，情绪激动，喉中已有些发梗，硬着腔调，直言不讳的道：“我很难相信，并且接受，这是决策的失误。乔宣你知道吗？这么多的人灾难，都是一个人一句轻飘飘的话带来的，凭什么，凭什么他的错误，要别人来承担这惨烈后果？对不起要有用，还要官差干什么？况且，那个人肯定是连对不起都不可能说的。”

她侧了侧头，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充血的大脑强制冷静，声音低下来，干涩地道：“越是位高权重，越不能肆意妄为，但偏偏，事实往往是相反的。”

把权力关进笼子里，多少年后，这仍旧是人们的期许。

是的，期许。

乔宣的目光，就那么落在身旁的女孩儿身上，他清楚的看见她脸上怅然的神情，看到她眼中至深的期望与失望，看到不属于这个稚嫩身体的一个成熟的灵魂。

突然发现，他很难用小丫头的眼光来看她了，即便她是这样的矮矮小小，就如同柔柔软软的面团子一般。

可是，面前这个捧着脸颊，因着别人的事情，跟自个儿生闷气的人，就是那个软绵绵的面人儿啊。

这种感觉很矛盾，便是连他也说不清楚。

这也还是第一次，他觉得有些事情可以不必弄那么清楚，遵从自己的感觉，就好。

伸手摸了摸她黑亮的发顶，他轻浅一笑，漆黑的眸中有莹亮的光，温温的闪着，淡而韧地笑道：“乖，风清月朗，你会看见那一天的。”

会吗？田蜜抬头，在乔宣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看到了星辰般耀眼的光，平和，坚定，自信。

为什么她会觉得这话听起来，就像是承诺？

虽然觉得，他真的没必要对她做这种承诺，可是不知为何，却突然觉得心定了，可以睡觉了。

恩，真的可以安心睡觉了。

说到做到，那浓密卷翘的长睫往下一压，眼皮就像不堪重负似得，立即就闭上了。

乔宣险险接住往下栽倒的身子，搂着软绵绵的团子，一时间，哭笑不得。

这些天来，田蜜第一次睡了个好觉。(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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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云仙子的商誉

自医者慷慨出城后，昔日繁华到浮华的德庄，一下子静了下来。

行于长街小巷中，丝竹管弦之声，仍旧时常能闻，只是那乐曲不再浮躁，多了股沉静，细细品之，韵味犹存。

而寻伊湖上，也还是轻舟连绵，画舫悠然，湖畔水榭，照旧有士子成行，佳人成双，只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喧闹少了，该论琴的论琴，该斗诗的斗诗，该作画的作画，该散步的散步，一片和谐。

其实，德庄的景象，仍旧是‘车马相交错，歌吹日纵横’，只是，那感觉不一样了，每个人都好像找到了事做，各自忙碌，各司其职，秩序井然。

只不过，原定在这几日举行的蹴鞠盛会，在众人的默契下，无人提出，被无限期延后了，估计要等到城外定了，这事件才能再次被提上日程。

袁华家的乔迁，是静悄悄的进行的，只是乔迁宴的请帖早已发出，所以仍旧按原定的计划举行。

这也算是疫症之后，唯一的一次大型聚会了，这甚至让许多原本只准备遣人送礼的商人，也决定亲自登门道贺了。

有徐师在背后挺着，田蜜轻松了很多，也有时间抽出身来，前去祝贺。

这还是到德庄以后，田蜜第一次参加私人宴会，只是她万万想不到的是，大名鼎鼎的云仙子，竟然也会来凑这份热闹，莫不是德庄这几日太沉闷，以至于大家伙儿连钱都不想挣，不紧巴着她了？这不科学啊。

田蜜不信，完全是有理由的，单看屋里屋外这一大泼跟袁华其实没多大关系的人。就知道他们来，完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至于在什么？田蜜恶劣的勾了勾唇角，哼哼一笑。

别以为她这几天上午教席，从下午到深夜都在金铭，整日里忙得昏天暗地，就啥也不晓得。事实上，在家有乔宣。在外有林微雅。她可是门儿清着呢。

最近吧，德庄的各位权贵富商，明着是捐款。各种为疫区，为各自个儿事业忙碌，暗地里吧，却都在大量采购舶来品。据说一件东楚的铁疙瘩，随便雕了个诡异的造型。就能被他们炒出天价，当宝贝似得稀罕得不得了，现如今，可是比开了光的金佛还要名贵。

好吧。对商人来说，能赚钱的买卖就是自个儿的事业，所以专心致志的炒舶来品。一点都没错。

可是，利用他们这种心态的那人。有想过这么做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

原谅她，自打粮案以后，她对那人隐隐的敌视，就不曾淡过。谁叫她爱财如命，但凡跟钱有关的事儿，她都分外敏感呢？

见田蜜愕然的看着自己，目光久久不动，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呆，云子桑当先开口道：“我来这里，很奇怪吗？”

是蛮奇怪的，袁华不过是个普通商人，虽然那日在培训班，他有顺口请过他们，但他们并未表达必来之意，为何突然就改变主意了呢？

见田蜜只是微笑，云子桑收回穿透力极强的目光，沙哑的声音，平淡的道：“怎么，姑娘你在，林当家的却不来吗？”

为什么她在，林当家的就要在啊？田蜜有点奇怪的看着她，却还是回到：“仙子料事如神，岂不知林当家的既忙着调度疫区物资事宜，又忙着打理林家偌大家业，根本无暇分身。”

见面前的姑娘睁着澄透的眸子，看着她，说的认真，云子桑无声一笑，面纱模糊了容颜，神情有几分难辨。

她也不语了，两人就在袁家大门前，陷入了沉寂，倒叫因她们而聚集的一众围观者，心中微惊，面露愕然。

这是什么情况？云仙子和田姑娘，气氛好像有些不太对啊，这是为什么呢？

众人正不知如何是好，恰此时，一行人从屋内走出。

田蜜转头，见她娘与杨婶相扶着跨过门槛，两人前面，是一身稳重的袁华。

娘想早点过来帮忙，而她和田川上午都有事，于是便分开行动了。至于阳笑和乔宣，谁晓得这师徒两整天都在做些什么？

说起来，她也有好几天没见过袁华了，便是那日她请人在亲善堂造势，袁华也未在其间。倒不是说袁华不肯出手，而是她上门时，袁华已经出门，据管家说，他是趁着开城门之机，第一时间出了城，着急忙慌的不知道办什么事去了。

“姑娘。”无需找寻，一打眼，他便看见了人群中那个身量矮小，站姿却十分端正的姑娘，他紧走几步，迎上前去，行了一礼，道：“知道姑娘诸事繁忙，还劳驾姑娘走这一趟，袁华心中有愧。”

一见着袁华，田蜜身上那股隐隐的敌意便完全消散掉了，她唇角一扬，笑道：“说什么呢，你乔迁这么大的事，我焉有不来之理？”

说着，她上前给杨氏行礼，抬起头来，乖巧唤道：“杨婶婶好，好久不见。”

“好好好。”杨氏拉着田蜜的手，眼神很是热切的上下打量着她，笑容满脸，连道了三个好后，转头对谭氏道：“姑娘真是越生越水灵，越发的好看了呢。”

谭氏柔美的脸上露出一个矜持的笑容，也不开口客套，盈盈目光，温软落在田蜜身上。

杨婶婶，当真是爽快人啊，一点也不含蓄，这儿可这么多人呢，瞧他们现在看她的目光，好像突然发现她是个姑娘家了似得。

田蜜有些尴尬，杨氏一直抓着她的手，怎么看也看不够的样子，害得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好在，袁华反应迅捷，下意识的迎向她后，又很快向伫立一旁的云仙子行礼，态度谦逊，却并不奉承，简洁说道：“仙子大驾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众人的表情有些微妙，他们这还是头一次见到云仙子第一时间被人冷落了。

“袁老板客气。”云子桑微微颔首，低沉沙哑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请进。”袁华伸手做引，领着一行人往里去。

田蜜本就是赶着饭点来的，因此他们入门坐下，差不多，也就到时辰了。

时辰一到，爆竹炸响，年长者一动筷，大家就可以开吃了。

按说，照这个时代的习俗，男女应当分席而食，但从一开始，这群人就有意的拥簇着云子桑往一桌坐去，且坐下，就不起来了，本来，他们还想拉田蜜一起，田蜜虽然做哪里都无所谓，但因有谭氏在，她还是微笑着拒绝了，陪谭氏坐在女眷中。

只是，即便不同桌，那边夸张的奉承声，还是传得到处皆知。

便听有人如发现新大陆般惊奇的道：“仙子身上这衣料，看起来不像是云锦啊，不止不像云锦，还不像任何我见过的料子，似纱似雾，如梦如幻，真是美不胜收啊。”

田蜜忍不住抬头，澄澈透亮的眸子落在云子桑拽地长裙上，秀气的眉头微挑。

什么似纱似雾？看不出来吗？那不就是轻纱上多凿了几个洞，使之更轻透更缥缈了而已，那也能跟工艺精湛的云锦比？那眼冒星星的人，确定不是眼瞎？

不等田蜜腹诽完，便听又一人赞叹道：“仙子手上这镯子，非金非银非玉非晶石，厚重古朴，造型独特，别具一格，想必价值不菲吧？”

价值不菲？田蜜抽空瞅了一眼，瘪嘴。

那不就是一古青铜吗？当然非金非银非玉非晶石了。

没文化，真可怕。

哦不，田蜜眼神一暗，微微一眯。

或许，他们并不是不知晓那些东西本来的价值，而是他们太知晓，那些东西可能带来的价值。

其实，东西究竟值多少钱，对他们来说，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三人成虎，水涨船高。

云仙子金口玉言，从未出过纰漏，既然她说是，那就是了，这份默契，根本无需理由。

只要大家都信，那它就是商机，就是价值，就是钱。

“可不是，仙子腰间的配饰，市面上便是连相似的也未曾见过，想必不是昌国的工艺吧？”

“那是自然，昌国何曾出过这些东西啊？那必然是翻山越岭，从大江大河里舶来的。”

“经过千山万水方到达，那真是了不得。”

无数的吹嘘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紧紧环绕着安坐其间的云仙子。

从始至终，云子桑未曾开口说过一句话，她只是弄了身行头，花了点时间，在众人面前走了一遭。

移动风向标啊。田蜜洁白的贝齿，下意识的咬住手中的筷子头，澄澈的眸子，幽森幽森的看向那处。

让她想想，这算什么呢？不费吹灰之力，便借舶来之名，将一些价值并不高的东西，变成了天价宝贝，不亚于空手套白狼。

云仙子的声名，真是无价之宝，好用得啊。

只不过，声名，亦是商誉，属于无形资产的吧？无形资产这种东西，若不好好经营，也该计提折旧，累积摊销的吧？

云子桑，你如此挥霍，真不怕商誉这种东西，用着用着，就用没了？

粮案你已挥霍一次，虽然最后差点酿成大祸，但粮价确实如你所言，大涨，你也算是神机妙算，众人不晓得这背后都使了什么手段，有什么猫腻，也就无损你信誉。

但这一次，可是你自己站到台前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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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七分天注定

一直巍然不动的云子桑，似有所感，她侧过头来，视线缓缓扫过在座诸人，却并没有见着方才那道让她不安的目光。

面纱下的容颜看不清楚，只见她转回去，不动声色。

田蜜正感叹于她的敏感，便见旁边的杨氏皱着眉头，有些不悦的道：“那女子是谁？怎么这么不懂规矩？”

此言一出，桌上所有人都顿住了，惊诧的看像她。

杨氏感觉她们的目光有异，抿了抿唇，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说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这些贵妇脸上，都有种看下里巴人的神情呢？虽然她们很矜持很隐匿，但在杨柳村时，他们一家人就生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所以对这种目光，她太熟悉了。

她们那眼光，明显是在看笑话。

也是杨氏强悍，若换做其他初到城中的乡下妇人，此刻怕是局促得不能言语了，杨氏虽然也局促，却有一股子绝强在，应是挺直腰杆，闷头吃饭，也不说话了。

她不说话，却有一衣着富贵的妇人，边用银勺不紧不慢的匀着银耳莲子粥，边单手抚着自己尖削的下巴，媚然笑道：“杨夫人久居乡里，不晓得神算云仙子是何许人物，也情有可原。只是这话今日在我们面前说可以，日后，可就莫再随意出口了。要知道，既然称其为仙子，那就不是我等凡俗之人，也不必受俗世条规束缚。”

旁边一女子亦笑吟吟地道：“可不是，云仙子一身本事出神入化，世间无人可及，莫说与男人们同桌议事，便是踩在他们头顶上。那也是使得的。”

说罢，皆以袖遮面，掩嘴笑了起来。

这吃进嘴里的东西，怎么就那么难消化呢？把心塞的满满的。

田蜜阁下筷子，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她巴掌大的小脸木着。并没看那几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女眷。只是恭恭敬敬的对杨氏行了个礼，敛眉道：“婶婶，我吃好了。想去您家后院散散步，可以吗？”

杨氏笑容虽然有些虚弱，却还是很慈爱的看着她，用她毕生最温柔的声音。温声说到：“当然可以，你随意逛。就当自己家一样。”

“诸位慢吃。”田蜜颔首，淡淡一句后，旋身走了开去。

“姑娘……”开口的夫人小姐们有些愁苦的忽视一眼，见她头也不回的走了。也就抵着头，不说话了。

真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男人动不动就喜欢吹牛。女人有意无意的就在攀比，一刻都不消停。作为‘未成年少女’，她还是远离人群，珍爱生命，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

逛了一圈，发现袁华家最幽静的，要数花园中的水榭，此处碧湖幽幽，花竹茂盛，池中有锦鲤游动，风过有莎莎声响，田蜜靠着角落的柱子，窝在斑驳的树影里，倒是惬意。

田蜜向来是无心看风景的，尤其她最近多边忙碌，确实有些累，而此刻阳光正好，风正淳，于是她坐着坐着，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的了。

正睡得迷迷糊糊，便听见一阵说话声。

但听一人道：“你说这袁华傻不傻？云仙子驾临他家，他不说扫榻相迎也就罢了，见着人了，还不知道第一时间迎上去——我也不是说他不该先迎田姑娘，这不也得分情况不是？虽然经此一事，田姑娘声望很高，我们也是真心敬重她，但这一码归一码。虽然吧，她年纪轻轻在学术上就有如此造诣，但她造诣再高，也跟咱没直接关系啊。云仙子就不同了，那字字句句，可都是钱啊！见钱不眼开，那不是眼瞎嘛！”

另一人赞同的道：“可不是，云仙子等闲难见，他袁华不就是个卖生鲜的乡下货郎嘛？让云仙子屈尊降贵，他何德何能啊？而且仙子都入座多久了，他也就挨桌敬酒的时候去过，愣是连多一眼都没有，那个木讷的，我都看不下去了都，真是替仙子不值，你说仙子她图啥？”

“可不就是嘛。”那人愤愤不平，嗤笑道：“德庄多少富甲名流，轮谁也轮不到他头上，偏他不知好歹，蠢得跟猪一样，大好的购进舶来品的机会他不抓牢，偏在这萧条的关口，耗尽钱财去买木料，建房子，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那可不。我也真是奇了怪了，就他这脑袋，竟然也能在德庄闯出名堂来，这小子，这运气，湛湛，真是太好哟。”

“他？如此说来，我看未必。”

“怎讲？”

“你不晓得吗？这袁华和田姑娘是一个地方出来的啊，你看他们一家对田姑娘那热乎劲儿，那显然是不同寻常嘛。照我看啊，这小子能在这么短的时间类闯出名堂来，和那得隆是一个道理，这背后啊，只怕都是拖了田姑娘的洪福。”

“原来如此……”

随着两人走远，那说话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缥缈，最后几不可闻。

而田蜜，却再也睡不着了。

袁华没有茫然从众，她很欣慰，只是她同样诧异，袁华是怎么想到在这个关口买木建房的呢？

要知道，因着疫病爆发，许多人被感染，不得不迁出城区去，现德庄城内，虽没有十室九空那么夸张，但很多房子都空着，尤其是窝棚区，几乎都快成鬼城了，根本没有人住。

如此现象，袁华竟然会想要大肆修建房屋？

田蜜的手指下意识地摩擦着下颚，满脸兴味。她真的是很好奇啊，袁华究竟是怎么想的呢？

沉浸在自己思维里的田蜜没有发现，身后有脚步声在靠近。

袁华放轻了步调，浓浓的眉宇下，带着圈深咖色的眼睛，大而有神，静静的映着靠在栏杆上的娇小身影。

碧水翠叶，更凸显得她容颜娇嫩。

娘说，姑娘出落的，越发水灵了，其实，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看懂了她的眼神的，包括之后，在宴席上，娘明着是叫人来帮他挡酒，实际上却是让他来看看田姑娘。

娘的意思，他都懂。但是，懂又如何？

眼帘缓缓垂下，袁华唇角有丝几不可见的苦笑，眉宇间，亦有几分无奈。

娘并不清楚，从前在杨柳村，他名声不好，现在在德庄，她声名太好。

始终，要差那么一步啊。

喟然一叹，惊醒了沉思中的人。

田蜜转过身来，看着不知何时站在身后袁华，瞪大了眼睛，愕然笑道：“袁华，你什么时候来的？”

袁华突然被这一问，神色尴尬，有点无地自容，那已许久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终于浮现出了几分田蜜曾经十分熟悉的红，极淡，但没能逃过田蜜的法眼。

好在，这么久的锻炼也不是白给的，被发现的袁华并没有垂头躲避，而是很快控制下来，唇角牵起几不可见的弧度，回到：“刚来不久。”

田蜜点点头，没有多问，她想起刚听到的对话，双眼晶亮，饶有兴趣的道：“前些日子我来找你，官家说你出城办事去了，如何？可还顺利？”

袁华点点头，缓步上前，站在她旁边，双手轻搭着栏杆，看着院中风景，目不转睛的道：“一切顺利。”

寡言少语，对她都是如此了，刚见他脸红还以为找回了曾经的少年，现在却是明白了，少年真的是成熟了。

成熟到，自己可以解决一切，再不需要祈求任何人的帮扶了，任何人。

田蜜看着面前庄重沉稳的袁华，并没有百感交集，而是慰然一笑。

不需要对他拐弯抹角，田蜜直接问道：“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想在这个时候修建屋宇？”

袁华有些诧异，“姑娘，你知道了？”

田蜜笑而不语。

袁华也不追问，他的脸上，露出了点局促的表情，目光努力定在栏外，稳住不动，犹疑了下，说道：“那日在城门前，我见你和林当家的为了城外患者，不惜和府伊大人对上，实话说，敬佩之余，又有些惭愧。”

袁华顿了顿，吸了口气，不去看田蜜，自嘲道：“哈，当时确实觉得自己蛮没用的，看你们都竭尽全力，我却压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然后我就想，我能做什么？”袁华说到这里，面庞展开，脸上有了丝笑意，浓黑的眉眼，看向田蜜，道：“我就想到姑娘曾数次去过窝棚区，哪儿的环境……真的是糟糕透顶吧？我想，如果他们有了好转，得以入城了，要是还住在那样的环境里，保不准又会旧病复发，所以趁着这段时间，我就着手去做这件事情。”

田蜜听着，神色愕然，这跟她想象的差别太大了啊。

她还以为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走出杨柳村的少年，在见识到了这大千世界后，顿时有了更广阔的视野，更远大的志向，以及十分宏伟的愿景。

甚至，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未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袁华的目的，竟然就这么简单，这跟她设定的天才逆袭，完完全全是两个版本啊。

理想很丰满，现实，真的，好骨感啊，田蜜在风中凌乱了。

不过，看到面前这个神色如常的少年，不知为何，她又不觉得可惜了。

虽然，这段时间的磨砺，让面前这个少年稳重了，成熟了，但骨子里，那种乡民的纯朴，却一点没褪色，他知进退，却不世故。

袁华啊袁华，该说你幸运呢幸运呢还是幸运呢？如此看来，成功这东西，还真是三分靠实力，七分天注定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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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英雄行险道

田蜜无限感慨，袁华见她不语，还以为她是不赞同自己，深怕她对他失望，他赶忙解释道：“我刚开始，确实是冲动了些，只想到要做点事情，没想那么多。可是后来，当我真把钱砸在那堆木料上后，又冷静下来，想得多了。”

田蜜眉一挑，睁大眼看着面前急于澄清的少年，听他沉吟着道：“开土造屋，是极耗费人力物力的一项工程，凭我一己之力，怕是不能胜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眼睛里的那圈深咖色，更浓郁了，深深沉沉的，很有几分老成的道：“托姑娘的福，我有幸认识严当家的，而我又晓得，严当家的在德庄之所以有此名望，除了他开了德庄最大的赌场以外，还因为——”

∠，￠anshub↓a.“他开地下钱庄，有无数的钱财可供驱使。于是，我找了他。”袁华看着瞪大了眼，一点不掩饰吃惊的田蜜，淡笑了笑，眉眼软和了一点，沉着深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低低的道：“姑娘一定觉得我很大胆是吧？”

岂止是大胆，简直是胆大包天。她完全想不到，这个到德庄不久的少年，竟然有胆子去沾染一般富贵人家都不敢触碰的东西。

别看严明每次对她都是客客气气的，没有一点凶悍之气，且在募捐这件事上，他出手大方，称一声大善人都不为过。

可是她晓得，德庄消息稍微灵通点的人都晓得，他严明。从来就不是个有菩萨心肠的人，他开赌场，建黑市，开地下钱庄……但凡是一本万利的生意，无论其是否合法，他都染指，且常常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道上的人都称其为活阎王。

阳笑在富华时说，青云街上。都是些大凶之人。他们动辄剁人手指，将人乱棍打死，许多人好生生地进去，满身鲜血地被拖出来。好多人、好多人守在那里哭。每天阴云密布。

阳笑不是在开玩笑。他说的就是事实。

这个事实，她知道，德庄所有人都知道。难道袁华会不知道？

地下钱庄的钱，从来就不是那么好拿的，若是不按期连本带利的还上，那后果简直无法想象。

袁华说是拖了她的福，可是他一定清楚，严明的规矩很严，绝不会因为他拖了她的福，就对他格外关照。

而且，这未必是福。

田蜜心中微沉，脸上笑意烟消云散，她澄亮的眸子看向袁华，严肃的问道：“袁华，你真的知道地下钱庄是什么吗？你告诉我。如果你不清楚，那你跟我走，我们现在就去找严明，看他能不能再给我几分面子，把钱收回，就当这件事没发生过。我知道你很想做点什么，可是你不能拿自己冒险。”

见面前的姑娘说的如此认真，袁华却是笑了，笑得前所未有的舒心，以及，安定。

无论是处于什么样的立场，她关心他，这是真的。

这就够了。

他抬头，笑看着这满塘景色，浓黑眉宇下的眼睛，暗暗的，竟玩笑般的道：“姑娘告诉过我的，姑娘难道忘了吗？姑娘说过，地下钱庄，靠高息收购民间游资，再以更高的利息放给需要之人，以获取利润。这种方式，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激活了民间经济，它甚至，是制造富商的摇篮。”

这他倒是记得清楚，田蜜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她摇摇头，看着面前这个双眼亮如明灯的少年，苦笑道：“难道你不记得，我还说过，这种私自募集资金的行为，本身存在很大的风险和隐患。”

她点头，沉声道：“是，它固然可以帮一些幸运儿实现暴富，但同时，因其缺乏监管，甚至根本无监管，也成为洗黑钱的温床，更是助长了一些黑市交易、贩毒、走私等等一系列严重的犯罪行为，它根本是严重扰乱金融秩序的罪魁祸首，完全得不到朝廷的认同，是非法的！”

袁华看着面前十分激动的田蜜，心中又深又沉，半饷，待她情绪平复了些，他方轻声地说了一句：“可是，朝廷都知道啊。”

一句话，让田蜜愣在当场，张了张口，找不到话来答。

是啊，朝廷知道的啊，知道的清清楚楚。

可是，朝廷根本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从来没有。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可不就是默认？

连朝廷都默认这种行为，她激动个什么啊？跟她有毛线关系啊。

田蜜扶着栏杆，使劲儿笑了一笑，眼里笑出了几分水光，摇摇头，眨眨眼，以手覆脸，不再开口。

袁华站在那里，眉眼中满是懊恼，他无措的看着情绪不太稳定的田蜜，嘴唇动了动，脑子却突然短了路，不知该如何补救。

他不应该说这句话的，即便这是事实。

他也不该为自己辩解，因为他从未怀疑过姑娘说的都是对的。

他本来就知道，这是一步险棋，要承担姑娘所说的风险，他也做好了准备。

只是临到头来，他还是忍不住为自己推脱，不希望她眼里的自己，是不堪的。

可是这一次，他想坚持。

袁华闭了闭眼，再睁开之时，目光又暗沉了几分，连脸上的那点点笑意，也完全消散掉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亭前景色上，开口道：“姑娘不想知道，严明为何会答应借钱给我吗？”

见田蜜微微一动，他不动声色的道：“地下钱庄的钱，也不是那么好借的，可以说，这对双方都是一场豪赌，他们要手要脚要命又有什么用？他们要的，还不是钱。只有认为债务人有还得上本利的可能，他们才可会立这张契约不是？”

对啊。田蜜目光微微一动。

严明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愿意贷给袁华资金，不可能就因为她。严明此人，眼光甚是独到，一般的项目，他怕是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那么问题来了，袁华是怎么说服他的？要晓得，袁华现在做的事情，在目前这个情景下，可是被大多数人瞧不上的。

见田蜜疑惑的看着他。袁华心中定了定。坦然说到：“我确实是想帮他们，但当我真的看到自己一冲动所买下来的可以活埋自己的大批木材时……心头又有些唏嘘，不禁生了另一个想法——可不可以就像姑娘说的，双赢呢？”

少年的眼神稳重而深沉。他一身质朴。但此刻。却有了几分老谋深算的味道，“然后我就找到了严明。起先，他和绝大多数人一样。把这当个笑话，直到我告诉他——”

他顿了一顿，平坦的双眉微微一沉，眼中亮光明锐，一口咬定道：“我告诉他，疫病之所以在短时间内大范围传染，是因为那些患者的居住环境，太差。”

田蜜闻言，下意识的皱了皱眉头。

疫病爆发，必然是受多方影响的结果，居住环境可能有一定关系，不，糟糕成那样，可能还有很大关系——城池边缘的窝棚，密密麻麻一片，闷热潮湿，虫类繁生，异味扑鼻，空气质量极差，根本不利于人类生存。

但即便是这样，袁华如此武断的全归于这个原因，还是不妥。

但是——田蜜澄透的眸子微微一眯，脸上露出一丝恍然来，不由对身旁的少年刮目相看。

袁华的意思，她明白了，还跟她之前想夸他聪明时，所预想的一样。

这小子，不负所望，太奸诈了。

试想，有疫病的例子在前，袁华只需将病发之因往这上面一引，窝棚区那房子，哪还有人敢住啊？但凡有点经济实力的，都会另寻它处，毕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性命攸关，谁都不可能在这方面犯犟。

见她面露恍然，袁华点点头，目光远放，沉声说道：“如此，与他们所料想的相反，我若是能推出价格适宜的居室，不止不会无法售出，相反的，还会供不应求。”

袁华看着他，郑重的道：“姑娘，我不会失信，此次所建房屋，我都会以最低的价格售出或租出，完全迎合普通百姓的承受能力，让他们有个适宜生存的居住之所。”

他顿了顿，转过身去，看着远处，坦然道：“不过在此之后的价格，就让市场来决定吧。德庄盛名在外，慕名前来之人数不胜数，在别的地方，建出的房屋可能会无人居住，但德庄不愁这个。”

他声音低沉了些许，下颚微抬，目光悠远，定定的道：“我相信，疫病之后，德庄会更加的繁荣，届时，它将不止是整个国家的商业中心，更会是各项技艺的孕育发展之地，而技艺的发展，必然推动行业的发展，行业的发展，又会共同推动整个商业的发展，商业的发展，再反过来推动技艺和行业发展，如此相辅相成，必然使德庄更加昌盛。”

袁华回过头来，明灯般闪亮的眸子，深深看向田蜜，带着点笑意，他问：“届时，我还怕分不到一杯羹吗？”

田蜜澄澈的眸子定在那里，片刻后，晒然一笑。

原来袁华看的，却是比她还要远，德庄学术气氛的变化，都被他谋算在内，而她还只想到眼前的疫病之事。

唇角微微一勾，田蜜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情绪微微有些激动的少年的肩膀，笑着道：“英雄行险道，富贵似花枝。袁华，我祝你好运。”(未完待续……)

ps：看过原文的应该知道，这情节都是大改的，并非是我一个梗用两次，而是修改后，这个情节被延后了。可以预计复更后，因为大改，本就不多的收藏会掉很多，当然也确实如此。别的没法保证，我只能说，我还是会认真的写，同时感谢仍旧没弃文的朋友，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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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所谓血亲

肩上的重量，明明很轻，可不知为何，袁华的心却沉了沉，忽然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面上不露分毫，他敛了敛身。

田蜜又笑了一笑，她站起身来，习惯性的拍拍裙摆，确认身上衣服没被弄脏后，她抬起头来，看向袁华，笑着说道：“袁华，虽然你并没有要沾染舶来品的意思，但我还是要说声，请务必继续保持。”

见袁华疑惑的看向她，她笑道：“也不是说舶来品不好，事实上，舶来品大有好处，若是能引进我国稀缺的物种、技艺、思想……那自然是再好不过，我举双手赞成，但是——”

nf，a→nsh□uba.bsp;她语调微微加重，顿了一顿，深吸了口气，澄透的眸光放远，神色有几分幽深，徐徐说道：“但若引进的是我国已有的货物，且其在各方面未必强过我国，而只因其有舶来之名，便被人为贴上各种标签，恶意炒作，那么必然的，舶来品的大肆购进，会严重冲击我国现有的市场，使我们本土的作坊举步维艰，以至于破坏经济秩序，导致大量资金外流。”

袁华到底经验浅薄，他并不知道会导致如此严重的后果，闻言，惊诧后，只老实交待道：“我倒是没想这么多，我只是看那些舶来品的做工并未有过人之处，只是样式迥异与我国之物，所绘图腾……反正蛮奇怪的，我是没看懂。再则说，建造屋宇的钱都是借的，我哪里有闲钱干别的啊？这才没去凑这份热闹。”

“我就是那么一说而已……”田蜜幽幽看着他道：“你就不能像刚才那样。深沉一点吗？别别人一问，就恨不得把自个儿家底都掏了。”

那不得分对谁吗？袁华憨厚一笑，不再多言了。

见此，田蜜便道：“总归我要说的，就这些了，你惦念着点就行。哦，对了，三日之后，你派个人来我这边取份东西吧。”

也不等袁华追问，田蜜便摆摆手。迈步走了。走得十分潇洒。

到前院时，云子桑正好也辞别主家，在一众人的拥簇下，上了那辆华贵无比的马车。

田蜜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那热闹的景象。巴掌大的脸上。有几分高深莫测。

正此时，那她看着的人，也扶起车窗上的水晶珠帘。通透的目光，穿过幂篱，淡淡从她脸上拂过。

没来由的，田蜜感觉脸上又麻又痒，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

毫无征兆的，她竟然打了个颤栗。

田蜜目光暗了下来，脸色沉了沉。

而那边，云仙子已调转马头，只留个马车屁股对着她。

田蜜怔怔站在那里，直到谭氏寻过来。

谭氏见她盯着那个方向久久不动，遂也向那处看了眼，见到送那女子送出老远的一群人，再看看自己孑然而立的女儿，谭氏的目光，顿时就温软了下来，她秋水般的眸子潋滟生光，朱唇轻起，柔声唤道：“球球。”

啊？田蜜恍然抬头，见到自家娘亲那无限怜惜的目光后，有些不明所以，她眨眨眼，巴巴问道：“怎么啦娘？”

见她目光澄澈，并无污垢，谭氏反倒不知该如何安抚，纠结片刻，便也作罢，只道：“袁家今日客多，你袁叔和你婶婶都忙不过来，娘反正也没别的事做，便在此搭把手，你自己先回家，可好？”

田蜜憨憨一笑，果断点头道：“好啊。”

谭氏莲花般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柔美笑容，她伸手轻扶了扶女儿鬓角，含笑说道：“走吧。”

田蜜点点头，提起裙摆，下了门前台阶。

只是走出丈远后，她不经意间，竟瞟到午后阳光下，地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一瘦一胖的两道影子，她诧异回头。

身后一尺之距，是谭氏温柔的笑容。

田蜜眨巴眨巴大大的眼睛，脑袋一歪，有点惊奇地看向谭氏。

谭氏并不解释，只是微笑，她习惯性的伸出纤长的手指，穿过女儿黑亮的发丝，迎着她惊奇的眼睛，温柔笑道：“娘陪着你走，可好？”

要不是看到结伴往回走的商人们，纵使田蜜聪明绝顶，也不会想到谭氏这么做的缘由。

可是看到成群结队的他们，再抬头看到谭氏温柔如水的目光，她忽然就觉得，眼睛热热的。

其实她并不在乎他们如何如何，但她娘如此在乎她，她却觉得暖洋洋的，阳光下，心都要溶化了。

谭氏虽然是内宅妇人，但独自闯过这么多难关，也自有一股常人难及的韧性。

于是，袁家大门前，她就这样拉起田蜜肉乎的手掌，旁若无人的与那群人擦肩而过。

竟一点都不违和。

众人不由顿住脚步，驻足观望这对母女。

这个姿势……看起来居然无比的和谐，可是田姑娘，其实是那么的彪悍吧？

有些愕然，众人就这样呆呆的目送她们远去，直到袁华一家追出来，他们才转醒，而此时，那美得不似凡人的妇人，已经又走回来了。

袁华一家很懊恼，尤其是杨氏，她迎上前去，拉住谭氏的手，假意嗔怪道：“姑娘要走，怎么也不支会我们一声？我们也好送送她啊，这样让她独自出去，多失礼啊。”

谭氏只是温和一笑，柔和浅淡的声音，似水般绵软的道：“你我两家，何须如此客套？有我送她，足矣。”

说罢，也不看周围之人各色神色，不着痕迹的轻扶着杨氏，在杨氏的碎碎念中，微笑着进了门。

而门外众人，却怔怔的望着她，久久回不过神，回神之时，面上一赧。

那妇人说。有她送，足矣。显然是把他们这群‘见风使舵’的人，撇于一旁了。

而那妇人，看容颜，看通身的气态，便是个洁净如莲的，她显然并无心挤兑他们，她只是，压根不在乎他们……

众人就这样被晾在袁家大门前，跟着进也不是。直接走也不是。进退两难。

而田蜜心情很好，她一路愉快的哼着小调，脚步轻盈的往自家走去。

“我有一头小毛驴啊，我从来也不骑。有一天我心血来潮骑它去赶集。我手里拿着小皮鞭。我心里正得意，不知怎么哗啦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泥……”尾音加重。用力一推，缠绕着绿色藤蔓的院门猛地开启，唱得正嗨的某人摇头晃脑的踏进一只脚，然后哼唧着一抬头，顿时就傻了。

只见大魁树下，有另一张容颜，于万古的斑驳光影里浮现，那清涟如佛前青莲的眼眸，透过树影间无数散落的光芒，落在她的身上，淡泊又透彻。

薄薄的唇瓣张开，那人清冷冷的道：“你确实，很得意。”

田蜜傻在门口，金鸡独立，好悬没一个跟斗栽下去。

这个笑话，一点不好笑。狼狈稳住后，田蜜黑着脸，用幽幽的眼神瞅着他。

那对方，却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她。

好嘛。田蜜蹬蹬几步走到他对面，大马金刀的坐下来，虎着脸，以谈判的语气，十分硬朗的道：“我家中无人，你不请自入，是为盗。”

而那人，却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不冷不热的反问道：“哦？你家中无人吗？”

田蜜心中一跳，近乎要下意识的四下里看去了。

乔宣在吗？不在吗？

她心中惊疑，面上却极力稳住，洒然一笑后，眉眼顿时温顺下来，她伸手给阿潜斟了杯茶，恭恭敬敬的递过去，笑眯眯的道：“有没有人，大人坐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吗？”

阿潜清透的眸子，落在她双手捧上的茶杯上，那万年不动一下的俊逸长眉，几不可见的蹙了下，那脸上，分明是嫌弃的。

田蜜暗自撇了撇嘴，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慢慢把茶杯放下，然后双手收拢在身前，端端正正的坐着，微笑着，公式化的问道：“不知大人莅临，所谓何事？”

田蜜脸都快笑僵了，阿潜却似没看到一般，他清透的目光，就落在那杯被他嫌弃的茶——不，确切的说，是茶杯下，那泾渭分明的棋盘上。

那棋盘，是乔宣画的。

田蜜见他看得专注，心中不由忐忑，正坐立不安之际，便听他开了尊口：“令堂独爱刺绣，而琴棋书画，姑娘又一窍不通，这棋盘，自不会是阳笑画的，那么，令弟又与谁对弈呢？”

田蜜听他不紧不慢的说着，心却紧紧地揪着。

阿潜语言简练，但每一条，她都不能反驳，因为他不是旁的人，从富华到德庄，虽然交往不密切，但她知道，阿潜对他们一家，了如指掌。

田蜜缓缓眨着眼睛，频率始终如一，长长睫毛下的眼睛，澄碧清澈。

而阿潜清透的眸子，亦如此落在她的身上，然后，他就看到那姑娘微笑着抬起头来，镇定自若的道：“家弟喜读古籍，尤爱残局，遂常摆来解之，我与母亲虽不善此道，但见他喜爱，亦爱屋及乌，闲时会随其学习，摆弄一二。这，有何不妥吗？”

阿潜听着，洁净的手指习惯性的放在茶具上，他未予置评，只是在田蜜明亮的有些凌然的眸光下，不紧不慢的，从广袖中拿出一物来。

“这都不重要。”他薄薄的唇瓣淡淡扬了扬，俊逸的双眉间清明一片，完全不纠结此事，而是镇定的将那物推到田蜜面前，他看着她，目光淡漠无情，清浅低语道：“让你得意的，可是这个东西？”

这是？田蜜眼帘微垂，澄透的眸光，穿过浓密卷翘的睫毛，稀疏落于那帛书之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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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亦正亦邪

斑驳的光影下，那卷成圈儿，用黄绳儿系住的绢帛，静静的躺在那里，偶尔，还会被轻风推的动上一动。

“这是什么？”说话的同时，田蜜伸出手，将那绢帛拿到眼前，疑惑的看向阿潜。

阿潜清涟的目光此刻有几分过于清冷，薄唇中吐出的气息，在大热天里，却如同含着冰渣般，他不答反问道：“这不是应该问你吗？”

干嘛这么凶？跟吃了炸药似得。田蜜撅了下肉乎的嘴巴，也懒得跟他打哑谜，直接解开黄绳儿，将那绢帛展开来。

随着她一目十行的览着帛书内容，阿潜终于忍不住将那粗糙的茶水灌回茶壶里，眼不见为净后，他似乎舒服多了，纯透如水晶球的眸子淡淡看着田蜜，面无表情的道：“我倒是好奇，舶来品不过才兴起几日而已，恐怕连倒卖之人都不清楚它们的生产原料、制作工艺，甚至成本价格，为何这卷帛书上，却分门别类，将之列的清清楚楚，并且，还两两并列着，与我国所产之物做了比较。”

阿潜甚少一口气说这么话，但他边注意着田蜜的神色，边顿也不顿的说完这一长串话后，却是连气息都曾不转换一下，直接继续道：“而且，详细阐明优劣后，它又按利大于弊，亦或者弊大于利，将它们再度分类，并以此给出不同的应对方法。”

阿潜鼻翼微张，几不可见的一哼，冷声道：“倒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提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一样。”

田蜜只是听着，待他说完。她也恰好浏览完。

这家伙，办事效率可真是高啊，她不过是让披露下实况而已，他这是恨不得把人里里外外全扒光啊。

没错，这东西，是她让乔宣弄的。

当初，也是在这棵大魁树下。她溜达完后。跟乔宣说，码头近来运了大批舶来品来，而德庄街头却并不多见。甚是奇怪。而乔宣告诉她，他们其实是借舶来之门，掩私运米粮之实。当时，乔宣还问她。可有可解之法？

方法她是有，不过却并非是如何对付黑心粮商的。否则之后，她也不会问乔宣该怎么办了。而且乔宣做了那么多，却愣是没跟她通过一点口风，若不是她凑巧赶上。那天在码头上都帮不上忙。

而她当时让他附耳过来，不过是提醒他，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按那人的手段。自然能在虚实间自如翻转，是不是打掩护，未尝可知。

因为，浪费是可耻的，一个好的术法家，是不会浪费任何资源的，物尽其用，且要发挥最大的效用。

果不其然，她没有高看错她。

所以，有时候她政治不正确的想，其实她还是蛮佩服那人的，在这个时代，竟能有如此超前的认识与手段。

只可惜……田蜜大大的眼睛微微眯起，唇角往两边咧了一咧，目光冷静而通透。

既生瑜，何生亮。

下一瞬间，她抬起头来，澄亮的眸光，幽幽静静的落在阿潜脸上，微微一笑，道：“难道大人以为这东西是我写的？我为何要写？又写来作何？”

“自不是出自你手，”阿潜冷静的近乎冷漠，在田蜜定定的目光中，他伸出净长的手指，随意翻开搁置一旁的，被忽略好久的，一蹋书册中的一本，淡淡的道：“人会耍赖，字总不会说谎吧？”

阿潜的力道很是轻巧，但就是那么巧的，被他‘随意’挑开的书，就刚好平摊在田蜜面上，那书册上铁画银钩般的字，带着股凌然之气，扑面而来。

这字，和那帛书上的，如出一辙。

阿潜的目光，明亮如刀光，从书册上移动到她脸上，像酷暑的烈日，照的人生疼。

但听那冰凌的声音，不带感情的道：“田蜜，我曾问你你是否能做到‘涨跌先知，壅通预知’，你说不能，可为何今时今日，你却能洞悉‘先知’云仙子的手段，甚至先她一步，堵她将行之路。”

对面的女孩儿半拉着眼帘，尚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沉静一片，她垂着头，澄碧的目光凝于琥珀色的眼底，柔软的手指揪着裙摆，静默不语。

阿潜却不知何为怜香惜玉，他清冷的声音微沉，低吟道：“还是说，只有那人问你，你才知道？”

那人，自然是替田蜜誊写教案之人。

证据确凿，田蜜唯有静默。

田蜜静默，比耐性，阿潜分毫不逊色，一时间，磨人的沉默蔓延了整个院子，气氛越来越沉闷，压得人近乎透不过气来。

半饷，田蜜动了动，这一动，却像是挣脱了束缚般，阿潜制造的低气压，瞬间就烟消云散了，但听田蜜淡然问道：“这帛书，大人从何处得来？”

阿潜撇了她一眼，道：“自是有人送上门来。”

田蜜又问：“是何人送上大人府门？”

阿潜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眯，看着她，开口道出几字道：“朝廷机密，无可奉告。”

田蜜一笑，道：“既是无可奉告，想必是对方身份特殊，既然如此，大人拿这东西来逼迫我一个弱女子又是作何？大人若是手段高超，自去问那人多好？”

碰了个软钉子，阿潜却丝毫没有动怒，他看着她，清透的眸光，却更像越过她，在跟某人交谈，语气清冷而坚定，“总有那个机会的。”

目光一转，他眼角有分清冽的光，对着田蜜，轻嘲道：“不过，姑娘似乎也并不比我对那人的了解更多。”

想挑拨离间？田蜜秀气的眉头挑了挑，巴掌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的道：“大人既然接到帛书，就表明这是上面的指示，小女不明白，大人不去执行，为何返来找我？”

风过树梢，掀起他长袍鼓荡，阿潜盘坐于棋盘后，清涟眼眸，洁净无垢，他薄唇微动，清声道：“因为，好几天前，我便收到了官文，但是，直到今天，我仍旧未将之下发。”

什么，意思？

田蜜愕然看向他。

阿潜合拢书册，将之搁于一旁，又从呆愣掉的田蜜手里抽出帛书，重新卷起来，静搁一旁，又淡淡补充了一句：“在此之前，云子桑曾让我大开方便之门，我允了。”

啊？田蜜眼睛瞪得大大的，有点跟不上阿潜的步奏。

阿潜的意思，难道是，几天前他就收到了上面的指示，但是他秘而不宣，云子桑找上门，他不止没出言提醒，反而闷声不语，默默的又给她加了把火，大大助涨了她的气焰。

那么问题来了，他究竟是想欺上瞒下呢，还是想在火最旺时，兜头来一盆冷水呢？

田蜜突然觉得，阿潜和云子桑的关系，她彻底看不懂了，以至于，阿潜这个人，她更加看不懂了，连带着，所有与他有关的人，她全都扯不明白了。

而阿潜，也并不需要她明白，他指腹轻触着温凉的茶壶，清涟的目光，轻落于上，顾自清问道：“你能做到的吧？”

他问得，没有任何征兆，但是田蜜却听得明白，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阿潜会想把云仙子拉下神坛，是分赃不均？还是本身立场就不一样？

但是他们的纷争，她无意参与，她所作所为，从来都不是为他们。

田蜜眼眸轻敛，双手拢于身前，端坐不动。

她望着自己短小的手指，望了许久，直看出朵花来，方抬起头来，盈盈目光，轻落在俊逸出尘的少年官员身上，轻而静地道：“大人，您请回吧。”

她道：“倘若今日您来此处，是想让我知道您帮了我，并且还可以帮我的话，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不过，我不会为之付出什么。”她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福身，淡淡的道：“若我们的目标一致，所做之事，自能不谋而合，若不是，也就无需多说了。”

阿潜手指微微一顿，他看着面前神色坚定的少女，请冷冷的脸上，神情平淡。

他平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起身，收起帛书，徐徐往外走，路过她身边时，他测了侧头，留下清清浅浅一句：“且代我向他问好。”

不似问好，却也不似示威。

田蜜看着那道孤冷清绝的背影，怔了良久，久到有人来到她身旁，轻声道：“不怕，无妨。”

无妨，好吧，但愿。

自袁华家的乔迁宴后，田蜜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本的轨迹，完全三点一式——培训班，金铭阁，家，日子忙碌而充实。

阿潜的到访，并没有改变些什么，只不过，乔宣更神出鬼没了。

两日后，袁华亲自上门，取走了田蜜做的并不专业的模型——其实就是后世极大限度的节约建造面积的住宅模样而已，她也没想过以这个时代的建造水平要修多高多完美，她不过是提供一个构想而已。

之后的日子里，舶来品几乎成了贵族圈子里必不可少的话题，就连许多普通百姓，为了撑个面子，也花了大代价去买。

而与舶来品的热销相反的是，本土的作坊，货物大肆滞销，有的甚至闲置下来，全体工人不在生产线上，都跑出来营销，且以低价兜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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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情难自禁

话说，不在沉默中消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因着城外疫症之因，憋了许久的德庄商圈，在舶来品进入白热化的阶段，终于爆发了。

简直是喧腾无比，人仰马翻。商人们想尽办法托人从不同渠道购进舶来品，根本不管东西好坏，从生活用品到金玉玛瑙等奢饰品，只要是舶来之物，便照单全收，再经过不断转手倒卖，一层一层，转成天价。

几家欢喜几家愁，受突如其来的外来货物冲击，德庄本土作坊货物滞销，工人闲职，老板怨声载道，他们多次联名向德庄商会寻求帮助，无果后，硬是集体纠集在商会门口，表明了，你不来，我就不走。

如此，德庄商会会长童贺，终于坐不住了，≤wan≤shu≤ba，a◇ns≠≮m发出帖子来，广招人马，共商对策。

依旧是微凉的深夜，依旧是田家的房顶，依旧是一弯明月，两个人。

“都已经这样了，阿潜还没有动作，他究竟想干什么呢？”田蜜看着雾气弥漫下的巍峨城池，深呼吸了一口气，秀气的眉头轻蹙着，大而澄透的眸子里盈光微闪，轻声低语道：“无论他有什么目的，拿商业秩序来当磨刀石，归总是不妥的吧？”

顿了顿，她看向身旁之人，眉宇间的轻愁挥之不散，清脆的嗓音有些软绵，低低的道：“而且，他叫我代他向你问好，可是不怀好意？”

乔宣看着那双盛满了担忧，专注看着他的眼眸。淡红的嘴唇，忍不住轻轻一扬，他轻浅一笑，安抚道：“可还记得我曾说过，我非是见不得人之人？且若真论见不得人，怕也该是他们才对。”

不过……他漆黑的眸光暗了一点，看着她的神色，有些复杂，顿了顿，他看远方。轻声说道：“其实。有依仗的是我，反倒是你，孤立无援。”

他回头，见她静笑不语。便也转开了话题。说道：“童贺作为德庄商会会长。对如今的现象视而不见良久，竟直到此时，才召集大家商讨对策。”

“是啊。”田蜜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绘着古币图腾的金黄色帖子。肉乎的嘴巴撅了撅，神色有几分幽深，她幽幽地道：“初现时他没有召集人来进行分析，事态发展中，也不曾见他着急，硬是等到了高氵朝，他才姗姗来迟。而且，还以莫大的声势，以示重视。”

她小巧的鼻翼微张，抿唇道：“倘若真是重视，早干嘛去了？”

此次商会，童贺不止召集了包括林微雅严明在内的德庄众商，更是邀请了户部各司的官员参与其中，甚至，还邀请了云仙子徐算师等业内行家出谋划策，阵容之强大，很是了不得。

只不过，还是那句话，不早不晚偏是这个时候，这居心，就值得考校了。

见田蜜不以为然，乔宣唇角一勾，徐徐说道：“童贺向来唯云仙子马首是瞻，此次之事乃皆由云仙子而起，他哪里又会真逆了云仙子的意？且看吧，只怕此次商会商讨出来的应对之策，不止不利于解决问题，反而会将事态无限扩大，甚至，让深受其害者，都成为她的信徒。”

云子桑的魔力，田蜜早有领会，所以她深知，乔宣说的，真可能就是事实。

不过……田蜜懒洋洋的站起身来，双手高高举起，实实在在的撑了个懒腰，然后，她扭扭腰，转转脑袋，甚至，还踢了踢腿。

乔宣见她这翻既不雅又高危的动作，并未作纠正，只笑看着她，伸出手来，在旁边待命着，仰头，失笑低语道：“小心着些。”

“没事，你当我还停留在刚学会爬梯子那会儿呢？要知道，这会儿，我可是——”田蜜骄傲的做了个超人造型，嘚瑟道：“如履平地也！”

乔宣莞尔，漆黑的眸子里，星光点点，莹莹发亮。

田蜜亦莞尔，笑过之后，她却俯身，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巴掌大的脸近在乔宣眼前，近得都能看清她如孩童般粉嫩细腻的肌肤上那浅浅的茸毛，柔软软的，让人很想触碰一下。

漆黑的眸光一闪，乔宣不着痕迹的收回放偏的目光，正视着那双琥珀般莹润的眸子，只是，看着她的眸光，有点点浮散，对上的不是她的视线，而是她眼眸更深处，那个小而清晰的人影。

田蜜并未察觉，她大而莹亮的眸子，定定看进乔宣眼里，清脆柔软的嗓音，清晰的在他耳边说道：“乔宣，官文落在了阿潜手里，他这个人啊，太捉摸不透了，若是干等着他，我觉得，风险太大了。”

“不管他了。”她坚定的摇摇头，呼出的气息轻浅，穿过微凉的空气，洒在乔宣脸上，温温软软。

而专注如她，并未注意到对方些微失神的神情，只十分认真的说道：“乔宣，这一次，我们靠自己吧。”

乔宣微微转眼，漆黑眼眸里的目光，终于落于她专注的视线上。

她说，我们，自己。

淡红的唇角微扬，星眸中流光暗转，从眉眼到下颚流畅的线条，他整张脸都舒展开来。

她从不问他究竟想做什么，但但凡是他插手的，她都竭尽全力。

以她的聪慧，真没想过可能会给自己带来危险吗？

可是，她从来闭口不言。

铁打的心也软成了面团，还温温热热的——被自己的形容逗乐，乔宣忍不住一笑，他笑看着等他答复之人，语调不自觉就柔了下来，轻声说道：“官文之法，暂且不论。现如今，我已着人前去东楚，参照筛选之物，购入所缺作物，引进超前工艺，希望能使我昌国物种更丰富，商业更繁荣。”

“并且不止是对东楚，此一次，还包括版图上能见到的所有国家。”见她先是挑眉，而后眉眼软下来，笑意染了满眼，他亦牵起唇角，继续说道：“商业繁荣，则国家富饶，百姓康泰，若是天下最强的技艺均云集于此，那么不需要战争，明皇之前那八方依附四海来朝的盛世之景，足可再现。”

田蜜歪了歪脑袋，却是不晓得原来乔宣志向在此。

她转而一想，又觉得并不奇怪，可能这一代有识之士的目标都在这里了，因为先祖所创的辉煌，也因为自己的雄心，再说了，今上不也志在中兴国邦吗？只不过……

想到那人，田蜜忍不住皱了皱小巧的鼻子，不再多想，拉回神来。

眼前，乔宣唇边轻扬的弧度不减，他漆黑明亮的眼里，有浅淡的光，看着她，笑着道：“那么明日商会，便看你的了。”

“那还用说。”单眼眨了眨，田蜜笑了，她笑着直起身来，道：“不早了，我先回房了，你早点休息。”

乔宣习惯性的点点头，须臾，他看着她远去的小小背影，又忍不住脱口一句：“教案改日再写可好？正是生长之际，耗费过度，怕是有损身体。”

田蜜回头，甜甜一笑，却只是道：“知道了。”

说罢，她转身，摆摆手，一步一步稳稳的走着，直到慢慢下了长梯。

不消片刻，小窗里亮起了灯，灯光昏黄，有些不定，晃得人影也飘摇。

只见那人影掩嘴打了个哈欠，又拿双手拍拍脸颊，打起精神后，她翻开书册，执起笔来。

到底，还是如此……乔宣正无奈摇头，眼角的余光，却忽然撇到那人握笔的手一顿，静了片刻后，她竟将笔杆放下，然后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俯身吹熄了灯。

黑暗里，田蜜伸手摸着下颚，寻思着，据说女人熬夜老十岁？

好吧，为了做青春靓丽的美少女，她就不熬夜了，至少今晚。

而屋顶，看着那团漆黑，乔宣却忍不住展颜一笑。

要知道，关于熬夜这件事，便是夫人叨唠了数次，她也只是嘴上应和，行动上，却是分毫没有的。但是，他说，她却做到了。

单手环过后颈，单膝微屈，乔宣缓缓躺倒在房顶。

夜风轻拂，墨发与衣块微扬，荡起的窸窣之声，犹如情人私语。

乔宣看着天边半轮弯月，目光怔怔的。片刻后，他忍不住摊开手掌，覆住眼睛。少顷，他又移开，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光芒有些凝滞。

为什么，即便他闭上双眼，那双琥珀般莹亮的眸子，仍旧近在眼前？且是一片黑暗里，唯一的亮光，那么的亮，那么的清晰。他甚至能看清，那澄澈无垢的眼眸深处，自己失神的模样。

挥之不去。

乔宣闭上双眼，果不其然，那琥珀色的眸子再度浮现，盈盈看向他，眉角眼梢，渐渐有笑意浮现，一点一点，慢慢占了满眼，满心。

唇角忍不住扬起，然后便是一僵。

为什么，他竟会为不在自己掌控内的东西欢喜？

感受到自己情不自禁的变化后，那张平静安然的脸上，忍不住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容，再然后，竟奇迹般的没有任何反抗与挣扎，很快就缴械投降，露出了认命般的微笑。

青州之行，怕是不能全身而退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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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德庄商会

说起德庄商会会长童贺，恐怕知晓的人，还不如林微雅多。一则，是因为此人乏善可陈，在位期间无功亦无过。二则，则是他向来深居浅出，为人十分低调。

但低调的童贺，这一次，却大张旗鼓的广邀各路行家，商议近来过火的舶来品之事。

德庄商会有自己独立的院落，且修建得十分阔绰大气，每一年，与会诸商都会缴纳一定数额的会费，且朝廷为支持与制约民间商业的发展，亦会拨一定经费，以供其使用。而商会的宗旨，便是团结商人，维护商人的利益。

其实说白了，商会虽然是民间组织，但也带有一定政治色彩。据说，许多在仕途上没啥发展的，都会盯紧这块香馍馍，愿≤∠wan≤∠shu≤∠ba，⊙anshu＋ba.到这样的位置上来。

“所以，童贺之所以深居浅出，并不是因为他为人低调，而是他实在没啥本事，不敢出来瞎嘚瑟呗？”田蜜瞅着一身风清月白，完全看不出半点疲态的林微雅，如此问道。

田蜜上午授课，下午在金铭阁清算物资，而林微雅作为最高指挥官，自然时常会向她问寻情况，以便合理调度，但是，林微雅实在太忙了，即便两人时不时的会见上几面，也不过是说几句工作上的事情，很快就各自忙碌去了。

遂，这次也算是托了童贺的福，两人都能抽出身来，优哉游哉的参加这劳什子的商会。

没错，就是劳什子。两人眼清目明，自然十分清楚，这此商会，那就是别人摆的舞台，自编自导自演，旁的人，不过是陪衬罢了。

对此，林微雅根本不在意，一笑置之。

林微雅盘腿坐于席上，抄手在胸前。广袖垂落。身杆笔直，端庄又矜贵。

他明眸微阖，成入定状，唇角却是一勾。声音轻曼又黏稠。“甜甜难道不晓得吗？许多在朝堂上难有建树的人。都会盯紧像商会或者行会，还有私盐、兵工等半官半商性质的位置，而且这些位置。既是肥差，又很特殊，敏感的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甜甜这个称呼，田蜜都懒得纠正了，反正自从王凤仙左一句又一句的喊过后，恬不知耻的林微雅，就屡教不改了。

“但他们其实对所在行业一窍不通。这些人，在朝堂上难有建树，调到那些位置后，就更别指望建啥树了。”田蜜越说越小声，最后瞅了瞅周围，把自个儿缩起来，下颚抵着锁骨，小声嘀咕道：“占着茅坑不拉屎也就罢了，就怕拉出来的臭气熏天。”

……林微雅含着曼曼笑意的唇角不雅的抽了抽，他忍了忍，可算忍住没用诡异的眼光看她，免得引起别人注意后，跟着她一起丢人。

而此时，田蜜口中‘臭气熏天’的人，正昂首阔步的往会场中走来，他身旁缓步而行的，正是头戴幂篱的云子桑。

“扶桑？”田蜜敏锐的看见了跟随其后的一群人中的一个，不由微蹙了蹙秀气的眉头。

“扶桑乃是东楚商人，德庄最有名气的东楚商人。”林微雅自动充当了解说器，不动声色的低声道：“据我得到的消息，此次舶来品热卖，受益最深的乃是此人。据说，流入德庄的舶来品，十之有九都是出自他之手，不论那些商人最初是找谁拿货，最终，顺着那条线，摸到的人都是他。”

竟然是他。田蜜摸着圆润下颚，大而澄澈的眼眸里，目光幽深。

扶桑不知是感觉到了，还是从一开始就在关注这边，此刻，迎着田蜜的目光，他冷冷勾唇，回以一别有深意的笑。

一眼过后，相看两厌的两人，各自转过了头。

田蜜的目光在人群中浏览一圈，侧头疑惑道：“咦，不是说要邀请了户部各司的官员吗？怎不见人影？”

闻言，林微雅眉头亦是一蹙，片刻后，他缓缓摇了摇，不知何故。

两人的疑惑，显然也是在场诸人共同的疑惑。

童贺行至主位，端端巡视了一眼，看到众人相继站起身来，并投以询问的目光后，他朗声说到：“因临时有公务在身，遂此次，户部各司均不派人前来参与，且事出突然，我也是临时接到通知，遂没来得急通知诸位，还请诸位见谅。”

说着，他平平板板的行了一礼。

是什么事情，让户部之下，所有衙门都忙了起来，抽不出人手前来？

众人更疑惑了。

童贺四十有余，身体微微有些发福，但不见虚浮，他腰板挺直，硬是撑起了几分威严。

童贺到底是曾混过官场的人，眉目间不露自威，一开口，打的就是官腔，“近些日子，德庄涌现了许多舶来之物，在场诸位中，有勇于尝试，靠他赚得盆满钵满之人，也有受他所累，被拖得遍体鳞伤之人。”

他微微一顿，既而道：“如此，我也不好武断抉择，遂效仿不久前账行聚众商议是否设立新形式的账务机构之形式，召诸位前来商讨。”

怎么又跟她扯上关系了？这是一回事吗？田蜜不动声色，但看他耍什么花样。

童贺说到此处，伸出手来，对站着的诸人道：“请坐，诸位请坐。”

众人相继落座，童贺却仍旧站着，他先是道：“承蒙诸位不弃，接到商会请帖，放下手中诸事，百忙之中汇聚于此，在下作为商会会长，真是感激不尽。”

说着，便是敛身一礼，众人如坐针毡，赶忙道：“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童贺起身，又是一拱手，却是对着云仙子，道：“承蒙仙子厚爱，为使德庄商圈繁荣安定，屈尊于此。”

云子桑淡淡一颔首，沙哑的声音，低而淡的道：“大人客气了。”

童贺起身，再是一拱手，这一拱手，竟是错过徐算师，对上田蜜，在她惊愕的眼神中，一板一眼的说道：“还要感谢田姑娘，腾出救助伤患的宝贵时间，安坐于此，为舶来之事，出谋划策。”

这话，为什么听起来不是那么的对味呢？

心中虽不是那么舒坦，但田蜜眉宇间很是平和，她颔了颔首，唇角不咸不淡的扬了扬，不冷不热的道：“严重了，不敢当。”

抬起头来，她看了眼徐师，见他平和的对她点了点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咽下心绪，便也坐下了。

这一坐，有点‘我自大马金刀，看你要使啥招’的味道。

童贺以商会会长的身份越众恭维她，已是微妙，不曾想，就是这微妙的关口，又有人深补一刀，“可不是嘛，田姑娘即忙着教导学子，又忙着为城外患者调度救援物资，说是咱德庄第一大忙人也不为过，如今，竟还能跨行插手舶来之事，在下真是深感佩服。”

这话，明里说是佩服，但暗里，却是在说田蜜贪心不足，多管闲事。

但偏偏，还让人不好答话。

因为一较真，就谁得脸面都不好看了，扶桑这个异国老爷们无所谓，但田蜜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却丢不起这个人。

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田蜜大大的眼睛微眯，幽幽寒光，定定落在他身上。

这又生又硬、不阴不阳的调调，整个德庄，除了扶桑，还真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到。

她真是没兴趣当众上演骂战，但这扶桑，却总是揪着她不放。

忍，还是不忍？这是个问题。

田蜜闻言沉默，在座诸人，亦是不自觉的皱了下眉。

见此，张老板眼珠一转，顿时肃了肃颜，端正坐着，壮着胆，不满道：“姑娘涉猎广泛，且宅心仁厚，此次又是应邀前来，合情合理合法，岂容闲人说是非？”

“闲人？”扶桑笑了，他深褐色的眼里泛起凌厉的光，面色忽的一变，双手张开，面向众人，掷地有声地道：“此次商会是为何而开？是为舶来品！我扶桑是谁？是昌国第一楚商！在座十之有九的商人，所购进的十之有九的舶来品，都来自我的船队，是我的！你说我是闲人？”

扶桑隔空遥指张老板，那手指，一下一下，似是狠狠戳在他胸口，咬字极重的喝问道：“那你是什么？”

张老板本就是壮着胆子上的，此刻被扶桑这么当众一喝，虚胖的身体已有些发软，他嘴唇动了动，还没憋出一个字来，便听扶桑不屑的道：“你不过是靠一小姑娘才走到今天的废物而已，也好意思跟我叫嚣！”

张老板被骂的够呛，偏偏他又无法反驳，只能哆嗦着手指着扶桑，半天半天，才颤声道：“你，你还想从我得隆购入物美价廉的药材吗！”

这话虽是威胁，但众人听在耳里，不止没有力道，反而，还有点孬。

果不其然，扶桑当即摇头而笑，他笑看着张老板，说道：“这就把杀手锏使出来了？从前怎么就没看出你这么没用呢？也罢也罢，便如了你的意，日后，我便再不从你这儿进购药材了，反正从东楚运到昌国的货物，就多得载不动了，又何必浪费时间在你这点儿小钱上？”

“你——”张老板完全没想到扶桑如此轻易的便下了这个决定，此刻面上怒到不行，肚子里，却连肠子都悔青了。

失策啊失策！

张老板痛心疾首，众人神色亦有些微妙。

其实，张老板如何倒是不要紧，但众所周知，这张老板以前是田姑娘的东家，如今，扶桑就这样当着田姑娘的面喝骂他，这显然是在指桑骂槐，打她的脸。

田姑娘，能忍吗？(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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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田蜜发飙

“闹够了吗？”云子桑的声音淡淡的，带着些微的沙哑，低低沉沉，极有韵律。

她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普一出口，众人便老实消停下来了，便是趾高气扬的扶桑，也不敢有半分造次，垂头敛身，缩在自己的席位上。

“童会长将诸位召集起来，可不是来听戏的。”云子桑平静地坐着，幂篱中透出的视线，温淡平和，她看着田蜜，堪称温和地说道：“田姑娘莫要在意，扶桑到底不是昌国之人，礼教方面，难免欠缺。”

童贺这个纵览全局的商会会长，仿佛此刻才回过神来，他看着场中诸人，亦肃颜说道：“仙子所言甚是，异国异礼，不可同论。”

∧，a←nsh≯uba.

他又侧了侧头，不轻不重的对田蜜道：“还望姑娘海涵，此事便到此为止。”

田蜜无声一笑。

明明被呛的是张老板，怎么一个个的都看着她，还给她道歉，整得像她要紧揪着不放似得。

难道她田蜜，就因为干了几件人干的事，说了几句人说的话，就成泥捏的活菩萨了，没脾气是吧？

是，童贺是商会会长，是一会之主，云仙子她地位超然，非同寻常。

他们说话都很有分量，但，她一定要买账吗？

被人当众打脸还连个屁都不放，这搁以前可能，但现在嘛，哼哼，以为她为何走到今天？那争的，不就是一口气嘛！

见那姑娘只是微笑，抿嘴唇。一直不开口，几乎所有人都以为，面慈心善的田姑娘，定是顾着大局，不把这事儿放在眼里。

唯有林微雅看到那姑娘虽然在笑，但那大而幽深的眼里，却是寒光闪闪的。他明眸一动，轻扯了扯唇角，兴味蛊然。

果然，就在童贺再要开口之时。那姑娘抬起头来。一双大的出奇的眼睛，直接越过童贺，没什么表情的看向云仙子，似笑非笑的道：“是吗？仙子是这样以为的吗？”

这清清脆脆。却不咸不淡的音调。这所表达意思……不止云子桑诧异的看向田蜜。场中众人，均是讶然。

田姑娘，这是当众否定云仙子啊。那可是，云仙子啊，田姑娘，云仙子，云仙子，田姑娘……

他们惊骇他们的，田蜜自说自己的，她看着愕然过后，目光微沉的云子桑，声音一扬，清脆而响亮地道：“小女却认为，仙子此言差矣。“

她圆润的下颚微扬，顿也不顿的道：“扶桑虽然是异国人，但他既然站在我昌国的土地上，就理应遵守我昌国的规矩。入乡随俗，是三岁小孩儿都知晓的道理，他扶桑在昌国这么些年，难道孤陋寡闻到这个地步？”

直挺的身板动也不动，她漠然笑道：“他无事生非，在如此庄重的场合无端挑起纷争，却反过来叫我们海涵？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异国人，所以就应该被特殊对待，甚至，拥有超出昌国子民的权利？！”

最后一句，音调加重，云子桑的面容看不清楚，但童贺的脸，却是又黑又沉，而在座诸人，均陷入了沉思。

是啊，既入我国门，就应照我的规矩来，我包容你的不同，那是我仁厚，不是你仗此欺人的理由。你在我的地盘上欺我的人，还要我包容你，我凭啥啊？我对自己人都没这么包容过，凭啥对你特殊照顾？

正怔忡间，便听那清脆的声音又笑着道：“呵，天下间竟是这般的道理？他扶桑，究竟为我昌国缴过多少税，做过多少贡献，出了几分力啊？！”

“他倒是从我昌国赚了不少钱，赚得盆满钵满。”她好笑的摇摇头，余光撇到面色一变，张口欲言的扶桑，脸一拉，直接一个眼刀子刮过去，冷声道：“你最好给我闭嘴。”

那目光，真是雪亮如刀，森冷凌冽。

扶桑只觉得心口一窒，面露骇然，定在那里，众人更是目瞪口呆，呆呆看着面团子般温软的姑娘，一瞬间锋利至此。

田姑娘，好生彪悍啊……

田蜜微眯了眯大得出奇的眼，目光粼粼锁住扶桑，缓缓站起身来，绕过案几，一步一步向扶桑走去，步伐短小而稳重，无端有几分雍容。

她边走边缓声道：“扶桑你骂张老板懦弱无能，你以为你自己又强干到哪里去？张老板再无能，也竭尽所能的为德庄出了一份力，而你呢？”

声音冷冽，面沉似水，她脚步一顿，立于正中，冷冷一笑，寒潭似的目光，紧锁住几次欲言都被她眼神杀回去的扶桑，不客气的道：“你以为假冒伪劣，以次充好，滥竽充数，混淆视听，就真的无人知晓吗？！”

此言一出，举众哗然。

田蜜明显看着扶桑那瞪大了眼，惊诧万分的神情，没有放过他哪怕再细微的面部表情，包括他不自觉的用余光去飘云子桑。

田蜜随后看到，云子桑握杯的手，紧了一紧，她身体不动，僵硬抬头，幂篱下的视线，锐利而凝重。

对上她的视线，田蜜微微一眯眼，暗道，不能让她开口。

舶来品是云子桑提出来的，此次商会她又是首席策划师，而刚才，她反驳的，还是她。

她此番，根本就是在挑战云仙子的权威，倘若不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就必然会遭到磅礴的反噬。

先发制人，后发受置于人，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死压云子桑，而最好的方法，就是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她。

打定注意，田蜜转过身来，巴掌大的脸上毫无表情，她看了眼脸色铁青扶桑，直接忽视他，将眸光落在在座诸人身上，慢慢压着步子，不紧不慢的对众人说道：“扶桑自言，在座诸位购入的舶来品，十之有九都出于他之手，可我奇怪的是，他打哪儿弄来这么多的舶来品呢？”

扶桑赶忙张口，却被那姑娘抬起一只手，挡了回去，她不紧不慢的步子，就那么绕着他压着，频率始终如一，却让他有些头昏脑涨，连带她的声音，都十分的刺耳。

“是，没错，他称得上德庄最大的东楚商人，但诸位，东楚商人，就一定会大量持有东楚货物吗？”她明明在笑，眼里却并不带笑意，看向众人的目光，沉着而镇定。

众人不由蹙眉，东楚商人存有东楚货物，有何不对吗？

可是田姑娘的意思……田姑娘是什么意思？

看着众人疑惑的眼神，田蜜摇摇头，笑看了眼被她晃得头晕的扶桑，笑道：“诸位难道忘了吗？在此之前，扶桑阁下往来与东楚和昌国之间，更多的，可是将昌国的丝绸茶叶药材器皿等物贩卖到东楚去，至于东楚的皮毛等物，不过是顺带过来。诸位，难道不知这是为何吗？”

经此一问，众人不由一个激灵。

之前，不止是扶桑，可以说来往于东楚和昌国的大部分商人，都是这么个经营模式。至于原因，那自然是因为昌国的货物有着绝无仅有的优势，深受各国喜爱，而各国，虽然也有各自的特色，但总体上，却是差昌国远矣。

但从什么时候，他们不这么认为了？甚至，相反了。

他们炒了这么久的舶来品，炒着炒着，就真把它当成了宝，不记得最初最初，他们是因什么沾染的了。

最初的最初，他们可是从云仙子的一句话里看到了商机，于是不管不顾的，大肆倒卖起了来。

本身价值如何有什么重要的呢？重要的是，它能卖出怎样的价格。

如果一直按这个模式下去，似乎也能让金钱继续翻滚，可是，最终的最终，他们拿着这些铁疙瘩，又有何用呢？

而且，不一样了，现在不一样了，默契一旦被打破，就难以为继了。

田姑娘这是，将真相，血淋淋的剖了开来。

如此，谁还能继续自欺欺人，大张旗鼓的倒卖？可是任他们烂在手里，那又将是多大的一笔损失？

众人看向田蜜的目光，瞬时复杂无比。

田蜜却如未觉，她澄澈的眸光，缓缓扫过众人，顿了顿，语气平缓了些，没有继续揭开，而是道：“扶桑向来靠倒卖昌国的货物赚钱，怎么突然之间，大家要多少东楚之物，他就有多少了呢？这难道真的不奇怪吗？”

“我却是觉得奇怪的。”前世多年的从业经验，让她不相信任何看起来似是而非的结论，她相信的，从来只是自己亲自找出的证据。

只不过，如今她不是审计师，不可轻易审查作坊账务。

但是，她不能，有人却能。

田蜜抬头看向徐算师，对他点了点头，转身对众人道：“所以，在徐师审查他们作坊账务时，我特地托他多关注了下该作坊的原始单据。”

见众人望过来，徐天福点点头，说道：“田姑娘所料不差，经我查证，扶桑所提供的河关文书，大多都是仿造之物，书质与印鉴，细微处能见差别，且经我去信求证，各河关处均回复，并未查到相应文书记录。”

徐天福看着惊愕不已的众人，面无表情的总结道：“他们所谓的舶来品，并非是从东楚运到昌国的，而是就地生产，就地贩卖，不过是大张旗鼓的上了个青阳码头，仅此而已。”

假、假的？

如遭雷劈，众人万万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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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欺世盗名

若是真的舶来品，他们还能借着它漂洋过海的名头作势，且能借着诸多关卡的高额税赋在价格上不断加成。可是现如今，这舶来之物，竟然是本土制造？且为符合东楚工艺水平，制造的比本土市场上的还要拙劣。

这是让他们想自欺欺人，都不能够了啊，谁还买账啊？

可是啊可是，它怎么会是假的呢？这怎么可能呢？这可是云仙子金口玉言啊！

云仙子说的，怎么可能有假？

这简直是本世纪最不好笑的笑话了。

nf，a▲ns≮★ombsp;若是别人揭开此事，他们自然不信，可是，说话的是徐师啊，铁口直断，从无虚言，几十年来，徐师为朝廷追回的税款不计其数，审出的问题作坊，更亦难以数计，可谓是劳苦功高。

这德庄，谁都可能说谎，独徐师不会。

那么……

“仙子，是不知晓这扶桑原是有此罪状的吧？”许久的沉默后，有人希翼而又小心翼翼的道：“仙子，亦是受其谋骗的吧？”

此言一出，彷徨的众人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均迫切的认同道：“对，这扶桑欺世盗名，竟然骗过了我们所有人，仙子定然也是深受其害。”

“对，这扶桑太可恶了，竟假冒舶来品来掠夺我们的钱财物资，实在可恨。”

“对，仙子预测舶来品必火，又为我等搭桥引路，本是出于好心，只可恨这扶桑奸猾狡诈。竟利用仙子的好心来谋取私利。”

苛责声整齐划一，磅礴地向扶桑涌去，同时安安稳稳的将云子桑包裹在中心。

田蜜大而澄澈的眸子就那么看着急于求证的众人，目光冷静而通透。

多么可怕的个人崇拜，丧失理智，盲目跟从。

从来只见过给自己的过错找借口的，今日却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人都在给别人的过错找借口。

云子桑，有信徒如此，你不枉此生。

“承蒙诸位厚爱。子桑受之有愧。”云子桑敛身俯首。歉然一礼，坦荡又大方。

“仙子快别如此。”众人忙轻声道。

云子桑缓缓抬头，起身，她缓行几步。来到静伫场中的田蜜身旁。微微颔了颔首。低沉而平缓地道：“子桑多谢姑娘，若不是姑娘敏锐，及时发现问题。并阻止事态进一步恶化，不让扶桑奸计得逞，只怕此次，昌国会损失惨重，子桑亦不得心安。”

她微微一顿，沙哑的声音，有几分低落地道：“其实，子桑之所以说舶来品将会大火，是想到舶来之物，大大有益于昌国。只是未曾料到，竟给了不法之人可乘之机，差点弄巧成拙。”

云子桑轻微一叹，幂篱下淳厚的目光，平缓扫过在场诸人，徐徐说道：“其实舶来品的购入，既可以增加昌国市面上的物品，使货品种类更繁多，百姓生活更丰富，又能使昌国的各类作坊产生危机感，由竞争推动发展，创造出更多更好的货物来，造福大众。”

“本是一举多得的好事，真是可惜了……”云子桑惋惜的摇摇头，低沉沙哑的声音里，有几分惆怅。

众人闻言，缓缓垂下了脑袋。

原来，仙子竟是此意，是他们见钱眼开，盲目吹捧，不止弄巧成拙，还陷仙子于不义之地。

仙子这是，对他们失望了吧？

众人看着那顶苍白的幂篱，目光低沉了下去，面有歉疚。

若是如此，可还有补救之法？

但见童贺眼睛一转，说道：“若是如此，我等定紧从仙子之意，从各国购入真正的舶来品，来充实和繁荣我昌国市场，以求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一语惊醒梦中人，“正是，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经过扶桑这惨痛教训，我等必然眼明耳清，不会再轻易受人蒙骗。”

“对啊，以仙子所言，这舶来品既然如此之好，就不应随便放弃，好事多磨，是好事，才多磨嘛！”

“言之有理。”

顿时的，一大片符合之声涌现，齐齐围绕静立于场中的云仙子。

而云子桑，却在此时，看向了身旁一言不发的小姑娘。她眸光捉摸不定，幽幽看着她，启唇道：“田姑娘以为呢？”

随这一句，众人均将视线调到田蜜身上，期待着她的答复。

田姑娘能揭开扶桑的恶行，显然不是个只会拨拨算盘的，对财经之事，定然眼光独到，见解深刻，甚至，比能掐会算的云仙子更专业，对，专业。

云子桑带着幂篱，田蜜看不清她神情，但莫名的，她就是很肯定，云子桑此刻的表情，定然是沉着且自傲的，因为她感受到的目光中，含着隐秘低沉的示威意味。

说起来，自从遇到云子桑，她就一直在大开眼界。

若论欺世盗名，这世上，谁人能及她？

难道就没有人发现吗？今日的云仙子，不再高冷如云端仙子，寡言少语，说句话都像是恩赐，反而，她温声低语，徐徐解释。

像她这种人，才不会轻易解释呢，解释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讲，其实无异于示弱。

云子桑，你虽然以坦荡傲然之姿示我，但你心里，其实是咬牙切齿的吧？

田蜜唇角一勾，颊边浅浅梨涡浮现，那双大而澄澈的眸子里笑意清浅，她温温软软的看向云子桑，声音清脆中带着几分憨厚，“仙子所言不虚，只不过——”

她语调微微一扬，将众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半饷，才听她道：“仙子想法是好的，只不过，仙子有全面分析过此事的可行性吗？”

云子桑微微侧耳，但听那姑娘口齿清晰地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同理，要下一个决定，做一件事情，也应从多方面来分析它的可行性，政治、经济、技术、财力、文化、环境……”

她看着傻眼的众人，平静地道：“只有满足这些因素，项目才能进展顺利，否则，想得再多，再好，也不过是空想。”

眼角余光瞟了眼沉静无比的云子桑，田蜜缓缓收回视线，目光平缓的滑过震惊却期待的众人，慢走几步，徐徐说道：“或许，仙子提出的设想是好的，只是，它未必能适用于现在。”

“首先，我国虽不至于禁海，但对外来之物的限制是极严的，各大关口，均对往来货物严格盘查，不止设有禁运物品，更是挣之以高额赋税。”

“其次，受我国千百年来的重农轻商思想影响，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占主体地位，商品经济并不发达。青州虽然繁荣许多，但受举国拖累，在政策上得不到相应支持，律法上也不适应，市场不规范，不完善，不健全。因此，若冒然引进大批舶来之物，怕是与今日无异，不过是亢奋之下的扭曲之物，会使秩序更加混乱。”

“再次，技术上，如我先前所说，昌国其实大部分制造工艺都优于他国，现如今，大体上还是他们向我们学习的阶段，除非是那优于我们小部分，否则，我们真的有必要花大价钱去购入不及我们的货物吗？竞争是在双方实力相当，或者一方优于一方的情况下产生的，若是别人根本不及，自己不骄傲自满就不错的了，谈何激励啊？”

“再有，财务上，先前说了，受朝廷政策制约，进出口货物所过关卡众多，且关卡间重重收费，大大增加了货物成本，若非购入货物有绝对优势，买进来，就根本没有价格竞争力。除非是像今天这种恶意炒作，否则，正常状态下，都是来一波死一片。”

“还有，我希望大家明白，其实有时候，经济入侵比战争侵略更深入，更可怕，战争会引起反抗，但经济文化，却是以一种和缓的方式，从根源上征服或同化。无论是实用货物，还是琴棋书画，每一样东西，都附带创作者的思想，传达他们要表达的东西，若是好的，接受可获利，但同时，会有被同化的危险，如何求同存异，是一道大难题。”

……

明明不大的嘴巴，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不停不停的吐出一条条条理清晰的理由来，清脆有力，掷地有声。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

相较之下，只因听到一句话就认定为商机的他们，确实是，弱爆了。

耳朵被连番轰炸，‘幼小’的心灵受到了重创，众人傻了吧唧的看着场中平静叙事的姑娘，眼珠子动也不会动了，连看到林当家的亲自斟了杯茶上前静待，也不晓得惊讶了。

一直到两刻钟后，那姑娘才一脸坦然的接过旁边一直供奉的茶水，小抿了两口，又自然而然的放回那双手上去，连眼角余光都没给那人一眼，接着说道：“购入舶来品我不反对，只是现如今，时机不对，所购之物也不对，要想取得好的效果，还需从长计议。”

众人的眼珠默默随她的动作转了转，向被无视的很彻底的林当家投了一表示深切同情的目光后，又看向那姑娘，不由弱弱问道：“那姑娘以为，如何做才对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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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跌落神坛

如何做才对？大而澄澈的眼眸暗转，巴掌大的脸上容颜平淡，田蜜微微侧脸，看向沉寂多时的云子桑，低低一句：“仙子以为呢？”

本是很寻常的一句话，此刻，却有几分非同寻常，气氛有些微妙，众人微微缩了缩脖子，目光低调的落在两人身上。

同样的问题，先是云仙子问田姑娘，如今，却是田姑娘问云仙子了。

这个糯米团子一般的姑娘，还真是不可欺啊，无论对方是谁，都不可以，即便是如神话般的云仙子。

云子桑抬头，凝如实质的目光，有些锐利的落在田蜜身上，而田蜜，只是回以平静淡然的神情。

无声的僵持，过了片刻，或者更久，终于被打破。

“姑娘说的在理。”云子桑掩了掩眸，片刻后，方睁开，洒然笑道：“此一次，是子桑思虑不周。”

“至于应对之法。”云子桑顿了一顿，坦然道：“姑娘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么，就请继续吧。”

田蜜就如同没听到后半句般，淡淡的道：“人无完人，总有失策之时，仙子不必过于自责。”

闻得此言，站在她身旁的林微雅，狠狠噎了一下。

这姑娘，可真敢说。这话，哪里是安抚啊？

前半句是敲打，一是提醒云子桑莫要过度自信，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二是点醒众人仙子也是人，莫要过度追崇，丧失理智。后半句嘛，纯属是这家伙的恶趣味，就是想膈应一下高高在上的云仙子。

此一句。固然有些逾越，但她就凭这一句话，便揭开了那层神秘的面纱，将那人从神坛上拉下。

林微雅唇角溢出曼妙笑意，明眸深深，看向场中两人。

平淡的说完那句举重若轻的话后，田蜜不再看云子桑。她转过头来。缓走几步，道：“还是那句话，舶来品不是不可采购。而是不可恶意炒作。”

“刚才，我们已说了目前欠缺的条件，其实方法，就是对缺陷的弥补。”微微沉吟片刻。田蜜脚步顿了一顿，澄亮的目光中有几分无奈。她思索着道：“其实，政策是最好的引导因素，若是朝廷能制定一个合理的赋税制度，避免重复征税的重担。那必然能使往来贸易活跃且繁荣，但是……”

现今的朝廷，加税还来不及呢。哪里能减免呢？若急眼前，必然认定这是朝廷大亏。但若论长远，自然是双赢。

她摇摇头，道：“靠朝廷的政策，暂时是靠不上了，那就只能从自身找突破口了。如此，便是先前所说的，购入有优势的货物，学习国外先进技术，若学有所成，为降低赋税成本，在国内开立作坊，也是可行的，说到底，最重要的，并非是物品的国籍，而是物品的质量。”

见众人受教点头，她轻蹙了蹙眉，眸光幽森幽森，唇角微微一勾，大眼微眯，又琢磨着道：“再有，便是竞争与突破了，引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引入、学习、突破，然后将我们更有优势的东西买出去，去占领别人的市场，跟别人的作坊竞争，赚别人的钱。”

“明明是我们更有出口优势，为什么，我们反倒想着买别人的东西，而不是，让别人买我们的东西呢？”声音轻而幽深，那双澄亮的眼睛，就如此落在众人身上。

而在座的商人，并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而是转动眼睛和脑袋，思着，想着，然后，目光越来越清明，越来越明亮。

是啊，为什么他们要挤破头的去争抢别人的东西，着急忙慌的给别人送钱，还深怕别人不要？明明，他们就不欠缺跟别人竞争的条件，他们应该引入、学习、突破，在方方面面超越别人，走出国门，去赚别人的钱，让别人挤破头来抢自己的东西！

这，才是真正的赚着了，才是真正的胜利！

不折手段地挣自己人的钱有什么意思，想尽办法去赚别人的钱才痛快。

犹如醍醐灌顶，众商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如明灯。

他们，真的找着自己的路了。

众商的目光越来越坚定，他们纷纷起身，向场中那姑娘深据一礼，别无多言，仅此一句：“姑娘大义。”

倒是无所谓大义，不过是身为一国之民骨子里的骄傲罢了。

虽然，她的灵魂来自千年后的国度，但她既然身在此处，便也该像这个时代的人一般吧？像他们一般，希望自己的国家越来越来好，希望自己越来越好，最好能够复兴……

啊……她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间有这么远大的理想？

家里那两只，真是……

好吧，她绝不承认自个儿黑，所以，近朱者赤。

微微有些懊恼，田蜜无奈笑了，且唇角怎么也合不上，她见众人看她，便只好先开口道：“诸位廖赞了。”

话方说完，便听一阵“啪啪啪……”的脆响传来，田蜜抬头一看，只见一少年官员，领着一众官吏，缓步而来，步伐平缓而有韵律，银质长袍无声自动，掀起风华无数。

飘逸脱俗，俊逸非凡，不是独督审司长史，又能有谁？

每一次出现，都会引起一段时间的躁动，百看不厌，屡试不爽，比罗敷还妖孽。

这家伙，就是个移动消声器啊，田蜜寻思着。

童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快步走过看入神了的众商，迎上前去，拘礼告罪道：“未知大人莅临，有失远迎，下官有罪。”

“与尔无关，是我叫通报之人禁声的。”淡淡一句后，他便将目光移开去，清涟的眸子里，波光幽荡，清声淡语地对众人道：“临时有事，便来迟了，于院外听到一番精彩言论，一时听入了迷，待反应过来，大会，似已快结束了？”

额……这……童贺有点手足无措，这是该说完了呢，还是没完呢？

可还不等他回话呢，便见那少年官员错步走过他，缓缓行至主位前。

阿潜转过身来，看向众人，从广袖中拿出一卷帛书，漠然道：“正好，本官正有事宣布。”

不明所以的众人忙正身听令。

阿潜展开帛书，清透的眼眸，缓缓看过这已看过无数遍的内容，一字一句，缓慢而庄重的念道：“连日以来，舶来之物盛行，迷乱众商，扰乱秩序，掠夺钱财，侵占物资……”

“其影响重大而深远，不可忽视。”阿潜神风俊朗的脸上神情平淡，他字句清楚地道：“经查，东楚商人扶桑，捏造河关文书，假冒舶来货物，煽动众商，恶意哄抬市价，罪行累累，不可轻恕。”

“其虽为东楚人士，但罪犯昌国，则等国民之待，依国律处之。”阿潜清冷的声音，毫无波澜的念道：“今将其所获财物，尽数充公，其人暂压大牢，待待发落。”

“大、大牢……”扶桑舌头打结，面如土色。

昌国大牢意味着什么，他在此多年，十分知晓，这进去了，再想出来可就难了，退一万步来讲，即便是出来了，也指不定身上零件还健不健全。

再则说，所获钱财尽数充公，那也就意味着，即便出来，他也是一无所有。

一夕之间，倾家荡产，一无所有。

扶桑脚下一个踉跄，身体软倒在地，他看着那面无表情的少年官员，目光悲戚，嘴唇哆嗦着，不断摇头，嘶声吼道：“不，我不是昌国子民，你们无权判我的刑，我不依，我不依！”

阿潜理也不理他，直接对带来的官吏道：“带下去。”

官吏上前，抄起人就走，扶桑剧烈挣扎着，见众人脸上神情漠然，甚至还十分痛快，他不由慌了，忍不住看向场中那人，高声叫道：“救我，救我……”

无人应答，呼声越来越远，最终不见。

而田蜜，却不动声色的看了眼身旁之人，对上对方锐利如芒刺的目光。

没有退步，却也没有人开口，只是无声的僵持。

然后，便听一段插曲过后，那少年官员若无其事的继续念道：“此次舶来之乱，事态恶劣，影响深远，但因舶来本身具有利弊两面，遂不一言蔽之，只待商律修订，弥补现有不足，再逐步开放，徐徐图之……”

阿潜的声音，清冷无情，那种冷漠，对人则寒，对事却刚好，官文由他念来，如水般平缓绵长。

此卷帛书，内容繁多，但那所表达的意思，却让众人十分惊讶，因为，那话里话外，竟和田姑娘方才所言，如出一辙。

这竟是，是田姑娘的意思，还是帛书的意思？

这种想法很奇怪，但莫名的，众人就如此怀疑了。

田姑娘，似乎，真的很不简单。

“洪武四十八年，德庄督审司、税务司、市舶司、府衙……”帛书最后的最后，是无数鲜红的印章，密密麻麻，竟盖了小半个书面。

难怪，突然间，户部之下的所有的衙门都忙了起来，这一道律令，若是急的话，却是要如此。

只不过，为何早不急晚不急，偏现在着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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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钦史莅临

众人皱眉，疑惑的看向阿潜，那目光里，具是探究。

早在阿潜走向主位时，童贺便提溜的紧随其后了，此刻，他不着痕迹地伸长脖子，瞟了眼帛书上的印鉴。

这一瞟，竟然到一枚陌生的印章，且这枚印章，刚并未听阿潜念起。

他看了场中那人一眼后，提了提胆，缩了缩脖子，试探着小声问道：“敢问大人，这帛书起草者是？”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均看向阿潜，尤其是云子桑、林微雅、田蜜，看得更是专注。

田蜜大而澄透的眼眸定定落在阿潜身上，五指下意识的紧了紧，莫名的，竟有丝紧张。

阿潜清涟的眸子，似有所感的看了田蜜一眼，一眼过后，他掩了掩眸，眸光幽深了几许，有光芒暗转，少顷，方掀起薄唇，落下清晰而有力的两字：“钦史。”

“青史？”童贺不由皱了皱眉头，面露困惑。

这德庄城内的官员不少，却也没有哪个衙门哪个岗位，是叫青史的啊？而且，能起草这份文书，使得动户部之下各大衙门的，那地位，必然还在他们之上。

等等，在他们之上……德庄府内，他们就是最大的掌权者了，这还他们之上，那他是……

童贺瞳孔顿时睁大，他骇然望向神色平静的阿潜，哆嗦着嘴唇，颤声道：“是，是陛下钦定的使节？”

陛下钦定的使节？众人闻言，均是瞪大了眼，余惊久久不散。

凡为钦史，必是奉皇命而行，那身后站着的。是当今圣上，那手中的握的，是圣上给予的皇权，皇权大于天，万民莫不俯首。

再则说，能为钦史者，不止要位高权重。还要深得陛下信赖。这样的人，本身就是座大山，难以逾越。

青州离京都千万里远。一直逍遥物外似神仙，自在得很，但这一次，却引来了钦史坐镇。这……

其实，圣上派钦史前来德庄。在座有一些人是晓得的，他们甚至知道，这位钦史比以往的更非同寻常，他身带有三道空白圣旨。其中一道，已用于核查作坊账务，这第二道……

虽然潜大人拿的是帛书。但青州各司如此配合，恐怕也是被圣旨强压着。否则，他们断然没有那么乖巧听话，即便对方是钦史，更哪怕，对方是圣上……

青州天高皇帝远，长久以来，皇帝两个字，对青州百姓来说，都不过只是传说，相较于其他州府，震慑力远并没有那么恐怖，反倒是统领此处的官员，让他们又敬又畏。

不过，钦史既然代表皇帝来了，那似乎，就有点不一样了，很不一样。

因为之前，虽知晓钦史已至，但他从未露面，他们也一直都在暗中较劲，甚至，还暗下过杀手，虽然没能成功。

也正因没能成功，所以才更加糟糕。

今日，既然潜大人当众曝光了钦史的身份，那便说明，钦史正式浮出了水面。

钦史明察暗访如此之久，不知有何目的，又究竟查到了什么？他如今才亮明身份，是否是已信心满满，志在必得？

这怎么看，形式有些严峻啊……众人隐晦的交换了个眼神，试探的问道：“敢问大人，钦史是何人所任？现安于何处？钦史不远千里而来，于情于礼，我德庄诸人，都应参拜。”

阿潜今日的耐性超乎寻常的好，问什么答什么，只是声音依旧请冷冷的，冷得出冰渣子，他道：“京城的官员，你们不知晓，我又哪里知晓？陛下文书中并未言明，真人我们也未见着。只见过他派来的随从，只知道他已于两日前入住城外驿站，暂未入城，城内这边，正在接洽，准备迎接。”

“哦。”原来如此，众人似懂非懂的点头，见打探不出个什么，便也不再多问了。

他们消停了，阿潜便微微侧头，再次问童贺道：“此次商会，可是开完了？”

“完了，完了。”童贺有些晃神，连对阿潜的问题，都回答得心不在焉的。

阿潜也未在意，他漠然看了出神的众人一眼，步下台阶，行至田蜜身旁，淡淡地道：“那就请田姑娘与徐算师去趟税务司，与柳大人共同商定舶来之细节。”

他道：“钦史大人对此事颇为支持，曾有言，国之律难以动摇，但地方，却可在权力范围内，出一些有利策略。”

“那么，此事便拜托两位了。”阿潜如此道。

众人闻言，神情有些微妙。朝廷特意请了田姑娘和徐算师参与谋划，却独落下了云仙子，这风向，有些不对劲儿啊……

但是，说到要拟定有利的策略，众商便激动了，将云仙子这事儿置于一旁，满是热切的看向两人。

田蜜与徐天福并没有推脱，徐师见田蜜点头后，拱手回道：“我二人定当竭力而为。”

“请。”阿潜亲自伸手做引，送两人出门。

两人走后，今日被刺激得不轻的众商也恍恍惚惚的离去，童贺行至后面，本想和阿潜拉拉关系，岂料尚未开口，便听得云仙子淡淡的道：“童大人事物繁忙，便先请吧。”

童贺执礼的手僵在那里，他也未有不满，忙点头退下，并带走仆从，将偌大的空间，留给两人。

顿时间，人走院空，独留两人在场。

谁都没有第一时间开口，风穿檐而过，草木婆娑，周围有窸窣声响，此处却唯有沉默蔓延。

云子桑伸手，压下被风吹得飞起的幂篱，缓走几步，站在阿潜面前，看着他丰神俊朗的容颜，目光锐利如剑，低沉沙哑的声音，如他般毫无情绪的道：“大人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阿潜丝毫未受影响，长眉下的双眼，清涟潋滟，他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人，清冷冷的回道：“那要看仙子想听什么了。”

你……云子桑忍不住磨了磨牙，但看对方那纹丝不动的神色，又强行将这口气咽下去，妥协道：“你明知有这道旨意，又为何在我告诉你我将要大肆购入舶来品之时绝口不提？”

不止没提，还做了东风，送了她一程，让她越发难以回头了。

“没提吗？”阿潜也不怕气死云子桑，他一脸淡然的回道：“你确定——我怎么记得，明明有问过你，不止一遍。”

你确定？印象中，那日在亲善堂对面的阁楼上，他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也确实，不止一遍。

可是，既然能数次让她确定，却为何不多说几个字把他所知的都告诉她！什么都不说，单让她确定，她什么都不知道，当然确定了！

可恶！云子桑平缓而自信的目光，第一次带着愤怒，她愤愤看着阿潜，强忍着怒气，咬牙道：“你为什么不直接挑明了说？！”

阿潜依旧面无表情，他不温不火的道：“我以为仙子神机妙算，无所不知。”

“你——”云子桑被狠狠的噎了下，连拳头都握了起来，就差一冲动就往那张俊朗得人神共愤的脸上揍去了。

但是，对上那双侧目看来，清如山间清泉的眸子，不知为何，又始终没下下去手，拳头紧握了会儿，虽则不甘，却还是愤愤松开，只是那眸光越发尖锐，看着他，冷声道：“既然如此，你就别怪我对你心上人不客气了！”

她闭上眼，绵长的吞吐了几口气，再睁开，平静而冰冷地对他道：“我本不想多生事端，甚至，还想过帮她更进一层，却没想到，我无伤虎心，虎却似有伤我意，那么，我便不能心慈手软了。”

见阿潜只是静静看着她，不作表态，她心中好不容易压下的那股邪火又旺了起来，她强忍着，看着他，低低地咬字道：“大人没有意见吧？”

阿潜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清淡淡的道：“随你。”

顿了一顿，在云子桑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的眼神中，又加了一句：“反正，即便世人称你一声仙子，你也不是无所不能的。”

你！！！云子桑用了很大的力气，方抑制住自己出手冲动，实在忍不住了，方看着这张静得没有七情六欲的容颜，咬牙切齿的道：“阿潜，你义父叫你助我，你如此行径，就不怕他老人家知晓？”

阿潜终于睁眼看她，但那目光，却是清冷无情的，他无声笑了笑，看着她，不痒不痛地道：“我怕不怕，你一试便知。”

云子桑狠辣的目光里有一份疑惑，她使劲看着这张完美无瑕的脸，试图从中看出点什么，可是，无果，什么都没有。

阿潜，你究竟是何意？告状这种事，不算本事，我本不育为之，可是，若是能对你了解的更多一些，便是低劣一点，又如何？

云子桑点头，硬声道：“好，那你便等着吧。”

“仙子若无他事，阿潜便告辞了。”虽是问句，但阿潜说完，并未看云子桑的神色，便自如地走了。

云子桑站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那人与她擦肩，渐行渐远。

这个人，总有办法挑起她的情绪。

紧握得五指缓缓松开，她复又冷静下来，目光平缓而睿智。

“就这么相信那个小姑娘吗？”幂篱如絮飘飞，透过有些纷乱的白纱，云子桑定定看着自己丰腴修长的五指，缓缓握紧，低声道：“我说过，相安无事便也就罢了，若当我道，我必从她尸体上踩过去，神鬼无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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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留而不得

说罢，她侧身，对着空落落的会场，扬声喊道：“阿生。”

赶车的仆从从花影里走出，躬身立于原地。

“备车。”云子桑启步，向外走去。

身后，是散乱的会场，案上卷册胡乱摊开，笔墨搁放随意，风一吹，笔乱滚，涂了满案墨痕，如千思万绪，缭乱不堪。

宝马香车，招摇过市，从德庄商会会所，直行到了府衙。

府衙后堂，卢东阳刚回来不久，屁股还没捂热，便听差役来报，云仙子到了。

云仙子？是啊，她是该来了。

卢东阳放下还没来得及喝的茶水，站起身来，看见回廊上那道飘逸出尘的身影后，忙大步迎上去，远远的便拘礼道：“见过仙子。”

云子桑并未理会他，白纱浮动，华裳轻扬，她行过他身旁，对他视若无睹，直接步入了大堂。

卢东阳本就极差的脸色，更难堪了，他看了眼周围躬身候着的仆从，广袖一拂，道：“都下去。”

大宅子里久呆的仆从，那察言观色的功夫自是不弱，见此情景，均眼观鼻鼻观心，懦弱应道：“诺。”

见人都退下后，卢东阳回身迈入大堂，他见堂中主位已有人安坐，丝毫未动怒，自觉上前，躬身肃声道：“下官明知仙子计划，却未能阻止官文下发，下官无能，请仙子降罪。”

幂篱下的面容看不清楚，但云子桑自从坐下后，整个人便很平缓，丝毫不见怒意，她端起案几上的茶杯。看了一眼杯中茶色后，未饮，直端端的放了下去。

她并未让卢东阳久候，转过头来，沙哑的声音，低而平淡的道：“以你一己之力，又如何能与各司抗衡？此事。错不在你。”

“多谢仙子谅解。”卢东阳深深垂首后。直起身来，他看了眼案几上汤色不算上乘的茶，行至门口。唤人换新。

仙子何时对茶如此挑剔了？卢东阳皱了皱眉，不解，也就不在这些小事上纠结了。

很快，一个婢女便泡好了新茶呈上来。她收拾好案几上的东西后，又垂头倒退出去。整个过程，只发出了一些细微的声音。

云子桑未置一词，待婢女出屋后，她饮了一口鲜茶。润了润先前说过太多话的嗓子，待喉咙舒适些了，方问道：“扶桑可是被押来了府衙？”

东楚商人扶桑？仙子何以问起他？卢东阳皱了皱眉。虽则不解，却也不多话。点头道：“正是。”

片刻后，他看着端着茶杯，静默不语，似在出神的云子桑，不由迟疑问道：“仙子可是有何指示？”

有何指示吗？云子桑侧了侧耳，似还能听到那声撕心裂肺的求救呼喊，她静得有些凝重，半饷道：“依你看来，扶桑所犯之罪，会被如何量刑？”

未有迟疑，卢东阳很肯定的道：“钱财尽数充公，杖刑四十，服役十载。”

云子桑问：“这是昌律？官府最后可能下的决议？”

卢东阳道：“按照昌律量刑，**不离十。”

云子桑闻言沉默，卢东阳见此，鹰眸一转，心头一凝，不由肃穆说道：“仙子莫不是想救他？若是，下官以为不妥。”

他道：“青州受皇城束缚虽然较小，但毕竟还是以天子为尊，现如今钦史代陛下前来，且现身不久便下了此道命令，还弄得人尽皆知，实在不好违背。毕竟，咱们不论暗处如何与之较劲儿，明着，却是要恭恭敬敬的。”

见云子桑但听不语，他进而道：“再则说，这扶桑之事，经了各司之手，虽未最终定夺，却也不能轻率了之，否则，下官实在不好交差。”

云子桑一直听着，白纱下淳厚通透的目光，定定落在手中茶杯上，眸光捉摸不透，待卢东阳说完，她方低低一句：“没有时间了。”

声音清淡无情，还带着几分几不可见的惋惜。

这是何意？卢东阳皱了皱眉，疑惑地看向她。

云子桑放下茶杯，平静的回视着卢东阳，沙哑的声音，有些微冷的道：“十载光阴，等他出来，当真是黄花菜都凉了。我没时间等他出来，也没时间等你寻找契机。”

“既如此，那便让他消失吧。”沙哑低吟，落地即散，云子桑的目光，通透的有些锐利，她看向卢东阳，清楚说道：“轻刑你不好量，重刑总好判吧？扶桑伪造官文，恶意扰乱市场，掠夺钱财物资，条条件件，都不可饶恕，判个死刑，尽快执行，合情合理合法，未有不妥。”

这话……是这么个意思，但又似乎，不是这么个目的？

卢东阳皱眉，他看不清云子桑的表情，但能从话语中，听出她的迫切。

能让一向镇定自若的云仙子如此急迫的，定然是那位了。

卢东阳心中亦不安了起来，他不由躬身，迟疑地道：“主上……可是不满了？”

幂篱下的视线，下意识扫视了四周一圈，云子桑平缓的声音里，含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满，她低声道：“难道不应该吗？粮案被识破，又被疫症拖累，本想借一把舶来之风，却又偷鸡不成蚀把米。现如今不止一事无成，还搭上了神算子的声誉，莫说主上不满，便是你我二人，自己可有脸面？”

卢东阳垂下他那颗骄傲的头颅，深深俯首，使劲儿咽了几口气，方涩声道：“是属下无能。”

“非是你我无能，而是这一次，遇上了劲敌。”云子桑淡淡的说着，仿佛这是件稀疏平常的事情，她丰腴的指腹轻压在茶杯肚上，下意识的摩擦了两下，目光有些怔怔的。

此言，卢东阳深以为然，他鹰眸中目光狠辣，冷声说道：“自从在金铭遇到那个叫田蜜的小姑娘，此后诸事，事事不顺，她就如同天生的克星般，专跟我们过不去。”

“是啊。”白纱下的目光幽深起来，云子桑缓缓握紧住茶杯，低声道：“我见她大放光彩，还曾有爱才之心，想着她一个小姑娘能有今日的成就，实属不易，甚至，还想将她捧得高高的，越高越好。”

“可若她的高，是以我的低为代价，那便不同了。”云子桑徐徐说着，音调越是平静，反而越有股杀伐之气。

她扣住茶杯的手缓慢移动着，最终静靠在案几边上，那沙哑的声音，无波无澜的道：“我本不想多生事端，但她今日，却步步紧逼，几言几语，便打破了我多年经营出的神话。”

“卢大人。”云子桑沉寂如死水的眸子，动也不动的看着卢东阳，哑声道：“我也想让她尝尝这种滋味，苦心经营，一夕破碎。”

音落，手松，只闻得“嘭”的一声，上好的瓷杯坠落在地，四分五裂，茶渍横流。

茶水染了鞋面，卢东阳并未在意，他素来肃穆庄重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硬的笑容，深深俯身道：“诺。”

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他早就说过，那个小姑娘，留不得。

田蜜感觉很糟心，特别的糟心，本是诚心和徐师一起前往税务司商议舶来事宜，但到了税务司议厅，见着不止一点不配合，还专门抬扛找茬的柳长青，她就心塞了，心塞的满满的。

“柳长青一大把年纪了，还跟我这种小丫头较劲儿，有意思吗？”田蜜趴在棋盘上，看着对面一脸闲适的某人，噘嘴道：“在官场上混了这么些年，还这么拎不清，我也真是无言以对了。”

对面那人一双漆黑的眸子静静看着面前书卷，执笔蘸墨，字迹行云流水般铺成开来，他听着那软软脆脆的抱怨，未有不耐，淡红的唇角扬起轻微的弧度，眸光温软，却并未移动分毫，轻声应道：“柳长青为人刻板，奉魏老为师后，便容不下行内他人，他不配合，也是意料之中。”

待毛笔吸满了墨，他又边写边道：“不是还有徐师在吗？既如此，你便与徐师商定好了，由徐师去与官府交涉，有督审司从旁监察着，他即便心中不愿，也莫可奈何。”

也是，税务司向来满忌惮督审司的，两司相看两厌，却又不得不维持表面上的和谐。

田蜜点点头，将思绪拉回，她看着恬静誊书的乔宣，长而卷翘的睫毛轻垂，静默了片刻，清脆的声音，轻轻的道：“乔宣，你这么急着给我抄书，可是因为……”

她顿了顿，低声道：“抄不了几次了。”

说完，她下颚往交叠的双臂间拱了拱，巴掌大的脸，有一小半都窝在双臂间，只露出一双琥珀般莹润的眼眸，如小鹿般湿漉漉的看着乔宣。

乔宣流畅的动作顿了一顿，他看着蜷缩在棋案上的娇小身影，对上那双明明想回避，却又固执地眨也不眨看着他的眼睛，心莫名的软了下，温声道：“也不是。只是，可能无法再像现在这般，有许许多多的时间，可以随时为你抄书了。”

他漆黑眼眸中，仍旧有浅淡的光，眉眼温软，整张脸舒缓而安然，从容续道：“也是时候了。”

笑容轻浅，声音舒缓而绵长，未有惆怅，未有不舍，仿佛这只是个驿站，来去皆无需挂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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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阿潜受伤

大而澄澈的眼里有薄而莹亮的光，田蜜缓缓眨了眨有些温热的眸子，静了许久，方微笑着点点头。

其实阿潜造访，她就知道，乔宣安于此处的时间，不长了。

阿潜虽未大张旗鼓的宣扬，但他如何想，如何做，都不可预料。乔宣虽有个正大光明的身份，但那身份，却并不讨青州诸人的喜欢，甚至，还隐隐对立。

乔宣呆在他们家，从一开始便是有风险的，现在既然已经暴露了，那便没有再继续隐藏的必要了，否则，对谁都没好处，不是吗？

各归各位，是最明智的选择，他们都很清楚。

只不过，离开之后，就如同他不能再随时为她誊书一般，他也不能同她一起做许多事了，吃饭、聊天、坐房顶……甚至，他都未必，会认她。

浓密如蝶翼的睫毛缓缓煽着，莹亮的目光有些发怔，她肉乎的脸颊被双臂挤成一团，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她抿了抿肉乎的嘴唇，一派老成的叹了口气，想到，离别总是让人伤感。

正多愁善感着，感觉有东西在眼前晃来晃去，田蜜定了定神，见面前摊开一只熟悉的大掌，掌心里，有一物静立。

小小的人儿坐在大大的掌心，嘴角夸张地大咧着，歪着脑袋，一派天真的看着面前的人，笑得十分喜庆。

唇角随之扯了扯，田蜜忍不住笑了，她伸手小心的接过来，仔细收好。

不喜欢这样的气氛，她皱了皱小巧的鼻子，转移了话题。噘嘴道：“说起来，迄今为止，城外都没有消息传来，今早问林当家的，总觉得他笑得有些贼。”

林微雅要是知道她从贼这个词来形容矜贵无比的他，估计能不顾形象的追杀她千万里远。

唔，当然。抛去这个。这个话题，似乎也并不能让人愉悦……

“也该快了吧，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了。无论好坏，都该有消息传来了。”乔宣漆黑的眸子里有几分浅淡的光，他看着远处，正想开口说点什么。便听厨房里传来谭氏的呼喊：“吃饭了。”

“好。”田蜜匆忙收起糖人，一蹦而起。飞快向厨房跑去。

跑得比兔子还快，只是，看她的神情，似乎有点悲观呢。好像就此诀别了似得。

其实，也没有那么坏吧？明明这样更好，不是吗？

乔宣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将案几上的笔墨纸砚收拾好，起身。向堂屋走去。

晚饭桌上，田蜜埋头，一个劲儿的扒着饭，谭氏间或给几人夹着菜，阳笑和田川神情都很正常，田川以无比正常的口气问乔宣，“宣大哥什么时候走？”

乔宣慢慢咀嚼完口中的饭食，含笑看了眼支起耳朵的某人，也不点明，自然回道：“今晚。”

“这么快？”谭氏有些诧异，她忙放下筷子，起身道：“那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不必了，夫人。”乔宣随之起身，漆黑的眼中光芒柔和，他温声道：“在下来时便身无一物，走时，便也不必费心收拾。”

好嘛，来也空空去也空空，倒是蛮潇洒的。田蜜愤愤戳着碗中米饭，垂着头，扁着嘴，不去瞅那人。

谭氏却难得地坚持，她柔美的脸上一片温柔，轻声嗔怪道：“公子来时虽是孑然一身，但住了这么久，哪能什么都没添？虽谈不上多名贵，但衣裳鞋子，小妇人也是做过几件的，公子若是不弃，便都带走吧？再装些吃的，以备不时之需。”

外面的事情，谭氏一无所知，她还以为乔宣是要回家去了，所以按出远门的标志来准备着，且不待乔宣拒绝，便忙活开了。

夫人有双巧手，她做的东西，他一直是很满意的，既如此，那便却之不恭了，无须客气。

乔宣轻浅一笑，道了声“劳烦”，便安然坐下来了。

倒是心安理得得很，田蜜咬着筷头，暗自腹诽。

乔宣总会走，田家人都早有准备，因此说突然，却也并非太突然，更多的，还是那份少了一个人的不适感。

谭氏和田蜜本想送他一程，但他无奈看向两人，哭笑不得道：“又不是永别，何须如此在意。”

轻飘飘的一句话，硬是堵得二人有口不能言，再听他下一句：“再则说，我也不挑时辰，就如同往日一般，指不定晚上什么时候就出去了。”

说的，就像出去溜达一圈似得。

好吧，反正他神出鬼没惯了，他们也拴不住他，那就随他去吧。

随缘吧，卧房里，田蜜轻叹一声。她看了眼窗外暗沉的天色，收拾好摊开在案几上的书卷，吹熄烛火，爬上了床。

黑暗中，她枕着胳膊，靠在床头，借着羸弱月光，睁大了澄亮的眸子，看着手中笑得傻啦吧唧的糖人，长长的睫毛缓缓地眨着，目光怔怔，许久许久。

无论乔宣表现的多云淡风轻，田家之人，尤其是谭氏和田蜜，还是有些怅然若失的，这股愁云，一直压在田家小院上，经久不散。

这边是愁云惨淡，另有一边，却有雷霆奏响。

此刻，阮府书房，方圆几十丈内，人迹罕见，众仆从有多远躲多远，连上个茶都你推我我推你，生怕殃及池鱼。

今儿个税监大人回来后，火气可是大得很，直接叫人去督审司把潜公子‘请’了回来，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样子。

潜公子，凶多吉少啊。

想着那个神情虽请冷，容颜却分外俊逸的少年，众人不由惋惜，深深地为他捏了汗。

而那个请冷冷的人，此刻正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容颜平淡，寂静得很。

他就这样跪着，身子动也不动，未曾开口求过半句饶。

而他不开口，那人便也不松口，任周遭的压迫感越发地沉重。

阿潜的面前，有一张巨大的梨花木书桌，桌后大椅子上，坐着一半百老者。

老者皮肤松懈，眉眼下掉，从层层堆积的眼帘下射出的目光，尖锐冷厉，活像要剥人一层皮。

阮天德微眯了眯眼睛，看着面前抿紧着嘴的少年，手中端来做装饰的茶，已经冷却了很久了。

快半个时辰了，他一直贵的笔直，未动分毫，这个义子，如今便是连他，都有些佩服了。

阮天德总算放下一口未饮的茶水，稍有些尖细的声音，沉沉地道：“阿潜，你可知我为何叫你跪下？”

“阿潜不知。”阿潜抬起头来，清澈的目光，平静的落在阮天德身上，静静说道：“阿潜只知道，义父让跪，阿潜便跪。”

依旧是如此的服从，服从到没有自我。

阮天德看着面前这个冷清地仿佛没有灵魂的少年，心中摇摆不定。

他是该信他，还是不该信他？

这些年来，但凡是他的吩咐，阿潜都完美完成，阿潜就是他最称手的利刃，每次出手，均快、准、狠，从未叫他失望。

但是这一次，他却帮了外人，帮着外人来对付他，简直不可饶恕。

但这也是云子桑的片面之词，他还没老糊涂。

阮天德脑中数个念头滑过，面上却分毫未显，他仍旧冷冷地看着阿潜，面无表情的开口道：“听云仙子说，你好像中意那个田蜜的小姑娘？”

难得的，阿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垂着头，不言不语。

世人都说情爱有毒，难道连阿潜也沉溺其中，被迷昏了头，变了？

可是那个脸颊上还带着婴儿肥的小姑娘，真心是打哪儿看，都看不出半分美人样来啊。她要怎么迷惑男人，这还真是缺乏想象力。

难道，向来清心寡欲的阿潜，偏就是好这口？

阮天德的面色，古怪的变了变，他正了正容，一双厉目狠狠地刮着阿潜，手掌一拍，直接将那结实的扶手拍碎在地，只听轰然炸响中，他寒声道：“那小姑娘屡次坏我们好事，你帮着她，又将你义父我置于何地？！”

这一击，暴戾如雷霆，那原本敦厚的木头，碎裂后，竟如利剑般锐利，所过之处，擦痕无数，其中一道，就落在阿潜完美无瑕的脸上。

鲜红的血液从颊边滑落，一滴一滴，滴在他银白长袍上，那红熏染开来，竟如冬雪中的梅花般，清冷孤傲，美得动人心魄。

便是连心狠手辣的阮天德，目光中也隐见惋惜和后悔。

触目惊心的红，印在洁白无暇的脸颊上，长眉未皱，阿潜未动，他恍若未觉，只是抬起头来，安安静静地看着掩着略有些颤抖的手的阮天德，不答反问道：“原来，义父以为我是在帮她。”

阮天德眉一皱，疑惑的反问：“难道不是？”

阿潜摇摇头，清澈眼眸，如水中隔纱，朦胧地有几分不真切，但听他清浅如山泉的嗓音，轻而肯定地道：“当然不是。”

清涟的眼眸中波光潋滟，他看着有些迷茫的阮天德，轻轻淡淡地道：“与其说是在帮她，不如说是在加速她的消亡。”

阮天德的眉皱的更深了，眉宇间几道深深的折痕，都能夹死几只蚊子，他看着他已看不透的少年，听着他清清浅浅的道：“此一次，确实是她大获全胜，但赢了，就一定有好处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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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隔岸观火

阮天德不明所以，只是觉得面前这个少年，越发看不透了，十几年朝夕相处，却犹觉得陌生如此。

“我看未必。”阿潜轻声否决，他修长的身子，跪得笔直，比坐着的阮天德还直，语调平缓温淡，淡淡地道：“她倒是语不惊人死不休，甚至把神机妙算的云仙子都给压下去了，可这压下去，真的不会引起反弹吗？”

“义父。”他目视着似有所悟的阮天德，低低地道：“云仙子，是那种任人踩踏的人吗？”

当然，不是。云子桑那秉性，那身份，怎么可能会甘居人后？

“所以，你其实是在借云子桑的手，来对付那个来路不明的小姑娘。”阮天德恍然，泛黄的灯火下，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微有些病态的笑容，不断点头道：“此计甚好，即可磨了云子桑的神气，又可除了田蜜这个异数，一举两得，还不费吹灰之力。”

“这德庄的势力，实在是有些过多了，少一些，弱一些，也舒坦些。”边说着，阮天德边起身，他绕过案几，行至阿潜身前，亲自扶阿潜起来，拍着他单薄的肩膀，笑着道：“乖儿，你果然没让义父失望，义父将事情交给你去办，义父完全放心。”

“多谢义父信赖。”阿潜拘礼，荣宠不惊。

阮天德拉着他的手，一直走到桌前才放开，他将他安置在椅子上，也未回坐于案后，而是站在他身旁，笑问阿潜，“乖儿接下来。可有何打算？”

阿潜清涟的眸子里泛起几圈涟漪，他眸光动了动，沉吟可会儿，突然定于某处。

他毫无征兆的抬起头来，定定的看着远处夜空，低吟一句：“开始了。”

阮天德未料到等来的是这一句，他疑惑地朝他所望的地方看去。这一看。未免一惊。

漫天纷乱的呼叫声，呼啸而起。

“走水了——”尖叫声伴着火红的烈焰，直冲天际。抵达一点后，又四散开来，散满城内。

无数灯火随之亮起，人们推门而出。惊诧的看向一处。

只见祥云街的方向，熊熊烈火瞬间炸起。火舌肆意飞舞，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很快，那半边天都绯红了起来。浓烟滚滚，呛人的气味隔得很远都能嗅见。

黑得深沉的夜，红得妖娆的火。带着浓烈的侵蚀气息，张牙舞爪的肆虐着那片地界。

画面太美。阮天德太兴奋，他苍白的脸，在通天火光的映衬下，显出几分不正常的红来，他眼中光芒激荡，喃喃道：“这是……”

而阿潜，先前一片平静的容颜，此刻却有些凝重，他看着烈火肆虐，清澈眼眸中神情难辨，握紧了长长的手指，方稳住声音，清冷无情地道：“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我们便隔岸观火，坐收渔翁之利。”

“好，好啊，没想到云子桑这么狠啊。”阮天德笑容满面，他不住点着头，拍着阿潜的肩膀，提点道：“不过，只观火未免少了些趣味，要记得随时加火才更有意思。”

重力之下，阿潜巍然不动，也不知道他没有没听进阮天德的话，只见他怔怔看着那处，狭长的眸子微眯了眯，半饷，低声重复道：“是啊，没想到云子桑下手这么狠……”

喃喃低语落下，很快就被吵闹声淹没了，整个世界突然都沸腾了起来。

夜黑如墨，凉意浸人，恍惚间，田蜜有种身在梦中的错觉。

声势如此浩大，是哪儿走水了？

她疑惑地收起糖人，便听田川和阳笑的声音慌张地在外边响起，四只手猛拍她的房门，高声喊道：“姐，姐，快出来，好像是祥云街那边着火了！”

什么？祥云街，着火了？！

田蜜霍地坐起，一溜儿就下了床榻，慌忙套上鞋，飞快跑了出去。

门外，阳笑与田川衣着凌乱，显然是匆忙起身，两人都面露焦急，满是担忧地看向她，进一步解释道：“看位置，好像是……培训机构……”

其实不消他们说，田蜜也已经看到了。

只见黑沉的天宇下，祥云街的方向红光跳跃，以极其快的速度蔓延开去，那火舌，大有要一飞冲天的架势，其中，交杂着黑色的烟雾，便是隔得这么远的距离，都好像能嗅到焦炭的味道。

出乎田川与阳笑预料，田蜜没有悲恸的大喊大叫，眼里更是一点水光也无，那片澄透的琥珀里，只有一片红光在燃烧。

她面容沉静，此刻闻言竟问：“乔宣呢？乔宣已经走了吗？”

阳笑与田川起得匆忙，第一时间想到的是田蜜，倒没关注乔宣在哪里，此刻，正在他们面面相觑之时，院外突然响起了清晰的马蹄声。

田蜜闻声，二话不说，提起裙摆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刚好见那一人一骑飞奔而来。

乔宣容颜镇定，眸光漆黑无比，骏马未停，只在路过之时，他俯下身来，一把拉住田蜜伸长的手，轻轻一使劲，便将她提到了身前，圈稳在怀里。

同时，对门内两兄弟吩咐道：“照看好夫人。”

说罢，双腿一夹，打马而去。

越接近祥云街，街上的人越多，且赶来的人看到田蜜后，那露出来的目光，就相当复杂了，几番欲言又止。

看到众人的神色，田蜜原本只有八分的猜测，顿时就变成了十分的肯定。

所以，当她越过人群，看到已经化成一片火海的培训机构，心中，竟平静地不可思议。

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在二楼，但此刻，整栋楼都已被火焰吞没，火舌肆虐，已往周围蔓延开去，烟雾弥漫中，无数人拿着水桶前仆后继的去扑火，扑火的队伍相当庞大。

那其中，有满脸焦急的学员，还有些，是她也叫不出名字的城内百姓。

田蜜正怔楞着，忽听人扯着嗓子大喊道：“快，我家铺子开了，里面有几个盆盆桶桶，后院里也有水，大家快来啊。”

一个管事在人群中高举起钥匙，边跑边喘气，艰难的道：“我也赶来了，我们酒楼里，盆盆罐罐很多，大家快跟着我。”

陆陆续续的，有许多招呼声在周围响起，没有人推脱，几乎一听到声音，就会有一大颇人涌上去，没拿到的，便等在一旁，看谁累了，就上前替换。

等待的时间里，免不了要闹上两句，便听一人纳闷道：“你说这造的都是什么孽？好端端的，怎么就起火了？还是从田姑娘的培训机构里起的。田姑娘向来与人为善，这是得罪了哪路煞神啊？”

当即就有人附和道：“可不是嘛，从前粮食那事儿，多亏姑娘仗义直言，才免于引起暴乱，不久前城外这事儿，也多亏人家姑娘不遗余力的帮忙，便是这些天闹得凶的舶来品的事儿，也亏得人不畏强权，方能识破歹人奸计。咱承了人不少情，一直也没机会还，虽然这不是啥好事，但能帮一把是一把。”

旁边的人接到：“是啊，都是应当的。唉，就是不知道百信这火……是天意还是人为……”

当即有人断定：“你瞧这一下就串起的火势，这里面指不定泼了多少桐油呢……这显然，是有人蓄意谋害。”

众人唏嘘，想法十分一致：“那人可真不是好东西，活该天打雷劈……”

一片纷乱中，一个学员当先发现了静立不语的田蜜，见她就站在火势凶猛的楼宇前，随时都有被砸中的危险，他忙拖着水桶过来，拉着她就往后退，边退边焦急地道：“姑娘，你快别站过去，小心伤着了自个儿。”

学员异常的动作引起了众人的注意，众人转头看到田蜜，手中的动作均是一顿，火光下，神色复杂，却是一咬牙，扭头更加卖力的泼起了水来。

没时间废话，只有这样，才是真正的帮她。

田蜜被学员拖到安全范围后，手中没有工具的人，纷纷围过来，低声劝解她。

“田姑娘，你别太难过，培训机构没了，还可以再建的，我们都支持你的。”

“是啊，姑娘，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你也别太难过了。”

“是啊是啊，姑娘你别难过。”

大家伙儿旁的话不会说，反反复复就是一句‘田姑娘，你别难过’，朴实却真诚。

田蜜平静的心湖波澜迭起，却不是愤怒，而是浓酸的暖意，这暖意从胸口涌上，直达天庭，凉夜里，给了她莫大的慰藉。

难怪人家都说，患难见真情。

“谢谢。”她轻声开口，面带微笑，眼中波光泛起，如琥珀般莹润明亮，她抬头看着面前火海，想到什么，面色又凝重起来，问身旁众人：“楼中可有人在？”

这么大的火，若是有人在，那可真是，凶多吉少……

众人错愕，互视一眼，迟疑道：“姑娘你的培训机构到了下午就没人了，此刻肯定没人在，至于其他的……火是从二楼起，其他地方的人察觉后，逃生应是来得及的……”

田蜜面色一凝，高声对众人道：“先别猜了，赶快找找这楼里的商家，都在不在场。”

众人忙四下里找去，顿时的，到处都是呼喊声，人多力量大，倒是很快找到了一身狼狈的商家们。

田蜜见之，大大的松了口气，好在，没有伤亡。

但这口气，方松到一半，便给深深堵回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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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始料未及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下子跪倒在火海前，满声悲戚地哭喊道：“我的成衣铺子啊，我亡夫大半辈子的心血啊，天杀的，究竟是谁这么狠心，这么狠心的对待我们孤儿寡母……”

妇人衣裳凌乱，满面泪水，嘶哑惨烈的痛哭直上云霄，不断拉扯着众人的神经，闻者无不心生同情。

“我柳四姐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也没得罪过哪路瘟神，究竟是谁那么心狠，要断了我们孤儿寡母的活路啊……”

妇人恸哭到这里，已虚软在地，旁边有人心生不忍，想去搀扶她，岂料尚未靠近，便见她突然抬起头来，脸色惨白，连滚带爬的站起来，闷头就向火海冲去，嘶声道：“既然不给我们娘俩活路，我们就不活了，不活了！”

妇人虽柔弱，但突然间爆发的力气却很大，旁边的人被推开，再想救已来不及了，眼见得一个活生生的人即将被火海吞没，正惊骇时，却见一道矫健的身影迅速出现，及时制止了她。

众人定眼一看，不由惊诧，只见那人着一身紫色官服，面容平板肃穆，一双鹰眸盛气凌人，满身具是威仪。

正是德庄府尹，卢东阳。

卢东阳将那妇人放下，一双厉目看着她，呵斥道：“你急什么？不就是一个铺子吗？火又不是从你铺子里起的，哪里需要你来负这个责？有本官在，自会还你个公道！”

说完，面向众人，沉声道：“本官接到消息，说祥云街失火。连城西的差役都等不及了，仅带了几个亲卫，便急忙赶了过来。”

田蜜闻言皱眉，眸光深深的看着他。

没有救援的官兵，就他带着几个寸步不离的亲信来了？来干什么？落井下石？

这天下，竟有这么巧的事，全部官兵都被派去了城西。完全没有人巡逻到这边。完全没有人能及时帮忙。

这究竟是巧合，还是特意安排？

卢东阳对田蜜的目光视若无睹，他双手负后。凌凌地扫过众人，问道：“火是何时起的？起了多久？最初从哪儿开始？可有伤着人？”

被那目光一看，周围的人顿时恭敬回到：“火大概是丑时两刻起的，至今持续近一刻钟。最初从二楼百信账务培训机构开始，好在楼内无人。没有造成伤亡。”

似乎别的都是不重要的，卢东阳只抓住一个重点，眼神顿时精准地射向田蜜，加重了音道：“火是从百信起的。田姑娘。你就没什么要说的吗？”

卢东阳将抢口对准了田蜜，隔着人海与火海，他目光威严狠辣。如有实质般，将田蜜与周围的一切隔离开来。两人就如同站在了真空地带，孤寂而突兀。

而田蜜，却并没有受他的影响，她神色平静，清楚地解释道：“培训机构的钥匙，只有我、阳笑，以及贵千金有，中午离开前，我们曾检查过门窗，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一直没回来过。而且，培训机构内，并没有可以燃烧的东西。”

她回视着卢东阳，面色镇定，双眼澄亮，微微提高了声音，低沉而有力地道：“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是有人故意纵火行凶！”

“这不过是你的片面之词！”卢东阳一拂袖，不为所动，他双手负后，冷声道：“如今整栋楼被烧成灰烬，根本无从查寻，当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卢东阳及时截了田蜜即将出口的话，紫色官袍在风火中猎猎作响，一身的威严庄重，他直端端的伸手，指着田蜜，冷声道：“如今这一片受灾严重，总要有人来承担责任，而现今唯一有关系的人，便是你——田蜜。”

“来人！”一声令下，两个亲卫当即出列，只听他喝令道：“给我将她拿下，押入大牢，隔后细审！”

卢东阳激昂的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有几分隐匿的兴奋与激动，他鹰眸映着火光，映着那双大得出奇的惊骇眼眸，使了很大的劲儿，方让自己没笑出声来。

田蜜啊田蜜，你可能算到，你会有今天，心血无端被毁，还摊上一身官司，哼，你也有今天！

他等这一天，实在等了太久了。

卢东阳闭眼，深吸了口气，便是这合着烧焦味的空气，也让他觉得清晰无比。

耳边，是那姑娘不服的叫喊：“卢东阳，你无凭无证，凭什么抓人？”

他一笑置之。

凭证？就是因为没有凭证，他安心才抓人，这一片白纸，到了他手里，他想怎么涂，就怎么涂！

田蜜确实想不到，卢东阳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就单凭一个着火的地点，就敢当众抓人。

说是嫌疑人，但入了府衙大牢，那就指不定还是不是了。

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自有一百种方式让她乖乖听话。

卢东阳，你狠，破家县令，灭门令尹，这套强权政策，你使得好得很。

大得出奇的眼眸大睁着，眼里波光映着火光，红得有几分骇人。

可是没有用，卢东阳的亲信压着她的手，就如同铁箍般，无论她用多大的劲，也挣不开分毫。

第一次，田蜜心里生起了惶恐，愤怒和惶恐交替，冲得她头昏脑涨，她保持着最后的清醒，隔着跳跃的火光，看了眼四周。

周围，是一张张担忧的面孔，担忧却无力，一张一张，田蜜仔细看过去，没看见熟悉的那张后，她稍微安了点心。

还好不在，还好乔宣不在，万幸。

田蜜闭上双眼，不再徒劳反抗，咬着牙，踉踉跄跄地跟着他们往前走。

将走了两步，忽闻一声“且慢——”穿透人群，清晰而有力。

田蜜回头，只见人群散开，一行人越众而出，打头那人，一身华贵云锦，在火光的照耀下，溢彩流光，他唇边含着轻曼笑意，只那眼眸，光芒明动，但合了火光，却像是被点燃了般，凌冽而危险。

“田姑娘亦是受害者，大人不听缘由便雪上加霜，如此行径，未免叫人寒心啊。”声音轻轻曼曼，飘忽的没有重量，但落下来，却让人不能忽视。

“林当家的，是在指责本官了？”卢东阳看着那人，声音隐带威胁，完全没有遮掩，直接而犀利，就这么对上去。

今天，无论如何他都要带这小姑娘走，谁都不能阻止。

林微雅亦不是轻易退让之人，他只是对田蜜点了点头，便将目光移到了卢东阳身上，那笑容里，有几分淡淡的讽刺，他道：“草民怎敢？草民不过是心寒罢了。田姑娘为德庄的安定出了不少力，但普一出事，便得官府如此对待，这以后，这德庄，谁还肯为之付出啊？兔死狐悲，谁能不多为自己想想？”

“再则说，城外百姓安危未定，城内，官府便轻易处置此次功臣。”林微雅摇了摇头，轻忽的笑容中有些许哀意，他看着卢东阳，目光有几分悲凉，低沉地道：“这德庄，还有什么可期待的？”

这话，便很重了。

心灰意冷，不外如是，连青州霸主都心灰意冷了，旁的人，就更没什么盼头了。

众人垂首，林当家的说的，他们无可反驳，官府如此行事，确实叫人心寒。

严明上前一步，和稀泥道：“依在下看来，今晚之事，并未闹出人命，也不过就涉及赔偿事宜罢了。只要是钱的事，就不是什么大事，无需大动干戈。大人说呢？”

是啊，不过就是赔偿事宜罢了，虽然这是笔巨款，甚至普通人根本无力承担，但跟命比起来，钱的事，总是能想办法的啊。

仿佛又看见了希望，众人皆殷殷望着卢东阳，但一看到卢东阳的脸色，他们心中便是一凉。

“钱？这么说，你们真以为钱是万能的？”卢东阳笑了，他虽在笑，眸光却无比狠辣，他看着明着和他作对的一群人，冷笑道：“本官执法，从来对事不对人，今日莫说是她田蜜，便是王孙贵胄，本官也要办了他！”

“一码归一码，功是功，过是过，若是本官真将两者混合，那才是真正的悲哀！”卢东阳以一己之力，对上众人，身姿笔挺，巍然不动。

他一招手，对那两亲卫喝令道：“走，本官倒要看看，谁人胆大包天，胆敢在我德庄地界，袭官！”

袭官二字出来，震得众人再不敢动分毫。

袭官，那可无异于造反，天大的罪名，谁也担当不起。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的看着田姑娘被带走吗？

见他们被他压制，卢东阳一哼，也不管身后满天大火，提步便向压着田蜜的亲卫走去，虎虎生风，志得意满。

只是，还没走出两步，便见一个丫鬟慌慌张张的闯进来，横冲直撞到他面前。

卢东阳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见那丫鬟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丫鬟泪流满面的看着他，她指着他背后大火，嘴唇直哆嗦，哽咽了半饷也不能言语。

“拉下去。”卢东阳可没那个耐心等她，他厌烦的皱了皱眉，双手负后，不理会她，大步往前走。

岂料，那丫鬟竟直接抱住他大腿，不断朝后拖着，大声哭道：“老爷，那里，小姐在那里，你快救救小姐啊，老爷……”(未完待续)

ps：感谢草长莺飞的小妮妮送的粉红票，红遍天下0送的香囊。这段是修改后的情节，不是全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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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意料之外

上气不接下气的抽泣声使得那声音有些含糊，但那小姐两字，卢东阳却听得真切，如同触动了脑中某一根弦般，他猛地提起那丫鬟，鹰眸紧盯着她，出口的音调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颤抖，寒声道：“你说什么？”

这样一看，他认得这个丫鬟了，这是碧茜的贴身丫鬟，只是，碧茜的贴身丫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不，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卢东阳看丫鬟的眼睛，比祥云街的天色还要红，红的杀气飞溅，吓得丫鬟更不敢言。

丫鬟使了好大的劲儿，才哆嗦着道：“小姐不是在田姑娘的培训班学习吗？今儿个晚上，小姐突然说她有东西落在了那里，很重要，必须马上去找，还不让我们跟着，这，这才——”

丫鬟说到此处，伏地大哭。

而卢东阳，已然呆愣，他看着身后焚天烈火，猛地爆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吼“碧茜——”，拔腿便向火海冲去。

“大人——”亲卫忙丢下田蜜，扑上去紧抱住卢东阳。

卢东阳奋力挣扎着，但仍旧挣不开死命拦着他的亲信，只得暴躁的大吼道：“放开我，我命令你们放开我，我要救碧茜，让我去救碧茜，碧茜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们陪葬，让你们陪葬！！！”

可是，任他目眦欲裂，任他嚎嚎大叫，任他拳打脚踢，亲卫都抱紧了他，分毫不松，只反复说道：“大人，火已烧了如此之久。便是小姐在，只怕也……大人，如今已错失了最佳良机，即便您冲进去，也于事无补了啊。”

“碧茜——”卢东阳通红的眼里，有滚烫的泪水落下，他向那处伸长了手。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高楼坍塌。

“碰——”轰然一声。数丈高的楼宇倒下，烈火四溅，尘埃漫天。

“大人。小心。”亲卫使劲将他拖出来，直到感觉到他的身体软了下去，才将手松开，在旁边小心地照看着他。

“碧茜。我的宝贝女儿……”卢东阳踉跄着爬起来，他行至火堆前。怔怔看着，垂下的手，怎么也抬不起来。

倒是亲卫反应快一些，只听其中一人吩咐道：“快去将衙役调来。速速灭火，大人这边，我们来照料。快去。”

亲卫领命而去，这一次。不消多时，便有衙役前来灭火，火势本就小了下来，有了他们的加入，倒是很快就灭了。

田蜜大而莹亮的眸子里水光泛起，她艰难的移了几步，到了培训机构楼前，怔怔的看着那堆黑色的焦炭，捂着嘴，方没有哭出来。

她虽然很讨厌很讨厌卢东阳，但是碧茜，她却是打心眼里喜欢的。

金铭第一次见到卢碧茜，她便被她的一个侧面惊艳，之后，卢碧茜的端庄、大气、坦诚，无不让她欣赏。

其实，比起神秘莫测的云子桑，她反倒更佩服娴静聪慧的卢碧茜，她的睿智，不带攻击性，虽然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像是用尺子丈量过的，但那尺度，恰合适宜，让人舒适无比，只是没想到，红颜薄命。

低低的哭泣声在耳边响起，田蜜愣了一愣，确定不是自己的后，不由侧头，却见王凤仙蹲在她身边，哭花了精心描绘的妆容，孩童般抽泣道：“碧茜……”

今晚如此大火，便是近来深居浅出的王凤仙，都被闹了出来。王凤仙说过，整个德庄，卢小姐是她唯一佩服的闺中女子，她们的感情，非同一般，她一定，很伤心。

“凤仙小姐。”田蜜忍住喉间的不适，轻轻拍了拍她肩膀。

王凤仙一楞，泪眼看了田蜜一眼后，忽然整个人扑过来，头埋在她脖颈间，不顾形象的嚎嚎大哭了起来。

田蜜先是有些无措，但怔了怔后，她眨眨温热的眼睛，深吸口气，又回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着她后背。

边拍着，田蜜抬头，看见的是隐忍着的林微雅，他身后严明等人，也面露叹息。

火后的废墟前，两方势不两立的人，反倒因为同一个人悲戚，无暇他顾。

反倒是他们共同悲戚的对象，静静的伫立在他们身后，唇边依旧是恰如其分的笑容，眸光温和如旧，双手合在身前，娴静又端庄。

她看着废墟前伤心得不能自己的众人，又轻又柔地道：“我没有死。”

我没有死……

漆黑的夜里，有风吹过，吹起白裳飘扬。

悲恸不已的众人一愣，动作迟缓的转过头来，见到黑夜里那个白色身影，不由一屁股坐在了脏兮兮的地上。

没、没死吗？真、真的？

卢东阳颤巍巍的爬起来，也不管是人是鬼，冲过去抱在怀里，深深埋首，在她消瘦的肩膀上，落下一滴泪，滚烫滚烫。

怀里的身体，是有温度的。卢东阳觉得，他那颗冰冷的心脏，终于又开始跳动了，他活过来了。

搂着女儿不放手，卢东阳失了庄重与威仪，后怕道：“碧茜，你吓死爹了。”

卢碧茜盈亮的眸光里有几分心疼，但她只是保持着娴静的微笑，轻轻推开卢东阳，温声道：“爹爹放心，女儿没事。”

她顿了顿，却是轻轻拉开卢东阳紧握的手，缓步向田蜜走去，当众福了一礼，深深垂首，歉然道：“倒是碧茜要祈求姑娘原谅。”

不止田蜜愕然，在场之人，具是愕然，尤其是卢东阳，满脸震惊的看着自家女儿。

卢碧茜并不理会四周纷扰，她并未起身，只维持着那个动作，轻声解释道：“碧茜因落了东西在培训机构，晚饭后，便回来取，因着天黑，便点了灯来，岂料一不小心被案几绊了下，那灯离了手，灯油散落，火一下便起了。”

她轻叹一口气，道：“碧茜本想用扫帚扑灭，岂料连扫帚也燃了起来，培训班里又没有其他可以用来扑火的东西，眼见得火势越来越旺，四下里又无人支援，碧茜慌了，喊了声‘起火了’，便慌忙离开。”

她有些自责的道：“因着后怕，一直没缓过神来，直到火神褪去，才镇定下来，出来一看，便是此情此景。”

说完，她深据一礼，对田蜜，也对在场所有人，深感抱歉的道：“今日之事，皆因碧茜而起，所有后果，碧茜愿一力承担。”

这……原来如此……众人相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但无论如何，总算是真相大白了。

众人松了口气，田蜜却无比复杂的看着面前这个柔弱的女子，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伸手将她扶起来。

卢碧茜的解释，乍一听说得过去，可若深究，却是漏洞百出。

这滔天火势，不是那点灯油就能顷刻间造成的，且偏偏就那么巧，更夫不在，巡逻的差役也不在，卢东阳来时还就只带几人，这太多的偶然，便是必然了。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事实，但此时此刻，却无人开口，只是看着面前这个神色平常的女子，只是看着。

卢东阳看着自己恬淡娴静的女儿，鹰眸里，目光复杂无比。

碧茜帮着外人，坏他大事，他本该火冒三丈的，可不知为何，他看着她隔空看来的眼睛，却又是满满的不安。

碧茜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长久以来，他在她面前经营的完美形象，已经坍塌了，可是，她却什么都没说。

“碧茜……”生死关头走一遭，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都找不到正确的态度，来面对这个作为始作俑者的女儿了。

“我们回家吧。”最终，他如此道。

卢碧茜顺从点头，对众人无声一礼，缓步跟了上去。

“小姐。”先前那丫鬟忙迎上来，眼睛里哪还有泪光？明明灵动得很。

卢东阳见此，脚步顿了顿后，再次起步。

他回想起来了，这个一直被他忽视的丫鬟，原来才是关键。

想来，上次城门一事后，碧茜虽不追问，却到底是起了疑，便将自己的丫鬟留在了府衙。

碧茜的丫鬟，也非同寻常，那日云仙子前来，府中仆从感觉气氛不对，都不愿上前斟茶，倒是这个丫鬟，悄无声息的进了大堂，换茶后，想必隐在一旁偷听，留了个心眼后，再时常注意府中变化，发现此事，并不难。

碧茜第一时间就知道了此事，但她没有正面跟他起冲突。她从不是狠心之人，却狠心用如此代价，来给他一段毕生难忘的记忆。

百般算计，却不如一颗玲珑心。

卢东阳都不知道自己该骄傲，还是该悲凉。

走出人群的包围圈，卢东阳忍不住闭了闭眼，他感受着穿街而过的凉风，沉默片刻，使了很大力气，方用平缓的声音，问身后静默不语的女儿，“碧茜可有觉得爹爹面目可憎？”

卢碧茜行至他身前，没有任何犹豫，她摇头，通透的眼眸，静静的看着他，她伸出纤细柔软的手，覆在卢东阳宽厚的大掌上，柔声道：“无论爹是何模样，都是碧茜的爹，碧茜永远不会厌之弃之，无论爹做了什么，碧茜都会与您一起承担。”

这双手，太过柔软，温温热热，恰到好处，直暖进心里，卢东阳铁硬的心一软，捊了捊女儿颊边的长发，点头道：“爹也要告诉碧茜，无论碧茜做了什么，爹都不会放在心上，爹放在心上的，永远是我的宝贝女儿。”

父女两的默契，在微凉的夜里加深，身后是一片废墟，两人却相扶着，一起离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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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站得更高

一片废墟前，林微雅看着沉默的田蜜，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面前坍塌的楼宇，毫无预兆地问道：“是卢东阳吗？还是别人？”

卢碧茜不是个冒失的人，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但她帮忙的心，他却能领会，那种情况下，也真的只有卢碧茜，才能阻止卢东阳了。

只是，今晚这一把火，卢东阳究竟是主犯，还是从犯？

这放火之人，真是心狠，人家姑娘努力铸造的心血，他一把火，就烧成了灰烬。且不说实际的损失有多大，光是心里受到的创伤，就无法预计。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姑娘竟笑了下，她眼里有星火跳跃，看向他，玩味地道：“我也不知道啊。是恼羞成怒的葛骏染？与我不对付的柳长青？故意延误救火时机的卢东阳？还是被我拉下神坛的云仙子？亦或者其他我都叫不出名字的人？要知道，我挡了太多人的财路，太多太多了，你要问我，我还真是说不清楚。”

说罢，她一摊手，无奈苦笑。

林微雅轻蹙了蹙眉，眼角明动的光点暗下，低头看向她。

他还真是头一次见到树敌如此之多的人，即便是个男子，在面对这一座座大山时，也会被压地喘不上气，可这姑娘，处在这样的境地，竟然还能笑着跟他打趣。

神经太过强大了，强大到，都不需要人安慰。

可偏偏，这脾性，该死的对他胃口。

他摇头笑了笑，心下坦然了，也用轻巧的语气问道：“所以呢。你的培训班毁了，这以后，可有何打算？”

田蜜肉嘟的嘴唇有些恶劣的往一旁勾了勾，大眼寒光闪闪，四下扫了一圈，轻哼道：“我不管这背后之人是谁，但他若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那他也未免太傻太天真了。”

这话刚说完。另一边就出现了一道声音，小吓了两人一跳。

“哈哈，果然是我认识的田姑娘。这啥漏子都敢捅的性子，我待见。”此人是一直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充当背景的严明。

他不避讳的拍了拍田蜜的肩膀。说道：“姑娘，有事。只管开口。”

不管严明所图为何，总归他一直挺他，是事实，这份情。她承。

田蜜笑了，她笑看着两人，坦然道：“我还真有事想请你们帮忙。”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自卢东阳走后，就安静看着她的众人，清脆的声音，微有些高亢地道：“百信遭此大难，实在非我所能预料，但事既已出，也容不得我退缩。”

“今晚，承蒙诸位帮扶，小女感激不尽。”她郑重的行了一礼，直起身来，进而道：“今后，还有劳诸位继续照拂。”

众人皆摆手道：“姑娘说的哪里的话，应当的，应当的。”

田蜜微微一笑，颊边轻浅的梨涡隐隐浮现，她莹亮的眸子看向众人，瘦小的身子笔直，高声宣布道：“百姓培训机构虽然被焚烧殆尽，但百信不会倒，且将在废墟上重建，届时，将会更大更广阔，这被烧毁的半边街，都将是百信的地界。”

随着这声音落下，以同情目光看她的众人，愕然不已。

废墟前的姑娘，不止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颓废，反而斗志昂扬，铁骨铮铮。

虽然用铁骨铮铮来形容这样娇小如团子的姑娘，会感觉有点怪异，但真的，毫不违和，他们找不到更好的词。

正怔忡着，便听那姑娘郑重其事的道：“建成后，百信虽是百信，却又不仅仅是百信，它将正式由‘百信账务机构’，更名为‘百信商学院’，它将会是昌国第一所技术类院校，致力于培养经济类专业人才。”

“商学院也不仅仅只教账务，它将实行分门别类的教学，独立开设：工商、经济学、财政学、统计学、税务……而账务，将是最最基础的学科。”她看着面前一双双惊诧的眼睛，心里，却升起了万丈豪情。

你想看我跌入谷底，我却偏要站得更高。

是，你一把火把我的心血烧得干干净净，我找不到丝毫证据，不得不认栽。

但，也仅此而已。

此言一落，众人面面相觑，迷糊和惊骇相互交替。

“账务，还是最最基础的学科？不是吧？田姑娘光是一个算账就让各商户争着抢着稀罕着，这要都是基础，那其他的得厉害成啥样？”

“经济？财政？税务？统计？这些都是什么？是做什么的？听都没听说过，不过听起来好厉害的样子……”

“是没听说过，不过听起来，好像都是和账务有关系的。”

众人不明觉厉，光凭着那姑娘高深莫测的表情，和以自己的见闻完全理解不了的辞藻，就觉得，这什么商学院，很牛逼，至少比培训机构牛逼多了。

这姑娘，总是能带给他们惊喜，他们本来是来帮忙的，是来安慰她的，没想到到最后，反倒是自己被震住了。

只是，祥云街可是德庄很是繁华热闹的一条街，光租金就贵的吓人，这买下地皮建大楼，可是一笔不小的钱啊。

这一个巨额数字砸下来，说真的，以田蜜一个培训机构所赚的钱，购买木材就不错的了，就更别说修学院了。

看着众人将信将疑的神色，田蜜忍不住笑了，她笑着将目光投向身旁两人。

“虽说几千年来都是‘士农工商’，工商乃末流，但这个现象，两位真不想改变一下吗？”大而莹亮的眸子里含着点点笑意，她的神色并不凝重，语气也算的上轻巧，废墟之前，就这么轻巧的问两人，“第一家以技术为导向的学院，两位有兴趣投资吗？”

两人眉一挑，眸光明亮，唇边笑容幽远。

“这是吃定我们了。”严明笑着对林微雅道。

“可不是嘛。”林微雅附和道。

举重若轻，就这么轻巧两句，两人说着，双双走上前，默契的站在田蜜身旁。

“这商学院，林某倒是挺感兴趣，若是有幸添砖加瓦，待将来桃李满天下了，说不得，还有人记得这个名。”林微雅唇角轻翘，笑意明动，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下，是轻松幽默的调侃，与不着痕迹的吹捧。

严明边听边点头，爽朗笑道：“青云街的事情，想必大家都还没忘记，田姑娘胆色过人，严某人引以为友，朋友有难，万死不辞，更别说区区金银了。”

众人恍然，原来如此，有这两座金矿在，哪里还愁钱花？别说是祥云街上几栋楼，就是买下半个青州都不成问题。

“那我等，就静候佳音了。”这一下，就真没什么好担忧的了。

田蜜笑着点头，敛身施了一礼，轻声道：“更深露重，诸位请回吧，今日多谢诸位照拂了。”

众人忙摆手，打着哈欠不在意的道：“哪里哪里，应该的。”

“应该的，田姑娘也回去吧，等学院开建，我们再来帮忙。”

“恩，到时候再来帮忙。走了走了，回家睡觉了，明儿个还要赶工呢。”

等人群都散了，百信的学员陪田蜜留到最后，田蜜见他们欲言又止，就轻笑着道：“怎么，培训机构没了，商学院又还没建成，有这么长的时间可以让你们休息，你们不开心？”

“姑娘……”最初将田蜜拉离火海的学员摇头，他咬着下唇，挣扎片刻，坦言道：“姑娘，我们不想休息，一点都不想。我们刚都商量好了，培训机构没了，学院又没建成，这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在别的地方学习，是废弃作坊也好，是荒山破庙也好，哪怕没有个遮风挡雨的棚子，只要有地儿，我们就可以继续学习。”

越说，他情绪越激动，激动得双目泛光，一躬身，一执礼，双目坚定，朗声道：“请姑娘成全。”

百信的学子，无论远近，在得到百信失火的消息后，都相继赶了来，此刻，齐齐躬身执礼，整齐划一的道：“请姑娘成全。”

寂静的夜色里，年轻又整齐的声音清晰而有力。

田蜜始料未及，震在那里。

是她错了，是她低看了他们求学的决心。

是了，他们很多人，都并非出自衣食无忧的人家，他们之中，甚至有很多都是家里吃糠咽菜卖猪卖牛，就为了让他们学个技能，有个本事傍身，日后好在这世上立足。

他们必是愿学、好学、勤学之人，恨不得拼尽全力，像海绵一样疯狂吸收学识，好对得起自己与家人的付出。

她怎会认为他们会想偷懒懈怠玩心重大呢？是她太轻浮了。

许是她太久不说话，众人开始不安了，不由都抬起头来，殷殷望着她：“姑娘……”

那一双双眼睛，在黑夜里，很是明亮。

田蜜咬住下唇，忍住情绪，又过了一会儿，才微笑回道：“好，你们怎么说，我们便怎么做。”

“真的？”一脸惊喜的看向她，待她再次点头后，学员们喜不自禁，相互笑道：“太好了，太好了。”

是啊，太好了，田蜜回头，看着青烟袅袅的废墟，眼眸中，有明亮的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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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深夜拥抱

喧腾过后，是更深的沉静，众人四下散去，沿街星火相继熄灭，黑夜里，只有高塔上的明灯不灭，再有，便是不远处那双明亮如星空的眼。

夜风在地上打了个圈儿，合着些微碎屑，旋转着拂过他鞋面，带起衣摆轻扬，发丝旋绕，那一人一马，微末地像一幅画卷。

田蜜站在原地，微微笑着，大大的眼里有莹亮的光，那人牵着马，也不靠近，只是站在那里含笑看着她，只是那眸光，微暗。

田蜜见此，唇角勾了勾，晒然一笑，她坦然走出几步，走到他身边，扬起脸来，微笑着开口——

语尚未出＄≮，▽ansh≈uba.，那人忽然俯下身来，大掌落在她后颈，将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口，双手环过她身体，整个拥在怀里。

大而莹亮的眸子，有些微的错愕，田蜜瞪大眼，刚尝试着扭了下头，便听耳边传来轻声低语：“别动。”

田蜜僵了一下，当真不动了。

因着惯性，她微踮着脚，仰着头，下颚探过他脖颈，迟缓地眨着眼睛，正不知该如何应对时，忽觉背后传来轻拍声，那声音一下一下，轻轻缓缓地落在她后背，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一直烫到心里。

就像在呵护很珍贵的宝贝一般，乔宣让她觉得，她好像是什么宝贝一样。

眼睛莫名的就热了。

最讨厌这样了，本来就没什么。但一这样，忽然就觉得有什么了，委屈得不行。

田蜜想笑，努力了下，又觉得肯定笑得很难看，她一懊恼，干脆把半边脸埋在了乔宣脖颈里，只露出一双盈盈泛光的大眼睛，瓮声瓮气地道：“我没事。”

见乔宣只是听着，动作仍旧不快不慢。顿了顿。她又拉了拉他宽广的袖袍。

乔宣侧过脸来，对她轻浅一笑，却是不说话。

田蜜看着他，很认真的说道：“乔宣。培训班毁了。说一点都不难过。那自是自欺欺人，但是，真的只有一点点——”

她使了点劲儿。才从他的环抱里抽出自己的胳膊，把手伸到他眼前，大拇指掐着食指，露出一点点指尖，道：“就这么点。其他的，都在怎么解决问题上了。”

“所以乔宣，我可能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牵强那么难过，也所以，”她顿了顿，左边唇角抿开了些，眉眼微弯，脑袋微歪，笑看着他道：“你也别为难自己。”

她说，别为难自己，乔宣不禁一笑，释然中，又有几分无奈，这丫头，还能看得再清楚一点吗？

是啊，或许谈不上愧疚，谈不上自责，就是，为难自己，明知道身份不对，地点不对，周围的人也不对，也遵照理智指示，没做出不合时宜的举动，但是看着她独自承担一切，还是会跟自己较劲。

她从来没觉得他应该为她做些什么，所以处之泰然，但这是否也说明，他对她来说，其实可有可无？

为什么，会开始在乎这些？明明只要欣赏前一点就够了。

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下颚轻落在她小而圆润的肩膀上，眸光暗了暗，有些微的失神。

那个……田蜜踮着脚尖，高举着双手，艰难地维持着这个动作，她瞅着环自个儿‘小蛮腰’的双臂，欲言又止。

乔宣动也不动，显然在思考问题，且看他难得怔忡的目光，似乎还是个大问题，她真的不想打扰她，但是……谁来告诉她，脚板抽筋要怎么办？

秀气的眉头轻蹙了蹙，田蜜忍了忍，还是忍不住弱弱地道：“乔宣……你好重……”

一直这样压着她，腰都快断了好吧？

乔宣终于回神，轻扶着她腰直起身来，眉宇轻蹙，很认真的运了点力揉了揉，漆黑的眸子，专注地看着她问：“有没有好点？”

田蜜微囧，为什么，她觉得今晚的乔宣有点奇怪？

“还好……”她摇摇头，唯一能想到的，还是今晚的事，可能，乔宣还是觉得那时没站在她身边，不是那么舒坦？所以，对她格外关照？

其实，她真的不在意的。不愿在此事上过于纠结，田蜜若无其事地笑道：“不早了，我们也回去吧。”

田蜜小心退后一步，忽然觉得，深夜的风，真有点凉呢，不如乔宣的怀抱暖和。

将入秋的时节，气温却始终如酷夏一般，便是在类似酷夏的夜里，田蜜也下意识的搓了搓手臂，突然就觉得冷了起来。

真是蛮矫情。刚在心里腹诽着自个儿，便感觉肩膀一沉，一件绵软的外袍落在身上。

田蜜侧头，见乔宣侧身摸了摸马头，对她笑道：“习武之人，无妨。”

说着，翻身上马，身姿矫健，轻松无比，他跨坐在马背上，俯身对田蜜伸出手。

田蜜紧了紧衣裳，伸手搭上，感觉身体一轻，下一刻，整个人就被熟悉气息环绕。

乔宣轻轻动了动缰绳，马儿慢悠悠的提步，不紧不慢的走在长街上。

乔宣没有出声催促，田蜜便也静静的坐着，夜风拂过，有背后热源在，一点不觉得冷，倒是有几分说不出的惬意，和安然。

也罢，乔宣就要走了，能留得住一时，也就是一时吧。

午夜寂静的街道上，清晰地响着马蹄踏出的幽幽长调，一匹马，两个人，从街的这头，到街的那头，没有尽头，道路环环相扣。

远处，是巍峨的城楼，城墙上，弯月高悬。

马儿晃悠到田家小院前，田蜜都已经睡着了。

倒不是她要这么煞风景，也是因为，折腾了一晚上，确实有些累了。

不知何时，她已经歪歪倒倒地窝在了乔宣怀里，那双澄亮的眸子合上，本来便有些婴儿肥的脸颊，更加柔软了许多，呼出的气息轻浅温软，嘴唇无意识的微嘟，粉嫩粉嫩的。

乔宣的手，在离粉唇半指的地方，顿住了。他抬头，看着院门口站着的那几人，尤其是打头那妇人，手指微曲，老实收了回来。

只见谭氏妆容整齐，端立于门前台阶上，她见此，柔美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回头对抄着手，低着头，假装没看到的两兄弟道：“你们先回去睡觉。”

两兄弟低咳一声，正了正容，点点头，老实转身，只是在临进门前，忍不住往那边飞了个眼神。

谭氏只当不见，她没有露出惯来慈爱的神情，只是沉静地走出几步，站在马下，看着当着她的面也没即刻放手避嫌的男子，淡淡地道：“请公子下马，先让球球回房休息。”

谭氏虽弱不禁风，但这话说出来，却很有几分威势。

乔宣小心扶着田蜜，下得马来，轻手轻脚地抱她下来。

谭氏本想伸手去接，乔宣却侧了侧身，他并非对立，而是轻声解释道：“培训班被烧了，她今晚很累，先让她好好休息。”

谭氏身姿柔弱，自不可能不动声色地抱起田蜜来，听乔宣如此说，她便也没有坚持，螓首微点，默默跟在他身后。

进屋后，谭氏点灯，铺床，乔宣刚将田蜜放下，便被谭氏不着痕迹地让到了一旁，他也只是保持笑意，未有半分着恼。

谭氏仔细的理好被角，将田蜜安置妥当，她四下里看了看，确定没有遗漏后，看了乔宣一眼，吹灯，退出屋去，整个过程，两人默契地没发出一点声音。

而屋内，本该处于沉睡中的田蜜，却偷偷地睁开一条眼缝，确定无人后，再缓缓地睁开眼来。

呼……娘刚才好吓人啊，她一定是误会了。

她将才确实是睡着了，这才靠倒在乔宣身上，乔宣也不是那迂腐之人，自不会丢下她不管。

只是她睡眠较浅，隐隐地感觉到没有颠沛了，反而醒过来了，谁知道一醒，就看到自家娘亲一派严肃的表情，再一看她窝在乔宣怀里，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坏了。

这种情况，乔宣稳得住，是因为他心中亮堂，她心中也亮堂，但是，她稳不住……

所以，这深更半夜的，还是让乔宣去和她娘畅谈人生吧，毕竟，能者多劳……

反正，一般这种事情，跟一边谈过了，就不会再找另一边了，更何况，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照娘的性子，肯定是提也不会提的，女儿家，毕竟脸皮薄……

黑暗中，老脸红了红，田蜜缩了缩身子，拉了拉被子，遮了小半张脸，琥珀般的眼睛转了转，半饷，将一直不敢动的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展开，露出那张小布条。

乔宣那家伙，仗着艺高人胆大，竟然敢当着她娘的面‘私相授受’，将小布条塞进了她手心里。

他是知道她在装睡，还是不知道呢？他是想她现在就看呢，还是‘醒来’再看呢？

没有纠结，田蜜展开布条，借着洁白的月光，辨认着棉白的布条上那几个字，看清后，她不由瞪大了眼，差点一蹦而起。

只见狭窄的布条上，几个更小的字飞扬其上，月光下，如流水般铺陈开来，白布黑字，赫然是：明天见。

明天见？(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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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赤诚之心

田蜜瞪大眼，眨眨眼，又眨眨眼，还是没理解过来。

乔宣不是今晚就走吗，怎么会是明天见？

眼珠缓缓转了转，田蜜渐渐返过神，回过几分味来，身子缓缓靠倒下去。

乔宣已经离开，明天见的，是他的另一种身份吧？

可是，另一种身份的乔宣，还是乔宣吗？是，亦或者，不是？

只是，倘若如此的话，既然很快就会再见的话，那她今晚上陪他吹了一宿冷风，又是为哪般啊？

“为什么不早说？”小声嘀咕着，田蜜又将被子拉高了一点，掩住整张脸，然后摊开五指，隔着被子，捂在脸的位置。

既然如此的话，再见，恐怕不能好好的玩耍了呢。

次日清晨，天清气爽，田蜜深呼吸了一口清晨清晰的空气，背着手，迈着无比端正的步子，晃悠进了大堂里，在自己常坐的那方坐下。

陆续的，田川、阳笑相继坐下，谭氏端上做好的饭菜。

田蜜不着痕迹的环视了下，见她娘果然如她所料，面色很正常，一点没有要跟她追根究底的意思。更难得的是，连田川和阳笑，都没表现出什么异常来。

好像昨晚她做了场梦一样。

田蜜自然不会自找麻烦，于是这一顿饭，吃得顺畅无比。

饭后，她带着阳笑出门，岂料。刚拉开院门，便见门侧一个蹲坐的身影抬起头来。

田蜜认清后，不由一惊，失口唤道：“袁华？”

蹲在田家门外一角的，正是袁华。

袁华站起身来，一身衣裳有些褶皱，头发也有些凌乱，面容有几分掩不住的憔悴，双目隐隐见血丝，神情疲惫。显然一夜未睡。

田蜜诧异。指了指他蹲的位置，问道：“袁华，你在这里，多久了？”

这副摸样被撞见。微微尴尬后。袁华笑了笑。道：“没坐多久，昨晚去了趟库房，刚回来。”

“你怎么不进来啊？”阳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很是不解。看他的眼神有点像：你傻啊。

这一大早的，袁华不进来，不就是不想打扰他们吗？

田蜜轻轻靠了靠阳笑的胳膊，看着袁华笑了笑，问道：“可是有事？”

袁华顿了顿，看了看她的神色，见她一直笑着，未有异色，放心了点，方开口道：“昨晚，姑娘的培训班起了大火……”

见她面色如常，袁华声音愈加正常了些，接着道：“我见火势凶猛，合众人之力都难以抑制，于是……我想着不久前，我正好进了一大批木材，所以直接去了库房，大略清点了下后，做了些出库准备。”

那冲天大火，他看得清楚，根本势不可挡。只是彼时，她身边已围满了人，水泄不通，他站在远处，根本无法插足。

况且，即便插进去又如何呢？事后说得再多，都于事无补，他不想那样，所以，倒不如想想，她更需要什么。

毁灭之后，自然需要重建，而重建，自然需要木料，需要工人，这些，恰好他有，幸好他有。

袁华往日迥然有神的眼里，布满了血丝，倦意怎么也挡不住，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眼睛，提了分精神后，神色尽量如常的道：“姑娘放心，最主要的木材已经准备好了，其他东西也不难弄。待你们这边和原房主谈好，我就应该都准备好了，届时可直接动工。再说了，我的人都挺有经验的，相信很快就会完工，不会耽误姑娘的事。”

袁华说的条理清晰，但田蜜，却像是听糊涂了，她看着袁华，神情有几怔忡。

昨晚大火，来了很多人，袁华不在其间，那个时候太乱，她也并不是很清醒，所以并没有注意到。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在所有人都跑到火场忙忙碌碌时，袁华竟绕过火场，独自去了库房，清点木料，以备后时之需。

那个时候，库房定然一个工人也没有，而一个大作坊，不是说出库就能把东西运出去的，之前定然有一套程序，甚至，还要计算什么时候运多少，什么阶段耗费多少才算合理，这一系列工作，往日要可能要许多人来做，但昨晚，却是他独立在灯下赶完的。

不再是乡间那个一无所知的少年，他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呢。

袁华，有心了。

田蜜只觉得，她真是走了莫大的运道，才能遇到这么些人。

真是，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当真唯有结草衔环了。

见她久久不语，袁华不由有些忐忑，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后颈，略有些不自在，微垂首道：“总之，建学院之事，姑娘不必担忧，包在我身上。姑娘也不必为钱财操心，记得姑娘曾说过，厂房也是可作价入股的吧？”

他微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长这么大，也没读过多少书，这一次，沾了姑娘的光，能成为学院创始人之一，真是很荣幸。”

田蜜笑了笑，珍而重之的道：“荣幸的是我才对。”

“谢谢你，袁华。”顿了顿，她轻声道：“先回去休息吧？辛苦了。”

袁华笑笑，点点头，道了声：“那我就先走了。”

转身离去。

他来，本就是想第一时间告知她此事，让她不必过于烦忧，如今目的达到了，自也是该走了。

脚步轻快，走得轻松无比。

见田蜜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出神，阳笑故意瞅了瞅那边，背着手，缺嘴道：“不就是几块木头嘛，至于特地跑一趟吗？”

田蜜看了他一眼，他不由弱弱噤声，跟着田蜜往前走，只是憋了半饷，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声：“搞得好像他最劳苦功高一样，昨晚累的，可不是他一个人……”

见田蜜顿住脚步，看过来，阳笑赶忙住嘴，清咳了咳，望天。

田蜜也没出言责备，转身就往前走。

只是，两人普一走到大街上，就被官兵唬了一唬。

只见一队官兵分成两排，呼啦啦的跑过长街，边跑边扯着嗓子吼：“官府征道，闲人通通避让。”

说着，十分凶悍地将路上没来的退开的行人挡在两队筑起的人墙外。

阳笑护住田蜜，退后好几步方与冲来的官兵错过，他皱了皱眉头，到底没发作。

田蜜倒是没在意，她只是茫然看着这情景，很顺便地问旁边站着的陌生人，道：“请问，这是怎么个情况啊？”

旁边的大汉见是她，面色一下和蔼了很多，准确的叫出了她的名字，热情回道：“田姑娘早啊，听说是京都的一位大人物要来了，这不，官府正准备迎接呢。”

京都的大人物？田蜜默了片刻，依稀明了了一点，只是有些奇怪的道：“既是大人物，又为何不早做准备呢？按理说，早些天就应该贴出告示来了啊。”

“不晓得呢。”大汉道：“我也是听我朋友说，好像衙门也是突然接到消息，说那位一定要今日一早进城，这官大一级压死人，没辙，地方官员只得听命，这不，一大早的，从上到下，都被闹起来了。”

……这样啊，田蜜巴掌大的脸有些木木的，她无意义的点点头，对那大汉道了声谢。

那大汉很热情地问道：“姑娘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啊？田蜜想了想，道：“准备去祥云街。”

去和原房主谈谈地契的事情。

那大汉道：“姑娘若是不急，不如去城门口看看，据说今天德庄各大官员，都会前去迎接呢，京城来人，已许多年未见，如此盛况，不容错过啊。”

原来举城迎接这事儿，是真的存在的，所谓的百姓夹道欢迎，就是这样形成的？

大而澄澈的眸子看了看周围，田蜜抿了抿唇，颊边两个梨涡浅浅露出来，她点了点头，琢磨道：“也好。”

越是接近城门，人流越是多，街道两旁的茶楼人满为患，便是旁边的大树树梢上，都坐上了人，好不热闹。

城门口围满了官兵，城防很严，虽谈不上立马横刀，但是个个都挺直了身板，目不斜视，十分庄重。

透过长长的通道，依稀能看到无数背影，后面的是官兵，前面的具身穿官袍，且官袍等级越来越高。

各衙门官员，具出城相迎，盛况空前。

今日凉风习习，很是爽快，没有头顶烈日，众人等得便也没多不耐烦，反而有几分难得的惬意，就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来这儿与众人一起享受这清晨时光了。

一直到三刻钟后，有官兵在城墙上打了个手势，早已准备好的乐队，顿时动了。

霎时间，庄重的乐曲声飘扬开来，曲调激昂大气，盘旋上天，众人本有些闲散的精神，一下子就被提起来了。

只是奇怪的是，乐起不过须臾，便见城墙上，那官兵又飞快跑回来，打了个很快很急的手势，而看到那个手势后，下方乐队个个面露惊骇，手中乐曲生生一扭，丝丝悲恸，荡漾开来，响彻天地。

这是，怎么回事？

京城的官员莅临，德庄城内，竟然奏起了哀乐？

这反转，另在场诸人面面相觑，城外，究竟出了什么事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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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举城迎接

正惊疑不定时，便见甬道外的官史一层一层地分作两旁，露出一条两丈宽的大道，慢慢的，有金玲声传来，那铃声十分清脆，在悲戚的乐曲中，如一枝独秀，由远及近，悠悠作响。

近了，越来越近了。

当众人看到仪仗队中，那一抬宽大的棺材时，不由瞪大了眼，惊诧不已。

红绸扎成的花统统换做了白绫，白绫遍布仪仗队，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挂满了城楼，顿时间，城内城外，一片缟素。

“不是迎接京城来的大官吗？这阵仗，难道那位大人，不幸，身亡？”见得此情此景，围观者之一不由＠□wan＠□书＠□ロ巴，◎anshu▽ba.咋舌，低声嘀咕道。

此言刚出，便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低声警告道：“担心祸从口出，要真是如此，你我都得自求多福。”

旁边又有人掩嘴，低头接到：“可不是嘛，皇帝亲派的大臣尚未进城便命丧黄泉，龙颜大怒，动若雷霆，这深究下去，青州就别想有安宁之日了，到时候受苦受难的还不是我们这些老百姓。”

虽是轻声低语，却还是没逃过街旁守卫的官兵耳目，只见官兵厉眼一瞪，也未出言警告，几人如老鼠见了猫，慌忙闭了嘴，再次将目光放入场中。

而茶楼二楼上，临窗的位置前，田蜜看着棺木，脸色一瞬间很灰败，灰败到在座几人想视而不见都有些困难。

田蜜来得晚，此处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正一筹莫展之时，茶楼的小二将她带到了这几人面前。

都是些熟人，林微雅，云子桑，严明，德庄若有什么事，十有**都跟这几人关系紧密。这几人，明明暗地里未必亲密，但却时常都聚在一起。

隔着面纱，云子桑却把她脸上的神情看得真切。她静坐不动。淡淡开口道：“田姑娘怎么了？脸色似乎不太好。”

田蜜缓了缓神，不动声色的笑了笑，在这几人面前，也不必辩解。大而莹亮的眸子。无意味的看着几人。慢慢地道：“这灵柩中，倘若真趟了天子的人，那可就麻烦了。天子的事。那便是天大的事。”

“别说天大的事了，便是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云子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田蜜一眼，尽管她其实只能看到露在桌上的上半身，也不妨碍她淡笑道：“姑娘应是最不需要烦忧之人。”

这是在说她矮吗？话说，身高可是她永远的痛，当想到她前世好歹有168的时候。

不过，云仙子今天的脾气，格外地冲啊。

也难怪了，昨夜她心血尽毁，但今日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更有斗志的一个人，没有培训班，却合众人之力，建起了学院，没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到的，他们自然不开心了。

“小女也如此认为。”出乎云子桑的意料，田蜜笑了，她慢慢吟道：“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扛着——不过，处多高的位置，就得担多少的责任，抗多大的风险。”

见她话里有话，几人都静待她说，岂料，她竟说道：“就拿这府尹大人来说吧，不久前的疫症，朝廷可未采取行之有效的措施，如今，可是有好几千人在城外救治呢，也不晓得陛下知不知晓，若是不知……也不知钦使团见到后，又会作何反应。”

就此事，官府未发过朝廷的任何文书，卢东阳当初恸哭在府衙大堂，哭得凄凄惨惨的，那话里话外的意思，琢磨一下，还真能品出几分隐而不报的意味，再说，即便是报了，也肯定报迟了，一个办事不力，是怎么也跑不了的，这事捅到皇帝那里，这府尹之位……

此言一出，在座之人神情皆微妙了起来。

幂篱遮住了容颜，云子桑的表情看不清楚，但至此之后，她再未发过一言。

田蜜也没想跟她较劲，她将目光掉向窗外，莹亮的眼眸里，有点点希翼。

昨晚她才见过那人，那人还说今日再见，他怎么可能，会让她见一方灵柩呢？不可能的啊。

林微雅见她神色不对，不由多关注了几分，明眸一转，目露思索。

灵柩走得很慢，但再慢，总是要走完的。

于是，当灵柩之后紧跟不是德庄各大官员，而是一陌生男子时，正自求多福的众人，不由一愣。

两旁是列队整齐的官兵，官兵之内，有四马四人成四角而立，他们个个身穿铠甲，体型健硕，目光如炬，那手，稳稳搭在腰间长剑上，随时准备拔剑出鞘。

而四人之间悠悠而行的，是一匹毫无杂色的枣红骏马，骏马身姿矫健，线条流畅，足有一个成人高，那马头抬起来，完全是一副睥睨众生的姿态。

便是如此一匹神驹，在那人身下，却是十分温顺。

马上的人，并未着戎装，仅是一身骑装，紧身衣，窄袖，雪白里裤扎入长靴，衣摆随意覆于其上，干净利落。只是那衣裳用料考究，做工精细，领口袖间刺绣精湛，于是更加卓尔不凡。

只见他一头墨发尽数束在银冠之中，银色长簪简洁流畅，如剑般穿梭而过，发下前额光洁朗阔，眉黑如墨，目若繁星，线条流畅的鼻梁下，是一张淡红的唇，唇边，笑意若隐若现。

英姿勃发，器宇轩昂。

在场之人，莫不目瞪口呆。

田蜜亦有些怔楞，明明是同一个人，却为何仅是换了个装束，就如此不同？不，或许不仅是个装束，那人本身，便是如此的吧？她还记得他曾说过，觉得不同，是因为认识不够。

诚然，她还不够了解他。

林微雅轻挑了挑眉，唇角一勾，曼声笑道：“虽不如潜大人俊美，却比他更有男儿气概。”

也是潜大人不在，他才敢调侃他吧？严明摇摇头，正想打趣，却忽觉放在桌上的手指湿了一下，他一看，却是云子桑的茶杯翻倒在桌上，茶水溢出，湿了桌布，蔓延开来，她却分毫不觉，只怔怔看着窗外。

那个男人，真就这么好看？连云仙子都看入了迷？严明眉头高挑，看过去时，却楞了一下，眼神转而暗下，与林微雅对视一眼，静默不语。

云子桑看的，并非是那个可以与阿潜媲美的京城官员，而是那官员身后，众官员身前，被两服饰明显不同的军士压制住的那官员。

那是德庄府伊，卢东阳。

正在众人疑惑时，前去迎接的诸人已皆入城，随着那人手臂抬起，大部队停了下来。那京城来使，跨马而立，就站在众官之前，身后就是德庄巍峨的城楼。

队伍停下来，他并未开口说话，只是收回手来，淡淡看着这夹道相迎的场景，面色分毫不变。

倒是位于众官之首的税监阮天德，迈步向前，十分庄重的对众人道：“钦史代帝莅临，尔等还不速速见礼。”

他既然特地提到代帝二字，那就是要行大礼。

众人敛衣，正要俯身，却闻那位大人开了金口，“见礼就不必了，太过劳师动众，未免惊扰亡灵。”

钦史说什么，惊扰亡灵？

众人这才又将视线落在灵柩上，面露困惑。

既然这灵柩不是为钦史而设，那么，所躺又是何人？

“相信在场诸位中，也有人听说过，本官来此，已有数日，只是一直未入城。”钦史拉着缰绳，骏马如士兵般站着，这么久的时间，一步未动，这一人一马，面对着在场千万人，从容不迫。“本官虽未入城，却在城外，见到了不少德庄子民。”

城外的德庄子民，原来，钦史是见着了城外的患者，这才延迟了入城的时间。

但听钦史道：“本官自京都而来，沿途看尽了山河风光，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情景。”

疫症爆发，人命如草芥，青冢无数。此等人间惨景，谁人见之，能无动于衷？

说到城外，城内的人不管有多高兴，脸色都会暗下来。

但意料之外的是，钦史脸上却不是悲戚，而是欣慰，他欣慰的道：“本官不是没见过天灾人祸，但却是头一次在如此大的灾难中，看到了不屈。”

“城内的支持源源不断，城外的百姓虽患病，但意志强韧，并不放弃求生的希望。自愿去病疫区救治的医者，不断鼓励患者，也不断鼓励同伴，老少一心，团结一致，数日不眠不休的奋争，竟然就在今日清晨，研制出了能够治疗疫病药物。”

钦史亮如星辰的眸子里，有浅淡的光，他笑看着众人，目光落在灵柩之上，点头道：“本官之所以坚持此时进城，就是为了帮城外的医患带句话：他们做到了。”

他们做到了，简简单单，却意义非凡。

他们做到了史上无人能做到的事情，他们驱走了疫病，从死神手里拉回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他们填补了医史残缺，创造了独属于他们的传奇。

多么骄傲。

楼下的人站直了身子，楼上的人站起了身，齐齐对着灵柩，深深鞠躬。

这个时候，已经不需要钦史多说了，灵柩中的，必然是城外的医者了，不论是谁，都值得他们献上最虔诚的敬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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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府伊落马

缄默中，听得钦史轻声道：“是老医师。”

是老医师，竟是那个要将希望留给年轻人的老医师。

如此说来，从他说出这句话时，他对生死，便已经看透了吧？

老医师年迈体虚，如此操劳，身体如何受得了？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一直坚持到最后功成，功成之时，大喜之下，反而支撑不住，倒下了，永远地倒下了。

余生夙愿已了，这人世间，便也没有可留恋的了。

田蜜捂住嘴巴，大而莹亮的眸子缓缓眨着，长而卷翘的睫毛有些湿润，使劲咬了下嘴唇,哑声与众人一起道：“老医师，走好。”

愿您无牵亦无挂，一路安好。

这一鞠，似乎很久、很长，待起身，心境已完全不一样。

见他们缓过些神来，高头大马上的钦史方道：“本官既是代天子巡视，如今，便也代当今圣上，为德庄做一件事。”

做件事情？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被压制住的卢东阳。

若非他秘而不宣，或许，病情就不会扩散到如此地步，又或许，一切就会不一样。

对老医师的敬重，转化为对卢东阳的憎恨，众人看着他的目光，真是恨不得死得是他。

卢东阳被捕后都没露出丁点软弱，但是此时此刻，被这么多双仇恨的目光看着，他却觉得面上发麻，心头发怵。

但钦史，点的却不是他的名，而是肃颜看向众人，明明并不浑厚的声音，却如钟鼓在耳边敲响。但听他道：“本官命人连夜打造了一尊铜像，就树立在德庄城城楼之前，每一个出入德庄的人，都可以看到。”

“这尊铜像，是按老医师的遗容打造，但祭奠的，却并不仅仅是老医师本人。”钦史看着认真望过来的众人。郑重地道：“它代表的。是德庄的精神，不断开拓进取的精神。”

“本官相信，圣上若是看到德庄这奋发图强的景象。定会无比欣慰。”钦史顿了顿，继而道：“今日，本官立像于此，希望往后的每一日。德庄诸人，都能不忘前人辛劳。添砖加瓦，精益求精。”

在税监阮天德的带领下，德庄城门前，官民齐声。整齐一致地应道：“我等定不负圣上所望，不断进取，精益求精。”

抬起头来。众人落在灵柩上的目光，明亮而坚定。

钦史欣慰点头。但转而，他亮若星辰的眸子，又变得十分凌厉，凌厉的看向被遗落在一旁的卢东阳，沉声道：“德庄精神虽让本官叹服，但有些人，却实在令人寒心。”

“本官虽离京日久，却从未断过与京都的联系，见到德庄情形后，曾去信求证，得知德庄发生如此重大的疫情，金銮大殿中的君臣，竟然分毫不知情。”他凌然看着卢东阳，无形之中，竟然溢出几分杀气。

卢东阳只觉得脊尾一股寒气爬上来，心头一阵狂跳。他看着骏马上的年轻官员，鹰眸中，神光有些散乱。

这种杀气，只有真正杀过人的人身上才会有，钦史是真对他动了杀心，若真如此，即便他顶头上司是那人，远水解不了近渴，怕是也性命难保。

一直镇定无比的卢东阳，忽然间，乱了，慌乱中，听得那冷漠无情的声音，如殿中阎罗般宣判道：“卢东阳，你身为德庄府尹，掌一府大权，握一方生死，且不说为官一任造福一方，你竟见死不救，面对如此重大的灾情隐而不报，罪犯渎职，绝难轻恕。”

“本官代天子巡查，见玉佩如圣上亲临，有权罢免地方官员职权！”钦史骨指分明的指间，不知何时已握有一枚晶莹剔透的龙纹玉佩，他高举着玉佩，冷声宣布道：“今查，德庄府尹卢东阳知情不报，玩忽职守，罪不可恕。今将其暂压于狱中，择日赴京，待陛下亲自决断。”

字字句句，冷硬如刀，杀伐果断。

卢东阳额头溢出了冷汗，他脚下一软，强撑着站稳，往人群中看去。

一打眼，便看到不知何时已挤到最前面的卢碧茜，他望着眼里盛满担忧的女儿，眼神尽量镇定平缓，嘴唇抖动了下，无声两字：安心。

丢了官职，对他打击确实很大，但没到最后，一切就不好说。

他既然说要押往京都，而不是就地判决，有缓冲，就有希望。

目光并没过多停留，卢东阳环视了一圈，最终，将眸光定在茶楼二楼临窗的一个位置上。

那里，有人头顶幂篱，神情莫测。

一眼过后，他安静了，不再动作，默默承受着身旁军士的力道，以及众人叫好的欢呼声。

欢呼声中，钦史提了提缰绳，骏马提步，悠悠行去。

身后，一直充当背景墙的德庄诸官员默契地对视了一眼，一眼之后，均微垂着头，老实往前走。

唯有阮天德看着骏马上那挺拔的身姿，浑浊的眼眸中，思绪滚滚。

钦史这是，给了他们一个下马威啊。

卢东阳身为一府令尹，大权在握，一个马失前蹄，便被他当成了儆猴的那只鸡，当众给办了。

令尹被革职查办，这府尹之位，必然是空着了，待京城的调遣令下来，还需一段时日，这段时日，府尹的事，恐怕就是他这天子代理人说了算了。

府尹的责权多大，他这是生生卸掉他们一只胳膊，给自己添了筹码。

这位钦史，倒是不简单。

钦史团缓缓行过隔离出的大道，渐行渐远，众人恭送完后，并没有四下散去，而是去到城外，看着城门前那尊高大的铜像。

如钦史所言，这确实是老医师的遗像，遗像雕工精湛，栩栩如生，只见其下颚微微上扬，豁达而悠远的目光望向远处天际，如同在展望未来。

未来啊，要他们这些活着的人去实现。

几人再次鞠了一躬，在铜像之前。起身后，慢慢往回走去。

林微雅明眸中有光点跳动，他颇有兴味的笑道：“这个钦史，当真只来了几日吗？只来了几日，便抓住了德庄百姓的心，那么巧的，将他们痛恨的人绳之以法，又树起有德庄特色的铜像，为他们歌功颂德。此一举，完全正中下怀，想不俘获德庄众人，都难啊。”

“怎么，林当家寂寞太久，这次遇到对手，如枯木逢春了？”严明笑着打趣道。

“他是官，我是商，算哪门子的对手？”林微雅虽如此说，但唇边笑意不减，曼曼叹道：“人生本就寂寞如雪，能见到别人的精彩演绎，也是个好消遣啊。”

田蜜一笑，点点头。

林微雅便问：“姑娘可是要去祥云街？”

田蜜点头。

严明手低着下颚，沉呤道：“姑娘若是要找原主买地皮的话，依在下看，恐怕不容易啊。姑娘名声虽好，但落到具体的利益纠纷上，难免会乏力。那祥云街是个好地方，说真的，原主未必都肯卖啊。”

拆迁还有钉子户呢，她这自愿的买卖，有人不买账，也属正常，田蜜倒是淡然，“尽力吧，能买下多少，就先买多少吧，剩下的，视情况而定，事在人为，总有办法可想嘛。”

“严兄严重了。”林微雅笑着拍拍严明的肩膀，越过他，对田蜜道：“祥云街上林家的铺子就有好几个，剩下的，我便陪你去试试吧，看看我林家的名头，还好不好使。”

“有林当家的出马，自然事半功倍了。”严明也不轻不重的拍拍他的肩膀，作别道：“那我就不耽搁你们的时间了，先走了。”

云子桑是在茶楼时便独自离去了，如今严明也走了，便只剩田蜜与林微雅两人了。

田蜜与他行了一段路，到了稍微安静点的地段，她抬起头来，看着林微雅道：“林当家的是有话要说吧？”

“这么容易被看穿吗？”林微雅不禁一笑，笑看着她莹亮的眸子。

田蜜微笑道：“不是容易被看穿，而是根本就没有遮掩。”

笑声低低浅浅，林微雅摇摇头，无奈道：“好了。”

他正了正容，说道：“卢东阳这尊庞然大物倒下，这拔出泥巴带出泥，德庄，怕是要不安生了。你我虽只是商人，但商政之间，关系难断，行事，便需谨慎一些。”

田蜜闻言，却是轻声一叹道：“这德庄，什么时候又安生过呢？”

诚然，这德庄，一直以来就风波不断，谁来也好，反正都不消停。

两人沉默了，一直走到祥云街上，也没再开过口。

但没想到的是，两人找到房子的原主人，得到的答案，竟然都出奇的一致。

“一夜之间，竟然都已经卖出去了？”林微雅讶然。

田蜜如遭雷击，已经傻了，她脑袋一点，巴掌大的脸木木的，呆呆张嘴道：“是啊，说是昨晚有人敲门，开出的条件实在诱人，他们忍不住，就卖了。”

他们说话的时候，脸上还有几分歉然。昨夜田蜜状语豪言，他们可是都听得真切，这连夜就把房子卖了，倒像是故意拆她的台似得。但其实，他们真是看在那诱人的条件上，才没坚持住立场。

矜贵无比的林当家的，当场一巴掌拍在自个儿脑门上，懊恼道：“失策啊失策，竟然被人捷足先登了，啊，这人究竟是谁啊？”

她也想知道，这人，究竟是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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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再次相见

祥云街被神秘人士尽数收走，未免不耽误事儿，便只得另寻宝地了。

要找到规模合适，且地段适宜的地方，并不容易，这方面林微雅人脉较广，便揽了下来，让田蜜回去等消息便是。

于是，垂头丧气地，田蜜一路踢踢踏踏地循着路往家走。

想着想着，还是禁不住懊恼地轻拍了拍自己的嘴巴，小声碎自个儿道：“看吧看吧，都是脑子一热惹的祸吧？大话说得人尽皆知，这下看你怎么圆。”

正嘀咕着，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额头一疼，也撞到了硬硬的东西上，硬硬的，又有些软，还有些温度⊥★wan⊥★书⊥★ロ巴，a□nshu︽ba.。

“对不起。”下意识的，田蜜开口道歉，抬起头来，却是一个怔楞，连脚都忘了缩回来了。

大大地琥珀色的眼睛大大地睁着，长而卷翘的睫毛缓缓地眨着，表情呆呆的，整个人有些傻乎乎的。

恍如初见时的模样。

他背靠着墙壁，一手环腰，一手手肘放那手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支着下颚，漆黑明亮的眸子看着她，笑道：“怎么，不认识了吗？”

这一笑，也有些轻浅，但更多的，却是明朗如星月。

虽然他连个眉头都没皱，田蜜还是老实的收回脚来，她笑了笑，嘴却抿着。

那人却根本没在意，他欺身过来，一手掌着她脑袋，一手探上她额头，见她只是一皱眉，并没露出特别痛苦的表情。便边轻柔着，边温声道：“在想什么？走路都不看路的。”

他力道适中，倒是蛮舒适的，只是……这个距离，近得能感觉他的温度，怀抱很是熟悉。

田蜜退后了两步，自个儿随意揉了两下，卖乖笑道：“其实也没什么……”

他看着自己空了双手，也没说什么，收回来。笑看着她。看得她怪不自在的。

未免继续深究下去会尴尬，她忙又笑道：“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应该在……”

她指了指府衙的方向，他笑道：“德庄的官员，我都认识。无需费时费事。倒是你——”

我？田蜜瞪大眼。端端正正站着，看着他，小声道：“我又怎么了？”

这架势。怎么又搞地她像是做错了事似得。

见她局促，他眉眼一软，整个人瞬间便温软了下来，在田蜜呆住的时候，他轻摸了摸她黑亮的头发，轻声续道：“倒是你，倒像是不认识了似得。”

田蜜抓住他的手，拿下来，伸手握了握，神色正常无比，甚至还很严肃很认真地道：“这样得话——很高兴再次认识你，阁下怎么称呼？”

这个动作是？表达友好的意思吗？那么，他是不是应该更友好，方显得有更诚意？

眼角带了几分笑意，淡红的唇微微一扬，他自由的那只手覆上，同时，被握住的那只手反转，变成双手握住她的手，将两人的手举到两人中间。

他星眸含笑，星星点点的光闪闪烁烁地，落在她身上，轻笑道：“我也很高兴……在下宣衡，不过，目前，你只能叫宣。”

只能叫宣吗？

所以说，这家伙即便恢复了钦史的身份，也不愿让别人知道他除了钦史之外的身份。

好嘛，这一次没连她也一起瞒着，姑且算是有进步吧。

田蜜琢磨地看着他带笑的眼，点点头，不冷不热地唤了声：“宣公子。”

说着，使劲儿抽了抽手，才从那双大掌的包围中挣脱出来。

她的手，好小，小小的，软软的。宣衡看着再一次空了的双手，笑容中有几分熟悉的无奈。

这么短的时间内，被无声拒绝了两次了呢，事不过三，这一次，说什么也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如此想着，他便从胸口拿出一蹋东西来，递给田蜜，轻声道：“看看这个。”

田蜜疑惑的皱了皱眉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点头，便接过来。

视线将一落到这一踏东西上，她便瞪大了眼，抬头瞪着宣衡，问道：“昨天晚上，是你叫人去收的祥云街的地契？”

难怪今早笑笑老也嘀咕呢。

笑意爬上了脸颊，宣衡眉眼微扬，淡红的唇一勾，道：“是。”

岂料，感动什么的，分毫没在那姑娘脸上见着，只见她懊恼的皱着眉头，看着他哭笑不得地道：“你怎么不早说啊？”

不止一次了，他总是不提前告知她计划，若是她自己发现不了，好像也就算了，上次码头上的事是典型，这次他又来。

心中不平，眉头便皱着，她卸了气，苦着脸道：“将才林当家的为了这事儿，还专门陪我跑了一趟祥云街，结果什么都没办成，还麻烦别人帮忙找别的地方，现在我拿着这一蹋地契，要怎么跟人解释啊？”

宣衡唇边不变的笑意微微凝了凝，他漆黑的眼里眸光微暗，却只是笑了笑，温和地看着她苦恼的神情，不动声色地笑问道：“林微雅，很重要吗？需得跟他解释？”

“人家好歹也是原始股东之一，拿了人那么些钱，有关于学院的事，怎么也该对人有个交代吧？”田蜜自然说道：“再说了，我们本是朋友，朋友之间，本该坦诚相待，但这事儿闹得，你说我又不能告诉他你的真实身份，在他面前故弄玄虚吧，又觉得心虚。”

合作伙伴加普通朋友，倒是无妨。眉目舒展，宣衡笑道：“为什么不能告诉他是我以地契作价入股？”

田蜜一顿，认真的看着他，见他笑得坦然，便知他是说真的。

这家伙。

她轻咬了咬唇，看了他一眼，半饷，却是叹了一口气，伸手拉了他的手腕，看着他，软了声音道：“乔……宣，刚才的话，是我情绪化了，若有不当之处，你别放在心上，只是，我们说好了，下次若是再有同我有关的事情，记得跟我说一声。”

说着，就着那只手，摊开他手掌，分出他小指，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轻轻晃了晃。

“说好了哦。”琥珀般的眸子里有莹亮笑意，她眉眼微弯，清脆而柔软的嗓音微扬。

拉钩是什么，宣衡根本不知道，他只是看着那只主动缠上来小手，感受到那指间柔柔软软的力道，眼眸微暗，想到，真是脆弱到他稍微使点力，便能折断。但当他想伸手时，那只手已经缩回去了。

“谢谢你的地契。”扬了扬手中厚厚的地契，田蜜对他笑了笑，挥了挥手，走得很是潇洒。

走了两步，她想起什么，身子一僵，又回过头来，试探地问：“我娘昨晚，跟你说什么了？”

宣衡从微楞中缓过神来，对上她略显心虚的眼，轻笑道：“夫人只是关心你，没有别的。”

田蜜将信将疑的点点头，见他不准备再说点别的，便转过身去，脚步轻快的走了起来。

既然如此的话，林微雅那边，就说是她一个不愿透露身份的朋友帮忙吧，如此，回去便可告知袁华，学院很快就可以动工了呢。

只不过，他们一个出了地契，一个出了房屋，一个出了钱，她这个发起人，反倒坐享其成了。

这可不行。那么，从今天起，无意外的话，就去请教席先生吧，既然有不同的学科，就要请各行的佼佼者才行。

青州人杰地灵，德庄更是群英汇聚，她就不信，请个人还能多费劲。

田蜜握了握拳，给自己鼓了鼓劲。

而巷子里的宣衡，看着她轻快的身影，唇角不自觉的溢出了笑容。

只是很煞风景的，这个时候，有人靠在他对面的墙上，隔空在他眼前挥挥手，懒懒地道：“走远了，回神了。”

宣衡看着来人，并未着恼，只是轻笑道：“他们都走了？怎么样？”

“都走了，各回各衙门，各找各的人，没什么异常。”来人说话大大咧咧的，他顿了顿，又道：“倒是那个云仙子，从茶楼出来便去了阮天德府上，还不走正门，显然有鬼。只不过软府戒备森严，未免打草惊蛇，我们的人不敢轻举妄动。”

“无妨，等他们动即可。”宣衡并不担忧，反而唇角带笑，镇静得很。

来人一耸肩，噘嘴挑眉，也不在意。

而此时，阮府姹紫嫣红的花园内，仆从远退，绵长的水榭中，仅立有三人，分别是云子桑，阮天德，阿潜。

“阮大人在宫中多年，可知钦史身份？”云子桑开门见山地道：“你我都知晓，钦史不过是个名头而已，除此之外，他必有他自己的身分。”

阮天德面白无须，但迎着湖风，他却无意识的抚着自己下颚，眉眼一低，笑道：“实不相瞒，仙子疑惑，下官也同样疑惑。”

此一句，让在场两人同时看过来，云子桑目光幽深了些，阿潜掩眸。

阮天德一笑，思索着道：“老夫在宫中伺候贵人多年，虽然身处后-宫，但该见的人，该知晓的事，都明白个七七八八。按说，钦史应是今上十分信任的近臣才对，如此，应该经常出入宫廷才是。但说实话，这位钦史的面目，老夫却并不熟悉，甚至几乎没什么印象。”

两人闻言，皆皱了皱眉，和阮天德一样，颇为费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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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渔者与鱼

倒是阮天德先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圣意难测，或许越信赖的人，平时反而越疏远，越不让人瞧见，这也是说不定的。”

今上多疑，倘若是这个理由，倒是完全说得过去。

如此，云子桑便不再纠结于此，而是看着阮天德，福身一礼，道：“子桑有一事相求，还望大人出手相助。”

“仙子这是作何？折煞老夫了，快快请起。”阮天德忙俯身去扶，也不敢真碰着她，虚虚托着，垂首道：“仙子有事，只管吩咐就是。”

云子桑并不推拒，随他站起身来，淡淡道：“那子桑就多谢了。”lt;b▲wan▲书▲ロ巴，a☆nsh⊕uba.r

谢意并不隆重，她只是微微垂了垂头，便抬起来道：“是卢大人之事。”

前府尹卢东阳？

阮天德与阿潜对视一眼，思索着看向云子桑，可惜得是，幂篱遮挡了一切，这个人，完全看不真切。

卢东阳对云子桑私下里十分敬重，他们的关系，似是主仆，如今卢东阳被捕入狱，惯来高傲的云子桑求到他头上，倒是主仆情深。

阮天德双手负后，他并不看云子桑，而是看着湖中成片的莲蓬，娓娓地道：“下官并非不愿出手相助，只是在答应之前，要请仙子三思。”

他道：“钦史明知府衙是卢东阳的地盘，里面都是他多年养成的势力，却仍将他囚禁于此。此举，不是他太傻，便是他大智。而观钦史今日的表现。显然，他是后者，他就是在为我们行便利，在等着我们出手。倘若我们真出手，岂不正中他下怀？”

“仙子确定要如此做吗？”阮天德转头，浑浊却通透的双目，并不畏缩地落在云子桑身上，隐隐带着几分压制。

云子桑分毫没被影响，白纱中透出的视线平和淡定，对上阮天德。她道：“我想。税监大人是误会我的意思了。”

阮天德不由有几分诧异，云子桑语调不改，平平缓缓地道：“大人以为我是要救他？”

见阮天德皱眉，她侧身看向渺远长湖。声音平淡而冷漠。“救他作何？救他出来。他也做不成府尹，既如此，苟且偷生。倒不如一了百了。”

她侧头，通透而锐利的目光，直端端地落在阮天德身上，一点也不客气的道：“再则说，钦史的厉害，你我也算是见着了，谁能保证，在他手下，卢东阳什么都不说呢？”

她声音微凝，低低沉沉地道：“卢东阳为官数载，与德庄各界的关系都扯不清楚，便是与税监大人您，也算是旧识，若是他坚持不住，一不小心说了什么，那到时候受连累的，就不知繁几了。”

说罢，她转过身去，看着满庭碧绿荷叶，静立不语。

阮天德微眯了眯眼睛，看着冷静得不像话的女子，皮笑肉不笑地道：“仙子倒是英明。”

云子桑余光瞟了他一眼，却之不恭地道：“大人言重了。他有今天，是他自己行事不利，被人抓住了把柄。与人无尤。”

顿了顿，她看了一旁站着一言不发得阿潜，又不甘心地加了一句：“城外疫病之事，倘若他提前告知我一声，而非自作主张，就未必会弄到那般地步，弄得如此下场。”

“是，是他自作孽，不可活。”阮天德话峰转得很快，他连连点头，毫无芥蒂地笑道：“仙子放心便是，府衙虽是外松内紧，但毕竟强龙难压地头蛇，下官在此经营多年，不是他一个新来的钦史可比的，纵然是天网恢恢，也一样能逃出生天。”

“有大人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云子桑分毫不疑，随后，她转过身来，却是看着阿潜，对阮天德道：“另有一事，需借潜大人一用。”

阮天德看了阿潜一眼，饶有兴趣地问云子桑：“哦？仙子想如何用？”

云子桑道：“蹴鞠大会停了如此之久，也是时候该举办了。待老医师头七之后，便邀诸人同乐吧？德庄沉寂如此之久，大家伙儿想必也憋坏了。若是潜大人肯下场，想必大家会很有兴致吧？”

“让阿潜蹴鞠？”阮天德不由看向阿潜，沉吟着问道：“阿潜以为呢？”

其实，所谓的蹴鞠大会是什么个情况，大家都很清楚。最开始，它单单是贵族间的一大消遣，后来吧，它又多了一个功能——丈母娘相女婿，再后来吧，男方的父母也会看看到场的女眷。

毕竟，在这个贵族女子大多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年代，能集体参加的盛会，真是不多了，自然得都把握好才行。

只不过，大名鼎鼎的云仙子，真的欲意在此吗？

阮天德目光如炬，虽然看出了云子桑对阿潜不一般，但他倒不认为，她执意办此次盛会，仅是因此。

只不过，蹴鞠，还能玩出什么新花样吗？云子桑究竟想干什么？

“阿潜但听吩咐。”阿潜神情清冷，低眉顺眼地道。

阮天德笑了一笑，不轻不重地对云子桑道：“既如此，人，我借仙子便是，仙子可得悠着点使，须得全须全尾的还回来才是。”

“瞧大人说的，潜大人文武双全，我一个弱女子，还能怎么着他啊？”云子桑似是笑了，她轻声安抚道：“真不过就是让他下个场而已，大人多虑了。”

“不过，除此之外，还有个人，还要请大人帮忙才是。”云子桑声音微沉，有几分冷厉。

阮天德面色不变，一派和蔼地笑着道：“仙子但说无妨。”

云子桑斟酌着道：“子桑听闻，王凤仙小姐居于贵府？”

阮天德没想到云子桑会提到王凤仙，在他的印象里，这两人根本毫无瓜葛，不由疑道：“仙子何故提及此人？”

“如此盛会，若是田姑娘不在，子桑会觉得寂寞的。”云子桑语调带笑，但叫人听来，却只觉冰凉，她不冷不热地道：“不过，田姑娘似乎很忙，子桑怕即便给她下请帖，她也未必会来凑这粉热闹。”

阮天德人老成精，听她这么说，也就懂了。

两个年轻姑娘，又都颇有能耐，若不相互欣赏，就必生较劲之心。再说，云子桑上次栽这姑娘手里，反击虽够狠，却反而助涨了别人的气焰。她心有不甘，也是自然。

“王小姐和田蜜毕竟都来自杨柳村，这亲不亲，故乡人，让她去说，确实比较有效。”阮天德点头道：“如此，老夫便上王小姐那儿走一遭。”

“如此，就劳烦大人了。”云子桑微垂了垂头，福了福身，道：“子桑谢过大人，先告辞了。”

“仙子好走，”阮天德还了一礼，对阿潜道：“送送仙子。”

阿潜无异议，送云子桑出门，行至门外，下了台阶，临上车前，云子桑终于忍不住问阿潜：“你在你义父面前，都是这个模样？”

将才那个低眉顺眼，完全被别人主导，没有一点自我意识的人，哪里像那个屡屡噎得自己无话可说的少年官员？根本判若两人。

阿潜清涟的眸子瞟她一眼，冷清清的道：“跟你有关系？”

云子桑攥紧了手，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来，方平缓地道：“没有。”

那不就得了。阿潜没说话，但表情分明是如此。

“我真是弄不懂你。”丢下这么一句，云子桑提起裙摆，踏上了马车。

岂料，后面追来一句：“我也弄不懂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云子桑动作一顿，唇角缓缓勾起，她回过头来，白纱浮动，沙哑的声音微微上扬，笑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说罢俯身，钻入了精致的马车。

车外，阿潜清涟的眼睛幽深幽深的，他伫立了片刻，转身回了府。

阿潜回到花园水榭处，敛身对久候多时的阮天德道：“义父。”

“回来了。”阮天德没有回身，他负手伫立，看着满园芬芳，对他道：“卢东阳的事情，你亲自去处理，务求干净利落。”

钦史想放长线掉大鱼，但他恐怕想不到，或许鱼是掉着了，可却因为过大，而连鱼饵带钓竿，都给拉下去了。

冷冷一笑，他又续道：“需得谨记，此一事，做好了，是还他一个下马威，做不好——若是留下丝毫蛛丝马迹，你也不必回来复命了。”

阿潜闻言，神色平淡，他点头，应道：“是。”

轻风吹过，有芳香扑鼻，但因沾了湖中水汽，便湿润了些许，扑在身上，是侵人的凉意。

而车内，云子桑第一时间便看到了角落里那人，她并不诧异，直接行至蹋上，坐下后，对他道：“钦史接手了卢东阳的位置，你最近行事小心些，若是被人认了出来，如今，便是连我也保不了你了。”

角落里坐的那人，一身异域服饰，眼成深褐色，轮廓深邃，一开口，就是一嘴生硬的昌国语言：“仙子放心，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不怕死，也不怕其他。”

此人，却是已被已被府衙判过死刑的异国商人扶桑。

云子桑闻言，点了点头，对他道：“那个医师的头七过后，蹴鞠盛会就会举行，届时，你帮我办一件事。”

“属下遵命。”扶桑俯身听命。

车轮滚滚，金玉之声清脆，盖过了车内低语，向着巷陌远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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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另有打算

而此时，田蜜正在叙府。

当她想到要请德庄商界名家之时，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徐师。

有时候她觉得她其实满过分的，万有生之事，她不后悔，但因着徐师的通明大度，难免心生亏欠，且之后诸事，也是得徐师鼎力相助，方能成功，徐师这种付出，当真谈得上无私。与之相比，她却是目的性过强，未免相形见绌。

叙府花厅中，田蜜坐于侧首，很认真地对主位的徐天福道：“小女毕竟资历尚浅，这山长之位，思来想去，唯有徐师能够胜任。”

陪伴在旁的徐婴语有些诧异，她看会儿田蜜，又▼wan▼shu▼ba，a↗nsh√uba.看会儿自家爹爹，忍不住道：“可是这商学院一事，乃是姑娘全权策划，如今姑娘却将山长之位拱手相让，那姑娘自己呢？姑娘可有为自己打算？”

徐天福未责怪徐婴语插话，他还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接道：“据老夫所知，姑娘答应让林微雅等人以各种形式的资产入股。如此，学院虽是姑娘发起，但到最后，若是姑娘连山长之位都不要，可就反没姑娘什么事了。顶多顶多，就如那话说的，姑娘可真就只有一杯羹了。”

徐天福所言不虚，学院虽然是田蜜发起的，但奈何，她虽谈不上一穷二白，可凭培训班那点收入，也真就不过是九牛一毛，差得太远了。

再者说，她还不是举债开立，而是直接拉他们入股。如此，她虽不用还债，但书院的盈利，却也都分出去了。在此情况下，若是她连实际负责人都不当，那可就真跟她没多大关系了。

虽然，即便别人一说百信商学院，都以为是她的。

“徐师是怕小女丢了饭碗，饿死街头吗？”田蜜一笑，颊边两个浅浅梨涡露了出来。一副乖巧十足的模样。

徐天福看起来严肃刻板。但实则，是一个包容大度的长辈。见田蜜开玩笑，他虽木着脸，但眼神却是平和的。说道：“以姑娘的本事。做点什么。都不至于饿死自己。”

“那不就得了。”田蜜笑眯眯地道：“所以啊，我正是准备去挣大钱，让徐师替我做这门面好。实际上却一点不赚钱的生意。”

田蜜笑说这无比崇高的教育事业是笔生意，徐师也不着恼，他面部动了动，似是柔和了一些，看着那姑娘莹亮的眸子，带了点慈爱的道：“若是真心想办学，学院确实不赚钱，倒还不如寺院。”

“那可不，寺院的收入，可是比很多大作坊来源还要复杂，出了散施收入，还有庄田收入、园税收入、放债收入，交易收入……”田蜜如数家珍，道：“且每到年终结算之前，要由寺院的方丈主持全院的核算，对直岁一年来经手的账目，进行全面的审核，并由直岁编制钱物账。”

“在来年正月，寺院众僧集会之时，直岁还要将其所编账单，在众僧面前宣读，以解除其当年责任。”徐天福接着道：“说起来，寺院的账，比之一般作坊，还更容易造假，因其收入来源广，又享受朝廷诸多税赋减免……”

两个钻钱眼里的人，便开始讨论起了天下最圣洁的两个地方的钱财管制来，从收入到支出到作假点，讲的十分详细，详细到没有分毫朦胧美感，什么想象，什么信仰，在天底下最俗气的金钱面前，都碎裂成渣渣了。

幸好旁听的是专注做账二十年的徐婴语，若是换做旁的人，怕是早就想拔足而去，从此再不信神佛了。

反正，说到最后，都日落西山了，一老一少都嘴皮子发干，喉咙沙哑，说话艰难。

田蜜喝了口茶，砸吧了下嘴巴，轻咳了咳，哑着声音对徐天福道：“徐师，总之，学院的事情，就拜托您老了。您老见多识广，定能寻到合适人选。至于我嘛，隔天抽一两个时辰来授个课，也不算埋没了新法。至于其他时间，我自有用处。”

徐天福皱了皱眉，想开口说话，但张了张口，却不自觉的咳嗽了几声，正咳着，便见那姑娘兔子似的跳了起来，伸手给他拍了两下，不带他开口，便挥手道：“拜托徐师了啊，不早了，我先走了。”

待他嗓子舒服了，能开口说话了，屋子里却连个人影都没了。

徐天福放下茶杯，并未着恼，只是摇头轻叹。

旁边的徐婴语为他添了杯茶，看着那姑娘离去的方向，轻声道：“我看田姑娘是诚心邀您做山长，爹爹本就育人多时，也有为师之心，何不答应了她呢？”

徐天福摇摇头，“并非为父不应，而是田姑娘培训机构被毁，如今若再推了山长之位，她一个姑娘家，又该以何谋生？我虽相信以她之能，必不至于饿着自己，但对她来说，只是温饱要求，未免也太低了。”

他扶着咽喉，徐徐地道：“学院到底是学习之地，总归要清净许多，没有那些勾心斗角，阴谋阳谋。若是放弃这条路转而走其他的，无论是哪条，都定然会艰难很多。她一个女儿家，又如此年幼……”

没再说下去，他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叹息着摇摇头。

徐婴语微微笑了笑，靠着父亲，轻声道：“可是依女儿看，田姑娘虽是女儿家，却也不输于男儿，她既然选择了另一条路，就定然有自己的理由，也做好了相应的准备，爹爹与其替她担心，倒不如如了她的愿，让她无后顾之忧。”

听徐婴语这么一说，徐天福茅塞顿开，笑指着徐婴语，道：“你啊你啊，倒是比你爹还明白。”

徐婴语笑道：“哪有，不过是同为女子，总归要体谅一些。”

厅内，父女两欢声笑语，体己话说了一通，无限温情。

田蜜无官一身轻，此刻正脚步轻快地走在家门口的小巷中。

虽然吧，她对徐师是满歉疚的，但是吧，她真的觉得徐师比她更适合当山长。

她毕竟才十四五岁，这个年龄担任学院的负责人，甭管她这会儿资历够不够，光是想像一下她站在台上发言的场景，都觉得蛮搞笑的，实在太不合适了。

再说了，既然要办学院，就要办的漂亮，毕竟说出去都说是她的学院，不能辱没了百信两字不是？而学院要办好，教学资源就必须过硬，好的先生，那资历，那骨气，想必也是相当高的，还真未必服她，而她，也没那么多时间去让他们服了。

她从不否认，她是个大俗之人，她喜欢钱，也想要钱，很多很多的钱，有钱，就会比较安心。

而就像将才说的，真想办学的话，学院其实并不赚钱，甚至连寺庙都不及。

其实这一点，林微雅他们也很清楚，他们之所以肯出钱，其一，求名；其二，求才；其三，志气。

或者，这三点的顺序，也可以倒过来。

树活一层皮，人争一口气。

她也要争气。

瞬间有又了斗志，田蜜看了眼院门口那辆招摇的红木马车，轻手推开了院门。

果不其然，檐下，谭氏安安静静的绣着衣裳，旁边亲昵地跟她说着话的，不是王凤仙又是谁。

听着院门处传来的响声，王凤仙抬起头来，见着田蜜，她展颜一笑，起身道：“甜甜回来了。”

“凤仙小姐。”田蜜遥遥行了一礼，慢慢走过来。

“回来了。”谭氏放下手中的绣活，笑着道：“凤仙小姐久候多时了。”

王凤仙几步走过来，亲昵地拉住田蜜的手，把她往魁树下的棋案上带，她仔细打量了下她，柳眉微蹙，道：“甜甜下巴尖了些许，瘦了些了，这时段，可是累着了？”

瘦了吗？田蜜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还是肉呼呼的啊。她眨巴眨巴眼，也没当回事，晓得王凤仙等她到这个时辰，肯定是有事，坐下后，便给她斟了杯茶，推过去，轻声问道：“风险小姐，可是有事？”

王凤仙笑脸微微一凝，她雪白的脸上光泽较暗，细看之下，神情也有些萎靡，不似往日那般美艳，感觉到田蜜在观察她，她并没有躲避，只是微垂首道：“在你面前，我也不必隐瞒了。我今日来，是想求你参加十日后的蹴鞠盛会。”

她没说请，她说的，是求。

王凤仙虽出生小门小户，但因其伯父栽培，自小接触的，都是些高门子弟，于是自视甚高，如今，她却对田蜜用了求之一字。

这一字出口，对她来说，定然十分不易。

对她来说尚且不易，那么对田蜜来说，恐怕就更不简单了。

田蜜低头饮了口茶，轻咬了咬下唇，抬起头来，澄澈的眸子看向她，轻声道：“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

王凤仙没有抬头，她定定看着杯中茶水，风眼中光彩暗淡，她低声道：“我只知道，是税监大人告诉我，倘若你能答应我，他便也答应我，帮碧茜，救她的父亲。”

“甜甜，我知道你和卢大人有些不对付，对你来说，或许他落得如此下场，是罪有应得，但他毕竟是碧茜的父亲。”她咬了咬朱唇，顿了顿，深吸口气道：“你是没有理由救他，但他对碧茜很重要，所以，就当是我求你吧，这个人情，算是我欠你的，终有一日，我会还你。”

原来，是为了帮卢碧茜吗？(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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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府尹之死

田蜜看着眉宇间有些沉重的王凤仙，想着她惯来娇蛮高傲的样子，不禁摇头一笑。

记得初见之时，村里的姑娘明着奉承她，暗地里却说什么“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不无讽刺。

这些，想必王凤仙心如明镜，但她却硬是装作不知，还趾高气扬地指使着她们。

当时她对王凤仙并无好感，后来却觉得，凤仙小姐，也有她可爱之处。

只是，阮天德那种无利不起早的人，真的会为此就去已没有任何利用价值的卢东阳吗？他们那样的人，信奉的，好像从来都是那句：只有死人最安全。

尽管心中想了许多，她却并没有多说些什么。

“原来如此。”长而卷翘的睫毛半掩，田蜜微微笑着，颊边浅浅的梨涡浅露出来，倒是恬静得很，她点点头，眉眼弯弯，轻声笑道：“不过是去看他们蹴鞠而已，又不是要我下场蹴鞠，这倒是不难。你看看你，就为这点小事哭丧着脸，不都美了。”

“你才不美，你又傻又丑。”王凤仙不高兴了，凤眼一瞪，娥眉一扬，那说出来的话，倒真是一点都不含蓄。

田蜜笑脸一僵，双目一滞，眨也不眨地瞅着她。

凤仙小姐，真的，咱还能好好地玩耍吗？

待送走王凤仙，天已经全黑了，田蜜心中盘算着事情，早早地就回了房，她在案几后坐下，铺开纸张，也不知在写些什么，待写完，已是三更鼓响。

“万事俱备。”田蜜满意的看着这一叠纸，点头道：“只待明天去找潜大人。”

而她口中的潜大人，此刻，却身处一处阴暗潮湿、生人勿进的地方。

府衙大牢，外面是木栅与土墙，越往里走，就越是阴暗幽深。偶有烛火跳跃。火光中，能见一片反光的铁青色，那是坚固铁栅。

但诡异的是。大牢外面守卫森严，可越往里走，守卫却越松懈了，到了密闭的铁牢深处。更是空无一人。

“我见牢中守卫调动，就知道今晚肯定会有人造访。”下了府衙大牢的府尹大人。当真跟回了自己家一般松快，他语调平缓，只微微有些低沉地道：“只是没想到竟然是潜大人亲自登门。”

“卢大人毕竟是一府令尹，若是随便一个人来送行。未免也太过怠慢了。”阿潜一身银质长袍，在这阴暗的牢房里，就如同一团光般。连周围的飞虫都绕着他转，当然。没近得他身就被他身上的冷气冻死了。

“送行？”卢东阳镇定自若的脸色一变，他从阿潜的话里品出了几分味来，不由皱着眉，鹰眸紧紧地盯着阿潜。

阿潜清涟的眸子微转，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反问道：“不然大人以为会是什么？”

鹰眸微眯，卢东阳不相信地质问道：“谁让你来的？”

阿潜淡淡瞟他一眼，他似有些嫌弃牢中糟糕的环境，俊逸非凡的脸一直是僵着的，此刻，更是不耐地道：“你以为是谁？”

“税监？”卢东阳观察着阿潜的表情，见他微微一晒，顿了顿，方迟疑着道：“难道是，云仙子……”

“既然知道，又何必再问？”阿潜大抵天生不晓得什么叫委婉，他根本不看卢东阳难堪的脸色，十分直接地道：“你的主人已经不在乎你这条命了，你还准备为她守口如瓶吗？”

最初的惊诧后，卢东阳已经镇定了下来，他盘腿坐在脏兮兮的蹋上，目无表情的看着阿潜道：“既然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你不必在我这儿浪费时间，便是我死，也不会透露分毫。”

阿潜却是一笑，笑容很美，也很冷，他不咸不淡地道：“倒是衷心。只是你这衷心，究竟是对云子桑，还是，另有其人？”

“你真想知道？”卢东阳亦是冷冷地看着他，他干裂的唇角凌凌一勾，有些幸灾乐祸地道：“我倒不是怕说，而是怕说出来，吓着你。”

这不轻不重的话，却似乎透露出不少东西。他已是督审司长史，他义父是德庄税监，而这样，卢东阳都说，说出来怕吓到他。倒是有趣。

阿潜神情照样是淡淡的，闻言只是道：“吓不吓着，只有你说出来才知道。”

“说与不说都是一死，我又为何要说呢？”卢东阳曲指弹弹薄薄的囚服，一副看淡生死的样子，不羁地道：“倒是大人混迹官场这么久，难道不晓得知道的越多就越没有好处的道理？说到这里，我倒是好奇了——”

“大人问这么多，究竟是大人自己想知道，还是税监大人想知道？”

“实不相瞒，其实我一直很好奇，大人在税监大人面前从来温顺地像一条狗，可一转身，那爪牙，却是比主人还凌厉。”

“有时候感觉大人的秘密，却是比我还多啊。”

“卢东阳。”阿潜清冷冷的声音并无变化，卢东阳说了一大堆，他似是没见到，只是直接叫住了他的名字，连名带姓的，然后，就说了一句：“可有想过你就这么死了，卢小姐该如何在这世上立足？”

仅此一句，便让卢东阳脸上轻薄狠厉的笑容，完全僵住。

卢东阳面色一沉，鹰眸紧紧盯着阿潜，就问了一句：“你想怎样？”

“照我说的做，我保证，即便没有你，卢小姐也可以生活得很好。”阿潜说着，对着空无一人黑暗处唤了声：“来人。”

立刻，便有衙役打扮的人端着一个托盘上来，托盘上，笔墨纸砚俱全。

“钦史威风凛凛的入了城，但他怕是想不到，这就是他重点监视的府衙大牢。”卢东阳从榻上下来，将宣纸往墙上一按，提笔蘸水，便刷刷写了起来，边写边道：“便是当了多年府尹的我，也想不到，原来便是连我自以为全权掌控的大牢，也早已被税监大人的势力侵蚀成这样。”

“无孔不入，这德庄，谁又能与他抗衡？”他蘸墨继续，脸上的笑容，便是连他自己也觉得莫名。

“这便不是你一个将死之人应该考虑的了。”阿潜从广袖中掏出一根白绫，丢在地上，清冷无情的道：“前府尹卢东阳，于今日寅时，畏罪自缢于府衙大牢。”

说罢，他转过身去，不紧不慢的走出了坚固的铁牢。

身后，有铁链声响起，衙役落了锁，将一叠东西双手呈上。

阿潜伸手接过，就着幽暗的烛火，一目十行略过，至血红的手印处，他满意点头，仔细收起，提步而去。

身后，是黑暗最深处，最深的死寂，也无风雨也无晴，平静的如另一个世界。

阿潜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行走在大牢中，越走，越是亮堂，一个个挺身而立的衙役，睁大了眼，却如同没看见他一般，任他如空气流过。

推开牢中暗门，走过一段不长不短的甬道，再推开一道暗门。

灯火阑珊处，有人负手而立，闻声转身，唇角笑意轻浅，眼眸如星辰般璀璨。

翌日，田蜜起床，洗漱过后，照例和家人一起吃早饭。

只是饭间，蹭着谭氏去厨房添饭的空挡，田川闷头扒了口饭，含糊说到：“前府尹卢东阳死了，昨晚寅时自缢于大牢。”

田蜜手一顿，口中下意识的咀嚼了几下，忽然感觉满嘴的饭菜，都没有味道，到真如嚼蜡一般。

她知道，田川是专门说给她听得。

她也不问今日凌晨发生在牢里的事，田川怎么会知道，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昨日，王凤仙才说，若是她答应出息蹴鞠大会，阮天德便会救卢东阳。

可是今日凌晨，卢东阳便死在了牢里。

虽说是自缢，可人死了，就是有口难言了，怎么死的，哪里还能说得清楚，自是官方怎么说，就是怎么的了。

阮天德大可以说是救之不及，至于王凤仙信不信——如此说来，他似乎并不那么在意，或者说，王凤仙这个人，他就未必看重。

就像大人对小孩儿一样，高兴了，哄一哄，不高兴，随你怎么样吧。

看来，凤仙小姐过得未必如意，现在卢东阳一去，卢小姐……

田蜜默默吃着饭，吃过饭后，早早的，就去了督审司衙门。

督审司衙门可不是个闲的长草的衙门，即便她来得这么早了，也更有早行人，反正，杀过重重关卡，等她见到阿潜时，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了，等的她哈欠都打了无数个了。

阿潜身为长史，有自己一个专门的办事院落，甚至，还有专供自己休息的偏房，以及一套十分精致的紫砂茶具。

田蜜不晓得长史大人平常是怎么办事的，反正她被叫进去的时候，阿潜是十分悠闲的坐在院中的竹椅子上，那套出自名家，也由名家画瓷题字的十分名贵地茶具，就放在旁边的树墩上，树墩有两人合围之大，年轮深深，很古老的样子。

也是近中午了，阿潜看起来有些疲惫，她刚在他面前福身，他便伸手揉了揉自己额角，清涟的眸子半阖，懒懒地道：“你又有什么事？”

倒像是见着她就没好事似得。(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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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心中打算

田蜜行到一半的礼戛然而止，她左右看了一眼，见院中十分清冷，零星几个官吏在房中各行其事，根本没人往这边多看一眼，见此，她便也没有多礼，自行在石墩另一侧坐下。

细看之下，阿潜眼底有一圈青灰色，他皮肤本就洁白无暇，如此，便更显得那青灰碍眼了。

也不是特别熟，唔，主要是阿潜总是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让人难以亲近，所以即便是看着了，田蜜也没有多嘴。

阿潜揉过额角后，饮了口浓茶，提了提神，他调整了下不耐的神情，恢复成一副不识人间烟火的样子，又开始旁若无人的摆弄起了他那套宝贝茶具。

木质古朴，茶香渺渺，少年双手洁白莹亮，穿行其间，如浮光弄影，再加上他那俊逸出尘的容颜，田蜜差点以为，自己一不小心踏入了道观仙台。

阿潜见她傻愣着不语，手终于一顿，睨她一眼，请冷冷地道：“你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潜大人的耐心，出奇的糟糕呢。田蜜轻咬了咬肉乎的下唇，侧边脸颊微微鼓了鼓，说道：“学院诸事，我已全权托给徐师。”

阿潜俊逸的长眉微微一蹙，看着她道：“那你呢？你又想作何？”

“我嘛，自有旁的打算。”田蜜拿出一叠纸张，双手奉上，微俯身道：“大人先看看这个。”

阿潜看了她一眼，见她笑得乖巧无害，他再次蹙了蹙长眉，顿了顿，才迟疑地放下他心爱的茶具。用锦帕擦了擦手，接了过来。

他先是拿在手里随意地翻了翻，几眼过后，眉一皱，清涟的眸子微凝，又从头细看，翻阅的速度十分地慢。清冷的目光也转为专注。一副十分认真的模样。

时间一分一秒的滑过，阿潜翻完最后一页，长出一口气。他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看着田蜜道：“这与你最开始传扬的新法，并不一致，我记得。当初是叫借贷记账法，何以如今却是四角龙门账？”

说起这个。田蜜小脸一扬，不由有些骄傲，清脆的声音很有些高亢地道：“金铭论算我就说过，借贷记账法是别人的方法。非小女所创。而大人手里的这份，却是融合了古今中外诸多账法的优势所创，其价值。只高不低。”

这段时间虽然诸事烦多，但她从没忘记过新法的编制。时常去找徐师探讨，在徐师的帮助下，总算弄出了新法的整个体系来。

是时候让它面世了。有它奠定基础，才能保证此后诸事顺畅。

阿潜看着对面女子神采飞扬的模样，清涟的眸子幽深了些许。手中的这套账法，十分完整，也确实如她所言，超过了此前种种。只是这姑娘如此年幼，竟然就创造了属于自己的一套账法，这日后……难怪那人稀罕成那样。

阿潜思索着更久远的事情，耳边，那姑娘微笑着解说道：“大人手里的这份文书，较为详细的介绍了新的账务方法的体系，包括如何记账、算账、报账，以及相应地对作坊的经济活动进行连续、系统、全面和综合的核算和监督，并在此基础上对作坊经济进行分析、预测和控制……”

这一个个词，从前不曾听过，从前的账法，十分简单，不过是记账算账而已，但这套新法，远远不止如此，连续、系统、全面，分析、预测、控制，核算和监督……闻所未闻。

但他看过这份文书，且领悟到了其中之意，所以他知道，她非是信口雌黄，新法是真的能做到。

其实说白了，作坊的运营，便是金钱的流传，对金钱的管理，便是作坊管理的核心。

新法若是能得以实行，这必会是商界的一场改革。

这便是她费尽心血，所求的。

阿潜手中还握着那份文书，秋风吹来，纸页边角翻起，莎莎作响，整个画面中，唯两个一坐一站的人，分毫不动。

“你应该知道，我是督审司的官吏，督审司的职责是对国家的财政收支以及律法律令中属于财政收支的部分进行审计，而赋税律令的制定与更改，那是税务司的事情。”阿潜的声音不同以往的清澈，而是多了几许黯哑，显得低沉晦涩。“所以这份请求，我爱莫能助。”

田蜜静静的听他说完，直到他最后一个音落下，才不慌不忙的接到：“大人过于自谦了，大人只道自己是督审司的长史，何不道大人也是税监大人的义子呢？大人虽无权管辖此事，但大人却能说服有权管辖之人去管不是吗？在小女看来，这德庄就没有大人办不成的事，端看大人办是不办。”

这马屁拍的，倒是挺响的。

阿潜看她一眼，慢声道：“为何我从你的话中，听出了我们父子二人官官相护之嫌？你既准备的如此周全，直接去税务司便是了，何故非得让我插一脚？”

“小女绝无此意。请大人说服税监大人，是因小女人微言轻，而大人位重。”田蜜躬身太久，腰累不已，见阿潜盯着那叠东西看，没有理她的意思，她便缓缓直起身来，微微笑道：“至于为何不递交到税务司——大人既知各中详情，又何必为难小女？”

她和税务司长史柳长青那关系，消息稍微灵通的都知道。只怕这文书前脚递进去，后脚就进了垃圾桶，而且，还一定是以碎尸万段状进去的。

阿潜无语一嗤，面上要笑不笑，凉悠悠的道：“伶牙俐齿，巧舌如簧。”

田蜜一听这话，便知有戏，忙俯身拱手，微笑道：“还请大人代为呈情。”

阿潜收好这叠纸张，抬头看去，见那姑娘仍站在原处，睁着那双大得出奇的眸子亮晶晶地看着他，好像他是雪白银子似得。他心下一动，忽觉不好。

按捺下心绪，不理会她，也将文书放在一旁，他继续心无旁骛地摆弄起了茶具，待到三沸之时，茶水如腾波鼓浪。他再加入二沸时舀出的一瓢水止沸。随即端下煮茶锅，盛上茶水，将茶杯推向对面。示意她归位坐下。

田蜜再次盘腿坐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杯中香气馥郁的茶，端起来尝了一口。又放下。

真苦。腮帮子鼓了鼓，漱了漱口。淡了味道，才艰难咽下。

一个爱茶之人，必然是想与人探讨下茶经的，但田蜜实在说不出什么比较有技术涵养的茶文化来。于是忽视这点，干巴巴地道：“其实……小女今日前来，还有一事相求。”

阿潜一点也不意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他则细细品尝了起来，只是目光清淡，显然心思并没放在他钟爱的茶水上。

田蜜正襟危坐，肃容说道：“我想开账师事务所。”

阿潜万年不动的眉今日频频蹙起，他疑惑道：“账师事务所？”

表情分明是：那是个什么鬼？

田蜜刚想开口解释，便被阿潜直端端的截了话头：“又是培训班，又是商学院，又是事务所，你还想干什么，不妨一次说了吧，免得时不时地弄个什么东西出来，时间久了，便是再了不得，大家都不惊奇了。”

田蜜一囧，一定要这么直接吗？弱弱的，她嘀咕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初到德庄之时，她便为自己做好了规划，新法铺开，是她一切的基础，商学院，是为她源源不断的输送人才，事务所，是赚钱的开始，之后，当然是想办法让经济更繁荣，她好趁势而为，在资本市场上去打滚。

做实业从来不是她的强项，她只擅长以钱生钱。

阿潜见她面上意味深长，不由长眉一挑，“还真是？”

田蜜顿时傻笑，果断转移话题，将话题拉回正轨，说道：“那小女敢问，大人对账务事务所了解多少呢？”

阿潜想了想，长长的眉毛轻轻蹙了蹙，而后放开来，云淡风轻道：“无非就是帮作坊做做账，帮朝廷审审账吧。”

他这轻飘飘的话，简直让田蜜火冒三丈，她大眼一瞪，腮帮子鼓得高高的。

什么叫无非就这样？感情他们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啊？

毕竟是求人办事，她已经尽力伏低做小了，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容许别人贬低她的职业！

田蜜目光一凝，面容一肃，不大的一张嘴，开开合合，不断的吐出一连串话来：“大人，您的观点，恕小女不能苟同。账务事务所对社会经济做出的贡献是不可小视的，绝不紧紧是做个帐审个帐这么简单。”

“首先，它可以为作坊以及朝廷各部门出具各类业务的验资报告，这些验资报告，可以有力的支持竞买竞卖、招商引资、项目申报、资金融通，以及规范市场秩序。”

“而后，它可以为作坊出具审计报告，既保护投资者和债务人的权益，也维护律法律令的尊严。”

“再次，它能代理作坊各项财务事项，为作坊节约人力成本，减轻负担。作坊轻装简行，经济自然活跃繁荣。”

“而且，它还能协助朝廷税务司督审司等部门做好专项检查，查出非法乱纪金额，以及参与各类破产重整案件，清理破产作坊债权债务，维护债权人和工人的权益，化解社会矛盾。”

“最后，事务所本身也会有收益，也会为国家税收做出不匪的贡献，还会进行各类社会捐赠，为国家减轻负担，还能提供岗位，吸纳就业人员。”

“以上，你说说，它哪里不重要，哪里没有存在的必要？！”大大的眼睛虎视眈眈的瞪过去，胸口还在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这噼里啪啦一通说下来，阿潜完全插不上话，只能听着这些清晰有力的文字，一个一个撞进他耳朵里，震得他耳膜作响，心中波澜炸起。

其实，他哪有说过事务所没有存在的必要？他不过就时下的民间审计，如徐师那样的。来讲现在的状态的而已。

只不过，她太爱岗敬业了，也只不过……

阿潜习惯性地摆弄着茶具，耳边听着澄澈悦耳的水声涓涓响起，他的思绪方彻底静下来，声音清冷如水，清晰流畅地道：“你方才说的。都是好的方面。是事务所最好的状态，可凡事有利必有弊，倘若事务所收受贿赂出据假的证明文书及审计报告呢？这造成的巨大损失。不说索要赔偿，别人就是知都不会知道吧？”

阿潜这个督审司长史，当真不是白当的，他所说的问题。便是在她所在的那个世界，也是存在的。千年来，没有人能完全解决。

监守自盗，官匪一家，审查者被审查者勾结……

见田蜜沉默。阿潜薄唇一动，继续道：“我知，姑娘在德庄的声名极好。你若开事务所，必然深受百信信赖。但声名这个东西，有时有好处，有时却能成为杀人不见血的利器——谁又能保证好人就不会犯错，好人就会一直好下去？”

“同理，我们要如何相信，姑娘的事务所一定会按律法办事？一定会站在公平公正的立场？并且会一直保持最佳的状态？不说我们，就是姑娘自己，也不见得能确保吧？”

“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见财帛最招人眼，最动人心。而做你们这行的，又是专门跟钱财打交道的，便是随意动动账面上几个数目，就能获得别人拼搏半生都得不到的财富。这样的诱惑，试问，这凡尘俗世中的人，又有几个挡得住？”

他轻笑一声，俊逸出尘的容颜极为平静，神色淡淡地道：“即便真有那么几个视钱财如粪土的人，但这样的人，就一定会进事务所吗？即便进了事务所，又会在事务所里一直呆下去吗？便是他们都呆下去了，事务所难道一直就这几人了吗？他们能撑一辈子？还是得有其他人在。”

阿潜的声音如山间溪水般畅流悦耳，可那一字一句解析出的内容，却如地底寒冰般，透彻，犀利，甚至尖锐。

田蜜对他，还真是刮目相看，从前只觉得阿潜是个惜字如金的人，清冷直接，从不迂回，今日方知，不言不语的人说起话来，才真是面面俱到无懈可击，让人想回嘴都觉得无处下口。

而阿潜的话，却还没说完。

他浅尝了口茶水，凉了，略有些不满的放下，慢声道：“退一万步来讲，即便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你以为过了我这关便万事大吉了吗？此事干系重大，又无前例可循，决议不仅出自我司，其他司也参与其中，不说别的，便是税务司那关，你就过不去吧？”

阿潜的这番言论，在情在理，考虑周到，大有360度无死角防护之势。

但可惜的是，站在他对面的是田蜜，是对这个行业比他更有先见性的田蜜，还是为了今天做了充足准备的田蜜，想打发掉她，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田蜜只是一笑，不紧不慢地道：“朝廷官员的贪墨案，从古至今都屡见不鲜，怎么从未有人说不设朝廷官员啊？”

她敢说这话，一是仗着这年代没录音笔没摄像头，不会被监控；二是相信以阿潜的性格，不可能拿这话去告密，即便这算是大不敬。

“我只听说过这世上有饿死鬼，还从没听说过有谁因噎废食的。”田蜜缓缓煽动着眼帘，静静地看着阿潜，略带点糯糯的声音清脆又清晰地道：“诚然，我不否认，商场中有这样那样的恶习，因为商人追求的都是利益最大化，而的有时候，个人的利益，作坊的利益，国家的利益，并不能达成一致，又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大公无私。因此，作为老板的下属，作坊的账房，有些时候，可能会站在自己为之服务地对象的立场上做事，难以顾全大局。”

见阿潜微微动了动薄薄的嘴唇，隐有自得，田蜜不动声色的继续道：“但是——也正因为考虑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国家才制定并实施了相应的律法不是吗？昌国有等等，这些都制约着作坊和账房的行为，一旦违背，被审查出来。便会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她身姿直，目光正，坦然看向阿潜，点头道：“是，钱财是重要，因为它是我们赖以生存之物，但声誉、自由以及性命更重要。因为没有它们就根本没有要钱财存在的必要。孰轻孰重，我想大家都能分辨出来，至于那些铤而走险的人。我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是小部分吧，而因小失大，贤者所非。”

“所以——”嗓子有些干。她端起阿潜精挑细煮的茶，凑嘴边就罐了好大几口。感觉舒服些了，才对它的主人道：“既然对普通的账房可以以律规范，对事务所为何不可呢？”

“我们可以制定行业律法律令，以法治代替人治。规范化地进行管理。如此，不止是我田蜜的百信账务事务所能以诚信自律服务大众为己任，将来其他事务所也能按照这准则运营。谁违背了，谁便受朝廷、账行、商会。乃至平民百姓的谴责。”

“大人知道，账房最看重的就是诚信自律了，一旦出账面上的问题，那就意味着身败名裂，从此在这行再也混不下去了。”田蜜说到这里，情绪也已经平静下来，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又将吹凉的手指放在唇边呵气，低声道：“至于税务司——”

她肉嘟的嘴唇轻轻一勾，大大眼睛磷光闪烁，掀眼看向他，含笑说到：“至于税务司之事，就要拜托大人化解。”

看这神情，便知是心中有计了，阿潜伸手为她添了茶，道：“愿闻其详。”

“您方才也说了，便是账面上几个数额的更改，也会对利润和赋税造成重大的影响，咱们不说其他的，您是督审司的官员，想必非常清楚，审计也是有非常大的风险的吧？审计出错，轻则，可能被账行取消做账资格，重则，这牢底坐穿，人头落地，也不是没有可能。”

田蜜低头喝水，长而浓密的睫毛掩下，在眼底添上稀疏暗影，片刻后，她放下茶杯，抬起头来，微微勾了勾唇角，轻声道：“无为则无错，无错则无罪，我想，这并不是他们想看到的。”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只是，把自己致命的弱点送到对方手中去，未免也太大胆太冒险了吧？她就那么自信，始终不会马失前蹄？

阿潜顿住手上的动作，清冷的眸子，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地落在对面。

对面的姑娘，一双大大的眼睛澄澈透亮，唇边含着微微笑容，坦然地注视着他，坚定不移，又云淡风轻。

他眼眸一转，想到，若是这个理由，倒真能说服得了义父，以及税务司与她不对付的那帮人。

至于这之后的事，那便是她的事了。

你来我往，才更有意思。

阿潜清涟的眸子幽深如潭，他几不可见的笑了一笑，道：“你既计划周详，我又怎好再推托？”

阿潜忽然答应的这么爽快，田蜜还有点反应不过来，不过听明白意思后，还是由心到身的喜悦，当即俯身一礼，笑道：“多谢大人。”

“你不必谢我。”阿潜说话惯来直接，此时，他亦是十分直接的道：“礼尚往来，也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这语气，十分坦然，理所当然。

田蜜责无旁贷，认真地道：“大人请说。”

“卢东阳自缢于牢中，他的家产都充了公，留在这世上的，独有一女。”阿潜请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他淡淡的道：“若我没记错，她的女儿，还是你的学生。如此，你便好生安顿她吧。”

田蜜万万没想到阿潜会跟她提这个要求，阿潜和卢碧茜，状似不熟，应该说，阿潜和谁，都像是不熟，没想到，以他清冷的性子，竟然会关心一个孤女。

田蜜唇边溢出一个浅浅笑容，眉眼温和了些。

阿潜其实，并不如他表现的那么清冷吧？否则，他又何必多次出手相助？(未完待续)

ps：六千字大章，这章是整合的，这章过后，就没有从前的内容了。以及，不知道大家对审计感不感兴趣，个人感觉审计应该比会计有趣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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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新局初成

福了福身，田蜜应道：“大人放心。”

阿潜点点头，便将心思收了回来，淡淡地道：“若无它事，就先请回吧。”

田蜜习以为常，也不在意他这清冷冷的态度，隔着树墩，伸手为他添了一杯茶，端起自己的杯子，微举了举，仰头饮尽。

而后，也不多说什么，再度敛身一礼，微笑着告辞。

出了督审司的大门，田蜜心中轻松了很多——阿潜既然答应了，那就会帮她办妥，他那个人，虽然正邪难断，但一字千金。

∑wan∑shu∑ba，a⊙nshu∧ba.nbsp;而她答应他的事，也不会失言，再说，即便他不说，她也不会放着不管。

卢小姐，她一直以来，都蛮喜欢的。

只是将才，她怎么就没问问他她应该去哪里找她呢？

想着王凤仙与卢碧茜交好，田蜜便上阮府去找王凤仙，岂料到了阮府，竟得知王凤仙也找卢碧茜去了，至今未归，田蜜想了想，便转而去找林微雅。

林府门楣高拓，门口石狮气势雄壮，门前车马如织，门庭若市。

不愧青州霸主之名，慕名而来者，络绎不绝。

田蜜拾阶而上，与来往行人擦肩而过，到了门房处，那小厮正要照例问询，一抬头，见着她的模样，瞬间就换了张笑脸，那本有些高傲自持的神情，顿时成了菊花盛放，不待田蜜开口，便点头哈腰的道：“田姑娘是来找家主吧？正巧，家主今日在家呢。请您去书房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通告。”

此言刚落，便听旁边的人不满地道：“不是说林当家的正在休息，不便见客吗？”

那门房脸色一变，并没有退缩，而是抬头挺胸的道：“你知道这位是谁吗？这可是德庄的田姑娘，那能一样吗？”

“哎……”田蜜老脸一红，弱弱的想开口，岂料刚发出声，便见那因不满而出言的人面露恍然。当即对着她拱手道：“原来是德庄的田姑娘。失敬失敬，久仰久仰。”

这转换，未免也太快了，田蜜僵笑着。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那小厮脸上笑开了花。也不理那人，直接护着她往里走，十分殷勤地道：“姑娘小心脚下。这边走……”

“谢谢……”田蜜有些不适应，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恰好对上另一双眼。

林府门口，正往外去的一位妇人驻步，侧身向她看来，那目光，有几分探究。

妇人的目光虽然很专注，但田蜜也被人看惯了，所以并未在意，只当是好奇的陌路人，一眼之后，便转过身来，跟着小厮往里走。

门口的妇人衣着富贵，身上配饰皆是金玉玛瑙，面容十分端庄，只是脸颊稍微有些消瘦。

一直到田蜜的身影完全消失，她才转过身来，问身旁的丫鬟，道：“她便是田姑娘，田蜜？”

丫鬟笑道：“是，夫人。”

丫鬟伺候了她好些年，与她甚为亲近，虽对她恭敬有加，但比之旁人，还是少了些许拘束，此刻便鬼精灵地看了眼四周，掩嘴对那妇人低声道：“这就是那位据说与家主十分般配的田姑娘。”

林夫人点点头，又往那姑娘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边提步往外走，边轻声低语道：“连你也听说了，看来，真是整个德庄传遍了。”

“有目共睹，人人都这么说，想堵都堵不住。”丫鬟见林夫人脸上并没有苛责之色，便打趣道：“人家都说家主家财万贯，而那田姑娘正好掌财有道，这两相结合，简直绝配。且两人都少年成名，平日里关系又好，结伴做了不少事情。这不在一起啊，好像都说不过去。”

“重要的是，微雅多番帮扶她，可见是有心。”林夫人苍白的脸上露出一分和煦的笑容，笑说道：“多少女孩儿盼着嫁入林家，对微雅百般殷勤，也没见他对谁上心，偏生是这个田姑娘例外。”

“如此，你且去打听一下，看看十日后的蹴鞠盛会，她与家人，可会前去？”林夫人面带微微笑意，盘算笑道：“总不能让他们就这样孩子似的处着吧？蹴鞠盛会，都晓得有何深意，届时，她的长辈应该会同她一道去，如此，有些话，也好说些。”

丫鬟福身，笑着应道：“是，夫人。”

说罢，扶着林夫人上了马车。

而一无所知的田蜜，完全不知道自己被人乱点了鸳鸯谱，此刻，正没有丝毫危机感的坐在林微雅的书房中。

书房中，不只有‘正在休息’的林微雅在，更有青云三当家严明在。

林微雅坐在书桌后，田蜜和严明坐于客席，三人都算是熟识，便没过于客套，寒暄几句后，直接步入了正题。

林微雅的书桌上，很是应景的插了几支白玉兰，木质古朴，玉兰洁白，墨香花影后，那人的容颜也更清逸俊朗，他眼角莹光明媚，唇边笑意矜贵，声音轻曼悠扬，“甜甜来得正好，正赶上严当家送财来了。”

“送财？”田蜜大而澄澈的眸子缓缓眨了眨，有些疑惑的看着两人，问道：“此话怎讲？”

严明今日神采飞扬，气色相当的好，显然是遇到了什么喜事，他喜气洋洋地对田蜜道：“蹴鞠盛会将在十日后举行，姑娘可有所耳闻？”

田蜜目光微动，秀气的眉头轻轻蹙了蹙。

一个蹴鞠大会，劳驾税监大人遣王凤仙来请她，而今，严当家的特意来林当家的这走一遭，特意提起此事事，又是一副如同捡了宝的表情，这蹴鞠盛会，好像，似乎，跟她想的不太一样啊。

田蜜不动声色，眼眸澄澈而透亮，微笑着道：“知道啊，不就是踢鞠嘛，两队人打来打去的，有什么奇特的吗？”

严明摇头笑道：“姑娘如此概括，也不无不可，只是蹴鞠在我昌国，意义重大，早已不再仅是民间的玩乐事儿，便是王公贵族也多为奉颂，今上尚武，更是将其作为军队之中训练士兵体能和技巧的项目。”

田蜜平时并不怎么关注这方面的事情，所以此刻听着，难免有些诧异，但诧异也只是一时，洒然后，她略有深意地对严明道：“难道严当家也是好鞠之人？不是发现了新的商机？”

她再孤陋寡闻，也知道蹴鞠便是足球的鼻祖，严明作为青云家的三当家，说他好鞠，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能令他如此欢喜的，怕还是赌之一字吧？

赌什么呢，自然是赌球，赌球啊……这可是门技术活……

田蜜大大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眸光有些凌厉，神思有些深远。

旁边的严明并未过于注意她的神色，见她一语点破乾坤，不由拍掌笑道：“姑娘大智，一点击中。不错，蹴鞠虽然有趣，却非我严某人志向所在。我之所如此兴奋，无非是因为蹴鞠为我青云街创造了极佳的商机。”

严明兴致勃勃地道：“姑娘还不知道吧，自打蹴鞠盛会被提上日程后，众人便在猜测今年参战之人，没想到的是，紧接着，便得到确切消息，督审司长史潜大人竟会参与其中，更没想到的是——”

严明十分兴奋，双目简直在发光，他舔了舔嘴唇，看着丝毫没被他影响，顾自饮茶的田蜜，十分激动的道：“更没想到的是，我得到第一手消息，莅临德庄的钦史大人，竟然会参赛！钦使啊！京都来的大人啊！和潜大人对抗啊！！！”

“噗……”田蜜一口茶喷出，满脸意外。眉头微蹙，她下意识的擦擦嘴唇，大眼圆睁，不可置信的看着严明。

什么，宣衡也要参和进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宣衡搞什么，他堂堂一个钦史，竟然参加德庄的蹴鞠大会，而且pk阿潜？

云子桑执意要举办蹴鞠盛会，紧接着，爆出阿潜将会参赛，紧跟着，又爆出钦史奉陪，这三个人，一个是神算子，一个是督审司长史，一个是钦史，怎么看，都不像是闲的娱乐大众的人啊，他们这是想干什么啊？

田蜜想不通他们想干嘛，但是她可以想象，这消息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轰动。

德庄那还不得沸腾了。

不出田蜜所料，耳边，严明滔滔不绝的讲着：“姑娘你有所不知，消息传出后，青云按照惯例开立赌局，没想到，不过几个时辰，前来下注者，竟是平常的数倍，便是以往哪届，都无法与之比肩，我看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只怕不出三日，便会超过上届从头至尾的赌资，钱途可观啊！”

说到这里，他笑容满面的看着两人，笑道:“人人趋之若鹜，两位可有兴趣赌一把啊？这可是难得的机会啊。”

林薇雅只是笑，他不答话，只是笑看着田蜜。

田蜜亦是笑，她澄透的眸子看着严明，笑道:“据我所知，赌球与一般的读法并不相同，规则是赌坊定的，参与者要缴纳佣金，赔率经过精确计算，且相较于一般人，赌房这边，能够获得更多与比赛相关的信息。”

“在此情况下，赌徒似乎并没有多大胜算。”她微微勾了勾唇角，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赌球的另一个特殊之处在于，胜负可根据双方的实力来预判。那么，截至目前，大家都预计谁会胜出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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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云子桑的局

“田姑娘当真明白。”严明笑指田蜜，却是对林微雅摇头失笑道：“局势什么的，轻易便能知晓，没什么意思。多余的嘛，我可不能透露分毫。咱们不妨来听听林当家的以为胜者会是谁吧？”

林微雅修长的手指支着下颚，唇边挂着轻曼笑意，见田蜜很认真的望过来，便笑道：“史书有云：蹹鞠，兵势也，所以练武士，知有材也。”

他曼曼一笑，勾了唇角，声音清软又有些黏稠，略有深意地道：“咱们新来的钦史大人，进城那日，是打马游街，身旁护卫皆是训练有素的士兵——文官坐轿，武官骑马，想必他是武将出身吧？”

林微雅眉眼带笑，明媚如三月春光，他和煦无比地看着○♀，a↘nsh□uba.严明，目光却有些深，曼曼笑道：“想必，大伙儿压的，都是钦史大人吧？”

严明笑了，他抿了抿嘴，也未明言，只是笑意幽深地道：“在下只知道潜大人是督审司的官员，乃是任的文职，这些年来，从不曾见他舞刀弄枪，也未见他参加过往届蹴鞠。”

他笑，笑看着田蜜道：“所以看起来，这届蹴鞠大会的胜负并不难料。这赌局，押对了人，稳赢不输。所以林当家的对你说我是来送财的，并没有错。”

阿潜功夫如何，田蜜没见过，所以不知道，但是宣衡的武功，她确是亲身经历过的，完全神出鬼没。虽说蹴鞠有蹴鞠的技巧，但在对两人的技巧都不了解的情况下。自然是武力值高的胜算更高。

看起来，像是稳赢的局面，严明虽未言明，但想必，情形是一边倒的吧？

田蜜微微一笑，笑得人畜无害，她眼眸澄澈，脸颊鼓了鼓，面容有些傻乎乎地道：“大家都压钦史，潜大人不是很可怜？潜大人多番出手助我。这关头。我可不能打击他的自信心。”

她解下腰间的荷包，又从袖中拿出一叠银票，将自己的全部家当捧上，诚挚无比地说道：“区区百两。权当心意。”

脑袋歪了歪。大大的眼睛纯净清透。认真无比，不似作假，也不似玩笑。

“姑娘要压潜大人胜出？”严明状似诧异。他看看林微雅，又看看坚持的田蜜，没去接她手上的银钱，只是详解道：“虽说潜大人的赔率极高，但赔率越高，胜算就越低，姑娘这钱，无异于打水漂啊。恕在下多嘴，这人情是人情，钱财是钱财，万不可盲目报答啊，姑娘三思。”

田蜜只是将银两推到他面前，面色平淡无比，云淡风轻的道：“无妨，拿去便是。”

见此，严明便不再坚持，将荷包拿在手里抛了抛，落手之时，微沉，他抿唇笑了一笑，拱手道：“姑娘有情有义，在下佩服。”

说罢，又对林微雅拱手，对两人说道：“两位应有别的事情要商量，在下就不打扰了，先告辞了。”

“严三当家请。”林微雅起身，与田蜜一起送严明出门。

严明常来林府，离去时，并不用小厮引路，两人也只是送到书房门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游廊深处。

书房门外，有玉兰枝繁花盛，亭亭玉立。

林微雅的目光便落在花朵上，唇角仍含着轻曼笑意，只是眸光微低，神情有几分淡，好像很专注，又好像心思根本不在这里似得。

田蜜有些不明所以，陪他静立了片刻，见他神情始终不变，便忍不住开口道：“当家的这是？”

好像就是在等她开口似得，林微雅转过身来，笑问道：“姑娘为何会压潜大人胜出？若当我是朋友，便莫要用那借口搪塞，依在下看来，姑娘虽重情重义，却从不糊涂，更不会做无用之事。”

倒是什么都瞒不过他。田蜜不禁笑了，笑道：“诚然，压潜大人获胜，不止刚才那个理由。”

“当家的理应清楚，赌坊不会做亏本的买卖。”田蜜伸手，轻轻触了触洁白的花瓣，琥珀色的眸子微垂，轻声道：“先前便说，赌坊有其他人没有的消息渠道。但按严三当家将才所言，大家全压钦史，因为钦史必胜，若真是如此，那赌坊不得亏死？”

“赌之所为赌，便在于它的变化莫测，不到最后，永远不知道结局。”田蜜轻轻笑了笑，轻笑道：“倒也不是说严大哥骗我们，他毕竟是赌坊的掌舵人，手握众多消息，而那些消息，称作内幕也不为过，既是内幕，便不能广而告之，所以，他对我们说的，不过是众所周知的现状罢了。”

她摇摇头，笑道：“严三当家在青云街混了这么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一个蹴鞠赌局而已，即便比从前火爆数倍，也不值得他高兴成这样，更不必他亲自奔走相告——你我二人，我就不说了，当家的你，怎么可能连这现状都不知晓？”

她唇角勾了勾，颊边梨涡轻浅，浅浅一笑，澄亮的眸子看着他，道：“所以，我倒认为，他特意跑这一趟，并非是怂恿，恰恰相反，还可能是示警——他作为青云三当家，必须为赌坊的利益的考虑，有些话，他不好说，便只能用过犹不及的方式来起反作用。”

林微雅笑了笑，点点头表示赞同，却并没有深入这个话题，而是笑道：“原来如此。我正奇怪你为何不选钦史呢？”

说到钦史时，那眼光，颇有深意。

田蜜轻掩了掩眸，笑了笑，装傻充愣地道：“当家的何出此言。”

林微雅笑着点头，笑了一会儿后，他跺着步子，头头是道地分析道：“不知是否是我想多了——记得钦史出入城时，曾是棺材开道，当时你见到那棺材，神色似乎不太正常，好像悲伤地不得了。而后，祥云街一夜被收，不日，地契便到了你的手上，你说是朋友相助——容我再大胆想一下，有能耐一夜收了祥云半条街的，这德庄屈指可数，排除不可能的，我竟只能想到新到的钦史。”

他笑问道：“我猜的可对？”

“什么都瞒不过林当家的眼睛。”到这地步，田蜜便也不否认了。

却不料，林微雅又问道：“既是熟识，又为何不选钦史呢？钦史完全有胜出的理由。同样，别用将才的理由搪塞。”

田蜜无奈，林当家的，还真是既八卦又难缠，她轻叹了口气，无奈笑道：“钦史有那么多人选，缺我一个也无妨。”

顿了顿，她又认真的看着林微雅道：“当然，更重要的是，此次盛会的发起人，是云仙子。”

闻言，林微雅眸光深了几分，负手看着檐外流云翻飞。

云仙子在德庄，是个太传奇的人，但凡有她的参与，便是再寻常的一件事，也会变得非同寻常起来。

此一次，她坚持举办蹴鞠盛会，想来，也是别有目的。

只是，云子桑设这局，究竟想赌什么呢？

“我不是神算子，算不到她寓意为何。”田蜜巴掌大的脸上有股倔强，她木讷着小脸，清脆的声音平平说道：“我只知道，但凡她想看到的，我都不会使其发生——既然局面一边倒，我便要在另一边加重砝码。”

她抿紧唇，澄透的眸子看着林微雅，固执的道：“反正，无论她想做什么，我都不会让她得逞的。”

这话说得，很有几分孩子气，像是在跟人赌气似得。

但这气堵得，十分认真。

林微雅眉眼一扬，眼角笑意明动，他笑着道：“既如此，倘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开口便是。老实说，我也看她不爽很久了。我堂堂青州霸主，目光如炬，从未失手，人家说到预判，竟然只道她云仙子神机妙算——总感觉吃亏了，这场子，得找回来才是。”

田蜜笑，点头道：“当家的说的是。”

见林微雅一副受用的神情，她笑着道：“别说，还真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哦？”林微雅愿闻其详。

田蜜脸上笑容淡了几分，轻叹口气，叹道：“卢东阳自缢在大牢，独留碧茜一个弱女子在这世上，我遍寻不到，有点担心，便想借当家的人手找她。”

提起卢碧茜，林微雅心情也低落了许多，他伸手轻拍了拍田蜜肩膀，点头道：“放心，我即刻吩咐人去找，只要她还在这德庄，就一定能找到。”

林家虽是商贾之家，但在青州盘桓百年，根深叶茂，盘根错节，关系网宽广且复杂，即便是跟官府比，也能不落下风，林微雅说这话，一点不夸张。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田蜜把心放回肚子里，又道：“我将学院托付给了徐师，准备开个账务事务所。记得当家的曾想拉我进林家，你我虽无缘做主雇，但我事务所的第一笔生意，却想做林家的——我想为林家整个家业，看病诊脉。”

她没有说帮他做账，她说要帮林家整个家业看病诊脉，林微雅其实并不明白这是何意，但是，他仍是笑着点头，毫不犹豫的道：“求之不得。”

田蜜不禁一笑，“你倒是信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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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另有隐情

她虽未清楚说明，但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既然要为整个林家的人财物把关，就肯定会查看林家的商业契约与账薄等，甚至，还会涉及商业机密，更甚者，家族隐秘。

但是林微雅毫不犹豫的说求之不得。

哪有商家真的不在意这些，不过是全盘信任罢了。

所以啊，她第一个要报答的，必须是林当家的。其实，也无所谓亏欠和报答，她是真心实意的感谢他。

庭前玉兰招展，花瓣随风微微颤抖着，美丽极了，田蜜微微笑着，心安而静。

nbs←wan←shu←ba，■ans≮→mp;从林府出来，田蜜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了看这偌大的城池，以手遮额，挡住阳光，微眯了眯眼，向远处看去，然后深吸了口气，选定一个方向，往那走去。

虽然拜托了林微雅帮忙，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她既得空，便去寻她。

只是，走过了所有她能想到的地方，从晌午到黄昏，日落西山，炊烟已起，她却还是没找着人，她再次去阮府寻找王凤仙，王凤仙虽回来了，却没带回卢碧茜的消息。

卢碧茜好像失踪了，彻彻底底的。

田蜜回了家，照常吃饭，只是饭后并没有伏案加班，而是偷偷溜出去，寻着梯子爬上了墙头。

时令已将入秋，白日虽热地不正常，夜晚却分外凉爽，未免着凉，田蜜还特意披了件外赏。

她孤坐房顶，不停眨着眼睛。尽量让自己不要睡着。

他应该会来吧？倘若今日不来，蹴鞠大会的前一晚，便是最后的机会了。

倘若直到那时，他仍旧不出现，那她——

明明是想放狠话，但对比了下双方各方面的实力，又只得讪讪，最后只得含糊着咬牙道：那她就要好好的跟他算这笔账，因为，他显然没把答应她的话放在心上。虽然。勾是她主动拉的，他从始至终没开口……

反正，他欠她一个解释就对了。

心里莫名地有些微的不安，田蜜疑惑地皱了皱秀气的眉头。抿紧了肉乎的嘴唇。

她竟然会觉得她在虚张声势。这太不科学了——她从来不觉得官高如何如何。所以即便乔宣突然成了钦史，她除了怕相识的两人成为陌生人外，并没有在乎他的权势财势。因为，她从不觉得她需要别人的这些东西，钱她自己能挣，势，她也有办法借到，所有问题她都可以自己解决。

所以，只要人是那个人，一切就该同原来一样，又所以，为什么会觉得不一样呢？

从前的乔宣只会让她安心，但现在的宣衡，会让她觉得……患得患失。

双手拍拍额头，她皱着鼻子摇了摇头，懊恼地长“唔……”了一声，声音低低的。

她不喜欢这种不安定的感觉，更不喜欢她还想不出办法来解决。

啊……那家伙太讨厌了。

尤其是，她等得都快睡着了，他还不出现。

这一天，她腿都快走断了，现在更加无心看风景了，所以，即便她很努力的睁大眼，一刻钟不到，还是疲倦的睡着了。

她是被凉醒的，不知是雾还是露，反正醒来时,天还黑乎乎的，身上的衣服都湿润了。

仔细一看，还是在房顶，他没有来。

缓缓眨了眨眼睛，她皱着眉虚着眼迷茫地看了看四周，感觉此时应是凌晨，天还没完全亮。

露宿太久，脑袋有些疼，她遂不再等，佝偻着身子，小心的爬下梯子，回了房，然后，蒙头继续睡。

接下来的几天，她一边继续教学生，一边忙事务所的事情，一边寻找卢碧茜。

卢碧茜始终没有消息，即便是林微雅动用了所有的力量也音讯全无，她就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样。

倒是田蜜的事务所非常顺利，找铺面，跑各大衙门，广而告之，找工人。有点名气，认识人多，确实好办事，本可能不断等消息的各道程序，都很快落实，方便得很。

这些天，她最长跑的便是叙府，如今，她都快把这儿当她第二个家了，她培训班的学生丢在徐师这里，她的商学院也丢给徐师来管，现在，她还挖了徐师的女儿到自己的事务所来。

徐婴语虽然身在束缚诸多的古代，但因其是徐师的独生女，徐师也够开明，所以跟着徐师学了不少本事，也帮着他做了不少事，技术过硬，经验丰富。

只是因着自己女儿身的不便，一直以来，从未单独做过事，如今田蜜许她诸多自由，还大有让她挑大梁之意，她一听便高兴坏了，满口答应，挡都挡不住。

徐师见她如此开怀，又有田蜜这个成功范例在前，经不起两个丫头磨，只得无奈应了，摆手让她们一边玩去。

得此一员得力干将，田蜜笑逐颜开，布满阴霾的心里，放了些晴。

老医师头七那天，她前去参拜，和众人一起祭奠了这位大贤，又应邀与他们相聚了一番，谈了些生意上的事，回去的时候，已是傍晚，天快黑了，她脸也快笑僵了。

不禁感叹，应酬真是个技术活。

但是，想必很快，整个德庄都会知道她开了个财务事务所，作坊有关财税方面的事情，都可以委托她的事务所来办。然后，财源滚滚，应接不暇——她倒不是臆想，而是今天下午就已经承揽不少生意了，把这个月排完都不成问题，最后，她纯属是落荒而逃的。

“唉……”田蜜坐在老魁树下的棋盘旁，咬着笔杆叹了口气。

“叹什么气啊？事务所一帆风顺，大家都很买你田姑娘的账，弄得风生水起的。不是很好嘛？”对面，田川虽然嘴上无所谓的说着，但那眼睛，却分了点神给田蜜，他老老实实的替她誊写着书册，状似不在意的道：“难道是因为卢小姐的事？林家在找，我也托人在找，便是宣大哥也在帮忙，如此都音讯全无，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你已经尽力了。也就别再想了。”

田蜜掀起长睫睨他一眼。双手趴在棋盘上，下颚杵在手上，瞅着他不说话。

“你要这样，我也没办法。”田川淡淡地道。瞟到她模样并没半分改变。想了想。又边写边道：“青云街的石板路都快被争先恐后的人踩碎了，赔率不断在飙升，到了今天。用你的话来说，都可以批量暴富了。还有就是，云子桑那边，一直以来都没有丝毫动静。”

七天了，云子桑弄得德庄沸反盈天，她却巍然不动。

“这样啊……”田蜜似悟非悟，懵懵懂懂地张了张嘴巴。

这是什么表情啊？田川见她这几天都是一副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的样子，笔下一顿，俊秀的脸上忽然露出了一点邪恶的笑容，他观察着她的表情，缓缓地说道：“也不能说她完全没动……其实，就在那天，就是钦史进城的那天、晚上，深更半夜的，她曾造访过府衙，然后，就传出了钦史也会参加蹴鞠盛会的消息。”

说罢，他若无其事的低头，装模作样的给她誊写。

而田蜜的表情，则更呆了。

云子桑深夜去找宣衡，然后，宣衡就配合她为蹴鞠盛会造势。

为什么啊？

这几个晚上，她虽没有如那日般爬到房顶上去，但是，她一直在等他，等他来告诉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和阿潜在蹴鞠大会上pk是有何意？

云子桑非要她参加，又是否是她像想的那样——从她这里跌倒就从她这里爬起。若是，她又该如何应对？倒不是她不能解决，而是担心届时见招拆招独自行动会影响他的计划。

她所谓的解释，其实就是她想知道的，也就是这些。

但万万没想到，原来这并非他自己起的意，而是顺云子桑之意。

他们两，原来还有这出。

田川本以为，听到这个消息，自家有气无力的姐姐总该有点劲儿了，比方说吃惊，吃味，恨不得吃了那谁谁。反正不是很难过，就是很火大。

但现在看到的却是——对面那姑娘短小的手指摸着下颚，一派深沉地点着头，她眉眼微弯，脸上似有笑容，只是大大的眼睛里，怎么看，都像是有几分凶光。

笑得怪渗人的，总觉得有人要倒霉了。

“小川，干得好，真不愧是我的亲弟弟。”田蜜缓缓起身，走过去，颇有劲道地拍了拍田川的肩膀，笑眯眯的道：“这事，笑笑肯定也知道吧？笑笑可是恨不得把他知道的哪怕穷芝麻烂点子的事情都一股脑地说给我听的，这么异常的事儿他竟不对我守口如瓶，这肯定是有人授意。”

田川被拍地挺直了脊梁，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不由地大力点头，表示赞同。

见田川一脸正义感十足的模样，田蜜勾了勾嘴唇，露出白森森的几颗牙齿，笑着道：“小川，想必你也是吧？你宣大哥可有跟你打过招呼啊？”

田川眼珠子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定住后，果断的道：“我怎么会跟他们同流合污？姐姐才是手足不是？”

所以兄弟便是衣服咯？田蜜笑得和蔼极了，她十分和蔼的道：“既然如此，我便要问问那件衣服，为何要让你瞒着你的手足？”

田川脸一僵，仰头看向田蜜，很衰地问道：“我都告诉你了，你竟然要告发我？”

田蜜没有一点罪恶感，她轻拍拍田川俊秀的脸蛋，笑眯眯地道：“谁叫你不第一时间告诉我？延期，可是要收利息的。”

说罢，笑着扬长而去。

身后，田川却并不是将才那副故作愤愤的表情，他很平静的提笔蘸墨，平平缓缓的誊抄着书册。

誊抄完这一段，他搁笔，翻到前面另一种字迹之处，乌黑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开口道：“你对她有意，便是我都看得清楚。但她，却不能对你有意。京都乃是是非之地，你亦不是自由之身，与其日后痛苦纠缠，莫不如不要开始。以你的脾性，不向她说明，不正是因此吗？”

“趁她没明确自己心意之前，打乱这一锅粥，熬成浆糊，让她剪不断，理不清，模模糊糊的，就像未开窍前一样，也好，虽然不会笑，却也不会哭。”田川点点头，自语完，将书册合上，整理好棋案，回了房。

风萧萧，魁树开始落叶了，叶片是绿的，但叶根却枯黄了。

田蜜虽然恐吓过自家弟弟，但事实上，捉弄过他后，根本就没拿这当回事，该干啥干啥，好像压根不在意似得。

日子如是过着，很快便到了蹴鞠大会这一天。(未完待续……)

ps：感谢红遍下下0送的香囊，特别感谢亲一直以来的支持，别的不说了，么么哒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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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新人新衣

在此之前，宣衡竟然真的没来过。

田蜜想，本来也只是她的主观臆测，是她觉得他有可能会来，而不是他说他肯定会来，所以，他不来，其实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虽然心里确实有点不舒服，但理智上，她明白这是她苛责了。

调整好心态，她乖乖穿上她娘特意给她准备的新衣，收拾了下自己，出了房门。

堂屋里，正百无聊赖地等着上饭的兄弟两，不经意地往门口撇了一眼，这一撇，却是一愣。

只见门口，一个一身淡粉色纱裙，如三月桃花般娇俏的姑娘，缓缓向屋中走来。

她走的姿态并不贤淑，反倒有些几分别扭，但配上她巴掌大的小脸，琥珀般澄澈的大大眼睛，以及长而卷翘的睫毛，黑黑长长的秀发，矮矮小小的身子，便会觉得，那几分不自然，反倒有几分可爱，就像一个木偶娃娃在努力的移动一般。

看吧，她就知道，太装嫩了！这两个小伙伴都惊呆了！！！

本来，重生在这副身体上，她就觉得是把御姐的灵魂塞进了萝莉的身体里，哪儿哪儿都别扭，现在穿上这么粉嫩粉嫩的衣裳，简直让她从里到外都不自在，连走路都不会走了。

若不是娘辛辛苦苦做出来的，打死她也不穿。

田蜜苦着脸，提着碍事的长长裙摆，在自己那方坐下，扶颚做深思状，努力忽视那两道让她十分不自在的视线。

“姐，你早这么穿多好？早这样，我们就不用担心你嫁不出去了。”田川虽然长了张俊秀的脸，但嘴巴向来比较欠。“你看看你平时穿的，以前你傻就不说了，但自打你聪明后，老是一身窄袖布衣，虽然做事是方便，但哪里像个女儿家？再加上天天跟一群男人混在一起，哪有人家敢娶？”

田蜜闻言。只是伸手拿了桌上的茶杯玩儿。边玩边用眼睛幽幽地瞅着他，好像再说：田川你再说，再说我保证我不打死你。

田川识相。闭口了。

而此时，有脚步声轻盈响起，田蜜见是谭氏端着饭菜进来，简直是泪眼汪汪。要哭了。

“娘……”她呼唤着，在心里道：能不能。换身衣服啊……

明明是想表达不情愿的意愿，但她一开口，声音却是糯糯的，绵软极了。配上那身粉嫩的衣裳，相得益彰，谭氏看得满意极了。

“球球饿了吧？”谭氏先给她碗筷。随后看着她身上的衣裳，慈爱的问道：“喜欢吗？”

她能说不喜欢吗？这可是娘耗费无数心神和时间做出来的。噎了噎。她艰难地笑着点头道：“喜欢……”

只是，她弱弱的问道：“娘，平时你都不管我穿什么，便是参加聚会，也不过换身剪裁得体的锦衣罢了，今日不过是去看场蹴鞠赛而已，何必这么，这么……”

这衣裳，绣工如此精湛，袖口裙摆的桃花栩栩如生，招人得很，若是把淡粉的底色换成大红，她连亲不用相，直接可以拜堂了。

在田蜜的意识里，踢球就是踢球，可能涉及赌球，可能涉及云子桑的伎俩，但不会涉及情感上的事，她根本没往那方面去想，所以便没有特地打听过。

而蹴鞠大会这个变相相亲会的事实，德庄人人皆知，也理所当然的以为她也知，于是乎，便没有人特意提醒她这件事，包括谭氏。

谭氏只当她是觉得自己还小——可不嘛，自家女儿虽然十四五岁了，但她好像觉得婚配这种事还早一样，一点不上心。可事实上，这个年纪的姑娘，最合适谈婚论嫁了。

“这么什么啊。”谭氏好笑地道，她布好饭菜，坐下身来，柔声对她道：“这才是姑娘家的正常衣着啊？球球只是不习惯罢了。”

她娘都这么说了，她还能说啥？田蜜在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认命地扒起了碗里的饭。只是穿着一身感觉别扭的衣裳，行动便也被束缚住了，便是扒饭，也都是小口小口的，她自个儿觉得别扭极了，但其他人看来，却倒像个闺中女子了，谭氏于是更满意了。

待谭氏收拾好，再仔细给她整理了一遍头发和衣裳后，田蜜看着铜镜里水灵灵的姑娘，突然想藏在家里不出门了。

她也算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了，但现在，还真有点怕去参加那劳什子的蹴鞠大会了，毕竟，都是熟人，都晓得她从前啥样，忽然变成这个样子……

感觉怪怪的。

但便是她再不情愿，到了时间，也还是乖乖的跟谭氏上了马车。

如狩猎场与马场一般，蹴鞠的场地也设在郊外，与他们比邻而居。

这一片山山水水，几乎都被德庄城内的世家大族承包了，因此，青山之间常见凉亭，山脚之下能见山庄，景色秀美，风景宜人。

马车刚到请帖上注明的园林，便听到墙内传来一阵阵喝声，声音虽从墙内传来，但听起来，离得还是挺远的，此时时辰未到，想必实在练手，这气氛，也是够热烈的。

田家的马车并没有徽记，但是门口的侍者远远的瞧了一眼，便回头长唱一声：“百信田姑娘到——”

前头的人听到，下了马车后，拱着手走了过来，熟稔的笑道：“原来是田姑娘，若不是主家点名，这一个照面，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德庄虽然很大，但能够受邀的人却也就那些，彼此间即便也没见过面，也大多闻过名，所以同一泼到的，几乎都会聚在门前，相互间打过招呼，然后结伴进去。

可巧，走在她前面的，竟然是吕良。

田蜜扶着谭氏，走上前去，屈膝一礼，笑着道：“原来是阿良哥，这位是家母。”

吕良生性热烈跳脱，但在别人家的长辈面前，行为拘束了很多，恭恭敬敬的行礼道：“见过夫人。”

“吕公子多礼了。”吕良来田家不止一次，谭氏也见过他，此刻慈眉善目的看着他，温柔笑着，很是和蔼。

吕良惯会来事，虽然礼行的有模有样的，但他知道谭氏不是刻板的长辈，很快便恢复了原样，对着谭氏嘘寒问暖的，比田蜜这个亲身闺女都还体贴，便是娴静温柔的谭氏，都被他逗着忍不住掩嘴而笑。

这边正欢声笑语，冷不丁的，听得门口侍者那嘹亮的嗓音唱到：“钦史大人到——”

豁然一下，众人便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顿了一顿，然后就是整齐一致的侧头看去。

众人的这番动作一气呵成，那侍者的声音也是一气呵成：“神算子云仙子到——”

便见远处，有一队骑士奔驰而来，临到近处，速度减缓，待到人多处，打头的枣红骏马已提溜着步子，优哉游哉的走了过来。

马有人高，长长的脖子一抬，便是睥睨之态，衬得它驮着的人，更加气度不凡。

只是，骑士中间多了一辆精致的马车，马车镶金嵌玉，水晶珠帘替了车门与车窗，浮光影影绰绰，映得车厢神秘莫测。

再神秘莫测，众人也知道，那是云仙子的马车。

但那队矫健的骑士，却是钦史大人的。

是巧合，还是相约一起？

众人虽然诸多猜测，但面上却没敢表露出来，都站好了，齐齐候在那里。

前头的枣红大马一驻步，后面的马车便应声停了下来，车门口的丫鬟俯身掀帘，清脆朱玉声中，一人俯身，提着华丽的裙摆，缓缓出来。

同时，马上的人利落的翻身下来。

此番动作，却是默契，两人站在一起，也是浑然天成。

长长的幂篱挡住窥探的视线，拽地长裙托出婀娜身姿，女子卓然而立，高贵傲然。而旁边的男子，身姿修长，器宇轩昂，如墨眉宇下的双目，有浅浅流光莹亮。

只见钦史微微侧了侧身，伸出长臂，浅笑道：“仙子请。”

云子桑受钦史这番礼待，却并没有惶恐推脱，而是颔了颔首，便端庄前行。

这番交流不过是须臾之间，但观者眼珠子转了转，不由挑了挑眉头。

温文有礼是男子的态度，矜持自重是女子的姿态，这瞅着，虽不合理，却合情啊。

顿时间，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当然，只在心头烧，面上是不露分毫，众人一派恭敬的俯身行礼，齐齐道：“见过钦史大人，问云仙子好。”

“诸位多礼了。”含笑淡言一句，他漆黑莹亮的眸子在人群中随意看了眼，忽然，随意的目光中划过一道诧异的光，他眸光一凝，落在门前台阶上亭亭伫立的一对母女那里。

旋即，星眸里那浅浅的流光，在阳光下，像是要溢出来，伴着点点笑意。

虽然只是片刻光景，但田蜜屏住呼吸，只觉得这口气，憋了好久好久，久到她都快断气了。

越是熟悉的人，就越是不自在。

她缓缓地呼出来，预感今天的日子，不会好过了。

她从前并不惧怕目光的注视，但是今天，她觉得每道目光都那么的，那么的……别有用意，让她莫名的不自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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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形同陌路

更不自在的是，还不能表露出来。

所以，外人看到的，便是钦史大人随意往人群里看了一眼，这一眼，也什么特别的。只是他们下意识的也跟着环视了一眼，这一眼，却是将诧异写在了脸上。

门前台阶上盈然而立地那位玲珑娇小的少女，不知是谁家的女儿？他们从不曾见过，但是瞧着，却有几分眼熟。

那双琥珀般莹润的大眼眸，以及唇边不变的自信微笑，都再熟悉不过了。

他们见过一位眉眼相似的姑娘，只是那姑娘一身荆钗布裙，行事利落彪悍，不亚于男子，让人不敢小瞧。

全不似面前这位，阳光洒下来，照在她宛如婴儿般细腻嫩白的肌肤上，那皮肤就像会反光一般，晶莹剔透，吹弹可破。

而那盛满阳光的琥珀色眸子，浅笑流光，就如同世间瑰宝。

身上那件淡粉色的薄纱长裙，随着不时吹来的风摆动着，裙摆上绣的精致桃花，就如同活了一样。

粉雕玉琢，浑然天成。

再一看她身旁美若天仙的妇人，便觉得这对母女，都不像是真人了。

但这确实，是真人。

对着众人逐渐恍然的目光，她微微屈膝，带着精致发饰的头小心地垂了一些，微微一笑，而后起身。

这镇定自若的姿态，却与那姑娘如出一辙。

众人彻底恍然，回神后却注意到，那姑娘的目光，不知何时已定于一处，动也不动的。

众人随之看去。便见那一处，不知何时，竟占了前府伊的千金卢碧茜卢小姐。

消失数十天的卢碧茜，竟然就站在云子桑的马车旁，而云子桑站在台阶前，环视了众人一圈，最后。目光落在田蜜身上。

便是隔着白纱。田蜜也感觉到了那目光中看好戏的味道。

卢碧茜起步，仍旧是每走一步，脚下的尺度都相同。她不紧不慢的行至云子桑身旁，与云子桑并肩而立。

从始至终，她的目光不偏不倚，谁也没看。面上也是平平淡淡的，连她唇边从来恰如其分的笑容都不见了。

失去相依为命的父亲。卢碧茜好像已经没了生命的气息了。

人多口杂，不便多说，田蜜便也没问她这些天去了哪里，只是微微笑着。遥遥唤了声：“卢小姐。”

卢碧茜闻声，与云子桑一同走上前来，她见着田蜜。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福了福身。微垂首声：“碧茜见过先生。”

最开始，因着自己资历尚浅，在金铭之时，她曾说过学子可不以夫子相称，但是当时身为府尹千金的卢碧茜，在学堂之上从来用先生称呼她，也是她旁若无人的坚持，才让学堂里的学子，都不再叫她姑娘，而是恭敬称地为先生。

然而今日，听得她如此平淡无味的一声先生，田蜜心中却是滋味莫名。

“碧茜何须多礼。”田蜜伸手扶她起来，然而普一接触，卢碧茜便将手缩了一缩，田蜜一愣，只能将空落落的手讪讪收回。

几人就站在大门前，这一番动作又未加遮掩，自然就落入了众人的眼。

门前的气氛，一下子微妙了起来。

卢小姐的知书达理是德庄出了名的，这番动作，与她往日的作风大相庭径。这究竟是因为她受父亲去世的刺激太大，所以导致行为失常，还是两人之间，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便是在众人一脸诧异，眼珠子乱串之时，但见云仙子面前的白纱微微动了动，似是无声笑了一下。

而后，便见她将卢碧茜的手拉过来捂着，笑着对田蜜道：“田姑娘别介意，碧茜家逢巨变，受了不小的惊，此下心绪不稳，有人靠近，难免会下意识的退缩回护。”

云子桑的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但别忘了，田蜜和卢碧茜尚有师徒之情和姐妹之义，倒是她云子桑，便是在她最风光的时候，卢碧茜也未将她奉若神明，而现如今，卢碧茜排斥田蜜，却用她来安抚，这反转，颇令人费解。

田蜜看了卢碧茜一眼，见她一身素白的衣裳，面上无喜亦无悲，便也起不起争执之心，只是微微笑了笑，也不看云子桑，只对卢碧茜柔声道：“都是难免的。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保重身体才是。”

“多谢关心。”卢碧茜淡淡地道，生疏又客气。

田蜜闻言，低了低头。

旁边的云子桑却是下颚微扬，无声一笑，玩味地重复道：“多谢关心……”

她点了点头，犀利的眸光定定落在田蜜身上，点头笑道：“是要感谢田姑娘，若不是姑娘深明大义，在城门前当着众人的面揭开城外真相，碧茜的父亲，怕又会是另一种命运。”

这番话，明褒暗贬，阴阳怪气，但说的人却语调平缓，脊梁挺直，端正而大气，像是正义之师。

大义灭亲这几个字，人们向来是又敬又畏，面上敬它大公无私，暗里却又畏它太冷血无情。

云子桑这分明是在指责她不顾师徒之情姐妹之义。

而她，无言解释，也无可辩驳。

趁势，云子桑握着卢碧茜的手，身子笔挺，像一个为了自己姐妹可以大战世界的战士，对田蜜声讨道：“身前事，姑且算是各有坚持，可以不予深究，可身后事，没想到竟也凉薄如斯。”

此话，她是对田蜜说的，但却是环视着众人，缓缓道：“老医师朝去，卢大人夜亡，同样是辞世。然而头七之日，诸位都去祭奠老医师，卢大人棺前，唯有独女垂泪。呵，也不知亡者灵魂归来，见到此情此景，甘不甘心就此离去。”

此言一出，烈日之下。众人却觉得吹过的风都是凉飕飕的，背后阴冷阴冷。

一时间，门前静了下来，静得诡异。

门前的少女垂下头来，静默不语，在端庄高贵的云仙子的存托下，更显得娇小柔弱了。

柔弱的。都让人不忍了。

“仙子言重了。仙子虽然神机妙算。但命运这个东西，却太过玄乎，太难定夺了。”退居一旁的钦史大人终于走了出来。他姿态坦然，眉宇朗阔，淡红的唇轻勾着，笑着道：“再说了。即便没有田姑娘城门前的那一番慷慨陈词，谁又能保证。那另一种命运，不会比现在更糟？”

这话……

倒是如晨钟暮鼓，醍醐灌顶。

是啊，没有这一遭。谁又能保证也没有下一遭？该来的总会来，该死的总会死，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只是……钦史开头细心护送云仙子，如今却又出言反驳。这又让人看不懂了。他究竟只是性格直爽呢还是直爽呢还是直爽呢？

田蜜并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睁大眼睛，看了那人一眼，见他浅笑吟吟，不觉无奈笑了一笑，但余光瞟见人群中孤立的卢碧茜后，那会心的笑，很快便消散了，她对那人俯了俯首，便扶着谭氏，向门内走去。

钦史都开口了，自然没有人再敢说些什么了，便是云子桑也不例外。朝廷的脸面，任谁也拂不得。

谭氏本不是伶牙俐齿之人，且自家闺女一直缠着自己的胳膊，静静的，神色平缓，并没有委屈之色，也没有想反驳之意，反倒是有些疲惫，显然是不想多呆。

这是谭氏第一次同女儿一起参加聚会，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想着自家闺女原来面对的都是这些舌枪语箭，心中便酸疼酸疼的，不由轻拍拍女儿的手，满眼爱惜。

不知道她要是晓得自家女儿常常是噎地别人无话可说的那个人时，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一行人进了偌大的园子，在侍者的引领下，向蹴鞠场行去。

园林十分地大，但又与一般的庭院有很大差别，没有那么多的房屋院落，触目所及，绿树成荫，繁花似锦，且花木高低起伏，错落随意，园内也有山，却不是造型独特的假山，而是自然堆积的真山。

如此一看，倒不像什么园林，不过是用围墙围了块地儿，依势在里面修建了凉亭、游廊与路径，再有，就是蹴鞠的场地。

田蜜行至场中，俯视底下偌大的场地，不由惊讶。

在她的印象里，她国古代的建筑都是方方正正为上，所以在她的想象中，蹴鞠场不是正方形就是长方形，再结合各种风水阴阳理论，建于平地，周围是观赏屋宇。

可万万没想到，竟然和她想象的这么不一样。

这是蹴鞠场，还是罗马斗兽场啊？只不过建筑风格迥异，而且，竟然有一半在地下！

只见下面是圆形场地，周围是环形看台，看台成阶梯式陈列，有两层多楼高，出平地近一层，探出部分以垒起的土坯支撑，外戚玉石，造型别致，像是一个古老又神秘的形状。

场区中，大汉与大鼓已布置好，中央树有两根三丈高的球杆，上部球门直径约为一米。而场区边上，有门洞开，洞口中甬道交错，之内，石室林立。

再说整个圆形场地的左右两方，各立有切割开的缺口，缺口宽约两丈，坡道斜砌入内，坡道上铺了长毯，长毯底色墨绿，其上绣有古老图腾。

远远一看，便觉得气势恢宏。

再从那长毯上走过，完全是去赴一场盛会的感觉。

真是巧妙的设计。田蜜站在北方看着这场地，不禁笑了。

这环境，她都可以想象到，当场中大汉打响面前大鼓，当人们欢呼喝彩，那声音，几乎是回荡在场中，震撼力极大，感染力也会非一般的强。

也好，此番安排，也算是费尽心机了，她便来看看，她排的究竟是什么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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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状似吃醋

按这个时代的规矩，正北乃是主位，越是尊贵的人，越是向北靠拢。

便见正北方的观礼台后，有一排位置，最中间的是钦史，左右两边分别是税监阮天德和兵马司长史，其他人依次排开，阿潜就在阮天德旁边。

围观者，便以观礼台为中心，延展开去。

最下面的那排阶梯，空间十分宽敞，不止设有桌椅，桌椅上还放置着瓜果零嘴。此处安置的，都是特邀贵宾。而越往上，待遇越差，缴费入内的普通百姓，即便是花了高价，也只买到站席。

所以田蜜现在也算是vvip了，毕竟与大人们所在∞⌒，a⊕nsh＄uba.的观礼台比邻而居。

只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会与云子桑比邻而坐。

她一旁是云子桑，一旁是她娘，她娘的另一旁，竟然是林微雅的娘，林微雅的娘旁边，才是林微雅，而林微雅的旁边，竟然是王凤仙，王凤仙紧邻卢碧茜，卢碧茜又挨着云子桑。

也不是知道是谁安排的位置。

田蜜他们到的时候，林家母子和王凤仙就已经在场了，王凤仙见着卢碧茜，激动不已，当即迎上前去，卢碧茜虽然神色淡淡，却也没避开她。

林微雅今日着一身做工精细的云锦，长袍上的刺绣，并非花木，而是略为复古的纹路，与林夫人身上的虽不完全相同，却也异曲同工，像是正统家族服饰。

穿着一这身的林微雅，整个人也不似平时那般轻慢。而是庄重了很多，唇边的笑意，眼角的光芒，都还在，但一点不显散漫，端正得很。

田蜜见此未，免有些诧异，但林微雅看着她这一身打扮，却只是笑，好像并不奇怪似得。

田蜜这才感觉有异。环视一圈。竟见周围人的穿着，都比平时庄重了很多。

这又是为何？看场蹴鞠会，又不是参加什么会议，干嘛弄得这么浓重？不是应该轻轻松松的吗？

田蜜正疑惑着。便见斜边的林夫人边看着她。边十分温和的对她娘道：“这位。便是令千金吧？”

那神情，带着几分打探意味，上下端详了她一番后。林夫人点着头，眼里带着笑，好像十分满意。

便听谭氏柔声道：“正是小女。球球，快见过林夫人。”

田蜜虽然觉得林夫人的目光让她有些别扭，却还是礼貌的起身，屈膝行了一礼，微微一笑，颊边浅浅梨涡露出来，乖乖巧巧的道：“林夫人好。”

“好，好孩子。”林夫人不断点着头，眼里的笑意浓厚，温声说道：“听说你和微雅是好友，微雅这孩子，性子稍微有些霸道，他若是欺负你，你只管跟我说便是。”

在听到那句“他若是欺负你”之时，田蜜差点噎着自己，感觉被雷劈了。

虽然，初接触时，林当家的确实给她制造了不小的麻烦，但之后，却也帮了她不少忙，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

可这话听着，怎么就那么不对味呢？

田蜜茫然的看着这对母子，见林夫人笑得和蔼极了，转而便与她娘聊开了，而林微雅也是笑，却是笑而不语。

更奇怪的是，她娘和林夫人明明是初次见面，两人看着也都不像是性格热络之人，竟然好像一见如故了似得，有说有笑的。

田蜜不由看着两人，向斜对方的林微雅无声使了个眼色，挑眉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林微雅今日低调地很，除了笑，他好像不会别的，且笑得她毛毛的，总感觉有什么猫腻。

正神色恍惚间，忽然听到一阵阵起哄声，她凝神一看，场中都快满座了，而北方的观礼台后，已不见了宣衡和阿潜的身影，再往场中一看，两人竟然已经下场了。

阿潜首次脱下了那身长袍，如宣衡一般，穿上了行动便利的骑马装，只是，与宣衡相反，他看起来，更加清瘦单薄了。

两人作为球头，与其他队员的着装自然有差别，本来，应该是头上发带的差别，但两人都比较任性，竟然都穿了自制的衣裳来，而他们的队员，也有异于往常。

钦史是直接上了自己的卫队，而长史，则领着德庄往几届的冠军，是的，他把往几届的精英全带来了，试想，跟京城来的大人较量，跟军队里的士兵抗衡，这些热血男儿，哪有不热血沸腾的？

沸腾到他们一刻都呆不住，一个个都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盯着那边，恨不得把手中的鞠，当成对方的脑袋玩。

那一边，到底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将士，自然稳得住，任对方将鞠皮望穿，他们也按部就班、整齐一致的做着赛前预定动作。

而领头的两人，并没像其他队员一样在热身，而是优哉游哉的站在场中，隔着中间的球门，无声对峙。

两根高杆，树起一道屏障，就如同楚河汉界一般，两人虽然是在咫尺之间，却是完全是在对立的立场。

他们站的很近，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但见长史脸上表情清冷，而钦史脸上笑意不变，虽然有笑容，但在此情此景下，瞧着，却又不像是相谈甚欢，倒像是干架前例行的搁狠话似得。

如此想着，众人体内的兴奋因子提前躁动了起来。

长史大人和钦史大人，都算是年纪轻轻就功成名就，权势和财富就不说了，单论相貌，一个俊逸出尘，一个英姿勃发，光是这么站着，就让人看得目不转睛了。

尤其是女眷，包括但不限于未出阁的女子。

田蜜已经不止一次地看到各式随从花式骚扰两人带来的人了。

一点都不矜持低调啊……不晓得赛事真意的某人，摇头叹息，满脸惋惜的看向场中那两块香馍馍。

隔得远了，田蜜完全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明显看到他们好像往这边看了好几眼，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此时，场中的两人正在友好的聊天，内容根本无关赛事，更别提搁狠话。

但见阿潜顶着张面瘫脸，清冷冷的看着一线之隔的宣衡，下颚往田蜜那边抬了抬，淡淡的道：“那边气氛好像很不错。”

不用他特地提醒，宣衡眼角的余光，已将那边的情景看得分明，他双手负后，长身玉立，闻言笑了笑，只道：“看出来了。”

阿潜似乎也极为浅淡的笑了一下，但神情并不友好，倒像是看笑话似得，凉凉的道：“若非林夫人在旁，怕是会更热闹。”

可不是嘛，林家号称青州霸主，财势地位非常人所能及，林夫人对田家的态度，已经当众表明了，即便是其他人有意上前攀谈，也要掂量一下自己。

宣衡唇边笑意不减，星眸里流光浅淡，他看着话里有话的阿潜，坦然笑道：“一家有女百家求。”

神情态度，完全没有一丝异样。

阿潜无声哼笑了一下，掩了掩眸，视线一下垂，正巧看到自个儿的腿，想起某一晚，某只腿因某人受过伤，虽然伤势不大不小，却也膈应了他不少时日，不膈应回去，好像太对不起他的腿了。

僵硬的面部再次动了动，阿潜淡淡勾了勾唇，清涟的眸子幽幽看着对面，定定问道：“那要是求去了呢？”

求去了？漆黑的眸子微微一暗，他微侧脸，看向那边。

那边，其他人都可以忽略不计，但见两位母亲相谈甚欢，而她们身旁的儿女，隔着两人，眉来眼去，唔，应该说，不乏肢体的比划和眼神的交流才恰当。

他看到，她的神情，十分灵动，面对那人，真实而自在。

林当家的这几个字，他也听她提起过许多遍了，虽说是朋友，但朋友，一定就永远都是朋友吗？还真是未必。

从前只觉得她还小，可是今日，所有人都看到，她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在不知不觉之间。

原来，那个绵软如粉团子般的姑娘，有一天，也是要嫁作人妇的。

只是那般情景，他却从未想过，他所想的所有画面里，都只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忙忙碌碌也好，静静呆着也好。

再添一个人是怎样的？他闭了闭眼，却无法将之加进去，每一次勾勒出的身影，都太过熟悉。

总之，不是林微雅，也不是路人甲。

可是，若是呢？若是求去了呢？

目光停留过久，那姑娘似有所感，疑惑的转身望来，他随之转回视线，唇角下意识的一勾，不甘示弱的抬起眼来，笑道：“那又与你何干？”

此话说罢，他又想起了什么，笑意幽深的看着阿潜，活动了下手腕，说道：“我倒是忘了，或许，那晚的账，还没算完。”

那晚，阿潜跟那舞姬说过的话，他可是记得清楚，虽是别有用意，但他今日既然想看他笑话，那就不妨，先让他成为笑话吧。

没记错的话，蹴鞠输的那一方，队长可是要吃鞭子，脸上要涂白粉的。

他们两人，谁遭此惩罚，都是一大奇观吧？

围观的人群如此兴奋，很大一部分原因，不就在此吗？

“输的人，要挨鞭子，还要涂白粉？”田蜜后知后觉的从王凤仙那里得知这个消息，整个人都楞了一下，她呆呆的看着场中那两位玉树临风的男子。

她简直无法想象，他们任何一人挨鞭子抹白粉的情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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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信任这东西

对他们这么骄傲的人来说，那会是奇耻大辱吧？

虽说比赛自然要分胜负，可向来，不都是奖励胜者吗？这倒好，居然是惩罚败者。

最初设立这个规矩的那人，定然有一身的恶趣味。

可是，为什么她竟然很想看看那场景，觉得肯定很搞笑？

坏家伙。田蜜在心里检讨自己无数遍后，很不容易的憋着笑，万分同情的看着场中两人。

分外敏感的两人竟同时看了过来，也同时给了她一个胜券在握的眼神，更同时的是，那眼神里，都带着浓浓地看对方笑话的意味。

忽然就觉得斗志激昂了，田蜜莫名的有些兴奋。

也是这时，一个一身短打装扮，发髻上绑着红绳，手中拿着令棋的人，爬上了搭在场边的木质高塔。

当他站上高塔之时，万人的场地忽然就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整齐一致的看向他。

此人并没有发言，而是不断挥动着手中令棋，随着令棋的摆动，场中迅速动了起来，各就各位，蓄势待发。

待一切准备妥当，他收回令棋，姿势标准的向北方拱手一礼。

北方的观礼台上，便见兵马司长史严肃的点了点头，他并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看向了场外观众。

场外，在这一刻极致的寂静后，忽然间就沸腾了。

忽然间，大家都一脸兴奋的讨论着什么，整个场地好像都活了，四面八方的人都往一个地方拥去。

田蜜只见黑压压的人往这边蜂拥而来，你追我赶的，恨不得能飞起来。若不是有兵卫护着，只怕真能把人挤飞了。

田蜜坐在兵卫及时搭建起的防护线后，轻呼了长长的一口气，她安抚地拍拍她娘的紧握着她的手，冲她甜甜地一笑后，回头静静地看着前面这些挤得面红脖子粗的人。

被挡在兵卫们架起的防护线后的人，均是一脸的激动。纷纷探长了脖子向里面的人急切发问。

“仙子。还请仙子赐言，告知我们本场赛事究竟谁能最终胜出？”

“仙子，是钦史大人吧？钦史大人行伍出身。深讳攻守之道，潜大人清冷单薄，哪里是蹴鞠的料？所以最后赢的一定是钦史大人吧？我可是当了房契压的他啊！”

“兄台言之有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可不嘛。我也是。”

“我也是。”

在场之人，莫不认同。

人多口杂。虽然争先恐后的在问话，但核心内容无非是：最后谁能胜出？

“安静！安静！”见云仙子只是笑看着七嘴八舌不停讲话的他们，其中有人反映了过来，不由大声喊道：“都别说了。听仙子说！”

此言一出，立即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认同，一时间。满场都在喊“安静”，不消多时。这一片完全安静了下来，人人都紧张的看着云子桑。

云子桑端坐不动，众人也不敢催，直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才轻轻笑了，呼出的气息，浮动了面部白纱，但听她沙哑的嗓音，淡淡的问道：“既然诸位已有了定论，又何必再来问我呢？”

明明，他们每个人都认为钦史会胜，且言之凿凿，有理有据。可是，在开赛前的第一波下注中，竟还跑来问她。

是了，随着赛事的逼近，赌坊的赔率不断在拔高，今已高的吓人，且在比赛进程中，也有四次下注的机会，第一次，便是开赛前夕的这次，第二次是场中第一次休息时，第三次是他们中场休息，然后，便是最后一次休息的机会。

赔率随着赛事的变化而不断变化，这便极考验参与者的判断力和心理承受能力。往些年，结局落定之时，当场晕过去的人不知繁几。

后果太过严重，所以，即便他们心有所属，也不敢贸然下定结论，不到最后，心里总是忐忑无比的。

“虽然如此……”便听前面的人犹疑着道：“但听仙子一言，却要胜过我等万千猜测。”

其他人点头道：“对的，仙子开口，我等便放心了。”

虽说他们都有自己的猜测，但到底不够自信，怕有什么无法预计的闪失，总觉得，只有从她口中说出的，才是真的，才是定论一般。

说白了，长久以来的依赖，让他们下意识的相信她所预判的，即便一切尚未开始，结局还没揭晓。

面部白纱轻浮了一下，云子桑似是又笑了一下，她的声音略有些低沉，玩味的看着面前这些人，悠悠的挑了音道：“哦？那我要是说——”

她看着屏声静气望着她的众人，声音提在了那里，提得众人急红了眼，方急转直下：“钦史必败呢？”

钦史，必败？

云仙子，在说什么？

这低低沉沉的一声，却如同春雷炸响，所有人都蒙了，包括田蜜。

怎么可能？无数双眼睛落在场中领头的两人身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怎么可能呢？钦史是武将，所带领的兵士，个个都高大矫健，都有厚实的蹴鞠底子。而长史是文臣，虽然队员实力不弱，可投球的主力毕竟是球头，球头弱，便是队员的力量再大，也发挥不出来。

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在蹴鞠上，钦史都比长史有优势，而且是压倒性的优势。

现实告诉他们，钦史必胜，可是云仙子却说，钦史必败。

这怎么可能？所有人都惊诧万分的看向云子桑。

他们虽是向她询问结果，可他们想要得到的，是她十成十的肯定，而不是百分百的否定。

反转如此之大，让他们如何接受得了？

与众人的震动不同，云子桑十分安然的端坐于座，她通透的目光透过白纱，落在傻楞了的众人身上。语调淡地不含分毫感情，“看吧，明明自有定论，却又要去问别人，别人答了，却又不信。”

她端端一笑，轻嘲道：“既不信我。又何必问我。”

此言一出。众人看她得眼神不由复杂了起来。

若是往日，即便是现实完全说不，只要云仙子说是。他们就可以毫不犹豫的信她，可是今日，他们犹疑了……

“非是不信，只是。只是……”辩驳有些无力，嘴唇抿了又抿。却终是无言以对。

云子桑却似乎并不在意他们如何如何，她只淡淡的道：“信与不信都在你们。既然诸位已经知道我的答案了，便请回吧，时间也不多了。至于结果。且行且看吧。”

“是……”顿了顿，又迟疑地道：“多谢仙子。”

云子桑但听不语，看着他们陆续转回。

来的时候是激动万分。回去的时候，却是满腹纠结。

究竟是该信自己。还是该信云仙子？

忽然的，想到什么，往回走的人猛地止步，满是希翼的回过头来，直直问道：“田姑娘以为呢？”

脚步齐齐一顿，茫然的眼睛一亮，纷纷希翼的看过来，满怀希望的道：“田姑娘算法了得，还曾在青云街上胜过青云三当家的，这青云摆出来的赌局，一定难不倒姑娘吧？”

是啊，云仙子神机妙算，田姑娘又何尝不是？甚至，她还多次揭开云仙子的计策，与之相比，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忽然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田蜜略有些不自在，但很快，她便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坦然的看向这些人。

他们的眼睛里，盛满了希翼的光，亮得让人无法拒绝。

只可惜，她不是云子桑。

田蜜唇角抿开些许，颊边浅浅的梨涡隐现，笑容清晰而澄澈，她大而莹亮的眸子看着众人，嗓音清脆而沉静，“胜负之论，由来看各自实力，和一点点运气。小女也不过凡夫俗子而已，看不破运道天机，便也如诸位一般，只能根据形势和实力来揣测。”

“谁胜谁负我不敢轻易定夺，只能下自己输得起的注，但求一乐。”此言说罢，她看着皱着眉头，明显对答案不满意的众人，淡淡一笑后，转过视线。

她早就说过，她只能根据已有的信息推算有可能的结果，并不能凭空臆造，妄生是非。

照常理来说，宣衡获胜的几率极大，但奇怪的是，云子桑将才的语气，很是武断。

云子桑的声音，没有半分犹豫，好像她真的已经洞悉结局，对一切了如指掌。

她不信鬼神，不信云子桑真能演算天机。

明明应该是赌概率的局，未来充满了无数不确定的因素，可在云子桑面前，这些不确定，却都变成了肯定。

这不科学。

云子桑虽然沽名钓誉，不，说是欺世盗名也不为过，可她从不是信口雌黄之人，她如此肯定，势必有所依仗。

只是，她究竟有什么依仗？目的又何在？

而场中两人……究竟是与她一致，还是与她对持，会不会出什么事……

她轻蹙了蹙眉，这一次，竟发现自己完全看不穿了。

而此时，有侍者持托盘于前，其上，金银横陈。

在座之人，竟然都对他摇了头，包括金口玉断的云子桑。

侍者有些诧异，却也没有多言，行礼退下。

这一段插曲，好像并没有影响众人的心情，他们出手大方，恨不得将自己身家性命都堵上。

只见托盘里的金银铜板，一波又一波的收入袋子中，袋子换了一个又一个，堆积如山。

看着这成堆的金银，她忽然感觉不妥，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观礼台上的兵马司长史，动了。

兵马司长史魁梧的身子站起来，板着一张被风霜雕刻地很是粗糙的脸，用凌厉的眼睛扫视了一遍全场，而后，竟二话不说，手中令棋一动，便是惊若雷霆的一声：“开始！”

顿时间，风起云涌。(未完待续)

ps：其实想快点完结，但不造为啥，好像越写越慢了，这情节竟然写了这么些天，好像一直在吊着。恩，保证明天写到关键点，然后进入关键性的一节。再然后，推荐吃货之名的这本：“佛衣女诸葛”的重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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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 天意莫测

鸣笛一起，鼓声震荡，“砰、砰、砰……”，一下又一下，鼓声激烈的回荡在场中，荡起观者万千激情，激得心脏狂跳。

姿势静止了好一阵的两队人马，在鸣笛击鼓的那一刻，动了，势如猛虎，速如猎豹，奇快无比。

确定，这不是在开玩笑？田蜜睁大了眼，眨也不眨的看着场中，可是，看不清，完全看得应接不暇，尤其是场中最为突出的那两道生影，速度快的如追风逐月。

他们，他们，他们竟然可耻的用了轻功！！！

这样也可以？

nbwan书ロ巴，♂anshub≠a.sp;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的田蜜，真的完全傻了，傻傻的看着激情四射的观众。

她相信他们之中也有许多人并不能完全看清场中情形，可这竟完全不影响他们的激情，越是看不清楚，反而越是看得专注。

乍一开场，两人便是一个十分拉风的瞬移，就见众人眼前一亮，前一刻还着一身正统服饰规规矩矩或坐或站的人，一下子就如弹簧般蹦了起来，满场都是尖叫声，尤其在他们以一个个超乎寻常的速度完成回旋、腾挪、瞬移、射击后，那叫好声，简直是撕心裂肺。

“快看，潜大人带着鞠的那个潇洒地旋身可是‘滚弄’？”尖声叫着的姑娘，手指准确的随着那不断腾挪的身影移动，那眼里星星直冒，笑得好似要哭一般。

她旁边的小姐顿时拍下她的爪子，训斥道：“没见识！”但转而。她的脸色就来了个360度大转变，心花路放的道：“你没见将才钦史大人飞身而起，一招‘流星飞月’，直直将那鞠打入‘风流眼’了吗？！”

田蜜万万没想到，连闺中女子都如此了解行情，满口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她眼神呆愣的转回来，瞟见斜侧的林微雅竟不知何时站到了台阶前。

林微雅双手抱胸，昂然而立，整个人十分伟岸冷静，田蜜正想说找到知音了。岂料下一刻。便见他双臂沉沉一砸，也顾不上自个儿胸口疼，满是懊恼的道：“没想到钦史一个军队中人，这花技也玩的如此出色——喂。小心斜侧——唉。竟然在‘飞弄’的时候被潜大人抢了去！”

他脑袋不停的随着那皮鞠转动。双目时而精光直闪，时而又扼腕得不行，喜怒哀乐。比最善变的女子更甚。他目不转睛的看了好几圈，忽而又正常了一下，低声自语道：“没想到潜大人功夫竟然如此了得，真是真人不露相。”

说罢，抬起头来，又是个精神病，哦不，人格分裂才对。

好像全场，就她一个人是正常人，不，再加个冷静无比的云子桑。

便是她娴静无比的娘都站起了起来，一双美目盈盈闪光，双手紧紧的揪住帕子，不时与林夫人握一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而王凤仙早就拉着卢碧茜跑到了林微雅身边，时不时的交流下心得。

举世皆醉我独醒，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田蜜正摇着脑袋感慨万千，余光瞟到了置身事外的云子桑，一下子就正经起来了。

云子桑虽也在看场中，但她只是端端坐着，整个人十分平静，平静的看着场中的你来我往，更是平静的看着两边争相将皮鞠投入中间的风流眼中，并不关心是谁投的。

胜负已双方投鞠多少难算，她一个断言阿潜会胜的人，竟然对此漠不关心，这就叫人看不懂了。

田蜜虽看不太清场中的情形，但高塔上不断更新的数字她还是看得懂的，她了然了目前的形式后，往场中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瞧见阿潜临空一脚，那皮制的鞠飞速向门眼旋转射去，在场边传音石的作用下，似乎都能听见凌厉风声，眼看着，离门眼十丈、三丈、最后一仗……

观者紧握双手屏住呼吸静待皮蹴入门，最后一尺！！！双眼圆睁，欢呼声已起于咽喉，然而，就是最后这一息间，但见一道身影突然冲起，一个腾跃，直直蹲落在高耸的球杆上，然后，一只大手顺着那球旋转的方向一抄，那人顺势旋身落地。

长靴沾地，膝盖前驱，衣摆随风飞扬，额发滑下一缕，淡红的唇角，轻轻往上一勾。

“碰……碰……”十分空灵的两声响动，身后，皮鞠落地。

这一瞬间，没有欢呼声，全场为之沉寂。

他微微侧过线条流畅的下颚，对着某个方向，星眸一眨。

田蜜楞楞地站起了身来，耳边，是林微雅余味悠长的一声喟叹：“海底捞月……这一招，需得身轻如燕，于干架借力却不久留，更需预算精准，目光如炬，顺球旋转之势而下，多沾一时，都是违规。”

他摇摇头，不禁叹道：“余不及也。”

目瞪口呆的众人，此时方醒悟过来，他们想欢呼，然而高塔上的令棋已经高举，场上已开始休息，于是，这一口气便如此憋着，憋得心里难受极了，十分想要发泄，于是——

“去他的长史，这势头，傻子才不压钦史！”

“是啊，云仙子又如何？她又不是真的算无遗漏，早几次不都漏洞百出吗？谁还信她？谁信她谁傻！”

“长史虽让我等惊讶了一把，但比之钦史，还是逊色不少。”

慷慨解囊，真正是慷慨解囊，全身上下能拿的都拿了，恨不得把裤腰带都压上去。

“潜大人虽紧追不舍，可一直，都是钦史大人领先三四球，末了如此一手，更叫人叹为观止。”田蜜回身坐下，整理好神情，淡笑着对身旁的云子桑道：“潜大人，翻身可难了。”

云子桑扶着幂篱，掩袖饮了口茶。将茶杯放下，她方道：“是吗？记得在院门前，钦史大人自己说的，天意难测。”

不急不缓的说罢，她便不理田蜜，端庄坐着，安然的很。

半刻钟后，两队人马纷纷归位，架势再一次拉开，待鼓声奏起。便化身虎狼。

但见场中交争竞逐。驰突喧阗，或略地以丸走，乍凌空以月圆。

如此，过了中场休息。一直到最后一次休息之前。比分仍旧是钦史领先四球。

如此稳定的赛绩。如此漂亮的战姿，在家鼓声和欢呼声的配合，场中无数人为之狂热。而最直接的表达方式，便是那天下大俗之物，虽然，那些并不是给他的。

看着如流水般的财物，看着在场诸人无论男女都空无一物的周身，再看着身旁的云子桑即便到了此时，也镇定得不像话的模样，田蜜紧皱着眉头，心中越发不安。

她手遮着额头，闭上了眼睛，面露苦恼之色。

若不是十分了解云子桑，此次换做他人，她只怕也会当做笑话来听了。可她是云子桑啊，笑话她的代价，怕是付不起。

她再次扫视了一圈场中，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侍者按部就班，观者专注看赛，再细看场下，两队人也如常休息，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交互交流，有的享受着侍者的按摩，有的饮水解渴。

如往常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破绽。

田蜜百思不得其解，而此时，一直静坐不动的云子桑，动了。

云子桑对不远处的侍者唤道：“小哥，麻烦你来一下。”

手捧账本的侍者，抛下正清点着钱财的同伴，快步走过来，向她拘礼道：“不知仙子有何吩咐？”

“你记，”云子桑语调不变，稳稳念道：“云氏子桑，以黄金万两，压督审司长史胜出。”

“黄金，万两……”那侍者失声叫出，目瞪口呆。

这一声尖叫，将所有人的目光有吸引了来，均是惊诧无比的看向云子桑，完全不可置信。

而云子桑音调不变，面部白纱微动，淡淡笑道：“怎么，以为我输不起吗？”

“不，不，哪里，哪里。”侍者惶恐，颤抖着手，将这巨额款项记下，交给云子桑烙印后，如同看什么怪物般，惶恐着退下。

如此形势下，她竟然还敢压长史大人万两黄金，她真不怕血本无归？

昔日的云仙子，今日的云疯子。

摇头，不断的摇头，一个个看向云子桑的眼神，已经像看疯子了。

独有田蜜，看着云子桑从始至终镇定自若的姿态，全身忽而战栗了一下，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买定离手，生死无论。

她抬起头来，看见高塔上的人已高高举起了令棋，随着他手一挥，最后的博弈，开始了。

场中一动，人群便站了起来，鼓声和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但见阿潜使了个虚招，绕过宣衡，腾跃而起，意图直扣门眼，而宣衡假意中招，却在他举鞠之时，一个倒立，由下而上，勾起一脚。

皮鞠生生从阿潜手中被动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直冲风流眼而去，阿潜的人想阻止，却被宣衡的人阻了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球离球门越来越近。

欢呼声顺着球势而起，鼓声和哨子声相交辉映，无数人整大了眼睛，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皮鞠，看着它近了，更近了，就差那么一点点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进了……

“碰、碰……”声音空灵，皮鞠落地，欢呼声戛然而止。

钦史竟然失手了。

第一次，钦史失手了。

无数双眼睛看向立在场中那人，看着他英朗的脸上，也有几分错愕，那灿若星辰的眸子，暗暗的看着那顾自弹跳的皮鞠。

田蜜不自觉的站起了身，她看着场中惊讶的宣衡，甚至，意外的阿潜，心中已断定，阿潜与宣衡，是真的在战，没有与任何人做戏。

她旋身看向云子桑，见云子桑仍然安坐，对场中情形，视而不见。

怎么会这样？难道云子桑真会什么巫术，可以影响结局不成？

不可能的，田蜜不信，可是，由不得她不信。

这一次失败，好像对宣衡造成了很大的打击，尽管全场都在鼓舞他，他却始终提不起之前的气势，接连失利，起先是一步之遥，而后，却是越差越远，到最后那一次争夺，竟然完全败给了阿潜。

皮鞠落定，结局也落定。

兵马司长史魁梧的身体站了起来，他粗糙的面孔依旧毫无表情，毫不迂回的宣布道：“胜者，督审司长史，阮潜。”

没有欢呼声，只有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眼睛，有人摇头倒退一步，两眼一闭，昏死了过去。

倒地声不绝于耳。

随后，便是凄凄惨惨的哭喊。

便是在这一片凄风苦雨中，有掌声响起，一人缓缓起身，高高举起双手，为结局喝彩。

所有人一楞，纷纷看向那处看去，眼里诸多思绪。

是云仙子，神机妙算的云仙子。

为什么，他们竟不信神机妙算的仙子？

哭声更大，悔之莫及。

田蜜充耳不闻，她只是看着场中，场中，那人孑然而立，他的队员虽没离他而去，却也不敢轻易靠近。

靠近他的，却是一个端着托盘的汉子，托盘上，横撑着一根鞭子，一碗白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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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一章 紧要之人

见此情景，让正痛心疾首的众人一愣。

蹴鞠大会举办这些年来，虽然被罚者无数，但惩罚钦史，这还是头一遭。

钦史啊，那可是京都的官儿，皇帝身边的臣子，再进一步说，那是朝廷的脸面，皇帝的脸面。

皇帝的脸面能抹吗？若是平时，那自然是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可今日是比赛，比赛有胜自有负，既然参与其中，就得承担结果，别说是钦史，就是皇帝来了，这事前应下的事儿，还能抵赖不成？

君无戏言。

nbsp※∑，◆anshu◇ba.;况且，他输了不要紧，他还害得他们都跟着输了。他们多少人血本无归，甚至于倾家荡产？他不是过挨个鞭子，被抹个白-粉而已。

现在想来，这惩罚还算是轻了。

朝廷的脸面又如何？没本事就不要下场，输了，那纯属是自己打自己的脸，与人无关。

看着大汉捧着鞭子和白-粉过去，万人的场地里，寂静无声，虽然没有大声吼出来，但观者的脸上，分明写满了解气二字。

独有田蜜，五指紧握着，双眼虽看向场中，眼眸却在不断转动。

不对，不对劲，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不妥，可她就是感觉到了不对。

别人不了解，所以会以为钦史是受不了一次失败的打击，遂一蹶不振。可她与宣衡相交如此之久，她可以很肯定，宣衡根本就不是那么沉不住气的人，他固然骄傲。但同时，他也有他的通透豁达，他善谋，而不死守。

不是乔宣的心态问题，也不是他故意放水，那他一直失手，不，失脚，又是为何呢？

流程没错，各方也并无异常。还不存在闹场等意外。一切很正常，那么，究竟是哪里不对了？

眉头紧皱，看着大汉止步于宣衡身前。她急得快跺脚了。

不能让他动宣衡。现在的性质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根本不存在什么娱乐，他们的目的就是看他笑话！

怎么能让他们看他笑话？

肉乎的拳头不停敲着眉心，她咬牙苦想着。赌-球，前一世，她看过那么多的龌蹉伎俩，难道就真没有用得上的吗？

脑袋飞速旋转，无数碎片在眼前纷飞，眼睛死死盯着那大汉的动作。

都看出了田蜜的异常，但包括谭氏在内，没有人敢在她露出这副生人勿进的神色时打扰她，只能担忧的看着她，也担忧的看着场中那人。

大汉止步于那人身旁，单膝跪地一礼，礼数周全的道：“小人见过大人。”

宣衡唇角仍有浅淡的笑意，只是漆黑的眸光微沉，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有些危险。

他掀起眼皮，淡淡扫了眼咬牙切齿的围观者，面上并没有不悦，再看过高调喝彩的云子桑，也不过是眼又幽深了点，唯有在看向那紧绷的姑娘时，如冰雪消融，瞬间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那姑娘，大大的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小拳头紧紧握着，贝齿紧咬着粉嫩的嘴唇，那紧盯着大汉的眼神，像是有深仇大恨一般，仿佛大汉若轻举妄动一下，她真能用眼神定死他，而看着他的目光，却分明紧要的很。

他对她来说，是这么紧要的人啊。

虽说面临着曲眉折腰挨鞭子的困境，但是那颗因着某些事一直有些紧绷的心，一下子就松软了，松松软软，酥脆可口。

大汉奇异的发现，刚还有意无意散发着凌厉杀气的钦史大人，一下子就慈眉善目了，连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看他的眼神不再带着威慑，就只是淡淡的撇着，没放在眼里而已。

既如此——大汉伸展身体站起身来，虎背熊腰，一身肌肉隆起，堪称铁臂铜拳。

大汉如此彪悍，再反观钦史，虽然身姿修长挺拔，但在身体力量上，与这大汉一比，完全是相形见绌。

这大汉，这手臂，这力道，这一鞭子下去，不废也伤。

脸上不觉露出了几分笑意来，幸灾乐祸。

但见大汉虎拳一供，道了声“得罪了”，便示意另两人端着白-粉去涂，而他则拿起了虎鞭。

结实的鞭子在手中抖了两抖，抖得人心肝儿都在颤，那汉子往地上一甩，但听“噼啪”一声后，他对一前一后夹持着钦史的两人点点头。

“得罪了。”后面那人束住宣衡双手，宣衡下盘稳固，不动分毫，淡看着前面那人用手抹了白-粉。

涂脂抹粉，多为伶人乐人之用。

星眸里笑意幽冷，淡红的唇角淡淡一勾，看着面前伸来的手，微微动了动——

“住手！”但闻一声清脆的女音直直穿过场地，向着那手抹白-粉的人冲去。

那手生生一顿，离那张简洁流畅的脸，不过一尺之距——不是他闻声即止，而是那人闻声便侧过了脸去，此后再没看他一眼。

被彻底无视了，那人的手尴尬的收回，也顺着钦史的目光，看向那出声之人。

田蜜一声河东狮吼镇住全场后，在众人将注意力转到她身上之际，镇定的站起身来。

她并没有即刻解释，而其他人，竟也只是疑惑的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言阻止。

但见她脚步略快的走过环形石阶，到了过道，双手提着略显蓬松的裙摆，步下台阶，向场中走去。

到了场地入口，伫立的兵士却并没有给她面子，他们尽职尽责的竖起了长枪，交叉着挡了她的道，同时生硬的道：“校场之内，闲人免进。”

田蜜顿住脚步，却并没有退回，她透过面前交叉的长枪，看向场中一直注视着她的人，也不说话，就只是看着，等着。

宣衡动了动胳膊，轻轻松松从身后人的制约中抽出双手，他对用眼神请示他的兵卫点点头，然后看着那粉团子般的姑娘，双手拢在身前，提着步子，端端向他走来。

直到此时，周围才有窃窃私语声响起，无数的揣测在人群中扩散，大多向某方向靠拢。

尤其是王凤仙看着那道娇小玲珑却沉静无比的身影，看着她走向他，看着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目光有些迷离，红唇一张，下意识的呢喃道：“又是如此……”

这情景，如此熟悉。

她忍不住侧脸，看向身边专注看着场中的男子，脚下步子，胆怯，却又坚定的偷挪了一下。

离他更近后，她站稳了，长长的舒了口气，然后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只是场中，却并非他们所想的那般。

田蜜向宣衡走去，也在他身边驻步，但却并没有久留，而是端端正正的伸手做引，朝着正北方，对他道：“还请钦史大人移步。”

如此，完全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钦史也没露出额外的神情，微倾身颔首，算是一礼，随后便大步向北方走去。

这两人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完全没什么私情可言。

清咳了咳，众人只当刚才什么都没说。

到了正北的观礼台前，坐上之人起身，却是先对下面的宣衡行了一礼，得他首肯后，才坐下来，受田蜜屈膝一礼，“小女见过各位大人。”

税监阮天德虽然位高权重，但这毕竟不是他的场子，所以说话的，还是兵马司长史，那位粗糙的将军，“免礼。不知姑娘此举何意？”

田蜜直起身来，挺直腰板，半句废话没有，直切主题，开口便是清脆而高亢的一句：“小女怀疑，此结局，是有人从中作梗导致！”

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此言一出，哗然一片。

“有人从中作梗？”众人对视一眼，眼里各种神色尽显。虽然他们看不出哪里有问题，但田姑娘所言若是真的，那他们的银子……

云子桑一派悠然的身子不由缓缓挺直，拢在身前的双手，不由紧了紧。

她当真看出什么来了？不可能啊，绝不可能的。她只是，在拖延时间吧……以这么多次的经验来看，即便自信如云仙子，也不完全自信了。

观礼台上的几人互视一眼，都皱起了眉头。

但见兵马司长史粗糙的脸一沉，凶相横生，他看着台下这个娇小得一巴掌能拍晕的少女，口气不太好的道：“这场地上的兵卫都是本官带来的人，比赛的所有流程，也都严格按照规矩走，本官在此坐镇，纵观全场，见一切都秩序井然，守卫尽职尽责，观者认真观赛，便是连中途小解，都有人照看，并无任何意外。如此严防死守，还能有宵小作祟？”

这是他的场地，若是真出了问题，而且累及钦史，那可就麻烦了。是以，即便同样是得罪，坐实钦史失败，他有理，因为那是钦史自己能力的问题。但若是因他办事不力而出了岔子，那他就难辞其咎了。

这可不是小事，不能由着这姑娘乱叩。

如此想着，兵马司长史的凶悍之气，又深了几分，气势汹汹的向那姑娘压去。

可那姑娘虽然看着娇小柔弱，但在这样的威压下，那脊梁，硬是没弯分毫，淡然的拱手道：“大人，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便是再严密的网，也禁不住人精密算计。大人确实是恪尽职守，严防死守，完全在按流程走，按规矩办事，这一点，相信在座之人和小女一般，毫无异议。”

兵马司长史愕然，他看了同样愕然的众人一眼，回过头来，不解的看着面前仿若胸有成竹的少女，困惑的问：“哦？你便说说梗在哪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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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二章 两厢联手

“按规矩和流程办事是一点没错，但是——”她微微侧了侧脸，澄透的眼眸，转向场外那融入人群的女子，但也只是撇了一眼，便正视着观礼台，沉声道：“规矩和流程一旦被人利用，就容易出错。”

兵马司长史再次茫然的看了周围，在看见周围更加茫然的神情后，不由倾了倾身，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田蜜也没有掉人胃口，拱手道：“大人，国之律法都可能有漏洞，一场赛事的程序和规则，又怎么可能完美无瑕？一旦某一处有了缺口，那么，即便所有人都按部就班，有心之人也会有空子可钻。”

国家的法律有没有漏洞，他可不敢跟着她说，也不是他该关心的内容，但是她此言，确实不无道理。兵马司长史摆出架子来，道：“你继续说。”

“既然问题出在场中参赛者身上，那我们不妨就此来推上一推？”田蜜试探询问，见兵马司长史沉呤，她又道：“大会虽然纷繁复杂，但细碎的，反而是旁的，有关参赛者的流程，还是较为简单的。”

虽然整个大会需要注意的问题很多，但如她所言，琐碎的都是事前事后的一些杂事，到了场中，就是一个各方面密切配合的事儿，程序不算复杂，就是得提心吊胆，撸一撸并不算耗时。

兵马司长史看了台下长身玉立的某人一眼，点头道：“姑娘请说。”

“多谢大人。”田蜜颔了颔首，抬起头来，她并没有看观礼台，也没有在意身旁之人，而是双手规矩的拢在身前。小压着步子，看着在场之人，提高了声音道：“按照的大赛程序，参赛者需提前一刻钟到场，集合后，各自在场上活动，在此期间。他们所有行为大家有目共睹。并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众人果断摇头。

田蜜脚下不停，走了两步，又道：“时辰到后。由兵马司的长史大人宣布开赛，这更是完全没错吧？”

宣布的时间点无误，又只是一句话的事儿，能出什么错？众人仍旧摇头。

田蜜点点头。再道：“开赛后，就更没有旁的事儿了。两队你来我往，由观者监督，判官断定胜负——判官是军中人士，长史大人能担保他吧？”

兵马司长史毫不犹豫的道：“本官敢以项上人头担保。判官行事公平公证，赛事评分也完全真实合理。”

观众席上的人都是长了眼睛的，其中内行也不少。自然都可做见证。此刻，他们都纷纷点头。澄清判官嫌疑。

她看着众人越皱越紧的眉头，继续说到：“在一个，按规矩，参赛者不可中途离场，倘若实在有特殊原因不得不离开一会儿，所去之地也十分近，且有兵卫陪同看护，不存在什么问题。”

虽然说得含蓄，但众人都知道，上场后，就只有小解才允许离场一会儿的。昌国对蹴鞠十分看重，因此比赛也相当严格。按理，不应该出什么问题。

可偏偏，那姑娘就是那么的笃定。

众人奇皱眉，费解。

田蜜却在此时微微一笑，笑意浅淡，却并不柔软，眼睛明亮的有些凌厉，她道：“那么，抛却这几条，从比赛开头到结尾，角逐也好，休息也罢，参赛者都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

众人思索着点头，兵马司长史却道：“照姑娘如此说，那就更没有什么问题了，此事根本与他人无关，成败只关个人。”

田蜜一笑，颊边的梨涡露了出来，她澄亮的眸子看着兵马司长史，笑着道：“可大人别忘了，场上休息的时候，还与他人有关呢。”

兵马司长史眉头皱了起来，田蜜没理，笑着继续道：“大人公正严明，大人的人亦尽忠职守，只是大人和大人带来的人，即便布满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守住了每一个关卡，严监密控，目光如炬……也毕竟，不是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不是？”

这话里，似乎有点说道，众人点头。

“便是他们喝的水，本官都是叫人严格把过关的。”兵马司长史如此一句后，沉声喝道：“来人，把伺候的人都带上来，让医师再查验茶水——等等，把能查验的都查验了，切莫落了分毫！”

他想说的，分明是——切莫落人口实。

兵马司长史这话，显然是包含怒气。

田蜜心知肚明，却只端端站着。

倒是她旁边的某人不着痕迹的靠近，装作闲聊的模样，轻声道：“休息之时，我虽喝过水，但我也略通医理，并不认为那水有问题。便是巾帕，也并无异常味道。那按摩之人手法也很娴熟，十分舒服。以上这些都没有不妥，除此之外，可就没旁的了。”

田蜜闻言，只是笑。

她当然知道，那人做事是不会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尤其是下药这种事儿，更无意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反正那人出手，是简单粗暴也好，是迂回曲折也罢，都务求干净漂亮，无迹可寻。然后，她还是那个高坐云端的仙子。

但是，没留下蛛丝马迹，并不代表没存在过。

思及此，田蜜收回神，她见宣衡面上虽有一丝好奇，却没有担忧之色，不由挑了挑眉，眼珠子一转，道：“倘若我真的只是在无事生非，你又当如何？”

“你便是无事生非，也是为了我。”这话，脱口而出。

说完，见那姑娘些微呆愣的表情，他亦震愣了一下，但到底是个玲珑人，神情当即就是一变，但见他眉眼一软，漆黑的眸子染满了笑意，浅声说道：“你既开了头，我自要结个尾。”

为转移注意力，他又低声道：“再仔细看看这场中，没发现什么吗？”

田蜜环视一圈，还真没发现什么。她回头，疑惑的道：“没有啊，如兵马司长史所言，防守很严密……”

眼中光芒一闪，她忽然止了声，呆呆看了那漆黑的眸子片刻，然后如他般。笑了。

军队的行事作风。从来都是雷厉风行的，不消一会儿便将人都提了过来，并一并请来了为应对大会意外情况而早就准备好的医师。

医师对参赛者用过的所有东西进行查验。兵卫则当场搜那些侍者的身。

结果是，别说喝的水十分地干净，便是汗巾都没分毫异样，那些侍者身上。也都是干干净净的，没有藏污纳垢。

结果出来。全场寂然。

田姑娘，竟然真的闲的无事去干扰官府行事吗？这姑娘，什么时候如此糊涂了？

人群中，云子桑紧握的手。松了。她透过幂篱，定定的看着那个娇小的身影，目光有几分轻嘲。

她还以为她真发现了什么。原来也不过如此，她行事。岂会留下证据来让人抓？明面上没有一丝破绽，万无一失。

只是奇怪的是，面对这样的结果，那姑娘，似乎并不意外？

云子桑也困惑了，而此时，兵马司长史开口了。

兵马司长史溜圆的眼睛顿时瞪着田蜜，语气十分不有好的道：“田姑娘还有什么好说的？”

让众人意外的是，场中那姑娘不止没有认错，反而勾唇一笑。她并没立刻回答长史大人的问话，而是侧过身，笑着对那医师说道：“大夫，您好像忘了一个人了。”

错愕，不止是医师错愕，全场都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医师茫然，问道：“不知姑娘指谁？”

“正是这位钦史大人。”田蜜笑看着宣衡，言之凿凿地对愕在当场的医师道：“钦史大人感觉腿不太对劲，不动的时候正常，正常走动也并无不妥，便是伸缩活动也没问题，但偏偏在要使尽全力的时候，会有一丝抽筋般的疼，但疼过，这感觉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倒像是错觉似得。”

还有这么悬的事？更悬的是，钦史大人自己都没说出来，田姑娘又怎么会知道的这么清楚？他们可看的清楚，钦史大人的脸上，有显而易见的诧异。

这是怎么做到的？神机妙算？未卜先知？透视眼？

田蜜当然没有什么特异功能，但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步吗？她没参与过赌球，但前世，她师兄却为一些大佬操过盘，非官方认可的那种。所以有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她也有所耳闻。通过赌球来洗钱诈骗不消说，单说与此相关的情况。

球场上，有些看起来明明必胜或必败的局势，球员有时却会出现各种‘意外’，使结果让人更为意外。很多观众怀疑球员是不是故意的，亦或者，是谁谁授意，但其实，越是大型的赛事，越是关系各自队伍、公司、区域，甚至国家的荣耀，多少金钱厉害关系能收买这荣耀？

所以，有时利益关系兴许会影响到球员，但有一种，却是跟球员毫无关系——要你输，根本无需征得你的同意。

就如同宣衡，即便田蜜说的他确实都感觉到了，但在当时，排除任何因外力造成的可能，他怕是认为——都是因自己甩腿时太过用力，拉伤筋骨了，所以，第一次偏了，之后也没能恢复状态，加之对手又不弱，输也就不奇怪了。

赛场那么激烈的环境，除非分外明显，参赛者哪有时间去疑神疑鬼？大多都在自己身上找原因。事后也大多忘了，即便还感觉不对，也都无迹可寻了。

是以，许多卑劣的手脚，就这样瞒天过海，神不知鬼不觉的赚得盘满钵满。

田蜜忍不住斜了那头顶幂篱独树一帜的人一眼，眼神冷厉。(未完待续)

ps：一直忘说了，初级vip全定本书的有一张系统产生的免费评价票，请帮忙投一下……我又慢了，十分抱歉，我也不造写着写着怎么就这么啰嗦了，其实这章删除了一千五……感谢密书雲送的平安符及清蒸鳜鱼送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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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三章 意想不到

云子桑好像一直都在关注她，因此第一时间，对着她，昂了昂首。

宣衡见她一直盯着那边，便也随之看了眼，见是云子桑，便收回了视线，看着眼前这人。

他虽然不知道她怎么会对他的身体状况了如指掌，但知道她不会对他不利，就够了。

他之所以对此闭口不谈，是因为，没有依据的事说出来，倒像是他输不起找借口似得。

但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效果却完全不同了。她不是他，却笃定有人从中作梗，且能清楚的说出他不为人知的况状。

¤±，≤anshu→ba.这必然就是真的。

既然是真的，那就必须得坐实了。

宣衡看着那姑娘盈盈带笑的眸子，看着那长而卷翘的睫毛缓缓的眨了一眨，他便笑了，在医师搭上手的时候，不着痕迹的对她点了点头。

田蜜一笑，眼底眸光凌冽。

多少人不明就里的吃了这暗亏，不止备尝失败的苦楚，还要承担不该自己担的谴责，甚至更严重的灾难。

但这一次，她既知道，就偏不让它发生。

她不知道这种状况能不能被诊断出来，但宣衡武功高强又略通医理，相信无论是不是，都会变成是。

没有蛛丝马迹又如何？只要它曾经存在过，就能被刻画出来，想销声匿迹，没那么容易。

果然，那医师看诊完，对兵马司长史和伸长了脖子的众人，郑重的点头道：“田姑娘所言甚是。”

确实。如此？她竟然，真的说中了……这种毫无依据的事她也说中了，这怎么可能？真乃神人也……

“为何啊这是？”失口而出，众人皆不解的看着田蜜。

在众人的注视下，田蜜直直走到那负责按摩的侍者面前，在对方掩不住惶恐的神情中，合着他的衣袖，举起他颤抖的手，高高的举着，高声道：“就因为这双手！”

她手下的侍者。惊恐的看着她。简直像在看什么鬼神一般。

不可能啊，钦史的腿虽然是被动过手脚，但连钦史自己都不能确定，她是怎么肯定的？他的一手按摩之法。乃是师门不传之秘。连药物都不用。就可达到神不知鬼不觉的效果，连武功高强的钦史大人都没察觉分毫。

可是她呢，不过是远观了一下。竟然谁都不怀疑，直接就锁定他，竟像是早已看穿了一切……

这是人干的事吗？真是，神了……

若是正常人正常情况，这侍者怕是也正常得很，可是，现在他面对的，分明是妖孽，常人怎能跟妖孽抗衡？

于是，他的动作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田蜜没想到这人竟然会吓成这样，她还没开始，他就已经结束了。倒叫她准备好的一堆招数都无处使，都要怀疑那人相人的水平了。

其实，即便确诊宣衡的腿出了人为的损伤，但他身上毕竟什么都没有，抵死不认，谁又能耐他何？

不过现在嘛……作死不需要理由。

有些嫌弃的放下他的手，田蜜巴掌大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肃容对众人道：“诸位不必惊慌，小女并不会什么神鬼之术，不过是照我们将才的推断，做出了判断而已。”

“诸位想，整个流程中，排除其他可能出错的环节，就只剩这个了，而这个环节再予以排除，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当然，前提是，断定有鬼，否则根本就不会去深思，也就不会发现问题了。

就像是对方一定要生事，就势必会找到方法一样。

她眼角余光瞟了那端正站在人群中的神秘女子一眼，淡淡地道：“不必觉得惊奇，我只是按照那个人的思维，重新推了一遍而已。”

“一整个流程中，这个环节的缺陷最好被利用，自然，也就被人利用了。”她道：“未必要控制多少人，制造多么大的声势，只要吃透了，一切就轻而易举了。”

少女一身淡粉的纱裙，端端立于场中，睁着那双澄澈莹亮的眸子，缓缓眨着长而卷翘的眼睛，不急不缓，十分认真的说着。

好像，在谜底揭开前他们所认为的十分诡异的事情，其实十分简单。

确实，许多事情本身是十分简单，但要看透，却很难。

如她所说，规则也好，流程也好，什么事都好，吃透了，也就由繁化简，清晰明了了。但问题就在于这吃透二字，谈何容易？

寂静中，一直旁听的税监大人，忽然鼓起了掌，他松弛的眼皮下那双又精又尖锐的眼睛要笑不笑的看着田蜜，点头道：“不错，遵守规则的都是弱者，制定规则的，才是强者。”

在场之人，都算是老实遵守规矩的人，但出手那人，却并不是规矩的制定者，阮天德说这话，是在往他自己脸上贴金吧？

况且如此一说，怕不是在鼓励在场之人成为强者，而是给在给他们植入走邪门歪道反而更能耐的思想。没见明白真相后，他们虽然心疼自己的银子，但对那始作俑者，咬牙切齿之余，却也带着隐隐的佩服吗？

前世，她师兄也很难耐，但在她死的那一天，她就提醒过他，他已经被证监会盯上了。她虽然没看到结果，但想必，不会好到哪里去。他厉害，但别人也不是傻子。

多行不义必自毙。

想起前世那些事，心中便有沉闷，她收拾了下情绪，扬起笑脸，对阮天德道：“大人说的固然不错，但其实，在现实中，在各种框架下，强者要制定规则，也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虽然素来听闻这姑娘胆大包天，但从未被忤逆过的阮天德，这还是第一次体验，他还真没想到，她竟然真的连他的话都敢反驳，而且在场万人，竟然没有人觉得不妥。

便见众人认真的听着她讲话，而她，神色从容，语调平缓，口齿清晰的道：“须知，便是圣上要下达旨意，也还要听取各位大臣的意见，需要下面的人办一系列相应的事情，政策才能得以实施。”

她道：“至于其他人，那就更得照各种规章制度办事，一份文件要通过多个部门多个人员的协助才能得以实行，绝不是说什么是什么。”

她顿了顿，澄透的眸子看着众人，加重了音道：“至于那些在体制里一权独大的，固然可以嚣张一时，蛮横的要求别人按他的规矩走，但出了事，那也是一抓一个准，众矢之的，百口莫辩。”

当然，如果背后的靠山实在太牢靠，又另当别论了，但若是卷入舆论的风口浪尖，就还得另当别论。

前世，就她所见，那些真正的聪明人，往往能把形式上的流程和实际存在的缺陷看透，他们行事，反而是一切照规章制度来，自然，出了事，就跟他没有丝毫关系。若不能比他们更精明，还真难抓到他们的罪证。

当然，这点她是不会说的。

田蜜也晓得好歹，对方毕竟是税监大人，人没当场发作，不代表人就欣赏她这番言论，她目的达到了，也该见好就收。

兵马司长史看了在场若有所思的观众一眼，又看了场中两人一眼，再看了税监大人一眼，见他们都不说话了，他便说到：“今既已查明真相，那这结果便算不得数，钦史的责罚，也就免了，且因钦史腿伤未愈，也无法重新来过，本场赛事，便不分胜负。”

没有胜负，没有责罚，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但是，众人显然不满意，忍不住追问道：“那大人，我们的银子呢？”

银子，那可攸关身家性命啊，忽视不得。

兵马司长史便看向坐于观礼台近旁的一人，问道：“严明，你怎么说？”

严明笑着站起来，他轻弹了弹衣摆，云淡风轻的看了眼场中，笑着对兵马司长史道：“这种情况在下也是头一次遇到，这千万两银子，可不是笔小数目，在下也不能武断定论，须得跟云仙子和在场众人协定才是。”

严明这话倒是提醒了大家，所有人都投钦史胜，唯有云仙子笃定潜大人必胜。虽然结果确实出乎大家意料，潜大人赢了，但这赢是怎么回事，现在大家都明白了。

那么问题来了——这样有违常理的事情，云仙子竟然也能算出来？她真的是算出来的？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众人看向她的眼神，已经是满满的怀疑了。

云子桑感官敏锐，自然感觉到了周围浓浓的敌意。

是敌意，因为如今他们的立场，完全对立，下万两黄金压潜大人胜的，唯有她一人，而在场数万人，都是她的对手。

她起先，只算到了胜利后会赢得的巨大收益，却没想到那小姑娘竟然再次坏她好事。如今，她要面对万人的责难，最最糟糕的是，倘若万万不幸，她还要损失万两黄金。

万两黄金，她上哪儿去弄万两黄金？即便她再富有，也不可能真坐拥金山银山。况且，她弄来的钱早就弄走了，现在上哪儿去给他们弄万两黄金？

是，不错，她根本就没有万两黄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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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四章 自掘坟墓

谁又能想到，她根本就没有万两黄金？

万两黄金对普通百姓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可对于一句话便价值千金的她而言，也不过尔尔。

古玩珍宝，灵丹妙药，金玉玛瑙，地契房契……这些年来，单是她收到的这些，就远不止黄金万两，更别提那些借提供商机而入的干股了。

再加上她“云仙子”这三个字本身所带有的无法衡量的商誉，谁又会怀疑她拿不出“区区”万金？

不怀疑，也就无所谓查证了。在这德庄，只要落下她云子桑的印章，就万事皆可行。

【↗wan【↗书【↗ロ巴，a∷ns⊕▲mnbsp;再则说，账册上有她的印章，严明也不怕她赖账。她云子桑不耐，严明也不是好惹的，若是最后她真不拿不出钱来，他也有他的办法，他放贷之名不亚于赌博，只要债主没死，就不担心钱回不来。

只是，在此之前，她从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明明是万无一失的计策。

她只想到，她制造出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为什么不大捞一笔？反正又没有人知道，便是空手套白狼又何妨？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如今，也是被钱逼得紧啊！

哪怕是再多的钱，也填不满那个大窟窿，她不得不绞尽脑汁，用尽手段。

云子桑五指紧握，用力用到整只手都在颤抖，可是，那让她最不想面对的声音，还是出现了，且是蜂拥而来，大有要将她淹没之势。

站在相对的立场。又攸关自身的利益，心中还带着这些年来被欺骗的愤怒，众人的声讨，那真是货真价实，一点不含糊。

“我等都投钦史大人胜出，独仙子始终坚持潜大人必胜，我真是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仙子如此笃定？”

“是啊，我也好奇，虽然都说仙子神机妙算。但这也能算出来。我也真是服了。”

“田姑娘都说了她是怎么识破这计谋的，仙子不妨也说说，你是怎么算到今日会有宵小作祟的？”

“其实照我看，仙子不解释也可以。反正这些年来。仙子做什么事跟我们解释过啊？不都习惯了吗？我也不要解释。只要仙子一句话：如今真相大白，那万两黄金，仙子究竟是给。还是不给？”

“是，今天就当场说清楚，胜负难断后，这赌资该怎么办？！”

此言一出，一片应和声起，云子桑的衣着本就独特，如今她带着一顶长长的幂篱站在人群中，就更显得特别了，简直就是个活靶子，周围的唇枪舌剑，统统往那里去，她避无可避。

曾经众星捧月的云子桑，如今也终于尝到了孤立无援的滋味。

然而，她的脊梁却始终没有弯曲，反而更直了，撑得全身都在打颤，硬是从牙缝中溢出两个字：“田蜜……”

这两字方出，她忽然感觉自己紧得青筋暴起的拳头一凉，她一愣，侧脸，却见是卢碧茜握住了她的手，拉着她上前几步，站在阶梯旁，对着观礼台。

这个举动，倒着实让人意外，卢碧茜也曾是德庄的名流，众人也都识得她，却没想到在这个关头，她竟然会选择站在云子桑身旁。

难道，真如在大门前所见的那样，这两人，如今亲如姐妹了？

田蜜看着一身素白，神色平淡，眼眸黯淡无光的卢碧茜，再看了眼周围忽然间安静下来，用各种眼光打量她的人群，秀气的眉头皱了皱，嘴唇动了动，脚下意识的往前踏去。

“别去。”宣衡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在她疑惑回头时，他漆黑的眸中有暗暗流光，认真的看着她道：“相信我，别去妨碍她。”

田蜜定定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坚持，她眉头虽然还皱着，却还是对他点了点头，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

宣衡并非冷血之人，他既然这么说，就定然有他的理由。

卢碧茜整个人虽然了无生气，但动作却十分坚定，她握住云子桑不再颤抖的手，面向着北边，施了一礼，道：“大人，现如今，既不能算钦史胜出，也不能算潜大人胜出，既然胜负都不能定夺，又依据什么来计算赌资呢？”

问住众人后，她又道：“既然赌资无法再计算，那倒不如将佣金留下，赌资还给诸位。如此，严三当家的也不算白忙活一场，我等虽然损失了一些佣金，但不用付出更大的代价，也没坏到哪里去。”

这个方法，倒是两全其美。

众人想把那万两黄金赢到手，可能性并不高，因为钦史毕竟没有获胜，他们若强要，便是在仗势欺人了，台上的大人们未必点头。

而若判他们输，那就更不行了，毕竟潜大人那不算赢。

既然这两个方法都行不通，未免遭受更大的损失，卢碧茜的方法就最保守有利了。

现在，虽说佣金不能退，但这也是行内约定熟成的，总要比血本无归好吧？给赌坊点甜头，免得他们死咬，早点拿回钱早点安心，免得夜长梦多。

至于赌坊，基于长远考虑，也没必要把事做绝，有佣金做酬劳，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三方权衡一番后，都没有出言拒绝。

严明神色淡然，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把那成堆的金银铜板当成自己的，他没有丝毫不舍的道：“卢小姐的提议，在下无异义。”

观礼台后的几位大人相互交换了一下意见，最后由兵马司长史拍板道：“既如此，那便按卢小姐的办法施行。”

兵马司长史话一落，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然而，这口气才刚松下，忽而听见场中的钦史大人笑着道：“看样子大会也快结束了，既然都没什么事了，诸位不妨跟本官一起，见一位来自远方的客人吧。”

来自远方的客人？众人一头雾水。

“请出来吧。”钦史悠长的嗓音，飘进场边黑黝黝的石门。

众人皱着眉头，疑惑的看向那处。

场中的石门一直是打开的，但因其地处地下，遂除了阳光能照到的地方，从外面看，甬道内完全是黑漆漆的，阴冷而鬼魅。

黑暗里，隐约有身影走来，一摇一晃，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直到他们踏入门口光影里，众人才看出来，原是两个手持长枪的兵卫，护着一个衣着普通的人，不，不应该说护，应该说压，因为那人的脑袋上，还套有一个麻袋。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有朋自远方来吗？怎么好像是犯人啊？钦史大人这是何意啊？

众人皆困惑的看向宣衡，眉头皱的死死地。

宣衡负手而立，笑意盈盈看着众人，轻笑道：“算是老朋友了，相信诸位一定认得。”

说着，对押送的兵卫点了点头。

兵卫将那人脑袋上的麻袋揭开，阳光一照，便听得一片尖叫——“啊——有鬼啊！”

场中，姑娘们吓得花容失色，便是汉子们，也蒙住了头。

还真是，有朋，自远方来啊，好远啊……远到另一个世界了……

要哭了都，这哪里是朋？更进一步来说，他哪里是人？他不是早已被处决的异国商人扶桑吗？这青天白日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对啊，青天白日——若是鬼，又怎么可能在青天白日里出现？莫非……

抱着脑袋站起身来，偷偷的，往场中瞄上一眼，钦史旁边站着的那人，有影子，有影子，就不是鬼。

这么说，扶桑没有死？扶桑，没有死？！眼瞪得溜圆。

“相信大家都很好奇，”场中，钦史大人轻浅一笑，笑着道：“其实，我也和你们一样好奇，本该被前府尹处死的犯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啊，明明应该被处死的犯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但隐约觉得，今天的事不简单，绝不是巧合。

今天连番的意外，早已超出他们所能承担的正常范围了，让他们的心绪也随之跌宕起伏，竟是比半辈子还精彩。

精彩到，他们都想爆出口了。

场中还算镇定的，除了当事人，便要算田蜜了，她虽然没想到扶桑没死，但他若是云子桑的人，还活着，也就不那么让人觉得奇怪了。

田蜜站在场中，秀气的眉头蹙着，看着扶桑盯着她的那双充满憎恨的眼，她的面上不是害怕，而是若有所思，她若有所思的看了眼扶桑，又转向云子桑。

一直注视着扶桑的云子桑敏感地向她看来，虽看不见她面纱下的眼，但她那视线，却像扶桑一样，如针刺一般。

倘若眼神能杀人，她早死了千百次了，这两人给她的感觉，反而像她才是始作俑者一般。

田蜜处之坦然，但云子桑浑身却又开始战栗，她紧握着五指，硬生生的将目光移到扶桑身上。

扶桑看着她眼光，依旧是如此虔诚，他站在场上，真如他临行前所说的一般，他已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好怕的？

她从不担心扶桑会出卖她，她担心的是——

“啊——”但听人群中传来一声尖叫，众人一惊，霎时往那边看去，却见一女子惊恐的瞪大眼睛，指着场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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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五章 以命相搏

场中，刚才还完好无损的扶桑，此刻嘴角渗出了暗红的鲜血，鲜血如火，出口即焚，很快便腐蚀了一大片，唇边血肉模糊。

这是？众人惊恐的瞪大眼，惶恐万分的看着他。

嘴角血肉模糊，且腐蚀范围越扩越大，扶桑却一点不在意，反而笑着，笑意狰狞。

他狰狞的看着几步之遥的田蜜，奋力的向她挪去，被两个兵卫死死地压住后，他如同猛兽般挣扎着，不能完全挣脱，便蛮横的拖着他们向前进。

他的眼睛，始终死死紧咬田蜜，田蜜素来镇定，但如此情景，前世今生都不曾经历过，她看着这︽wan︽书︽ロ巴，avnshub※a.番不要命的凶狠模样，已完全怔楞当场。

对自己如此之狠，狠到连命都不要，是有多恨她？

她知道他的目标是她，可是，腿脚突然都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狠吸了口喉间的鲜血，猛地向她面上喷出。

污血喷洒，直冲那娇小的姑娘而去，以命博命。

在场之人瞪大眼，惊恐的站起了身，满是担忧的望去。

场中那糯米团子般的姑娘，面对如此疯狂的犯人，已然吓呆了，呆呆的看着对方，连躲避都不会了。

“小心——”警告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可是，她的眼里，只能看到那摊血。

大而澄澈的眸子大睁着，她眨也不眨的看到一瓢鲜血后，那人蹒跚跌倒的身影。

污血渐近，只是在那之前。眼前有手臂挥过，腰间一紧，身体轻了轻，又沉沉落下。

落地后，她迟钝的移了移视线，一打眼，便看到宣衡的肩膀上，有滩暗红的鲜血，鲜血所沾染的地方，竟然如同着火般冒出了青烟。迅速腐化着他的衣裳。

“快脱下来！”尖叫大的惊人。她面色一变，两三下从他怀里挣扎出，伸手就要扯那被污了的衣裳。

“别动。”双手轻而易举的被一只大手制住，宣衡的声音平稳。面容也平稳。牢牢抑制住她后。另一只手绕过自己的脖颈，凭着感觉，直接将那一大片衣裳撕下。

“撕拉”一声。薄薄的布料下面，血肉在冒泡、翻滚、腐烂，伴着“兹兹”烤肉声。

见此情景，场中不少人已捂嘴侧脸，不忍直视。

田蜜则瞪大了眼，试图从他的禁锢中抽出自己的手来，无果后，急切的瞪他，想要开口说话，竟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急得她呼吸都粗了起来。

宣衡这个混蛋，又不顾她的意愿行事，新仇旧恨，这笔账一定要跟他算！！！

可是……眼眶一热，真的快哭了。

宣衡肩后血肉模糊，脊背紧绷着，生生挺着，面上却仍含着笑，笑意一如既往的浅淡，环住她腰的手轻拍了拍她后背，温声哄道：“乖，一会儿就好了。习武之人，难免磕磕绊绊，不碍事的。”

这是什么话？习武之人不是人吗？又不是金刚不坏之声，不会受伤啊？

田蜜急得跺脚，瞪着他，说不出话，嘴唇抿得死死的。

“你看，已经没有再扩散了。”声线平稳，搭在她柔软肩膀上的下颚抬了起来，他动了动肩胛骨，温声道：“没事，别担心。”

说着，他直起身来，推她站稳，随后一脚踩过地上碎裂的衣块，顺手接过兵卫递来的外袍，往身上一披，快步向蜷在地上抽提的扶桑走去，头也不回的沉声唤道：“医师。”

这扶桑当真是狠，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这一口要真喷到了她脸上……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漆黑的眸子暗了暗，他在快断气的扶桑面前蹲下，避过污血，伸手就捏住他咽喉，往上一提，冷声问：“扶桑，究竟是谁在指使你？”

被如此吊着，扶桑更加难受了，明明身影高大，在此映衬下，却像是一只别人伸手便能捏死的蚂蚁。

然而即便形容如此狼狈，扶桑回视的目光也十分阴冷，他在笑，且在此桎梏下，他仍在使劲的鼓动喉咙，努力凝聚污血，奋力的想喷出来。

如此冥顽不灵，便是宣衡也拿他没办法，他皱了皱眉，收手丢下他，站起身来，看着他。

宣衡一松手，扶桑便直接瘫软在了地上，即便到了如此地步，他仍旧在挣扎着，但这一次不是意图攻击人，而是费力的扭动着身子，努力抬眼，眨也不眨的看着某处，直至闭上。

那眼神，平和中带着担忧，与将才的癫狂判若两人。

好似看了最后这一眼，此生便足矣了般。

宣衡随之看去，那目光的终端，是云子桑。

云子桑看着扶桑闭目断气，她好像也断气了般，呼吸喘不上来，唯有气嗝不断往上冲，她不停打嗝，踉跄着倒退几步，扶着案几跌坐下，紧咬着唇，全身冷得发颤。

即便卢碧茜拥着她，烈日当头，她也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扶桑死了，为她而死。

扶桑这个蠢蛋，他这条命是她救的，没有她的允许，他竟敢擅自去死！便是说出来又何妨？大声的说一切都是她指使的，又何妨？何妨！他们这群贱民，可敢动她一根毫毛？

这群贱民，简直不可饶恕。

五指紧握，幂篱下的眼，狠狠盯着场中那呆呆愣愣的少女，嘴唇颤抖，牙齿磕碰，她使力，狠狠咬下。

不可饶恕。

扶桑……压抑的抽泣声全溺在口腔，发出的声音，就像是不适时的反胃声，声音不间断的响起，上气不接下气。

卢碧茜黯淡无光的眼里闪过一丝怜惜，她半拥着云子桑，轻轻给她拍着背。造成她只是恶心的假象。

在场之人哪里见过此番情景？吓晕的都有，更别说反胃的了，云子桑的动作，便并不显得奇怪了。

许是见多了生死，宣衡镇定依旧，只是眉宇轻蹙着，想不到今日竟会发生这样的状况。

静立片刻，他抬头问那两个负责押送的兵卫，道：“抓捕之时，本官曾让你们仔细检查他口鼻及周身。当时没有发现什么吗？”

兵卫也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忙收起脸上的震惊，单膝跪地，垂首拱手道：“禀将军，我等在当时确实检查过他口鼻眼耳以及周身。但并没发现他掩藏毒药。”

另一兵卫也干净利落的跪下。俯身叩首道：“将军。虽如此，但犯人莫名猝死，我等有看守不利之责。请将军责罚。”

“请将军责罚。”两人齐声道，面容坚毅。

这铿锵一声，倒是叫人侧目，即便有理由，却也没有推脱分毫，铁骨铮铮。

宣衡见此，并没有说话，而是侧目看向替扶桑诊断的医师。

医师诊断完，兀自摇摇头，他起身对宣衡拱手道：“回禀大人，犯人已暴毙身亡，回天无力。其所中之毒，不发则已，一发便如此惊人，且具有如此强的腐蚀性，依老夫所见，不像是我国之药，对比医典所记，倒像是一种东楚巫毒。死者并非上场后服咬的毒丸，此毒应早就种在他体内，一旦气血上涌，便会将之催发。”

如此说来，扶桑竟然在来此之前，就已经服了毒？或者说，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将性命置之度外。

云子桑都料不到的事，扶桑怎么可能料到？只是，料不料得到结局都无妨，他早已经准备好为那人去死，随时随地。

“倒是衷心。”事已至此，宣衡也别无他法，看了扶桑一眼后，便吩咐人将他抬下去，又命人将那负责按摩的侍者带下去审问。

但其实，看着那侍者抖成筛子的模样，他心里便清楚，这样的人，虽经不住盘问，但问出的，往往也没什么用。

他负手，朗阔的眉宇轻蹙了蹙，看着人群中那头顶幂篱的女子，漆黑的眼眸深深沉沉，有几许隐匿的担忧。

云子桑弃车保帅，又逃过了一节，但以她的秉性，只怕不止不会就此罢休，还会变本加厉。

且她报复的对象，怕是……

眸光轻落到静立于场中的少女身上，眼里的光，越来越沉。

即便已谋算好了一切，他却也怕会出什么意外，无论想得再如何周全，仍旧会提心吊胆，都不像原来的自己了。

把自己当做棋子时，都可以洞若观火，但将她拉入其中，却会犹豫不决。

虽然最后的决定，还是如最初一样。

倘若她知道，从她第一次颤巍巍的爬上房顶，他让她稳住别怕后，她所遇见的人事，都是别有用心的安排，她又会如何？

她好像特别在意“有关她的事情不告她”这件事儿，即便他自认为，可以在她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水到，渠成。既如此，又何必叫她多操一分心？

那么问题来了，现在告诉她，还来得及吗？尤其是下一步，她会有危险。

云子桑安排在商场中的扶桑死了，安排在官场的卢东阳也自缢了，左膀右臂都断了，她却还能独善其身。

她休想。

谁也没想到，一场轰轰烈烈的蹴鞠大会，竟然会以惨淡收场，扶桑死后，众人也没了兴致，待兵马司长史宣布结束，便各自散去了。

一个个的，神情疲惫，满脸唏嘘，脸上各有思量。

待人都散尽了后，见田蜜仍静立在原地出神，宣衡走到过去，柔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吓着了？”

田蜜缓缓眨了眨大而澄透的眸子，凝神后，见周围人群都散了，而她娘他们，还在位置上等着她，眼里具是担忧。

她垂了垂头，摇了摇头，哑声道：“没事。”

脸本就只有巴掌大，再加上齐刘海和那双大的出奇的眼睛的映衬，五官就更显得小巧了，如此，脑袋垂下去，神情萎靡，叫人看着，便有些可怜巴巴的，看得人心都软了。

宣衡习惯性的想伸手，但顾忌着场地和身份，便又老实缩回去，想开口说点什么，嘴巴都张开了，那垂头失神的姑娘好像没瞧见，糯软的嗓音忽然低低的道：“娘她们都等着急了，我先走了。”

脚步顿了顿，又关切的道：“你的伤，要好生养。”

低声说罢，也不等他回话，便垂着头，从他身前走过了。神情怔怔，明显是心事重重。

他看着她静默的背影，眼里不由有丝担忧。

这次意外，到叫他意识到了，真不是任何事情，他都能完全掌控。

便如同扶桑这次，即便事前检查仔细，也照样防不胜防。

虽然她向来镇定果敢，有时甚至让人觉得没什么能压垮她，但她明明，就是个粉团子般的面人儿，没杀过人见过血，会恐惧会害怕。

是啊，她也会害怕的，刚才抱着她的时候，都能感觉她几不可见的颤抖，只是那柔软的嘴唇，一直紧抿着。

可是到现在，想抽身，已来不及了。将她推到人前，推到一个那么耀眼的位置，再想藏起来，又怎么可能？

她也不会躲在谁的羽翼下生存。

正出着神，一兵卫走上前来，唤道：“将军，兵马司长史大人请您过去，说是有事商讨。”

宣衡点点头，再次看了那娇小的身影一眼，跟那兵卫走去。

田蜜回到位上，见不止原来的几人在，连做在另一处的严明吕良等人都过来了，一堆人见着她，好一番宽慰，她娘更是握着她的手不放。

好在，都不是多热情四射的人，多少关怀都不过寥寥几语，更多的，是有事就找的承诺，田蜜一一谢过，同他们走到大门，再陆续别过。

她虽然神情有些恍惚，但云子桑走时看她那恨意满满的眼神还是感觉到了，同时感觉到的是，林夫人对她们母女，好像没有开始熟稔了，林微雅倒是如常。

没想到，最后一个走的，竟会是一声不吭的阿潜。

阿潜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是请冷冷的，虽然她刚在场中受了不小的惊吓，他也没问候哪怕一句，反而开口便是公事——“新账法已通过德庄官府认可，并已于今日派人送往朝廷，倘若朝廷觉得有价值，便会通知你进京相商。”

进、进京？开什么玩笑！！！田蜜瞪大了眼，表情完全傻了。

阿潜看着她这幅绝对意外的表情，清逸的长眉轻蹙，满是怀疑的道：“你不会以为地方官员有权决定国家律法的更改吧？”(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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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六章 知己知彼

阿潜的脸上，分明写着“你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就太不专业了”的表情！

田蜜深深的垂下了头，秀气的眉头蹙了蹙，深感前途堪忧。

政法的更改，哪里有那么简单？别说地方没有那个权力，便是到了中央，也要经过多道程序，户部内部的审判就不说了，这种事情，必然还要经过朝议。

朝议啊，满朝的文武百官，她一个不知名的小丫头，别说跟他们叫板了，便是腰板都不见得能打直。

京都不是地方，在地方上，一个二品官员都是土皇帝了，而在那里，王公贵族数不胜数，随便一个都可以历↓，a■ns√≌om数自家荣耀兴衰，关系盘根错节。

在青州她有所依仗，只要是对的，当众和朝廷官员叫板都敢，但京都那种地方，没有权势，谁知道你是谁？

宣衡就曾说过，青州远离政治中心，自古又以商为主，因此思想开放，等级观念没有那么强，而京都却是皇权的中心，等级明确，规矩严明，不容挑战。

小川也说，她这样的性子，她所走的路子，在地方上能剑走偏锋，但在权利中心，绝对是还没兴起，就会被碾压成粉的节奏。

总之，从各方面分析都特别打击人，根本不给她活路。

她竟然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啊……真是烦死了，田蜜苦恼的皱着脸。

按说，这些程序她也应该知道。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闷头整理提案的时候，她脑子里竟然从没出现过京都这这两个字。

原计划里，她要做的，就是把提案整理出来，然后拜托给潜大人就可以了。至于之后诸事，便是官府内部的事儿了，顶多顶多，他们有需要的时候招她去问问话，问话的场所。也是在德庄……

来这个世界这么久。她都没出过德庄半步，于是，潜意识里，就有德庄就是全部的错觉。即便理论上知道它只是昌国的一部分。还有个遥远的地方叫京都。

可是京都。那是个什么鬼啊？简直是晴天霹雳！

田蜜自认自己工作向来严谨仔细，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在这么大一个问题上出这么大的问题。简直是人生一大败笔。

田蜜头疼的揉揉眉心，不死心的挣扎道：“一定要本人去吗？提交的资料如此详细，有经验的应该都能看懂吧？朝廷若真觉得有实施的可能，咱们派个专业官员去交涉不可以了吗？顶多我再单独和他细说，说明白了，也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阿潜看着她如丧考妣的神情，心中如明镜似得，这个向来精明的姑娘，这一次怕是真糊涂了。

“你自己的事，凭什么要推给别人去做？”阿潜的神情越加地清冷了，他毫不留情的道：“你说的方法，迄今为止没人用过，行与不行不好说。再则说，进京乃是一大幸事，若是议案当真能通过，那便是莫大的荣耀，且说不定，能有机会面圣呢？”

面圣是多大的殊荣？从来只见过趋之若鹜的，还没见过避之不及的。看来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这回也是怕了吧？还知道怕就好。

“如此良机，怎能轻易放弃？”阿潜一点不委婉的拨了回去，几句话堵了她的退路：“再则说，议案毕竟是经德庄官府呈上去的，若是出了岔子，不止是你，便是整个德庄都要受牵连。难道你以为，此事分外简单，只关乎你个人利益吗？”

真是天真——阿潜就差没将这几个字出说口了，田蜜看着他的清冷睥睨的神情，额角冷汗都快出来了。

都说她伶牙俐齿，但跟潜大人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啊，下回谁再说他不食人间烟火，她就请他吃烟灰去。

她今天一定是太虚弱了，所以才会被批得体无完肤……

扶着额，她再度揉了一揉，轻叹了口气。

既然今日神经衰弱，无力辩驳，那便等她精神好点再说吧。

小女子能屈能伸，田蜜向来识时务，死扛这种事儿，她可不准备干，于是，她很干脆的道：“大人请放心，小女提出的倡议，小女自会想办法解决，绝不会累及他人。况且，依大人所言，德庄官府今日才遣人入京，而青州与京都相去甚远，要等那边收到再行回复，想必得段不断的日子，我们倒不急于这一时。”

以退为进，她福身一礼，稳稳说道：“小女谢过大人提醒，定会将此事放在心上，好好准备，以保万无一失。今日若无他事，小女便告辞了。”

说罢，扶着身旁怔楞着的谭氏，再度向阿潜敛了敛身，慢慢往自家马车行去。

而阿潜看着那对母女的背影，清冷的眼眸里，若有所思。

刚才，田夫人在听到京都二字时，脸色瞬间惨白，眼里也有丝掩饰不住的惶恐，牙关紧咬才能不吭一声。

田夫人好像很害怕，不，说是恐惧也不为过，这又是为何？

正沉思着，耳边一动，忽闻身后有脚步靠近，有人似笑非笑的道：“能对我们阿潜如此视若无睹，那小姑娘真是叫人刮目相看。”

阿潜下场便已换回那身银色长袍，此刻紫冠束发，脸如白玉无暇，风一吹，宽袍广袖浮起，整个人都要乘风而去，端得是神风俊朗，遗世独立。

反正，路过的人，无论老少，无论男女，都会驻步观看，若不是被他周身的冷气冻着了，怕是早拥过来了。

“义父。”被打趣的阿潜神色如常，他闻声侧身，敛身唤道。

阮天德走上前来，眯眼看着远去的马车，哼道：“我瞧那姑娘神情虚弱、身体乏力。但如此状况下，你突然问她话，她都能及时做出最有利的反应，也真是不简单。”

“所以，此人更留不得。有能力的人我喜欢，可不听话的人，我难以喜欢。”说到后面一句，他狭小的眼神看向阿潜，目光锐利而无情，唇边含着笑道：“京都那边。别的我不敢保证。但新法若是被魏老爷子看到，就势必会招人前去，毋庸置疑。”

他冷冷勾了勾嘴唇，目光阴沉而森冷。定定地道：“阿潜。她必须去京都。”

阿潜清涟的眸子里荡起几分疑惑。不解的道：“可送她进京，不等于送她上青云吗？”

若是新账法得以实施，她便成了这一行里程碑似得人了。后世书册，必然载名。

“那也要她有福消受才是。”阮天德一点都不担心，他狭窄的眼睛看向远处广阔的天宇，冷笑一声，道：“据我所知，云子桑曾画了那姑娘的肖像让人带去京都打探情况，可奇怪的是，直到现在，那边都没有一丝消息传来，派去的人更是音讯全无。”

“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她的身份。”阮天德笃定的推断道：“结合他们孤儿寡母背井离乡的情况来看，他们的身世，显然不太光彩。这也就是说，那姑娘一定跟京都有关系，且那关系不是依仗，而是仇敌。再说，那姑娘如此厉害都只有远远逃开的份，可见，她那仇敌，绝对惹不起。”

“所以，与其说送她上青云，倒不如说送她上西天。”阮天德松弛的皮肉扯了扯，笑了。他背着手走下台阶，头也不回的对阿潜道：“照办吧。”

“是，义父。”阿潜垂头应是，抬起头来，目送阮天德远去后，他清清冷冷的看着那个方向，低声道：“真的，是这样吗？”

薄薄的嘴唇淡淡勾了勾，他饶有兴趣的道：“无论如何，京都，她势必得去，但是是被别人祸害，还是祸害别人，现在说来，还为时过早。”

他收回视线，没有离开，而是又回身入了园林。

田蜜是一爬上马车就趴长凳上了，直趴了很久，才感觉出不对来。

车内的气氛，太安静了，若是往常，她娘必会拥着她再三安慰，而今天，她娘却只顾着出神。

田蜜靠过去才感觉到，她娘的身子竟然在发抖，不可抑制的发抖，她顿时慌了，忙拥着她，急道：“娘你怎么了？”

谭氏靠在她怀里后，压抑的情绪顿时爆发了，她颤抖得更厉害，娥眉紧皱，脸色惨白，紧揪着她手臂，喃喃道：“球球你答应娘，千万不可以去京都，绝对不可以，娘求你了……”

压抑的哭泣声在怀里响起，田蜜顿时慌了，她极力保持镇定，轻轻拍着谭氏的背，忍了忍，终于问道：“娘，您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谭氏闭着眼睛，深埋在她怀里，摇摇头，喃喃道：“你让我想想，想想……”

这一次，她没有完全躲避，而是不断重复着“想想”两字，田蜜怕把她逼急了，便只是拥着她，轻拍着背，安抚着她情绪。

谭氏的情绪一直很激动，便是回了家，神情也怔楞着，田蜜扶她进了房，仔细安顿好她，默默回了自己房间。

一回到房里，她便一头倒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过了许久，才睁开大而莹亮的眸子，长长的睫毛眨了眨，抿嘴低语道：“感觉，好像个傻瓜……”

说着，把脸深埋在被窝里，瓮声道：“什么都不知道，每个人好像都有自己的秘密……”

憋了许久的气，她轻声一叹，抬起脸来，无奈笑道：“如此说来，又有什么理由怨别人呢？田蜜不是田蜜，便是最匪夷所思的秘密啊。”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的，没有必要知道的，也就没有必要知道了。”如此说着，她莫名的就不纠结了，鞋一拖，被子一抱，翻个身就滚进了床里面。

变小后她就觉得，她的自我修复功能，莫名的强大啊……

当真就，睡着了。

此刻，还是半下午。

这大下午的，还真不是每个累了的人，都能像她一样回家就蒙头大睡的，更多的是陷在那场大会里，久久出不来。

云子桑的府邸，并不是叫云府，而是叫千金居，据说门上的牌匾是德庄数千商人所赠，其上还刻有他们的名字，千金不换。

然而，这块牌匾，在那两镶金嵌玉的马车驶回时，就被人打落了，落在地上，碎裂成块，亦如她的声名般，狼藉不堪。

是算准她到的时间打落的，打落的就是当初送来的人，堂而皇之，理直气壮。

家仆吓得瑟瑟发抖，云子桑却连顿都没顿，直接踩着那碎裂的牌匾走过，随便冷冷一句：“丢出去。”

家仆诺诺领命，围观的人见无笑话可看，也都撒开了。

云子桑入门后，直接往后院走，同时吩咐跟来的官家道：“去准备祭品，我晚上要用，切记，莫要叫人发现了。”

官家应是，她便提步继续，一直走到庭中水榭处才停下，停下后，动也不动的看着池中水，头也不回的道：“你怎么还跟着？”

身后一直跟着的，是卢碧茜，卢碧茜一点没介意她冷淡的态度，她看着她，说道：“你情绪不太好。”

没有热情的劝慰，只有温温淡淡的关怀。

温度适宜，叫人难以拒绝。云子桑侧过头来，她看着了无生气的卢碧茜，顿了许久，道：“你失去了最重要的父亲，我失去了最珍贵的随从，我们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卢碧茜没有说话，只是淡淡抿了抿唇。

庭院十分大，但仆从都回避了，因此十分空旷，风吹过来，都是冷的。

云子桑站了一会儿，忍不住伸手抱臂，身旁的人虽然不说话，但也因此让她安了些心，她看着远处，不甘的道：“但你还好，至少能为他披麻戴孝。我的随从不远千里的追随我，他死于非命，我却连替他收尸都做不到。”

五指紧握，她咬牙定定道：“我真恨。”

卢碧茜听得这戾气横秋的话，神情依旧是淡淡的，她淡淡的道：“倘若是田姑娘的话，我们便又一次一致了。”

云子桑点头，冷声道：“是啊，你应该恨得要死吧？你爹便是被你的好先生加好姐妹给害死的。”

卢碧茜看着她被白纱遮挡的脸部，突然道：“那么，倘若有办法让她以命相抵呢？”

云子桑猛地侧过头来，死死看着她，而她神情平淡，语速也平淡，平平淡淡的道：“你说的不错，我曾是她学生，又算是她朋友，她的事情，我知之甚详，其中一件，足可要她性命，便是钦史也保不了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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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七章 危机四伏

庭风吹过，吹起她素白衣裳，她站在空旷的庭院里，竟像那晚百信着火，她一身白衣，站在无尽黑夜里一般，阴冷而死寂。

但见她瞳孔灰暗，目光幽幽的道：“田姑娘最初，是得隆药坊的账房，她在得隆之时，曾利用自己过人的学识，替作坊偷税漏税。”

“你说她偷漏赋税？”云子桑眉头一皱，声音倏地拔高，惊讶显而易见。

但也只是一瞬，她顿了一顿，便满是怀疑的思索着道：“她对税法如此熟悉，定然知道昌国对偷漏税款者处罚甚严，剥夺再做账房的权利倒是其次，光是鞭笞她一个弱女子就吃不消，就更别提不知道会判多少年的牢狱之灾了。”

“以身试法，她看起来，不太像……”即便这点她很不想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那姑娘，看起来确实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

而卢碧茜却道:“你看，连你都不信，其他人就更是不信了。而她，正是利用了这点。”

她嗤笑一声，道：“满口仁义，不过是说给别人听。”

她侧过头来，眼眸里死灰一片，冷漠无情的道：“在百信之时，可是她亲授我们税务筹划之道，说什么可利用纳税人构成、计税依据、政府政策等替作坊减少税额，说什么不违法违规，不过是给自己脱罪。说到底，利用律法的空白和漏洞，本身便是窃贼行径，这种油滑奸诈之人，比直接犯法之人更可恨，更应受律法制裁。”

这还是卢父死后，卢碧茜第一次开口说这么多。好像是一口气将郁积的愤恨都吐了出来，酣畅凌厉。

卢碧茜在云子桑印象里，不，应该说在所有德庄人印象里，从来都是一个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模样，而此时此刻，云子桑分明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真不愧是她学生。”云子桑怔怔的看着她。不禁说了如此一句话，而后在卢碧茜坦然的目光中，冷静追问道：“话虽如此。可证据呢？”

以上只能败坏那姑娘声名，要想置她于死地，还需要真凭实据。

卢碧茜自来聪慧，自然也不会打没把握的仗。她既来找她，必然有所依仗。

果然。卢碧茜看着她，定定的道：“得隆每月上交给税务司的账册，便是铁证！仙子若是能从税务司拿到得隆近期的纳税凭证，一切便可见分晓。得隆的各项税额。按她的算法算出来没有任何，但若对比得隆往月纳税数额，再对比其他同类作坊纳税税额。便可轻易看出，自田姑娘到得隆后。得隆纳税额度大减，且减幅明显。”

“作坊支出的税额减少，便意味着国家收到的税额会相对减少，如此，便是在盗取国家的钱财，如何能轻饶？”卢碧茜神情冷漠，声音冰冷，她道：“漏税漏税的定罪，不止要看其数额，还要看其性质，若是性质严重，按我国律法，终身监禁亦或处以绞刑都不是不可能。”

说到此处，她灰暗的眸子平视着云子桑，目光笔直的像是能穿透白纱直投入云子桑眼里般，她看着她，低低沉沉的道：“田姑娘作为德庄各界的楷模，行事却如此目无法纪，若不严惩，如何能正视听、儆效尤？且她知法犯法，更该罪加一等。”

卢碧茜平淡无情的说完，定定看着卢碧茜，道：“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怕她不服罪。便是钦史大人在又如何？他身为朝廷命官，难道还能枉顾朝廷法纪吗？”

她眼睛眨也不眨的道：“再则说，强龙难压地头蛇，真铁了心了要一较高下，还怕与他对上？据我所知，德庄各位高官，从一开始便与他不对付吧？只不过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不敢轻举妄动罢了。而这一回，有理有据的，是我们这方。是我们，给他们创造了机会。”

卢东阳死后，卢碧茜是化作妖魔了吗？何以句句话都如此在情在理，如此的诱惑。

云子桑丰盈修长的五指无意识的揪紧袖摆，卢碧茜音落良久，她都怔楞着，然后，她忽而俯身撑着栏杆，身子开始颤动。

云子桑咬紧牙关，压住过于急促的呼吸，硬硬的从齿缝里透出几个字来，“你说的不错。”

“此一举，不止要叫她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更要叫她以命相抵。”云子桑五指紧扣着木栏，咬牙冷声道：“毕竟，入了大牢，生死便由不得她了。管她是利用了律法的空白也好，漏洞也好，王法不可亵渎，但有罪证，便要叫她付出血的代价！”

她倏然起身，对卢碧茜道：“碧茜，你先下去休息，你放心，你的仇，我一并报。”

卢碧茜听着，没有多言，深深福身一礼后，漫步而去，步子不急不缓，镇定而平稳。

那份平淡如常，一点不像是刚说了那番话的人。

云子桑看着游廊上远去的那道素白身影，幂篱下的目光，凝重而幽深。

宁静端庄的卢小姐，跟着那人久了，也练就了如此利齿，那人也真是了得。

可再了得，也就到此为止了。

她眯了眯眼，暗道，田蜜，真要感谢你教了一个如此好的学生，她可是学到了你的精华。

以你之矛，攻你之盾，结果会如何呢？

当然，这个答案也不那么重要了。

有卢碧茜提供的罪证，便足够了，她要的，不过是个动手的由头而已。

今日，他们送了她如此大的一份礼，她要还份更大的才是。

等着吧。

事不宜迟，云子桑转身便要往外走，然而她刚转身，便见管家飞快的跑来，到了她面前，匆忙递上一份信件，急急的道：“仙子。加急密函。”

云子桑伸手接过，迅速拆开，她将信纸纳入幂篱中展开，一目十行的瞟过后，呼吸顿时急促了起来，握住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那信纸上，白纸黑字。分明写着：双龙夺珠。东楚内乱。

东楚，内乱，这是。时机到了。

云子桑极力地使自己镇定下来，她深吸口气，将那信件又装回去，递给管家。严声吩咐道：“打上三道加急密令，快马加鞭。即刻送往京城。”

说罢，暂且不再过问此事，快步往外走去。

白纱浮动，裙裾翻飞。步伐迅捷而急切。

云子桑先是去了趟税务司，会见过柳长青后，又马不停蹄的上了阮府。

到阮府时。已是傍晚时分。

花园凉亭中，阮天德与云子桑相对而坐。婢女送来茶水后，默默退下。

阮天德饮了口茶，放下后，问云子桑道：“仙子如此急切的来找本官，不知所谓何事？”

云子桑将带来的一叠资料推到他面前，只道：“大人看看就知道了。”

阮天德见她如此笃定，便放下茶杯，拿起那叠东西来，他大略的翻了翻，翻完，皱了皱眉，道：“仙子怎把得隆药坊的纳税资料带来了？”

语气里，有几分不满。想他堂堂一个税监，哪有闲情来管一个药坊的事情？云子桑如此风风火火的寻来，害他还以为出什么事大事了，结果竟是如此。

云子桑见他看过后便将东西放下，心中不由一嗤。

这人，根本看不出这堆整理好的资料里有什么问题，即便那问题略一分析便能明白。

阮天德在做税监前不过是宫里一个公公罢了，奴颜屈膝他得心应手，这账务上的事情，他还真未必精通。只不过此人为人奸猾，又心狠手辣，让人抓不着把柄。

这些年来，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怕都托了阿潜的福吧？

有幂篱挡着，她面上的神情分毫露不出来，即便将对面的人从头到脚贬了一番，出口的声音亦是平稳无常，“得隆药坊，乃是田姑娘曾经的雇主。大人面前的这摞东西，便是税务司所出具的，有关得隆做假账、偷漏税的证据。”

阮天德闻言，不由倾了倾身，他再度拿起这摞东西，仔细的看了看，看过后，神情终于严肃了起来。

他将东西放下，锐利的目光定定的看着云子桑，问道：“仙子需要老夫做些什么？”

“大人真是明白人。”云子桑不咸不淡的夸了一句，见他笑，便也笑道：“大人需要做的其实很简单，不过是同我一起，将此事大白于天下。”

阮天德乃是德庄税监，他开口说出的话，分量自是足足的。

阮天德再是一笑，他眼眸虽浑浊，但透出的目光却精明，他看着满腹算计的云子桑，又笑问道：“仙子想要如何昭告天下？”

云子桑沙哑的声音低低地道：“我听说，田姑娘在富华县衙时，曾于堂上三告皆准，告得人无路可退。这一次，不妨让她故地重游，看看她还有何能耐脱身。”

阮天德闻言，笑了一笑，却道：“仙子别忘了，现如今卢大人不在了，暂时接管他职位的，可是钦史大人，钦史大人，可不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大人不觉得这样更有意思吗？”云子桑对钦史二字毫无畏惧，她甚至哼笑一声，幽幽的道：“让钦史大人亲自压田蜜入狱，那场面，想必很是有趣。”

说着，她已经掩嘴低笑了起来，好像那真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阮天德看不到云子桑的眼睛，但他能从这阴冷的话中揣测出，云子桑此刻的神情，必然是十分狠毒的。不过，既然她的目标不是他，也就无妨了，他还乐见其成。

“钦史吗……”尖细的声音微低，阮天德松弛的面皮扯了扯，他目光阴沉，饶有兴趣道：“不知仙子打算何时动手，都有哪些人？”

云子桑抬头看了看天，隔着白纱，见远处夕阳普照，晚霞千里，美不胜收。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金乌陨落，夜晚来临，我喜欢这个时间。”她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眸光凌厉而果断，微眯了眯道：“便是现在。”

听她如此说，阮天德并没有丝毫意外，反而笑着点头道：“今日即已如此精彩，那就不妨再加把火吧，也让大伙儿瞧热闹瞧个够。”

说着，他袖袍一挥，猛地起身唤道：“来人，即刻通知狱中的人，今晚送进大牢之人，绝对不能让她见到明天的太阳！”

“另外，马上通知督审司潜大人前往府衙。”说罢，他对着云子桑深深拱手，肃容沉声道：“能为仙子效劳，下官甚感荣幸。仙子，请。”

云子桑坦然受了这一礼，从他面前走过时，淡淡的道：“税务司长史与商会会长，已在马车中候着了。”

阮天德闻言，面上并没有意外，反倒是冷冷勾了勾唇角，眼里满是看好戏的意味。

阮府门前，三驾马车整装待发，待云子桑一声令下，便在夕阳中疾驰而去，那庞大的护卫队和马车上闪亮的徽章，让路人慌忙退让后，又快速聚在一起，霎时间，无数猜测顿生。

而在之后，得知他们的目标是府衙后，闻者更是愕然。

这架势，完全像是去逼宫啊，这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街面上的事情，睡得死死的田蜜毫不知情。

自我修复能力超强的她，睡了一觉，已经完全恢复了正常，她醒来时，窗外一片灰麻，已是傍晚了。

睡了个好觉，幸福感倍增，她满足的伸了大大的一个懒腰后，下床出了门。

她径自向谭氏的房间走去，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后，见谭氏在床上躺着，却并没有睡着，眼睛睁着，怔怔看着房顶。

田蜜并没有打扰她，又小心的拉拢了门，退了出来。

两兄弟都已经回来了，此刻正在院中魁树下说着话，见她出来，便止了声，关切的问道：“娘还好吧？”

“夫人还好吧？”

田蜜点了点头，微笑着道：“还好。饿了吧？娘今天有点累，就让她歇着吧，你们兄弟两去酒楼买点吃食带回来就是。”

“那还用你说。”田川和阳笑对视了一眼，不无骄傲的道：“姐你去厨房看看，早就买好了。”

不止买好了，还考虑的很周全，有干饭有稀粥，菜色也都很清淡，很适合心事重重的人吃。

干饭自然是正在长身体的三姐弟吃的，谭氏只夹了几口素菜喝了一些粥。

吃完后，谭氏又回房躺下了，田蜜本来也想回房，但田川叫住了她。

“姐，你也坐下吧。”田川在桌边坐下，他剪了灯芯，让灯火燃烧的更旺。

田蜜眨了眨眼，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却还是依言坐下，轻声问道：“怎么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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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八章 我们约好

毫无预兆的，田川忽而问到：“姐，你信宣大哥吗？”

田蜜觉得，今晚的田川有些奇怪。她心中虽有些疑惑，却还是微微一笑，点头道：“信啊。”

烛光跳跃在田川乌黑的瞳孔里，莫名的，有几分幽深阴凉，他看着对面没有丝毫犹豫的姑娘，俊秀的眉头皱了一皱，薄唇紧抿片刻后，看着她道：“倘若，他只是在利用你呢？”

田蜜闻言一震，身体紧绷了片刻后，复又放松下来，她缓缓的眨着眼睛，频率始终如一，待平复了瞬间提起的心跳后，她仔细思考了下，而后笑着道：“这说明我有用啊。”

“就算真是被人利用，也好过什么用处都没有吧？”澄透莹亮的眸子含笑看着闻言黑了脸的田川，她脑袋一歪，笑眯眯的道：“不是吗？”

看在田川眼里，她这幅表情简直是傻极了，他嫌弃的皱着眉头，一点不掩饰的唾弃道：“难怪人家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还以为你变聪明了，结果傻得更彻底了，就你这样的，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

“哪有那么夸张？又不是是个人都跟人走。”田蜜理所当然的反驳道，她顺手倒了杯茶，边喝着，边从杯口睁大眼看向对面的田川，道：“小川你今晚好奇怪，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说什么？他不是已经说了吗？挑拨离间都听不出来啊？

田川很生气，他气极的看了自家傻姐姐一眼，胸口伏了伏，正准备开口，却见旁边静得出奇的阳笑突然抬起头来。他黑白分明的眸子定定看向院外，道：“来了。”

来了？田蜜疑惑的看着两人，却见两人同时看向院中，她随之看去，外面黑漆漆的一片，没有什么异常，但正当她想细问的时候。便听到了兵甲和脚步摩擦发出的声音。

马蹄声夹杂着脚步声。多而不乱，金属碰撞声不断。

暗黑里，沿街的院子里传来接连地犬吠。

田蜜站起身来。她看了兄弟两一眼，眼里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却让两兄弟有些发毛。

然而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因为院门已被人拍的砰砰响。有人沉声喊道：“官府办案，速来开门。”

“出什么事了？”卧房里。谭氏起身问道，虚弱的声音里，含着几分惶恐。

田蜜撇了田川一眼，田川忙进去搀扶谭氏。边走边有些艰难的道：“娘，一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事，您都要坚持住啊……”

田蜜听着。又转头看向颤巍巍的院门，她横了身旁看着她的阳笑一样。在院门濒临报废之前，大步走过去，猛地拉开。

门外有衙役提刀，巷子里有兵卫罗列，火把照亮了半边天，再后面，有围观憧憧人影。

田蜜开门没见着正主，便肃颜向巷子尽头看去。

不一会儿，人群分作两列，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越众而过，他身后，是几两华贵的马车。

田蜜撇了一眼马车上的徽章，目光沉了沉，定定看着那几人下了马车，却并没有跟他们打招呼，只是转眼看向下马那人，冷冷问道：“不知钦史大人深夜莅临寒舍，所谓何事？”

音色生冷，面若冰霜。

这样的神情，宣衡不是没在她脸上见到过，但对象从来都是别人，对着他，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这通常都是怒及了的反应。平时，便是有些不愉快，她都尽量保持微笑，即便那微笑有些职业化。而对着家人，从来都是温温软软的，偶尔还会撒点娇，当然，对象都是她娘。

不用好像，她看起来的确很生他的气，也确实应该生他的气。

本来就有前科，如此一来，就更是雪上加霜了，这可如何是好？

“大人，田姑娘还不明白此举是为何呢。”身后，云子桑低沉沙哑的声音提醒道。

宣衡并没有回头看她，他上前几步，站在门口娇小的姑娘身前，冷着声音，俯视着她，严酷说到：“田姑娘，经税务司举证，本官怀疑你有偷漏税款之嫌，且有逃匿遁走之迹象，未免节外生枝，现暂且将你收押大牢，待明日一早，开堂过审。”

他言辞森严，声声有力，田蜜却只是看着，澄澈的眸子里，清楚的映着通红的火把，与火光中他冷酷的面孔。

宣衡负手站着，与她对视着，神情刚毅，分文不动的听着耳边纷繁的吵闹。

闻得此言，反应最强的不是田蜜，而是惊慌走来的谭氏，谭氏腿一软，若不是田川和阳笑扶着，怕是都倒地了，她看清冷漠无情的官吏是谁后，没有嘶声哭喊，只是捂着嘴，秋水般的眸子里泪光盈盈，低声呜咽着。

田川低声在谭氏耳边宽慰着，脸色有几分不合符年龄的冷毅，他将谭氏拥在怀里，抬头淡淡看着宣衡。

田家人的态度虽冷硬，但没有激烈的反抗，而兵甲之外不明情况的街坊们，却轰然炸开了。

钦史大人说田姑娘偷漏税款？这怎么可能？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啊。

谁都有可能，就只有她不可能。

“是不是搞错了？这怎么可能呢？”

“是啊，田姑娘那人品，那能干出这事儿？”

“你们注意到了吗？刚开口是云子桑，这事儿，定是这云子桑狭私报复。”

“可是……钦史大人说是税务司举证，而且你们看，前来的，除了那云子桑，可还有税监大人和督审司长史大人，这税务上的两巨头都来了，这事儿可严重了。”

“是啊，本来偷漏税不算太稀奇的事儿，但对象若是田姑娘，那影响可就太恶劣了。”

“说什么了呢你，怎么可能是田姑娘？肯定是他们搞错了，你有没有立场啊你。”

火把外的人群吵作一团。举着火把的兵卫却纹丝不动，将这片地界守得牢牢的。

田蜜见田川将谭氏照顾得很好，便也放了些心，她看着面前的冷面官吏，只道了一句：“我没有偷漏过税款，问心无愧，你既要查。我便陪你走一朝又何妨？”

说罢。也不用人押，直直走到兵卫间，在他们的看护下。目不斜视的往府衙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退散。

“田姑娘，我们信你没偷漏税款。”耳边不时有这样的身音传来，而后便是坚定的应和声。

田蜜笑了笑。点头谢过。

随着兵卫尽数撤去，巷子里聚集的人在安慰过谭氏母子后。也相继离开，只杨氏留下陪着谭氏，袁华问过两兄弟可有能帮之处后，只得先行离去。

田川关门的时候。看见除了税务司长史，巷子里那几架马车都在。

“接下来的事，便要看税监大人的了。”夜间风大。云子桑轻压着幂篱边角，看着阮天德。不轻不重的道：“相信以大人的势力，能确保万无一失吧？”

阮天德一笑，他扶了扶下颚上并不存在的胡须，胸有成竹的道：“仙子放心，一切都安排好了，保管她有去无回。”

“那我就放心了。”云子桑转头看了眼身旁围墙，她眸光一暗，沙哑的声音低低地道：“我也不想真跟她堂前对峙。”

低浅一声，随风而去，但耳目好的，却还是能听清。

在场几人会心一笑，都懂。

一直被众人无视的商会会长童贺上前一步，借机恭维道：“仙子真是好计策，田姑娘今晚若是死在大牢里，那钦史大人，可就难以脱身了，这一石二鸟之计，用得甚妙啊。”

虽看不清云子桑的神情，便能感觉出这话她是受用的，她笑了一笑，提点道：“善泳者溺于水，这可不是我诬陷她，而是她自找的。”

“仙子说的是。”童贺连连点头，满脸受教。

云子桑看了他谄媚的嘴脸一眼，有些厌恶的转过目光。

这童贺，能力一般，人也一般，但就胜在听话，就像条狗般，让咬谁咬谁，只不过，人不是很聪明就是了。

云子桑又不得不提点道：“此事，切莫叫柳长青知晓，他虽然厌恶田蜜，想弄得她声名狼藉，以挽回自己师门的声势和地位，但暗地里取人性命这种事，魏老爷子的徒弟，是做不出来的。”

“是，属下谨记。”童贺点头如捣蒜。

见他们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阮天德便上前一步道：“夜深了，也是时候该回去了。阿潜，你送送仙子。”

一旁静立的阿潜应是，待阮天德走后，便请云子桑上车。

云子桑提裙上车，于车内坐下后，透过珠帘见阿潜准备乘坐另一辆马车，她面有不愉，便扶起车帘，冷声说道：“让车夫赶马跟在后面便是，你上来。”

这语气，是惯来的命令式地。

阿潜显然不是那么听话的人，他不过是清冷冷的撇她一眼，不温不火的道：“有什么事吗？”

一定要有事吗？没事就不能找他吗？她做事需要理由吗？

云子桑咬了咬牙，瞪他半饷，见他不止不妥协，还准备转身就走，她扶着珠帘的手一紧，失口叫道：“你不是说她是你心仪之人吗？亲手推她下黄泉，你也真是够冷血无情的！”

狠辣的指责完，她双目紧盯着那人，却见那人连眉都没动下，清涟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反讽一句：“你不是想要她死吗？今既已如愿以偿，又在气什么？”

她气了吗？云子桑握着珠串出了下神，而后她忍了忍，闭目平息了下自己的情绪，复又认真问道：“田蜜那事，是你亲自去办吗？”

阿潜神情平淡的回她道：“不是。”

他一身银袍站在黑暗的小巷里，立于围墙的阴影下，整个人显得有些沉寂。

他没有再堵她，而是平心静气的回答这个问题，“义父的义子并非只有我一个，他们同我分掌各方势力，既相互辅助，又相互制衡。大牢里这个，我与他虽在义父的安排下有过交集，但并不曾见过他真容，所以，他要如何行动，又有几成胜算，我一概不知。”

这倒符合阮天德的行事作风，只是……

云子桑目光沉了沉，她透过幂篱看向那人清冷的身影，黑暗里，那人的眼睛清涟如波光，银袍如水，夜风一起，水波荡漾，悠远而宁静。

太遥远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定在画里一般，自己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美则美，却太过孤冷。

这个清冷到骨子里的人……阮天德有那么多的义子，又能分几分关爱给他呢？

云子桑自认不是一个柔情万种的人，甚至说，她的铁石心肠不属于男儿，但此刻，她却觉得心中酸疼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看着他独自踏上马车。

怔怔看了那处许久，她收回手，低声对车夫道：“走吧。”

黑夜里，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驶出了巷子，两者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田蜜两辈子加一起都没有有关监狱的记忆，但没进过，其中的各种恐怖事件总听说过，尤其是这个时代的监狱，更是被传的森严恐怖，说是不脱层皮，绝对出不来。

走过被火光照得阴森潮湿的甬道，看着墙壁上那些血迹斑斑的刑具，再看着两边牢房里了无生气的囚犯，以及他们看着她的那双死气沉沉却尖利阴狠的眼睛，田蜜的心不由一沉。

尤其是越往里走，所见的囚徒越不一般，待进到最里面的囚室，她心里充斥着浓浓的不安。

不对，以她所见，这牢房的安排，应该是越是凶狠的囚犯，就越是往里面关，可她不过是个嫌疑人而已，且所涉及的罪行也并非多么的重大，好吧，也可以说是很严重，但也绝对严重不到这个程度。

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罢了，又不是需要洞穿琵琶骨的江洋大盗，哪里当得起这待遇？

脑中闪过巷子里那几辆马车旁的几人那冷冷的目光，她忽而感觉，那目光冷地，就像是在看死人一般。

这绝不是简单监禁。

她之所以跟他们走，是因为若单是钦史所说的那个理由，她完全有把握为自己开罪，所以她不惧。

可是现在，她还有机会为自己开罪吗？

那几个人的势力，早已将德庄渗透，这大牢里，有多双眼睛，在替他们看着她？

想到这里，头皮发麻。

手下意识的紧握住衣料，她站在简单而肮脏的牢房里，忽然感觉到了沁骨的冷意。

耳边，有落锁的声音传来，锁头砸在铁栅上，“碰”的一声，吓了她一大跳。

宣衡……她紧闭着眼睛，手把着冰凉的铁柱，顺势蹲下身来。

宣衡，我说过，我信你的。

我信你，便拿这条命跟你赌。

这一次，答应我，不要失约。

她抬起头来，琥珀般瑰丽的眸子里有莹亮的光，鼓起勇气，坚定的往外看去。(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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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九章 坦白一切

外面，是一间间封闭的牢房，以及一个个蜷缩在阴影里的人，过道处，每隔不远便有牢役镇守，她的牢房外，也有。

她所处的牢房仅有她一人，里面漆黑一片，没有窗也没有光，只有外间墙壁上有昏黄的灯火摇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间有许多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响起，声音不剧烈，就是平常的走动声。

田蜜靠着铁栅，静静坐在地上，双腿蜷曲着，双手搭在膝盖上，脑袋深埋。

在外面看不见的角度，她微抬手臂，从咯吱窝下，静静的将视线投出去。

倘若她没有猜错的话，这应该是牢房里在换岗，原先守着这片的人走了，新的人替上，时间一分一秒的滑过，夜越来越深，没有抗寒物质且本身便阴冷潮湿的牢房更冷了。

田蜜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冷得脑袋有些昏沉，便靠着铁栅痛苦的摩擦了下，发出一声难受的呓语后，她仰头闭眼，眉头紧皱，不动了。

便是在这时，过道处有脚步声传来。

“咚、咚、咚……”步伐沉稳而轻巧，在死寂的夜里，被不断放大。

暗牢昏黄的灯光下，地上高大的影子随烛火飘摇着，他腰跨大刀，披风招摇，形如鬼魅。

那鬼魅般的影子不断靠近，越过铁栅，慢慢吞噬着她的身体，直至完全将她淹没。

然后，影子拔刀，“噌——”的一声鸣响，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刺耳，然而牢中数百人。无论是官兵还是囚徒，都没有人开口发出一点声音。

但见他高高举起大刀，对准那睡得不省人事的人，准确的从她头顶的铁栅缝隙中，猛地挥下——

雪亮的光芒划破黑夜，刺得人眼生疼。

她目不转睛的看着那刀光，疼的眯起了眼睛。

“嗤啦——”一声。刀剑划破血肉。

“嘀嗒。嘀嗒……”这声音绵长而凝重，清晰而醒目，那地上暗红的一团。分明是鲜血。

不是她的血。

身子已经僵硬，她难以动弹，只能艰难的透过腋下看着那方，因那人站在她身后。她只能窥见他衣袍一角。

不是官服，是丝质长袍。和潜大人身上的纹路很像，只不过是雪青色的。

她皱了皱眉头，竟在此时出了些神，不过很快被那人倒下的身影惊醒了。

一双不可置信的眼睛直直看着她。眼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来不及反应的惊愕。

而直到这时。那些驻守的衙役才发现了不对劲，一边吼着：“什么人？”。一边拔刀便往这冲来。

可是，来不及了，即便他们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黑暗里漫天的箭矢。

后发先至，不断的“咻咻……”声伴着惨叫声充斥在牢里，待停下来时，过道里再无活着的牢役，只有横陈的尸体。

全军覆没，而对方不费一兵一卒。

许是田蜜的视角太刁钻，对上的，是一双双不可置信的眼睛，以及他们身下晕开的鲜红血液。

周围烛火摇曳，风穿过地牢，凄厉如鬼叫。

牢房里明明关押着很多人，却没有哪怕一个人发出一丁点的声音，他们活着，却比死了还没有生气，太可怕了。

黑夜，烛火，鲜血，尸体……太刺眼，眼角生疼，但是她眼珠动不了，完全动不了。

耳边似乎听到了锁链窸窣之声，她没有做任何考虑，猛地起身扑向那人，艰难开口道：“宣衡……”

声音沙哑，哽咽难言。

宣衡接住突然扑来的身影，牢牢抱在怀里，他感受着她轻微颤抖的身体，忍不住用脸颊摩擦着她冷凉的脸颊，大掌轻拍着她后背，柔声道：“乖，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

他将她脑袋压在自己胸口，看着过道被清洗完成，才将手移开，垂下头，扶起她脸来。

然而，她脸上并没泪水，甚至，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只一双澄透的眸子有些呆愣，朦朦胧胧的看着他，目光里，有种难以言喻的陌生。

终于，还是来了吗？

他伸手理了理她散乱的鬓发，微一犹豫，轻启唇道：“你看到了，是不是？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那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铁栅里，久久不动，便是刀剑临头，也没有挪动分毫。

原来，她不是真的睡着了，她一直都清醒着，清醒的选了个对自己来说最危险的位置，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这样更利于行凶，也更利于抓获凶手。

只有他以为，她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等醒来便好了，什么都没发生。

宣衡的眼里，歉意越来越浓，田蜜看着他漆黑眼眸里的疼惜，轻蹙了眉，本来想说什么，想了想，又比较委婉的措了措辞，看着他道：“宣衡，你做的没错，倘若你用我这么肥的香饵都钓不到一条大鱼，那我才该好好的跟你算这笔账。”

宣衡自以为还算是个八面玲珑的人，但此刻看着她，他却难以开口，他笑了笑，此刻竟有心情玩笑似的想，可能真是心软得无力了吧。

笑容也有些无力，但心是热的。

正怔忡中，那姑娘却突然在他耳边说了一句：“今晚来这里之前，小川说你在利用我。”

这一句，如石破天惊，向来运筹帷幄的宣衡，顿时就慌了。

“蜜儿我——”他十分想解释，但竟发现自己今日不善言辞了，而那姑娘，更是没给他解释的机会。

冰凉的小手捂住他的嘴，她大而莹亮的眼睛认真的看着他，清脆的声音清晰的道：“而我告诉他，即便被利用，也好过无用，你别动——”

此话一出，他当真不动了。她这才木着小脸，睁着琥珀般莹润的眸子看着他，继续说道：“然而我想告诉你的是，其实无所谓利用，你帮了我，而我，也很高兴我能帮到你。”

后面那句。一下子轻柔了下来。她澄透的眸子里，也染上了盈盈笑意，同时。已捂得温热的小手，从他嘴上脱离。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伸手抓住那只手，漆黑的眸子定定的看着她。

田蜜有些错愕的看着自己的手。在对上他眼睛的时候，她不自在的移了开去——她并不惧怕目光的注视。但是宣衡现在的目光，不知为何，她不敢直视，总觉得。和平常不同。

别看我，别看我……可是，事与愿违。他不止一直看着她，还伸出宽大的手掌。抚上她脸，她全身忽而战栗了下，僵硬无比。

寂静的空间里，那人轻笑着道：“蜜儿，我何其有幸。”

她又是一怔，忍不住转眼看他，唇半张开，表情有些呆愣。

淡红的唇角微扬，漆黑的眸里燃烧着暗红的烛光，他看着近在迟尺的容颜，仔仔细细的看着，看着她黑亮长发下巴掌大的脸，脸上秀气的眉，澄透莹润地大大的眼睛，长卷如扇的睫毛，小巧的的鼻，以及，原本粉嫩，此时却分外苍白的唇，还有下唇上，已结的痂——这是那时，她担心他，咬得。

手不自觉的移过去，手掌轻巧的托住她圆润的下颚，拇指轻压在柔软的唇瓣上，缓缓摩擦着那道珈。

脊梁处突然有一股战栗袭上，田蜜瞪大了眼看着近在眼前的脸，猛地大喝道：“宣衡你干什么！”

这一声如雷贯耳，宣衡不得不侧头避过，他无奈一笑，转过头来，正儿八经的轻声道：“咬破了，怎么也不上药？被人瞧见，可不太好。”

她当然知道咬破了，而且也已经被人看到过了，瞪他一眼，呵斥道：“松开。”

宣衡会意，缓缓松开她脸颊，以及腰肢，见她退后一步，便也双手负后，只是手指忍不住握了握，仍有余温。

牢房里很安静，这么一声后，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时间，又有奇怪的氛围在蔓延。

周围很安静，呼吸便被放大了，田蜜压制着犹在起伏的胸口，目光下意识的看向别处。

这是怎么了？以前和宣衡呆在一起，一直都很轻松自在，并没有这种感觉。

一定是今天受的惊吓太大了。田蜜扶了扶额，掌着铁栅蹲坐下来，静静靠着，平稳着呼吸。

时间在暗夜里静悄悄的流淌着，周围很安静——周围何以如此安静，像是没有人？

田蜜睁开眼睛，见囚室里漆黑一片，除了她自己，什么都没有。宣衡呢？她不由震起身。

“我在。”一只手很快搭上她肩膀，田蜜听着这声音松了口气，她又靠坐回去，透过铁栅，感觉着另一个人背部的温度。

宣衡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他为什么不在里面陪着她？哦，是了，他那么剔透的人，一定是感觉出了她的不自在，所以不靠她太近吧？

虽然现在也很近，但隔着点什么，也就是隔着点什么……

没有刚才的紧迫感，她确实轻松了很多，而感觉到他还在，也确实安心了很多。

但让别人迁就自己，这种事，两辈子加一起，也并不想干，但是今天……

“宣衡，”田蜜笑着想活跃一下气氛，但叫了人名字后，又窘迫的不知道说什么。

还是宣衡应了声“嗯”，见她诡异的沉默了，便轻笑着道：“可是想问这是怎么回事？”

“啊，哦，这是怎么回事？”田蜜复读机复读道。

宣衡道：“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好悬没说出口，因为，宣衡说的是：“不妨听我从头说起？”

“从头？”田蜜轻蹙了蹙眉，微侧了侧头，疑惑问道：“那个头？”

背后之人也向这个方向侧了侧脸，虽然互相看不到脸，却也并不在意。

他漆黑的眸光有些悠远，轻声道：“从我们认识开始。”

果然，这么远吗……田蜜眼眸半掩，沉静了下来，静静的听着。

凉夜如水，宣衡的声音也温凉如水，他缓缓的道：“被阮天德追杀，藏入你们家，确实是个意外。更意外的是，发现那个呆呆傻傻的姑娘，不止十分聪慧，还深谙账务之道。”

田蜜微微笑了笑，没有出言打扰。

宣衡也笑了笑，继续道：“而且，不出几日，你便想到了以斗算来谋求生路，于是，你遇到了我的属下，吕良。”

田蜜愕然的看向身后，但怔楞过后，她便想通了。

是了，若是毫无干系之人，何必那么卖力的推荐她，她记得，张老板当时并不想要她的。

“但是，在当时，你一定忽略了一个细节。”感觉到身后之人震愣，宣衡紧了紧散漫的手指，声音平稳的续道：“你从颈梗里拿出我的纸团，便应推出，我是从二楼窗户上丢下的，而之后，坐在我对面那人，出言压制住了当时气焰嚣张的万有生。”

“是，潜大人……”田蜜万万没想到，那个时候，竟然是这样子的。可是如此一说，却是合情合理了。

潜大人那么清冷的人，哪里像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他对谁都是一副请冷冷的态度，对她虽然也如此，可却帮了她多次。

她张了张嘴，道：“林家的竞买宴，也是你让他帮的忙吗？林七管事对我这个突然出现的新人，好像太过于看重了。”

“是，商场竞争，有些手段不太光明。”宣衡坦然承认，感觉到她的沉默，便也默了片刻。

还是田蜜打破沉默，说道：“那么，潜大人的所有行动背后，都有你的影子了？”

潜大人帮过她的，实在是太多了，无论是在富华，还是在德庄。

难怪当初她在码头看到潜大人疑似与贪官勾结时，他会那样安慰她。那时他想说的，是否也是他自己？

觉得变了，是因为认识还不够。

虽然觉得有些艰难，但他还是张开了口，应：“是。”

他闭了闭眼睛，头枕着铁栅，紧绷着身体，缓缓开口道：“是我将你一次次地推到了风口浪尖，借你之手，除去对手。”

这句话说完，他能清楚的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但他没有压制，也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侧了侧头，倾耳去听，去听背后那人的答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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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章 心意明朗

田蜜听他如此说，神情却很平常，她靠着铁栅，平静的开口道：“这不是你的功劳，即便没有你，我也会如此做，只是没有你们的帮助，道路可能更曲折坎坷罢了。”

她顿了顿，又道：“宣衡，你说，是不是每一次，都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这倒是……无可厚非。可是为什么，他会觉得心里好软好软，融化成一团。

漆黑的眸子怔怔看着牢房顶上交错的铁梁，眼里有浅浅莹光，他眨了下眼，唇角轻扬，道：“是，蜜儿很勇敢，也很厉害。”

如此，田蜜便笑了，道：“既然都是我自己决定的～→wan～→shu～→ba，a≦nshu︾ba.，那就好的坏的都是我的事，与他人无关——或许过程与你和你的小伙伴有关，但是，无论粮案也好，卢东阳也好，云子桑也好，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你助我一臂之力，不过是因为我们目标一致罢了。”

她笑骂道：“所以，你可别往自个儿脸上贴金，我不会感激你的，因为，你虽帮了我，但我也帮了你，我们扯平了。”

一只手举起，四指握拢，小指竖起。

扯平了吗？看着那根纤细的小指，他眸光暗了暗，伸出手去，却并没有勾上她小指，而是握住了整只手，拉下来，垂放在两人之间。

田蜜再次怔了怔，脸上有丝困惑——宣衡举动，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寻常了呢？

但既然他只是握着，她便也没有过度反应——在这很凉的夜里。有一个热源，她确实觉得温暖了很多。想必，这也是他的用意。

见他没有说话，她便将他刚才所说的事情，好好的理一理。

他说，吕良和阿潜，都是他这边的人。

吕良专跟朝廷做生意，有利于收集证据，可当她那个时代所说的污点证人。

而阿潜是税监的义子，内部消息最是灵通。可以说。有了它，完全可以将敌人从内部分裂。

那场粮案，在码头上，她清楚的记得从市舶司里轻而易举的搜出证物时。在场之人那惊讶十足的神情。

现今想来。确实只有阿潜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做到这点。所谓的官官勾结，不过是在麻痹对方罢了。

而阿潜的用处，远不止这一点。

宣衡的这两把刀。直插入了对方心脏。

再加上她。

长而卷翘的睫毛缓缓眨了眨，她微侧了侧头，问身后的人道：“接下来，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此事，亦要从头解释。”宣衡如此道：“要追溯到卢东阳自缢那晚。”

“卢东阳自缢那晚，云子桑来见过我，她来探我虚实，我便顺手推舟，于是，便有了应她之邀参加蹴鞠大会之事，当时她有什么目的我并不清楚，之所以应承，正是为了引蛇出洞。”

宣衡道：“云子桑走后不久，牢中便传来卢东阳自缢的消息。”

“卢东阳虽死，但总有些痕迹留了下来，之后的九日，我和小川都在查他在世之时所接触的案卷。扶桑突然暴毙在牢里那件，便在其中。我们查出扶桑并没死，并派人密切监视他，这就有了大会尾声那段。”

“而在此期间，听小川说你在找卢小姐，我便派人去寻她。”宣衡解释的很详细，除了不能说的都说了，他老实交代道：“卢小姐并没有失踪，林家找不到她，是因为我先一步找到了她，并答应了她一件事。”

田蜜侧头，听宣衡道：“我答应，把她送到云子桑身边。”

“而作为回报，她承诺告知我一个秘密。”眸光暗了下来，宣衡补充道：“一个足矣捉拿云子桑归案的秘密。”

所以，这间牢房，其实并不是为她准备的，而是为云子桑吗？

田蜜看着这漆黑黑的牢房，脑袋里，不由浮现出了云子桑头戴幂篱站在黑暗里的样子。

田蜜依旧没有开口说话，太过安静的空间里，听着宣衡温凉如水的声音，会舒服很多。

舒服的，都快睡着了。

感觉到铁栅后的脑袋偏了偏，柔软的发丝散落进颈窝里，痒痒的，宣衡没动，只唇角溢出一丝笑容，继续温声道：“过了今晚，明日一早，子桑小姐便无法再生事端了，其中缘由，我想，卢小姐亲自跟你解释比较好。”

田蜜低低“嗯”了一声，声音里有浓浓的睡意，但还保持着一些清醒，低声问道：“你们就不怕我明日无法为自己开脱吗？”

“就此，我也问过卢小姐。”宣衡轻浅一笑，道：“卢小姐说，这个问题，你已经解释过了，她说她相信你。”

诚然，在提出这个观点时，她就清楚的向学子们解释过其中缘由，卢碧茜身在其中自然知晓，所以，她不担心。

“最后一个问题。”掩嘴打了个哈欠，她眨了眨困顿的眼睛，轻声道：“潜大人，为什么会站在我们这边？”

她其实想问的是，他值得信任吗？即便怀疑一个曾帮助过自己的人并不光明，但阿潜这个人，亦正亦邪，似脱俗却又不离凡俗，她实在看不清楚。

税监阮天德，是他的义父，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

虽然他看起来清清冷冷的，可她并不觉得他是个冷漠无情的人。

宣衡漆黑的眼中有点点笑意，他坦然笑道：“我并不知道是为什么。”

似是感觉到田蜜的诧异，他笑了笑，唇边笑意淡了下来，目光有些深远，回忆道：“初见他时，正值夜幕四合，我刚在杨柳村外的小山坡上料理了阮天德派来的杀手——你还记得吧？那时你装傻，袖口中掩着木簪。固执的对我说要回家。”

田蜜想，怎么可能忘记呢？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行凶现场，灌木林上的鲜血，地上凌乱的尸体，不合时宜的鸡鸣，这一切，都不亚于现在。

“我目送你远去后，回过身来，便见刚掩埋好的土堆旁，静立着阿潜。那时天正黑。阿潜那身银袍格外醒目，像什么呢？就像倾泻下来的月光。”

“那场景下，阿潜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凡尘间的人。但是来自九天还是地狱。还真不好判断。”

然后呢？田蜜就像在听故事。虽然很困，但还想知道接下来如何。

宣衡的声音，真的和坐在床头哄人睡觉时讲故事的声音一样。温软而悠长。

宣衡没让她久等，有些愉悦的浅笑道：“然后啊，那个谪仙般的人开口道：他是我义兄。——我不得不以为他是来寻仇的。”

嗯，确实像是来寻仇的，然后呢？

“然后他仿若洞悉我的想法般，紧接着道：但我不会杀你，至少现在不会。”被人这么说，宣衡竟然不恼，还轻笑了下，含笑道：“他道：我会助你完成任务后，再杀你。”

事情的经过便是如此，宣衡侧头对田蜜道：“我想，他那样的人，是不屑于撒谎的吧？”

什么叫吧？田蜜听着听着他温温凉凉如同脾气好到不行不行了的声音，深深的感到脑袋疼。

被人定下了杀期，难道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吗？紧迫感是什么知道吗？

男人间的基情，真是让人无法理解。

管他呢，没道理皇帝不急太监急不是？这个问题她不想了，也想不动了，脑子完全不听使唤了，要睡着了。

脑袋一偏，落在铁栅的间隙中，靠在背后那人温热的肩膀上。

感觉到肩膀上轻落下的重量，一直不断说话的宣衡禁了声，他侧头看了眼，见到她安宁的睡颜，轻轻笑了笑，而后伸手稳住她头，慢慢放稳，再站起身来。

他再次回到牢里，脱下外袍，小心的给她裹上，然后抱起她，平稳走出几步，轻手轻脚的放在早已布置好的石榻上。

坐在榻边，凝神看了她好一会儿后，他俯身，轻柔的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淡红的唇角轻扬，温声道：“谢谢。”

这声音，如呼吸般，轻而浅，在额上打个圈儿便散开了。

而后，他起身，脚步轻盈的往外走去。

一直到轻盈的脚步声完全听不到了，石榻上静卧的人，才睁开眼睛。

她怔怔的看着这片漆黑的空间，眼睛眨也不眨，眼前如墨的黑，幻化成了无数双漆黑的眼，每一双眼都一模一样。

眉心像火烧一样。

她伸手覆在额上，缓缓眨了眨眼，神情怔怔。

她又不是真傻，倘若这个动作都看不出什么来，那就真是白活一回了。

宣衡喜欢她。

然后呢？她竟然不知道该接什么。

上辈子当然也相过亲，对象各方面也很不错，然而结果呢，对方突然说不适合，紧接着她成功的把自己作死了，虽然那是个意外。

她当然不会糊涂的拿宣衡和那个仅相处了两个月的家伙比，只是——她好像想多了，宣衡都没开口说喜欢她。

倒不是说必须要对方说喜欢啊爱啊，只是宣衡这样的人不坦白，就必然有他不坦白的理由，这理由，往往还很重要。

田蜜翻了个身，侧身对着墙壁，蜷缩着身体，闭上眼睛。

可是睡不着，一闭上眼，便是刚才的情景。

并非是那一吻，而是更多的。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在牢里，而他在牢外，两个人隔着一道铁栅，背靠着背，静静的说着话。

只是想听他说话。

他的声音流淌在黑夜里，轻轻的，浅浅的，明明不带任何重量，却安抚了她的心。

她不害怕了，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有人在身边拍着她，有人在外面等着她。

真好。

宣衡，我也喜欢你。

但只有喜欢，还远远不够。

黑夜过去，晨曦到来，德庄城一大早就醒了，清晨便活跃非凡，不约而同的，许多人都往府衙拥去。

千金居内，卢碧茜一早造访云子桑的院落，她踏入卧房后，见云子桑一大早便握着本书，单手支着头，斜卧在轩窗旁的贵妃榻上，疲懒而雍容。

云子桑见她进来，目光从书卷上移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便道：“碧茜今日可早。”

云子桑手里握的是一本地理志，但不是昌国的，而是东楚的，她正看着的，是东楚的一个边关要塞。

卢碧茜并不避讳的看了眼她读的书，收回空洞的目光，她温声淡语道：“子桑当真博学多才，东楚的事物，也专研的如此仔细。学富五车，也难怪能出口成财。”

云子桑笑了一笑，笑道：“碧茜也不遑多让。”

卢碧茜没有再多言，只是看了四下里一眼，道：“子桑既已起身，何不叫丫鬟前来伺候？”

云子桑拿书的手腕微卷，目光疑惑的看向卢碧茜，问道：“碧茜今日有何事吗？”

卢碧茜淡然的提醒道：“子桑难道忘了，今晨府衙开庭审理田姑娘之案，此案乃是子桑所揭，亦需过堂听审。”

“哦。”云子桑仿若真的才想起这事儿，但她并不紧张，只道：“不急。”

但意想不到的是，卢碧茜竟然还是不软不硬的道：“仙子还是梳洗打扮吧，免得误了时辰。”

不是叫子桑，而是叫仙子，且这态度……云子桑皱了皱眉，她冷了脸，放下书，看了静静立在一旁的卢碧茜一眼，扬声唤道：“来人，更衣。”

这边梳洗完毕，刚踏出门去，便见走廊里管家惶惶张张的跑来，到她身前长长一拜，急声道：“仙子，官府派人来请您前去府衙。”

官府派人来请她前去府衙？她又不是犯人，何须派人来？再则说，这种请，又哪里是请？

而且，这时间掐的可真准呐，倒像是都算计好了似的。

云子桑侧头冷冷看了保持缄默的卢碧茜一眼，虽觉有异，但也不惧，广袖一甩，便道：“那我就随他去看看！”

一行人到府衙时，衙门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满了，且大家看她那目光，都有些怨恨。

这份怨恨，在蹴鞠会后她就习惯了，昨晚不过又加剧了一层而已，区区蝼蚁，再多她都受得起。

云子桑昂首挺胸，直端端地从人群不自觉分开的道路中走进去，一身盛气，生人勿进。

一直到踏入大堂的前一息，她还是锐气十足的，然而，当她直端端的眼神直端端地看向大堂正中的时候，她却骇然瞪大了眼，脚下下意识的一退。

她没死？

她怎么可能没有死？

发生了什么？这阵仗，她竟然分毫不知情。

心中揣测，云子桑强压下这种不妙的感觉，缓步而入。(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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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一章 形势反转

堂下静立着的那个女子，正端端看着她，她大而莹亮的眸子里趣味与冷厉交织，唇角微弯，笑意凌然。

如此熟悉，如此鲜活。

云子桑稳住心绪，走过她，立于堂中，对着堂上那人浅行一礼，道：“大人，云氏子桑到。”

说罢，敛身站于那姑娘对面，与柳长青等人一起，对她无声对峙。

宣衡虽对今日之事了然于心，但该有的程序还是得有，他便公式化的问道：“堂下何人？所告何事？”

几人对视一眼，谁都端端站着。云子桑见此，深吸口气，款步出列。

云子桑拢在广袖中的双手平抬，下颚微低，声音平稳的道：“禀大人，百信东家田蜜曾任得隆药坊大账房，在任期间，她利用自己过人的学识，替作坊谋划赋税，使得隆赋税大大降低。作坊赋税降低，国家赋税收入便相应降低，此乃窃国之罪，当按偷漏税款之罪处之。望大人明察，严惩不贷，以匡法纪、正视听！”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云子桑底气足了许多。

是啊，此事田蜜本就没理，纵使她有三寸不烂之舌，还真能当着在场诸官与堂外百姓的面，颠倒黑白信口雌黄？

“大人，税务司已确认此事属实，并出具了证明文书，其上种种赋税税额都罗列的清清楚楚，且由各期对比即可看出，田姑娘在任期间所纳税额明显锐减。”云子桑说话的时候，已有衙役呈上税务司加盖官印的证明文书。

堂下，云子桑昂首看向田蜜。

田蜜虽微笑以对，但她身旁与她同时被问罪的张老板，此刻却抖得跟厉害。

张老板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虚汗。哭丧着脸问田蜜道：“姑娘，这可如何是好啊？自从姑娘来后，咱们的赋税是比以前少纳了好多，这这这——”

“唉！”他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懊悔，想到，当时怎么就全听她的了的？她说不犯法就不犯法啊？律法又不是她家定的。看看现在这麻烦惹得。

张老板只觉得。屁股上面曾挨过四十杖的地方，又开始疼了。上次四十杖差点要了他半条命，这次看这架势。半条命怕是不够花。

张老板脸上的神情，是个人都能读懂，这使本来深信不疑的众人，不由的皱起了眉头。

若是别人还好说。可这张老板是田姑娘曾经的东家，他自己作坊的情况他自己还能不清楚啊。而他露出这副悔不当初的神情，这件事情……

难道真的是人无完人？这常在河边走的，哪有不湿鞋的。就拿云子桑来说，都是人。又不是神，这人谁无过？这一点，云子桑不免俗。田姑娘怕也例不了外了。

堂下揣测纷纷，堂上。宣衡看过后，将文书放下，他平视着众人，严肃的点头道：“税务司所出文书不假，自田姑娘到得隆后，得隆赋税明显下降。”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真、真的？”

“田姑娘当真偷漏税了？”

“偷漏赋税可是在偷国家的钱，这可是要问罪的啊！”

“田姑娘怎的如此糊涂！”

任谁也不相信，那个屡次出手解决德庄钱财危机的姑娘，竟然真的做了这辱没门楣之事。然而，如今证据确凿，由不得人不信。

众人的眼里，有浓浓的错愕、叹息，以及失望，甚至还含着些恨铁不成钢。

云子桑将这些神情看得仔细，但她却并没有臆想中的开心。

错愕、叹息、失望，特别是恨铁不成钢，这不是对外人应有的感情，这分明是看自己人的神情！

她清楚的记得，会场之上，当一切被揭穿，这些人看她的眼神，分明是既激愤又怨恨，完全是在对抗敌人。

她就不明白了，明明都是欺世盗名，为何差别如此之大？

这不公平。

子桑姑娘的眼神，好像是着火了呢，都快把她烧穿了。田蜜眯眼笑笑，笑得无害极了。

不错，此刻被人怀疑，她却并不觉得委屈。这有理有据的事情摆在眼前还盲目听信的话，才是种病态现象。

她从未想做曾经的云子桑，所以，看到大家都如此理智的对待此事，她反而更安心。而且，这种情况下，她本该遭到谴责的，但他们的眼里，惋惜比责备更浓，这就说明，他们心里，还是承着一份情的。

心中一片安定，她便淡定的拱手，对着堂上道：“大人，赋税减少并不假，但是，减少就一定违法吗？每一种税的划分与计提，小女都是严格按照我国律法来的。”

不待辩驳，她便朗声道：“只不过小女熟知税律，知道不同地区的有些税种税率有异，不同类型的作坊所纳税率不同，不同的税种计提的税率高低也不一致，存货与资产的计价方法也多种多样有其可选择性，而且，因地制宜，地方官府为了扶持本地有优势的行业，会在赋税上有所青睐，诸如此类，多不甚数。”

她道：“这些都是官府明文认可的，小女不过是顺势而为，根据作坊实际情况，将不那么景气的生产转到收税低的地方，将符合低税率条件的业务从高税率中拆分出去，将可以向低税率税种靠拢的商品向它靠拢，根据管理层的目标选择对作坊发展更有利的计价方法，并尽可能跟随朝廷步伐，争取达到享受政府优惠的条件，凡此种种，何错之有？”

堂中的少女眼眸澄透，干干净净，坦坦荡荡。

这一声质问，也问的在场之人哑口无言。

“你这是诡辩！”税务司长史柳长青颤抖着手，直直指着她，但他唇抿了又抿，却寻不出反驳的道理，僵持了一会儿。忽而灵光一闪道：“就算你的税务筹划没有违法，但筹划本身不就损害了国家的利益？”

哟，不亏是做了几年税务司长史的人，这句话倒是有点水平。

从律法上看，确实找不出错来，但就算律法上没错，纳税减少。国家赋税随之降低是事实。这一点，可有的说道。

便是高堂上的宣衡也来了兴致，顺手推舟道：“长史大人言之有理。筹划本身便有损国家利益，只是目前的律法未能弥补此项漏洞而已，如今既已发觉，便不能放任其行。”

如此说来。还是要治她的罪以惩效尤喏？

这群无知的人类。

田蜜白森森的牙齿一磨，比猫儿还“尖利”的爪子伸向柳长青。当然，她不是以下犯上地无礼手指朝廷官员，而是很“温柔”的伸手将他指着她的手生生握拢，口中关切地道：“哎呀大人。您的手一直在抖，究竟是被气抖的呢？还是您深谙我所说之言不无道理，激动的发抖呢？”

语调虽怪诞。但那目光，一直是凌冽的。将他的手尽数掰回后，她脸色倏然一变，寒声喝问道：“您一个执法之人，竟然如此没有法律意识吗？”

柳长青张口欲言，却被她生生堵了回去，她嘴一张，就跟竹筒倒豆子似得，啪啪就来了——“大人身为执法之人法律意识都如此薄弱，那想必其他人就更难拿起法律武器来捍卫自己的权力了。亏得今日站在此处的是我，若是他人，这冤枉官司吃定了。既然您不晓得其中蹊跷，那我便好生跟你说道说道，毕竟您才是掌管此事的官吏！”

她伸出一根手指，道：“其一，根据律法或利用律法漏洞所做的税务筹划并不同于直接违反律法进行的偷漏税，更准确的说，税务筹划并不是减少赋税，而是避免纳税人缴纳‘冤枉税’。国家的税律纷繁复杂，但很多纳税人却对税法了解不深，甚至不关注政策动向，这就既可能造成漏税，也可能多缴税款。”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道：“其二，减少赋税，便会增加利润。作坊都希望可以减轻税负，倘若有不违法的方法可以选择，自然就不会去干那违法的事儿。这便有利于减少作坊的偷漏税行为，强化纳税意识。而且，作坊利润的增加，又有利于调动其生产积极性，创造出更多的价值，缴纳更多的赋税。”

她再伸出第三根手指，道：“其三，作坊根据朝廷的各项优惠政策进行投资、制度改造、产品结构调整等，尽管出发点是为了减轻自身税赋负担，但实际上却是在国家赋税引导下，逐步走上优化产业结构和生产力合理布局的道路。”

她再伸出第四根手指，道：“其四，税务筹划人为了尽可能的减少作坊赋税，会密切注意国家赋税政策动向。一旦税律有所变化，便会从追求作坊利益最大化出发，采取相应行动，趋利避害。如此，税务筹划便起到了贯彻落实税律的作用。也正因为它可以及时发现税律中不完善的地方，故其在利用税法漏洞谋取自身利益的同时，也在时刻提醒着征税机关要注意税法的缺陷！！！”

“由此可见，税务筹划对税律的完善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国家在立法和征税管理中应权衡轻重，弥补漏洞。”她猛地抵到柳长青面前，高昂的音调忽地低沉下来，凌然而明亮的双目紧盯着他，沉声道：“税务司长史大人，这才是您应该关注的问题。”

大的出奇的凌然双眼，以及这低低沉沉的话话，都让柳长青心骇不已，他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心有余悸，他竟然被眼前这小姑娘给摄住了。

田蜜却并不那么在意他，她看了一眼便转向了堂中，对堂上那人拱手肃声道：“大人，税务筹划绝不违法，甚至，它的前提就是尊重税律的严肃性，它有利于完善法制和加强法律意识。”

“而且，小女以为，朝廷对待税务筹划的态度，不应是借助政府手段和道德力量去削减，而应依靠对税律的整修改进来使其更加完善。”

此言说罢，她长拜到底。

大堂内外，一片静寂。

这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心直口快啊，快的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但这种时候，已经不需要反应个啥，吃不吃得透都无所谓了，反正鼓掌就对了。“恩，好，姑娘说的好！”

“田姑娘请起。”宣衡掀眼看了堂外起哄的众人一眼，忍不住无奈一笑，但这毕竟在公堂之上，他又不由得肃颜以对，他严肃的看着堂下之人，声音里别无情绪，“子桑姑娘以为呢？”

云子桑几不可见的退后一步，当钦史大人这话问出来的时候，她明显感觉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逼迫感，就好像她要说一个不字，会被万刃穿心一般。

但要她认可那人，又谈何容易！

云子桑紧了紧广袖下的拳头，咬了咬唇，侧过头，恨声道：“田姑娘都把话说完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然而，意想不到的是，那姑娘却紧走几步，端端靠近她，她退后后，她还在前进，一直逼她到要怒极开口了，她才猛地停下来。

那双澄透的眸子看着她，眼里有淡淡的讥讽，以及浓浓的探究，她凑近她眼前幽声道：“小女曾在富华县衙反告对方三罪一事，想必子桑姑娘有所耳闻吧？”

云子桑心绪已经被逼乱了，她不明白她这是何意，只硬脖子冷声道：“记得又如何？”

眼前的眸子赫然放大，耳边传来低沉一句：“记得就好。”

而后，不等她领会其意，便见那姑娘倏然转身，快步走到堂前，对着钦史躬身一拜，大声道：“大人，小女也要告！”

什么？她也要告？她告什么？

众人闻言是愕然加兴奋，而云子桑闻言，却觉得晴天一个霹雳划下，将她散乱的心防击得四分五裂。

她虽然不知道她要告什么，可她就是知道，她是要告她。

她要告她，她要告她什么？这一路走来，她明明什么把柄都没有留下啊。

她忽然抬头，看向自从入堂后就一言不发的卢碧茜，突然觉得，自己似乎走入一个圈套中。

尽管她并不认为她露出了什么马脚，可是，这种心怵，是由内发出的，不可抑制。(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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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二章 引狼入室

田蜜脑后没长眼睛，自然不晓得她在云子桑心里已经如此可怕了，她正对着堂上，肃颜高声道：“大人，我一告，告云子桑妖言惑众，恶意操纵坊市物价，破坏坊市交易秩序，其中，以粮案为最。”

没有理会堂外乍起的喧哗，她紧接着道：“我二告，告云子桑勾结官商，以权谋私，事情败露后，又杀人灭口，其中，前府伊卢东阳和东楚商人扶桑之死，都跟她有莫大关联。”

轰然一下，大堂内外砸开了锅。

若说前一告众人还有点心理准备的话，这第二告，便完全不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了。云子桑妖言惑众便也就罢了，但没想到的是，她竟然杀人灭口，杀人啊！！！

“你含血喷人！”云子桑沉声一喝，声音庄重又肃穆，凛然道：“姑娘若是告我，便拿出确凿的证据来，若是没有证据就打胡乱言，我也可以告你诬告之罪！”

“证据？”田蜜勾了勾唇角，在在场无数双殷切期盼的眼神中，淡定的道：“证据，暂时确实没有。”

没有？不明白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观者纷纷皱起了眉头，苦恼的思索着这整件事情。

没有证据你能奈我何？云子桑不出意料的哼笑一声，寒声道：“田姑娘口口声声说遵崇律法，但却在公堂之上，堂而皇之的诬告他人，在姑娘心里，王法究竟是何物？！”

“子桑姑娘何须如此动气？姑娘难道没听清楚吗？我说的，是暂时。”田蜜也不动气，她神情平稳，平淡的看着她，从容说道：“姑娘做事确实滴水不漏。让人难以找到罪证，而且，即便是暴露了，也总能找到替死鬼，但是——”

她语调略一沉，道：“将才就说过，律法不可侵犯。我不能。你亦不能，所以，千万别以为逃过去万事大吉。人在做，天在看，最终，谁也不能逍遥法外。”

说罢。她不再看那张本就看不清的脸，回身对着堂上郑重拜下。

“我三告——”拔高的声音一顿。她猛地转过眼来，一改方才的沉静，凌凌的看向云子桑，厉声道：“三告。告这位姑娘未持文牒而过关津，刻意隐匿身份与来路，意图不轨！”

这位姑娘？过关文牒？隐匿身份与来路？

这些词拆开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合在一起，怎么就叫人听不明白了？

田蜜直起身来。步步靠近云子桑，看着她定定的道：“这位姑娘，其实不叫云子桑，而是叫——子桑、云。”

子桑云？这是什么意思？堂外诸人完全不解其意。

“诸位可能不太清楚，子桑乃是东楚姓氏，云才是名。”田蜜看着身子发颤却又极力稳住身形的云子桑，面色不改，继续说道：“过关记录里，根本就没有云子桑此人，倒是有个叫子桑云的。”

“田姑娘的意思是说，云……不，她是东楚之人？过关之时，用的是子桑云的文牒，而不是什么云子桑？”柳长青诧异的连立场都忘了，他紧皱着眉头，看看云子桑，又看看田蜜，怀疑的道：“可是，田姑娘凭什么认定她就是东楚之人？关口录薄中没有云子桑的记载，不正好说明她根本就不是东楚人，而是我昌国人吗？是我国人，一直在我国之内，无需过关，自然就没有记录了。”

不错，无需过关，便没有过关记录，至于那个子桑云的记录，可能只是另一个人罢了。

这番结论，完全推得过去。

云子桑的心又定了，她定定的看着田蜜，冷笑道：“田姑娘含血喷人的本事，子桑真是倾佩不已！”

田蜜却只是不在意的一笑，缓走的脚步顿在云子桑身旁，侧头笑看着她道：“是确有其事还是含血喷人，很快便见分晓。”

云子桑皱眉，很快便见分晓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要查她户籍吗？

查户籍，呵，那就让她查好了，随便她查，她根本不惧。昌国的户籍，她有的是，否则怎能在此购置屋宇签订契约？

云子桑移开与她对视的眼，看着堂中，朗声说道：“是嘛？子桑在德庄多年，购置房地千万亩，签订契约无数件，户籍不知被官府看过几百回，还从没听谁说子桑不是昌国之人的。田姑娘难道以为，别人都是瞎子，独你眼清吗？！”

云子桑此言不假，在场有不少跟云子桑有过往来的人都能证明。是以，他们一边点着头，一边又紧紧的皱着眉头，满是探究的看着两人，并没有轻易发言。

田蜜闻言不过一笑，也轻巧道了句：“是嘛。”

而后一顿，又笑看着大伙儿道：“我也相信姑娘所言不假，姑娘在昌国确实有个名字叫云子桑，并用此名做了以上事情，但是——”

“大家真的不好奇吗？认识这位姑娘这么多年，却从不曾见过她真颜。”她言至此处，一笑，眼里有凌亮锋芒。

云子桑猛地侧脸，迎面就对上这锐利眼光，但见一只手飞快袭上她脸，她脸上的惊骇还来不及收起，便随着白纱飘下，暴露在了无数双眼睛之前。

极轻微的一声响，幂篱落地，白纱随势微扬，翻起了几个波浪后，沉寂下来，缓缓伏地。

堂中之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可思议的看着幂篱后的那张脸。

并非很丑陋，也并非多倾国倾城，而是很特别。

那张脸，因为常年不见阳光，白得有些过分，且不止白，轮廓还十分深刻，如同刀削一般，她五官立体而深邃，尤其是那双眼睛，瞳孔中一片茶褐色。

毫无疑问，云子桑不是云子桑，而是子桑云，不但异族，而且异国。

子桑云常年佩戴幂篱。并不是为了装神秘，也不是为了遵守大家闺秀的礼仪，而是因为她这张脸，不便展露于人前。

青州自开开阔，谈不上有多歧视异族异国之人，但就如同古往今来所有国家和地方一样，对非我族类之人。警惕性自要强些。

云子桑正是明了这点。才以时下闺秀常用的幂篱挡住容颜，便其行事。

一个异国人改名换姓，以世外高人形象出现在德庄。穷尽推演预判之能，笼络人心，一字千金，插手政商两界。将百姓玩弄于鼓掌之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谁又能想到，在过去好几年的时间里，他们一整个城池的人，竟都将一个异国人奉若神明。对她百般讨好，对她的话言听计从。

如今想想，这是多么的可怕。

德庄发生的这些惨剧。竟都是他们引狼入室、助纣为虐造成的。

他们不是主谋，但近乎每一个人。都被成为了帮凶。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云子桑看着这一双双充满惊恐的眼，眯了眯茶褐色的眼，紧握的五指，生生掐出了鲜血，鲜血滴落，但却不觉得疼，全身上下，只有止不住的冰冷和战栗。

怎么会这样？他们是怎么发现的？怎么——是卢碧茜！

那个曾端庄高贵的府伊千金，何时变得如此诡诈？竟然利用自己丧父之悲来博取她的同情，更以同病相怜之态，假意与她惺惺相惜，实则呢，不过是瓦解她的心防，深入她府内探知她秘密罢了！

她早就知道卢碧茜非同一般闺中女子，但万万没想到，这个女子，竟然还有如此心计。

是她大意了，从一开始她就不该信她，不该为了利用她来打击田蜜而引狼入室。

子桑云眼里的冷意凝结成冰霜，倏地刮向卢碧茜，然而，还不等她有所动作，便听堂上惊堂木“啪”的一拍，钦史沉声喝问道：“子桑云，你假造户籍，改头换面，更名改姓，究竟意图何在？！”

“我没有假造户籍！”猛地吼出这一句后，她又突地停了下来，尽管胸口还在剧烈的起伏，整个人却紧绷着。

没有人会信的，此时此刻，即便说自己是昌国人，也没有一个人会信的。况且，她还不能说。

紧咬着嘴唇，子桑云紧握着双拳，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宣衡眉峰轻蹙，他漆黑的眸子看了她脚下滴落的鲜血一眼，平缓了声音，只警告道：“你若是不说，本官就只好将你收押天牢，留待细审了。”

收押天牢……云子桑茶褐色的眼睛动了动，她静默了片刻后，整个人又沉静了下来。

她面容平静，只是在一干人警惕的目光下，款款靠近案台。

案台之后的人端坐着，看着她不紧不缓的靠近，轻抬手示意下属不必惊慌，神情淡然的等着她。

云子桑一直走到案台前，才停下脚步，她居高临下的看着案后神态安然的人，缓声问道：“大人当真要将我收押？”

宣衡唇边笑意不变，自然点头道：“职责所在。”

“不后悔？”子桑云沙哑的声音略沉。

宣衡一笑，“何悔之有？”

“不，你会后悔的。”落下如此一句后，她又施施然的走回。

全然不在意，单是她这句话，就有威胁朝廷命官之嫌。

走过卢碧茜身旁时，她笑了一笑，道：“卢小姐，可真是真人不露相。”

卢碧茜不言，她又笑了一笑，眸光中尽是冷意，一直冷到田蜜面前。

站在田蜜面前，尚未开口说话，便听钦史干净利落的道：“压下去。”

她余光往后撇了一眼，看着田蜜一笑，当真不再说话，也不消人压，转身便往外走去。

那背影，是有恃无恐的。

田蜜看着她的背影，微蹙了蹙眉，再转过头来，与宣衡对视一眼。

宣衡眼里虽也有疑惑，但却并无担忧，示意她安心后，宣布了退堂。

退堂后，谭氏等人第一时间便围了过来，自然又是好一番慰问，田蜜只答好，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卢碧茜，而卢碧茜正好也在看着她。

府衙后院，两人站在檐下，边吹着不时拂过的凉风，边静看着院中风景。

田蜜看着一身素白的卢碧茜，眼睛里有丝掩不住的感怀之色。

碧茜清瘦了好多，不过半月未见，便感觉时隔许久了一般。

久得都快物是人非了。

感觉到田蜜的目光，卢碧茜回过神来，她屈膝一礼，歉然道：“之前对先生多有冒犯，还望先生海涵。”

“快别如此。”田蜜拉她起来。

卢碧茜随之起身，她瞧见有小厮端了矮凳来，便拉着田蜜坐下。

田蜜看了堂前玉立的那人一眼，对他点了点头后，转过头来。

卢碧茜怔怔的看着这院子，她灰暗的眸子有些朦胧，缓缓说道：“不瞒姑娘说，碧茜在这院子里，曾见过子桑姑娘许多次，从很久之前开始，且不分白天黑夜，那个时候，爹还是德庄府尹，我先前还以为……”

她抿了抿唇，老爹的桃色事情，还是没说出口，只道：“后来看着不像，我想着云仙子的盛名，便也没拿她当闺中女子看，只当他们在商谈要事，所以每每见到，都远远的避让了开去。”

“一直到爹突然出事，且是自缢在牢中。我自是不信爹会自缢的，思来想去，便怀疑到了屡生事端的云仙子身上。”卢碧茜语调平缓，说起这番话来，就像是在谈一件家常小事，其中的惊涛骇浪，都被那张过于平静的脸淹没，一丝不剩。

田蜜不知道她有没有痛哭过，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她是怎么过来的，只知道她越是表现的云淡风轻，她就越觉得心里难受。

想也知道，曾经锦衣玉食的千金小姐，一息间家破人亡，她又孤身一人深入敌府寻找证据。此间哪种，在深夜里，在人群里，都能从四面八方压来，击得人退无可退。

她多希望卢碧茜能哭上一场啊，但看着她平静的面孔，却又无法付之于口。

唯一能做的，就是别让她继续沉浸下去了吧。

田蜜便微笑着，用最正常的语气道：“之后的事情，钦史大人都跟我说过了。现在要说的是，碧茜，你今后有何打算？”

“打算吗？”卢碧茜的双眸一时有些迷蒙。

父亲死后，她就像所有子女一样，首先想的是不能让他含恨九泉。而在完成了这件事之后，在彻底失去了之后，要怎么过自己的生活，她确实没有想过，甚至是，无法想象。

田蜜观她神色便知答案，她保持着笑意，轻而沉的说道：“碧茜若是暂时没有想好，不妨就先来百信吧？碧茜九数精湛，若是肯当夫子，必然是学子之幸。”(未完待续)

ps：感谢南闲隐士送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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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三章 有关婚事

“你让我，当夫子？”声音轻而迟缓，卢碧茜灰败的眼珠动了动，终于浮现出一丝诧异，以及不经意露出的亮光。

田蜜微微一笑，郑重点头道：“对，夫子，百信别具一格的女夫子。”

卢碧茜看着面前这双澄透莹亮的眸子，便知她所言不虚，她眼里的惊讶不由沉下来，整个人也缓缓沉下来。

她从未想过她有可能当夫子，因为曾经的身世，也因为她是女子。

这世道，女子的谋生之道，太窄了。家世好的女子不必出来谋生，家世不好的女子，就更难谋生了。

…－wan…－书…－ロ巴，∷anshu∷ba.

而夫子……普通女子，能做学生已是不易，其他的，更是无异于妄想。

传道授业，教书育人，她作为女子，真的也可以吗？

倘若可以……暗淡的眸光投远，投向远处，看着天光，生出一点点希翼来。

倘若生活还要继续，能在这条道上继续，她也真会觉得这人生些许还有些意义。

卢碧茜眨了眨眼睛，盈盈看向田蜜，轻声问道：“不会给姑娘添麻烦吗？我听说，姑娘商学院请的夫子，可都是颇负盛名的前辈。”

“碧茜切莫妄自菲薄，你较之他们，并不逊色。你可别忘了，金铭阁上，可不止一次地留下了你的名字。你的能力，从不输于男儿，管他老少。”田蜜见卢碧茜答应，心中松快了许多。

她一边安抚着卢碧茜，一边想到——或许在不久的将来。会有越来越多的女夫子女账房女某某出现——这完全是可以实现的。

与卢碧茜聊完，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了，田蜜邀卢碧茜到家中暂住，卢碧茜却道：“先生不必担心我，其实说来，我也并非孤身一人，家中虽破败了，但还有族人可依托，算不得无容身之所，只是……我已和凤仙说好。与她同住一段时间。”

田蜜知道。卢碧茜说的只是，怕是只是不想麻烦别人吧？哪怕是有血缘关系的族人。族中无论是出于哪方面考虑都会收容她，但收容之后如何对待，却是难以料定了。

不到最后一步。谁也不想寄人篱下。

卢碧茜移开目光。缓声道：“说起来。凤仙今日本也想来，但她伯父突然抵达德庄，近日以来。对她看管甚严，且突增添了许多事情让她修习，她每日忙到半夜，累得不行，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这才怠慢了这边。她让我一定跟你说声，下次见面，一定补偿你。”

“说什么补偿不补偿的，她别累坏了就好。”田蜜不在意的笑道。

卢碧茜眼里却有丝隐忧，她眉宇间凝着几分轻愁，迟疑道：“不知是否是我想多了，总觉得他伯父放下公务前来德庄，又突然安排那么教导嬷嬷给她，有些非同寻常。那些教导嬷嬷我都见过，比之世家千金身旁的嬷嬷也分毫不逊色。看起来，王知县，似乎并不只是想培养一个大家闺秀……”

田蜜凝了凝眉，心中微沉。

卢碧茜出身世家大族，什么阵仗没见过？她说超出了规格，那就一定不寻常了。

超出世家的规格，那岂不是……

田蜜诧异的瞪大了眼，她与卢碧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猜测，以及担忧。

“难怪凤仙到德庄后就一直借住在税监阮天德那里，原来王知县打的竟是这个主意。”田蜜恍然。

阮天德曾是宫中的公公，后又担任德庄税监要职，这皇城后宫，自然都有些门路。

想要麻雀变凤凰，王知县的胃口真是不小。

只是，王凤仙喜欢的人，一直都是林微雅啊。

田蜜迟疑的问道：“如此，凤仙她知道吗？”

卢碧茜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道。”

气氛一时沉默了下来，卢碧茜站了会儿，便告辞道：“先生放心，回去之后，我会照看好凤仙的。”

“嗯。”田蜜应了声，便送卢碧茜出门，到了后院门前，她掩下思绪，微笑着道：“碧茜若是住厌烦了，无论何时，来找我便是，寒舍虽然不大，但添一个姑娘家，倒不是什么难事。”

卢碧茜唇角轻抿了抿，有微弱笑意，她轻声应：“好。”

临踏入马车前，卢碧茜身体迟疑了下，又回过头来，轻声问田蜜：“子桑姑娘，她会如何？”

“若是证据确凿，应该难逃一死吧。”田蜜回道。

卢碧茜顿了顿，点了点头，俯身入了车厢，在车厢中坐下后，她目光有些怔怔。

子桑做事固然干净利落，但要完全抹去的自己的过去，却是不可能的。例如，她府中厨子善做东楚菜式，她府中花园有许多东楚名花，她书房之中不乏东楚古籍孤本，风吹过面纱会在她脸上凸显出深刻轮廓，她也曾说扶桑千里随主……这些细枝末节，实在太多太多了，若是有心，必能发现。

通过这段时间的查证，她也知道父亲确实是有罪，但父亲有罪，父亲已伏法，而子桑云，不能够独善其身。

卢碧茜缓缓闭了眼睛，她揪了揪沉闷的胸口，抿紧了唇。

还有，她明明早知道父亲已经偏离了正规，却没能阻止这结局，她亦不能原谅自己。

是钻牛角尖也好，是诚然如此也好，便让她用余生来赎罪吧，否则，又当以何存世？

卢碧茜的马车已消失在街角，田蜜仍旧怔怔的看着那个方向，目光中有掩不住的愁绪。

宣衡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旁，他看了一眼她所看的方向后，轻声宽慰道：“有卢小姐在，想必不会出什么事。若真是出了卢小姐也解决不了的事，你便是再担忧，也鞭长莫及。”

田蜜听这话，不由移过眼来他，疑惑道：“你也知道？哦，对了，碧茜和潜大人同住一府，个中缘由，潜大人自是知之甚详的。那么，是真的吗？宣衡。王知县真的要利用他亲侄女来攀龙附凤？”

宣衡漆黑的眸子看着远处街巷。点头道：“富华知县王成本就是贪得无厌之辈，他那样的人，做什么事不是为着获利？他数年来花费不少钱财与心思在这个侄女身上，不就是想借她水涨船高吗？如今有这一步登天的机会。他又岂会错过？”

虽然很冷酷无情。但他还是平缓说道：“王凤仙本只是里正之女。但这些年来，她却享尽了本不属于她的富贵荣华，现如今。又怎能不付出代价？”

田蜜知道，宣衡说的都没错，但是，用感情来做交易这事，或许在这个时代是寻常，在她那个时代也不少见，但是，作为个人来讲，她还是会有些怅然。

感情，应该是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若是王凤仙知道她伯父的意图，她真的愿意用这些来换感情吗？她对林微雅，可是有目共睹的。

田蜜虽觉难受，但无论怎么说，感情的事，总归是自己的事，别人任谁都不好说。

她轻叹了口气，有些疲乏的对宣衡道：“算了，便随她去吧，我也该回去了。”

见宣衡点头，她便上了自家的马车，但马车走出一段路后，她听到身旁有马蹄声，一掀帘，竟发现他在旁边跟着。她看了眼周围人打量的眼光，不及说什么，忙又放下车帘，把头缩进来。

到了田家，田蜜刚下马车，便见田川站在院门前，显然是久候多时了。

田川绷着张俊秀的小脸，面无表情的看着招摇过市的两人。

田蜜有些讪讪，还不及说话，便见田川木着脸，也不看她，只盯着宣衡道：“姐你先进去吧，我有些事要和宣大哥商议。”

“哦……”田蜜傻傻应了声，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圈，见两人间气氛有些奇怪，她抿了抿唇，也不好介入，便转身，僵硬的进了门。

田蜜进去后，田川的神情缓和了一些，他提步向宣衡走去，边走边道：“宣大哥，巷子前面有家茶楼，我们坐下说吧。”

“好。”宣衡一笑，点头随他去。

两人在茶楼要了个临街的雅间，坐下后，等着小二上茶、关门。

一时间，室内静了下来，唯有袅袅茶香缭绕。

田川坐下后，倒是十分安静，先前的气势不知哪儿去了，嘴唇动了几动，却始终没张开口。

还是由始至终都很淡然的宣衡笑着问道：“小川想说什么？”

田川沉默了会儿，他看着宣衡那双浅笑的眼，便知面前的这个男人其实早已经明了他的用意了，如此，藏着掖着倒不坦荡痛快了。

“宣大哥于我，本有师长之恩，此事由我来说，未免有些不合时宜，但我作为田家唯一的男丁，家姐之事，自不能放任不管。”田川说到这里，也是豁出去了，直截了当地道：“恕我直言，宣大哥对家姐，未免太过越矩。”

茶案对面的人还是笑，边噙着笑，边悠然饮着茶，像是并没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

田川俊秀的脸略沉，不由加重了音，生硬的道：“宣大哥若是无意娶家姐，便应注重男女之防，切莫落了人口实，污了家姐清誉。”

这话，说的便有些重了。

而直到此时，宣衡才悠悠笑道：“谁说我无意娶你姐了？”

这话自然而言，且理直气壮。

乍一听，田川还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乌黑的眸子诧异的看着对面那人，而那人，淡红的唇角噙着笑，漆黑的眸子里也是浅笑盈然，他勾唇笑道：“为何如此看着我？枉费你我相识如此之久，却原来，我在你眼里，竟是如此轻浮之人吗？”

别说田川没想过此时情形，便是田蜜，也根本意料不到。

因着蹴鞠会上扶桑那个插曲——就是宣衡抱着田蜜避让掉他那一击，这虽然是情急之下的动作，但毕竟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发生的，虽无错，但是……

反正结果就是，蹴鞠会后，不止原本有意结亲的林家消了这心思，便是其他人家，也没有上门提亲的。这跟蹴鞠会后，别人家门槛都被媒婆踏破的情形相比，实在是太过于惨淡了。

自家姐姐的婚事，简直比以前她还傻的时候还惨淡。

因着此事，田川今儿个是想开诚布公的跟对面那人好好谈一谈的，但意想不到的是，这也谈的太开了吧？

宣衡这话，一时让他不知该如何接口，当然，宣衡也没想让他接口。

宣衡十分温和的看着他，笑容无害极了，继续说道：“本来想等拿到京都的回信，再遣人正式拜访贵府。不过，既然现在作为一家之主的小川主动提出来了，那现在说，也无妨。”

这些话听在耳里，田川却只抓住了两个字，“京都？”

“是啊，我早已去信禀明父母。”他沉吟着想了下，笑着说道：“算算日子，若无意外的话，那边的回信也快到了。若是家中长辈无异义，便会按我信中所说——书信一封，托德庄总兵程大人亲自说媒。如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都全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田川虽是来谈这事的，但这事的发展却和他所预想的完全不同，完全超出了他原本的轨道，跑的太远了。

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了，他心神还有些恍惚，但听在耳里的话，还是记得些的，尤其是那些重要的。

他下意识地噘道：“若是家中长辈不同意呢？”

不是他咒自家姐姐，而是这世道便是如此，男女双方的结合，往往也是两个家庭的结合，宣衡的家世如此显赫，而自家……

自家若是从前倒也能勉强合得，然而现在……现在连本身的身份都不敢承认，就更别提其他的了。

他们这样的人家，在宣衡父母眼里，说是来路不明都不为过。

田川这担心，真不是没有缘由的。

“怎么会。”宣衡笑，笑意笃定，见田川不满的看着他，他又笑了笑，斟酌道：“那这样吧，倘若家中高堂当真不同意，那我就带你姐私奔如何？这山河大好，塞外又风光无限，有你姐姐作伴，走去哪里都好。”

见田川黑了脸，他便也止住笑。(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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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四章 真正身份

他低头饮了口茶，神凝于水面，目光有些远，正经缓说道：“其实，母亲的姻缘，便是她自己求来的。”

“母亲一定会喜欢蜜儿的。”宣衡道：“因为，蜜儿便是她希望我娶的女子——能并肩立于船头静看两岸风光，也能在惊涛骇浪中握紧着手不放。”

“而在我家，母亲同意，便也代表父亲同意了。”想到这里，他微微一笑，笑容中有些暖意。

那个在外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在家里，却从来都是惟妻命是从、以儿女为天的。他们兄弟妹之所以没被宠坏，都是因为有一个看似温柔，实则严厉的母亲。

n◆wan◆shu◆ba，⊥ansh≯uba.bsp;很多时候他觉得，母亲虽不会舞刀弄枪，但比战功赫赫的父亲，还要厉害呢。

他由衷笑了笑，笑看着田川道：“其实，我倒不担心自己家中是否同意，我担心的是，夫人与蜜儿是否同意——小川你知道的，宣家在朝中地位特殊，蜜儿若是嫁给我，所要面对的波诡云谲，比现在只多不少。”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自私的希望能留她在身边。”不待田川开口，宣衡便笑着道：“本来便不是正式的提亲，你不用给我立刻给我答复，也不必马上询问她们的意见，一切，等总兵大人上门再谈好吗？”

宣衡道：“不过，总兵大人现今被派往了他处，归时还未定，所以此事，怕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女子出嫁，本就是重之又重的事。媒人越是位高权重，嫁妆越是丰厚，今后，就越是受人敬重。若是有堂堂总兵大人做媒，那真是莫大的殊荣。便是等再久，也是等得的。

只是想不到，宣衡之所以迟迟不言，并不是他们所想的有什么隐情，而是在如此郑重的筹备此事。

但如今知道了，也不必太过于感动。他诚意虽不错。但毕竟八字还没那一撇呢，该端着的，就得端着点。

况且如他所说，他家家室虽好。人也不差。但却未必是良缘。

田川年龄虽小。但主意不小，作为一家之主，他拎得可清了。当下。他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便没有再在此事上多言。

此事便如此带过去了。

田川沉下面色，肃容说起另一事来，“今子桑云已入狱，万事皆已具备，就只剩下阮天德手中那本账册了。为此，宣大哥可有何打算？”

“阮天德狡诈多变，便是在他身旁多年的阿潜都不知这本账册的下落，我也曾潜入阮府多次，但次次都无功而返。”宣衡骨节分明的手指支着额角，他沉吟了下，道：“现如今，只能先看看能否从子桑云那里入手了。”

“子桑云也不是好对付的人。”田川声音微沉，乌黑的眼眯了眯，有丝狠历。他饮了口茶，镇下，道：“宣大哥，子桑云便交给我来审吧。”

田川本身便在接管此事，宣衡自然无异议，他点头道：“那是自然。”

此事谈妥，两人便又谈了些其他事情，半个时辰后，结账出门，直接去了府衙。

府衙大门上，有人依着门叠着腿，一副饱受折磨疲倦万分的模样，目光悠悠的看着两人道：“你们可算回来了，知道吗？区区半个时辰，不过半个时辰，只是半个时辰而已！她都快把大牢给拆了，这子桑云可真是能闹腾。”

“子桑云怎么了？”田川寒着脸问姿势有些吊儿郎当的吕良。

吕良向宣衡努努嘴，道：“非得见他，谁也不搭理，见不着他誓不罢休，任谁说话都不听。”

“她倒是一点没有身为囚犯的自觉。”田川直接往里走，冷冷道：“直接堵住她的嘴不就得了。”

看着田川向大牢走去，吕良耸耸肩，宣衡笑了一笑，两人往后院行去。

“已经得到确切消息，陛下要开始选妃了。”吕良边走边低声道：“阮天德那个老狐狸，人已经离开了皇城，竟然还妄想着紧握宫中事情。此一次，他要送入宫的，可不止王凤仙一人。任他势力如此发展下去，野心还不知会膨胀成什么样。”

“狡兔三窟，要拿住他，实属不易。”宣衡一步踏上凉亭，道：“现如今，便先等小川那边的消息吧。”

吕良点点头，两人在石桌旁落座，然而，臀部还没沾上石凳，便见刚还念叨的田川黑着脸走进来。

田川俊秀的脸简直黑如锅底，他直端端的走到宣衡面前，咬牙道：“她要见你。”

说罢，闷闷坐下。

宣衡不由挑了挑眉，给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田川可不是轻易妥协的人，这家伙年纪虽小，下手却是不留情面，别说什么不怜香惜玉了，只要犯到了他手里，他可是老弱妇孺都不分的，用他的话说：会丢到他面前的人，也就不必当做人对待了。

小川的能力，他向来是深信不疑的，但没想到，连软硬不吃的田川也拿子桑云没辙？

“别看我，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是为什么了。”田川脸色难看，口气也就不那么好了，而且他道：“去之前，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宣衡再一挑眉，有些惊讶。他将神情收拾妥当，浅浅笑了笑，弹了弹衣摆，目光有些深幽，道：“也好，那我便去看看好了。”

府衙大牢，宣衡不是第一次来，从两旁行礼的人面前走前，一直走到最里面的囚室才停下。

便是晴天白日里，此处也没有一丝光线，黑暗里，那女子就靠坐在田蜜曾坐过的位置，背对着他，静静坐着，和吕良与田川口中的喧闹，完全不一致。

子桑云听到脚步声，只是木然的侧了侧眼。并没有动。

倒是背后那人浅笑如常的道：“子桑姑娘一定要见在下，不知所为何事？”

子桑云的声音忽然不再低沉沙哑，黑暗里响起的，是嘹亮而清丽的女音，“看来大人是忘了，子桑曾说过，大人会后悔的。”

有了她前面遮容之事，此刻听到她不同的声音，宣衡并不意外，他坦然回道：“自是记得。也记得我同样回过。何悔之有？”

“宣王世子倒是年少气盛。”子桑云唇边虽带笑，眸光却是冷的，她缓缓站起身来，转过身去。目视着宣衡。伸出那只丰腴修长的手。在宣衡疑惑的目光下，忽然松开五指，落下一物来。

黑暗里有一团朦胧白光坠下。荡了一荡，伴着子桑云一句厉喝：“好大的胆子，见到本公主竟然还不下跪！”

这一句，可谓是开天辟地，动若雷霆。

牢中的狱卒下意识的转过眼来，在看到那块在黑夜里散发出莹亮白光的龙形玉佩后，皆下意识的跪下身去，之后，又都紧皱着眉头，疑惑的看向全场唯一站立的那人。

子桑云手中那块玉佩，乍一看，与钦史曾高举过的那块玉佩一模一样。

宣衡没有跪，但他脸上却也不是平常那浅淡从容的神情，而是眉峰微蹙，星眸半眯，淡红的唇抿地紧紧的。

“宣世子。”子桑云加重了世子两字，茶褐色的眼眸凌厉，沉声道：“见到本公主，你竟连礼都不行吗？”

见宣衡还是不动，她举着玉佩，手指随意向几个狱卒一点，喝令道：“宣王世子胆敢对本公主不敬，以下犯上，罪当不赦，本公主现命你们立即拿下他！”

被点的衙役对视一眼，牙一咬，硬着头皮走上前来。

王法，说白了，便是为王室之人定的法，如今有陛下特赐的玉佩在，他们哪里敢违背？

两只手同时搭在肩膀上，宣衡却不懂，而是很冷静的喝了声：“住手。”

狱卒顿时顿住，他们顿在那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脸为难。

囚室里，那女子面若寒霜，下颚微扬，凌凌看着他们。

一个是皇帝的女儿，一个是皇帝的大臣，狱卒权衡了一番，到底还是下定了决心。

然而，正当他们要使劲拿人的时候，只觉得手掌下传来一股霸道真气，而后他们但觉虎口一痛，脚下不由倒退了开去。

不等子桑云问责，便见又一块龙纹玉佩近在眼前。

宣衡手执温玉，面色温淡，声音平缓而淡然，“拿着一块龙纹玉便说自己是公主。恕在下为官多年，也曾参加过皇室宴会，但如天下所有人一般，只知当今圣上育有四子九女，但从未听说过九位公主中哪位公主有异族之象。”

这话，即是在驳子桑云，也是在提醒在场狱卒。

今上四子九女，九位公主都是正统皇室血脉，自然不可能有哪一位是面前这位这样貌。

手执龙纹玉便是皇帝的女儿了吗？那也太简单了吧？

虽说皇家的龙纹玉工艺特殊，不知加入了何物，使得其外观完美无瑕，在黑暗里，却能发出夜明珠般的光。

但再罕见的工艺，也不是不可仿造的，再说了，子桑云本就神通广大，她再假造一块龙纹玉，也并不稀奇，这只不过是在她众多死罪上，又添了一桩而已。

“你们先下去吧。”宣衡长身立于黑夜，漆黑的眸子淡淡看着子桑云，对狱卒道：“此时事关重大，若是传出半句蜚语流言，本官绝不心慈手软。”

假冒皇族，众人也都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与敏感性，都稀罕着自己那颗项上人头，自然不敢多言半句，打了个寒战后，忙蜂拥退下。

大牢深处，便只剩下几个永不见天日的死囚，以及死牢深处的子桑云。

子桑云不可置信的看着这状况，双拳紧握，全身抑制不住的颤抖。

这个人，这个人，这个人！！！

她牙齿咬得打颤，胸口不断起伏着，强撑着没眨下眼来。她怕一眨眼，真的会软弱的留下泪来。

直到周围的人全都退下，自己最依仗的东西被面前这个静立在黑夜里的人轻而易举的抹去，她才觉得这牢房真的是暗无天日，暗到看不见一点希望。

这个看起来轻浅从容的人，行事竟敢如此胆大妄为。

她可是爹的亲身女儿，皇家的公主，真正的凤凰！他竟然三言两语就定成了冒牌货！！！偷龙转凤，他也敢！这可是杀头大罪！

然而，她此刻会怕，也正是因为——他必然知道这是杀头大罪，但他敢做，那便是——

“宣王一生忠贞为国、衷心耿耿，宣王世子，这是要弑主逆反吗？！”从齿缝里渗出的话，冰寒蚀骨。

而宣衡闻言，却是冷静说道：“一则，王子犯法尚且与民同罪，你身犯多条死罪，我若让你逍遥法外，那才是逆君枉法。二则，王室宗谱上并无子桑云之名，而得不到王族承认的公主，无论是否是圣上所处，都同样得不到天下人的认同。”

顿了顿，他漆黑的眸子明透，淡淡的道：“而在这些之前，首先是——圣上并不认同。”

倘若圣上认同，自会昭告天下，除非是对他来说不重要，甚至视为耻辱，才会藏着掖着，不敢见人。

宣衡这话虽说的平缓，但却戳到了人脊梁骨上。

“你……”子桑云深邃的瞳孔已然溃散，她紧握着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龙纹玉，忍不住倒退一步，脚下一软，跌坐在地上。

而此时，那人也缓缓蹲下身来，带着慑人的威压，用那双漆黑幽深的眸子定定锁着她的眼睛，沉声问道：“子桑云，究竟是谁指使你假冒公主名讳？你可知，这是死罪。”

“我没有假冒，我就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尖利的声音落下，子桑云颤抖着，她躲避着无处不在的黑暗，避着那人眼睛，神情弥散，茶褐色的瞳孔里有倔强的泪光，摇头念叨着道：“你不要再说了，我不会信你的，他这么做只是为了保护我，我那么优秀，比他所有女儿都优秀，不，比他那些只会勾心斗角的儿子都有用！他怎么可能不在乎我？”

子桑云怒目瞪着宣衡，此刻的她，心防弱的就像一个孩子，但这并不代表她好攻陷，相反的，她十分执着绝强，无论宣衡问什么她都听不到，只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只管反复念着这一件事。

再问下去，怕是要崩溃了。

宣衡直起身来，没有再看他，他转身，向沉长的通道走去。

他脚步平缓，但那背影，确是有几分沉重。(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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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五章 两方话谈

出了大牢，仰望着头顶万里无云的晴天，宣衡住步良久，掩眸低声道：“看来酷夏已过，秋季要瞬至了。快下雨了吧？老百姓能高兴一段时间了。”

他笑了笑，笑容却并不轻松疏朗，眉宇间，有化不开的凝重。

倘若这个屡生事端的异国女子当真是今上的女儿，那她所作所为……

倘若陛下不止是想增百姓赋税、查商户偷漏税、查官员贪墨……

这之后的事，不能去想，不能想，可是……

他缓缓闭上双眼，紧皱着眉头。

许久许久，他面容逐渐回缓，深吸一口气，踏出步去。

回到后院凉亭时，两人都还在，田川坐在石凳上，吕良抄手靠在圆柱上，见着他，两人身子都怔松了下。

田川眸光一凝，不由问道：“如何？”

宣衡笑了一笑，走过去顺手捊了捊他后脑勺，看了眼吕良，说道：“人是见着了，但并没有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来。小川，子桑云的事情，交给吕良吧。”

田川先是有些错愕，但看过那两人的神色后，他又缓了下来。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点了点头，起身道：“那阮天德的事，你们再想办法吧，我先去忙别的了。”

两人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见宣衡看着他离去的方向，吕良走过来道：“小川见到了那块龙纹玉，必然也清楚此事的严重性。他毕竟不是局内人，未免受到牵连，还是不接手为妙。”

他拍拍宣衡的肩膀，收起惯来嬉笑松散的神情。严肃而认真的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子桑云？”

子桑云手中有龙纹玉，若是擅自杀她，必是逆上大罪，可若是放她——那岂不是放虎归山，自掘坟墓？

经此一事，子桑云定是把宣衡和田蜜恨惨了，他们之间。怕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既然已经是你死我活的局面，那么，就还是你死吧。

吕良眼里浮现出一丝狠辣。他搭在宣衡肩膀上的手沉了沉，沉声道：“要我说，干脆就一不做二不休。”

他话音将落，宣衡便目视着他道：“倘若她当真是圣上的女儿呢？”

“怎么可能？”吕良摇头否决道：“我朝可没有一个异族公主。”

宣衡却很分外冷静的道：“难道你忘了吗？今上年幼之时。曾流落东楚，回来之后。性情大变，叔侄兄弟皆——当朝唯一的一位王爷宣王，并非与陛下同宗，而是因其战功赫赫。被特封为异性王。”

“陛下流落东楚时虽年幼，但谁又能保证他之后没有再去过？陛下对东楚的执着，可是比他身上的皇族血脉还能割舍。且据我所知。陛下在位期间，曾微服私访多次。只是因着事情重大，被瞒得严严实实罢了。”宣衡所说辛密，朝中甚少有人知道，便是吕良都不曾听闻过分毫。

“阿良，我观子桑云的神情，认为——”他抿了抿淡红的唇，漆黑的眸光望向远处天际，开口道：“十有*，她真是今上所出。”

“若真是如此，杀她，无异于弑主。”低低沉沉的声音落下，宣衡轻声道：“宣家一心为国，忠贞不二，我身为宣家后人，又怎能暗杀皇女，欺君罔上？”

“可是——”吕良咬了咬牙，面有不甘，眼中是深深的担忧。

而宣衡却道：“陛下赐我龙纹玉，遣我下青州整顿吏治，我虽有审判惩治之权，但这权力也有界限，按照惯例，有关皇家之事，皆需移送京都审判。”

宣衡抬手制止吕良多言，已然打定了主意，道：“此事干系重大，我会即日上报京都，等陛下亲自决夺。”

一直被剥夺发言权的吕良紧皱着眉头，此刻气极道：“今上是什么人，你我难道不知？交由他定夺，岂不是——”

“吕良！”宣衡沉声一喝，漆黑的眸子里光芒凌冽，告诫道：“当心祸从口出。”

吕良虽不甘，但看着面前人坚毅的神色，还是住了嘴，只是这口气实在难以咽下——他实在是担心这人。

紧了紧拳头，他深吸口气，冷硬问道：“既如此，那你可有想好应对之策？”

宣衡浅然一笑，并没有大祸临头的自觉，只是笑道：“兵来将挡，见招拆招。”

见吕良紧皱的眉宇间都能夹死一只蚊子了，他便又安抚道：“即便子桑云真的被安然释放，即便她又真的狭私报复又如何？皇家虽至高无上，但我宣家也不是软柿子。当朝能出之兵，十之有四在我父手中。今上窥视东楚良久，如此关头，绝不会动宣家分毫。”

他声音平缓，神情平稳，并没有恃宠而骄的傲然姿态，而是平平常常的自信。

也是这份平常，反而显得更不平常。

看着这熟悉的身姿与音容，吕良这颗心，才算完全定下来。

那种在战场上完全可以信赖的感觉，又回来了。

都有些怀念了。

是他多虑了，面前这个人，何须他担忧？

“既如此，那我们现在？”吕良手一抄，又是一副散漫姿态。

宣衡漆黑的眼眸的流光暗转，只一个字：“等。”

吕良皱眉，略微提高了音：“等？”

“恩。”宣衡点头，负手眺望看着远处天际道：“等今上的答复。或许，今上对子桑云之事的定夺，便是我们攻克阮天德的关键。吕良，我赌我们志向远大的君王——”

他勾了勾唇角，回头笑看着满目不解的吕良，在他期待的目光中一转话锋，浅笑着道：“不能妄谈君王是非，有这时间，我们还是去查查府衙宗卷，看看卢东阳在任期间，都有哪些冤案沉案——这也是钦史职责所在不是吗？”

轻拍拍吕良肩膀。唤回失神的他后，宣衡向外走去。

吕良下意识的跟着他走着，他低垂着头，眉宇始终紧皱着，百思不得其解：陛下对子桑云的定夺，跟贡献阮天德有何关系？宣衡在赌圣上的什么决定？他已经成竹在胸了吗？

官场上的勾心斗角，真是忒累人了。真不如纵横沙场来的痛快。

吕良赶忙摇摇头。提醒自己，在这事儿没完之前，啥也不能去想。

是夜。田家堂屋里亮着烛火，一家人默默吃着晚饭。

真的是默默，屋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食物的咀嚼声、桌上灯火偶尔跳动时发出的轻微爆破声，以及屋外四下里的虫鸣。

桌上三人。边扒着饭，边不时偷瞄着闷头吃饭的田川。

田川今天。情绪不是很好呢。

谭氏看了田蜜一眼，田蜜抿抿嘴，轻轻摇了摇头，又低下头扒饭。

吃完饭。谭氏收拾好碗筷，临出门前，她看着院中老魁树下的背影。回头对田蜜使了个眼色，见田蜜乖乖点头。她才安心去厨房。

泡茶技术是什么，田蜜压根不清楚，她就只知道把茶叶放进茶壶里，再拿开水一冲，像晃咖啡一样晃上几晃，仅此而已。

此时，她边做着这番动作，边向外努努嘴，轻声问阳笑道：“他怎么了？”

“不知道。”阳笑摇摇头，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有些也有些疑惑，他想了想想不出头绪来，便道：“这些日子姑娘不在，我都在忙商学院和事务所的事情，而小川一直跟着师傅在查案，是以，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阳笑想到这里，顺带回报道：“对了姑娘，商学院那边，袁老板每日都会去监工，他们动作很快，建成指日可待。而徐师，也不断在行内大能府上拜访，目前，学院所需的夫子几乎都凑齐了。”

见田蜜只是心不在焉的点头，他暗自叹了口气，还是尽职尽责的道：“事务所那边，徐小姐也在不断奔波，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她不止把各大衙门的手续都办妥了，还选好了地方，布置妥当了场地，并带人搬进去了。哦对了，她还带着师门子弟以及你的几个优秀弟子，替好你之前接的好几家作坊做账审账做账务咨询等等。当然了，这段时间托姑娘的洪福，所里又接了不少项目。”

“倒是姑娘你这个正牌东家……”阳笑都鄙视这个每次都斗志激昂，结果真正开动后，就把事情全丢给别人，自己当甩手掌柜的姑娘了。

虽然，每一次她的建议都很成功。

这也是最让别人灰心丧气的地方——好像她只要动动嘴皮子，提几个想法，就能办成不少大事。

倘若忽略她所遇到的那些波折的话。

总觉得小川这话里是满满的哀怨和职责呢。田蜜尴尬的笑笑，讪讪道：“那个……那啥，能者多劳嘛，袁华、徐师、婴语，他们真的都好厉害，我真是没看错人，呵呵，呵呵……”

田蜜脑门上滑下大大一滴冷汗，自己都编不下去了，这个理由，真是好牵强……但如果告诉田川，不止现在，以后还有更多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会不会疯……

比如，接下来，她就准备利用她好不容易积累的声誉、人脉与资产，再干一番事业，一份完全吸金的事业。

倘若能成，不必再仰望林家首富地位，富可敌国，也并非只存在于想象。

眉宇间轻轻凝起，田蜜转头，看向厨房中影影绰绰的纤弱身影，又看向老魁树下心事重重的少年，莹亮的眸子里，光芒微沉。

她看得出来，娘并不是不告诉她身世，而是秉持着能拖则拖的精神，想等到京都的诏令确切下来，才做最后的决断。

而小川呢，从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知道，这个少年，心里的仇恨，从没有消除过。

有这些隐患在，尽管她从没有说出口，但心里却一直清楚，现在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

而她，只能尽力在这段短暂的时间内，积累更多的力量——她不会别的，前世今生，她所能掌控的都只有钱，对她来说，金钱便是力量，即便是别人的金钱和力量，只要能在一定的时间内为自己所用，那也是自己的力量。

要紧握住这股力量。

下意识的握了握五指，田蜜抬头，笑眯眯的阳笑道：“那个，我明天就去慰问慰问他们，然后，林家的项目，我也亲自去处理一下，顺便再约林当家的和严大哥谈一点事情。”

“恩，就这么说定了，辛苦你了笑笑。”堵了阳笑的话，田蜜手快的端起茶，逃也似的出了堂屋。

屋外院子里，田川正坐在棋案正中，一手执黑，一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棋。

可是，无论再怎么努力，他左右手都无法协调，一盘棋下得一团乱，而越乱他就越烦，越烦也就越乱。

不由又想起那个亦师亦友的人，那个人，总能条理清晰的布局好一切，自己的棋子，别人的步骤，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也曾在这颗树下说过他，说他执念太重——执着固然是好，但执着过头，便容易一叶蔽目。

他急躁，他也知道，可知道又能如何？心意一日不平，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那些事压在心里，那些人晃动在眼前，事与人，皆不能原谅。

他死皱着眉头紧盯着眼前凌乱的黑白子，可越是看得专注，就越是乱象从生，一直到看花了眼，也乱了神。

“嗙！”的一声，一套茶具端端落在棋案上，简单粗暴的镇压了那些乱子后，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小川，喝杯茶提提神吧。”

大肚木杯递到眼前，水面上，有涟漪圈圈，中心处，有月光明亮。

田川接过温热的木杯，田蜜在他身旁坐下。

田蜜坐了许久，看着他把一杯水喝了大半，面色不如方才急躁了，才微微一笑，开口道：“小川，有什么事不能跟姐姐说吗？”

田川捧着杯子，乌黑的眸子在夜里有些幽暗，他抿了抿唇，忽而转过头来，直视着自家姐姐澄透的眸子，定定的道：“姐，我要上京赶考。”

出乎田川的意料，田蜜只是一怔，便笑了，她眼中的荧光沉了一点，却是保持着微笑问道：“为什么突然在今天说起这个？”(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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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六章 窥见端倪

田川想入仕她早就知道，科考不过是早晚而已，她奇怪的是，田川一直没说，为什么偏选择在今晚说？

“总兵大人虽给了我历练的机会，但这毕竟不是正规入仕途径。”田川眸光定了定，俊秀的脸上有些绝强，坚定的道：“而我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考取功名，与诸士子一起，站在皓皓大殿之内，站在文武百官之前，听取当今天子的册封。”

说这话的时候，少年的目光十分明亮，明亮而坚定。

田川想要的，从来都很明确——站在高高的地方，将曾经贬低自己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少年人，只想证明自己。

田蜜看着略带着些戾气的田川，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她神情很平静，头脑也很清晰，平平缓缓的问道：“你还是没说，为什么是今天？”

以上应该是他想了很久的，但往日不说却偏在今日说，还是有些蹊跷。想了许久的事突然决定去做，其实也不是突然，而是有一个契机。她不奇怪田川的想法，她只好奇这个契机是什么？

黑夜里，田蜜清脆的声音染上雾水，便有些清凉，清凉的落在田川耳里，以不变应万变，轻而易举的让他满身热血还没燃起来就熄灭了。

田川忽然间就泄了气了，他埋着脑袋，过了许久方低声说道：“姐，这段时间的磨砺，确实让我进步了很多，可是今天，我还是意识到，一旦真比较起来。我仍旧差太多了。”

“姐，一直跟你作对的子桑云竟然持有龙纹玉，她身份不简单，你——”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见田蜜闻言神情平缓，他又继续道：“此事事关重大。宣大哥他们为了保护我。不让我插手——我知道这是最正确的决定，但是姐，用别人保护。本身便证明自身处于弱势地位。”

田蜜只是听着，并没有开口说话，而田川的神情，在述说中。已经从苦恼，转化成了冷静。

她看着自家弟弟逐渐清明的双目。微微笑了，只平缓说道：“好，我知道了，我会支持你的。”

小川的执念太深。要化解，便只能由着他去，劝说不过是平添苦恼而已。

田蜜不是谭氏。她本身便是个有主意的人，她习惯替自己做决定。也尊重别人做的决定——即便她能看到对方可能遇到的坎坷。

所以，她所说的支持，也正是基于此——她可不是说说而已。

她的弟弟想要站多高，她就会搭多高的梯子，他们姐弟是没有权势，但有钱，也就可就足够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姐……”田川乌黑的眸子里浮现出浓浓暖意，那眸光一闪一闪的。

田川几乎就没对田蜜撒过娇，田蜜还没来得急细体会，便遗憾的看着田蜜这表情方露出来，他便红了脸，侧过头去，清咳了两声，便正儿八经的道：“姐，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下，宣大哥他们想从阮天德手上拿一本账册。”

他道：“我自然知道你不可能知道阮天德的账册藏在哪里，只是，你事务所接触的作坊多，你让他们多留意一下，看看会不会从其他方面发现些蛛丝马迹。”

“账册？”田蜜蹙了蹙眉，澄亮的眸子看着田川，疑惑问道：“这本册子很重要吗？”

“很重要。”田川的神情十分郑重，他郑重的道：“它记载着这些年来阮天德贪墨详情，是捉拿他的关键。姐，阮天德现在手越伸越宽，若不能尽早将他铲除，等他羽翼再壮大，再想拿他可就难了。”

“阮天德乃是德庄税监，直接对皇帝陛下负责，权责之大，各大衙门都只能望其项背。在德庄，总兵大人不在，阮天德之上，便再无人了。”田蜜轻蹙秀眉，纤长的睫毛缓缓眨着，轻声问道：“小川，倘若将阮天德捉拿归案，宣衡，是否就该功成身退了？”

自家姐姐，还真是敏感啊。田川想起白日里在茶楼那人说过的那些话，心里轻叹了下，面上却故作严肃的道：“姐，你可不能为了留下宣大哥知情不报啊。”

田蜜一愣，而后笑骂道：“说什么呢，你姐是那种轻重不分的人吗？”

不待田川再多说话，她起身道：“好了我知道了，我会让婴语他们留意的，我先去休息了，你也早点睡吧。”

走了两步，她又折身对田川道：“对了，娘那里……你好好跟她说说，记得，好好的说，千万别犟知道吗？你要记得，你不行，还有你姐呢。”

见田川俊秀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田蜜掩嘴打了个哈欠，挥挥手回了房间。

回到房间里，躺在床榻上，她睁着大得出奇的眼睛，缓缓眨着眼睫，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阮天德归案，宣衡就该离开了吗？

那本账册，对他如此重要吗？

阮天德老奸巨猾，究竟会将账册藏在哪里？

澄透的眼眸是黑夜里最亮的光，她怔怔的睁了许久，忽的，她眼一眨，突然间坐起身来。

那是感觉都有些久远的记忆了……青离离的田野，清澈流淌的小河，小河边捶打衣裳的妇人。

“听说是在宫里伺候贵人的，前几年衣锦还乡，府邸就设在德庄。”妇人偷偷摸摸看了看河岸两边洗衣服的人，见确实没人看她，才悄悄说：“是位公公，如今还领着税务司监官的肥差呢。”

妇人一脸得意的道：“那人恰巧有事来咱富华，要暂住几天，他的义子因此为他修葺了座别院，正招长工呢，你是不知道啊，去的人老多了，那位偏就选上了我家的。”

等到别人羡慕巴结了她后，她却转过身去，低声咕哝了句：“体面是体面。可这体面，也不是好要的，你哪里知道这里面的腌臜呢。”

里面的，腌臜？

田蜜皱了皱眉，眼珠子转了转，揪着被子的手紧了紧。

她越想越觉得有问题，不由得又披衣起床。拉开门。快步往外跑去。

她行事素来不喜欢拖拉，心中藏了事，便容易睡不着觉。倒不如一吐为快。

再说了，阮天德老谋深算，慢一步便多一分变故，跟他斗。须得以速度取胜。

“姐，你怎么出来了？”田川看着慌乱跑出来的田蜜。不由放下棋子，站起身来。

“小川你在正好，我们去找宣衡，我有事跟他说。”田蜜步子直端端的向院门迈去。目不斜视，同时，轻声招呼着田川。

田蜜若是无事。自不会这么晚去人府上打扰，她如此性急。必然是有要事了。

田川忙起身，快步跑去马厩装了马车来。

谭氏听到动静，披衣出得门来，站在门口时，那马车已在巷子里使出一段距离了。车窗口，一个少女伸出脑袋来，对着她挥挥手，用唇形道：很快回来。

谭氏身子下意识的往那边倾了倾，她娥眉轻蹙，秋水般的眸子里氤氲着几许轻愁。她在门口站了会儿，又默默回了房。

到府衙后院门前时，兄妹两差点被当成擅闯者处置了，当然，在田蜜掀起车帘露出那张脸时，围着的人顿时让开一条道，马上就有人入门禀报。

这半夜里，宣衡身上穿着宽松随意的长跑，长发半散，但神色清明，面上没有半点朦胧睡意，像是根本还没入睡一般。

他踏入大堂，见着客席上那道单薄人影，脚步不由加快，随手脱下外袍披在那人肩上，温声嗔道：“这么晚了，怎么穿这么少就出门？”

田蜜顺手紧了紧衣服，并没在意这个，只是看着他道：“宣衡，你马上派人去杨柳村查一个妇人，这个妇人的丈夫曾在阮天德的别院里做过长工。”

宣衡万万没想到，田蜜深夜到此，竟是来告诉他这事。

见宣衡震愣不动，田蜜不由扯了扯他宽大的袖摆，看着他急切的道：“我听那妇人说过，说她丈夫知道阮府的一些腌臜事，你快派人去查查，看看能不能查到些什么，即便不是那本账册，若是有其他罪证，对你也是有利的啊。”

账册？宣衡不由看向田川，见田川微微垂了头，宣衡面上并没有其他神情，只是对他道：“既如此，小川你马上去宗卷房通知吕良，与他共同商议此事。”

“是。”田川对事那是十二万分的认真，应声后，立即去办。

大堂里顿时只剩下两人，周围安静的只能听见虫鸣蛙叫。

田蜜直到此时才觉得有些别扭，她看了眼宣衡，才惊觉自己披着的外袍上还有对方淡淡余温，她不由更不自在了，边垂头躲避着对方的目光，边低声道：“那个，也没别的事了，我就先走了。”

说着，就想绕过他往外冲。

宣衡下意识的移了一步，胸口被撞了下，他及时伸手揽住被反弹着往后退倒的人。

“宣、宣衡……”田蜜呼吸一窒，双肩微缩，睁着眼，一动不动的看着近在眼前的人。

她才发现，宣衡头发半湿，只随意用银簪斜斜束起了一些，其他的披散在后背，一些散落肩头，几缕滑至身前，在她眼前轻轻漂浮着，柔柔软软的。

发质真好，怎么保养的？田蜜被晃的有些失神。

宣衡淡红的唇轻轻抿开，眉眼温软，微笑着看着她。

这双清晰的映着他容颜的眼睛，当真是澄澈无垢。

她必然是一得知这消息，便急忙赶来告知他了。

她是将他的事情，放在重之又重的位置，生怕慢待一分，误了他事。

可是，她同样也该知道，事情办得越快，他便会越早离开。

你是希望我走呢？还是，只是想尽全力帮我呢？

心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搅合在一起，倒叫他不知是喜是忧了。

其实，倘若再进一步，将心意告知她，便可确切地得知她的心意了，但是，依着她的性子，若是求不成，怕就是完全疏远了。

这风险太大，便是他，也没做好承担的准备，惟有“拖”字一决。

“宣衡。”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清脆糯软的声音轻轻唤着他的名字。

宣衡回过神来，一笑，道：“我送你回家吧。”

顺手扶她起来，手一滑，拉住她小而柔软的手，转身往外走。

这一番动作流畅自然，然而刚才那一下，他心中是有点紧张的，可还好，她没有甩开。

又骑马？田蜜看着宣衡牵了马来，不由看了眼自家好端端地停在一旁的马车，她缓缓的眨了眨眼后，并没有过多犹豫，便伸手握住那人递来的宽大手掌，稳稳靠坐在熟悉的怀抱里。

这怀里，还有几分湿气，伴着说不清的清晰味道。

田蜜头枕着温厚的胸膛，闭上眼睛，想到：好像，这辈子又是作死的节奏。

而宣衡却以为，她已经困着睡着了，于是，本来就慢的马速更慢了，他一手稳拉着缰绳，另一只环着她腰的手紧了紧，下颚搭在她颈窝里，舒服的蹭了蹭，深深的吸了口气。

这番动作，让田蜜更不敢睁眼了，僵硬的死撑着。

一直撑到家，假装悠悠转醒，才算是解脱了。

只是，一口气刚松，另一口气又提起来了。

“娘……”田蜜看着提着气死风灯，站在堂屋门口的那妇人，又看了眼站在身边的宣衡，一番张口预言手足无措后，深深的垂下了脑袋。

完了，这回避无可避了。

上回她能坦然的让她娘去跟宣衡谈人生，那是因为她心中坦荡，宣衡也同样坦荡，而现在……

田蜜秀气的眉头蹙了半饷，终究深吸一口气，大义凌然的踏入了堂屋里。

宣衡本也随着田蜜，但谭氏却道：“宣公子请回，家事。”

声音虽柔和温软，却不可抗拒。

宣衡看了眼田蜜后，敛身一礼，道了声安，老实转身离去。

谭氏前去关了院门，进屋后，她将灯放在桌上，在田蜜身旁坐下。

“球球不是个糊涂蛋，自你清醒后，万事皆了然于心，宣公子的事，娘也相信你心中自有分寸，所以，娘不过问太多。”谭氏摇摇头，眸光中尽是温柔。

只是，她微微笑了会儿后，笑容逐渐隐退，烛火下，秋水般潋滟的眸子，因久久不动，凝聚出几分血光来，她低缓轻柔的开口道：“娘要跟你说的，是应该告诉你，却一直没敢告诉你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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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七章 田蜜身世

她螓首微抬，眼里有薄薄泪光，抿着嘴，艰难的道：“不是娘不想说，而是娘不敢说，许多事，难以启齿。”

“娘……”田蜜糯糯叫了声，伸手握住谭氏放在桌上不住微颤的手，双目莹莹地看着她。

“没事，娘挺得住，都挺了如此之久了。”在女儿面前，谭氏努力笑着，她拍拍田蜜肉乎的手，深吸一口气，压制住眼眸中的泪光与悲意，极力稳住声音，以正常的语调问道：“球球了解昌史吗？”

田蜜不知道谭氏为何说起这个，她想了想，她所知道的，不过是昌国立国多少年历经几朝如今社会经济状况如何而已，再多的，却是不清楚了。是以，她摇了摇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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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氏看着不断燃烧的烛火，仿佛从跳动的灯火中看到了憧憧人影，她失神的道：“一百六十年前，昌国开国大帝率兵攻陷前朝王都，推到了暴君统治，建立了如今的昌国。当时，追随他的贤能智士不计其数，其中之最，一要数骁勇善战的宣家，二要数富甲天下的田家，良将，钱财，民心，乃是历代王朝建立的基础。”

谭氏从不是无知妇人，她只是生的柔弱了些，性子也过于良善了点，其他的，却是该会的都会，该懂的都懂，且明其意，但听她道：“始皇建国后，例行封赏，有从龙之功的股肱之臣不少都封候拜相，那当时，昌国出现了许多异性王侯，只可惜好景不长。后来……”

历史从来相似，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一朝翻身的人待天下安稳后未必肯一直安稳，高位上的人也忌惮他们的权势地位，一番明潮暗涌后，近乎诛伐殆尽。

谭氏并没在女儿面前说那些阴谋阳谋勾心斗角，只道：“本朝世袭爵位由来顺级递减，且只可继承三代。是以。那些不争气的世家大族。至如今，也不比一般的富贵人家好多少，便是当初身为圣上左膀右臂的田家，也是因祖上多次捐助国难。才得以保存。”

谭氏眨了下纤长的睫毛。眼珠动也不动。眼里的烛光化成了火光，咬唇硬声道：“就在一年前，田家老侯爷病故。恰逢江东发大水，淹没良田县镇无数，田家娟了近乎半数家产，为天下百姓祈福，今上感念，在其子继承爵位之时加了一爵，维持住了六等郡候之位。”

说到这里，她紧握的手又忍不住颤抖起来，向来柔和的唇边忍不住流露出一丝讽刺笑容，秋水般的眸子里，红光一片。

为了不让女儿看见自己的失态，她垂下头来，闭上眼睛，少顷方稳住声音道：“倒是宣家，历代子弟都十分出色，且因着领国东楚常年来犯，武将多为历代帝王重视，于是，即便是建国后，宣家也不乏建功立业之机，这爵位才一直保持下来，至今是昌国唯一的异性王。”

谭氏轻叹一声，说到这一段，个人的情绪少了许多，她眸光柔和的道：“说起来，唯有宣家这荣耀，世人虽钦羡，却无一会嫉恨。昌国的安稳，哪一次不是用宣家人的血换来的？宣家男儿，百年以来，战死沙场的不计其数，这累世功勋，便是如山的尸骨堆积而成的。”

“这整个昌国，没有哪一户人家，能与之比肩。”

“说句大不敬的话，便是皇家在昌国百姓中的地位，怕是都不及宣家。”谭氏略有些失神的说完，顿时惊觉逾越，她下意识地慌忙的看了眼四周，在见到自家女儿那双镇静澄透的眸子后，又安下心来，只是不敢再在此事上多言。

田蜜其实也有些失神，宣家，原是如此吗？那人一生武功深不可测，子尚且如此，其父必然更不差吧？而祖上，亦可想象了。一门英烈，且能传承百年，其中艰难，便是外人亦能想象。

这些话，其实已经说远了，不过是因为涉及宣家，谭氏才说给女儿听的，其实与自家的事情，并没有什么干系。

宣家门庭显赫，在朝中本该地位超然，但如先前所言——宣氏一门声望实在太高，且又手握重兵，如此，不得不为当权者忌惮，所以，事实上，在朝堂之上，宣家一直处于一个十分敏感的地位，若不是因为最大的敌人东楚在旁窥视，只怕……

即便如此，这天子的心，也最是似海深了。

谭氏看着自家失神的女儿，暗叹口气。

经此一劫，她并不求自家女儿此生能有多富贵，所以，女儿与宣衡……宣衡乃是宣家长子，要承担宣家所有重任，不说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单说今上野心勃勃，指不定什么时候会对东楚动兵，战事若起，宣家首当其冲，古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她真担心……

但自家女儿，偏生是个主意大的，如今这个家，都是女儿一人在撑着，她无力帮助便也罢了，若是再生生隔断她感情，那她这个娘亲……

她不能再失去任何东西了，即不愿被女儿疏远，也不愿女儿遭遇不测，她没有聪明绝顶，想不到别的办法，能做的，不过是不插手罢了。

“宣家便是如此。而田家……”说起田家，谭氏唇边溢出一丝比哭还苦的笑来，她眸光悠远，声音悠长悠长，“田家现任郡候田永，承袭丰平侯位，从三品品阶，食邑千户，又有田家从商百年积蓄，其家产不计其数……”

谭氏说着，眼里笑出了泪花，目光却是哀的，她近乎有些神经质的看着空荡荡黑漆漆的一处，喃喃道：“世人皆以为如此。”

她摇摇头，又怅然道：“可是啊可是，再多的家产，也经不住后人挥霍，从来财多祸也多。没点真本事，要守住祖宗家产，也是不容易的。”

她道：“与从小就把子孙往校场上丢的宣家不同，田家家产丰硕，家教又并不严，长辈宠溺过度，就常出纨绔子弟，每每惹出事来，都是舍钱免灾——倒是想仗势欺人，被人暗地一算计。也就焉了。况且京都之地。是非最是多，像田家这种在朝中并无要职，只空有封号的人家，腰板并不那么直。守着祖宗基业已是艰难。若是闹大了事被御史参上一本……”

“田家子弟虽多有不济。但能维持至今，每代也有那么一两个出挑的。”谭氏目光怔怔，缓缓道：“这一代。便有田易。”

“只是……”谭氏摇摇头，且将要飘远的思绪拴住，她唇边带笑，眸光却有些悲凉，轻嘲道：“田家的爵位、品级、食邑，倒都是实打实的，唯独那号称可抵半壁江山的家产……呵，百年以来，宣家还是那个宣家，田家却已不是那个田家了。钱帛招人眼，比鬼还会迷人心窍，田家分分合合无数次，哪一次不是为了分家产？至如今，还在郡候手中的，十之有三？”

“或许吧。”她没细数过，摇摇头，又道：“便是这十之有三，也尽去大半——老侯爷逝世时，长子田易正好在江东之地视察产业，得知噩耗后，他连夜回赶，路途中，见受灾百姓流离失所，实在可怜，又亲眼见到千亩良田被淹没，无数村庄被毁……”

明明说的是灾情，谭氏眼里却盛满了柔情，那柔情多到快化成泪水落下来。她抿了抿嘴，看着田蜜，带着些许哭腔道：“老侯爷逝世，他心中本就悲痛，再看着如斯惨景，就更是感同身受，当即休书一封，决议娟出田家半数家产救治灾民，今上得知后，大喜过望，当即下旨让他承袭丰平候之爵位，并特赐不减爵承袭的殊荣。”

谭氏眼里的光在最盛之时忽而落下，眼角有晶莹泪水滑落，她突然呜咽出声，捂脸大哭道：“可惜他并没有回来。”

“说好要为父亲守孝，说好不日便归，说好带了江东织绣给我，说好要好好教养儿女，说好了的……”谭氏泣不成声，不住摇头，哽咽道：“哪里想到回来的，竟是一具棺木？白发人刚走，黑发人又去，徒留我们孤儿寡母。”

“娘……”田蜜哑声唤道，她坐过身来，紧紧拥着谭氏，忍不住也湿了眼眶。

谭氏紧搂着田蜜，没再痛哭了，只是睁着眼睛，惶惶然的道：“他们说，灾祸年间，世道太乱，他又带着家仆与钱财，难免引人起歹心，最终……”

“田家刚娟出半数家产赈灾，这消息传出，满朝震惊，陛下当即派人严查，然而，查出的结果并无不同——”谭氏一顿，哀声说道：“说是灾民成了流氓，抢劫富商。”

田蜜不由一震，满脸惊愕。

若真是如此，那未免太过悲哀了，灾民流落成匪徒，救人者反倒被被救者伤，这消息一出，那岂不是……

“当时消息一出，满朝皆惊，然后却是缄默，圣上处死了流民，未免造成更坏影响，便就此为止。”她苦笑一声道：“而为了补偿田家，圣上又封次子田永为丰平侯，不止许他爵位不减，还将田永之子田朔由一个仓平使提成了户部待郎，并赐了良田，加了食邑。”

谭氏一笑，笑容凄苦，道：“长房也是有抚恤的，即便长子未能成功承爵，也特封他的夫人为郡夫人，且由陛下做主，将田家七成家产归于长房名下，只是因其公子尚且年幼，封赏才落到二房田朔身上。”

“郡夫人……”谭氏摇摇头，盈盈目光，具是水光，她轻嘲道：“郡夫人与我而言，不过一纸空名罢了，而七成家产……一个孤寡妇人，带着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又怎能守住如此大的一笔家产？家产越多，反而越招人眼，陛下所说的安抚，不过是道催命符罢了。”

谭氏闭上双眼，那日的场景，似乎还历历在目。

谭氏闭着眼睛，将那段最深刻的记忆娓娓道出：“起先还好，夫君之事造成的影响未消，田永对我们母子也是关怀备至，然而随着时光流逝，二房待我们的态度一日不如一日，人前还是和和气气尊敬有加，人后却是爱理不理，甚至是冷眼暗刺，这些，娘能忍的，自然也都忍了，只那日，那日我哥哥来看我……”

谭氏眼里，浮现出真真切切的恐惧与痛苦，她紧抓着田蜜手腕，咬唇道：“哥哥只是来看我而已，但是……”

难以启齿，那件事情，真的难以启齿，尤其是在自己女儿面前，那么丑陋。

田蜜的脖颈里凉凉的，那是谭氏的泪水，听着谭氏如此绝望的话，田蜜已然猜到了什么，她大睁着眼睛，不可置信的道：“难道？”

“球球，没有，真的什么都没发生，房中虽有异香，但娘醒来的时候只是衣衫不整，身体并无不适，但就那么巧被弟妹和府中丫鬟婆子撞见。”谭氏急切的解释，殷殷的看着田蜜，生怕从她眼里看出一丝厌恶。

田蜜眼里确实有厌恶，对象却不是谭氏，而是那对夫妇。

其中拙劣计量，一眼便可看出端倪，但不可否认的是，对最重名节的内宅妇人，却最为管用。

“她单污蔑我，便也就……”罢了两字，对对夫君珍而重之她来说，实在难以出口，谭氏忍住眼泪，哽咽道：“可他牵连谁不成，那是我哥啊！我哥啊！”

那所谓的婶婶，真是够狠，她这是直接断了娘的退路，断的死死的。若是事情传出去，娘要如何面对嫂子，如何面对娘家？这是连鱼死网破的机会都不给她。

田蜜可以肯定，那所谓的婶婶根本就无意将此事喧闹开来——世家大族最讲颜面，除非她不想要自己那张脸，不想要田家的脸了，才会干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将事情闹大，但她就是要闹出这一件事情来，逼得母亲退无可退，逼得母亲只能按她所说的做。

因为在这场拙劣的赌局里，更输不起的，是母亲。

她就是吃定了母亲！

“所以，您就带着我们远离那里，一直走到了离京都最远的青州。”田蜜轻抚着谭氏的背，忍住心疼，轻轻的说道。

谭氏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上染着泪水，眼帘重重的，重到她睁不开，只能闭着眼睛点头，“是，那个家，焉能称之为家？那些人，惟愿此生再不相见。”

田蜜没有说话，她只是轻拍着谭氏的背，任母亲像小孩一般在她怀里哭个痛快，而她将下颚搭在母亲肩膀上，莹亮的眸子里，除了薄薄泪光，具是通透凌厉的光。

彼时，母亲被人如此欺凌，是因为她痴傻，田川又太小。

而此一时，彼一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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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八章 林微雅与田蜜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将事情闹大，但她就是要闹出这么一件事情来，逼得母亲退无可退，逼得母亲只能按她所说的做。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在这场拙劣的赌局里，更输不起的，是母亲。

她就是吃定了母亲！

“所以，您就带着我们远离那里，一直逃到了离京都最远的青州来。”田蜜轻抚着谭氏的背，忍住心里的酸疼，轻轻的说着。

谭氏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上染着泪水，眼帘重重的，重到她睁不开，只能闭着眼睛点头，道：“是，那个家，焉能称之为家？那些人，连如此龌蹉的事都做出来，早已无可救药，我也懒得跟他们争些什么了，没有意义。”

惟愿此生再不相见才好。

田蜜没有说话，她只是听着，轻轻拍着谭氏的背，任母亲像小孩一般在她怀里哭个痛快，而她将下颚搭在母亲柔软的肩上，莹亮的眸子里，除了薄薄泪光，还有通透锋芒。

彼时，母亲被人如此欺凌，是因为她痴傻，田川又太小。

而此一时，彼一时。

田蜜仔细的理了理此事，待谭氏平静些了，方疑惑问道：“娘，为何圣上不封小川承袭爵位，却要封二伯呢？是因为小川太过年幼，不能担此重任？”

田蜜不太懂官位的封赏，她这么问，不过是在试着用排除法而已。

谭氏身姿却是一震，她低头试了试眼角晶莹的泪水，微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声道：“也是娘当初沉浸在丧夫之痛中。这些身外事，便无暇去想。”

田蜜赶忙摇头，情至深，悲之切，满心满脑都是那个人那些事，哪有时间去想那些勾心斗角之事？

不是谭氏的错，只能说别人太过有心了。

谭氏赧然道：“而二房却相反。夫君随公公去后。田永当即上书，先是肯定了夫君娟钱义举，而后又允诺。即便夫君去了，他作为夫君的弟弟，也必定会完成兄长的遗愿，而且。他还在原有基础上，再添三分。”

“圣上正直焦头烂额之际。田永此一举，不禁正中下怀，深得圣心，圣上夸他仁厚孝顺。品性优良，还说若他承袭侯爵，必是天下百姓之福。”将憋在心里最深的事说出来后。谭氏已没那么偏激了，此刻便是说到此处。她也不过是悲悯一笑，道：“便是这样，田家大半家产尽去，换来了他丰平候之位。”

谭氏柔和的面孔上并无羡慕，反而是怜悯道：“封平候田永看似是风光无限，但实则，内里已经空了，就剩下个空壳而已，而要支撑起这无限风光——也就是侯府的各项规格，没有田家累世产业，光靠俸禄与食邑，不过勉强罢了——毕竟，郡夫人爱面子，田朔又挥金如土——卖光了家业，唯剩下皇家所赐之不可变卖之物的田家，又哪里经得起过惯富贵日子的他们挥霍？”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只轻叹道：“罢了罢了，那都是别人的事了。”

谭氏纤长的手指撑住额角，面色疲惫，有些疲乏的道：“娘累了，先去休息了。”

谭氏撑着桌子起身，田蜜在旁扶着，她看着她娘仿佛费尽了力气的姿容，眼里不禁有些心疼，但也并没多说些什么，只是扶着谭氏进了屋，替她理好被角再退出来。

田川还未归来，想来今晚是不会回来了，田蜜想着，便去关门，只是走到堂屋门口，她扶着门框，竟感觉到了一分湿凉之气，她微微一愣，抬起头来。

漆黑的夜里，无星亦无月，但在灯火照耀下，却能看见细如米粒的雨簌簌而下。

下雨了……

是有多久没下过雨了？

田蜜忍不住伸手，真真切切的感觉到掌心雨水后，脸上似有些微笑，只是那微笑淡淡的。

这场雨，初时和缓，润物无声，而到了后半夜，却是骤然狂暴，敲得满世界都在叮当作响，田蜜便是在睡梦里，也听见了人们踩着水拿着锅碗瓢盆到处揭漏水房顶的碎语声。

一场大雨，竟将炎夏，直接推入了冷秋。

田蜜是被冷醒的，她把身子卷成一团，仍旧无法抵挡空气里的潮湿之气，没法，挣扎一会儿后，只得起了身。

洗漱后，她蹭在厨房打杂，特地留意了谭氏神情，却见谭氏的神色较往日还要好些，尤其是眉宇之间，已没有那缕若无若无的轻愁，坦坦荡荡的，整个人更明媚了。

田蜜抿嘴笑着，脚步轻快的端了饭菜入了堂屋，吃过早饭后，她接过谭氏递来的伞，出了门。

大雨天，路上行人却是络绎不绝，甚至有很多根本就不是来赶集的，纯粹是聚在一起，体验这场久别的语，田蜜一路走过，欢声笑语一片。

檐角水滴成串，轩窗外偶有红花绿叶，田蜜撑着绿纸伞，心情不错的走在虽满地泥淖，空气却十分清晰的空间里。

田蜜先是去叙府探望了徐师，不巧的是，徐婴语竟然不在——便是这大下雨的天，这姑娘仍旧风雨无阻的上工去了，田蜜不由挑眉，点了个大大的赞。

倒是没想在，徐婴语不在，却在叙府见到了卢碧茜。

从徐师那里了解到商学院的最新动态后，田蜜又与他聊了些账务上的事情，之后，徐师有事外出，田蜜便跟卢碧茜去叙府的学堂看了已和徐师弟子打成一片的百信学子，与他们相处了一段时间后，又与卢碧茜漫步到叙府小花园中，寻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来聊天。

叙府早就成了学子们的乐园，无所谓主人在不在家。因此，一干人等在此自在的很，没有半点不适。

两人一直保持着相同的步调，本就是有意为之，此刻停在这僻静之处。田蜜还没开口，便听卢碧茜忽然道：“凤仙被软禁了。”

田蜜愕然，不解的看向她。

卢碧茜唇角动了动，眼里有歉然之色，她沉默了一会儿，方道：“是我将猜测告知了她，她性子一急。便跑去询问王知县。王知县承认后，她求着他成全。”

“而他伯父，断然拒绝了。她又是个死心眼的，这便跟她伯父犟上了，谁劝也不听。”卢碧茜声音一缓，轻愁道：“她与她伯父对抗。结果可想而知。”

她的一切都是他伯父给的，她又拿什么跟她伯父对抗呢？

卢碧茜下意识的看着假山上攀爬的青青藤蔓。眸光里，神色复杂。

凤仙虽出身寒微，心气儿却是极高的，但因着她伯父这些年来待她的好。她并没像对别人那样蛮横要求，只是卑微的祈求罢了。

而王知县呢，在软言好语许尽好处凤仙却无动于衷后。终于撕破脸皮，说出了那些难听的话——不过是将凤仙本就微末的出身再踩低一层。以一个施恩者的身份。

那当时，凤仙不可置信的模样，至今仍在她脑海里纤毫毕现。

她甚至怀疑，告诉她真相，究竟对不对？倘若不知道真相，会不会好一点？不，好很多？

“凤仙她……”田蜜嘴唇蠕动了下，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出口。

其实，她与凤仙的关系，在此之前并没有那么亲密，可不知为何，在这不常见的一段时间里，通过一些人事，却莫名的将两人拉近了不少。

“她很想见微雅。”卢碧茜看着田蜜，少有的拿不定主意地问道：“我应该帮她吗？”

插手别人家务事，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可是看着好友如此痛苦，却又于心不忍。

田蜜也沉默了一会儿，只是回道：“若叫王成和阮天德知晓，我怕你会有危险。”

卢碧茜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还是田蜜道：“正好我要去趟林家，便让我先去探探林当家的口风，如何？”

“如今也别无他法了。”卢碧茜无奈答道。

于是，从未插手过别人感情之事的田蜜，便肩负起了如此重任，她虽应承了，但实话说，这是她打的最没把握的一场仗了。

让一个自己感情都处理不好的人去处理别人的感情，首先，她自己就没有自信。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林府，林微雅的书房，田蜜拘谨的坐在侧座上，书案后，林微雅老神在在的看着她。

看了许久，见她越来越不自在，林微雅不禁一笑，轻轻曼曼的道：“甜甜特地登门，可是有何要事？”

田蜜倒是想问出口，但出口却成了——“不是说过要替林家诊脉吗？今日来，便是来商量此事的，林家产业众多，不止包括医药、米粮、织锦等等，还包括了兵工坊，要对他们进行全方位的审查，自是笔浩大的工程，不止我这边需要做诸多准备，便是你那边，也需要配合到位。”

好吧，这是她本来用意——在没见到卢碧茜之前。

林微雅一听，兴致顿时提了起来，他收起懒散的身姿，微微向书案倾了倾身，眼角明光明艳，勾唇笑问道：“林家需要做什么，甜甜只管说便是。”

于是，本来来当媒人的田某人，在开了个工作的头后，一时便停不下来了，她就此事跟林微雅进行了商讨了许多细节，到后来，林微雅还叫来了几个管事，共同商讨具体事宜，一直到连契约都订立好了，管事们都退下了，田蜜才从契约书上那一笔巨额费用中拉回神来，想起了自己来此的重大使命。

“那个……”尾音拖得长长的，田蜜的声音掉在那里，久久接不下去。

她见林微雅探究的看着她，她抿了抿嘴，轻叹一口气，终究道：“林当家的，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工作之外的、私人的、严肃的问题。”

林微雅焉能看不出她的欲言又止？他本来就是一副看你装看你要挺到什么时候才说的表情，此刻听田蜜这么一说，他不过是唇边笑容又增大了些，轻声曼语的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想问什么，问便是了。”

田蜜深吸口气，澄亮的眸子，定定的看着林微雅那双如三月春水般的眼睛，十分认真问道：“林当家的，你觉得凤仙小姐如何？”

林微雅多精明的人，听得此话便笑了，还难得的笑得花枝乱颤的，可就在田蜜想开口叫他严肃点的时候，他又忽而止住了笑容。

“甜甜是想问我是否对她有意吧？”林微雅垂首，慢慢为自己斟了杯茶，他端着茶杯，唇角一勾，明眸笑看了田蜜一眼，饮了一口，却道：“我以为甜甜是个明白人，应该知道——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喜不喜欢，何曾重要？”

田蜜皱起了眉头，然而，林微雅还在继续，他靠在乌木大椅上，笑看着田蜜道：“甜甜应该知道的吧？我母亲曾有意向贵府提亲，而我，并没有拒绝。”

田蜜的眉皱的更紧了，她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林微雅，却不知为何，始终觉得很别捏，这种别扭说不清道不明，只是浑身上下都不那么舒服。

“这便是我的答案。”林微雅举了举手中的杯子，笑看着她。

而这句话，田蜜听懂了。

他并不是说他喜欢她——倘若真是喜欢，又怎会仅仅因为母亲生了些许退意，就不在提此事呢？他青州霸主林微雅，可不是个会轻易放弃什么的人。他不紧追，便只能说明，这样东西对他来说，有自然是好，无，也并无不可。

林微雅不是因为喜欢她才愿意娶她，而是如林夫人，甚至德庄惯来会八卦的那些人所想的一样——娶她，从各方面来说，对他林家，都有利。

“倘若田蜜不是你这个人，而是其他人，说不定，我便不会轻易放手了。”林微雅笑了笑，笑容似简单又似复杂，便如同他的话般，十分地绕。

但田蜜，却是听明白了。

她心中一暖，不禁一笑。

她端起近在手边的茶杯，也饮了一口，笑着道：“不，其实你们想的并不对，我们并不合适。你看，你随时都在权衡利弊，而我，无一刻不在计较得失，我们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人生该会有多无趣？倒不如一直做朋友，还可以合谋算计算计其他人事。”

林微雅洒然一笑，一笑，再一笑，而后大力点头。

“正好，我这里就有一计。”乘热打铁，便是林微雅也没想到，她竟然还真有事，且她道：“倘若此事能成，不说天下钱财尽入囊中，至少囊括个千万户，不成问题。”

田蜜正儿八经的提上一叠文书，请林微雅过目。(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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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九章 以财生财

林微雅没想到，她话刚说到这里，竟然就真的拿出计策来了。

黑长的眉微微挑了挑，他探过身去，接过她提递上的提案，拿到手里翻了翻。

林微雅从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计策没见过？至如今，已少有能让他动容的东西了。但手里的这份文书，他越翻，却是越惊讶。

田蜜透过桌案上放着的玉兰花枝，微笑的看着那个专注的人，她慢悠悠的喝着茶，任时间从幽幽茶水中躺过。

许久之后，林微雅将文书放在桌案上，他修长的手指曲起，极有韵律的轻敲着纸面，明亮的眸子看着田蜜，唇角勾起一个颇为玩味的弧度，轻笑道：“姑娘这是不给钱庄活路啊。”

田蜜也是一笑，笑得坦荡，她道：“林当家的严重了，商场之上，本就不必讲什么谦让，竞争推动发展，发展方能进步，我这不过是促进了钱庄的进步罢了。”

巧舌如簧。林微雅摇头一笑，自不会跟她打口水仗。况且，她说的本来也没错，商场之上，没有谁让着谁，谁有本事，谁赚钱就是，说让的，通常只有两种状况：一是自己能力不足却死要面子；二是自视过高不尊重对手。

田蜜见他笑而不语，也不在意，她嘴一张，那文书里的内容就流畅的道了出来，熟悉地连气都不用喘就能总结个七七八八。

“钱庄之所以能兴起，不过是因为在现阶段，金银是主流货币，而金银携带不方便，存放又不安全。这需求决定供给，便有了可代为存放、保管、运输的钱庄，而钱庄为他们提供这些服务，就有理由向他们收取保管费和运输费用。”

所谓的主流货币和提供服务等词，林微雅并不是很清楚，但上下连起来，再加上他自己对钱庄的认识。却是轻而易举的就懂了。

“钱庄有充分地向客户收取服务费的理由。所以客户也肯买账，愿意付给他们一定的费用来换取方便携带兑换的银票。”田蜜饮了口茶，笑了笑。眉眼都弯了起来，莹亮的眼眸里，有狡黠的光，她接着道：“而钱庄呢。明明坐拥金山银山，却都是别人的。看得见摸得着，若是不能使用，那就太痛苦了——”

这种感觉，她上辈子都体验地麻木了。作为一个长期被灌输“货币只有在流通中才能创造价值”的人来说，尤其见不得有人把钱放着不动，看着金钱随着时间不断减值。那心情是抓心抓肝的。

热茶随着食道暖了四肢百骸，田蜜惬意的呼出一口气。继续道：“所以，他们不再满足只收取那点可怜的服务费的状况，而是推出银票这种可直接买卖的纸质货币——不，不对，在以金银为主要流通货币的年代，银票并不能称为纸币，更准确的说，它只是一种借条罢了——借存款人的钱，贷给需要钱的人，收取其中差价。”

“可即便如此，钱庄的利润也很高，许多人趋之若鹜。”一直安静倾听的林微雅，终于不甘寂寞，不再端着，而是直接赞扬道：“可比起姑娘所提出的银行，还是要稍逊一筹，至少，在吸引客户这一点上，就直接被比了下去，根本没有一争的能力。”

田蜜一笑，点头道：“不错，客人存钱，钱庄代为保管或运输，要向客人收取一定费用，而银行呢，不止不收取费用，还要给客人回报，虽然回报的不多，但两相一比，高下就立见。”

林微雅翻开文书，目光定在那白纸黑字上，专注的就像是透过纸张，看到了金山银山一样，他嘴角含笑，点头道：“姑娘这回报一词用的甚好，汇集民间闲散资金，不止用于贷款，还在不引发汇兑风险的情况下，占用一定比例资金来用于投资。这样，人们把钱存入银行，便相当于低风险的投资了，如此，是应该向银行收取回报。”

林微雅越翻，笑容就越不矜持贵气，看到后面，还出现了几分比田蜜傻的时候还傻的傻气，他笑眯眯的道：“存折这种形式，也比银票好多了，银票可是客人拿多少金银来，钱庄便要拿出相应的票据给客人，而存折，则是一个本子上记录存入和支取的数额以及余额，都不过是一堆数字罢了，不必马上给出全部的相应金额，如此，就更有利于积累并利用资金了。而且，这后续推出的透支，不就是变相地增加了货币吗？——都不用经过朝廷印制。”

林微雅不亏是商业霸主，这从没接触的新事物，他不过是看了一遍，就能看透其中门道，并一语道破乾坤。

田蜜的茶顿在唇边，大大的眼睛呆呆的看着他，额头一滴冷汗滑下。

这种时候，她就唯有感谢自己那超越千年的学识了。还好还好，还好她上辈子还有一技之长，到底知道些东西，不然遇到这些妖孽，那不是分分钟被碾压至死节奏？

田蜜真是有些庆幸的，她很不道德的庆幸这个时代的发展水平还不算太高，至少钱庄没发展到投资这一步就让她有利可图，否则，她还真没别的辙了。要知道，钱庄抢占商机这点，可是任何投资者都比不了的。

只不过，在投资这一块上，银行因着多方条件的制约，所投资项目，风险通常不会太高，而风险与收获从来相对应，风险不那么高，收益自然也不会高得离谱了。就投资来说，始终还是风险投资公司更胜。但风投，在她那个年代也才火爆呢，在这个时代是否可行，她还真没研究过。

林微雅凝神看着文书，甚至都没施舍给田蜜一个眼神，自然就没看到田蜜那冷汗涔涔的模样，他还十分钦佩的对田蜜道：“这提案真乃一绝，且更绝的是，换做旁的人，就算有法子也难以实施。唯有德庄的田姑娘，才能叫人信服——”

“我说的对吧田姑娘？无论是钱庄还是银行，没有本身的信誉度，就给不了客户安全感。而再优秀的项目，若得不到实施，就没有任何价值。”他手肘撑在桌案上，双手交叉在下颚。笑看着田蜜。重复道：“唯有田姑娘这三个字所包含的商誉，才能叫人安心奉上金银。”

林微雅这双眼睛，究竟是肉做的。还是用什么特殊晶体凝结成的？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他？

不错，在她的那个时代，四大行之能大量吸金，在一定程度上。跟其国有性质有很大联系。毕竟有国家在后面撑着，即便是银行破产了。客户也不担心自己的钱追不回来。

而在这个时代，钱庄都是私人开立的，要想客户安心把自家家产交给你，首先就要让他们相信你。相信你不会赖账，相信你不会捐款私逃，相信你有足够的实力保存他们的钱财。相信你能让他们拿得进来也取得出去。

田蜜回以一个微笑，说道：“这也是我今日来此的原因。单是我一人，还不能完全震住场，若能有青州霸主林家家主做担保人，那才是如虎添翼，才能让存客户真正无后顾之忧。”

原来，算来算去，还是算到了他这里。

不过，这样的算计，来再多，他都不嫌弃，且越多越好。

眼角笑意明动，林微雅手指托着下颚，故意沉吟了一会儿后，笑着道：“倒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如先前所言，银行一起，钱庄势必会受到冲击，帮姑娘一人，可是要得罪德庄不少人啊。”

田蜜秀气的眉一挑，睁大眼睛故作惊讶的看着他，诧异的道：“林当家的还怕事儿啊？”

林微雅放下手，洒然笑道：“甜甜如此伶牙俐齿，还真不知谁能说得过你。”

有啊，阿潜就能啊。

田蜜抿嘴，但笑不语。

林微雅见此，便道：“如此，我便做这担保人又如何？那么，作为回报，姑娘打算给我几成干股？”

真不愧是林微雅，在生意上，从来都不含糊。

“纸笔借来一用。”田蜜直截了当的要来了纸笔，当场拿出自己炭笔，连思考都不用，刷刷地就将契约写了出来——倒不是真不用思考，而是早就想好了的。

林微雅看着她那奇形怪状的笔，见那笔竟然不用沾墨便能写出字来，顿时来了兴趣，以至于，先前还让他兴致勃勃的银行，在拿到契约书后，他不过是快速浏览了遍，便签字画押，然后十分迅速的把田蜜那份塞她手里，当即关心起了这其貌不扬的笔来。

田蜜很无语，但金主感兴趣，她自然还是要伺候着的，只是嘛，她的主意，也不是随便馈赠的，尤其是对即有钱又精明的林微雅——“当家的，这笔的奥妙，告诉你也无妨，但作为回报，也作为对银行的支持，你是否该将林家的资产挪挪窝，存到我们这儿来呢？”

林微雅先是一愣，而后便是一笑。

这姑娘先前所说的他精于算计，而她计较得失，还真不是糊弄他玩的。

但是，这份精明，他还真不讨厌。

“毕竟我也有份，自家人嘛，自然要照拂点的。”林微雅略一沉吟，状似苦恼的道：“只是和之前钱庄签订的契约还没到期，若是违约，这费用？”

……还真锱铢必较，田蜜垂头，为自己的自掘坟墓而哀叹。

于是，接下来，两人便在寸土必争中体会着得失的“乐趣”，待到真把一切事情商量妥当，竟然已经是日落西山了。

田蜜托着肚子，一头抵在了桌案上，大大的松了口气。

跟林微雅谈生意，真是太耗费脑细胞了，不亚于打一场硬仗。

而且，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她这一整天竟然只吃过早饭。

饿死了。

大概是习以为常了，林微雅此刻还算精神，他见田蜜这虚得不行的模样，笑了笑，走到门口，对院门处候着的婢女道：“来人，备饭。”

唯有林微雅的书房是林府不可随便靠近之处，仆从都退的远远的。

田蜜也是真走不动了，便请林微雅派人去家里通知一声，晚饭就在林家吃了。

林家的晚饭，自是丰盛得很，田蜜吃着饭，嘴上不言，心里头却从头到尾只有两个词在翻滚：奢侈，浪费。但这毕竟不是她自己的家，也不花她挣的钱，她管不了那么宽，便也不去逾越。

吃过饭后，林微雅送田蜜出门，田蜜拒绝了马车，让林微雅陪她走一段路。

此刻夜幕四合，烟灰色的薄雾中，能听见墙角或草丛的虫鸣声，两人在前面慢慢走着，仆从在后面远远的跟着。

走出了挺远，到了僻静处，田蜜抿了抿唇，轻声问道：“当家的，倘若凤仙想见你，你愿意见她吗？”

她顿了顿，有些怅然的张口道：“哪怕是最后一面。”

林微雅并不意外她会问这个问题，他笑了笑，明眸里是清透淡然的光，他摇摇头，道：“最后一面？见了又如何？不见又如何？这些年来，我也有意无意拒绝过她多次了，哪一次不该是最后一次？根本无用。所以，彻底不见，才能完全了断吧？”

田蜜垂了垂头，想再替王凤仙争取一下，但想到林微雅的性子，又有种深深的挫败感。

林微雅说不，那必然是深思熟虑的结果，断不是别人几句话能左右的。

最终，她只是轻声道：“我明白了。”

没有再耽搁林微雅的时间，田蜜就此上了马车。

林微雅站在巷陌中，目送着马车远去，那目光里，有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少顷，他习惯性的勾了勾唇角，回转身来，笑若春风，大步向前走去。

银行不是想开就开的，须得各方面都畅通才行，有了林家的支持，田蜜却还需要严明的支撑。严明黑白两道通吃，本身都是地下钱庄的掌舵人，这方面，若没有他帮扶，银行即便能办成，也会有不少麻烦。

好在，严明对她的始终如一，听了整个计划后，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林家的事和银行的事都不是小事，田蜜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都快忘记时间了，也不知道是多少天后，消失多日的田川总算归家了，而归家的目的，竟是告诉田蜜，在阮府做过长工的那个杨柳村人，抓住了。(未完待续)

ps：作者君一般在次日修今日的文，所以其实最好攒几章看……因为作者君总在修文……只是程度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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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章 有关阿潜

也许是田蜜这些天实在太忙了，忙得都有些晕头了，于是，在见到宣衡时，她总觉得，两人好像是有许久都没见过了。

那日骤雨突至后，连日以来，德庄都是阴雨绵绵，雨水洗过大街小巷，在地上流连忘返，空气里十分潮湿，冷风穿街过巷，让刚还在过夏的人们，全都穿起了秋衣。

府衙后院，有一凉亭，凉亭的栏杆上随意靠着两把油纸伞，一把葱绿，一把藏青，飞翘的檐角坠下水珠无数，滴滴答答的，就像在唱歌一样。

石桌上煮着热茶，石凳上有两人相对而坐。

宣衡看着田蜜微些迷蒙的±∫，a≥ns≥＠m眼眸，不动声色的笑了笑，他仔细斟了杯热茶，自然的拉过她手，让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轻笑着道：“听笑笑说你最近在忙银行的事，如何，进展顺利吗？”

田蜜道：“十分顺利。”

可不是嘛？府衙有宣衡在，督审司有阿潜在，账行有徐师在，便是税务司本来与她有些不对付的柳长青，也因着上次云子桑那事，理亏，没过于为难她了。

这德庄，当真是各大衙门的大门，都为她敞开了。

现如今，但凡是她的事情，都顺利的不能再顺利了。

田蜜低头喝了口茶，微侧了侧脸颊，避开那人虽轻浅，却让人无法忽视的目光，轻声问道：“不是说杨柳村那人寻到了吗？如何？”

宣衡闻言，霎时沉默了。

田蜜等了许久没听到回复。转过头去，却见宣衡看着沸腾的茶水出神，他漆黑的眼眸幽深幽深，淡红的唇微抿着，笑不似笑。

她疑惑问道：“怎么了？”

“抓到的那人，并不知晓账册之事。”宣衡嘴唇动了动，半掩的眸子睁开，看向亭外雨幕，出声道：“他所说的腌臜事，其实。与阿潜有关。”

腌臜事。与阿潜有关？田蜜疑惑的皱着眉头，没有出声，等着他继续。

宣衡起身，负手行至凉亭边上。他眉宇微凝。轻声道：“之前。你不是还疑——阮天德是阿潜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阿潜为何会背弃他，转而来助我。”

田蜜微蹙着秀眉。亦随之起身，她逐步在宣衡肩后，看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流畅，此刻却并不温润，甚至还有几分紧绷，像架在张开的弓上的箭。

田蜜看在眼里，没有开口，只是安静的听着。

“谁都知道，阮天德是从宫中出来的，本身是位公公。”宣衡淡红的唇抿成一条薄薄的线，眼神逐渐凌冽，顿了片刻，方道：“阿潜是他的义子，却不是他唯一的义子，阿潜有许多义兄义弟，这些人如他一般被阮天德用在不同的方面。”

“但他们之间，并没有亲如兄弟，相反——”宣衡抿了抿唇，目光穿透雨幕，投进灰蒙蒙的空间，说道：“阮天德为了将一切紧握在手里，把他的义子们很好的排放在了各个位置，即相互帮助，又相互制约，有时甚至还相争相斗，就像有些异族饲养蛊物那般。”

巫蛊吗？据说最后生存下来的，还是最强的，以同伴的血肉为养料。

田蜜眉头皱地紧紧的，她并没有想到，那个看起来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年，竟是被当做工具养大的。

难怪他如此冷清，都不愿与人亲近。

“阿潜他……”田蜜觉得，她最近总在词穷，许多话想说，但连自己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潜是从小被阮天德养大的，听那长工说，阮天德至今还在饲养如阿潜儿时一般的孩童，这些孩童，但凡是被他看上的，是孤儿便直接收养，倘若不是孤儿——”宣衡眉峰紧蹙，广袖中的手收拢，定定看着被雨水摧残的不成样的幼小草木，哑声开口道：“便让他成为孤儿。”

田蜜瞬间睁大了眼，看着宣衡紧绷的脸。

宣衡整个人都紧绷着，腰背挺直得像一把利剑，利剑无法出鞘伤人，便紧勒着自己。

“宣衡……”田蜜伸手，覆盖在宣衡紧握的拳头上，轻轻的，像安抚宠物般摸了摸，睁着那双莹润的琥珀色眸子，盈盈看着他。

宣衡紧握的拳头顿时松了，他侧身微微笑了一笑，拉过她略显冰凉的手，放在掌心里捂着，神色已如常，看着她道：“阮天德虽然是只老狐狸，但阿潜是他养大的，又怎会逊色于他？阿潜看似清冷，实则心如冰雪，剔透极了，哪有什么腌臜事能瞒得过他？他怕是早已洞悉了一切。”

这一点，田蜜倒是深有体会，阿潜绝不是那种遗世独立的人，他这个人啊，管得不可谓不宽。

“所以，阿潜这算是报复吗？”田蜜眨了眨眼睛，微歪头看向宣衡。

宣衡沉吟了片刻，却是摇头道：“不能肯定。”

见田蜜皱眉，宣衡解释道：“若说是憎恨，可阿潜在说到阮天德时，却是敬重有加的，阿潜那个人做不得假，这应该是真的，只是，他敬重他，好像也并不妨碍他对付他。”

宣衡说着，便是自己也有些绕了。

田蜜却是挑了挑眉，想到——阿潜还不会作假吗？可是连阮天德都没发现他有异心啊。但奇怪的是，此假与彼假，竟然并不冲突。

“那，阿潜会有危险吗？”田蜜又仰头，轻声问道。

宣衡想了想，点头道：“或许吧。”

这本是一场较量，任何可能存在，他能做的，无非是保持与他的联系，在他有需要的时候，及时出手。

田蜜懂他的意思，也正是如此，心里才会生起一股无奈——明知道小伙伴处在危险的境地，而自己。不但不能拉他出来，还要维持着这种状态。

说她幼稚也好，说她迁怒也好，此时此刻，她唯有向相干的人发火了。

她冷冷抿了抿唇，轻嘲道：“我就不明白了，朝堂上明明有那么多官员，陛下怎么就偏挑一个内室公公来担任专业性如此强又如此重要的职务。”

倒不是她歧视公公，而是在不同的位置就办不同的事，把能力不相匹配的人放到如此重要的位置。就为了当权者心里的监督与制衡。也真是够可笑的——他怎么不想想，根本不懂职务上的事情，又怎么可能真的发现得了其中存在问题，并采取有针对性的解决措施。并做好监督。

她不认为制衡有错。但她认为放不专业的人到专业性强的位置。就是完全错误的决策。

然而，事实却是，古往今来。好像很多帝王都喜欢用宦官当检查官，监军也好，监税也好，甚至于其他很多方面，都少不了宦官的身影。

而其中，有多少所谓的证据确凿，都是诬告。

宣衡的沉默，并没让田蜜觉得被慢待，她动了动被捂热的手，倔强的看着他道：“是不是所有的皇帝，都以为断了子孙的太监就会无欲无求？”

宣衡看着眼前这双看似盛满不满，实则满是烦忧的控诉眼眸，轻轻笑了一笑，道：“或许吧。”

田蜜撅了撅嘴，不满道：“可是，事实却是，了无牵挂的人，行事反而愈加乖张，他们无所牵绊无所顾忌，只为满足自己，欲望反而会更加膨胀。”

她侧过脸去，抿嘴低声道：“陛下不知是真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她之所以会说揣着明白装糊涂，纯属是因为今上所下达的命令，都太自我蛮横了，尤其是增赋税那点，她就不能接受——又不是突发巨大灾难，国家实在难以支撑，否则，有什么事情必须通过压榨百姓来解决呢？

而田蜜不知道的是，她所知道的，至是赋税这一件，而她不知道的，还有许多件。

宣衡对一切了然于心，但也正因为他太清楚了，才会由心生出恐慌，以至于将一切深埋在心里，唯恐有一天它会发酵爆发。

宣衡警惕的看了眼四周，没发现任何异样后，他收回视线，并没有出言告诫，而是紧了紧她已经温热的手，温声道：“莫要着脑，阮天德，也得意不了几时了。”

田蜜侧目，宣衡却在看远处，她想了想，垂了垂头，没有再问。

宣衡伸手理了理她颊边散乱的发丝，顺手试了试她胳膊上的温度，感觉到衣衫上的潮湿，他拉着她走回煮着茶的桌边，将火添得更旺一些。

田蜜一手放在石桌上，一手撑着下颚，看着他勤勤恳恳的忙活，听着他道：“王小姐，近来可有相处？”

啊？王小姐？王凤仙？宣衡忽然提到王凤仙，田蜜虽有点意外，但还是老实摇头道：“没有，她被家中软禁，怎么了？”

“被软禁了……”宣衡动作顿了一顿，微沉吟了会儿，又再度工作，点头道：“恩，还有月余便要离开了，也是时候该恶补了。”

田蜜看着宣衡。

宣衡感觉到她的视线，唇角轻轻勾了一勾，并没有再继续，只道：“蜜儿，感情的事，尽力就好。”

尽力就好吗？田蜜看着他，莹润的眸子眨了眨，视线下垂，怔怔的看着火上不住翻滚的茶水。

田蜜出门的时候，事情告一段落的田川正好也要回家休息，姐弟两便让宣衡在府衙门前止步，两人相携回家。

田川觉得，自家姐姐见了宣大哥后，好像并不开心。

“为什么一直看着我？”田蜜端端坐在位置上，木着脸问明目张胆的打量她半饷的田川。

嘴欠的田川直接问道：“你和宣大哥吵架了？不对，宣大哥是不会跟你吵架的。你们怎么了？”

怎么听这话，总有点幸灾乐祸的感觉呢？小川好像一直不太希望她和他宣大哥在一起，即便他其实一直挺崇拜那人。

“不劳您费心，我们好得很。”田蜜侧过身，背对着田川，故意板着脸道：“只是我最近很忙，你们要是没有特别重大的事情，我就懒得往这边跑了，有什么事的话，就再劳驾小川夜给传个话吧。”

还说没事，明明就是有事。

田川翘了翘唇角，倒也乐见其成，也不问缘由，很干脆的点头。

田蜜说忙，也是真忙，近一个月的时间，她不止跑完了林家所有作坊，还为自己的银行做足了准备。

林家请的账房都不是庸才，做出的账问题不大，林家最重大的问题，是资金在关联作坊间违规运转的问题——

林家作坊繁多，几乎能形成好几条生产链，许多作坊的原料都涉及从自家另一作坊购入，也涉及卖给自家另一作坊，这中间，以远低于市场价或远高于市场价的价格交易多不胜数，涉税问题严重。

而且，林家的合并账本中，作坊间的交易抵转也处理不当。

再有，便是林家的内部控制不健全——林家是家族产业，许多重要职位的人员间都存在厉害关系，作坊中根本没设立专门的监管机构来制约管理层的行为，二权利若是不加约束，便容易滋生霉菌。

林家家业庞大，所存在的问题远不止这些，有一些，田蜜根本不好插手——那便是他们自家的争端了。她能做的，就是把所发现的问题都写进底稿，然后跟林微雅好生探讨，给出她的建议或意见。

至于他要怎么做——在这个不存在审计人员，更不需要审计报告的年代，她连出具否定意见或无法出具意见的权利都没有，又怎么可能左右得了被审计单位管理当局的决议呢？

好的是，林微雅对这些事都颇为重视，除了自家的家族问题，其他都有改进。

而银行那边，一切都在紧张的筹备中。

所以，田蜜说不见，也当真没见，她努力工作着，每天都努力工作着，没有尽量就好，而是竭尽全力。

她没去见过宣衡，宣衡却是来看过她的。

宣衡并不知田蜜是故意不见他，他见她每日忙到深夜，好不容易才歇着，如此，他也希望她能休息好，所以每每也只是在床边看着，并没有吵醒她。

这一日，宣衡照例在床边坐了会儿，见床上的人睡得酣甜，便放下一个糖人在她枕边，原路又回去了。

到了府衙，刚推开房门，一脚踏入房间，他脚步便是一顿。他神情并不紧张，而是轻笑道：“来了。”

话音方落，房间里便亮起了灯，桌旁，吕良吹熄了火夹子，手中举着两封信，问他：“两封都是京都的回信，你准备先看哪一封呢？”

京都的回信，总算到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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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一章 棋子与弃子

宣衡身形微微一凝，随后走过去，随意抽了一封信出来，利落的撕开火漆封口，抽出信件来。

宣衡站着，头微垂，身姿却绷得直直的，吕良坐在凳子上，抬头看着他越来越凝重的神色，在他看完后，小心问道：“陛下……怎么说？”

那信封之上，分明有皇家的标志。

专注看信时神情凝重，而看完，宣衡的脸上，却是复杂的，似凝重，又似无奈，却又有些正中下怀。

信纸从指间滑落到桌上，宣衡坐下来，伸手去倒茶。

nbs－▽，︽anshu＋ba.p;吕良手脚利落的把倒好的茶提给他，用眼神催促他快说。

宣衡一笑，接过，漆黑的眸子半掩，眸光微有些暗，翘唇道：“陛下很愤怒。”

吕良一惊，瞪大眼道：“果然，子桑云真是他女儿？那这怎么办？天子一怒，这后果——”

“你听我把话说完。”宣衡直接打断他的自我恐吓，他放下茶杯，在吕良震楞的神情中，继续道：“陛下的愤怒在于——竟然有人敢假冒皇子公主之名，招摇撞骗，鱼肉百姓。”

陛下的原话说的更多，既否认了自己有东楚血统的女儿之事，又从国家、皇家以及自身的角度，深刻剖析了此事所会造成的巨大恶劣影响及危害，最后，下了最干净利落的决议。

总之，一切都是子桑云自己干的，跟他没有丝毫干系，他甚至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这么个人。

而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姑息纵容，不需要京都衙门提审，直接——就地处决。

陛下说，斩立决。

宣衡垂头，唇角无意味的勾了勾，端起茶来喝了口，眼神有些微醺。

而大咧咧的吕良却没行思那么多，一听陛下的决议，便拍桌道：“我就说嘛，子桑云果真不是陛下的女儿。这女人也真是大胆。为了活命，什么理由都敢编。”

宣衡笑了一笑，却道：“子桑云或许是欺世盗名，此一生编了无数的慌。造了许多的谣。但唯独这一件。她还真不一定是编的。”

见吕良皱眉，他浅淡一笑，道：“自个儿看看那信吧。陛下在信里什么都说了，唯独没有解释——子桑云手中的龙纹玉，究竟是从何而来？”

圣上自然知道，宣衡不可能认不出龙纹玉的真假来，他无法以假造的借口搪塞，又没有充足的理由来解释此事，于是，便闭口不言了。

吕良将信将疑的把信看了一遍，放下来后，神色凝重的看向宣衡。

他不像宣衡，什么事情在心头一过便明明白白，可他也不笨，仔细想，还是能看破蹊跷。便如此刻，他便严肃问道：“不上报京都三司，而是直接呈给陛下，世子，你是故意的吧？”

倘若宣衡真有心将此事公之于众，就会提交给京都大理寺，而此案性质严重，又涉及皇室，大理寺哪敢轻易定罪，自会移交刑部，刑部自也担不起这责，最后会呈给御史台，说不得，就会弄得三司会审，皇帝旁听，天下皆知。

到那时候，昌国的皇帝有个东楚国私生女的传闻，便会发酵、膨胀，这产生的后果，就难以预料了。

轻则舆论谴责，重则国家动荡。

昌国与东楚，可是有历朝历代积攒下来的国仇。

而宣衡，越过了这其中的一干人事，直接呈禀皇帝，将这一切可能，直接扼杀在了摇篮里。

没有人会知道皇帝还有个有东楚血统的女儿，也没有人会去挖掘他更多地与东楚相关的事情，这些辛密，亦或者丑闻，都会随着子桑云的死，深埋地底。

“我并不想替陛下掩饰什么。”宣衡漆黑的眸子微暗，道：“也无所谓讨他欢心。”

吕良看着他在灯下半明半暗的脸，静静地看着，不说话。

“一则，此事有损国体，影响严重。二则，即便我按规矩提交京都，谁又能保证大理寺不受干扰，刑部不受干扰，御史台不干扰？说不得，消息传到京都，便会石沉大海，甚至惊不起一朵浪花来。”

黑夜里，宣衡的声音在房间里平缓的趟过，看似轻浅，却有股厚重感。

他没有停顿，坦然道：“既如此，倒不如让我借用它为数不多的价值，来解决眼前这件事。”

吕良眼珠一动，看定他道：“你是说阮天德的事？”

宣衡手肘抵着桌面，杯子抵在唇边，却不饮，凝神思索着道：“我和阿潜寻遍了所有有可能的地方，甚至于差点拆了阮天德房间中所有物件，却连账册的影子都没看见。我找不到也就算了，加上阿潜都了无头绪，这便可疑了。”

“我一直怀疑，阮天德那只老狐狸，根本没将账册放在与他有关联的任何地方。”宣衡道：“只是，我们想不到在哪里罢了。”

他又道：“而与阮天德有牵连的，排除我们已经查证过的所有人，便只剩下子桑云了。阮天德倒不可能将那么重要的东西交到不在他掌控中的子桑云手上，但子桑云惯来精明，她能那么安心的用阮天德，必然也是有所依仗。”

“只是要叫子桑云开口，不容易。”说到这里，他笑了笑，看着桌上那封信，道：“不过现在，这就不是问题了。”

他起身，收起那封信，又从吕良手里夺走剩下的那封，将没拆的那封仔细纳入胸口，又将拆开的那封随意塞进袖子里。

吕良抗议，“不带这样的，王妃的信干嘛要藏着？说不定她还有提到我呢，分享分享嘛，你的终身大事，王妃她究竟是怎么说的？”

“等我看完再说。”宣衡一笑，看似轻松。但那眼里，却是有些紧张的，不过他掩饰的很好，临出门前，又对吕良道：“去把阿潜找来，务必要快。”

吕良有些茫然的看着他，见他坚持，捞捞脑袋，连忙往外跑赶。

宣衡见他动作够快，放下心来。径自去了府衙大牢。

大牢最深处。凝聚着最深的阴暗，晨昏不见，日月无光，子桑云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究竟呆了多少天。她唯一意外的是。那人竟然不杀她。而是让她活到了现在，只是对她不管不顾的，好像这世上根本就没她这个人似的。

怎么可能呢？她可是皇帝的女儿。

子桑云头靠在铁栅上。无力的动了一动，茶褐色的眸子，黯淡无光的看着牢中不见天日的黑暗。

“咚……咚……咚……”一阵轻浅的脚步声传来，这声音与她平时听到的狱卒轮换声不同，远没有那么迅速厚重，而是从从容容、不紧不慢的。

闻声识人，子桑云了无生气的眸子，一点点聚起了光来，她眼珠向右转去，一出口，便是冷嘲热讽：“我还以为你已经被我父王处决了，没想到你竟然还活得好好地。”

若是阿潜，怕是会回一句：我自是活得好好地，被处决的，怕是你才对。

可是宣衡，却只是笑了一笑，道：“子桑姑娘精神倒是不错。”

听着这与预想里完全不同的话，子桑云莫名的楞了下，反应过来后，自嘲一笑。

这段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看着一成不变的黑暗，想的最多的，竟不是自己曾经的风光，而是那个有着清冷眼眸，着一身银袍，静静站在远处的人。

真的是很远，远的她把手伸到最长也勾不着。

身后，宣衡平淡的称述道：“姑娘的事情，本官已如实上报给陛下。”

眼前幻想烟消云散，子桑云身子一震，猛地转过身去，她手抓着铁栅，凌凌看着宣衡，喉咙动了动，眼里都带出了几分泪光，殷切的问：“他怎么说？可是叫你放了我，要迎我回家？”

宣衡眼里有丝怜悯，他看着面前这个蹲坐在地上，眼里满是祈盼的女子，很难与那个高贵傲然的云仙子结合在一起。

宣衡并没有高高在上的俯视她，而是蹲下身来，手搭在膝盖上，微倾身看着她道：“从前我觉得你十分聪慧，只是聪慧用错了地方，而现在，我却觉得你比我家蜜儿还傻，我家蜜儿傻得可爱，你却是傻得无药可救。”

宣衡很少说刻薄的话，尤其是对一个已身为阶下囚的女子，但关于子桑云，他真是觉得可惜了。

本有一身常人望尘莫及的本事，却沦为别人揽财的工具，终落得如此下场。

“这是圣上的回复。”从铁栅缝隙中将信件递进去，宣衡淡淡道。

信纸薄薄的，夹在那两根骨节分明的长指里，微微晃荡的晃荡着。

没有伸手去接，子桑云只是怔怔的看着，眼里甚至有几分抗拒和恐惧。

“怕了吗？你做哪些事情的时候，可是天不怕地不怕。”——这声音就这样的钻入她耳里，她一惊，立马抬头去看宣衡，可昏暗的灯火下，宣衡只是疑惑的看着她的动作。

她一怔，想起刚那道凉薄的声音，实在太熟悉了。

她竟然在这个时候，都能想到那人，甚至能听到他的声音，也真是被关太久了，入了魔障了。

但也是这一声惊醒了她，她神色平淡了下来，接过那薄薄的信纸，看了起来。

这一看，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煞白煞白。

子桑云托着信纸的手抖了起来，那信纸，似有千斤重。

黑暗的牢房里，昏黄的光晕下，那用朱红的笔勾出的一个斩字，杀伐果断，生生刺疼了她的眼，让她连呼吸都困难。

这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那个人，竟是真的要杀她。

手垂落在膝盖上，子桑云回身背靠着铁栅，滑坐下来，她紧闭上眼睛，眼角却并没有泪水。

宣衡以为她是痛苦得不能自已，然而，许久之后，她却唇边勾出一个笑来，那双茶褐色的眼睛睁开，冷漠而冰凉，“真不愧是帝王。”

“你说的不错，我是傻，他连自己亲兄弟都不放过，又怎么在乎他众多女儿中的一个？”她嘲讽的笑了笑，面上有几分桀骜，头微偏着，眸光幽凉，“我早该想到的，但却直到今天才看清楚。”

子桑云说到这里，眸光冷冷一转，撇向身后，冷声道：“你还不杀我，可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难道我一个阶下囚，对你来说，还有什么价值吗？便是死，都死不安生了。”

子桑云头脑清醒的时候，确实是个厉害角色。

而且，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醒悟的如此之快。

且这份凌厉割舍，也算是一脉相传了。

宣衡并不着恼，他淡淡一笑，并不吝啬的奉承道：“子桑姑娘的价值，从来不在身份与权势上，而是在这里。”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指指脑袋，道：“所以，与你身在何处无关。”

子桑云虽自诩是皇帝的女儿，但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公主应有的权势与待遇，她能在德庄风生水起，虽也有背后依仗，可更多的，却是她自己的能力。否则，以那人的秉性，她若是无用，怕早就被摒弃了。

子桑云这段时间已对狱卒的恶劣态度习以为常，此刻竟还有人如此跟她说话，且这个人，分位还不低，确实让她侧目。

但也不过如此了。

她不冷不热的笑了笑，傲然道：“别以为我恨他，就会帮你，在我眼里，你们都不是好东西。”

这对父女，也真是冥顽不灵，但再顽固，也并非无暇可击。

她不配合，宣衡并不在意，他只是笑着道：“我们来做笔交易如何？”

交易？跟一个死囚做交易？子桑云倒是看不懂这人了，她侧身看着他从容神情，压制住眼里的渴望，冷笑道：“你拿什么来跟我做交易？我的命？对一个死囚来说，剩下的就只有这条命了。莫非，你要罔顾君命，将我释放？倘若如此，帮你做一件事，倒也不无不可。”

“不。”宣衡没给她任何希望，直接摇头道：“你罪犯不涉，非死不可。”

眼里的希望退却，子桑云坐回去，冷声道：“那就恕我不能奉陪了。”

“真的吗？”宣衡笑了，漆黑的眸子看着她无动于衷的脸色，慢慢的开口道：“即便是阿潜，也不行吗？”(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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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二章 子桑云之死

子桑云的身体一僵，僵直的看向宣衡。而宣衡淡红的唇浅浅勾着，始终是一副轻浅从容的模样。

见子桑云不语，他笑了一笑，就如同跟老朋友谈天一般，徐徐说道：“倘若是我要死了，我是一定会想见到蜜儿的。”

子桑云看着他，见他神色和缓，平淡的容颜上，有昏黄而温暖的光。

田蜜吗？那个一步步将她逼到如此境地的小姑娘，那个她这段时间想得第二多的人。

原来，他喜欢的竟然是她吗？

说起来，她走到这一步，全都是拜这两人所赐，一个给她挖坑，一个为她填土，倒也是绝了。

子桑云冷哼一声，冷嘲道：“尽管放心好了，你们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宣衡很认真的问道：“为什么？”

子桑云撇他一眼，道：“一个世家子弟，一个商贾之女，能有什么好结果？”

宣衡便笑了，说道：“可你不觉得，一个有权，一个有钱，这才是天作之合吗？”

……子桑云一噎，懒得再说，只是冷哼道：“是嘛，只可惜我看不到那一天了。”

这声音里，有几分不以为然，但更多的，却是被匆匆带过的惋惜与怅然。

宣衡唇角抿了抿，眼里有浅淡的光，他淡然的看着子桑云，诚恳的道：“子桑姑娘，你已是将死之人，所剩时间不多，与其背负着那么重的秘密离去，倒不如用它来换取生时之欢，也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不，她还有很多遗憾。不止阿潜，还有那人。

没看到他和他儿女们的死期，便是她此生最大的遗憾。

不，怎么能让他们好好的活着，享尽人间极致的荣华富贵？

同样的血脉，她不得好死，他们也别想苟活于人世！

茶褐色的眼眸半眯。子桑云忽然出声道：“你想知道些什么？”

宣衡微微一笑。问道：“阮天德手中的账册在哪里？当然，倘若你还愿意告诉些别的，那自是再好不过。”

子桑云轻嘲一笑。直接忽视了后面那句，冷然道：“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宣衡洗耳恭听，“你说。”

“第一。答案我只告诉阿潜。第二，我要回我故居看看。倘若你不放心，让阿潜跟着就是。”子桑云的态度很强硬，身子绷得紧紧的，一点不妥协。非如此不可。

宣衡虽不知她为何一定要回故居，但她所做的事越多，就越容易从中发现端倪。他便也乐见其成。

况且，阿潜早就为她准备好了。

“一言为定。”落下这一句。宣衡起身，命人打开牢门，他领着人径直往外走去。

牢内灯火昏暗，牢外霖雨绵绵，里里外外都是黑暗暗一片，然而即便是隔了几十丈距离，都能轻而易举的瞧见大道旁列植的柳树下，有一银袍人执伞而立。

骤雨簌簌，杨柳飘拂，那人长袍鼓动，但身姿不晃，就那么静静的立着，像是石雕一般。

“去吧。”宣衡递给她一把黑色大伞，对着远处那人轻抬下颚。

子桑云伸手接过，拿在手里握了片刻。

她抬起头时，面上虽冷若冰霜，但态度却尚算不错，她看着宣衡，说道：“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定不会食言。”

见宣衡淡然一笑，她不再多说，看了大道上的那人一眼，撑开伞，挺直了脊梁，慢慢向他走去。

虽没有兵卫压着，但她手脚上却有沉重的镣铐，镣铐重重的拖着她，使得她行路艰难，且每行一步，都发出“划啦”声响，在雨夜里，刺耳极了。

阿潜耳力不弱，闻得这声响便侧过了身来，便见雨幕中，那女子拖着沉重镣铐，努力打直了身子，双手稳住伞，抵住风雨，咬牙前行着，她茶褐色的目光中，具是倔强。

然而，从始至终阿潜都只是看着，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没有怜悯，亦没有欣赏。

只在她快要走近时，让车夫打开车门，准备好木墩以备踩踏。

铁链厚重，便是这么一会儿的时间，就已经磨破了皮肉，渗出了血来，子桑云咬牙笑着，站在阿潜面前，冷睨了他一眼，下颚微扬，扭头上了马车。

对此，阿潜仍旧是面无表情。

子桑云上车后，他回头，透过密集的雨幕，看向立在牢外昏黄灯影下的那人。

那人勾唇浅笑，他却并不买账的转过身去，收伞便上了马车。

不过一月，千金居已破落不堪，门前贴了官府的封条，封条沾染了雨水，已经湿软，随手一撕便掉——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犯什么罪都无所谓了。

子桑云步子迈得很慢，她慢慢的走过空落落的宅院，一直走到自己的卧室才停下来。

卧室里已经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了，连帘子和被褥都被扫荡的干干净净。

所幸，轩窗前的桌椅还健在。

子桑云拉开椅子坐下，指着对面，对阿潜道：“你也坐吧。”

阿潜一直跟着，如同局外人一般看着她的所有的动作和表情，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

此刻，他依言落座。

“家中本有江东进贡的乌蒙茶，不过如今茶和茶壶都不在了，便不清你喝了。”子桑云虽面色冰冷，但语气里，却是有几分遗憾的。

阿潜薄薄的嘴唇抿了抿，开口道：“无妨。”

“也对，你又不是来喝茶的。”子桑云笑，笑容里有几分微晒，语气略有些像阿潜。

阿潜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阿潜对她，少有不言语相向之时。如今，到底是她要死了，方温待于她吧？

都是要死的人了，便如那人所说。这最后的时光，也不必争锋相对了，但求无憾吧。

子桑云笑了笑，面容平缓，茶褐色的眸子看着阿潜，笑问道：“大人是否觉得我投机取巧、心肠歹毒，落到这步田地。都是咎由自取？”

问得轻巧。心里却是有几分紧张的。

而阿潜却道：“那是你的事。”

阿潜好像并没有因为她要死了就格外厚待，他依旧冷清清的道：“与我无关。”

子桑云的唇角动了动，微垂了垂头。

不错。那都是她的事，不只是与他无关，与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为着什么也好，路始终都是自己走出来的。走到这一步，又去怨谁？

这个冰雪般剔透的人啊。

子桑云不再纠结于此。她摇摇头，又点头道：“你说的不错，怨不得别人。只不过我这个人啊，就是见不得别人好。”

她咎由自取。她认，但只有她一个人下地狱，凭什么？

想至此处。子桑云面色冷然，她语气硬了些。淡淡的道：“我答应过宣世子要告诉你账册之事，我不会食言，但我有个条件。”

阿潜没有动，只是冷冷淡淡的看着她，看她耍什么花招。

子桑云自是看懂了他的眼神，她赌气般的侧过头，道：“我的条件很简单，只是让你走到门口罢了——有你在门口看着，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而且，手脚上还带着镣铐的弱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这些年来，你这个弱女子掀起的风浪还少吗？阿潜巍然不动。

见阿潜稳坐不动，子桑云起身道：“你不走，我走。”

刚怒气冲冲的踏出一步，脚下便是一软，狼狈栽倒在地上。

子桑云看着脚上血淋淋的伤口，皱了皱眉，正忍着痛，眼前，忽然有银白衣摆滑落，如流云般远去。

待她抬起头来，那人已往门口行去，他在门边逐步，转过身来，清涟的眸子，远远看着她。

子桑云扶着桌椅站起身来，她看了看两人间的距离，慢慢退坐在椅子上，以手支唇，不着痕迹的呼出口气。

此时无声胜有声，瞬息间，便有一只娇小的雀鸟如流箭一般串入，子桑云迅速从它脚上抽出一卷纸条，利落展开，一眼扫过。

子桑云的眼里顿时涌现出激烈的情绪来，然而没时间了，她眼角一撇，猛地将纸条塞入嘴里，紧咬住牙关。

几乎是同时，一只手扣住她下颚，紧紧的。

那声音清冷无情的道：“吐出来。”

“不！”阿潜力气不小，她眼里疼出了泪花，但这分毫不影响她的情绪，那泪光不显悲伤，反而是极大的激动，激动地不能自已，激动的都快疯了。

子桑云忽的笑出了声来，脖子被掐着，那声音呛上来，断断续续，眼角都呛出了泪来。

在阿潜手上要用力时，她忽而张开了口，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

阿潜俊逸的眉微蹙，松开她，退后一步，问道：“你吞了什么？”

“这是个秘密。”子桑云有些疯癫的笑着，她茶褐色的眸子有些迷蒙，重复道：“天大的秘密。”

没错，天大的秘密。大抵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心声，知道了她的不甘，真要让她死而无憾。

临死前能得知这个天大的“喜讯”，当真是上天见怜，此生此世，她绝无憾矣。

黄泉路上，有那个人陪她，有那么多人陪她，她不亏，不亏！

雨下得越发的大了。

磅礴大雨里，子桑云抓着窗棂，眼里满是快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子桑云的笑声，她笑了许久，无人应和，便也消停下来了。

她侧头，见一步之遥，那人眉目清冷，清涟如水月的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虽无温情，却并不尖锐。

他并不执着于被她吞没的东西，好像那于他并不重要，能得到固然是好，不知道也无妨。

他和宣世子，好像并不一样。

看着这清冷的眉眼，子桑云的神色逐渐恢复正常，她站起身来。

一步之距，她看着他，茶褐色的眸子里偏激不在，唯有莹光浅淡，她轻声说道：“大人日后，且随着宣世子。”

这话语，是带着几分期许，与淡淡的告诫的。

阿潜侧了侧头，微有些不解的看着她。

子桑云却没有过于解释，她只是殷殷叮嘱道：“两年之内，大人不要上京都。”

俊逸的长眉微蹙，阿潜看着她平和无害的模样，眼里的不解，更深了。

子桑云为何要跟他说这些？类似于盼着他好的话。

“大人要保重。”子桑云伸出手去，丰腴修长的手指在靠近他脸颊的时候，见他长眉轻蹙，她笑了一笑，越过他脸颊，落在他发冠的簪子上，微微笑道：“屋中也没有别的东西了，总归是要死，便借你簪子一用吧。”

长簪抽出，紫冠落地，满头青丝滑落下来，称得他愈发丰神俊朗。

子桑云看着他此番模样，笑了一笑，握紧簪子，尖端在指腹刺出了鲜血，她负手于后，手靠着桌下一角。

她看了他许久，唇边始终含着笑容，终道：“阮天德那本账册，你们之所以找不到，那是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可最危险的地方，并不是阮府，而是——”

她身后手指一顿，握着簪子的手滑到身前，笑了笑，笑容里有份讽刺，略微悲凉的道：“皇宫。”

“阮天德早就将账册交给王凤仙，让她带入宫中，以策万全——王凤仙就住在阮府，可女子的闺房，你们岂会细搜？”此话说完，她垂落在腹部的双手突然动了，猛地举起，重重落下。

“兹——”的一声，是簪子刺入血肉之声。

子桑云俯下身去，蜷缩在地上，双手紧捂着腹部，鲜血通过指缝蜂拥而出，染满了囚服。

地上的女子已经开始全身痉挛，阿潜蹲下身去，看着她尚算清明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紧抿着，眉宇轻蹙，俊逸的容颜紧绷，喉咙微微动了动，清涟透彻的眸子里有几许疑惑。

子桑云一直看着他，她伸手拽了几根他滑落下来的发丝，忍痛笑道：“来之前，我本来是想，死在你手里也不错，不过后来我想，还是不要让你的手沾上我的血。”

阿潜的目光，似乎更疑惑了，子桑云笑了笑，已经勉力支撑了，她的手从发丝间滑落，最后的目光，透过阿潜，落在光线照不到的桌案一角。

那被阴影笼罩之处，用鲜红的血，写了一个杀字。

她几乎可以看见远在京都的豪门府邸，将会掀起一场怎样的腥风血雨。

也几乎可以看到，不久后的边关，又会有多大的一场灾难。

要死，就一起死。

即便她是得不到认可的公主又如何？史上又有哪一位公主，能让如此多的人陪葬？

子桑云的唇边，勾出了一缕诡异的笑容，而眼前渐渐模糊，直到什么也看不见。

阿潜伸手掩住她空洞的双眼，他蹲了一会儿，站起身来。

他旋身看了眼这空荡荡的屋子，又看了眼地上的人，最后看了眼她手中紧握的簪子，顿了片刻，并没有拿回来，转身离开。

出了千金居，他站在黑色大伞下，回身望着这偌大庭院，吩咐门外候着的人道：“待雨歇了，拿些桐油来，将此处焚了。”

说罢，他上了马车，吩咐车夫赶去府衙。(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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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三章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阿潜到的时候，宣衡正拿着封信件坐在桌旁出神，竟连他进了门都没有一点反应。

阿潜顺势扫了眼桌面，见其上略备了些酒菜，置了两副碗筷，碗筷摆放整齐，分毫未动，显然是在等人。

这个时候等的人，自然就只有他了。

阿潜没有出声，宣衡出了会儿神后，指尖动了动，自然的侧过头来。

他漆黑的眸子由幽暗转为明亮，习惯性的浅笑道：“回来了，如何？”

夜里悠凉，阿潜携着一身风雨之气入内＄→，￠anshu■ba.，让整个房间都凉了几分。

宣衡将信放在一旁，伸手给他倒了杯酒，递过去。

阿潜没有拒绝，接过，饮了一口。

热辣辣的红娘子即刻燃了肠胃，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阿潜微吸了口气，心中舒畅了许多。

但也他只是喝了点酒，并没有动筷，便开口道：“子桑云已死。”

宣衡闻得这话，并不意外，他点点头，便不做声了，眸光有些迷蒙，看起来，竟像是心不在焉——不单对他先前还十分重视的此事心不在焉，而是好像对什么事都心不在焉。

阿潜不免有些诧异。

这个人，可是无论何时都是轻浅从容的，就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还是第一次，见他失神至此，竟都浮于表面了。

是因为那封信吗？阿潜虽有疑惑，但却只是淡淡瞟了那信一眼。并没有过于关注其上的内容。

“那本账册现今在王凤仙手里。”阿潜没有多问，只是继续道：“王凤仙在阮府，此事，回去之后，我会想办法。”

宣衡点点头，并没在意，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只是又为他添了杯酒。

阿潜清冷的眸子动也不动，看着他，淡淡提醒道：“酒满了。”

见宣衡懊恼一笑。阿潜微凝了片刻。清涟的眸子看着他有些异常的神色，忽然想起方才更为诡异的那人来。

他没去碰酒杯，只是稳稳坐着，眼神清明。看着他。开口道：“子桑云除了告知我此事。还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好生跟着宣世子。”

“两年内不要上京都。”

在当时，阿潜并没有追问子桑云缘由，而此刻。对宣衡，他也并没有隐瞒。

他甚至没对子桑云让他追随宣衡的话进行任何粉饰，且这话说出来，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并非表忠心，而是陈诉一句话、一个事实。

而宣衡在听闻此言时，眉尖却是轻蹙了一下，目光近乎瞬息便锐利了起来，他直直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那封信，问道：“她执意要回故居，故居之中，可有什么东西？”

“空无一物。只是，她趁我不防之时，唤来了一只云雀，从雀儿腿上抽出了一卷纸条——将才那话，便是她在看过纸条后跟我说的。”阿潜神情平淡，将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且当时，她状若癫狂，眼里具是快意。”

宣衡听闻，漆黑的眸子沉了沉。

子桑云乃是圣上的私生女，圣上摒弃了她，以她的性子，必然是爱之深恨之切的。而能让她在临死时如此痛快的，说不得，便是与关皇家有关的消息，且这消息，必然还对皇室不利。

再加上他刚从母亲的信中所得知的内容，这双管齐下，他便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定了。

宣衡凝眉看向阿潜，轻声问道：“还有吗？”

阿潜摇摇头，道：“再无其他。”

子桑云刻意回一趟故居，只是为了在死前得知一份消息？倘若消息不至，亦或者不如她所愿，那她回去又是为何？

阿潜说，她得知消息时形似癫狂，可见她本身也意料不到。

由此可见，她本来的目的，并不在此，她特地走这一趟，一定是有别的原因，换句话说，她一定留下了什么给她的同伴。

子桑云在德庄经营如此之久，即便左膀右臂断了，小喽啰应该还是有的，其中不乏衷心之辈。

宣衡霍然起身，道：“我再去看看。”

然而，当两人再次返回千金居时，子桑云的尸体已经不在了，地上唯有一滩血迹，其他的，便是寻遍了犄角疙瘩，也一无所获。

没有丝毫线索，宣衡虽知道子桑云可能会对皇室不利，但她具体要做什么，他却是想不到，唯一能做的，无非是休书一封，让京都中人警醒着点，然后，他叫来了吕良。

吕良身子一震，瞪大了眼，诧异的道：“你让我前去边关？现在就去？为什么？我去了你这边如何是好？”

“不必担心我，我这边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倒是父亲——”他眉宇微凝，淡红的唇抿了抿，黑眸里星光暗沉，有些担忧的道：“不知为何，得知子桑云死时的情景，我心中略为不安——子桑云是圣上的女儿，又有东楚血统，而父亲，又被圣上调往了边关。”

宣衡紧了紧手上的信纸，便是不看，那些字都浮现在眼前。

信，是母亲回的，母亲并没有反对他的婚事，甚至，便是此刻，她还按照他的意思，另休书一封，寄给总兵大人。

只是，母亲同样也说了，孰轻孰重，孰急孰缓，他自己掂量清楚便是。

母亲说，父亲已于月前被派往边关，而早在增赋之税收归国库后，陛下便下拨了大笔钱财，用以军资购置，并从各州县调运了大量军用物资前往边关。

自古以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闻风知声，朝臣敏锐的嗅到了异样，纷纷上书反对，御史台更是有多位谏官和御史以退职，甚至是死谏来弹劾此事。然而，陛下不止对堆积如山的奏折充耳不闻，甚至，还变本加厉，说出了御驾亲征的话来。

古来，皇帝无大事都不离皇宫，御驾亲征更是牵动国本，群臣自是激烈反对。

然而陛下孤注一掷，且很快抛出了一个影响巨大的消息——昌国与东楚征战日久，今已累积滔天血债。现如今东楚内乱。正是最好时机，若是能一将功成，便可保我昌国万古和平。

此言一出，朝中武将沉默了。

百年征战。谁家祖辈没在与东楚的战役中牺牲过？这仇一辈辈积攒下来。那是不死不休。往日是没机会报仇。而现在，如陛下所说，机会大好。国仇家恨。这一次，要跟他们算总账！

“一干武将中，父亲却是极力反对，奈何，在‘后世平安’的诱惑下，便是文臣，都不禁动摇了。”宣衡摇了摇头，面容在灯火的晃悠下，半明半暗，星眸半掩，低声道：“如今灾情多发，朝廷应对本就勉力，若是再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物资在战争上，老百姓们，岂不苦不堪言？”

这世间，再没有比战争更耗费人物财力的，战事一起，往往民生凋敝，而且，结果未尝可知。

更别说，此一战，还师出无名。

而如今，这些重之又重的东西竟都不是他最担心的，他最担心的，竟然是子桑云死前收到的消息。

能让子桑云如此失态，必定事关重大，不知是否有关东楚、有关这场战事？倘若如此，那岂不是……

“可圣上主意已定，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又能奈何？”吕良已将信件浏览完，他看着微垂着头，凝神思索着事情，面色沉重的宣衡，有些情绪万千。

倘若可以，世子才是最想奔赴边关的那人，然而，他尚有皇命在身，不可违背。

“世子无须担心，王爷一身戎马，杀敌无数，东楚军早已闻风丧胆，此一役,定会凯旋。”这话，是宽心，亦是实情，宣王无异于昌国的定海神针，不止吕良对他完全信任，怕是所有人都是如此。

是以，吕良反倒是略有些担忧的看着宣衡，道：“倒是世子，远下青州，身旁再无别的人，阿潜又不知……”

他抿了抿唇，垂下了头，没有再说。

却听宣衡一笑，淡然安抚道：“无妨，我还有蜜儿在。”

吕良一抬头，见他笑容真心实意，便也一笑，不再过度担忧。

田姑娘有的时候，确实能一个顶几了，况且最主要的是，她可以让人放心的去相信。

此时的吕良，已完全没有吊儿郎当之气，他身姿端正，面容坚毅，目光坚定，身一俯，垂头拱手，肃声道：“世子且放心，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只要末将在一天，便会护王爷周全。”

宣衡没有说别的，只是扶他起来，漆黑的眸子看着他，眼里流光浅淡，他低沉而平稳的道：“你要活着。”

吕良看了他片刻，重重的一点头，不再多语，衣摆一扬，转身便大步离去。

那步伐，毅然决然，英勇无畏。

而宣衡一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许久之后，才收回神来。

屋外阴冷，然而手上的信纸，却已被汗水湿透，只是展开来，仍能看清字迹。

母亲说，她同意这桩婚事，也庆贺他能寻得意中人。

然而，他明白，这并非是最好的时机。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永远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或许……

宣家每一个人都知道，从身为宣家人的那一刻起，这条命，便不单单是自己的。

宣衡将信纸仔细折好，原封不动的装入信封里，然后妥妥帖帖的放置好。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榻上，枕着手臂，看着窗外的雨，以及桌上的灯火，思索着许多事情，始终无眠。

而此时，田蜜睡得正沉，已是五更时分，忽有一阵马蹄声传来，田家的院门突然被碰碰敲响。顿时，田家人都被惊醒了，田蜜披衣出门，见谭氏、田川及阳笑都站在房檐下看着她，而院子里，站着一个背着行囊的青年。

“阿良哥，这么早。”田蜜有些不明所以，她指着他背后的行囊，疑惑道：“这是？”

吕良二话不说，直接上前几步，猛地单膝跪在地上，对着田蜜拱拱手，郑重的道：“田姑娘，日后，世子便拜托您了。”

说罢，垂下了头。

田蜜万万没想到他有会这番动作，她惊了一惊，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她看了眼吕良身后的行囊，又看着他如此正经又刚毅的神情，即不明所以，又有几分不安，不由问道：“阿良哥，你这是？”

吕良没有多言，只是深深一拜，站起身后，再次向她执了个礼，利落的起身离去。

“阿……”田蜜开口，吕良并没有回头，她便也作罢。她看着他如此果决的背影，秀眉紧蹙，眼里满是困惑与担忧。

吕良何以背着行囊？他又为何给她行如此大的一份礼，且说这样的话？无论是这个礼，还是这些话，都不合规矩。

他此番，倒像是将宣衡交给了她似得。

可是，宣衡与她，并没有……

田蜜摇摇头，满脸不解。

谭氏也不明所以，倒是田川看着这情况，眼里有几分清明，大概想到了什么。

吕良是宣王府管家之子，自小在宣家长大，随宣衡入军营后，一直担任他的副将。是以，吕良与宣衡，不止是上下级关系，更有主仆之义。

吕良自小与宣衡亲厚，对宣家感情至深，宣家许多事，都不会避着他。

吕良会有此番行径，必然是因为之前寄往京都的回信到了，宣王夫妇当真是认可了姐姐了。

只是，看这情况，似乎还发生了些别的事情，而且事关重大。

田川心中有了计较，他走到即茫然又担忧的田蜜身前，老成持重的道：“姐，我去宣大哥那里看看，你先进屋休息，百信银行不日便要开张，在此之前，你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就不要再过于操心了。”

银行开业是件大事，请帖早已发出，且都是些重之又重的人，半点怠慢不得。

况且，她也请了宣衡，当然，还有许多人，政界商界，甚至卢碧茜和王凤仙。

据碧茜说，凤仙小姐都快被憋死了。于是，借此机会，她邀请了阮天德和王成。如此，王凤仙再极力自荐下，便容易被应允了。

总之，那天什么人都有，事务又繁多，光是想想都头疼，希望一切顺利吧。

田蜜掩嘴打了个哈欠，摇摇脑袋，晃晃悠悠的回了屋。

转眼，便是百信银行开业这天，此事，德庄城早就传的沸沸扬扬，到了这天，简直热闹极了。(未完待续……)

ps：感谢红遍天下0送的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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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四章 开业大典

德庄百姓一直都盼着下雨，然而，雨好不容易盼到了，但却像是一来便不想走了。本以为是霖雨，下到后来，都快成灾了。

然而，奇迹般的，百信开业这天，笼罩德庄上空许久的乌云，散了，太阳洒下了金光，城内城外，清晰又明亮。

于是，这瑞兆便让本就对百信十分信任的老百姓，更加信任百信了，深信不疑。

好吧，这当然不是巧合，这日子，是早就找人算好了的。

田蜜站在用大理石堆砌的高高台阶上，一边对着络绎不绝的宾客微笑着，一边在心里有点疲惫的轻叹了口气——真是脸都笑僵了。

此次来的宾客，远超过了她的预料，不止是她请的，还有不少是从其他州府赶来的，美名其曰：久仰大名，借此机会，特来拜访。

好吧，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她还真算是小有名气，又或许，这名气还比她所预估的高出那么一点点。

再有就是，这些人中，还包含了各大钱庄的老板，他们来，一方面是同行相护，一方面是同行相妒。

说相护是因为，既然入了这一行，日后势必会有交集，这面子上自然要过得去。

而相妒——较之其他人，钱庄老板们显然对这被命名为银行的坊子更感兴趣。田蜜都能从他们眼睛里看到闪耀的金光，那完全是在说——回去后，他们也这么干！是就按这个模子复制也好，是有所改变也好，反正，得紧跟着这步伐来。

对此。田蜜只是一笑，并没有多深的紧张感，反倒是喜闻乐见。

就如她之前所说，竞争推动发展，本来，她就没有垄断之意——准确的说，是没有垄断的条件和实力。是以。只要能让百信保持行内领先的地位。她也就足够了。而这一点，她自信有能力做到。

田蜜正边和宾客说着话，边出着神。忽然听到门前侍者极为高亢的唱道：“德庄税监大人贺百信开业——”

“督审司长史大人贺百信开业——”

“富华县王知县贺百信开业——”

这声音一落，顿时的，周围人一窝蜂的涌上去，争相见礼。“税监大人，长史大人。”

倒是田蜜这个东家像个二愣子一般站在原处。一直到阮天德在重重包围中，自如的笑答着，慢慢走上前来，都快走到她面前了。她才快走出几步，微笑着拱手道：“大人能来敝行，敝行真是蓬荜生辉。”

阮天德一直笑意明朗的眼睛。顿时间眯了眯，他唇边还是挂着笑意。只眼神有些深锐，他看了面前这个状似娇小的姑娘好一会儿，方道：“田姑娘有请，本官怎能不来？姑娘可是德庄的贵人，本官怎敢慢待啊？”

怎敢与怎能，虽只有一字之差，但意思却全不相同。这抬举的太过了，便是别有意味了。

田蜜只当没听出其中的刺儿来，面上笑容不改，俯身恭敬的道：“大人廖赞了，里面请。”

门口聚集了太多的人，不止有德庄的，还有慕名从其他地方来的，这等时候，阮天德自不会刻意为难她，否则丢的，可不是哪一个人的脸面了。

阮天德看了眼身后这人满为患的盛况，又抬头，看向面前这座恢弘的建筑。

这栋建筑，与平时所见的略有些不同，虽也修得方方正正，却不是全木质结构，而是用砖石砌成，顶端之上，更是别具匠心的立了一座日晷，日晷与广阔天空相呼应，纹理清晰，刻度分明，蔚为壮观。

阮天德再一看脚下，脚下，砌的是大理石，石面平整光滑，光可鉴人。

这大理石，一直延伸进大堂，将偌大殿堂铺满，使得堂内十分广阔亮堂。

堂内四壁之上，不止挂有应景的名家字画，还设有凹凸壁框，壁框里成列着价值不菲的金银器件，真正的满壁生辉。

便是百信的柜台，也不似一般钱庄那样。

一般的钱庄都把柜台设得高高的，客人只能露出个头来。如此，倒像是害怕被人看了什么、盯上什么，或者偷了什么去似的。

而百信的柜台，只到客人腰际，柜台前还设有舒适的椅子供客人落座，让双方可以平等的交流。

如此一比，自然大气多了。

这整栋建筑，庄重又别致，华贵又规范。

便是在皇宫里呆了好几十年，自认为见惯了人间富贵的阮天德，都不免惊了一惊。

这百信，根本就是在炫富啊，这姑娘究竟是有多有恃无恐，才将钱财外露到如此地步？

而且，百信才筹建多久就有这规模？这是整个德庄的人才物资，都围着她一个人转吗？

阮天德自问，便是他也未必能做到这般地步，而且，这百信一出，德庄无一能出其左右，便是林家的金名阁，都要输之独特，百信顶端的日晷，从此之后，怕就是德庄城的标志了。

那岂不是无论远近，只要在德庄，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日晷，看到百信，知道百信的当家人？这田蜜，岂不是比官家还要有名望？

走着走着，阮天德心里突然就升起了股浓浓的危机感，即便两人一在朝一在商，可他看着身旁一脸微笑、平静从容的姑娘，莫名就觉得，她一定是他的敌人，或许，是和钦史一样等级的敌人。

阮天德狭小的眼睛微眯，眸光凝在一起，竟比蛇眼睛还毒辣。

不能再纵容她了。

田蜜十分无害的对他笑着，她看着他脸上和众人如出一辙的惊愕神色，唇角不由动了动，澄亮的眸子里，是幽深的笑意。

对，不错，她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很有钱，百信很有钱，有钱到不稀罕贪他们那点“小钱”，他们完全可以放心的把钱拿进来。

至于那些起了歹念的，那就只有对不住他们了——阳笑不是吃素的，宣衡训练出来的人也不是吃素的。

田蜜并没有用严明的打手，她用的。都是用自己的人。事实上。在百信的管理上，她并没有假借人手。她托人帮忙，也给人相应的利益。但什么能给，什么不能，她拎得很清楚。受制于人的事，她是不会干的。为他人做嫁衣。她也没兴趣。

琥珀色的眸子澄透莹亮，田蜜微微带笑。陪这重磅人物参观着。

阮天德似乎对银行颇感兴趣，什么都要问上一问，田蜜自是恭敬回答，但她明显感觉到。她答得越好，阮天德反而像是越不好一样。

她疑惑的看向阿潜，阿潜却只是清冷冷的站在一旁。薄唇淡抿，不附和。也不参与。

在阮天德和阿潜的辉映下，已成透明的王成和王凤仙陪着两人走着，寻着机会，王凤仙走到田蜜身边，小声问：“他来了吗？”

这声音，疲软而殷切。王凤仙的脸，也不似从前那般娇美，她上吊的凤眼恹恹的垂着，眼里几乎没什么光泽，整个人，有些病态。

然而即便如此，田蜜却奇怪的觉得，她好像反而更美了，无论是姿态还是神情，都是慵懒中都透出一股子迷离来，有些勾人，就像是醉枝海棠。

田蜜看着她憔悴了许多的脸庞，轻轻点了点头，柔声道：“来了，他早就料到了今日的情况，未免引起更大的骚动，便早早的就来寻了个清净地避着了。”

王凤仙之所以执意要来参加百信的开业大典，无非是知道如此盛事，以林微雅和田蜜的交情，他必定不会缺席。

他不愿见她，她的时间却又不多了，唯有此机会了。

最后的机会。

“我能见他吗？”王凤仙凤眼有些迷离，轻吐息问田蜜。

田蜜轻抿了抿唇。

林微雅明确的告诉过她，他并不愿意见王凤仙，此话，她也代为传达了，此番邀王凤仙出来，是因为知道她不久便要入宫，怕她被关在府中闷坏了，并非是为了撮合两人。

勉强人做人不愿意做的事，她也不愿意。

见田蜜抿唇不语，王凤仙目光低落了几分，她盈盈看着田蜜，祈求道：“甜甜不愿意帮我吗？”

我也很想帮你，可感情的事，勉强得来吗？她自认为不行，记得宣衡也说过不行。

王凤仙见她不松口，便微垂了垂头，伸手轻拉了拉田蜜衣裳，让她随着她的步子慢慢走，与前面的人走拉开一段距离。

田蜜以为她是要继续纠缠，然而没想到的是，王凤仙却凑到她耳边，吐气如兰的道：“甜甜还记得吗？碧茜那事上，我曾说过我欠你一份人情，日后定会还你。”

耳朵痒痒的，而且莫名的，她竟觉得王凤仙的声音有些甜腻，如蜜汁一般，直往心里滑，便是她是女子，都忽然间就觉得心神不宁了。

田蜜心里忽然有些慌，她总觉得王凤仙这段时间学的，怕并非只是常规规矩，她有些担心。

而王凤仙唇边却荡起了个笑容，温热甜腻的气息，直往田蜜耳朵里钻，她道：“甜甜忙完后，记得来找我，我会备好回礼，等你来。”

田蜜心跳如鼓，有些慌张，她极力稳住心绪，保持着清明，道：“碧茜亦是我的朋友，帮她是应该的，无需谢意。”

这话，便是在拒绝贿赂了。

王凤仙低低的笑了，她朱红的唇，几乎要贴在田蜜耳朵上了，笑意蛊然的道：“倘若，是你心上人想要的东西呢？”

她心上人想要的东西？田蜜秀气的眉头紧皱，不解的看着此刻媚态十足的王凤仙。

王凤仙唇角勾着，凤眼里荡漾的是笃定的笑意。

田蜜想不到宣衡会想要王凤仙的什么东西，但想不到，并不影响她原则性的判断。她抿了抿唇，摇了摇头，道：“他若想要，你若有，我再想其他办法便是，若要牵扯林当家的，那便罢了吧。”

王凤仙愕然，随后便是一笑，笑容里，竟有一分羡艳。

她好像一直在羡慕这小姑娘，从前羡慕她的勇气，如今又羡慕她的坦然。而这两样，她都很难做到，好不容易做到了前者，后者却是放不下了。

这么多年的追逐，如何能轻易放下？

凤眼微眯了眯，她声音逾发诱惑，近乎贴着田蜜耳朵道：“倘若，是你们在找的那本账册呢？”

王凤仙贴上来的时候，田蜜只觉得一个颤栗袭来，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而且，她强烈的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很烫，就像喝了很多酒一样。

有那么很短的一段时间，田蜜就像喝醉了酒一般迷糊，等她听到那句清明的：“让我见他一面，账册给你。”后，她猛地抬头，眼前，只剩王凤仙的背影。

有了这桩心事，田蜜便有些心事重重，好在，也不用一直陪着他们，转了转意思意思了后，她便又回到门口接待其他客人了。

被门外的凉风一吹，田蜜摇摇头，清醒了很多，虽然脸颊还是很烫，但思维已经正常了，她努力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想些别的，比如，看着顶端标志性的日晷，想到——

百信大概是第一家装修如此豪华，却又如此亲民的地方了吧？哪怕只是为了看看日晷上的时辰，来如此地方溜达溜达，都有不少人乐意之至吧？而走熟了，一切就好说了。

想到金光闪闪的钱财，心情总能好很多。

田蜜正在心里唾弃的自己“拜金”，忽然听到门外人群发出一阵喧哗声，她侧目看去，却见百信门前，她刚才还在心心念念的金子银子，豁然就放了好几箱子。

她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眼前，出现了一位少年。

已经不能再用少年形容他了，应该说，是位相貌堂堂的年轻人。一身沉稳气质，眉目沉着镇定。

袁华略提衣摆，拾阶而上，步伐稳重而平缓。

他看着高高台阶上那已亭亭玉立的少女，目光宽厚温和了几分，端端的走着，心无旁骛，就如同没听到四下里的话般。

“是蛇爷，蛇爷这也是来送贺礼的？”

“你傻啊，谁送贺礼能送出这个数？不对，也算是贺礼吧，把自个儿的全部家当全存放在这里，对钱庄来说，还有比这更大更中意的贺礼？”(未完待续)

ps：感谢南闲隐士送的粽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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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五章 宴席

“蛇爷也真够意思啊，听说他与田姑娘同出杨柳村。你看，这段时间以来，田姑娘做什么事，没他在后面撑着？虽说未必回回都有大用，但人也倾尽全力，从不退缩不是？够仗义。做生意也够仗义。窝棚区改造的那些房子，可都是蛇爷廉价包揽的。”

“所以你没见后来，他新建的其他屋宇，也都卖得很火吗？据说，还没建好，想买的人就排了老长的队了，慢了还抢不着，说是什么预售，要先缴定金呢。”

“据说商学院也是他赞助修建的，好像都快竣工了吧？”

“岂止，连朝廷都和他签了契约，让他代为建造朝廷的工程，前段时间，还批了他好几块地呢。”

田蜜这段时间常往外面跑，袁华之事，她也有所耳闻，且知道许多业内人士对他的评价都颇高，甚至有人在他大力介入海外贸易时，将他誉为未来能与林家争锋之人。

袁华真是一点没让人失望。

当年村落中那个茫然无措的少年，已经一步步的从蛇娃，成长到蛇兄，再到蛇爷了。

现如今，除了能从他做的一些事情上看出曾经的质朴与仁义，面上，气质上，都像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

也许是同出自杨柳村，也许是因为袁华是她带出来的，也许是因为袁华始终惦念着这份情谊，田蜜对袁华，总是要亲厚几分。

田蜜看着他，微微笑了一笑，眉眼柔和了几分，眼中笑意浓浓，她迎上去。笑着道：“袁老板。”

“田姑娘。”袁华在她面前逐步，恭恭敬敬的回礼，他起身后，微有些意外的看着田蜜绯红的脸颊。

在绯红的映衬下，她眼睛都明媚了几分，更好看了。

袁华不着痕迹的错开眼，不多于看她。他回身看向门前明晃晃金灿灿的金银。脸微微往身后示意了一下，对手下道：“抬进去吧。”

这些金银，少说也数以万计。他却不过是扫了一眼，便看向田蜜，道：“姑娘先忙，我自入内便可。”

和袁华。倒不必讲那么多虚礼，田蜜笑着点点头。转而招呼起了其他人。

“恭喜田姑娘，贺喜田姑娘。”这么段时间，类似的话都不知听了多少，甚至。因着脸上的绯红之色，还被许多人打趣了，好在田蜜眼神清明。思路清晰，大方的回着。众人也不过一笑，笑着糊弄过去了。

待到人来的都差不多了，田蜜四处扫视了一圈，又将目光放在街道上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然而，并没发现那人的身影。

此时，阳笑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姑娘，吉时快到了，该剪彩了。”

昌国的剪彩与她所熟知的不同，不是剪完彩后引着大家参观被剪彩物，而是先让贵客进门，普通人在外候着——便是这规矩，也是在彰显权贵阶级的特权。

随着时间渐近，人群纷纷聚拢，爆竹已备好，红绸已拉开，田蜜站在中间，左手边的位置空着，右手边站的是林微雅。

剪彩之人是早就定好了的，都知道是钦史大人亲自剪彩，这荣耀莫大，独此一份，众人都翘首以待，可钦史迟迟不至，难免让人议论纷纷。

若是过了吉时既定的剪彩人还不至，那就不是瑞兆，而是大大的不吉，她倒是不迷信，可迷信这东西，却不是她能完全制止的。

田蜜紧了紧手，努力保持着唇边的微笑，镇定看着前方，没让人发现她的紧张和不安。

随着时间临近，她与所有人一般，抬头看向青天白日下那轮日晷，默数着时间。

一刻，半刻，小半刻——

真是在最后几息，听到侍者撕心裂肺的一声唱咯：“钦史大人贺百信银行开业——”

田蜜的心重重落下去，忍不住闭了闭眼睛，睁开，向那人看去。

人群外，那极奔而来的人一点马背，直接从马上飞身下来，他长腿迈得飞快，不过几息便到了田蜜身边。

田蜜看到，宣衡的额角，竟有晶莹的汗水，显然是也是急了，赶路赶的。

宣衡惯来是不急不缓的，提前告知了他此事，他定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不应该如此匆忙。

宣衡，临时有什么要事吗？

感觉到田蜜的视线，宣衡眉眼一软，浅笑着看向她，在看见她脸上嫣然红晕时，不免错愕了一下，而后，淡红的唇角微勾，星眸里溢出柔软流光。

怎么搞得像她是见了他才脸红的一样？根本不是好吗？

田蜜微垂了头，整理了下神色，待抬起来时，神色已端重。

而此时，吉时已到。

随着阳笑注视着日晷的头点下，三人一手握着红绸，一手拿着崭新的剪刀，“咔擦”一下。

红绸落地，掌声顿起，爆竹炸响。

田蜜看着红色绸缎从手中滑下，飘落在旁边之人靴面上，红绸黑靴，煞是醒目。

田蜜微微一愣，抬起头来，撞进一双浅笑盈然的眸子里，那眼眸漆黑幽深，似是含着许多事与许多话。

宣衡的手，搭在她肩膀上，她下意识的想看周围人的人反应，却见他另一只手指向门上的匾额，笑问道：“喜欢吗？”

那姿势，那笑容，那话语，都是自然而然的，以至于，落在旁的人眼里，也没有多突兀——无非就是送分礼而已。

况且，钦史大人送的牌匾，那分量，自是沉甸甸的，甚至可以变相理解为朝廷的认可。而朝廷都认可了，他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钦史代表的，可是皇帝陛下。

德庄百姓的眼里，是与有荣焉。

田蜜微侧了侧头，想到，大概也只有她才能真切的感觉到肩上那只手的灼热吧？

田蜜看着红绸滑落，匾额凸显。其上“百信银行”四字，铁画银钩，大气凛然。

这是宣衡的字迹，田蜜再熟悉不过了。

她微微扬头，看向宣衡，而宣衡，也正看着她。

忽然就想起了那日凌晨。吕良郑重说过的话——世子今后便拜托姑娘了。

拜托给她了吗？

她今天听了很多恭喜贺喜之类的话。此刻，看着红绸，看着身旁的人。几乎都有种错觉了。

两人并不知道，他们其实对视很久了，久到众人都有了疑色，首次被忽视的如此彻底的林微雅都不能忍了。

林微雅走过去。清咳两声，唇边轻曼矜贵的笑意有些僵硬。他瞟了宣衡一眼，低声对田蜜道：“该请诸位入内了。”

真是的，这男人难道不知道，倘若此时引起了闲言碎语。对田蜜今后会极为不利吗？

本是靠自己的本事走到这一步的，如此一来，必会被人以为是靠着他才有今日这荣光。商贾之女与朝廷大员。无论本质如何，落在世人眼里。总是会被扭曲的。

田蜜坚持了如此之久，可不能在此时毁于一旦，否则多可惜啊？

林微雅同样搭了只手在田蜜另一肩膀上，他将她身子一侧，让她面对着门前众人。

田蜜不禁一笑，她笑意盈盈的看了林微雅一眼，见林微雅神情淡然，便含笑转向门前百姓。

她澄透的眸子里映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带着微微笑意，她俯身，深深一礼，郑重的道：“承蒙诸位照顾，小女感激不尽。”

她想到了会有很多人支持她，可真正看到、感受到，心中仍是感激无限。

“姑娘客气了。”

“姑娘做的好，我们来支持，这是寻常事，当不得这礼。”

“实话说，我这辈子还没进过这般富贵的地方，此番是托了姑娘的福啊。”

“姑娘这地方真是什么人都能进吗？”

“可以常来吗？”

听着这些问话，田蜜不由会心一笑，她大力点头，微笑道：“当然可以。”

“不止可以，你们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不论何时，我都欢迎之至。”她笑着伸出手，对众人道：“请诸位随我一起入内。”

早就迫不及待的众人，此刻纷纷聚拢了过来，且值得称赞的是，即便是人满为患的场面，秩序也是井然。

蹋上光可鉴人的地面，平时大大咧咧的人反而拘谨了起来，生怕自己磕坏、弄脏了什么地方，便是伸去扶石栏的手，也都是小心翼翼的。

这就是老百姓啊——田蜜看着，在心中轻轻一叹。

但叹过后，她又是信心满满。百信目前虽只有一家，而日后，却会有很多家，她能够聚集很多的闲散资金，给那些真正需要钱财的人，是改造也好，扩大也好，创造也好，总归，会让商业越来越活跃，德庄越来越富饶。

而有钱了，就有资本了。

田蜜琥珀色的眼眸微眯了眯，透过宽广的门楣，看向遥远京都的方向。

富可敌国吗？或许，那是你们的曾经，我的将来。

便是田蜜出神的这一会儿功夫，就有许多人拿了银钱进去，换了折子出来，他们都宝贝的把折子收进怀里，出了门后，还要回头望眼这地方。

“这才是真正的日进斗金，田姑娘，日后还请多多照拂。”声音轻曼，林微雅唇边含笑，煞有介事的向田蜜拱手。

而周围，附和声成片。

田蜜失笑，她拱拱手，微俯身对众人道：“日后还要请诸位多照拂才是。”

如此，又是一番客套。

今日一切事宜都早已安排妥当，剪彩过后，自不能让这些贵客们一直呆在此处，阳笑已备好车马，送众人去早已安排好庄园。

庄园中已备好歌舞与宴席，田蜜作为东家，自不能缺席，而且，也正因为是东家，被敬酒这事儿，简直是无可避免。

田蜜看着被人群重重包围的钦史大人和税监大人，看着他们那推杯换盏的盛景，有些不厚道的想——还好有这两人，还好她是个姑娘家。

姑娘家的酒量，通常不及男子，所以大多也就是意思意思，没想真灌她。

但即便如此，田蜜还是有些微醺了，毕竟有些酒难以推掉。

宣衡透过错落的脑袋往那处看了眼，见此情景，淡红的唇浅浅一勾，漆黑的眸子幽亮，他并未多言，只不停喝着酒，来者不拒，如此，聚集到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多，叫好声一片，到最后，大多喝酒的人都围了过去。

田蜜琥珀色的眸子雾气蒙蒙，朦朦胧胧中，又一杯酒递到眼前，但听一熟悉的声音道：“姑娘喝得差不多了，这一杯，便以茶相代如何？”

田蜜抬头，见是袁华，她不由感激一笑，端了侍者递来的提神茶，饮了一大口。

有了袁华这开场后，之后的人，便都以茶代酒了。是以，田蜜除了肚子有些撑以外，神情还是清明的。

她清楚的看到，林微雅被灌醉了，支着脑袋晃悠悠的离了席。

很快，王凤仙也起了身，不远不近的跟着。

田蜜静静眨了眨眼睛，轻揉了揉额角，站起身来，在侍者的搀扶下离了席。

离宴席之所远了，田蜜便屏退了侍者，寻着方向，跟了去。

她没看到的是，随着她的离席，相应的，宣衡也离了席，而一直谈笑风生的阮天德，突然间就不胜酒力，让阿潜搀扶着他离去。

而阿潜，清涟眸子里荡起了涟漪，平缓的脸色微凝。

林微雅许是真醉的厉害，他任性的屏退了侍者后，一个人翩翩走着，他仿佛完全分不清方向，竟越走越偏，最后走到一处十分僻静的凉亭处，方停下来。

身后，王凤仙漫步而上。

田蜜在远处房檐下逐步，她踟蹰片刻，微抿了抿唇，脚下未动。

她所占的地方，能看到那边情景，却听不到对话。

“林微雅，最终还是见了王凤仙。”身后，有人说话。

田蜜转过头来，见宣衡神色清明，眼眸漆黑明亮，一点也不像刚喝了许多酒的样子。

传说中的千杯不醉？

田蜜在护栏中的长凳上坐下，双手捧着脸颊，眼眸里有些雾蒙蒙的，轻开口道：“也不知道他会跟她说什么。”

宣衡行至她面前，俯下身来，手顺着她黑亮的发丝滑下，落在她后颈处，他看着她看过来的迷蒙眼睛，浅浅一笑，问道：“蜜儿在此，可是在等那本账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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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六章 审账

田蜜点点头，道：“小川说，那本账册，至关重要。”

宣衡离她太近了，近到她都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幽深而清晰。

田蜜缓缓眨了眨眼，略有些不自然的转移话题，眼神有些飘忽的道：“剪彩之时，你好像很是匆忙。”

“剪彩之前，我临时收到一个消息，紧急消息。”宣衡眸光微有些暗，淡红的唇还含着浅淡的笑意，他看着田蜜笑了笑，温声叙述道：“昌国与东楚的战役，爆发了。”

平平淡淡的声音蕴含着的，却是一场惊涛骇浪。

田蜜睁大了眼，睁了许久，才缓缓眨了眨。

是因为青州离得太远了吗？何以这边竟没提早收到丝毫消息？哪怕是预兆，都不曾有人猜测过。

可既然是宣衡说的，那必然就是千真万确的了。

“莫要皱眉。”宣衡指腹轻晕开田蜜眉间的皱痕，温声道：“有宣王在，不会有事的。况且青州偏安一偶，德庄城城门更是固若金汤，你在这里，很安全。”

田蜜倒不是担心自身安危，毕竟战争对她来说还是朦胧而遥远的，只是，任谁听到战乱的消息，都高兴不起来吧？

“对了。”见田蜜兴致低落，宣衡笑了笑，他松开手，从袖中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并着一本账册，递给她。

见她疑惑的看着他，他便摊开她的手，将东西放在她掌心里，星眸带笑，缓声道：“宣家虽不像田家那般，世代经商。门下产业无数。但宣家战功累累，几代下来，也积攒了一笔不小的财富。京都的家产都在娘亲那里，青州这边的，因之前没太过关注，遂整理的较为匆忙，耽搁了些时间。”

这是。宣家在青州的家产？田蜜忽然就觉得手里的东西沉甸甸了。

你把家产交给我掌管你娘知道吗？——田蜜很想这么问一句的。但见宣衡一副坦然的模样，她神色缓了缓，渐渐严肃起来。

尽管脸颊的嫣红让她眼眸灿然许多。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娇嫩，但莹亮的眸子却定定的看着他，没有丝毫闪躲，庄重而凌然。她认真的说道：“宣衡。不久前，吕良突然跑到我家跟我说——此后。便将你托付给我了。”

田蜜睁着那双大得出奇的眼睛，直直的问道：“宣衡，吕良的话，是什么意思？”

宣衡看着她固执又认真的神情。由心笑了。

这段时间，她总有意无意的躲避着他，眼神飘忽。神色也不那么坦然，一副心绪万千。却又只准备自己解决的样子。

害得他都差点以为，她对他的关怀，只是源于熟悉，甚至是把他当亲人看待。

他甚至都想，即便他要离开了，可能她也只是笑笑，一言不发。

他拿不定主意，又怕冒然说出反倒疏远了，这才一直拖着。

但现在，他喜欢的姑娘，远比他勇敢。如此，他还有什么好怕的？便是生死难料又如何？这世上本就福祸难测。

是他想多了，只要她不怕，他便无所畏惧。

漆黑的眸子里流光璀璨，宣衡淡红的唇角扬起，他伸手，宽大的手掌托住她脸颊，额头抵着她额头，看着她灿然的眼睛，轻声笑道：“是我的意思。日后，便承蒙姑娘照顾了。”

并没有退却，弯弯的眉眼一软，田蜜笑了，她伸手抱住他的腰，点头道：“好。”

虽只一字，但千金不换。

宣衡唇角溢出笑意，他低头笑看着她，愉悦的道：“当真？”

田蜜点头，“当真。”

笑意扩大，某人得寸进尺的道：“那我可以亲你吗？”

田蜜点头，干干脆脆的道：“可以。”

从胸膛里发出一阵畅快笑声，宣衡又笑问：“那我娶你可好？”

田蜜想了想，认真的道：“我会努力的。”

她从不觉得自己配不起谁，是以，她不会退缩。倘若世人皆以为她高攀了，那她就努力站得更高，直到足矣与他并肩。

她知道，倘若她愿意躲在他身后，他也可以为她挡掉一切，但那样，他会很累，她也会很累。倘若都累了，那就难以支撑了。

她不是不知人情冷暖，也明白这世间蜚语有多可怕，所以，她不会妄谈躲避，她要做的，是将这些直接扼杀掉。

抱着他腰的手指揪得紧了些，田蜜仰头看着他，巴掌大的脸神色坚毅，双目澄透明澈，她严肃的说道：“吕良说的话，我可以不放在心上，但既是你亲口所言，我便放在心上了。宣衡，我既应了，便会好好待你，也请你好好待自己，还有，要好好待我。”

“我会的。”宣衡笑着应道。

他看着这双如琥珀般莹润的眸子，看着里面清晰的自己，目光忽的深了些，捧着她脸颊的手不由紧了紧，拇指缓缓摩擦着掌下柔嫩的皮肤，蹭着蹭着，就蹭到了唇边，流连忘返。

“你打仗也如此磨叽吗？”一声笑骂在耳边，下一刻，唇上便是一软。

柔柔软软，娇娇嫩嫩，比蜜汁还甜。可惜的是，一触即分。

宣衡轻轻笑了笑，遗憾是有，但更多的是满足。

宣衡并没有得寸进尺，他放开田蜜，替她理了理微有些凌乱的发丝和衣裳，待收拾好后，一道声音，正从身后传来。

“你们两个，够了吗？”这声音，不温不火，无情无绪，只是有几分说不出的甜腻。

几步开外的墙角，王凤仙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宣衡闻声并不意外，只是对田蜜浅然一笑，让了开去。

田蜜一直被宣衡挡着，直到此时才知道原来一直有人看着。但她并没多尴尬，坦然的看着王凤仙，走过去几步。轻声问：“凤仙，你……还好吗？”

从王凤仙的神情里，看不出是喜还是悲，但也正是这种没有情绪的情绪，才叫人更为担忧。

王凤仙凤眼微眯了一点，目光里别无其他，笑意空洞的道：“谈不上好与不好。不过是梦醒了而已。”

做了几年的梦。醒了。

王凤仙回头，见先前还站着两人的凉亭，现已空无一人。

“这是我允诺过你的。”她侧过头来。从繁芜广袖中伸出手来，白皙纤细的手中，握着一本其貌不扬的册子。

这便是宣衡费尽心思想要拿到的账册吗？田蜜微蹙了蹙眉，抬起头来。看着王凤仙道：“账册若给了我，若是阮天德问起。你又当如何？”

王凤仙不甚在意的笑了笑，妩媚中带着淡淡讽刺，她凤眼略有些迷离，漫不经心的道：“放心。即便没了这本账册，我王凤仙也不是没有其他用处，他不会动我的。况且——”

她凤眼一转。笑看向宣衡，红唇轻勾。曼声道：“世子掌握了他的罪证，他又能嚣张几时？一个大势将去之人，何足为惧？”

宣衡道：“王小姐大可放心，阿潜已安排好人手保护你，即便是阮天德，也奈你不何。”

“看吧，你不用担心我。”王凤仙将账册交到田蜜手里，凤眼里有淡淡温情，她叮嘱道：“你要担心自己。”

“今日，你如此出挑，阮天德怕是再不能容你。”王凤仙纤长的手指指着那本账册，道：“这本账册，碧茜也看过，但她没发现任何问题，这方面，甜甜应该要拿手些，希望你能在他动手之前找出破绽吧。”

“听阮天德说，替他做这本账的，是位了不得的能人，他做的账，这世间无人能破。”王凤仙轻抿了抿唇，陈述道：“他的神情，有恃无恐极了。”

听这口气，那人好似不简单。但是，那人做的账，这世上真无人能看出破绽吗？

田蜜看着这本其貌不扬的账册，轻蹙了蹙眉。她将账册交到宣衡手里，略有些担忧的看着王凤仙，问道：“凤仙，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入宫。”这两字，轻轻巧巧，而在今天之前，她都无法想象自己能说出口来。

王凤仙自嘲一笑，见田蜜眼中忧色更浓，她收敛了些情绪，笑着道：“伯父本想借税监大人之力送我入宫，可税监大人老奸巨猾，又哪会轻易被人利用？现如今，伯父已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他却是在借伯父胁迫我了。”

田蜜秀眉紧蹙，疑惑问道：“可他为什么非要让你入宫呢？我听说他要送入宫的，明明不止你一个啊？少你一个也不少吧？”

“傻丫头。”王凤仙笑了，这一笑，竟有股成熟风韵，她凑近田蜜耳边，刚想开口，便见一只手将人一带，远远的离了她。

宣衡唇角笑意不减，只是漆黑的眸光幽暗，低低唤道：“王小姐。”

王凤仙伸手勾了耳畔一缕秀发，勾唇笑了笑，不再放肆，只对一直轻蹙着眉头的田蜜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她无意再多言，只带着微微笑意，还有淡淡别离情绪，怅然的对田蜜道：“甜甜，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

此一句后，她转身，向着长廊走去。

田蜜看着她婀娜的背影，澄澈的眸子里，光芒明透。

凤仙小姐，还会再见的。

田蜜正有些出神，忽然便听见宣衡一声轻喝：“什么人？”

她四下一看，并没见到任何人影，不由凝眉看向宣衡。

宣衡并没有去追，他从看定的方向收回视线，见田蜜蹙眉，便轻笑了笑，伸手理了理她本没乱的额发，眸光微低，温声道：“似乎，不幸被王小姐料中了。”

虽如此说，他的神情却十分镇定。

料中了？田蜜问道：“是阮天德？”

“现如今除了他，也没有旁的人了。”漆黑的眸子笑意浅浅，宣衡目光柔和的看着田蜜，俯身轻声道：“他怕是会对你不利，可怕？”

怕有什么用吗？田蜜幽幽瞅着他。

她总觉得，宣衡有时候对她，就像是对小孩儿一样，刚认识那会儿，就是各种哄。

见田蜜只是看着他，不语，宣衡轻浅一笑，征求道：“自今日起，我晚上搬回来住，可好？”

宣衡不去追，是怕中了那人调虎离山之计吧？而今，晚上要回来住，也是想保护他们一家子。

以宣衡的武力值来说，有他在，倒是不用担忧。

“好。”田蜜看着他，点头道：“我会和娘好好说的。”

不止是这件，还有他们两人的事，都要老实交代。虽说，未免有先斩后奏之嫌，但比起欺瞒来，还是要好上不少。

“这本账册……”宣衡翻了翻手中账册，眉峰轻轻蹙着，一直到翻到最后，也没松开。

如王凤仙所言，没看出任何问题来。

田蜜见此，便问道：“我可以看看吗？”

“自然。”宣衡递给她。

田蜜接过，坐在护栏中的长凳上，慢慢的翻了起来。

待田蜜翻完，宣衡不由问道：“如何？”

“乍一看，是没什么问题。”田蜜见宣衡眉峰轻蹙了蹙，她伸手给他抚平了，好笑道：“但谁告诉你，审账就是拿着一本账册，看其中有没有错算、漏算以及明显的不合理之处就算完事了？”

“如你那般做，不过是顺着做账人的思路把账重做了一遍罢了，结果是，他算的是什么样，你算的也是什么样，不止什么都发现不了，还容易被诱导。”田蜜声音清脆，如竹筒倒豆子一般，清清脆脆就一股脑的倒出来了。

宣衡洗耳恭听着，很是配合的问道：“那应当如何？”

田蜜便道：“审账，不单要看这一本总账，还要看它与其它账册间的勾稽关系，看相应的原始凭证是否真实有效，看实际存在的银钱、库存商品及原料等的数额是否与账上相符，看付款与收款是否属实，对应收款项进行函证，跟交易方确认交易的真实性……”

“这些都是最基本的。”田蜜握着账册，琥珀色的眸子澄亮，她道：“宣衡，审账也不是一夕之功，现今我们手中只有这一本账册，而需要做的，还有许多。”

“首先，回去后，我会先核算账册中的各项数据，看其是否有误，看各项数据间的比率是否存在异常。”她起身，问宣衡道：“宣衡，你能让我去各大衙门的宗卷库看看与交易有关的记录吗？”(未完待续)

ps：接下来几天，作者君要回老家，山高水远，电脑和网络都不太方便，在此期间，我会尽量码字，但不一定能保持更新。鞠躬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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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七章 有所察觉

阮天德这本账册中涉及许多官府交易，其中，尤以矿产的开采为甚——昌国允许私人开矿，包括金银铜铁煤等等，但这些藏于山河自然中的东西，原则上归国家所有。

因此，国家虽然允许私人开采，却要向私人额外增税。这在田蜜的那个年代叫资源税，而现今，则唤做“山泽之赋”。并且，他们后续的赋税照增，在最初，还要根据矿产的大小拟定开采费。

根据矿产大小拟定开采费——这可就有的说到了，究竟大多少小多少，还不都以人来估？

有人的参与，那就江湖水深了啊。

常年的职业︽，a□ns︾＄om敏感，让她很快找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田蜜心中有了些计较，眸光微垂，思索着事情。

宣衡看着面前这个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认真与严肃的姑娘，忍不住笑了一笑。他家蜜儿，时而像个呆傻无害的木偶娃娃，有时候，却又让人感觉站在面前的，是个精明干练深并谙此道的个中老手。这个小小的脑袋里，究竟有多少叫人看不透的东西？

宣衡将深陷的眸光从她出神的神情里拔出来，淡红的唇浅浅一勾，点头道:“自然可以。”

田蜜一旦进入状态，整个就一掌控全局发号施令的大将，才不管钦史与否，只管物尽其用，根本不需要多余思考，便道:“那么，接下来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便是遣人去各大钱庄查询阮天德的所有存取兑换记录。你是钦史。本就为查官员贪墨案而来，自然有权提取。而我，则会根据他应有的俸禄和田产，核实他合法的收入。如此，两相比较，看看有无端倪。”

阮天德若是足够精明，未必会把了不得光的东西拿出来过明路。要知道，在她的那个年代，贪官的钱是最容易形成沉没资本的，他们是宁愿把现金砌成一面墙。也坚决不存银行。为什么？因为从银行过就必然留痕。而痕迹，就是留下证据。

若是千年前的阮天德就有后世贪官的意识，那他可真是只老狐狸。

但不论如何，这是审查的一道必经程序。必须要做。

田蜜这个时候就不得不感叹。还是有权好啊。若是没有权利。别说官府的宗卷库进不去，便是钱庄也不会给你看客户信息，而作坊。就更没有配合审查的义务了。毕竟，你谁啊你？

如此想想，魏老爷子能如此受人尊捧，除了他本身的业界权威外，更有御用账房的权利在吧？拿着皇帝的通行牌，什么地方去不得看不得查不得？

民间审计，力度到底还是差远了，各种受制于人。

宣衡听着她微弱的一声叹息，不由轻声问道:“怎么了？”

这种后世都没解决的问题，她又能想出个什么花来？田蜜摇摇脑袋，把这些赶走，道：“没什么。”

她站在护栏外，扬起脸，吹着穿檐过廊的凉爽秋风，长而卷翘的浓睫低垂，视线落在塘中戏水的鱼儿上。

怔了片刻，她又扬起笑脸，干劲十足的道:“我们先回去吧宣衡，回去准备战斗！”

说罢，拉了宣衡大掌，往长廊中行去。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的两人，手拉着手走在幽静的长廊里，秋风一吹，交谈声也柔和绵软了几分。

便听温软柔和的男声问道：“当家的提前离席，没问题吗？”

清脆悦耳的女声则笑眯眯的应道：“我喝醉了嘛，笑笑会处理好的。”

轻轻浅浅的笑声荡开，高高的脑袋点了点，而矮小的人却沉默了会儿，轻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仰头问道：“凤仙她，真的不会有事吗？我看她的状态，不太对劲呢。”

漆黑的眸子有些悠远，他轻抿了抿淡红的唇，道：“或许，有事的，是别人吧。”

尾音绵长，带着难以说清的喟叹。

而此时，为贵客安排的休息室中，“不胜酒力”的阮天德，正靠坐在主榻上。他脸色阴沉的看着跪伏在地下的手下，尖细的声音尖锐的斥骂道：“废物！让你去监视个人，你连人身都没法近到也就罢了，竟然什么都没开始做就被人发现了，我养你有何用？有何用！”

他狭小的眼睛微眯，厌恶的看了眼不断扣头求饶的人，嫌碍眼般侧开，对一旁静如空气的阿潜道：“拖下去，料理干净了。”

那手下一声惊恐的尖叫尚未完全发出，便被尽数堵回了咽喉里，他瞪着铜铃大的眼睛，像牲畜一般被拖了下去。

眼耳彻底清净了后，阮天德阴沉的坐在紧闭了门窗的屋子里，他细白的脸上褶皱横生，眉间更是紧得能夹死苍蝇。

不对，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但就是太不对劲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脱轨了。先是市舶司长史当着众人的面被人赃并获，再是卢东阳刚愎自用自食恶果，而后，连神机妙算的子桑云也算不到自己的结局，而他，莫名的也有股深深的危机感。

一个钦史，一个姓田的小丫头，虽然是很厉害，但单凭他们两个突然出现的人就能将德庄掌控到如此地步？

为什么，他总觉他好像遗落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呢？阮天德扶着额角，紧皱着眉头，冥思苦想。

阿潜推门进来时，房中光线很暗，偌大的屋子空荡荡的，只有正中主位上有人手撑着额微垂着头。

阿潜回身关上房门，动作小心，但即便再小心，房门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要死不活的声响。

阿潜神色自若的走到那人身前侯着，却猝不及防的听那人问道：“乖儿，市舶司长史罪行大白于天下那日，为父曾让你严查是谁人泄的密，至如今，你可还记得？”

这声音木板无情，至尾处，却陡然严厉。

若是换做别人只怕要抖上一抖，而阿潜清涟的眸子却如死水般平静，他附身，低眉顺眼的道：“自是记得的。”

阮天德拳头在案几上猛锤两下，茶具飞起，水花四溅，他却不理洒落的污渍，目光冷冽，寒声责问道：“那结果呢？结果却是不止内鬼没揪出来，我们的人还一个个的都死了，阿潜，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枉我如此信任你！”

他抓起茶杯，猛的向那一动不动的人抛去，厉声道：“阿潜，你莫忘了你能有今日都是谁赐给你的，我能让你从一个流落街头的孤儿变成今日人人追捧的督审司长史大人，就能将你打回原形，甚至更惨，你可给我想清楚了！”

瓷杯砸到骨肉上，并没发出多大声响，只有当它坠落之时，才在暗沉而寂静的空间里乍然一响，碎裂成花。

“滴答，滴答……”鲜血顺着额骨滑下，流过白皙无暇的皮肤，滴落在地上，那张丰神俊朗的脸，被鲜红的血液涂染，竟没有狰狞恐怖，反而有种禁欲般的美。

看着这孤绝的容颜，阮天德一愣，露出了微有些惊诧的神情。

阿潜竟然不闪不躲，生生受了这一下，就如往日他每一次发火般，无论是否与他有关，他都照单全收，一声不吭。

阿潜便是跪在脚下碎裂的瓷器上，神色平静的看着阮天德，俯身扣首道：“孩儿办事不利，自甘受法。还请义父息怒，莫要伤了身。”

便是这种承受，这种关怀，让人有种被束尽了手脚的感觉。阮天德一边有这种感觉，一边又生出些伤他的后悔来，两相矛盾下，他干脆不去看他，不耐烦的挥挥手，道：“你起来吧。”

“你既办不好，此事我便交给别人去办。”阮天德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他低垂着头，侧着身，干瘪脖颈上的经脉都凸显了出来，他不愿去看那个即便双手染满鲜血，看起来也清透无垢的少年，只用眼角余光睨着他，语气生硬的道：“你便休了手上所有事，专心为我办这一件。”

见阿潜掀眼，清涟的眸子微有些疑惑的看着他。

阮天德阴冷歹毒的木鱼眼盯着他，眼睛微眯，冷冷的道：“你替我，杀了田蜜，我要她马上消失，这件事，我要你亲自去办。”

不待阿潜开口，他便冷声道：“阿潜，我知道你在富华之时，曾在她斗算之时、竞卖宴上、县衙状告等等时候，出手相助。且便是在德庄，你也因着各种由头出手。现今，我不管你是想把她捧得更高摔得更惨，还是只想把她捧得更高。总之，我不想再看到她，这件事必须你亲自了结，你可懂？”

“阿潜，你是义父最疼爱最引以为傲的孩子，莫要做让义父心疼的事。”阮天德低低沉沉的声音落下，他不去看阿潜的神情，直接摆手道：“你下去吧，三日为期，你与她谁生谁死，尽在你的掌控之中。”

“阿潜，义父知道，只要你想，没有什么是你做不到的。”冷漠的声音里，有敲打，似乎还有些惋惜。

阿潜闻言，垂了垂首，清涟的眸子里空空荡荡的，他薄唇微启，道：“孩儿明白了。”

说罢，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碎片，又走到阮天德身旁，用袖子擦干案几上的水渍，待一切恢复后，他深鞠一礼，一言不发的退下。

阮天德一直看着他这番习以为常的动作，直到他拉开房门退出去，他看着再次合上的房门，眼里先是有几分思绪翻滚，而后却是一眯，尽显狠辣。他长声一唤，道：“来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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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八章 计谋与眉目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毫无预兆的出现了一个身穿劲装之人，但见他单膝跪在阮天德面前，听阮天德吩咐道：“即刻转告葛鸿雁，我要借他之手，除掉障碍。”

阮天德直接伸手阻断他的发问，眼中凶光毕露，喝令道：“他知道该对谁出手，无需多言，立刻去办！”

“诺。”那人垂首应是，即刻退下。

阮天德细白的脸上筋脉凸起，他紧握着干瘪的拳头，阴沉的目光毒蛇般紧盯着一处。

阿潜，一次不忠，百次不用，你让为父如何再信你？

nb★←，↓ans↗↙msp;便让为父看看，你是会对那姑娘下手，还是会狠心对待自己。虽然，这其实并不影响什么。

这么多年了，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为父也真会觉得可惜。

微眯了狭小的眼睛，阮天德正出着神，忽闻得一阵极富韵律的脚步声轻盈传来，他侧头，见门缓缓关上，暗影里，一女子娉娉婷婷的走来。

他冷笑，“我没去找你，你到有胆来找我了。”

那女子一笑，上翘的凤眼中仿有万种风情，她行至坐榻前，盈盈一礼，抬首启唇道：“瞧大人说的，大人可是凤仙的再生父母，凤仙怎能不念着您？”

阮天德根本不吃她这套，他眯着眼睛，咄咄逼人的道：“你把那本至关重要的账册交给了田蜜，等于把我的咽喉送到了钦史手里，如此。你竟还敢若无其事的来见我，王凤仙，你胆子真是不小啊。”

那下属虽没靠近，听不见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但几个人的面目还是分辨得出来的。王凤仙在此关头会见田蜜，那还能有什么好事？虽不能断定，但诈上一诈，也就知道了。

王凤仙却没被吓着，她甚至根本就不掩饰。

但见她纤长的手指半掩在唇上，削肩耸动。轻笑出声来。她凤眼中波光闪动，笑着道：“大人不正是因为凤仙胆子不小，才敢对凤仙委以重任吗？”

阮天德目光一凝，带了几分怒气。而王凤仙却视而不见。她甚至颇有闲情的玩弄着自己染了凤仙花汁的红指甲。勾唇笑道：“在则说，若论胆色，这世上怕是无人能出大人左右了。大人做的事。可是足够诛灭九族的大罪啊。”

说到这里，她又掩嘴，故作惊讶的道：“啊，恕我忘了，大人孑然一身，也无所谓九族不九族了。”

“王凤仙——”阮天德狠狠的瞪着她，羸瘦的身子气得不住起伏。

这女人今天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怎么突然间就从一只花瓶化身成妖狐了？

她竟敢揭他身残之疤，还如此巧言令色，可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大人别动怒啊。”王凤仙笑着凑到他身前，一双美目含情脉脉的看着他，只是凝结的眼光冷厉无情，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抚着他胸口，美目挑动，朱唇轻起，道：“其实凤仙一直好奇，您一个远京都几千里的太监，究竟能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好处呢？即便那人当真——”

她适时顿住，意味深长的道：“您鞭长莫及不说，本身还有缺陷，那个位置，跟你完全无干，您这又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呢？”

凤眼动也不动的注视着他，看着他从些微错愕，到回神，再到露出老狐狸似的笑容，听着他道：“王凤仙，我倒真是没看错人，小小一个里正之女能跻身德庄名流贵女，你也不单靠你伯父那点钱财，很好，这样就很好，这我就放心了。”

他伸出鸡爪子般干瘪的手，生生将王凤仙的手拔掉，在她不甘的神情中，带着笑道：“你既是个聪明人，就不要多问，知道的越多，命越薄，你只消明白，我阮天德不是谁家的狗，不为谁差使，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都是为了自己。音色渐重，笑意渐浓。

王凤仙看着他脸上狠辣的笑意，脸上再无其他神情，只怔怔的看着他，满是愕然与不解。

阮天德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竟说是为了自己，那怎么可能？如她所言，他根本不具备任何条件啊。他根本不可能得到的，究竟是什么给了他这等自信？

王凤仙皱着眉，一直皱着眉，阮天德见她如此惊愕，不由笑了笑，涓涓教导道：“王凤仙，你虽聪明，却还是太嫩了点，仗着点小聪明便耀武扬威，如此，可难以在那吃人的地方出人头地啊，便是现在，我都开始有点担心你是否能圆满完成任务了。”

他形同枯槁的手抚上她娇美细腻的脸，从脸颊一直滑落到纤细的脖颈，感受着手下皮肤的颤抖，他笑了，眼底毫无笑意的道：“若不是现今两国交战，时机大好，不容错过，王凤仙，你以为我能忍你？你以为我非你不可？我可不像你伯父，只有你一个侄女，没有你，我还有无数人可用。”

脖颈上像缠了一条吐着芯子的毒蛇，王凤仙屏住呼吸，眼里还是忍不住有泪光泛起。她看着面前这个细白的脸上带笑的半百老人，真真切切的感觉了莫大的恐惧，这恐惧，简直要淹没了她。

如他所言，她真是愚蠢至极。

她知道阮天德是德庄的一把手，也见到过许多人对他畏惧推崇，甚至，听伯父说他在宫里、在官场如何如何了不得。

可一直以来，好像德庄发生的所有事都与他无关，她以为，他不过是空有税监之名权罢了，甚至不及子桑云，不及潜大人，不及钦史与田蜜。

而现在，她却怀疑，将那本账册交给他们，究竟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阮天德，远远没那么简单。

见手上的人就如同水中缺氧的鱼般翻起了白眼，阮天德厌恶的侧开脸，他向丢垃圾一般丢开她，警告道：“王凤仙，不要再自作聪明了，此一次便也就罢了，你若是在宫里还如此自以为是，就仔细你伯父那颗脑袋！”

说罢，袖袍一甩，大步往外走。

房门猛的拉开，光线汹涌进来，尽数笼罩在被推坐在地上的女子身上，那一身华贵云裳反射着光芒，不显耀眼，反倒是无边的冷清。

半饷，她爬起来，有些失魂的往外走去，也不知道走了多远，有人拉住她，问她怎么了。

她愣了片刻，回过神来，面上毫无情绪，只对那人道：“碧茜，我听你说起过，田蜜的弟弟田川好像想入京科考吧？我不日便要起程，你去告诉田蜜，倘若不想他弟弟受她牵连，便让他马上随我离开。”

卢碧茜看着面无表情的王凤仙，蹙眉疑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凤仙？”

“阮天德给了潜大人三天的时间对付田蜜，但我想，他那只老狐狸，不可能就只有这么一手。”王凤仙凤眼半敛，潋滟的眸子里，明透无物，她眨了眨眼，低声道：“我能做的，便是如此了。其他的，各安天命吧。”

说罢，她拂落卢碧茜的手，独自向前走。

卢碧茜想问，但看着王凤仙有些木然的神情，又凝起了眉，她侧身看着王凤仙走远，在原地站了片刻后，拎了拎裙摆，快步向外走去。

田家小院的大魁树下，田蜜拿着账册，笔头抵着嘴唇，皱眉碎碎念道：“账册各项数据皆正常，勾稽关系也没有异常，和朝廷宗卷库中的各项资料都能对上，便是钱庄拿来的流水账，都能完全合上，看起来简直天衣无缝。”

卢碧茜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为人师表的田蜜，及不雅观的咬着笔头，满脸纠结的看着账册，如同入了魔般自言自语着什么。

卢碧茜确信，田蜜根本连她来了都没注意到，但就在她走到棋案处时，但见她突然拍案而起，满目凶光的放狠话：“不，不对，我为什么要拘泥于账册上？我才不信什么假作真时真亦假，假的就是假的，永远做不得真，我压根不信这账册是真的，是的，不信，所以我要做的，不是在这些假的东西里求真，而是跳出这假圈子，从细枝末节中找出证据，证明我的怀疑是对的，我真了，它自然就假了。”

她说到这里，又缓缓坐下去，手下意识的把笔杆子凑到唇边，也不咬，就那么放着，随着唇动而动，她道：“明细和原始凭证都不在我们手上，看来只能按图索骥，查查往来账款是否属实了。”

“先生看来，是有眉目了。”刚被王凤仙吓过的卢碧茜，自不会被田蜜这模样吓着，她安然坐在田蜜对面，在田蜜抱歉看过来时，并没有笑着带过，而是看着她道：“先生，我此来，是为凤仙带话的。”

为王凤仙带话？田蜜有些疑惑的看着她。她没记错的话，不久前她才见过王凤仙，凤仙小姐要是有什么话，那个时候怎么不一起说呢？

卢碧茜本身便知道的不多，也就没法为田蜜解惑，她能做的，不过是将自己知道的都尽数转达罢了。

田蜜听罢，面上无所谓震惊与害怕，只是有些恍惚的道：“潜大人，要杀我吗？我与他，只能活一个？”

这话语轻轻的，轻的落在地上就化进泥里再拾不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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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九章 与时间赛跑

而卢碧茜，更是无法回答。

田蜜也知道自己多言了，碧茜当她是朋友，自不希望她有事，由她亲口来转告这等事情，她心中怕是也不好受。

田蜜微微垂了垂头，转而想到，阮天德给阿潜下达命令时，王凤仙自不可能在场，她会知道此事，怕也是如账册那事一般，是通过阿潜之口。

是阿潜告诉她，他要对她动手。

田蜜缓缓眨了眨卷翘的睫毛，琥珀般的眸子里光芒澄透，她只轻声道：“此事，莫要告诉宣衡。”

啊？卢碧茜意外的看着她，见她一脸坚持，转而，又想明白了。

宣衡与阿潜是朋友，而她呢，又是他心尖上的人儿，宣衡若是知晓，夹在中间，岂不是左右为难？无论哪方受伤，都必然不是他想看到的。

田蜜看着卢碧茜眼里凝聚的悲伤与失落，忽而就笑了。

怎么弄得就像在演苦情戏似得？她像是演苦情戏的人吗？确定没搞错？

不告诉宣衡，非是怕他左右为难，而是，她自己的事情，她想办法解决就是。

卢碧茜闻得这笑声，先是皱眉，在看清对面那人淌亮的神情后，更是皱眉。

“现在难过，是不是太早了？”田蜜唇边带着惯有的微笑，唇角微微上翘，颊边梨涡显现出来，却不显得柔美可爱，反而在森白贝齿的衬托下，让人感觉沉寂而凌厉。

她一手转动着手中的笔，一手支着下颚，笑着道：“阮天德想让我死，我就要死给他看吗？他当我真傻啊？”

阮天德一定是心里变态，非要看着别人痛苦挣扎才会倍觉痛快。

呃……闻得这话。向来端庄的卢碧茜，也经不禁露出愕然呆愣的神情。

田蜜却是瘪瘪嘴，道：“他当我是什么？面团捏的粉娃娃吗？亦或者是人偶？任人操纵，都不晓得反抗一下。”

“三日为期，”她点点头，道：“那便三日好了。”

她看着呆愣掉的卢碧茜，露出一个微笑。即便在如此气势下。这微笑算不得柔和，反倒有些慑人。

她决议道：“碧茜，回去后。请替我谢谢凤仙，我弟弟和娘亲，便劳她代为照看一段时间了。”

啊？所以说，还是要送走吗？而且不止一个。刚那气势，分明是……卢碧茜转念一想。却是明白了。

田蜜这斥驳，固然有一部分源于自信，但其中，未必没有拼死一搏之意。

阮天德是谁啊。那可是个连养育了半辈子的孩子都能轻易舍弃之人。

这既是一场硬仗，那么，能轻装上阵。对大家都好。

想通后，卢碧茜沉默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应道：“我会的。”

田蜜看着她，微微一笑，神色已然和缓，卢碧茜端坐了一会儿，却莫名觉得沉重，她没再久留，起身告辞。

田蜜目送着她走远，垂头之时，看着账上某处，澄透的眸子里思绪万千。

小川，马上就要上京都了呢。

心中有丝怅然，田蜜轻叹了口气。

而后，她双手揉揉脸蛋，打起精神，照着账册中的往来交易，一封封写着函证文书，待写好后，她统统带上，去府衙找宣衡。

宣衡正在堆积如山的案几后复核卢东阳在世时处理过的一堆案子，以防冤假错案，闻得田蜜来，他搁下笔，规整好文牒，出得门去。

后花园里，宣衡喝了口提神茶，接过田蜜递来的函证文书，一封封阅览着。

田蜜从旁解释道：“以我的名义发，认可度未必高，所以我想，还是以官府的名义发比较好，这样他们就不敢怠慢了。”

一派认真的田蜜，一点没察觉到，宣衡步伐轻快的来见她，本以为她是想他来着，结果……

好吧，虽然他早已习以为常，且游刃有余，外加，甘之如饴。

只是，她如此高效率的弄出这一堆东西来，若是告诉她——

淡红的唇轻抿，宣衡漆黑的眸光一软，他看着兢兢业业的田蜜，无奈坦白道：“蜜儿，此刻函证，未必有用，阮天德眼线遍布德庄，倘若我没猜错，早在去各大钱庄查他案底时，他就有所察觉了。据时，虽说是时隔不久，但以他的人脉，怕是已经将一切处理妥当了。”

也就是说，就算想从第三方佐证，也没有人会配合了是吗？

阮天德这是要只手遮天吗？这只老狐狸，简直是要成精了。

攥了攥肉乎的拳头，大大的眼睛微眯了眯，田蜜顿了片刻，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固执的道：“即便如此，就当是程序也罢，该函的证，还是要函。”

函证是审计的程序，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该有的程序，绝不能少。

至于其他的——田蜜伸手，直端端的覆在宣衡握杯的手上，看着他道：“宣衡，接下来，就只剩下实地查看一途了。”

宣衡也不多话，骨节分明的大掌反过来，自然握住了送上门来的那只柔软小手，轻顺了顺她掌心，牵了唇角，问道：“何时？”

田蜜想也不用想，定定的道：“明日开始，三日内结束。”

越快越好，没有时间了，再不能像这次一般，还没开始就被人把路堵绝了，当然，其后对方也会有行动，这就看谁更快了。

“好。”宣衡自是无异议。

定下后，田蜜也没心思跟他谈情说爱什么的，她动了动被握着的手，直接问道：“小川呢？”

宣衡见她眼中有分急迫，不由正经的道：“在衙门里，此时找他，可是有何事？”

田蜜没事的话，是从来不在上工期间找人的，更何况是如此神情。

“田川不是一直想上京吗？正好，凤仙不日便要起程，我便托凤仙带他一程，凤仙有卫队相护，我和娘便也不用担心他安危了。”田蜜如是道。

王凤仙要走，宣衡是知道的，因为那段时间田蜜为她的事儿操了不少心，他便也注意了下这方面的消息，还曾试着宽慰了下田蜜，虽然好像适得其反了。

不过老实说，小川去京都，他是乐见其成的，这也就意味着，不久的将来，田蜜也一定会去京都。

心中一下子便甜软了，星眸里荡起笑意，宣衡顺势拉着她起身，当即道：“既如此，我便让小川即刻交接手上事宜，完事后让他即刻回家。”

虽然要走，但该完成的工作，还是要负责任的完成。田蜜点头，让宣衡止步，她先回去，和谭氏一起做些准备。

最大的准备，便是说服谭氏回京城。

倘若可以，她自是不想娘在如此仓促的情况下回到那个让她痛苦的地方，但是，娘如此柔弱，她又怎能放心的让她留下来？

跟性命比起来，那些，到底要退一步。

一路上，田蜜脑子里浮现的，都是谭氏和田川到京都后可能遇到的情况，想的最多最多的是，倘若万万不幸，遇到田家那见利忘义心肠歹毒的一家子，她不能守护在身边，他们又该怎么办？

根本就，不可能不担心，怎么可能不担心？便是现在，都忍不住胡思乱想。

田家人和阮天德……田蜜站在自家院门前，低了低头，深深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谭氏如往常般，安静的坐在房檐下绣着东西，听见开门声，她手上一顿，抬起头的时候唇角便抿开了，她秋水般的眸子里满是柔柔的暖意，温声道：“球球回来了。”

田蜜笑了笑，走过去，在她膝盖边趴下，睁大眼看着她灵巧手指下的绣品，歪着脑袋问：“娘在绣什么啊？”

“娘可真是失败，绣出的东西竟连我女儿都分辨不出来了。”谭氏佯装不满，莲花般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满是轻松的打趣着田蜜。

田蜜应景的笑了笑，笑容却始终开怀不起来，谭氏心细如发，自是很快便发现了女儿的异样，她放下织品，轻声问道：“怎么了，球球？”

田蜜低垂着眼睛，抿了抿唇，呼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后，她抬头看着柳眉轻蹙的谭氏，道：“娘，明日一早，和小川一起，入京吧。”

“明日，和小川，入京……”谭氏莲花般的脸上一片震愣，她像是听不明白的似得重复了一遍，纤长的睫毛无意识的眨着，看着田蜜，下意识的问道：“那你呢？”

“我……暂时还不能走。”事情还没完，她不能走。

无关乎将阮天德绳之以法是否是她的事，而是她既然牵扯其中，就难以自拔。阮天德就是条毒蛇，一旦被他盯上，除非一生一死，否则不可能摆脱得掉。

在则说，阮天德曾是京中人士，她若是逃到京都，就无异于自投罗网。

是以，如今最安全的办法，是让弟弟和娘亲离开，他们走，她留下，阮天德的目标是她。

谭氏看着异常认真异常坚持的女儿，看了许久，渐渐回过神来。

提及京都，她似乎已没有那么恐惧和排斥了，甚至，还有些意料之中。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顺着女儿的发际线滑过，神情很是温柔，温柔中又有着别样的柔韧，她唇边含着柔柔的笑，看着女儿道：“其实，看着你和宣世子出双入对时，娘就知道，京都那个地方，或许真是娘的命数，千里万里也好，兜兜转转，到底是逃不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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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章 田川入京

见田蜜张口欲言，她纤细的手指轻搭在田蜜唇边，柔和的笑了笑，道：“球球，后来，娘也是看着你，才想通，逃是逃不掉的，只是娘啊，即争不赢，也无心去争。”

她又笑道：“不过你们不一样。”

见田蜜有些惊异的看着她，她顺顺女儿黑亮的发丝，声音虽不铿锵有力，但平稳沉着，她道：“娘答应你，让你弟弟入京，只是娘啊，不跟他一起，娘要在这里，等到同你一起。”

谭氏没有用命令的语气，但这份平缓，却不容置喙，她笑如青莲，轻盈悠然，轻轻的道：“球球，听话。”

田蜜∈▼，≌anshu≠ba.自认为，她其实不是那么听话的人，但此刻，不知为何，她没法开口拒绝。

谭氏甚至没有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于她突如其来的无理要求，她只是震愣了一下，便做出了决定。

而谭氏，其实并不是心里承受力十分强的妇人，她既不精明干练，反应也并不迅捷，会如此，田蜜不由想，是不是一直以来，娘亲都处于这种不安中——一直不安，一直都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以事到临头，也只是微微一愣，便接受了。

原来，她从未给过娘亲安定的生活啊，哪怕她已事业有成、名利双收。

娘从来不干涉，但她的一切，娘都看在眼里的吧？她不安定，娘亲就永远在担心吧？

“娘……”糯糯叫了声，田蜜将脸颊贴在谭氏大腿上。大大的眼睛里，有层薄薄亮光。

谭氏只是笑着，她轻拍着女儿后背，安安静静的守着女儿，只是那目光，不由投向府衙的方向，秋水般的眸子里，泛起浓浓的担忧，但即便如此，她也仍旧是笑着的。笑着将脸颊靠近女儿的脑袋。轻轻蹭了蹭。

这一晚，母女两准备了有史以来最丰盛的一顿晚餐给田川践行，田川的碗被几人堆得尖尖的，怎么吃都吃不完。

田川无奈的放下握筷的手。无奈的看着争相给他添菜的几人。真想每个人都说一句：我自己有手！尤其是宣某人——全桌都是真真切切的舍不得他走。唯有这人，好像真的很开心他终于走了似得。

虽然他是梗在两人之间过，虽然他去了京都确实为他姐上京都打下了基础。但是，也不必表现得这么明显吧？好歹师徒一场，兄弟一场，未来还有可能是小舅子一场，就不能含蓄一点吗？

就在田川幽怨的看向宣衡时，宣衡回以的，却不是得意的笑容，而是坦然的、略带着鼓励的。

莫名的，田川就想起从杨柳村逃出来那晚，在客栈里，这个人曾跟他说过的那番话。

依靠了姐姐这么久，他是该独当一面了。

田蜜顿住筷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见两人默契十足，她嘟嘟嘴，笑了笑，又低头专心吃起了自己的饭。

吃过饭后，谭氏忙里忙外的给田川收拾行礼，生怕落下了什么。

而田蜜呢，她要做的其实并不多，她只是拿出一大包沉甸甸的金银，和着厚厚的一叠银票，简单粗暴的放田川面前，看着他道：“到了京都，莫要叫人欺负了，钱财乃是身外物，当花便花，保护好自己才是最紧要的。”

没有哽咽难言，也不见依依不舍，语调平淡中还带着些强硬，只是细看，便会发现那琥珀般莹润的眸子里，盈然有光，在灯盏下，微微闪动着。

“放心。”田川心领神会，却也如田蜜一般，不会说什么蜜语甜言，他只是尽数接过姐姐的心意，再看着一旁含泪而笑的谭氏，郑重的对田蜜道：“姐，娘便先交给你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等着你们来。”

田蜜抿唇，点头，再点头。

田川从小就别扭，最是不适应这等依依惜别的场景，受不得众人看他的眼神，他拿起东西，低垂了脑袋，沙哑着声音道了声安，便走过几人，一头扎进了自己的房间。

这一晚，风平浪静，但田家几人，却是辗转难眠。

夜里，田蜜忍不住起身，她翻窗，从屋后蹭到田川窗前，从窗旁看去，见谭氏正坐在田川床边，静看着儿子睡颜。

娘亲，其实很舍不得小川吧？让她与子女分开，无论是哪一个，都像是在割她的肉一般。

娘亲最是看重他们了，只是，娘更放心不下她吧？

田蜜背靠着墙壁，仰头，咬了咬唇，缓缓眨着湿润的眼睛。

她一动不动的站了许久，等到眼睛被风干了，便四下里巡视了一圈，看见墙角熟悉的梯子后，她搬了梯子，爬上墙头。

只是，刚爬上房顶，便见星月之下，有一人对她浅笑盈然。

田蜜只是微微一顿，便小心的走到他身旁坐下，也不说话，拉过他的胳膊，枕在他肩膀上，看着远处发呆。

木讷的视线里，一个小人儿的身影逐渐清晰，田蜜缓缓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看清她的模样后，笑了。

她将糖人捧在掌心，看着她咧得大大的嘴角，自己的嘴角，也不由牵了起来。

她有些无奈，明明心里很郁积的，但看着她，竟然会觉得自己的笑容是开心的。

脑袋轻蹭了蹭身旁人颈窝，她低声问道：“宣衡，小川可以的吧？”

这个“可以的吧”问得很模糊，但宣衡却明白她的意思，他轻笑着点头，道：“相信小川，他可以的，男子汉嘛，自能撑起一片天。”

听他这么说，心里确实要安定许多，田蜜便重重点点头，拽着他衣角，小声道：“宣衡，你可要护好我们母子。”

大抵是从未做过这等事，说过这等话，是以，这声音里包含的，不是蛮横，而是有些难为情。

她家蜜儿，是在跟他撒娇吗？心情真是很逾悦呢。

宣衡唇角牵起，拥紧了她柔软的肩膀，偎着她轻晃着，边晃边道：“那是自然。”

他会护好她的，他还想就这么拥着她，一直晃到天荒地老白发苍苍呢。

对于田川离开这事儿，宣衡确实没有那么多的愁绪，非是感情浓淡问题，而是分别对他来说，实是司空见惯，除非是生死诀别，否则，这等意义上的暂别，真就不过是磨砺罢了，宝剑锋从磨砺出，磨砺是好事，不应牵绊，只需鼓励。

当然，田蜜与他的生存环境毕竟不同，是以，她的心情，他尽力去体会。

次日一早，田家人将田川送到约定的地方，不多时，王凤仙那庞大的队伍，缓缓驶来。

王凤仙见一行人中，只有田川背负行囊，谭氏并不像准备出发的样子，她也没说什么，冷冷淡淡的和几人道了个别，便踏上了她那辆华贵的马车。

王凤仙并没有出声催促，但田川也没磨蹭，少年提着行囊，状似潇洒的对家人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田蜜拥着泪流不止的谭氏，看着马车启动，车队远去。

马车出了德庄城门，越行越远，王凤仙透过车窗，看着路旁越来越荒凉的景色，面上神色全无，那眼神，亦如景色般荒凉。

而田川，生生扭过向后看的头，向前看。

田蜜并没有那么多时间来伤感，田川走后，她送谭氏回家，安抚好谭氏的情绪后，已是巳时，她径直去府衙找宣衡。

宣衡是官身，要查什么，自须他协同，否则力度远远不够。

田蜜走在街上，感觉今日街上格外喧闹，不说茶肆中人声鼎沸，便是路边叫卖的流动摊贩，都三三两两的聚一起讨论着什么。

好像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发生了。

田蜜正四处张望着，冷不丁的，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当然不是巧合——田蜜看着面前这张久违的脸，脑袋里自动跳出了一只大蛤蟆，她呆了片刻，唤道：“葛公子。”

面前这人，竟然是自金铭后就不曾见过的葛骏染。

说来也怪，德庄就这么大，自那以后，她竟没再见过他。

面前的葛骏染，已不似当初那模样，当时，他还穿着学子服，虽然狂妄自大了点，却并不让人感觉不适，但现在的他，却莫名让人感觉危险。

是的，危险。双眼阴沉，嘴角却上翘，看着人的眼神，就像在盯着猎物，任谁都想离他远点。

葛骏染笑，笑得咬牙切齿，他看着面前这个若无其事的小姑娘，眼睛不由得眯起。

金铭之后，这姑娘简直如日中天，而他，不止被爹骂丢人现眼，还被勒令闭门思过，他从小到大闯的祸从来不少，但这样的待遇却是第一次，第一次，他像螃蟹般横着走的爹，警告他不要去招惹谁，甚至，有她在的地方，他最好出都不要出现。

凭什么？他又不是见不得人！

还好，还好爹终于想通了，肯放他出来了，他早就迫不及待了。

葛骏染一双眼睛，就像郁积了许多的霉菌般，阴沉怨毒，还带着渗人的笑，光是看着就让人心生不适。

田蜜轻蹙了蹙眉，打算直接绕过他走。

十分放肆的，葛骏染伸手抓住了她胳膊，在她蹙眉时，桀骜笑道：“我看你刚伸长了耳朵听他们说话，怎么，这就走了，不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田蜜挣脱手，镇定下来，她看着面前这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目光平和，淡淡问道：“他们在说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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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一章 政局动荡

见她如此迅速的恢复常态，他倍觉无趣，恶劣的扯了扯嘴角，伸出三根手指来，有些幸灾乐祸的道：“咱国家一下子出了三件大事，一件，是与东楚的战争，终于开始了，据说宣王率领的大军势如破竹，击得对方节节败退，朝廷上下一片欢呼。”

他又恍然摇头，收了一根手指，装模作样的道：“哦，不对，也不能说一片欢呼吧，这几家欢喜几家愁啊，二皇子党和三皇子党欢喜，大皇子党和四皇子党可是哭咯。”

“据说前不久狩猎之时，大皇子突然被击杀，好巧不巧，那当时，四皇子正在场。大皇子死了，四皇子却好端端的活着，有口都说不清，圣上一怒，便将他打入了大牢。据说，咱们的皇子身娇肉贵，经不住，就死在大理寺的牢里了。”

田蜜不懂京都的形式，但任谁听着这事，都会倍觉怪异。任谁来想，这都不可能是巧合。但其中各种蹊跷，却是不足为外人道。只能说，自古皇位之争，由来便是残酷的吧。帝王之家难有真情，有的是阴谋阳谋勾心斗角。

若是往常，京都发生再大的事，她也不过如这里的老百姓般，听听也就罢了，没准还会当茶余饭后的谈资来消遣，可是小川入京后，她却不由得提起了心。

如今政局动荡，小川此时入局，真的没问题吗？

虽然。宣家也在京都，小川走时，宣衡曾与他话谈，想必是有所交代，但即便如此，她也无法彻底安心。

田蜜出着神，是葛骏染的声音将她拉了回来，但听他道：“更绝的是，圣上也不知道是被丧子之痛弄糊涂了，还是根本就冷血无情不在乎自己儿子的生死。在此关头。他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东楚之事，说是要趁形势大好，御驾亲征。以鼓舞士气。直捣黄龙。”

葛骏染显然是没什么热血的人。他无所谓的说着这番话，最后的关注点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他疯了吧？”

语气里。不止不以为意，还带着显而易见的嘲讽。

连向来胆大的田蜜都不禁四下里看了看，见无人注意，才放下心来。

陛下这一次，竟然真的要御驾亲征。

朝中政局动荡，边境形势大好，两相权衡，他竟然选择了边关。虽然他扩充疆土的志向从来表现的很明显，但他真就不怕，攘外之后，内里不安吗？

当然，这些事情，不是她能解决得了的，真就听听便罢，没必要皇帝不急太监急。

田蜜摇摇头，对葛骏染道了声谢，便与他插肩而过，向府衙走去。

这一次，葛骏染没有阻止，他只是看着她背影，阴沉的眸子半眯，嘴角诡异的弯起。

不多时，一个小厮凑近他身旁，讨好的叫道：“爷。”

葛骏染目不转睛的盯着混入人群中的那娇小背影，看也不看他，只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爷放心，都清楚了，那天的事，也都安排妥当了，到时候……”小厮猥琐的耸了耸他缺角的眉，笑得满脸谄媚。

葛骏染撇了眼他这幅嘴脸，连话都懒得跟他说，阴沉着脸走着，表情十分沉郁。

怎么会开怀？便是此次得以出来，也都是拜那姑娘所赐。

父亲放他出来的唯一条件，便是后日，倘若那女子还活着，无论用什么手段，让她死，或者生不如死。

虽然他不知道，现在看起来还生机勃勃的人，怎么会有“倘若后日还活着”一说。

但也无所谓了，反正是要死的人，无需计较那么多。

田蜜到府衙时，难得见到宣衡不是在处理公务，而是坐在后花园中等着她。

唔，也不是等着她，石桌上，分明有封书信。

见田蜜看到那封书信，宣衡也没遮拦，而是细说道：“是娘寄来的，说是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也就是说，远在边关的宣王很好，在京都的宣王府也很安稳了。

田蜜看了一眼，整页纸，还真就只有这一句话是有些实质性内容的，其他的，都是些生活琐事。

不应该啊，田蜜想着刚在街上听到的消息，不由道：“皇子的事情……”

“那个啊，”宣衡一笑，道：“宣家虽手握重兵，但历朝历代，从不参与皇位之争。是以，母亲不会特意提及此事。”

原来如此，宣家能够长存，大抵也是因此吧？不参与，不反对，只为国，不为王。如此，即便不是皇帝的嫡系，也可让皇帝放心。

“不过……既然王妃没说，怎么我一提及，你就知道了呢？”这话田蜜刚问完，瞬间就反应过来了，暗骂自己傻。

不参与，不代表不知道，王妃没说，宣衡自也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见田蜜一副懊恼的神情，宣衡就知道她已经明白了，他莞尔一笑，拉了她的手，握在手里把玩着。

田蜜也没在意，她担心着田川，不由多操了分心，脑子费劲转动着，琢磨着道：“此事从利益角度分析，老二和老三的嫌疑最大，就是不知道这是他们谁的手笔？”

宣衡闻言，淡笑道：“是嘛，恐怕世人皆如此认为吧。”

怎么听这话，有点不对味呢？田蜜不由看向宣衡，用一探究竟的眼神。

见她有兴趣，宣衡便笑道：“都知道此事蹊跷，都怀疑二皇子和三皇子，因为乍一看，他们是得利者。但是，倘若事情并非这么简单呢？”

田蜜皱眉，不这么简单是什么意思？

知道田蜜不善权谋之术，宣衡便笑道：“有没有想过。倘若真凶另有其人，有意如此引导众人，不止让众人如此怀疑，让局中的两人也相互猜忌，如此，结果又会如何呢？”

皇位只有一个，结果，自然是只能活一个，不，或许更糟糕——我得不到的。你也别想得到。

据说陛下的孩子性子都像极了陛下。这样的事，完全做的出来。

如此想着，便是不相干系的田蜜，都觉得头皮发麻。冷汗涔涔。

倘若真是如此。在背后算计那人究竟是谁？他又有何目的？

对京都一无所知的田蜜茫茫然。便是身在京都的人也看不真切，但远在千里之外的宣衡，却已洞悉一切。

他早就遣人关注京都动向。虽没能阻止此事发生，但一些蛛丝马迹，却逃不脱他的掌心。

倘若他没猜错，真正的凶手，其实早已经不在人世了。

没有人会去怀疑一个死人，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个死人的存在。

但谁说死人就不能兴风作浪了？有的人死了，她还活着，至少她残留的意志，还在作祟。

子桑云，真不亏是皇女，别说与她那些只会勾心斗角的兄弟姐妹比，便是比之她父王，都毫不逊色。

她不杀他，却要他断子绝孙。

难怪说，最是无情帝王家。

“宣衡。”田蜜挥手，在失神的眼眸前晃了晃。

宣衡回神，歉然一笑，道：“对了，不是说今日去实地监察吗？”

田蜜点头，“对啊。”

宣衡轻敲了下桌面，缓声道：“发出的函证，已经收回了，如之前所料，并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

审计的函证，并不是强制回复，但因此时还没有函证这一说，她便自作主张改动了一些。

因着时间紧急，她便在征询函上加上了回复时间限制，收到的人以为是官方要求，这才嗖嗖的反馈了回来。

只是，那么多封函证，竟然没有一封是有用的，全都是他账上的数额，换句话说，阮天德真是只手遮天，简直是个土皇帝，根本没有人敢五逆他。

见田蜜秀眉轻蹙，宣衡微微一笑，从袖中拿出一卷黄绸，捊了捊她衣袖。

田蜜低头，疑惑的看着这绣着金丝云纹，一看就非同凡品的帛卷，心中不由沉了沉，屈下身来，双手接过。

宣衡握着她的手腕，托她起来，含笑说道：“我虽是陛下任命的钦史，有巡审之权，但你到底不是官身，要如此大范围的审查，光有我一句话还不够，毕竟我无权授予你官职亦或者权力，此事，非圣上委任不可。”

所以，手上的这份，真的是圣旨？

田蜜睁大了眼睛，认认真真看着这卷华丽丽的帛书，尤其是看到末尾的沉甸甸的御印时，呆呆的半张了嘴巴。

巡按审察史……虽然只是临时授命，事完即撤，那也够够的了啊。

宣衡竟然给她弄了份圣旨，圣旨那是什么？是烂大街的大白菜吗？

见田蜜呆呆的看着他，宣衡忍不住一笑，道：“有了它，便是阮天德在场，也动不了你分毫，不怕被审之人不配合。”

田蜜自然知道，在这皇权大于天的年代，有这玩意儿在手，那简直畅通无阻。

之前，她也帮林家审计过，但那是因为林微雅乐意配合，且不对外，只对内。之后的函证，是由官府发出，而非她本人。她本人，是没有强制权的。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可是师出有名，有朝廷做后盾，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没错，她就是要拿着鸡毛当令箭！

嘴角有些恶劣的勾起，大大的眼睛里笑意森冷，眸光凌亮极了。

宣衡见她干劲十足，唇角笑意不减，只是漆黑的某中流光幽暗。

审账之事，他不如她在行，陪在她身边顶多是给她撑撑场面——这姑娘，又哪里需要人给她撑场？本身气势就够足了。

而他，心中还有一件没想通的事——王凤仙神韵大变，据阿潜说，是阮天德用子桑云曾送给阿潜的那舞姬调教成的，那舞姬乃是东楚人，而东楚，据说有些惑人秘术。

显然的，阮天德想送王凤仙去祸害人，只是他想不通的是，这样做对他有何好处？他只是一个太监，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太监，不是吗？

多年来对危险的预知告诉他，这件事里，怕蕴藏着更大的事。

他必须去查清楚。

眼前忽然凑近一双澄亮的眸子，浓密的长睫缓缓眨着，她歪着脑袋看着他，柔软的粉唇张开，吐息轻柔，“宣衡，你又出神了。”

淡红的唇角下意识的勾了勾，宣衡伸手，顺势捊了捊她鬓角的发，道：“准备走了吗？”

宣衡显然是在转移话题，田蜜抿了抿嘴，轻点头道：“恩。”

宣衡便叮嘱道：“我派几个衙役给你，若是有事，即刻让他们来通知我。”

“好。”如此应着，她眉眼微弯，笑了一笑，道：“那我走了。”

宣衡点点头，看着踏出凉亭后，她越来越冷硬的背影，以及，凌厉果决的步伐。

田蜜并没有直接杀到要审的地方去，而是回了趟所里，带着一帮人，浩浩荡荡的杀到要审的地方去。

不是别的，就是她刚函证过的地方。

这群人，不说实话，哼，既然他们不说实话，那她就教他们怎么说话好了。

只手遮天，这天有多大，别开玩笑了。

田蜜抬头，看着门上高悬的某某作坊的牌子，提步就往里走。

身后，徐婴语忙拉她一把，低声在她耳边道：“姑娘，听说这矿厂老板，背后可有人呐。”

徐婴语在德庄多年，常年跟着徐师，这德庄的坊子，几乎都没有她不清楚的。

田蜜勾唇，笑，笑得徐婴语弱弱的收了手，只听她道：“我查的就是他背后之人！”

说罢，凌然走了进去。

“你们是什么人……啊，田姑娘，徐姑娘……”见这番架势，那迎出来之人，慌忙往后退去，道：“几位请稍等啊，我这去请管事的来。”

田蜜刚走到大门口，一管事模样的人便笑脸迎了上来，拱手道：“哎呀，原是田姑娘大驾光临，姑娘怎么不提前通知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

田蜜也笑，笑得无害极了，她微歪了脑袋，看着他，道：“怎么没打招呼？昨儿个不是还送了询证函来吗？”

管事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他顿时明白了，这姑娘，今儿个就是来找茬的，他这是摊上事儿了，大事儿！

这事儿，上头可是打过招呼的，他小小管事，哪里忤逆的了？而面前这姑奶奶，也不是他应付得来的。

在田蜜把明晃晃的某旨当令牌使时，管事的腿一软，当机立断道：“姑娘请稍等，我这就去请东家来。”

“时间不多，速去速回。”田蜜如是道，待那管事擦着冷汗退下后，她不由凝眉低语道：“这样太慢了……”

三日内要查那么多东西，哪能一直等能做决定的人来？只能再想办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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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二章 审账之法

她随手点了个差役，将收到的回函递给他，吩咐道：“这位官爷，劳烦你去通知这信函上的商家或官人，请他们暂放下手中之事，配合审查。”

这话的意思，显然是让他们都等着她，甭管她现在有没有空，也甭管她啥时候有空，反正她要审的时候，他们就必须在。

那差役却没觉得这要求过分，躬身接过信函，飞快退下。

田蜜没有耽搁，她“身负皇命”，没人敢阻拦，当下便带着人直奔账房而去，给每个人分配好任务后，她四下巡视了一圈，在对方瑟缩的神情中，向人家走去。

她也没把人￥∟，∽anshub︽a.怎样，就是聊天，跟账房聊天，跟管事的聊天，聊得人冷汗涔涔，每说一句话，都要斟酌半天，生怕透露出什么不该透露的东西。

坊子老板进来时，正好听到一道声脆的声音在问：“所以，你们付款有保存对方的收款证明，收款也有收款记录，出库与入库都有留底？”

老板疑惑的皱起眉头，想到，这也不是什么机密问题，问这干嘛呢？她不应该审问银钱的来龙去脉，打听各种商业机密吗？虽然，他们肯定不会老实回答。

“是。”这些问题，都不过只是些程序罢了，没什么好隐瞒的，当下，被问的人一边点头，一边纳闷：这大名鼎鼎的田姑娘，怎么重要的不问，竟对这些感兴趣。

田蜜点点头，余光瞧见正主来了。见对方热情的见礼，她只是淡淡的颔首。

毕竟是来审查的，太过熟落，公信度就降低了。

那自称姓陆的老板，此刻笑眯眯的伸手做引，连声道：“姑娘，您坐，您先坐。”

田蜜刚坐下，还不待他搭话，便见徐婴语将一蹋东西交给田蜜。

那陆老板看见徐婴语。霎时一惊。显然认出了她是徐师的女儿。徐师，那可是时常受托帮官府审账的人。

他再一看她递交给田蜜的东西，那脸，一下子就由红转绿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那叠东西。田蜜接过后。竟然看都没看一眼。

田蜜随手将东西丢在桌案上，动作十分轻飘，但一蹋纸落下去。还是发出了“啪”的一声响，尘埃都飞起来了。

陆老板不明其意，他见那姑娘脸上带着微笑，只是那笑容太淡了，淡的若有似无，让人捉摸不透，亦如她的话一般——“陆老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想必你已经听管事的提起过了。”

这事……唯有这事……陆老板低垂了头，半饷，他抬起来时，神色已然自如，他笑着道：“姑娘，我们付给朝廷的钱，确实就是那个数，我们账上记着有，朝廷的备案中也有，真是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说罢，他殷殷看向徐婴语，徐婴语熟练的从一本账册里翻出一页来，对田蜜点点，道：“确实是以九千贯钱买得开采权。”

田蜜闻言，只是笑了笑，她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个答案，只笑看着被她笑得坐立不安的陆老板，思维似乎有些跳跃的问道：“这笔款项，应该是几年前支付的吧？”

时间做不得假，也没有作假的必要，陆老板虽不明其意，但还是放心点头，道：“是。”

田蜜双手手指交叉在桌案上，勾唇笑了笑，道：“按贵坊的规矩，付款，是要留下对方的收款证明的吧？”

这个问题，似乎他来的时候，她就问过下属，陆老板不疑有他，十分坦然的让人翻出那张原始凭证，底气十足的递给田蜜，坦然道：“那是自然。”

田蜜接过那张泛黄的纸张，却根本没去看上面的记录，她只是看了眼纸张本身，便将那薄薄的一页纸拎了起来，拎到陆老板面前，陈诉道：“几年前的旧账，纸页都发黄了。”

那泛黄的纸张上，满满的都是时间滑过的痕迹。

看着面前这黄地很自然的凭证，陆老板笑容满满的道：“可不是嘛，岁月催人老啊，这纸也老了。”

然而，对面的姑娘不止没笑，连原挂在脸上的笑容，都渐渐沉了下去，那双大的出奇的眸子，空空洞洞的看着他，声音凉幽幽的道：“是吗？那背后烟熏过的淡灰色痕迹，也是时间造成的吗？”

什、什么？陆老板瞪大眼，惊诧的看着她。

她怎么会注意到纸张后面那被烛火熏过的痕迹？她应该关注的，不是纸张正面的内容吗？明明那灰色那么浅，明明那黄色那么真，怎么就暴露了？火眼金睛吗？

看着陆老板不可思议的神情，田蜜微微勾了勾唇角，澄澈透亮的眸子看定他，道：“用烛火将白纸熏黄，伪造成多年前的模样，这一招，我早就看腻了。”

“应该说，不止这招，我不知道陆老板和贵作坊的账房们还会些什么，但我会的，却是蛮多的，不止是造假手段，还有揭露造假的手段。”她徐徐说着，看着陆老板越来越沉的脸色，大大的眼睛眨也不眨，语调更是不变的道：“陆老板，原始凭证都是假的，我还能相信基于此录入的账面数据是真的吗？”

陆老板额头冷汗直冒，他呼吸粗重，心跳如鼓，却找不到话来接这茬。

他不说，自有人替他说，但听那清脆的声音平稳地道：“也或许是年月太久，陆老板记不清了。”

陆老板刚想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却又听她适时说道：“既然陆老板记不清了，那便由我来告诉你吧。”

啊？她来告诉他？这是什么状况？陆老板呆愣的看着她，蒙了。

他糊涂了，田蜜却清醒得很。她再次伸手，徐婴语默契的递上一封信函，她展开看了一眼，俯身，将信函放在陆老板面前。

放定后，她回身靠着椅背，双手交握在身前，平缓说道：“在贵坊常年合作的钱庄中，我们查到了贵坊那段时间的记录，对比了下那段时间的账册。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有几笔钱存到了钱庄的户中。但坊中的账面上却没有相应记录，而有几笔取出来的钱，远比账上记录的数额要大。”

她唇边带笑，眼中却凌然有光。看着他道：“如此。陆老板。我是否可以猜测——贵坊收到的银钱，并没有如实入账，那少入账的部分。是为逃避纳税吧？”

这话，轻飘飘的说出，重重的落下，拖拽着一桩重罪。

陆老板没想到，短短的时间内，她一步一步，由浅入深，竟已经看破了这等事情。且她的话，哪怕只是一句，他都接不下来。

证据确凿，他如何推卸得了？

然而，还没完，远远没完，但见那姑娘秀眉微挑，目光不转，缓缓续道：“而那些支出了却没敢往账上记的，怕不是花在正经名目上的吧？亦如，我们刚说的这一笔，恕我大胆猜测，虽然朝廷的备案是九千贯钱，但矿产的实际价值远不止这个数吧？这中间的差额，一部分，怕是入了某些人的口袋了吧？”

这声音依然不重，却也不轻，就像是悬在半空的人，上不得也下不得，惶恐不安，战战兢兢。

陆老板的腰背，下意识的挺直了，一股凉气，顺势而上，蔓延过脖颈，连脸都发麻了。

对方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田蜜却是轻松得很，她伸出绵软短小的手来，一本正经的数着指头，笑看着他道：“让我算算啊，偷税漏税，视情节严重打板子，少则几十下，多则上百下，陆老板这身板……”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在他泫然含泪的目光中，遗憾的摇头道：“就算挺得过这一关，这贿赂朝廷官员的罪名，也是逃不了的，我看下半辈子，您就只能与狱中的鼠辈为伴了。”

贿、贿赂朝廷官员？陆老板只觉得眼前一黑，若不是及时紧揪着椅子扶手，怕是就缩到桌子底下去了。

“怎么，陆老板还没有意识到吗？”那声音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直平缓的语调，陡然严厉，寒声道：“死到临头了还要袒护着那人，是想让人赞你一声忠贞不二吗？”

陆老板苦笑一声，双手捂着脸，痛苦的摇头道：“你不知道，不知道那人有多可怕。”

“哦，有多可怕呢？”她轻声一笑，从袖中拿出一物，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柔声问道：“比他还可怕吗？”

陆老板一震，他看着眼前这明黄的卷轴，抬头震惊的看着那姑娘，看了许久许久。

“天都要收他，你护着他，又有什么用呢？”田蜜看着他震愕的神情，看了好一会儿，随后开口道：“陆老板，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救你的。”

她说，我是来救你的，没有大言不惭，而是理所当然。

她细说道：“这一次，朝廷的主要目的是查官员贪墨，商户牵连其中，不是说不查，而是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酌情处理。”

自古官商结构，少有官员贪墨，不牵涉商户的，但与阮天德有牵连的商户，实在太多太多，若是要一网打尽，这德庄的商场，差不多也就瘫痪了。

是以，在一定程度上酌情处理，对大家都好。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阮天德在德庄势力太大，若不用这等方法，很难动摇他的地位。

陆老板闻得这话，神情虽然还震愣着，但却说出了自田蜜开口后他说的第一句话，“酌、情处理？”

“将做错了的账更正过来，把该纳的税补上，至于那些污点——”她顿了一顿，道：“倘若你肯如实招来，转做证人，相信钦史大人定会网开一面，法外留情。”

陆老板神色有些混乱，他用手揉着额头，瘫坐在椅子上，不断平复着心情。

田蜜老神在在的坐着，在心中估摸着时间，暂不催他。

时间并没有过去很久，便听到一声认命般的“好……”，飘散在空气里。

田蜜便笑了，唇角扬起，眉目弯下，目光闪亮而明丽。

陆老板看着这笑容，也在心里松了口气，虽疲倦万分，却不由拱手道：“姑娘，佩服。”

田蜜敛身一礼，这一次，真实无虚。

以防万一，她当场让陆老板写了证词，一切谈妥后，她起身告辞。

走出坊子，她看着聚集过来的人群，不由无奈的笑了笑。

德庄的消息，总是传得那么快，她前脚刚带着人进去，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满城风雨了。

田姑娘竟然手握圣旨，替圣上审查官府与商户——满大街都是类似的消息，大家好像比她激动多了。

她实在难以激动起来——这消息，怕也传到阮天德那里了吧？

便是第一个来的作坊，就已经将相应的原始凭证都串改了，之后的那些，该离谱到什么程度？时间越是充盈，假就造得越完善。

眼眸微眯了眯，她澄透的眼里，却并没有一丝畏惧。

她早就说过，假的永远的是假的，没有所谓的天衣无缝，只要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从来都只有查不查，没有查还查不出来的。

你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

田蜜坐在马车里，目光凝在一个方向，久久不动。

徐婴语用绣帕擦了擦额头忙出的香汗，看着车窗外涌动的人群，想起方才那步步为营的较劲，不由轻叹道：“倘若民间的账目审查，也能如官府这般强势有力，那就好了。”

田蜜闻言，微微动了动唇角，晒然苦笑。

不可能的，便是在后世，民间审计大肆扩展，审计机构作为第三方给被审计单位出具审计报告，行业内大谈审计独立性，拟定了各种规章制度……哪怕如此，因为被审计单位是自己雇主的关系，审计师的腰杆，还是难以硬起来，毕竟，雇主便是衣食父母。

而官厅审计，简直像个债主，横冲直撞，强制性十足。

说白了，民间与官厅，一个是服务于人，一个是管制于人，这怎么可能达到一致？

田蜜摇摇头，没有答话，她的目光，在看到那可疑之人转身离开后，便收了回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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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三章 不速之客

第两百三十三章

不出意料，她的一举一动，阮天德尽收眼底，他绝不可能放任她不管。

那就看着吧，好好的看着。

车轮滚滚，向着下一个目标而去。

这一日，徐婴语等人简直忙得不可开交，马不停蹄的奔赴许多个地方，有时这个还没结束，就开始查阅从衙门收集到的下一个的资料，但即便如此，即便累得要死，却不得不说——值了。

这姑娘，一双眼睛不知道是什么练成的，明明看起来毫无破绽的＋wan＋shu＋ba，a＠nshu♂ba.东西，她不过三言两语，就套出了对方底细。

跟着她，仿佛只为了应征她说过的那句话——不知道贵作坊都会哪些造假手段，反正我会的，还挺多的，不止是造假，还有如何看破造假。

短短一天，只是一天，却是比他们长久以来见识的造假手段与审查手段多多了，那一套套使来，不止让对方反应不及，也让他们应接不暇。

人家都是先礼后兵，他们姑娘却是先兵后礼，证据摆出来了，才开始软硬皆施、威逼利诱，总之最后，一座座城池都攻陷了，开头坚定不移的人，都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最后不止举白旗投降，还归入对方的阵营了。

这一场交锋，可谓大获全胜。

深夜，阮府，灯光昏暗的房间里，一道瓷碟碎裂之声划破寂静的空间，伴着咬牙切齿的一句:“废物！”

阮天德细白的脸气得通红，捶案怒骂道：“这群叛徒。昨天还信誓旦旦的跟本官保证他们誓死守口如瓶，结果呢？不过被审了几个时辰而已，一个个都招了，不止招了此事，还恨不得把自个儿老底都揭了！”

裹着华贵绫罗的单瘦身体不住起伏，气息絮乱而粗浊。

回禀的下属深深垂着头，尽量压缩自己存在感。他小心的看了眼怒火中烧的阮天德，不禁同仇敌忾的恨声道：“都怪那田蜜太狡猾，她明明是想查您，其他人不配合后。她转而又去查那些人。再说她那手段。时而正常，时而刁钻，出其不意，根本叫人防不胜防。而那些人哪能跟您老比？这载她手里。就爬不起来了。再加上。那田蜜手上还有圣旨。她拿皇帝压着，谁敢反抗？”

“皇帝又如何？”怒吼出这一句后，阮天德又收了声。他平息着自己的情绪，目光阴冷的看着下属。

这回过味来发惊觉，这下属的那番话，究竟是在夸还是在毁？他怎么听着，反而更不是滋味了呢？

那下属被这毒蛇吐信般的阴冷目光盯得全身发冷，他额头抵着地面，再不敢轻易开口。

少许，阮天德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镇静了下来，声音正常的问道：“阿潜那里，可有何动静？”

他不急，也不怒，跳梁小丑罢了，能嚣张到几时？

她是能耐，但那又如何？刚极易折，慧极必伤，没听过啊？

那下属刚忙禀道：“禀大人，潜公子今日仔细挑选了门下精英，看来是下定决心要至那人于死地了。”

“到底是我儿。”阮天德如此一句后，神情好看多了，又细问那下属道：“他挑选了多少人？”

“近百人，个个都是好手。”那下属与有荣焉的道：“都是您精心栽培出来的，定能当此重任。”

阮天德思索着点点头，阴冷的眸光低垂，喃喃说道：“已经得到确切消息，说是钦史住进了田家，钦史的身份，子桑云死前已经透露给我，说起来，我本没想在此时大张旗鼓的击杀他，但他既然执意寻死，成全他，倒也无妨。”

这话幽幽落下，那下属顿时就屏住了呼吸，头扣在地上，不敢说一个字。

击杀钦史，钦史可代表着皇帝啊，这、这不等同于谋逆吗！

税监大人，竟然要谋逆。

他要谋逆。

下属只觉得，这一瞬间，地冻天寒，天都塌了。

阮天德神色却很平缓，仿佛这根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似得，他自言自语的道：“宣王世子虽没将身份张扬开来，但光是入城那天，那身边跟的，就是军中好手，要想击杀他，实属不易，若非我的人，还真不行。”

如此分析着，对阿潜此行为，他甚是赞同，又问：“阿潜准备何时动手？”

汗水湿了眼帘，滴落进眼里，那下属不敢伸手去擦，只竭力平稳住声调，回到：“据悉，就在今晚。”

今晚吗？阮天德抬头，透过倘开的幽冷门庭，看向远处憧憧屋宇。

远处，月影低垂，树影婆娑，城池幽静。

一直到夜都深了，田蜜才踩着霜染的路面，带着一身疲倦，回到家里。

谭氏并不多问她工作上的事情，她只是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动作轻柔自然。

吃过晚饭后，一家人并没有回房歇着，田蜜眨着困顿的眼睛，趴在桌子上，脸颊向着院门，忍不住掩嘴打了个哈欠，含糊低问道:“今晚真的会有客人来吗？”

“嗯，不速之客。”宣衡点点头，轻声应道:“阿潜已经传了消息来，说今晚动手，我也已经做好了准备。”

田蜜掀了掀重若千斤的眼帘，莹润的眸中碧光幽浅，她缓缓眨了眨，又慢慢合上。

宣衡看着她疲倦的神色，挪了位置，将她安置在自己臂弯里，柔声对她道：“睡吧，有我在。”

这声音，浅淡柔和，风轻云淡。

秋夜幽凉，远不如身旁的人温暖，田蜜低低应了一声，侧过脸，贴近他胸口，身子往里缩了缩，揪了他衣袖在手里，当真就睡了。

宣衡下颚轻搭在她发顶。一边轻拍着她后背，一边看着檐外情景。

夜，越来越黑了，宣衡看着老櫆树婆娑如鬼魅的影子，轻拍着田蜜后背的手，一顿。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坐在另一边的谭氏捏紧了绣帕，竭力稳住身子，不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惊弓之鸟。

然而，无论她再怎么努力，身体还是忍不住颤栗。

小小的院子里。突然出现了好多人。他们分作两泼，一泼着黑人，手持长剑，下手狠毒。另一泼。着一身武夫服。身姿笔挺，行动一致。

一时间，金属之声不绝于耳。院里的刀光，比天上的月光还亮。

鲜红的血，随着刀剑的挥舞，在夜里开出了花，一朵又一朵，染满了院落。

谭氏生生移开眼，揪紧绣帕，不去看那血腥的场面。

宣衡手上的动作只是顿了一下，又复原，他不急不缓的拍着，歉然低语道：“抱歉，弄脏了院子。”

谭氏摇摇头，忍住心口涌上的不适，不语。

田家虽不算身处闹市，却也不算偏安一偶，周围有零星住户，然而今夜，那些人家中并未发出一丁点声响，就像是空无一人一样。

而明明人满为患的田家，也只见刀光剑影，听不见丝毫人声，整个画面，就像是一幕消声电影。

阮天德不想弄得人尽皆知，宣衡也不愿引得民心惶恐，两个立场完全不同的人，却在此事上，形成了空前的默契。

金鸣刺耳，纵使再困，田蜜也睡不安稳，只是眼睛承受不住，撑不开罢了。

她看不到，但听得到，也感觉得到，从始至终，宣衡安定从容，显然，一切没脱离掌控。

待到一切安静下来，田蜜动了动睫毛，掀开一线眼缝，低声问到：“阿潜来了吗？”

“阿潜？”宣衡摇摇头，低头柔声道：“他不适合出现，以免引起怀疑。”

如此说来，宣衡还不知道是阿潜负责此次刺杀，他只当往常一样——阿潜只是为他提供消息。

而这一次，阿潜的消息仍旧准确。

阿潜虽然出手，但出手前，却将消息透露给了他们。

阮天德说过，她和他，只能活一个。

所以，这是阿潜的选择吗？

田蜜抿了抿唇，将整张脸埋进他胸口，没有再说话。

而此时，阮府灯火通明，阮天德从夜幕四合，一直坐到夜阑人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外而入，阮天德如同风化的身形一震，他抬起头来，阴冷的目光凝成一束，也不说话，就盯着他看。

下属被他看得浑身发冷，他双膝跪落在地，附下身子，头紧扣着冰冷的地面，抿了抿唇，深吸口气，一鼓作气的道：“禀大人，潜公子，失败了。”

整个房间静的让人发慌，只有这三个字缓慢流淌，“失、败、了……”

下属不敢说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五指紧扣着地面，屏住呼吸，忍住颤栗。

气氛越来越凝重，紧得人呼吸都费力，下属五指僵硬成抓，头顶的目光却越来尖锐，就在他近乎要受不住时，一阵从容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的响起。

挂得低低的明月下，一银袍人款步而行，他由远及近，至位下，单膝跪地，垂首，淡淡对那下属道：“你先下去。”

下属不禁抬头看阮天德，见他沉默后挥手，他方连滚带爬的退下。

“义父。”阿潜这才向阮天德见礼，头深深低着。

阮天德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没有让他起来，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阿潜没有起身，清冷的声音，平缓淡然的流淌在房间里，“义父曾答应，给阿潜三天的时间完成任务，而今，只是第一天。”

“你这是在提醒我吗？”阮天德眉一皱，不悦的道:“第一天就伤亡惨重，阿潜，你让为父还如何信任你？”

“钦史带来来的人非同小可，今日，不过是试探罢了。”阿潜没被他严厉的声音影响，他从容说道：“今日所派之人并非是最顶级的，他们的任务，本来便是去送死。”

冷清清的声音，冷漠的叙述道：“义父，孩儿用次等品探出对方底细，对方大获全胜后，必然会夜郎自大，介时，趁对方掉以轻心，再行突击，必然事半功倍。”

见阮天德不语，阿潜面上别无情绪，只淡淡的道：“孩儿别无所求，只愿义父不违这三日之约。”

阮天德一直在观察阿潜的神情，然而遗憾的是，阿潜从始至终都淡无情绪，只说事，不含情。

三日……是他太着急了。钦史是谁？宣家将士是什么样的存在？倘若如此容易被杀，不说宣家能否长存，便是昌国，都未必安稳。

昌国安稳了如此之久，可见这块骨头有多难啃。

阮天德揉了揉额头，闭了闭眼睛，有些倦厌的低声道：“好，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顿了顿，他不禁敲打道：“阿潜，莫忘了，你的命在你自己的手里。”

阿潜的头，由始至终低垂着，睫毛也半掩着，辨不清神色。

次日，田蜜起来的时候，院子里如下过雨般清晰，若不是鼻尖仍能嗅到淡淡的血腥味，就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昨晚，她听说阿潜没出现后，就埋在宣衡怀里睡着了，睡得很沉。

三日，已安全度过一日，既然没死，就不能放过彼此。

他不放过她，她也没准备放过他。

今日，继续。

这一日，亦如昨日忙碌，而这一晚，比昨晚更黑更暗。

只是，阿潜依旧没有出现。

第三日，田蜜站在血腥味更加浓郁的院子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临出门前，宣衡照例叮嘱道：“万事小心。”

田蜜点点头，回身拥了宣衡一下，道：“我会的。”

宣衡被抱了个满怀，还没来得及伸手，便被放开了，耳边，只听得一句轻语：“今日任务颇重，我先去了，回头记得拨付审计费，为朝廷办事，可不是义务劳动……”

说完，她转身便走，身后，宣衡轻轻凝了眉。

田蜜今日，略微有些反常呢，虽也不是特别反常。应该说，她愿亲近他，这是好事，他是有点受宠若惊了。

第一日抽了城内的来审，第二日已经抽审了城郊，今日，徐婴语看着车窗外越见荒凉的景色，不由道：“今日是审临近县城吗？看这个方向，是富华县？”

“元庆十三年三月初三，由税监阮天德核准，葛鸿雁以白银八千两取得富华县外红头山煤矿开采权。”如同背书一般，田蜜流畅的将脑中阅览过的记录道出来，掀开的眼帘里，眸光凌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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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四章 煤窑之惑

说话的时候，她眼帘是半敛着的，从缝隙中透出的目光，澄透凌然。

“元庆十三年三月，白银八千两……”徐婴语边低语着，边翻着手中收集的资料。她看着从税务司和钱庄得来的信息，眉头不由轻轻蹙着，语气微凝的道：“都能合得上。”

“无妨。”低低一声后，田蜜合上眼睛，头靠在车壁上，身子随着马车微晃，晃晃悠悠中，她缓缓的道：“自有他法。”

田蜜不担心，徐婴语便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反正，这两天下来，他们一行人，早已对她完全信赖。

田蜜离开富华县其实不到一年，∈≌，↖ans●∧m然而，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她看着熟悉的景色，却觉得，时间好像过去很久了。

面上不动，心中却忍不住有些许怅然——久远的不是时间，而是人心吧。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让人改变的，并非是流逝的时间，而是发生的事情。

这一次，田蜜并没有到县城中去，而是直接绕过县城，向县外红头山驶去。

红头山只是连绵十几座山中的一座罢了，马车驶进去，竟然受到了搜查。

田蜜手握通行证，倒是畅通无阻，只是，马车中，她和徐婴语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异样。

从车窗看去，这一片竟都有人把守，进山需要经过严密检查，守卫者的目光十分警惕，盘问分外细致。

这里。从下到上都十分规范，太规范了，规范的都有些军事化，并不像普通的煤窑。

不是说规范不好，而是他们之前去过太多坊子，便是金矿银矿，都没到达这个水准，一个煤窑，却如此警惕，远超同类标准。实属怪异。

徐婴语皱着眉头。不禁轻声低语道：“只是八千两银子而已……”

就他们审查过的煤窑坊子，光是贿赂给官员的银钱，就有花上千两的。由此可见，八千两便买得开采权。这矿山能有多大？

煤窑不大。规矩却这么大？怎不叫人生疑？

不过想想。经阮天德核准的东西，若是没有问题，那才真正叫怪。

先前。田蜜也只当贿赂行为是投机取巧，然而了解地越是深入，就越是沉默。

在昌国，开采矿产必须取得朝廷颁发的矿产开采权，而核准权掌握在朝廷官员手中，倘若他不开口，你就永远办不成事，你若是不按他的规矩办，自有其他人趋之若鹜，如此，要办成事，就只有他这一条路可走，没有愿不愿意，只有不走不行。

这便是世道。

这也是导致她心中那口气越积越深的原因。

管他是座多大的山，他挡了这么多路，就应该被推倒，毫不留情的。

车中两人心中有事，便不再开口说话，马车一晃一晃，晃进了煤窑。

田蜜到了葛家在红头山的煤窑，而宣衡，也正好到府衙。

马上视野开阔，远远的，宣衡就看到府衙门前，有一道素白的身影来回徘徊。那身影不住向这边张望，见到他来，忙向前疾走几步。

“吁——”宣衡勒住马儿，见那女子仰头看来，便唤道：“卢小姐。”

秋日的清晨，卢碧茜因等了许久，脸面有些冰凉，她双手无意识的握拢成拳，不安的揪着。

她见高大的马儿停在身旁，不待那人下马，便略有些急切的行了个礼，不待那人说话，便起身快语道：“大人先莫下来，我有事要说。”

见宣衡眉宇微凝，她顾不得许多，语调不加停顿，一股脑的道：“那日，凤仙不止告知过你们‘阮天德恐会对田蜜不利’之事，之后，还让我转告先生，执行此次任务的人，是阿潜。”

是阿潜，这三字略沉，卢碧茜明显看到，宣衡的目光沉了下来。

她已经无法判断这么做对不对，她这两日担心的辗转难眠，到了最后一天，更是食不下咽，不吐不快。

她深吸口气，空明的眸子定定看着宣衡，沉声道：“阮天德与阿潜约定三日为期，而今日，便是第三日。”

话音刚落，便听到一声口哨响起，随后，一道马鸣撕开清晨寂静的街道，但见健壮的马儿一甩脖子，掉头便跑，速度极快，转眼消息在长街尽头。

他甚至没质问她为何此时才说。

钦史大人如此心急，必然是真的担心田蜜吧？一定会及时赶到的吧？有他在的话，一定会没事的吧？

卢碧茜站在空旷的府衙门前，闭上眼睛，长长的吸了口气，睫毛轻轻颤了颤。

倘若一开始就不听先生的话，是不是这些可能，都会变成肯定？

并不是所有的话都该听的。

惟愿两人平安。

卢碧茜正失着神，突然的，从府衙里冲出一队精卫，他们行动迅速，步伐一致，面容肃穆，风驰电掣的从她身边闯过，紧追钦史而去。

是那声口哨唤来的，这些人，是钦史的亲卫。

一定要来得及，务必。

红头山煤窑，田蜜从马车下来，迎面而来的，不是这里的东家葛鸿雁，也不是这里管事，而是——

“葛公子。”田蜜略微蹙眉，她看着施施然向自己走来的阴沉少年，目光中有些疑惑。

德庄商圈里，从没听谁说“葛家公子能力超凡，年纪轻轻就接管家业”之类的话，是以，她根本没想到负责接待她的，会是他。

这葛家煤窑，越来越奇怪了。

“田姑娘，哦不，现在应该叫田大人。”葛骏染貌似有礼的上前见礼，他伸手做引，微翘唇。笑道：“知道大人要去账房，这边请。”

田大人？这大人两字听着，怎么就这么别扭呢？

田蜜不知道葛骏染耍的是什么花招，但这也无妨，她面上不动，便是连唇边职业化的微笑都没有，木讷着小脸，当头向账房走去。

一行人的分工早已明确，入了账房，便开始审核自己负责的那一块。然而。田蜜却叫住了其中一个，对他道：“高凡，抱歉，这一次。存货盘点这块。便交由我来吧。”

“姑娘要亲自盘点货物吗？”这话并不是高凡问的。而是一直跟在田蜜身边，可谓寸步不离的葛骏染问的。

其实，这两日来。田蜜的审核思路，早已被当成教案，广为流传了，稍微一打听，便能知道她所用的套路，并据此作出应对措施，虽然，因着她的多变，那并没有什么用……

此次便是如此，明明已经布置好了一切，却又一次的出乎意料，她一来，竟然什么都不问，直接就要求亲自盘点存货。

她怎么就盯上存货盘点这块？是她的话，就绝不可能是兴致突起。显然是进账房之前，她就已经看出什么了。

葛骏染没想到会这么快，对她割目相看的同时，心中却有些浓浓的嘲讽。

好，很好，本以为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得偿所愿，现在对方要直入主题，那他就奉陪好了，这可怨不得他。

葛骏染嘴角只是微末的勾了勾，那笑容并不算笑容，他眸光微闪，淡淡的道：“既如此，那在下便领姑娘去库房看看吧。”

这闪烁的目光，并没有逃过田蜜过于锐利的眼睛，她看在眼里，眼帘微低，片刻后，抬起头来，微微一笑，道：“不慌，既然来了，不坊先带我参观参观贵窑。”

葛骏染笑了笑，并不介意田蜜突如其来的请求，他轻松点头，伸手道：“请。”

田蜜当仁不让的先行，在徐婴语跟来时，她侧头吩咐道：“婴语，你留下，照看好他们。”

徐婴语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这家煤窑有古怪，她们都是清楚的，如今，田蜜要一个人跟着这一看就不是什么友善之人的少东家走，这不是以身试险吗？

她不赞同的看着田蜜，田蜜却坚定的回视着她，在所里，田蜜毕竟是话语权最大的那个，徐婴语纵有意见，在工作中，也只有听命行事。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疲软的道：“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

说罢，不看田蜜，也不看侧目看过来的葛骏染，闷头做工。

田蜜侧过身，顺势撇了葛骏染一眼，面无表情的向前走。

而葛骏染唇角一勾，却是露出了兴味的眼神。

这田蜜，好生敏感，是该说她大胆呢？还是该说她伟大呢？呵呵，反正无论哪样，他都讨厌得想毁掉就对了。

出了账房，到了一个岔路口，葛骏染提醒道：“大人，请这边走。”

田蜜住步，回头一笑，目光澄澈通透，笑看着他道：“不，我看那边有旷工在挖矿，就想去那里看看。”

葛骏染看着她坚定不移的神情，顿了数息。

少顷，他挑了挑眉，又表示无所谓，拔腿随她去，道：“既然大人想看，那就看好了。”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知道的多和少，又有什么关系呢？脑袋里的东西就和钱财一般，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只不过，他算是明白了，为何连日来，这么多坊子，竟没有一个能从她手里逃脱。

她根本就不曾信任过坊子里的任何人，就如同此时，她根本就不会按他们设定的路线走，她早就明白，按他们的路子走，就是被牵着鼻子走，最后得到的，自然都是他们想让她得到的。

她不吃这套，她从来只按自己的套路来。

身后审视的目光，田蜜不是没察觉到，但她并不予理会，到了挖煤处，她打量了一下黝黑的矿山，目光落在那些矿工身上。

那些矿工，衣衫单薄肮脏，皮肤黝黑，神情大多麻木，许多人都形销骨立，动作稍有延迟，便要被监工甩上一鞭子，就像是牲畜一般。

田蜜看着，澄澈的眸光微凝，唇角紧抿。

她不是第一次来这个时代的煤窑，但是每一次看到这样的情景，心情都不会太美好。好吧，事实上，只要不是心理变态，见此情景，就没有人会开心得起来。

据她所知，煤窑的工人，大多不是良民，他们可能是逃难的难民，可能是流放的罪犯，可能是被贩卖的奴隶，可能是最贫苦的百姓……这些底层的“贱民”，往往并不被当做人看待，死伤乃是常有之事，根本没人会管。

煤窑向来关系复杂，事端多生，本身便是一笔糊涂账。

身后，葛骏染恭敬却不含感情的响起，“还请大人移驾他处，此处太脏，怕污了您的眼。”

“是吗？”田蜜目光向后一撇，淡淡的道：“我倒是没看出来。”

葛骏染笑了笑，没有答话，却见田蜜静了一下，忽而道：“葛公子，以贵窑的规模来看，远远不止值八千两银子这个数吧？”

葛骏染笑容一顿。

他早就知道，只要她往别处去了，就一定会发现实际的数目和账面远远不符。

隐匿真实财产，这作假的手法拙劣，她审查的方法也并不高超。

煤窑之所以一直以来没被查出来，并不是因为其他人笨，而是，其他人都不笨——许多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了，追根究底，对谁都没有好处。

但偏偏，这田蜜是个例外。

他不语，田蜜却侧过头来，澄透的眸子落在他身上，脸上别无情绪，唇微微翘了翘，幽幽问道：“葛公子，当初核准这座矿山价值的，是现任税监阮天德阮大人吧？我很好奇，贵窑究竟是以多少银两，买得八千两银子的开采权的呢？”

这话，便是在问他贿赂了阮天德多少钱，才能以八千两拿下如此规模的矿山。

葛骏染在这目光的逼视下，面色僵硬无比，但就在田蜜以为他要憋不住时，他却噗嗤一笑，就像方才是逗她玩般，他欺身凑到她耳边，目光微闪，声音阴冷，“倘若我说，一文钱没花，你信吗？倘若我说，不止没花钱贿赂他，便是连八千两银子的开采权都是他赠的，你又信吗？”

“你敢信吗？”幽幽的、徐徐的说完，他缓缓退后，唇边有丝狠辣笑容，阴冷眸光闪着光，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敢信吗？为什么她不敢信？为什么一文钱没花，阮天德要送他如此煤窑？这个煤窑，为何与其他煤窑给人的感觉大不相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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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五章 陷阱与野心

心中有诸多疑问，田蜜看着阴阴沉沉的葛骏染，秀眉紧紧的蹙着。

葛骏染却光棍得很，他并不受田蜜的影响，一拍手掌，若无其事的道：“好了，大人看也看过了，问也问过了，现在该去库房了吧？”

为什么，她觉得葛骏染好像挺期待她去库房似得？

库房的成品或半成品，有什么问题吗？还是，另有其他？

无论如何，如今已深入虎穴，无路可退，唯有继续往前了。

田蜜点点头，随他去了库藏。lt;b】↓，≤ans⊥¤mr

田蜜方才走了那么多地方，已然清楚这矿山的价值远超八千两，然而，此时跟着葛骏染七弯八绕的走在山腹中，她才惊觉，这岂止是八千两，根本是八千两的几十倍不止。

田蜜素来觉得，自己胆子真不算小了，可是如今深入虎穴，且越走越深，看着周围陌生而森冷的环境，她不由攥紧了手指，极力维持着面上不变的神色。

葛家煤窑的库藏，竟然设在幽深的山腹中。

如此深远，运输起来费时费力，明明是大大的不利。

这库藏，又是一诡异的地方。

心，越来越沉。

田蜜怀揣着心绪，在高大的门口驻步，抬头，看着这近乎有一层楼高的坚固大门，眉心微凝。

便是林家兵工坊的武器库，也不过如此了。

田蜜略有些踟蹰，身后。葛骏染略带嘲讽的话在激她，“怎么，姑娘不是来此盘点库存的吗？为何到了门口，却畏缩不前呢？”

田蜜闻言，沉默了片刻，她并没有看葛骏染，而是看了眼倘开的大门内的情况。

门内十分幽深，门口，设有一案几，案几后有两人。负责盘查出入库的货物和人员。

她掩帘。长长的吸一口气，缓缓的呼出来。

从拒绝徐婴语相随时便知道，今日，已不能善了。而现在。也回不了头。应该说，从和阮天德对立时就不能回头了。

田蜜提步，慢慢往里走。语气平淡的问葛骏染：“库藏内有多少工人？”

也不知道是不是太过于有恃无恐了，葛骏染倒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田蜜问，他便答：“共有九库曹，外面八曹，每曹设五人，里面一曹，设四人。”

外八里一，为什么要单独分开一曹？

田蜜边想着心中疑惑，边在入门处审查出入库的账证单据。

田蜜看得很仔细，边看边写底稿，葛骏染竟然也不急，就在旁边等着，优哉游哉的。

田蜜审核完，可谓是面沉如水。

葛骏染明明说有九曹，可这里，却只有前面八曹的记录，这第九曹，究竟是个什么鬼？竟然一点连影子都找不到。

田蜜起身，葛骏染也起身，随她去往存煤之曹。

田蜜手持从账房带来的账册，旁边，葛骏染抱着出入库的凭据，她一边评估实物，一边核实账册，而结果，自然如开采权般，根本不相符。

田蜜看了葛骏染一眼，葛骏染并没有作假被揭穿的危机感，只是笑，笑的人头皮发麻。

走过八曹，一直到第九曹。

田蜜站在第九曹紧闭的门口，回头，看着身后各司其职的场面，再回头，看面前这坚固石门。

她握着账本的手，紧了一紧。

身后，葛骏染已将那些没用了的出入库单据交给了其他人，他见田蜜站在门前，便笑了一笑，走上前去。

门口并没有驻守的人，葛骏染熟练的找到机关，扭动之时，那姑娘终于开口，却是轻声问道：“第九曹内，当真只有四人？”

这声音，清脆微弱，低低浅浅，迟疑而柔弱。

葛骏染不由高高勾起了唇角，这姑娘，终于知道害怕了，也终于胆怯了。

他垂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不动声色的回到：“其他曹的人不允许入内，第九曹中，真就只有四人。”

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四人加他，五人，绰绰有余了。

葛骏染没看到，身后，他本以为要痛哭流涕的姑娘，此刻的眼神，却是幽暗的。

其他曹的人不被允许入内吗？加上他，总共五人。

她看了看自己短小无力的双手，大大的眼眸微眯了眯，抬头，看着缓缓上升的石门，然后，一步一步，步入其中。

田蜜走得很专注，以至于，她没听到，那恍似遥远的喧哗声。

第九曹，刚一步入，她便瞪大了眼，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天，这是什么？她就是再眼瞎，也不会误认成煤啊！

难怪账面上没有任何记录，便是出入库记录都没有，因为，它根本就不是红头山产的煤，它是——兵器！！！

偌大的一整个山腹，满满的，全是兵器！

大而澄透的眸子，被铁灰色充斥的满满的，满地装不下其他的，那些锋利的长枪弓弩，矛头好像都对准了她，呼啸着冲向她，密密麻麻。

田蜜下意识的退后一步，后背撞到了一人胸前，她一惊，刚一回头，便眼睁睁的看着石门轰然而下，紧紧关闭。

看着紧闭的石门，她煞白着脸，呆滞木讷的眨了眨眼睛。

身前，是脸色阴冷的葛骏染，其他三方，有四人严密围拢。

周围气氛紧绷，她身子一僵。

近在咫尺的葛骏染，明显感觉到了她的僵硬，也察觉到了她竭力抑制的颤栗，而他，得意的笑了。

这个总是老气横秋的笑姑娘，终于露出了同龄人的模样。

本来嘛，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就应该娇娇弱弱天真烂漫的。哪像她这般咄咄逼人盛气凌人？

现在的这个样子，才像个祥子。

他阴沉的眼中露出戏谑的笑，唇角恶意一勾，伸手，抚上了她下颚，托起她脸颊来。

入手的肌肤光滑细腻，他微有些意外，随后，却是露出了兴味的神情，他玩味的看着面前这张脸。放肆的细看着。

这张脸。只有巴掌大，那双大而莹润的眼睛，卸去了凌厉，水汪汪中又含着几分绝强。瞧起来。即让人想怜惜。又让人想毁掉。再看，鼻子小巧秀气，嘴巴也粉嫩柔软。怎么瞅着。都像是个瓷娃娃。

才发现，单看容貌，不看性子，这姑娘，倒也是挺能勾起人怜爱之心的。

阴凉的手游离在细腻的肌肤上，他目光幽冷，唇角勾着，幽幽的道：“我突然想到，像你这样的人，若是失了贞洁，会不会像其他女人一样，生不如死。”

见她瞬间瞪大了眼睛，里面全是恐慌，他顿时感觉了莫名的快意，“我真是很期待呢。你别这么看着我，越这么看着我，越危险。”

“也别想着谁会从天而降，告诉你，守着这座山的，可不是普通武夫，想突破这里防卫，不是不可能，而是等突破了，黄花菜都凉了。”

如此，便是连想象的机会都不给她了。他满意的看着她近乎绝望的眼神，猛地卡住她下颚，豁然低下头去。

便是在快要撷取到那芬芳的一刹那，一只手，抵在他胸口，伴着冰冷的凉意。

那冰凉，直入心脏。

心脏下意思的瑟缩了一下，葛骏染动作一顿，他撑大了眼，看着面前冰冷的容颜，而回视他的，哪里是什么水汪汪里含着倔强的小眼神儿，分明是一双平淡地一点情绪的没有澄透眸子。

“你想多了，我并没有盼着谁来救，倒是你，应该担心你自己的安危。”那冰冷紧紧抵着他心脏，她的声音，冷漠而冰冷，“真是很遗憾，即将生不如死的，好像不是我。”

这话说完，她也不去看葛骏染比调色盘还丰富的脸色，眼刀子凌厉的滑过那四个手持武器的练家子，冰冰冷冷的道：“你们能被派来守卫武器库，想必都是好手，如此，我手腕上的东西，你们应该都认得吧？”

她手腕上的东西，从昌国到东楚，从江湖到沙场，但凡有点见识的人，就没有不知道的。

那可是能将巨石爆成碎渣的琉心火。

他们早闻其名，但没想到的是，竟会在此情景下见到真身。

这个小姑娘手持如此凶器，却装出一副娇小柔弱的样子，诱得他们卸下防备，最终被她牵制。

她哪里弱不禁风手无缚鸡之力了？她根本就是个移动凶器好吧？

其实，田蜜手中有琉心火，并不是什么秘密，青云街上，这琉心火还大展过神通，至今还在流传。但关键是，他竟然忽视了忽视了忽视了！！！

明明早就知道这姑娘不简单，明明已经在她手下吃过鳖，明明就在不久前，她还再三确认过：“第九曹是否真的只有四人？”

众所周知，琉心火有七颗，可发射七次。

他怎么就不多想想？怎么就那么自信？怎么就把她当一个普通小姑娘看？怎么就忘了她是田蜜？

明明是来制服人的，现如今却受制于人。

这姑娘，再一次超出了他的预料。

田蜜缓缓移动了下方位，稳稳挟持着葛骏染，对那四人道：“未免我手滑，你们还是放下武器比较好。”

四人互视一眼，竟没有听田蜜的话。

但见其中一人上前一步，狞笑道：“田姑娘，你手中的琉心火是把杀人利器，但是，你真的敢杀人吗？”

她敢杀人吗？

被挟持的葛骏染，顿时回了神。

这德庄，谁都道她一声好，却没有听谁说过她会杀人的。

尽管她很厉害，但杀人，这姑娘定然没有过，这一点，他十成十的肯定。

但就在他想妄动之时，那冰冷的铁器又进了一寸，但见那姑娘一笑，眼里不含分毫笑意的道：“你既然叫我一声田姑娘，我的事，你怕也有所耳闻，其中青云街的事，也不陌生吧？那你说说，一个连自杀都不怕，敢跟人比看谁先死，连自己的命都不要的人，会在乎别的命吗？”

说罢，她的手，毫不犹豫的搭上了开关。

那四人尚未反应，倒是被挟持的葛骏染慌了，他额头已被汗水浸透，阴冷的眸子慌乱转着，急切的道：“不要，不要杀我，田蜜，你想知道什么，我说，我都说。”

“葛骏染！”说话那人顿时沉声一喝，他刚想上前制止，被那姑娘凌厉的眼刀一刮，不由得止步。

他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琉心火。并且，在射杀葛骏染之前，倘若他们有妄动，她大可以先对他们动手。

他们五个大男人，其中四个高手，竟然被一个半点武功没有的小姑娘压制住。

真是奇耻大辱。

田蜜镇住那四人后，一边警惕的盯着他们，一边沉声问葛骏染：“这第九曹中，为何有如此多的兵器？这些兵器是谁的？供给谁？是何目的？”

虽然脚下不敢动，但口头的威胁，却是不少，那四人之一又厉声道：“葛骏染，你若敢说，便是她不杀你，主上也定不会放过你！”

命被握在别人手里，葛骏染呼吸粗壮了很多，他看了眼近在胸口的利器，又看了眼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寡了的四人，吞了口口水，壮着胆子道：“你们要杀我，也要你们活着出去再说！”

说罢，他果断的对田蜜道：“这些武器是税监阮天德放在这里的，他送我们煤窑的原因便在此，挂羊头卖狗肉，谁能想到煤窑中储藏的竟是兵器呢？”

不带田蜜开口，他粗粗喘了口气，讽刺笑着，恨声接道：“阮天德那个老贼，人老心不老，竟然通敌叛国，妄图借东楚之力，颠覆皇族。而作为东楚扶他上位的条件，他借青州之富饶，为东楚军提供钱财物资和兵器。”

森冷幽静的山腹中，葛骏染这一番话语，却是比数万兵器还沉。

阮天德想当皇帝？不，他是太监，便是皇族被灭，也轮不到他当皇帝，天下人不可能认同，便是东楚王室，也不会扶一个太监称王。

田蜜想不通，她不由摇头，皱眉道：“不可能，他怎么可能当皇帝？”

葛骏染呵呵笑了，笑她天真，他终于颇有见识的教道：“昌国有监军监税监各种，为何就不能有监国？谁当皇帝并不重要，有监国把持朝廷，皇帝也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天下仍旧是他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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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六章 心比天高

监国，阮天德竟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心，真是比天还高。

田蜜惊愕过后，缓缓沉默下来。

而说完这番话，葛骏染气息平复了许多，他看着对面狠盯着他的四人，目光阴冷了起来。

这四人，刚才分明是想在他开口之前击杀了他，若不是田蜜制止，他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阮天德可当真是心狠，为了成就自己，谁都可以牺牲。

nbs】⊥wan】⊥shu】⊥ba，□anshub±a.p;这煤窑，原以为是天上掉下的一块馅饼，现在一看，这特么就是一个陷阱！这事若是泄露出去，抄家灭族，罪不可赦。

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阴沉的眸子一下子眯了起来，脑子开始飞速转动。

石门已关，田蜜手上有琉心火，他们谁也不敢轻举妄动。而九曹，外面的人不能入内。如此说来，这里，就只会有他们六人了。

他已将秘密和盘托出，对田蜜来说，他已经没有利用价值，而对那四人来说，他更是要击杀的叛徒。

而他，并不想死。

葛骏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策动田蜜道：“那四人是阮天德的人，他们个个都是高手，你若是现在不杀他们，就这么拖着，待你精力不济，定然给他们可趁之机，到时候，死的可就是我们了！”

田蜜知道，葛骏染说的并没有错，这样拖下去，只会对她越来越不利。

可是，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杀过人。青云街不过是一场局，方才也只是出言恐吓，真刀真枪……她咬了咬唇。

田蜜保持着冷厉的表情，没有说话，只是警惕的看着那四人，挟持着葛骏染，一动不动，就这么僵持着。

山腹中本就阴冷，窑洞在一片铁灰色兵器的映衬下，更是森冷严峻。

而越是安静。就越是不安。

随着时间的推移。田蜜明显感觉到，她迟迟不动手，手下的葛骏染，以及对面的四人。都躁动了起来。

葛骏染明显感觉到。随着那四人脚步轻移。田蜜拖着他在缓步后退，便是那抵在他胸口上的手，也禁不住颤抖。她的呼吸粗重而絮乱。

田蜜深深吸着气，咬着唇，紧盯着那四人，目光凌然泛光，冷着声音，艰涩开口道：“暗器无眼，你们若是再逼我，保不准我会不会慌乱失手。”

这段时间过去，四人已当她是色厉内荏，此时，不止没把她的警告放在心上，反而料定她是在虚张声势。

是以，四人越走越近，空气越来越紧绷，周围越来越压抑。

田蜜看着越来越短的距离，呼吸越发粗重了几分，她胸口发紧，周身冰凉。

她真的，不想杀人。

在第一时间感觉到手下的异动时，她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一直老实被挟制的葛骏染，动了。

葛骏染双手同时覆在身前带着凶器的手上，妄图反控住她，然而，就在他手搭上去的一瞬间，那一直静止的黑铁块，突然爆发出了巨大的威力。

“轰——”的一声，一道残影划过正准备动手的四人，待他们下意识的转头看去时，身后却并没有人影，只见得暗处有烟花绽放，只是散落开来的，不止是烟火碎屑，还有——

四个人，下意识的摸了摸落在脸上的，还带着余温的东西。

眼前，指尖，血肉连着筋脉，悬空坠着，而四下里滴落的，具是鲜红的液体。

这是……四人来不及反胃，甚至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闻得这一声爆破声后，另一道厚重的声音响起，但见那重若千斤的石门，豁然升起，外面明亮的光照了进来，同时，一道人影以更快的速度冲了进来。

“蜜儿。”这熟悉的声音刚入耳，下一刻，人便被抱了满怀。

田蜜眨眨眼，再眨眨眼，有东西盛了满眼。

“宣衡……”小小声的、含着黏稠的唤着憋在心里的名字，她手腕垂落，身子一软，缓缓滑落进他怀里。

“乖，没事了，没事了。”宣衡轻拍着她后背，脸颊蹭着她冰冷的脸颊，柔声安抚着她，也安抚着自己。

即便用了最快的速度，也依旧晚了一步，室内浓重的血腥味，他再熟悉不过。

不该让她身处如此险境，不该让她双手沾上鲜血，不该的。

他可以不计较一生杀了多少人，只要他们该杀。

可是，她与他不同，人命之于她，是很重很重的东西，重若千钧，而她的肩膀，却如此柔弱。

“不怕，不怕。”轻轻在她耳边低语着，他试图安抚她的情绪，然而，自己却先控制不住，脸埋在她颈窝里，低声道：“对不起。”

兵卫制服逆贼的打斗声都没能将她惊醒，这低低沉沉的一声“对不起”，却让她安静了下来。

她在他怀里静了一刻，抬起头来，眨着干涩的眼睛，伸出手来，捧起他的脸，认认真真的看着他。

他向来轻浅从容的脸上，有几分显而易见的自责，淡红的唇，白白的，白的没有血色。

在漆黑眸子的凝视下，她踮起脚，捧低了他的脸，亲了亲他眉心、眼帘，以及唇。

两相贴合着，也不动，少顷，她放开来，看着他，摇头道：“不怪你。”

琥珀般的眸子被水洗过，更莹润光华了，她抿了抿唇，开口道：“是我不好，本来应该由我来告诉你的。”

宣衡会突然来此，定是因为卢碧茜将阿潜的事情告诉了他。

她不让他瞒着她，她却隐瞒了他。

若非她逞强，又怎么会此意外发生？害他如此担忧。

注视着他的那双眼睛。莹亮得快渗出光来，她眨了眨有些肿胀的眼，软声低语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这声音太过柔软，宣衡只觉得，心都随之化成了水，能溺死个人。

他伸手握住脸上的冰冷的手，在脸颊边轻蹭了蹭，手臂环着她腰，下颚搭在她肩上。在她耳边低语道：“你可知道。你如此说，我会更心疼。”

田蜜却没害臊，她看着他眼睛，很认真的道：“那你要心疼一辈子。”

刚才。有些话。她一直没敢说。怕说出来就没有勇气继续了。

其实，跟着葛骏染越走越深时，她就在想。倘若她就此消失在这山腹中，是不是，就永远见不到他了？

光是想想，就想掉泪呢。

她甚至想，要是她知难而退，是不是就能求得暂时安稳，哪怕这暂时，只有这一日时间。

但是，她不满足于一日，她还想赌一把，她赌，她和阿潜都不死。

宣衡看着面前这个人儿，眉眼一软，浅然一笑，欣然点头道：“求之不得。”

唇角忍不住勾起，田蜜笑了一笑。

便是说话这段时间，那边，宣衡的亲卫已控制住那四人。

宣衡在打量这满曹的兵器，田蜜想起葛骏染的话，忙收拾好心绪，原版复述给他听。

宣衡听完，并没像她初听时那般震惊，只是那脸色，略略有些沉。

他仔细查看了她下身子，边搭着她手腕上的脉搏，边问道：“可有不适？”

“没有。”田蜜乖乖摇头，她见他眉宇间有些凝重，心知他怕是想到了什么，只是因为担心她的状况，有些迟疑。

她也不多说什么，拉了他手，快步往外走，头也不回的道：“我没事，要是晚了，我怕会出更大的事。”

“蜜儿。”软声软语的唤了声，但手上的动作，却是讯疾如风的。

宣衡俯身，直接把人打横抱起，而田蜜也没有惊呼，只是抓紧了他胳膊，随他侧身而侧身，听他吩咐那些兵卫道：“留下两人善后，其他人，全数随我入城。”

说罢，侧身大步向外走去，步伐看似平稳从容，却不过几个弹指的功夫，就走出了偌大的山腹。

山外，疾驰的健马上，宣衡迎着风，驾着马，紧搂着田蜜，趁这空挡跟她解释道：“红头山之事已然暴露，我带人上山之事阮天德定然也已知晓，通敌叛国，乃是死罪，现在他定想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我们灭口，如此，我们必须趁他动手前对他出手。”

如今，他们手里已握有他通敌叛国的罪证，他定然迫不及待的想杀了他们，与其被迫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这一次，没有投机取巧，完全是硬碰硬，一场硬仗。

德庄街上，蹄声阵阵，马匹从不同地方汇聚而来，马上之人，个个凶悍。

老百姓退居一旁，脸上惊疑不定，这是……又出事了，又出大事了？

这一次，又是谁？

兵马调集，无论着何种衣裳，属哪方阵营，最终都向着软府汇聚而去，入内的入内，围外的围外。

宣衡到的时候，兵卫已如铜墙铁壁般圈住了阮府，露出的唯一缺口，便是阮府大门。

阮府高高的台阶上，朱红的门楣大开，矫健的武夫并列在两侧，一直延伸至内里的大堂，大堂正中，乌木大椅子上，身材干瘦的半百老人大马金刀的坐着，正对着来犯，以及远远围观的看客。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里传出，“请钦史大人及田姑娘入内。”

田蜜抬头看了眼宣衡。

他们的人都在外面，里面都是阮天德的人，让他们两人入内，这不是引狼入室，哦不，瓮中捉鳖吗？

“代我家老爷传话——”门内那洪亮的声音模拟着阮天德的语调道：“怎么，今日如此热闹，请两位小聚一场，两位不愿赏脸吗？”

外面静了一瞬，突的，一直静默的宣衡笑了一笑，他轻抬了抬手。

对着这个动作，围满阮府的兵卫动了，他们搭梯上墙，弓弩强挽。

待一切准备妥当，宣衡拉着田蜜，从从容容往往前走，走过己方的阵营，迈入对方的地盘，驻步在那半百老人面前。

淡红的唇角一勾，他淡淡笑了笑，腰杆挺拔，理直气壮，却又轻声慢语的道：“怎么，税监大人见着本官，都不晓得见礼了吗？”

他笑意不减，阮天德看着，身子僵硬了一会儿。

阮天德看了眼门外，见门外所有人都殷殷看着，他没顿多久，便慢慢起了身，俯身行礼道：“下官见过钦史大人。”

宣衡坦然受了他这一礼，却魏然不动。

阮天德眼睛抬了抬，见此，又低垂了头。他侧开一步，将主位让出来，请宣衡落座。

宣衡这才落座，而田蜜，就站在他身旁。

宣衡没发话，阮天德便躬着身，直过了许久许久，宣衡才开了尊口。

阮天德起身后，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他不动声色的向外使了个眼色。

“吱呀——”一声长调，朱红的门楣，缓缓闭拢，严密合上。

阮天德的脸色，瞬时变了，不再是恭敬有加，而是戾气深重。

但见他狭窄的眼睛微眯，冷嘲热讽道：“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明知府中已排好阵布好兵，你们两个，还偏要往里闯。”

他抖了抖绣袍，自发在侧首坐下，仍旧是大马金刀的模样，斜睨着两人，语似恩赐，“我本想留你们到夜半子时，想到那时，阴间道应该要好走一些，却没想到，你们非要查我罪证，一查，还查到了红头山去。”

一声轻笑，那姑娘秀眉微挑，唇角翘了翘，道：“怪我咯？”

在入门前，田蜜就已经打起了精神，此刻，她不为所动，不沉不缓的道：“熟话说的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是吗？”

“死到临头了，还这么伶牙俐齿。”这话，阮天德说得咬牙切齿的。

他眼睛半眯着，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又沉住气，阴沉沉的笑了，低声道：“也好，让你们黄泉路上有个伴，也算是成全你们了。”

阮天德似乎很有信心，好像对他们的死，深信不疑似得。

宣衡漆黑的眸中流光暗转，他四下里感觉了一番。

这间屋子里，暗处，少说有五六个高手，而院子里，还隐藏着弓箭手，至于院外——

不对，院外嘈杂了起来。

宣衡豁然起身，拉了田蜜便要往外走，然而，一支箭矢从斜刺里飞入，划过他眼前，没入堂中木柱。

发丝一动，宣衡脚步一顿，漆黑的眸子微沉，就那么看着院外。

院外，墙头上搭好的的弓弩，一个个都被打落了下去，耳边，依稀能听见刀剑往来之声。

阮天德见宣衡终于沉了脸色，不由得意的笑了，他稳坐不动，摇摇头，笑他们太过天真，“你们以为我只在府内设了圈套？不，狡兔还有三窟呢，我还在府外留了一手。”

“意想不到是不是？”阮天德似乎很欣赏他此刻的表情，他抚摸着自己并不存在的胡须，笑着道：“宣家兵卫是很厉害，但再厉害，也不过百人而已，而我在此经营了这么多年，光是训练出的杀手，便不下百人，但加上请来的流寇武夫、江湖高手、亡命之徒……要灭掉百人的卫队，不过轻而易举。”(未完待续……)

ps：作者的话好像不能出繁体字了，我昨天从评论区复制的人名，更新出来就变成简体字了，也不造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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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七章 命比纸薄

强龙难压地头蛇，阮天德这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这一次，又摆了他们一道。

宣衡没动，被他拉着的田蜜，自也不会轻举妄动。

阮天德看着宣衡那唇角虽含着浅淡笑意，眼里却丝毫情绪没有的神情，细白的脸上笑纹横生，有些尖细的声音，低沉缓慢的道：“本官知道钦史大人一身功夫出神入化，但——那又如何？我也没想要一招毙命，慢慢消磨才更有意思不是？”

“是人便会疲软，会筋疲力尽，你看，这儿这么多人，便是杀不死你，磨也能磨死你。”他颇有兴味的看着那张看似从容，实则有些凌厉的脸，目光阴阴冷冷，唇边却含着笑，低低的道：“想想都觉得有趣。”

变态！这阮天德就是个心里大变态！

田蜜瞪着他的眼睛，都能喷出火来，脚下刚要往前，宣衡握着她的手却紧了一紧，将她拉了回来。

宣衡没有被激怒，甚至，较之方才，脸色还平缓淡然了许多。

他浅然一笑，从容走出几步，来到大厅门口，看着院内对准他的、雪亮的刀剑，回头问阮天德，“大人就那么相信他们吗？”

一直看着他的田蜜注意到，此刻，他漆黑的眸子里，有流光暗转，一丝笑意，隐藏得极深极深。

宣衡这句话，好像颇有深意。

田蜜不着痕迹的审视了下四周，来回好几遍后。她露出了奇怪加疑惑的表情，歪头看了看宣衡。

宣衡对她笑了笑，轻捏了捏她手心。

阮天德却不作他想，单薄的胸膛一挺，傲然道：“我说过了，对你，他们即便不能一击毙命，以命耗命，还是不成问题。”

以命耗命吗？这院子里，有上百条人命。

田蜜虽然觉得宣衡的命很值钱。应该说是无价之宝。但是用百条人命来磨——不能说值不值得，因为命这个东西，不分高低贵贱，只能说。在某些人眼里。还是分的。自己的太高贵，别人的，总太过低贱。

宣衡闻言。淡红的唇仍勾了好看的弧度，轻笑道：“那便试试吧。”

他拉着田蜜，踏出厅堂的门，一步一步，慢慢向大门走去。

刀剑已出窍，无数双眼睛紧盯着他，看着他慢慢步下台阶，就在最后一步时，他们动了，蜂拥而上，而田蜜，忽然挣开了他的手，退后一步，又一步，直到站到阮天德身边。

手被松开，宣衡有一瞬间的错愕，然而，对田蜜选择，他并没有惊讶，也没有半分失望和谴责，唇边笑意温软，眸光柔和。

只在转身的时候，神色凌厉，下手绝不留情。

一时间，以他为中心，院子里刀光剑影，血肉纷飞。

他侧身，借身前人之刀，入身后人身体，他旋身，衣袂翻飞，如旋风般刮过刀光剑影，他飞身，蜻蜓点水般借势，他腾挪自如，身姿轻盈，快如疾风。

他应对自如，每一招都在最好的时机使出，但看在并不动武功的田蜜眼里，却是幕幕都惊险万分，每一次，他都在她攥紧了手屏住呼吸时险险避过。

她看得专注，身旁，阮天德却是在看着她。

明明如此紧张，在关键时候，却仍旧松开了手，人啊，永远是最自私的东西。

“识务者为俊杰，田姑娘虽为女子，却拿得起，放得下，由不得人不佩服啊。”明明是夸赞的话，里面嘲讽的味道，却是浓浓的。

田蜜不晓得他有什么资格嘲讽她，不过想来，他这样的人，也是不需要理由的。

见田蜜看着场中不断向府门突进的人影，澄透的眸子缓慢的眨着，并不接他这话，他不由眯起了眼睛，寒声道：“姑娘似乎忘了自己身处何处了吧？在这阮府，你离开了钦史的保护圈，站在本官面前，难道不是在向本官投诚吗？！”

他道：“既是投诚，那便拿出你的诚意来，看在你确有不小本领，而本官日后又要大肆用人的份上，本官可以饶你不死，且许你富贵荣华，权倾天下！”

“想权倾天下的是你吧阮大人！”岂知，那身陷囹圄的姑娘不止没有低声下气，反倒是历言相对，用毫不弱于他的声势反驳着他，那双看着他的大得出奇的眼睛，端正凌然，庄重大气。

阮天德被这目光看着，虽然意外，却并没有示弱，他顿时暴怒，大喝道：“田蜜，我看你不是来投诚的，你是来送死的吧！”

这话一落，隐藏在屋子里人，很快跑了出来，一人拉着弓箭对着她，四人手持武器围拢着她。

田蜜看着，却并没有却步，宣衡被上百人围攻都坚持着，这几个人，她即便没有武功，也不惧他们！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用兵与攻城，乃是最不是手段的手段，谋略与交涉，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上之策。

她不止不退，还上前了一步，她本就站在阮天德身旁，这一步，更是紧逼着他，她可以凑在他耳边说话。

然而，正当她想凑近之时，阮天德却极没有气概的退后了一大步，离她远远的，对她冷笑道：“田姑娘，你手上的东西太危险了，还是离本官远一点比较好。”

看来，使过一次的伎俩，当真不能使第二次，阮天德也不是葛骏染。

田蜜住步，脸上却也没露出多失望的表情，她再次扫视了圈府内，强制将目光从打斗中心掠过，落在阮天德身上，微微一笑，道：“大人想多了，小女无意冒犯大人，只是想问大人三个问题罢了。”

“哦？”阮天德从喉咙里吐出这个字，无动于衷的看着田蜜。

田蜜也不在意。她微微笑着，好整以假的问阮天德：“第一问——大人提供给东楚的钱财物资以及兵器，究竟是如何与那边交割的？”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阮天德回答的很直接，只是回答后，他又想起了什么，阴沉的目光暗了暗，笑了一笑，饶有兴味的对田蜜道：“关于东楚，我倒是想告诉你另一个秘密，另一个比这重要百倍的秘密。可是啊可是。现在还不能说。”

跟田蜜说话的时候，他也没忘记场上的事情，但见他挥了挥手，那隐藏在院子里的弓箭手。开始了射击。

顿时。无数的箭矢。从许多刁钻的角度射出，向着那孤军奋战的人而去，将他陷入一个更不利的地步。

田蜜明显看到。本来游刃有余的宣衡，变得谨慎加警惕了。

她侧过头来，试着问出第二个问题，问这个问题之前，她有瞬间的迟疑，但最终，还是开口了，“第二个问题，红头山山腹中的那些兵器，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一次，阮天德笑了，他笑他们太可笑——“你明明知道答案的，不是吗？”

田蜜闻言，紧闭上了眼睛，暗道一声，果然。

阮天德却不给她调整的时间，他低低笑道：“田姑娘，你还是快问第三个问题吧，你再拖下去，你的心上人，怕是要被万箭穿心了。”

场中，宣衡动作缓慢了些许，而对方却更如狼似虎，恨不得分肉食之。

田蜜转过头来，看到阮天德的手又高高的举了起来，并残忍的对她笑道：“田姑娘，待我手落之时，朱门会再开，但冲进来，却不是救你们的兵卫，而是杀了兵卫的高手，这第三个问题，你可要想好了。”

兵卫与弓弩都已被打下，门外的，是敌人，是不亚于宣家兵卫的敌人。

或许是心太沉了，以至于，她看来了是如此的沉着，琥珀般莹亮的眸子看着他，面色不动分毫，低低缓缓的问道：“第三个问题——敢问大人，潜大人现在何处？为何府内不见他的身影？”

这话问完，阮天德连手都忘记了挥下，诧异的反问她：“阿潜昨夜带人夜袭后便不曾回来，他不是已经被你们杀了吗？”

昨夜，他等着阿潜回来认罪，然而，他等到的，却是下属所禀告的他已死亡的消息。

可是，倘若他已死，田蜜又怎么会不知道？

难道阿潜没死？可他的下属，明明告诉他已经死了。

几息之间，无数种神情在他脸上交替滑过，而对面的姑娘，那一双眼眸，却是如此的明亮，亮如明镜。

“阮天德，你也是够悲哀的。”她看着他，眼里并没有怜悯，只是叙述般的道：“心比天高，奈何命比纸薄。”

不，怎么可能命比纸薄？他可是要坐拥天下的人！

他失神的时候，田蜜却在不断退后，不断退后的同时，也在不断刺激着他，“难道不是吗？你那么想当皇帝，那么想要无上的尊荣与权势，难道不是因为曾经被人当奴才、当狗一般呼来喝去吗？在主子那里，你是公公也好，是税监也罢，都不过是伺候人的，他赏你脸你才有脸，他要踩你进泥里，你还要跪下来给他舔鞋！”

“你给我闭嘴！”仿若被戳到了痛处，阮天德暴喝一声，胸口极具起伏，他惊恐的盯着田蜜，仿佛透过她在看其他人，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抖着声音不断重复道：“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来人，给我杀了她！”他向着围着自己寸步不离的五人爆喝，同时，高高举起的手猛地一落。

“吱——呀——”接连两声，似乎很沉重，却连贯一通。

朱红的门楣，再一次打开了。

门外，一道银白的身影，立在铁甲森森的兵卫前。

依旧是丰神俊朗的容颜，依旧是清冷卓绝的风姿，他站在那里，像是隔着一个时空，与阮天德对视。

阮天德死死的看着他，死死的看着他身后本该被歼灭的兵卫，那眼珠都快瞪出眼眶，渗出血来。

咬碎了一口银牙，他低沉唤道：“阿潜……”

阿潜是谁，在场无人不知，因此，因着他的突然出现，全场都停了下来，而他，缓步入内，所过之处，众人纷纷让道。

院子里染满了血迹，残肢断臂四散，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尸体。

阿潜一身银白如月华的袍子穿行期间，染了斑斑污浊，他也不在意，直走到阮天德面前方停下，掀了衣摆，跪在地上，垂首道：“不孝子阿潜，见过义父。”

阮天德看着他，笑，哈哈大笑，笑得声音都变了调，讽刺道：“义父？这天下间，又哪个儿子，会如此对自己的父亲？阿潜，你莫要笑掉人大牙了！”

阿潜没有气恼，他俯下身，扣了个头，再站起身，正对着阮天德。

清涟的眸子里看不出多少情绪，亦如那清冷的声音一般，“义父，束手就擒吧。”

阮天德怒，提着气欲张口，阿潜却截道：“孩儿不孝，义父精心培养出的杀手，两夜之间，已被孩儿消磨掉十之有七，剩下三成，也已归顺。”

话音落时，一直守护着阮天德的那五人，同时将武器对准了阮天德。

那五人本就近在咫尺，此时风向一转，便将他牢牢制住。

阮天德看着架在脖子上的刀刃、对准脑门的箭矢，以及握着暗器的人，他笑容冰冷，冷成渣的目光，凝固在阿潜身上，不住点头道：“好，阿潜，你好啊，真不愧是我阮天德教出来，忘恩负义，白眼之狼！”

田蜜看着阿潜，不知为何，她觉得，阿潜对阮天德的恭敬，是真的，哪怕到了这一步，阮天德已成阶下之球，他也如平常一般，未有半分不敬。

“义父的养育之恩，阿潜没齿难忘。”阿潜垂下头，看不清他神情，话语却是平缓而认真，不带半点讽刺。

“呵呵。”阮天德却是不屑的，他只是冷笑道：“我阮天德终日打雁，今次却是被雁啄了眼，竟没认出你这只白眼狼来！还真是咬人的狗不叫，会叫的狗不咬人！”

阮天德此时，秉性完全暴露了出来，骂出第一句后，那口中的污言秽语不断，有些词汇，更是污秽得不堪入耳。

“够了！”宣衡大步走上前，看了阮天德一眼，对身后的兵卫道：“带下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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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八章 好想吃蜜

阮天德被带下去的时候，仍旧在笑，在骂，从府内，一直骂到了大街。

朱门大开，门内的情景，已是人尽皆知，此刻，那窥视的目光，都是瑟缩而隐秘的。

看着那汇聚而来的兵马，他们倒是料到了阮府会出事，只是没想到会是这么回事。

潜大人投靠了钦史，亲自带人抓了自己义父。

恩与义，错与对，从来不是绝对的，评判起来，却是唏嘘。

戏已落幕，人群散去，田蜜看着清冷冷的、孤零零的立在庭，⊕ansh○uba.前的人，心里有道不出的酸涩。

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此时，那个清冷地仿若没有情感的人，真的是孤零零的，孤零零的一个人。

虽然，直到此时，田蜜也不知道阿潜为何要如此做，但是这一段时间来，她已经单方面的把阿潜当成了朋友。

只是，正当她想走上前去时，这个朋友却突然面向宣衡，道了一句：“我已助你功成，如今，我们的恩怨，也该了了。”

类似的话，田蜜是听宣衡说过的，但是——他竟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阿潜想干什么？

田蜜秀眉紧蹙，看向宣衡。

这也是头一次，宣衡忽视了她的目光，直直对上阿潜。

他面色不变，淡红的唇含着浅淡的笑，轻松悠然的道：“自当奉陪。”

这话说完，两人默契的向阮府的一片林子走去。田蜜不放心，自然跟了去，然而，到了林子边缘，却被宣衡止住了。

宣衡伸手抚了她颊边的发丝，漆黑的眸子里含着浅浅笑意，柔声道：“在这里等我。”

田蜜挣扎，“我就看着还不行吗？”

真的，她保证不打扰他们，就算他们真的生死决斗——这是宣衡事先就应承好的。

宣衡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一副好好先生好好脾气的模样。但是她知道。他其实最是重诺，一诺千金，骨子里是个高傲的倔性子。

宣衡闻言，只是笑。笑容轻软。却并没妥协的味道。

他见田蜜垂了头泄了气。不由摸着她黑亮的发丝，柔声道：“乖，等我回来。”

说罢。亲了亲她额头，转身往里走。

那背影，月白风清，风姿飒沓。

倒是潇洒。田蜜抿了抿唇。

她转头，见阿潜清冷冷的站在一旁，她有心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口，却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无论是阿潜还是宣衡，她都不希望他们其中任何一个有事。

但是，最初的最初，宣衡杀的那个绿衣人，是阿潜的兄弟，那个时候他们就该有场较量，不过是因为阮天德，拖到了现在罢了。

阿潜不是不在乎父子兄弟之情，他应该，还有更在乎的东西吧？为了那样东西，不惜割舍掉一切，包括他自己的情感。

只希望，阿潜对宣衡，也是有感情的吧，希望如此。

田蜜咬了咬唇，蹲下身来，双手无意识的搭在双肩上，脸颊贴着手臂，目光怔怔的看着某处，怔怔的出着神，等着。

她并没有等多久，大抵是一炷香的时间，身后有轻盈的脚步声响起，她如同被按下按钮的弹簧般跳起来，一转身，看到的是阿潜。

阿潜完好无损，只是衣袍有些凌乱，显然是动过手了。

他见田蜜呆呆傻傻的看着他，俊秀的长眉忍不住挑起，清冷冷的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进去？不想要他活命了吗？”

田蜜一听这话，心中一紧，来不及说别的，提起裙摆，拔腿就往里跑。

宣衡这个滚蛋，竟敢真的敢给她受伤。

田蜜远远的就看到那个单膝着地，手撑着长剑，腰弯曲着，胸口贯穿着一把剑的人。

他中剑了？那一个瞬间，心都跳到嗓子眼。

“宣衡——”这一声带着哭腔的大唤，都听不出是从她喉咙里发出的，但这一声冲出后，她整个人就像离弦的箭般直铩到了他跟前。

宣衡淡红的唇已经完全褪变成白色，但唇角笑意不减，他见田蜜眼里都含了泪，顿时伸手捧了她的脸，也顾不得疼，边给她抹眼睛，边缓声哄道：“乖，不哭，没事，阿潜不会伤我性命，这剑偏了两寸，养一两个月，也就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阿潜不会伤你性命？若是稍有偏失——”她闭了闭眼，咬紧了唇，侧头避开他的手，起身扶他起来，也不去看他，垂头闷声道：“回去吧，回去看大夫要紧。”

那双琥珀般莹润的眼睛红彤彤的，眨眼的频率快了许多，眼睛好像干涩得很不舒服，却又倔强的没表现出来，她专注的看着脚下，小心的扶着他，就是不看他。

宣衡就知道，她一定是生气了，气他不珍重自己的身体。

长长的胳膊压在她娇小的肩膀上，他一侧头便能碰到她的脑袋，可以在她耳边低语，“生气了？”

“不气，气什么？身体又不是我的，我又不知道痛。”明明说不知道痛，眼睛却红了，好不容易将眼里温热的东西压下去，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呛道：“你们兄弟情深，生死无谓，我操哪门子的心？”

他家蜜儿，便是生气的声音，也是清脆绵软的，大大的眼睛红彤彤的，稍有些肉乎的嘴巴倔强的抿着，可爱的让人心疼。

而且，这模样，竟不像在生他的气，更多的，倒向是在跟自个儿怄气。

左胸旁边插了一把剑，不疼是不可能的，但比这更重的伤他也受过，因此，这也并非不能承受，与之相比，反倒是身旁人的情绪更重要些。

宣衡心暖暖的，下颚在她颈窝里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搭着。苍白的唇近乎贴在她耳根上，柔声软语道：“可是，阿潜那一剑刺来的时候，我却在想，要是受了‘重伤’，就可以留下来修养一段时间了。”

田蜜脚下一顿，侧过头来，瞪大了眼，惊愕的看着这人。

他说什么？他竟是想以受伤为由留下来？

“终于肯看我了。”他轻叹一口气，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颜。仔细凝视着着那红肿如桃的眼睛。以及，因为吃惊而半张开的、柔软粉嫩的唇。

忍不住伸手托了她脸颊，俯身向那芳香撷去。

然而，两相贴近之时。那粉嫩如花瓣的唇却吐出十分平淡的一句话来：“宣衡。你当真不疼吗？”

自是疼的。只是身边之人，可以转移注意力，也就不那么疼了。

宣衡弯唇笑了笑。亲了亲她嘴唇，轻轻吐息道：“不疼。”

“我看你是不够疼！”这话陡然严厉，与此同时，他只觉得胸口突然如刀割般疼。

宣衡忍不住弯下身，单膝触地，眼前，那锋利的剑尖还在滴着鲜红的血，他的血，而剑柄，死死握在那姑娘手里。

田蜜厉眼看着他，眼里并没有温存，有的只是坚定，她胸口剧烈起伏，面色却是不动如山的。

她丢下长剑，俯下身来，与他对视着，强压住眼里的泪光，硬着声音道：“宣衡，你记住了，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些什么，倘若我要，我自会去取。”

“你伤害自己给我的，我便是拿着，也不会开心的。”

“便如同此次，你任务完成，做好收尾工作，回京都复命便是，便是舍不得我，也无需以这种方式留下来陪我，因为，我若是舍不得你，自会到京都去寻你。”

“我会到京都去与你会合，因为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你，你听到了吗？”她蹲坐下来，伸手，轻触了触他触目惊心的伤口，感觉到他的肌肉下意识的收缩了下，她抿紧了唇，硬着心肠道：“疼才不会再犯，宣衡，我不想以后也这么担惊受怕。”

从来都是被他教育，如今好不容易教育了他，确有扬眉吐气之感。

而宣衡，却并没被教育的自觉，他只是看着面前努力板着的小脸的姑娘，从眉到眼，由身到心，都舒展开了，于是，畅快的笑了。

他家蜜儿，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呢，一心念着他好。

虽然，她没有感动，反倒动怒，这让他很意外，但是，这意外让他好生欢喜，幸福得如同吃了蜜了一般。

也真的，好想吃蜜。

见田蜜瞪眼，他只觉得那面容不但不彪悍凶狠，反倒可爱爽口，禁不住倾过身去。

两人本就是半蹲之态，他一起势，田蜜便惊的坐了下去，而他趋势不减，直逼的她腰往后靠，最后压倒在地上。

先前的气势不知道哪儿去了，她仰着脸，看着明显带着侵略性的某人，嘴唇颤抖了几下，却连“干嘛”都没憋出来，只尴尬的侧过头去，避开他灼热的呼吸。

漆黑的眸子看着粉嫩的、颤抖着的唇瓣，因她侧头，目光又顺势落在缠绕着黑色发丝的雪白脖颈上，他低下头去，辗转亲吻了几下，一路蔓延到耳畔，低沉而满足的道：“蜜儿，我们成亲吧。”

田蜜一惊，眼睛瞪得溜圆，感觉自己心跳都骤停了。

然而，还不等她回话，便觉得身上一沉。

她侧头一看，颈窝里，是某人沉静的睡颜。

她顿时哭笑不得，此情此景，她还以为他要……

好嘛，是她想多了。

只是，现在要想的是，怎么把他弄回去啊？他真的好沉。

好在，阿潜不是真的绝情冷心，许是见他们许久没出来，他虽料定没什么大碍，但也怕出什么意外，便叫了人进来帮忙，让人找好大夫，准备好一切。

田蜜把宣衡送回府衙，待亲耳听到大夫说他无性命之忧后，她没再寸步不离的守在屋子里，而是出了门。

门外，阿潜站在房檐下，显然，以他的功力，方才的对话，已经听到了。

虽然阿潜刺了宣衡一剑，但田蜜见着他，却真的没有怒火，反倒是坦然——从前总觉得阿潜的帮助莫名其妙，现在虽然也不明所以，但是，这一剑后，却是安心了——总归不是无偿帮助，总归是彻底了结了，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两人站在房檐下，谁也没开口说话，院中景色萧瑟，秋风穿檐，拂起两人发丝衣裳。

许久，还是田蜜开口道：“去见阮大人吗？”

虽然可能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但是她想，阿潜应该还是想见阮天德一面的吧？

阿潜神情淡漠，那双清涟的眸子如山间泉水般透彻，闻言只道：“你还想从他那里知道什么？”

田蜜不由懊恼的闭了闭眼。

其实，她真的只是单纯的想让父子两见上一面，至于她想知道的，她原本是想等宣衡醒后，让他来处理的，不过现在，阿潜既然这么问了，就表明，这件事交给他处理也好。

既然如此，田蜜便道：“阮天德说，他知道一个关于东楚的秘密。我看他当时的神情，觉得这个秘密好像是真的，好像还很重要。”

阿潜闻言，面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

田蜜回头看了眼屋内，透过轩窗，见宣衡还在休息，呼吸轻浅，未有不妥。

她回头，低垂了脑袋，看了自己脚尖半饷，才抬头低声问道：“潜大人，为敌国提供武器，必须是死罪吗？倘若是一人所为，其他人并不知情呢？如此，也要株连九族吗？”

这话让阿潜不禁撇了她一眼，见她认真看着他，他顿了顿，道：“倘若其他人能主动将那人供出来，并有所表示的话，保一条性命，应是无碍。”

顿了顿，仿若怕她听不懂似得，他又补充道：“毕竟当今那位，急需钱财，自古以来，花钱买官，亦或者花钱买命，比比皆是。”

说罢，他不再多言，提步便往外走。

那个方向，是府衙大牢。

那个背影，从前只觉得清冷，现在却觉得孤寂了。

田蜜收回目光，吩咐仆从照看好宣衡，唤了马车，吩咐车夫，“去林家。”

林家，林微雅的书房，田蜜对此处已十分熟悉，进门之前，她明显看到，房前如雪般洁白的玉兰花，早就已经开败了。

书房内，偌大的桌案上，已经摆好了两杯热气腾腾的茶，茶香袅袅。

案后，那人姿容依旧，眼角有明动的光，唇角矜贵的勾着，笑如三月春风。

见田蜜进门，他笑了笑，如早就预料到一般，道：“你来了。”

田蜜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未完待续……)

ps：其实写到这里，就已经在收尾了，很惭愧的说，京都卷大概只有十万字的样子。然而，我陡然发现，我竟没给我书中配角多好的结局……说好的求仁得仁呢……感觉节操碎了一地，下本书一定要捡起来，握拳！好吧，扯远了，还有差不多十万字，下月初争取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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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九章 坍塌与兴起

田蜜在他对面坐下，下意识的捧起那杯热气腾腾的茶，也不喝，就是暖着。她抿了抿唇，却觉得这口难开。

林当家的对此助她，却没想到，竟要由她来跟他说这话。

林微雅却不似田蜜那般犹豫，他笑容照旧轻曼宛然，勾唇笑道：“我是不是应该庆幸，还好现在来的是你，而不是你家那位。”

田蜜有点窘，她见他此刻还有心情打趣，也不知该如何说他才好，便佯装气恼道：“是啊，你是该庆幸，还好来的是我不是他。”

若是宣衡来，那就不是来喝茶，而是带兵来了。

顿了顿，她又有些叹息的低声道：“不过，他是知道的。”

德庄就这么大，兵工坊屈指可数，就算当时没有想到，那兵器就摆在那里，一查便知，根本瞒不住。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低了低头，低声道：“上次让你好生管束家人……”

说到这里，她又闭了嘴。

上次，她替林家做的审计中，就包括了林家的兵工坊。

当时，在盘点存货时，她根据坊子的规模估算出了产量，竟发现兵工坊上报的产量与规模不相符，明显隐瞒了实际情况，之后，她查出入库单没发现异常，又追查至运送部门的单据，这才确定——竟然有人欺上瞒下，隐匿产量，偷运兵器。

而作为林家当家人的林微雅，竟然对此毫不知情。

她还记得，林微雅知道后，怦然变色，当即下令严查此事。他手腕强硬，心思澄明，不出几日便有了眉目，却是他二哥所为。

查到这里，便是他们家族的问题了，她已不好插手，着重提醒了他后。便不再过问。

却没想到。这林二郎胆子这般大，偷运的兵器不是贩卖给什么江湖人士，而是供给了敌国。

林家偌大的家业。就败在这一颗螺丝上。

只是，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林微雅见田蜜闭口，反倒是笑了，连眼角笑纹都活了。无所顾忌的道：“可是觉得我很失败？治外得心应手，治家却糟糕至此？”

您这一个治家不严。犯得可是杀头的大罪，您老能不能不用这种带笑的语气说出来？

田蜜是真无奈了，她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只道：“事已至此，你待如何？”

“诸般罪过，都不如谋反与叛国罪重。林家牵扯其中，已然无法善了。”林微雅轻轻曼曼的说着。微带黏稠的声音，就如同抹了蜜般，只是这蜜不甜，反倒有毒，缓缓往外渗。

田蜜知道他所言不假，这年代王法重于国法，诸般罪过都不是天大的罪过，唯有谋反和叛国，那是宁可错杀一万，也绝不放过一个。

只是，他用这般无所谓的声音说这话，田蜜听着，心头却是有点气，她便淡漠着声音道：“所以呢？你打算如何应对？”

她莹亮的眼里有一抹厉色，隐隐带着威胁，好像在说：你敢说你没有对策试一试！

林微雅又不笨，自是看懂了这个眼神，他失笑，坦然道：“你不是常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我没见过鬼，不晓得他会不会为了钱推磨，但是，人却是会的。”

“即便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也会。”他端起茶杯来，隐在袅袅烟雾后的面容有些晦涩难辨，他吹了吹悬浮在水上的茶叶，像是玩上了似得，逗弄了许久。

没听到对面的回答，少顷，他抬起清透明澈的眸子，看向对面，唇角勾了浅笑，目光温和，就像在看一个老朋友，笑问道：“这个答案，你可满意？”

他的对策，果然和阿潜的一样，如此，她虽唏嘘，却也放下了些心。

她抿了抿唇，安慰道：“钱财乃是身外之物，到底，不及性命重要。”

这安慰，显得那么的微弱。

多少人为了这身外之物拼死拼活？况且，林家的财富，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多。

百年儒商，百年积蓄。

只可惜，百年成之不足，一旦败之有余。

田蜜深吸了口气，她想，若是换做是她，她真的未必甘心，也肯定舍不得，要知道，光是火烧培训班那次，她就被烧出了一身火气，就更别提别的了。

然而，比她富有百倍的林微雅，面对倾家荡产这事儿，却只是微笑，尽管这笑容里包含了许多东西，但确是平和安然的。

前世，她看过许多人一夜暴富，也见过许多人一夕之间倾家荡产，其中跳楼跳水寻死觅活的不计其数，但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平静的。

林当家的年纪轻轻能安然稳坐青州首富这个位置，真不是白给的。

在心里感叹了一番，但该说的，还是要说的，“阮天德已被压入大牢，待宣衡醒来，必定要着手清理他的党羽。”

田蜜抿了抿唇，低声提醒道：“时间不多了。”

林微雅笑了一笑，点了点头。

田蜜抿紧了唇，喉间动了动，只觉得干涩得很。

她开口艰难，林微雅也不多说话，室内便安静了下来，安静的让田蜜如坐针毡。

林当家的帮了她不少帮，到他出事，她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她垂头静默了许久，放下捧在手里一直未喝的茶杯，站起身来，道：“你定有事要忙，我就先回了。”

见他点头，她转身离开，脚步越来越快，近乎是落荒而逃，但冲到门口，她却又倒回半个身子，看着他道：“那个，你要是无处可去，别忘了，百信银行，你也是东家之一呢。”

这话说完，她可算是坦然了，又迈着端正有力的步子出去了。

闻得这话，林微雅不由松软了眉眼，笑了。

堂堂青州霸主沦落到这般境地。也真是很不像话呢。

只是，在这皇权为天的世上，便是富甲天下又如何？天下还不是皇帝的？能保住一条性命，已是万幸。

在则说，也怨不得别人，将兵器提供给敌国，确实是其罪可诛。

林微雅瞳孔缩了缩。少顷。又松开来，他喝了口热茶，暖了暖肠胃。想到——能在此时来见他的，也只她了。

倒也不是其他人凉薄，而是这等逆反大罪，朝廷从来都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因此，谁也不愿牵扯其中。谁也不能轻贱了自个儿宝贵的性命，为一时意气，不值当。

他已经能够想到，当红头山的武器库传的人尽皆知。当阮天德的谋反罪落定，他林家，昔日便是再鼎盛。也终会落得无人问津的下场。

这样也好，无官一身轻。

田蜜出去的时候。林岩正进来，田蜜许久不见他，普一见，反应未免有些迟缓，还是林岩笑容如常的热情招呼她。

两人寒暄了几句，田蜜往外，林岩往内。

林岩一进门，便看到桌案后惬意饮着茶的某人，他想着前厅中的鸡飞狗跳，不由在心头无奈一笑，走上前行了个礼，苦笑道：“家主，家里都炸开锅了。”

“哦？”林微雅不急，反倒饶有兴趣的问道：“怎么个热闹法啊？”

那叫热闹吗？那能用热闹来形容吗？那纯粹就是闹！

被问及这事儿，林岩又觉得脑仁疼了，大厅里那一泼人实在吵得人脑仁疼。

林岩揉了揉额角，强提起精神道：“先前，老爷姨娘少爷小姐们，确实是为解决问题而聚集起来，但还没说上两句呢，就纷纷指责起了二少爷，二少爷见他们竟想拿他抵罪，顿时不干了，便开始追根溯源，将满堂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仿佛所有人都对不起他，他被逼无奈才走到了这一步，而且，这源头是——”

林岩顿了顿，小心看了看林微雅的脸色，见他神色如常，方低声道：“他又说，若不是您篡改了老爷子的遗嘱，谋夺了家产，这个家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还正是因为这个家就是这个样子，老爷子临死前才会立了那样一份遗嘱。

也唯有这件事，他有愧于祖父——他将林家扶了起来，却没能将林家人扶起来。

也是时候该清理门户了。

林微雅凝视着杯中浮游的碧绿叶片，勾了勾唇角，问林岩道：“可都准备好了？”

“已经请大伙儿前去祠堂了。”林岩躬身道：“这一次，老爷他们倒是配合。”

他们想不出办法，又舍不得自个儿那条命，便将希望寄托到了他身上，盼着他能起死回生。

林微雅心如明镜，饮了口茶，但笑不语。

林岩观摩着他神情，小心问道：“家主接下来，是何打算？”

是何打算？方才也有人问过这个问题，不过人不同，立场不同。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要想平息这怒火，不止要交出人交出钱，还要从根源上消除他的疑虑——只有林家不在了，才不会对他构成任何威胁。”林微雅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并没有多沉痛，相反，竟有点轻松。

见林岩面色惨白，他道：“林家就算要倒，也不会砸着自己人，你须得准备好丰厚的红包，至少让在林家做工的伙计三年无忧，万莫亏待了他们。”

这话听得林岩眼中一热，低头应道：“是。”

他忍了忍，终究忍不住逾越关怀道：“那家主呢？”

“我啊，”林微雅笑了，他单手支着下颚，清透的眸光有些缈远，勾唇轻叹道：“我便自由了。”

早在金铭时，他就期盼过这一天——什么都没有了，也就没什么好挣的了，世界清静了。

林家说是百年儒商，但其实，在他接手前，这就是一个不温不火，只是没断了传承的普通药铺而已。

他将这份家业做得很大，但越大，矛盾就越突出，维系就越艰难。

他累了。

林家有这一天，是迟早的，只是，他唯一没想到的是，竟会以一条人命为代价。

他收回定在水面的目光，看着林岩不解其意的眼神，不由晒然一笑。

是了，林岩不是田蜜，说到这个份上，他便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林岩跟了他这么多年，万事尽心尽力，此时的关切也不作假，他自是领这份情的，因此，他不介意多说点。

“林岩，下一份差事，你不妨去百信谋吧。”见林岩愕然，他饮了口茶，徐徐说道：“林家这只盘踞半边山的雄狮倒了，这地方就空出来了，自然会有许多人想分而食之。”

一个林家倒下了，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林家站起来。

那情景，也是蛮值得期待的。

如此想着，林微雅不由笑了，笑得趣味蛊然，明动的眼眸里，还含着几丝算计，他勾唇道：“这市场这么大，想侵占的人又这么多，哪能人人都恰逢荷包鼓鼓之时？自然的，他们便要举外债了，这不正给了百信银行起势之机？这一股风，必能将百信送上青云，然后，像蒲公英一般，将种子遍洒大地。”

“你不是担心我吗？”他笑了笑，曼声道：“待百信分行开遍德庄、青州，乃至天下，我不是又富有了吗？别忘了，我也是百信东家之一。”

这话，是将才有人提醒过他的。

而林岩闻得这话，这才算全然安心。

而且，现在他能理解家主的那句“自由”了。

林家偌大的家业，都在以他为中心运转，他虽是一副应对自如的模样，但多少个日夜，书房的灯，都耗到了天亮。

铁打的人也需要休息吧？但是这么多年来，他却无一日安枕。

如此一想，林岩反倒觉得，林家倒了，也没有什么不好，虽然大伙儿饭碗不稳定了，但他觉得，只要家主好了，那些便无需再多想了，已经想的够多了，仁至义尽。

至于二少爷——三少爷还没他那数岁就撑起了半边天，他活到那岁数，自然能为自己的言行负全责了。

这也是给其他少爷小姐们一个教训吧，惨痛的教训。

惟愿经此一事后，三少爷能家和万事兴，再也不要有什么事让他费心了。

在林微雅唤他去祠堂前，林岩在桌案前跪下，郑重的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日，税监阮天德下了大狱，罪犯叛国，林家开了祠堂，大义灭亲。

德庄又轰动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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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章 为他人作嫁衣裳

田蜜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黑乎乎的药汤，拿着勺子，轻轻吹着，然后，送到某人面前。

这勺子虽然小巧精致，但其实挺碍事，宣衡看着，真心觉得不如直接拿碗喝了利索，但因着拿勺的那人，他还是没提出任何抗议，喝得甘之如饴。

他不知道，田蜜其实是故意的。

他一个习武的大男人，自然是一口喝完直截了当，但药嘛，就要这么一点一点的喂，才会更苦不是？没错，她就是在使坏。

她一边使着坏，一边又坦诚交代道：“方才，我去过林家了。”

宣衡并不意外，他漆黑眼眸里含着浅浅笑意，只是语气略有些惋惜，宽慰她道：“林家的家族纷争，本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若我没记错的话，此事，不止总兵大人警醒过林微雅，便是你我，也不止一次说过。如此，林家走到这一步，真是与人无忧。”

田蜜自然记得，她记得总大人临走前还特地问过林微雅需不需要他上林家走一趟，林微雅断然拒绝了，后来，宣衡也说，林家做到这一步，他家的家事便不止关乎他家，还关乎政界商界甚至军事，之后，审计时兵工坊果然出了问题，然而，林微雅并没能阻止这一切。

如此说来，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

田蜜低垂下头来，轻轻“嗯”了一声。

“放心。”宣衡靠在床头，拉了她小而柔软的手捂着，安抚道：“林微雅是个舍得之人，林家捆了二子换得一家平安，又为昌国对战东楚提供钱财、兵器、物资。他为圣上倾尽全力，圣上自不过苛责于他。而以他的本事，只要命还在，就能东山再起。”

这等逆反大罪，宣衡即便是钦史，也无权定罪，只能提交大理寺。

也就是说。阮天德和林家等人。都要押往京都，待大理寺和皇帝定夺。

皇帝虽然身在边疆，但从宣衡书信中得知林家的大义后。定会去信告知大理寺判决结果。

“说起阮天德，”田蜜放下碗筷，边擦着手，边思索着道：“他在阮府之时。说是知道东楚的一个秘密，我想着。阿潜正好要去牢里探望他，便劳他一道问了，只是不知能不能问出什么来。’

她其实是想说，阿潜可别被欺负了才好。

她可是清楚的记得。阮天德被抓时对着阿潜大骂的那些话。

宣衡默了片刻，漆黑的眸子里隐见几分担忧。

阿潜对阮天德仍感怀于心，但阮天德对阿潜。那可是恨之入骨。

但即便如此，阿潜也是要去的。这是他要做的事，便是担忧也无用。

宣衡遂不再多言，他喝完药后，让田蜜到一个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来。

田蜜见盒子甚是熟悉，想了想，这不就是他给她圣旨时装的那个吗？

田蜜拿到宣衡身边，宣衡打开，她一看，里面竟真的是圣旨。

这家伙不是圣旨专业户吧？皇帝的圣旨，他怎么说拿就拿？

“我取道青州时，圣上曾赐我三道空白圣旨，这是最后一道。”宣衡并没有将那明黄的卷轴取出，他任它躺着，他只是看着，目光淳透，星眸含笑，唇角勾起，有种终于得偿所愿的感觉。

田蜜眨眨眼，有点不明白他为何露出如此笑容。而且，如今德庄最大的毒瘤都拔了，他拿出这圣旨，又有何用？

“蜜儿，我想趁我离开之前，请德庄权贵们过府一叙。”说这话的时候，他淡红的唇角含着惯来的笑意，漆黑的眸子明亮闪光，语调也是轻浅温软的。

但不知为何，田蜜却觉得这笑容颇有深意，不，应该说，不怀好意。

尤其是听他浅浅绵绵的续道：“这段时日以来，多亏了德庄诸位贵人相助，我才能顺利完成任务，临走之前，怎么也要感谢一番的。”

相助？开什么玩笑？当初，他可是被他们追杀得不得不躲进孤儿寡母家里。是以，感谢？她怎么觉得手臂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刮他们一层皮就不错的了，还感谢。

田蜜虽觉得某人说的太冠冕堂皇了一点，但她还是很厚道没有揭穿，而是问：“所以呢？”

“所以，我准备等过两天等我的伤好些了，就定个庄子，请他们参加宴席，好生感谢他们。”他抬起手里绵软的手亲了亲，眉眼弯弯，很是无害笑着，笑看着她道：“就劳烦蜜儿以我的名义写上帖子，广邀各位权贵。”

田蜜看着堪称笑眯眯的某人，真心觉得他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果不其然，他拉着她的手，轻轻摆弄着，优哉游哉的道：“德庄的贵人们，当官也好，为商也罢，多与阮天德有牵连。”

他顿了顿，语气很是宽和的道：“如今，正是要肃清余孽之时，怎么着，也要有所行动对吧？”

“不过呢，他们数目太过庞大，若是我下手太狠，后果必然惨烈，不值当。”他匀长的手指支起下颚，状似苦恼的想了想后，轻弯了嘴角，略有些得意的道：“倒不如，让他们把对朝廷的亏欠，化作对百姓的补偿。”

说罢，他喟然一叹，温润光洁的脸上，有浅淡的光，那神情，是圆满的。

田蜜虽不知他何以露出这般神情，但他既然如此说，那她便照做就是。

她看着锦盒里的那一抹明黄，不由有些兴味——它最后，究竟要帮宣衡实现什么呢？

田蜜没有心急多问，她查了吉日后，便着手准备邀请事宜。

府衙大牢，牢中最深最黑暗的那间囚室，今日，又来了位新客。

新客住进不久，就有了看客，看客还带来了丰盛的酒菜。

阮天德看着眼前与阮府如出一辙的案几、器具、酒菜。不由讽刺一笑，挖苦道：“这是断头餐吗？”

“不是。”阿潜盘腿坐在案几对面，清冷的神情有些化软，浅声回道：“孩儿是怕义父吃不惯牢中的饭菜。”

阮天德大笑出声，顿时的，整个牢房里都是这尖细笑声，听久一点。怕是会精力衰竭。

笑完。他讥笑道：“吃不惯牢饭？牢饭又如何？当年在宫中，主子一个不高兴，吃不上饭还不是常有之事。”

说到这里。他不再继续，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何必说给叛徒听？

是啊，叛徒。这个叛徒。

阮天德的眼睛，顿时阴毒了起来。他心中不忿，是真不忿，说到底，这是他最得意的儿子。却不曾想，陷他于不义的竟会是他。

他好不甘心。

“阿潜，我是真不明白。我自问待你不薄，何以你反倒咬我一口？”便是死。他也要死个明白。

“义父待孩儿不薄，孩儿铭记于心。”阿潜如此道，黑暗里，他的眼睛如山泉般干净清透。

阮天德听得出来，这话是肯定，不是反问亦或者其他。

阮天德没有说话，寂静的牢房里，只有烛火发出的“噼啪”爆破声，整个世界安静的如同真空，若不是能看清对面的人，便会觉得，这世上真的只有自己。

便是在这一片溺死人的孤寂中，少年淡薄如水的声音，徐徐的道：“义父可还记得，阿绿哥死的那天，我有些伤怀，您安慰我说‘是人都会死的’，那个时候，您的语调是如此平淡。”

若是阿潜不说，这件事他都已经忘了，和那一个孩子一起，忘得一干二净。

而此刻，他也未觉得有何不妥。

阿潜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的想法，他清冷的眉宇间浮现出淡淡的悲愁，稍纵即逝，他继续道：“义父不记得，可孩儿却是记得清楚，在阿绿之前，还有许多个‘阿绿’，他们有小有大，有和我亲厚的，还有疏远的。”

他有很多孩子，这些孩子怎么来的，他清楚无比，但这些孩子怎么死的，他却大多不记得了。

他已经不记得阿潜有没有劝过他了，但既然不记得，那就是，劝不劝都没用，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啊。

他不在乎，却有人在乎。

阿潜倒了杯酒，涓涓水流声中，他轻启唇道：“义父，孩儿不想看到更多的‘阿绿’了。”

如此一句，他跪坐过去，恭敬的把金樽递到阮天德面前，如往常般道：“请义父享用。”

阮天德的手伸过铁栅，在即将要碰到杯子时，又猛地将它拂落在地，怒道：“我怎么知道酒里有没有毒？”

阿潜没有动怒，他捡起酒杯，擦去其上水渍，不急不缓的道：“义父还是想回皇宫的吧？在那之前，无论是我还是钦史，都不会取您性命。”

阮天德面色顿时一凝，不再作怪。

阿潜猜得不错，他确实想回京都，想回皇宫。他记得很清楚，他们这些人，从入宫的那天便被告知，生是宫中人，死是宫中鬼，这近乎是个魔咒，多远多久都挣脱不开。

阿潜洞穿了他的意图，他说的话，亦可作威胁。

果然，什么恭敬什么感恩，统统都是假的，这才是他的目的！

阮天德眯起了眼睛，冷硬了声音，道：“你待要如何？”

“之前，您曾说过，您知道东楚的一个秘密。”阿潜坦然的看着他阴毒的眼睛，缓声问道：“是什么秘密？”

阮天德又笑了，这一次，他却不是笑阿潜，而是笑自己。

“哈哈……”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喉咙干涩发紧，以至于笑声越发粗噶，落在这牢房里，让这阴冷的牢房，更加阴森了。

“义父。”阿潜要来扶他，他摆手退开，上气不接下气的笑道：“可笑我谋划了一生，到头来，却是为他人做了嫁衣裳，阿潜，你怎么这么幸运？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幸运？”

“你们什么都没做，怎么能轻易得到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他坐倒在地，仰头望着一片黑暗的上空，大声嘶吼道：“天理不公，天理不公呐！”

嘶声吼罢，他又满是恨意的看着阿潜，看着那双始终如清水般干净通透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好像无欲无求似得，任你疯任你癫，半点不起波澜。

笑着笑着，无人搭理，他自个儿没趣，又消停了下来，但是，关于阿潜的问题，他却是老谋深算的道：“告诉了你，我才是真的无所凭仗，届时，我才真有可能走不到京都。”

“阿潜，你走吧，答案，你迟早会知道的。”他侧过身去，瘦削的身子近乎完全被黑暗吞没，过了一会儿，才传出最后一句：“阿潜，你就当，不告诉你，是为你好。”

他说这话的声音，有些怪。

而他的这番姿态，便是表明他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了。

阮天德的脾气，阿潜再了解不过，是以，他没再逼问，叩了三首，起身别过。

黑暗的牢房里，昏黄的灯火下，一个坐在牢里，一个缓步远去，背对着背，面向两极。

阿潜没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田蜜和宣衡接受的坦然，并且，田蜜谁也没就此事再追问过阮天德。

两人啥也不说，只是将与阮天德有牵连的人事查了个底朝天。

两人的这番动作一点都不低调，就差把德庄翻一面了。自然地，在德庄引起了轰动，只是这轰动凝于水下，各种揣测翻涌，却又因对方没有异动，而不敢轻举妄动。

阮天德被捕入狱，偌大的林家受其牵连，近乎弄得家毁人亡，众人看着，唏嘘之余，人人自危。

想想，林家都这样了，他们还想善了？

然而，奇怪的是，查归查，却查的客气得很，本该清理余孽的钦史，竟然还邀请众人去庄子里吃酒，还说是为了感激他们。

感激他们？别开玩笑了，鸿门宴好吧？

可这鸿门宴，他们还不得不去。

谋逆乃是大罪，自古以来，多少与其中之人有牵扯的，不论牵扯深浅，都是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钦史本有权抓捕他们，但他没那么做。

他们虽不知道他意图何为，但是，无论他要什么，只要不要他们的命，他们都可以考虑。

在则说，他们人多势众，便是真被逼到了绝境，那也能杀出一条血路来。

谁怕谁？

于是，宣衡举办这场宴会，大概是明面上最言笑晏晏，而背地里谁都准备拼死一搏的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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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一章 宣衡的心愿

宣衡养了几日，气色已经好了许多，行动已是自如，他穿上束身装，踩上流云软靴，银色长簪束起满头黑发，精神奕奕，星眸含笑，倒是看不出受伤样。

田蜜秀眉轻轻蹙着，还是不放心的上下打量着他，担忧的道：“真的没问题吗？”

宣衡淡红的唇角浅浅一弯，很肯定的道：“无碍。”

见田蜜仍紧锁着眉头，像个操不完心的老婆婆似得，他不由一笑，拉了她往外走。

田蜜被动的跟着他走着，不忘跟他约法三章，“到了那里，说什么你都不能亲自动手。”

“他们还用不着我动手。”宣衡轻松应着，心情不错。

宣衡虽是主家，但他并没有早早就到场迎客，庄园虽是他包的，各项规格也都排得上档次，但是，与众不同的是，门前除了迎宾的侍者，还站了一排排的兵卫。

于是，诡异的场景便出现了，侍者恭敬热情，兵卫冷漠凌厉，完全两极化，弄得宾客们一颗心七上八下。

而说是为感谢他们而设宴的钦史大人，却是最后一个到场的。

但见广阔的厅堂外，一行人徐徐行来，为首那人唇含浅笑，气宇轩昂，一双漆黑的眼睛带着点点流光，在他们中间巡视了一圈，迈步至主位落坐。

此次并非将德庄全部权贵都邀了来，而是有选择的邀了大半而已，这里面，没有徐天福严明等人，却是有刘长卿王成在内。

众人慌忙起身，自发行了个大礼。道：“拜见钦史大人。”

唇角微微一翘，他含笑道：“免礼。”

众人没立即落座，而是侧身拱手，向着他身边那人道：“见过田姑娘。”

田蜜回一礼，“小女有礼了。”

众人这才落座，只是落座后，这屁股怎么都不安稳。

他们不安稳。上面两人却是安稳得很。宣衡拍了下手，便有侍者捧了酒菜，鱼贯入内。流水一般成列在案几上。

那酒菜，色泽艳丽，醇香扑鼻，由精致的瓷碗托着。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然而，神奇的是。今日竟无人动筷。

怕下毒吗？田蜜眨眨澄透的眼睛，执起筷子，夹了一夹子菜，放入宣衡碗里。

宣衡笑了笑。在众人隐晦的视线里，坦然的吃了。

如此，这酒席才算正式开始。在众人动筷之时。又有歌舞入场助兴。

田蜜只是看了眼翩翩起舞的舞姬，便伴着动听的乐曲。愉快的闷头吃起了东西。

宣衡知她喜好，见她对舞乐了无兴趣，便给她夹起了菜，致力于喂饱她。

而堂中众人，这时哪有心情看歌舞啊？全都都偷偷瞄着上座，见上座两人这番毫不忌讳的姿态，哪能不明白啊？

原来，田姑娘是和钦史大人……难怪和林微雅没成……不对啊，林家可算是载钦史手上，这莫不是……

奋斗在食物一线的两人，根本没想到，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功夫，他们就被脑补成了一番爱恨情仇的三角大戏。

但无论脑洞开得多大，脑海里划过面前这人的身影时，他们心尖儿还是会忍不住颤上一颤，什么幻想都飞灰湮灭了。

小命要紧。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众人无心歌舞，一直如坐针毡，只是见上座那人夹菜太过专心，面容又太过满足，他们没敢出声打扰，这才一直憋着，憋得脸色发青。

不知道是不是田蜜的错觉，她总感觉她放下碗筷之时，他们好像大大的松了口气，然后，在宣衡终于正面看他们时，那口气，又紧了。

宣衡唇边带着笑，却不是刚给田蜜夹菜时的那种笑容，虽然浅淡依旧，却多了几分赖人寻味的味道。

宣衡看了眼他们面前没动过几筷子的酒菜，和煦问道：“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顿时，一叠声的回道：“不是。”“哪里哪里。”“合胃口，合胃口。”

他却不就此打住，而是追问道：“那又为何胃口不佳？”

这话问得众人呐呐无言，想说，却又心有畏惧。

他们不敢说，宣衡便替他们说了，但见他轻勾了淡红的唇角，轻语一句：“是心中有事，遂寝食难安吧？”

说这话的时候，他掀起了眼帘，漆黑的眼中光芒明亮，就如同月夜的刀光般，直渗进他们眼里。

他们身子一僵，牙关紧咬，挣扎许久，互视一眼后，终由柳长青起身，肃容对宣衡道：“大人，前任税监叛国之事尚未落定，我们确实无心宴席。”

哪想，宣衡却笑问道：“他通敌叛国，你们跟着着什么急啊？

这话轻轻巧巧，却一下子噎得他们哑口无言。

钦史这是，直接把他们逼到了关键地步。

阮天德通敌叛国，他们跟着着什么急？莫不是跟他们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大家其实都心知肚明。

不想再这么心惊胆战下去了，此处没有旁人，柳长青心一横，硬着脖子道：“大人，下官不妨直说了吧，今日席上便是有山珍海味，我们也吃不下去，我们只想向您求一味药，一味可治这心病之药，您大恩大德，就给我们指一条明路吧。”

说罢，柳长青长身一拜，其余人等也起身长拜。

这还叫直说？田蜜瞅着他们，直叹这官场说话可真是一门艺术，给她多少年，这般迂回婉转的戏，她也唱不来。

她家宣衡，却也是此道高手啊。

田蜜看着宣衡，但见他唇边笑意不减，也不看他们，徐徐从袖中拿出一卷明黄的卷轴来。

侍者识相的收了案几上的碗筷，呈上文房四宝，退立一旁研磨。

宣衡将卷轴放于案上，缓缓铺开。

随着这抹明黄铺开。那长身拜着的人，纷纷都跪了下去，大气不敢出。

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黄色绫绸，那绸面荡起深浅不一的折痕，祥云瑞鹤随之翻腾，如山河万里尽在手中，一股威仪扑面而来。

他安坐席上。浅浅淡淡的笑着。漆黑的眸子却有几分幽深，少顷，抬起目光。看着他们道：“这世上的路有千万条，条条皆可行，谈不上明路暗路，端看你们怎么选择罢了。”

话音一顿。他又道：“路到这里，都是你们自己走出来。而走到我这里，面前却只有两个选择。”

他提起案上的笔，涤了一涤，让笔尖吸饱了墨。握笔的手，适时落在黄绫上空。

看着众人紧张万分的神情，他笑了一笑。道：“诸位都知道，我手下之物。一念可让人生，可让人死。”

他耳力过人，已清晰的听到了众人陡然粗重的喘息声，唇角轻勾着，他续道：“如此，你们的生死，便都掌控在我手中的笔中，在我一念之间。”

这话落下，下面的人已经承受不住了，柳长青粗着声音问：“大人说过有两条路可选，且说是哪两条罢！”

“一条，凡与叛国者有牵扯者，行连坐之罪，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淡红的唇且开且合，吐出的，却是珠心之语。

许多人额头虚汗直冒，闭了闭被汗湿的干涩眼睛，深吸口气，睁开眼，眼神坚毅的问道：“那第二条呢？”

“第二条？”他勾了勾唇，却是忽然唤了个堂中如隐形一般的人，“王成。”

王成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当即煞白了一张脸，直接扣头求饶，哭喊道：“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哦不，小人跟那阮天德一点关系没有啊，都是他威胁小人，小人逼不得已啊，求大人明鉴！”

这王成，当真是一点骨头都没有。

这厮，若不是赖在德庄不肯走，他还要费人力去富华请他。

至于明鉴，他明鉴着呢，实是太明鉴了。

“王成，你身为富华知县，却擅离职守，久居德庄。”王成本以为他要将他打入叛党之流，却不料他数的却是他这番罪状，这虽是可能被革职查办之罪，但相比之下却也不算什么，他正待要窃喜，不料那人又是一句：“此乃一罪。”

啊？一、一罪？王成直觉五雷轰顶，整个人都傻了。

而那人思路如此清晰，那绵长淡漠的声音在他耳边清晰的道：“你擅离职守如此之久都未被举报，可见你勾结党羽，欺上瞒下，霍乱官场。此乃二罪。”

王成匍匐在地上，脸白如鬼，心沉如死水。

其他人听着这详细的定罪，更是噤若寒蝉。

“第三罪，你欺压乡里，鱼肉百姓，大肆侵占良田，非法敛集钱财，搞的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话到这里，陡然凌厉，他手一落，笔尖恰恰触到绫面。

那明黄卷轴上起始的一个小黑点，让众人呼吸为之一紧，生怕他气极乱写。

宣衡的话里，确实带了不加掩饰的怒气，他星眸凛然，语气冷硬，沉声喝问道：“王成，你区区一个九品县令，竟有良田数千亩，家财几十万贯，你告诉本官，你须得为官几生几世，方能累积如此家产？”

“小人，小人……”王成紧紧闭了眼睛，深深垂头，却是找不出辩驳的词来，只把头死死往地上一扣，“小人知罪。”

“王成，你身犯数罪，我却是不能饶你。”宣衡面无表情的对外唤道：“来人，带走。”

即刻便有兵卫前来，拖了王成便走，王成不死心的哭喊道：“放开我，我侄女可是宫中娘娘……”

然而，他这威胁，并没人放在心上，反倒是提醒了他们，这堂中，明面上跟阮天德走得最近的，就是这王成。

王成虽获罪，但从始至终，他们如惊弓之鸟般听得那般仔细，都没从钦史口中听到贿赂、勾结、讨好阮天德这些字眼，从头到尾，钦史没有提到过阮天德三个字，所以钦史这是……杀鸡儆猴。

而既然是儆猴，那就没有杀候的意思了，端看他们如何表现了。

堂中消停下来后，宣衡平复了呼吸，神色淡淡。

他凝视着黑白笔尖，目光有些深远，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徐徐说道：“本官初到德庄时，曾在一个小村庄落脚，闲来与农人谈天，竟得知他们所种的庄稼，全都是富贵人家的食粮，而他们绝大部分农人，家中都只有一些贫瘠的边角地。”

田蜜看着看不出情绪的宣衡，眼前忽然浮现出两人初见时那一幕。

那个时候，他便是在与一个老汉论理。

时隔多日，再回想起来，她竟能清楚的记得他那时的模样和声音，记得那年轻人说：“老人家活了大半辈子，焉不知这‘世事万变皆有因，世事如棋局局新’，今日万贯家产，他日转头成空。老人家今日辛苦劳作，没准这良田一感动，转头就跟了您姓呢？”

世事万变皆有因，世事如棋局局新。

却原来，这才是他青州之行的真正目的吗？不是要查官员贪墨，只是要还耕于民。

她不止记得这个，她还记得，圣上增税，之所以酿成大祸，正是因为土地兼并严重，百姓没有良田，没有收成，纳不起税，不得不弃地而逃。

她都记得，但她不是官吏，管不了许多，但是，他没忘，从一开始就没忘。

田蜜唇角牵起一个柔和的弧度，她看着他，眼里满是莹亮的光。

“王成一个芝麻小官，却坐拥一家人几辈子都吃不完的田产。”宣衡的笔就停在那里，那一个墨点，就如同休止符一般。

他漆黑的眼睛看着案下匍匐之人，幽幽低语道：“一个人，不过两片嘴，要那么多田产有什么用呢？自己吃不完，别人没得吃，增冤孽，减阳寿。你们看王成，贪那么多又如何？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那一句死不带走，语调仍旧平缓，但却如晨钟暮鼓，一下子敲醒了众人——钦史大人，原是想他们交出贪来的钱财与产业？

跟命比起来，这点家产又算得上什么呢？

惊愕中的众人互视一眼，在得到对方的肯定后，猛地叩首，齐声道：“大人说的是，我等深以为然。”

宣衡看着他们，问：“你们可是想好了？”

答声一致，“回大人，我等想好了！”

“那好。”宣衡一直静止不动的笔，忽然间笔走游龙，他目光耀耀的写着，口中却是淡淡说着：“王成有几斤几两本官了然于心，你们情况如何，本官亦心知肚明。你们知道，本官过不久便要走了，但本官还要你们知道，本官虽走了，但本官的眼睛，一直在这里，证据也留在这里，这道圣旨便是界限，谁逾越一步，谁万劫不复。”

话落，笔落，他拿起两边玉轴，翻转过来，让他们看得清清楚楚。

阶下之人看过那明黄的圣旨，闭上眼睛，深深俯首，沉沉四字道出：“谢主隆恩。”

如此，尘埃落定。(未完待续)

ps：下两章德庄的事儿就彻底完啦，然后时光飞逝……唉，写书真是寂寞如雪，坚持，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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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二章 婚嫁之约

宣衡笑得真诚，他举起酒杯，对着如蒙大赦的众人道：“那本官就代百姓，先谢过诸位了。”

说罢，一饮而尽。

这还真是一场为感激他们而设的宴席……

众人近乎是含泪饮下杯中酒，饮罢，还要对那人连声道谢，那脸上的笑，连自个儿都觉得假死了。

田蜜在旁边看着，使劲憋着笑。

德庄的权贵们走出庄园时，都有种重见天日的感觉，然而，目光瞥见那些肃穆的兵甲时，仍旧是心有余悸。

以至于，在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都收敛了爪子，老老实实的做人，不敢再投机取巧兴风作浪了，甚至于早就看好的林家空出的地盘，他们都不敢轻易去碰了。

于是，德庄老百姓只知道，钦史大人请部分权贵去参加了一场宴会，权贵们都去了，也都全须全尾的出来了，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出来后，突然就改头换面了。

而出来的人，无论别人怎么问，都对席上之事闭口不谈。

于是，这一场宴席便成了德庄一大谜团，以至于后世的史书上都有几笔记载。

因为，它从贵族身上刮下了一层肉，让百姓分得了田产。

马车里，田蜜看着对面嘴角高高扬起的某人，似笑非笑的道：“我记得有人说过，说受伤是舍不得我，要留下陪我。”

这家伙，说是为了她，说的倒好听，但其实呢？感情他留下来的真正目的，是为了亲手办好还耕于民之事。

车厢虽然宽敞。但自从他坐进来后，就狭窄了许多，他长手长脚，一伸手，便能捧起那张小巧的脸，一俯身，额头便能抵住那人额头。他直看进那双莹润的眼眸里。目光转也不转，含笑轻声道：“你会支持我的，对吗？”

“我可以摇头吗？”脑袋被某人固定着。现在，她就只能张张嘴巴而已。

愉悦的笑声在车厢里响起，他眉眼温软，漆黑的眼里能渗出欢喜的光来。看着掌心中的人儿，颇有几分自得的道：“我知道你一定会的。”

你这是吃定我了吗？好吧……田蜜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认了。

“这道圣旨我会留下，证据也放在你这里，德庄的事情，日后……”他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渐渐的，眼神完全被近在咫尺的人吸引了。

她长而卷翘的睫毛缓缓眨着。琥珀般的眼睛莹透无垢，大大的眼睛里。清楚的映着他的模样，像个漩涡般，不断吸引着他。

托着细腻脸颊的手轻轻抬了抬，他只是微微一低头，便撷取了粉嫩柔软的唇，这一次，没有一触即分，而是几番辗转，密不可分。

他家蜜儿的唇瓣上，就像是抹了蜜一样，甜甜软软，一直甜进了心里。

田蜜没有推拒，虽然有些生涩，还是努力回应着他，一直到胸口发紧，呼吸有些不畅。

手不自觉的抵上了他胸口，他眉峰微动，念念不舍的分开。

淡红的唇角轻轻牵起，一声喟叹溢出，他拥了她在怀里，忍不住在她耳边轻声道：“好想现在就同蜜儿成亲。”

“咳、咳咳。”田蜜一口气没喘上来，忍不住咳了两声，眼里泪花都咳了出来。

等等，这次又是她想歪了吗？是她想歪了，还是他想歪了？

宣衡感觉到怀中人的震动，便轻轻抚着她后背，边抚着，边在她耳边轻叹道：“总兵大人也不知何时归来，我虽有两月时间，但你总是那么忙……”

你不也那么忙？田蜜被他弄得耳朵痒痒，忍不住把热乎乎的脸颊往他颈窝里藏。

“蜜儿说过舍不得我，会来京都找我的，对吧？”温热的嘴唇近乎贴着她耳朵在说话，那气息，直往她耳朵里钻，他道：“在阮府的林子里，我昏迷之前，蜜儿答应嫁我的吧？”

她什么时候答应了？她那时明明哭笑不得好吧？现在也哭笑不得。

正哭笑不得着，一道低低的“嗯？”钻进她耳里，尾音上挑，酥酥麻麻的。

她忍不住抚了抚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终是点头，无奈应道：“我答应了，都答应了。”

他咬着她耳朵，低声问：“不悔？”

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低笑一声，应道：“不悔。”

宣衡这才满意，亲了亲她耳垂，不再靠着她耳边说话。

他极有韵律的轻拍着她柔软的肩背，抱着她轻轻的晃着，也不说话，就在这安静的车厢里，晃到地久天长。

田蜜从早上开始就觉得他心情不错，此刻没旁的事情，便忍不住拽了拽他衣袖，道：“你心情好像挺好。”

宣衡动作忽而一顿，顿了好一会儿，才道：“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田蜜抬头，却见宣衡原本舒展的眉宇微微凝了起来，仿若想起了什么，目光忽有些深重。

宣衡替她换了个舒适的位置，圈着她，温声道：“爹来信了，说是自从陛下到边疆后，士气大增，我军一路高歌猛进，现已经踏过国界线，攻入东楚境内了。”

这不是大好的消息的吗？何以令他愁眉不展？

见田蜜直起身来，不解的看着他。

他见她担心，便轻浅一笑，又恢复了手上的韵律，只声音有些绵长的道：“或许是我多心了吧。”

并没想隐瞒她，他拥着她，缓声说道：“还记得阮天德那个关于东楚的秘密吗？”

见田蜜点头，他道：“子桑云死前，也收到了一个消息，据我推测，那应该是一个对皇室大为不利的消息。”

这个田蜜倒是不知道，她目光迟缓的转了转，想到，怎么会这么巧？这两个消息是一个吗？到底是什么？

“但我们都不知道那是什么。”宣衡的声音轻浅如流水，然而这水中。好像承载了许多东西，显得有几分沉重。

田蜜神情也凝重了起来，她深觉有异，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正因为说不出，心里才会有一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但再不舒服，也找不到办法解决，便也只有先放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果如宣衡所言。两个人都非常忙。

宣衡虽然带着伤，但仗着年轻体盛，恢复得非常好。他时常亲自下乡处理还耕事宜，回府后，又常常挑灯到半夜。

而田蜜，自林家崩裂后。无论是事务所还是银行，都处于一个空前繁忙的状态。

林家的破产清算。庞杂而繁琐，事务所受此委托，上下都转得像陀螺。与此同时，这段时间又新建了许多坊子。光是财务咨询就耗费了诸多人力。再加上官府要重造户籍重分田产，这工程浩大，更是将剩下的人抽了个完。

据说所里从上到下。已经集体熬了n多个通宵，一个个都像得了红眼病的兔子。若不是眼前的金星都闪的是金银。他们早累趴多少回了。

田蜜虽没参与其中，但她并不比他们清闲多少，林家倒了，许多人都盯上了这块香馍馍，说句一点都不夸张的话，现如今，百信银行的门都快被蹋破了，她根本无暇他顾。

值得一提的是，宣衡敲山震虎，让德庄的权贵们不敢轻易动弹，如此，林家空出的偌大市场，反倒给了其他人绝好的机会，其中，新晋的袁华便是其中之最。

袁华的地产已做得风生水起，海外贸易也有了回馈，如今，在权贵不敢动弹，其他人又缺乏能力动弹的时候，他大手一挥，蚕食了林家大半家业，直接取而代之，跻身青州首富。

田蜜听着耳边滔滔不绝的对袁华的奉承，真心觉得，这世上的事当真难料。

出神的当口，耳边有声音唤道：“田姑娘。”

田蜜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成熟稳重的商人，微微笑了一笑，道：“为何突然决定要把林家在京都的产业买下来？”

面前的人，正是袁华。

袁华觉得，面前的姑娘消瘦了许多，原先圆润的下巴，已略有些尖，脸颊上的婴儿肥褪去许多，脸型更加小巧秀气，只那双眼睛，更加澄透明亮了。

她看起来已不再像个孩子，已是娇俏灵动的少女了。

只可惜，少女心中已有了别人，那个曾经跟他谈过养蛇基地的男人，他很强，他早就知道，那个时候他与那人是天壤之别，而现在，他仍旧落后一步。

一步之遥，天差地别。

心中有股沉痛，到如今，他面上已能不显分毫，唇边甚至带起几不可见的笑，迥然有神的眸子，温和的看着她，道：“当时在富华县时，我就想，若是成功不了，就到到德庄去，若是再不行，天下这么大，男儿志四方。”

“现在成功了，也不想固步自封，天下这么大，青州不过是其中一片罢了，还有其他州府，还有，京都。”他笑容一直在，一直保持着微末的弧度，语调也平缓得没有起伏，让人看不透他的情绪。

便是田蜜，如今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听他如此说，她只觉得袁华谈吐已是大为不俗，少年志向也远大，她便笑着听着，心里欣慰。

袁华看她神情，便知她依旧是盼着他好的，他低垂了眼帘，喝了口案上的茶，问道：“姑娘也会去京都吧？”

啊？袁华怎么知道？

田蜜正惊疑着，便听袁华娓娓说道：“百信深得大家信赖，生意如日中天，听说，已经在筹划开分行了，我想，以姑娘的能力，将分行开到京都，不过是早晚的事。”

原来是这样，田蜜松了口气。

她端起茶来，低头抿了一口，僵硬的微笑着，顺势说道：“确实有这个想法。”

袁华便道：“姑娘只管放手如做，我虽帮不了姑娘许多，但是有百信在的地方，我名下的所有坊子，都会将相应的生意交给百信。”

这还叫帮不了许多？袁华本就涉猎广泛，如今又吞并了林家，他的声势，早晚要以青州为点，辐射大陆海洋，可以说，有他帮扶，无异于有如神助。

“多谢。”田蜜以茶代酒，敬他一杯。

“当不起。”袁华的杯子低了她杯沿些许，轻轻一碰，道：“袁华有今日，都是得蒙姑娘所赐，万不敢忘。”

说罢，一干而尽。

放下杯子，他又道：“对了，商学院已经竣工，姑娘选个吉日，开立吧。”

商学院，终于建成了吗？那些学子都迫不及待了呢。

田蜜笑着点头，道：“辛苦了。”

袁华今日本来找她，本是来谈并购林家之事，没成想，最后倒是她讨了个巧，得了如此一个承诺。

田蜜知道，那帮学子和先生们早就等不及了，如今得到这个消息，她自是第一时间去找徐师，徐师又招来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先生，好好挑选了一下日子。

这吉日，就定在十一月初。

十一月初，距今近两个月，差不多就是宣衡走的日子了。

田蜜掐着指尖算了算时间，心中有些许怅然，但很快，她就深吸一口气，努力露出微笑。

两个月的时间不算太长，德庄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一番变化，商场兴起了许多新坊，官场进行了一次大患血，学术界出了不少新东西，老百姓也分到了田产，可以说，德庄欣欣向荣，焕然新生。

十月末，宣衡玩命似的忙碌终于让他提前圆满完成了任务，这几日，他日日陪着田蜜，田蜜在家的时候他陪着，田蜜上工，他就等着她下工，到了晚上，便在房顶坐到深夜，想起什么便交代几句，没事的时候，就静静的坐着，虽则免不了情难自禁，但也发乎情，止乎礼。

一直到十一月初，商学院开立这日。

这一日，德庄热闹非凡，人群早涌到商学院门口，在外观摩着这偌大的书院。

商学院占地面积十分之大，大开大合，大气沉稳，古朴厚重。

田蜜没有晚到的习惯，是以，宣衡也跟着她早早就来了，只是，田蜜在接待着宾客，他就只能作为宾客在一旁看着，一直到剪彩之时，才轮到他上场。

剪彩之人有四，宣衡，田蜜，徐天福，袁华。

宣衡进来频频下乡，德庄百姓对他亲切了不少，是以，看到他在，热情的百姓竟打趣起了两人，而且一发不可收拾，男才女貌也就罢了，连才子佳人都出来了。

宣衡很受用，田蜜虽无语，却只抿唇笑着，内心里盼着吉时快到。

然而，吉时还没到，却有一人从街口飞快跑来，扬声大喊道：“河面上有战船使来，看旗帜，是总兵大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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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三章 宣衡辞别

总兵大人回来了？他不是在边疆吗？

是了，这段时间捷报连连，他回来，应是打了胜仗凯旋而归。

这可真是可喜可贺，众人面上一喜，看向码头的目光十分热切，连田蜜都不禁迈出一步，却不料被宣衡拽住了手。

田蜜下意识的抬头，却见宣衡此时的面色十分沉重。

宣衡淡红的唇紧抿，漆黑的目光锐利，脸上有希望，也有担忧，但都被他抑制了下来。

本已乱了心的众人，被一句平静而稳重的声音唤了神来，但听钦史道：“吉时到。”

吉时到——对哦，现在是商学院开立，他们便是再心急，也不急于这一时，这也是一件大喜事。

伴随着宣衡的这句话，田蜜四人下意识的剪了红绸，红绸落地，顿时的，爆竹声震耳欲聋，一片恭贺声响起。

到这时，宣衡方沉声对田蜜道：“开业乃是大吉之事，万莫冲撞了，你带诸位去学院参观，我去去就来。”

说罢，抬脚便走下台阶，然而，还没等他走出几步，就见长街上一匹快马奔驰而来，那马上之人一身风尘仆仆，一双眼睛却格外凌厉狰狞。

这张脸，众人都认得，但这神情，众人却太陌生了，这不是那个宽和大气的总兵大人，这简直就是个挟着地狱之火的复仇者。

随着粗暴的一声“吁——”，马儿发出一声凄厉的一声嘶吟，那人却不顾不得湿了眼角的马儿，他飞快翻身下马，大步向这边跑来。

程威步沉身快。挟着一身风雷之势，面色决然，眼里血丝密布，他咬着牙，压制住要汹涌而出的情绪，只目不转睛的看着人群里卓尔不凡的那人。

一直走到他面前，程威方弯下那不屈的脊梁。压抑的道：“可否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程威这声势十分骇人。他那神情，任谁看也能看出不妙来，更何况是心思巧妙的宣衡？

宣衡唇边惯含的浅笑沉了沉。他没当场变色，只是神色如常的侧头，对身边的田蜜道：“你去请贵客入门。”

而后，也不说什么。迈步就向外走，步伐凌厉刚健。

程威深深看了眼田蜜。旋即跟上。

此番架势令众人惊疑不定，谁都知道总兵大人喜怒不形于色，能让他变了脸色的，那必然是事关重大。且不是什么好事。

因此，在被恭恭敬敬的请进学院之时，众人都没有多加窥探。顺顺从从的紧跟着大部队。

越是敏感的时候，就越要安分守己。

田蜜终是放不放心。她又一次将事情全权委托给徐师，紧追两人而去。

田蜜腿不如他们长，步子迈不到那么快，她透过车水马龙的街道，紧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不敢放松分毫，也顾不得许多，拎起裙摆便跑。

两人对德庄都分外熟悉，七拐八拐便拐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田蜜气喘呼呼的追上去时，正瞧见铁铮铮的汉子程威，双腿一曲，猛的向宣衡跪下。

田蜜一惊，宣衡面上一紧，他却没有退步，僵硬站着，听中年长辈沉声道：“世子，末将对不住你和夫人！”

程威的脸上，再见不到一分威豪，有的只有悲痛与沧桑。

宣衡闻言，不禁后退一步，身后有人轻扶，他却似感觉不到，漆黑的眼睛如利剑一般射出，呼吸紧绷着，身体拉直成线。

程威紧闭上眼睛，一行清泪滑下，他喉结动了几动，方哑声道：“边疆本成胶着之态，待圣上来了后，我军突然捷报连连，一路长驱直入，打入敌方国界。”

宣衡僵直着身子，面上无一丝表情，只一双眼利如刀剑。

这番喜报，他已听过无数遍，已然麻木，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头而已，他只想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程威面上苦痛万分，充满血丝的眼里，渗出的泪都像是血红的，甚是骇人。

他面上恨意浓重，声音里满是不甘，咬牙道：“太过顺利，反倒令人起疑。”

“在要路过东楚境内有名的一线天时，王爷终于将心中的疑惑禀明圣上，然如王爷所担心的一般，圣上早已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不止不听王爷规劝，还当王爷质疑他神武之能，与他生了间隙，不让他再插手行军之事，要亲自指挥兵士攻下那险地。”

“王爷没能阻止圣上，只好随他前去，果不其然……”他深吸了一口气，紧紧闭上眼，方能继续下去，“东楚大军早已设好圈套，将我方牢牢套牢，王爷敏锐的发现了不对，力劝圣上，圣上却道自己是天子有天助，坚决不退兵，然而……”

铁打的汉子鼓动着咽喉，血红的眼透出吃人的光来，死咬着唇，颤声道：“敌方有备而来，双方又兵力悬殊，再加上天时地利之便，便是有王爷在，他拿不到指挥权，那一场仗，也是……”

“圣上身陷囹圄，王爷拼死为他杀出一条血路，圣上获救，王爷却……”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程威将满腔悲痛压回胸腔之内，梗声道：“阿良那小子，至死都记得当日之诺，他没能救出王爷，便与王爷一起……”

眼前已模糊一片，他闭上眼道：“一起战死。”

天晓得，他宁愿死的是他自己，逃出来的那一刻，听着身后漫天的厮杀声，听着刀剑钝入肉体的声音，看着同伴一个个倒下，他就恨不得自己已经死去，和他们一起。

他宁愿死在那里，战死在那里，也不想护着那狗皇帝，做个逃兵。

可是王爷以命相逼，要他护送皇帝离去。这是军令，命可以不要，唯有军令不可违。

“王爷对我恩重如山，我却不能结草衔环。我愧对王爷，愧对世子和王妃，更愧对天下百姓。”程威扣下头来，涕泪纵横，咬牙道：“末将已将圣上护送回关，再无牵绊，特来向世子请罪。”

程威久久不起。宣衡久久不语。扶着他的田蜜只觉得自己扶着的是块石头，僵硬又沉重，她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触碰到他冰冷的身体，以及脉搏下疯狂鼓动的血脉。

宣衡……田蜜湿了眼眶，泪水汹涌而下，眼前模糊一片。她没有伸手去擦，双手死死撑着这具如同石化般的身体。

宣衡宽袖中的拳头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自己全身血液上涌，能感觉到一股热流冲上头脑，能感觉到眼睛里的灼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侵蚀理智。

但爹说过。越是感觉失控，就越要控制住自己，必须控制住自己。

秋已过。已至初冬，他换上了轻裘。如今，里衣已湿透，忽一阵寒风来，他浑身打了个冷颤。

没有暴怒，没有发飙，甚至没有任何异样，只有一道冷静的声音在问：“王爷与阿良的尸骨，可有寻回？”

程威只觉得这颗项上人头太重，重到他抬不起来，只涩声道：“没有，敌军来势汹汹，我们夺命出逃，身后之地皆已沦陷，一直到归国，战火也未歇，且待我将皇帝安置妥当，寒古关已被攻破，东楚军一路挺进，照旧是势不可挡。”

寒古关乃是昌国第一大关，是昌国的门户。

“你说什么？”单手将伏地之人提起来，他目光如利，直戳进他眼里，寒声道：“爹不在，边关岂有能守之将？你作为宣家麾下第一大将，竟在此时丢下举城百姓，你可知你该当何罪？！”

程威深深闭上眼睛，再睁开，却是果敢坚毅。

他站稳了身子，从怀中掏出一道真正的由皇帝所下的圣旨，单膝跪地，双手呈上，肃声道：“末将乃是宣家将士，断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此次归来，乃是奉圣上之命，请世子出任大帅，带领所剩兵马，驱逐异族，收复失地！”

见宣衡笔直的目光落在明黄的卷轴上，程威心中发苦，却仍是凄楚劝说道：“王爷乃是昌国顶梁之柱，宣家军更是肱骨之师，除此之外，朝野内外，再没有能与东楚势均力敌之师了，还请世子……”

他很想说放下悲痛，放下对君王的芥蒂，然而想到那尸山血海，心中却总有股气。

所以，他宣旨，却是以跪地之姿。

他高举着双头，头却低垂着，全身都在颤抖。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明黄的卷轴，紧紧的握着，同时，另一只手抓住他手腕，托他起来，那道冷静的声音说道：“你不是罪人，你已完成了任务，遂不必自责。”

程威却只是苦笑，他摇摇头，抛开纷扰，道：“世子，东楚双龙夺珠是假，诱敌入内才是真。”

双龙夺珠是假，诱敌深入是真。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阮天德和子桑云未说的秘密，当真是天大的秘密，边境数万条将士和百姓的性命，成了他们报复的牺牲品。

宣衡只觉得无数东西在胸口翻滚，但越是翻滚，就越是压抑，他握着那道圣旨，挺直了身躯，冷静的对程威道：“你既回来，便到家中看一看，与家人告别，准备好行囊，半个时辰后，码头上见。”

程威毫不犹豫的应：“是。”

宣衡不再多说，拉了田蜜的手，低声对她道：“我们也回家吧。”

田蜜乖乖点头，亦步亦趋的随着他走着，走出几步，她回头，见青天之下，程威眼里的血红泪光久久不散。

回到了家里，田蜜什么都没说，只跟谭氏说他半个时辰后要走，谭氏心觉有异，但她也看出了宣衡的异常，便也没多问，只细心替他收拾东西，对田蜜道：“你去陪陪他吧。”

宣衡正坐在老魁树下，他身子坐的笔直，就像把枪，目光也锐利无比，就如同利剑。

他在出神，便是田蜜站在他身后，一手拥着他身子，一手放在他头上，他也没动一下，直过了许久许久，他方轻声唤了句：“蜜儿。”

田蜜应道：“我在。”

他拉了她的手，尽量柔和的拥她在怀里，面上虽没有表情，下颚却抵在她肩上，平和的道：“我要走了，不是去京都，是去边关。”

田蜜咬了咬唇，忍住眼里的泪光，点了点头，反握住他宽大的手掌，道：“你要保重。”

田蜜感觉到他下颚动了动，似想说什么，却终究是合上了。

他就这样抱着她，贪恋她身上的温暖，一直到一颗心渐渐回暖，能面对一切。

两个人一直没说话，一直到谭氏收拾好一切，一直到送他出了家门，一直送到了青阳码头，站在那艘巨大无比的战船前。

程威早已经等在那里，宣衡接过谭氏递来的包袱，目光落在田蜜身上。

他俯身拥了她在怀里，在一片静默中，于她耳边柔声道：“莫要等我。”

说罢，松开她，转过身去，大步流星的上了战船，没回过头。

田蜜忍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努力的微笑，努力的微笑，最后忍不住，在那挺拔的身影没入船舱之际，大声喊到：“你的命是我的！”

那身躯一震，旋即彻底消失。

战船上号角响起，庞然大物抽离码头，向着广阔江面驶去。

田蜜朝天眨了眨眼睛，眨了许久，方谢绝周遭的安慰，转身而去。

她说过的，他的命是她的，他自己要努力，她也要确保。

边关局势突变，昌国卷入了战火中，边境州县恐慌一片，举国震惊。

宣王战死沙场，敌军一路高歌猛进，民心好是惶恐了一阵。

东楚这一股仿若锐不可当的趋势，终于在宣王世子入主中军大帐时停了下来。

边境战事一直如火如荼，其他州府虽也关注战事，却终究没有身临其境之感，青州这等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就更是只在茶余饭后聊一聊了。

于是，在昌国其他州府受战乱影响经济成倒退之态之时，青州却如同自带生命源的大树般茁壮成长了起来。

青州百姓田产肥沃，物产富饶，被誉为天下粮仓，军中物资粮草，近乎半数由青州提供。

青州商学院建立，各类学院随之兴起，学术发展空前，为商业发展输送了了大量人才。于是，青州商业呈烈火烹油之态，已是昌国当之无愧的经济心脏。

而随着青州商业的发展，随着青州商人遍布天下，“百信”两字，也在各州各府各县落下了脚跟，旗下的事务所、银行如春笋般冒出，由百信投资的项目更是多不胜数，一时间，整个国家都有了这个标志。

而听说，执掌帝国商业命脉的，竟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女子。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两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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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四章 田蜜入京

一年的时间倒长不短，却足以令昌国大变模样。

青州繁华，京都肃穆，冬季的京都，京外苍山白雪成片，连绵雪山下的的城池巍峨浩大，方正格局，大道纵横，楼宇鳞次栉比，银装素裹下，尽显庄重大气。

正是上午，万丈金光从云层照下，与皓皓白雪相交辉映，仿若整个世界都是光，神圣而庄严。

京都城门大开，行人摩肩接踵，商政农人皆有，也不乏异国之人往来，所有人都有序的从各个门内进出，秩序井然。

只是相较往常，今儿个城楼上站了不少人，而楼下，则有一行人伫立，周围凉棚路边，也站了不少围观的人。

城楼下大多是普通商旅百姓，城楼上则是衣着华贵，犹如众星拱月般的贵人。其中，几位着华衣披裘袍的女子最为扎眼。

其中一位女子明眸皓齿，姿色艳丽，此时，她嘴角挂着不以为意的笑，道：“这世道倒真是变了，商女何时也能得此待遇了？”

另一女子勾了勾唇，神色间有些看笑话的意味，翘唇道：“西北战事吃紧，物资支撑勉力，便是连圣上都只盯着钱财，更何况其他？可笑我清白山河，竟叫铜臭味辱没了去，真是没趣。”

“可不是嘛，商女何时上得了台面了？还劳驾多方宴请。”

“圣上也真是的，派个小吏接洽便也就罢了，竟劳动丞相大人亲谈。”

“田二，陈四，几位，慎言。”一根葱白的手指虚抵住红唇。一双猫儿般精怪的眼睛看了眼四周，女子回头对她们道：“陈四也知西北战事吃紧，这一年来，宣世子虽将边境两州夺了回来，但从三月前他突然连败两场开始，这战事便进入了胶着状态。”

“为了这场战事，圣上和百官焦头烂额。朝廷上下百般削减开资。却仍堵不住缺口。老天爷也不作美，各州天灾人祸不断，秋收粮食欠缺。国库又陷入空虚。现如今，朝廷物资供应已经勉力，可苦了边关将士。”

“这节骨眼上，青州却敢为天下先。聚州府之力，筹粮草、物资、钱财。解边境之困，救国于危难之中。如此，满朝谁不重视？即便对方前来进献的只是个商女，那也是授了重礼。圣上派丞相大人亲自接待，在这特殊时期，也不算太过逾越。”

这一番话说的在场几位讪讪。那田二却是美目含笑，笑道：“闻姐姐见解独到。馨儿真是佩服。”

“我一个闺中女子哪有什么见解？不过是将父兄的话复述一遍罢了。”闻小姐乃是户部尚书之女，闺名悠然，她晒然说着，猫眼里却有几分不屑，朝着田馨道：“倒是你，你有如此厉害的一个妹妹，之前怎不曾听你提过？”

说起这个妹妹，田馨立马面露不屑，她以帕掩唇，低声笑道：“姐姐快莫抬举她了，她哪能跟厉害扯上关系？在家十来年，就跟个傻子似得，连话都说不全。”

闻悠然目光一闪，扬起笑脸，挽着田馨的手，笑着道：“好妹妹，快跟我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田馨被几双平日里不怎么正眼瞧她的眼睛看着，腰板不由挺直了，却又有些弱弱的道：“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见几女面露不愉，她忙道：“你们也知道今年的探花郎乃是位年方十五的少年郎，探花骑马游街那日，我随父母一同去观看，没成想，竟发现他就是我弟弟田川，之后青州名气喧嚣尘上，青州女富商的传闻也扩散开来，起先听说她叫田蜜，我们还没往旁处想，但与众人一般打听了她的身世后，却是有些怀疑，再派人一查证，竟发现果然不假。只是，我们也不知为何她突然就不笨了……”

说着说着，她低垂下了那颗金贵的脑袋。

天底下真是没有比你更蠢笨的人了——几女虽这么想着，你目光里却是带笑的，只是不再理她，将目光投向楼前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女子。

这女子云鬓高挽，鹅蛋脸面，娥眉杏眼，目光澄净而通透，雪白狐裘衬得她高洁清贵，一双皓腕却是比雪还白，身姿窈窕，体态轻盈。

才貌双全，又系出名门，乃是崇国公之嫡女。

一个公孙宛，羡煞多少人。

闻悠然倒是真没想到公孙宛会来看这热闹，她不禁笑道：“宛儿今日怎也来凑这热闹？”

“整日游园赏花，却也是乏了。”公孙宛看着城楼前的浩浩川野条条大道，目光有些悠远，轻声道：“据说，宣世子被陛下派去青州时，不止肃清了青州吏治，还为青州百姓重造户籍重分田产，青州百姓感念其恩，遂才竞相进献。”

闻悠然猫儿般的眼里顿时盛满了笑意，她看着公孙宛高贵典雅的脸，不禁掩嘴打趣道：“宛儿原是代世子迎接来了。”

“悠然慎言。”公孙宛的声音不严厉，但自有股庄重，她并不怒，面上还有份柔和，浅声说道：“宣世子常驻军中，我与他统共只见过几次面而已。我来，不过是敬他守家卫国，又敬青州百姓大义，别无其他。”

“是是是。”闻悠然连声应着，那憋不住的笑已说明太多，她与公孙宛较旁人亲厚多了，遂笑道：“是没总见面，只是就所见的那几次面里，第一次就是宛儿被仰慕的公子哥们追的无处可避，世子仗义，出手相救，可之后的几次宴会，怎么你们总是喜欢僻静？还总是僻静到一处去？桃花林里散步，水榭凉亭里凭栏，狩猎他还怕你没东西交差特意给你猎兔，那兔子你还不交上去，自个儿日日精心养着……”

“悠然。”低低的轻唤了声，公孙宛侧过身去。

知她脸薄，闻悠然终于不再打趣，而是张望着城外。疑惑道：“奇怪，怎么还不见青州的车队载人来？”

众人的目光都在或光鲜或庞大的队伍中转圈，却不见一辆红木马车已靠边停下，一个伸手敏捷的少年跳下车来，稍一辨识，便向久等的一行人走去。

他尚未靠近那着朝服的一行人，便被侍卫拦了下来。他出具了凭证。方被带到那领头之人身前。

他恭恭敬敬的行礼，沉稳说道：“百信二当家阳笑，见过几位大人。”

“请起。”当先那人温声道。

阳笑抬起头。不免有些惊讶。

倘若他没猜错的话，领头这人应该就是当朝丞相了，可是，丞相……

丞相大人竟然不是睿智通达的糟老头。而是这么年轻……也不算太年轻，但这个年纪当丞相就太年轻了。

眼前的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朝服官靴衬得他儒雅又庄重，他神色平和，面容疏朗，目若寒潭。深不见底，眼里隐含笑意，却更让人猜之不透。

好在。阳笑也磨练了这些年，没把眼睛一直粘在人家身上。很快往他身后看了去。

他身后，有不认识的，竟也有几个认识的。

见到认识的那几人他虽有些惊讶，却没表现出来，也没多看，而是躬身将众人引向一旁，说道：“那便是百信的大当家。”

众人举目望去，便见一辆红木马车旁，立着一高一矮的两位女子。

年长那位柳腰莲脸，螓首蛾眉，一双秋水双眸潋滟流光，肌肤更是赛雪三分，端端一站，美不胜收。

而年幼那位，秀发黑长，脸型小巧，下颚微尖，肤如凝脂，五官十分精致，尤其是那双眼睛，明亮若九天皓月。

这就是被传的神乎其神的青州大商？没瞧出半点奸诈样啊，怎么看都是乖乖巧巧温软无害的嘛。

丞相崔希珩眼光一闪，含笑走向前去。

田蜜亦向他走去，到了近前，屈膝一礼，清脆而郑重的道：“百姓大当家田蜜，拜见丞相大人。”

“请起。”崔希珩虚虚扶了扶，眼中含笑，饶有兴趣看着田蜜，问道：“当家的怎知本官就是丞相？”

田蜜微微一笑，澄透的目光略了眼他身后之人，笑着说出几字：“百官之首。”

百官之首，自当行于人前，根本无需置疑。

崔希珩笑出声来，显然对她的答案很是满意，昂首道：“当家的高见。”

绝非高见，只是他实在太年轻了，是以，没见过的人，自会难以置信。

崔希珩身后，一个俊朗非凡的少年出列行来，他眉眼乌黑，唇红齿白，只目光中有几分与年龄不附的深沉。

田蜜看着他，眼里笑意都快溢出来了，谭氏更是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柔声唤道：“小川。”

“田川见过娘和姐姐。”恭恭敬敬的对家人行过礼，田川用目光与阳笑交汇，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见母子欢喜，崔希珩适时说道：“田公子如此年纪便考中探花，深得圣上看重，如今已入职刑部，前途不可限量，本官在此，恭喜夫人小姐了。”

两人忙还礼，田川借机替她们引荐。

领头的丞相不必多言，陪在他身边的，竟是封平候田永，他们之后，立着两个度支司的官吏，然后，竟然还有两个老熟人。

这两个老熟人，一个是御用账房魏老爷子的徒孙，万有生，另一个，却是大义灭亲后深的圣上欣赏，升任御史台待御史的阿潜。

别来……有恙啊……

万有生气质沉稳，目光坚毅，完全不是当年吊儿郎当亦或者阴气沉沉的模样了。

而阿潜，以前是清冷，现在是冷清，都快没有人类的感情了。

田蜜对今上没有好感，唯独阿潜这个官，升得合适，在她看来，再没有比阿潜更适合当御史的人了。

人前，田家母子对谁都没多言，包括封平候田永。

崔希珩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便笑了笑，道：“城内已准备好下榻之处，诸位千里跋涉而来，必是辛苦了，还请先入城歇息，诸事稍整后议。”

崔希珩说的不是容后再议，而是稍整后义，这便表明，朝廷对此事十分迫切。

田蜜心知肚明，但她只是温顺应好，一切听从他们的安排，包括落蹋处就是封平候府这件事。

田蜜一家本就是田家大房，回京后，被安排在田府，那本是顺理成章的事。

田蜜只是微笑，那笑容让一直注视着她的封平候田永莫名的不适。

待旁的人都辞别了，田永终于不用再装慈爱模样，他冷着脸，往堂中主榻上一坐，看着母子三人，以一种审问的口气喝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田蜜轻拍了拍谭氏一下子揪紧的手，待她身子放松下来，她松开手，不紧不慢的向前走几步，站到田永面前，笑吟吟的道：“郡候是问什么是怎么回事呢？是问我们为什么会代替青州捐赠军需？是问我们为什么要回京都？还是问我们为什么要离开京都？”

说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她音调略低，有些森冷。

田永看着面前这个巧笑嫣然的女子，实在没法将她与记忆里那个呆呆傻傻的小姑娘重合在一起，他完全想不到她们出逃后发生了什么，母子几人竟会变成现在这番模样。

傻子突然聪慧的吓人，小子一下子变为朝中赤手可热的年轻官吏，便是那柔弱的一阵风就能吹到的妇人，也不像从前那般畏缩。

这种变化让他措手不及，完全无法适应，看到他们，他总觉得心里很不踏实，也总觉得，不一样了，真是不一样了，一切都不同了。

这一家人回来，怕不止是为了捐献军需这事。

田永没有回答田蜜的问题，他只强自镇定的警告道：“既然回来了，那就老实呆着，京都是非多，莫给我惹出什么事来，我可保不了你们。”

说罢，拂袖而去，背影有几分迫切。

田蜜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唇角缓缓勾起，笑了。

怎么办呢？她来京都，就是为了惹事的啊。不让她惹事，那她干嘛来了？

田蜜如今对朝廷有用，田永自不敢对他们母子如何，是以，他们很安心的在侯府暂歇下。

赶了月余的路，自是要花点时间休整，待她将一切收拾妥当后，有婢女在外面恭声禀报道：“小姐，丞相大人召见。”(未完待续)

ps：昨天作者ip被禁止登陆了，所以没更上，哭晕在厕所。然后，关于剧情，想想两年蛮长的，所以改成一年了，这样夸张了点，但是情节上比较好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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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五章 丞相之约

田蜜坐上马车，去了一处庭院。起舞电子书

京都的庭院都方正大气，尤其是冬季，屋宇与园林都被白雪覆盖，不见绿意，满目都是冰雕银树，辽阔而苍茫。

田蜜跟着婢女行在扫过雪的道路上，游廊深深，绕过许多弯，才看到冰湖中心处的岛。

岛上有凉亭，亭中有两人。

田蜜不高，但她裹着厚厚的冬装，却也不显得圆滚，厚重披风下的姑娘，越发的娇了。

也正是这娇，让人更难将她与那些传闻联系在一起。

崔希衍看见雪地里的那个不点慢慢走近，身子娇玲珑的，偏偏有双奇大的眼睛，看着人的时候，好像特别专注，他忍俊不禁的笑了，起身笑道：“姑娘来了。”

“丞相大人。”田蜜老老实实的屈膝，起身后，她有些莫名的看着笑意蛊然的年轻丞相，真心不明白为何他见着她就笑？她看起来很讨喜吗？圆滚滚的面人儿？就像宣衡送给她的糖人一样？

在她的印象里，就只有宣衡送的糖人儿，才会叫人见着就不由自主的笑了。

宣衡……

田蜜怔怔望了会儿西北，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里打出阴影，眼中光线半深半浅，幽深又清澈。

崔希衍眼里兴味更浓，他唇角平缓勾着，让婢女在石凳上加了个厚厚的垫子，待女婢退下后，他招呼道：“姑娘请坐。”

“多谢大人。”田蜜在石凳上坐下，拢紧了些披风，澄澈的眼睛看着他，唇角微微抿开一些，清声问：“大人此番召见，可是为谈军需捐赠之事？”

“我未带同僚，你未带同伴，此事只我两人商议，顶多不过达成初步意见。”崔希衍看了眼坐在一旁的田川，对田蜜道：“此番召你二人来。却是有更要紧的事。”

田蜜看了眼田川，见那子闷葫芦一般端正坐着，见她看来，几不可见的对她点了点头。

她收回视线。笑看着崔希衍道：“不知是何事？”

“西北边境，宣世子之事。”见那姑娘果然变了脸色，崔希衍不禁笑了，他笑着道：“两月前，连战连捷的宣世子突然连败两场。此后行军，不论计划再周祥，敌人总能应对自如，倒像是预先就知道了一般。”

预先就知道了一般？田蜜面容一震，秀眉蹙了起来，随后，眼里腾的串起了怒火，胸口鼓鼓的。

她抿紧了唇，看着田川。

这么重要的事，宣衡竟然没对她过半句。不，应该，自他过“莫要等我”那句话后，他就再没跟她多过一个字，哪怕是信，他也没写过一封来。

即便是一年没见，自家姐姐的脾气，田川也是一清二楚的，见她这番模样，他未免殃及池鱼。不由嗫嚅道：“宣大哥不，也不让我，怕你担忧……”

“他是怕我忘不了他吧？下好男儿多得是。”田蜜怒完后，转眼便看见忍俊不禁的崔希衍。她立马紧闭了嘴巴，半饷讪讪道：“让丞相大人见笑了。”

崔希衍低声笑了起来，他眉目疏朗，一笑，便如同万树梨花开放一般，洁净而平和。怡人得很。

“姑娘倒是个趣人。”崔希衍本是色泽淡雅之人，然而，这种淡，不显得冷漠，却更接近于平和，他坦然笑道：“北有良将，南有义商，早就听闻姑娘美名，一直好奇姑娘是何模样，今日一见……”

在田蜜瞪得大大的眼睛中，他又笑了，笑着道：“确实不同寻常。”

她怎么觉得，这个不同寻常不像是夸人的呢？

对方是丞相，她自然不会随便出声，事实上，她现在更想知道的是——那人有没有受伤，一切可还安好？

仿若会读心术一般，崔希衍见她目光怔忡，便续道：“世子身经百战，自然很快明白了关键所在，只是这内鬼狡猾奸诈，拖了他不少后退，战事这才胶着着，空耗人力物资。”

田蜜咬了咬唇，低垂下头，目光落在虚处，语气微有些漠然的道：“他人在边关，丞相告诉我这些，我又能做什么？”

顿了顿，她仰头深吸口了气，道：“我能做的，已经做了，不过是确保他无后顾之忧罢了，剩下的，就只能他去冲锋陷阵了。”

集聚这些军需，乃是倾了全州之力，百信如今已遍布下，她作为百姓大当家，不一呼百应，至少，青州那些被握着把柄的商人，是不敢不应的，而有他们呼应，其他人又哪里敢不跟随？更何况宣衡确实为青州做了实事，百姓也是真的感念。是以，这才有这浩大的进献。

崔希衍自然知道要集聚如此庞大的军备物资有多不易，也正是因此，他才会亲自接待，也打从一开始，就对一行人颇有好感。

“姑娘已是了不得了，不过，依本官看来，姑娘能做的还有许多。”崔希衍眼里笑意深深，他道：“军中都是些武将，思的都是保家卫国之事，做叛徒对他们有何好处？是以，这军中内鬼，自然是有人授意。”

谁人授意？田蜜是真的疑惑了，按，内鬼一事，绝对是机密中的机密吧？宣衡都没对她，可初识的丞相却的事无巨细，这又是为什么？

她不由失笑道：“难道丞相大人以为，我一个初到京都的女子，能比您还容易查到真相？”

崔希衍但笑不语，他指了平静的冰面给田蜜看，少顷，手指一动，不知弹了个什么东西下去，那东西明明不大，却轻易破冰，溅起了许多冰花和水花来。

田蜜不由挑眉，暗道，丞相大人也是个深藏不露之人啊。

崔希衍指了指那处，笑着道：“这冰湖是京都，姑娘便是那颗石子。”

“姑娘是否初到京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姑娘是百信大当家，坐拥下财富。”他唇角微扬，笑着道：“财富这东西，底下没有人不稀罕。姑娘有，还怕鱼儿不上钩吗？”

所以，是她是诱饵吗？可是，丞相大人就不问问诱饵愿不愿意吗？

见田蜜低眉不语。崔希衍眼里笑意浓重，他很是平和的笑道：“世子的安危，便仰仗姑娘了。”

田蜜看着崔希衍，只觉得他眼里的笑意一闪一闪的，晶亮得很。颇有那么几分刺眼，然而，她还真拿他没法，他们都吃定了她。

宣衡那个家伙，可是在与她出双入对后才离去的，这稍一打听，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再否认，就矫情了。

几不可见的为自己哀叹了下，田蜜眼里寒光闪闪，唇角却是微微含笑。问让她糟心的那人：“那丞相大人以为，女该如何钓这鱼呢？”

崔希衍笑意更深了，却只道：“姑娘何须特意做什么？自有愿者上钩。”

这叫什么话？怎么有种被人卖了还要替人数钱的感觉呢？

崔希衍看起来像是挺随和的人，但是，她为嘛会觉得这人很奸诈呢？

她似笑非笑道：“大人就如此相信女？”

“本官过了。”崔希衍眼里笑意深深，厚颜无耻的奉承道：“姑娘非同寻常，世子在沙场杀敌，姑娘虽不能与他并驾齐驱，但亦可以另一种形式与他并肩战斗。本官相信以姑娘的能力，定能不辱使命。”

使命个鬼啊。她又不捧朝廷的金饭碗，就因为某人，白白掏了钱还要出力。

某人欠她的，真心只能用一辈子来还啊。

“我会注意的。”这便是答应了。

田蜜真心觉得不应该和这个看起来好话的丞相太多的话。是以，她无奈的道：“现在可以军需之事了吧？”

“还请姑娘移步，其他人已经到了。”崔希衍起身，解释道：“请姑娘来时，便请了本官的同僚与姑娘的同伴，现在。他们应该都在议事厅里。”

崔希衍一直在笑，不是那种淡若轻烟的笑，而是饶有趣味的，好像田蜜大大地娱乐了他似得。

田蜜被人算计了一把，自不愿与人同行，她故意落后两步，走在田川身旁，用那双大的出奇的眼睛，笑意吟吟的看着他，看得他垂下了脑袋。

宣衡不，田川也不报，这两家伙，好得很呐。

崔希衍见此，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可是记得很清楚，新任的探花郎，年纪虽，却是个沉着冷漠的性子，对谁都爱理不理，唯独在她姐姐面前，却像是嗫嚅呐呐的子，真是有趣。

随田蜜上京的有严明袁华张老板等人，三当家严明在京都青云有个大当家，袁华的生意早在一年前就做到京都，张老板因着为军队提供医用药材，也是个重要人物，所以跟了来。

丞相崔希衍带领的官吏，大多隶属户部，万有生现也在户部当值，而阿潜，则是因为其曾任职督审司，后又任待御史，便于行使监督之责，遂在其列。

捐赠此事，自古以来都是随捐赠者的心意，是以，双方并非在讨价还价，而是在商定交割细节以及运送分配等事，没什么太大的矛盾，谈得还算顺畅。

待商定妥当，已是好几日后的事，朝廷为表郑重，还特意招她上朝听旨。

田蜜知道，上朝听旨不止是对他们的褒奖，最主要的，这是做给下人看的，这不仅仅表现出皇帝的气度，还在：看啊，青州都捐了，你们还不表示表示？

她都清楚，也都坦然接受，因为，在与丞相交谈时，她还提到了一件事——是条件也好，什么都好，反正，她出了钱又要出力，甭管她是为了谁，总归是朝廷受益，即便是朝廷，也得有所表示不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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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六章 此一时彼一时（补更一）

丞相听言又是笑，虽没应下，却也没拒绝，只要回去商量。[起舞电子书]

田蜜心中有数，也没紧逼，就等着朝议那。

她初来乍到，要想在京都闯出一片来，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自不会闲着。她抽空去巡视了百信在京都的产业，又接见了几位管事，详细了解了这边的情况，而后，交代了一些事情。

这期间，她也听了许多有关于她的闲言碎语，其中，敬重有之，明褒暗贬也有，但这关头，还真没谁敢堂而皇之的诋毁她，顶多不过是把赞美的话得言不由衷罢了。她听罢，不过一笑置之。

田蜜住在侯府，冷嘲热讽实是见多了，她却也不恼，因为她心里明白，这侯府的风光，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丰平候夫妇害得谭氏吃尽了颠沛流离的苦，她不会记得初醒来时，娘的偏激和弟弟的憎恨。

这侯府，便是金雕玉铸，也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只是，还不待她出手做点什么，就有人先下手为强了。

田川对京都甚是熟悉，时常带田蜜熟悉环境，这一日，田川来找田蜜，田蜜一眼便认出，和他并行的正是时任户部待郎的田永之子田朔，这两人勾肩搭背招摇过市，亲密好像是亲兄弟一般。

田蜜眉头一挑，唇角微扬，笑看着两人走近。

田朔站得歪歪斜斜，有点像无骨之人，他懒洋洋的斜瞅了田蜜一眼，轻蔑的目光和侯府上下如出一辙，但许是给“兄弟”面子，他笑着跟田川打趣了些什么，连招呼都懒得跟田蜜打个，转身就上了马车。

田川有多恨丰平候一家，田蜜心知肚明，她绝不相信才入京一年。这子就能跟昔日仇人冰释前嫌，是以，她笑看着他，等着他话。

田川也是笑。笑容却带着冷意，他边走着，边低声对田蜜道：“姐，田朔这子又惹事了。”

侯府的事，兄妹两知道的一清二楚。比侯府当家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宣家的军情，可谓是无孔不入。

田蜜一听，眼里顿时染满了笑意，笑眯眯的道：“听他不久前在楼里跟人抢女人，结果被人死咬着不放，吹捧吹高了，抬价抬狠了，他一时下不来台，竟花了数千金买了一夜春风。”

“如今京都到处都在谈这桩风流韵事。都道田家富得流油，却哪里晓得田朔回去后差点被爹娘刮下一层皮来，田家可是出了大血来给他填这个窟窿。”田川乌黑的眸子里压抑着风暴，低沉着声音道：“但便是丰平候夫妇也不知道，那的事情远没那么简单。”

田蜜听他这么，顿时猜到：“那是你陪他去的？”

“‘好兄弟’自然要奉陪到底。”田川颇有些得意的道：“那，他出了大血，心下不甘，又被我灌多了酒，听了几句话。便非得寻跟他抬价那人晦气，他平日里逞凶斗殴惯了，便是将人重伤也根本没当回事，哪里会想到对方那么不好惹？”

“田朔本身是户部待郎。他爹又是封平候，这样的门第，还有什么事摆不平？”田蜜有些好奇，自家弟弟究竟拉谁入了局？“他失手重伤了谁啊？”

田川俊秀的脸舒展来来，乌黑的眸子里染满笑意，他笑看着田蜜。在她耳边低声道：“宣王府的人！”

宣、宣王府？？？田蜜瞪大了眼，死死瞪着田川。

田川见她这呆呆傻傻的模样，顿时笑了，轻笑道：“别急，宣王府中个个都是好手，哪能真被田朔这个废物伤到？不过是炸他罢了。”

田蜜缓缓松了口气，也明白田川的意图了——“宣王府的威望远不是其他贵胄可比，况且如今又是战乱时期，这田朔打了宣王府的人，那可真是难以脱手，他不敢声张，又没法仗势欺人，王府还不肯善罢甘休，如此，就只有私了，任人宰割了。”

田川笑着点头，心情很是美好，只是森白的牙齿半露，道：“作为‘好兄弟’，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了，于是，我给他出了一个绝好的主意。”

“哦？”田蜜愿闻其详。

“人都已经‘伤着’了，便是打杀了田朔了又能怎样？所以啊，到底，这事儿终不过是舍钱免灾。”田川低声笑道：“于是，我便让王府的兄弟狮子大开口，而田朔有苦不出，不得不生生受着。而且，听信了我的谗言，他还不敢将此事告知父母，于是，他一咬牙，便决定——”

田川看了看左右，凑近田蜜耳边，低低了几句话。

田蜜听了，眼里笑意都溢出来了，不由笑看着田川，道了句：“你行啊。”

“姐你就等着看吧，也就是这几的事。”田川往侯府瞥了眼，眼里冷漠至极，道：“自你和娘回来后，府里的人没少给我们眼色看，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但是我保证，很快就不用忍受了，很快就可以彻底摆脱他们了。”

“再，我如今在刑部当值，田朔这个户部待郎可是劣迹斑斑，他啊，迟早要作茧自缚。”他又笑看着自家姐姐道：“况且，有姐姐在，要把这父子两查个底朝，不过是轻而易举。”

他乌黑的眼幽深幽深的看着田朔离去的方向，眼里有几分轻蔑傲然，道：“那个废物一点没意识到危险靠近，还当这是几年前呢，却不晓得，此一时，彼一时。”

田川心里的怨恨，真是很重呢。

田蜜看着少年阴沉的眉眼，唇角微笑缓了缓，而后，又轻扬了起来。

也罢，出来混，欠的，始终是要还的！

朝廷要事虽然重要，但连日来见缝插针，田蜜也见了不少该见的人，比如万有生的师尊魏老爷子，比如严三当家的大哥青云街大当家，比如一些重要的商户，比如那个心翼翼关注她却被她逮出来舅舅……

田蜜也是才知道，之所以没有人能查到他们母子到杨柳树之前的痕迹，都是这位舅舅帮着磨平了，一路上，舅舅也派人暗中护着，否则在这各种意外都有的世道里，谭氏那么美的一个妇人，安然漂泊千里的可能，真是的可怜。

同时的，田蜜也知道了，谭家实力也不可视，这位四十左右的舅舅，如今已是大理寺卿，九卿之一。

田蜜其实并不怨舅舅谭恒远，但谭恒元却是心中有愧，对母子几人各种关怀，并各种叮嘱田蜜京中事宜，且表示，有舅舅在，一定不会再让母子几人受委屈。

田蜜心暖暖的，很开心多了一个家人。

该见得都见了，也有没见的，比如，她就不可能去宣王府拜访，也没有应承下侯府姐田馨的各种宴会邀约。

待与朝廷谈妥，丞相大人通知，面圣的时间到了。

金碧辉煌的宫阙，肃穆庄重的殿堂，镶金嵌玉的王座，九层高的玉阶，玉阶下的文武百官恭立两侧，宫人们都神色肃穆，无形之中，有股厚重的威压。

这威压，让许多人都抬不起头来，然而，玉阶前的女子虽然身姿娇，行动却是自如，她目不斜视，一丝不苟的做着被教了无数次的礼仪，躬身垂头，绝不敢窥视帝颜。

“汝便是百信大当家，田氏？”御座上有声音传来，那声音十分威严，但不知道怎的，田蜜却从中听出了几许几不可察的疲软来。

田蜜没有抬头，只是恭恭敬敬的垂首，应道：“回圣上，女正是田氏。”

“女子竟能执掌下财富，聚集一州之力解我军燃眉之急，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了不得了。”侃侃夸赞着，皇帝不容拒绝的道：“抬起头来。”

殿前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来，却并不是多凌厉冷然的一张脸，相反，那脸只有巴掌大，琼鼻粉唇，只一双大得出奇的眼莹润明亮，唇角微弯，盈盈带笑。

皇帝虽有些诧异，却没被惊艳到，于是平平道：“朕早听宣世子提起过你，你聪慧异常，于财政颇有见解，不止御财有道，青州税监阮德的贪墨案，还多亏了你出手破解。”

圣上这一番话来，众臣不由刮目相看。

田蜜不敢多看九五之尊，但就抬头这一瞬，也看了个七七八八。

今上五十多岁的样子，身材颇为雄壮，王冠之下是张方脸，菱角分明，凌然生威，只是，圣上的脸色有些苍白，这使他看起来有些外强中干……

实话，今上完全符合田蜜心中威严残暴的模样，但是，那分若有若无的内虚，却在她意料之外……

田蜜感受到周遭的目光，忙收回跑远的思绪，面上荣宠不惊的道：“是世子廖赞了。”

“非也非也，你今日能立于殿中，便足矣明一切。”皇帝薄唇抿成一条严酷的线，目光始终过于锐利，他并不多言，只摆了摆手，让太监宣旨。

田蜜伏地，有些费劲的听着圣旨中晦涩的褒奖，那些美言都略过了，只大义明白皇帝对此的奖赏的是：免去之前施加在青州的增税令。

由圣旨上听来，这便是大的恩赐了。

至于其他的好处，随她来的商团已经跟朝臣谈妥，无非是请朝廷大开方便之门，方便他们跨州府行商，再有，便是赋税上的优惠了。

只是，她在意的，却是另外一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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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七章 大风起兮云飞扬（补更二）

一直到最后太监念完了，田蜜仍伏地不起，静了片刻，那威严的声音，才继续道：“朕记得，之前有朝臣上书，欲改变现行账法，实行由姑娘所创的四角龙门账。/”

果然来了。

这事，当初在青州在听阿潜提醒过后，田蜜并非没关注过后续，但听，魏老爷子力荐后，被户部某些人压了下来，只激起了零碎一点浪花，便作罢了。

那个时候，京都还没人知道田蜜是谁，也没人把她所提之事当回事。

还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田蜜深深伏地，并不开口。

皇帝瞟了眼那娇的身躯，口中朗朗道：“那当时，因为边境战事紧张，朕要御驾亲征，不在朝内，是以，此事便就此耽搁了下来。”

他道：“如今，户部已有了周全的计策，朝官都道新法可行，朕便也破陈推新，诏令举国实行新账法。”

皇帝完，百官立马呼应道：“圣上英明。”

皇帝点点头，看着玉阶前敬佩地五体投地的人，面无表情的夸赞道：“田大当家少年英才，功在社稷，朕实是欣慰。”

语毕，皇帝又问：“不知爱卿可有所求？朕也好代下百姓，谢过卿的大义。”

田蜜哪敢承皇帝的谢意啊？想早死早超生还差不多。

她慌忙扣首，义正言辞的道：“有道是下兴亡匹夫有责，身为昌国人，为自己的国家奉献一分力量，乃是荣幸之至之事，万不敢言谢。”

“姑娘果然深明大义。”皇帝点头赞赏，百官各种附和。

于是，这一场面圣，便在各种夸赞和奉承中结束，虽然累，但收获也不。至少，她明显感觉到百官看她的眼色不同了，绝不是对商人的轻蔑之色。

田蜜走出大殿，看着殿外流云翻滚。晴空广袤无垠，不由长长的舒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舒完，便有一人走到她身边，低声唤道：“田姑娘。”

田蜜一惊。因谨记着来之前各种人的警告，没敢莽撞的往人脸上瞅，只扫了眼他身上的服饰，便慌忙躬身行礼，惶恐道：“女见过殿下。”

朝服上绣龙，龙又不是五爪，结合当朝情况来看，自然就是皇子了。

果然，那穿得金灿灿的人笑道：“姑娘真是慧眼。[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800 ]”

田蜜摸不透当朝皇子找她作何，只能强自镇定的问：“不知殿下唤女有何事？”

“边走边。”那皇子看了眼四周。慢慢步下汉白玉的阶梯，低声对田蜜道：“本宫排行老二。”

二皇子？田蜜微有些诧异，但也只是瞬间的事。

虽然皇子找她攀谈确实有点让人受宠若惊，但也不过尔尔了。如今正是立太子的关键时节，即便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殿下，也会为求助力而低头。她背后有偌大的百信，时人都将她看做会移动的金山银山，如此金光璀璨，被盯上是难免的。

田蜜唇角溢出一丝笑容，不是得意的笑。而是，有些算计的。

她收敛了神色，恭恭敬敬，却又平静无波的道：“不知二殿下有何要事？”

见田蜜如此一板一眼。二皇子不由咬牙，他忍了忍，低声笑道：“姑娘聪慧过人，又胸怀大义，实是不可多得，本宫敬佩不已。”

马屁这一两年来田蜜听多了。只是头一回听皇子拍罢了。她清楚的知道，别人越是将她捧得高，就越是有求于她，不过是想让她下不来台，拒绝不了罢了。

田蜜不知这套，但对方毕竟是皇子，她还真不好得太直接，正在斟词酌句，旁边一道浑厚的男低音传来，“殿下，蜜儿。”

救场的，正是田蜜白捡的舅舅，大理寺卿谭恒元。

二皇子自然清楚这两人是什么关系，有谭恒元插进来，他也不好什么，只是深深看了田蜜一眼，告辞走开。

田蜜看着二皇子有些不甘的背影，唇角扬起个意味深长的笑来。

京都的权贵最看不起商人了，这二皇子居然屈尊降贵的接近她，也真是够忍辱负重的了。

隔着一段空间，田蜜与不远处的崔希衍对视一眼，两人眼里，是相同的笑意。

圣旨下后，一切大定，军需物资出城那日，百姓夹道相送，城楼上站满了人，整个气氛，热烈而苍茫。

城楼上，田蜜望着蜿蜒的队伍向着西北而去，目光怔忡。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京都望西北，不同样是无数山？青山碧云，生生将视线阻断。

田蜜嘴唇动了动，心中的话沉沉压在心中。

宣衡，我等你，凯旋而归，在此之前，我会为你扫平障碍。

崔希衍就像会读心术似得，适时在她身旁道：“姑娘放心，世子一定平安。”

田蜜笑了笑，掩去忧思，眨了下眼睛，道：“丞相大人有所不知，其实，此次百信捐赠钱物，也不能捐赠，而是还债。”

“哦？”崔希衍饶有兴趣的道：“还债？”

“对啊。”想起了往事，田蜜不由笑道：“当初与世子初相遇时，我借了他纹银二两，答应他利滚利记息来着。”

崔希衍略一掐指，不由大笑道：“这下间怕是再没有比这更高的利息了，昔日借他纹银二两，一两年间，竟就还他两百万两，这也太便宜他了吧？”

田蜜笑，眉眼都飞扬了起来。

而此时，越过那绵延山丘，植被逐渐稀少，最后，隔壁悬崖，黄沙漫漫。

大帐中，一个身姿笔挺，面容有几分凌乱不羁的男人摆弄着偌大的沙盘，不多时，一个身穿铠甲的中年将军大步入内。

“将军。”程威挟着一股凌冽之气入内，对着那人重重拱手，道：“禀将军，已经安排好了。”

见那人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程威看了眼空旷的大帐，慎重问道：“将军可是意已决？”

一年的塞外风霜并没有将那人的面容吹得衰凌苍凉，只是因为终日行军，条件不变。使得他无心休整面容而已。于是，那张轻浅从容的脸上多了几份凌厉，多了一些青髯胡须。

他终于将目光从沙盘上移出，目光平静的看着程威。只是漆黑的眸中深不见底，他道：“不能再受内贼制约了，与其被动防范，不如将计就计。”

程威抿了抿刚硬的唇部线条，终是道：“将军的计谋若是能出奇制胜。确实于我军大有裨益，可是……可是若有一星半点的闪失，将军的安危……”

程威自认不是个婆妈的人，但自从王爷走后，他再承担不起世子有闪失的责。他咬了咬牙，拱手道：“还请将军派属下去执行。”

“你不行，你虽是得力大将，但到底不是大帅，重量不够，不够吸引人。”宣衡淡淡拒绝。一边演练着沙盘，一边缓缓道：“内贼我们已经确定，将消息透露给他，我们假意中计，让对方以为我们溃不成军，我仓皇逃离，将他们引入陷阱，牵制住主力，然后，你于敌后釜底抽薪。”

漠然完。比最深沉的夜还黑亮的眼看定程威，不容置喙的道：“既然一切都已布置妥当，那就按我的做，我的安危。不是要你去顶替，而是要你好好保障。”

他将目光从一脸凛然的程威身上移开，投向帐外苍茫辽阔的地，道：“你大可放心，我这条命，有人珍重。我万不敢舍弃。”

有人？程威顿时想到了临别前的那姑娘，他看着世子脸上平淡却坚定的神色，终不再多言，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便是拼上他这条性命，也要让世子平安。

程威出帐后，宣衡抽出一旁的一副卷轴，打开来，却不是什么军事地图，而是寥寥几笔勾勒出的女子，女子唇角微微扬起，那双琥珀般莹润的眼睛若有华光，那光芒，明亮的向是会投过画纸落到他身上。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张魂牵梦绕的脸，经久不动的淡红唇角轻轻牵起，他忍不住低声唤道：“蜜儿……”

“傻丫头，叫你不要等我，你却是大包大揽，力保我无后顾之忧。”他动作心的将画卷拥在怀子，低头蹭了蹭，轻声道：“倒是我错了，我怎能替你做决定，你且等着，若今生万幸，还能有缘再见，我定不负卿。”

罢，他将画轴仔细卷好，放入平日常看的卷轴中，换了铠甲，拿起宝刀，大步步出大帐。

大风起兮云飞扬，猎猎风声中，金戈铁马，热血飞扬。

捐赠之事后，青州的商队原路返还，田蜜却留了下来，得知这消息后，又是无数雪花般的请柬飞来。

虽这一两年来，田蜜顶着百信大当家的名头，每去一个地方，都有前来拜会的各路人马，但这一次却格外地多，不止是蜂拥的商人，更有京都的名门贵女们。

“游园赏花？”田蜜撅了撅嘴，微有些奇怪的道：“这大冬的，有哪门子花可赏啊？梅花？京都的姐们赏梅吗？”

这话刚完，便听到门外传来一道略带轻嘲的女音：“这才离开京都多少日子，就这么没见识了？谁赏花一定要在春夏秋？谁又告诉你冬只有梅花？”

不过一瞬，那声音又道：“哟，瞧我这记性，怎么忘了以前你傻，便是连院的门都没出过，又哪里晓得时下贵女都拿什么作消遣呢？”

不请自入的华服女子姿容艳丽，只下颚高抬着，那目光，大有看土包子的意味，她见田蜜只是傻乎乎的看着她，心下更是不屑，甚至懒得多走几步，就站在门口，对她道：“我娘找你。”

罢，施施然的转身出门，根本没多看田蜜一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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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八章 陈年旧账（补更三）

田蜜愕然，实在的，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被人如此蔑视过了，不过，看在对方只是个自视甚高的闺中女子的份上，她倒也没动气，反倒觉得这感觉也挺新鲜的。800

嘴角噙着笑，田蜜随田馨去见她那“亲爱的”二伯母。

外面是冰雪地，烧着地龙的房间里却是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家具摆件样样精美无匹，富贵华丽的帷幔层层叠叠，便是伫立的丫鬟的服饰，也十分考究，更遑论坐于主榻上的那妇人了。

主位上的妇人并没有满身金玉，但田蜜向来眼尖，一眼便看出她那一身装扮，不是名家打造的，就是从海外流入的，这奢华，其实一点都不低调。

远远的，田蜜便听到那妇人温和又不失热络的对自家娘亲道：“看着你们回来了，我也就安心了，你们孤儿寡母流落在外，郡候和我都牵挂不已，深怕……唉，不也罢！现在瞧见你无恙，两个孩子也如此的好，我们也真是欣慰不已……川真正了不得，年纪就中了探花，前途大好，这日后啊，你们可有好日子过了。只是这蜜丫头……”

田蜜脚步缓了缓，听得那声音迟缓了下，叹了口气，惋惜道：“好好的一个侯府姐，怎就沾了满身铜臭？这京都的正统世家，又如何看得上她？这不是辱没了门楣吗？！”

她长长一叹，见谭氏低垂着头，朱红的唇被咬出了齿印，她眼中有淡淡讥诮，手却是拉着谭氏的手，嘴上宽慰道：“你也别太难过，毕竟是我们侯府的姐，我和侯爷哪能让她受委屈？也是你们回来的好，她正好十五六的年纪，虽然……但依着我们侯府的荣勋。义一门好亲也不难。”

当初若不是别无他法，谭氏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想让田蜜抛头露脸的，如今丰平候夫人刘氏的这番话，她虽听出了对方贬低之意。却也是深深戳中了她的心，她禁不住心中酸涩，涩声道：“弟妹的是。”

不管候府里子在如何亏空，那毕竟也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且因着那数次捐赠之功。名声大好。而商人再如何富有，在这等级森严的京都，终究是末流。/若想女儿日后好，有侯府的支撑，才是最好。

谭氏闭了闭眼睛，忍下愤然出走时的羞愤，垂头低声道：“蜜儿毕竟是侯府的姐，日后，还要请二弟和弟妹多多照拂才是。”

刘氏眼里露出了满意之色，正待高高在上的些什么。便听一阵清脆笑声传来，一个娇玲珑的姑娘缓缓入内，对她略福了一礼，不待她叫起，便起了身，温和无害的看着她，笑着道：“田蜜见过郡夫人。”

她叫的是郡夫人，而不是二伯母。

她笑颜虽乖巧无害，但刘氏明显注意到，她虽在笑。但那目光中，却有几分冷意。

这丫头，显然是怨着他们。

刘氏心知肚明，却也无所谓。她也懒得拉谭氏了手了，下颚微抬着，目光冰凌凌的看着谭氏，似笑非笑的道：“嫂子教养出的女儿，礼教竟是如此。”

谭氏脸色瞬间通红，咬着唇。胸口剧烈起伏。

“娘又何须置这气？”随行的田馨笑吟吟的福了一礼，被刘氏拉着手偎到她身边，掩嘴笑道：“娘也知道她侵染商贾日久，难免沾染市侩之气，又何必拿侯府的要求来衡量她？”

“也是，倒是母亲考虑不周了。”刘氏应和着，眼角瞥了下田蜜，若有所指的笑道：“毕竟不是正经人生的正经姐，哪能——”

“郡夫人！”一声清喝，惊的屋中所有人一颤，那些受刘氏**威日久的丫鬟们不可思议的看着这印象里呆傻的姐，看着她如刀片般锐利的眼神，听着她低低沉沉的声音，“郡夫人怕是要慎言，堂堂侯爷夫人，朝廷正经赐下的郡夫人，整日里搬弄是非、无中生有、捕风捉影，成何体统？！”

“你——”刘氏万万没想到她会就此发难，且她一个晚辈，竟然敢堂而皇之的教训起了长辈，她这辈子还没见过如此没礼教的丫头！

刘氏顿时气笑了，她厉眼看着娇弱的谭氏，不住点头，阴沉了声音，连连道：“好啊，我搬弄是非，嫂子，那件事我本不欲提起的，可你的宝贝女儿竟是我搬弄是非，好啊，好，你来，究竟是我无中生有还是你确有其事？！”

刘氏当着这么多人仆从的面提起那等羞耻之事，谭氏通红的脸色瞬间白雪，眼中泪水泫然而下，哆嗦着唇，却吐不出一个字。

一只细腻柔软的手轻轻握住她不住颤抖的手，那娇的身子坚定不移的将她挡在身后，但见少女挺直了脊梁，清脆而镇定的声音重重落下，“郡夫人，我过了，慎言！”

刘氏母女一怒，正要开口，却被那清脆的声音截了下来，那姑娘幽幽凉凉的道：“该夫人记性好还是不好呢？这等捕风捉影的事都记得如此清楚，反倒是攸关自身安危的大事，忘得一干二净。”

攸关自身安危的大事？刘氏下意识的惊诧了一下，但在看清面前的人时，却又觉得好笑，然而，还不等她笑完，便见那姑娘不紧不慢的从袖中拿出一物来。

金黄的色泽缓缓晃过她眼前，那姑娘别无情绪的笑道：“夫人一定对这支簪子有印象吧？哦，对了，田府富甲下，夫人饰物多不甚数，又怎么会在意一支金簪？”

刘氏的眼神已经直了，她看着那支金簪，无意识的咽了口口水，却不待她开口，那声音便清清脆脆的道：“不过没关系，便是不认得金簪，也一定认得金簪上的标记吧？”

“这，这支金簪……”刘氏惊愕的万分的看着金簪上的标记，不可置信的问她：“怎么会在你这里？”

田蜜看了眼四周，刘氏立马会意，挥手让所有仆从统统下去。

待人都走光了，田蜜微微一笑，有些玩味的道：“怎么会在我手里？夫人的话问的好生奇怪，你家的金簪，怎么到了我手里，你作为当家主母，竟然毫不知情吗？”

“这……”刘氏惊疑不定的摇了摇头。

“郡夫人难道忘了？您刚才才过，女是个一身铜臭的商人。商人逐利，最是喜欢这等金银之物了。”见刘氏脸色越来越白，田蜜也不再绕弯子，唇角轻勾着，声音微冷的道：“女是开银行的，银行嘛，时常有人资金周转不开，来贷个款什么的。不巧了，前两日正有人拿了此物，并着其他一些物品来抵押。”

刘氏听到这里，脸比先前的谭氏还白，她紧盯着金簪，身子一软，差点软倒在榻上，她呼吸急促，极其失态，慌得旁边的田馨不知所措。

田蜜却是笑眯眯的看着她，颊边梨涡浅浅，一副乖巧无害的模样。

乖巧无害的姑娘俯身，全然不顾刘氏如同看见鬼般惊恐的模样，只是越发凑近了她，大大的眼睛森冷，语气幽凉幽凉的道：“银行的伙计看出不对后，不敢隐瞒，当即通知了我，我一看，呀，这金簪上的标记，可是代表了皇家啊，这御赐之物，我一个银行，哪里敢收啊？”

“你，你……”刘氏指着她，目光中全是惊恐，仿佛完全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似得。

田蜜无害的笑着，真无邪的续道：“御赐之物不可亵渎，抵押这么多御赐之物，也不知是多大的罪啊？你呢，郡夫人？”

这幽凉森冷的话语，不住往刘氏耳里钻，刘氏听着，额上冷汗簌簌而流，她怎么都没想到，便是卖遍家产都不敢动的御赐之物，怎么就被抵押到了这魔女的银行里？

杀的，这可是大罪啊！

“是不是很惊讶？”那姑娘盈盈一笑，莹润的眸子里具是纯真笑意，笑吟吟的道：“我也很惊讶呢，贵公子究竟遇着了多大的事，才敢冒下之大不为啊？难道他真以为，做的偷偷摸摸的，便是你这个当家主母都不知道，这下就没有人会知道了？”

少女看似好奇，实则森冷的话，让刘氏的脸色不断变化。

刘氏深吸了口气，揪紧了榻上铺着的光滑绸缎，看着她，咬牙问：“你究竟想怎样？！”

“我想怎样？”田蜜一笑，眼中却有冷光，回道：“郡夫人待我们母子不薄，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会对你怎样？”

刘氏便知这女子是记恨着她曾经做的事，现今报复她来了。

她揪紧了手下的缎面，冷眼看着她，后悔当初没再狠一点，她竟没想到那柔弱的妇人会拼命逃走，留下这等后患。

田蜜看她的眼神便知她死不悔改，当然，她也没想过这蛇蝎心肠的妇人会改邪归正。

突然间就没有兴致，她起了身，收起情绪，冷淡的看着她，郑重警告道：“郡夫人，那件事的真相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如今这支金簪会引起多大的风波，想必你也了然于心。实在的，这些年来我们母子吃了不少苦，不怨你是不可能的，但鱼死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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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九章 条件（补更四）

她摇摇头，冷眼看着被吓摊在床上的刘氏和田馨，一字一句的道：“说真的，不值得。”

“你——”尖锐的指甲指着田蜜，母女两怒极，却在看见那双凌然大眼时，不由得住了声，只一甩袖袍，恼怒问道：“你究竟想如何？！”

“这支金簪我便收着了，我虽有机会面圣，却也不会轻易将它示之于人，郡夫人放心，我会让它如同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般，尘封起来。”见对方松了口气，她只是淡淡一笑，道：“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个条件。”

刘氏刚松落的心顿时一提，警惕的看着她，问：“什么条件？”

田蜜虽笑着，但目光中并没有多少温度，她看着自诩高贵的母女两，清清楚楚的道：“那便是——请您们，把这高贵的侯府小姐的名头，收回。这所谓的名门闺秀，我还真是消受不起。说真的，即便是市井商女又如何？至少我现在所拥有的，都是我一手挣来的，干干净净。”

刘氏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着面前这少女，却见她身姿笔挺，平淡的俯视着她，漠然道：“郡夫人，奉劝你一句，那些肮脏手段，从今以后，别在我面前使了，你不怕脏了你的手，我却怕脏了我的眼。”

“三天时间，开祠堂也好，随便怎么都好，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田蜜一家，和你侯府没有半点干系！”她再度俯下身，逼视着惊骇万分的刘氏，低声敲打道：“该怎么措词，那便是你们的事了，总归错不会在我们这边。”

刘氏急喘了口气。却是说不出话来，还是田馨尖声叫道：“田蜜，你疯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没有侯府的光环，你不过是个下贱的商女罢了，你以为谁会看得起你？”

“我要谁看得起？”田蜜反唇相讥，澄透的双眸里是绝对的自信。她一字一句的反问道：“谁敢看不起？”

现在的她。手中握的，是足矣改变任何势力运道的财富，谁能轻视？

“你——”田馨无可辩驳。指着她说不出话来，一张俏脸气得通红。

田蜜累了，不想再说了，她直起身道：“你们最好好自为之。至于我今后如何，还真不劳贵府操心。”

“对了。别忘了，这支金簪。”她举了举手中簪子，不再多看她们一眼，挽了谭氏的手。转身便走。

直到那无形的压力完全消失，那母女两都快走到门口了，刘氏才缓过神来。她想起了自己叫她过来的真正目的，顿时高声道：“田蜜。你当真无所谓吗？即便是当二皇子的侧妃，你也不屑吗？”

“以你现在的身份，能当上皇子的侧妃，那已经是天大的殊荣了，若不是有我侯府做后盾，你便是修几世的福也修不来！”刘氏终于有了底气，不由昂起下颚，冷傲的看着那道背影，说道：“大皇子四皇子已死，剩下的两位皇子中，二皇子是最有可能被立为储君的人，你能得他垂青，已是你无上的运道，日后未必没有封妃可能，如此，你还是不屑一顾吗？”

闻言，那道背影果然转了过来，却不是她意料中的受宠若惊，而是笑了笑，好笑道：“郡夫人真会说笑，你真当我还傻吗？二皇子即便真看上我，也不是因为你侯府的门楣，否则，娶丰平候之女田馨多好？他看不上田馨，不正是因为看上我背后的财富了吗？”

刘氏没想到她一眼便看破其中蹊跷，不由呆呆的看着她。

“也是蛮好笑的，你们看不起商人一身铜臭，却偏偏个个都想嗅一嗅。”粉嫩的唇角微扬了扬，琥珀般莹润的眸子里却是凌然的冷笑，她笑看着脸色难堪的刘氏，字句清楚的道：“别说什么皇子侧妃了，郡夫人，还请你记好了，即便是商女，也断没有为人妾的道理，不止非正妻之位不嫁，还容不下任何姬妾！”

言罢，她不再看母女两难堪的脸色，挽着谭氏，端端走出了屋子。

出了屋子，行至僻静的地方，一直没开口的谭氏，仔细看着自己看似娇小，实则强硬的女儿，想着她在屋中说的那番话，她不由轻叹一口气。

田蜜听到了，不由停下了脚步。

她面上的温怒已经褪去，澄澈的眸子映着白雪，透亮极了，脸颊也是柔和的，软声问道：“娘，怎么了？”

谭氏摇摇头，她看着自家长开了的女儿，纤长的手指摸了摸她细腻的脸颊，柔声道：“倘若宣世子做不到，球球，便是招婿也无妨。”

田蜜先是一愣，而后便弯了眉眼，整个人都柔软了。

她刚才说的那番话，在这里可以说是惊世骇俗的，可是知礼重道的谭氏，没有责怪她，没有教训她，也没有打击她，而是站在她这边给她支为数不多的招。

她的娘啊……

她不由偎在谭氏柔软的肩膀上，轻声解释道：“娘，其实不做侯门女，还有个原因。”

依着这段日子对自家女儿的了解，谭氏其实并不意外她会说出那番话，她的女儿，可是骄傲尽骨子里的，只是没想到，这中间，原来还有隐情。

谭氏也没有多愕然，只是柔声问道：“是什么？”

“娘。”田蜜拉着谭氏柔若无骨的手，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迟疑道：“娘，之所以跟侯府断绝关系，其实，是不想日后受侯府连累……娘，侯府日后，怕是会败了……”

谭氏有瞬间震愣，但也只是瞬间，她便低头轻声道：“也好。”

轻轻两字，却是释怀，她呢喃道：“你爹不在了，这侯府对娘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田蜜轻拥着谭氏，轻声安抚着她。

庭院里，母女两相拥而立，冬日寒冷，却也能感受到彼此暖意。

三日后，一件大事轰动了整个京都，封平候竟然开了祠堂，除去了长房一家。

宗族除名，对世族来说，乃是性质极为严重的大事，然而，就在长房嫡女代表青州捐赠军需之后，丰平候却做出了这事，且无论谁问，都不答原因，这件事，顿时讳莫如深了起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青州女富商，百信当家人，顿时又卷入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但无论外界如何揣测，当事人却是安然得很，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约会，约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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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章 祸起萧墙

京都城外，山脉绵延，白雪逶迤，距京不远的一座山上便是护国寺。

护国寺乃是京都权贵云集之所，庄严又幽静，大殿宝塔林立，长廊凉亭又多，山上山下，梅林成片，在皓皓白雪里，开出红艳的花来，傲骨嶙峋。

“听说丰平候之所以将长房一家从族谱中除名，乃是因为姑娘不屑于侯府门第。”着一身淡金色锦袍的二皇子悠然品着茗，略有些上吊的眼角含着几分戾气，此刻，这戾气被他压制住，带上几分笑意，笑看着对面的少女道：“姑娘每每有惊世之举，总在本宫意料之外。”

这话语，便有几分亲昵了。

对面的女子微微笑了笑，白皙细腻的脸颊映着红梅，染上了一抹胭脂色，霎时明媚了几分，那双眼睛，更是莹润生辉，她轻声笑道：“殿下消息真是灵通，旁的人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本宫当然知道，本宫还知道，那田永一心二用，即应承着本宫，又巴结着我三弟。”二皇子薄唇压成一条线，面容森冷阴寒，他讥诮道：“他想倒是打的好主意，两边都巴着，将来无论谁上位都有他一席之地，想的倒美。”

“想来，也正是如此，当初托他向姑娘提亲，他才没诚心给本宫办，让姑娘多有误解，没体会到本宫的诚意。”二皇子眼中含了脉脉情谊，温声道：“本宫今日邀姑娘来，就是想让姑娘知道，本宫并非临时起意，而是真心求娶。”

田蜜只是微笑，脸上并没有娇羞什么的。

要真是真心。怎不遣媒人去跟她娘提？冒然约她出来，跟她直言这些话，在这时代，其实是种轻视吧？

不过，他知道田永的打算是好的，这说明丞相的本事还是蛮大的。

选择性的略过某些类容，她道：“殿下如此坦诚。小女也就不隐瞒了。”

唇边微笑不减。她澄透的眸子看向对面的人，说道：“实不相瞒，跟丰平候断绝关系。并非是看不上侯府门第，而是，不想受侯府连累。”

此言一出，二皇子先是愕然。而后，喜色染了眼角眉梢。他强自镇定的问：“姑娘何出此言？”

田蜜只当没看到，微笑道：“殿下也知，小女本是账房出身，不止会算账。更会审账，小女的弟弟任职刑部，舅舅又是大理寺卿。如此，要查一个人。委实不难。田永之子田朔任户部待郎，他在任期间，实事没为老百姓做几样，逞凶斗殴、欺男霸女、拉党结派、贪墨成性之事却没少做，犯渎职与贪墨等罪，若是数罪并罚，只怕侯府昔日风光难在。”

二皇子压制住激动之色，追问道：“可是当真，可有罪证？”

“那是自然。”田蜜微微一笑，神色镇定。

山上风寒，猎猎冷风吹过，殷红的梅瓣随风拂落，飘了漫天，落在梅树下，落在雪白的地里，落在女子皓白的眉宇间。

白皙纤长的手指捻起眉间冷梅，隔着花枝，女子遥遥看着亭中相谈甚欢的两人。

“宛儿，这不是那田蜜吗？”一双猫儿眼好奇的看着亭中情景，闻悠然愕然笑道：“她也真是本事，竟然这么快就搭上了二皇子，了不得啊。”

公孙宛红唇微抿，空明的眸子定定看着亭中始终微笑着的少女，她黛眉轻蹙，轻启唇道：“我听说，宣世子在青州时，似乎对她另眼相待，她怎可……”

抿了抿唇，良好的家教让她说不出重话，只是眼里忍不住露出几分不值来，替那人不值。

闻悠然唇边一笑，略有些讥诮的道：“终究是市井商女，在青州时，世子身份贵重，自然要紧巴着，到了京都，皇子身份更贵，这孰轻孰重，不是一目了然吗？”

公孙宛听这话却并不高兴，她忍不住护道：“世子仁义，又怎能如此作比？”

“是是是，世子千好万好，是世间最好的儿郎，谁也比不了。”闻悠然从善如流，她见公孙宛目不转睛的看着亭中，便轻笑道：“这样的女子，哪里配得上世子？宛儿莫要担心，这种两头都抓的，最后啊，肯定两头都抓不着，你就等着看吧。”

公孙宛神色稍霁，她收回看着凉亭的目光，转身忘向遥远的西北，呢喃道：“也不知他何时能归，一切可还安好？”

“安啦安啦肯定安。”闻悠然笑着打趣道：“等他立了大功凯旋归来，圣上肯定亲自为他赐婚，这京都之中，人品家室都能与他相配的，舍你公孙宛还有谁？”

“悠然……”虽是轻嗔，却是含笑低语罢了。

“走吧。”闻悠然眨了眨猫儿般灵动的眼睛，对她道：“你不是好奇世子何以会对一个商贾之女刮目相看嘛，今日难得遇见，我们会会她去。”

公孙宛没有拒绝，由得闻悠然捊开花木，向凉亭走去。

田蜜与二皇子的事刚谈妥，便见两个明丽贵气的女子步入凉亭，那个有一双猫儿眼的姑娘性子活泼大胆，当先引荐了一番，田蜜方知，另一个宛如皓雪的女子，原来是国公府的嫡小姐公孙宛，这两人是来邀请她赏花的。

闺中女子相聚，二皇子就不便停留了，他自发离去，田蜜没法，只得应邀了。

然而，当看到一大波衣着华丽的贵女时，她又后悔了，在看到她们所赏的“花”时，她更是瞬间就没什么心情了。

田馨说她没见识，原是对的，她以为她们只是赏梅，哪成想，这严寒冬日，她们赏的竟是百花。

各式各样的花儿在冰雪里竞相绽放，每一朵花的每一片花瓣都舒展开来，阳光下，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这是用冰雕成的花儿，春夏秋冬齐聚，四时之景遍阅。

花儿很美，美人们很美，景色真是美得奢华而高贵。

是的，奢华。

其实，有钱人消遣本也属正常，只是自从宣衡西卫边关后，远眺西北几乎成了她的习惯性动作，因此，平日里所思所想，也多是兵马粮草与钱财。

宣衡在信里说，敌军铁骑彪悍，所过之处，城镇村落千疮百孔，数之不尽的百姓流离失所，即便失地收复，他们日子也十分艰难，重建家园只是说来容易。

而在京都，在皇帝日日哭穷，百官焦头难额的京都，权贵们的生活并没有丝毫影响，便是赏个花，都是变着法子玩，雕个冰花都是栩栩如生巧夺天工，如此精致，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财力。

难怪人家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轻轻一晒，她向公孙宛告辞，却不想，她来了不久便走，倒像是不愿跟她们相处了，如此不敬，不由惹了本就对她没多少好感的众女不快，一时间，明褒暗贬指桑骂槐不断。

田蜜闭了闭眼，没有多说一个字，径直离去。

心情不怎么美好的在百信银行下车，田蜜看着眼前与众不同的建筑，心中多少有了点慰藉，她调整了下心情，扬起微笑，快步向内走去。

阳笑被她留在了青州总部坐镇，管理京都百信的是个中年人，一瞧见田蜜入内，他连忙迎上来，苦笑道：“哟，当家的，您可算来了，您今儿个再不来，我可准备去您家中找您了。”

见他脸色有有异，田蜜不由问：“怎么了？”

“您还是先随我来吧。”中年管事看了看人来人往的大堂，领着田蜜往后院去，并哭丧着脸道：“去库房看看您就知道了，当家的唉，这次可是出了大事了!”

百信的管事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绝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既然如此说，那就说明此事重大。

田蜜脸色微沉，快步随他去防范最为严密的库房。

库房中，田蜜看着面前一模一样的两个称，那脸，沉如一潭死水。

秤是一样的，放在上面的铜板也一样多，可是，秤砣所在的位置，竟然完全不同，也就是说，这些外观一样的铜板，质地其实并不相同。

中年管事一头的冷汗，他看着自家从来都带着微笑的当家的那一张沉寂的脸，心头更加惶恐了，不由擦着汗道：“当家的，这事儿我也是才知道，要不是不久前有个常年卖菜的老太来存钱时，无意中说到她手掂量着近来收到的铜板，感觉比以往轻了，我还没察觉到。平时咱们都是数个数，哪晓得重量不对啊？”

管事的咽了口口水，在这密闭的空间里，汗水已经湿了眼睫，他哆嗦着嘴巴道：“当家的，我听她这么说，亲自上手掂了掂，我也是常年跟钱财打交道的，这一掂，心头便漏了一拍，我也不知这是个例还是普遍，也不敢声张，当即就回库房清点，这越点越是满头大汗，当家的，我们收的假币，少说，也，也以万贯计数。”

管事哆嗦着嘴说到这里，双腿都有些打颤了，他眼里忍不住冒出泪光，惶恐道：“当家的，造假币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啊，我们收到这么多假币，这，这……”

田蜜死死盯着那两堆看似相同铜板，双手紧紧的扣住案几边缘，躬着身子，垂下头，紧紧闭上双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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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一章 窃国者诸侯

库房内气氛紧绷，每喘一息都清晰的骇人，她吸了沉长一口气，吓得管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方沉声问：“京都物价近段时间可是涨了？”

管事的一想，立马回到：“涨、涨了，原本没当回事，现在想来，定是假币大量流通，这钱贱了，物就贵了。”

见田蜜越发皱紧了眉，管事的颤声道：“当、当家的，长此以往，坊市秩序怕是会大乱啊，秩序乱了，这国家……”

“闭嘴！”田蜜沉声一喝，极力忍住脸上情绪，却仍觉得心头发梗，遂又低声问：“你可知都是什么人拿了假币来存？”

“什么人都有。”管事的回道：“大到权贵世家，小到平民百姓，我后来注意到，他们拿来的钱币中，都混杂着假币，根本无从查起。”

管事的说到这里，真心要哭了，“这么多人，根本无从查起啊，这要是查起来，权贵们倒好，这普通人，不知道会有多少被滥竽充数，入了冤狱，尤其像我们这样的，更是有口说不清……”

管事的滔滔不绝的说着，声带哭腔，田蜜却如同陷入了自己的情绪里，并没有理他。

“已经分散开了吗……”低低一语，田蜜轻捏了捏眉心，思索道：“造假币的地方无论是一处还是多处，最开始，假币都是集中在一起，要打得这么散，单靠平常用假币交易太慢了，通常的做法是……”

她澄透的眸子转了转，在脑中思索着前世所知的那些伎俩，想着想着，她转身快步往外走。

此事关系重大。一个不好便会掉脑袋，搞不好就是一场时局动荡，必须尽快处理。

见她二话不说就往外走，管事的忙跟过去，急道：“当家的你别冲动啊，这事情朝廷怕是还不晓得，我们得从长计议啊。”

见田蜜并不搭理他。只是脚步越来越快。他一咬牙，便问：“那当家的，假币我们还收不收啊？不收。便是在昭告天下，收了，收了我们怎么脱手啊？”

田蜜果然顿住了脚步，她面上已经镇定了许多。抿了抿唇，道：“出了这种事。深受其害的始终是老百姓，买卖也好，做工也好，劳心劳力一场。到手的却是假的，我们若不收，他们便是忙到头来一场空。血汗都白撒了。”

管事的眼里也添了些复杂情绪，田蜜说着。顿了顿，又道：“倘若我们拒收，朝廷又不能及时处理的话，他们受此打击，难保不会闹出事来，到时候，可就真乱了。朝廷那边，恐怕也会把罪过推到我们头上，那样，我们里外不是人，一个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澄透的眸子落于虚处，她缓缓道：“是以，先封锁消息，钱照样收，只是要留意有无异样，其他的，我会去处理。”

“是，是得这样。”管事的忙点头，见田蜜起步，他忙跟上，忍不住叹道：“也不知是谁这么胆大包天，这可真是害人匪浅呐，你说他弄这么多钱干嘛？一个不好，脑袋都没了。”

听着管事的嘀咕，田蜜脚下没停，只是沉着着脸，目光更加明锐。

岂止是用假币换真钱，换的，还有那些用假币买来的物资，这大概是天底下最便宜的空手套白狼了，简单说是造假，实质上却是在窃取国家物资钱财，成全自己的通天财富和野心。

这样的人，根本是窃国窃民之贼！

田蜜径直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丞相府。”

今日休沐，许多人都去了护国寺游玩，丞相没去，按他的生活习性，多半是在家中。

田蜜所料不差，崔希衍果然在府里呆着，田蜜到的时候，他正在书房处理公务，仆从领她到湖心凉亭中稍后，过了不久，崔希衍快步赶到。

也不知是何原因，一看到田蜜，他就扬起了笑容，那张和缓温淡的脸，堪称是热情洋溢，他很是熟稔的招呼道：“姑娘来的正好，在下正有事找你呢。”

又是正巧？田蜜微有些诧异，但心中有事，也无心过问别的，便开门见山的道：“小女正是有事要禀报丞相大人。”

“哦？”崔希衍见她面色有异，不由当先问道：“何事？”

田蜜略一整理思路，汇报道：“小女刚见过二皇子回来，便听银行管事对小女说……”

田蜜仔细将事情一说，崔希衍听后，脸色不比她好多少，应该说，要难看很多，难看中，更带着说不出的失望与轻嘲。

田蜜看着他这复杂的神色，心中略觉有异，按说，丞相听了这事，可能震惊，可能沉重，可能愤怒，当然，这些情绪他都有，只是，那多出的失望与嘲讽又是为哪般？

便是在这复杂的神色中，崔希衍摇头笑了笑，他的目光越过飞檐房梁，忘向那天底下最恢弘的地方，低低吟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田蜜不由皱起了秀眉，这话是什么意思？

崔希衍摇头低笑，笑声有些苍凉，却又有些释然，他招了招手，对婢女长声道：“煮酒来。”

田蜜觉得他的情绪有些不对，却也没说什么，只是按捺住心绪，安静的坐着。

“姑娘来的真是刚好。”崔希衍笑容复杂难辨，他眼眸虽看向田蜜，目光却并无焦距，摇头道：“姑娘可知，在下将才在书房中，是在作何？”

田蜜自然摇头。

崔希衍笑了笑，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件，放在桌上，推到田蜜面前，道：“这是宣世子给在下的密函。”

田蜜缓缓眨了眨眼睛，从信封中抽出信笺来，崔希衍适时道：“是喜报。”

倘若没有她刚才带来的那个消息，这确实是天大的喜报，足矣普天同庆。

信上说，胶着了两三个月的战事。终于被打破，大军突破重围，大获全胜，此一战，不止重创了敌军主力，还毁了敌营粮草，让敌军元气大伤。

有此一役。之后数战告捷。现如今，已攻入了东楚国内。

田蜜看到这里，闭眼松了口气。转眼，她又不由想到，将敌军逼回敌国境内，且一路直上。随着战线的拉长，粮草的供应就更艰难了。

她略一走神。便听崔希衍道：“世子已将军中内鬼擒获，并已查到主谋。”

崔希衍为自己斟了杯酒，他仰头饮了一口，烈酒入喉。燃烧了整个肺腑，却并没有更通畅，反而。更沉重了。过了许久，他开口道：“是三皇子。”

田蜜一震。略一转脑，便皱眉道：“你是说，也是三皇子命人造的假币？”

崔希衍却是摇头，他道：“非也，三皇子军中势重，其他方面，却并不突兀，否则，也不会到现在都没坐上太子之位了。”

“说到钱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田蜜身上，见她疑惑看来，他想了想，轻摇了摇头道:“现在说来，也不过是联想与揣测罢了，没有真凭实据，不足以取信于人，便如同世子虽从内鬼那里知道了真相，但没有更强有力的罪证，他也不敢贸然揭露皇子罪行。”

所以……田蜜想到丞相先前所说的，窃国者诸侯，目光动了动，心中微微一沉。

这京都看起来如此广阔，凝固在空气中的东西，却是如此沉重，便如同这冰天雪地一般，上面的人，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寒风吹过冰湖，带来了冰冷气息，那风拂过脸颊时，竟如冰刀般，刺得脸生疼。

田蜜脸颊僵硬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方将自己从那沉重的气氛中拔出，低声道：“军中之事我爱莫能助，可是假币一事，却是将百信牵扯了进去，我不能坐视不理。”

“不错，你是百信当家人，如今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便是踏错一步，也是万劫不复。”崔希衍掂着酒杯，斟酌道：“此一事，处理不好，便是一场大祸，处理的好了，姑娘，你绝对是大功一件。”

他眼神缓缓回转，看着田蜜，问道：“姑娘，你可是有了计较？”

丞相大人心思倒是敏捷。田蜜唇角动了动，看着他道：“对方将假币完全打散在整个国都中，这范围太大，实在不好排查，若是挨个查问，有没有那么多办事官员倒还是其次了，如此劳师动众，必然会引起民心不稳。”

“但不查，那根本不可能。对方窃取数额如此庞大的物资与财富，若说没有滔天野心，朝野上下，绝无人信，尤其是陛下，定然第一个不放过。”崔希衍抿了抿唇，又道：“但若查，这千丝万缕的人物，又哪里理得清？若是有一点不对，依着圣上的秉性，怕又是一场生灵涂炭。”

“可如果我说，我有办法呢？”琥珀般莹亮的眸子澄透明亮，似有光华绽放。

“姑娘……”崔希衍想到在她身上曾发生的那些事，不由郑重道：“还请姑娘赐教。”

“虽不能立刻确定，但我们可以缩小范围，范围小了，嫌疑人就好排查了。”田蜜目光深了些许，徐徐道：“万物都有个源头，假币流出，定然也有，这源头，必然是货币流通量大且杂，且鱼龙混杂，十分方便的地方。”

崔希衍握杯的手一紧，不确定的看着她，迟疑道：“你是说……”

“青云街。”澄透的双眸定定的看着他，她道：“假币与洗黑钱的方法常有异曲同工之处，通过赌坊，通过地下钱庄等，将集中的钱币打散，通过无数参与者流入市场，如此，黑的变成白的，真的变成假的，神不知鬼不觉，根本无从查起。”

崔希衍惊诧的看着面前这个年仅十五六岁的少女，愕然于她说出这些阴私事的镇定与笃定，那份沉着，就像是一个常年与野兽搏斗的猎人，对对方每一个起势都了然于心，并能从容应对。

她真的，只有十五六岁吗？

崔希衍三十拜相，本身便是个传奇，然而，这是头一次，他觉得这世上天才何其多？尤其是这姑娘，据说傻了十几年，一朝醒来，天赋异禀，这才是真正的天赐的良才吧？

崔希衍愣住，那清脆而沉静的声音却在继续道：“大人，此事宜早不宜迟，还请您早日布防，也好早日将那居心叵测之人捉拿归案，时间越久，越容易失控。”

“那是自然。”崔希衍收回思绪，目光已是平和中带着淡淡笑意，只是，看着田蜜的目光有些幽深。

田蜜自是感觉了这并无遮挡的目光，她并没有反感，只是静坐了良久，嘴唇动了动，终是问了一个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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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二章 致命打击

她问：“丞相大人，您这是，在帮宣衡吗？”

她到京都之前，就有人告诉过她，丞相是可信之人，无论是有事求助，还是有计可助，都可以找他，似乎是因为，他与宣衡交情匪浅。

但是之后，她所接触到的丞相，从内到外，都不像是义气用事之人。

宣衡在信中说，主谋是三皇子，那可是皇子，而丞相呢，竟然就这么接受了，并且，他似乎并不准备就此了事，看那模样，即便对方是皇子，他也不见得善罢甘休。

今上只剩二子，三皇子策动军中内鬼生事，而假币事件，听丞相的口气……

在这将皇权与继承看得无比重大的时代，她所遇见的，无论是阿潜，还是宣衡，还是面前的丞相，似乎，都并没有她所想象的那种愚忠与迂腐……

田蜜略微有些失神，耳边，一声低低的轻笑传来，笑声里有丝莫可奈何的意味。

她诧异的看去，见崔希衍边摇着头，边失笑道：“姑娘怕是误会了，本官并非是在帮宣世子。”

田蜜更加诧异的眨眨眼，见他笑容稍缓，并不看她，只低垂了眉眼，左手捊过右手宽大的袖袍，右手执杯，仰头饮了口，唇边漫出淡淡笑容，目光深远，声音低缓，“姑娘似乎不明白，本官是昌国的丞相，不是皇家的丞相。”

说罢，他含笑举了举杯中酒，对微有些震愣的田蜜道：“是以，非是本官帮世子，而是本官与世子的立场相同。”

立场，相同吗？

唇角轻弯了弯。田蜜忍不住一笑，了解的点点头。

“对了。”见田蜜打消了疑惑，崔希衍也不在意她这直白又冒昧的冒犯，笑容一如既往的道：“姑娘入京也有些时间了，这宫中的故人，可是见过了？”

宫中的故人？田蜜先是微愕，想到后。又禁不住一笑。她笑着道：“这一两年来，联系并不曾断过，只是见面的话。还不到时候。”

“那位也不容易。”崔希衍笑容漫漫，徐徐说道：“年前青州税监问斩，贪了巨款的王知县也被杀鸡儆猴，便是昔日的青州首富林家。也是耗尽家产方保住上下性命，据说事后。林家家主林微雅游历天下去了。此事在当时引起了极大的轰动，然而，那个与这些人都关系匪浅的女子，竟被人们忽视了。”

顿了顿。他笑看着对面的姑娘，说道：“说起来，她入宫时即无根基也无势力。若不是姑娘在钱财上不遗余力的支持她，让她将各种关系打点妥当。她即便是再绝色再有手段，也绝不可能只用一年时间便爬到贵妃之位，让向来铁石心肠的圣上，不顾三千佳丽，独对她宠爱有加。”

说到这位故人，田蜜不由想起了唯一一次面圣时皇帝的异样。

凤仙小姐……她轻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见田蜜兴致缺缺，崔希衍微微笑了笑，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道：“多谢姑娘前来相告，之后诸事，本官必会处理妥当。”

田蜜便起身，屈膝一礼，道：“那就有劳丞相大人了。”

田蜜就此告辞，她走出挺远，回头一看，湖心凉亭里，崔希衍仍在独酌，那身影，被寒风吹出了无限寂寥。

国家的丞相，皇家的丞相……这天下几经易主，谁敢说这万里山河就只随一姓？即便是帝王，也并非无可替代。

君若不仁，我亦可不义。

迎着寒风，她轻摇了摇头，提步而去。

既然已将诸事托付给丞相，她便只安心做她分内之事，从相府出来后，她又回百信坐镇，吩咐了好些事情，才略觉安心了些。

田蜜踏着夜色，回到自家在京都购置的府邸，进门不久，管事便迎了上来，他躬身递上一份礼盒，并着一封书信交给田蜜，说是驿官送来的。

田蜜接过已有些磨损的锦盒，拿着那封信，看着信上熟悉无比的字迹，脚步不自觉的顿住，面上不知是何神情。

葱白的手指缓缓滑过信封，神情有些恍惚，少顷，她感觉到管事的小心又惊奇的目光，她面上仍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只是轻动了动唇角，对他道：“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说罢，她尽量平稳的迈着步子往自己房间走去，然而，越走，脚步禁不住越快，最后一口气跑回闺房，把门关上，点上灯盏，撕开信封。

厚厚的信封里，是整整十几页纸，那重量，就好像那满腹的心事一般。

明亮的灯光下，那铁画银钩的字跃然而出，展现在眼前的仅仅是字，但眼睛却像是能看见那人写字时的模样，耳朵也像是能听到他念出这些字时的声音。

田蜜并没想到，时隔一年，再次见他笔墨，开头寥寥几语后，竟然就是开门见山的……认错？？？

他说，军需已至，全军都很欢腾，他们对青州义举感念于心，然后，军中儿郎都竟热络的讨论起了领头的女义商来，他听着，又骄傲，又……想念。

他说，行军在外的这段日子，他从未断过这份想念，只是战事未歇，生死便未卜，归期未有期，为此，他曾说让她莫要等他，然而，在看到不远千里筹来的粮草时，他方恍然，等与不等，并无需他多言，她自能替自己做主。

他说，他错了，生也好，死也罢，只要还相恋，就该让她知晓，不该让彼此空空挂念。

他说了许多许多，将这一两年来想说却又压制住的，一股脑的倾诉出来，其中，有有关这场战事的，也有有关边境百姓生活的，还有一路上他的所见所闻，以及，他的思念。

直白而热烈。

她仿佛能透过这些笔墨，看到他所看到的一切。将士、旌旗、大漠、戈壁、胡笛、村庄、百姓……

不知不觉，泪水绵延，侵入嘴里，滴落纸间。

她眨了眨湿润了的睫毛，视线落在锦盒上，放下信笺，将盒子打开。

信中。那人说漠北严寒。女子多着兽皮，他途中猎了头狐，路过尚且能事生产的镇子。让人做了件狐裘，送入京中。

锦盒内，躺着雪白的狐裘，狐裘色泽光亮。在灯光下耀耀生辉。

缓手抚过雪白的狐裘，淡淡暖意萦绕指尖。留恋几番，却是低声嗔怪道：“傻瓜，谁告诉我喜欢动物毛做的东西……”

虽是无奈嗔骂，唇角却忍不住勾起。她轻咬了咬下唇，收起锦盒，看向那些信纸。

要不要回信呢？怎么回呢？回什么呢？

这么想的时候。人已经慢慢走到案几前，铺纸。起笔，笔像是有自己意识似得，一笔一划往上去。

亲爱的宣先生……

不对不对，这年月谁敢用亲爱的？太露骨了吧？宣先生……虽然宣衡曾做过小川夫子，但似乎，也有点奇怪……

下意识的把纸揉了丢一旁，然而，再一次下笔，写出的，竟然还是这几字。

亲爱的宣先生……

莫名的，脸就红了，赶忙摇摇头，重来重来。

如此反复，便是一个称呼，就浪费了好几张纸，她不由惆怅了，宣衡那洋洋洒洒十几页，究竟是怎么写出来的？难道，真的是肚子里笔墨问题？

她记得，宣衡给丞相的信，可是有好多晦涩用词，而给她的信，几乎都可以称作白话文了。他是怕她看不懂吗……大抵，真是……他以前可是明着嫌弃过她的字的……

纠结的时候，时间过得分外快，待她终于将一封信写好，三更鼓已响，她打着哈欠将一切收拾妥当，眯着眼睛洗漱，然后倒头就睡。

次日，边关大捷的喜报传遍了整个都城，以至于，欢欣鼓舞的人们完全忽视了在早朝被二皇子揭露罪行的丰平候一家。

丰平候父子利用职务之便，拉党结派，贪墨成风，严重扰乱朝纲，圣上大怒，当庭便将其压下，但念在其曾有恩于天下，遂网开一面，削去其爵位官位，抄去其家产，流放京外。

田蜜坐在临街的窗前，看着一朝风光不在，唯剩落魄的一家子，澄澈的眸子，久久不动。

“姐，你不会是同情他们吧？”田川抱臂，居高临下的看着那行人，不加掩饰的嘲讽道：“有此下场，纯属他们咎由自取，不说谋夺孤儿寡母家产之事，光是他们在职期间的舞弊贪墨，就够抄家千百次了。”

田蜜无奈的看着他，没好气的道：“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身上有圣母光辉了？”

“咳咳。”田川掩饰的低咳两声，接过这茬，再次看了眼那恨了多年的一家子，忍不住道：“这次也算是便宜他们了，这父子两本就牵扯进了皇子夺位之中，二皇子与他们反目成仇，三皇子本身就已闯下大祸，迟早……到那时候，他们又岂是流放就能了事？几条命都不够陪葬的。”

田川所言不假，自古夺位就像赌博，押对了，飞黄腾达，押错了……

田蜜怅然轻舒一口气，只是，这口气刚舒完，便听到一阵敲门声响，随后，银行管事的声音在外响起，“敢问，当家的可在里面？”

这几天，田蜜的神经本就绷着，现在一听到这管事的的声音，当即拉开门，问道：“怎么了？”

大冬天的，管事的却一头的汗，他一看见田蜜，便急道：“当家的，银行出事了！”

眼睛一下子撑开，凭的有些骇人，她定定盯着他，皱眉问道：“何事惊慌至此？”

管事的匆忙向田川行了个礼，回头对田蜜道：“当家的，没时间了，我们边走边说。”

见他如此急切，田蜜自无二话，跟着他快步下楼，匆匆往银行赶去。

“当家的，许是官府公开了假币的消息，前几天倒还正常，但这案一直没破，这些天不断有人来支取或兑换金银，尤其是今天，好多人都堵在百信门前，要求取钱兑钱。当家的，钱我们早已贷了出去，现如今我们自身又深受假币之害，哪有那么多钱退兑给他们？但门口围了那么多人，无论是权贵之家还是平民百姓，情绪都很激动，我真怕说错一句话，他们就像强盗般冲进来烧杀抢劫了。”

也不知是被管事的这话吓得，还是跑步跑的，田蜜只觉得心跳咚咚作响，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她清楚的知道，这种事对于银行来说，是致命的打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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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三章 解局与宣王妃

田蜜赶到百信之时，百信门前已人山人海，人人都拿着折子，要求兑换成金银。

铜钱他们已经不信赖了，只信金银和绢匹。

田蜜听着这诉求，微蹙了蹙眉头。

开什么玩笑，这年月主要流通物还是铜钱或绢匹，金银是稀有贵金属，哪有那么多储藏量来满足他们？这要求，换做谁也做不到。但是，人家取钱也属正当要求，这……怎么办？田蜜不禁咬了咬下唇。

田蜜是真的感觉到了辣手，危机迫在眉睫，她却没有万全之策，如今这场面，倘若失控，打砸抢烧几成必然，百信若出了这种事，这以后……

脚步下意识的顿住，第一次，她迟疑了，然而，人群中也不知是谁发现了她，大声叫道：“那不是百信的大当家吗？”

这一声，让所有的视线都转了过来，瞬间，无数双眼睛凛凛盯着她，然后，是铺天盖地的要求。

“既然主事的来了，那就给我们把事儿办了，没道理我们的钱不还给我们啊。”

“是啊，都说青州女义商仁义，怎么谈到钱，就这么不厚道了？”

“当家的，我们不要铜钱，就要换银子来花，谁知道铜钱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现在也没人想收。”

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苍蝇在耳边嗡嗡的叫唤，在百信护卫的人肉盾下，田蜜缓步走过叫嚣的人群，她肃穆着容颜，澄透的眼睛缓缓看过他们的神情，心中一沉。

她总觉得，不太对劲。假币事件她见多了，但从没有一次，闹得如此之凶，一般都是官方派人清查并发出通告，老百姓收钱时自己注意防范，毕竟，假币不是不可识别的。

但这一次。老百姓表情坚毅。坚决拒收可能有假的铜钱，且要将钱财完全兑换成金银或绢匹，如此之决。总觉得是有人煽风点火……

她到京都不久，除了捐赠一事，并没做过什么挡人财运的事，到底是谁想让将她逼入绝境？

田蜜想不通。但此时，她的脚。已经稳稳的踏上了百信最后一层台阶，转身，便正面对着群情激昂的百姓。

莫名的，人群一下子静了下来。

伫立于高台上的少女并不高大。但她站得稳，身姿正，如磐石般巍然不动。尤其是那双眼睛，澄透淡然的缓缓扫视过来。镇定而沉着，让人不敢轻举妄动。

见人群安分了，百信的伙计才敢上前来，他躬着身，毕恭毕敬的向田蜜低声解释了番现状，然后略有些疑惑的问：“咦，当家的，管事的不是去请您去了吗？怎不见他身影？”

田蜜闻言，面色不动，只淡淡的道：“我点事交代他。”

她并不多言，伙计自不敢追问，敛身倒退回自己的位置上，从始至终都不曾失了规矩和礼仪。

百信虽入驻京都不久，但即便是京都第一大钱庄，那门面也比百信的规格差远了，百信的规格与服务态度，可以说是无可比拟，即便到了这地步，当田蜜站在那里，伙计们就如同找到主心骨，不慌不乱的恪守岗位。

如此自律，自叫激动的众人冷却下来，心中不由有些揣揣。

“诸位。”那镇定自若的少女微微笑了，只是那笑容和善中，又隐含一股强势，礼貌而自持。

她澄透的眼眸扫过一整条街道，看过房檐下静待的人，阁楼上静观其变的眼睛，角落里看好戏的视线，最后，落在门前众人身上，微笑着道：“诸位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大家的要求，也完全正当。”

“当、当家……”伙计诧异的看向她，却见她淡淡抬了抬手，并没有回头，他们忙垂首静立，不敢再多言。

这话不止百信的伙计诧异，便是门前的百姓也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好说话，不由得楞了一下。

也是这一下，那姑娘唇角微扬了扬，笑道：“只是，在诸位兑换之前，还请听我一言——假币，并没有那么可怕。”

若是管事的在这里，必然要腹诽她了：不可怕，不可怕你凝重成那样？

现在嘛，至少从田蜜的神情里，看不出一丝担忧，甚至，还能保持微笑，状似轻松的对要骂她“站着说话不腰疼”的众人道：“诸位稍安勿躁。”

她道：“假铜钱确实给诸位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但实话说，还不至于要把存在银行的钱全兑换成金银等物，毕竟，百信就在这里，绝不会因为一场假币就倒了下去，你们不必急于一时，等真正需要时再来，也不无不可。”

她唇角轻弯，线条却有些凌冽，徐徐续道：“百信虽说是初来乍到，但并非没有实力与财力，想必诸位也听说过，百信产业遍布全国，有上百家银行分行、账师事务所、风投机构，以及，无数建成或在建的项目。”

便是被人堵在自家门口，那女子的姿态，也是傲然的，因为，她的身后，有千万人的钱财做支柱，资本雄厚。

因为地势原因，众人皆需微仰头，才能看清站在高台上的人，如此，在气势上，他们已经输了一截，尤其在这种情况下，就更是被压制得彻底。

于是，喧闹的门前，一片安静，人人脸上都有几分震愣。

京都多的是名门贵女，但一般人很难接触到闺中女子，而市井中的女子，又少了一份资本与气魄，于是，他们是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凌然的商贾女子，那姿态，倒不像是在行商，而像是在指点江山了。

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田蜜笔直站着，微微笑了笑，落下一句：“百信最不缺的，就是钱了。”

这姑娘，这话，这是红果果的炫富啊！！！但是，无法反驳……

见众人愕然。她微笑不改，沉着而镇定的道：“倘若连百信都抗不过此次危机，容小女说句大言不惭的话，这天下，怕是无人能过了。”

这话，还真，不假……如今的国库。怕是都比不过人家的库藏……

门前的人。明显是动摇了，田蜜紧握在袖中的手，稍微松了一点。正待要结案陈词，却听下面有人吼道：“你啰嗦什么？支不支钱就一句话的事，你啰嗦这么多，还不是因为你在京都拿不出这么多钱来？你是有钱。但是要调运过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段时间，能出多少变故啊？”

这话，倒是戳到她脊梁骨上了。

不错，她不是没钱。她只是难以在短时间内将钱调往京都。他们要是不松口让她缓一口气，真能把她往死里逼。

田蜜的表情不变，但那脸色。却凝重了许多，而此时。差点被她蒙蔽过去的人们也清醒过来了。

“对，谁知道这段时间会出多少变故？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商家要是跑路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田姑娘，倒不是我们不信你有钱，而是这关头，总归要见银子到手了才能安心。”

“对，姑娘你既然那么有钱，就先把我们的钱支给我们啊。”

袖中的手紧紧收拢，她皱起了眉头，眼神再次缓扫了遍街巷，最后，目光定在情绪激动的人群身上，余光却飘向街道。

“姑娘，你要在不下个决定，我们可不客气了，到时候莫说我们这么多人欺负你一个姑娘家，我们可是给过你机会的！”

“就是，跟个姑娘家废话什么？一个女人抛头路面本来就不像话。”

“可不是，别浪费时间了，他们不动手，我们自己动手。”

这话一落，那说话的人立时往前扑，他这一冲，起了带动作用，人群开始失控的往上涌。

见此，田蜜眼角一跳，她止住伙计拉他的手，手往前一伸，猛然一喝：“等一下！”

这高亢而威慑十足的喝声让众人下意识的顿了下，但见那姑娘阻挡的手一转，指向街上，道：“你们看那里。”

依旧是下意识的一扭头，便见几辆马车疾驰而来，到了百信门前，车夫一拉健马，从领头那辆宽阔的马车上下来两人。

这两人，众人并不陌生，前面那个是近两年声名大噪的年轻大富商，另一个，可不是就是百信的管事？

见那人缓步而来，人群渐次分开一条道，沿路唤道：“袁大老板。”

“袁老板。”

“蛇爷。”

这个不过二十出头，生意就遍布全国，手掌地产、外贸、养殖、医药等等数行产业的年轻人，商圈的人，几乎没有没听过他名字的，即便不是商圈的人，也对他并不陌生，因为自己生活所用的物资，许多都来自他的产业。

袁华一身深衣，身姿笔挺，他坦然走过让出的道路，踏上光可鉴人的台阶，站在田蜜面前，十分规范的敛身一礼，道：“姑娘。”

“袁华啊，你可算来了。”田蜜笑看着面前成熟稳重的青年，笑容是真的放松。

“姑娘便是不说，袁华也断然不会坐视不管。”袁华说着，转身向马车看去，马车上的东西已经卸载了下来，只见几十个箱子整齐的摆放着，打开的箱子里面，全是璀璨的金银。

要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齐聚如此多的财富，在这京都，她所能想到的，也就只有袁华了。袁华的号召力，现今可不是一般的强。

“这次，真的是多谢了。”笑着向袁华道了谢，田蜜看向被金银晃花眼的人群，朗声道：“如此，诸位便不用担心我百信赖账了吧？”

这，还真让他们无话可说，没想到，这姑娘不止本身有钱，人脉还这么广……

只是——“既然有钱了，那就兑现啊！”

石破天惊的声音一出，所有人都怔了一怔，然后，被唤醒的人也开始要求兑现。

袁华轮廓开阔，眉黑眼深，面上不显半分情绪，看人的时候，难免会给人造成压力，哄闹声里，他抬了抬手，许是老板当久了，举手投足，都有股压力与号召力，几乎是他动作一起，人群便安静了下来。

袁华神色如常，待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了，他方开口道：“钱绝不会少诸位一分一毫，但诸位也知道，银行本就以吸收存款发放贷款为生，诸位若是强行支取，无异将百信逼入死地。”

他顿了一顿，深而沉的目光看着众人，道：“诸位与百信并无冤仇，这么做对诸位又有何好处？诸位若是求心安，那么，在下可以为百信做担保，倘若百信真的失信了，在下愿意承担百信所有债务。”

这话，不止众人震惊，便是田蜜也惊讶的看着他。

无条件承担全部债务，这绝不是在做生意，这完全是私人感情。

袁华这也，太仗义了啊，这人……

她是因为知道袁华一定会出手相助才派人去找他，但她也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到这个份上，这人……

田蜜有些谛笑皆非，但好的是，有袁华这句话，人群至少安定了大半。

她本身财力便不弱，再加上袁华，不夸张的说，倾国财富都有了。

只是，总有那么几个心怀鬼胎一心挑事的。

先前跳出来的人果然死咬不放，蛮不讲理的道：“虽然如此，但你有钱是你的事，我现在就是急着用钱，就是要支取，你还能紧捏着不成？”

所幸，这一次，只有少数人附和，大部分人都沉默的静观着。

“这位小兄弟非得如此，那将他那一份支给他又如何？”

这淡定庄重的声音，并非是田蜜发出的，也不是袁华，更不是百信的伙计。

寻着声音，众人转头，便见街旁静停着的一辆华贵马车中下来一位贵妇人，贵妇人搭着婢女的手，款步向人群走来。

田蜜不曾见过这位夫人，她有一丝惊讶，莫名的，还伴着若有若无的紧张。

妇人发髻高挽，白玉簪子穿发而过，蓝宝石镶嵌在发饰中，妆容精致却不招摇，唇角温和带笑，眉宇间还有份慈悲，着一身浅色华服，气质端庄又高贵。

见到她，人群一下子静默下来，然后所有人都恭恭敬敬的俯身行礼，唤道：“见过宣王妃。”

宣、宣王妃？宣衡的母亲？田蜜缓缓眨了眨眼，跟着众人一道行礼，起身后，镇定了一下，迎上前去，到了面前，屈膝一礼，道：“百信大当家田蜜，见过宣王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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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四章 宣王妃的考量

“你就是田蜜？”虽是问句，用的却是陈述语句。

宣王妃微微倾身，伸手拉起田蜜规规矩矩交叠起的双手，扶她起来，目光和缓的打量了她一下，唇角含着柔和浅笑，道：“听闻青州义举，早便想来见见闻名遐迩的大商是何模样，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凡响。”

非同凡响……吗？田蜜脑袋不由转了个圈，想到，将才她是否表现的太过冒进了？话说，在这等级分明又十分讲规矩的京都，如她这般的行为，如王妃这般的身份，会不会真的喜欢……

虽然手被一双柔荑温柔的握着，但田蜜下意识的打直脊梁，总觉得无法放松下来。

宣王妃携着田蜜，款步步上百信台阶，前方之人纷纷退散，微躬着身，尊敬又关切的看着王妃，温声慰问着王妃近况。

“王妃常驻国寺，祈福的同时，也请保重身体。”

“王妃定要康泰，如此，世子在外，也定会安心应战，他日定当凯旋归来。”

“王妃娘娘，听说世子又打了胜仗，很是了得，相信很快就会直捣黄龙，得胜回朝。”

耳边的声音热枕而温和，那一双双眼睛，也是不带任何目的的赤诚，宣王妃听着，含笑应着，仪态大方。

真心与假意，田蜜自能分辨出来，从众人的态度上，就充分说明了宣家在百姓心目中崇高的地位，怕是皇家都难以期及。

明明应该为宣衡骄傲的，但是，她心中却充满隐忧——如此，宣衡得胜归来。等待他的，真的会是朝廷的庆功吗？自古以来，飞鸟尽，良弓藏。

田蜜正震愣着，忽然感觉手背被轻柔的拍了拍，她抬头就看见宣王妃那双温和带笑的眼睛，王妃轻起唇道：“莫怕。”

田蜜闻言。微微愣了一愣。然后，忽然觉得心里有股暖流滑过。

王妃以为她在担忧面前的境况，与是。她在安抚她。

忍不住抿起一个乖巧的笑容，她也不多言，随着王妃便是。

宣王妃站在大理石高台上，面向下方已经完全安静的人群。她面容带笑，温声说道：“田姑娘慷慨仁义。代青州，替我皇，向边境将士送去了救急物资，就凭这点。我宣王府也敬她三分。”

宣王妃抬了田蜜之功，下方闻者，也都垂首自愧。

王妃的声音始终温和。她笑容温柔，叙说道：“假铜钱一事。官府已在彻查，相信不日便有结果，诸位不必操之过急。”

王妃微侧了侧身，广袖下葱白的手微动了动，引向一旁的袁华，对众人道：“将才，这位年轻有为的老板已为百信作保，若还不够的话，我宣王府，也可为百信作保。”

并没有在意百信受宠若惊的众人，也没在意门前震惊又敬重的众人，宣王妃轻笑道：“宣王府在京都毅立百年，总跑不了路，也赖不了账吧？”

这话并不严厉，但众人听了却慌忙摇头，连声道：“哪里哪里，王妃说的哪里话？其实我们本来就已经信了百信几分，如今有您开口，哪还敢有所怀疑啊？真是折煞我们了。”

不是被威势所迫，而是诚心实意。

面对众人的尊崇，王妃仍旧是面带笑容，她微敛了敛身，诚挚的道：“多谢诸位谅解。”

众人自不敢承受，慌张摆手，说着些温厚的问候。

王妃为人温和，对老百姓也没架子，百姓说话她会笑着去听，即便不是都答，但会点头示意，众人在台下围了王妃一会儿，满足的散去。

这场危机，这才算真正解除。

袁华见宣王妃未有辞意，心知她有话要对田蜜说，便躬身告辞，“事既已了，王妃，田姑娘，在下也先行告辞了。”

田蜜点头，笑着道：“今日百信这边还有挺多事要处理，我就不留你了，改日一定登门道谢。”

袁华没有再说客套话，再度躬了躬身，转身离去。

田蜜转过身来，屈膝对宣王妃道：“多谢王妃相助，不知，小女是否有幸请王妃入内喝杯茶？”

宣王妃唇边抿出笑意，点头道：“正有此意。”

百信贵宾厅内，田蜜与宣王妃相对而坐，中间的案几上，茶香渺渺，沁人心碑。

宣王妃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少女，唇边不禁溢出一丝笑容，开口道：“姑娘似乎很紧张。”

呃……她确实有点紧张，她完全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和宣王妃见面，一点准备都没有……

瓷白的脸颊上透出一点微红，田蜜有些窘迫的低头道：“让王妃见笑了。”

王妃掩嘴轻笑一声，笑声有些愉悦，见田蜜睁大了那双琥珀般莹润的眸子看着她，她放下掩唇的手，唇边依旧带着笑容，说道：“来之前，听说过姑娘许多事情，传言将姑娘描绘的十分……彪悍。我便想，那姑娘莫非真有三头六臂？不料今日一见，竟如此娇小可爱。”

娇小、可爱？？？田蜜不禁瞪大了眼睛，表情有些呆呆的。

她看得出来，王妃虽是在打趣她，但神情并未有假，她真的觉得她……可爱？

可爱这种东西，活了两辈子，真的是第一次听到……

田蜜正在细品着自己心里略有些怪异的感觉，便听宣王妃道：“其实，早在百信出事之初，我便已经到场了。”

田蜜先是微愣，她缓缓眨了眨眼睛，坐直了身体，认真听王妃后语。

当时，她打量过街道，王妃下来的那辆马车，确实早就停在那里了，王妃当时不出来，直到那时才出现，是在，考量她吧？

“你如此聪慧，定然已经猜到了原因。”宣王妃收起了轻松的笑容，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坦言道：“衡儿曾来信，让我请德庄总兵去你家说亲，当时，我答应了，其原因，其实并非是为满足儿子，而是因为知道德庄总兵并不在德庄。没时间去说亲。”

见田蜜只是睁大了些眼睛。并没有多诧异，王妃笑道：“做母亲的，什么事都可以依着儿子。唯独终身大事，不会草率半分。”

田蜜恍然，难怪……她就说嘛，这年代。父母得开明成什么样，才会连人都不见。直接答应儿子“无礼”的要求，原来，王妃如此……不能说奸诈，唔。聪慧吧？一招缓兵之计，便避免了与儿子交锋，高啊……

但毕竟。她是女方，被当娘的坦言说这种话。心情也是蛮微妙的……

宣王妃端坐着，含笑说道：“其实，当听说你到京都时，我便想见见你了。”

田蜜脊梁一挺，莫名感觉到一股压力，她微垂首，答道：“未能及时晋见王妃，是小女的不是。”

宣王妃轻笑一声，摇头道：“傻孩子，你太紧张了，我并不是在责怪你，你是女孩子，这事又没下定论，你的做法，并未有不妥，倒是我今日来的太突然了。”

许是知道这样推让下去太过繁琐客套，宣王妃脸颊柔和下来，温和的看向田蜜，轻声笑道：“不过，我觉得，很值得。”

田蜜瞪大了眼睛，缓缓眨了眨，有点反应不过来。

宣王妃莞尔笑道：“我衡儿的眼光，确实不错。”

见田蜜仍有些呆呆的，宣王妃并不觉得傻，在见识过这姑娘站在百信门前那股一夫当关的架势后，这会儿看她像小姑娘儿似的神情，反倒更满意了。做父母的，总不会希望儿子被媳妇压着，有刚有柔，正好。

被宣衡夸奖的时候田蜜都没有害羞过，但被王妃这么说，田蜜觉得蛮窘迫的，低声道：“王妃谬赞了。”

宣王妃笑了一笑，没有多言，她轻吸了口气，默了片刻，看着田蜜，缓缓道：“衡儿是长子，想必姑娘知道吧？”

田蜜点头，心中有些凝重，神情认真的道：“知道。”

她知道宣衡是世子，肩负宣家，乃至天下的重任，所以，她也很努力，努力的攒够资本，以期能够站在他身边，但怕就怕在，即便有了雄厚的财力，有些人依旧觉得铜臭卑劣，一般人倒也无妨，但阻力若是……

宣王妃的目光飘过少女握紧的手，她淡淡笑了笑，眼睛看着少女的脸，说道：“宣衡是长子，所以，他的妻子，也要是能与他一般可肩负起王府未来之人。”

见对面少女的眼睛在一瞬间坚毅而绝强，宣王妃笑容不变，继续道：“宣王府在朝中位置敏感，稍有不慎，便会……”

她顿了一顿，续道：“是以，一般的女子，便是王府能够接纳，她自己也担不起这份责任。”

田蜜握紧了手，面上没有多余的神情，只哑声问：“王妃的意思是？”

宣王妃看着田蜜，目光却有些悠远，眉宇间那份悲悯隐隐浮现，她意识到自己失神后，面色又恢复了平静，启唇道：“宣家选媳，可以不看重门庭，但很看重女方本身的能力，因为，只有自身强韧，才能在惊涛骇浪中同舟共济。”

“宣衡是我儿，我自是盼着他好，那种会拖累他的女子，便是家室再好，我也瞧不上，不避讳的说，宣家要的，确实是助力，而且是强有力的助力。”王妃的声音温和平淡，但这平淡却满含威仪，她道：“田蜜，我看中你的，正是你身后的财富与创造出这些财富的你。”

她轻声一笑，说道：“你这姑娘，倒真是不简单，衡儿修了几世福气，才如此幸运。”

看着庄重而大气的王妃，田蜜心境有点没转换过来，王妃给她的感觉，时而慈善，时而庄重，时而威仪，时而温和，时而轻松……能养育出宣衡的人，才是不简单好吧？好在王妃对她没有敌意，否则想想都挺悲剧。

虽然，王妃把话说的犀利又直白，给了她一定压力，但实话说，她一点不反感，甚至，隐隐喜欢这样外柔内刚的王妃。

田蜜因为走神而没开口，房间里很安静，王妃的心思也有些飘远，她目光怔忡，轻声低语道：“也不知衡儿何时能归？”

是啊，也不知他何时能归？田蜜默然。

许是因为挂念着同一个人，两人之间的气氛融洽了很多，王妃回过神后，看了眼房内静立的婢女，对田蜜道：“你诸事繁忙，今日，我便不打扰了。”

宣王妃搭着婢女的手起身，田蜜忙起身相送。

王妃上了停在街旁的那辆马车，她掀起车帘，俯身叫田蜜靠拢，低声在她耳边道：“今日之事，恐是出自二皇子之手，不过你也无需担心，丞相大人已有了眉目，不日便可堪破。”

话虽如此，她还是叮嘱道：“你初到京都，万事还是小心一些。”

说罢，点头一笑，退回了车里，命车夫起程。

田蜜看着远去的马车，目光不由飘向了街角，那里，她记得曾停着一辆软轿，轿里人的视线一直看着百信门前，她感受到时，就如同芒刺在背。

田蜜正思索着事情，全完忘了她正站在家人茶楼门前，这时，从茶楼里走出一行人来。

见她们走近了田蜜都没反应，那猫儿眼的女子轻笑一声，不无讽刺的道：“哟，原来是田姑娘，姑娘将才好生威风啊，不知道被流放了的丰平候一家看到这情景，会作何感想？”

同行女子讥诮道：“还能作何感想？她前脚与丰平候府断绝关系，后脚侯府就遭了难，几年不回，一回来就带来这灾，丰平候一家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吧？可怜了馨儿了。”

另一女子接道：“快别这么说，田姑娘可是大善人，大善人哪会做这等薄情寡义之事啊？”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的就是这个吧？这个污点，怕是会一直伴着自己和弟弟了。田蜜虽有些无奈，但也并没有多在意，她又不是白纸，哪能一干二净？因此，也就由得她们去说就是。

只不过，在这一干对她不假辞色的女子中，那个身披雪白狐裘的女子神色却是淡然，甚至还出言制止了她们。

公孙宛浅行一礼，对田蜜道：“姑娘勿怪，悠然她们只是太挂念馨儿了。”

“哪里。”田蜜笑了笑，屈膝一礼，也没说多余的话，绕过她们便离开了。

田蜜很清楚的知道，公孙宛并非是看好她，她只是教养太好，又或许是，根本不屑吧？公孙宛，天之骄女，而她，不过是商贾女子罢了。

离开时她想到，宣衡送她的狐裘，倒是和公孙宛身上的那件挺相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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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五章 破而后立

田蜜没走几步，便有仆从截住她，低声对她道：“姑娘，丞相大人有请。”

田蜜随他入了家酒楼，酒楼雅间内，崔希衍正悠然独酌。

田蜜行礼落座，崔希衍对她举杯，笑着开口道：“让姑娘受惊了，在下先自罚三杯。”

田蜜微笑道：“有惊无险。”

三杯酒罢，崔希衍温淡的脸上染了几许薄红，眼里的光芒如酒酿般荡着，明亮而瑰丽，霎时间，原本平淡无害的脸上，平添了几许光华，有些炫目。

田蜜眨了眨眼睛，看了眼酒蛊中还剩大半的酒，暗想，丞相大人莫非是喝酒就上脸的？据她所知，丞相并不好酒，但上次见他时他也在独酌，倒真有点借酒消愁的意味。

朝堂上，烦心的事不少吧？田蜜虽能猜到些许，但也不准备过问，只是端坐着。

崔希衍单手支着额角，神态有些懒散，他慢声道：“将才见有王妃相助，在下便遁入了这酒楼中，其实，假铜钱之事，早已破了。”

已经破了？这让田蜜有些惊讶。

崔希衍见她瞪大了那双莹润的眼睛，圆溜溜的，不由有些好笑，道：“姑娘提供的消息如此可靠，再加上本官亲自出马，若是不破，才叫人笑掉大牙。”

“那为什么——”田蜜想问为什么没有一点消息传出来，但想来，他如此做，自有其他目的，她便只道：“现在市面上还乱着呢。”

潋滟生光的眸子深了些，崔希衍点点头，道：“但与这一时的混乱比起来，秘而不宣。更有大用。”

田蜜虽不解，但并不多问，崔希衍不由又摇头失笑，道：“宣家的消息最是灵通，想必王妃已经告诉过你，今日百信之难，是出自谁手了吧？”

田蜜点头。道：“二皇子。”

“对。是他。”崔希衍点头，又慢悠悠的酌了一口，慢悠悠的道：“二皇子求婚不成。心中本就有芥蒂，先前，是你告诉了他丰平候一事，让他斩了三皇子一臂。他才暂时没对你出手。”

“假铜钱一事，他自以为万无一失。却被你发现了马脚，我早已依据你提供的线索破案，却秘而不宣，还叫人大张旗鼓的排查。以避视听。如此，他自是急了，想趁此机会反击。而你——”

崔希衍温润的唇轻勾了勾，续道：“二皇子不傻。听过你的那些事情，又怎会想不到此事与你有关？派人一查，便什么都知道了。于是，他便也趁乱给你制造了不小的麻烦，想断我们一臂，让我们知难而退。”

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田蜜就不得不问了——“那么，丞相大人为何秘而不宣？”

“我想给二皇子时间。”眉眼舒缓，崔希衍轻笑道：“玉石俱焚的时间。”

她真的，听不懂啊……田蜜懊恼的皱了皱眉，无奈的看着崔希衍。

崔希衍轻笑出声，也不再卖关子，直接道：“我托着不结案，事件不断恶化，如今，百信又发生如此大事，惊动了不少人，圣上和百官定然会急了，而此时，一直与二皇子旗鼓相当的三皇子‘查’到了些线索，大喜之下，为了邀功，他自会深入调查，而这调查，自会‘触动’二皇子，二皇子自会反击，而当二皇子知道对方已经掌握全部证据后，你猜，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你猜，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田蜜一个激灵，头皮有些发麻，手臂上起了一层层的鸡皮疙瘩。

她并不笨，自然听懂了丞相的意思，他这是，在操纵兄弟两自相残杀。

崔希衍目光悠远而淡漠，他看着窗外偌大的都城，启唇道：“自大皇子与四皇子死后，两位皇子的夺位战一直都很激烈，朝中拉党结派，党派斗争不断，尤其是在察觉圣体有样后，便是中立之人，也难有立足之地。”

“姑娘捐助军需时只知道国库空虚，朝廷无以为继，而边境大军正被困危城，内有内鬼，外有强敌，战事胶着不前。”他唇边抿出淡笑，目光漠然而空茫，看着田蜜，道：“姑娘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内鬼是三皇子的人，而二皇子——一国皇子，却偷起了自己国民的财物。”

田蜜觉得，崔希衍眸子里酝酿的似乎不是酒酿，而是锋利的、足矣将人凌迟的刀刃。

“将士在外流血拼命，他们在内勾心斗角，便是军粮也不放在心上，就算圣上看重东楚之战，下面也多的是中饱私囊之人。”崔希衍徐徐道：“陛下身体日渐衰微，执念却愈加深刻，宣衡将敌军驱逐出国时曾请示是否和谈，陛下断然决议攻入敌国境内，一定要攻下东楚，以洗我昌国百年之耻，造福千秋万代。”

“名头自是好，但，便是此次军需，也是得蒙姑娘相助。”崔希衍看着田蜜，眸中神色复杂，“如今战线拉长，军需更难保障，难道，一个国家能单靠捐赠就完胜一场仗？”

他不禁摇头，猛灌了口酒，凝声道：“我真怕，若是中途再无以为继，他又会做出何等事情？”

崔希衍口中的‘他’，自是今上。

田蜜不由想到那让她印象深刻的增税，也不由想到，若是再这么来一下……她摇摇头，看向崔希衍。

丞相大人本是心思极深之人，今日这番大逆不道的话，他就这么对着她说了，若说是因为她让他安心，也未免太没说服力了，即便再加上酒精，也还是不够，所以，丞相的目的，是想试探她，或者，求助她吧？

他想知道，倘若真是那样，她是否有办法帮昌国再渡一劫？

田蜜抿了抿唇，说了静默良久后的第一句话：“丞相大人，您喝醉了。”

崔希衍弯唇笑了，笑眯眯的点头道：“是，我醉了。都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了，不过最后，还请姑娘听我最后一语。”

田蜜没有反对，澄透的眼眸看着对面的丞相。

“破而后立。”崔希衍目光已温和带笑，笑着对她低语道：“还请姑娘助在下一臂之力，我不希望世子在外舍生忘死，回来看到的。竟是这一盘烂棋。”

“姑娘还不知道吧？我与世子自小相识。我长他八岁。”崔希衍顿了下，笑容和蔼可亲的看着田蜜，说道：“他今年二十有四。说起来，也正好长姑娘八岁。”

宣衡，比她，大八岁？她怎么没看出来？不对。初见时，他就是年轻人。而不是少年郎。

田蜜僵了一下，僵硬的对戏谑的某人道：“这不止一语了吧？”

崔希衍也不介意，继续笑容热络的道：“不过，姑娘也不必担心。那人年幼便在军中，极少回京，并没多少风流韵事。”

“至于亲事。”他微妙一顿，笑容可掬的道：“世族子弟到了一定年龄都会义亲。他拖到如今，除了常驻军中这个原因外，好像，听说，是在等国公府的嫡小姐吧？公孙宛与他家室相当，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田蜜无视崔希衍饶有趣味的神情，只问：“那为何没成？”

这姑娘也太冷静了。崔希衍不禁莞尔，笑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上面知晓两家的企图后，自然，并不可见其成，强强联合什么的，不是在给他填堵吗？”

说到这里就没什么意思了，崔希衍放下酒杯，歪歪斜斜的站起身来，摇了摇头，方‘清醒’了一些，笑着对她道：“醉了，今日便不做陪了，这段时间，你自己小心一些。”

田蜜点头，叫人进来伺候他。

田蜜看着仆从搀扶着丞相出门，她回头看向轩窗外，窗外楼宇幢幢，天幕广阔，城池浩大无比，人群川流不息。

看着看着，她几乎能透过眼前，看到不久后的肃杀与动荡。

皇城，与青州，与任何一个地方，都不相同，这就是皇城。

田蜜静伫了一会儿，出酒楼后回了银行，交代了些事情后，回家。

田蜜到家时，管事的递上一封信给她，田蜜接过，正要回房，一打眼，看见自家娘亲坐在大厅里看着什么。

管事的见她面露奇色，忙解释道：“对了，今日，青州也有信递给夫人，夫人拿到后，十分高兴呢。”

十分高兴吗？她如今视力很好，自然看到自家娘亲愁眉轻锁，神情怔忡。

田蜜提步入了厅堂，凑到谭氏眼前，软声唤道：“娘。”

谭氏惊醒，下意识的收起书信，笑着对她道：“球球回来了。”

见田蜜的视线落在书信上，谭氏解释道：“是你杨婶婶来的信，她找人代写的，既是担心我，也是担心袁华，青州的商队已经从京都返回了，她没看到儿子，自然要牵肠挂肚了。”

田蜜听她如此说，只当她是想友人了，便安下心来。

倒是谭氏失神了一会儿，斟酌了一会儿，迟疑了一会儿，轻声问道：“说起袁华，他怎么样了？”

“他很好啊？”田蜜点头回道：“你叫杨婶婶放心，他儿子一切安好。”

“球球，那……”谭氏少见的吞吐，她腆着脸，低柔着声音道：“你可知道，袁华可有心仪的姑娘？”

这个田蜜倒没注意过，她想了想，笑眯眯的道：“没听他说过，倒是想嫁他的挺多的，可以绕皇城一圈了吧，袁家现在要是想娶媳妇，取个十个八个绝对没问题。”

她显然是想起了，当初在杨柳村时，杨氏豪气干云地说过的那番话。

“你杨婶倒是想娶，但现在能娶着了，袁华却似是无意了。”谭氏看着自家女儿，动了动唇，话到嘴边，却只是道：“袁华他，今年也二十了，你杨婶婶一直很急，也不知道这次袁华跟她说了什么，她更是焦虑……”

见谭氏越说表情越艰难，田蜜不由收了面上的嬉笑，思索着这前后的话。

贝齿轻咬朱唇，谭氏犹疑再三，终是下定决心，说道：“当初，球球帮了袁华，这两年来，那孩子一直敏记在心，我听说，此次假币之事，也多亏他相助。”

“球球，袁华待我们不薄，我们即便对他有恩，他也不欠我们什么了。”谭氏柔美的脸坚毅起来，看着田蜜道：“其实，娘早就看出来了，袁华那孩子，对你非同一般。”

她握着田蜜的手，看着沉静下来的女儿，一鼓作气的道：“娘有私心，本来想等世子真正回来时再说此事，但你杨婶婶来信忧心袁华婚事，娘，娘……”

“娘，”田蜜握了握谭氏柔若无骨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了。”

她并没有多说，谭氏也没多言，只是轻轻抱了抱她，拍了拍她后背，温声道：“回房去吧，等你弟弟回来，出来吃饭。”

田蜜点了点头，拿着宣衡寄来的信，回了房间。

宣衡时常给她写信，写的都是他军旅之中的一些见闻，有时，还会附带一些当地有意思的东西。田蜜回信，也大多是她生活的点滴，并没什么特殊之处。但这一来一往，明明隔着万水千山，两颗心，却像是更近了。

数日来，朝廷大力排查造假币一事，闹得坊市里人心惶惶，百信因有几尊大佛庇佑，逃过了这一劫，但其他钱庄却大大的造了难，据说，倒闭的不少，老板带钱跑路的也不少，而这，远远没完。

两日前，三皇子在郊外狩猎，猎场的猎物不知发了什么疯，竟然脱离了掌控，在山林里疯狂攻击人，混乱中，三皇子受了伤，但伤成怎样，皇子府讳莫如深。

而就在人们揣测纷纷时，被“废人”的三皇子上了早朝，且一上朝，便掀起了滔天大浪。

早朝过后，全城戒严，禁卫军走街闯巷，许多高门大户一朝没落，哭喊声连成一片，给整个城池都蒙上了一层阴影，天幕下的老百姓噤若寒蝉。

百信二楼上，田蜜看下楼下兵荒马乱的情况，目光有些怔忡。

二皇子，就此倒下了，但她知道，还没有结束。

对面，袁华喜怒不形于色的脸略显凝重，他对田蜜道：“姑娘近来要多加小心，时局不稳，万莫牵连其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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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六章 田蜜与袁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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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牵扯其中了啊。最新章节全文阅读

田蜜心中轻叹，面上只是微笑，她笑着道：“你也是，京都许多富商都与官员都牵连，切莫因为同是商人，就放松警惕，若是一着不慎，被牵扯进某某党羽，那就糟糕了。有钱，终究抗不过强权。”

田蜜虽不知道今日早朝是何情况，但想也想到，必是凝重而激烈。

造假币不足让一国皇玩完，但是，用假币换取的财物，以及造假币的意图，却是犯了帝王大忌。

今上薄情而狠辣，最是容不得忤逆之事，即便是自己的儿，也断不会心慈手软。

二皇已被收监，其党羽也被清查，圣上虽未下杀令，但其既已失足，就不可能再爬得起来——即便皇帝不杀，兄弟也不会放过这大好时机。

帝王家的厮杀总是无情而残酷。

田蜜摇摇头，收回思绪。

袁华已许久不曾听田蜜说过这类的话了，今日听着，倍觉窝心，不由笑道：“如此时刻，多的是闭门不出之人，姑娘不必担心，我避不见客就是。”

他看着楼下森森兵甲，喟叹道：“但愿这次大动之后，能彻底平下来吧，世道乱，生意就不好做。”

“二皇这一倒，皇便是独树一帜了。”田蜜支着下颚，说到：“孤掌难鸣，想来，朝中会安定一段时间了。”

袁华听言，静默了一下，他摆手让静候的仆从退出去，见田蜜疑惑看向他，他斟酌道：“我听说……皇不久前那一伤，似乎伤到了……伤到了一个很重要的地方，朝中知晓的大臣都对此讳莫如深，看表情似有难言之隐。”

田蜜闻言，并没有多惊讶，反而想到。袁华连这个都知道，看来他的消息真是满灵通。这事，她还是听丞相说的，绝大多数人都被蒙在鼓里。

田蜜不准备在此事上多言。只轻描淡写的道：“朝堂上的事，谁说得清呢。”

袁华点点头，室内一时沉静了下来。

田蜜心中有事，手便下意识的轻敲着白瓷茶杯，她抬眼看了袁华数次。看得袁华禁不住开口问：“姑娘可是有事？你我之间何须顾忌？什么话直说便是。”

四下里空无一人，田蜜静静的抿着清茶，过了一会儿，她看向袁华，说道：“说起来，相识如此久，有一件事，我却未曾关心过呢——袁华，你可有心仪之人？”

那双大而澄透的眸清楚的映着他的神情，纤毫毕现。最新章节全文阅读仿佛有一丝变化，都逃不过那双眼睛。

干净清透的，容不下丝毫谎言，仿若初见时一般。

握杯的五指紧了紧，但再紧，也只是徒劳，他知道，对方已经看穿了。

她不是一个爱过问别人私事之人，她开口，绝非是闲聊。而是，觉得有那个必要。

这个姑娘，做什么都像算账一般，一定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但人生是难以清除计算的啊？他也不想被当做问题一般解决。只是。即便暗藏了如此之久，也终究是藏不住了。

娘一直催着他成婚，先前，他以事业为重拖着，如今再没有理由拖下去了，他又久滞京都不归。娘自然是急了，想必，是娘说了什么吧？反正，他的心思，旁观者都能看清，只有她未曾在意，而现在……

鼻翼微张，他似是笑了一笑，仿佛认命般的道：“姑娘知道了。”

袁华竟没有反驳，他亲口承认，田蜜还是有些惊讶的，她低声呐呐道：“真的，是这样吗？”

“是。”袁华紧握着杯，长久练就的定力让他不至于过难堪，还能承担，还能继续道：“一直都是。”

田蜜是第一次从这双浓黑的眼里看见炙热与坚毅，那是除了梦想外，对感情的热诚，炙热的发红。

白瓷杯被扣的更紧了，田蜜静默良久，看着他，轻声道：“袁华，感情是自己的事，即便你真的喜欢我，我也没有资格要求你继续或者放弃，那是你的自由。”

袁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她没有直言她早已心有所属，让他死心，逼他放弃，告诉他知心妄想，她说了句几乎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却让他怔忡了。

田蜜顿了顿，看着他道：“袁华，我的事情，你知道的很清楚。”

这时候说的事情，自然是感情的事情，是有关另一个男人的事情，他知道的，清清楚楚。

袁华抿紧了唇，五指紧扣着茶杯，紧咬着牙，下颚骨骼凸起，近乎有些绝强的道：“我没妄想过与他相争，我一直都知道，我总是迟了一步。”

赤红的眼睛有些发热，他自嘲的笑了笑，略低了低头，艰涩道：“每次都是。”

在富华时，看着她坐在王凤仙的队伍里远去，在德庄略有小成时，看着她已站在耀眼的位置，之后，他的每一个机遇，几乎都是她的引领，他一直追逐，但始终落后一步，终于功成名就时，她身边的位置却已有了人。

就是这样，这样，而已。

笑容愈加苦涩，他摇头笑着，唇却紧抿着。

田蜜嘴唇动了动，压制住心中涌动的情绪，抿了抿茶，润了干涩了喉咙，开口道：“袁华，我觉得，你应该给自己一个机会。”

“机会？”声音低沉却尖锐，他浓眉微皱，苦笑道：“姑娘是想说天下何处无芳草吗？”

田蜜没有羞囧，澄透的眸仍然平和，她温声道：“袁华，别把自己关在死胡同里。你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定然知道，未必每次都能买到最让自己称心如意的东西。这个时候，求不得，难道就不求了吗？不退而求其次，未尝不是一个选择。”

“其次，并非是不好，只是没被发现好的地方，发现了，你未必不会喜欢，不会满意，不会感激上苍。”

“当一份感情已经没有希望时，不要让它成为你的负担，你只是喜欢了那个人一阵，没必要负担她一辈。”

“你是为自己而活的，所以，你要为自己而活，要努力让自己幸福快乐。”

“袁华，我说，倘若你喜欢的人给不了你这些，那么，不妨‘自私’一点。割舍很痛苦，长出新皮肉的过程也很痛苦，但若是成功，一切就都值得。”

“袁华，我只是希望你可给自己一个机会，不是逼你，也不是要你马上实行，更没有觉得被你喜欢如何如何，唔，其实有人喜欢，真的挺开心的。”

琥珀般莹润的眸笑眯起来，唇角扬起，颊边浅浅的梨涡显现，乐呵的有些傻乎，只是，说出的话，却是认真的，她认真的道：“袁华，对我来说，你也是很重要的人，因为很重要，所以希望，你可以，很幸福很幸福，幸福的要溢出来。”

“我很想分享你这样的幸福，所以，不希望，阻碍它的人，是我。”

“就这样，这就是我想说，也仅仅是我想说的。”

说完了全部想说的，她大大的松了口气，神色并没有纠结，笑看着袁华，不好意思的道：“你别怪我把感情比作商，你知道，我的痹症是习惯把所有东西物化再价值化，职业习惯，见谅。”

袁华摇摇头，他眼中激烈已散，面上看不出表情，紧抿的嘴唇启开，哑声道：“我知道。”

她的意思，他听懂了，她的心意，他也明白。

他早知道，这份感情见光便死，但是，钝痛来的没有想象中强烈，或许是因为她并没有逼迫他厌弃他，又或许是因为她言语里真切的关怀。

她从来不是一个多事的人，会费这么多口舌，是因为真的在乎，虽然，并非是他所期许的那个在乎。

她说了很多，他听了很久，周围很空荡，亦如胸腔一般。

过了许久，袁华抿了抿唇，忽而道：“谢谢你，田姑娘。”

田姑娘字，在舌尖一转，渐渐消散。

田蜜静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笑，澄透的眼睛看着他，也道：“也谢谢你，袁华。”

两人相对笑着，笑容不同，却坦诚明朗。

这一次见面后，两人的相处还似往常，该见面见面，该说话也说话，谁也没疏远谁，也并未感觉到尴尬。

仿佛一切没变，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渐渐松动，但值得庆幸的是，应该是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至少，田蜜的感觉是这样。

二皇一事爆发后，京都很是风声鹤唳了一阵，这危机，随着二皇暴毙在牢房，画上了终止符号。

二皇去后，皇独树一帜，孤掌难鸣，朝堂终于消停了下来。

京都的姓也是见惯了风雨，来的时候迅捷而猛烈，散去后，又是天蓝地阔，该干啥干啥，茶余话后还能拿出来谈一谈吹一吹牛。

这平静，一直持续了半年有余，一直持续到大军兵临东楚王城，这时，丞相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这半年来，田蜜过得相当称心如意，一场风波淘汰了京都不少钱庄，她也算是因祸得福，在京都彻底站住了脚跟，拥有了一定影响力。

这半年来，她与宣衡的书信不曾断过，专门放信的盒里，已经堆了厚厚一叠，里面，还放着一些顺寄来的物，以及，咧嘴笑着的，十分喜庆的，小糖人儿。

这一日，田蜜刚下马车，便听到街上议论纷纷，消息灵通的京都姓们，正满脸愁绪的谈着什么，表情激烈得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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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七章 谋定而后动

田蜜正疑惑的看着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热论着什么的人群，管事的眼尖，瞧见她就快步迎上来，躬身行礼，急切的道：“姑娘您可算来了，楼上贵宾久候多时了。”

贵宾？谁啊？这么早？田蜜微有些愕然，却也没多惊讶，她看了眼纷纷扰扰的街巷，转身跟着管事进了百信。

二楼贵宾厅里，倚窗而坐的，正是当朝丞相。

田蜜行了一礼，疑惑唤道：“丞相大人。”

崔希衍回过神来，伸手笑道：“姑娘快请坐，一大早便来打扰，还望见谅。”

√，→ans↘∽omnbsp;崔希衍虽在笑，但笑容里满含愁绪，神情也有些疲惫，显然是遇到困扰了。

说起来，丞相从没在她面前掩饰过情绪，不，准确的说是愁绪，从刚见面起，他对她就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半分咨询费没给，倒是压榨了她不少脑细胞，一点没不好意思，比奸商还奸商。

只不过，今日的丞相，较往日任何一次，都要凝重，整个人跟从水里捞起来的似得，沉甸甸的。

“不妨事。”田蜜见案上只有清茶，想着管事说他是久候多时，想必是下了早朝直接来此，她便让人上了些糕点，又让仆从都退下。

“多谢。”崔希衍看了眼糕点，苦笑道：“只是，目前真吃不下。”

田蜜也不在意，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后话。

崔希衍冷不丁的道：“姑娘可知道，今日早朝。有好些人，差点就回不来了。”

这么严重？田蜜秀眉轻皱，眸光微凝。

崔希衍补充道：“其中，尤以潜御史为胜。”

“阿潜？”田蜜失声问：“他怎么了？”

“他顶撞圣上，圣上龙颜大怒，差点当庭将他杖毙。”崔希衍声音凝重，仿佛将大殿上的肃杀之气带到了这里，他道：“事实上，反驳圣上的，并不止他一人。”

田蜜眉头皱得更深了。沉声问：“到底怎么回事？”

“姑娘可还记得。半年前，我曾担忧过后续军需？”见田蜜点头，面露惊讶与恍然，他道：“它终于成真了。”

“大军已突破所有壁垒。一路高歌猛进。如今只剩东楚王城没破。”他道：“东楚王室是根难啃的硬骨头。即便只剩最后一城，他们仍孤守着。在敌军最后一道防线，我军遇到了有史以来最顽强的抵御。我方久攻不下。军需却已告急。”

我方军需告急，但敌方只剩下最后一层屏障，倘若不是国库空虚，这绝对是大好的、千载难逢的、不容错过的机会！

可问题就是，目前昌国的财力，并不足以支持庞大的野心。

田蜜完全能想到，就这个问题，朝堂上会吵成什么样。

打啊，谁不想打？但是，拿什么来打？

但若不打，别说执念深厚的皇帝，就连底下的老百姓都会觉得可惜。

“陛下是绝不会甘心就此放弃的。”田蜜相扣的十指紧了紧，澄透的眸子看着丞相，问道：“钱呢，他准备怎么办？”

“还能如何？”崔希衍苦笑连连，摇头道：“国库早已空虚，朝廷也早就倡导开源节流，不说下方官员，便是陛下与后妃，也早节省到了一定地步，但那又如何？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上次增税倒是撑了一段时间，这一次，还不是只能旧技重施？不然，还能盼着靠捐赠过活不成？”

“不可能。”田蜜断然道：“青州的大旱到现在才刚缓过点劲来，上次集资，已是尽了最大的力，谁也没有多余的钱来接济别人了，陛下总不能要求国民大公无私到完全不顾自己死活的地步吧？”

“是啊，陛下也知道老百姓不可能大公无私到那个地步。”崔希衍笑容愈见嘲讽，幽幽说道：“所以，他才以再次增税的形式，强制老百姓上纳啊。”

田蜜死皱着眉头，胸口禁不住大力起伏着，神情近乎绝强的道：“上次增税就已让许多百姓不堪重负弃地而逃，差点酿成大祸，这刚缓过一口气，又要增税，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亲身经历过增税引起的一系列事件，田蜜对此简直深恶痛绝，她大得出奇的眼睛血丝都渗出来了，忍不住怒道：“圣上如此姑且不论，难道满朝文武的脑子都是铁疙瘩吗？阻止不了他穷兵黩武，难道连敛财的主意都出不了一个吗？国库一空就只知道增税，只知道压榨老百姓，这就是他们的能耐？就这点能耐？！”

“就这点能耐。”崔希衍苦笑得连肠子都青了，他对田蜜道：“姑娘这话真应该当着他们的面说。”

顿了顿，他表情愈加认真了起来，重复道：“真应该当着他们的面说。”

顿了顿，他眼睛也亮了起来，满是希冀的看着田蜜，道：“姑娘既如此说百官，那么，想必姑娘另有高见吧？”

田蜜嘴唇一动，不禁一恼：这只老狐狸，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见田蜜懊恼，崔希衍心中便有了数，他脸色顿时不苦了，也不愁了，还优哉游哉的喝了口茶，慢慢说道：“无论用什么方法，也不管这方法会带来多大的影响，反正圣上是死要钱，他绝不会放弃一举破灭东楚的机会的。”

“百官如今分作两派，一派坚持无论如何都必须集够军需，一派反对增税反对搜刮民脂民膏。潜御史就是坚决反对增加百姓负担，甚至直言如此做只怕会失尽民心，这才惹得龙颜大怒，要将他当庭仗杀。”崔希衍眸光且淡且深，续道：“若不是有官员为他求情，他那一身冷傲风骨，恐怕要生生腰折了。”

阿潜啊……田蜜几乎可以想象。一身高洁的少年官员，执拗的抗议君王时，是何模样。

固然很凶险，但不这么做，也就不是阿潜了。

况且，今日以后，阿潜这御史，怕会在坊间留下美名吧？不惧君王，一心为民什么的，真不是每个官员都做得到啊。

田蜜略走神。崔希衍还在继续。“如潜大人一般想法的官员不少，他们宁死不让，圣上也不能全杀了他们，双方僵持不下。临退朝前。圣上给他们一天时间思考对策——不是战与不战的对策。而是若不增税，拿什么扩充军需的对策。”

税收从来都是保障国家财富的主力，所以税收是固定的、强制的、无偿的。不增税，要拿什么来填充干瘪的国库？

见田蜜目光微动，崔希衍不动声色的道：“赞同的多是武官，也有相当一部分文官，反对的只是一部分言官御史及户部官员。”

“户部掌国家钱财，这本就他们的职责，御史有监察之责，平日里耳濡目染，也算是有些了解，说起来，这些人算是权威了。”崔希衍目光幽幽的道：“若是他们都想不出别的办法，那就没有人能阻止圣上再度增税了。”

他看了眼田蜜，继续道：“据我所知，下朝之后，这一拨人便聚集去商量对策去了，若是到明日早朝前都商量不出什么来……”

他顿了顿，笑了笑，笑容有些奸猾，正待要说什么，一阵敲门声起，管事的在外低声道：“当家的，待御史大人造访。”

待御史？哪个待御史？阿潜？

田蜜还没开口，崔希衍直接道：“不见。”

田蜜诧异的看向他，有点不明白了——他刚才使劲挖坑，不就是想让她帮忙吗？为何阿潜找上门来，他却一口拒绝？

崔希衍巍然不动，再度对外面道：“转告待御史大人，就说是本官的意思。”

丞相大人发话，换做其他仆从早就执行去了，百信的管事却还期期艾艾的多了句嘴：“当家的……”

田蜜朗声道：“照丞相大人的意思做吧。”

待管事的离开，田蜜就奇怪的看向崔希衍，问道：“为什么啊？”

崔希衍轻笑一声，恨铁不成钢的敲敲案几，晒然道：“丫头，你就不会为自己想想吗？”

丫头？田蜜怪异的看着崔希衍，看着他那张温和浅淡的脸，那张脸看起来不过三十左右，不比她前世大多少，竟然脱口一句丫头……

不过，听他说，宣衡大她八岁，他大宣衡八岁，也就是说，他年长她十六岁，而她现在也不过十六岁……

田蜜轻叹了口气，歪了歪脑袋，道：“大叔，你究竟想让我怎样？”

崔希衍哭笑不得，“不要叫大叔，我还这么年轻，可没你这么大的晚辈。”

笑过后，他又敛容道：“姑娘，此一次，是朝廷求助于你。”

他道：“即便是朝廷求助你，也没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道理。你若是轻易如了他们的意，那他们今后无论怎么使唤你，都不会看重你。”

见田蜜神情一震，他继续道：“如今，你在京都虽有些影响力，但不过是商业圈子里，在朝廷，还只是徒有捐赠之名，名虽是美名，却远远不够。”

他道：“世子若是归来，就定会承袭王位，你若想站在他身边，就必须要得到朝廷的认同，这认同，光靠钱不行，要知道，有好些清流，你越是有钱，他越是觉得你俗气，偏偏，那些人笔杆子还都挺了不起，就那么一写，你一辈子都洗不清。当然，你若是能得到他们的认同，那又另当别论了。”

他饮了口茶，见田蜜凝神听着，他忽然笑了一笑，本是极淡的一张脸，一笑，霎时狡黠如狐，“要想让朝堂上那帮人看重，就得揣着身份，摆高姿态，所谓真金不怕火炼，你本事真，还怕他一时的冷嘲热讽？”

田蜜伸手给他添了茶，顺势问道：“所以，丞相大人的意思是？”

“明日早朝便是最后的期限，若是户部拿不出办法，言官御史们没辙，便是连魏老爷子都爱莫能助，这个时候，你可以的话……”他招手让田蜜附耳过去，嘀嘀咕咕一阵，随后，田蜜脸上也露出了与他同版本的狐狸似笑容。

一大一小两只狐狸在房间里嘀咕着，神情轻松自在，而被拒绝入内的人，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好吧，事实上，阿潜那张清冷冷的脸，根本分辨不出好看还是不好看。

“丞相……”他俊逸的长眉微微凝了凝，清涟的眼眸幽深，过了片刻，回过神来，往外走去。

阿潜走到百信门口时，见一辆熟悉的官轿停了下来，他脚下一缓，瞧见走出来的竟是户部尚书。

堂堂户部尚书，竟然亲自来百信请人。

阿潜不由回头看了看二楼窗口，眼眸清透，似是看到了什么，也似是没看到，他转身向户部尚书迎去，见了一礼。

户部尚书还了一礼，神色有些匆忙，他见阿潜从百信出来，便问道：“潜御史也是来请田姑娘的？”

“是啊。”阿潜点头。

“那你怎么一个人出来？”户部尚书瞪眼道：“不会是她架子那么大，连你的面子都不给吧？”

“我并没有见到田姑娘。”阿潜摇摇头，直言不讳的道：“是被丞相大人拒绝了。”

“丞相……”户部尚书面有惊奇之色，他奇道：“丞相可是少有的保持中立的，他跑这来插一脚，又是何意啊？”

阿潜摇头，“不知。”

户部尚书更愁了，眉间的皱纹都能夹死苍蝇，念叨道：“我去请魏老爷子时，老爷子可是钦点了她的，还让我亲自来请，我也是听说这姑娘于财道上颇有些见解，或许会有奇思妙想……也说不定，这才巴巴跑来，没想到，竟被丞相捷足先登了。”

“丞相向来唯陛下马首是瞻，这次在姿态上虽是中立，但谁知道呢？”他摇摇头，苦恼道：“别看他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这落入他手里的东西，还从没有飞了的，他直接拒绝了你，我这……”

他脸色有些犯难，却是一咬牙，道：“我也去试试！”

说罢，大踏步向百信高大的门楣走去。

阿潜便也在一旁多站了会儿，果然，不多时，户部尚书也夹着尾巴灰溜溜的出来了。

阿潜身上看不出半分灰心丧气，他轻弹了弹官袍，漫步而去。

朝堂上的风云，被京都老百姓嚼了整整一日，个个愁眉深锁，恹恹而归。

这一日，户部议事厅里也是人满为患，但奇怪的是，明明有那么多的人，但在真正需要出主意时，却又没有几个出声的了，只有灯，亮了一整夜。

满面疲容的众人揉揉脸，是时候，上早朝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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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八章 力压群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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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钟声响，宫门开，官依次入内。----------00---------00---------

今日早朝，一番例行公事后，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静等着皇帝发难。

皇帝看了眼那群眼里血丝密布，满脸疲惫不堪的臣，眼里讥诮幽深而尖锐，他直言不讳的道：“听闻诸卿商量了一日一夜，不知商量出对策没？”

垂头，一个个都垂头。

皇帝轻嗤，阴鸷的眼看过一个个胆敢反对他的人，最后落到那个宁折不屈的年轻御史身上，点名道：“潜待御史，你说呢？”

清涟的眸顿深，眉宇微凝，阿潜出列，在一众或看好戏或担忧的目光下，静默了片刻，有些衰败的垂首道：“臣以为，可削减沉叠繁琐的官员或官职机构，以减少俸禄开支。”

此言一出，自是引起了一众怒目。但谁也都知道，这也是没办法的答案，是万众瞩目下，不得不说点什么中生生憋出来的一句。

果然，皇帝笑看了不忿此计的官员们一眼，满含深意的看着阿潜，道：“不失为一个节流的手段，只是见效慢，节省下来的也不过九牛一毛。”

也不去管低垂着头僵硬在行列外的阿潜，皇帝目光再一扫，从那群脑袋深垂的人里又点一人，“不知户部尚书又有何高见？”

户部尚书在四面八方针扎似的目光下出列，他忍住擦汗的冲动，硬着头皮道：“臣以为，一可清查吏治，将贪墨的财物充入国库；二可清点商户税款，追缴偷漏税款；恩及牢狱，以钱财抵减罪行；四四……”

他由下往上小心翼翼的瞟了眼玉阶上的皇帝，咽了口口水，深低着头道：“四可卖官贩爵。”

户部尚书一连话落下，倒是让大殿静了一下，人人都暗探着上面的神色，估摸着可行性。

“以钱抵罪。卖官贩爵……”皇帝低沉而危险的吟着这几字，阴鸷的眸看得户部尚书不堪重压双腿微颤，他方冷冷一笑，道：“考虑倒是可以考虑。但跟巨额军需比，也同样是九牛一毛。”

“至于清查吏治与税款，”绣着五爪龙袍的广袖猛地一挥，皇帝沉声道：“朕看户部尚书是老糊涂了，不记得朕早就施行过了！”

被皇帝说老糊涂意味着什么。户部尚书很清楚，他下意识滑跪在地，冷汗淋淋的道：“臣知错，圣上息怒。”

“哼。”皇帝冷哼一声，照样不管跪在冰冷地面上的户部尚书，鹰眸一转，抓住那群人中唯一一个姿态还算硬朗的，问道：“魏师如何看？”

魏老爷步出列来，他无视四周认真看来的眼神，面上别无情绪。最新章节全文阅读刚直说道：“依臣看来，大军与其求助千里之外的朝廷，不如依靠自己。”

“靠自己？”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群臣的眼里也全是不解。

军需从来都是朝廷调拨，如今大军深入敌军腹内，举目皆是敌人，不靠朝廷，那还能靠敌人不成？

魏老爷脸上密布的皱纹根根硬朗，他苍老却一点不浑浊的眼睛，以比皇帝还坚毅的神色。直视着他，沉沉落下四字，“以战养战。”

以战养战这四字一出，满朝武皆睁大了眼睛。他们震惊无比的看着魏老爷，嘴唇动了动，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魏老爷竟想出了这样的办法来，他竟然还敢当着满朝武的面说出来，他可知道此言一出，他魏老的名讳。会被染上多大的污点？

这确实是最行之有效的方法，但这也是最残酷最冷血最灭绝人性的方法，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武将，也不敢轻易附议，即便内心里支持，面上也只能深深低头。

大殿里，魏老爷弯背如弓，声音冷漠，他道：“与其压榨我国的姓，倒不如压榨东楚的姓！”

此话一落，便是皇帝都扣紧了扶手，他阴鸷的眸微眯，胸口不寻常的起伏着，也不知是惊骇，还是激动。

以陛下的习性……

一直保持着垂首之姿的阿潜猛地跪下，他清冷的眼眸毫不动摇的直视着皇帝，毅然道：“绝不可！”

他这一跪，回过神的言官御史们跪成一片，激烈反对道：“不可啊陛下！”

继而，堂下络绎有人跪倒，高呼道：“请陛下思！”

便是站着的，也是孤站，身姿僵直，兀自挣扎道：“魏师言之有理，与其压榨本国姓，不若……”

后面的话，仍没勇气说出口。

因为，谁都知道，这个时候说的以战养战，绝不是收编敌军俘虏收缴敌军兵器夺取敌军粮草那么简单，若是如此，我军早以漂亮的完成了，是因为这些远远不够，才需要加大力，而这力……

大殿中，跪的人僵硬，站的人也僵硬，唯有一人缓步走过或跪或站的人群，来到魏老爷面前，不带温的轻笑一声，道：“本相一直以为，战争使人疯狂，甚至于灭绝人性，却没想到，在前线的将士还没灭绝人性，倒是后方的人先疯魔了。”

此言说罢，他脚步微转，看着满朝武，问道：“史上将以战养战奉行到致的谁，诸位不可能不清楚吧？”

见所有人都低垂着头，崔希衍并没有去看玉阶上的皇帝，只道：“是至今仍被称为第一暴君的那位君主。他带兵打战，过一城屠一城，所过之处，物资抢尽，十室九空。”

十室九空这几字微凝，那双从来温淡的眼眸淡漠如冰，他冰冷的眼眸凛凛扫过站着的众臣，冷声喝问道：“诸位是陷我皇于不仁不义之地吗？！”

本来便是在强撑的众撑顿时直直的跪在冰冷坚硬的大殿上，他们腰背不堪重负，弯成罪人的形状，喘着气，咬着牙，不敢作声。

皇帝看着跪了满殿的朝臣，又眯着眼看自己的丞相，他声含微怒，语带威胁，“丞相若是不赞同。那就拿出更好的办法来。”

被压下的朝臣心有不忿，不由附和道：“是啊，丞相大人有何高见，说来便是。”

同僚的激愤或期待。并没有引起崔希衍情绪的变化，他长身立于殿中，向上施了一礼，道：“此一事上，臣心有余而力不足——”

话方说到这里。就有人面露不屑，岂料他语调一转，淡定接道：“但，臣请了一位有能力的人来。”

群臣皱起了眉头，不明白他请的民间高人是谁，阿潜户部尚书魏老爷却是突然抬头，眼里是一模一样的揣测：难道，是她？

崔希衍躬身道：“还请陛下宣她入殿，听听她怎么说。”

皇帝目露沉吟，户部尚书趁机道：“还请陛下宣她入殿。多一个人也多一份主意。”

阿潜亦叩首，“微臣附议。”

魏老爷也躬了躬身，面上仍旧没多余的表情，只道：“臣也附议。”

见这几人都表态了，众臣虽不明所以，但秉着对他们的信任，也纷纷附议起来。

皇帝听着这一片附议声，便也不再沉吟，扬声道：“宣她入殿。”

当监尖细的声音穿过殿宇，满殿跪着的群臣忍不住扭身往中间看去。只见明晃晃的殿外光芒中，一道矮小的身影出现，起先逆着光，只觉得那身影格外娇小。渐渐近了，再近了，却发现，不止娇小，容颜还十分娇嫩，像一朵养在闺阁中的娇花似得。

这样的人。若不是众臣曾见过她，听过她的事迹，只怕会当成儿戏。

但即便知道那些，那也不过是传闻，她本人真有那么厉害吗？如此娇小的……女。

一时间，群臣的心里不自在了起来，若是被个姑娘家比下去了，这满朝武的脸往哪儿放？但若是连她也没有法，那……那便是一场生灵涂炭。

田蜜进来的时候，看见的景象便是丞相站着，满殿的大臣都跪着，不止跪着，还都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目光看着她，若不是她素来镇定，怕是会御前失仪了。

满殿的目光注视中，田蜜目不斜视的行至玉阶前，她一丝不苟的行了个大礼，伏地道：“田蜜拜见皇帝陛下。”

皇帝阴鸷的眼睛眯着，凝眉道：“你就是丞相请来的参谋？”

田蜜不卑不亢的道：“回陛下，正是小女。”

皇帝没让她起来，他宽厚的身体往后倾了倾，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直问道：“你有什么办法？”

田蜜抬头，澄透的眼睛看着高位的帝王，说道：“发行国债。”

“国债？”皇帝皱眉，群臣跟着皱眉，便是丞相也在皱眉。

国债是个什么东西？

田蜜知道他们不知道，便解释道：“债，就是债务的意思，简单说来，就是国家的债务。”

没让他们追问，她继续道：“道理很简单，平时老姓没钱了，通常会向亲友借钱庄借，甚至借高利贷，那么，国库空了，国家为什么不能向姓借呢？”

国家没钱了，为什么不能向姓借？

这个问题，群臣还在思，那干净澄澈的声音已在继续：“国债，是国家以自身信用为基础，通过向社会筹集资金所形成的债权债务关系。”

“既然是借款，即便是以国家为主体的借款，也是要付债务人利息的。所以，国债可以说是朝廷向投资者出具的承诺在一定时期支付利息和到期偿还本金的债权债务凭证。”

她虽然跪着，腰身却挺得很直，澄亮的眼睛看着高台上的帝王，不卑不亢的道：“陛下，国债，因为债务人是国家，所以它是信用最高，也最安全的投资工具。比起强制性征税，这种自愿的借贷，应该更能让人接受。”

她道：“陛下，东楚与我国世代交战，国民不堪其扰，如今我军只剩敌方王城没破，相信国民也如陛下一般，万众一心，希望能一举铲除这个最大的隐患。”

这话说进了皇帝心里，他姿态放松了些。

田蜜见此，便继续道：“增税不可行，但发行国债却可行。”

“赋税由来不向特权阶级征收，而多是面向平民姓，姓中也分地主乡绅和贫苦大众，到最后，赋税压榨的通常就是那些贫苦姓。而国债就不同了，国债面向的自然是有闲钱的地主富豪及权贵世家，这些人并不差钱，若是能让他们出资，尽举国之力，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国债的发行目的之一就是筹集军费，发行战争国债是各国政府在战时通用的方式，也是国债的起源。只是，在这个时代还没兴起罢了。

田蜜心中有数，她见皇帝与大臣们都陷入了深思，便不动声色的说道：“国库一时空虚，向民众寻求帮助，这并无不妥，待眼前难关过去，我们休养生息，几年或十几年后，偿还国民本金与利息，相信不过是轻而易举。”

“而且，对于姓来说，既助了我军一臂之力，多年以后，不止能拿回钱财，还能得到利息，这不是两全其美吗？”她微微一笑，道：“况且，据我所知，向朝廷请求的军需，通常是军需官在之前就预算好了的，也就是说，他是留了一定时间给我们筹集并运送，如此，抓紧一点，一切还来得及。”

皇帝不由再一次打量了下眼前这姑娘，见这姑娘从始至终都有条不絮不卑不亢，他不由眯了眯眼，眼里满是深思。

六神无主的朝臣已经完全说服了，他们张口想表达自己的意见，却被皇帝抬手制止了，他问玉阶下的女，“倘若在规定期限里仍旧未筹够呢？”

这个可能性不是没有，毕竟人心难测，就算所有人都同仇敌忾，但是，万一呢？

说是真担忧也好，说是为难也好，他就是想知道她是否还能再让他刮目相看。

群臣静了，大殿静了，静得针落可闻。

田蜜静静的看着皇帝，沉静的说道：“有的。”

真有？众臣侧目，皇帝问道：“是什么？”

田蜜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小女斗胆，想请陛下满足小女一个请求。”

官凝眉，皇帝面上却露出一丝兴味，问：“哦？你想要什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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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九章 请求与战事

readx;田蜜抬头，看着皇帝，声音清楚的落在大殿里，“倘若小‘女’的方案可行，小‘女’想请陛下免去魏老爷御用账房之职，并终身禁止他接触账务。最新章节全文阅读[求书.想看的书几乎都有啊，比一般的站要稳定很多更新还快，全文字的没有广告。]-..-”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坚毅，声音清亮，十分认真。

听的人却分外震惊，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她竟会在大殿上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为什么？魏老爷荐她又‘挺’她，并不曾得罪过她，她为何要将魏老‘逼’至如此地步？

别说官不懂，便是丞相也闹不明白，在他看来，田蜜既不狠辣，又不蠢笨，他实在想不通她为何会做这等损人不利己的事来。

皇帝笑意冰冷，问道：“魏师与你有何冤仇？”

“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田蜜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她坦然接道：“只是，魏师作为天下账师之师，竟在朝堂之上说出以战养战这等残忍的方法，小‘女’认为，他已不合适再当这行表率。”

这个理由吗？确实，也有一定道理……知道此事严重‘性’的官员们，表情沉寂了下去。

皇帝看了眼全身僵硬，面‘色’毅然刚直的魏老爷，眼中思绪深深，道：“魏师以为呢？”

魏老爷看了那娇小的背影一眼，掀袍跪下，拱手道：“倘若田姑娘真有办法，老夫愿意。”

殿中一时诡谲了起来，朝臣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表情讳莫如深。

皇帝得了魏老爷这话，便对田蜜道：“你的请求，朕允了，朕的问题，你也该回答了。”

“诺。”田蜜垂了垂头，澄透的眸看着皇帝，说道：“只是，小‘女’接下来的这个方案，有一定的副作用，并且。这副作用的影响可能还比较深远。”

皇帝微眯了眯眼睛，问：“副作用？”

“是，凡事有利必有弊，端看是弊大于利还是利大于弊。小‘女’以为，只要‘操’作得当，使利大于弊，便有一定可行‘性’。”她道：“可以说，这个办法。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小‘女’唯一能保证的，是它一定比再次增税带来的负面影响小。熟话说，两利取其重，两害取其轻，它轻一些，所以，小‘女’认为它可行。”

皇帝轻眯着眼睛，看着她道：“你且说说是何方法。”

田蜜微微垂首，照旧是干干净净的四个字。“锻造钱币。”

皇帝的眉头霎时皱了起来，官顿时抬起了头，他们面上的反对之‘色’不言而喻。

皇帝没有给官发言的机会，他微倾了倾身，无形中有股压力直冲田蜜，沉声问道：“二皇造假币一事的影响还消退，姑娘在此时提出的造币之法，又与他有何不同？朕记得，上一次深受其害的，正是姑娘的信吧？”

皇帝沉沉的话语中。已是包含威胁，田蜜脸‘色’却仍然镇定，她道：“自是不同。”

她理所当然的道：“二皇造的是假币，朝廷造的是真币。二皇以假币谋‘私’，朝廷以真币充军饷，这自然不同。( 800)”

皇帝听着，目光向群臣看去，群臣了然，便有户部尚书抬头道：“恕臣直言。无论是假币还是真币，只要是大量的货币流入坊市，就必然会造成钱贱物贵，如此，叫苦不迭的还是老姓啊。”

皇帝的目光一低，田蜜不动不摇的应道：“诚然，尚书大人说的，正是弊端。”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的把户部尚书的话变成了自己的，然后道：“不过，倘若钱与物共同增长，就能使姓的日越过越好。”

户部尚书皱起了眉头，并不懂那姑娘是何意，他不由回头看了眼魏老爷，魏老爷与他接触了一下，面‘色’同样不解，他直言道：“还请姑娘明言。”

从始至终，田蜜没回头一下，她面向皇帝，不急不缓的道：“造币是利是弊，还看怎么使用，倘若甫一下将大量货币投入市场，那自然会引起反弹。所以，直接用新造的币购买大量物资，不行，直接把钱分发给姓，也不可能。”

她看着皇帝道：“陛下，恕小‘女’直言，上次增税，国内各州府都有许多姓不堪重负弃地而逃，这些人目前有些返回了故土，有些却仍流落在外，流民会带来什么危害，想必各位大臣都清清楚楚。”

她并没去看身后点头的大臣们，只是看着皇帝，继续道：“依小‘女’之见，一来，新铸的币可以适量的在坊市中购买物资，也可以在周边国家购买物资以减轻对国内市场的冲击。二来，大量的货币可以用来修筑城防水利道等等，如此，既可以加固国防，也有力于农业发展，道的修建还可以带动沿地区的开放，促进经济的发展，而且，修筑这些工程也需要大量工人，如此，也就解决了流民问题。”

两全其美，哦，不，十全十美，不，也不对……

随着清脆而镇定的声音徐徐落下，上至帝王，下至官，满殿都是惊诧之‘色’。

他们以为害的方法，原来，竟有这么多的好处，吸收劳动力，巩固国防，大利农业，促进商业……

田蜜看不到目瞪口呆的官，但看得到脸‘色’郑重的皇帝，皇帝正襟危坐，以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田蜜，眯眼问：“如此计策，朕听不出有何不妥，姑娘先前说的负面影响，又是指什么？”

田蜜抿了抿‘唇’，少顷，开口道：“负面影响就是……投入基础建设的这些钱并不是姓正常的劳动成果，而是国家大量造币形成的，这样的货币多了，若是不能产生相应的效应，就会使价格偏离价值，形成泡沫……泡沫易裂，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繁荣，有可能是虚假的繁荣。”

“这就是我说的，若是‘操’作不当，就会造成很深远的负面影响，国家经济看似在飞涨，但老姓的生活质量却并没有提高。”她徐徐说完，澄澈的眼睛看向座上的皇帝，等着他决议。

她说的这个方法。在后世已经实行了，美帝印钞用于别的国家，她国则将大量货币投入基础建设……

她所说的，对这时代来说是完全新鲜的。他们并不能直观的看到它所带来的影响，因此，难免会忽视弊端，放大好处，尤其是皇帝。现在已经是跃跃‘欲’试的神情，他虽未说话，却频频点头。

田蜜轻叹口气，两害取其轻，比起增税来，这怎么也好多了，她的负罪感，也就降低了些，况且，若是做得好。这确实也大有裨益。

皇帝看了眼惭愧的无地自容的官们，心中舒爽，面上仍高深莫测着，他问道：“诸卿以为呢？”

震惊中的官这才悠然转醒，他们看田蜜的眼‘色’，已与先前大不相同，一个个躬身低语道：“臣以为，甚好。”

好像除了说好，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皇帝沉‘吟’了片刻，问田蜜道：“办法既是姑娘提出的。姑娘可有把握将它做好？”

田蜜俯身道：“小‘女’定当全力以赴。”

她没如何作保，只道全力以赴，皇帝也不在意，他点头道：“既如此。国债也好，造币也好，朕全权授予姑娘去做。”

说罢，他凛然看着官，沉声道：“官听命，军需筹集期间。尔等需全力配合田姑娘，务必保障战事顺利，若有拖后‘腿’者，朕绝不轻饶！”

众臣俯首，齐声应道：“臣遵命。”

田蜜觉得，她接了个烫手山芋，手里沉甸甸的。

踏出大殿时，她看着金‘色’琉璃瓦上如絮翻飞的白云，不由深吸了口气，深觉责任重大。

崔希衍行至她身边，领着她往外走，笑着道：“虽然知道姑娘非同寻常，今日听姑娘这一番言论，还是吓了一大跳。”

这下换田蜜苦笑了，她摇头不语。

崔希衍淡淡看了看周围一直注视着田蜜的大臣们，领着田蜜离他们远些了，方问：“本官实在不明白，姑娘为何要向陛下提出那样一个请求？本来，姑娘今日的表现，足矣让人般称赞了，唯这一点，恐会让人对你颇有微词。”

崔希衍问到魏老爷的事，田蜜便下意识的在人群里找了一圈，瞧见身后不远处，正是魏老爷和户部尚书。

最后，皇帝显然是认可了她的计策，虽然没有明言，但她罢黜魏老爷的提议，已经被默认了。

魏老爷并没有众人想象中的那般丧气，他身板依旧硬朗，目光耀耀，隔着人群看向田蜜，对她点了点头，并没有敌意。

田蜜恭恭敬敬的向他行了一礼，也没有多言。

一直关注着她的嘲臣们对两人的这番举动很是不解，但两人说都没说什么，他们就无处探寻了。

田蜜感觉到崔希衍越加疑‘惑’的目光，却只道：“丞相大人便当小‘女’在殿上说的那个理由是真的吧。”

至于真正的原因……田蜜看着魏老爷刚硬的身影，轻叹了口气。

魏老爷也一定知道她知道了，她与他‘交’情不深，并不十分了解他，她做的，只是自己认为应该做的，至于其他的，她不会过于深究。

阿潜曾说，阮天德说过，为他做那本账的，是整个昌国最厉害的那人，所以，他才会那么有恃无恐。

而站在这行顶端的那人，非御用账房魏老爷莫属。

到京都后，为了应正这个猜测，她曾想办法看过魏老爷做的账，最后证实，与她曾拿到的那本账册，如出一辙。

魏老爷对她并无恶意，甚至，他对许多人来说还有恩，但是，他有过，也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她以那样的理由提出了那样的请求。

对账师来说最破坏名誉的假账之事，她隐瞒了。

见田蜜不打算说，崔希衍便也不再追问，他复又笑道：“接下来，又是一番忙碌，姑娘可准备好了？”

田蜜浅浅一笑，颊边梨涡隐现，笑看着他道：“早就习以为常了。”

崔希衍低低笑出声来，给她竖了个大拇指，田蜜似模似样的回了一礼，两人笑闹着出了宫阙。

虽然丞相说过接下来会很忙，但事实上是——本根忙疯了好吧？

时间短，要做的事情多，以田蜜为中心，整个朝廷似陀螺般旋转了起来，挑灯夜战是经常的事，就连皇帝都不得好眠。

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怎么的，皇帝的身体，更差了。

好在，忙虽忙，但看到成果时，那成就感也是满满的。

他们到底在规定的期限内圆满完成了任务。

田蜜再次站在城楼上看着远行的队伍，这一次，身边站着的，不止是丞相，还有在这段时间里因工作与她‘交’好的官员们，其中，尤以户部官员居多。

不远处，是一些同来送行的人们，楼上楼下，零零落落的站着，翘首望着。

其中，几个‘女’甚是惹眼，中间那个，田蜜一眼便认出了，是差点与宣衡成了好事的国公府小姐公孙宛。

田蜜看过去的，公孙宛似有所感，也转向了她，同时的，她身后的‘女’们，也看到了田蜜。

只是这一次，她们目光中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十分复杂的神‘色’。

田蜜没那个闲情去分析那复杂中具体包含了些什么，她只是礼貌的点了点头，便侧过了身去。

‘插’着旗帜的队伍渐渐消失在天尽头，田蜜看着连绵的山川，目光有些‘迷’离。

下一次，应该不再是目送远去，而是，迎接归来了吧？

只剩下，最后的王城。

东楚的王城，就如一只身披钢筋铁泥的巨兽一般，它稳稳的蛰伏在那里，对入侵者还以最强烈的反击。

离王城不远处，是连绵的帐篷，中军大帐内，数个将军围在沙盘边缘。

盔甲上的血迹还鲜明着，其中一个有些暴躁的道：“已经一个月了，城内的王族士兵，连带着姓，都还在负隅顽抗。”

另一位将军沉沉叹了口气，道：“是啊，没想到这仗那么难打，东楚那帮人，简直不能称之为人，一个个都是不要命的傀儡。”

“一个月了，他们也真撑得下去，宁死都不肯不降，那一双双血红的眼睛，简直就像野兽一样。”说话的将军抱臂，手臂上包裹的白布已被血浸透。

将军们寥寥说着，程威并没参与他的苦水大战，他沉默的看着同样沉默的主帅。

与将军们的凝重不同，主帅的脸‘色’仍旧镇定，周围的议论丝毫没影响到他，他只是专注的演练着沙盘，待最后一步棋落稳，他方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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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章 宣衡归来

不约而同的，说话的将军们第一时间停了下来，他们面容一肃，认真看向主帅。

“一个月了，城内的粮草应该撑到头了。”宣衡负手而立，充斥着几缕血丝的双目依旧平静，他淡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唇轻启，问：“我方后续的军需可是到了？”

程威躬身道：“禀将军，不日便到。”

宣衡点点头，默了一会儿，忽而又问：“城内，可还有我们的人？”

程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忙点头道：“有，原先不少，但在传出‘双龙夺珠’的假消息后，被敌方察觉，大部分都清缴了，后来，为了传√←，＋anshu⊙ba.出‘夺珠是假，诱敌是真’的真消息，又牺牲了不少，如今只剩寥寥几人。”

犹疑了一下，他试探着道：“只这几人，要想里应外合打开城门，不太可能吧……”

宣衡却如同没听到他后面的话一般，低声道了一句：“很好。”

很好？众将不解，疑惑的看向他们的主帅。

宣衡漆黑的眸子落在沙盘的某一点上，对程威道：“与他们取得联系，让他们在城内散播消息，就说，这场战事之所以兴起，并非昌国处心积虑的侵略东楚，而是东楚王族野心勃勃，他们制造‘双王夺珠，东楚内乱’的假象，故意引得昌军来犯，东楚有此结局，全是王族咎由自取。”

这等诛心之言，由他说来，不过平平缓缓。他道：“东楚士兵与百姓如此拼命，是为王族所惑。若是知道真相，还能如此坚定吗？”

“我军一路以来。只攻城，不扰民，所受阻力偏小，这才如此顺利的抵达王城。”他有条不絮的说着，目光睿智而幽深，继而道：“这说明，便是进了王城，对普通百姓来说，也不过是王族换了个姓。不会多受干扰，他们仍能安居乐业。”

顿了顿，他又道：“并且，从此后，两国合一，再无战争。”

众将听得怔怔，他却并没有过多关注他们，只继续道：“待城内行动见效后，你们在城下升锅煮饭。大快朵颐，最好能饮酒高歌，让他们阵脚大乱。”

他提点道：“切记，不可多饮。喝多了，眼晕了，脑袋可就难保了。因为这个时候，正是最好的进攻时机。”

说完。他抬起头来，漆黑的眼眸看着一个个呆愣掉的将军。他微蹙了蹙眉，沉声问：“可是有什么意见？”

齐齐摇头，早已对他言听计从的众将忙站直身体，大声的应道：“没有！”

他神色微缓，道：“听懂了就下去准备。”

“末将遵命！”躬身行礼，铠甲摩擦出声，动作完全一致。

众将愁容满面的进来，精神奕奕的出去了。

待大帐中只剩他孑然一人，他抽了一副画卷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抚过画上人莹亮的双眸，轻声呢喃道：“再等几日，一切就结束了。”

他缓缓闭了双目，想着那一双双血红如野兽的眼睛，想着这一路来的腥风血雨，想着，终于，要结束了。

一切照计划进行。

悄无声息的，东楚王城内传言四起，都说是王室连累了整个东楚，他们引狼入室，自取灭亡，起先大家都以为是流言，后来竟被东楚上层鉴证成真，一时间，城内完全乱了。

正这时，昌军一路来的所作所为又流传来开，他们并非虎狼之将，而是仁义之师，且他们身后的昌国，正值蓬勃发展中，国力强盛，十分繁华。

正直城内内乱之时，城外又架起了锅，吃起了肉，喝起了酒，唱起了歌，好不快活。

见此，被围困了整整一月，早就弹尽粮绝的东楚士兵与百姓，彻底忍不住了。

王城分裂了，一部分人仍誓死卫国，他们以视死如归的气势冲出去与昌军大战，而令他们想不到的是，就在他们搏命阵前时，他们的后方失火了，在激进者的带领下，一泼人竟然攻进了王宫，捆了王族，要拿他们谢罪！

这是一场有史以来最为混乱的战役，敌军乱成一团，与昌军砍杀，与自己人砍杀，被昌军砍杀，被自己人砍杀，厮杀声震天，满世界都是敌人，只有杀杀杀！

刀光剑影中，程威冲锋在前，长枪如串糖葫芦一般串起敌方士兵，完全是大人完虐小孩儿的姿态，整个人神勇无匹，势不可挡，率领着一众轻骑，直冲进王城城内。

宣衡轻点马背，长身而起，如大鹏展翅般飞落城头，长剑一斩，将那代表着东楚的大旗折下城楼，猎猎长风中，他于半截桅杆旁扬言：“降者，免死。”

降者，免死。

随着东楚的大旗落下，随着这一言落下，长达两年之久的战争，终于落定了。

站在东楚王城的城楼上，宣衡遥望着昌国京都，目光穿过一片狼藉的东楚大地，穿过昌国峰峦起伏的锦绣山河，仿佛看到了天边那座巍峨的城池，看到了城楼上转身望来的澄透眼眸。

他笑了，在敌军的王城上大笑出声，眼里，却有泪落下。

兵戈渐歇，无数人仰头，看着城墙上，一身银甲，长发随风飞扬，肆意大笑亦大哭的年轻将领，静默中，唇角扬起，眼含泪光。

终于结束了，可以回家了。

战报传到京都时，举国欢庆，大军还未归来，就开始计划着怎么迎接了。

“朝廷邀请你去参加庆功宴？”散职归来的田川，刚进门，就听到了这个劲爆消息，他愕然道：“据我所知，能参加这场庆功宴的，可都是朝廷重臣及其家眷。即便不是公侯之家，那也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吧？”

反正，他这个新科探花。就不在邀请之列。

田蜜眉眼微弯，笑容无害。她抱着水杯，眨巴着眼。回道：“说是我有保障军需之功，所以特邀我参加。”

“说的也是。”田川默了片刻，一张俊秀的脸憋得微红，他努力平稳着声音，低声道：“姐，你能不能带我去？我也有许久没见过宣大哥了，他回来那天，要回家洗尘，还要入宫觐见。还有各种事，一通忙碌下来，就只有在宴席上才能见到了。”

田蜜看着他，看得他不自在了，才奇怪的道：“这还用说吗？”

田蜜忍俊不禁，田川脸更红了，他乌黑润泽的眸子瞪着田蜜，憋了会儿气，又气笑了。笑着道：“东楚虽攻下了，但还有些后续事宜要处理，等他回来，怕是要近隆冬了吧？”

田蜜微笑着点点头。目光有些空远。

去年冬天也是在京都过的，但除了冷，她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今年。会不一样吧？

自从胜利的喜讯传遍整个国度，欢腾的气氛就没散过。街道上，便是行人的脚步都要轻快许多。连带着，待人的态度也都要和气很多，世界仿佛一下子和平了起来。

准备了近半年的欢迎仪式，那真真是无比热烈。

直通城门的大街被打扫的干干净净，兵卫列队两旁，一直排到城门外，城楼上下，具是森森兵甲，庄严而肃穆。

城内万人空巷，百姓夹道相迎，楼上楼下人满为患，若不是爬树太不郑重，只怕树枝都会被压断。

人实在太多、太拥挤，一时间，小孩儿的啼哭声，大人的喝止声，男人的吹嘘声，女人的讨论声，各种声音不断，极尽了喧哗。

看着这景象，田蜜暗暗咋舌，好在她有先见之明，提早一个月就在临街的茶楼定了临窗的位置，否则，看这架势，垫着脚尖都能被挤成人肉饼干吧？

如此热闹，让谭氏都生了几分雀跃，她笑着道：“听说是皇帝陛下亲自带着百官出城迎接呢。”

田蜜笑着点头，“是啊。”

从今早起，她的情绪就有些不太对，总是神情怔忡，眼睛空明，声音虚渺，仿佛随时都在失神似得。

谭氏心知肚明，抿成一笑，也不多余管她。

礼乐响起时，漫天的喧哗忽然落下，人们不约而同的向城门看去。

一抹明黄自昏暗的甬道里涌现，身着五爪龙袍的皇帝一马当先，带领着身后百官，声势浩大的进城来。

冬日的阳光下，那明黄很耀眼，但人们的视线，却牢牢的黏在那队身着铠甲的将士身上，他们的身上，携着一股与繁华安乐的京都完全不同的肃杀与肃穆之气，仿佛人间修罗，人挡杀人，破挡杀佛。

这是他们的将士，他们的英雄。

欢呼声在瞬间响起，兴奋地热泪盈眶的众人热烈的欢呼着、呐喊着，尽情的表达着他们的仰慕与热爱。

田蜜听到好多人在喊“大帅”“世子”“啊！大帅”“啊！世子”，不止是女子，还有男子。

也难怪，人群中，再没有人比他更耀眼。

胯下是堪比人高的骏亮马匹，修长的双腿紧夹马腹，银色战甲勾勒出劲瘦挺拔的腰身，双肩宽广，头微上抬，眉宇英朗，双目漆黑深邃，线条流畅的鼻梁下，是淡红的唇，唇微抿，连带着脸部轮廓都凌厉了三分。

这便是主帅吗？如此年轻、英挺、端正凌然。

正在人们这么想时，那年轻的将领不知看到了什么，那一张凌然中带着肃杀的脸，就像苍山上的冰雪一般，被阳光一照，霎时冰消雪融，光风霁月。

他笑了，眉眼松软下来，漆黑的眼透出明亮的光，淡红的唇轻扬，整个脸部线条都柔和下来，笑意直达眼角，明朗极了。

愕然的人群顺着他的视线一看，待见到二楼临窗的那人时，立时炸开了锅。

“是国公府公孙小姐！”一张张脸，满是震惊与兴奋之色，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着。

公孙宛……田蜜一愣，僵硬的移开与那人对视的视线，移向她并看不到的隔壁窗口。

这么不巧，公孙宛竟然在她旁边。

是了，这家茶楼是这条街上第一好的茶楼，能在这一天包下一个雅座的，也都是都城内排的上号的，国公府自然不例外。

田蜜缓缓眨了眨眼，再度看了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一眼，脸上已没有过多的情绪，就如同当头被泼了盆冷水一般，有点兴致阑珊。

她转开视线，看着面前的茶水，整个人就如同杯中水般沉静。

外面的动静，谭氏哪会听不到，她看着自家看不出喜乐的女儿，朱唇抿了抿，却没说出多余的话来。

自家女儿，并不是那么没自信的人，只是，情之一字，最是飘忽，什么样的人，都是逃不过的吧？

此时，耳边满是“门当户对”“英雄美人”“天造地设的一对”之类的，人们眼中的般配，真的很排挤人。

但这些，是迟早要面对的，早在德庄时，就已经注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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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一章 杯中酒，眼前人

谭氏不说话，不是不想说，而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说真的，她从来摸不透自家女儿在想什么。

她的女儿，向来不能用寻常思想去渡，她渡不了，唯一能做的，只是支持而已。

哪怕女儿撞得头破血流，回过头来，仍有她的怀抱可以疗伤。

田蜜感觉到有双温柔的手轻拍了拍她放在案几上的手背，她抬起头，见到自家娘亲温和包容的笑容，她不禁一笑，点了点头，双目沉静莹亮。

宣衡随着大部队慢慢缓行着，唇边笑意仍旧轻浅，只是目光沉凝了起来。他再度看了楼上姑娘一眼，姑娘虽然没避开他的视线，但眼中已没有初见时涌动的诸般情绪，那种平静，让他感觉像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至于为什么——他看了眼老百姓们激动而热切地看着他与另一人的神情，听着耳边络绎不绝的自以为祝贺或祝福的夸赞，真心是，郁闷的无语。

他想到了两人再见的情景，却完全意料不到会是这种状况。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田蜜见庞大的队伍远去了，也不再孤坐，起身扶着谭氏出了厢房。

路过隔壁时，隔壁的门也拉开了，出来的，正是公孙宛一行。

公孙宛仍然端庄高洁，但细看便会发现，那脸上的笑，并不似平常礼貌客气的笑，而是如天山雪莲般灿然生光的笑，这让她整个人容光焕发。

田蜜礼貌的行了一礼，一行人也还了一礼，并没有过多的客套，田蜜退开一步。让她们先行。

其他的女子未觉不妥，倒是公孙宛屈了屈膝，道：“还请郡夫人先行。”

是了，谭氏也是朝廷册封的郡夫人，这一点，许多人都忘了，没想到公孙宛却记得。

田蜜扶着谭氏往楼下走去。不由回头看了公孙宛一眼。

公孙宛依旧是端庄高华的笑。看不出分毫不妥，倒是她身后的闻悠然莫名的有了底气，较之前段时间看着田蜜的复杂。她这时的目光，是自信而傲然的，仿佛胜过了她一般，从……唔。可能是爱情上吧？

看来，她和公孙宛的感情真的很好呢。

见她们这样。田蜜都点想念起故人来了。那个故人，今晚同样可以见到吧？突然间，见她的期待，竟比见宣衡都高了。

这一日。京都无比热闹，这热闹，一直持续到了晚上的庆功宴。

田蜜就像个人偶般被谭氏折腾了大半天。从头到脚无不焕然一新，装扮完。她看着铜镜，着实是惊讶了把，但当她到了皇宫，看着马车上下来的那些千姿百媚的夫人小姐们，顿时就淡定了。

混入人流里，并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

嘴欠的田川适时在她耳边低声道：“姐，亏你还是待字闺中的小姐，看你的人，竟然连看娘的一半都不到。”

田蜜可没被打击到，她抱着谭氏的胳膊，下颚微抬，不无骄傲的道：“那是我娘长得美。”

这话引来了一阵低笑，却是崔希衍优哉游哉的行来，忍俊不禁的道：“说的是，郡夫人单单一个背影，便如瑶池仙人一般。”

谭氏微缅，浅行一礼，轻声道：“儿女玩笑，让丞相大人见笑了。”

面前的妇人螓首微抬，琉璃宫灯在她欺霜赛雪的脸上洒上一层光晕，一双剪水眼眸潋滟生辉，盈盈一望，满殿的灯火都失了颜色，本是信口笑赞的崔希衍，顿时呆了一呆。

田蜜眨眨眼，再眨眨眼，然后，眼里溢满了笑意，她噗嗤一声，轻笑出声来。

崔希衍如梦初醒，饶是淡定如他，也口拙了，他面露尴尬，低咳两声，正准备找点什么话来说，眼睛四下里一转，面上瞬时一喜，扬声笑道：“那不是我们的大将军吗？”

田蜜回头，见繁芜花木下，年轻的将领被一群人严严围着，闻声向这边看来。

他看到了田蜜，眸光一亮，而后便是一深。

因为，田蜜在看到那密密麻麻的一群人时，脑袋便是一疼，她转过身来，挽着谭氏，敛身向丞相告辞。

这一串动作如行云流水般流畅，根本让人来不及反应。

崔希衍打招呼的手僵在那里，本来想借某人解局，结果，好像弄得更僵了。

这两人，搞什么啊？

崔希衍疑惑的看向宣衡，宣衡无奈的摇了摇头，两人对望了一会儿，同时苦笑了一下。

宴席设在殿内，主位为御座，两边席位依次排开，案上已铺好锦缎，放上精美器皿，宫装高鬓的宫女静立在旁，毕恭毕敬的伺候着贵宾。

田蜜在指定的位置上落座，陆陆续续的，宾客满席，未着朝服的众人随和了许多，相互寒暄着，自在而热闹。

到了预定的时间，太监尖细高亢的声音自殿外传来：“皇上驾到——”

席上瞬间一静，众人齐齐行礼，高呼道：“吾皇万岁。”

晃过眼前的衣摆，不止是耀眼的明黄，还有闲适的月白，再然后，是五彩缤纷的宫裙。

皇帝衣袍一掀，在主位落座，他未语先笑，中气十足的道：“众卿平身，今日普天同庆，无需多礼，诸位开怀就好。”

皇帝的心情，十二万分的好，连带着内虚的身体看起来都好了许多，红光满面的，就像是回光返照似得……

心下一定的众人爬起身来，个个端正地在自个儿的位置上坐好。

不一会儿，流水一般的宫廷御菜摆上，静立的宫女跪坐在旁，布菜，斟酒，姿态优美，有条不絮。

乐师奏起了乐，舞姬跳起了舞，一时间，殿内乐声飘飘。长袖飞扬，每一个纤细的脚踝腾起或落下，都像是踩在云絮中一般，轻盈而妩媚，清婉却魅惑。

酒过三巡，难免飘飘然，宴会这才活了。

田蜜也喝了点酒。好吧。不只一点，有点儿多，自从与丞相喝了第一杯开始。就陆陆续续有人来敬，能挡的田川都帮她挡了，但田川的酒量并不惊人，这会儿已经趴了。她没法，只得谦逊应着。小口抿着，权当意思了，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得不喝的——

一大波武将涌来。他们脸色通红，显然已经被灌了不少了，这会儿打开了话夹子。各种感念的话说着，直白而热烈。让她觉得即便是婉拒也会好伤他们的心似得。

盛情难却，田蜜骑虎难下。

她身姿本就娇小，站在一众高大威武的武将间，就像要被淹没了似得，若不是她脸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双目莹润有光，怕是会给人一种可怜巴巴的感觉。

事实上，她细腻莹白的脸颊染上一层桃红，双目缤纷绚丽，盈盈闪动间，确实惹人怜。

征战沙场的将领虽然粗糙，但心中未必没有一团柔软，尤其在见到娇小的女子时，心中的保护欲更是蹭蹭往上升，再加上今晚喝多了酒，平日里口无遮拦惯了的人难免会上劲儿，就有汉子直愣愣看着她道：“姑娘可许了人家？”

田蜜当场死机，她愣了片刻，正张嘴欲言，忽听到一声轻笑自圈外传来。

听到这声音，刚还醉醺醺的众将立时清醒了许多，他们下意识的站直了身体，给那人让出道来。

一身月白华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到田蜜面前，他漆黑的眼中带着浅淡笑意，向田蜜举了举手中金樽，开口道：“这一杯，在下代数万边关将士敬姑娘。”

说罢，他仰头，喉结微动，一饮而尽。

见田蜜还端着酒傻愣在那里，他微微一笑，手一伸，宫女满上第二杯，他长身而立，微侧目，看了眼身后众将，四两拨千斤的道：“酒也敬了，谢意也表达了，还不回去？”

众将愣愣的点头，迟疑的往后退，再被他一看，立马一窝蜂的散开了。

田蜜缓缓眨眨眼睛，看看杯中酒，再看看眼前人。

然后，她仰头一饮而尽。

宣衡目光微动，柔声唤道：“蜜儿……”

田蜜看着他，目光微转，看了眼他身后，开口道：“挺多人在等你。”

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有很多人站在他席位前，巴巴望着这边了，他若是站久了，在这样的场合下，说不定会传出什么闲言碎语。

宣衡轻揉了揉额角，看着她，先是有些无力，后又有些强势的道：“不准乱想，一会儿我们都装醉离席，我有许多话想跟你说。”

见田蜜只是睁着那双莹润的大眼睛看着他，他略有些急切，坚持道：“答应我。你应了，我再走。”

田蜜看着他身后那道专注而复杂的目光，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好。”

“乖。”宣衡这才转身回去。

面对着他，极力忍住喜悦，保持住仪态的，正是公孙宛。

公孙宛亲自斟酒祝贺他凯旋，在这一天，其实不算太过逾越，但因为主角是这两人，席上的视线便默契的聚集了去，顿时，又是好一番窃窃私语。

田蜜正低头抿着酒，冷不丁的，耳边一阵香风拂过，一道甜腻的声音钻入耳里，滑溜溜的往心脏的位置去，在心里搅风搅雨的。

那声音轻轻的道：“怎么，落寞了？”

如春风吹过，乱了一池春水。

席上筹光交错，溢美之词如黄河泛滥，但听在耳里，却如风过无痕，再多的人，好像都是多余的。

怎不落寞？天地间好像孑然一身。

而对岸，花红柳绿，莺莺燕燕，好不逍遥快活。

如果那人真快活的话。

田蜜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眉眼却染上了深深的笑意，她侧头看去，果然见到一位娇艳明媚的华服丽人。

是记忆中的模样，却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

云鬓高挽，珠钗炫目，高额明亮，眉间贴着花钿，那红梅宛如烈火绽放，若只看眉宇，未免太过绝烈，但加上一双妩媚动人的凤眼，却只觉有万种风情扑面。

现在在她面前的，已不是那个娇蛮少女，而是一个风韵绝佳的成熟女人。

田蜜微微勾了勾唇，眼里笑意明动，她恭恭敬敬的俯身一礼，垂首道：“见过贵妃娘娘。”

王凤仙红唇微勾，神情妩媚而慵懒，她曼声道：“免礼。”

她摆了摆手，宫女识趣的退开一些，她柔若无骨的靠着田蜜，纤长的手指往她胸口戳来，凑到她耳边低笑道：“他那边美女如云，你这边清清冷冷，你这里，难不难过啊？”

难不难过？

田蜜看了对面翠袖殷勤玉盏金杯的画面一眼，眼里有淡淡笑意，她道：“还好吧。”

还好……吧？这是什么答案？

王凤仙闹不懂她，但她知道，只要田蜜不说，她根本拿她没法，她顿时兴意阑珊，眸光懒懒一转，不其然的，撞见对面一道视线。

那人漆黑的眸子微眯，堪称是“盯”着她的动作。

她嫣然一笑，伸手揽了身边人的腰，整个身体都黏在她娇小的身子上，她伸出指甲上涂着凤仙花汁的手，轻挑了她下颚，朱红的唇，近乎印在她小巧的耳朵上。

田蜜本来又想缩脖子，但听到她的话后，动作顿住了。

王凤仙做完这一列动作，暗地里向对面的人抛了个媚眼，而后施施然的回了主位。

她长颈微探，在皇帝耳边说了几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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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二章 皇帝赐婚

今日兴致高涨，已喝得醉眼朦胧的皇帝，似想起了什么，颠颠的抬了抬手。

喧哗的场地渐渐静了下来。

皇帝点了点头，一旁的公公拿出了明黄的卷轴。

所有人下跪听旨。

庆功宴上的这道旨，乃是行论功行赏之事，圣旨先是各种赞美，然后就是一长串人名和封赏。

别的田蜜没怎么注意，就听清了首当其冲的那人。

不出意料，宣衡承袭了其父爵位，封王。

顿时的，席上一片道贺声，听得最多的是：“恭喜世子，不，恭喜王爷。”

流水一般的人从宣衡席位前走过，笑着拱手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意料之中，便可荣宠不惊，宣衡神色自然的与恭贺者喝着酒，来者不拒，简直像千杯不醉似得。

早在宣旨时就清醒了大半的田川，这会儿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他拽了拽田蜜袖袍，道：“姐，我们也去吧。”

田蜜正准备起身，手刚提起裙子，便听到御座上的那人高深莫测的道：“诸位先别急着道贺。”

先别急着道贺？什么意思？

席上，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了一僵，一时间，脸上不知该用何种神情。

在场之人都生在权贵之家，对某些事情最为敏感，譬如，帝王权术，譬如，功高盖主。

不是吧？皇帝摆的竟是鸿门宴？他想干什么？一网打尽吗？他就不怕背负千秋骂名吗？

即便觉得不可思议，众人的呼吸还是屏住了，无数双眼睛看向皇帝，僵硬着身体等着他发话。

一瞬间，先前还喜气腾腾的宴席。此刻针落可闻。

还镇定着的，唯有饮酒浅笑的宣衡，沉着淡定的丞相，以及，双目澄透的田蜜。

倘若真有危险，王凤仙不可能不示警，她将才来。只是邀她宴后一聚罢了。这便说明，宴席上并无不妥。

只是……田蜜看着主席上与她对视的那双凤眼，轻轻蹙了蹙眉。

王凤仙那种戏谑的、看好戏的笑容。怎么让她有种不祥的感觉？

田蜜警铃刚拉响，主位上的皇帝就高深莫测的开口了，“诸卿这是怎么回事？怎的如此严肃？”

众人面色更僵，根本没法应皇帝这话。

皇帝却似没感觉到似得。笑得满脸春风，道：“大喜的事。你们可别给朕摆这幅神情。”

说完，他笑着看向宣衡，那笑容，就像岳父相女婿似得。堪称和蔼可亲的道：“宣王一心为国操劳，至今未曾成家。”

他以长辈的语气，略有些怅然的道：“今年也二十有四了。”

听这前奏。众人便了然了，下意识的。带上几分调侃的笑看向那两人。

公孙宛面有错愕，却并没有多惊讶，胜雪三分的脸颊染上极淡的胭脂色，宫灯下看来，朦胧秀丽，风姿绰约。

她的喜悦没有过于外露，但眼睛却明亮若天上月华，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那人身上。

宣衡握杯的手微微紧了紧，酒染了唇，淡红的唇色深了些，水光下，透出几分艳，唇角略往上提，笑容温淡。

他的目光掠过满殿注目的人群，看向主位上那人，敛身笑道：“劳陛下挂念。”

皇帝将一切尽收眼底，却只当不晓，朗朗道：“宣王年少有为，朕甚是欣喜，朕有意将朕的女儿许给你，你看如何？”

你看如何？

一句轻轻慢慢的话，却跌破了所有人眼镜。

不是众望所归的公孙宛，也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皇帝的女儿，当朝的公主。

是了，皇帝从来就不同意他与公孙宛，在这个时候，就更不可能让他势力膨胀了。

将公主赐于他，才是对皇家最有利的事情。

众人的脸色顿时微妙了起来。

尚公主，看似是莫大的荣幸与恩宠，但对风华正盛的他来说，却是最深的桎梏与枷锁。

驸马是什么？是皇帝的女婿，天家的奴隶，娶了公主，无异于在家里供了尊佛，从此之后，渐渐淡出权利中心，领个闲职，安度此生。

皇帝想用一个女儿，缓缓地消解掉他的兵权。

这是皇帝的试探。

是成为他乖巧无害的好女婿，还是，成为他卧榻之畔的那只雄狮？

前者是温和的化解，后者——帝王的猜忌，永远伴随着腥风血雨。

手握重兵的大帅，新上任的宣王爷，会如何选择？

田蜜便是再迟钝，也从众人的神情中，窥到了那火山一角，那笑容背后蕴藏的锋芒与激流。

当真是举重若轻，笑谈间，一场生死酝酿其中。

见宣衡巍然不动，皇帝脸上仍带着笑，他笑着道：“卿不语，可是觉得朕的女儿配不上你？”

皇帝说这话的语气是极轻巧的，但此言一出，席间气氛却全变了。

群臣神色晦暗不明，公孙宛一脸煞白，而田蜜，则微眯了眼睛，眼里首次出现了类似锋芒的东西。

对上宣衡遥遥望来的视线，她用唇语说了三个字：答应他。

宣衡晒然一笑，起身，行至御座下，掀袍跪地。

全场为之一静。

他抬起头来，面容闲适而安定，漆黑的眼眸看着皇帝，平静中，带着一股田园般的恬淡，坦言道：“并非是公主不好，而是，臣下早有心有所属。”

他顺着皇帝的话，推拒了。

他在这个时候，拒绝了皇帝。

他真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众人不可置信的眼光一闪，又想到：聪敏如他，又怎会不知晓？

但若真的知晓，又何必一头撞去？即便是虚与委蛇，也好过这千百倍啊！

满殿的权贵，看他的眼神，都是不解的，就像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皇帝的眼睛眯了起来，面色平板，语气却隐带危险，咬着牙道：“心有所属？那你到是说说，你属意谁？”

他目光若有若无的往席间看了一眼，似笑非笑的道：“朕倒是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女子，让你连朕的女儿都瞧不上了！”

他看的那人，正是公孙宛，然而，平常面面俱到的公孙宛，此刻却并没有顾忌到皇帝的视线，她雪白的脸色已经回缓，目光怔怔的看着那挺拔的背影。

看着单膝跪在御座前的那人，众人的目光复杂难辨，有不解，有钦佩，有轻嗤，有好奇……

没想到，三军大帅，也是情痴。

“姐。”田川忍不住低声唤了句，乌黑的眼睛仔细的看着田蜜的神色。

田蜜微微笑了笑，目光澄净，面色平静，轻轻的对他摇了摇头，再度看向那人。

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单纯好奇的，亦或者，善意的，恶意的。

宣衡鲜艳了许多的唇淡淡勾了勾，面色淡然，目光却是柔软的，他看着皇帝，云淡风轻的道：“不过是寻常姑娘罢了，蒲柳之姿，不敢跟公主相提并论。”

宣衡这话，说了跟没说没多大区别，也就是说，他并不打算说明。

皇帝眼里了然，他轻嗤了一声，面上却是宽和大度的，不无不可的道：“既如此，朕就等着喝宣王的喜酒了。”

宣衡垂了垂首，“多谢陛下圣恩。”

这时，一直静观的宫装丽人轻依在皇帝身侧，假意嗔怪道：“陛下太为臣子操心了，连臣妾都羡慕了。”

染着凤仙花汁的纤长轻抚着皇帝胸口，她吐气如兰的道：“陛下乏了吧？臣妾扶您下去休息？”

皇帝点了点头，袖袍轻挥，起身说道：“诸卿且尽兴，朕身体不适，先回宫了。”

说罢，他大步向外走去，路过宣衡身边时，不曾停下脚步，但在经过公孙宛身旁时，却含笑看了眼，那眼中的笑意，让公孙宛身子僵硬。

皇帝走了，并没有降来雷霆之怒，但他走后，席间气氛却已回不到最初。

皇帝不会在今日做什么，但今日过后，却不一定了。

众人心知肚明。

陆陆续续的，有人离席，差不多时，宣衡也离席了，他走后不久，公孙宛在闻悠然等人的怂恿下离去，田蜜端然坐着，并没有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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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三章 久别重逢

过了一会儿，她失神的晃悠着手中酒杯，低声咕哝道：“应该，也差不多了吧……”

她兀自点点头，站起身来，跟家人打了个招呼后，慢腾腾的往殿外走去。

明月高悬，银辉遍洒，金碧辉煌的宫阙沐浴在月光下，神圣而高洁。

今夜月色很美，但照在那张洁白如雪的脸上，却是一片惨白。

公孙宛脸色尽腿，宛若皓月的眼眸望着面前的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她脊梁孤直的挺着，维持住最后的仪态，端端屈膝一礼，螓首微垂，低声道：“王爷思虑周全。”

她唇边溢出一丝苦笑，以低到只有自己能听清的声音道：“只是，又岂能说放下，就放下。”

她朱唇紧抿，也不抬头，提着裙摆，转身离去。

匍一转身，便看到不远处，正向凉亭走来的那人。

公孙宛措不及防的一顿，盈润的双目微闪，脸色顿时雪白。

她略有些慌乱的垂下头来，掩饰住自己的失态，脚步匆匆的往前走。

平身第一次落荒而逃，更糟糕的是，在擦肩而过时，那人还叫住了她。

“公孙小姐。”清脆而利落的声音，在这隆冬的月夜里，就如同洞顶悬冰坠地，在雪地里砸出一个大窟窿。

公孙宛白着脸侧头看她，目光僵直到锐利。

田蜜从没见她露出过那样的眼神，她几乎下意识的闭上了嘴。

刚才那句叫喊，也几乎是下意识发出来的，因为，公孙宛的举动。实在不能让人放心。

思绪只在脑中一转，田蜜便恢复了神智，她迎着公孙宛充满敌意的目光，慢走两步，站在她身前，看着她道：“天气阴寒，今夜又是冷风呼啸。公孙小姐出门。怎连斗篷都不披？”

巴掌大的脸上没有笑容也没有怜悯，那双大而莹亮的眼睛澄透无垢，看向她时。她能清楚的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震愣的表情。

那双莹润的眼睛缓慢地眨着，少女的神情正常无比，但见她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抓住她反抗的手，不由分说的披在她身上。

然后。少女认真的给她戴上斗篷后的帽子，把帽沿直拉到她眼睛下面，才借势在她耳边低声道：“我没有带幂篱的习惯，所以。请将就一下。”

低低一语后，她退了开去，也不看她的神情。屈膝一礼便准备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公孙宛忍不住换了一句，“田蜜。”

田蜜脚步一顿。回头应了声，“恩。”

公孙宛轻抚起帽沿，露出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眶虽有些红，但眼神却高贵皎洁，她别无情绪的看着面前的少女，开口道：“王爷刚才说，晚宴上，众人误会了我与他的关系，因此，我可能会受他连累。”

澄亮的眼睛缓缓眨了眨，田蜜听着，并没有开口，只是看着她。

公孙宛也直视着她，目光矜贵中略带凛然，她下颚微抬，沉着而自信的道：“虽然我将才失态了，但是田蜜，我要告诉你，这未必是误会，我也不一定是代你受过——即便现在是，日后也未必，因为——”

她顿了顿，抿了抿唇，眼中华光如雪绽放，灿然生光，她道：“因为，将来能配的上他的，偌大的昌国，唯我而已！”

田蜜目光微动，她看着月光下端庄高贵的女子，由衷觉得，公孙宛，也不愧是公孙宛。

田蜜神色未变，只是点头道：“我能理解你的意思。照理说，你说的不错——到那时候，他喜欢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配得上他，家室、人品，诸如此类。”

她平静的道：“倘若如此，整个昌国，当真非你莫属。”

公孙宛并不觉得这姑娘是在赞同她，这姑娘的神色，太镇定了，镇定的让人不安。但即便如此，她还是站稳了立场，咬字清楚的道：“倘若他当真喜欢你，收你在身边也并无不可，但是，你绝不可能与他并肩而行。”

正妻之位，是一个男人给一个女人最大的荣耀——这与其说是公孙宛的想法，不如说是这个时代的定论。

田蜜看着神情坚毅的公孙宛，将才的担忧，完全松懈了下来。还有战斗力，那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她微微笑了一笑，声音清亮的道：“难道公孙小姐以为，宣衡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吗？”

公孙宛黛眉轻蹙，眼里是明显的不赞同，那眼神，类似于看祸水红颜，她冷声道：“姑娘这是要让王爷为了姑娘一人，与天下人为敌吗？”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田蜜，说道：“这就是你的爱吗？让他为你痛苦、挣扎，然后失去？”

她又走一步，绝对的身高优势，让她可以居高临下的看着身前矮小的少女，傲然的宣告道：“这就是我与你的不同。我、以及我的家族，不止不会剥夺他，还会给他无上的尊荣与权势，这才是他需要的，所以——”

她语调微顿，眼里光华大盛，定定的看着她，启唇道：“倘若你真的爱他，就应该放开他！”

放开他，吗？

田蜜看着面前贵气凌然的公孙宛，想到，若不是她有成熟的心智，若她真的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这时，当真会被公孙宛的气势完全压制，溃不成军。

可惜了。

“公孙小姐。”唇角缓缓扬起，颊边浅浅的梨涡隐露，巴掌大的脸看似乖巧无害，但那澄亮无比的眼眸却沉静而理智，她看着她道：“你错了。”

“你与当世许多人一般，只当工商是末流，从业者贱。”她摇摇头，目光带笑，说道：“但是。这世上真正视金钱如粪土的又有几人？要我说，不过自诩清高罢了。”

虽需微仰头才能望着高出她许多的公孙宛，但田蜜身心轻松，没有丝毫压力，相反，那倾斜的目光，反到像是不把人放在眼里。

“你公孙家即便是当世最有权势的家族。但说白了。也仅仅只是一个家族罢了。”她笑了笑，道：“而我，你知道吧？我身后。却有无数黎民百姓的心血。”

“只要我想，我就可以造出很多个公孙家来。”她淡淡笑着，看着面前人一寸寸瓦解的骄傲，毫不客气的补了一刀。“这世上可以有很多个公孙家，但只有一个田蜜。只有我才能给他足矣倾尽天下的财富，所以，别再说什么拖累的话，我从未想过拖他后退。从始至终，我想的，都是给他更多。”

“你能给他的。我都可以为他做到，但我能给他。你给不了，即便你是公孙家的小姐，公孙宛——”她踮起脚尖，凑到公孙宛耳边，低声道：“我们打个赌吧，倘若我能以我当前的身份得到认同，你和你的家族便仍以现在的立场扶持他——不要说唯姻缘缔结同盟，朝中局势你们看得清清楚楚，这只是良禽折木而栖。”

公孙宛轻蹙了蹙眉，下意识的否决道：“可不能的，至少，朝中清流，尤其翰林院的那帮学士，就不可能认同你。”

田蜜微微一笑，好整以假的道：“倘若认同了呢？”

公孙宛看着她，僵持了半饷，启唇道：“倘若真是如此，谁还能阻止得了你们？”

田蜜追问：“包括你们？”

公孙宛张开紧抿的唇，如同放手一搏般的道：“是。”

“那就拭目以待好了。”田蜜笑了，如崔希衍一般地狐狸似的笑意。

目的达到，她再不多言，对公孙宛屈膝一礼，便颠颠的往凉亭走去。

公孙宛目送着那道矮小的身影步入凉亭，在接触到凉亭里那人望来的视线后，她侧过头去，拢紧披风，快步往前走。

刚步入凉亭，头顶便袭来一片阴影，紧接着，肩上一沉，厚重的披风隔绝天地间的严寒，冰冷的双手被一双大掌捂住，头顶有人轻声道：“怎么说了那么久的话？这么冷的天，冻着了可如何是好？”

那人将她的手凑到嘴边，不住哈着气，轻轻揉搓着。

田蜜没有动，她的头就势抵在那人胸口，缓缓眨了眨眼睛。

这声音，熟悉的，让人眼睛都暖了。

抵在他胸口的脑袋轻晃了晃，她瓮声道：“还好，没什么。”

宣衡的动作顿了顿，他将她的双手压在自己温热的胸口上，一只手严严的覆盖住，另一只手轻抬起她的脸颊，仔细的看着眼前朝思暮想的这张脸。

画上的女孩儿，长开了，下巴尖了，脸颊上的婴儿肥没有了，轮廓秀气，五官精致，已出落的亭亭玉立。

只那双莹润如琥珀的眼眸，还如从前一般，清晰的映着他的面容。

他的面容，也变了许多，面部线条更凌厉了，皮肤也更粗糙了，眼神更是深了不少，看上去，具是风霜与血雨。

他们都变了，他们也都没变。

他的心境变了，她的样貌变了，唯有他们的感情没变，不，也变了，更深了。

“蜜儿。”轻声喟叹着，额头抵上她的额头，微微滑落，脸颊贴着她的脸颊，然后搭在她颈窝。

他握着她双手的手紧了紧，另一只手，揽着她腰，往自己怀里带去，让她紧贴着他温热的身体。

他搂着她，闭上眼睛，过了片刻，困惑的在她耳边说道：“蜜儿怎么更小了？”

更小了？田蜜疑惑着眨着眼睛，反应过来后，有点哭笑不得，“那是因为我瘦了。”

“为何瘦了？”他似乎对这件事很不满，抬起头来，轻蹙着眉，看着她眼睛问：“可是因为担心我？”

也真是不害臊。田蜜无奈一笑，问道：“瘦了不好吗？没有更好看点吗？”

“一直很好看，并非瘦了更好看。”宣衡摇摇头，揽着她腰的手臂更紧了紧，蹙眉道：“都能感觉到骨头了。”

田蜜忍不住闭了闭眼睛，觉得两人不可能在这个问题达成共识，她毕竟生在一个怎么瘦都想更瘦的年代。

她准备敷衍过去，宣衡却坚持道：“要养回来才行。”

他低下头去，头埋在她脖颈，高大的身体整个裹住她，将她揉进宽阔的怀抱里，他轻声在她小巧的耳边喟叹道：“蜜儿还是软乎乎的，像面团子一样，不，比面团子更柔软舒服。”

所以，在他心里，她一直是面团子的模样吗？那种圆滚滚的，软趴趴的，毫无美感可言的？

田蜜谛笑皆非。

田蜜不知该如何接这话，所幸便不开这口，转了个话题，道：“你不是说有许多话要跟我说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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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四章 坦诚相待

宣衡紧抱着她，搭在她脖颈上的下颚点了点，轻声道：“是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现在抱着你，就觉得，已经够了，什么都不用说了。”

冬日严寒，他吐出的气息温热，那热度从颈项爬上耳根，钻入她耳朵里，湿热热的，酥酥麻麻，还痒痒。

田蜜的手要紧揪住他胸口的衣裳，才能保持住一动不动宛的姿态。

维持住脸色、呼吸以及心跳就已经很难了，一时之间，田蜜实在想不到该说什么。

她没开口，宣衡也不再说话，他只是静静的抱着她，紧紧的抱着她，感受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她的气息，想着两个人的事情。

腰间越来越紧的力道让田蜜忍不住轻蹙了蹙眉，溢出一句：“疼……”

宣衡瞬间卸了力，忙不迭的为她揉腰，紧张之下，有些手无足措，倒显得笨手笨脚，帮了倒忙。

田蜜忍无可忍，拍掉他作乱的手，轻斥道：“别乱摸。”

宣衡动作一顿，脸色微有些尴尬，干脆把脸埋回她脖颈，轻蹭了蹭她脸颊。

宣衡脸上的皮肤粗糙了许多，蹭在她白皙细腻的肌肤上，很是有些痒痒。

田蜜缩了缩脖子，无奈的笑了一笑。

她往后仰，宣衡的手放松了些，却没有放开。

“蜜儿。”他低声唤她。

田蜜侧过脸，听他轻声道：“我与公孙小姐，并没有什么，要说有，也不过是年少懵懂罢了。当时，两家门当户对。长辈们也乐见其成，周围的人也都极力撮合，再加上，对方的人品样貌也都不错，如此，我们都刻意没有抗拒。”

凉亭里很安静，安静的让人心中有些凉意。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按捺下那份不安，坦诚的道：“不可否认，那时。我待她，确实与其他女子有些不同。”

怀中人未语，宣衡的胸口紧了紧，他刻制住自己的情绪。只轻楼着她，轻轻的道：“但也仅是如此。”

下颚探过她脖颈。脸颊轻贴着她黑亮的秀发，他看着亭外月色，继而道：“彼时，我并未觉得这样有何不妥。俗世夫妻，皆是如此。”

“差一点就错过你了。”他松了口气，闭了闭眼睛。睁开时，俯身横抱起她。走到栏杆旁坐下。

他坐在冰凉的木板上，让她安稳的坐在他怀里，重新抱好后，他继续说道：“两家都太惹人注目，即便在小的事，都会被放大无数倍，于是，几乎是此事刚起，圣上便听到了风声。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所以，说到底，我与公孙小姐，也不过是见过几次面而已，见面也不过是散步赏景，未曾有半分逾越。”他嗅了嗅她发丝，漆黑的眸子半敛，说道：“这一点，许多人都知晓，也辛亏如此，才没坏了公孙小姐的闺誉。”

虽然看不到表情，但怀中人从始至终都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宁静，他轻吸口气，继续道：“将才在席上，公孙小姐因为我而被误解，之后，恐还会受我连累。”

“蜜儿，公孙小姐与此事无关，我不欲将她牵扯进来。”他道：“今晚我便会让人将消息散播出去，便说我心仪之人另有其她，以免坏她闺誉。之后，倘若陛下当真针对她，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侧过头来，看着她沉静碧透的眼眸，轻声问：“蜜儿可会心生不适？”

安安静静听了许久的田蜜，轻轻的摇了摇头，她微微笑着，干干脆脆的道：“不会。”

将才，她会担心公孙宛的状况，也正是因为不愿她受他们连累。否则，她绝不会自找没趣。

方才在大殿上，宣衡没将她的名字说出来，显然是怕她受到波及。

在这以皇帝为天的时代，法制什么的，还真就大不过天去。

群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并非臣甘愿去死，而是，根本反抗不了。

宣衡没说出她来，同样的，他也没当场澄清人们对他与公孙宛的误解。

虽然如此，却不代表，他会放任不管，让公孙宛无辜受累。

这不是他会做的事，也不是她会做的事。

琥珀般的眸子澄净清透，她看着他，认真的道：“若有需要，一定要告诉我。”

淡红的唇轻勾，宣衡浅然一笑，他凑近了这双临摹过无数遍的眼睛，低声唤道：“蜜儿。”

额头抵着她饱满的额头，眼睛看入她瞳孔深处，仿佛想穿透重重光影，直触到她的魂魄。

如此，对视良久，他蜻蜓点水般的在她眼帘上亲了一亲，胸口微震，逾越笑道：“我何其有幸。”

田蜜先是有些呆愣，而后便是微微一笑。

只是，她刚轻松逾越起来，身下的人神情一震，似想到什么般，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了。

宣衡将她身子扶正，让她坐直在他大腿上，板着脸问她：“陛下赐婚之时，你曾叫我答应他，这是何意？”

说起这事，田蜜立马想起另一事来，她当即从他腿上跳下来，回头对他道：“差点忘记了，我还有事要做，先失陪了啊，你自己回去吧。”

说罢，提起裙摆，蹭蹭的往亭外走去，脚虽短，脚步却飞快。

宣衡措不及防的被晾在了那里，只来得交代一句：“小心一点，地上滑。”

那个娇小身影只是敷衍的挥挥手，一溜烟儿的远去了。

冷风吹过，怀里一凉，空荡荡的。

宣衡懊恼的笑了笑，轻揉了揉额角，倍觉头疼。

都说小别胜新婚，他们两年不见，好不容易才有个独处的机会，却不过须臾，便草草收尾了。

心心念念的姑娘，飞快的就跑了。一点也没有念念不舍，更没有缠绵悱恻。

好像这两年来，相思入骨的，只他一人而已。

他是真的，很想她念她，看来，想念她的很多很多……

闭了闭眼。宣衡摇了摇头。轻轻一晒，迈开步子，低声道：“既然如此。要更加加快脚步才行呐。”

整个皇宫都灯火通明，他稍微辨识了一下，便寻着一个方向走去。

月夜下，那身月白华袍格外闲致。挺拔的身姿游走于皇宫大内，就如同游园赏花一般。看起来，倒是悠然无害。

田蜜拿着从后腰摸出来的腰牌，一路上“拿着鸡毛当令箭”，畅通无阻。直行到了当今最得宠的贵妃娘娘宫里。

这腰牌，是王凤仙在席上伸手揽她时插她后腰带里的。

王凤仙的宫殿装饰地如她的人般光亮，色彩艳丽而不俗气。饰物华贵又不失高雅，小到每一个细节。都与她完全搭调。

外面地冻天寒，这殿里，却似春暖花开一般。

田蜜踩着厚厚的某国地毯，坐在松软的榻上，捧着温热的香茗，看着对面堪比醉枝海棠的美人，眨巴了下眼睛，开口道：“这么快就回宫了？皇帝呢？”

“不是说了吗？陛下乏了，该休息了。”王凤仙斜依在榻上，懒懒的把玩着自个儿娇艳的指甲。

田蜜放下杯子，神情认真的问道：“他的身体，如何了？”

王凤仙疲懒的眼里闪过锐丽的光，一瞬之后，她半掩了帘，道：“你想如何，便是如何。”

说到这里，她半掩的眸子撑开，双眼孤绝而张狂，定定的看着田蜜，问：“所以，你想如何呢？”

仿佛只要她想，便是这天，她也能捅破似得。

田蜜却是眉眼微弯，笑容无害，她刻意露出颊边乖巧的梨涡，人蓄无害的道：“不及，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王凤仙哼笑，神色有娇蛮，又有几分桀骜。

“恩，还差一个契机。”田蜜想了想，笑着对她眨了眨眼睛，道：“快了，真的，很快他就有机会‘顺应天命’了，到时候，没有人会怀疑，更没有人会怀疑你。”

见王凤仙傲娇的侧过头，她不由失笑，打趣道：“怎么，这么久都等了，事到临头，反而等不及了，这是为谁着急啊？”

王凤仙扭向一旁的脸僵持了一会儿，脸上要笑的表情还是没止住，她不由破功，媚眼一飞，嗔怪道：“好啊，我还没说你，你到是先调侃起我了。”

田蜜巍然不动，挑眉道：“真没有？”

王凤仙低头喝了口茶，面色自然的道：“不要你管，你先管好自己，要是被人抢了情郎，可别搁我这哭鼻子。”

“怎么会。”田蜜轻晒，也不欲在此事上多说，干脆道：“好了，不说了，宫里人多眼杂，敏感时期，在你这待久了也不好。”

王凤仙点点头，起身送客。

她早就退开了左右，出门后，也摆手让欲跟来的婢女退下，她亲自送她出宫门，走到门口时，她看着殿外明亮的月光，低声问道：“他还好吗？”

不需要任何提醒，田蜜自然就知道她在说什么，她点头道：“还好，前不久还收到他的消息，说是要出海去看看别的国家。”

王凤仙听了，脸上也并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是点头道：“那就好。”

说罢，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寝宫，长裙逶地，背影长长，不多时，被高大的建筑笼罩，步入越来越深的黑暗里。

田蜜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宫殿里，转过头来，专心走脚下的路。(未完待续)

ps：晚上停电，差点就更不上了，呼呼，恨不得一天有48个小时，然后活到一百岁还像五十岁那样手脚利落，时间真是不够用。好吧，都是借口，总之，这本书更新确实比较糟糕，还好也没多少了，松了一大口气。下本书一定要攒够稿才开始更，然后，要治好修文强迫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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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五章 寒夜的依靠

一场庆功宴，成功的撕开了普天同庆的面相，让朝中局势，诡谲如云。

只是，早就嗅到了山雨欲来气息的朝臣们，仍旧没有想到，这一切，竟会来的如此之快。

许多人还没从晚上的庆功宴里清醒过来，第二日早朝，皇帝就以镇守东楚为名，抽调了新任宣王手中三分之一的兵力。

镇守新打下的疆土，自然需要最强有力的兵士。

皇帝的理由即充分又正当，宣王没有拒绝的理由，朝臣也只能高呼“圣上英明”。

兵不血刃，当然英明。

“在排除异己这方面，陛下的效率还是一如既往的高啊。”相府的湖心亭里，崔希衍优哉哉的喝着茶，笑看着对面的人。

对面的人却是笑问：“效率？”

“哦。”崔希衍这才注意到自己竟用了个连自己都不熟悉的词，他不由失笑道：“还不是跟你心上人学的。”

说到那人，宣衡眉眼松软，笑容柔和了下来。

崔希衍轻点着玉石桌面，抬眼看着对面状似宁静致远的人，他眼中光芒幽暗，唇边却含淡笑，定定的问道：“可是想好了？当真要走这一步？”

漆黑的眼里有浅淡流光，宣衡唇角带着几分淡笑，不答反问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崔希衍挑眉，笑意蛊然的道：“譬如——急流勇退，解甲归田？”

宣衡失笑，他轻浅笑道：“归隐就能斩掉一切尘世纠纷吗？”

他摇摇头，浅声道：“我是一个军人，没有人比我更明白，在战场上。放下武器意味着什么。”

“以圣上的秉性，除非我死，否则，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不能死。”在儿时便结交的兄长面前，他说得温和而坦然，眼里带着洞悉一切的透彻，镇静的道：“到这一步。我的命不仅仅是我自己的。”

“我若失势。不仅关乎我个人的生死，更攸关我身后的那些人的命运。”

“我可不认为，那人会给自己留下任何隐患。斩草除根，是他一贯作风。”

“是以，我的命，绝不会交到他人手里。无论那人是谁。”尾音微沉，眼里流光暗转。他平静的看着崔希衍。

这话，即是在回答崔希衍的问题，也是在承诺更多东西。

崔希衍唇角的笑意缓缓扩大，他点点头。向对面举了举杯子，自己先饮了口。

放下茶杯后，他笑着道：“既然你决定了。那我也不能托你后腿，上次那件事已经查清楚了。如今，就等你一声令下。”

宣衡毫不意外，他理所当然的点点头，说道：“今日他夺我三分之一的兵权，明日，便有可能打发我去镇守荒远之地，然后，便是消减与清洗。”

“迟则生变，他既如此迫不及待，我便也助他一臂之力好了。”眼中流光一闪，他放下茶杯，道：“兵贵神速，就明日吧。”

就明日吧，轻的几乎没有重量的几个字，背后，却是一番风云变幻。

那边都谋划的差不多了，田蜜这边，才堪堪起床。

昨晚喝了点酒，又在宫中吹了冷风，到家时便有些飘忽，脚步如同踩在云絮里。

当时她只当是微醺，酒后正常反应，便没在意。但睡到半夜时，身体便有些难受，迷迷糊糊中，有人喂她吃了东西，她吃过后，感觉好了一些，便又晕乎乎的睡下，睡前好像还叫了声娘，娘还温柔的亲了亲她脸颊。

“娘唉……”田蜜捧起床头那个熟悉的小糖人儿，和她大眼瞪小眼，傻眼了。

昨晚的那人，是宣衡啊。

她以手扶额，然后感觉，额头还是有点烫，她低头，又拿起糖人身下压着的小纸条。

依旧是铁画银钩般的字迹，上面写着：恐是风寒，醒来乖乖配合大夫。今日事多，晚上再来查验。

俨然是监护人的语气。

田蜜嚼着糖人儿，将纸条收进盒子里，收拾了一番，出了房门。

刚走到前厅，管事的便迎了上来，他道：“姑娘起了，大夫都来了多时了。”

田蜜眨眨眼，“大夫？”

“是啊。”管事的点头道：“一大早便有大夫上门，说您昨夜饮了酒吹了风，恐怕身有不适，他特来看诊。我看他说的头头是道，便让他在堂中稍等，特来请示您，您看？”

对上管事的疑惑的眼神，田蜜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点头道：“没错，是他，我去看看。”

不出所料，大夫果然是宣衡请的，田蜜看过后，并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小感冒罢了，吃点药去去寒就好了。

谭氏虽然劝她在家休息，但这点感冒，她完全没当回事儿，颠颠的跑去上工了。

按部就班的一天，唯一的不同，是往日乐在其中，今日却看得晕乎乎的。一大堆数字，在她眼前幻化成了无数个线圈，绕来绕去，差点给她绕晕了。

田蜜觉得脑仁疼，但她还是习惯性的做到下工才回家，回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拥抱柔软的大床，恨不得再不起来。

但还是要起来的，起来吃饭喝药，然后，爬房顶。

“唔啊……”田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眨眨困顿的眼睛，眯着眼睛看了圈四周黑乎乎的夜景。

什么时候了？好像很晚了的样子，好冷。

她蹲在房顶，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恨不得卷成一个虾米。

但即便如此，还是觉得冷。

她收紧了肩上厚厚的披风，摇摇脑袋，让自己清醒一点。

宣衡还没来，一定是太忙了。

她惆怅的捧着自个儿脸颊，轻叹了口气，然后，不再“顶风”作案，活动了下手脚，颠颠的往下爬。

爬回房间后，她三两下踢了鞋子，抱着软绵绵的棉被，把自己裹成一个粽子，然后闭上眼，呼呼大睡。

她真的很快睡着了，只是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身体越来越热，好像是置身火海一般，她被自己这个意识一吓，有气无力的醒了过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费力的去扯身上的被子，皱眉呢喃道：“热……”

身边有人撑起身，一手抓住她乱舞的双手，一手覆盖住她额头，松开后，他低声道：“是发热了。”

见她仍皱着秀气的眉头，小脸皱成一团，他将她的手规整好，柔声哄道：“乖，别乱动，别踢被子，不然又要着凉了，你乖乖等等，我去给你煎药。”

他起身下床，动作小心谨慎，压着被沿，没让外面的冷风灌入被中。

身边一空，她下意识的伸手，想抓住点什么，但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抓了个空后，也不再徒劳的举着手，而是手脚并用的踹了被子。

但没了被子，并没有让她好受多少，她仍旧紧皱着眉头，十分难受，忍不住把自个儿卷缩成一团。

这一团，被一只手臂拦腰捞起，她贴近了一个熟悉的臂弯，这臂弯舒适的让她想在里面打滚，但她还没来得及行动，身体就被圈住了，唇边一湿，苦苦的汤汁流入了嘴里。

“是药。”轻浅温软的声音在她耳边柔柔说到：“喝了就好了。”

或许是被这温柔的声音蛊惑了，晕晕乎乎的她，竟然真的乖乖喝完了一大碗药。

药喝完了，那人便要起身，这一次，她及时抓住了他。

他动了动，见她固执的拽着他袖袍，便也作罢，顺手将药碗放下后，回身抱起她，将她放置在床里侧，整理好她的衣衫和双手，然后重新用被子裹好她。

他的动作很轻柔，她竟然，很喜欢这样的触碰，以及，很眷恋他身上的温度。

她的手，仍紧拽着他袖袍，琥珀般莹润的眼眸不知何时睁开了，十分迷离的看着他，一眨也不眨，似在回忆他是谁。

“对不起，让你等到这么晚。”温凉的手抚过她额前的碎发，落在她鲜红如火的脸颊，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低声道：“过了明天，就再也不会了。”

浓密卷翘的长睫眨了眨，她似乎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是睁着那双纯净无垢的眼睛看着他。

他轻轻笑了笑，反握住她小而柔软的手，靠近她，慢慢的融入被子里，躺在她身旁，抱她在怀里。

被窝一下子丰盈了起来，有他的温度，方才的烈火地狱，好像也被他的胸膛隔离在外了。

她缓缓眨了眨眼睛，震震的、目不转睛的看着他。

近了，滚烫的额头被温凉的额头碰触着，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漆黑眼眸中明亮的自己，模糊的听到他轻柔的声音，“乖，我不会走的，安心睡吧。”

她眨了眨眼，蝶翼般的眼睫刷过他皮肤，然后，她闭上了眼。

她安心的睡了。

环绕着她的世界，很安稳，让她觉得，即便一直这样沉浸下去，到生命尽头，也无妨。

这一觉睡得很沉，待她醒来，天已大亮，身边已经无人，她靠着枕头，眼睛睁了许久，才坐起身来。

第二天了啊。

第二天了啊！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猛地掀开被子，飞快的爬起来，穿衣洗漱，然后飞快出门。

宣衡寅时便要上朝，自然起得比她早，但问题是，她睡也就罢了，竟然睡到日上三竿！

早朝都过了八百年了好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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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六章 前路同行

田蜜坐在槛槛的马车里，清楚的听着外面的飞短流长，无论是青州还是京都，老百姓的八卦热情总是那么高涨。

“你们知道吗？原来之前流传的国公府小姐和宣王的婚事是假的！宣王早就有了意中人，跟公孙小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不是嘛，听说啊，今儿个早朝，皇帝还有意为公孙小姐指婚，想指给三皇子，咱唯一的皇子，当朝的储君，未来的皇帝！以公孙的家室，她可就是妥妥的未来皇后了啊！”

“嘿，别说皇后，这事儿，还真是八字就差那么一撇！你们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当三皇子就是什么良配？告诉你们，就在今儿个早朝，丞相大人亲自揭发了三皇子勾结外敌内乱我军的阴谋，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举证，人证物证俱在！”

此人说的如身临其境一般，湛湛有声的道：“你们是没看到哟，那当时，满朝轰然，皇帝急火攻心，当场就吐了一口血，拍案大骂逆子，看三皇子的眼神，恨不得生吞活寡了他，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

有人就不明白了，“三皇子勾结外贼？他图什么啊？这江山不迟早是他的吗？”

顿时有人提醒他，“你忘了，那时二皇子还在呢！这两位皇子的夺位之争，可不止殃及了我们这些池鱼，连远在边境的大军，都差点断了粮草，若不是青州义举，那一关，你当那么容易过去？这之后，若非百信当家人出谋划策。你以为，当今天下，就一定是现在这个局面？”

“说的是，这三皇子，也没比他那些兄弟好多少，一样凶狠残暴自私自利，这样的人要是当了皇帝。那可真是……”

“这就不劳你们操心了。还有一事。不晓得你们知道否？”这人说着，低头贼兮兮的道：“二皇子倒台那会儿不是说三皇子也受伤了吗？这伤势一直被遮掩了起来，好像见不得人似得。却原来。三皇子是真伤到了难以启齿的地方。这以后，怕是……后继无人。”

此言一出，人群彻底呆滞了。

无后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们都没注意到。知道得如此之多的那人，趁他们走神的功夫。脚底板抹油，溜了。

田蜜抚着车帘，看着人群中那灵活的背影，微微一笑。

这一路走来。听到的，都是类似的消息。

三皇子事情暴露，皇帝气得吐血……她摩擦着下颚。抬眼向远处辉煌的宫阙望去，眸光幽深而透亮。

契机。终于到了。

她放下车帘，退回坐榻。

马车照常在百信停下，她如常踏上百信光可鉴人的地板，只是，第一时间，她便发现今日大堂中安静得出奇，伙计们都显得心神不宁。

管事的迎上来，略有些踌躇的道：“姑娘，今儿个有不少伙计来后了都请假回去了，那个，我都允了……”

来了之后才请假……大而澄透的眼里滑过了然之色，田蜜若无其事的点点头，道：“无妨，能维持基本运转即可。”

说罢，她上了二楼，站在自个儿办公间的窗户前，看着底下交头接耳后，默契退散的人群。

皇城的老百姓，嗅觉真是灵敏啊，甭管会不会真发生什么，一但察觉到异常，就会明哲保身、静观其变，这一点，其他地方望尘莫及。

京都各种势力盘根错节，随便谁打个招呼，消息就能传一大圈，那些朝官啊，衙门里的差役啊，军营里的兵卫啊……只要不特地交代，通常也没有保密一说。

或许这正是上位者想要的，无关人等，还是一边呆着好。

难得的，田蜜今日没做旁的事情，她只是端了杯茶，坐在窗下，看着窗外各种变化。

看似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动，但是，一些细枝末节，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譬如，守城人员的晃动，城内巡防人员的交替，宫中不寻常的走动……

一切发生的悄无声息。

澄透的眸子于高处纵览全局，她敛了敛眼眸，看着杯中已经尝不出味道的茶水——并非茶水淡了，而是，她实在喝了太多了，从早晨到傍晚。

期间，挺多人派人来提醒她别乱走动，譬如，舅舅、弟弟、丞相、袁华……

她闻言，只是微笑，不曾应承。

因为，这么热闹的日子，让她不乱跑，那是不可能的。

“天黑了啊……”她站起身来，动了动僵硬的脖颈，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了下身体后，迈着短小却镇定的步子，下了楼。

楼下已空无一人，伙计们早已下工。

爬上马车，做好后，她吩咐车夫：“去皇宫。”

“皇宫？”车夫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但里面的人没再吱声，他顿时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便不再多话，马鞭一甩，驾着马车向不远处巍峨的宫廷奔去。

田蜜从马车上下来时，神圣庄严的宫门前，已立有一道欣长的身影。

暮色里，那人向她走来，步履闲适，衣袍微荡，以一种从容不迫的姿态。

他走到她面前，执起她的手，漆黑明亮的眼睛专注的看着她，唇含浅笑，对她道：“我们走吧。”

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一定会来，也一定会跟他走。

田蜜微微笑了笑，任他拉着手，一步一步往前走。

高大巍峨的宫门前，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不紧不慢的行在光洁的大道上，道路两旁，是绵延的雪地，寒风裹着雪，向两人席卷而去，高大的身影一展披风，顷刻将矮小的人纳入自己羽翼下，护得严严实实，滴水不漏。

趴在温暖的胸膛，田蜜微笑，她这辈子。真的已经认准这个怀抱了，他一直说他有幸，其实她一直没说，她才有幸。

感谢这异世有他。

宫外静，宫内更是静，一路走来，只见铁甲兵卫驻守着各大殿宇。不见九曲宫阙中有任何宫人。

皇帝的寝宫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都各司其职，看起来并没什么异样。

皇帝喝了汤药，身旁。衣着华丽的女子轻顺着他前胸，体贴问道：“陛下感觉如何？”

皇帝喘了会儿气，脸色灰败而阴沉，他道：“朕的身体。朕心中有数，朕只是没想到。三儿他竟然如此糊涂。”

他披着皇袍，躬身坐在床沿，双手撑着榻边，面沉如水的道：“朕龙体每况日下。本以为，打下东楚后，可以把这大好江山交于他继承。没想到，在这关头。他竟被人抓住如此把柄。”

他恨恨的一锤床，满心不甘的道：“宣衡打此胜仗，在民间威望极高。朕如今龙体欠安，三儿又身败名裂，皇室血脉已绝。他若是此时起兵造反，这满朝文武，谁又逆得了他？”

“朕本想迅速消磨他的势力，没曾想，反被他捷足先登，他果然是生了忤逆之心，朕就知道。”他握紧了拳头，双眼阴鸷，咬牙道：“当初，他父亲为救朕而死，想必那时，他就对朕怀恨在心。”

“朕派他去青州肃清吏治，他倒是做的很好，但也太好了，不仅铲除了奸妄，还把朕的人一起拔了，连带朕的女……”他及时收声，冷着脸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根本不是为朕办事，他只是借朕之势，行还耕于民之实。”

“宣衡从没有死忠之心，他不像他父亲，他比他父亲更让人忌惮。他父亲虽然强大，但为人忠厚顽固，可做朕最称手的利刃。”他微眯了阴冷的眼，摇头说道：“但他不同，他*透彻，见解深刻，以他为刃，若不能得他认同，就只会反被其伤。”

皇帝自顾自的说着，眼睛转动着，兀自谋算着，并没有注意到，殿门已开，有人从外进来。

“陛下竟如此了解臣，臣不胜惶恐。”一声轻笑，由暗到明，辉煌的宫灯下，一张半暗半明的脸显露出来。

皇帝如同白日见鬼般看着缓步走来的人，他睁大了眼睛，扫视了圈四周，竟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殿内已空无一人。

他悚然一惊，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人，道：“你——”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怎么做到的？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这是他的宫殿啊！是他日日安眠的地方。这个地方，怎么可能像豆腐般薄弱，怎么可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易主？

不可能的。

皇帝摇着头，他不相信，他侧头，想找身边的人求证，可他这才发现，身边竟然已经空无一人，他猛地看向那人，喝问道：“王贵妃在哪里？”

那人淡红的唇角抿着浅淡的笑，笑着对他道：“陛下不必担心，贵妃娘娘正跟内子在一起，她很安全。”

“内子？”皇帝皱着眉头，看着他问：“就是你那个心仪之人？她是谁？”

“陛下也见过。”宣衡笑容恬淡，坦然接道：“就是百信的当家人，田蜜。”

“是她，田蜜。”皇帝不自觉的提高了声音，眼睛睁大。半饷，他脸色渐回阴沉，点头道：“难怪，我就说，她怎么会对军需之事如此上心，原以为她当真心怀博大，却原来，是为了你。”

“非也。”宣衡笑着摇头，朗声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她虽是女子，却并非只懂情爱，她曾说，假如她只有一千万，那钱就是她自己的，倘若超过一千万，那钱便是大家的，因为，钱太多，也就失去了意义。”

轻飘飘的一句钱太多，简直让皇帝气结，面前这风清月白的人，难道不是来篡位的，而是来炫耀自己妻子多有钱的？况且，还不是妻子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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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七章 皇帝与狗

他为了钱绞尽脑汁，连自己的女人的脂粉钱都看上了，他们倒好，钱多的都没意思了！

这两人，一个兵权在握，一个富可敌国，有权又有钱，倘若天下真交到了他们手里，他们还有什么做不得？朝野内外，根本没有能束缚他们的东西，多少帝王梦寐以求的令行禁止，他们完全有可能实现。

他牺牲所有坐稳的帝位，他不顾一切打下的东楚，他心心念念的中兴国邦，他所想所盼的一切的一切，到头来，都是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皇帝双眼赤红，他急喘了口气，抬起红地极不正常的脸来，用阴鸷的眸子盯着那人，咬牙一字一句的道：“宣衡，你这是要弑君吗？！”

弑君之罪非同小可，要承担天下人的谴责，以及后世数之不尽的骂名。

就算他篡夺了皇位，那也是名不正言不顺。

皇帝痛快的看着他，哪知，他轻笑一声，玩味低语道：“弑君？”

淡红的唇角往上提了提，漆黑的眼染了几分笑意，他虽笑着，眼神却是淡漠的，他用可悲的眼神看着皇帝，说道：“你死在这里，我捧三尺黄土，谁知道你是皇帝还是狗？”

皇帝豁然睁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那个从来轻浅从容的人，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捧三尺黄土，谁知道你是皇帝还是狗？

皇帝忽然感觉到了蚀骨的寒冷，那是种一无所有的空虚，仿佛他倾尽一切得来的，都不是他的，包括他自己。

万物生来便分高低贵贱。唯有死亡最平等，一个皇帝和一条狗，都只不过是一条命，没有什么特别的。

皇帝紧握着床沿，苟延残喘般急呼了几口气，他看着面前的这人，恍然发觉。他还是不够了解他。或者说，他根本从未认识过他。

“陛下如此震惊，到叫臣意外了。”长靴踩上床前踏板。他屈身看着皇帝泛红的毒辣眼睛，平稳的道：“陛下可知道，有多少将士埋骨荒野，尸身便是被狗狼叼走？”

“陛下也上过战场。一定看到了堆积如山的尸体，满地的残肢断臂。血染的大地……”他凑近他耳际，淡漠无情的道：“午夜梦回之时，陛下一定听到了无数冤魂哭泣的声音，昌国的。东楚的，有士兵，有百姓。”

皇帝紧握床沿的手青筋暴起。他面上竟然出奇的冷静，冷静的道：“东楚已经没了。”

宣衡低声一晒。不无不可的道：“你穷兵黩武，却得贵人相助，竟真夺下了东楚。你一生作恶，这也算是留给世人唯一的慰藉吧。”

“作恶？”皇帝嗤笑一声，不以为意的道：“那是他们咎由自取。他们就如你一般，在朕的卧榻之侧酣眠，朕焉能容之？至于那些死了的将士和百姓，能为朕的千秋霸业而死，他们也算是死得其所！”

宣衡看着皇帝脸上横生的戾气，也知道自己说了废话，他摇摇头，浅声道：“父亲的性命，数万将士和边境百姓的性命，这笔血债，我亲自来讨。”

他武艺高绝，皇帝根本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皇帝的身体早已衰竭，此刻，便是那板上待宰的鱼。

“朕这一生，灭了东楚，也算是无憾了。”皇帝脸上的阴狠不散，他毫无畏惧的看着宣衡，仍旧以上位者的口气问道：“只不过，朕还有一事不解——宣衡，你到底是怎么掌控皇宫的？”

宣衡也不在意，他道：“陛下的贵妃，乃是臣与爱人的旧识。”

“原来如此。”皇帝猩红的眼里恨出了泪光来，他不住点着头，冷笑道：“朕的身体，原来是她在作祟。从一开始，你们就已经计划好了的。”

“不是。”宣衡干净的吐出两字，面色却有些难以言喻，他看着皇帝，顿了顿方道：“你的儿子们，是被你女儿算计，至于你，是被你任命的税监算计。”

所以，这也算是咎由自取。

皇帝震了一震，然后哈哈大笑出声，笑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寝宫里，浑厚而尖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得不能自己，笑着笑着，胸口一震，就吐出了血。

鲜红的血染了九爪龙袍，一点一滴的侵染开去。

听着大殿里传出的疯狂笑声，王凤仙身体下意识的颤了颤，但也只是片刻，她便回过神来，脸上并没有多余的感情，她看着宫中夜景道：“终于结束了。”

两人就坐在皇帝寝宫的屋顶上，这里视线极好，整个宫阙都尽收眼底，目光再投远，还能看见整个皇城。

“是啊。”田蜜点点头，侧脸问她：“你有何打算？宣衡说，倘若你愿意留在宫里，他会加封你为太后。倘若你有别的想法，我们也会满足。”

“打算啊……”王凤仙支着下颚，一笑，凤眼里光芒闪动，闪躲不定的望着夜空。

她望着夜空，田蜜望着她，少顷，她嫣然一笑，坚定的道：“我要出宫。”

田蜜微有些惊讶，她以她会选择留下，毕竟宫中衣食无忧，而宫外，她似乎也没有什么牵挂。

“是啊，出宫。”王凤仙望着虚空，目光逐渐朦胧，她的神情，就像回到了当初坐在出金铭阁的马车里那般，微带着向往的道：“我最后一次见微雅时，问了个最傻的问题，我问他，可有爱过我。”

田蜜歪了歪脑袋，有些好奇的看着她。

王凤仙红唇动了动，脸上没有难为情，也没有羞赧，她噘了下嘴道：“他并没说爱不爱我，他只说，我当不了他的妻子。”

田蜜先是愕然，而后又微微一笑。确实，这像是林当家的会说的话，那个人，头脑随时都很清醒。

王凤仙有些无奈的道：“当时。我其实并没懂他的意思，直到进宫后才明白——他是对的，我连他的意思都不懂，又有什么资格站在他身边？”

“那时的我，确实当不了他的妻子——林家的当家主母。”她很平静的道：“那时的我，被伯父和税监紧抓在手里，一心想要他来救赎。”

“我根本都没设身处地的想过他的状况。说起来。他虽然光鲜亮丽，但未必比我好多少，偏心至极的父亲。包藏祸心的兄弟，以及，大的难以计算的家业。”她笑了一笑，咬着下唇。笑道：“我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田蜜眨了眨澄透的眼睛，王凤仙的话在她脑中一闪。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她顿时抬头道：“凤仙小姐，或许，林当家的不是怕你成为他的累赘。而是怕他拖累你。”

王凤仙一震，愣愣的看着她，眼中波光不定。愕然的问：“怎么说？”

“我总觉得，林家的倒塌。林当家的像是早就知道一般。”田蜜犹疑不定的道：“或许，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所以……”

所以，不愿王凤仙被牵连其中。

当然，这也只是她大胆的猜测。

王凤仙显然也知道这只是猜测，但对本已下定决心的她来说，这也不算什么了。

只是片刻的惊愕，她凤眼复又带了笑意，笑得跟蜜糖似得，轻摇着田蜜的胳膊，吐气如兰的道：“甜甜，这事儿了了，你还会如当初那般白吃白喝的养着我吗？”

田蜜眼中笑意满溢，却是故意端着姿态道：“那要看你还有没有那个价值。”

王凤仙媚眼一飞，纤指挽了缕秀发，风情万种的道：“你看本宫这美貌，值多少钱？”

田蜜噗嗤一笑，无奈道：“好了，我养你，不管你去哪儿，这辈子我养定了你。”

“好了，我说，你那么精打细算，我也不会让你白养。”她道：“我已经决定去周游列国，到时候，一路上所见所闻，我一定会如实汇报，绝对精准无误，让你们‘秀才不出门，尽知天下事’。”

田蜜确实有点刮目相看，她看了片刻，似真似假的道：“确定不是去寻情郎？”

王凤仙一笑，她坦然道：“若是有缘，自会相见，若是无缘，便当游历也无妨。”

她眉间开阔，笑容安然，显然，是真的看开了。

若是有缘再聚，她还会努力追求，若是当真无缘，也不强求。

田蜜看着她，又转头看远处天际，也是笑望。

少顷，有人轻声唤道：“蜜儿。”

田蜜低头，见宣衡长身站在殿前，他微仰着头，月光在他光洁的脸上打下半明半暗的光影，他的轮廓幽深了许多，一眼望去，竟有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即便如此，田蜜还是缓缓笑了，因为，她看到了他眼睛的自己，仍旧那么明亮。

两人下了屋顶，走到宣衡面前，王凤仙从广袖中拿出一个用锦帕包着的东西，递给他道：“这个，就当做我祝贺你们大婚的贺礼吧，我明日便启程，你们的喜酒就不喝了，到时候，记得把烟花放得热烈点，那喜意，我也就感受到了。”

宣衡接过，掂了掂，笑着道：“这么重的贺礼，我当真是无以为报了。”

“你就以身相许吧。”王凤仙伸手一推，就把身旁的田蜜推进了宣衡怀里，她下颚微扬，挑眉道：“咯，好好待她。”

宣衡抱了个满怀，愉悦的笑出声来，乐意至极的道：“岂敢不从。”

田蜜失笑，她转过头来，却见王凤仙笑着道：“好了，我也该走了。”

她对田蜜眨了眨如丝媚眼，又侧头看了眼皇帝的寝宫，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翩长华丽的宫裙拖在身后，衬得她身姿更加纤长窈窕，一步一步，如足下生莲一般，摇曳生姿，美极了。

美的不止是容貌，更是风韵，这样的她，足够迷惑任何一个男人了吧？包括曾经的青州霸主，林家三郎。

田蜜眉眼弯弯，大大的眼里满是狡猾的笑意。

说起来，林微雅常跟她交流各国经济，他寄来的信上，有他当时的地址。凤仙小姐不也说日后会给她汇报情况吗？她稍微提点一下，应该不过分吧？说到底，结果如何，还是看他们。

宣衡轻晃了晃她的柔软的手，笑问道：“想什么，这么开心？”

“好事。”田蜜言简意赅的道，她好奇的看着被宣衡收进袖袍的东西，问道：“凤仙送的什么？”

宣衡笑意深了一些，他道：“玉玺。”

凤仙小姐，竟然拿皇帝的玉玺做贺礼，这手笔。田蜜咋舌道：“难怪你说无以为报。”

“我不是答应以身相许了吗？”他忽然逼近，漆黑如夜的眼近在她眼前，他的唇压在她半张的唇上，含笑说道：“蜜儿，我爱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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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八章 非卿不娶

田蜜愣住了，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睛，慢半拍才想起——他耳聪目明，将才她与凤仙的对话，他定然是听到了，包括那句是否爱她。( 800)

虽然她没问，但他说了，那份欢喜，还是不断的从心里涌出来。

抱着他劲瘦腰身的手收拢，她唇瓣微动，笑声滑入他口舌里，“我也爱你。”

要命。

宣衡喉结微动，积攒了两年的相思，想了无数次的亲昵，忍了数日的冲动，终于失控，一股脑的冲出来，像千军万马一般，唇与舌，枪与剑，难解难分，只想纠缠到至死方休。

这是个极深的亲吻，田蜜虽然努力配合他，但她的体力实在没有他那么充沛，到最后，只有缴械投降，轻溢出一句：“疼……”

腰都快被折断了。

宣衡臂弯微松，唇粗粗的压在她唇上，他闭眼唤了几次呼吸，才睁开，漆黑明亮的眸子静静看着她潮红的脸、莹润泛光的眼，然后亲了亲她脸面，将她打横抱起。

田蜜搂着他脖子，红通通的脸贴着他同样发热的颈部肌肤，把脑袋深埋在他墨黑的发丝中。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开口，反正，他做什么，亦或者不做什么，她都会觉得安心。

宣衡抱着她七拐八转的走过几阙殿宇，然后，踏上了停在宫门外的一辆马车，俯身将她放在马车里。

他伸手轻摸了摸她黑亮的发顶，哑声道：“快回去吧，我还有事，过些日子去接你，好不好？”

再不回去，就要出事了。

田蜜眨了眨大而莹润的眼睛，眼睛里溢出点点笑意，她也不说什么，点头就是了。

宣衡好像松了口气，他退身出去。安排人护送她回去，待马车行远了，他方转身往宫中走去。

宫中仍旧静得出奇，但这并不代表完全风平浪静。局面虽已掌控，但要想长久的安宁，有些人事，就不得不处理。

按说，皇宫的丧钟敲响。应该是举国同悲才对，但意外的是，田蜜第二日上工时，昨日还安静地诡异的街巷，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虽然没有人张扬笑闹，但那神情，却是意气风发的，仿佛他们翻身农奴把歌唱了似得。

田蜜刚一进门，管事的就喜气洋洋的迎了上来。走了几步，他仿佛意识到自己情绪太外露了，忙拍拍脸，严肃正经的躬身道：“当家的早。”

“早。”田蜜微笑点头，被管事的一比划，忙把那点微微笑意也收敛了，她板着脸跟前来打招呼的伙计点头，眼里却愈发觉得好笑。

一直到进了二楼的办公间，脸上的表情才自然了起来，尾随来的管事的倒了杯茶给她。最新章节全文阅读strong>低声说道：“当家的，昨晚宫里敲响了丧钟，今早官府也贴出了公文，说是陛下身体本就有恙。昨日早朝被三皇子气得急火攻心，那一口血吐出来，精气也散了，连太医都束手无策，到了晚上，就崩了。”

管事的细声细气的说着。边说，还边谨慎的看着房门。

其实，具体情况田蜜比他清楚多了，但这种事情，她总不可能拿来炫耀，除非她活腻了。是以，她状似了解的点点头，然后好奇的问：“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管事的道：“还能怎么样啊？皇室血脉具断，以朝中形式，新皇根本妥妥的，毫无争议啊。”

“所以啊，现在大家讨论的都不是新皇是谁，而是新皇后是谁。这皇帝一去，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他忙改口道：“王爷与公孙小姐的阻隔就不存在了，嘿，这段姻缘，又可以再续了。”

田蜜眨巴了下眼，奇道：“昨日不还说宣王喜欢的姑娘另有其人吗？”

“嗨！那你也信？！”管事的逼视加惊讶的看着她，看清她是谁后，又忙转换了表情，摸了摸鼻子，讪讪笑道：“那个，当家的，大家一致认为那是宣王不愿公孙小姐受皇帝牵连而特意说出来的，那当不了真，反而正验证了宣王的情谊。”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田蜜恍惚点头，表情有点懵。

管事的搓着手，又喜上眉梢的道：“当家的还不知道吧？青云街十几家赌坊都摆开场子了，大伙儿都压公孙为后呢。”

“是嘛？”田蜜微挑眉，好奇问道：“管事的压了多少？”

“五千两。”管事的伸出一只手掌，笑容怎么都掩不住，极力向田蜜推荐道：“公孙众忘所归，大家都觉得这事儿妥妥的，这送上来的钱，哪有拒之门外的道理啊？难得遇到这样的机会，当家的，您也去试试吧？您虽然不差钱，但谁也不嫌钱多是吧？”

难怪大家都一脸喜色，这看起来，确实是一件喜事啊。

田蜜恍然点头，笑道：“是嘛，那我也去试试手气，难得这么好的机会。”

管事的这才心满意足的退下。

田蜜说去试手气，那也不是说着玩的，毕竟，她是真不嫌钱多啊。

当天，青云街便被一道消息炸开了——有人竟出万两黄金，压王妃另有其人。

一下子，这桩亲事更热闹了，热闹起来了，凑热闹的就多了，进而，各种版本都有了，就在大伙儿等着看“花”落谁家时，皇帝发丧了，新皇落定了，不出意外，果然是当朝唯一的异性王，重兵在握的宣王。

自然是他，换做其他任何一人，身下的位置都不可能坐得安稳，因为，即便他什么都不做，他的存在本身就构成了最大的威胁。

只不过，就在登基大典前夕，暂任监国的宣王跟朝臣闹掰了。

那日早朝，议题便是婚姻，宣王提出要与夫人同登大典，朝臣并无异议，甚至是大喜，毕竟宣王年龄也真不小了，他肯成亲生子，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但是，事与愿违的是。宣王中意的那人，竟然跟他们所预定的大相径庭。

并不是家室显赫人品卓绝的公孙小姐，而是——

“田蜜？那个出了名的商贾之女？”一声尖利的叫唤从群臣中传出，平日里儒雅万分的翰林院大学士。此刻老眼圆凳，胡子都翘起来了。

玉阶之上，皇位之旁，身着淡金色华袍的宣衡向那处看去，他微颔首。点头道：“正是。”

翰林院大学士乃是朝中清流之首，天下学士的典范，在士林中声望极高，得罪了他，能被文人的唾沫淹死。

偏偏这帮人，最是固执，堪称食古不化。

宣衡眼中笑意深了些，幽幽的看着翰林院大学士。

任谁都看出了他真正的想法，偏偏以大学士为首的那帮清流却视而不见。

翰林院大学士硬着膀子，刚直无畏的道：“商贾之女。焉能做天下女子的表率？工商乃是末流，倘若尊卑倒置，岂不乱了世上章法伦常？”

“还请王爷收回成命，另择佳偶！”他一掀衣袍，直直跪下。

他这一跪，堂上呼啦啦的到了一大片，中书门下两省半数都随他，吏部、礼部等也附议，还坚强毅力着的，无非是追随宣衡的武将。以及户部、工部、刑部、大理寺的一些人。

宣衡似没感觉这紧绷的气氛一般，他漆黑的眼带了淡淡笑意，温声道：“大学士此言差矣，本王恰恰以为。农若是国之本，关乎百姓生存之大计，那么，商便是国之柱，支撑着整个国家的运转，国家是富是强。不止要看农耕的兴旺，还要看商业的繁盛，并要依仗以两者为基础的军事实力。”

翰林院大学士微震，他看着王座旁那个平静淡然的年轻王者，目光不能说不惊讶。

宣衡并不在意他过于直楞的目光，他淡红的唇略勾，朗声续道：“况且，田蜜虽然行商，但她并不位卑，且不说她母亲是郡夫人，她舅舅是大理寺卿，她弟弟是刑部待郎，便说她自己，东楚之战的数次危机，都是她一个小女子奔走筹备，而在场数百朝官，竟都束手无测。”

“如今，大军凯旋，天下大定，本王心生仰慕，要娶她为妻，你们却说，商贾之女，难登大雅之堂。”他晒然失笑，漆黑的眼即亮且锐，缓缓从跪地的臣子间览过，笑问道：“当初接受帮助时，你们可有一人说过铜嗅臭不可闻？”

“难关度过，却反贬援手之人。”他笑容渐冷，眸光落定在带头那人身上，问道：“大学士，你是在告诉本王，过河拆桥，忘恩负义，恩将仇报，便是你心中大义，是你博览群书、通读古今得出的真理？”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是和颜悦色的，没有一点武将常有的暴躁与凶狠，然而，那说出口的语句，却是逻辑缜密，字字珠玑，远比刀刃更锋利。

翰林院大学士冷汗浃背，他僵直的跪在地上，第一次，真正的见识到了新任君王，那看似轻浅从容的笑容后，绝对，是不可触碰的汹涌激流。

翰林院大学士已经感觉到，宣王的话落后，他身后的那些人，好些已经深深的垂下了头，羞愧不已。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毅然的迎了上去，辩驳道：“恩义是恩义，朝政是朝政，倘若因私人感情而影响判断，那才是有失公正，才真的应该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昂首道：“王爷若只是王爷，那您要立谁为妃，由的您高兴便是。但您是却是即将为帝之人，您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关乎整个国家，您的妻子，更是万民的典范，她的家室相貌言行举止必得无可挑剔，因为她不止是您的妻子，更是国母！”

翰林院学士一口气说完，身子更挺拔，面色更盛。

礼部尚书紧随其后道：“王爷，且不说田氏女是商贾之流，单是她自己的身世，就不太稳妥，无父之女，难免教化有缺，亲人福薄，又担心败克夫家。天家乃是万金之躯，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宣衡简直要气笑了，他们连失父都拿出来说了，那他还能说什么？

合着他无论说什么，他们都认死理了是吧？

他越是把她夸成一朵花，他们就越要把她往泥里踩。

宣衡带着笑，只是笑意凉凉，他也不跟他们挣了，再挣下去就真是不成体统了，他只是点头笑道：“既如此，此事便不提也罢。”

朝臣一半惊讶一半惊喜，还没惊完呢，就见他站起身来，悠悠然地丢下一句：“本王深以为大学士说的有理，本王若是王爷，那本王想娶谁，那是本王自己的事。”

他浅然笑道：“本王就想娶她，非卿不娶，如此，本王还是继续做本王的王爷吧。”

他漫步走下玉阶，双手负后，身姿挺拔，淡金的衣摆无风自动，悠然而闲适。

到真像个人间逍遥客。

倘若他手中没有滔天权势的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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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九章 金银之罪

满殿朝臣就这样目送他出了金碧辉煌的大殿，个个欲言又止。最新章节全文阅读strong>

不是他们不想留人，而是，他那番姿态，叫人不敢轻易冒犯。

大殿一时静了，朝臣们脸色难堪了起来。

便是残忍狠辣的先皇，也没如此无视他们过，确切的说，先皇是依仗他们的，他们是他的武器。

但新皇，已经有了最锋利的武器。

朝代，果然不同了。

朝臣们脸色换来换去，这个突然的觉悟，让他们一时无法找对自己的位置。

丞相这时优哉哉的步出列来，他惬然笑道：“婚嫁本是喜事，怎弄得僵硬至此？王爷不过是想娶个心仪之人罢了，你们何至于跟他犟？现在大局已定，他有的是时间跟你们耗，但你们确定你们耗得起吗？”

“且不说‘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句烂俗之语，便说刚打下来的东楚，除了他，还有谁能镇得住？再说了，昌国国内各种事情，也是亟待处理。还有那空洞洞的国库，你们要是有招，本相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王爷还未登基，你们就跟他杠上了，站在他的位置，又焉能退得开去？”见同僚们渐渐恍然，崔希衍摇头轻笑道：“再说了，依本相看来，田姑娘也没什么不好，你们唯一端着的，无非是‘商贾’两字，但其实，身份远没有实际利益重要不是？”

“你们也知道，她不止御财有道，还对商政之事有诸多见解。”

“王爷刚才也说了，东楚之事多亏她出手相助，而你们又怎么知道，这日后，一定不会有求于人？”他别有深意的笑道：“肥水不流外人田，这可是民间家喻户晓的道理。”

说罢，他也不去看陷入沉思中的大臣们，就如同什么都没说过一般。步履翩跹的走了。

傍晚，田家，田蜜眨巴着眼睛看着田川，愕然道：“大臣们就这么被解决了？”

“现在除了以翰林院大学士为首的一帮清流还在坚持。其他人都偃旗息鼓了。”田川淡淡说着，俊秀的眉轻凝着，说道：“宣大哥大权在握，自是有资本任性，反正最后。一定会是他赢。只是，他便是赢了，也总会让一些大臣心生不适，这日后，怕也不太好。”

田蜜静静听着，她澄透的目光有些渺远，抿嘴道：“但是，他若退了，未免不会给人一种可欺之感，这样。恐怕更不好。”

田川一笑，点了点头。他轻敲了敲桌面，又不甚在意的道：“姐，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虽这么说，但对宣大哥来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田蜜先是点头，后又缓缓摇头，她目光微凝了凝，火红的烛光在她眼中凝成一束。她道：“不，不对。”

田川微微挑眉，疑惑的看向田蜜。

田蜜道：“日后，他虽能够消解。但其实并没有多大的用处。”

眼中光芒闪动了一下，眸光澄亮而凌然，她开口道：“说白了，他们欺他，无非是欺我，他固然能帮我挡这一时。但这并不会改变他们认为我可欺的事实。”

“他们一旦认为我可欺，就会一直欺。若从一开始就认定了商贾之女低贱，日后便只会更加轻贱。”她抬眼看向田川，说道：“小川，你去告诉宣衡，此事，让他全权交给我来处理。”

田川虽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还是下意识地警惕问道：“你要怎么处理？”

田蜜故意卖了个关子，眉眼一下子弯了下来，笑眯眯的道：“杀鸡焉用牛刀？区区一两个清流，不在话下。”

田川汗颜，不得不提醒道：“就是那‘一两个’清流，堵得宣大哥都无言以对。宣大哥作为当朝王爷、未来君王，他们都能这么冥顽不灵，更别说你……不是我打击你，他们那帮清流，最瞧不起商啊钱啊什么的了，你送上门去，不是自找吗？”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田蜜轻笑着说了一句，起身道：“你就别废话了，就按我说的转达就是，是自找还是找茬，明日就知道了。”

说起来，她与公孙宛，还有一个赌约在呢。

谁胜谁负，明日便见分晓。

翌日早朝倒是平静，但是太平静了，反而让人不安了，翰林院大学士明显感觉到了同僚暗暗责备的眼神，但他仍旧板着脸，以一种无愧于天地的姿势大步走出大殿。

出了大殿，各路朝官正准各自散去，却见一个太监匆匆行来，行至大学士面前，他行了一礼，声音凝重的道：“禀大人，您的家眷一早便递了消息进来，说是家中出了大事，要您赶快回去处理。”

家中出了大事？耳朵一动，官员们的动作一顿，双眼微闪，齐齐看向翰林院大学士。

这个时候家中出事，这么巧？

不会吧？宣王的动作这么快？这就已经开始了？

气氛有些微妙，群臣各自交换了个眼神，心中主意顿定。

宣王若真拿大学士开刀，那寓意可就与昨日早朝大不一样，可以说，他的动作，将会传达出很多讯息，而这些讯息，又攸关他们每一个人前程或性命。

大学士显然也想到了这个可能，他脸色一沉，更显刻板了，他脚步一提，也不理身后跟来的尾巴，快步往家中赶。

途中，他已决定，宣王要真是如此倒行逆施，那他便是撞死人前，也要让他惹一身腥！

一行人赶到府宅时，往日清净的宅院门前，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听到马蹄声，看到奔来的人，正热烈讨论着什么的人群自动分出道来。

从马车里出来的翰林院大学士，透过分开的人群，一眼便看到，他家门前，整齐的摆放着数十个铁皮箱子，箱子毫不客气的大打开来，露出最耀眼，也最刺眼的光芒来。

身后的官员们，不约而同的半张开嘴，满是愕然。

这是什么意思？不能晓之以理。便要贿之以金银吗？而且，还是这么堂而皇之的贿赂，脑袋没被驴踢吧？

他们看向站在一堆俗物中的少女，眼里满是难解之色。

之前。他们一直觉得这姑娘十分聪慧，但今日，却是跌碎了他们的眼镜。

再蠢笨的人，也干不出这么无脑的事吧？

还是说，她真的那么迫不及待？

昨日。宣王欲娶她的消息，一夕之间传遍了大街小巷，惊呆了一群人，但惊讶过后，老百姓却是兴奋的。

似乎，比起门当户对的家族姻亲，身份悬殊的两人，更能引起他们八卦的激情。

一个是授命南下的钦差，一个是支撑家庭的少女，一个是统领三军的将军。一个是鼎力相助的大商，从青州到京都，从战场到朝堂，跨越距离与生死，终于走到一起——不过一日而已，坊间添油加醋，竟把简简单单的一句消息，润色成了生死契阔的爱情传奇，群众的力量真是庞大无比。

但遗憾的是，结局并非如此。现实总归是现实。

她也看清现实了，所以，急了吧？

急到，竟然连这种办法都想得出来。这是多想把自己嫁出去啊？

果然，本质上，这姑娘并没有什么不同，商贾之人，总以为金银可以摆平一切，一身铜嗅。臭不可闻。

眼里的讥诮，不可抑制的透了出来。

翰林院大学士视若无睹的走过满地金银，在田蜜面前三尺站定。与她保持了足够的距离后，他寒着脸开口道：“田姑娘，你这是何意？”

这语气，很是不友好。

田蜜却像是没感觉到一般，她笑看着翰林院大学士，微笑道：“大学士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大学士的眉头顿时死皱，他看着面前笑容不变的少女，不知为何，脑中竟浮现出另一张脸来。

那张脸的主人也是说话带笑，看起来轻浅温和，但不变的笑容下，那细微的表情变动，却像是水面下的暗礁，轻轻一触，便是暗流汹涌。

难道，这姑娘也是如此？

有那么一瞬间，翰林院大学士被自己的想法惊了一下，但旋即，他看着满地铺张的金银，看着面前娇小无害的少女，又摇了摇头。

他也不看那些黄白之物，袖一拂，手一指，不近人情的道：“这些东西，还请姑娘收回，本官身为朝廷命官，绝不会贪不当之财，姑娘便是抬本官门前也无济于事，不止不能让本官改变主意，相反，更让本官坚定了立场。”

“商籍女子，果然言行有失，品性不良，根本不成体统！”

翰林院大学士一席话，直接判了田蜜死刑，把她架到了火架子上烤。

清流之首，天下学士的典范，他对一个人的评价，几乎，便能决定天下学子对一个人的看法，进而，影响天下人的定论。

一个女子被说品性不良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从在场之人不屑的表情中，便可见一斑。

田蜜的笑容僵在脸上，大而透亮的眸子微凝了凝。

“众目睽睽之下，言辞狠辣的去责辱一个弱女子，大学士又让本王开了眼界。”一声带笑的轻嘲分开人流，身着淡金色蟒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行来，所过之处，看清他面貌的人纷纷行礼。

大臣们面上掠过惊讶之色，随即执礼道：“见过王爷。”

垂下的眼镜里，说不清是不赞同还是太兴奋，总之纠结的很。

宣衡摆了摆手，众人缓缓起身，他直行到田蜜身旁，煞有介事的向她敛了敛身，歉然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让姑娘因本王的仰慕受责，是本王的不是。”

什么嘛。

田蜜有些无奈的看着他，不是说好的，全权交给她处理的吗？

宣衡浅然一笑，不着痕迹的退后一点点。

两人这番交流不过是眨眼之间，其他人并没注意到。

翰林院大学士当真是不为强权折腰，面对宣衡，他刚正不屈的道：“王爷所言，臣无可辩驳。但王爷所为，臣却也不敢苟同。”

他这话说得狠了，全场都静了。

都有朝臣想去拉他了，但惮于君王之威，仍只能干看着他。

大学士却不管不顾，他硬着脖子，直视着两人，掷地有声的道：“贿赂朝廷命官，乃是大罪，王爷不治她罪也就罢了，竟还当众偏袒于她，王爷所做，绝非明君所为！”

他竟然直骂即将上任新皇并非明君，闻者无不瞠目。

但他所言，也并没有错。

君王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包庇罪行，那日后，君权何在？王法何在？

大学士更进一步的道：“律法不可儿戏，还请王爷明辨。”

这是要他明辨是非，将她治罪的意思吗？

倘若他今天不降罪于她，他的公信力与民心，都会尽失吗？

这是在威胁他啊……淡红的唇角略往上提了提，口刚欲张开，眼前宽阔的视线便被一挡，身旁的人，站到了他身前。(未完待续。)

ps：明天或后天完结，呼呼，松了口气，然后又空空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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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章 大俗即大雅（小结局）

但听清脆的声音沉稳的道：“是该治罪。”

什么？所有人睁大了眼睛，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是没错，站出来的，确实是那个娇小的少女，那清脆悦耳又干净利落的声音，也也确实出自她口。

可是，她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就在诸般惊诧的目光下，她又向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踏出，她与大学士的距离，便只剩一臂之距，她一抬头，目光便能精准的对上他的眼睛。

大学士的眼里，惊讶与无措一闪而过，即便他很快调解好，也没能逃出她澄透的眼睛。

大学士要比她高出很多，然而，当她直立在他身前，目光笔直望向他时，那份凌然，竟隐有反压之势。

或许是她面上的表情太严肃认真了，惊愕的人群面部已经回缓，此刻微张着嘴看着他们。

澄净碧透的眼睛直视着翰林院大学士，她一字一句的道：“当治大学士以下犯上，大不敬之罪。”

落音微沉，她沉声继续：“大学士臆断在前，逼君在后，如此武断张狂，才是真的有失体统！”

大学士，确实是犯上了。

看的人缓缓眨了眨眼睛，眼里的惊奇不减，静观着场中三人。

宣衡淡红的唇角浅浅勾起，漆黑的眼里是明亮的笑意。

翰林院大学士的眼睛收缩了一下，他严合的唇抿成一条线，还不待张开，便听那清亮的声音一提，紧追道：“大学士尚未弄清原由。便凭你片面的猜测给小女定了罪。你并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却能当众逼王爷裁决。大学士，你指控我贿赂朝廷命官，我还要控告你诬蔑良民呢！”

“你、你竟说本官诬蔑你？”翰林院大学士怒目圆睁，不可置信的看着面前这少女。

他也算是能说惯道身经百辩之人，但这还是头一次见识到，有人竟如此伶牙俐齿舌灿莲花。而且。她口若悬河颠倒黑白竟能做到端正凌然面不改色！

翰林院大学士气得浑身都颤了起来，他抖着手指向满地的金银，喝问道：“你这女子。好生尖怪，这满地金银堆积，你竟能说我诬蔑你！这里这么多双眼睛看得清楚，你也敢撒泼抵赖！”

被点名的人群忙严肃的点头。她却在这时“噗嗤”一笑。

这一笑，不止大学士脸色僵了。在场之人面色都沉了下来。

她却如没感受到一般，澄透的眸子看着那些点头之人，笑着对大学士道：“看得清清楚楚？我倒要问了，大家都清楚的看到什么了啊？”

她伸手一指。“这些金银？”

见他们点头，她不由晒然笑问：“这些金银能说明什么啊？”

这个问题让众人一愣，她笑着继续道：“金银又不会说话。怎么说明我拿他们贿赂大学士？若我没记错，从始至终。我都没说过要把它们送给大学士吧？”

这倒是真的。

真的很关键。

她确实没亲口说出贿赂之词。

翰林院大学士心头警铃大作，他瞪眼道：“这还用说吗？”

这不是可想而知的吗——所有人都是这幅表情。

田蜜煞有介事的点头，别有深意的道：“我也想说，这还用说吗？”

见他们愕然，她摇摇头，无语笑道：“这还用说吗？谁会这么大张旗鼓的贿赂朝廷官员？”

这倒是……从一开始他们就对这点不解，只是找了婚姻之事为说服自己的理由。

但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姑娘根本没昏头，她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既然不是，那她又是为了什么呢？

翰林院大学士紧皱着眉头，越发觉得这女子捉摸不透了，最开始的那种感觉，又爬上来了。

他按捺住心绪，肃声问道：“那你说，你抬这么多金银到我家门前，不是为了贿赂，又是为了什么？”

田蜜忽而顿了顿，她澄透的眸子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缓了缓，轻声开口道：“我确实，是想贿赂大学士。”

不待他嗤笑，她紧接着道：“但这金银，却并不是送给您的。”

什么意思？想贿赂他，这金银却不给他？

翰林院大学士的眉头微皱，他抿着唇，看着她。

田蜜缓慢的眨了眨眼睛，目光低垂了片刻，才抬头看他，平缓说道：“其实，与其说是想贿赂您，不如说是想说服您，您认为商人低贱，金钱俗臭，而我，想要改变您这个看法。”

这是……什么情况……周围的人，有点楞了。

她的意思是，她要改变数千年来人们对“士农工商”的看法？

愕然的人们快笑出声来了，她凭什么？就凭这些金银？

翰林院大学士看着面前转瞬便沉静下来的人，眼中的探寻意味更深了。他紧抿的唇终于张开，淡漠问道：“就凭这些金银？”

“就凭这些金银。”田蜜坚定的点头，目光澄澈清透，她道：“您是朝中清流之首，为官半生，两袖清风，实话说，小女对您并无恶意，倘若您足够开明，我还会十分敬佩。”

“你这是在夸本官吗？”大学士嗤道。

“那不重要。”田蜜摇头而笑，笑过后，重新注视着他的眼睛，断言道：“重要的是，即便是如此清廉又如此守旧的您，也同样抗拒不了金银的诱惑。”

翰林院大学士觉得自己要笑了，他摇摇头，不欲再跟这女子说了，她说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不止翰林院大学士摇头，听她这话，没有人不摇头。

怎么可能？且不说大学士为官清正廉明，单说这人尽皆知的场面，换做任何一个官员。都不可能收受这钱财，钱财固然好，但哪有官帽和性命紧要？

田蜜却只是动也不动的看着翰林院大学士，她不离周围纷扰，只认真的问：“大学士，您学富五车，乃是天下学士之首。您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书籍的贵重与知识的宝贵。那么。我现在问您，我愿意拿出百万两银钱支持我国教育，我愿意和我的商人朋友们设立助学基金。在全国修建学府，制造书籍——”

微微一凝，她问道：“您是接受，还是。不接受？”

她双眼澄透，澄透到空明。一眼望进，竟深不见底。

大学士轻嘲的表情楞住了，所有人都从事不关己的漠然嘲讽中醒过来。

拿百万两银子支持教育，在全国修建学府。制造学籍，广育良才……

这就是，她说的。金银的诱惑？

这诱惑，太大了。

所有人都看向翰林院大学士。那目光，犹带着震惊与惊诧，但里面浓浓的期待与殷切，却怎么也掩饰不了。

翰林院大学士嘴唇颤动，他近乎呆滞的看着田蜜，宛如身处梦中般不确定的道：“你说的，是真的？”

田蜜眉眼一松，轻轻一笑，点头，很肯定的道：“自然。”

她没有催，她等着他、他们，从震惊中醒来。

这个时代，私塾是昂贵的，书籍是稀有的，读书识字的人是受人尊重的，没有人不渴望知识。

“你……”翰林院大学士嘴唇几动，目光复杂的看着她，半饷道：“我……”

他如何能拒绝这个诱惑？他有什么资格拒绝这个诱惑？

可是，他是主张从商者贱的啊，他是认为金银乃大俗之物的啊……

“大学士大人，”那少女眼神澄透，仿佛已读尽了他眼中的一切挣扎，是以，她道：“金银确实大俗，但大俗，即大雅啊。”

大俗即大雅，这论调，为什么，他心中竟隐隐的想要认同？

“我与大学士不同，我喜欢大俗之物，因为，最俗气的东西最实在。”她微微笑着，颊边有清晰梨涡，澄透的眸子看着他，坦荡的道：“您觉得金银俗，铜嗅臭，但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物品而已，他们没有思想和能力，并不能化身妖魔为非作歹。”

“金银是香是臭，但看拥有它们的人怎么使用。”她指指阳光下璀璨万分的铁箱子，含笑道：“你若用它作恶，它自然就是恶，可你若用它来行善，它便是善。”

“我希望大学士能接受我的善意。”她笑着，眉眼一弯，笑眯眯的补充道：“当然，倘若您在收下的同时，能祝福我和宣王，那就更好了。”

前面还若有所思，后面，就不由得一晒。

他们还从来都没见过这样索要祝福的，竟然，并不觉得有多恬不知耻，反而，让人想会心一笑。

难道，这便是宣王非她不娶的原因吗？

宣衡并没有去看周围人的神态表情，由始至终，他只是笑望着她，她笑，他眼中笑意便浓，她笑容落下，他眼中笑意便深不见底。

他提步走至她身旁，伸出手，轻握住她柔和绵软的手，抬起头来，看着翰林院大学士，笑道：“大学士好好想想吧。只是，还请谨记，最后，无论你想不想得通，都不影响本王的决定。”

他与她并肩立着，侧身看向尾随而来的朝官和凑过来看热闹的百姓，朗声宣布道：“本王主意已定，一月之后，便是我们的大婚之日。”

说罢，他低头看她，脸上的笑容明朗而愉悦，眉角眼梢都舒展开来，仿佛他的眼睛里，已经包含了整个世界，于是容光焕发，神采飞扬

“走吧。”他轻笑，握住她手的手在她掌心中微变，由大手握小手，变成十指紧扣。

田蜜下意识的扣了扣五指，几乎同时，那边也握紧了，快的，好像不是手拉着手，而是心连心一般。

她目光莫名微闪，看着前路，小声问道：“你说一月后大婚，是真的吗？”

宣衡低头，看着她莹润闪烁的眼睛，轻笑道：“倘若可以，今日成婚我也乐意至极，但要准备婚礼，最短最短，也要一月时间。”

他凑得太近了，呼吸都快喷到她肌肤上了，莫名热了的脸颊，更烫了。

好奇怪，那天晚上在皇宫，被他那样抱着走，她也没有心慌意乱的感觉，但在听到一月后大婚的消息后，她心里忽然就慌慌的。

见她目光闪烁，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他忍不住愉悦笑出声来，然后，“啵”的一声，在她酡红的脸颊亲了亲。

他家蜜儿，终于害羞了。

腾的一下，田蜜感觉脖子都烧起来了，她眼一瞪，瞪大了看着他，然而，因为实在想不出什么报复的手段，便显得色厉内荏，反而换来一阵轻畅的笑声。

阳光下，笑声悠扬而明净。

这是妥妥的秀恩爱啊，看着两人紧扣的十指，身后被无视的很彻底地的众人，仰头望天。

一双皓然如雪的眸子映着两人亲密无间的身影，许久后，转开，看向一旁璀璨炫目的金银。

这些从来入不了她眼的黄白之物，第一次，让她正眼相待。

相信此刻，这些人与她一样。

田蜜，你赢了，你不仅仅是赢了一个赌。(未完待续)

ps：本来想把这个当做结局的，想了想，还是再多写一章做总结，下一章主要是各方面的发展，以及，宣衡登基和两人的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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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二章 大婚（大结局）

大婚的消息传出后，很快的，雪花般的祝贺从各地飘了来。【阅读本书最新章节，请搜索800】网 .aixs】

而青州，送来的不止是道贺，还有，人——阳笑、严明、徐婴语、卢碧茜……

他们一来，田蜜就被彻底地架空了，百信有了人接管，她便被勒令在家待嫁。

田蜜从来没这么闲过，闲到她几乎快得婚前恐惧症了。而且，即便她闲得快长草了，她和宣衡也不能见面——婚前一月，男女双方禁止见面——这糟心的规矩也不知道是谁闲得发慌定出来的。

田蜜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宣衡，起先，她以为是宣衡刻意不见她，直到某日深夜，她起夜，迷迷糊糊的一撇眼，竟见到自己床头有团黑影。

她一惊后，见对方一动不动，转而又想到了什么，轻推开窗户，让月光透入。

皎洁的月光下，那人凌厉了许多的脸部线条又柔和了下来，此刻，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紧闭着，疏密相宜的睫毛打下深深浅浅的暗影，暗影外的半边容颜沐浴着月光，十分安静祥和。

倘若，不是她看的太认真，根本发现不了他眼底隐现的青色，以及淡红的唇下那浅浅的青髯。

他睡得很熟，一定很疲倦——若不是安心加疲倦，以他的警惕，不可能察觉不到她已起来。

她浓密卷翘的长睫缓缓眨着，趴在他面前静静的看了他许久，然后，她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指，却在即将触碰到他脸颊时，嗖地缩了回来。

她爬起身来，找了条柔软的毛毯子，小心翼翼的盖在他身上

盖好后，她又轻手轻脚的爬回去，裹了被子，把脑袋凑到他脑袋旁，然后。闭上眼继续睡觉，唇角，不自觉地抿出浅浅微笑。

她显然忘了自己是为什么起床的。

次日醒来后，不出所料。床头只剩下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毯子。

田蜜收拾好后，出了门，去了丞相府。

昨晚看到宣衡的倦容，她才恍然想起，她似乎也挺久没见到丞相了。而且，便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田川，也有好几日没回家了，说是落蹋官署。

他们好像真的很忙。

田蜜等了许久，直到午时，丞相才步履匆忙的赶回来。

崔希衍对她的到来一点都不意外，开口便是一句：“你总算来了。”

田蜜微微一笑，笑问道：“何出此言？”

“我还以为，你这么久没看到他，怎么着也该着急了。”崔希衍煞有介事的摇摇头。失望的道：“结果现在才来。”

也没有久不见，昨晚才见过……田蜜但笑不语，顺势问：“他在忙什么？”

“并非只有他在忙。”崔希衍张口便道：“战后百废待兴，各项事宜都被提上日程，整个朝廷都忙了起来，忙到早朝各部官员都快打起来——”

见田蜜新奇的睁大了眼，他笑嗔道：“并没有夸张，工部要钱搞基建，礼部要忙大典，兵部要休整军务。吏部有人事变动……而户部，严防死守，紧巴着手中钱。”

“于是，各部先跟户部争。然后又相互争，争得脸红脖子粗，险些要大打出手。一众官员，短短一段时间，几乎被殿中待御史从上到下参了个遍。”

他摇头失笑道：“王爷于军国大事上得心应手，但对付这一摊子烂账。却要费劲些，一群人争着要他做主，他又不是会随意做决定的人，自要分了轻重缓急来，是以，这段时间，他几乎日日忙到深夜，然后，从深夜到白天的这段时间，还有大典的礼仪要熟稔……”

从丞相大倒苦水起，田蜜就已经有所觉悟了。她轻笑一声，直言道：“丞相大人的意思小女明白了，大人便说，需要小女做什么？”

崔希衍很是满意的点点头，脸不红气不喘的道：“姑娘能做很多啊，工部的项目审核，兵部的财物督查，户部的资金调配……到年底时，还有全国各州府报上的账务稽核，乃至于，在此基础上所做的，全国全年的财政决算及来年的预算——”

“预算还是你提出的，王爷将之用于军需物资的调配，在东楚之战上还起了不小的作用。[ 超多好看]我便想，这么好的东西，定要发挥它最大的作用才行，将它编制好了，来年的一切有可以有计划的进行，朝廷的目标、方针、政策，乃至于以此为基础的监督管控。”崔希衍看着田蜜，眼里闪过狐狸似的光。

田蜜失笑道：“倘若我没记错，这些一部分是户部的职责，另一部分，是刑部之下的比部之责……”

崔希衍手一摊，厚颜无耻的道：“可是他们都不会啊。”

见田蜜瞪眼，他笑了一笑，又推心置腹的道：“也不是要你将这些事全都做完，你教了，自然就有人会了，而你这个教的人，也不是没有好处，至少这些，你都掌控在手里了。”

“你想，你将户部掌控在手里，不就等于把国家财政掌控在手里了吗？国家财政都掌控在你手里了，你还怕什么？要我说，日后谁再敢跟你叫板，你何必拿银子砸他，就直接问他——你还想要俸禄吗？”崔希衍煞有介事的说着，表情竟然及其生动，活脱脱一直尾巴狼。

见田蜜笑，他也笑着道：“再说了，便是王爷再钟情于你，他身处那个位置，就不可能没有人打主意，有些事根本防不胜防，保不准去大臣家里吃个饭都能吃出个小皇子来，到时候，有的你哭的。”

“还笑得出来？”撇了田蜜一眼，他继续幽幽的道：“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只有拥有足够的震慑力，才能叫人不敢轻举妄动，这点，或许你现在还不够，但你还好，你有王爷，你会支撑他，他也会拉着你，多好。”

崔希衍幽幽说着，语气都有些嫉妒了。见田蜜眨着那双澄透的眸子仔细瞅着他，他忙转换了下表情，正经说到：“说了这么多，让你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代王爷去迎接从海外学成归来的各位，若我没记错，这些人，还是王爷受你的启发送出去的，现在让你来安排。也是再好不过。”

“王爷说，他们将来会有大用。田蜜，说实话，我很期待，期待的不止是他们，还有昌国的未来。”他向她举了举杯，眼里明润泛光，笑着道：“为国富民强而干！”

说罢，一饮而尽，手腕翻转。滴水不剩。

田蜜没有惶恐推辞，她双手执杯，摇摇一敬，微笑道：“那就拭目以待吧。”

举杯，尽饮，动作如行云流水。

但眼里，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田蜜没想到，大婚前夕，不是家人给她普及成婚经验，而是丞相给她上了一堂关于未来的课。

未来。不仅仅是她的，还有他们的，以及，与他们有关的。亲戚、朋友……乃至于，这个国家。

而在这之前，她的意识里，仅仅是嫁给她爱的人。

但今天她明白了，她爱的人，是谁。

肩上负担很重。但她，甘之如饴。

外面阳光灿烂，田蜜深吸一口气，提步向外走去。

宣衡登基这天，天蓝地阔，云朵渡着金边，万丈金光从天际照下，映得祭坛高拓肃穆，远处皓雪广阔无垠。

宣衡身着冕服，玄衣纁裳上绣十二纹章，头戴冕冠，白玉串珠映得容光满面，朱玉浮光，光华璀璨，以至于，他的面目，都看不清了，高高的祭坛上，只看到一道挺拔威仪的身影独立于世，如同神祇。

田蜜眨了眨被华光晃花的眼睛，跟着众人行大礼，三呼万岁。

然后，一道从容稳重的声音道：“平身。”

田蜜站起身，抬起头，直视着孤立在祭坛上的年轻王者，透过浮光掠影般的冕旒，认认真真的看着他的表情，也不惧刺眼的阳光。

她想看看，他到底孤不孤独，她想告诉他，他并不孤独。

即便所有人都畏惧的低下了头，她也会抬起头来，她会见证他的一切，他的兴衰与荣辱，她与他一起承担。

冕旒虽迷离了他的眉目，但流畅鼻梁的下淡红的唇却看得清楚。

她看到了他唇边缓缓勾勒的轻浅微笑，还有，从白玉珠串中透出的明亮目光。

虽然转瞬即逝，但她看到了，他也知道她看到了。

宣衡将目光放远，远处，城池浩大巍峨，青山白雪连绵，目之所及，不见尽头。

天地很广阔，但他并不渺小，踏上祭坛，遥祭过四方，转身看着山河与臣民，胸中油然而生的，是一股磅礴的力量，敢叫日月换山河的力量。

他拾阶而下，径直走到她身旁，也不在乎旁人惊诧的目光，拉了她的手，与她并肩同行。

田蜜也不在乎合不合规矩什么的，反正，只要他伸手，她就一定会跟他走，管它前路如何。

礼部鸿胪寺的官员最初还有劝诫之心，但见到观者羡艳多过反对时，也懒得去触霉头，反而鞍前马后的为两人保驾护航了起来。

从祭坛到大殿，一直到坐到皇位上，宣衡一直拉着田蜜，田蜜也努力板着脸，严肃的与他一起接受百官的拜贺。

可能因为之前就已经觉悟了，因此，这会儿她还真没有多大的感触，说白了，皇后也就是个职位而已，只要是工作，她就再熟稔不过了。

田蜜正无所谓的想着，忽然感觉手里多了个东西，她借着宽大的袖子看了一眼，是个喜庆的小糖人。

一转眼，便看见宣衡眼里深切的笑意，再一眨眼，他又正襟危坐，浅笑盈然，却并没有真实情绪的看着殿中朝臣。

登基大典之后，便是大婚。

大婚那天，田蜜早早的被从床上挖起来，然后，就像个人偶娃娃般任他们摆弄。

她原本以为，出嫁时她是不会哭的，哭嫁什么的纯属笑闹，但真到了哭嫁的环节，她看着含泪笑着的谭氏，想着弟弟背她出门时沉默的身姿，目光从亲友们的脸上一一看过，阳笑、严明、徐婴语、卢碧茜……每个人的脸上，都是满满的祝福。

她竟然真的哭出来了，哭得不能自已。

来回只需哭三次。但她哭了七八次还不肯走，宣衡终于急了，直接抱起抗走了。

田蜜哭的很伤心，宣衡虽然心疼。但还是立场坚定的哄道：“乖，过几日再回来，我陪你一起，好不好？”

田蜜把脸埋在他颈弯里，蹭了蹭。擦干了眼泪后，咬着唇，安静了。

宣衡大大的松了口气，一颗心总算落定了。

然后就是大婚，仪式十分繁琐，田蜜一路跟着宣衡做着，并不知道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只觉得又累又饿，熬到头时，恨不得一头栽倒到床上。

但是不行。还没完，还要等宣衡来掀盖头。

窗外月色正好，宣衡推门进来时，携着一身风雪之气。

他并没有入内，站在门口，对屋中的人道：“都出去吧。”

等房门再次关上，屋子里静悄悄的，田蜜听到了一阵窸窣声，是宣衡脱了外袍。

她莫名就有点紧张，心跳地“咕咚咕咚”的。

宣衡将冰冷的外袍放在外间。拾步向她走来，到了床榻前，他坐在凳子上，拾起金钩。挑起了盘龙绕凤的红盖头。

第一眼入目的，是那双琥珀般莹润的眼，烛光下，她目光盈盈，就像是盛了满湖的细碎琉璃，眼波轻轻一荡。潋滟流光。

淡红的唇角忍不住一勾，他轻笑道：“夫人，还请饮了这杯酒。”

他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两杯酒，却是放在桌上的酒具，被他顺手带了过来。

或许是烛火，或许是胭脂，或许是烛火映着胭脂，总之，凤冠下的脸十分的红，红的像是已经醉了酒一般。

田蜜感觉自己的脸颊就像是在燃烧一般，宣衡的视线一直粘在她脸上……

她硬着头皮伸手接过酒杯，手臂搭上另一节手臂。

臂弯的收缩，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到她都能看清他眼里放大的自己，如此清晰。

活了两辈子都没喂男人喝过酒，田蜜几乎僵硬的把被子举到他唇边。

宣衡看着她如同上战场般的表情，不由愉悦的轻笑出声，笑声荡起了杯中酒，染了他唇瓣，一时间，唇色鲜艳了许多，泛着水光，鲜艳欲滴，田蜜呆了呆。

她是被指尖湿润的触感惊醒的，宣衡不知何时已饮了那杯酒，就势亲了亲她手指，笑看着她。

田蜜只觉得，好像有股电流从指尖穿过，钻入了心脏，顿时，心跳如鼓，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她直愣愣的看着宣衡，看到宣衡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她呆了呆。

呆愣中，唇边的杯子忽然空了，她一回神，却见宣衡仰头替她饮了。

她惊讶的眨了眨眼睛，眼前，一双带笑的眼已近在尺咫，然后，唇上一湿，香甜的酒顺着灵活的舌滑入口中。

她细尝了尝，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正回味着，身上忽然重了，背后有只大掌慢慢将她往下放，放倒在绵软的被子上，深深的陷进去。

她一直大睁着眼睛看着他，澄净清透的眼眸，将他的容颜映得纤毫毕现，让他可以清晰的看到自己眼里越来越深的欲-望。

他想要她，很久了，他从未否定过。

细密的吻从唇角延展到脖颈，从脖颈爬上了耳朵，贴着耳根，他轻声笑道：“夫人一直这样看着为夫，可是在鼓励为夫？”

笑声滑入耳里，心跟着颤了颤。

田蜜顿时瞪大了眼睛，脸腾的一红，不禁老羞成怒。

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以双方悬殊的体力，她竟然真的把他推到了！

她把他推到了！！！

然后呢？

田蜜还茫然的坐在他劲瘦的腰间，身下的身体却轻轻颤动了起来，他在笑，笑声阵阵，轻快而愉悦，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味。

田蜜虎视眈眈的瞪着他，他也不在意，轻笑着伸手抱住她，将她圈在自己胸前，在她耳边低笑道：“原来夫人喜欢这个姿势。”

越发将人抱紧了，他贴着她耳根低低的道：“不过，这次不行，会很疼的，下次好不好？”

下次……田蜜将脸颊深埋进他墨黑的发丝中，半饷，开口道：“好……”

耳边一声轻笑，“夫人真好。”

“……”田蜜把额头抵在他宽阔的肩上。

宣衡轻笑一声，身子一转，重新将她放好。

他看了她许久，她的眼睛，已从最初的羞窘无措，恢复成澄澈清透，还带着点点微笑。

他伸手将她弄乱的发丝理了理，露出她一整张小巧的脸来，烛光下，她脸上似有层淡淡光晕，朦胧而美好。

他注视了她许久，她也没有回避，然后他问：“蜜儿，余生交给我，你可安心？”

漆黑的目光，专注而郑重。

田蜜伸手抱住他脖颈，笑看着他眼睛，点头道：“安心，再没有比这更安心。”

他笑容渐深，紧拥了她在怀里，与她十指紧扣，俯身亲吻着她脸颊，轻声道：“那么，余生，还请夫人指教。”

田蜜微笑，回之以吻。

这一吻，便是难解难分。

窗外，璀璨的烟火争相绽放，夜空缤纷多彩，绚丽非常，夜幕下，各处笑闹不断，热闹非凡。

许多人仰头看天，其中不乏一张张熟悉的脸。

热烈的烟花响了一整晚，那份繁华，像极了一场盛世的佳宴。

烟花燃至最灿烂的那刻，宣衡在她耳边低声道：“蜜儿，我爱你。”

田蜜的回答是——“宣衡，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哪怕繁华落尽，我们都白发苍苍，我也会一直陪在你身旁。

然后，片刻的静默后，她听到了宣衡甜蜜又奈的苦笑，“怎么办，停不下来了，你明日还要接受朝见。”

“……”

——全文完——(未完待续。)

ps：大结局了，谢谢所有支持过这本书的人，番外或许有，时间不太确定。为了避免断更和修文，下本书我会存够稿再发，可能是一本技术流，也可能是本重生类的守护文，看情况吧，毕竟想写的那本技术流需要查太多资料。然后，这本书我会一次性修改全文的错别字，微调下情节，让故事更紧凑些，并不会影响整体的故事构架。而且，调整的时间也很后面，不影响现在看文的朋友。再次感谢所有支持本书的朋友！！！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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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宣衡的小情人

宣染不是很喜欢她娘，因为，她很喜欢她爹。

倘若有人问她：“爹爹和娘亲你更喜欢哪一个？”，她一定不会像其他小孩儿那样为难，她会毫不犹豫的答：“爹爹！”

但倘若有人问她：“爹爹和娘亲和离了你会跟谁？”，她也不会纠结，她会毫不犹豫的答：“娘亲！”

要问为什么？因为，爹爹喜欢娘亲，所以，她要替爹爹守护娘亲。

七岁的宣染有一张酷似她爹的脸和一双酷似她娘的眼，每每一家三口站在一起，都十分和谐有爱，见者无不夸赞。

但这样的机会其实并不多，因为，娘总是不在家，美名其曰出差，去全国各地出差，其中青州居多，娘说，那是她娘家。

“娘又出差去了？”还没睡醒的宣染揉着眼睛，把这话在脑子里打了个转后，不由欢呼一声，猛的掀开被子，一溜儿滑下床，根本不管身后宫女的惊呼，连鞋都不穿，蹬蹬的往外跑。

不到寅时，殿中已经掌灯，几十盏灯将大殿照得光华明亮，更将龙床照得金光璀璨。

宣衡醒来，手一摸身边，空的。

那个成亲时说好要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人，不知道又为了什么项目或会议去了哪里，昨夜温存时答应的好好的，这次至少要多呆几天，与他一同迎接海外使节，结果今晨一醒，人又不见了。

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搭在额头，他轻揉揉太阳穴，笑容既无奈，又甘之如饴。

大臣们又该用那种诡异的眼神看他了吧？自古男主外女主内，他们夫妻倒好，丈夫日日守在家里，妻子时不时的外跑。

宣衡坐起身来，腿自然曲起，手肘支着膝盖，黄色绸缎半搭在劲瘦的腰身，露出上身流畅的肌理。

正凝神想着事情，一道冒冒失失的身影突然闯进来，连声叫道：“爹爹爹爹。”

身后，内侍慌张追道：“殿下，陛下尚未起身，您还不能进去。”

宣衡好笑的看着内侍要哭了的表情，一个不妨，那小小的身影手脚并用，竟然三两下就爬上了床榻，一个猛扑就往他身上扑来。

宣衡一惊，忙张开双手接住她，把糯米团子抱了个满怀后，又不得不抓住她如无尾熊般紧扒着他的魔抓。

一番交锋后，到底是当爹的武力值高些，宣染被架着腋窝提给了追来的内侍，她爹失笑浅声道：“先带她出去。”

宣染噘嘴，她抓着他爹散开的墨发，委屈的控诉道：“爹爹偏心，每次只要娘回来，爹爹就不理染染了，别的小孩儿都会被爹娘抱在怀里，别提多宝贝了，可自从我三岁以后，爹爹就再不抱我，只会把娘当宝贝似的抱着，好像她才是小孩儿似得。”

小小的宣染说着，眼泪都快出来了。

那双与田蜜如出一辙的大大眼眸，干净澄澈，晶莹剔透，那眼里徐徐蓄上许多泪水，泪水打湿了长而卷翘的睫毛，在眼里闪闪烁烁，别提多可怜巴巴了。

小小的宣染知道，每次只要她哭，爹爹就会拿她没辙，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给她。

果不其然，平日里从容淡定的爹爹，顿时手忙脚乱的给她擦眼泪，眼里的疼惜显而意见。

可还不等小宣染高兴多久呢，她小小的耳朵就被拉了拉，然后，一双放大版的眼睛出现在她面前，眼睛的主人微微一笑，笑眯眯的道：“染染，忘了娘跟你说什么了吗？爹爹是娘亲的。”

宣染小脸一僵，愤愤的看着转瞬便“移情别恋”的爹爹，使劲儿扁着嘴。

宣衡笑看着“争风吃醋”的母女两，向她伸出手，轻笑道：“去哪儿了？”

语气轻浅柔和，无一点异样，就好像起床时的“起床气”压根就不存在过。

田蜜顺势坐在他身边，看着同一张脸，表情却截然不同的父女两，好笑的道：“只是去如厕而已。”

宣衡顿时把脸埋在她颈窝，埋了许久，低低笑着，笑声低沉，胸口微微震荡。

“快穿衣裳吧，该早朝了。”田蜜笑着推开他，顺手把里三层外三层的衣裳丢到他身上，然后强行牵起宣染，边跟她斗嘴，边往殿外走。

宣衡看着大小拉小手的母女两，不由轻笑出声，笑容暖暖。

恩，下朝后，就可以和她们呆在一起了，即便是一起工作……

从宣染很小的时候开始……时间追溯到她满月，娘不在的时候，她都是跟在爹爹身边，她的家里有很多很多的人，可爹爹从不会把她交给其他人，他会带着她上朝，带着她与大臣们见面，便是批阅奏章时，也会让她坐在身边。

爹爹会跟她讲很多很多事，军国大事、财政收支、民生民情……有时候，她听不懂爹爹在讲什么，可是，她喜欢听爹爹讲话，爹爹的声音轻轻浅浅，像呼吸一样温和柔软，她听得很舒服。

爹爹也会和她一起玩沙盘，他们各帅一军，快乐厮杀。

爹爹还会教她蹴鞠，教她骑马打猎，教她读书写字……

爹爹无所无能，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爹爹更厉害。

在小小的宣染小小的心里，爹爹就是那个最高大伟岸的身影，他的身影投下来，遮住了很大一片地方，她站在他的身影里，要很努力的仰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

他的面容，又是柔和的。

他又是这般亲切。

宣染最喜欢爹爹了，再没有人比爹爹更棒。

可是，爹爹最喜欢的是娘亲，然后才是她。

小小的宣染看着案几后亲密无间的两人，微微瘪了瘪嘴。

三岁之前，娘不在的时候，爹爹批阅奏章时，会把她抱在怀里，那个时候，每一个进殿的人，看见他们父女，都会露出暖暖的笑意。

三岁之后，他们看见并排坐着的父女，也会露出会心的笑意，但小宣染却觉得，她与父亲之间，有了距离，这距离，仿佛生生的把他们相连的血脉割开了似得，她独立的浑身难受。

如果说三岁是个分界线的话，娘已经有多少个三岁了？可现在，爹爹拥了娘在怀里，两个人还缓缓的摇啊摇晃啊晃，就像都还小似得。

爹爹边翻着奏折，边低声跟娘亲说着话。

他们说的很专心，仿佛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似得。

小宣染没有吱声，她把手伸到唇边对宫人们“嘘”了下，然后蹑手蹑脚的出了大殿。

宫内张灯结彩，处处都华贵美丽，只是再美丽的东西看多了，也审美疲劳了。

宣染漫无目的的走到了御花园，然后，她顿住了。

御花园中姹紫嫣红，百花争艳，可是，那么多漂亮的花儿，竟然都没有站在花丛中的人漂亮。

那是一个少年，十一二岁的样子。

阳光下，少年的皮肤晶莹剔透，五官比匠人雕琢的冰花还精致，峰眉薄唇，长睫如剪，一双碧绿瞳孔，就像是世上最神秘幽冷的宝石一般。

宣染蹭蹭地跑到他身前，她仰头着，看着高出她很多的小哥哥，脆生生开口道：“小哥哥，你的眼睛好漂亮，可以给我吗？”

什、什么？？？

身后默默跟随的宫女脚下一歪，满脸惊恐的看着自家小殿下。

自家小殿下在陛下的教导下一直都是乖巧懂事的小公主，这、这怎么会说出小魔女一般的话？

御花园中所有的宫女太监都惊呆了，从没遇到这种状况的他们，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少年，也没有反应，他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碧绿眼睛，幽深的看着她，他看着眼前这双干净清透的大大眼眸，嘴唇动了动，道：“你说，我的眼睛很漂亮？”

宣染忙点头，肯定的道：“很漂亮！”

她没注意到少年的目光又深了些，只歪着脑袋，认认真真的说道：“我很喜欢它，你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她的语气，是礼貌的，她的眼睛，干净而明净，她看起来毫无恶意，但她说出口的话……

少年碧绿的眸子微敛，眼色很美，眼中思虑却很深。

能在昌国皇宫中这般自如的，唯有昌国唯一的染公主而已。

她是这个国家唯一的公主，她的父母，是一对很了不起的夫妇，他们用短短几年的时间，让这个国家飞速串起，如万丈高楼平地起一般，生生的，在广袤的东方，建立起一个强大富裕的民族，引得八方依附，四海来朝。

他的国家，便是前来朝见的国家之一，即便他的国家曾经也很强大……而他，不过是国中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

倘若她执意要他的眼睛，那么，也不无不可。

少年轻轻一嗤，目光幽。

这时，却见一只手横空而来，毫不客气的拍在公主殿下的脑袋上。

少年微微惊讶，他寻手看去，看到一个干净利落的女子。

这女子，看起来二十不到，若不是她有双和小公主近乎一模一样的眼睛，他甚至会以为，她只是位少女，而不是少妇，更不可能是昌国的皇后。

昌国的皇后，如昌国的皇帝一般，是个传奇。

可传说中能运铁成金的皇后娘娘，竟然如此……如此……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他所见的皇后，不，即便是宫妃，也无一不是高贵典雅雍容华丽，而面前的皇后，却是随意极了。

他眼中碧波微闪，突然间明白了。

是了，他所见过的皇妃们虽然华美贵气，但一举一动，莫不是小心翼翼，而面前这个皇后，却是真正随心所欲，她不只有皇帝专情，还有自身雄厚的底气。

田蜜并不知道面前这个漂亮男孩儿脑袋里在想什么，她友善的对他笑了笑，微笑道：“殿下不必害怕，染染并没有恶意。”

她蹲下身来，平视着宣染，不气不怒，反而笑眯眯的问道：“染染喜欢漂亮哥哥的眼睛？”

宣染毫不犹豫的点头，“小哥哥的眼睛很漂亮。”

田蜜笑了一笑，眼里有一闪而过的狡诈，她又指着一朵花问：“那染染喜欢这朵花吗？”

那朵花，恰巧是宫中开得最盛的花，颜色甜美娇艳，花瓣层层叠叠，花朵足有碗口大，一看便非凡品，乃是海外国家进贡的稀有种子，整个昌国独此一朵。

宣染老早就喜欢这朵花了，她自然点头道：“喜欢。”

田蜜二话不说，直接把绝无仅有的稀罕货脑袋扭下来，笑眯眯的递给宣染道：“若是过了午时，染染仍旧喜欢它的话，染染再问小哥哥要眼睛好不好？”

田蜜这话，惊掉了一地的下巴。

宣染不明其意，但左右不过一中午而已，她等得起，于是，她点点头，捧着大大的花朵回宫了。

田蜜起身，看了眼头顶火辣的太阳，唇角微勾。

少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若有所思的看向那小心翼翼的捧着花朵的小小身影。

不到午时，宣染就要哭了，她捧着奄奄一息的花朵，颠颠的跑到御花园，对久候她多时的娘亲道：“娘，它奄了。”

田蜜眨巴眨巴眼睛，奇怪的看着她，道：“花离了枝，当然会奄啊。”

宣染愣了，她愣愣地看着理所当然的娘亲，然后一点一点的，晶莹的泪水爬上了眼底，凝而不落，绝强的撑着。

所以说，她才不喜欢娘亲嘛。

“不哭不哭啊。”田蜜把十分伤心的女儿抱在怀里，轻顺着她小小的胸口，轻蹭了蹭她嫩嫩的脸颊，笑眯眯的转移话题道：“小哥哥还在这里哦，染染还想要小哥哥漂亮的眼睛吗？”

宣染扁着嘴，干净明亮的眼看着她娘，认真的问道：“把小哥哥的眼睛摘下来，眼睛也会像花儿一样失去生命吗？”

田蜜笑着点头，“当然会。”

宣染猛摇头，哭道：“那我不要了。”

田蜜笑眯眯的拍拍她的脑袋，道：“染染真乖。”

“染染以后也要记得，不是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她微笑着看着女儿被泪水洗的干干净净的眼睛，笑问道：“懂了吗？”

宣染自己擦干了眼泪，闷闷的点头，“懂了。”

田蜜便放开的她身子，拉着她的手，走到少年身旁，蹲下身对她道：“那染染和漂亮哥哥一切玩吧，娘先去找爹爹了。”

田蜜很放心的离开了，少年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再看着面前这个乖巧听话的女孩儿，忽地勾了勾唇角。

他蹲下身来，看着她琉璃一般澄澈的眼睛，说道：“殿下的娘说的不对。”

宣染愕然的看着他，惊讶的眨了眨眼睛。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娘说的不对，或者，她爹说的不对。他们不说，他们不敢说。

少年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那株被揪了脑袋的花木前，说道：“这花以前也不住在这皇宫里，但你看，它现在不是长得很好吗？”

“可是……”宣染看了眼怀中奄奄一息的花朵，目露疑惑。

“那是因为，你是只把花朵摘下来，而不是把整株植物一起移走。”他碧绿的眸子幽深，像深不见底的漩涡，带着极大引力的道：“倘若你连根带土的将它移走，它就可以常开在你的身边了。”

“所以，公主殿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道：“喜欢的东西，一定要得到。”

宣染眨了眨眼睛，片刻后，她开心的笑了，认真的问道：“这样的话，只要得到小哥哥这个人，就可以得到小哥哥的眼睛了吧？”

少年有些措不及防，他愕然了片刻，而面前的女孩儿却狡诈一笑，小小的脸凑到他面前，笑看着他道：“我知道哦，我知道你是谁，我还知道，你的家人和臣子，很嫉妒你这双漂亮眼睛。”

她说的是嫉妒，而不是忌惮，或者，憎恶。

少年惊讶的看着面前这张笑意盈盈的脸，半张嘴道：“你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哦，从你们定下出使名单起，你们每一个人的身份背景，爹爹都告诉过我哦。”她天真无邪的眨了眨眼睛，直起身来，缓缓退后，然后，跟少年摆了摆手，飞快的跑远了。

风中，留下一句：“小哥哥，我们还会再见的。”

此后，他果然有再见她，偶尔，她会找他玩耍，闲暇时，她还会找他聊天，有一次，她还笑着问他：“小哥哥，你知道牝鸡司晨是什么意思吗？”

他心中一窒，她却笑着转开了头，脸上的笑容明媚而灿烂，在阳光下看不到丝毫阴影。

也是从那时起，他对她，对她的父母，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肩上的重担是真的，甜蜜与快乐也是真的。

很了不得的一家人。

迟来的番外，祝大家甜甜蜜蜜。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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