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色生香

作者：紫苏落葵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作为一个吃货，穿越到调味品都不齐全的古代农村已经很悲剧了 结果老天还配置了不祥的身份、嗜赌老爹、年迈奶奶，一群年幼的弟弟妹妹，极品邻居外加泼皮未婚夫....... 哟喂，这是分分钟要毁人不倦的节奏咩？ 作为吃货，陈秋娘很负责任地决定：带领全家奔小康 只是在这乱世，她规划了开头，却没猜到结局....... 一段食色生香的风华录，一个魂穿女的智慧与幸福追寻史，一部缔造盛世的女人传奇。 （书友群详见作者栏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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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前尘

- 第001章 惊魂

- 第002章 秋娘

- 第003章 陈家

- 第004章 考察

- 第005章 本行

- 第006章 亲事

- 第007章 神秘人

- 第008章 初遇

- 第009章 章赐

- 第010章 退婚

- 第011章 费贵妃

- 第012章 赶集

- 第013章 北地少年

- 第014章 转机

- 第015章 奇怪少年

- 第016章 绝色

- 第017章 朱家

- 第018章 转机

- 第019章 这样的她

- 第020章 鬼宅奇遇

- 第021章 六合镇

- 第022章 张府

- 第023章 柳村来客

- 第024章 家事

- 第025章 渣爹作孽

- 第027章 秘密

- 第028章 放火

- 第029章 接近

- 第030章 演技

- 第031章 极品高富帅

- 第033章 生活

- 第034章 掩不住的光芒

- 第035章 对话

- 第036章 阴晴不定贵公子

- 第037章 这是贼

- 第038章 另一处

- 第039章 理清

- 第040章 猛料

- 第041章 崩盘

- 第042章 邻里

- 第043章 等

- 第044章 等你

- 第045章 第一步

- 第046章 拦路虎

- 第047章 牵牵手，街上走

- 第048章 亡命气质

- 第049章 危机

- 第050章 周旋

- 第051章 我的任务

- 第052章 看不懂的张赐

- 第053章 那些真相

- 第054章 信任

- 第055章 了断

- 第056章 扫清

- 第057章 我也是恶人

- 第058章 无所谓啊

- 第059章 我要娶你

- 第060章 正是机会

- 第061章 自称剑圣

- 第062章 福分不浅

- 第063章 柴瑜的情

- 第064章 莫名其妙

- 第065章 帝国狂想

- 第066章 有个奇遇

- 第067章 行为艺术

- 第068章 我不离开

- 第069章 情之所惧

- 第070章 全力以赴

- 第071章 如此美丽

- 第072章 土匪逻辑

- 第073章 豪门盛宴

- 第074章 深夜来者

- 第075章 无法反驳

- 第076章 背后的人

- 第077章 柴瑜之秘

- 第078章 少年悲剧

- 第079章 水深商贾

- 第080章 拜访吴老

- 第081章 路遇强人

- 第082章 拯救何在

- 第083章 如此忐忑

- 第084章 你是何人

- 第085章 惹人烦躁

- 第086章 召见

- 第087章 挖角

- 第088章 来者

- 第089章 惨胜之谜

- 第090章 张赐其心

- 第091章 谈判

- 第092章 还恩

- 第093章 制造罅隙

- 第094章 诡异局面

- 第095章 看不懂的张赐

- 滴096章 罗皓

- 第97章 令人羡慕

- 第098章 心湖微乱

- 第099章 死而无悔

- 第100章 我来救你（一）

- 第101章 我来救你（二）

- 第102章 我来救你（三）

- 第103章 无题

- 第104章 张赐抽风啦

- 第105章 期待

- 第106章 遇袭

- 第107章 大智慧

- 第108章 理想

- 第109章 丧心病狂

- 第110章 心落（一）

- 第111章 心落（二）

- 第112章 另一个开始

- 第113章 掩不住

- 第114章 合作者

- 第115章 声名远播

- 第116章 开张

- 第117章 惊叹

- 第118章 心惊

- 第119章 惊天秘密

- 第120章 可能身世

- 第121章 归来

- 第122章 直截了当

- 第123章 山雨欲来

- 第124章 来者不善

- 第125章 牵虎手段

- 第126章 戏者

- 第127章 执念

- 第128章 筹谋

- 第129章 他

- 第130章 背后之人

- 第131章 感动

- 第132章 不按理出牌，差评

- 第133章 坦诚

- 第134章 窥探其心

- 第135章 最孤寂的人

- 第136章 会呼吸的心疼

- 第137章 深夜来人

- 第138章 所谓命运

- 第139章 我的梦想

- 第140章 人各不同

- 第141章 背后之人

- 第142章 中毒

- 第143章 看戏

- 第144章 不可留

- 第145章 这样的人

- 第146章 坑货

- 第147章 他的决定

- 第148章 若我求亲（第一更）

- 第149章 他为她所为（第二更）

- 第150章 如何相信

- 第151章 其言之后

- 第152章 清空

- 第153章 你不累么

- 第154章 以愚制谋

- 第155章 会心一击

- 第156章 不能想起你

- 第157章 纠结的命题

- 第158章 我来了

- 第159章 一笑倾城

- 第160章 那一路上

- 第161章 你的眼神

- 第162章 张赐的心事

- 第163章 张府先祖

- 第164章 祖训

- 第165章 他的心

- 第166章 佑祺哥哥（第一更）

- 第167章 一生有意义

- 第168章 温暖的他

- 第169章 身世

- 第170章 驾驭

- 第171章 长幼有序

- 第172章 长远考虑

- 第173章 为谋

- 第174章 敲打

- 第175章 无题

- 第176章 曼妙时光

- 第177章 看星星看月亮

- 第178章 来人的目的

- 第179章 卧虎藏龙

- 第180章 跌落爱情的少年

- 第181章 为我担心

- 第182章 我了解你

- 第183章 如此佳人，嫁我可好

- 第184章 何况

- 第185章 这一夜

- 第186章 离别之前

- 第187章 惊天巨变

- 第188章 决定

- 第189章 无题

- 第190章 飙演技

- 第190章 飙演技

- 第191章 畅想

- 第192章 转变

- 第193章 等待

- 第194章 奇人

- 第195章 第一站

- 第196章 逮住那个穿越者

- 第197章 此起彼伏

- 第198章 对局

- 第199章 开阳

- 第200章 上上策

- 第201章 想起

- 第202章 穿越窝点

- 第203章 初唐线索

- 第204章 如同影子的那个人

- 第205章 傻傻的幸福

- 第206章 急转直下

- 第207章 被绑架

- 第208章 辩论

- 第209章 真正的目的

- 第210章 被掳

- 第211章 远在汴京的可能真相

- 第212章 她的作用

- 第213章 丢个棋子

- 第214章 蜀王宫

- 第215章 费小怜

- 第216章 来人

- 第217章 你来我往

- 第218章 真正的内心

- 第219章 张赐的决心

- 第220章 叶宣的心事

- 第221章 恶趣味

- 第222章 美妇人

- 第223章 羡慕嫉妒恨

- 第224章 走

- 第225章 杀

- 第226章 乱

- 第227章 谋

- 第228章 身份

- 第229章 盘活

- 第230章 抑制不住

- 第231章 晕

- 第232章 无题

- 第233章 都江堰

- 第234章 千年之前

- 第235章 江上

- 第236章 对决

- 第237章 诡异的形势

- 第238章 此处彼处

- 第239章 做一个念想

- 第240章 微笑着离开

- 第241章 重要问题

- 第242章 至少还有你

- 第243章 等我回来

- 第244章 新的开端

- 第245章 所托之人

- 第246章 奇怪的关系

- 第247章 诸如此类

- 第248章 春日宴

- 第249章 契机

- 第250章 天下

- 第251章 再遇

- 第252章 看不懂

- 第253章 不期而遇

- 第254章 原来如此

- 第255章 算无遗策

- 第256章 两情相悦

- 第257章 策马

- 第258章 为君一笑

- 第259章 只想与你这样好

- 第260章 陷阱

- 第261章 模样

- 第262章 心

- 第263章 世事如棋

- 第264章 中毒

- 第265章 张赐的心事

- 第266章 隐居

- 第267章 大问题

- 第268章 我与他们不一样

- 第269章 分别

- 第270章 似是故人

- 第271章 沧州府

- 第272章 他知道我是谁？

- 第273章 掌中

- 第274章 画地为牢

- 第275章 幕后之人

- 第276章 天罚之路

- 第277章 如此深情

- 第278章 一场梦境

- 第279章 重逢

- 第280章 真正的江帆

- 第281章 暖

- 第282章 绿歌

- 第283章 下狠手

- 第284章 游走

- 第285章 造乱

- 第286章 倾国倾城

- 第287章 过来

- 第288章 温暖如春

- 第289章 一扫而光

- 第290章 你猜猜我的心

- 第291章 最强大的守护

- 第292章 情难自禁

- 第293章 这样的历史

- 第294章 梅园惊夜

- 第295章 双方

- 296章 这就是天下

- 第297章 贵公子

- 第298章 心迹

- 第299章 过往

- 第300章 权力游戏

- 第301章 北方初定（一）

- 第302章 北方初定（二）

- 第303章 北方初定（三）

- 第304章 天下

- 第305章 颓然

- 第306章 再见柴瑜

- 第307章 你心我心

- 第308章 礼物（一）

- 第309章 礼物（二）

- 第310章 与君生别离

- 第311章 风云突变（第二更）

- 第312章 算无遗策？

- 第313章 奔向

- 第314章 汴京风云（一）

- 第315章 汴京风云（二）

- 第316章 汴京风云（三）

- 第317章 汴京风云（四）今日第二更

- 第318章 费小怜

- 第319章 相认

- 第320章 青梅之死

- 第321章 局势

- 第322章 击杀

- 第323章 龌龊之人

- 第324章 逮住那个女子

- 第325章 宸妃

- 第326章 无题

- 第327章 想起

- 第328章 双生绝色

- 第329章 联手

- 第330章 转机

- 第331章 惊天一问

- 第332章 宋太祖

- 第333章 兰轩

- 第334章 咬死你

- 第335章 有些真相

- 第336章 那又如何

- 第337章 初定

- 第338章 一个秘密

- 第339章 蜀中日常

- 第340章 咦了一声

- 第341章 悬在头上的利剑

- 第342章 天逸先生（马上要结文了，可以宰杀了）

- 第343章 命运之事

- 第344章 张赐落难

- 第345章 夜探曹府

- 第346章 八百里秦川

- 第347章 柴瑜带来的秘密

- 第348章 他要你死

- 第349章 可能的真相

- 第350章 躲不掉

- 第351章 我不是你们能算计的

- 第352章 反客为主

- 第353章 终身误

- 第354章 入秦岭

- 第355章 盛装而行的贵公子

- 第356章 这一生

- 第357章 即便——

- 第358章 只不过

- 第359章 我是这样的人

- 第360章 玉灵

- 第361章 可否携带家眷

- 第362章 我爱你，再见

- 第363章 今日生别离，泪湿衣衫袖

- 第364章 故事里的他们

- 第365章 伤别离

- 第366章 归去兮

- 第367章 醒来

- 第368章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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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前尘

四月，杏花雨落，便是鹧鸪天。空山鸟语，全是婉转清脆的声音在“咕咕，咕咕”

秦岭深山，某处开阔地，临时搭建的帐篷旁，一男一女围坐，架了柴火烤野兔。

“江老师，我以为你今早到达国内，会在长安住一晚再进山的，吴教授他们都要今天傍晚才进山。”翻烤野兔的年轻男子，黑瘦健壮，是秦岭山区有名猎户，很多人进山都雇他做向导、保镖。

他一边翻烤兔肉，一边打量眼前这个据说是海外知名美食家的女人。

女人瘦削高挑，一身深蓝运动服，头发短且乱，但配上她白皙的皮肤、清秀的五官，坐姿又端庄，真是特别有气质。

“早在国外就听说这里发掘出上千年的米酒酒窖，我又收到中华美食协会邀请，早迫不及待了，哪还能在不相干的地方耗时间呢。”江云收回聆听空山鸟语的思绪，对着面前的男子一笑。

她声音清脆悦耳，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十分好看。

男子顿觉心跳得厉害，便慌忙抓了一句不经思索的话来掩饰自己的心慌：“江老师这样年轻，有二十二了吧？”

“我啊，三十了。”她回答，语气不觉就沧桑了。她恍然记起当年离开故乡，还是双十年华，这一晃就十年过去。

男子即便长在山村，也知道问女子年龄十分不礼貌，一问完就红了脸，窘迫地低下头。

江云看出他的局促，便转了话题，问：“小田，这一直在叫的是‘布谷鸟’吧？”

“不是‘布谷’，是妹妹鸟呢。”小田说到山里掌故，语气得意。

“妹妹鸟？”江云向来醉心美食，也曾研究鸟雀等一切可能的食材，但从没听过“妹妹鸟”。

“是啊。你听，它在叫‘行不得也哥哥’。”小田拔高声调，便打开话匣子：“好多人误认为是布谷。其实这是妹妹鸟，在呼唤她心爱的哥哥不要走，前路危险。这其实是有个传说的.......”

江云听不进去什么传说了，小田字正腔圆的“哥哥”二字揭开她的旧伤疤。

她恍然中想起戴元庆来！

十八岁时，她初入z大，杏花雨里四月天，遇见那么个从儿时开始就在梦里千回百转的人。久旱甘霖的心一旦相遇，便是一场倾心的相爱。

相爱之后，上演的是豪门子弟与灰姑娘相爱的俗套戏码。他家人竭力反对，查了她的底，顺带扯出她唯一的亲人外婆。于是，一段真相大白于天下：他的爷爷成了她的亲外公，他们成了失散多年的表兄妹。

“我们不能，你是我的.......哥哥——”她艰难地咬出“哥哥”两字，拒绝他私奔的提议。

“不是，一定是他们的阴谋，你等着，我去查清。”他激动地说，然后会去查。

外婆开始叙述当年的倾心，也不过是豪门子弟与大丫鬟的爱情。大丫鬟怀孕为孩子偷偷远走乡下，嫁了乡野村夫，老死不相往来。

“破了你的姻缘。可他们家，我清楚得很，你不是他的妹妹，也不能在一起的。”外婆老泪纵横，话说当年。

江云不语，背着外婆，与戴元庆的妈妈见面，直接了当地说：“戴夫人，我接受你的条件。替我和外婆办理手续，越快越好。”

穿着华贵的女人略一笑，说：“其实，你该叫我舅妈。元庆毕竟是你哥哥。”

这女人单单扯出了“哥哥”二字，目的在明显不过。江云垂了眼帘，在她要求留给戴元庆的信纸上，只落下“哥哥”二字。

之后，她辗转国外，醉心美食研究。十年之间，她送走唯一的亲人外婆，开过中餐酒楼，做过营养搭配师，为数家知名美食杂志写过优质稿件。后来，她成为海外小有名气的美食家，便频繁接到国内各种美食推广的邀请。不过，她始终没有回来，怕一听到字正腔圆的“哥哥”两个字，勾起心底的伤，更怕见到戴元庆。

这一次，若不是这发掘出的米酒酒窖太奇特，她也不会回国来。

“对了，这妹妹鸟，还有一个学名叫‘鹧鸪’。去年，我为一个研究鸟类的教授引路，他告诉我的。”在这思绪流转之间，小田已讲完了妹妹鸟的故事，给出这样的答案。

江云恍然收回思绪，心里却是湿漉漉一片，恍然地说：“原来是鹧鸪，杏花落后鹧鸪天。”

“对对对，这妹妹鸟一叫，天就要潮，要下缠绵的雨了。”小田一边说，一边递过来烤熟的兔腿儿。

“要下雨？那不是要等下个天晴才能去看那千年酒窖？”江云斯文地小口咬着兔腿肉。

“是呢。”小田也是叹气。

“那我先去瞧瞧吧。”她起身，向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几句。

“你不等吴教授来么？”小田有些担心。

“我只是看看，不会破坏了什么的。”她又对小田一笑。

小田有些不自在地说：“那我陪你去。”

小田终究没陪她去，因为有人来说吴教授伤了脚，在拐子口岭那里，让小田去帮忙。于是，江云沿着简易的树藤梯子爬下这据说千年的米酒酒窖。

酒窖规模不大，但看得出绝不是什么深山野人建得了的。她拿着手电筒，小心翼翼地往酒窖深处走.

果然在酒窖深处，她看到了十几坛子摆放整齐的酒坛子，酒坛子一律用封口泥封着，坛子外表已斑驳，看不清上面曾有什么花色图案。

江云明白这就是这次发现的米酒坛子。前些日子，研究组开了一坛，有一小口封存打包漂洋过海给了她。她闻着那香味，简直惊讶：这不仅仅是米酒，更带着丝丝的药香。这绝对不是普通酿造方法，她当即就决定一定要回来看看这米酒酒窖，找寻这米酒的酿造方法。

这酒窖规模不大，根据以往的经验，这酒窖附近通常就该是酿酒场所。江云提着手电筒又四处走走，想看看这酒窖四壁是不是还蕴藏着什么秘密。

忽然，手电筒扫过一处，有东西反射了光掠过江云的眼睛。她赶忙过去查看，便看到酒坛子旁边的泥土里，露着一小截玉。

她蹲身下去，轻轻扒拉开沙化的泥土，看到了那玉佩，玉佩上的璎珞早已腐烂，玉佩泛着淡绿，上面刻了一个小篆的“云”字。

江云对玉并不懂行，但她看得懂那个“云”字的刀法居然跟她的刀法很像。她略一蹙眉，又翻过来瞧那玉佩，只见细若蚊足的小楷字：昭仁。

那“昭仁”二字，笔迹倒不像她的，但看起来端正飘逸，有一股子的浩然正气。她仿若见到一位英武不凡的古代男子。

嗯，应该是出自一位男子之手！也许是这酒窖的男主人。江云这样判断。

可是颇有书卷气的男子怎么会在深山林中，是隐居，还是避祸，或者是其他？江云将那玉佩置于掌心，久久思索，直到耳畔传来清脆的“妹妹鸟”叫，她才想起就要下雨了，是时候该离开酒窖了。

她握紧了玉佩，想要起身离开。可是在起身的刹那，她眼前一黑，头晕眼花，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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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1章 惊魂

蜀中眉州，三月初，突然下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

二峨山下柳村陈家院子，忽然，有声音沙哑的男人大喊：尸变了，陈秋娘尸变了。

那声音惊恐万分，划破暴雨声，让左邻右舍顾不得暴雨。全都围拢过来，有人隔了老远扯长嗓子问：“三娃子，啥子？”

“陈秋娘，尸变了。”三娃子大声回答，跌跌撞撞扯开陈家的篱笆院门往外跑。

江云就在这凄厉的叫声里醒来。

不一会儿，左邻右舍就都挤在陈家廊檐下，隔了老远一段距离对坐在老槐树下的旧门板上的九岁女娃指指点点。

陈秋娘原本早上去山上挖野菜，结果被七步蛇咬了，等发现时，已没气了。陈秋娘的奶奶陈柳氏坚持说陈秋娘没有死，算命的说过是富贵命，于是拖着瘸腿在柳郎中家门口长跪不起，要柳郎中来救她孙女。

柳郎中仁心，也不忌讳医者遇死人，来为陈秋娘做了驱蛇毒的一整套工序：绑丝，割伤口冲洗，敷解**，喂解毒剂。

没了呼吸的陈秋娘自然没活过来。当地风俗，九岁小孩夭亡，不设灵堂，不进门房，直接拖到山顶埋葬。谁知忽然之间，暴雨倾盆。陈秋娘的尸体还来不及埋葬，就停在院里的大槐树下。

陈家唯一的劳动力是陈秋娘的父亲陈全忠，迷上赌博，一时半会儿寻不回来。村长寻思这尸体也不能过了今晚还不入土，就让本村闲汉三娃子去帮忙，等雨停了就埋掉。

谁晓得，这暴雨刚来，陈秋娘就坐起来了，吓得三娃子半死不活的。

此刻，陈秋娘就坐在门板上，身体瑟缩，微微发抖，偶尔抬手抹一抹面上的雨水。

屋里早哭得昏死过去的陈柳氏听说孙女儿尸变，拄了拐杖跌跌撞撞地出来，喊：“不是尸变，不是尸变，是我孙女活过来了。”

没人说话，她自顾自唠叨：“她生下来就算过命，大富大贵呢，我就说她肯定能活过来的。”

“三奶奶，那是七步蛇，咬着就死的。”有人看不下去，提醒陈柳氏。

陈柳氏不理，只喊：“秋生，秋生，快去请柳郎中来，就说你姐姐缓过来了。”

五岁的陈秋生一听说姐姐活过来，高兴得很，顾不得大雨，直接就冲出院门，找柳郎中去了。

陈家的左邻右舍也立刻合计着这事不仅仅该找柳郎中，还应该让李阴阳找来看看情况，村里会不会有危险。于是就让脚程较快的李屠户去请李阴阳。

李屠户虽计较，但事关柳家村存亡，他二话没说就立刻往家跑。其余的人则挤在廊檐下看着暴雨中的陈秋娘，窃窃私语，指指点点，不敢上前。而陈秋娘有几次试图站起来，却似乎是没有力气，又无力地坐下去。

没多久，陈秋生跑回来说：“柳郎中父子都出诊了，还没回来。”

他这话音刚落，李阴阳却风风火火地来了。众人像看到救星一样七嘴八舌地向李阴阳描述陈秋娘尸变过程。陈柳氏听不得这些人污蔑，一个劲儿地喊：“我家秋娘不是尸变，是缓过来了。”

那李阴阳也不理陈柳氏，只听了众人叙述，去仔细打量陈秋娘，捋了捋胡须，煞有介事地说：“戾气很重，开坛。”

一干人立刻为李阴阳搭了棚子。李阴阳拿着一把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又是撒米，撒撒狗血，又是烧符咒的。直到雨停了，陈秋娘还是好端端坐在那里。

“李阴阳，怎么样？”有人终于忍不住问。

“戾气太重，待我继续施法。若不行，要去五里铺的道观请我师父出手。”李阴阳一边说，一边挥舞桃木剑，喊：退散，退散。

“秋娘只是一时毒攻心，假死，现在缓过来罢了。哪里是尸变？”柳郎中没来，倒是柳郎中的儿子柳承挂着个药箱子来了。这柳承深得柳郎中的衣钵，是这十里八乡乃至五里镇的有名少年郎中，虽然才十五岁。

“哟，小柳郎中，你这是不孝，活脱脱打你爹的脸啊。陈秋娘被毒蛇咬死，是你爹判断她没气了的。”李阴阳提着桃木剑跳过来呵斥。

柳承不理会柳郎中，大步走过去，站在陈秋娘面前，抬起手抚上她的额头，继而搭脉，然后又看她的面色。

这一看，柳承倒是吓了一跳，倒不是她脸色因中蛇毒的缘故略微发青，而是她那一双眼眸，从容平静，淡然里似乎又沉淀了沧桑，小孩子怎么会有这种眼神。何况，陈秋娘过得很苦，向来都是愁容满面的。

难道真是尸变？他瞧着陈秋娘，心里有了怀疑。但片刻之后，柳承就释然了，想这秋娘虽然是小女孩，但一直很懂事，这一次经历死亡，肯定跟以前不一样了。自己怎么可以忘记柳家家训，怪力乱神呢。

“哟，小柳郎中，怎样啊？”有人阴阳怪气地问。

柳承站起来，朗声说：“我为秋娘抚额，搭脉，观其色。额有温度，脉象虽弱但亦有，面有血色。这岂能是尸变？”

“今为凶月，今日阴气最足，三月暴雨为天象异变，必定是尸变。”李阴阳立刻反驳。

柳承没理会李阴阳，而是对邻里行拱手礼，说：“各位邻里长辈，我家世代行医，绝不诳语。午后，秋娘被毒蛇咬，濒临死亡。我爹来为秋娘围了丝防蛇毒扩散，又割了毒血，敷了解**，喂她解毒丸，但是，发现她时，晚了一点，有一些毒一时攻了心，她没了呼吸，呈假死状态，大家误以为她死了而已。这雨水一冲，毒性减弱，秋娘就缓过来了，这不足为奇，更不是什么尸变。”

“假死？你小子可别诳人。”有人立刻反驳。

“我柳家世代行医，从来守得是‘救死扶伤、妙手仁心、刚正不阿’。”柳承年纪虽小，但从小醉心医术，向来典雅沉静，面对相邻的指责，他继续引经据典，“假死现象，在历史上也有先例。比如里记载了假死现象。还有里也有记载一妇人上吊而死，在灵堂上自掀开棺木而起。再者，丧葬里，停尸七天设灵堂，不上棺钉也是医者与亲人防止假死的方法——”

李阴阳却是不干了，厉声问：“柳家小儿，我可问你一句，若是尸变，戾气横生，殃及周围亲人邻里。你敢不敢担这全村人的性命？”

李阴阳这一问十分狠毒，拿了全村的生死来压柳承。可柳承虽本着医者仁心与过硬医术，毫不犹豫地说：“我敢。”

“你敢？”李阴阳冷笑，说，“你柳家医者引经据典的为医术。可我师父传下的经书里，尸变则天下必大乱。”

“她有脉像、血色、呼吸、温度，必为活人。我可以用柳家的医者门楣名誉起誓，所言句句属实。”柳承到底是少年，与这群愚昧的人理论，到最后还是失了典雅，赌咒发誓，语气急切。

“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有人说。

有人附和：“是啊。你不想活，也不能拖着柳村众人啊。”

“难道你们想草菅人命？她是活生生一条命，若是你们的家人——”柳承义正言辞地反驳，却也不由得退后一步，以一种保护的姿态站在陈秋娘面前。

“是啊，毕竟是人命，说别人想自己。若是自家亲人，又当如何？柳承的医术也是得到了十里八乡承认的。就姑且相信了吧。”须发全白的老村长终于拄着拐杖来了。

“多谢村长。”柳承高兴地向村长施礼。村长不理会柳承，只对李阴阳说：“你也天天监视检查，秋娘有什么异动，及时来跟我说，虽然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大家都吃不起饭，柳村还是能支付点香油钱的。”

“哪能的话呢。这捉妖驱邪，是我辈职责。”李阴阳倒是端了架子，理着髭须，拿腔拿调。

村长也没理会李阴阳，而是对正瑟缩发抖的陈秋娘说：“秋娘，若柳村因你有何灾祸，你就别怪我们狠心的。”

陈秋娘瑟缩着，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用力地点点头。

柳承看这事情总算圆满解决，就向旁边的胖女人施礼求助说：“二婶，请您帮我把秋娘抱到我家去吧。她这才缓过来，又淋雨高烧，需要静养。陈叔长期不在家，秋生秋霞还小，三奶奶腿脚也不便。”柳承向旁边矮胖的女子求助。

那女人尖声拒绝，说陈秋娘是不祥之人，谁沾染谁倒霉。柳承又向别人求助，众人也纷纷这样表示。

无奈之下，柳承只好顾不得那男女授受不亲的训诫，转身对陈秋娘说：“秋娘，委屈你了，我抱你回去吧。”

“嗯。”陈秋娘对他点点头。

柳承却是一愣，此刻的陈秋娘，眸眼眸晶亮，眼神如长天秋水，淡然从容。柳承心里没来由一阵慌，赶忙低头，脸却还是发烫。

他心跳得厉害，弯腰将陈秋娘抱起来，大步往家走。

这一刻，柳承不知道，他抱着的这具瘦削躯体已换了主人，不再是陈秋娘，而那位醉心美食的标准吃货江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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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秋娘

三月午后，日光和暖，山风微凉。

昏迷五天的陈秋娘终于醒来，施施然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木屋，以及在窗下小方桌旁捧着看书的少年，淡青衣衫，头发绾结。正是救她于危难的柳承。

柳承看得认真，神情专注，面前的桌上还摆了一盆国兰，米色花苞在日光里呈半透明的纯美，与这少年相映，让这简陋的屋子都显得格外雅致。

窗外，院落里排着竹编的簸箕，晒着药草。篱笆院墙上满是葱茏的藤萝纠缠，更远的地方是落日映了青山，雀鸟纷飞。

这样美丽的山村景致，却不是自己的时空。是的，她不是真正的陈秋娘，而是自己不谨慎，贸然进入千年米酒酒窖考察，晕倒的江云。

那天滂沱大雨，她醒来，起初以为是做梦，后来才慢慢觉察到自己是魂穿到了不知名的时空，也可以换句话说是借尸还魂了。

她还来不及哀叹老天从来就喜欢对她命运进行恶搞，连出场方式都弄得惊天动地，就因为头疼、高烧在柳承怀里晕了过去。

之后，她在柳郎中家住了五天，才彻底清醒过来，也才更加笃定自己真的是穿越了，并不是做梦。

这五天，她也曾断断续续醒来，但立刻又因头疼头晕睡过去。不过，每一次醒来睡去，就会有许多陌生的记忆如同电影片段支离破碎地纷沓涌来。于是江云与陈秋娘的记忆融合，她看到陈秋娘的过往，明白她比江云的命更苦逼，也知道了这是怎样一个时空：

这是宋初，一段百年分裂即将结束，血腥野蛮横行的动荡年代。而她所处的蜀中，因其富饶，注定在后蜀被灭后，陷入水深火热的灾难里。

陈秋娘就是生在后蜀灭亡前夕。她是陈家长女，也是陈家养女。

起初，陈家本不在眉州二峨山柳村，而在青城县陈家庄。那时，陈秋娘的爹娘在青城县开一间小面馆，日子虽不富裕，但也有滋有味。

后来，陈秋娘的奶奶陈柳氏忽然从后蜀宫里回来，说是老了，宫里的费贵妃怜惜，就准她归乡颐养天年，同时赏赐了一些金银。

陈柳氏带回的赏赐，加上她的积蓄，陈家就在青城县陈家庄买了十几亩地，算是殷实小地主，日子过得很滋味。

陈家日子虽好起来，但陈秋娘的爹陈全忠与妻子陈方氏成亲十五载，不曾有孕，这事让陈家很苦恼，陈全忠和妻子恩爱，也不愿纳妾，或者娶旁人。后来经青城山道士指点，说要找个命贵的孩子带子即可。

翌年秋天，陈柳氏外出一趟，就抱回了女婴，取名陈秋娘。说是道士算过了，秋娘命虽奇，但贵，可带子。

果不其然，陈秋娘三岁时，陈方氏生了一对龙凤胎，男的取名陈秋生，女的取名陈秋霞。龙凤胎的来临，虽让陈家大喜，但陈全忠夫妇和陈柳氏却并没有冷落陈秋娘，反而是更加疼爱。所以，在陈家庄的陈秋娘当大小姐养着，生活幸福，无忧无虑。

就这样，陈秋娘长到六岁。有一天，陈柳氏接到一封信，说去锦官城喝喜酒，是从前一起做宫女的一个老姐们儿再嫁。

这本不稀奇，但等陈柳氏回到陈家庄，她就做了一个惊人决定：举家迁回她的娘家眉州五里镇。

全家人都惊呆了。莫说这五里镇是山间小镇，十分偏僻，跟陈家庄根本没法比。就是陈柳氏的娘家也早就没人了，这迁回去有什么意义呢？

但陈柳氏坚持，陈全忠夫妇孝顺，于是就变卖土地，收拾细软，举家迁到了五里镇，在五里镇重新置业。

依旧是买十几亩地，买了个小型宅子，过殷实生活。陈秋娘起初在五里镇过的也是大小姐生活，衣食不愁。

陈家到了五里镇一年后，在蜀之外东征西战的宋军终于集结兵力咬后蜀这块肥肉。

蜀中的百姓、帝王、大臣、军队起初都不以为然，动不动就来一句：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那时，陈秋娘跟着爹娘上街，偶尔去饭馆吃饭，都会听见有人在说：“怕啥子，蜀中地势险要，只要军队守住关口，就是千军万马都进不来。有道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嘛......”

陈家人也认为这样的天险，根本不用担心。

可宋军在几个月后就攻入蜀国，且还是从蜀国最险要的剑门关而入。饿狼一样的宋军在蜀中烧杀掳掠，很快兵临国都锦官城。帝王城头竖起了降旗，十四万士兵齐齐卸甲，后蜀没了。

穷疯了的宋军拿着当初宋太祖对他们的许诺“若尔等破蜀，土地归国，其余皆可自取”，开始了更加野蛮的掠夺。这种掠夺以富饶的锦官城为中心，辐射开来，就连偏僻的五里镇也被波及。

当时，秋娘八岁，高烧不退。陈全忠去了庄子里看田地，陈柳氏腿脚历来不方便。因是秋收季节，家里的仆人也没几个走得开。又生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刚坐完月子的陈方氏决定自己出门请大夫，顺带出去走走。

陈方氏这一去就没再回来，陈家也毁在了这些兵痞手里。等陈全忠从乡下回来，找到陈方氏时，她已死去多时。据说是被调戏，抵死不从，跳了河死。

也因此，深爱陈方氏的陈全忠觉得若不是陈秋娘，自己的老婆就不会遇见那些人渣兵痞，更不会死。所以，陈全忠迁怒陈秋娘，打骂、罚跪是家常便饭。同时，陈全忠还迷上赌博，与几个逃难来的富商一起赌博，一把就输光了田地，家产。

陈柳氏老泪纵横，这才只得搬到她娘家老宅柳村来。但陈全忠依旧沉迷赌博，家里能输的都输的差不多了，而一输了就回来打陈秋娘。

也从这时起，陈秋娘不仅知道了自己是抱来的，还觉得娘是因为自己而死，日日内疚悲伤。与此同时，她还要料理家务，学着种那一亩薄地，照顾弟弟妹妹，想办法弄吃的。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大半年，陈秋娘上山挖野菜时，被毒蛇咬了，等被人发现时，已没气了。陈柳氏执意请柳郎中来救治一番，最终还是死去。

命运用战乱，把一个衣食无忧、父母疼爱的小女孩，瞬间打入地狱。

而她江云，不知道是老天对她命运的继续恶搞，还是内疚，让她魂穿千载成为陈秋娘。

这陈秋娘，除了年轻、有长成美人的趋势，别的条件烂到一塌糊涂。

但年轻是什么都换不来。这点上来说，上天对她不薄。

于是，就在江云彻底醒来的那个早上，她喝着柳承熬的粥，用了几分钟时间思前想后，就得豁然开朗，得出结论：既然上天赐予了这份儿厚礼，那么，她怎么好意思颓废呢。从今以后，就不做江云，做陈秋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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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陈家

“承哥哥。”陈秋娘喊了一声，喉咙干涩，声音沙哑。

正在看书的柳承一怔，立刻放下书就跑过来，十分惊喜地说：“秋娘，你醒了？”

“嗯。”她点头，看着这干净清澈的瘦削少年郎中。

“你先别说话，我去拿给你润嗓子的药。不然会坏了嗓子。”他一边说，一边就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们吱呀一声打开，柳承就端了托盘过来放在床头柜上。那托盘上放了润嗓子的药，温水和一碗米粥。

“来，先喝这药。别怕，我放了甘草，甜丝丝的呢。”他语气温和，将那碗药递了过来。

陈秋娘也不推辞，接过来喝掉，果然有甘草的甜香。柳承在一旁看着她喝完，又指导她轻轻抿那碗温水，直到抿完为止。

做完这一切，他才说：“好了，你现在慢慢说话。”

陈秋娘抬眸看着柳承，试了试，轻声说：“谢谢承哥哥。”那喉咙果然不疼，声音也清澈起来。

“医者仁心，应该的。”柳承有些局促不安，连忙将那碗米粥推过来，说，“你昏睡五天，得吃些东西才有力气。”

“嗯。”陈秋娘回答，便小口小口地咀嚼米粥。因为她上辈子不仅仅是吃货，还算是半个营养师了。昏迷多日醒来，若是骤然吃得太急、太多、太具备刺激性，都会伤了胃。

柳承则靠在窗边发呆，直到陈秋娘吃完，他都依旧保持着发呆的姿势，像是陷入了沉思中。

陈秋娘则是慢慢下床，对着柳承鞠了一躬，说：“谢谢承哥哥救我。”

柳承恍然回过神来，又叮嘱她要躺着，再休息一阵子。陈秋娘摇摇头，说：“我没事，得回去照顾奶奶和弟弟妹妹们。”

是的，江云与陈秋娘的记忆融合之后，便知道那是怎么样苦逼的家了。她这睡五天，也不知道那老老小小的怎么过。

柳承又劝她休息，说他昨晚送了一些米过去，够吃上几天的。

陈秋娘看着这个清澈干净的善良少年，轻轻地笑了，说：“谢谢承哥哥，你的大恩大德，我会报答你的。”

“医者仁心，应该的。”柳承不好意思，便又是这句。

这大约是个书呆子了，那天与李阴阳论议，可是典雅从容。而今跟一个小女孩说话，就这样慌乱。

“可是，我还是要回去了。”陈秋娘很坚定地说。

柳承看她样子，便没挽留，只说：“那你记得每天来我这里喝药，直到痊愈。”

“好。”陈秋娘朗声说。看着这干净的少年郎中，觉得生活还是充满希望。

她步履蹒跚地从柳郎中家出来，几乎是蜗牛一样的速度，慢吞吞地回到了陈家。

一看陈家，她都要哭了，这陈家比她想象中更苦逼，更贫穷。

一正一横的茅屋，一共五间，土墙、茅草盖房。土墙有些年头，到处都是蜜蜂打的洞，摇摇欲坠，茅草似乎也多年没翻新，有些地方已腐烂，漏光得肉眼都能看见，更别提大雨滂沱时，屋里得漏雨漏成什么样。

家里除了两条矮方凳子、一张凹凸不平的木方桌子，就没像样的家具了。床是旧木板搭的，一口大锅缺了口，还没有像样的灶台。一只木盆，边缘已腐烂，大约是又洗脸来又洗脚，还洗菜。

这陈全忠也真是个没担当的混蛋，虽说夫妻情深，失去伴侣，孤雁哀鸣是可以理解的。但赌博输尽家财不说，还沉迷其中，逃避一切，不管家中老母幼子，这就是万分的不应该了。

陈秋娘看到陈柳氏在用野菜熬的糊糊喂两个一岁多的孙子时，她想到现代的孩子，喝奶粉都要挑三拣四，全都是心尖尖的宝贝，这两个孩子这样遭罪，她那个火啊，就蹭蹭地往上冲。

“姐姐，我和哥哥去挖的野菜呢。”五岁的陈秋霞看到陈秋娘回来，十分高兴地说。平素里，挖野菜、硬着头皮去邻居家讨饭，都是陈秋娘干的事了。

“嗯，真乖。”她伸手抚了抚陈秋霞的额头，觉得心酸，这样的小孩子，若在现代都还在父母怀里撒娇呢。

“秋娘，你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就回来了？小柳郎中昨晚来给我们送些吃的，说你还要在那边养一段时间的。”陈柳氏大惊。

“我没事了。再说，他们救我，又照顾我，是大恩情了，怎么好意思继续叨扰人。”陈秋娘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抱起了最小的弟弟。孩子大约是太饿，已不不怎么哭闹，精神也不怎么好。

“是呢。都是我没用，没照顾好你，对不起人啊。”陈柳氏哀叹自责。

“奶奶，没事的。”她安慰陈柳氏，心里也说不出的酸楚。

陈柳氏点点头，又说不出话来，只得连连叹气。

陈秋娘又安慰了陈柳氏一会儿，伺候她喝了些青菜粥，这才转过去清点具体食物。结果一看，除了柳承昨天送来的一升小米，便再无其他。

这苦逼的生活，这顿没着落，还要愁下顿！

陈秋娘抚额哀叹，虽然有万全的心理准备来迎接这苦逼的日子，但这现实还是让她觉得无奈。

她不禁看了看那两个奄奄一息的小婴儿，那两个小的，若没点别的营养，怕就是活过来，也一辈子身体羸弱，智商低下了。

挨千刀的陈全忠，真是个没担当的懦夫。陈秋娘万分愤怒。就在这种愤怒中，她开始了在陈家的生活。

这个黄昏，她走出陈家低矮的茅草屋，感受这周遭景致。

落日暮色，炊烟袅袅，夕阳红光里，群鸟归家，叽叽喳喳鸣叫不已。树木葱茏，植被茂盛，青山巍峨，远处山中河水淙淙的声音隐隐约约。

这样的环境，哪里是会饿肚子的节奏？她分明看到了遍地的美食，遍地财富嘛，只要能打开销售的门路，根本就是财源滚滚。

负手而立的陈秋娘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对未来生活有了大致的勾画。

当然，再怎么勾画，还得解决眼前的温饱。于是，她吩咐陈秋霞摘门口木槿的嫩芽，顺带在家照顾奶奶和弟弟们。而她与陈秋生则是提了篮子和缺口的瓦罐，拿了个竹棒子就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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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4章 考察

“姐，我们今天去哪家呢？”陈秋生问，有些不情愿一起去的样子。

陈秋娘疑惑地“嗯”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前些日子，陈秋娘和陈秋生总是提着瓦罐去各家要剩饭。她心里一酸，说：“今天我们去河里捉鱼。”

这下河捉鱼摸虾，上山捕鸟打猎，是从前的陈秋娘不会的事。毕竟她生活富裕，又养在城里。这种苦逼山里娃的乐趣，她是做不来的。但江云就不一样了，她外婆当年怀着她老娘嫁给乡野村夫，所以，外婆一辈子都生活在乡下。而江云的妈妈难产而死后，就由外婆抚养着她。爸爸也在四年后，郁郁而终。

所以说，江云是标准的山村娃。性子又皮，活动量大，从小跟一男孩子似的。伙同小伙伴偷人家果子，夜间拿手电筒捉黄鳝，做弹弓打高高果树上的果子，想办法收拾村里讨厌的狗，山顶上烤玉米棒子，就差没烧了山林。

她小时候，几乎是那一片的混世魔王了。外婆几天不给饭吃，她都不会饿肚子。因此，下河捉鱼摸虾，对她来说，真不算啥。

“可是，我，我不会那些。二狗哥说教我，他还没教。”陈秋生涨红了脸，紧紧抿唇，觉得自己这个家里的长子很是没用。本来嘛，即便是在这农村，下河捉鱼也得是男孩子的事。

“没事，你想学什么，姐姐教你。”陈秋娘拍拍他的肩膀。

陈秋生一愣一愣的，问：“姐姐，你会么？”

“肯定会啊。”陈秋娘一边回答，一边四处打量。凡是能吃的，飞禽走兽，鱼虾螃蟹，树叶树根树皮花朵，昆虫苔藓......，她都不会放过。一定要仔细观察。

“可是，我都没见过。”陈秋生还是表示怀疑。

“以前娘不允许。说女孩子要淑女啊。”陈秋娘瞎扯，然后又撒谎说，“你还小，可能不记得我们青城县陈家庄，不是在乡下有个小庄子么？我常常去住，一边念书，一边学到不少呢。”

陈秋生想了想，似乎真没想起来青城县那么遥远的记忆。就说：“那姐姐教我，我去弄，免得爹知道了，又该要打你了。”

陈秋娘摸了摸这个懂事的孩子的脸蛋，说：“不碍事的。咱们是家里的大人了，要弟弟妹妹，照顾奶奶的。是不是？”

“嗯。”陈秋生用力点点头，很淡定地说，“姐姐，我会努力的。还有，我还要保护姐姐。”

陈秋娘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转。在那个时空，她父母早亡，没有兄弟姐妹，外婆只喜欢绣花做衣服和做各种吃食，不怎么跟她说话。性子又像男孩子，即便初中、高中，有男孩子说喜欢她，也没觉得她是需要保护的。直到遇见戴元庆，他倒是要保护她的，却还真的就是她的哥哥了。

唉，往事不堪回首。陈秋娘用力笑了笑，甩掉那些不愉快的过往，对陈秋生说：“那秋生就要好好努力，保护我们。”

“嗯。”陈秋生提着竹篮子，斩钉截铁地回答。

姐弟俩这一前一后，说说笑笑的，便来到河边。这河是二峨山下的大河，名叫纷水，河水湍急，但很清澈，河里的鱼儿倒是不少。

她前世里走南闯北，寻找食材，也清楚这种河的深潭里，必定会出肉质鲜美的上品鱼，而且这种鱼基本上只存在于一处，世间独一无二。

但要捕到那种鱼，对两个孩子来说，不太可能，首先工具就不够。唯一的方法就是钓鱼，可是钓鱼其实是世上顶困难的事，更何况是钓一种自己都不曾知晓习性的鱼。先不说渔具问题的难度，就是这种鱼喜欢吃什么鱼饵，这也是个未知数，只能一种一种地去试验。可是，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人都快吃不饱了，哪有那么多的鱼饵来试验了。

不过，若是判断没错，这些鱼就应该是她的第一桶金。这绝对是个赚钱路子，她绝对不会放弃。至于方法，她总会想到的。

“姐，前几天下过雨，河水涨了，这水又急。”陈秋生很担心，站的远远的，生怕自己就掉入河中。

“是啊。今天我们准备不充分，那就不捕鱼了，去捉些别的。”陈秋娘说，提着篮子就往回走，去稻田梗抓青蛙去了。

这三月间，青蛙还少，而且都不够肥美，好在肉质鲜嫩，炖烂了成肉汁，可以喂那两个小的，肉可以给大一点的吃。

陈秋娘站在田埂上，猫着身子，仔细观察，看到一只青蛙，慢慢靠近，在可能的距离，快速跃起罩住，抓在手里。然后将捉住的青蛙扔到篮子里，盖上盖子。陈秋生看得目瞪口呆，啧啧地说：“姐姐，你好厉害。”

“你也可以的，自己去试试。”陈秋娘鼓励他，反正以后这些事也要交给他来做。她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

陈秋生遵照陈秋娘的指导，很快就学会。姐弟俩抓了不少的青蛙，晃悠悠地回去了。路上遇见李阴阳，干瘦的老头，一身深蓝色的道袍，沉了一张脸，过来就洒了陈秋娘一身符水。

陈秋娘无奈，谁让自己没穿越成公主阿哥，庶女嫡子的，不仅没什么背景，还穷得发狂。再加上自己的出场方式太惊天动地，在这迷信的年代，自己也只能忍了。

“抓的啥？”李阴阳问。

“青蛙。”陈秋生怯生生地回答。

“抓来吃？”李阴阳又问。

“是的。”陈秋生紧紧抓着篮子，怕李阴阳给放了。

李阴阳瞧了一眼，叹息一句：“罪过。”然后转身走了。

姐弟俩这才松了一口气，回了家。

陈秋娘将十来只青蛙打理干净，也没多少肉。她拿了柚子叶泡水去了青蛙肉的腥味，又从那一小块糟盐上抠下一小颗丢到水里浸着，等盐完全化开，她倒了一小半水到锅里，将另外的盐水小心翼翼地放起来，盐很珍贵，又少，得省着用。

尔后，她又抓了几颗米和着蛙肉，把焯了水的木槿嫩芽丢进去，一并放在微火上熬。不一会儿，满屋子肉香味，馋得陈秋生与陈秋霞一晚上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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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本行

人一旦陷入困境，若要快速解困，不应该走不熟悉的路，而要从最熟悉的本行去找寻突破口。

——题记

大家美滋滋围坐一起，吃了一顿熬的木槿嫩芽蛙肉米粥。

陈秋生和陈秋霞打扫完院子，就开始惦记捉青蛙。陈秋娘打发两人自己去捉一些回来，毕竟这种找食物的事以后是要交给他们的。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那就找出快速摆脱苦逼境况的方法。

待两个小家伙提了篮子风一阵地跑出去后，陈秋娘在屋外的竹林里，选了一棵弹性较好的小斑竹，剔去枝桠。然后，又拉了棕树两年生的老叶子，扒拉下来结成绳子。一根竹子，棕树叶做的钓丝，挂了个小石头做砣，一支钓螃蟹的简单器具就成了。

是的，她今天是要去钓螃蟹。昨天，她在纷河边观察，不仅看见了深潭，也看了河边有很多峭壁洞穴，这种环境正是河蟹最喜欢的藏身之所，尤其是那种长了多年的老螃蟹。

虽然这个季节，螃蟹活动不频繁，数量也不多，也不够肥，但味道极其鲜美，营养又高。当然，陈秋娘最看重的是螃蟹膏，至少能刮下来捣碎、炖烂，喂给两个最小的吃，以便于他们生长发育。

陈秋娘做好了钓竿，拿了竹篓子，就往河边去。这刚出门，就看到淡青宽袍的柳承站在门外的李子树下，李子花开得要败了，在风里，飘落落的一片飞舞。

干净的年轻男子，日光和暖，飞舞的细碎白色花瓣，这场景十分浪漫。

其实嫁给一个郎中也是不错的，陈秋娘暗自想。而且，她还觉得柳郎中一家肯定不只是乡野郎中。那柳郎中像是个沉稳的老者，很儒雅。柳夫人很贤惠、勤劳，同时也很温婉，知书达理，待人和善。而柳承更有一种隐隐的书卷气，一种乡野少年即便读书也达不到的大气与典雅。说不定，他们就是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隐居乡野的高人呢。

柳承才貌俱佳，有家教，还有一门子饿不死的手艺，若自己以后真没法再回去了，在这个乱世，选这么个人做丈夫，过这一辈子，也很是不错的。只不过，目前自己是个小萝莉，家里条件又太差，弟弟妹妹奶奶负担太重，还有个渣爹。就这条件，想要嫁给柳承，这绝对是高攀，人家不一定乐意。

唉。首要任务还是先脱贫致富奔小康，能有丰厚的嫁妆了，再来选个靠实的人过一辈子吧。什么爱情不爱情的，若要像外婆那样守着所谓爱情孤独终老，她宁愿不要爱情了。

陈秋娘思绪百转，然后大大方方走过去，笑着打招呼：“承哥哥，早。”

柳承却是有些不自在地说：“我早上起来散步，想来看看你好些了么!”

“我好多了。就是腿上伤口偶尔还疼。”陈秋娘据实回答。

柳承抿了唇，端详了陈秋娘片刻，说：“那我给你弄些敷伤口的药。”

“谢谢承哥哥。”陈秋娘嘴甜，柳承却是更不自在，眼神别在一旁，很是局促地问：“你这是要去哪里？”

“钓螃蟹呢。承哥哥会钓螃蟹么？”陈秋娘一边回答，一边扑闪了大眼睛观察柳承。她总觉得这柳承像是跟陈秋娘相处就特紧张，特不自在似的。

“不会。我，我回去晒草药了，日头就要正了。”柳承回答完毕，转身就往家走去，脚步急促。

陈秋娘只觉得这家伙有古怪，但也不愿去多分析。毕竟世间万千的事，最分析不透的就是人心，若没有十分必要，她从来都不会去分析人心，揣摩对方的意图，以免作茧自缚。

待柳承走后，陈秋娘就去田埂上捉了一只青蛙作为蟹饵，晃悠悠往河边去了。

这钓螃蟹不比钓鱼，没多大学问与讲究，只要选对地方，全神贯注，在螃蟹上钩时，眼疾手快就行了。而且这个季节刚要入夏，螃蟹出来活动，水里也没多少吃的，再加上螃蟹本身贪婪，一旦咬住吃的，几乎不会放开。所以，只要拿点蛙肉往绳子上一拴，保证不大一会儿，就能钓一竹篓子。

陈秋娘钓了一上午，钓了三十来只河蟹，收竿回家。先是选了十只多膏的螃蟹留下，准备给家里小的刮膏做营养餐。

而其余的则是装在竹篓子里，送到柳郎中家。这一是感谢柳郎中一家的救命与照顾；二是想要向柳承打听一下五里镇的情况，看贩卖食材是否行得通，或者能不能找份儿工作先解决眼前。毕竟这身子的原主人对外界几乎是一无所知，更别说什么有用的商机信息了。目前唯一能得到信息的渠道就是柳承。

陈秋娘提了螃蟹去时，柳承正在窗下看书。他看到陈秋娘来，便是一愣，神色都有些局促。

陈秋娘只当没看见他的局促，只笑着喊：“承哥哥，我钓了螃蟹，送些来给你尝鲜呢。”

“这，使不得。你家吃就好。”柳承放下书，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

陈秋娘却是将螃蟹放到洗菜的盆子里，笑着说：“我钓了很多呢，家里有的是了。”

柳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怔怔地看着陈秋娘，好一会儿。忽然，他也不说话，就转身进屋，片刻后，他拿了一包药，说：“你每天敷一下伤口，很快就好。”

陈秋娘也不推辞，拿在手上，说：“谢谢承哥哥。”

“医者，应该的。”柳承倒是局促起来，又拿了这么一句。陈秋娘暗自觉得这柳承怕是遇见了什么事，或者是与她有关？她记得自己刚醒来的那天，柳承那气度分明是少年英雄，典雅有气度的。

不过，她没心思探究这个，而是转了话题说：“承哥哥医术了得，到处为人出诊。对这附近的大户人家以及五里镇想必很熟悉吧？”

“知道一些，怎么了？”柳承很疑惑。

“我家总不能一直那样过，一来是弟弟妹妹受不了，二来总是靠你们接济不是办法。我想平时拿些山野蔬菜，河中珍品换点钱，或者承哥哥有相熟的人家招工什么的，能否帮我介绍一下。”陈秋娘很是坦诚地说。在这个时空，目前唯一能让她信任的就是这柳承了，她也只能向他求助。

“山野蔬果，河中珍品换点钱，还是可以的，但这年月很多人家吃不饱，未必买得起。大户人家，这附近有几家。至于打短工的事，一则你不到十二岁，人家不会要你；二则，你的事这方圆百里都知道了，我虽相信你，到底——”柳承话语缓慢，字斟句酌，像是生怕伤害了陈秋娘。

“哦，这样，不碍事的。我只卖给大户人家和酒楼。小户人家，我还不卖。但是，承哥哥想吃，我得免费做给你吃。只是，有个条件。”陈秋娘笑嘻嘻地说。

“什么条件？”柳承问。

“那就是承哥哥去五里镇时，带我去镇上逛一圈呗。”陈秋娘声音清朗，带了几分的童稚娇气。

“这——，这没问题。”柳承略迟疑一下，还是点点头。

陈秋娘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便高兴告辞了。只要能到五里镇逛一圈，她就能有办法赚到钱，至少她绝对是可以把梳子卖给和尚的那种人。

但是要把梳子卖给和尚，必须要找到那把“梳子”。

于是，陈秋娘开始到寻找能让她获得第一笔资金的“梳子”。她现在村里转悠了一圈，也不过是些乡村平常的东西，若是放在污染严重的现代，这些食材兴许还能卖个好价钱。但这个时空，这些东西遍地都是，除非能做成无上的美味，否则一钱不值。可是，现在一是没有客户，二是没有做成无上美味的条件：譬如调味、器具等。

所以，必须要找到上好的食材，只有上好的食材，她才能赚到钱。而这类食材，寻常村里定然不会有，须得在深山深水里。

深水，就只有附近纷河深潭，根据经验，里面是肯定有肉质不错的极品鱼类。但是这种鱼绝对不好捕捉，只有钓，而这种鱼对于鱼饵的要求肯定很高。只有不断地换各种鱼饵试验，才可能钓上来。这种极品鱼是急不来的事。

那么，就只有先入深山碰碰运气。

但是，深山——

她抬头看眼前的二峨山，心里不由得发憷：这样高大巍峨，林子茂密的山，固然藏着很多美味食材。但同时也有很多凶猛野兽啊。自己是个九岁小萝莉，没有力气，也没有盖世武功可以搏斗得了豺狼虎豹。

可是，如果不进山，怕是再无别的出路。至少，目前的困境，她年龄不够，又是个不祥的人，打个短工挣钱绝对不现实。她的女红什么的更是一塌糊涂，就是这身体的原主人也不是个贤良淑德的娃，女红这项弱得不如现代社会的她，别说什么绣花绣出个锦绣前程。再说什么穿越小说里卖唱、画简笔画去谋生什么的，在她看来，实在是不现实不体面的。更何况，她一直认为，人一旦陷入困境，若要解困，不应该走不熟悉的路，而要从最熟悉的本行去找寻突破口。

而她的本行，就是吃货一枚。

进山，必须要去一趟，且越快越好。陈秋娘咬了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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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6章 亲事

午饭，野菜叶子加了粗糠，放了一只蛙肉，熬成糊糊。螃蟹洗干净，只用白水煮了吃。陈秋霞与陈秋生围在桌子旁，两眼放光，舔了好多回嘴。看得陈秋娘心酸。

她别开脸，只将螃蟹一只只掰开，拿了竹签子将膏汁刮下，放到一个土碗里，又将早上剩下的蛙肉米粥倒进去，放到火上熬。这算是为小的两个准备的食物。

一家人围坐，解决了午饭。午饭完毕，陈秋娘吩咐秋生去捉幼蝉，秋霞去挖鱼腥草，晚上再配上蛙肉，也是一顿美味。

两个孩子格外兴奋，各自出门。陈秋娘则在家搜寻一圈，找寻进山的器具。搜寻了一圈，也只有一把砍刀。有总比没有好，陈秋娘将砍刀磨锋利，放到背篓里，正要出门。陈柳氏就拄着拐杖出来，问：“秋娘，你要去哪里？”

“我去外面找点吃的。”陈秋娘回答，却不敢跟老太太说进山了。因为上次就是进山被蛇咬的，这老太太很疼陈秋娘，断然不可能让她再去涉险的。

“不要去山里，就在村里看看。明天，你求求小柳郎中带你去附近的*镇，你去找镇口的朱家，让他们帮一把咱们。”陈柳氏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玉戒递给陈秋娘。

陈秋娘接过来一看，剔透的玉，上面有细小的字：朱记，可是她印象里却没有*镇朱家。

“这*镇朱家是？”陈秋娘询问。这记忆里也没*镇朱家啊。

“你的夫家了，在五里镇定下的亲。原本是说你十四岁，两家就嫁娶的。只家里这样，没点嫁妆，奶奶也是怕。”陈柳氏说到此，又唉声叹气。

“啥？我定亲了？”陈秋娘十分吃惊。原本，这个时空定个娃娃亲也是可以的，只不过，她没想到这苦逼的养女，而且还穷得这么可以的家里，她还定了娃娃亲。也不知道哪个未婚夫是个啥样的人。

陈柳氏点头，这才说起陈家与朱家的渊源。

原来她未婚夫朱家是*镇做生意的，冒着死活的危险，去北边买一些皮货回来卖，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乱子，朱老爷就被人陷害，吃了官司。朱老爷的正房跟陈柳氏是手帕交。知道陈柳氏在宫里当差，伺候费贵妃，而费贵妃是皇上的宠妃，就辗转央了陈柳氏求救。陈柳氏就向费贵妃说了这事，费贵妃也就一句话的事。朱家老爷子的官司就了结了。自此后，朱家的对陈柳氏十分感激。

这过了许多年，陈柳氏一家举家回五里镇，而在附近*镇的朱老爷子就来拜访。酒过三巡，朱老爷子看陈秋娘在院子里背诗歌，人也乖巧，就心生下了定亲的念头，在酒席上一说。双方都十分满意，就是这样，陈秋娘就被配给了朱老爷子的嫡孙子朱文康。以朱记的玉戒为信物，只等这陈秋娘十四岁，两家就嫁娶。谁晓得定亲没多久，陈家就败落，搬到这山里来住着了。

“现在陈家落魄了，你爹又只管赌，我腿脚不灵便，一时找不到靠实的人去求朱家帮个忙的。这一次你中毒，我看小柳郎中不错，便寻思着央他带你去*镇看看。不然，我怕我们这一家子真要没活路了。”陈柳氏一边说，一边抹泪。

“哦。这事急不得。总不能人家刚救了你，立刻就去麻烦人家吧？”陈秋娘笑了笑，对陈柳氏说。她心里其实不敢对朱家抱太大的希望，更不太看好这门亲事。世上有，戏上才有。那些小说、电视剧里，通常这种情况下的亲事，最终门不当户不对，没几桩能成的。更何况朱家是商人，在乱世都敢去北方贩售皮货，是逐利的高手。如今陈家实在是落魄了，他们想必也会权衡利弊，再者，她陈秋娘还有尸变的事在身。朱家说不定会以此为借口退了这门亲事。

而且，这桩婚事成不成，也不是朱家同意不同意的。她是现代女性，夫婿这种事，还得是自己来选。至于这朱家，若是全家和善，待人接物也好，这未婚夫也知书达理，心地善良，憨厚老实什么的，她还可以考虑考虑。若是有点别的幺蛾子举动，花花肠子，莫说对方退婚，就是她也要想方设法退掉。

“是啊。这事不能急，缓两天吧。”陈柳氏靠在堂屋门边，又叹息一声说，“孩子，其实，当时我也琢磨过这事的，虽然朱家只是商人，但在这种兵荒马乱的年代，在小镇找个殷实人家是最好的。你长得这样好看，若是去外面，这世道，也是薄命。奶奶在宫里算是看透了。那些妃子、娘娘再好看，再有文采，也不过是那样不自在的，没个自由，没个主权。所以，这门亲事也算是好的。只不过现在我们家这光景，也不晓得到时候还可能不可能有一份儿体面的嫁妆。这没有嫁妆，奶奶也不知道你嫁过去的光景，这些年在宫里，踩低逢高的事看多了。”

陈柳氏哀叹，十分担忧陈秋的婚事。

陈秋娘对于这事却不怎么感冒。那些年月，她跟着外婆在乡下生活，各种人情冷暖都尝过了。人们最喜欢的是别人落井，就立马下石头，哪里会有多少真情真暖的。

“奶奶，你别担心这些事，日子还长。将来，我们肯定能过得很好的。我先去找些吃的，你进屋休息一下。”陈秋娘看看日头，再不进山，今天就连初探的机会都没有了。她今天只是去熟悉一下这上山的路，分析一下可能有的物产。

“你小心些啊。别走太远，春天了，会有狼。还有，你把那玉戒收好，可别让你爹拿了去。”陈柳氏叮嘱。

“奶奶，你放心，我会收好的。”陈秋娘脆生生地应声。

她当然会收好这枚玉戒的，这东西就算得换不来朱家的帮助，也可以换些钱来度日。再不济，这玉戒写了朱记字样，想必也是身份的象征，多多少少关键时刻也是要值点儿钱。

陈柳氏又??露v鲆徽螅?虑锬镎獠疟沉吮陈a?昧丝车逗褪的镜男∧竟餍埕耵瘛2?喊旱赝??肷浇?1?p>　　刚走到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像是在说什么。她本来不是八卦的人，但要想赚钱，就需要广收信息，从中寻找商机。

所以，八卦也可能是一种商机、财富。于是，她倒不那么急切进山，而是放缓脚步，慢悠悠地走过去。

只见人们都悠闲地围着一个穿蓝布短衫的男子，那男子二十来岁，正是乡里的小货郎李三月。这李三月常常游走于各大村镇，消息特别多，人们也总爱听他闲聊。

“你们是不晓得，锦官城早就闹得凶了。”李三月唾沫横飞，一副颇为熟悉掌故的模样。

“闹得好凶嘛？未必有我们这里交税重哦？我们牛皮私藏一寸都要处死全家的。”张三娘撇撇嘴。

“都一样，姓赵的表面上说大宋子民，其实还是把我们啥子都搜刮走了。你们是不晓得啊，就是宫里头撒尿的金尿壶都是被送到开封去了的。不仅如此，还交税严重，有人说开封那边交税根本没有多少，就是说我们巴蜀地区物产丰富，才交这么多的。去年天又不好，闹饥荒了。那些狗官还随便杀人、抢掠了不少年轻女子，不把我们巴蜀人当人看了。青城县各处都开始造反，后来锦官城附近也造反，各地纷纷造反，锦官城的官员府邸被烧，官员也被杀。义军一路打到了剑门关。”李三月手舞足蹈，比划得很好。

陈秋娘对于宋初的历史并不是太清楚，隐约是知道宋初，蜀国是爆发过几次起义，原因都是大宋皇帝穷得要死不活，于是就对巴蜀征重税，巴不得把整个天府之国都刮上三层作为军费。大约这李三月说的就是这次起义了。她暗自庆幸自己生在这种穷乡僻壤，即便战争也很难波及。

“呀？我听说剑门关是个不出名的老家伙当守将的，这次一举拿下，就收复失地，把那些恶棍赶出蜀中。什么大宋，根本不把我们当人看的。”旁边又有人插嘴，怕也不知道是哪里听来的。

“哪能呢。你们不知吧。义军在剑门关错失良机，早就被打败了。现在像是派了什么将军来镇守了。义军都节节败退了。唉，不知道这一次败了，会不会有更重的赋税呢。”李三月说到后来，也是唉声叹气。旁边的人也跟着唉声叹气。

“蜀中富饶，他姓赵的若是有点大智慧，这次平定了，就会对蜀中放宽政策，让其休养生息的。否则，这要不了多久，这江山也是要改姓的。”有个书生打扮的中年男子插嘴。

“希望能让人活命。”又有人感叹，尔后有人看到了陈秋娘。于是，大家都瞧了瞧她，远远地走开了。

陈秋娘也不介意，充分理解大家的心理，毕竟，她是死了又活过来的人，再怎么着的，都是不祥之人。只是刚才听到的信息似乎不是好信息。战乱意味着民不聊生，那么，饮食生意肯定要受影响。

不过，貌似宋初蜀中几次起义没有成功，后来赵匡胤就派了谁镇守蜀中呢？陈秋娘对宋朝的历史不太熟悉，就连宋朝的吃食都不是那么精致，太趋于快餐文化，她想来没有太细致的研究。所以，她想不起是派了谁来蜀中镇守。

但无论如何，今天听到的绝对算不上什么好消息，战乱之后，百废俱兴。怕自己还得要立足本行，同时另谋出路。

这一瞬间，陈秋娘感觉前途有点坎坷。长叹一声，愤恨自己若不是贪图那千年米酒配方，哪能被丢到这分分钟水深火热的节奏里来挣扎呢。

只是她性格从来不悲观，这种情绪也只是瞬间的事。她继续往山里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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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神秘人

暮春初夏，蜀中光照最是充足，气候也宜人，万物疯长。日光草气弥散在周围，让山里有一种仙境般的玄妙。

陈秋娘从柳村南边的山路入山，迎面而来的就是清凉的山风，带着浓郁的植物清香，让人神清气爽。

二峨山高大，不知其顶，因为顶端是云雾缭绕，即便是在天气晴朗的日子，也看不到他的顶端。二峨山也延绵，肉眼亦不知其广，且植被十分丰富。

不过，陈秋娘不能确定这二峨山是不是她所在的那个时空里与峨眉山（大峨山）相对而立的那一座。在她的时空里，也有一座二峨山，是属于峨眉山体系的。峨眉山体系包括四座山，即大峨山、二峨山、三峨山、四峨山。通常人们旅游的景点是大峨山，即峨眉山主峰，其余的几座围绕周围，都是原始森林。

二峨山则与大峨山相对，挺拔俊秀，双峰飘渺，犹如画眉。所以才有峨眉山之称。

但在陈秋娘这柳村似乎只能看到一座山，至于另外的大峨山，到底有没有，在何处？目前，她不知道。当然，她现在也没空去研究。因为从进山开始，每一步都充满了危险。越是物产丰富，植物茂密的山里，越是危险。

她入山，山路小径崎岖，有的地方几乎是陡峭的九十度，需要小心翼翼攀爬。小径两旁都是茂密的茅草，偶尔有蛇快速游动。陈秋娘用木棍一路打草惊蛇而过，总算是真正入得二峨山。

山风清凉，耳畔是雀鸟乱鸣，飞泉淙淙，松鼠蹦跳，猿猴吱吱。高大的乔木吐出浓荫遮天蔽日，低矮的灌木在悬崖绝壁上顽强茂盛，偶尔有雀鸟被惊飞，扑腾着飞向蓝天。蕨类植物的嫩茎有奇异的色彩，蘑菇形状各异，色彩不一，不知名的野花争奇斗艳。

万物皆可入口成美味。更何况，二峨山山势海拔不同，这山就有四季之分，那种山腰寒梅吐蕊，白雪皑皑，往下一点，杜鹃红遍的景象在这里绝对不稀奇。

亲入山来，见奇景。陈秋娘才感觉这真是一座宝山，这里一切在她看来都能变成上好美食。这些食材是在她的时空难以寻到的上品。而且，有些食材就是结合现有的烹饪器具、调料，也绝对是极品美味。那么，这些食材就是好食材，就是财富的来源。她几乎可以预见在不久的将来，宋朝的酒肆、勾栏都会有她出品的招牌菜、招牌饮食。

陈秋娘抿唇笑，心里十分高兴，觉得未来充满希望。当然，她也不是得意忘形的主，总是随时警觉周遭可能的危险。这种山里，狼、豹子、熊、老虎、狐狸、蟒蛇，各种猛兽都可能随时窜出来。

今天不能继续往更深处去了，就是过几天来这里，也得先要攀上村里的老猎户一起再说。陈秋娘心里下了主意，准备往回走。她才走了两步，就听见密林里悉悉索索的，还伴有人语声。

这深山野岭，有人打猎不奇怪。但陈秋娘的心就是没来由的一紧，在山风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自己是个女童，这深山野岭，那些人若是有什么不轨举动，这才要开始的美好人生就提前画句号了。

不能让任何潜在的威胁毁了自己的美好生活。陈秋娘当即就转到了一棵大树后，伏在草丛里，将自己隐藏起来。不一会儿，她从草丛的缝隙里，就看到前面山岗上转过来十几个紧身衣衫的男子，十分干练的模样，衣着装束都不像是普通村民，手中都拿刀。

陈秋娘浑身一凉，亏得自己先躲起来了。不然被这群人看起来就不是和善之辈的人发现，说不定就一命呜呼了。

那十几个人也并没有在岗子上停留，只是直接往下山的路奔过来，渐渐近了。陈秋娘不由得屏住呼吸。

“我们就这样下山？”其中一人问。

“已经找了三天。那小子若是还在山里，就他那么重的伤，在山里也走不远，活不长。这山里猛兽多得很。”有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回答。

“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主上交代严密监视章家，这嘉州、眉州是章家地盘，看看这次蜀中乱是不是章家所为。章家二小子不能留，主上让你我趁这次蜀中暴乱，将之除了。”其中有一人声音沙哑，低声说道。

“也不知道主上忌惮什么，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罢了，也没听说什么作为的。他倒不忌惮与他同朝当差的章指挥使了。”有人冷笑。

“主上的事，谁让你多言，我看我们还是再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始终未曾开口的黑衣男子呵斥。

“那，那边的树林里再找找吧。若是实在找不了，附近的三个下山入口，你们都守着，我就不相信这小子可以插翅膀飞了。”先前魁梧的男子指了指。这群人又折返，转回另一处林子里去了。

这仿若是一场追杀，而她很不幸地听到了对方的谈话。陈秋娘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只伏在草丛里，随着猛烈的山风，才敢呼吸一下。

她听得真真切切，这群人像是在找一个身受重伤的小伙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么，这群穷凶极恶的人若是发现了她，必定会痛下狠手。而且，他们若是搜索了别处，过来这里搜，是肯定会发现她的。这地方周围都是峭壁，只有一小片密林。

那么与其被动被发现，还不如主动让人发现。于是，她等那群人走远，便从草丛里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往山下走一阵。她不能回去，因为那群人脚程很快，若是追上她，未免疑心她听到他们的对话，也说不定将之杀了。于是，她往山下走了一阵，就折返上山，一边走，一边捡蘑菇，摘蕨菜，还小声哼着歌往山上去。

果然，不一会儿，那十来个人就迎面转下来。陈秋娘抬头看到他们，露出小女孩遇见陌生人的害怕，忘记了唱歌，手里只拿了一朵蘑菇。

那为首的黑衣男子约莫三十来岁，身材瘦削，皮肤黝黑，眉目严肃，身上散发出一种阴冷的气质。

擦肩而过时，他是扫了她一眼，就匆匆往山下赶。陈秋娘侧身在一旁，让他们过去。尽量装出吓得不敢呼吸的呆愣愣表情。

他们也并没有为难陈秋娘，而是匆匆往山下去。陈秋娘内心暗想：这算是走对了一步棋。否则，照他们的脚程，很快就能追上她了，难保不会起疑心，将她灭了。

好在这一切算是暂时过去了。她松一口气，这才转身继续往山上去，却才刚抬脚，那为首黑衣男子喊：“小姑娘，等等。”

陈秋娘一惊，不由得转身，看着那群人都停了脚步，正看着他。那为首的黑衣男子正打量他。

“叔叔，怎么了？”陈秋娘很害怕地问。

“你一个人上山干什么？”他问，眼里有审视。

陈秋娘心里发憷，莫不是这人发现了什么？她战战兢兢地看着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地说：“我采蘑菇，摘野菜。家里——，家里，家里没吃的了。”

那男子略微蹙眉，又看了看她，问：“你家在山下？”

她点点头，还是战战兢兢，浑身发抖地说：“在柳村，弟弟妹妹快饿死了，奶奶瘸了。我来找些吃的。”

她一边说，一边快要哭了，还把目光落在他们的刀上。黑衣男子顺着她的目光瞧了瞧，然后将刀入鞘，说：“别怕，我们是官府的捕快，在追捕一个穷凶极恶的犯人。你们村最近有陌生人来过么？”

陈秋娘呆呆的看着他，摇摇头，说：“我不知道，村里人都躲我躲得远远的。”

“大哥，问她也是白问，你看这傻呆呆的样子。”身材魁梧的男子很鄙夷地说。

那男子大约也同意自己手下的看法，只看了陈秋娘一眼，便说：“我们追捕的逃犯受了重伤，是个很恶毒的人，杀人，挖小孩子的眼。你若是看到，不要靠近，赶快来村里告诉我，知道了吗？”

那男子缓缓地说，声音还算沉静。陈秋娘只是看着他，好久才问了一句：“你们，要住在村里吗？”

“暂时会。”男人回答，又看了看天色，说，“你捡得差不多就回去，山里猛兽很多。”

陈秋娘没说话，只是猛地点头。旁边魁梧男子“吃吃”笑，打趣说：“大哥，跟了你十多年，不知道你挺有爱心的啊。”

黑衣男子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你懂什么。”然后，转身往山下走。

陈秋娘站在原地，等那群人消失不见，她才吐出一口气。然后开始认真捡蘑菇、摘蕨菜。这总不能空手回去，更不能立刻回去让这些人起了疑心。

所以，她就往岗子那边转过去，想看看另一面的植被情况。岗子那边乔木稀疏一些，茅草就长得格外茂盛，视野也更开阔，猛烈的山风之中，先前淙淙的水流声更近了。

陈秋娘想既然来到这里，就瞧瞧这山间飞泉，看有没有深山溪水的肥鱼。于是拿着木棒一路上打草惊蛇般循声而去。大约走了十来步，就看到高坎下有一片树林，水声就从树林里传来，像是水入水潭的声音，又像是小瀑布的声音。

陈秋娘跳下高坎，小心翼翼穿过那片树林，便看到了树林环绕的山间小潭。潭西南方峭壁上有飞泉落入水潭中。水潭东边地势稍低的缺口处，水潭的水便从那里流走，形成了小型瀑布，一路而下汇入山下的纷河。

潭水清澈，游鱼细石都可以清清楚楚看到。潭边大块石头嶙峋，树藤缠绕摇缀。这倒让的陈秋娘想起柳宗元的，虽然她明知道柳宗元的根本就不在眉州地区，她还是忍不住念了几句：“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倘徊欢??m尔远逝，往来翕忽。似与游者相乐。”

她念完这段，倒是想起最后一次与戴元庆去爬山。不知名的野山，两人背了背囊。戴元庆说：“就在这山中，打猎捕鱼搭窝棚，与你生儿育女，过这一生就好。”

那时，她不知道戴家是权贵之家，戴元庆的老妈还没找过她谈话，她便笑戴元庆：“傻瓜。”

戴元庆只是将她紧紧抱住。那一天，他们也找了一个山间小潭，只是远没有这样清澈的水与美丽的景，他们也在潭边搭帐篷过夜，夜里抓了一只小狐狸。

她想起戴元庆，虽然隔了那么久，心里还是隐隐惆怅。那是她迄今为止，唯一深爱过，梦想一起白头到老的人。

一种淡淡的惆怅涌上心头，陈秋娘叹息一声，便坐下来捶腿休息，低声对自己说：“不要想了，在那个时空你跟他都回不去，何况现在。”

这一句刚说完，她忽然闻到一种似有若无的腥味。陈秋娘大约是美食家的缘故，对于气味与味道总十分敏感。她又嗅了嗅，确信是有一种腥味，而且是血腥味。

血腥味！那么，附近定然有猛兽在进食。是的，猛兽们也要喝水的。这样的小潭水质上乘，难保猛兽们进餐完毕，不会来此地。

她不由得警觉起来，握紧砍刀，心里一劲儿地埋怨自己之前太过自作聪明。躲避了那群人，却又要遇上山中猛兽。而且这血腥味——，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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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初遇

浓重的血腥味让风景秀丽的山间顿时危机四伏。陈秋娘异常警觉，她立刻用嗅觉搜寻血腥味的来源方向，以此想要处于上风。而血腥味的来源，不在树林里，不在小潭之外，就在这小潭之中。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靠近岸边卷起的大石头底下慢慢地浮出一个人，大约是淡青色的衣衫，因为浸了水的缘故，衣衫的颜色较深。他周遭的水透着淡淡的红。他就是浓重血腥味的源头。

不是猛兽！这个认识让陈秋娘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她略松一口气，便看到那小潭水中的人慢慢往潭中一块大石头上爬，行动十分缓慢，石头上也留下了一些鲜血。

此人行动迟缓，血迹斑斑，伤势很重。爬上石头后，就那么一动不动趴在石头上。

陈秋娘就站在岸边观察这一切，暗中判断这人怕就是刚刚那群人要追捕的章家二小子。

可这章家是哪一家？听那群人的说法，似乎这章老爷子还是个人物，曾当过指挥使，而且这眉州、嘉州都是章家的地盘。那么，这人一定会出现在历史上吧。

陈秋娘搜索自己的记忆，找寻宋初的历史。但更多的涌入脑海的，却是戴元庆的脸，他笑得那样灿烂，如同明亮的日光。他讲述他最爱的五代十国到宋初历史，滔滔不绝，完全忘记她只是一个理科生，念土木工程的土包子。

陈秋娘清楚的记得那年初入z大，于三月樱花飘的灿烂日光里见到了戴元庆，彼此一眼千年，觉得确认过眼神，遇见了对的人，便坠入爱河。

戴元庆那时正在沪上，躲在自己的房子里，设计一款叫的英雄战略游戏。那款游戏的历史就是五代十国到宋初的，英雄人物也是五代十国到宋初的各路良将。

陈秋娘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十分惊讶，她对戴元庆说：“我都不曾听过这些人呢。”

“那很正常，宋本身就是一个重文轻武的朝代。宋太祖赵匡胤起于行伍，陈桥驿兵变，黄袍加身，宋开国之后，忌惮武将，便有‘杯酒释兵权’，整个大宋重文轻武。以至于宋初的诸多杰出军事人才在宋朝的历史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不认真去看，或者不研究宋史的人，肯定不没听过这些人呢。看，这个曹彬，宋初的第一名将，还有这个潘美，以及这个张永德，曾与赵匡胤同为大周殿前都点检，这个人绝对是绝世天才，能两朝辉煌，还能在这种乱世寿终正寝。我最近一直研究他呢。说实话，我最喜欢的就是五代十国到北宋末这一段的历史。这一段历史能让人看到很多，感悟到很多。”戴元庆滔滔不绝，对每一个英雄如数家珍，对每一场战役讲得十分清楚。

“我还以为‘五代十国宋，羸弱无英雄’。没想到尽然是这样辉煌大气的年代。”陈秋娘不由得感叹，她对历史本来不太感兴趣，对于被契丹、金、蒙古一直欺负的弱宋更是瞧不起。所以，几乎是了解都懒得了解，甚至关于宋朝的电视剧都懒得看一眼。但戴元庆的讲解让她认识了一个不一样的五代十国，不一样的宋。

“不过，这段历史太过血腥，对乱世之中的老百姓来说，是最悲剧的存在。堪比五胡乱华。”戴元庆叹息一声，又对她笑了笑，说，“对你一个学土木工程的家伙讲历史，是不是很折磨？”

“没有呢。当故事听了。”她撒娇地说，脆生生的声音飘悠悠，然后挽住戴元庆的手臂出去吃宵夜。

后来，命运让他们不得不分离。而她除了拼命地研究美食，让美食暖胃之外，还不断地看历史典籍，因为他喜欢。

可尽管如此，五代十国到宋初，有太多的战争，涌现了太多的英雄人物。所以，她的记忆还是不太准确。但是，在她的记忆里，姓章或者张，又当过指挥使，她也只想到了一个张永德。但是张永德这个人，两朝为官，都居高位，受到重视，而且并没有跟蜀中有什么瓜葛。就算是蜀国几次叛乱，他也没有带兵入蜀国平叛。

那么，此章家就不是张永德家了。陈秋娘搜寻了一番历史，并没有得出结论。她静静看着石头上趴着的男子，那血慢慢浸入潭水中，看来伤势的确很重。

救，还是不救？陈秋娘略一犹豫。

如果多管闲事，与他牵上瓜葛，那么，那帮驻守在下山路口的人一旦发现，自己必定小命不保。即便没有被那帮人发现，惹上这人，怕也是个麻烦，说不定还会陷入什么争斗，毕竟这家伙是被人追杀的。

但若是不救，这人不必等那群人发现，他就会流血过多而死，或者引来猛兽被咬死。

救，还是不救。这是个问题。陈秋娘陷入了这个永恒里的命题里。最终还是心一横，决定给这人做个简单的的伤口处理，然后立马下山。

于是，她放下背篓与砍刀，走到靠近他的岸边。看了看距离，用力一跳，越到了他所在的那块大石头上。那人还趴在石头一动不动。

陈秋娘疑心他是不是已经断气，便轻轻蹲下身来，正要伸手探一探他的鼻息，却不料他一下子翻过身来，吓得陈秋娘略一退，步子不稳，直直往潭中落。

那人却是一伸手将她狠狠一拉，让她跌在了他的胸口。她这才看到这人的脸，约莫十五六的少年，尽管脸色苍白，头发凌乱，但那张脸真是好看得很。英武的面庞，直挺的鼻子，眸如星斗，唇边噙了一抹笑，他低声说：“小心些。”

那声音低低的，像是微弱的风轻轻拂过耳际。陈秋娘没想到这男子这样英俊，而且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还能这样微笑，这微笑在这日日光下如此美好。

陈秋娘一时之间呆住，就那么伏在他的胸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这一刻，在四处无人的小潭中的石头上，日光倾城。九岁的陈秋娘和这个陌生的少年相遇。以这样一个**的姿势在一起。

陈秋娘只觉得这少年果然不一般，一时之间有点沉迷于那笑容。却看到他那苍白的脸上，笑意越来越浓，然后，他又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倒吸了一口气，笑了一下，说：“姑娘，我，疼。”

陈秋娘这才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坐在一旁，一颗心跳得厉害，她也不敢看他，只嘟着嘴问了一句废话：“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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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章赐

“我疼。”少年轻哼，依旧是这两个字，然后是不平顺的呼吸。

陈秋娘这才稳住自己的心境，转过脸去看这少年。他躺在大石头上，双目紧闭，日光落在他身上，淡青衣衫已经被血和水染得不成样子。像是刚刚用力拉住她，又让伤口裂开了，有血往潭水里慢慢流淌。

“你是伤口裂开了？”她问，仔细看那血的来源，似乎是在腿部。

他慢慢睁开眼，扯出一个笑容，说：“是。”

“腿部？”她言简意赅，这才想起自己是来帮他包扎，尽一份儿力，然后就滚蛋，不沾染这份儿麻烦的。

“嗯。”他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

陈秋娘亦不说话，直接动手去拉他的裤腿，想看看他的伤口，给他清洗一下。

“别。”少年忽然就激动起来，一把拉住陈秋娘的手。

“怎么了？我帮你看看伤口。”陈秋娘抬头看他。

少年抿了唇，有些不自在地说：“你是女的，我是男的，这，不好。”

陈秋娘一愣，这才意识到这位在说“男女授受不亲”什么的。可这不科学啊。这是宋初，还没到程朱理学那套，开放的唐朝以及茹毛饮血的乱世五代之后，男女之间还没有到达那种看了对方一块肌肤就担心怀孕，而非君不嫁、非卿不娶的地步吧。

“什么不好？”陈秋娘看这男子的局促，便是问。

“对你不好。”他说。

陈秋娘没觉得什么不好，反正今日一别，他日又不会相见，她便是噗嗤一笑，说：“我只是看看你的伤口，清洗一下，然后我就走了，茫茫人海，再不相见的。没什么不好，你多虑了。”

少年不再说话，抿了唇，然后拉着她的那只手慢慢松开，垂在一旁。陈秋娘这才将他左边的裤管轻轻撩起，一条小腿肚黑乎乎的，黑血、鲜红的血交织，伤口周围的肉似乎也有腐了的迹象。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陈秋娘略略蹙眉，暗想：这家伙伤得倒很重。

而她一时找不到什么好的方法，只好先用潭水清洗了血污，又在周围找些止血的草。她是乡野里长大的孩子，有个什么伤口都是直接拿止血草一揉，揉了草汁往伤口上涂抹，倏忽之间就止血，也没发生过伤口感染的事。

她洗干净手，在掌心里揉搓出汁液滴在他的伤口上。他咬着牙忍着疼痛。

陈秋娘做完这一切，又将柳承给她配的伤口复原的药拿了一包出来为他敷上，说：“好了。你在这里等着，我给你找些吃的。你恢复一下体力，就自求多福吧。”

少年没有回答，面无表情地躺在那里。陈秋娘也不管他。因为他的意见并不重要，虽然这家伙长得好看，搞不好还是权贵之家的公子，若他能活着，自己攀上他，无疑是自己事业的一条捷径。可他同样也是大麻烦啊。单看那群凶神恶煞的人，她就觉得可怖。何况那群人那守在山下，一个不留神，她就会被视作同党，一并给咔嚓了。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冒险。做了该做的，其余的就看他的福分了。

陈秋娘一边权衡，一边挖了些能生吃的野菜、花与果子。然后兜了果子再到潭边，看那家伙还躺在那里，似乎是昏死了过去。

“喂？”陈秋娘在岸边低声喊。他依旧双目闭着，一动不动。

陈秋娘立刻跳过去，将一些能生吃的野菜根洗净放在一旁，然后抓了个小蚱蜢放到潭水里。正要试图抓鱼，却看到他身下还有血渗出。

陈秋娘立刻意识到他的伤口不仅仅是小腿一处，怕还有别处更大的伤口。既然自己做一次好人，也就做到底，帮他把伤口彻底清洗一下。

陈秋娘找寻一圈，将他的两只胳膊，右腿都检查了一下，除了右臂有伤之外，别的都没有，而且右臂的伤不深，早已结疤。渗血的地方应该在别处。陈秋娘推测在背部。可凭她的力气根本没办法将这瘦削的少年翻个面。

“喂，醒醒。”陈秋娘拍拍他的脸，他依旧没反应。

“喂，你要不醒，你的命就仅止于此了。别说老天没给你机会啊。”陈秋娘依旧拍打他英俊的脸，振振有词。

那少年才慢慢睁开眼，那眸子黝黑。陈秋娘松了一口气，说：“你背上是不是有伤？”

他眨了眨眼表示回答。陈秋娘说：“我挪不开你，你自己配合一下，用一下力。”

他“嗯”了一声，配合陈秋娘使力，终于是侧身躺了过来。陈秋娘这才看到他的背部全是血污，有一条横贯了整个背部的刀伤触目惊心。

“这样重的伤，你命倒是挺大的。”陈秋娘一边说，一边用清水帮他冲洗，然后将剩下的草汁滴在伤口上，又用砍刀的刀刃撕下了自己的裙摆为他敷上剩下的那一点柳承给的药。

他一直没吭声，陈秋娘以为他又睡着了，敷好药就转过来看他，却不料他还醒着，两人视线相撞，陈秋娘没来由地一阵乱。

“你，想不想救我。”他声音虚弱。

“我这不正在救么？”陈秋娘白他一眼，就将洗干净的野菜根放到他面前，说，“先吃点东西。”

“这些，能吃？”他费了好大的劲儿才问。

“放心，毒不死你的。这几味都是药草。”陈秋娘一边说，一边丢了一根鱼腥草根在嘴里嚼。

那少年才开始吃，似乎不太合胃口，但大约是饿了太久，也就将就着吃下去了。

陈秋娘则是拿了蚱蜢丢在小潭水面上，吸引小鱼，然后看准机会，一跃而下，抓住了约莫一斤的一条肥鱼。鱼噼里啪啦跳跃，陈秋娘也顾不得鱼鳍割得手疼，死死摁住，笑嘻嘻地对那少年说：“给你弄条鱼补一补。”

“别，别生火。会被人发现。”少年忽然激动起来。

“我没打算生火啊。”陈秋娘对他耸耸肩吗，嘿嘿一笑，说，“怕不怕，姐姐让你吃生鱼。”

“啊？”少年十分惊讶地看着她，那英俊的脸因为苍白以及惊讶呈现出一种可爱的呆萌。陈秋娘很是得意地说，‘敢吃么？”

少年还是愣愣地看着她。陈秋娘暗想在这个时空吃生鱼是很惊人的事。但很遗憾，她依旧不能为他生火，首先，她不会；其次，她不会引杀身之祸给自己。

所以，她依旧是拿了刀将那鱼敲晕，挖去内脏，划去鳃，刮去鱼鳞。但片鱼这种工作真不是这种粗苯的砍刀能做得了。她用尽了办法，最终也片得不够完美。

“嗯，本来，我可以为你找一些草汁做调味，让这鱼片更美味。不过，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去了。你先对付着吧。”陈秋娘将鱼片放到一旁，洗了洗手，准备撤退。

少年原本在嚼鱼腥草，一听她要走，立刻就停住，说：“你想不想救我？”

“该做的我都做了。”陈秋娘拍开他抓住她手腕的爪子。

“帮我。”他言简意赅，从怀里掏出一块骨牌，缀了红色的璎珞，递给陈秋娘。

陈秋娘接过来一看，骨牌正面有个篆刻的大字“赐”。背面有一行小字：瑞祺元夕。她立刻明白这应该是类似信物，这少年是想要她去帮他搬救兵。

“拿这个去*镇朱门高墙的章府，找王管家，就说我在这山中，他会有重谢。”他憋足了一口气将这一句话说完，然后开始剧烈咳嗽，但那英俊的面上全是殷殷的希望。他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她。

陈秋娘拒绝的话到嘴边，便又变了样，因为实在没法对这样一张期望无比的英俊脸说出什么拒绝的话。她动了动嘴，只说：“你该知道，我是乡野丫头，根本不知*镇在何处。怎么觉得我能帮你？”

“你，镇定自若，替我洗伤口，包扎，给我找食物，井井有条，我觉得——”他说得太急，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又开始剧烈咳嗽。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你慢慢说，我会听你说完的。”

这少年又咳嗽一阵，平复下来，才说：“我总觉得你，你想做什么的话，没有什么做不到。”

“哟，你倒聪明，先拍个马屁过来让我晕乎乎的，再来找我办事，你小子可以啊。”陈秋娘不屑地瞟他一眼。

“我说的，说的是实话。”少年亦叹息一声，便说，“总之，我的命就托给你了。”

他一口气我赖定你的口气。陈秋娘翻翻白眼，说：“这烫手的东西我还给你啊，搞不好就成了我的催命符了。首先，我没出过村子，不认识路；其次，我还想多活几年，那群找你的人还在各个路口堵着，不灭了你不罢休的，你是章家老二没错吧？”

少年惊讶地看着她，点了点头。陈秋娘拍拍他的肩膀，说：“虽然你看起来长得好看，也像是好人，嗯，还有点贵气。但，我人小力薄，实在无能为力啊。”

陈秋娘说得潇洒，心里其实也挺不舒服的，觉得自己挺残忍的，这是活生生地掐断了一个濒临死亡的少年的一丝希望啊。

“我知道，你做得到。”少年面色倒是平静，幽深干净的眸光扫过来，全是信任。

陈秋娘躲避他的视线，嘿嘿憨笑，说：“你太武断了。我只是乡野丫头，真做不到的。好了，天色已晚。我要回去了。”

他亦不再说话，只那么看着陈秋娘。

陈秋娘被他看得背脊发凉，几乎就想要回头对这位帅哥说：“求求你，别用这种哀怨的眼神看着我，我帮你还不行么？”

可是，她想起那群凶神恶煞的人，想起自己苦逼的生活，就背对着他，硬着头皮跳到了小潭边，头也不敢回地跑掉了。

一路上，心情极度郁闷，以至于要下山时，才闻到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吓得惊出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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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0章 退婚

一身血腥味很容易被人盘问，尤其是那几人守在山下。陈秋娘情急之下四处看了看，拿着棒子在草丛里扒拉了几下，果然看到一条吐着芯子的蛇。

“毒蛇不跑，跑蛇不毒”！这是农村里常用的谚语，虽然这句话对于竹叶青是不适用的。但大多数情况下，毒蛇还真的看到人都懒得动弹一下，仿若自己有凭恃的绝招。眼前这条懒懒吐着芯子的蛇，花纹艳丽，显然是毒蛇。

好，就你了，也算是报上次真的陈秋娘被你们欺负的仇。陈秋娘打定主意，就开始研究怎么下手才一击必中。她转了转，选好了角度。那蛇也蠢蠢欲动，像是随时要扑过来似的。陈秋娘横着一棒子就抡在它脖颈处，几乎在同一时间，砍刀直接将蛇脑袋砍下，然后乱棍将蛇首击碎。然后将还在蠕动的蛇身子用旁边的草一栓，一路拖着快步往山下走。

这蛇血拖了一地，虽然不同于人的血腥味，但蛇腥味本身很大，足以掩盖她身上沾染的姓章那小子的血的味道了。

想到姓章那小子，陈秋娘不由得就浮现出他那种殷切的期望，心里又觉得堵得慌，感觉像是亲自掐断了一个还有气的人似的。但是形势逼人，自己若是一动，被人发现，就必死无疑。可是，似乎不应该什么都没努力过，就让人守着破败的结果吧。

她拖着那条无头的蛇，万分沮丧地往山下走，却刚到山底，就迎面来了一个人，正是先前那群人中的黑衣男子。

陈秋娘一愣，停住脚步，那男子也停住脚步，站在五米开外的地方打量她。

陈秋娘心里没底，暗想这人莫不是发现什么了吧。但她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男子站在原地，等她走近了才问：“你拿这蛇做什么？”

“吃，家里没吃的了。”她小声回答，让人错觉声音颤抖。

“这是毒蛇，搞不好会毒死人的。”黑衣男子神情很严肃。

“啊？我，我不知道。我见它跑得不快，不快，可以抓住，所以，就——”她有些语无伦次。

男子却是淡淡地说：“将这蛇卖给我。”

陈秋娘一惊，想不出这人打的什么主意，莫不是看上自己了？虽说自己有长成美女的潜质，但毕竟还是个小女孩，一身脏兮兮的粗布衣服，哪里来的美可言。

“这，毒蛇。”她怯生生的，语气里的怯弱恰到好处。陈秋娘都暗暗赞叹自己的演技如此超群。

“无妨，我会处理。这个给你。”男子转身看着她，递过来三颗花生粒大小的银子。

陈秋娘对这时空货币转换不太清楚，只知道以前看历史说这蜀中出第一张纸币交子就是因为通货膨胀，硬货币缺乏，那些金银玉石铜都被大批量抢走，以至于铸造钱币都使用薄铁。出门吃一碗面，就要背好几十斤铁币，这才导致了第一张纸币的诞生。

那么，在这时，这几颗银子就一定价值不菲。于是，她摇摇头，不肯收，说：“这太多了。一条蛇，值不得。”

男子微微眯眼，说：“不止是蛇，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对了，这些银子才是你的。”

“什么问题？”陈秋娘扑闪大眼睛看着这个男子，内心却是千回百转了个遍，这人到底是发现了什么，还是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你几岁了？”他问的第一个问题出乎陈秋娘的意料。

“哦，似乎九岁。”她回答，不知道他这一问的目的何在。

“你姓什么？”他又问。

“我姓陈。祖籍青城县。”陈秋娘附赠了一个答案于他。

男子怔了怔，又瞧了瞧她，好半晌才缓缓地说：“没事了。这是你的。把那蛇留下。”

陈秋娘觉得不可思议，这男人就问了她的姓名、年龄，然后一条破蛇，就换了这些银子？这是分分钟发达的节奏么？

陈秋娘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神情看着他，他却只是将银子丢到她面前，拉过那条无头的蛇转身往村里去了。那人走路的背影都让人觉得笔直。

这事很不寻常，这人也很诡异。但这些不是陈秋娘现在能看破的。所以，对于看不破的东西，她从来都懒得过多耗费脑细胞去思量，只将那银子捡起来往家走。一路上，少不了想起那章家二小子的脸，以及那种无比期望的眼神。这让陈秋娘心里不由得连连叹气，仿若他如果是去了，得是自己的罪过似的。

好不容易到家，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奶奶在厉声呵斥：“别瞧不起人，忘恩负义的东西。要谈，让那老头子亲自来跟我谈。”

“哎呀，陈老夫人，你如今是什么光景了？你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这话也不怕人笑？”有妖娆的妇人声音响起。

陈秋娘听这对话，立刻判断来人是陈家故友，但是什么个情况，她还没弄清楚，也不好进去处理，就站在门外静静听着。

“怎么怕人笑话了？他朱家就不怕？忘恩负义的东西，若不是我在费贵妃面前为他求情，一家都都早见阎王去了。现在我陈家是落魄了，就跑来退婚？他这是让我孙女的脸往哪里搁。”陈老太咬牙切齿，十分激动。”

“哟，瞧你说的。请来说这件事的都是我这个上等媒人，足见朱家重视这件事，再说了，人家也没非得说一定要退婚。只要你们将那信物交出来，这五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再过几年，这秋娘到了及笄之年，若还愿意到朱家，人家朱老爷说了，也不少了这口饭。”那妇人的声音甚至妖娆。

“那不是逼着秋娘做妾？当初可是换了名帖簪子，下了信物，看了八字，问了祖宗的。他们这样做，就不怕天打雷劈么？”陈柳氏依旧咬牙切齿。

“哟喂，我说老太太，这都什么光景了。你家连锅都揭不开了，再说了，秋娘尸变的事，这放在哪一家可都是个忌讳啊，别以为*镇离这里远，人家朱家就不知道？我说，人家朱家这也算仁至义尽了，五十两银子可不是小数目了，也没有一定说要秋娘退婚。再说了做个穷人妻，未必有做富人小妾好呢，朱家有头有脸的。”那媒婆依旧是妖娆的声音。

“滚，你给我滚。那朱老贼不亲自上门来三跪九叩说清楚，别想跟我谈。”陈柳氏愤怒到了极点，连那拐杖都扔了出来。那媒婆则是不慌不忙理了理裙子，缓缓地跨步出来，又拍了拍一件桃花色的裙子，生怕是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

陈秋娘听到这里才明白原来是朱家来退婚，不，应该说是拿回那祖传的信物。不过是落井下石，狗眼看人低的那套了。

陈秋娘抬头看那媒婆子，三十来岁，桃花色的襦裙，灰扑的夹袄，眉眼化得艳丽，长眉显出万分的妖娆。那头上的发簪也是桃花状的，若是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桃花精出来了。

“哎呀，我说陈老夫人，你还是考虑考虑的，你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你若是考虑好了，就喊村头的万三娘通知我一声，那万三娘是我表姐。这事我为你办妥，你若是嫌五十两不够，我就再回去为你在朱老爷面前说道说道。”媒婆子扭着妖娆的身段，眉目里全然的妖娆。

“滚。”陈柳氏还在屋里咬牙切齿。

陈秋娘却是上前，对那媒婆一笑，说：“劳烦回去禀告朱老爷，就说，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如果条件合适，双方不是没有合作的可能。”

“你是什么东西？”那媒婆转过脸，毫不客气。

“就你这种做派，能坐上头等媒婆的椅子，怕也费了不少这个吧？”陈秋娘声音清朗，摊开手来，手上便是刚才黑衣人给的碎银颗。

“臭丫头，你敢教训我？”那媒婆气急败坏，刚在陈老太那里吃的亏全然要在这里挖回来，伸手就要扇过来。

陈秋娘也不躲闪，只将手中血迹斑斑的砍刀扬了扬，那媒婆往后一退，扯长嗓子喊：“哎呀，不得了啊。陈家要行凶了。”

陈秋娘哂笑，将背篼放下，说：“要滚，速度，这陈家不是你一条狗想来就来的地方。”

“你骂我是狗？你个嫁不出去的小蹄子。”那媒婆更是气愤，声音里的九曲回环全不见了。

“若真是头等媒婆，即便是替人办事，也做得体体面面，不至于踩低应高，须识得大体，懂得世易时移，不会狗眼看人低。你到了这个位置上，却没有这个能力担当此重任，还真真是可悲啊。”陈秋娘一番话落，兀自去旁边磨砍刀去了。

那媒婆一时语塞，恨恨地丢下一句“好个伶牙俐齿的小浪蹄子，你若是能嫁出去，才怪”，然后气呼呼地走了。

陈柳氏在屋里喊：“秋娘，你犯不着跟这小人一般见识的。”

“奶奶，她不过就是污我名声，让我十里八乡都臭了名罢了。这天下之大，还能找不出我陈秋娘的如意郎君么？”陈秋娘走进去安慰奶奶。

“话虽如此，那毕竟是小人。”陈柳氏叹息。

陈秋娘却笑，说：“我从来快意恩仇，可不能让小人憋我一肚子火。奶奶，你放心，这朱家我是断然嫁过去，更别说当什么小妾，但这事，也不能这么便宜了朱家。我们暂且搁他们几日。这东西既然重要，就要留着体现其价值。”

“我其实也在琢磨，就换给他们好了。这朱家走南闯北，也不是善茬。我这会儿还在担心，我们孤儿寡母的。”陈柳氏摇着头说。

陈秋娘倒是一时有些愣住了。是啊，刚才逞了口舌之快，倒忘记了自己没有什么凭恃。这朱家也不是善茬，若是耍狠的话，自己拿什么来招架呢。这一时之间，陈秋娘还是暗自觉得自己太过大意，行事不够缜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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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1章 费贵妃

晚饭，水煮蕨菜，生吃鱼腥草，熬了蛙肉木槿叶子，还煮了一点鱼肉。一家人照例是吃了顿好了。只有陈柳氏长吁短叹，总是忧心朱家。

陈秋娘先前因逞一时口舌得罪了那媒婆子，也心有戚戚，但后来很快就释然，为今之计，只有先发制人，尽快央了人带自己去一趟*镇，拜会一下朱家掌事。

当然，拜会朱家掌事，就不得不提到当年陈柳氏为朱家老爷子求情的具体事宜。所以，一吃完晚饭，她让秋霞、秋生自己打水洗漱睡下，便到陈柳氏房里，帮着喂两个弟弟，一边与陈柳氏闲聊。

“秋娘，你明天一早就去找万三娘，让她跟李桃花说一声，五十两就五十两，把那玉戒给朱家。省的你以后也牵扯不清这种忘恩负义的人。”陈秋娘没说话，陈柳氏倒是先开口有了主张。

“奶奶，这事莫急了。我来处理就是。”陈秋娘宽慰陈柳氏。

陈柳氏摇摇头，说：“你小小年纪。哪知道这其中是是非非，朱家竟然是这等人，怕就不是善茬的，奶奶已够对不起你了，怎么还能让你冒险。”

“好了，好了。那就依奶奶的。明早我就去找万三娘说道这事。奶奶也别着急。”陈秋娘怕这陈柳氏担心，也怕她??缕鹄疵桓鐾辏?退沉怂?囊馑冀?饣疤馄?谡饫铮?劣谥旒业氖拢??凶约旱募扑悖??险蚴且?サ模?旒夷抢锊荒馨装椎奈迨?骄退懔恕?p>　　“如今，我们沦落到这地步，你爹又不争气，自然只能这样委屈了。秋娘啊，这样也好，没这个婚约在身，见着了合适的人家，总是可以自己挑选的。这也是好事。”陈柳氏又是一番安慰。

陈秋娘喂两个弟弟吃了些鱼肉菜叶，便转了话题说：“我倒是好奇奶奶早年怎么就进宫去当差了？那费贵妃是个怎样的人呢？”

陈柳氏一愣，有些警觉地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陈秋娘顿觉有古怪，但脸上还是天真的神情，脆生生的嗓音，说：“以前就总听说费贵妃，也总是听说奶奶在宫里，却很少听您提起。我是一直都好奇呢。而且，这朱家的事由既然与那段旧事有关，我总是想听一听，莫要哪一天朱家找什么说法难为我，我却是一点都不知情的。”她这一番话说得在情在理，有小孩子的天真好奇，又有懂事长女的聪颖周全。

陈柳氏听了，脸却还沉着，并没有什么表示，倒像是在思考似的。陈秋娘便是拿了嫩棕叶子编的蚱蜢逗乐双胞胎弟弟，漫不经心地说：“是秋娘冒昧，奶奶不便说便不说就是。若是朱家说起这一茬，我也自有法子应付。”

陈柳氏摇了摇头，怔怔地看了看她，说：“这宫里的事也不是什么秘密，只得是这国都灭了，现在国都改姓了赵。说来说去也没意思，只不过你要听，我便也说一些与你。这宫里的事，总归是要说一些与你知道的。”

陈秋娘觉着这话奇怪，却也不好打岔，只任由了陈柳氏叹息一声，开始讲述如何进宫做了老宫女，那费贵妃又是何人。

原来，就凭陈柳氏的资质又怎么可能进宫做什么老宫女呢。她先前不过就是这二峨山下柳村的农家女，嫁给了走村串户的货郎陈胡子。陈胡子是青城县人，这一成亲，夫妻双双就回了青城县陈家庄。这陈柳氏很能生育，三年生了俩儿子，可惜俩儿子都早夭。这又过了一年，生下一对龙凤胎，女儿不幸夭亡，儿子倒还健康，也就是陈秋娘的渣爹陈全忠了。

陈柳氏身体一直很好，奶水充足。这便一边抚养孩子，一边就寻思着给人做个奶娘什么的贴补家用，毕竟以后自己的儿子要成家立业，总是要有几分余钱的。正恰好青城县费员外家的夫人身体羸弱，生下一女后，就撒手人寰，刚出生的孩子没人奶。陈柳氏经人介绍就去了费员外家做了专职的奶娘。

陈柳氏极爱孩子，自己也没女儿，不仅是奶孩子，而且将那孩子也带得极好。费员外十分高兴，给陈柳氏的报酬丰厚，还留了陈柳氏在费家帮佣，专门照顾女儿。

费家本身就是书香门第，这费员外只有这一女，更是悉心栽培。这费小姐才到十四岁，已是出落得极其美丽，又知书达理，温婉大气。求亲的人络绎不绝，她却是看不上了。偏生说要挑一懂得风情的英雄了。

结果这一耽搁，这青城县第一美女才女的名字就传出去了。当时的帝王亲自来了费家。帝王眉宇清朗，早年也是少年英雄。两人一见倾心，秉烛夜谈，直到破晓。

“奶奶当时也在场？”陈秋娘忍不住一问。

“我是费小姐的奶娘，是在府中的。那帝王来的时候，却不曾说是帝王，只说是锦官城做米铺生意的公子，因仰慕费小姐才名，才来拜访。”陈柳氏说起这一段，也是叹息一声。

“闺阁小姐，哪能就让陌生男子来拜会呢？这费小姐也太不谨慎了。”陈秋娘耸耸肩，依旧逗着双胞胎在破棉絮的床上爬来爬去。

“哪能的事。就是隔了帘子谈的。总之，第二天那人就走了。费员外很满意，费小姐也觉得他见多识广，见识非同一般。却不料是帝王家，三日后来下聘的就是宰相大人。那时，我们才明白那人是这蜀国的皇帝啊。费小姐逼于无奈也只得入宫，我也就跟着入宫伺候。”陈柳氏讲起这一段，也是长吁短叹。

陈秋娘知晓这蜀王就是宋军兵临城下，举国投降的孟昶，虽说早年英气，到底是亡了国，倒是苦了那费贵妃。哦，那么，这费贵妃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第一美女花蕊夫人了。历史上记载，花蕊夫人是与孟昶一并被带到了开封府，见到赵匡胤的质问，写下了著名的“君王城上树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的诗句来应对，而且野史上还有关于她与宋太祖兄弟各种香艳的传闻，就连“烛光斧影”野史传闻赵氏兄弟皇位争夺的凶案都与花蕊夫人有关。可见此女当真美得很，也必得是才气过人。

可惜自己穿越晚了一些，没办法得见这花蕊夫人，再说了，就算她现在还活着，也在开封。自己就算将来富贵了，也必定不去开封那等是非之地。这么想来，这当真是遗憾了。

“也不知道小怜还活着么。那年举国投降，听逃出来的人说，小怜也被带到开封去了。”陈柳氏叹息。她口中的小怜便是费贵妃花蕊夫人。

“据说费贵妃被封为花蕊夫人，皇上还为她遍种芙蓉，锦官城又被称为蓉城呢。想必她是很美的，加上又有才气。宋太祖亦是英雄，必然不会让她受什么罪的。”陈秋娘宽慰陈柳氏。

陈柳氏皱着眉连连摇头，说：“未必，小怜的性子孤傲，你不懂的，你不懂的。”

“好了，奶奶，我们不说这个了，你也别激动。等我再大一些，找些门路打听打听费贵妃的下落就是。你早些睡吧。”陈秋娘安慰陈柳氏，尽管她对花蕊夫人好奇得很，但看陈柳氏大悲大喜的，心里也过意不去。

“小怜说过‘女人太美终究是劫难’的。”陈柳氏无端地来了这么一句，那眼神就直直地飘过来，陈秋娘只觉得那眼神阴沉沉的吓人，这三月末的夜有了骤然的寒。

“奶奶，你别想了，朱家的事，明天一早我就去找万三娘，你早些睡啊。”陈秋娘立刻说，然后兀自回屋去了。

陈秋霞已睡下，小姑娘还打呼噜，十分可爱。

陈秋娘蹑手蹑脚爬上床，想将那玉戒指拿出来瞧一瞧，想一个去*镇见朱家的对策。摸来摸去却是没摸出玉戒指，倒是从怀里摸出那少年的骨牌。

她大惊。她分明记得将那骨牌还给了那少年，而且这玉戒指一直收在怀里的里衬口袋里。如今，这里衬口袋里没有玉戒指，反而是那家伙的骨牌。

这——，莫不是他偷龙转凤了？陈秋娘借着外面微弱的天光仔细看了看，确实是那少年的骨雕牌子。他曾让她拿去*镇找人救他的。

肯定是这家伙偷龙转凤，想着逼她再去找她换回玉戒。他能受伤三天不死。能在有那么重的伤的情况下活着。这身手肯定不错，趁她不注意换个东西肯定也是可以的。

哼，这人真是卑鄙，亏我之前还一直内疚。陈秋娘嘟了嘟嘴，心里想：我就偏不先上山去找你换玉戒指。等我先去趟*镇会一会朱家再说。

（因为怀孕的缘故，孕早期的各种反应齐齐上来，我招架无力。所以，更新不稳定，请见谅。另外，一如既往打劫长评，推荐票，也不忘了收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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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章 赶集

当夜，陈秋娘翻来覆去没睡好。一是因为她在琢磨明日去*镇的事宜，比如在与朱家对阵之后，是不是看看酒楼食材问题，同时也看看能不能帮一把那家伙，好歹那也是十四五岁的少年，花一样的年龄，就那么夭折了，似乎真是有点可惜。

只是，这外面有一帮凶神恶煞的人驻守，难保这章府周围就没有啊。如果到时候那王管家护不了自己，那么，自己就悲剧了。

她将细节一一琢磨，又衡量利弊。就这么到了深夜，又听得屋外淅沥沥下起雨来。三月天的雨，虽不大，但到底一下就是料峭的春寒。陈秋娘不自觉就想起那少年惨白的脸，心里担忧：不知道这家伙熬得过不。

这样一宿辗转，一觉醒来，天已大亮，雨停了，又是日光和暖的景象。陈秋娘顾不得吃早饭，径直就去找柳承。

柳承今日换了短衫，在院里打五禽戏，看到陈秋娘来了，便是收势停了下来，问：“秋娘，你可好些了？”

那语气温文尔雅，问的话也是医者的标准问句。陈秋娘点点头，脆生生地说：“承哥哥，我好多了。就是伤口有点痒而已。”

“小孩子身体就是愈合快。”柳承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

陈秋娘捂嘴，说：“承哥哥说得自己像是多老似的。”

“总是，总是年长几岁的。”柳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秋娘便是笑，觉得这少年温文尔雅，却面对女孩子这样腼腆。在陈秋娘的记忆里，有好多次被陈全忠殴打受伤昏过去醒来，都是柳承在窗下看书的场景，那样的温馨曼妙。

“承哥哥，你今天有事么？”陈秋娘也不继续客套，开门见山地问。

“秋娘有事？”柳承询问，蓝色短衫在身，就站在那药筐面前。

“想请承哥哥带我去一趟*镇。你也知道昨天李媒婆来退婚的事。我想无论如何，也得亲自上一趟朱家。”陈秋娘也不瞒着柳承，直接说明来意。

柳承抿了抿唇，还没说话，柳大婶就从屋里走出来，说：“你承哥哥今天要上山采药，有几味药是花，也就是这几天的事，若是延误了，怕就得是来年了。

“娘。”柳承略一下躬身，十分尊敬地向柳大婶行礼。

“你上山小心些，虽说那几味药在浅山。但春天里，狼四处窜的。”柳大婶不管陈秋娘，径直叮嘱柳承，还不忘帮柳承理了理衣衫。

柳承一一应承，让柳大婶放心，这才转过来看着陈秋娘，有些为难地想要说什么。柳大婶却是说：“秋娘若真是今天要去，就去找马四爷，反正今天*镇赶集开镇，马四爷赶车总是要去的。你去央了他捎带你吧。”

“娘，马四爷哪能是平白带人的？”柳承蹙了眉，又问，“秋娘，你非得今天去么？改日可好？”

陈秋娘知晓柳大婶怕是不大喜欢自己，到底自己有尸变的事在那里，家里又有个烂赌的渣爹。再者，看柳承的打扮确实是要去采药。她便笑着说：“承哥哥去采药就是。我的事你不用担心，你要注意安全啊。”

“秋娘，我后天带你去可好？”柳承急忙说。

陈秋娘甜甜一笑，说：“好的，承哥哥注意安全。我先回去瞧瞧弟弟妹妹们。承哥哥，柳大婶我先回去了啊。”

柳大婶应了声，继续为柳承整理上山采药的器具，陈秋娘则快步回家去。心中盘算的是搭那马四爷的车去*镇，正巧有了昨日卖蛇的那点银子，给个车钱，顺带买些米面回来总是够的。反正以后要拉起摊子做事，总不能每次都麻烦柳承。这肯定是要跟马四爷合作的，这一次就去瞧瞧他什么脾性，心里也好有个底。

陈秋娘回来时，陈秋生与陈秋霞在门外的薄地上除草，陈柳氏拖着瘸腿在翻土。

“万三娘怎么说？”陈柳氏首先就问。

“奶奶，万三娘说一会儿就跟李桃花说去。不过，我要去一趟*镇。”陈秋娘也不想隐瞒行踪。

陈柳氏十分狐疑，问：“你去*镇做什么？”

“去买些米面，弟弟总不能饿着的。”她回答，又说，“昨天砍了一条蛇，这村里来的几个大爷看上了那蛇，就给买了，给了些碎银粒，我想央了马四爷一起去一趟*镇，买些米面什么的。”

陈柳氏依旧是一脸狐疑，问：“买条蛇？不是给铜钱，或者铁钱么？你老实说，这银子哪里来的？”陈柳氏语气越发严厉，拄着拐杖往院里来。

“奶奶，真的是卖蛇的钱。大约是人家没零钱，或者是那蛇的蛇胆是上好的。我哪里知道呢。”陈秋娘扑闪着大眼睛看着陈柳氏，又说，“我就是穷死了，饿死了。也断然不会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再说了，我们都有手，这遍地都是吃的，能用得着去*鸣狗盗的事么？”

陈柳氏一听，鼻子反酸，抬手就抹泪，呜呜地说：“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亲。”

“哪能的话，奶奶将我养得很好了。好了，莫哭莫哭。我去趟镇里，也得穿得体面一点，我去换身衣裳。”陈秋娘安慰陈柳氏片刻，又进了屋子从的箱子里翻出一件灰白的衫子，罩了一件青色夹袄，一双小绣花鞋，自己摆弄了一下发髻，总是梳得不够好。陈柳氏却是走进来，拿了梳子说：“我给你梳吧。这大半年，都没给你梳头发了。”

“哎。谢谢奶奶。”她脆生生回答，将陈柳氏请到床上坐着，自己搬了矮木墩坐着，陈柳氏手法娴熟，为她梳了个小孩常用的?o发，还缀了粉红的头巾。

陈秋娘少不得夸赞一番，拿了碎银子就往马四家里去了。这刚出了院落门，就看到昨天那位黑衣男子打从门外经过。陈秋娘一怔，那男子也是一怔，就在篱笆外站定看着她。

陈秋娘暗想自己去*镇是瞒不住人的，尤其是这些人，与其藏着掖着，还不如让他们知道。于是，她立刻就喊：“奶奶，奶奶，你快来。”

陈柳氏住了拐杖出来，问：“秋娘哎，又怎么了？”

“奶奶，就是这位大叔买的蛇。我真的没有偷盗。”她指了指门外的黑衣男子，她说完，又眼巴巴地看着黑衣男子，怯生生地说，“大叔怜惜我，买下了蛇，给了丰厚的钱，秋娘谢谢。”

她一边说，还一边鞠躬，那男子没回应她，只是对陈柳氏说：“确实是我给的钱。”

“多谢大爷怜惜。”陈柳氏亦是鞠躬。

“小孩子进山，总是危险的。家里没男人么？”那男子又问。

陈柳氏大惊，问：“秋娘，你又进山？”

陈秋娘抿了唇，说：“我只去了浅山，挖挖野菜，看看能不能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钱，换点米面，毕竟两个弟弟太小，总是吃我们吃的这种，会营养不良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陈柳氏抹了抹泪，说：“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让我将来百年归山，怎么向你娘交代啊。”

“奶奶，我没事的。好了，我去找马四爷爷，让他带我去*镇买些米面回来。”陈秋娘经不得陈柳氏??拢?伊诵“?徽笈埽?侄阅悄凶铀担?靶恍淮笫濉！闭獠磐?硭募遗苋ァ?p>　　马四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是柳村赶车的老把式。一脸的褶子，右边一只眼瞎了，据说是给喝烂酒的儿子给打的，这儿子半年前也给兵痞打死了。算起来，马四也就是个孤独老人。靠赶车来回赚点车钱度日，平素里斤斤计较得很。

陈秋娘跑到马四家门口时，一身短衫打扮的马四正在套马，马车是最简陋的板子车，专门拉货用的。因此也谈不上什么电视小说里的豪华如何。

他套好辔头，又检查了一下鞭子，对旁边磨磨唧唧的柳熊瞎子说：“别磨磨唧唧了，说好的七文钱就七文钱，一点都不能少。这*镇又远，你又要带这么多东西，还要我去卖了，再给你倒腾回来。”

柳熊瞎子抄了手无奈地说：“四爷总是不肯体恤我一家老小的悲惨。”

“谁来体恤我？这年头，哪家不是巴不得别家吃不起饭的？”马四一脸凶相。只是跳上板车。

陈秋娘赶忙跑过去，在马四面前一鞠躬，很乖巧地说：“四爷爷，您这是要去*镇啊。”

“丫头，想要带什么？”马四瞧了她一眼，说，“普通玩意儿，一文钱的路费。”

“我想去*镇呢。想烦劳四爷爷带我一程。”陈秋娘依旧是十分有礼貌。

马四哂笑，说：“我这马是白干活的么？带你这么个大活人来回，少说也得是四文钱。”

“四爷爷说多少就多少。”陈秋娘依旧笑。她这趟*镇是必须去的，而她来找马四就没想过人家会白帮忙。

“你家还有钱啊？你那烂赌的爹，还没输光？你奶奶先前是费贵妃的奶妈，藏得可真是深了。”马四撇撇嘴，就招呼她自己跳上来。

偏偏那柳熊瞎子撇撇嘴，说：“这灾星还在观察期，你马四爷敢带？”

马四一迟疑，陈秋娘冷哼一声说：“道行高的李阴阳都没说啥。你倒是牛圈里伸出马嘴来。这都几天了，我祸害谁了？”

那柳熊瞎子吃了瘪，嘀咕一句：“看你那样子就是个祸害。”

“你别含血喷人，今天我是有事去*镇办，不跟你一般见识。不然，就得理起来是三姑六爷的远亲，你这随意冤枉人的事，还得要到村长家去评评理的。”陈秋娘原本就是嘴快的人，上辈子在村里，什么样的吵架阵仗没见过？她隔壁的那个赵三奶奶，那吵架速度极快，又句句是理，方圆几十里，可是没人吵得过的。那可是陈秋娘上辈子活生生的良好教科书啊。

她这么连珠炮似的话语丢出去，马四便没太在意了，只是很幸灾乐祸地看那柳熊瞎子，说：“碎嘴，该你的。娃娃，先给钱，再出发。”

陈秋娘照例是拿了一小颗银子说：“我这也没零了。也只有这颗碎的，想是等下到了镇上，买点米面换了再给四爷爷，您看可行？”

马四看到那银子，定了心，自然是肯了。陈秋娘兴高采烈地跳上板车，紧紧抓住板车横木，任由那马在不平的道路上狂奔。

约莫一个时辰左右，这马车才出了山里，绕来绕去的来到了相对平坦的山路。马四放缓了速度。陈秋娘才松了一口气，浑身都像是散架了似的。马四半讽刺地说：“你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入都坐好车。这种坐不惯了吧？”

“瞧四爷爷说的，什么大户不大户的了。”陈秋娘赔笑，这才看到了前面牌坊上写了“*镇”几个大字，牌坊下，两座石狮子雕刻得十分凶猛。

她便对马四说：“四爷爷熟悉这*镇，我想买白面粉和小粟米的事就托给四爷爷来帮忙了。”

“那可不行，四文钱只够你来回的车钱的。”马四立刻说。

陈秋娘笑呵呵地说：“我哪能让四爷爷受累呢。这一颗粒，就先给四爷爷，恳请四爷爷帮我买些白面粉，小粟米。运费和劳累费怎么也是要给四爷爷的。我想自己去走走。”

“你相信我？”马四忽然疑惑地问。

“都是邻里，怎不相信呢？四爷爷虽然收钱办事，但为人磊落，我奶奶就是这样说的。”陈秋娘一顶高帽砸过去。心里想：你还好意思欺童叟？

“这个自然。”马四脸露笑容，说，“那就再收你三文钱的运费和一文钱的劳力费。其余剩下的，这找开了，再给你。”

“谢谢四爷爷。”陈秋娘笑了笑。马四已经停住马车，要在*镇口喂了马，这才牵马前进。陈秋娘自然是下了车，说自己去逛逛。

马四人还算不错，没等陈秋娘怎么琢磨说要点零花钱什么的。他就自顾自地说：“两个时辰后在这牌坊等我，你去逛，也带些钱。说着，他一个子一个子地拿了二十枚铜钱，两串薄铁钱给她。”

“四爷爷老江湖就是想得周到。秋娘谢谢四爷爷。”陈秋娘嘴甜，接过钱放好。鞠躬之后，就蹦跳着往*镇里跑了，心里想的第一件事却不是去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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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章 北地少年

*镇是十里八乡的大镇。虽逢乱世，但却丝毫没凋敝之感。今日是每两天一次的赶集日，男女老幼，熙熙攘攘，携带了各种器具产品一大早就往市场来。来来往往的马车，品级不同；路边小贩亮堂地吆喝着，附近茶馆客栈时不时有粗嗓门的人在聊天，引得哄堂大笑，偶尔还传出一段卖艺人凄美的二胡曲。

陈秋娘对这一切的繁华只是看看。她如今来这*镇的头等大事是去朱家，抢在李桃花之前，给朱家透露退婚事宜，这退婚事宜必须自己掌控。

其次，她思前想后，还是要为那受伤少年送个.信，毕竟那是一条人命，更何况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她的玉戒换成骨牌，这一举动已说明这少年能力非凡，再加上他的身份必定是非富即贵。那么，帮他，虽然危机四伏，等同于拿命在赌博，但赌赢了，就极有可能是命运的转机。再活一世的陈秋娘从来不放过任何翻身的机会，即便铤而走险。

至于第三重要的事，才是瞧瞧这*镇的情况，找出个适合的门路来求得一家子暂时的生存。

她信步往镇里走，刚走过一座石拱桥，正琢磨找个什么人问问朱家怎么走，就听见有人震天的咒骂：“小畜生，给老子站住，你个少娘老子教养的，又来偷。”

陈秋娘循声望去，只见沿河边人群里闪出一个瘦削少年，约莫十二三岁，一身打满补丁的蓝布短衫还算干净，怀里抱着什么东西拼了命地跑。他后面追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边咒骂，一边呼吁人群：“给我拦住那小贼，给我拦住那小贼。”

少年瘦弱，跑得也不快，又加上好事的人群，他很快就被拦住了。那男人追上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将他打倒在地，腿脚并用，还一边恨恨地骂：“你个小畜生，让你来偷，让你来偷，让你不学好。”

伴随那一声声咒骂，那男子踢打得越发起劲儿。少年被踢得蜷缩身体，滚作一团，却没发出一声的求饶。周围的人也多是好事围观者，并没劝那男人，反而在一旁煽风点火地说：“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虽是偷个馒头，但‘小拿针，大拿金’，是该受点教训的。”

陈秋娘这才知道那少年偷的是个馒头，想必也是饿极了才做了这样的事。她原本也不想节外生枝，但看那男人打得实在太狠，怕这瘦弱少年再挨几下，就会一命呜呼。她一时起了恻隐心，同时也想到自己找个熟悉环境的人帮自己办今天的事或许更快捷。索性就解救了这少年，让他来帮自己，也算两全其美。

她琢磨一番，便走了过去，努力扒开人群，脆生生的童音便响在人群里：“大叔，再打可就打死了。为了个馒头，大叔可犯不着背上人命官司呢。这杀人偿命的。”

“打死了官府还得发奖，这种小贼少一个，街坊邻居都安全得多。”那男人丝毫没停下来的意思，依旧是拳脚相加。

周围的人居然也附和说：“打死了，免得贻害众人，这个北方蛮崽子。若不是北蛮子入侵，我们蜀地日子能这么苦？”

周围的人又纷纷赞成，还有人反过来问陈秋娘：“看小姑娘也有*岁了吧？前几年，北蛮子在我们这里烧杀抢掠的，逼死多少人，你没见过，还没听你家大人说过么？”

陈秋娘没想到这孩子是北边来的。这蜀中沦陷没几年，赵家天下也没处理好蜀中事宜，赵宋官兵到处烧杀抢掠，百姓仇恨还历历在目。

“小姑娘，你是知道的吧。”那人见陈秋娘没答话，又得意地补充了这么一句。

而那卖馒头的男人在周围人的各种鼓励下，拳脚打得更狠，那少年紧紧护着怀中的馒头，一声不吭，蜷缩着身子滚来滚去，脸上全是血。

陈秋娘觉得悲凉：这样的时空，人命如草履，怕除了权势、实力与金钱，再没有什么可以是真理。

陈秋娘内心轻叹，面上依旧是天真神色，朗声说：“即便如此。他也是个孩子，家父常说‘祸不及妻儿’呢。他与那些烧杀抢掠的罪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秋娘说完这句，也觉得苍白无力。她面前的不仅仅是一个少年偷馒头引发的血案，更掺杂了复杂的国仇家恨，民族敌对。

果然，人群里就有读书人模样的迂腐书生“之乎者也”一通，陈秋娘算是听懂了些许，大约是在说北蛮子狼子野心，狼有狼性，即使是小崽子，毕竟是狼。

周围人当然也一并指指点点，随声附和。陈秋娘越发觉得势单力薄。但既然趟了浑水进来，总不能让这少年真被打死。

她低头看那少年，似乎已没什么生气，只一味抱着怀里的馒头，蜷缩身子。

陈秋娘略微蹙眉，尔后又抬起头看那打人的男子，用小孩特有的纯真眼神，脆生生的女童音问：“大叔，他偷了你几个馒头？”

“几个？上次就来偷一次，我没捉住他罢了。”卖馒头的男人恨恨地说。

“上次与这次总共几个？”陈秋娘拿出小姑娘的固执。

那男人打量她一番，冷笑一声，问：“小丫头，看你这样子也是穷到家了，你要帮他给钱么？他可是个北蛮崽子哩，别跟他搅和。”

陈秋娘对着那男子一笑，说：“大叔，我可不是帮他。我是帮你呢。你可不知道，我娘最喜欢吃你做的馒头，面好馅儿足，麦香扑鼻。这次我随我三爷爷来镇里，娘是交代了一定要买两个回去解馋的。”

男人一听夸他的馒头好，立刻得意洋洋地说：“我的馒头还真是货真价值，不光是馅儿足，就是和面的工序也从来不偷工减料，。十里八乡，没有不说好的。你娘是识货的。”

“是的呢，确实好吃。”陈秋娘夸赞，却又顺势说，“不过，我娘说‘做馒头是精细干净的活呢’，大叔，你这一旦沾了人血，污了手，这十里八乡可谁还来敢来买你的馒头呢。再说，犯不着为了一个北蛮崽子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这官府是北蛮子掌权，再说不定附近就有北蛮子窝点，又或者这北蛮子背后还有什么势力。即使没有，那些北蛮子发现他们的人被人打死，怕就这么个借口，就可能再生事端，借故对付大叔呢。”

周围的好事者都是墙头草，这会儿又附和了陈秋娘，夸小姑娘懂事、伶俐、看得透大局。当然，大家又恨恨地骂了那少年，有人还伸脚踢了他。

卖馒头的男人听陈秋娘这么一说，也是怕了事，气势上却还是不弱，恨恨地说：“今天就饶了你这个小畜生，以后还敢来，就是大罗神仙来求情都没用，照样打死你。”

他说着又恨恨地踢了几脚。陈秋娘看不下去，便略带撒娇的口气喊：“大叔，你还卖不卖馒头了！”

“卖，卖。”男人笑着，这才转回身往馒头摊子那边跑。

人群逐渐散去，那少年还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陈秋娘担心他伤势过重，却也不敢贸然关怀，只去馒头摊子。

“四文钱。”男人捡了两个大白馒头递过来。

“大叔，你这也太贵了吧。”陈秋娘对货币不太精通，便就胡乱还价一句，也算是探探这时空物价的底。

“贵？这年头钱都不值钱了，那些狗东西，一贯钱都不足一千了，北蛮子能干啥好事？他姓赵的除了偷窃还能干啥？先是偷窃人柴家孤儿寡母的江山，现在又做强盗抢我们蜀中......”

“大叔，——，馒头。”陈秋娘不想听他论政事，笑着打断他的话。

“小姑娘，我这馒头，货真价值的呢。”男子嗓门颇大，递了馒头过来。

陈秋娘接过馒头，笑着给了钱，又赞道：“好了，大叔人好心善的，放过那小子，算是他福分。”

“那是，小姑娘，走好啊。”男子心花怒放。

陈秋娘包好馒头，这才转过身去看那少年。少年已缓过来，正慢慢往桥那边走，眼看就要走入如烟的柳色里。

她赶忙快步追上那少年。她正琢磨怎么跟这少年开口，不料少年却停步转身看了她一眼。陈秋娘一惊，她见过无数的人，除了刚出生的孩童，没有一个人的眸子竟可以这样明亮干净，像是日光下的玉城雪岭，墨玉般的光华明亮。

“谢谢。”他说，北方口音，话语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傲气。

陈秋娘直觉这少年不凡，却也不想作过多的牵扯打算。她只看了看他怀中沾了血的馒头，料想他大约偷馒头并非自己吃，否则在那男人追他时，必定早就吃了下去了。

“馒头脏了。”她言简意赅。

他低头看了看，只默不作声地站在柳树下。他脸上伤口颇多，满脸血污，在日光下显得十分狰狞，有些还在渗血，衣衫被血与泥灰染得不成样子。

陈秋娘将手中馒头递到他面前，说：“这个还热的，给你。”

少年猛然抬头看她，那墨玉般晶莹的眸子里满是诧异，随即又是一脸冷然，眼神很是防备。

陈秋娘看着他，笑道：“天上不会掉馅饼，我也不会白给你馒头。你帮我办几件事，回答我一些问题，不仅是这两个馒头——”她顿了顿，摊开了手掌，掌中是八文铜钱，她继续说，“这些钱也是你的辛苦费。”

少年脸上的神色更加警觉起来，立刻转身，冷冷地丢下一句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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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章 转机

陈秋娘单觉得这少年不凡，却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她面上一愣，随即直觉这少年必定也大有故事。否则一个北地少年，不至于在蜀中沦为乞丐。

但她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探查这个少年是否会对她的生活规划有所帮助，同时，她也懒得再去物色下一个帮自己办事的人，便是像个小女孩一样嘟着嘴，神色委屈地说：“小哥哥都不知道我会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

少年脚步略一顿，却还是固执往前走。陈秋娘快步赶上去，也不管少年是否同意，便说：“我娘重病，托我来*镇办几件事。我第一次来，不熟悉路程，便是想问个路了。小哥哥，这个也不知道么？”

“你是要问路？”少年停下来，认真地打量她，像是要从她的神色里确认她的话不是谎言。

“是。我娘托我办三件事，若是办不好，我弟弟妹妹就要饿死了。”陈秋娘依旧嘟着嘴点头，语气黯然。

少年紧抿唇，便站在原地。陈秋娘心知这少年是答应她的要求，便自顾自地说：“第一件事是在镇上找个识字的，写封信给我娘远房的表舅姥爷，求他救救我娘。第二件事就是找到我这表舅姥爷；第三件事，则是再去求一求我未婚夫家，看能不能提前成个亲，好用嫁妆帮衬我家里一把。”

她说到后来，也不由得叹息一声。她说的内容，虽有点编撰的成分，但家里的苦逼情况却是真的让人很郁闷。

少年略蹙眉，狰狞的伤痕挤压，带出一些血水，他不由得轻声“嘶”了一声，这才一抬手指了指前面街角，说：“拐过那个拐角，有个云来客栈，客栈的掌柜有替人写信。”

“谢谢小哥。”陈秋娘略欠身施礼，也不管他同意与否，将馒头塞到他手中，脆生生的童音朗声说，“我当你是答应帮我了。”

少年没说话，也没立刻走人，只是站着。陈秋娘知道他这举动是答应帮她了，便伸手拉他，说：“那就麻烦小哥哥跟我一起去写信。然后，再带我去找我表舅姥爷和我夫家，可以不？”

少年顿时窘迫，连忙挣脱了陈秋娘的手，很不自在地说：“我，我自己会走。”

“谢谢小哥。”陈秋娘依旧是脆生生的童音。少年也不答话，径直往前面拐角处走去。

陈秋娘跟着他拐过街角，果然看到了掩映在高大的银杏树后的云来客栈。两层的老式木建筑，黑色匾额上金字的“云来客栈”几个字已有岁月斑驳的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没整修了。门口两棵大银杏，嫩叶子还细小，映着日光，呈现出碧玉般的通透。

客栈门开着，门口大银杏树下蹲了个佝偻的老头，一身破夹袄，手拢在袖子里，守着个背篓搭起的临时摊子，在卖水煮咸花生。

“哎，我说张大爷，你就别在这里卖花生了。我们这厨师都歇业很久了，哪里会有客人来吃饭啊。”门口石阶上，有个灰布衣衫的店小二，正对那老头耸肩。

“别家，别家，我交，交不起钱，也不许我去的。”老头声音颤抖，佝偻的身形配上破棉絮的衣衫，格外凄凉。

陈秋娘一听，大约知道这老头的身份应该曾是这家客栈的驻场小吃贩子。这驻场小吃贩子是古代酒楼客栈特有的风景线。

在古代，由于炊具简陋、烹饪条件落后、烹饪时间过长，酒楼客栈都会想尽办法来留住客人。除了会允许插科打诨的卖艺人、说书人来表演以吸引客人之外，也会允许一些小贩来兜售吃玩的玩意儿，而来兜售的小摊贩只需跟酒楼饭店签个简单合约，每月交一点钱给酒楼老板即可。

有些小贩的物品具有特色，会与某些酒楼客栈形成长期的签约关系。这种就算是长期驻场的小吃贩子。

“真的，张大爷你还是去街上转转，也许有人就买了，我家老掌柜去世后，这里就没什么客人来了。”店小二又说，语气也暗淡了许多。

“别家......”老头低声嘟囔一句，没再说下去，只是低了头，身子佝偻得更厉害，在微寒的日光里瑟缩得像一株枯草。

店小二耸耸肩，叹息一声，抬头便看到陈秋娘走来。他立刻就抖擞了精神，“嗖”地站起身来，满脸带笑地问：“小姑娘是要住店还是打尖？小店物美价廉。”

陈秋娘笑着说：“小二哥，我是来求掌柜写封家书。”

店小二“哦”一声，神色明显暗淡，却还是很有礼貌地打了手势，说：“里面请。”

陈秋娘抬步往里走，那少年却说：“我就不进去了，在这门口等你。这掌柜不喜欢北地人。”

陈秋娘点了点头，转身他说：“那麻烦等我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大步踏进客栈。这客栈是标准的客栈模式，楼下大堂是吃饭的地方，十分宽敞，而楼上临街的一排是吃饭的雅间，而楼上别处是住宿之地。

正是*镇赶集日子，上午日光和暖，按常理来看，正是客人多的时候，这大堂里却没有一个客人，那些桌椅摆放整齐，兀自寂寞着。大堂临楼梯口的柜台后则坐了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男子面目周正，穿着单薄，一袭白宽袍，头发束在头顶，正捧了本不知道什么书端坐细看，同时，不住摇头叹息：可惜了，这乱世，这乱世，唉。

“少爷，有人写信。”店小二喊道，然后又对陈秋娘说，“自带纸张一文钱，要纸张的两文钱。”

“是。”陈秋娘行了礼，那掌柜见有客人来，立刻放下书，挽了袖子开，一边磨墨，一边询问：“小姑娘是要写给谁？所为何事呢？”

“写给我表舅姥爷，请他救我娘。就写：表舅姥爷，汝之外甥女，二峨山柳村柳氏赐，病危旦夕，望火速救之，表孙女敬上。”陈秋娘早琢磨好了这些内容。

掌柜听闻陈秋娘的叙述，不觉一惊，抬头仔细看她，便提笔蘸墨，说：“你也是读过书的。”

“娘亲教我认过几个字。”陈秋娘踮脚站在柜台前，认真地说。

“读书好，读书好。”男子念叨几句，声音越发小了，神色却暗淡些，显出几丝飘忽迷离。

陈秋娘大约猜测他的心思，但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得干笑两声附和他，过后就站着等墨迹干透，同时，也开始打量这客栈。

这客栈是标准客栈，看桌椅摆设，大堂布置格局装修，十分不错；采光适度，通风雅致，干净整洁。最重要的是这客栈地理位置不错，既处于繁华之口，又靠着青山，枕着小溪，十分清幽雅静。

只不过这客栈确实没有客人，即便硬件设施不错，却也难掩冷清凋敝之感。

这客栈真是不错，被经营成这样，倒真是可惜了。陈秋娘暗自分析其中原因，想这掌柜无论打扮、言行，书卷气都太浓，且太年轻。这客栈又是他祖上产业，家中长者突然故去，想必他也是赶鸭子上架，肯定不善经营，才将偌大的客栈经营这般冷清的田地。

真是可惜了，若是有钱，盘下这店，倒是很不错。先靠着这店铺打响名号，在这十里八乡打造一个平民快餐店，买特色小吃，物美价廉。同时，再打造一个针对富人的豪门盛宴。等这名号打响，时局也稳定得差不多了。那时，再开分店，南国北地，全国连锁，绝对是财源滚滚。

真是可惜啊。可惜没有钱。这么好的地盘，这么光明的前途，都是空谈。陈秋娘暗自感叹。

不过，此路不通，还有别路。条条大路通罗马嘛。

既然没钱盘下来，那么，跟这客栈老板商量技术入股，盘活这个店，一样可以打响名号。只要有了客源，名气，银子总是滚滚来的，将来照样可以有如日中天的事业。

她心里有了这样的盘算，正在琢磨怎么开口跟这掌柜谈一谈可能的合作，便听见有粗嗓音男声响起：“陈文正，你把你这客栈盘给我吧。你成天只知道读书，写个书信能挣几个钱呢？你老子之前生病，家底都掏空了吧？你那半瞎了的老娘昨儿个还在街角买剩菜老叶子的。”

我去，居然有人这么快就来抢我生意。真是可恨啊。

陈秋娘听到有人要捷足先登盘下这店，顿时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她立刻循声望去，只见门口进来一中年男子，身材肥胖，穿着蓝底绸缎夹袄，走进店来，拉了条凳子，一屁股就坐下来。

那年轻掌柜也不应声，只管仔仔细细收了笔墨，捧了书端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喊了一句：“盼清，给刘掌柜奉茶。”

那叫盼清的店小二面上也不悦，却还是捧了茶壶给那刘掌柜倒上。

这掌柜、小二都是礼貌之人，从刚才对待她的举动就看得出来。看这会儿他们对待这刘掌柜的神色举动，陈秋娘顿时就乐了。

看这样子，这是分分钟放心的节奏。这家掌柜与那刘掌柜怕是有什么大罅隙，他们这笔生意今天绝对是谈不成的。

嗯，他们谈不成。这刘掌柜盘不下来这家店，那么这客栈就是我囊中物了。陈秋娘整个人都放松了，在一旁看戏。

“文正啊，你太客气了，我刚吃了几个好吃的菜，这油水闹得慌，这茶来得正是时候呢。”那刘掌柜一脸堆笑，端了茶杯。

书生掌柜陈文正只扯动嘴角，似笑非笑地看了看那刘掌柜，又将目光移向手中书，摆明不想理会这刘掌柜。那店小二盼清倒是一脸仇恨，愤愤地质问：“刘掌柜为的是吃几个好菜，就设法挖走我们几个厨师的么？”

哟哟哟，还有“趁人爹死，挖人厨师”这种缺德事。陈文正是读书人，儒家教育出来的，性格气节可想而知，这刘肥佬想正面盘下这家店是绝对没戏的。陈秋娘心里乐呵，面上不动声色继续看戏。

“盼清，不得无礼了。”陈文正略扫了盼清一眼，声音平和，却不乏威严。

盼清嘟囔一张嘴，说：“少爷，做生意哪能是你这样的？这人设法挖走我们的厨师伙计，不就想逼你低价盘出这云来客栈么？”

“你个瓜娃子、下贱胚子，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儿？你再无端污蔑我，小心我把你绑到衙门去。”那刘掌柜拍桌子，对着盼清怒喝。

哟哟哟，这素质——，怕正常途径盘不下来这店，会暗地里使不少手段。他日自己入驻这店铺，开始经营，提防这老小子的功课必须要做足，天天提上议程，最好是互惠互利，如果做不到，就必须彻底打压。

现在——

就好好观察观察这老小子。陈秋娘还没开口向陈正文说技术入股的事，就已先开始盘算以后怎么对付这等生意上的绊脚石了。

“这是云来客栈，不是你吉祥客栈，这里不做你的生意，你请回吧。”盼清也不饶人，陈文正却阻止说，“盼清，你去看看火，给老夫人下碗面，想必老夫人饿了。”

那叫盼清的店小二只得愤愤地朝刘掌柜“哼”了一声，这才不甘愿地往后堂去了。

刘掌柜面上阴骘转瞬即逝，随即一脸堆笑，也没继续追究那盼清的不礼貌，显出一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大度模样，慢腾腾地剔了剔牙，缓缓地说：“文正啊，我无事不登三宝殿，也不喜欢拐弯抹角。我们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你这娃子书卷气太浓，一心想着济世安民啥的。我说句不好听的话：盛世未必都能如愿，何况是如今这乱世呢？现在兵荒马乱的，生意不景气，你又不懂这经营之道，这云来客栈是你老子的心血，你总不能看着败了吧。再说，你老娘身子也不如从前了，各处总是需要钱的。我盘下你这店，也是为你好。”

陈文正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神色，说：“多谢刘掌柜。前几次，我就说过，家业不可废，您请回吧。”

“呵。”刘掌柜嗤笑一声，满脸不屑，起身走了。走到门口，还丢下一句：“你要守得住才是。”

刘掌柜这话虽平和，咋一看没啥，仔细一想，威胁的意味就呼之欲出。呵，果然不是善茬，与这种人互利合作，怕不太可能。

陈秋娘旁观一切，心下对这客栈以及一干人等有了清晰的判断：刘掌柜是一心想要吞了这客栈，陈文正是书生不善经营，又不想败了家业。

这必须是上天给我的好机会啊。陈秋娘心里乐呵，便一边将信装入信封，又放入荷包袋子，一边问：“陈公子，不知你们这里可要请厨师？”

陈文正一听，十分惊讶地看着陈秋娘，继而又一脸黯然，叹息一声说：“自然是缺厨师。只是这客栈情况，你也看见了，工钱不多，就怕有些本事的厨师都不肯来。而差劲一些的厨师，我实在不想请来砸了这百年老店的招牌。”

陈秋娘抿唇一笑，说：“陈公子请放心，我办完事，便为你介绍一名厨师来试试。若是她做的菜配不上你这百年老店的招牌，便不拿你的工钱就是了。”

陈文正一听，一脸惊喜，不可置信地问：“真的？”

“我虽小女子，却也识得几个字，知道言而有信，诺必于行。我亦从不打诳语，这话自然是真的。不过，却不是今天，等下一个赶集日，必定前来。”陈秋娘负手而立，对陈文正承诺道，心里却已然有所盘算：等家里安顿好，下一个赶集日就专门前来谈合作的相关事宜。

“好，好。这就麻烦你了。对了，你对那厨师说，若是生意好起来，价钱是肯定加的。”陈文正这些时日绞尽脑汁在搞经营的事，却一直无果。这会儿，陈秋娘这么一说，他喜出望外，简直当她是救命稻草。

陈秋娘笑道：“掌柜的爽快人。我定会转达。不过，”我这先去送信，这救人如救火。”她说着，扬了扬手中的信扬了扬装有信件和骨雕的绣花小布袋。

“那是，快去，快去。”陈文正催促，却又连忙问，“不知姑娘可告知闺名？”

陈秋娘回眸掩面笑道：“村野女子哪里来的闺名！姓陈，名秋娘。”

“哦，陈姑娘。”陈文正呆呆地念了一遍。

这人果然书呆子气了。陈秋娘低头一笑，便揣了信件愉快地出了客栈。门外日光灿烂，从银杏缝隙里投下斑驳的亮光，那北地少年就站在银杏树下，身形笔直，面目沉静，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小哥哥，我写好信了。”陈秋娘出声提醒。那少年抬头看她，神情有些恍然，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才问：“你先去哪里？”

“我先去送信给我表舅姥爷。你可知这镇上朱门高墙的章家，那里的王管家就是我表舅姥爷。”陈秋娘一边询问，一边拿了事先准备好的绣花小布袋将信件与章赐的那枚骨雕一并装进去。

少年只听着，没有多说，只径直往前走。陈秋娘看他举动，知道他在带路，便也不多问，提着裙子跟着少年一路走。

少年脚程很快，却也不至于甩掉陈秋娘。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熙攘的人群，又拐了几条街，穿过一条小巷子，那少年才停下来。

陈秋娘抬头就看到朱门高墙的大宅院，门前一对石狮子雕刻得颇为威武，红灯笼略略泛了白，在风中招摇，那匾额“张府”二字颇有力度。

原来是“张”不是“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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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5章 奇怪少年

“到了。”少年在拐角处站定，指了指张府。

陈秋娘“嗯”了一声，却是停住了脚步，站在拐角处的高墙阴影里，打量周围。

到了这时，走到了这里，陈秋娘其实有些犹豫。虽然救了那叫张赐的少年，绝对是人生一个大转机，但救他同时也危机四伏，很可能一不小心，就会立刻身首异处，恐怕还会连累陈家，甚至整个柳村。毕竟从那些追杀张赐的黑衣男子些许的对话里，陈秋娘除了看到张赐貌似权贵之家不俗的身份之外，还看到了他的仇家来历绝不简单。这仿若应该是一场政|治的清洗或者权贵倾轧。这种关乎权贵政|治的争斗是世间所有争斗里，最危险最可怖最阴暗的存在。

这既然是最凶残的争斗，那么对方可以在山中追杀张赐数日，不达目的不罢休，同样可以在这“张府”周围密布天罗地网，说不定张家内部还可能有内奸。

自己这大喇喇、傻兮兮地送信来，确实太危险了。若是被发现，怕会立刻身首异处，同时还可能连累陈家，更大范围还可能波及柳村。

这一时之间，陈秋娘扒拉过的所有明争暗斗的小说桥段通通浮上心头。

虽说“富贵险中求”，可是，可是生命亦可贵......

陈秋娘还在做思想斗争，旁边的少年低声问：“怎么了？”

“哦。没事。”陈秋娘这才想起旁边还站着这么个北地少年。这么危险的时刻，总不能自私地拉上这小子，得把他打发走。再从长计议，想个万全之策。

于是，她顿了顿，又说：“馒头冷了，这都快中午了，等你的人肯定饿了。你快回去吧。”

少年听她这么说，顿时皱眉，眼神复杂地看着她，惊异、防备、审视交织。陈秋娘甚至在他那明亮的眸子里看到阴骘。

我去，这娃这违和感超强的眼神啊，怎么让老娘背脊凉飕飕的？莫不是这小子其实就是假装乞丐来监视张府的吧？

陈秋娘瞬间脑补了这种可能，而且越发觉得这可能性太大了。首先，这娃是北方的；其次，凭她的判断，这娃绝对来历不凡。

如果是这样——

嗯，这绝对是年度阴谋大戏的节奏，而自己则是极度危险啊。若是一不小心被他知道，自己就瞬间炮灰，辜负老天给的金色年华了。

如果他是伪装者，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来张府的目的；如果他不是伪装者，只单纯是流落蜀中山镇的北地少年，她亦不可让他知道，拖他进危险的境地里。

一句话：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知道她此行的目的。

必须要尽快将他打发走。只不过怎么打发走呢。刚才让他速度送馒头给亲人吃的这个方式貌似行不通。陈秋娘正在琢磨如何打发走眼前的北地少年，却听见他忽然问：“你是怕了么？”

这无端的一问，陈秋娘面上虽还算稳定住，装出一副不解的神情，内心却早就惊骇无比：他这是有所指，在刻意试探？难道这剧情真的是最狗血的哪一个么？

陈秋娘尽量让自己的申请看起来无比迷茫，就那么看着他。他的脸上伤痕累累，血已经凝结，乱乱的发丝在风中飞舞，神情冷然安定，眸光依旧明亮。

“若是怕了——”他轻轻地说，神色略微局促，然后又顿了顿，抿了抿唇，才又说：“若是怕了与那些高门大院里的人打，打交道的话——，我替你送去吧。”

原来他说的是怕这个！陈秋娘紧绷着的神经这才一松，心里不由的哀嚎：你大爷的，吓死我了。

不过，她转念一想：貌似不能放松警惕吧？电视剧小说在这种情况下，剧情都会反转的。再说，帮助张赐这件事很危险，他去办，一个不慎，一样会丢了命。

所以，还得让他赶紧走，不能让他掺和。可是该怎么做呢？

那少年说完替她送信之后，见她没反应，就与她并排站着，等她回答。其时，窄窄的巷子里，有幽凉的风穿行。日光在巷子之外的地方金光闪闪，碎了一地。

陈秋娘还在绞尽脑汁，组织措辞。，少年却忽然转了话题：“你未婚夫是哪家？”

咦？这是查户口了？陈秋娘一愣，也不好不回答，只得说：“据说是镇口朱家。”

少年一听，顿时眉头一拧，拧得他的伤口疼痛，咬着牙略略缓和，才指着旁边一条小巷子，说：“你一会儿从这里穿出去，右拐直走，过一座拱桥，直走，红漆大门的就是了。你是识字的，朱家门前挂了匾额的。”

陈秋娘听他指路，心下大喜。这少年先前说好带她去未婚夫家。这时，他就这么详细地指路，显然是要她自己去。那么，他自行离开，就不必自己绞尽脑汁想办法劝他离去了。真是天助我也。

陈秋娘心花怒放，连忙将两串铁钱和几枚铜钱递过去，说：“多谢小哥，这点谢礼就请小哥收下，你去忙你的吧。”

少年并不推辞，接过了钱，随手也将陈秋娘手中装着信件与骨雕的布袋夺过去，说：“你在这里等我，我帮你送给你表舅姥爷。”

陈秋娘来不及阻止，他却一瘸一拐，大步踏入那细碎夺目的日光里，往张府而去。

他上前叩了张府门环。片刻后，红漆大门开了一条缝，有灰布短衫、灰布头巾的小厮探出头来，颇为不悦地问：“干嘛？”

“小哥，我是贵府王管家远房外甥女的邻里，他外甥女病危，托我送信来此。还麻烦小哥通传。”他朗声说，用的竟是当地方言，虽然细细听来还是带了北方的尾音。

那小厮大约是见他满脸伤痕，十分不耐烦地说：“王管家事务繁忙，哪能是你说见就见的？”

少年亦不动怒，却是将先前陈秋娘递给他的几枚跑腿的铜钱递过去，说：“知道小哥辛苦，请小哥喝杯茶。还烦劳通报，实在救人如救火，危在旦夕。”

那小厮瞧了瞧，将那铜钱放入口袋，一边伸手要拉他的布袋，一边说：“你信拿来，我替你送给王管家就是。”

他一下挡过，一边打开布袋，给那小厮看，说：“人吩咐小的要亲手交给王管家的，麻烦小哥了。”

陈秋娘看他举动，浑身顿时冰凉。这少年到底什么来历，竟然知道布袋里装的是信物。难道真的是自己脑补的那样，是权贵派到这小镇来监视张府的么？

那小厮一看那骨雕，立刻怔住，看了看那少年。

“救人如救火，还劳烦小哥通报。”那少年面上提醒，实则催促。

“你，稍候，稍候，我这就去请王管家。”他刚说完，便对内门里喊，“小八，快去请王管家来，就说有人送信来央他救他外甥女呢。”

门里隐约有人应声。陈秋娘一身汗涔涔，站在原地，腿脚都发紧。如果这少年真是监视张府的，那么，他这样做，无疑就是想要把张赐引出来灭掉。这样一来，自己这么鲁莽地跑来，倒是害了张赐。

只是——，这少年是自己无意间救下来，会有那么巧合吗？

陈秋娘站在原地，打量这少年，看他那挺拔瘦削的背影，虽然一身破烂，却始终有一种傲然骨气。这人必定不是小户人家出身。他说话得体，办事聪敏，能一眼看出那骨雕的作用。若与张赐事件无关，那这少年从前必定也是北地富贵之家，只是不知又遭遇了何种变故，沦落到这蜀中的偏远小镇作了乞丐。

陈秋娘思绪翻涌中，张府大门洞开，有个蓝衫的中年男子大步跨出来，身材魁梧，声音嘶哑，问：“何人替我外甥女送信来？”

“王管家，就是这小子。”先前那小厮指了指眼前的少年。

少年上前，略一欠身，又一次表明自己是他外甥女的邻居，同时将那信件和骨雕的信物都一并交给王管家。

王管家略略看了看信件与骨雕，便拱手施礼道：“多谢小哥，小哥一路风尘仆仆，想必还没用早饭，请到府上用饭吧。”

“王管家客气了，我这来镇上一趟不容易，邻里还有别的事托我办，就不耽搁了。你外甥女病情紧急，还请尽快营救。”他一边说，一边施礼告辞。

陈秋娘见事情已顺利办好，只站在原地等那少年过来。虽说不知他目的，这到底是帮她办好的事，须要当面道谢的。

谁知那少年却并没有过来，反而往旁边另一条巷子跑去，虽一瘸一拐，但速度极快，倏然就拐过前面巷子拐，不见了人。

咦？这是啥节奏？陈秋娘愣住，站了片刻，嘟囔：张赐，无论结果如何，我可是尽力了。一切就看你小子的造化了。不过，你千万要活着，老娘的戒指关乎幸福，你得要还啊。

她低声嘟囔着，便按照那少年先前所指的路往朱家去。

日光和暖，*镇人来人往，货郎们走街串巷，吆喝声不绝于耳。陈秋娘快步穿过了小巷拐入大街，按照少年所说，过了一座桥，便是到了朱府门前。

高墙灰瓦，朱漆大门，金灿灿的门环。陈秋娘走过去踮起脚敲了敲门，不一会儿就有小厮开门，问：“你找谁？”

陈秋娘对着小厮一笑，一边递了三枚铜钱，一边说：“劳烦小哥替我通报朱老太爷一声。就说柳村陈家来托人带口讯来说，过几日必定亲自上门送还信物，断不会误了大公子的姻缘之事。也请朱老太爷不必过分担心，让那些不入流的媚眼小人坏了朱府的大事。”

小厮一听，狐疑地看她一眼，说：“你是何人？”

“我是替柳村陈家捎口信的。陈家老太太叮嘱这关乎大公子的姻缘，关乎朱家的大事，所以，麻烦小哥务必要转告朱老太爷。”陈秋娘一边打拱作揖，一边用这话暗示这小厮：你这话要不通报了，误了你家主子的大事，你定然是担当不起的。

那小厮将那铜钱收入怀中，斜睨了她一眼，很不礼貌地说：“知道了，你可以走了。”然后，他“嘭”地关上了大门。

“这不长眼的东西，没看到本公子回来了么？”那门刚关上，陈秋娘就听见背后传来男子的呵斥，本就低沉的嗓音配上蜀中方言，更显出那声音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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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6章 绝色

那人斥责的是方才关门的小厮，他又自称本公子，那自然就该是朱家公子。莫非就是那未曾谋面的未婚夫朱文康？

也不知这朱文康是个什么样的人。不过，既然朱家可以在陈家落魄就来退婚，而不是帮衬一把，这朱家是什么货色可想而知。一般来说，有什么样的家庭，就有什么样的孩子。这朱文康即便怎么出淤泥而不染，也不会干净到哪里去的。

来，老娘就来相面一下，看看这到底是什么货色。

陈秋娘思绪翻飞之际，直接转身，便看到从右边巷口走过来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位瘦削高挑，身高该有一米八，作公子哥打扮，一袭白里衬的衣衫，外面罩着一件淡青色纱衣，腰间束了一条绣工繁复的腰封，皂巾束发，宽阔的额头，眼睛颇小，在日光下微微眯起，简直像是被谁用刀在脸上划了一条缝而已。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半开着在手来无意识地拍打着，一脸的阴骘。

另一个男子走在他身后，比这公子哥矮一些，约莫一米七，做小厮打扮。但一头乌发未束，披拂在身上，顺带遮盖了半边脸。

这男人的穿着很违和，但更违和的却是灰布衣衫下那一张脸。就在方才，风吹起他的发，他略一转过来，陈秋娘顿时一惊：他那一张脸，肤色白皙，凤眼星眸，鼻梁高挺，唇形甚美，简直是人间绝色。

啧啧，宛如动漫里的人物，找不出一丝的不完美。在见到这人之前，陈秋娘从来不觉得这种只有漫画人物才会有的长相会出现在现实生活里。

这是一张颠覆认知的脸，更是一张颠倒众生的脸，说是人间绝色，绝对不算夸张。

山野小镇，这样风华绝代的长相，却偏生是小厮打扮。这简直是逆天的违和啊。不过，最违和的不是小厮服与这张绝色脸，而是这美男子那张脸上的神色。那神色冷冽傲然，那眼神更像是世间万物全不在他眼里似的。

这是个充满违和感的男子，小厮打扮，却丝毫没有小厮下人的姿态，满身都是傲然。

“你发什么脾气。看不惯，打一顿，或撵出去自生自灭就是了。”那美男子冷冷地说，语气派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像是久居人上的威严。

“好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了。虽然，我知道，你不过是心善，为了那不长眼的东西好。”那公子哥赔笑。

“呵，若你认为我是为他求情，那便当我没说，依你平素规矩，乱棍打死便是。”男子语气平静冷漠，轻轻一拂手，像是丝毫不在意那是一条人命。

“好了，好了，不要为了那不长眼的下贱东西影响心情。”那公子哥语气神色全是讨好。

男子并没有答话，只负手而立，这一次却是将视线投过来看陈秋娘，眼神冷冽，冷漠的神色略有几丝厌恶。

哟，老娘跟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恨么，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厌恶的神色。陈秋娘觉得十分奇怪。

“念奴，知道你今天受了那姓张的气不痛快，改天我一定替你讨回来，你就不要生气了。”那公子哥又说，折扇轻打在手上，语气十分讨好。

男子收回目光，垂了垂眼，长睫毛轻颤，一边理衣衫，一边说：“世间万物，我想计较就计较。我不想计较便不计较了。若要报仇，得是我亲自动手的，公子就不必多费心。”

“你的事，怎么能说费心呢。当然，你若不愿我插手，我自然就不插手了。”那公子哥宽袍衣袖一拂，折扇“啪”地打开。

这两人，看衣着是小厮和公子，看对话与神色，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陈秋娘就算瞎眼了，也能闻出这两人古怪，更何况从那公子哥的神情面相看来，他绝非善类。

这此处危险，不宜久留。陈秋娘当机立断，立刻就快步往小巷子里走，企图穿过小巷子走入闹市。却不料才走了一两步，就看到那公子哥将视线投过来，邪邪地笑道：“小娘子，来者是客，怎么就走呢。留步呀。”

陈秋娘假装没听见，加快脚步，几乎小跑起来。那男子却是折扇一合，闪身就过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小娘子，我看你许久了。从哪里来的呀？”他折扇又一开，故做潇洒地扇了扇，一脸意味深长的笑。

陈秋娘毕竟前世里活了三十岁，自然看出他的笑意里有淫|邪之气，又想到刚才两人对话，已笃定他是朱家子弟，还很可能是自己的未曾谋面的未婚夫。

这朱家，听奶奶那口气，原本就不是善茬。朱家人在乱世里谋生存，还在战火纷飞的北地跑来跑去，能在食人如常的乱世做生意，还敢远赴关外，跟契丹人做皮货生意。这样的乱世，没有狠戾的心肠与手段是绝对不会成功的。那么，这样的朱家，对子孙的教育也可想而知，绝对好不到哪里去。

危险近在咫尺。陈秋娘一闪身，绕过这男子，就加快脚步，想快点转入大街巷，融入人群，那么这男人就不敢这么造次吧。毕竟今天是赶集日，大街巷人头攒动。众目睽睽之下。

到时候，她就可以找到马四爷，速度回家。然后，她会再想方设法找张赐将朱家那戒指找回来，由李桃花送过来，彻底摆脱朱家。

但她才走了两步，这公子哥身手却很不错，一闪身又拦住了她，一脸笑意地说：“小娘子，别害羞啊。告诉本公子，你可是慕了我的名而来？”

这一开口就是登徒子本性，陈秋娘垂眸，却依旧不卑不亢说：“我只是替人捎个口信给朱家老爷子，公子自重。”

“哟，念奴儿，你听这小娘子的声音，小小年纪，这声音脆生生的，真是好听，让人骨头都酥了。”男子嗓音浑浊，话语里全是**。

纨绔子弟淫|邪之辈。陈秋娘已为这人定论，同时也清楚自己面临的危险超乎自己的预计。论力量，绝对不是这人的对手，论势力，对方更是甩了几十条大街，论智谋，自己也不敢说就百分百能胜过他。

现在，她唯一希望的就是这厮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强抢幼女的行为。所以，她便只一句“公子也是有身份的人，请自重”，便往旁边挪步绕开他，继续往巷子里走。

那人却依旧不依不饶，快步过来挡住她，说：“我晓得你也是慕了我朱公子的名来的。也晓得你们女儿家最是表面害羞，内里浪得不得了。你就别装了，本公子都知道。”

他语调放浪，伸手就来抓陈秋娘。陈秋娘前世里就是混世魔王的那种，打架什么的也是有的，对于这种套路早有防备，于是在他伸手来抓时，立刻就一躲身，躲避开这人的一抓。

“哟，有意思啊，真带劲儿。念奴儿，帮我把这小娘子抓回府去，这年头，这样水灵有趣的小美人胚子，让公子我骨头都酥了的货色几乎都看不见了。今天真是天上掉下来慰劳本公子的。”那男子言语越发放浪，命令那美貌小厮动手抓陈秋娘。

“公子也是有头脸的人，请自重。”陈秋娘朗声道。心里其实也知道这话没有丝毫分量，这种泼皮无赖若是要脸讲理的，就不会成泼皮无赖了。

“我很自重。”男子笑嘻嘻地说，“来，跟着本公子吃香喝辣的去。这*镇方圆几百里，你还真找不到比我待人好的了。你这等姿色，看你这穿着，将来配个粗俗的乡野汉子，实在是可惜的。”

男子一边啧啧地说，一边又略带央求的口吻催促道：“念奴儿，你快些来帮我。若是我动手，一会儿老爷子知道了，少不得又锣碌摹！?p>　　“老太爷身子不适。你就不该。若是惹了什么祸事，被罚了，也是应该。”那小厮冷了一张脸，声音也冷冷的。

“你不多嘴，谁知道？虽我宠着你，但你做事也要有分寸，不要忘了自己是谁，也不要忘记自己肩上还担着什么。”那男子再无之前的讨好之色，将宽袍衣袖一甩，脸上陡然森寒。

那男子听闻这种怒斥，神色依旧平静，一丝波动都没有。他只是略略整了整衣衫，闲庭信步似的往陈秋娘这边走过来。

陈秋娘这会儿已看清了形势：这是人家府邸门口，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即便有，就看这男子的做派，也没人会救她的；再说，这男子本就是泼皮无赖，讲道理脱险的道路显然是浪费口舌；第三，自己年幼，人单力薄，力量上也不是这两人的对手。

罢了，形势所迫。如今反抗也是被抓进朱家，不反抗也是被抓进朱家。倘若不反抗，对方的警惕势必降低，到时候，从长计议，还更便于逃脱。

于是，她就那么负手立在那里，抬眸看着那叫念奴儿的美男慢慢地走过来。

那念奴儿看到她平静的神色，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蹙眉，满脸都是对她的厌恶。陈秋娘也是狠瞪他一眼，算作回敬。

“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你今日逃不掉，无用的挣扎浪费精力，只会让人难堪。走吧。”美男走过来，也不拉她，只是斜睨她一眼，说了这么一句。

那朱家公子却已走到朱家大门口大声呵斥：不长眼的东西，本公子回来了，还不来开门？

陈秋娘并没有因为美男一句话，就挪动步子。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做着无声抗议，尽管这抗议无安全是无用功。

“毫无疑问。走吧。别逼我动手。”美男语气冷漠。

陈秋娘垂了眼，挑衅地看了这念奴美男一眼，大步向朱府而去。

那门房小厮已笑嘻嘻地打开门，腰几乎都快弯到地上，恭敬地说：“公子，您今儿个回来得真早。”

“不长眼的东西，你是偷懒睡觉去了？”那朱公子抬起一脚踢到了那门房小厮，然后看了看陈秋娘，才对那倒地的小厮说，“你要碎嘴告诉老太爷，小心你祖宗三代。”

“哪能，小的什么都没看见。”那小厮满脸献媚的笑，爬起来拍拍尘土，就弯腰低头喊：“恭迎公子回府。”

这朱公子冷哼一声，这才趾高气昂地大步踏进朱府。陈秋娘则是走在朱公子之后，那念奴儿走在陈秋娘的身后，虽不曾动手，但有其实算是胁迫着她。

这朱家大院倒是贵气，进了大门，走了一段小弄巷，才是厚重的二门。因为知道朱公子要回府，那二门早就洞开。陈秋娘从昏暗的光线里看到前面四方形的小院落，那边还有三门。踏过三门，才是惯常的照壁。照壁灰砖砌成，照壁上是辟邪的图腾，题字为草书。陈秋娘无心辨识，只默默留心朱府地形，以便于逃离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不过，看这大门口就这样森严，一层又一层，每层都有人把守。陈秋娘的心里不免打鼓：要逃出这样戒备森严的朱府，难度相当高啊。

一行三人转过照壁，就有个灰布方巾的中年男子躬身而立，宽阔额头，小眼眯成缝，面带着微笑，迎上来拱手道：“大公子，老太爷叫你回来就去一趟。”|

“又什么事？”朱公子颇不耐烦。

“老太爷没说，只说让公子去一趟。”中年男子声音温和，说的是北方话，举手投足一股子的儒雅之气。陈秋娘暗自观察，猜测此人的身份，却不料那男子也是不经意地扫过来瞧她，明显面上一怔，却又很快移开，依旧是波澜不惊的神色。

“他没说？哼，整个朱家谁不晓得老太爷最信你？你也不看看将来谁当家，哼。”朱公子一甩衣袖，冷哼一声，又转头一本正经地吩咐念奴儿：“你将我这小妹子送到书斋去，给我当伴读了。哦，顺便让秀红给她沐浴一下，脏兮兮的，辱没了孔圣人。”

那中年男子面色不改，还是不卑不亢的，只是扫了陈秋娘一眼，继续让那朱公子赶快去见老太爷。

陈秋娘却并不因为朱公子的离去，以及他说送到书斋当伴读而松口气。因为她听得出那厮话语里的淫|邪，那书斋怕也就是冠冕堂皇的淫|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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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章 朱家

朱公子一甩衣袖，十分不甘愿地转过回廊去拜见朱老太爷。那叫念奴的美男依旧冷了一张脸，对东张西望的陈秋娘冷声说：“东张西望，你也出不去。自己跟上，别让我麻烦。”

陈秋娘瞟了他一眼，想用眼神鄙视一下这个貌似给那朱公子做男宠的美男。却不料那美男已转身往内堂走。

周围的站了不少家丁，凶神恶煞的，还有几个满脸横肉的还拿眼神狠狠瞪着陈秋娘，其中一个还冷哼一声，小声说：“念奴是公子心尖尖上的人，你不听他的。找死么？”

陈秋娘看他一眼，并不理会，而是跟那念奴儿的去处去，穿过一间堂屋，绕到一处清雅院子，便是那朱公子的住所。院子匾额是金字的隶书，提了“香居”二字。

陈秋娘看到这俗不可耐的两个字，不由哂笑，这朱家果然是暴发户之家，这朱公子也算是“癞蛤蟆戴眼镜”，装有文化，学人玩深沉。

不过，陈秋娘可没因这两个字看不起朱家，认为朱家水浅。相反她依旧觉得朱家水深，那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可是朱家祖上走南闯北，在乱世兵戈中挣下的。再者，像念奴这种气度与姿色的男子，亦是一口北地音，竟在朱家公子这种淫|邪的贱人手底下，要知道北地来到蜀中的，大多数都是各种权贵，或者与权贵有关的人，来这富得流油的蜀中发财的。

这朱家处处透着古怪。自己要步步小心才可以。陈秋娘暗自告诫自己。周遭的那种压迫感比刚才更甚。

那念奴兀自踏入院内，看陈秋娘没跟上，便站在原地等她，亦不说话，只用一种淡然的眼神看着她。陈秋娘与他对视，说不出他眼里到底有什么。

这人像一口幽深的井，他的神情举动总让人看不透。这绝对是个不简单的角色。

陈秋娘兀自判定，亦不多跟他口舌，跨步踏入“香居”。这院落里倒比那俗名雅致得多。亭台楼阁、花圃池塘，都是一应俱全，布局精美。

她这才刚进院子，才转过一丛碧绿的芭蕉，就有个十五六岁的红衣丫鬟便正对门的房间里窜出来，站在廊檐下将陈秋娘上上下下来来回回扫视了几遍，才装腔作势地拿了手帕子略略掩嘴，咳嗽一声，问：“念奴儿，她是谁？”

陈秋娘看她装束做派，顶得上个姨娘的模样，但那装扮又是丫鬟装束，理应只是得宠的大丫鬟。

“带她去沐浴更衣，送到书斋去。”念奴儿淡扫了那红衣丫鬟一眼。

红衣丫鬟一听，对她的那种防备神情瞬间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居高临下的嘲笑神情，颇为倨傲地说：“我道是什么来历，原来是公子新欢。”她说着，又问，“公子呢？”

“去老爷子那里了。”念奴回答，语气有些不耐烦。

“老爷子病重，公子还总往外跑，怕这次少不得又要挨骂了。”红衣丫鬟感叹。

念奴没理会，只伸手抚摸花圃里一丛碧绿美人蕉的叶子，神情专注。这人生得美，与这花圃里的花相映，简直是绝美的画。

红衣丫鬟讨了没趣，便又转过来狠狠瞪了陈秋娘一眼，说：“你既入得这院子里来，就得守规矩。这朱府是讲究规矩的。”

陈秋娘亦不言语，只低眉顺眼站在一旁，心里却是将刚才所观察进行了飞快总结，想找出可能逃生的路线，却是越分析越绝望。

大约是陈秋娘的低眉顺眼让这红衣丫鬟感觉到了尊敬以及站在高位的快感，她只狠狠嘀咕一声“还算老实，就是木讷了些”，然后又对念奴说，“老爷子这回病得可不轻。大爷把十里八乡的大夫都请来过了，不见起色。听说大爷昨天又启程去成都府了，说找前些年替主上看好顽疾的神医了。只不过这几年乱，据说那神医早就失踪好久了。这回大爷过去，也是碰碰运气了。”

她自顾自地说得越发起劲儿，念奴却只是瞧着花圃发呆，像是人还在，魂早就出窍飞走了似的。这人连朱公子的大丫鬟都不放在眼里，在这府邸地位真是不一般。

陈秋娘暗自观察，却又听那大丫鬟说这朱老爷子已经病重，每况愈下。所以，趁着还算清醒，就让管家找来了十里八乡最体面的金牌媒婆李桃花。一方面，让李桃花去那败落的陈家谈退婚的事，还叮嘱那李桃花任凭陈家开条件呢，说也算报答陈柳氏当年的相救之恩。另一方面是去成都府首富杨家，给二小姐送簪花帖子。

“那杨二小姐的叔父如今掌管成都府的守城兵马呢。跟大爷是故交呢。”大丫鬟继续说，絮絮叨叨的。

念奴却依旧在发呆，神游。大丫鬟似乎也不在乎念奴的表现，像是多日不曾说话，好不容易抓到一个活人，便一股脑儿地倒出来了，也不在乎对方是否有所回应。

所以，她略停顿，又走了几步，靠到念奴身旁，压低声音说：“你可知道，那原先跟公子有婚约的陈家已经败落了么？先前，老爷子就不怎么瞧得上那丫头琴棋书画、女红刺绣样样不会，若不是碍于老太太的面子，陈家还算是体面，早就退婚了。而今，陈家败落，惨淡得很。而那丫头被蛇咬，死透了，谁知道一场雷雨，就诈尸活过来了。这等不祥的人，断然是不能进朱家的了，何况，老爷子在她诈尸一天后就病了。道士来了，都说凶月雷雨诈尸，晦气得很。老爷子这才连夜喊李桃花去退婚。还说陈家要求尽量答应，也算报答陈柳氏当年的奔走救命之恩了。”

我去，生老病死的，这朱老头快挂了，就怪我诈尸晦气。我跟他有半毛钱的关系吗？陈秋娘暗自腹诽，却也确定了刚才那淫|邪公子哥就是那未婚夫啊。

真是庆幸，朱家来退婚啊。要不然，这要嫁过来——，她可是没有信心改造渣男啥的。她可是始终信奉“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

“公子最不喜多嘴之人。”念奴终于不耐烦，狠狠扫了那大丫鬟一眼。

“你不说，公子怎会知道？再说，我这不是琢磨这老爷子是着急给公子办喜事了。我们这院子将会迎来女主人，我在想我们这处境——”红衣丫鬟依旧在吐槽。

陈秋娘听到这里，总算是明白这女的为啥一股脑地吐槽。怕她这些时日一直在担惊受怕，怕女主子来了，她地位有变啥的。这个时代，这种家养丫鬟，若是被主人讨厌，轻的会丢去做粗活，配个下贱的小厮或粗汉子，重的就可能买到**去，再不济还会被买家煮了吃。

人吃人，在这个时代，越往北走越是寻常可见。简直都是一种全民活动了。

“没不该有的心思，安分守己的。你担心什么。”念奴不悦地说。

这大丫鬟顿觉没面子，就咬了唇，露出狠狠的神色，继而一脸凶相地对陈秋娘轻飘飘地招招手，说：“走吧。”

陈秋娘自知反抗会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局面，于是没有丝毫反抗就跟那红衣丫鬟出发。念奴儿却是冷哼一声：“我道是个有骨气的，却不料还是这样的故弄玄虚。”

这人好生奇怪，是他让她不要做无意义的挣扎，这会儿却又从骨子里鄙视她不敢反抗。

那红衣丫鬟却是吃吃地笑，冷冷地说：“哟，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初来乍到，抵死不从，上吊抹脖子、跳河跳楼，也亏得是公子耐心，还宠着你。哎呀，你说吧。这兵荒马乱的年代，难得我们公子看上，免了饿死、流离，看这小蹄子，也是乡野丫头，哪能跟念奴儿你出身显贵相比了。她还不暗自庆幸祖上积德呢。再说这些年，这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我秀红可是看多了。”

那红衣丫鬟原来叫秀红，音调尖锐得像要拔高到云端去了。那念奴儿一甩手，便是大步出了院落。秀红轻哼一声，扫了陈秋娘一眼，颇为轻蔑地说：“你也别喜出望外，不知身份。说得不好听点，你就是公子的玩物。宠爱也就两三天的劲儿。小心伺候公子，说不定公子腻了，还会留你在这朱府当个粗使丫鬟，不会把你卖去钓鱼池的。”

陈秋娘听秀红这话，算是知道这朱文康比自己想象中更纨绔子弟，更荒唐。沉迷美色，不论男女。强强民女，玩腻了就卖到什么**窑子去，真是恶毒到了极致。

想到这些，她又暗暗后悔。若知道这朱家是这等货色，她还去争那等面子做啥，李桃花来退婚，爽快接受，又何至于有了后面这些祸端呢。

这人啊，还是不要做这种意气之争才是。陈秋娘一边走，一边想。

“别一副傻乎乎的样子，姐姐这是给你指明路。”秀红见她走得慢，伸手掐了她的脸。

陈秋娘想伸手打这女子，却又忍住，只捂着吃痛的脸，说：“多谢秀姐姐。”

秀红大约很满意自己的立威，就说：“走吧。前面去沐浴。”

陈秋娘默默跟着，刚走了几步，就听见有人喊：“走水了，走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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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8章 转机

“走水了，走水了。”一人大呼。之后，就听见好些人在大呼“走水了，走水了。”

这“香居”本来静悄悄的，没见着什么人。这一呼喊，丫鬟婆子家丁全都跑出来了，每个都十分惊慌，四处张望，问：“哪里走水？哪里走水？”

秀红也停住脚步，到处看。陈秋娘也四处张望，不一会儿，才见着隔着“香居”矮墙的另一个院落里浓烟滚滚，那火光居然强过了强烈的日光。看起火面积，却不是一两间房，应该是一溜儿的房都是燃起来，起码有五六间。

“呀，那是老太爷的住所。”秀红声音里顿时慌乱，大声斥责那些丫鬟婆子家丁：“快去救火，公子在那边。若是公子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这些人统统都该卖到北边军队里做人肉包子去。”

秀红的声音到后来已经是阴骘森寒。她日夜担心害怕的，在这一刻全拿来威吓那些比她地位低下的人丫鬟婆子了。

那些丫鬟婆子一听，果然吓得瑟缩发抖，连滚带爬带着器具就争先恐后地冲出“香居”去救火了。

唉，这就是人性。不幸之人，往往会欺负更不幸的人。

“后院又走水了。”正在这时，又有人拉长声音喊起来。

陈秋娘抬头看，果然看见另一处院落又冒起浓烟。秀红看着那一处冒起的浓烟，也一时怔住，自语：“火势怎么这样大？”

这样大的火势，不止一处。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绝对不是“天干物燥”，谁不小心引起的。八成是有人故意放的。说实话，这么混乱的时刻，倒是个逃走的好机会。

嗯，要逃走，首先，得把这秀红弄走。陈秋娘正在琢磨如何将她弄走。就见秀红一个箭步冲出廊檐，抓住一个匆匆回来拿器具的小厮问：“老八头，怎么回事？”

“哦，秀红姐。估摸着是入春了，天干物燥，也不晓得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不小心，引了火。现在水都不够用，我们这池塘里的水怕也是不够的。现在管家已吩咐人去门外河里打水了。”小厮一边回答，一边抓起院落里的水桶就往外跑。

“那公子呢？老太爷呢？”秀红又提着裙子跑上去拉住那小厮。

那小厮一边跑，一边说：“没见着公子。老太爷倒是挪出来了。秀红姐，我先去打水去。”

秀红大约是听到那小厮回答“没见着公子”，脚步一踉跄。陈秋娘听过她与念奴儿的对话，多少知道她对于失去朱文康宠爱的恐惧。所以，以朱文康的安危去扰乱她，就一定可以调走她。

陈秋娘顿时有“天助我也”之感。身边人可以轻易调走，这么混乱的场面正是逃跑的好时机，更何况他们还要洞开大门去外面引水救火，简直是畅通无阻的。

于是，她就很担忧地说：“秀红姐，公子去了老太爷那里，那里也走水了，刚才那人也说没见着公子。你说，你说，咱们公子，会不会有危险？你要不要，去看看？”

陈秋娘的表演天赋还是颇好，她颤抖着说到后来，身子都在发颤。

秀红一听，“哎呀”一声，一边自语“你说得对，我得去看看”，一边提着裙子往院子外跑。跑了两步，又转过来陈了一张脸，恶狠狠地对陈秋娘说：“你在这里乖乖呆着，别擅自去书房，公子的书房古董无数，你要打碎一个，撕了你也赔不起。”

“嗯，我就在这里等你和公子回来。”陈秋娘十分乖巧地回答。

秀红一溜烟跑出院子，这院子里小厮丫鬟婆子全数出动去救火了，可以说是空无一人，偶尔几个小厮丫鬟跑进来都是来拿救火器具，或直接从鱼池里打水的。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陈秋娘立刻拿了一个小水瓢，也是混在丫鬟婆子群里往外跑。刚到院落门口，就看到那朱文康大步回来了，后面还跟着秀红，两人一前一后都在对面廊檐下了，正急匆匆地往这边走。

这时刻，出门遁走势必会被发现，退回去估摸着就不怎么走得了。陈秋娘心里一咯噔，正想如何才好，听得身后一小厮大叫：“公子书房冒烟了，是不是也走水了？”

陈秋娘一看，立刻就推搡他说：“就是走水，还不赶快喊人救火。”

那小厮慌乱之间就扯开嗓子喊：“赶快，赶快，公子书房走水了，公子书房走水了。”

一群小厮丫鬟又是急急忙忙冲进来，陈秋娘趁乱躲到假山后。那秀红和朱公子听说书房走水，大约是心疼那些古董宝贝，也顾不上注意陈秋娘，便急急忙忙往书房赶去。

陈秋娘吐了一口气，觉得这场火来得太及时了。她混在救火的人群里，从大门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朱府。

一出朱府，她便快步拐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才发现自己一身冷汗涔涔而下，春风一吹，竟凉得彻骨。

这真是惊险异常，若不是这一场火，怕自己这一生就要被改写了。陈秋娘吐出一口气，拍拍胸口，定了定神，便快步往镇口牌坊那边去，估摸着马四该返程了。只要搭上马四的车，就暂时安全了。至少朱文康那混蛋也暂时不知道她住在何处。即便过一阵子，那混蛋还有心思来找寻她，即便找到，只要不在朱家，她就不会那样束手无策。

想到这些，陈秋娘加快步子。没想到才走了一小段，从旁边巷子里窜出一个人挡住她的去路，吓得她往后一跳，定睛一看，这才发现是先前那北地少年。

“我去，你突然窜出来，吓死我了。”陈秋娘拍了拍胸口。

他却二话不说，上前一步，一把拽住她的手，低声一句“跟我走”，不由分说就拉着陈秋娘拐入一条小巷子，一路狂奔。两边是青灰色的高墙，爬满苔藓，幽凉的风在巷子里穿梭，窄窄的巷子将日光和蓝天分割成明媚的细线，像是呼啦啦一闪而过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陈秋娘一瞬间，错觉这是初遇戴元庆那一年的暮春，在日光灿烂的江南小镇的窄巷里奔跑。那时的自己无忧无虑，觉得未来正闪闪发亮，幸福就在前方不远处。

少年拉着她跑过了这窄窄的小巷子，又转了几条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而过的小巷。到了镇子后的一条大河边，在河边一个破落大宅前停下来，对喘着粗气的陈秋娘说：“这宅子荒废多年，是镇子里有名的鬼屋，常常闹鬼。镇子里的人都知道，所以，没人来这里的，你先进去躲一躲。”

“躲一躲？”陈秋娘低声问，认真看这少年的神情。

“十里八乡，朱家势大。”少年低垂着视线，声音很小，陈秋娘却是一下子就知道这少年敢情一直跟着她的。

“你跟着我？”她低声问。

“你初到镇上，不知朱家做派，也不知道你那未婚夫.....”他有些局促地说。

“你怕我有危险？”陈秋娘这一句与其是在说问他，不如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刻，不知道怎么的，多年不会起波澜的心有着莫名的感动。

“嗯。”他回答，声音似有若无。

陈秋娘一时不知说啥，两人便相对无言，站在和暖的日光里。

“你，先在这里躲躲。”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率先打破沉默，指了指旁边的宅子。

陈秋娘这才打量这宅子，红漆大门虚掩着，门上的辉煌早已斑驳，半块匾额斜挂在门上，只有个“府”字隐约可见其模糊的轮廓。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去，亭台楼阁，却不是蜀中建筑风格，更像是北地宅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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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9章 这样的她

蜀地建筑，风格鲜明。不论是大宅子，还是普通民居，其特点，一眼可看出。但眼前这破败的宅子却分明是北地建筑。

北地建筑，在赵宋军队入侵蜀中之前，成都府以及其附近的繁华城镇都是极少的。即便有北方人来到蜀中，亦入乡随俗，随了蜀中建筑，极少有人在蜀中修建北地风格的房屋，尤其是这种耗费财力的大宅子，更别说在这种偏僻乡野来修建。

后来，赵宋入侵蜀中，留了不少的军队镇守，有些官员、军中长官就在蜀中落户，这才有人修建北地风格的家宅。这北地建筑在这蜀中才比以往多了一些，却也不至于遍及偏僻乡野。至少根据官阶来说，乡野油水不多，大多都是小军吏前去，哪里有钱修北地风格的大宅子呢。

再说，赵宋王朝入侵蜀中不过是这两年的事，而眼前这断壁残垣的破宅子至少得有二十来年了吧。

偏僻小镇，北地建筑，残垣断壁，有名的鬼宅。这绝对是异于平常的存在。

事出反常必为妖。眼前这宅子怕也隐藏着幽深的秘密，有着不同寻常的过往。会与眼前的少年有关么？或者会与张赐以及张府有关么？

在这时刻，陈秋娘再次想到张赐。

“这宅子没鬼的，我住过很多次了。”少年催促，打断了陈秋娘的思路，她不由得抬眸看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出一点可能异常的蛛丝马迹，却只看到他略微蹙起的眉，那些狰狞的伤在脸上纵横，眉宇拧着，浮着些许担忧。只不过，他那一双眸，却真是干净明亮得不忍直视。

“真的，我在这里过夜好几次，都没见过鬼。”他又解释。

“嗯，即便有，我也不怕的。因为再没有什么可以害怕的。”她说这一句，恍然想起前世里的点滴。

是的，她不怕什么，即便小时候可能怕过，她也早就忘记了。前世，在与外婆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她学会的就是坚强、野蛮、强悍、掌控、一往无前。她的外婆是怀着戴家少爷的骨肉出走的大丫鬟，在大户人家跟着少爷长大，少不得识文断字。因此，身上有太重的书卷气。而苦逼的乡村生活里，最不需要的就是书卷气。

外婆那个年代，乡村里的书卷女子是被瞧不起的，会被恶劣的男人时不时淫|邪**，更会被乡村里彪悍的女人欺负。外婆的命运大抵如此，而她却始终静默。

陈秋娘，哦不，应该说那时叫江云，她就与这样处境的外婆生活在一起。起初，她是安静、沉默的女孩子。起初，父亲还在，日子还好一些。后来，只有她与外婆，小小年纪，她便看尽了乡村里的现实，看尽了世态炎凉。

各种打压，欺辱、**。各种人渣悉数登场。外婆可以淡漠如水，不予理会。可是她还是稚嫩的孩子，学不会心如止水。

所以，她学会了掌控，从掌控村里的那群小孩开始，她利用从外婆那里学来的知识，举一反三，掌控他们。小小年纪，她就能利用那些小孩子不经意的话语去掌控村里各个家庭和睦与否。同时，亦以优异的成绩掌控、礼貌的举止去赢得老师对她的喜爱。

同样，她亦学会了剽悍。杀挡道的蛇，屠窜出来冲她吼叫的狗；撺掇可能的人上房揭瓦，还将责任悄无声息推个干净；坟地、鬼屋，半夜来去，神情到内心，全是凶神恶煞，她觉得即便鬼神遇见她，都要退避三舍。

从*岁开始，遇见泼皮无赖敢有言行上的不敬，她已有绝对狠戾的神情与气势，磨刀霍霍，亡命举动，让许多人不寒而栗。

十一二岁，她已然成为众人不敢忽视，也不敢轻易招惹的孩子。在学校里，她揍过很多人，拿过很多奖，名字全在成绩榜榜首。

大家对她敬而远之。她也知道这样强势又凶悍的自己不会招人喜欢。但她没有办法，她不可能做任人欺负的人，久而久之，她已然不可能是柔情似水的女子。

但从记事开始，她心里到底还有一丝柔软的念想：老天，让我将来遇见一个温润干净的男子，让他来保护我，我就可以为他柔软，卸下彪悍，从此后，岁月静好。

后来，她遇见了戴元庆，她以为一切即将开始，可命运没有给她柔软的机会。她辗转他乡后，从飞扬跋扈变得沉静淡漠，但内心却比以前更强悍。

“最坏的已经来过，从今往后，再没有什么可以去害怕的。”那一年，她在京城机场，看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看着在玻璃窗暗色里自己的影子，低声对自己说。

那一次，是她最后一次落泪。即便在外婆去世时，她也再没有流下一滴泪。

如果，有一个人保护，便不用自我保护。

午夜梦回，她曾这样想过。醒来，却只是略略笑自己太天真。如今这样强悍的自己亦没什么不好的，至少可以保护自己。

“那你进去躲一躲，不要磨蹭了。”少年朗声说，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了，谢谢你，我要回家。”她笑着回答。

“朱家势大。”少年着急地指出她的处境。

“我知道。但朱家走水，一时半会儿，不一定会想起我。我要趁他们没发现，尽快回家。”陈秋娘语气平静。

她确实可以躲避在这废旧闹鬼的宅子里，直到躲避到朱府搜查到没劲儿，才悄悄回去。但万一在躲避的这段时间里被朱文康抓回去，却是比在柳村被抓住更危险。在这里，她没有一个熟识的人，就连眼前的少年，也不过是萍水相逢。她不清楚他的来历，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在这里被抓住，连个向陈柳氏通知其行踪的人都没有。

在柳村，好歹还有熟人在。她若被抓，陈柳氏断然是知道的。陈柳氏虽残疾，但她是花蕊夫人的奶娘，能伺候花蕊夫人那么多年，又在宫廷里生活多年。陈家后来亦是富贵人家，风光过一阵子。这陈柳氏少不得也是有些门道的。若是她有危险，以陈柳氏对陈秋娘的疼爱，定然会不顾一切去营救的。

再说，她还迫切想知道张赐的死活，要设法拿回玉戒。而王管家接到信，定然是马不停蹄去营救的，要知道他的消息，就必须在柳村。

另外，她还担心那些住在村里的黑衣人，因为她怕自己在营救张赐这件事上做得并不是神不知鬼不觉，若是担心的一旦成真，就会给陈家带来杀身之祸。若是她在，她还会竭尽全力去与之周旋。

于情于理，必须回去。这就是陈秋娘得出的结论。

“你太低估朱文康了。”少年轻轻摇头。

“你很了解他？”陈秋娘询问，脑子里怀疑这少年与朱文康熟识，另一方面，又想这朱文康是这十里八乡的富户，大家自然知晓这公子哥的德性。

“十里八乡对朱家公子只一评价‘淫’。都说他是**之徒。成天里想的都是这乱糟糟的事。他书房里的火根本没烧起来。所以，他很快会发现你不见的。”少年十分急切地评说了朱文康一番。

陈秋娘却是从这叙述中听出了一件事：今天朱家走水果然不是偶然事件，而是人为。这个人应该就是眼前的少年，至于他的动机——

或许——，是为了帮自己？

陈秋娘想到这个可能，心里简直没法平静。这少年的处境在这*镇并不好，却还冒险帮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你怎么知道书房里的火没烧起来？”她执意问。

少年不语，一把拉了她的手，不由分说地进了那破落的院子，又轻轻掩好院门。院里青青蔓草疯长，在微风中舒展。他拉着她走了几步，便有鸟雀受到惊扰，扑腾腾往蓝天里展翅而去。

“你跟朱家有关吧？”陈秋娘继续追问。刚才她分析了那一场火怕是这少年所放，但那火势分明是在朱家内宅，那这少年必定也在朱家内宅，若不是偷摸进去，就必定是跟朱家很有渊源。但朱家戒备森严，大白天要偷摸进去，几乎不可能。

少年依旧不语，只拉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穿过丛生的蔓草，一直往廊檐那边走。陈秋娘不死心继续问：“那火是你放的，对吧？”

少年这才顿步垂眸，只轻轻一句：“你救过我一次，我自然要救你。”

果然如此！

陈秋娘脚步一顿，内心波澜起伏，抬眸望着眼前的少年。少年低垂了头，局促不安。

“我那只是举手之劳。你这样做，得罪那朱文康，若是被发现，怕你这日子......”陈秋娘叹息一声，没说下去。如今，赵宋王朝在蜀中烧杀掳掠，引得蜀中人人仇恨赵宋，仇恨北地。这流落蜀中的北地少年在这蜀中小镇的日子本来就举步维艰。如果朱文康得知是他坏了好事，还纵火，即便是打死了他，将他千刀万剐，怕周围群众都会拍手称快的。

“不会发现。”少年颇语气颇为固执地安慰她。

陈秋娘不语，就那样看着他。他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整个人显得手足无措，便低头垂眼。日光斜照，他那长睫毛起伏，密刷刷的像一把小扇子，那瘦削的脸庞虽狰狞着伤痕，但在暮春和暖的日光里，竟让陈秋娘想起“如玉”二字。

陈秋娘一时之间不知对固执的他说什么，于是只那么静默地站在荒烟蔓草的荒废庭院里，看着这个身份不明的北地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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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0章 鬼宅奇遇

眼前的少年，显出局促不安，一双手简直不知该往哪里搁，时而在身体两侧不知所措，时而又握拳，时而在身前交叠.......

陈秋娘看着他这些细微的动作，知道这是一个不习惯与人打交道的人，或者说是一个鲜少与人打交道的人。

然而，他很快调整过来，双手交叠在身前，陡然挺拔了瘦削的身姿。此时的他，站在日光阴影里，在荒草凄凄里，就那么抬头看过来。

陈秋娘与他对视，瞬间只觉得那一双眸明亮干净让人移不开眼。

“你今天，非得要回家么？”他问，语气里早不是先前的慌乱，转而是说不出的镇定。

“是。家有嗷嗷待哺的弟弟，还有腿脚不便的奶奶。”陈秋娘一边回答，一边定睛看这少年，只见他脸上的局促早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沉静。

“那你先在这里躲一躲。这个镇上的人都对这个宅子很忌讳，没人敢来这里的。”他指了指这院落里的西厢房。

“这是为何？难道就因为闹鬼么？”陈秋娘询问。这小镇上的北地建筑，如此破败，又是有名鬼宅，确实很诡异。

“不太清楚。只听人说，十多年前，这宅子一夜之间，所有活物全部死光。之后，镇里的人时常听到宅子里传说的各种哭声，还有人看到鬼影飘过。”少年叙述。

“哦。可是，全镇人都害怕。就这样，不至于让全镇人都忌讳吧？”陈秋娘追问。她可不认为这宅子就这种程度就能让镇上所有的人都害怕，即便古代人对鬼神十分敬畏。

“不知道。”少年回答。继而话锋一转，强调，“不过，我住过很多次，包括晚上过夜。没看到过鬼影，也没听到过奇怪的声音。”

陈秋娘知道他是想让她安心在这里躲避，为她的安危着想。不过，她却还是忍不住问：“你就不怕对我说这里闹鬼，我害怕么？”

“你——”少年一个字吐出，就怔怔看她片刻，说，“你不会，你不害怕。”

是啊，她的确不惧怕鬼魅，尽管她的穿越已证明可能真有鬼神的存在，尽管这个宅子里可能真有恐怖的东西存在。但比起被朱文康抓回去可能的遭遇，她真的不害怕鬼魅。

陈秋娘调皮地耸耸肩，两人一时又尴尬，不知道该说什么。片刻，那少年打破沉默，说他出去看看外面情况。一边说，一边拖着受伤的腿脚，一瘸一拐地跑了出去。

陈秋娘被他留在这院落里。偌大的宅子，丛生的荒草在风中摇曳，蜘蛛在廊檐下的蛛网里惬意地躺着，鸟雀在树的浓荫里发出清脆的叫声。那些被岁月斑驳的亭台楼阁，碧瓦飞甍，无一不显示出这院落的破败。

此刻，陈秋娘倒无心冥想这宅子昔年的辉煌，也没兴趣去思索那一夜之间的惨烈到底是仇杀还是别的，更没兴趣追寻这宅子里可怖的存在又是什么。她此刻所想的是：索性就相信那个少年一次，相信他是真的帮她的。

前世的三十年岁月，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勾心斗角、人性反转。她已很难百分百地相信任何一个人。对于任何人、任何事都会怀疑，都考虑截然相反的可能，做完全准备。

而这一刻，她思前想后，也觉得毫无退路，唯有豪赌一把：相信这个少年。

所以，她快步走到西厢房，在一溜房间里，选了一间房门窗算是比较完整的房，轻轻推了门。门一推，风率先扑进去，屋里的烟尘似乎都受到了惊吓，在屋顶漏下的日光里惊慌失措地乱飞。屋里一张圆桌子和几个凳子上厚厚的灰尘也一并动了动。

屋里陈设简单，除了一张桌子，几个东倒西歪的凳子，便只剩下旁边早已失了光彩的珠帘。

陈秋娘掩鼻，等那些惊慌失措的烟尘落定，才走进去，拿了从院里顺手扯来的青草将凳子上的灰尘拭擦干净，坐下来捶着酸痛的腿脚。

看来锻炼身体必须要提上日程了啊。这陈秋娘虽然是美人胚子，但身子骨太弱了，这才跑一阵子，就累得浑身酸痛。陈秋娘一边捶腿一边想。

她捶了一会儿，手也捶得酸痛，索性就靠着桌子坐着安静休息。这破败的院落由于离集市很远，又在老街，平时没什么人走动，再加上是鬼宅，人们避而远之。因此这里，格外安静，除了无边风声，偶尔会有不知名的鸟清脆地叫几声。

陈秋娘静坐着，竖起耳朵听可能的脚步声，到底是少年一人回来，还是会剧情反转带了人来？

她这样警觉地听着，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一种轻微的?声响起。声音就在这房间里，且近在咫尺。

陈秋娘第一直觉是蛇，立刻起身，循声望去，却并不是蛇，珠帘的后面有个影子一闪而过。陈秋娘顿觉浑身冰凉，腿脚发软。

她是不怕鬼魅，但对方若是坏人。她不过是个小女孩，身单力薄，实在没有多少胜算啊。这世道，坏人总是比恶鬼可怖。

陈秋娘死死地盯着那珠帘后面，但那珠帘后只有风盘旋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刚才的一切似乎都是她的错觉。

但陈秋娘绝对不相信那是错觉，这屋里定然有另一个人存在。只是既然对方没有发难，那么就这样轻轻地退出去，互不侵犯吧。*镇这样大，总有可以躲避朱文康的。

她打定主意，便警觉地注视着那珠帘，慢慢往外挪步。好不容挪步到门边，松了一口气，一脚跨了出去，一回头却被吓了一跳，廊檐下赫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脏兮兮的，头发打结，浓密的胡子拉杂，脸上黑乎乎的，眼眶凹陷，眼珠子浑浊。他站在廊檐下，与陈秋娘隔了一段距离，但风中还是隐约可闻到酸臭味。此刻，这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陈秋娘。

“新月。”那人忽然开口，蜀中方言，吐字并不是太清楚。

陈秋娘认为他认错了人，在叫别人的名字，便回答：“大叔认错人了。”

他没回答，只是喃喃自语：“两仪转，乾坤变。新月。”

这人喃喃自语，到后来，一下子又快步走过来，盯着陈秋娘说：“新月，坤极。”

“什么？”陈秋娘后退了几步，与这人拉开距离。

“坤极，新月，新月，哈哈。”这人自言自语，继而又哈哈大笑，神情疯癫。

原来是个疯子，怪不得会到这有名的鬼宅来。陈秋娘松了口气，准备重新找个地方躲避一下，这才刚一跨步，那人却一下子跑过来，很兴奋的语气，说：“两仪转，乾坤变。新月啊，新月。”一边说还一边拽陈秋娘的衣衫。

陈秋娘没有跟疯子打交道的经验，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好在先前的少年已回来，快步跑过来，拉了那疯子，说：“回你的东厢房去，你来这里作什么？”

“新月，坤极，坤极。”他倒是放开了陈秋娘，却像是知道了什么高兴的事似的，对着少年拍手分享。

“回你房间去。”少年亦用蜀中方言呵斥。

疯子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又自顾自地往院子里跑，依旧在喃喃自语。

“据说他是相士，十多年前从外面回到*镇，忽然就疯了。平时，他住在东厢房一间屋里，从不出来，不知道他今天怎么到西厢房来了。”少年解释。

陈秋娘点点头，转了话题询问少年外面的情况如何，她可没兴趣去了解一个疯子的过往。少年这才告诉说那朱家老头竟然死了，朱文康正忙着肃清他的弟弟叔叔的，没多余精力来抓她，她是安全的，可以立刻动身回去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陈秋娘松了一口气，对他诚心底鞠躬说“谢谢”。少后退一步，摇摇头，固执地说：“不必，你救过我的。”

“那算什么。”陈秋娘笑了笑，又不是真的拯救他性命啥的，何况一开始，她的动机并不纯。

少年瞧着她，抿了抿唇，才低头说：“除了我母亲。没人对我好。”

陈秋娘心里一颤，顿时觉得惭愧啊。她最开始只是出于看不惯，又出于想找个人帮她迅速熟悉*镇，便**速完成自己的任务罢了。而他却认为她是对他好。她苦逼地在柳村生活，为温饱发愁，除了计算生活，算计人，她哪里有对人好的心思啊。

“我只是恰巧....”陈秋娘实在不知该如何去应对，整个人都颇不自在。

“好了，走吧。”他似乎比她更不善于这种对话，急切地打断她的话，率先转身往屋外走。

两人出得院子，一前一后，穿过狭窄的巷子，从僻静的老街转入热闹的新街集市。人不如上午时分多，但却还是熙熙攘攘的，各种叫卖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你去哪里。”少年询问。

“我去镇口，有马车回的。”她回答。周遭人来人去，不断将他们俩分割远去。

少年拨开人群，到她身边，说送她。秋娘摇头，低声说：“谢谢，但你不可再与我一起。再说，这里人多眼杂，朱文康会知道的，对你不利。”

“我不怕。”他固执地说，眉头蹙起来。

“萍水相逢。再者，若是正面对决，你护不了我。”陈秋娘斩钉截铁地说。她实在不想说这么伤人的话，但她必须这样说。因为这*镇是朱文康的天下，若是让朱文康知道他与她走在一起，那很容易联想到朱家的大火可能是他放的。朱文康一旦怀疑，这种财大气粗的公子哥怕不会讲究什么证据，一股脑就乱棍打死了。

“我——”少年一个字吐出来，然后紧抿双唇看着陈秋娘，沉静的神色迅速颓败。

“好了，我走了。”陈秋娘不忍看他，便一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听见少年字正腔圆的干净声音，他说：“你记得，我叫柴瑜。”

陈秋娘转身过去瞧时，少年已一路小跑，在熙然的人群里，跑出去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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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 六合镇

陈秋娘跑到镇口，马四已经套好马车，正在整理为村里人带的货。他看到陈秋娘，却是一句：“娃子跑这么快做啥？”

“哎，怕四爷爷久等呢。”陈秋娘脆生生地说。同时还观察了一下四周，看看这去柳村的必经之路口是否会有异常。拯救张赐的人是不是已经出发了。

“怕我不等你吧？”马四看了她一眼，语气暗沉沉的，满是阴阳怪气。

陈秋娘知晓这等孤独男人向来脾气古怪，便也不计较，却是笑嘻嘻地回答：“哪里的事呢。四爷爷说笑了。谁不知道四爷爷最是信守承诺之人呢。”

此等为人办事之人，最喜被人夸赞守信正直。陈秋娘这一顶高帽砸过去，马四虽只是扫了她一眼，就继续检查为人所带的货品，但那神色却是多了些许得意之色。

陈秋娘叉着腰，平复奔跑带来的不适感。马四慢悠悠地又检查了一遍货物，理好缰绳，让陈秋娘跳上马车，这才套了马，问：“这小镇没青城县好玩吧？”

陈秋娘抓好了马车边缘，系了绳子，才回答：“哪能呢。各有各的特色呢。我看这镇子风水不错，人也不少。”

”哟，娃娃还懂风水了？”马四拔高声音，扫了陈秋娘一眼，一脸全是“你就忽悠我吧”的神情。

“以前在青城县时，见过几个有名的风水先生。略懂，略懂。”陈秋娘顺势就往下接，脆生生的童音，让陈秋娘都觉得自己天真无邪的。

当然，她对风水还真是略懂。这要得益于前世是血学土木工程的。中国工程自古就少不得跟风水沾边。到她上学那会，系里更有个疯狂教授，人称“神棍”，除了专业课的知识之外，特别喜欢给学生讲述建筑特点与风俗、民俗。

这神棍大人基本上是将建筑民俗史都讲了。从古代建筑的材料结构、地域特点讲起，到建筑朝向以及照壁作用，以及诡异的活人奠基、残忍的婴孩灵魂镇宅等。到最后，他更是将风水学也扒拉了一遍，说建筑与风水学是密不可分的。也因此，凡是那位神棍大人的弟子，对风水多多少少都是懂一些。有些人还拿着神棍的知识忽悠得受到周围人的尊敬，有些无节操无下限的男生，还一脸严肃地拿着风水学骗妹子。

“那你说这*镇风水如何好了？”马四还是一脸不信。其实也难怪马四不信。以前的陈秋娘虽说大户人家出身，但在柳村这半年，木讷懦弱。留给大家的印象就是被端破碗按家按户要饭，或者被陈全忠打得鸡飞狗跳地哀嚎，整个村子就剩她的哭声了。哪里能是现在跟马四对话这机灵模样呢。

依山傍水，福气之地。”陈秋娘先煞有介事地丢出俩风水术语。

马四“哼”了一声，一脸不屑地说：“这话我都能说。我们柳村还依山傍水呢。”

“四爷爷这话没错。不过，这要看山怎么依，水怎么傍。你看这*镇依的山，半环抱*镇，挡煞气、聚福气。那水蜿蜒而过，却是碧玉带缠腰。这是天地四方之形，典型的聚福纳瑞的风水宝地呢。”陈秋娘进一步分析。

“这么说来，倒像那么回事了。”马四一甩鞭子，那马嘶鸣一声，奔跑起来。陈秋娘紧紧抓住马车横板条，对抗着颠簸，大声说：“这必须是真的呢，我见过的那几个风水先生，也是青城县的名家呢。”

反正青城县离这里也挺远。随便说说，也是无所谓。

“读书，倒是好的。”马四感叹一声。

陈秋娘“嘿嘿”一笑，心里打定主意要趁着这回村的这一路，跟这位孤独的老人闲聊一番。一则是可以通过闲聊了解*镇的情况，毕竟以后要在这里混饭吃。她是很想跟陈文正合作，从熟悉的餐饮业做起，改变苦逼生活的。再者，她也想通过这闲聊来拉近与马四的关系，便于以后来往于*镇。

“四爷爷，这*镇的名字是不是也是风水先生取的啊？”陈秋娘等马车平稳了一些，便找了话题跟马四闲聊。

“哟，你这娃娃倒比以往聪明了。”马四又一甩鞭子，催促慢下来的马儿前进、这才说起*镇名字的由来。

说是唐朝初，蜀中有名的风水先生陪益州都督来眉州山区，遇见大雾迷路，最终到了*镇，顿时说这里有*之形，与青峰镇这个名字相冲，那益州都督就当即题字更名的。

“不过，那风水先生没说啥聚福纳瑞的风水宝地啊。”马四不由得看了陈秋娘一眼，那眼神简直就在直接询问“娃娃，你真懂风水么，莫不是在骗我吧”。

“四爷爷，风水先生肯定有所保留的啊。若是说了，指不定多少人来这里找寻所谓的福眼，或者迁居祖坟，或者修筑宅邸，想要飞黄腾达呢。那位益州都督说不定就是悄悄找到福眼，移了祖宅啥的。”陈秋娘立刻回答。这一点，她还不需要风水知识就可以立即回答了。人性自私，大抵如此。她是农村长大的，那些年，邻里因为祖坟被谁弄得缺了一块石头，或者是谁家的辟邪镜子对着自家了，又或者谁家的房屋脊太高，压了自家的，都是邻里罅隙的来源，仇恨滋生的温床。轻则各种九曲回环的对骂，重则打得出人命的事。

这种事，简直太常见了。当年，陈秋娘还拿这些事做文章，挑拨离间，收拾贱人的。

“这倒是。”马四爷颇为赞同。

陈秋娘就更加大胆地猜测：“四爷，那位风水先生暴毙了没有啊？”

“咦，你这娃娃莫非听过这*镇的事，这会儿拿这事来跟我套近乎？四爷爷可不吃这一套，我生平最讨厌虚伪的人。”马四冷哼。

“哎呀，四爷爷，我可真没听过。你也知道，我从前在青城县，之前住在五里镇，半年前才来了柳村。虽说，只有几次要饭到四爷爷家门口。但我在村里过的生活，我爹是啥样的，四爷爷是知道的。谁还愿跟我家多说一句话呢。至于我那奶奶，是别人童养媳，刚会走路就被抱到青城县了，这都娘家没人了才回来，哪能知道啥呢。再说了，四爷爷见多识广，我就算骗，也不敢骗四爷爷呢。”陈秋娘从小到大，虽然狠戾跋扈，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智慧取胜，拿她的话说“能动脑子解决的，绝不动手”。所以这表演天赋绝对不差。

马四听她说得这么情真意切的，也是哼了一声，说：“谅你也不敢。”

“嘿嘿，当然不敢。”陈秋娘笑着说。心里却是嘀咕：我为啥不敢，我想忽悠谁，我就忽悠谁。只是看有没有必要而已。

马四大约是十分受用陈秋娘的态度，便端着个架子，清了清嗓子，勒慢了马，这才问：“那风水先生确实没多久就暴毙了，娃子，你怎么想到的呢？”

陈秋娘换了个坐姿，这才说：“那都督肯定怕他说出这是风水宝地，也怕别人抢了他的福眼呗。权贵人，玩心计，那心啊，很脏的。”

马四听陈秋娘这么说，沉默了好久，才像是颇有感慨地说：“不只是权贵的人。所有玩心计的，心都是很脏呢。”

陈秋娘听出马四语气里的无奈，料想这孤独的老人定然也有无奈悲剧的故事。但她没兴趣去探听，今日主要是说*镇，便又问：“那风水先生暴毙后，那都督没做啥别的么？”

“这倒不知道。毕竟是唐朝初年的事了，这又不是啥值得说的。”马四回答，却忽然“咦”了一声，然后恍然大悟地说：“怪不得，怪不得。”

“咋了？”陈秋娘看他似有所得，顾不得马车颠簸，立刻就凑过去询问。

“你这娃娃这么一说，我倒是想明白了这*镇的古怪了。”马四若有所悟地点头，连马儿偷懒停下来也顾不得催促。

“啥古怪。”陈秋娘直觉会有些疑惑会被解开，连忙询问。

“当然古怪。这*镇处于眉州山区，交通不便，又不是军事险要之地，但这小镇却很繁华。很多权贵、富户都在这里落户，每年还有大批外乡人来这里。而且这里很早以前就开始驻扎军队，街上的相士也特别多。就连赵宋那狗军队入了成都府都是马不停蹄往眉州赶，直接就往*镇来了。他们肯定是知道这是风水宝地，来找你说的那个福眼，想要富贵盈门呢。”马四认真分析，越说越得意，到后来简直是一脸先知的模样。

“四爷爷英明啊。这么块风水宝地，定然是你争我抢的。不过，这种风水宝地的福眼向来是活的，会挪的，不好确定的。”陈秋娘继续说。心里却对在*镇发展餐营业充满信心。至少这偏僻小镇，却有无数南来北往的富贵之人，想必朝廷定然也是知道这里的风水地形，时刻监视着。那么，客源不愁，广告啥的更不愁了。

陈秋娘对于自己要革新宋朝餐饮文化，缔造属于自己的餐饮王国的前景感到无比乐观。她仿佛看到属于她的餐饮王朝正在崛起。

（嗯，有多少在看书，来书评区举爪我看看呗，不然感觉怪寂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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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张府

陈秋娘与马四一路闲聊，倒是对*镇的布局、人口、生活习惯、消费习惯以及几家客栈都有了个大致了解。

马四滔滔不绝，还特意放慢了马，让马车晃悠悠地在山间小路上前行，以便于闲聊。一路上，陈秋娘抓紧时机马屁不断地拍，赞美马四见多识广，看事清楚，诸如此类。

这马四想必活这么大把年纪就没有这么被赞美过，乐得合不拢嘴，便更是畅所欲言。

陈秋娘便少不得趁机提到了张家。马四对张家也知之甚少，只知道张家先祖貌似是东汉末年的武将，在东汉年间避祸蜀中的，于*镇落户。

“就张家那祖宅都几百年了。每年都会请有名的匠师来细致修整。每逢开年修整的时候，不给工钱都好多人争着去做帮工呢。”马四眉飞色舞，像是在叙述一件重大且庄严的事。

“不给工钱都去，管饭不？”陈秋娘问。

“娃娃就是聪明。管白米饭，流油的肉菜呢。而且人家工钱给得足，每日一结算的。”马四啧啧地说，还下意识地舔了舔嘴，看来对那白米饭肉菜是十分向往。

陈秋娘清楚在古代，就算是太平年岁，不闹饥荒，寻常人家一辈子未必都能吃一顿纯白米饭，大多数时候都是撒一把米和着糟糠、菜叶子、或者能吃的树根树皮啥的。至于肉，一年能在过年期间见得一次肉菜都该是不错的人家了。

何况又逢了这乱世，即便是相对比别处富裕的蜀中，这白米饭、肉菜都是稀罕物什。

“那倒是很好。四爷爷有去帮过工么？”陈秋娘问。

“二十年去过一次呢。张家选帮工都很仔细的，老弱病残都不行的。我如今这个年岁了，肯定不行了。”马四语气暗淡下来。

“哎呀，四爷爷，张家不请你，以后我开店了。我请你好了，白米饭、肉菜管够。”陈秋娘朗声说。

虽然她说这话的神情语气都很天真，但这事她却是考虑清楚的了。以后要在*镇谋生，少不得跑*镇、柳村两边跑。更何况以后生意做大了，自家的交通工具必不可少，靠实的老把式专有司机也是有的。这马四是孤人，没别的人可牵绊，便少了许多旁的拉拉杂杂的扯皮。更何况他熟悉这十里八乡的掌故，而且身体健朗，更难得的是他为人很正直。

这绝对是司机的最佳人选！

但这话落在马四耳朵里，便是孩子式的傻话。他一听就哈哈大笑，说：“娃娃这心很大呢。开店哪是那么容易的。不过，娃娃不嫌弃我这老骨头，将来真开店了，也不必啥白米饭、肉菜了，就有口菜汤喝，四爷爷都知足了。”

“四爷爷是长辈，为人正直。正是值得尊敬的长辈。秋娘若是有出息，当然要孝顺四爷爷了。但就怕到时候不让四爷爷干活了，四爷爷倒不自在呢。所以，才说请四爷爷。”陈秋娘一字一句十分得体，马四听得十分受用，也不管陈秋娘这是不是说空话，却已笑意满脸，说：“娃娃还真是懂事，也懂四爷爷的心思。肯定是有大出息的。”

马四说到后来竖起了大拇指，

“谢四爷爷夸赞。”陈秋娘咯咯地笑，但心里却还没忘记打探张家，便在闲聊里又说起张家。

张家避祸蜀中，只是很短的时间而已。不久后，张家老幼留在蜀中，张家子弟就出了蜀中，依旧进入行伍。张家便世代戎马生涯，到老后功成名就，告老还乡，挂靴故里。而这个故里就是*镇，也因为有张家这样的权贵大家在，*镇才不是乡野小镇。

原来是世代戎马的显赫家族。怪不得那张赐那么重的伤居然还能活着。只不过，这宋初名将姓张的，她就只知道一个张永德，但她却很清楚地知道张永德祖籍并非蜀中，而是在并州。之所以，她记得清楚那张永德在并州，一则是她对能在乱世之中却能寿终正寝的张永德感兴趣，二则是戴元庆思维思维太跳跃，从张永德的祖籍并州一下子说到周邦彦的那首“并刀如水”，陈秋娘现在还记得，当时他宠溺的笑，那眸子宛如满天星斗，半打趣地说：“那并州可就是产并刀的地方呢。”

“并刀如雪，吴盐胜雪？”她问。

“是呢？哈哈，难为读土木工程的人，还会背诵非老师要求的词呢。”戴元庆笑，笑起来那样温暖。

陈秋娘有瞬间的恍惚，想到过去，历历在目，却又似乎过了很久很久。

十年的时间，那些记忆，无论美好与否，都不再有温度，虽然那一场盛世烟花般绚丽的爱情曾让人心醉，也曾心痛得无法呼吸，让她元气大伤。但她却是可以对自己下狠手的人。对于从小就渴望平和幸福的她来，如果有什么东西牵绊她，阻止她幸福，那么就统统打碎、剔除、剜掉。

她一思索张永德，却是想起了沉在心底深处的片段，略一恍惚失神，却差点颠簸下马车。

马四一把拉住她，呵斥：“娃娃，集中注意力。这要颠簸下去，不说我没法向你奶奶交代，就你这瘸了残了，可是影响一辈子的。”

陈秋娘听得鼻子一酸。马四说话语气不太好，却真心是为她好。

“谢谢四爷爷。”陈秋娘笑了笑。

马四坐正身子认真赶车，这才唠叨一阵做事要集中精力，要随时注意啥的。

陈秋娘很虚心地听着，等马四抒发关心之情，这才说：“我刚才在想这乱世年月，张家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军中呢。”

“娃娃，这我咋晓得呢。张家又很少跟外人接触的。”马四回答，看了看慢慢天色，不得不甩一鞭子，加快速度。

“哦，就是好奇问问。”陈秋娘有些失望，原本想打听打听这张永德与这张家有没有瓜葛，看来张家低调，马四也实在不是一个能知道始末的人。

“不过，应该是有在军中的，先前北方军入了眉州，一路烧杀，就附近的五里镇、清河镇都遭殃了。这*镇是毫发无损。那些天杀的北方蛮子在*镇是规规矩矩呢。听说当时带兵入眉州的将军还去张府拜访，被张老夫人拒之门外的。”马四又说。

“那倒真是有头脸的家族了。”陈秋娘回答。心里分析若是张家没那么多凶险的暗流，这张府倒可以是个很好的庇护。至少从马四的说法来看，朱文康在张府面前就是个渣。

而她好歹也算救了张赐。但是，张赐貌似确实很麻烦。这救他的事，还不能摆到台面上来说。

“谁说不是呢。这张府就放在成都府，怕都不比那些官家差。”马四嘟囔。

“那朱家跟张家比呢？”陈秋娘问。要在这里混，自然要将这里的神佛鬼怪的路数分量都要搞个大概。

马四听陈秋娘问起朱家，居然是冷笑一声，说：“朱家，娃子，我前些日子听说是你婆家？”

“是呢。我也前些日子才听说是爷爷一时兴起定下的。”陈秋娘乖巧的回答。心下暗想：这八卦速度果然快啊。这李桃花来退婚的事，想必不仅村里的人，就是村里的狗崽子都知道了，正在动物界奔走相告，履行狗仔队的责任呢。

“不是四爷爷说啥。若能退婚，就快点退了。我看你也是个好娃子。莫要贪图朱家那富贵。四爷爷好歹走的桥比你走的路还多，这朱家真不适合。”马四语重心长地说。

陈秋娘“嗯”了一声，内心不免埋怨自己先前考虑事不周，若是顺了那李桃花，怕就不会生出这之后纠结出朱文康这一出，把事情搞得复杂了。

“娃子，四爷爷这一辈子从没害过人，你就相信四爷爷，朱家如今的光景，不适合的。你那未婚夫也不是个东西，能退婚就赶紧退了吧。”马四又重复一遍，将每句话都咬得很重，那样子像是恨不得将这些话都摁到陈秋娘心里去。

陈秋娘知道这马四是在真的关心她，便十分礼貌，连连称是，内心十分感动。

前世里，她也住在乡村，她可是很清楚所谓的乡村淳朴都是瞎扯淡。越是缺乏知识的地方，愚昧的同时，原始恶劣性更足，嫉妒、下狠手简直是习性一样的存在，随手拈来。若是涉及到利益，即便是鸡毛蒜皮的利益，各种使绊子往死里整，比小说里描写的宫斗更可怖呢。

对于她来说，乡村除了山清水秀，经济落后，她可真不敢去相信周遭那些人的言行了。

“你这娃伶俐，模样也不差，又读过书。不愁嫁的。”马四又安慰道。

“嗯。谢谢四爷爷安慰。”陈秋娘乖巧地回答，越发觉得这老头已拿她当亲孙女了。

马四却又怕陈秋娘是敷衍回答，又强调诈尸”那都不是事，过几年，相安无事，她也长大了，完全就是“大难不死”的有福之人，还指不定多少媒婆踏破门槛呢。

“秋娘谨遵四爷爷教诲，不会贪图眼前小利的。”陈秋娘朗声回答，心里十分感动。

马四哈哈笑，一甩鞭子，唱起山歌，却不想这才唱了两句，山间就响起马蹄声。马四顿时停住歌声，一勒马，脸色凝重。

那声音越来越近，轰隆隆的震得山谷响。来人不少，都骑快马。这一条路只通往柳村，这些人会不会跟张赐有关？

陈秋娘还在思索，马四却是将陈秋娘连抓带推地丢下马车，并呵斥：“娃娃，下车，去那边草丛里藏好。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藏好。”

“四爷爷？”陈秋娘语气询问地喊了一声，同时瞬间明白，马四是怕来人是山匪，这是在保护她。马四是带货的孤独老头，山匪来了，充其量打他一顿，抢了货品。而她若在就不一样，虽然才九岁，但好歹是个小女娃。山匪是必定会抓她的，被糟蹋还算是轻的。搞不好，还会被卖掉，一生悲剧。

“听话。快去。”马四几乎咆哮。

“好。”陈秋娘用力点头，快步往那草丛里跑，鼻子发酸得厉害，趴到茂盛山草丛里时，她的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谢谢大家的支持哈。最近带宝宝，所以，更新时间就不太固定，请见谅哈。有啥建议都请写书评区告诉我哦，书宝宝的未来需要大家的呵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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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3章 柳村来客

日光下撤，山气渐起。隐隐青山染了些许的红，疯长的植物散发出特有的浓烈气息。

陈秋娘趴在茂盛的山草丛里，屏住呼吸，听着如雷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不由得为马四担心起来，同时，心里也浮起愧疚。

今天之前，马四不过是村里一个脾气古怪，锱铢必较，又为人正直的孤独老头。而这一路上，陈秋娘以伪装的孩童的天真来取得了这个老人的信任与喜爱，实则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可这个孤独太久的老人，因为她为数不多的虚假天真与赞美，竟然在这危险时刻，真心为她着想。

马蹄声越来越近，陈秋娘屏住呼吸，透过茂密的草丛，看到马四将车赶到路边，勒住马，为来人让出了道。

会不会是山匪？

陈秋娘一颗心悬着，原本短短的几分钟，她却觉得那样漫长。

终于，来人近了，是疾驰的马队。马队阵型整齐，为首的是一名青年男子，约莫二十来岁，皂色头巾束发、淡青色劲装，身背长弓羽箭。而他身后的人，一律着黑色劲装，戴黑色帽子，身背长弓。

训练有素，马匹肥壮，装备齐全。这绝不是山匪可有的素质与气场。陈秋娘如是判断，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马四应该是安全的。

那么这些人是谁？是去救张赐的，还是去灭张赐的？

陈秋娘依旧伏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尽量调整呼吸，怕呼吸重了，会让来人听见，生出不必要的祸端。此刻，她唯一祈祷的就是这些人无视马四，速度离去。

谁知她的祈祷并没有奏效，为首的那名劲装男子陡然勒马，在马四身边停下。那后面跟着的人也同时勒马，动作整齐划一，整个山间马匹齐齐嘶鸣。马匹嘶鸣声一过，就有人下马，纷纷抽出腰间的刀，站在原地，像是在警戒。

难道是朱家的人，来追捕她？

陈秋娘心又是一紧，先前听柴瑜的意思，朱家势力也不小。这大户人家势力不小，并不是指钱多，或者结交多少权贵，而是看自家的武装力量有多强。这种富户都会蓄养武装力量，明里说是蓄养的家奴以掩人耳目，实际上就是精心培育的武装力量。

那么，能进入朱家内宅放火的柴瑜必然对朱家熟悉，他说朱家势大，必然说的是朱家有强大的武装力量。

“老人家，这条路可是去柳村的？”马匹嘶鸣声回响刚过，那为首的男子便问。虽隔着一段距离，但无边的风声依旧让陈秋娘听得清楚，这男子俨然是北地口音，嗓音沉静。

马四垂首而立，瑟缩着身子回答：“是。”

“多谢老人家，我想去二峨山猎些野味，我家老太太突然先吃野味。不知这最近进二峨山的路有几条呢？”男子又问，双手作揖，举止礼貌。

“只有一条，在柳村村口往南一里路。”马四依旧垂首而立，身子越发佝偻，尽量做出谦卑之态。

“多谢。”男子朗声说，却是向后面的马队一招手，大约是示意前行。

果然，先前警戒的那些人，收刀入鞘，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整齐划一，简直堪比升国旗的那些仪仗队了。

他们亦不管马四还在瑟缩絮叨“举手之劳，举手之劳”，拍马前行。

陈秋娘总算松了一口气，一颗心算是彻底落地。一是因为这些人并非山匪，她和马四没有危险；二则是因为听那为首男子的话语，他们是要上二峨山的，并不在柳村停留，那么他们就不可能是朱家派来抓她的人。

不过，这么看来，这些人这么着急上二峨山，很大可能就是为了张赐而去。至于是救他，还是置他于死地，陈秋娘就不得而知了。

小子，你是福是祸，这就看你的造化了。不过，凭她的分析，这里毕竟是张家地盘，杀张赐的人还不会这样明目张胆。

所以，这小子如果还活着，就得救了吧，这名义上是打猎，实际上就是明目张胆上山搜索救人。

马蹄声如雷，轰隆隆而过。陈秋娘估算这马队至少得有两百人。这么整齐划一而过，倒真像是诗词里描述的那样“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了。

陈秋娘趴在草丛里，直到听不到马蹄声，她才听到马四压低声音喊：“丫头，出来了。”

“哎，来了。”她脆生生回答，起身拍拍草屑。

“你小点声。”马四警告，一脸严肃。

陈秋娘直到马四定然是吓坏了，便不多说，只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马四套好马车，两人这才再度出发往柳村赶。

一路上，马四只专注甩鞭子催促马匹前行，再不说话。只是快到柳村时，马四忽然自言自语：“这柳村偏僻，最近咋这么多外来的人。”

陈秋娘正琢磨怎么回答。马四却又甩了鞭子，让马车疾驰起来，颠簸得她只有拼命抓着马车的份儿。

两人回到柳村，已是傍晚，夕阳在山，飞鸟相还。

马四在村口牌坊勒住马，托他带货的人早等在牌坊下，看到他回来，都是远远地就打招呼。马四下了马车，清点货物，收钱。来收货的人，看到陈秋娘在这里，少不得闲言碎语，说马四跑车的，就不该带着这么个不吉利的。

马四不言语，碎嘴的妇人却似乎是为了让马四相信，又找出证明陈秋娘不祥的证据，说柳村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在她诈尸后，来那么多北地人，看起来都不是和善的，村长都在为柳村前途担忧。

“那些人只是上山打猎，路经此地。”马四终于开口。

“还有呢？昨天来的几个，就住在村长家里的那几个。他们整日里带着刀走来走去，也不是好人。”那碎嘴妇人不甘示弱。

“人说了，那是朝廷派来的捕快。”马四慢腾腾地说，牵着马就往陈家去。

“有捕快，就有坏人。捕快来咱们村干嘛？肯定坏人就在咱们村。咱们村危险啊。都是拜某些小蹄子所赐。”碎嘴妇人更来劲儿了，说着还瞟了陈秋娘一眼，眼神怨毒得很。

陈秋娘累得很，懒得理会。身在这等愚昧乡村，遇见这些事，若都得去计较，非得累死不可。

“我说马四爷，你别为了几个钱，断送自己啊。”那碎嘴妇人见马四和陈秋娘都不理，拿了货物走出一段路，却还高声喊道。

“有本事管好你家男人才是。”马四一句话丢出去，简直是利器，直接往那碎嘴妇人痛处戳。全村都晓得那妇人的男人看上村里的俏**，两人是你来我往，毫不避嫌。这妇人若敢多嘴一句，她男人必定是将她揍得鸡飞狗跳的，整个村都听见哭声。这妇人有好几次被家暴，都是老村长出面救下来的。

那妇人顿时蔫了气势，片刻后，又恶狠狠地说：“不听人劝，得有你哭的时候。你儿子当初怎么不把你腿都打折了。”

陈秋娘一听，十分黯然。谁都知道马四的儿子不孝，殴打父亲的事。后来马四的儿子又死了，他成了孤独老人。这应该是他最深刻的伤。

这些伤痛本来都该是讳莫如深的。但在物质匮乏、生存艰难的农村里，大多数的心思是：凭什么老子一个人痛，独痛不如众痛，大家都痛了，我才痛快。于是，常常在吵架闲聊时，互相往对方伤口上使劲戳。

马四却不理会，只高贵冷艳地一句：“没本事的娘们儿罢了。”

那碎嘴妇人脸更扭曲，马四更高估冷艳地直接无视那人，转而对陈秋娘说：“记住四爷爷的话，努力生活，其余的都不是事。”

陈秋娘看马四这般，俩人没有互相戳痛处，最终打起来的可能。她才放下心来，对着马四脆生生地说：“秋娘谨遵教诲。”

“读过书的娃娃，就是懂事。”马四笑着感叹，一甩鞭子就赶车去陈家。

其时，天色已晚，暮色黄昏里，陈柳氏就拄了拐杖，颤巍巍地倚在柴门口伸长脖子等陈秋娘，虽隔着距离，天色不太好，但仍然可以看出她十分焦急。而屋里，平时两个根本没力气哭的小孩正在哭，哭声沙哑无力，像是随时都会一口气接不上来似的，而陈秋霞正在唱歌哄孩子。

“奶奶，怎么了？”陈秋娘从马车上跳下来，就奔了过去拉住陈柳氏。

“没，没，没事。看到你就没事了。”陈柳氏慌忙说。

陈秋娘笃定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但碍于马四在场，就没追问，毕竟马四对自己再好，也不是一家人。这家里的事，好事坏事，都得是家里人先处理的。所以，她跑上去高兴地牵着陈柳氏，说今天去买了米面回来，让陈柳氏别担心。

“哎，不担心，不担心。”陈柳氏在她的搀扶下往屋里走，神情言语都很激动。陈秋娘则是回头对马四说，“四爷爷，这米面就麻烦您了。”

“好说呢。”马四卸下了一小袋面粉和一小袋子小米，帮陈秋娘搬进屋放好。

陈柳氏向马四道谢。马四又夸赞陈秋娘一番，说与这后辈投缘，这点小事就不必谢了，当即又表示要立刻喂马，不然马儿累过了，下个赶集日，马儿没办法上工了。

陈柳氏对马四这又是一阵道谢，这才送走了马四。这马四一走，陈秋娘就仔细瞧陈柳氏。陈柳氏却是不肯让她瞧，一直往天光暗处躲，腿脚却又不便，踉跄得差点摔倒。

陈秋娘也不为难陈柳氏，便是喊：“陈秋生，出来。”

陈秋生正在择早上陈秋娘临走时吩咐挖的鹅脚板，听到姐姐喊他，立刻就从屋里从来。

“家里发什么事了？”陈秋娘开门见山地问。

（有人留言怀疑不是我写的。。。我只能说，不同类别的小说，叙述方式，侧重点都不同。过去的是或者宫斗，或者权谋，或者世家豪门，或者游戏。而这一本属于家长里短的种田文，看起来肯定会相对平淡一些了。我一直是我，一直在认真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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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4章 家事

陈秋生“啊”了一声，下意识地看了看陈柳氏。此刻，陈柳氏依旧将身形隐没在暮色里，整个人站在屋檐下不住咳嗽。

“秋生，有谁来过家里吗？”陈秋娘很严肃地询问。她从在家门口跳下马车，看到陈柳氏的那刻开始，就嗅出了家里不寻常的气息。再加上陈柳氏步履越发蹒跚，像是受了伤似的。她料定家里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肯定有人来过，还伤了陈柳氏，或者还做了其他的。

当时，介于马四在场，她一则觉得马四不是自己家里人，这种事还是自家人解决比较好，二则是觉得若是马四知道了，怕横生枝节，连累马四。她当时才没开口问。这便等马四离去，她搀扶陈柳氏进屋，估摸着陈柳氏得要向她说了今天家里发生的事。可是等了等，陈柳氏并没有说，好像还有意隐瞒似的。

人受伤了，屋里平常不怎么有力气哭的俩小婴儿在哭。陈柳氏还有意隐瞒，真不知道这老太太什么心态。她现在行动不便，身无分文，能解决得了什么事？

陈秋娘对于陈柳氏的举动，心里着实不痛快。但她耐着性子，也不追问陈柳氏，而是询问陈秋生。但陈秋生却是支支吾吾，在陈柳氏不停的咳嗽中，终于小声回答：“没啥事的。”

“真的？”陈秋娘用一种极度怀疑，极富压迫感的语气询问。

陈秋生不由得后退一步，依旧低着头不敢看她，小声回答：“是的。”

“家里不外乎揭不开锅，能有啥事呢。丫头，你饿了吧。我让秋霞熬了地瓜叶，在锅里呢。你快去吃吧。”陈柳氏连忙说，不等陈秋娘说什么，立刻又催促陈秋生赶快去择鹅脚板野菜。

陈秋生听闻，简直如蒙大赦，立刻应声就冲进屋里去。

陈秋娘看这情况，已经明了陈柳氏是在刻意瞒着她，也不急着追问，便扶了陈柳氏进屋躺下。之后就去了另一个屋里，那屋里两个小的还在哭，哭声沙哑无力。陈秋霞是尽力在哄，但都无济于事。陈秋娘俯身认真查看了两个小的，发现他们已经奄奄一息。她将手指头轻放在他们唇边，两个孩子立刻停止了哭泣，头扭来扭去，嘴大张着四处寻吃的。

原来是饿了，而且还饿得不轻，怕早上吃过之后，就没吃过了吧。但不是生病，这让陈秋娘松了一口气。

“秋霞，弟弟什么时候吃的东西？”她询问陈秋霞，早上出门时，她熬了一锅粥，叮嘱秋霞认真照顾两个弟弟，要按时热粥给弟弟喝。

陈秋霞不敢看她，只低了头，半晌，才怯生生地说：“刚刚。”

“秋霞，做人要诚实。对自己家里人都撒谎，该不？”陈秋娘声音冷了下去，心里却有一团火蹭蹭窜。这丫头小小年纪，居然还对亲人说谎。

可是，你大爷的，你说谎就说谎吧，居然还说得这么没技术含量。从小看到大，就她这样，一点都不像是可以成大器的样子。作为长姐，她更有理由痛心疾首。

“不该。”陈秋霞低声回答，身子有些发抖。

“弟弟都饿成这样了。说，几时喂的。”陈秋娘声音虽冷，但尚算平静。她知道家里定然是发生了很大的事，来了不善的人。

陈秋霞听她这么一问，吓得身子抖得更厉害，低声说：“早上，你，你走的，走的时候。”

果然是早上到现在就没吃过了！

陈秋娘一听，顿时就怒了，却也压着怒火，平静地问：“我早上熬了米粥菜叶子，还教过你怎么喂。还让你仔细保着那木炭火，给弟弟们热粥的。你当时可是告诉我，都学会了，会认真照顾弟弟们的，是不是？”

“是。”陈秋霞发抖得更厉害，小声地回答。不知道怎么的，她觉得大姐变了，变得让她喜欢，却又害怕。

“那你怎么做的？弟弟都饿成这样了？”陈秋娘语气不觉间就严厉了。

她一看到床上两个营养**的双胞胎面黄肌瘦，哭声无力，像是随时要去了似的，就一阵阵的心酸，一阵阵冒火。

同时，她也恨不得立刻弄到钱，扭转当前的局面。不然这莫说这两个孩子，就算秋生秋霞都会很快饿死的。

“我......，我没有....”陈秋霞毕竟年幼，被陈秋娘这么一呵斥，顿时就吓得表达不清，继而伤心委屈地哭起来。

“哭，就知道哭。弟弟的粥呢？赶紧拿到灶上去热一热。”陈秋娘语气并不是太好。一则是可怜这两个孩子，二则是她讨厌不守信之人；三则是因为她从小就不是软弱的人，打从她从记事开始，她遇见任何事都是想法办法解决，从没有哭哭啼啼之状。也因此，生平最见不得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之人，哪怕就是个小女孩。

“粥，粥，没有了。”陈秋霞哭着回答。

“我早上熬好了粥的？你偷吃了？”陈秋娘语气越发严厉。

“没有，没有。”陈秋霞是彻底慌了，哭得喘不过气，也叙述不清。

陈秋娘也不继续问她，便朗声叫了厨房里择菜的陈秋生过来，问早上熬好的粥去哪里了。陈秋生抿了唇，倔强地站在面前，就是不肯说。

屋里两个小的哭声越发弱了，而且间隔时间越发长了。

陈秋娘终于怒不可遏，朗声质问：“你不肯说是么？这家里要有什么事，你真觉得自己已经是男子汉了，可以承担处理了？或者你觉得年迈的、腿脚不便的奶奶能处理？又或者你觉得秋霞和两个弟弟能处理？还是觉得我们那爹能处理？”

她表面上责问的是陈秋生，说他办事糊涂没分寸，实则句句都是质问陈柳氏。她可不是个唯唯诺诺，一心在那里愚昧地尊敬长辈的主。她从来都是以情理处事，即便是长辈不对的地方，也是以情以理来处理。

她实在想不明白，就陈家这副鬼样子，陈柳氏遇见的事了，对她还有什么好隐瞒的。

“我——”陈秋生只吐出一个字，头埋的更低。

“家里光景如何，你和秋霞虽还小，但看不到么？我们是吃了上顿没下顿，随时可能饿死，或者被人整死。两个弟弟还小，他们什么都不懂，他们的命全都在我们手上啊！”陈秋娘对着陈秋生又一阵数落，说到两个幼小孩子，她越发激动，怒气也越发盛。她当说到两个幼弟命在大人手上时，鼻子发酸，也不由得落了泪，吸了吸鼻子，厉声质问：“这光景，我们一家人还不齐心协力么？”

先前，她穿越而来，没意识到这穷得让人不忍直视的家，幼小的弟妹、瘸腿年迈的奶奶，除去那烂赌的爹，这么些人还有什么不齐心的道理。她总觉得这样的家境，全家人都会齐心协力活下去的。

谁曾想这都快穷得随时饿死了，这会儿居然还对她有所隐瞒，藏着掖着的。她是江云，一时贪嘴，魂穿千载，在她几番挣扎后，安然接受命运，接受原来的陈秋娘的身体与记忆。同时，她亦接受了照顾这幼小弟妹、年迈奶奶的责任，将他们视作至亲之人。

再穷，她亦不怕，困难再多，她也不怕。她有的是办法带着全家奔小康。

可如今，她要努力向前冲，安排好了事宜，家里人却不执行，遇见了事，还对她藏着掖着。

她顿时觉得难过，失望，亦愤怒。

她一番质问，陈柳氏在里屋没出声，陈秋生依旧一言不发地站在她面前，那秋霞只一位嘤嘤地哭。

陈秋娘见话说到这份儿上，这祖孙三人还是雷打不动，像是什么都不肯透露似的。她也懒得理会，只起身趁着天上最后一点亮光摸去厨房寻思着弄一点面粉糊糊喂两个小的。

她摸到厨房，锅里还有地瓜叶子熬的糊糊，她生了火，又加了点一把米进去，准备熬一会儿，先喂了两个幼弟再说。

正当她在和面，陈秋生却是主动来了厨房，在灶台边站定。陈秋娘没理他，料想这有主见的大弟必然也是经过了思考，在了抉择，这会儿是来跟她说事的。只是碍于之前两姐弟弄僵了，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陈秋娘依旧往灶膛里添火，也不给他台阶下，就那么等着。她是借由这件事看看这大弟在为人处世上能表现出多少才能。

过了片刻，陈秋生才鼓足勇气开口，说：“大姐，对不起。”

陈秋娘不作声，依旧认真烧火。陈秋生便说：“今天确实发生了事。奶奶叮嘱我跟秋霞说，不能告诉你。我一时没想那么多，就答应了奶奶。刚才姐姐说了那些话，我才认真想了想，我们是一家人，不该瞒着姐姐的。”

“嗯。但愿你是真想到了，而不是来诓我的。”陈秋娘扫了他一眼。这个只有几岁的孩子，瘦得不成样子，脸映着灶膛里的火光，让人越发觉得那下巴瘦得像是一把尖刀。不过，同是双胞胎，这孩子显然就比秋霞成气候得多，至少他聪明，对于一个几岁的孩子来说，能这样处理事，已很天才了。

“我从来不敢诓大姐。若不是大姐，我们早就饿死了。”陈秋生哽咽地说。

陈秋娘也不想为难他，便说：“你先去把秋霞也叫来吧。以后这个家就要靠我们三人了，小弟和奶奶他们需要我们照顾的。”

陈秋生应了声，不一会儿就将怯生生的秋霞也叫到了厨房。姐弟三人便围了灶膛坐着。

“以后，我要在外努力赚钱，家里就要靠你们照顾。遇见事要想办法解决，这才是有出息。哪能动不动就哭的？”陈秋娘说，眼神扫过陈秋霞。她的语气也缓和不少。

“秋霞以后，以后不了。”陈秋霞立刻表态。

陈秋娘摆摆手，说：“一家人，遇见大事，就更应该齐心协力，不该藏着掖着的。世间这么大，这么多人，可只有亲人才是靠实的。今天你们瞒着我的事，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希望以后不要出现了。”

陈秋生和陈秋霞点点头，这才缓缓说起今天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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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5章 渣爹作孽

陈秋生叙述，陈秋霞偶尔补充。他们拉拉杂杂地说了两遍，陈秋娘总算搞清楚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今日，她离家去*镇之后，渣爹陈全忠就回来了。不是平时那样赌钱输了，喝得醉醺醺地回来的。而是被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押着回来的。

据说，这一阵子，陈全忠没回家，都是吃住在五里镇的赌坊。他上一次赌博输光了之后，就回家来把陈秋娘打得半死，逼陈柳氏将最后的家当交出来。然后，他就带着家里仅有的几钱碎银子、两串铜钱、七八贯铁钱以及从陈柳氏那里搜过来的一个镯子出发。

这一去就是半个多月，陈全忠起初还赢了一些，后来又全输光了。赌坊老板也是认识他的，觉得陈家虽然败落了，以前好歹也是大户，肯定还私藏有油水，也就答应借钱给他。

陈全忠一心想要翻本，却在起起伏伏、来来去去的输赢里，把借的钱又输光了。那赌坊老板一心以为他肯定还有油水，于是又借了钱给他。

这么反复三次后，那赌坊老板就让他先还清之前的钱。陈全忠哪里还拿得出钱，就说再借一次，翻本了就还钱。

赌坊老板不依，陈全忠说回家拿钱还给他。开赌坊的都不是省油的灯，表面上是答应陈全忠回家拿钱，暗地里也喊人跟着他。结果正如赌坊老板所料，陈全忠不是回柳村，而是往别处跑。

这赌坊老板认定陈全忠是想跑路不还钱。陈全忠大喊误会，冤枉。结果赌坊里有附近王村的货郎，对陈家情况颇为熟悉，就在一旁说他哪里拿得出钱呢，他们陈家败落得不成样子，他那瘸腿的老娘都饿得头晕眼花，五个孩子都快饿死了。

“好你个陈全忠，你敢骗大爷，还敢跑路。你也不打听打听大爷是混哪行的。”赌坊老板一声令下，赌坊打手就是一顿暴打。

其实，谁都清楚，这赌坊不外乎借高利贷给赌棍，赌坊手段高妙，期初让人赢钱，撩拨起人的兴趣与激情，再出千什么的让人输，再让人赢，最终的目的是让人输光，将这些外借的钱赢回去。

这时候，面对输光的人，再借钱给他，或者催借钱者还钱还利息。若是借钱者还不了，就会露出狰狞的面目，用各种暴力恐吓打压。

当然，暴打只是一种手段，目的还是最终榨出油水来。这榨出油水的人，几乎就不再被赌坊重视了。

所以，赌坊老板在暴打了陈全忠，目的也是为了榨出陈家最后的油水。

陈全忠被打得鼻青脸肿，说实在拿不出钱了，还执迷不悟地恳求赌坊老板借点钱给他翻本。赌坊老板狠狠地啐了他一脸的唾沫。并撂下狠话，若是陈全忠不还钱，直接就将他双手剁了。

陈全忠怕死，立刻就吓得跪地上，说他老娘先前是费贵妃的奶娘，一直在宫里，肯定还有私藏的，恳请不要剁他的手，让他回家去求他老娘拿钱。

这费贵妃美名远播，莫说是蜀中，就是北地南方也是知道的。昔年后蜀后主孟昶对这才貌俱佳的女子是宠溺无比，各种赏赐肯定少不了。而作为费贵妃的奶娘，又在宫里伺候费贵妃多年。谁都不相信这柳家老婆子没私藏。

而赌坊老板肯定是知道陈柳氏身份的。毕竟，陈家曾在五里镇居住。来历啥的，都是街坊邻里的，肯定清楚。

陈秋娘一听赌坊的手段，顿时就明白这其实就是赌坊老板设的圈套，目的就是想到陈柳氏昔年的身份肯定有油水榨的。

可惜赌坊老板失算了，陈家已在那一场兵乱中财物损失无数，之后，陈全忠与人豪赌，输尽了家财。陈柳氏私藏的零零碎碎也在他的吃喝赌博里悉数耗尽。

陈全忠在被暴打之时，情急撒谎说陈柳氏有私藏。赌坊老板就大喇喇地让人押着他回柳村来拿钱。

陈全忠被揍得一脸猪头，被人押着到了家门口，一见到陈柳氏就喊她拿钱。陈柳氏老泪纵横，拄着拐杖气得直发抖，吼道：“天杀的，作孽。哪里还有钱，哪里还有钱。家里都揭不开锅了。”

“娘，我欠了人钱，你不给，他们要剁了我这双手。你忍心看我这样么？”陈全忠语气里有些哀求。

陈柳氏抹泪，呜呜地哭，说：“全忠啊，你作孽啊。什么不好沾，去沾赌博。你看看几个孩子，都好几顿没吃饭了，快饿死了。你将来有什么脸面去见你媳妇啊。”

“娘，我一定改的。你先帮我还了这钱吧。”陈全忠只一味恳求陈柳氏要钱。

陈柳氏抹了抹泪，痛心疾首地说：“我那点棺材本，你全都拿去了。连这家里渡难关的钱，你也全部抠走了。哪里还有钱，你说哪里还有钱？”

“你不给，他们会剁我手的。”陈全忠强调。押他来的人也凶神恶煞地表示这是真的。

陈柳氏摇摇头，说：“儿啊，这家的底子，你是清楚的，是真的没有钱了啊。你这大半年，都给败光了啊。”

陈全忠看陈柳氏不给钱，立刻就面目狰狞，说：“你别装了，你以后就对那抱来的死丫头好，为她藏私。你以为我不知道？那些年，家里好过，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快点拿出来。不然，我把那丫头卖了。”

“你还是人么？你咋能忘恩负义呢？”陈柳氏大声控诉，伤心欲绝，鼻涕眼泪一起抹了一脸。

“少废话，若不是她。我们一家好端端生活在青城县，怎么可能来五里镇。不来五里镇，我媳妇怎么会死？”陈全忠也是大声呵斥。

“你，你，你自己的过错，还推给秋娘。老娘没钱。你也不能卖了她。”陈柳氏大叫，“你卖了她，我就死给你看。”

“你最好准备钱。不然，我就卖了她。”陈全忠恶狠狠地说，将家里的坛子罐子翻了个遍，也将陈秋娘给两个幼弟熬的粥泼洒了出去。

陈全忠最终什么都没找到，最后就抓着陈柳氏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扔到了屋外的柳树下，发狠地说：“你最好拿出钱。不然，我就卖了她，或者我去衙门告密。”

“你敢，你敢。”陈柳氏顾不得脸上的伤，就那么吼着。

陈全忠又被赌坊的打手带走了。陈柳氏又伤了腿，陈秋生和秋霞吓得都不敢哭，等到一行人走了后，才去扶起陈柳氏，祖孙三人抱头痛哭。

“爹说要把姐姐卖掉。”秋霞呜呜地哭。这一年的生活变故，幼小的她也是感觉到的。而大姐是主心骨，是安全感。听爹说要卖掉大姐，陈秋霞十分害怕。

“奶奶不会让他把你大姐卖掉的。不会的。”陈柳氏止住哭，安慰两个孩子。这才吩咐陈秋生去请万三娘过来。

万三娘磨蹭半天，倒是来了，还没等陈柳氏开口，就首先说：“老婶子，你的意思我知道。可是，过了这村没这店。你不懂么？我表妹刚派人快马传话来说了，朱家老太爷崩了，新家主表示那玉戒指不再是朱家信物。你们爱咋处理，咋处理，就当是还清了当年你对朱家老爷子的救命之恩。人家表示你们跟朱家没有任何关系。朱家是不会让一个不祥的女人进家门的，哪怕是做丫鬟婆子。”

“三娘，老婶子求你，你跟你表妹说说，先前是我不好，让她帮帮我。秋娘还那么小......”陈柳氏抹着老泪。

万三娘一阵语气不耐烦地数落，说：“老婶子，不是我说你。她是个不祥的，看你家先前多好，全忠是多么老实忠厚的人，如今变成啥样子了？你为了这么一个野种，不祥的，值得么？好了，我没必要骗你，刚才的话，就是我表妹托我给你说的，那就是朱家的态度。”

万三娘说完这话，也烦陈柳氏一味下跪请求，立刻就嫌恶地回去了，闭门不出。

陈柳氏靠在门口，抱着陈秋霞和秋生哭了好一会儿，才叮嘱两人千万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姐姐，省的她恨爹爹。

“那爹要卖掉姐姐。姐姐会知道的。”陈秋生问。

“秋生啊。你去请村长来，奶奶请村长帮忙。到时候，你爹拿到了钱，就不会被卖掉了。”陈柳氏吩咐秋生去找村长。

结果村长正在接待那群捕快，以及张家来的打猎队，没空来陈柳氏这里，就让秋生跟陈柳氏说，等他忙完了，就亲自过来。

陈柳氏无奈，就千叮万嘱两个孩子不能让大姐知道今天发生的事，更不能让她知道爹要把她卖掉。说是家不和，万事不兴。

“后面的事，大姐都知道了。”陈秋生拉拉杂杂叙述完，便丢了这么一句。

“嗯。”陈秋娘继续烧火熬粥。心里却在琢磨这有什么好隐瞒的，再说了，陈全忠闹得全村皆知。难道还瞒得住么？她真的老糊涂了么？

“反正，爹说奶奶要不拿钱，就要把大姐卖掉，或者要去官府告密啥的。大姐，奶奶好像真的没有钱了。怎么办？”陈秋生一直以小男子自诩，要保护家人。可这一刻，面对可能失去一直以来所依靠的大姐这一事实，他的声音还是不住地颤抖，神情十分害怕。

陈秋娘却是因陈秋生这总结性的话一愣，去官府告密。难道她陈秋娘或者陈柳氏，还身背命案，或者通敌叛国啥的了？

她还正在想，就听得村里的狗叫得此起彼伏的，附近有上百人在跑，脚步声密匝匝的，训练有素。

姐弟三人一时愣住，就听得有人在喊：“柳郎中，柳郎中，快点救人，快点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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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秘密

暮色四合，夜凉如水。

上百人的脚步声密匝匝的，柳村所有的狗都狂吠。有嘶哑的声音一路喊着：“柳郎中，柳郎中，快点救人，快点救人。”这声音由远而近，从陈家门前一路而过，往旁边柳郎中家里去。

“像是柳家和大哥的声音。”陈秋生听了一阵，很笃定地说。

“柳家和？”陈秋娘不由得问。她对这个人印象不是很深刻，至少她继承的记忆里，这个人的影像很模糊。

“就是村长的远方表侄子，在他家做护院。很高大，脸黑得像是炭一样，缺了一颗门牙啊。”陈秋生详细介绍这个人的特征，帮着陈秋娘找寻记忆的蛛丝马迹。无奈陈秋娘还是没办法想起来，只得摇摇头。

“大姐，他声音最特别了。别人都说是公鸭子。所以，他都不怎么说话的。”陈秋霞也说。

“他还最喜欢打猎，是我们村最勇敢的呢。他是最敢上二峨山的。上次，你被蛇咬中毒，还是他发现的。”陈秋生说到此来，对于柳家和的感激溢于言表。

不过，虽然他们说了这么多，陈秋娘对这人还是印象模糊。她亦不想过多纠缠于这个人，毕竟，她更好奇外面这密匝匝脚步声的百来人，是不是今天在路上遇见那一帮马队。而这受伤的人又是谁？或者原本就是掩人耳目的受伤，实则是找了重伤的张赐？

陈秋娘不得其解，便丢了一块好木柴到灶膛里，问：“秋生，白日里，村里来人，你可听说是什么人了么？”

陈秋生想了想，说：“我去请万三娘和村长的时候，好像听游货郎在跟人讲，说是镇上张府的公子，来这二峨山打猎。”

果然是张府的人。动作倒是不慢，那么这外面受伤的人极有可能是张赐。这小子命倒是挺大的。

“肯定是张家的人受伤了，下午时候，我去请村长，村长走不开，正在安排柳家和大哥给张府的人做向导，一起上二峨山呢。”陈秋生沉思了一会儿，忽然又说。

陈秋娘“嗯”了一声，心里倒是有了些许安慰。这秋生年纪虽小，但聪敏得很，是可造之才。以后细心培养，哪怕没有大作为，也不至于让她一个人撑整个家。

“大姐——”久未开口的陈秋霞忽然喊了一声，神情声音都很犹豫，小小的身躯瑟缩。

“怎么了？”陈秋娘起身，搅了搅锅里的菜叶粥。

“爹说要卖了你，我怕。”陈秋霞声音越发小了。

陈秋娘听得心酸，这小女孩怕从听到这个消息就一直处于恐惧之中吧。她不蹲下身去，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轻拍她的后背，说：“放心了。他卖不了我。大姐自有办法的。”

“真的么？”陈秋霞询问。

“当然是真的。”陈秋娘努力笑着向她保证。眼睛余光却是看到陈秋生动作犹豫，似乎也想扑到大姐的怀里，但又站直了身体。这娃是陈家的大弟，总觉得自己是要担负陈家责任的。所以还是小孩子，却像是大人似的。

陈秋娘心里更觉得难过。这五岁的孩子，在现代社会，懂个啥啊？还在爸爸妈妈怀里撒娇，吃穿不愁的。可这孩子已经事事都在全盘考虑，时时都在想承家庭责任之重了。

“太好了。”陈秋霞听到她肯定的回答，从她怀里扬起小脸，脸上是带着眼泪的笑。她双手紧紧抓着陈秋娘的衣衫，又问，“大姐，你会永远跟我们在一起的，对吧？”

“是的。大姐和秋生哥哥会永远保护你们的。”陈秋娘说着，伸手将一旁的陈秋生拉过来，姐弟三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她问：“秋生，你是会站在大姐身边，跟大姐一起保护家人的，对吧？”

“是。”陈秋生简短有力的一个字之后，紧紧抿着唇，仿若是有坚定的信念倏然升起。

陈秋娘做了这家庭动员会，便拍了拍两个小家伙，说有大姐在，不需要害怕什么。但是，他们俩必须要帮助大姐。

两个小家伙，头点得跟拨浪鼓似的。神情却明显轻松很多。

屋外，犬吠依旧，陈秋娘透过厨房漏风的墙壁望向柳郎中家。那边的院落灯火通明，似有人影来来去去，十分忙碌。

若是张赐的话，他的伤应该很重，看这光景，怕是很危险吧。

她不由得担忧起来，站在灶台边，看着那一片影影绰绰，想起张赐那一张脸。

那一张脸，那样好看。五官干净，眉宇间带着英武之气，重伤之下，神情安然，笑容和暖。

那是一张赏心悦目的脸，那也是一个赏心悦目的人。只一眼，就让人觉得他是最美得恰到好处的存在，像是明净日光下的秋日山野，像是夏日的风掠过发际眉梢，像是冬天的红泥火炉暖了酒。

陈秋娘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让人一眼难忘的人，看一眼就能在心上入木三分。

“秋霞你去守着弟弟们，给弟弟们喂点温水。秋生，你等着灶膛里的这块柴火烧完，就喝粥。然后喂两个弟弟。”陈秋娘吩咐，心里却已决定去一探究竟。毕竟，朱文康的恶劣行径在那里摆着，难保他清理了家里的争斗之后，不会回头来找她的麻烦。

她必须要为自己找个靠山。当然，她很坦然地承认她有些担心张赐。

“大姐，你要去哪里？”陈秋生年纪虽然，却着实聪明，十分警觉地问。

“我去柳郎中家看看情况，人柳郎中帮我们很多。这会儿他家肯定忙得很。我去帮忙烧个水也好。那群打猎的人，看样子就五大三粗的，哪里是会干活的人呢。”陈秋娘摸了摸秋生的头，详细地回答，也算是安定了他不安的心。

“嗯。应该的。这会儿，肯定只有承哥哥。先前我去请万三娘时，看到柳大婶急急忙忙出去了，说是柳郎中在王村摔了腿。”陈秋生很乖巧地说，又催促陈秋娘赶快去帮承哥哥。

原来，果真是柳承一人在家了。陈秋娘整了整衣裙，提了灯盏出门，又叮嘱跟出门来的陈秋生说：“不要忘记我刚才说的事。还有，如果爹回来，你就悄悄来告诉我。千万莫要让他知道了。”

是的，她是要留一个心眼，知己知彼。倘若陈全忠真回来了，她是要先发制人的。

陈秋生脆生生地答应。陈秋娘这才提了灯盏往柳承家里去。

柳承家离陈家不过隔了一亩田，就算竹林小径曲折、田间小路蜿蜒，慢行也不过五六分钟的事。陈秋娘提了灯盏，拿了个木棍子一路敲打小路两旁的草丛、落叶。虽然这个季节还不是蛇出没季节，但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她家门前是竹林小径，要穿出竹林沿着一块田的田埂走过去才是柳承家的菜园地。菜园地后面才是柳承家里。

陈秋娘拿着棍子敲敲打打，刚走进竹林小径不久，就隐约见竹林深处，有人影晃动，因光线太暗。她瞧不清男女老幼。

她心里一咯噔，饶是天不怕地不怕，也不由得背脊一凉。

陈家破败的泥墙茅屋附近是没什么人家的。房前是一片竹林，竹林过去是一大片田；房后是坡地，房子左边是几块田，田那边茂密的树林，再过去就是巍峨的二峨山；房右是一块菜地和一块田，然后才是柳郎中家。

陈家算在柳村最偏远一角，这里可以说除了陈家再没别家。即便有什么事路过这家门前，或者到陈家做客，也不至于走到竹林深处。

综上所述，只有一个结论：来者必定不善。

可是这“不善者”是谁，到底什么目的？

陈秋娘一瞬间根本理不出任何头绪。倏然跳入脑际的就是朱文康那阴骘淫|邪的脸。不过，按照柴瑜的说法，朱文康现在正忙着跟几个叔伯兄弟争抢家里的财产，不可能有空理会她这种小角色。

一定不会是朱文康的人。陈秋娘排除了朱文康的可能。又进一步想到张赐事件。虽然是柴瑜送了信到张府，但她与柴瑜同行从大街上而过，有很多人看到。只要稍微查探一下，就能知道。如果这竹林深处的人是张赐的敌人，那柴瑜也有危险。

陈秋娘想到柴瑜，觉得十分愧疚，是她的一己私|欲将他拖入了危险的境地。她不圣母，却也不是那种占人便宜心安理得的人，何况这涉及到人命，真不是云淡风轻一句“死道友不死贫道”的玩笑。

不过，她的愧疚也只是片刻，因为此刻情况危急，她没有过多的时间去伤感、愧疚。

陈秋娘脚下不停，依旧是拿木棍打着厚厚的竹叶，另一方面却是将灯盏提高，扩大照亮范围，想要借助这微弱的光，看看那潜藏的人大概的轮廓，但那人很精明，隐没在一丛竹的后面。

如果这不是朱文康的人，也不是那些可能的潜伏者，或许也可能是别人吧。

这一时刻，陈秋娘虽然背脊发凉，吓得不轻，但她依旧思绪飞转，想起刚才秋生与秋霞描述的陈全忠与陈柳氏的对话，貌似陈全忠威胁陈柳氏拿钱时，曾说过要去官府告密。

陈全忠要去告什么密？据陈秋生描述，陈柳氏对陈全忠的这句话反应很大。这娘俩的举动其实很直观地表明陈家虽败落到如今的地步，但却依旧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是个有着秘密的家庭。那么，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指不定没等陈全忠去告发，想要窥伺秘密的人早就在暗处盯着了。

陈秋娘分析前后，越发觉得这破败的陈家危机四伏，自己每一步都比想象中更举步维艰。

不过，危机四伏也好，举步维艰也罢，都是后话，当下必须要逼退的是竹林里的这个人。无论这个人的动机是什么，无论他针对的是谁，既然在陈家的竹林里潜藏，那陈秋娘就不得不揣测他会对陈家人不利。不得不作出应有的举动。

于是，她放缓了脚步，依旧提着灯盏，拿着棍子一直敲打着厚厚的竹叶以及路旁的野草。

该怎么办呢？她看了看这一片祖上栽种的竹林，黑压压一片，属于陈柳氏的娘家留下的唯一财产。然后，她又看了看手中的灯盏。

钱财与亲人性命怎么可能相比呢？几乎在瞬间，她就作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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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放火

竹林深处，潜藏歹人，目的未知，但绝对是对陈家不利的。

陈秋娘分析形势，瞬间就作出决定：牺牲这竹林，把事情闹大，把歹人逼退，保得一家暂时的平安。

所以，她不动声色，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依旧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用木棒子拍打着竹林小径的落叶，还絮絮叨叨地念着：“我可是什么都不怕的。”

在外人看来，她的举动不过是一个小女孩走夜路为自己壮胆罢了。但她可是默默记得这竹林里的竹叶堆。昨天闲时，她带秋生和秋霞将竹林里的竹叶归拢在几丛竹林，等出太阳再晒几天，装回厨房烧火做饭。

陈秋娘转过一丛竹，离那人近了一些，在干竹叶堆旁边假装跌倒，大叫了一声“哎呀，摔死我了”，手却是顺势让灯盏将那干竹叶点着了。

“呀，着火了。”她又故作惊慌失措地自语，立刻爬起就是一顿胡乱地踩火，像是试图将火熄灭，实际上却是将干的竹叶往火里推，让这火烧得更旺。

待火势大起来，她像是摁不住火的犯错小孩，立刻又是一阵跑。陈秋娘尽力作出由于惊恐在夜路里该有的跌跌撞撞样。接着，她又是慌忙中摔到，顺势将另外一竹叶堆也点着了......

她这样如法炮制，就在竹林里点着了四堆竹叶。竹叶燃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蔓延开来。整个竹林火光透亮，火势对那些青绿的竹叶发动猛烈的攻势，在相互的对抗里，滚出的浓烟在竹林里四处乱窜。

那火势，那浓烟，简直是要将整个竹林掀翻了。

陈秋娘捂着鼻子，忙往竹林之外的田埂上跑，一边跑一边作惊恐状大喊：“快来人，来人，救火啊。救火啊。”

她跑了几步，还故作害怕地踉跄几步扑倒在地，尔后又挣扎扑腾着要爬起来。其实，在她倒地的瞬间，她看到有个人从曲折的田埂上飞速而来。她借着微弱的天光看那人来的路，像是从柳承家跑过来的。

“咋走水了？”来人问。是沉静的男声，用的是蜀中方言，但明显不是眉州地区的口音。陈秋娘却听出来人正是卖蛇的那个黑衣人。

张府的打猎队有人受伤，在柳承家接受治疗，而这人定是暗中打探消息，想一探究竟那受伤的人到底是不是张赐。

可暗中打探，他咋就大喇喇的暴露在自己面前啊。这是不是太看不起小孩子了。

“咋走水了？”那人近前来，压低声音问。

“我，我不知道。”陈秋娘的语气里全是惊恐万状。她手中那灯盏早就被她熄灭藏在田里的麦苗丛里了。不过，借着近处竹林的火光，她隐约看到了这人的脸，果然是那大叔。

“别怕，那火势不大，一会儿就有人来救火了，没事的。”这人安慰她，却就站在她身边，明显没有去救火的意思，更没有说去瞧瞧陈家孤儿寡母的意思。

你大爷的，敢情你第一时间赶来，还不是来救火的，还自称官府捕快呢。陈秋娘暗自将这人在内心鄙视一番，面上却是装十分害怕，身体发抖，呜呜地哭着说：“我害怕，我弟弟，奶奶还在家，我家，竹林，没有，没钱了。”

那人没说话，却是弯腰将跌坐在地上的她拉起来，她顺势站起来，却是“啊哟”一声，装出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

“丫头，你怎么了？”那人问。

“伤口疼，刚才跑动的时候，好像挂到了伤口。”陈秋娘怯生生地回答，语气越发楚楚可怜。

“伤口？你受了什么伤？”那人追问的语气顿时有些不好。

陈秋娘一只脚支撑着，一只手拄着先前拿来打草惊蛇的棍子，絮叨：“大叔，就是被蛇咬的口。柳郎中给我割开去蛇毒的，还没完全愈合，我刚才是去找小柳郎中拿今天的药的。他白天上山采药去看。我刚才看着火看，着急地跑一阵，像是被什么挂开了。”

她絮叨一阵，说了伤口的由来，又委屈地埋怨：“大叔，你别拿我取笑。大家都说我明明死了，还能活过来，是不祥的。这事就是方圆三百里外的狗崽子都知道了。莫说你还住在村里了。”

那人背对着竹林方向，火光在他身后，他那一张脸便被他刻意隐藏起来。他就挺拔了身姿站在那里，任由陈秋娘絮叨。

“你骗人，你说会有人来救火的。”陈秋娘见对方无动于衷，终于是絮叨着哭了，“看那火势越来越大了，我家人有危险的。”

“没危险的。你在这里等着，马上就有人来了，我先走了。”他愣了片刻，终于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哎，大叔——”陈秋娘喊了一声，原本是想拉拉他衣角，装天真无邪委屈害怕的，可她才喊了一声，那人就一溜烟跑过几个麦田，隐没在不远处的树林里去了。

这人身手真不错。只不过，他今晚的举动实在是违背常理啊。张家打猎队有人受伤，在柳郎中家接受治疗。他是追杀张赐的人，追丢了目标，要去柳家打探一下消息，肯定是秘密行动（嗯，看他那一身的夜行衣，就知道肯定暗中窥伺的），那么，他大可不必出来的，反正肯定有人来救火的。再说了，既然出来了，却又不救火......

这人举动怪异，拿银子卖一条没啥价值的毒蛇，早上又神经病似的出现在她家门前，这会儿又这么多此一举。

陈秋娘猜不透，但看起来此人目前无害，所以就此搁下，暂时不要为他浪费精力。现在而今眼目下，要做的是灭火。于是，她扯开嗓子大喊：来人啊，救命啊，救救我们一家啊。

她的演技极好，脆生生的童音带着极度的恐惧，硬是生生地在那脆生生里撕裂出些许的沙哑来。让人听起来这孩子喊得无比凄惨，无比恐惧。

不一会儿，整个柳村都惊动了。首先来的是就近的在柳承家门外值守的张府打猎队，陈秋娘撕心裂肺的叫声惊动了打猎队的领头，于是就吩咐抽调三分之一的人来救火。之后，柳村男女老少都拿着器具来救火了，村长亦拄着拐杖到现场指挥。

火很快被扑灭。村长还不放心，又让村里几个有经验的汉子到竹林里检查一番，对可能有闷火的地方进行彻底的扑灭。

这样忙碌了将近一个时辰，火被扑灭，整个柳村几乎都在陈秋娘家门前的几条田埂上，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这火是怎么起来的。议论了好一会儿都没个结果，最终却是李屠户大嗓门，以失火为事，重提陈秋娘诈尸的不祥身份。

“对，这火来得好无端。而且又在她家门前。”万三娘拔尖了声音说。

“看，这柳村最近来了多少人？以前是一两年都来不了一个外乡人。”李屠户继续说。

“按我说，当初没烧死她，就是给她福分了。”又人躲在人群里朗声说。

隔了两块田，陈秋娘依旧听得出是村长隔壁的柳毛狗在叫嚣。她面上不理会，只站在村长身旁、瘸着腿抽抽搭搭的，心里却是想：敢抓紧机会阴老娘。有你跪着求老娘的时候。

“就是，没烧死她，算是福分了。自己就该感恩离开的。”又有人附和。

陈秋娘却是抽抽搭搭地哭着说：“村长爷爷，我也是柳村的人啊。我奶奶祖上一直都在柳村，几百年了。”

村长还没说话，陈秋娘又哇哇哭，声音也更大了，她说：“我咋就不祥了？李道长是有修为的人，师父也是名人，他系出名门。当天就给我做过驱邪法事，你们都是看到的。而且这些天，李道长还天天帮我转运。你们如今还将这莫名无端的火怪到我头上，你们这是怀疑李道长么？”

陈秋娘说到这里，便是停了下来，看了看人群，然后盯着李阴阳问：“李道长，难道你都没尽力么？柳村那样相信你，我也相信你的。”

丫的，天天洒老娘符水，拖你下来黑一把。

李阴阳一听，立刻就炸毛，尖声道：“怎么可能？我尽心竭力的。这娃的戾气除得差不多了。”

“那今晚这火——”有人立刻反问。

“就是天干物燥引起的。这三月间，不正是这样的么？你们都白活了么？”马四冷冷地哼了哼，不乐意地说。

李阴阳抓住洗脱嫌疑的机会，马上附和马四。这会儿村长也做了总结说这就是一场天干物燥引起的火，各家最近注意防火，大家都散了吧。

人们才议论着纷纷散去，反正对陈秋娘诈尸事情还是耿耿于怀。

陈秋娘少不得摸了事先藏好的灯盏，装着瘸腿返回家安慰弟弟妹妹和奶奶一番，这才摸到柳承家门口。

她才走到柳承家菜地前，就被人拦住呵斥不得往前。她却是脆生生地说：“我来找承哥哥拿药的。承哥哥说我的伤还需要敷药。”

“明天再来。”那人呵斥。

陈秋娘却是委屈地表明腿疼得很。那人却拔剑而出挡住陈秋娘，恶狠狠地说：“明天再来，若你现在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

“老三，这只是个孩子，你拦下就是，何必说这种狠话。”旁边巡逻的另一个人说。

“别忘了，这些年，我们还少吃孩子的亏了么？妇人之仁。”那叫老三的人语气冰冷。

陈秋娘却只是往后一退，脆生生地喊：“承哥哥，我来拿药，他们不让我进来。”

其实，陈秋娘也知道拿药这借口并不是太好，如果对方禁止外人入内的话，大可以让人叫柳承配了拿出来。当然，她这么喊，一则是圆了刚才对那黑衣人撒的谎，二则是想看看里面的人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她走到这边看到这几乎是将柳承家团团围起来的站岗架势，就没奢求过对方可能会放她进去。

“你要的药，我去给你拿。你在这里站着。”果然，旁边那个巡逻的人说。

“哦，有劳大叔了。”陈秋娘语气乖巧。心里却是感叹这人还算机灵。

“放她进来，柳大夫说她的伤需要检查了才能配药。”屋里有人朗声吩咐，那嗓音沉静，北地口音，一听就是那领头的青年男子。

咦！没想到还能进去。不晓得是柳承的功劳，还是别的原因。陈秋娘着实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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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章 接近

柳承家外戒备森严。张府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守着。有站岗的，巍峨不动，站得笔直，一刀在手，跟帝都广场仪仗士兵似的；也有两人一队，提刀在手，身背弓箭，并肩而行，来来去去巡逻的；更有貌似小头目在四处查看。

张府的这些人看起来步履轻盈，神情严肃，配备齐全，绝对个个是高手。在这个士兵都是良莠不齐的时代，有这样素养的武装力量，绝对不是简单的富贵人家。

而一向低调的张府，这一次不惜动用这样的武装力量，将柳家围得简直是一只苍蝇都甭想飞进去！

看来里面的人是张赐无疑。

只是进得去，就一定能见到他么？

陈秋娘不由得犯嘀咕。旁边的巡逻者却是标准立正姿势，十分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朗声对得到进入许可的陈秋娘，说：“走吧，小姑娘，这边。”

“我去，这搞得好像我不认识路似的。还有，怎么让人觉得莫名喜感呢。”陈秋娘看了这人一眼，内心腹诽。不过，她嘴上还是蜜蜜甜，乖巧地说“有劳大哥”，便拄着木棍，一瘸一瘸地往柳承家里走。

“慢着。”陈秋娘才走了两步，先前那叫老三的忽然阻止，并且一跃跳到陈秋娘面前，一刀横过，拦住了他的去路。

“老三，你做啥？”引领的那个人问。

这老三并没理会自己的同僚，只是对陈秋娘说：“谁知道你是什么奸细。”

“你家老大答应让我进去的。”陈秋娘面对横在面前的刀，怯生生地说。

“搜身才可以进去。”老三语气冷漠。

我去，一个大男人竟然对一个小女孩说出搜身的话，这可是侵犯人身，有辱人格尊严的。陈秋娘内心鄙夷，面上却是无比委屈，小声说：“虽然，我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也被村人认为不祥，但我也有女儿家的尊严。”

“少废话，要么，不许进去，要进，可以，搜身。”老三语气依旧强硬，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爱护小孩。他这举动，就连他的同僚也看不下去，很不赞同地喊了一声：“老三，她只是个孩子，你别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

“小心驶得万年船。我可不想再担惊受怕一次——”老三语气凶横。

“她只是进去拿药，跟上次不同。”那人又强调。

这老三显然赞同同僚，但依旧不想冒险。所以，就固执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将刀横在陈秋娘面前，丝毫没有退让的样子。

这一时之间，陷入了僵持。

“老三，表公子定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你信不过表公子么？”旁边那人又劝解。

陈秋娘则是默不作声，一脸委屈，紧紧抿唇。内里却是看好戏看得欢脱。在这个没有电视、网络、小说的年代，娱乐活动又不是很多，日子多无聊的。有人跟演电影似的让自己看，日子真是萌萌哒。

老三依旧不作声。那人又说：“若你不放心，可以同她一道进去。”

“大哥，我家世清白。我——”陈秋娘很配合地委屈抽搭哭泣，感觉自己的演技真可以秒杀太多的大牌明星了。

她正欲继续秀一下演技，却不料屋里的人倒是等不及了，先前那男子朗声问：“小五，怎么还没带她进来？”

“哎。老三不让。”眼前正劝解老三的男子朗声回答。

屋里那男子便是说：“老三不必多虑，速带她进来。”

这老三也没应声，只是在小五的催促下，很不情愿地收刀入鞘，然后一脸凶相地对陈秋娘说：“你要敢有什么妖蛾子，我会活活撕了你。”

“哎，老三，你——”小五摇摇头，显然也是看不下去老三居然这样恐吓一个小女孩。那老三倒是不理会，一转身就没入夜色中。那小五耸耸肩，才转过来对陈秋娘说老三就那样，以前在前线救过一个小女孩，结果那女孩是敌国刺客，差点害死了少将军。所以，他对小女孩、小孩都很敏感。

“原来是这样，这也怪不得他了。”陈秋娘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跟在这小五后面。心里却想这小五算是个和善的人，却真不是个好员工，多嘴多舌的。他这一句话加上之前老三的举动，就不用进去探查也知道里面受伤的人绝对是张赐了。

陈秋娘在小五的带领下，进入了柳家。那淡青衣衫的劲装男子唇边一抹笑，十分有礼貌地说：“你且等在这里，我去叫小柳郎中。”

“有劳大哥。”陈秋娘亦回礼，就站在堂屋里等柳承。

片刻后，柳承便掀了蓝布门帘从里屋出来，一边用白布拭擦手，一边问：“秋娘的伤口又疼了？”

“我今日去*镇，这来回颠簸，伤口就疼了。”陈秋娘朗声回答，料想屋里那位是听得清楚的。

“你呀，急什么呢。我说了等我过这一两天采药期就带你去镇上的。”柳承轻笑，语气里有莫名的宠溺。

陈秋娘咬了咬唇，说：“人命关天的，不能等。”

“什么人命关天？”柳承吃惊地问，将白布丢在一旁，又轻柔地示意要给她瞧伤口。

陈秋娘将裤子撩起来，露出伤口，才回答：“可不是人命关天，再不买米面，弟弟妹妹就要饿死了。”

柳承这会儿倒没说话，却是低头认真看她的伤口，又为她清洗一番，上了药，才叹息一声，说：“你还得劝劝你爹。毕竟，你家能靠的只有你爹。你还太小，又是女儿家，担不起这个家。”

“嗨，承哥哥，莫说这些呢。我又不怕，谁说女儿家就担不起了？”她调皮地说。

柳承一愣，却是感慨说：“你能这样想，倒真是好，真是好。”

之后，柳承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似的，连眼神都不敢投过来。气氛一时尴尬，陈秋娘便打破沉默，问：“柳郎中与柳大婶都不在家，你这边病人像是很棘手似的。承哥哥需要我帮忙么？”

“已经没事了。”柳承慌忙回答。

陈秋娘却是语气天真地说：“我看这里都是男的。烧个水，煮个饭的，总是不太好，也不太精细的。承哥哥倒是做得好。但你总得要照顾伤者的。就让我留下来帮你，好不？”

“这——”柳承十分为难。陈秋娘当然知道这事不是他能做主的，就是先前让她进屋来，必定也是取得了张府管事的同意的，抑或说，如果张赐醒着的话，这事还是张赐通过的。陈秋娘这话表明上问柳承，实则是问屋里人的意思。

这只要留下来，见了面。这救命之恩啥的就是后续。

听马四说张府的家教底蕴，那是绝对的好靠山啊。而命运又给了她这么一个绝佳的机会，遇见张府的公子张赐，且成他的救命恩人。

若是能顺利搭上张府做靠山，就是十个朱文康，她都不怕。只要把朱文康这边的破事解决好了，她的人生就明媚了一大半，她就能放心大胆地跟陈文正合作，放手大干一场了。

“承哥哥，若是为难，那就算了。我先回去了。”陈秋娘等了片刻，看柳承似乎也在等屋里人开口，而屋里人没动静。她便以退为进，表明要回去了。

“我，我主要怕你累。你跑了*镇一天，你弟妹还需要你的。我——，不好意思的。”柳承说了些场面话。

“我没事，我理解承哥哥。”陈秋娘轻言细语，起身对柳承施礼告辞。

张赐，快喊老娘留下，快喊老娘留下！陈秋娘一瘸一拐往外挪步，心里在碎碎念。

果然，她刚走到院里，那边屋就退了一扇窗，先前那男子依旧轻笑，喊了一句：“请姑娘留步。”

哈哈！一切都按老娘的剧本走，这华丽丽的人生，继续按我的剧本走吧。陈秋娘在心里狂喜，面上却是装啊装。

她盈盈转身，十分有礼貌地问：“请问大哥，有何吩咐？”

“我听你刚才说得很在理。柳夫人不在，我们打猎队也没个女子在。五大三粗的爷们儿总是不精细，也弄不好吃的，尤其是伤者吃的。”那男子站在窗户口，语气温和，举手投足皆是礼仪典范。

“这——”陈秋娘端着，心里乐开花，神情语气却是犹豫地看了看站在堂屋门口的柳承。

“哦，也耽误不了多久，就是一会儿。明儿一早，张府里的厨娘丫鬟就会亲自来了。姑娘，可否？”那男子又说，语气里竭尽恳切。

“秋娘，你身体没恢复，今天又去*镇，累坏了，快回去休息，这里，大哥能应付。做饭什么的，我手艺还不错，你也是吃过我做的饭的。”柳承立刻说，显然是不想她在这里?浑水。这男子总是这样爱护着她。可是，她要摆脱目前的生活，便注定要遇见许多的危险，做许多的赌博。而他确实是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的人，他亦拯救不了她的苦逼处境。

“所以，柳承，我只能辜负你的好意了。”陈秋娘在心里感叹，便是开口回答：“我不累的。伤口上了药，好多了。再说，大哥肯定会派人帮我的，对吧？”她说着，便询问那青年。

她可是不用任何推理分析都能知道，对方肯定不会让她一个人做饭、烧水啥的。肯定会以帮忙的名义派人监视着她的。

“那是自然。”那男子依旧站在房里，隔了窗长身而立，十分肯定地回答。

陈秋娘站定，略一鞠躬，脆生生地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男子一笑，向她招手，说：“你先进来，看看今天捕捉到的猎物食材如何处理。”

“好的。”陈秋娘回答，一瘸一拐地往里屋走。心里骂：你骗鬼呢，猎物食材能放在里屋？说谎都没一点技术含量。抑或是觉得我是个小女孩，就连说谎都这么敷衍。侮辱我智商？

她心里一边骂，一边往里屋走。柳承紧蹙了眉站在堂屋门口，低叹一声，说：“你还是回去休息吧。”

“我没事，别担心。”陈秋娘对他笑，便往里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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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0章 演技

柳家堂屋里，左右各开侧门，右侧门进入是柳承爹妈的卧房，左侧门进入则是一个小厅，平时作为普通病人检查所用。这小厅左侧连着的则是柳承平素施针之所，算是简易手术室。而穿过这小厅的花墙屏风进入后院。后院里平时晾晒药材，连着正房的左右两边各三间房，都是重症病人休养观察之所。

陈秋娘进入小厅，那劲装青年长身而立，对她略鞠躬施礼，指了指那建议的手术室，说：“姑娘，这边走。”

“大哥如此大礼，我一乡野丫头，实在惶恐。”陈秋娘赶忙还礼。

这男人的举动可是着实让她吓了一跳。虽说这男子本身就是礼仪之人，但在这个时代对一个小女孩行此礼，除非这小女孩身份极高，或德行极好，抑或者于对方有大恩。

“姑娘莫谦虚，你自知受得起江某这一施礼的。”男子微笑，举手投足极有礼貌。

陈秋娘听出对方开门见山，言下之意是指她冒死去*镇通知张府救张赐，实在是于张府有大恩。她却是假装不懂，笑道：“原来是江大哥，你折煞我也，不过是熬个粥，蒸个菜的事。”

男子脸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微笑，一脸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陈秋娘演技自然是好，一脸天真地转了话题问：“请问江大哥，这食材在何处？”

“食材不急，还先请姑娘随我到里屋，我家二公子想见见你。”男子也不拐弯抹角，更没说他家二公子是谁，依旧是平静的语气，一脸和煦的笑容。

“我虽女娃，但男女大防却是要守的，天色已晚，我想不便去里屋了，再说，我并不认识你家二公子。还请江公子告知食材所在。”陈秋娘略略施礼，童音脆响。

陈秋娘就是这么装逼地婉然拒绝了张赐同学的召见。因为她自有盘算：她处心积虑，就是想见张赐，将她对他的恩情悬在彼此之间，让他主动开口提报答，那么，她就处于有利位置。但这件事却不能着急，否则失了格调，白白惹人讨厌，那这次拿命赌回来的对他的救命之恩，也就值几十两银子罢了。

所以，她拒绝了这江姓男子的邀请。

“张府礼仪教养，方圆百里皆闻名，必不会让姑娘担了恶名。而我家二公子，却是姑娘旧识，如今病中，实在想见姑娘一面。”江姓男子语气温和，神情举动并不着急。陈秋娘暗叹这男子年纪轻轻，容貌武功休养智慧俱佳，也是人中龙凤。张家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旧识？”陈秋娘面上装出惊异，继而又是思索状，略略摇头，说，“我是乡野丫头，亦知礼仪，从未与男子交往，更没见过张府二公子，怎么会是旧识？江公子这话可不要乱说了，传了出去，白白污了人清白，却叫人以后如何是好。”

陈秋娘这倒是有理有据，男子面上一愣，继而尴尬一笑，说：“抱歉，是我考虑不周。不过，我家公子——”

“江大哥莫要说了，请问食材在何处，我且看看。”陈秋娘摆手打断他的话。心里笃定这即便今日不见这张赐，待他日，张赐会亲自来见她的。

男子一时尴尬无语地看着陈秋娘，他显然不曾想到张赐交给他这么简单轻松的任务竟然难度这么大。大得无法完成。

“姑娘莫要着急，你总得看过我家公子的伤，才好定夺做什么吃的吧？”男子终于被陈秋娘逼得略显着急，丢出这么一句，企图说服她与张赐会面。

陈秋娘摇摇头，说：“大哥，我没读过多少书，你别骗我啊，我又不是大夫，哪能看出你家公子的伤势呢。”

男子更是尴尬，欲要说什么，却张了张嘴没说出来。陈秋娘却又指了指屋外院落里捣药的柳承，对江姓男子说：“我问我承哥哥却是比我亲眼瞧的更清楚，对吧，江大哥。”

“是。”男子回答，却是怔怔瞧着陈秋娘，说不出话来。

两人之间沉默，好在里屋的蓝布帘子被挑开，里面走出蓝色锦袍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身形瘦削，五官周正，长发披着。他一挑帘子，就笑嘻嘻地说：“有趣，有趣。是个妙人了。”

“表公子。”江姓男子对那少年施礼。

“哈哈，能让你江航着急的人不多啊。”少年哈哈一笑。

原来这人才是那小五、老三口中的表公子。不过，陈秋娘可以肯定这人先前是不在打猎队里的。看来，张府一接到消息，就有人轻装先行进山了。

“表公子说笑了。”江航依旧应对有礼。

少年却是摆摆手，说：“你且去忙吧，这毕竟不是张府，仔细些。”

江航领了命，如释重负。这屋里便剩了这少年与陈秋娘相对。他在仔细打量她一番之后，勾起唇，露出一抹轻笑，然后什么话也不说，只递过来一个牌子，上面一个“张”字。

陈秋娘看了看那牌子，摇摇头，说：“不明白。”

“这是张府的牌子，姑娘莫怕，不要有所顾忌。”少年说。

陈秋娘知道他所说的顾忌定然是以为她怕这些人是张家的敌人，是诓她的，目的就是炸出她是送信人，有性命之忧啥的。但她却偏偏藏了聪明，十分生气地回答：“公子这话好笑。我咋能不顾忌啊？那事关姑娘家的清誉呢。”

这少年顿时一愣，随即又自语：“我就说那小子高估了你。哪能乡野丫头，就能聪明得近乎妖邪？”少年自语完毕，还翻翻嘴唇，表示不屑。

他自语的声音极小，但陈秋娘却还是听见。他说的那小子应该是张赐了。哟，张赐居然这么聪明，这么看得起老娘。

陈秋娘心里乐呵开花，面上却是生气，说：“你们好生会挑事，若是不需要我帮忙，我这就回家照顾弟弟妹妹去，莫要在此听你们说这有的没的。”

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外走。那少年一时慌了，“哎”了一声，一下子窜过来，挡住她的去路，说：“我可不是江航，跟你讲道理的。我可是会为完成任务不择手段的哟。丫头。”

“你想干嘛？”陈秋娘装出惊恐。

“我想简单地完成任务呗。”少年耸耸肩，又上下打量陈秋娘，继而啧啧地摇头说，“怪了。怎么看你这丫头，有种说不上的奇怪。”

“无聊。我回家去了。”陈秋娘丢下这一句，就试图绕过他。

那少年却是一把抓住她，说：“你可不能回去呢。我可与他打赌了。他说我也没法请你入内。我与他赌了一百两银子，丫头，你跟我进去一下就出来，我立马分一半给你。”

“放开，没兴趣。”陈秋娘回答。

“那一百两全给你。”少年语气诚恳，企图诱|惑陈秋娘。

“拿人做赌博，对人不尊重，为禽|兽所为。”陈秋娘黑了一张脸，心里却觉得这少年挺有趣的，简直萌萌哒。

“哎，作为禽|兽的我可不能输呢。怎么办呢？”少年不怀好意地打量陈秋娘。

“哼。你赢了就是输了。这都不知道。”陈秋娘露出讽刺的笑。

“哦？”少年神情夸张，睁大了眼睛。

“是他想我进去，却偏说你没这个本事，你就非做到不可。我们村三岁孩童都懂这其中内里，你却是不懂了。还非得要赢。”陈秋娘哂笑。

少年点点头，摸了摸脸，说：“你说得对。”

“那我走了。”陈秋娘拍打少年的爪子。

“可我还是不想输。”少年毫无节操地嘿嘿笑，然后抓紧陈秋娘，速度极快，直接入了里屋。

“我可是赢了，别忘了回府后，给我彩头呢。”少年将陈秋娘放在床前，拍拍手。

“禽|兽。”陈秋娘横眉冷对。

少年耸耸肩，指了指床上的张赐，说：“禽|兽在那里。是他要见你，我先闪了。”他一说完，竟是宽袍一挥，从半开的窗户蹦?出去。

少年蹦?出去，屋里便只剩了陈秋娘与张赐。陈秋娘站在床边打量躺在床上的张赐，脸色虽苍白，但神采极好，看样子不仅没有生命危险，而且还恢复得不错。

这人真是好生厉害。那样重的伤，又拖了那么几天，竟然能在短时间恢复得这样好，好得疑心他之前的伤是不是装的。

“你不是想见我么？别端着了，演戏怪累的吧?”张赐果然恢复得不错，这揶揄她的话语简直一气呵成，都不怕扯伤口。

这小子好生聪明，居然一眼看穿她在演戏。她在前世里，从小就是演技绝佳的人，从没有人怀疑过她的演技。她有时候演得都想高声赞美自己：这世上怎么有这样天才的人啊。

而现在，这小子居然开门见山，一针见血指出她在演戏。

这样一下子就被看穿了，这还让人怎么活啊。他这么做，简直是不能一起愉快玩游戏的节奏。

陈秋娘的内心波澜起伏。一边鄙视张赐这么一下子戳穿，简直扼杀人生乐趣；二则是暗叹张赐简直是人中龙凤，这样年轻，却有这样敏锐毒辣的眼光，那些权贵忌惮他还真是正确的。

“怎么？被我说中，尴尬了吧？”张赐见陈秋娘不说话，便继续笑着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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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极品高富帅

张赐让陈秋娘惊叹。

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被顶级高手围追堵截，重伤在身，却能坚韧地活下来，过去的岁月，她只识得一个领导人的卫戍队长许仲霖，却也只是听戴元庆说起，不曾见过。而如今，众人皆无法看穿她以九岁小女孩身份的各种|逼|真演戏，他却一眼看穿，这样聪明清醒的少年人，她过去三十年岁月，也从未见过；再者，张赐的长相甚为舒服，尤其眉宇间勃发的英武之气，让陈秋娘瞬间想一个词：英气逼人。

这一刻，陈秋娘想或许造这个词的人，也有她见到张赐时的感觉吧。

他不过十六七岁，若是学识渊博、品行端正、眼光亦能卓远，再加上百年世家的底蕴传承，这简直是古代版本极品高富帅，逆天的存在啊。

只是他真的有这么逆天吗？陈秋娘看着眼前的人，心里的猜测没有答案。实际上，她知道已经不需要答案了。眼前人在重伤拖了几日的情况下，还能保持这种微笑，已经足以说明，即便不是她想象中的逆天，却也是令名利权贵者望而生畏的主。

这样的人，该如何谋算？陈秋娘不得不仔细对待。当然，在她字典里从来没有是否谋算得了的估量，只是如何谋算的问题。她不是逆天的存在，却也不是省油的灯，她觉得只要她想谋算的，就没有谋算不了的。区别在于想与不想而已。

“本公子自知容颜俊美，但你如此盯着我看，实在是有失女儿家的礼仪了。”张赐见她对他的话语没有反应，久久不开口，只是瞧着他，便又这样打趣她。

陈秋娘这才略收了视线，摇摇头，很严肃地说：“公子说笑了，我尴尬啥呢。我又不曾知道这屋里的人是你。怎么说得是我处心积虑想要来见你似的。我盯着你看，只是想确定你说我在演戏这件事是不是在开玩笑。”

“呵。”张赐轻笑，很不信任地问，“你当真不知么？”

“当然不知这屋里是你，是公子你高看我了。”陈秋娘语气诚挚。

张赐唇角上扬，脸上依旧噙着笑，一脸不信任的表情。

“瞧公子那神情像是不信任我所说似的。”陈秋娘明知道他怕是看穿了她，却抬眸与他对视，那眸如秋水，干净得十分无辜。人说看一个人是否说谎，看其眼神，陈秋娘偏生是能伪装到眼神的主。

“我向来识人很准。”张赐缓缓地说。

“公子这次却走眼了。我来这里，不过因为我的伤需每天换药。而我决定留下来帮忙，则是因柳郎中父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平日里，他们一家对我家照拂有加。今日，恰逢柳大婶与柳郎中不在家，我怕小柳郎中一个人忙不过来罢了。”陈秋娘朗声解释。

张赐却是半垂了眼，说：“这么说，是我想太多？”

“自然是公子多虑了。我来这里实在跟你没关系，只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我来为小柳郎中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已。”陈秋娘语气神情诚恳无比。

张赐也不知是伤疼，还是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竟是一言不发，只垂了眸躺在那里。

陈秋娘站了一阵，思绪确实翻飞起伏，暗暗揣测这比鬼还精明的人此刻到底在盘算什么。难道他也懂得在测谎过程中，使用沉默法来逼迫对方现出原形？

绝对不能让这小子得逞。陈秋娘心下笃定，便先打破平静，说：“虽不知是公子在，但这却是机缘巧合见着了。你伤势如何了？”

“不碍事了。”张赐抬眸看她。

“那你想吃点什么，我试着做点。可能比不上你府上的厨子，但还可以入口的。”她询问。这一句却真不是做戏了。眼前的少年，脸色也太苍白了，确实需要补一补才能快速恢复。

张赐摇摇头，说：“已喝过瘦肉汤，白粥，不饿。”

“哦。那我回去了。”陈秋娘觉得与这太精明的男人交手，操之过急反而会露了马脚。若是露了马脚让对方觉得被谋算，白白惹对方生厌，反而是丢了先机，得不偿失。今天到这个地步就已经够了。所以，她说了告辞，转身就要往外走。

她才走一步，张赐却是叫道：“且慢。”

陈秋娘转身，问：“公子还有什么事？”

张赐依旧轻笑，说：“我今日是累了，明日一早，你且过来，我们来谈谈。”

“谈谈？”陈秋娘面上惊讶，内心里简直心花怒放。在她的计划里就是要多跟这帅娃接触，谈谈人生、谈谈理想啥的，才可能拉近关系，有助于她以后在康庄大道华丽丽地奔跑。

“嗯。”张赐略点头。

“谈啥？”她问。

“随便什么都可。”张赐缓缓回答，苍白的脸上全是高深莫测的轻笑。

“那好，到时候，我们就来谈谈人生，谈谈抱负。”陈秋娘脆生生的声音，天真的神情。原本她是九岁的小娃，声音神色都还是小娃。

张赐一听，一看，就忍不住哈哈笑，继而扯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嘶嘶呼气，忍着笑意说：“好，谈人生，谈抱负，谈人生，谈抱负。”

“很好笑吗？从前我在青城县时，家里请来的夫子，就说‘吾日三省乎吾身’，我理解就是要时常观己，理一理人生，才不会做错事，走错路。我拿了这理解去询问先生，先生还夸我了呢。另外，我记得那时，先生常说：人在世，得有远大抱负，才不辜负上天赐予的生命呢。”陈秋娘一脸严肃地长篇大论。她知道自己已经让张赐觉得不凡，那么，就要更让他觉得不凡一些。至于青城县请先生之事，陈秋娘的记忆里只有先生一个个被气走的模糊影像。

“你还读过书，请过夫子？”张赐询问。

“先前家底还算殷实，奶奶想我多些见识。”陈秋娘回答，说的却是实情，反正他日若与张赐合作啥的，这些事情，他迟早会查的。

“嗯，甚好。”张赐略点头，神色略微有些飘忽，像是在思索什么似的。

今天与他的交往只能到这里了，太多了反而不好。于是陈秋娘趁他在思索，便对他略欠身，说：“公子，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相谈。”

张赐抬眸看她，神色认真，点了点头。陈秋娘也不再管他，径直就挑了帘子走出去。穿过小厅，进入堂屋，柳承正站在那里。

“承哥哥。”陈秋娘站定。

柳承却没答话，只是仔细看着她，疲惫的脸上神情严肃。

陈秋娘抿抿唇，说：“他们说今日已吃过，便不用做饭了。”

柳承“嗯”了一声，说：“夜深了，我送你回去吧。”

陈秋娘也不推辞，只是嘴甜地表示感谢。然后拖着瘸腿跟着柳承走了出去。这才刚走了几步，便听得有人在屋里急急地喊：“柳大夫快来看看我家公子。”

“怎了？”柳承朗声问。

“伤口又开始流血了，突然昏厥了。”那人喊。

柳承蹙眉，颇为难地瞧了陈秋娘一眼。

“人命关天，承哥哥去吧。我自行回去便是。”陈秋娘催促，心里也嘀咕：方才看这张赐不是好好的么？怎么这才走了几步，他就昏厥，伤口流血了？不过，他也可能方才是硬撑着的。当时，初见他时，那样危险的情况，他还硬撑着，一脸都是看不出他是濒死重伤的笑。

他是重伤，又那么多天没得到治疗，柳承这里不过是简单的包扎。这家伙不会挂了吧。陈秋娘越发担心起来。一则担心他这个人，二则担心若他挂了，她到哪里找那么适合的人做靠山做合作伙伴发展事业呢。

“嗯，那你小心些。”柳承一边回答，一边就快步往屋里去。

陈秋娘心下担心，却也不好再进去一探究竟，所以，她就决定回家，毕竟两个幼弟情况也不是太好，她得回去认真照顾一下。

她刚转身走了几步，还没出柳承家大门，那江航便拦住她，十分有礼貌地说她不能走，理由是他家公子好端端的与陈秋娘见完面后，就昏厥了，他们不得不怀疑。并且让那小五与老三押送她回去，再抽调一队兵将她家围起来，在张赐没醒来之前，她家连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走。

“凭什么？你家公子那伤是可能好端端的么？你们这简直是讹人。”陈秋娘一路都在重复这句话。

老三与那小五却是一言不发，只执行任务，押了陈秋娘回家。

陈秋生与秋霞早就吓坏了。陈秋娘也不理会张家这批人，只安抚了弟弟妹妹说这些是隔壁承哥哥派来保护他们的，怕白日里那些歹人又来闹事。

“承哥哥真好。这样姐姐就不会被卖掉了。”陈秋霞智商确实不高，心性太过单纯，听陈秋娘这么一说，立马就高兴起来。

陈秋生则是在一旁默不作声，只等陈秋娘哄了两个弟弟睡了觉，陈秋霞亦睡着了后，才低声问：“姐姐，我看他们不像是来保护我们的。”

“别瞎说，快去睡，明天要早起帮我呢。”陈秋娘暗叹这弟弟好生聪明，心里也决心要认真培养他。

“我看他，凶神恶煞的，尤其那领头的，看姐姐时，那眼里充满了恨。”陈秋生继续说。

陈秋娘顿时吃惊，这娃才五岁多，竟就知道恨。她不由得打量他，说：“别胡说，你小孩子，懂什么是恨。”

“我当然懂。我对爹爹就是恨。”陈秋生说，语气越发严肃。

陈秋娘顿时就意识到残缺家庭的孩子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像她心性那么强大的，这陈家弟弟妹妹的教育问题、心理辅导看来非常有必要。

“秋生，恨父母为不孝之人。”陈秋娘很认真地说。

陈秋生垂了眸，低声说：“我也不想。只是我想到爹若是可以振作，我们就不用生活得这么难了。”

陈秋生说到后来，低下头努力留住泪水。陈秋娘心酸，伸手抱住他，说：“你还小，不知道每个人都活得不容易。爹也活得不容易，才会那样的。总之，你以后就会懂了。再说，你恨一个人，你就会不开心。”

她并不会劝人，亦不会做啥调节关系的事。她从小擅长的是阴谋阳谋的事。

陈秋生乖巧回答她。她亦不急着去扭转他的看法，心理辅导是长期的一项工作。

“大姐，会不会很危险？”陈秋生终究关心的还是这件事。

陈秋娘一愣，到底会不会很危险？若张赐真的不治而亡，她会有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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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3章 生活

一夜无眠，天刚蒙蒙亮。

陈秋娘就到院里水井打了冷水洗漱。其时，老三与小五以及一干人等，都像是盯着耗子的老猫似的，紧紧盯着她，仿若她随时会化作一阵青烟飘走。

其实，经过昨晚与小五的对话，她不太担心自己的安危了，倒担心张赐的伤势。因为她有预感，若有张赐在，她的事业会迅速好起来，生活也会好起来。若是没有张赐，她还得四处去张罗寻一个合作者，甚至是靠山什么的。

不过，她虽然担心张赐，却没有主动询问。这个时候，她所要做的就是静观其变。于是，她洗漱完毕，喊了秋霞、秋生起床，吩咐秋霞为两个弟弟洗脸，秋生生火，她则是端了筲箕往外走。

她走到院门口，被老三与小五拦住，老三口气颇为不好地问去哪里。

“摘菜做早饭。”陈秋娘回答。

“天才刚亮，你耍什么花招。”老三口气依旧不好。

陈秋娘听得出他的言下之意是指：天才刚亮，做早饭太早。

在这个时空，物质匮乏，吃饭的目的只是吊着命。所以，大多数的人都是一日两餐，即早餐尽量晚，晚餐亦尽量晚，午餐喝点热水。所以，断然没有这么早做早饭的道理。

“我耍什么花招？我家虽穷，但有幼弟在，吃的确是一日三餐的。”陈秋娘扬了扬筲箕，从老三与小五面前绕过，径直往菜地去。

“是么？”老三还是不信任的语气，还扭头扫了扫陈家。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寻常人家吃两顿，你家简直是苦逼中的战斗机，还一日三餐，显然是蒙人的。

陈秋娘没答话，就走到菜地边。菜地里，有陈柳氏种下的茄子、空心菜等，但还全都是芽苗，不能食用。陈秋娘这回要采摘的是作为菜地围栏植物存在的木槿嫩芽。

这年头，物质匮乏，餐桌上不仅闻不到肉味，就连米面都是当调味品来用的。大多数时候，人们吃的是各种菜叶、糟糠，而米面则是撒几粒在里面，取个味道，提个鲜而已。纯粹的米饭，那得是大富大贵人家才会吃得起的。

所以，一到开春，人们像饥饿的蝗虫，能吃的树叶、野菜全都抢着吃。不过，好在这个时空，人们只种植木槿做房前屋后菜地花圃的围栏使用，并不知木槿的嫩芽、花苞可以食用，且美味无上。

“这，能吃？”小五看了许久，终于也忍不住问了。

“是啊。”陈秋娘手上不闲着，认真选着嫩芽，还要注意不能全摘光了，必须给每一枝留一些，以便于木槿健康生长、开花。

“从没听过。你不是饿慌了，又跟别人抢不过别的野菜，才随便吃的吧？小心中毒啊。”小五大约就是个话多的人，跟那老三站岗一晚上，早就寂寞透顶了，这会儿抓住机会，倒是一次性要说个够似的。

“你说得对啊。别的野菜，我真抢不过别人啊。但这木槿也没有毒呢。早在里就有食木槿的记载了，拿来和面做饼，或者煮豆腐，或者熬粥。之前在青城县书局偶尔翻到的一本古风物志残本里，也提到了木槿的嫩芽汁水饱满，清香爽口，熬粥，蒸菜，焯水凉拌都可以。”陈秋娘随口给小五科普了一下木槿花的吃法。

这么一科普倒是恍然间想起小时候。每年三月末，日光和暖，她和外婆采摘木槿嫩芽清炒，外婆的厨艺十分了得，每一次，她都吃得甜嘴。而到了四月末，木槿花开，外婆就会采摘屋外的木槿花，洗干净，和了面、撒上葱，拿到油锅里炸，脆嫩清香。

她吃得欢，外婆却总是恍然若失。有几次，她还看到外婆暗自垂泪。那时年少，亦不知道外婆有那么一段过去，所以，并不知她原来是在思念那么一个注定给不了她未来的人，回忆那些年少时的美好时光。

后来，在瑞士，外婆偶尔说起那个人，说那人嘴刁，动不动就吃不下饭。又加上那段时间时局动荡，大江南北来来去去的跑，日渐消瘦，脾气亦暴躁。她是贴身大丫鬟，很是心疼他。便是绞尽脑汁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那木槿花葱鸡蛋饼和清炒木槿芽，以及凉拌椿芽却是他最喜欢的。

那时，她听得黯然，外婆这手的厨艺原来全为了他，吃得讲究、刁钻，也全为了他。她是那样爱那个人吧，想他吃好，偷偷为他生下孩子。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却想念他，去爱他。

虽然外婆最后走的时候很安详，走之前，低声在自语：我来了，清苑。

但她却并不为外婆的爱情所感动。她是太欲|望与务实的人，那样凄惨的守候，她做不到。

不爱我的，我不爱。没有未来的爱情，我不要。给不了我幸福的人，都必须滚蛋。这是她的性格，她可以对自己下狠手。

她要幸福，要吃得好，穿得好，活得有尊严，自在。而外婆要的是爱情。这也是她与外婆不一样的地方。

“听起来很好吃的样子，书里真的有记载么？”小五朗声问，打断了她的回忆。

“若是不信，你可让你家表公子或者二公子查一查便是。”陈秋娘回答。

“读书真是好啊。”小五感慨。

这时，却有隆隆脚步声而来，却是小柳郎中那边又来了不少人，依旧是训练有素，整齐划一，连服装都统一的。看来张赐伤势却是很重，而且周遭的危险依旧存在，否则张府不会这样如临大敌了。

不过，张府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这么大张旗鼓，摆明了告诉别人张赐就在这里。若敌人有心要张赐死，那么即便你是铜墙铁壁千军万马，亦会有百密一疏的，那些暗杀者不是最会忍耐、等待最好的时机么？陈秋娘有些想不明白张府的举动了。

“像是三小姐来了。”小五自言自语。

“是老太太和三小姐。”一旁的老三片刻后才说，然后还不确定地说，“似乎，还有景凉。”

“连景凉都来了，二公子的伤......”小五的语气里满是担心。

陈秋娘亦一惊，这小五之前的语气都没有任何的安心，仿若坚信他家二公子一定会没事的。这会儿却是这样的语气。

难道张赐真的危在旦夕，随时不行了么？这张府老太太据说是张府太皇太后一样的存在，轻易不出府门一步的，如今都亲自来了这柳村。

老三狠狠瞪了小五一眼，说：“不得胡说，景凉来了，二公子会没事的。”

“是是是，有景凉在，二公子肯定会没事的。”小五也自言自语，整个人显得很是紧张。陈秋娘看了一会儿，小五不知是紧张还是咋的，就自顾自地跟说，说那景凉是有名的医者，妙手回春啥的，前些年二老爷落马没气了，就是景凉救回来的。

之后，小五还絮絮叨叨一阵，都是夸那景凉是神医，都夸得跟大罗神仙似的了。总之，他就会为了论证他家二公子没事。

“行了，你家二公子心性坚韧，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不会有事的。”陈秋娘实在看不过去，采摘好了木槿嫩芽就随口安慰。

“嗯嗯，肯定没事的。”小五像是找到知音似的，一个劲儿地点头。

陈秋娘也不理会，这张家接下来要不要找她的麻烦什么的，那是接下来的事。现在，她要做的是吃早饭。

她摘了一筲箕木槿嫩芽，洗净捏碎，放到事先就撒了一把小米熬着的清汤里，做成木槿菜叶米粥，这就当作全家人的早饭。她为家里一人盛了一碗，又拿洗干净的布给两个小弟做了过滤的营养液。

这么一阵忙碌，响晴的日头就金灿灿地出来了。小五与那老三还一动不动站在她家院门口。

陈柳氏十分担忧，低声问：“他们这要站到什么时候？这让村里人怎么看我们呢。”

“奶奶别多虑，就这几日的事了。”陈秋娘回答。她料想也是这几日的事，张赐醒了，或者说挂了，这些人也就撤了。

那蓝衣少年既然那么说，她家就没危险，张赐挂了，这些人就撤了。同时，张赐醒了，知道她没下毒手，那这些人也撤了。

“是么？”陈柳氏还是不放心。

陈秋娘亦不想多跟她说啥。她还有很多事要安静地想一想，于是就让陈秋霞与秋生去外面的稻田里抓些肥硕些的蚱蜢，同时，到纷水罗东湾那水势缓的地方，采一捆生在水边的草，当地叫什么柳叶草。

“那个也能吃么？”陈秋霞十分认真地问，对自己的大姐是一脸崇拜。在她看来，大姐说能吃的，就一定好吃得很。

“那个不是，我有用的。你们不要偷吃，那个是不能吃的。还有，你们不能贪玩，尤其不能下纷河。这些天，纷河水涨了，而且湍急。”陈秋娘仔细交代了两人，又叮嘱陈秋生一定要仔细看着陈秋霞。

陈秋生领命，两人蹦?着出去了。张府的人也没阻拦，只是木然的在那里站着，估摸着他们领命是不能放走陈秋娘。

陈秋娘百无聊赖，就在屋里一边逗弟弟玩耍，一边想自己将来的路，以及眼前的情形。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啊，却是一时说不上来。

正在这当口，就听得屋外后人喊：“陈姑娘，我们老太太有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你们老太太是谁？为何要见我家秋娘？”陈柳氏率先拦在门口，将陈秋娘挡在身后，横眉冷对那老三与小五。

“回老人家，我家老太太是*镇张府的老太太。”小五很有礼貌。

“大户人家与我们这种山野乡民不相干，你且回去转告，没什么交情可言，也不要打什么交道。”陈柳氏语气异常强硬，只紧紧将陈秋娘护在身后。

“恐怕由不得你。”老三语气强硬。

“你什么意思？莫不是要强抢民女不成？这是柳村，不是*镇。”陈柳氏呵斥道。

陈秋娘只觉得无语，这柳村有啥好骄傲的。张府要踏平柳村都是易如反掌的事。

“陈姑娘去了柳郎中家，我家二公子就昏迷不醒。她是歹人嫌疑人。老太太请她去，却是为了问清楚的。张府不会不问青红皂白，亦不会冤枉好人，老人家请放心。”这回不是老三回答，而是赶来的江航说的。

依旧是彬彬有礼的举动，但陈柳氏听起来就狂躁不已，尖声叫道：“你们这是仗势欺人，欺我们孤儿寡母。”

“老人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家老太太只是见一见秋娘的。”江航脾气依旧很好。

陈柳氏待要再度发作，陈秋娘拉了拉她，说：“奶奶，你且放心了。我听人说过张府乐善好施，这样的人家不会白白冤枉好人的。我去去就回。”

“不，我陪你去。”陈柳氏异常强硬。

“不了。弟弟还需人照顾，你我若都走了，来个歹人把弟弟掳走，我们可是哪里去找？最近这村里陌生人又多。再说了，这年头，卖到大户人家去养着，倒是他们的福分。但奶奶也是知道的，这年头，大多数买卖人的都是买去吃的。”陈秋娘一番话丢出来，有理有据，却也不是吓唬陈柳氏，因为这样的事发生得太多了。人吃人那简直都不是什么大事。

陈柳氏沉默，说了一句“可是”，陈秋娘马上就压低声音说：“再说，你也觉得爹指望不了的。我是长女，总是要在秋生长大之前，担起这个家的。有些世面，奶奶总得要放手让我去见一见。”

陈秋娘一边说，一边握着陈柳氏的手，示意她安心。陈柳氏无言以对，只觉得陈秋娘句句在理，便叹息一声，说如今这情况也没办法的，便极不甘愿地让她跟那江航走了。

（章节名称啥的，你们随便看看吧。我实在不会取名，另外推荐票、书评啥的，嗯，有就砸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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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4章 掩不住的光芒

江航带了陈秋娘去柳承家，十几个人簇拥，让人看起来像是押解。

陈秋娘感觉别扭，但也懒得说啥，毕竟任何人看张赐似乎都好好的，但她与他谈了一会儿，张赐就吐血昏迷，伤口还裂开了。说她陈秋娘没嫌疑，就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二公子如何了？”到底是小五按捺不住，急切地询问江航。

“景凉在施救，不知道结果。”江航回答，却又看了看陈秋娘。

陈秋娘扫了他一眼，却是看到稻田那边款款走来一人，正是那追杀张赐的领头男子。哟，这家伙还敢往这边走，还真是胆大。

“江统领，好久不见。”那人走上前来，跟江航打招呼。

原来与江航是旧相识，不知与那张赐是否是认识的。若是认识的，如今张赐没死，这人还敢留在柳村，且如此猖獗来与江航打招呼。

“刘兄，汴梁一别，却不想在这乡野相遇。刘兄这是？”江航拱手行礼。

“一路追捕贼寇入了蜀。不想逃入了二峨山。”男子语调平静，神情自若。

啧啧，这演技，这神色自若，陈秋娘自叹不如。

江航看了看二峨山，语气担忧地说：“此山巍峨，山势险峻，地阔绵延。入了此山，怕不好弄了。刘兄这任务怕是完不成了。”

“江统领不必忧心。我已有了眉目了。倒是你们，这么劳师动众来这小村，将军府出了什么事？”男子语气依旧是淡淡的。

“老太太寿诞将至，我们做后辈的寻思着开了春，弄些猎物，便入了二峨山，谁知道二公子被猎物所伤，又中了蛇毒。”江航神色语气都忧心忡忡的模样。

哟，这江航也是演戏的高手。陈秋娘站在一旁暗自感叹这绝对也是个人物。

“就是去年在汴梁跟四王爷闹架的那个？”刘姓男子问，那语气平静得很，仿若真是从没见过张赐似的。

“可不是么。二公子从小就皮，又不肯好好读书、习武，我家老爷可是气得不得了。这才让二公子回蜀中祖屋，修生养心，终身不得离开眉州。”江航又说。

“看来张将军这次真是动怒了。”刘姓男子感叹，随即他看了陈秋娘一眼，便转了话题，问，“这小姑娘怎了？”

“这小姑娘昨夜去找小柳郎中敷伤口，不慎误闯了二公子房。二公子本来都好转了，却不知道这丫头做了什么，如今二公子是危矣。老太太惊闻二公子受伤，今早也是来了，说要问问这丫头干了什么事。”江航解释。

陈秋娘却是急急争辩，说：“我什么都没干。他被毒蛇所伤，蛇毒本身就复杂，伤势反反复复的都有。再说，谁晓得当时你家二公子是不是回光返照呢。”

“我劈了你。”老三听不得‘回光返照’，咬牙切齿，立刻就要动手。那刘姓男子一下子拦下来，说，“这位小兄弟过分了啊。她不过是个小女孩，讲的虽不好听，却也是实话。”

老三正要发作，江航伸手拦住，却是看了看那男子，问：“刘兄这样护着她。莫不是有啥交情么？”

刘姓男子云淡风轻的语气，说：“见过两次。一次是我追捕犯人，在山上遇见她一个人摘野菜，另一次就是昨天早上，经过她家门前。看她年幼撑家，可怜罢了。”

江航略笑，向那男子拱手行礼，说：“原来如此，我这里不多说了，先送了她去见老夫人。”

“好。”刘姓男子闪身让过，像是无意识地看了陈秋娘一眼。

陈秋娘觉得这人那一眼满是探究。其实，这人给她的感觉很怪异。明明是凶狠冷情的面相，冷漠无波的眼神，却会买她打死的蛇，且给那么多银子，搞得好像多同情弱小似的。

这人也是有什么秘密的人吧。或者对她有所图谋？或者说陈秋娘这个身份还潜藏了什么重大的秘密，比如陈全忠一直叫嚣着的秘密——

陈秋娘顿时闪过无数的小说片段、电影镜头。能想的都想了，不过苦于没有证据，尽管那些想法与推理看起来都合情合理，但还是作罢。

这么片刻的思绪翻飞，就一瘸一拐到了柳承家院门前。张府今早又带了人来，这前前后后，简直快要将柳家院子水泄不通地围起来了。

“江大哥，真是老太太要见我么？”陈秋娘在柳家院门前站定，低声询问。

“是的。”江航头也不回，径直往里走。

陈秋娘听马四说过那张家老太太算是张家真正管事的，是个了不起的老太太。年轻时，随过夫君征战，还亲自披挂上阵，剿过十里八乡为祸的山匪。张家的大小事务，百年声誉，却都被这老太太维持得规规矩矩，体面得很。

这不知是怎么样一个老太太。陈秋娘自动脑补出杨家将里的佘太君，一路跟随江航来到了柳家堂屋。堂屋里门两边各站了四名黑衣劲装的男子，手提环首刀，身背弓箭，站得笔直。而屋里有八个襦裙在身的青衣丫鬟分站两边，腰刀在手。正中的太师椅上端坐着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老太太头发盘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碧玉发簪绾着。一身的蓝色绸袄，有大朵暗蓝色的牡丹，牡丹脉络以及她衣领和袖口都是金色银线绣的花边，显得典雅富贵。

老太太银盆脸，双下巴，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整个人不怒自威。她端坐着，陈秋娘一进来，她略抬眸，那锐利的眼神就带着审视扫过来。

陈秋娘顿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却并没有垂眸低头，反而是与她对视，然后才垂首行礼。

“老夫人，这就是陈秋娘。”江航上前鞠躬行礼。

“嗯，你们都退下。”老太太对众人挥了挥手。

屋里的青衣丫鬟，门口的劲装男子都纷纷退下，江航亦行礼要退下。

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里？陈秋娘可不答应了，之前单独跟张赐相处，那家伙伤势重了，她就猫抓荆棘——脱不了爪子。如今，跟这老太太单独相处，要是老太太突发个脑溢血、心脏病啥的一命呜呼了，她可是说都说不清，即便不是她谋害的，别人还可以拿她诈尸的身份说事。到时候，加上朱家老爷子那里已经给她记了一笔，指不定大家迫于张府压力，会把她当妖怪给烧了。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陈秋娘头脑飞快转动，立马下了这个结论，就对江航说：“江公子留步。”

江航疑惑地转过身来，十分有礼貌地问：“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你也是老夫人信任的人吧？”陈秋娘问江航，眼神却是看着那张老太太。她知道江航不可能回答，只有那老太太才能回答。

张老太太眸光轻转，笑着说：“江家与张家世代渊源，江航不是外人。”

“那就请江公子留下来。”陈秋娘朗声说。这回却是说给两人听的。

“哦？丫头这是为何？”老太太笑着问。

“我怕我又遭飞祸。老夫人要有个啥子事，只有我在场，真是洗不清的。江公子在，我倒是可证清白的。”陈秋娘与老太太对视，神色自若地说。

她可不需要事事都夹着尾巴。因为她总认为有些人天生就是藏不住光芒的，比如她这样的人。

老太太听闻，呵呵笑起来，说：“丫头精明。那航儿就留下吧。”

“回禀老太太，那不是精明，是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您那孙子可跟我没关系。现在你们居然像是犯人将我看管起来，弄得我一家提心吊胆的。”陈秋娘不依不饶，尽诉不满之意。

那老太太却也不生气，只是不住地点头笑，等陈秋娘说完，她才挥手示意陈秋娘过去。

陈秋娘乖巧地走过去，老太太拉着她的手说：“丫头很聪明，但这世上人心险恶，乱七八糟的事很多。”

“我奶奶亦这样跟我讲。”陈秋娘胡诌。她总不能说老娘也不是吃素的，上辈子见过各种嘴脸的人，自己也参与过许多勾心斗角的事。

“你奶奶也是不简单的。”老太太随口说。陈秋娘知道这也就是场面上的赞美，便笑着多谢，尔后，捡了个无关紧要地说：“我奶奶很疼我。”

“嗯。你这丫头伶俐得很。瑞祺的事，你不必挂心。张府的人向来有恩必报，做事也自有分寸。”老太太一边说，一边用力握了握陈秋娘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陈秋娘除了觉得字面上是叫她别担心张赐的事之外，还有别的含义。但对方不明说，她也不能去问的。所以，她只是连连点头。

那老太太很高兴，又说：“丫头，你要相信，张府的人做什么都是为你好的，不必害怕。”

“谢谢老夫人。”陈秋娘不明所以，但这种场面上的礼仪还是要做到的。

老太太点点头，说：“等时机成熟了，你来张府做事吧。也学些东西。留在这柳村，倒是浪费了。”

陈秋娘一听，这貌似是在让她入张府。对于普通人来说，能入张府，那是天大的恩赐，据说张府的下人小厮都是顿顿白米饭，肉汤菜。单就这吃食上，就是千万倍的好，何况老太太还说要她学点东西，那就不是一般的小厮丫鬟了。但要她去张府做事，毕竟就低人一等，有了身份情感等别的牵绊，到底比如利益关系来得自在干净。

所以，无论如何，不能去张府当什么小厮丫鬟，即便是大丫鬟也没意思得很。不过，又不能白白失了这么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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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5章 对话

陈秋娘思量片刻，便躬行礼，说：“承蒙老夫人看得起，万分感激。但秋娘却是有自己想做的事。”

“你这丫头——”江航这种波澜不惊的性格也不由得为陈秋娘着急起来，仿若是在斥责她不识抬举，不知好歹。

“哦？”老太太眼睛一亮，看陈秋娘的眼神亦变得不一样。

陈秋娘亦与她对视，缓缓地说：“秋娘幼时观书，曾陷悲戚，思索良久，皆不明了：人，于茫茫时间，不过白驹过隙，于天地，亦不过沧海一粟。过后，便尘归尘，土归土，何以辛苦劳作，奋力而生？后来，我依旧没想明白，但亦觉得既然来到这世间，就要努力留下点什么，才不辜负上天的赐予。所以，即便我是女儿身，如今又家道中落，依旧不曾放弃要创造一番成就的想法。”

陈秋娘像怀揣热血梦想的少年，在遇见大款投资商时奋力演讲。她知道她说的那些人生、梦想的扯淡煽情话语，连自己都会触动，何况是这个曾戎马生涯、金戈铁马的非凡老太太。

她知道这些话会轻易勾起老太太的回忆，引起她的共鸣。老太太一直认真听着，慈爱的神情里，果然露出了些许赞赏。

这一步走得很好。陈秋娘暗喜，停顿片刻，又继续说：“秋娘久闻老夫人巾帼英雄，想必年少时，也与秋娘一般，能理解秋娘此刻的想法。”

老太太点点头，慈爱地说：“但你只是一个小女孩，没有身份背景，即便聪明伶俐，要做出一番成就，是很艰难的，你知道么？”

“多谢老夫人提醒。但无论多艰难，我都会去走。所以，今日才拂了老夫人的好意，实在抱歉。”陈秋娘说着，又深深鞠躬表示歉意。

“真性情的孩子，我是许久没见到过了。”老太太叹道。

陈秋娘知道老太太已经对她另眼相看，至于之后是对她做出什么样的举动，那就是另外的事。

这下子，她要趁热打铁，把余下的工作做了。

“多谢老夫人夸奖，秋娘深感荣幸。秋娘久闻老夫人巾帼英雄，见识非凡。如今不愿入张府做事，实在忐忑。不知秋娘不入张府做事，还是否有幸时常请教老夫人，获老夫人指点？”陈秋娘终于说到重点，这才是她要的关系。

这是陈秋娘的一种试探、也是一种赌博。她把先前老太太试图建立的关系消除，然后企图建立起另一种对她更有利的关系。

最初，她想从张赐入手，撺掇一下张赐，跟他谈谈人生，谈谈理想，给他构建一下某某蓝图，来点人生热血的演讲，给这位高富帅少年洗洗脑啥的，保准让他与自己合作。

她可真没想到会这么快就直接见到张家最有分量的*oss。不过，依照她的性格，这既然见着了，即便达不到啥目的，也要运作一番，扯一把毛下来才是。

不过，这老太太是百年世家的当家，必定是千年的狐狸，道行深得很，那一双眼定然毒辣，陈秋娘的一举一动，她肯定看得清清楚楚。

其实陈秋娘也知道这么玩，很可能玩脱了。但她必须这么做，一是要让老太太眼前一亮，至于反感与否，那是别论，反正她原来的计划里并没有这位，如果能行，权当天降横福；二是要在一开始就要张家人知道，她与张家的关系，不是为了图你那么点小利而入你门下的卑微小人，一句话说白了：老娘是有光芒的，是咋都掩饰不住的。

果然，在陈秋娘说出这句话后，张老太太用平静的眼神审视她良久。陈秋娘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神色平静，没有丝毫的祈求状。

“你很聪明。”老太太终于吐出了一句。

“谢老夫人夸奖，我只是实话实说。想要得到您的指点，也是发自内心。我虽有鸿鹄之志，却只有井底之蛙的经历与见识。眼界不够宽、视线不够远，又怎能成大事。”她缓缓地说，童音如流水。她心里很清楚，如今的自己就是在赌博，若是这一切不让老夫人反感，那么，她的计划更容易实现。

“为了机会，铤而走险。你还很大胆。”老太太继续说，脸上的笑容隐去，神色如霜，眼眸如刀。

老太太的言下之意是说她偶尔得知那少年就是张府的人，不顾危险，都要抓住机会。陈秋娘眼神平静地扫过她，说：“我不辜负上天恩赐，但亦有良心抉择。”

“良心？”老太太神色更严如霜。

“是的，一个人作为人，而不是牲畜，该有的不可动摇的底线与原则。”她声音平静，一身傲骨。过去的时光呼啦啦而来。

那些暗黑混沌的岁月，她努力生长，却从不曾忘记外婆交予的原则，没有丢掉该有的良知。

“你想要的成就是什么？”张老太太缓缓地站起来，向她走来，一步一威严。

陈秋娘没有回答她，因为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目前想的是跟陈文正合作，能有饭吃。她亦没躲闪，虽然老太太气场很强，但走到这一步，她不可以露怯，再说，只要没涉及生命，她就不怕任何人。

“驰骋沙场，马革裹尸？精忠报国，名垂青史？”老太太走了几步，语气凝重地问。

陈秋娘还是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她又问：“或者是权倾天下，一手遮天？又或者是富可敌国，金山银海？”

老太太步步紧逼，就连旁边的江航都是一脸讶异，又一脸紧张，不由得喊了一句：“老夫人，她只是小女孩。”

老太太却是挥手示意江航不要说话，依旧往前走，眼神越发森寒，问：“口口声声说成就，你要的成就到底是什么？”

“盛世太平，吃饱喝足。”陈秋娘依旧站在原地，神色语气波澜不惊，仿若眼前的老太太还是慈眉善目的模样。

是的，老太太步步紧逼要她的理想。她方才便一直思索，到底自己想要的理想是什么？那不过就是在太平盛世里，构建自己的美食王国，革新大宋朝的餐饮，让自己有钱，吃饱喝足。嗯，其实就是老太太说的“富可敌国，金山银海”，但是，她不想要说得那么俗气啊。

老太太一听，脚步一停，眼眸更加深沉，厉声喝道：“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狂妄。”

陈秋娘自知老太太误会她是想要结束这乱世，缔造盛世太平，让百姓安居乐，吃饱喝足。但她亦不解释，因为她认为今日与这老太太的会面到此已经够了，多说反而无益。何况，她感觉让老太太动怒，比让她笑着敷衍好得多。

“多谢指教。”陈秋娘垂眸答谢。也不去奢望今日就打动了这老太太，获得垂青，从此后，人生一帆风顺，平步青云。她向来都是为任何事做最坏的打算，也不怕用最大的恶意去猜测遇见的人。

老太太忽然拂袖转身，健步回到座位，一挥手，冷声说：“航儿，你带她去。”

江航鞠躬施大礼，领命。转身抬手引路，对陈秋娘说：“姑娘，这边请。”

陈秋娘看那引路姿势，却是要入张赐的房间。她虽有疑问，却还是福身对老太太行礼，说：“老夫人，秋娘告退。”

老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不说话。陈秋娘也不多问，就与那江航一并穿过药房，往张赐房里去。

刚到张赐房门，就看到挑帘子出来的红衣女子，皮肤水灵，瓜子脸，杏眼眉黛，紧身藕色襦裙旋转，红色丝质披风，眨巴着大眼睛，笑着问：“你就是陈秋娘？”

“正是。”陈秋娘回答。正猜测这女子是谁，江航马上就行礼喊六小姐。原来是张家的六小姐，目测这年龄，该是张赐的姐姐了。

“果真如瑞祺说的，真是有趣。”女子银铃般的笑声。

这瑞祺自然是指张赐，她在他的牌子上看到过“瑞祺元夕”字样。那家伙竟然说她有趣，那么，他就是活得好好的了，还能跟旁人闲聊她这个无关紧要的人。看来昨晚的凶险多半是装的。

“雪娃你可别耽误着，瑞祺脾气又不好。老夫人那边已耽搁不少时候，你这还拦着这丫头不让进，指不定瑞祺一会儿又要发脾气了。”门帘挑起，那蓝衣少年笑嘻嘻地走出来。

“说了多少次，不许叫我雪娃的。”女子斜睨那蓝衣少年，随即又对陈秋娘笑，说：“可别由着瑞祺的性子，他要发脾气，就不理他。”

“嗯。”陈秋娘略一点头。心里疑惑：那张赐晓得那么人畜无害的，原来脾气暴躁，这伪装得可真深啊。

“好了，我去找景凉了，许久没看到他了。”女子一撇嘴，就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过头来，星眸流转，很是好奇地看了又看陈秋娘。

“那是六小姐，来看二公子的。”江航像导游似的，进行介绍。

陈秋娘倒不管什么六小姐，便只是问：“你说带我来见老夫人，这见也见过了，我要回去了，你又带我来这里做啥。”

“是二公子说与你有约，让我带你过来的。老夫人也只是说顺道瞧你一眼的。”江航回答。

果然张赐病危是装的。张家这阵势搞得好像张赐马上就要挂了，这都是假象，假象，做给别人看的假象。还可怜她昨晚担心了一夜。

她恨恨地斜睨着江航，也不说话，眼神也是责怪的。江航被她看得不自在，就下意识地辩解说：“这是二公子吩咐的，说让我告诉你是老夫人要见你的。再者，二公子的病确实凶险。不信的话，你可问小柳郎中，他是你的邻居，不会骗你。”

骗不骗的，她无所谓，亦不关心，只要这个男人活着就行了。今天她来也不是探病的，不过是为了之后的事业做铺垫而已。

所以，她垂了眸，缓缓地说：“无所谓。原本就是萍水相逢。因与二公子有约，我这才信守承诺过来的。”

她说完就抬步往里走，江航却又赶忙低声叮嘱陈秋娘，说张赐易怒，脾气不太好。如今他伤很凶险，希望她即便不愿意，都尽量顺着他。

他大爷的，还要顺着他的脾气，创业果然是艰难的。陈秋娘心里暗叹，面上只是扫了江航一眼，丢了一句“我尽量”，然后挑了帘子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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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章 阴晴不定贵公子

上午，日光正和暖，从半开的窗洒进来，落了一地的灿烂。窗口桌上，一盆国兰碧叶通透，米白色的细小花朵幽香了整个房间。

屋内简易的床已换成锦缎的软榻，蓝色穗子挽了素色帐子。张赐侧躺在床上，蓝色锦被在胸，双手随意搭在锦被之上。

陈秋娘这才注意到这男人有一双让人过目不忘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细腻白皙。倒是让她忽然联想到这样的手滑过钢琴琴键，该是多么的震撼啊。当年，戴元庆那双手已经让她觉得看不够，没想到眼前的这少年除了英武的面孔，和暖的笑容，却还有这样一双堪称完美的手。

出身富贵，容貌完美，连手都长得这么好看。他大爷的，谁跟我说世界公平我打死谁。看眼前这人简直是老天爷的亲儿子。

陈秋娘羡慕嫉妒恨地撇撇嘴，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这才仔细去瞧张赐。这一看，倒是把陈秋娘吓一跳。

他双目闭着，像是睡着了似的，那张英俊的脸上全是疲惫，脸色苍白，嘴唇亦没什么血色。看来昨晚伤势确实有反复。

“张公子？”陈秋娘试探性地喊了一句。

他缓缓睁开眼，唇角轻扬，很家常地一句：“你来了。”

“嗯，我来了。”陈秋娘答得也顺口，像是认识了好多年似的。

但她答了这一句后，却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只站在原地。张赐也没说话，两人就那么相顾无言。片刻后，张赐抬手对她招手，指了指床边的凳子，说：“你过来，我这里。”

陈秋娘略点头，缓步走过去坐下，却也不说话，只等张赐开口。毕竟是他叫她来的，也就见招拆招了。再说，在与张赐的周旋、对决里，她不可以说得太多，表现的太过。

“你倒是能耐了，把我家老太太都惹怒了。”张赐轻笑，心情像是不错似的。

“我实话实说的。谁曾想让老夫人疑我别有用心。”陈秋娘叹息一声。

张赐轻笑，说：“是个人都会怀疑的。”

“你也怀疑了吧？”陈秋娘斜睨他一眼，一脸的不乐意。心里暗骂：你们这些人太恶毒了，那么大的恶意来对待一个九岁的小姑娘。九岁小姑娘，多么纯真，多么不谙世事啊。

“呵。”张赐笑了笑，一张英俊的脸简直是让人想将之揍成肉泥。

“你们真是特别———”陈秋娘啧啧地表示愤慨，想用一个词来形容他们的无耻与小心眼，一时卡壳。张赐却是抓着机会，低声问：“特别什么？”

“特别小人之心，特别恶意。”陈秋娘找了这么个词语形容，尔后加重语气补充一句：“我才九岁。”

“没觉得你才九岁。”张赐依旧是唇边浅笑。

陈秋娘垂了眸，叹息一声说：“你们真的特小人之心。我一个乡野小丫头，即便以前家境颇好，读过些书。但我家族不过是商贾之家，再往上走，祖上都大字不识一个。再怎么聪明，见识也就井口那么大。我还能想得多长远？”

张赐微眯了双目，神情像一只慵懒的猫咪，只瞧着陈秋娘不语。

“哎，你真觉得我在算计你？铤而走险，为了得到更多？”陈秋娘看了他片刻，不由得问。

“你担心我这么看你么？”张赐懒懒地反问。

担心？陈秋娘一点都不担心去。她又不嫁给这个男人，便无需在意他的看法。她跟他只需要是合作关系，合作的双方只需要有利可图、利益一致就可以了。

“无所谓。”陈秋娘很认真地回答。

“不诚实。”张赐一张脸阴沉了下来。

“我很诚实啊。对此，我确实无所谓。本来，我一开始是想过救你会惹麻烦，不想插手的。但——”陈秋娘说到这里顿了顿，才说，“我总是想起你的脸，想起你期望的眼神，就觉得如果我不去送信，这个人就真的会没命。说实话，我总觉得不做这件事，会很愧疚。”

她瞧着张赐，缓缓地将她当时的真实想法说出来。

张赐抿了唇，一张脸依旧没笑容，但那神情却不似方才的阴郁。

“我只是不想自己以后后悔，时不时想这件事，还会愧疚。至于向你们张家得到什么，我当时确实没想过。”陈秋娘垂眸。

“那么现在想过？”张赐立刻反问，语气阴冷。

这人果然脾气不好。陈秋娘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地说：“我看你们那么忌惮我另有所图，就想问你们要些财物，当是酬劳，从此以后，两不相干。你们亦可高枕无忧。”

陈秋娘很知道这类公子哥的脾气：你越想如何，他越不要你如愿。因为这类公子哥，天生就想掌控人。所以，她来了这么一招，以退为进。即便是他当真允许彼此的关系就以财物来结束，她到底是有了最需要的钱，一点都不亏。

她说完，也一直平静地看着张赐。张赐略蹙眉，亦与她对视。良久，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问：“你在生气。”

陈秋娘不语，略咬唇，倔强地站在那里。张赐又说：“第一眼见到你，就没把你当九岁的孩子来看。你很聪明，却也很笨。一切的目的都不加掩饰，不知道曲径通幽。”

娘的，曲径通幽还能这么用。陈秋娘腹诽一句无关的话，嘲讽道：“到底是我天真咯。先前本没想过拿什么报酬，只要看到你平安，就觉得欣慰。如今是你们提出来，我以为就是真的。谁知道是一个圈套。可怜我还特傻地将心事一股脑地倒出来。”

她越说越气愤，小脸薄怒。张赐反而是神经病似的笑了，说：“好了，好了。我奶奶执掌张府，自然马虎不得，委屈你了。不许生气了，可好？”

他声音本来干净好听，又放低了下去，带了讨好的语气，如同上好的丝缎滑过指尖，又像那三月里的和风。陈秋娘觉得张赐这声音让她一切的怒气都平静了，她像是置身深邃的湖水，倒是要醉下去似的，一时就愣了神。

“可好？”他又问，语气略微急切。

陈秋娘这才回过神来，暗自觉得脸红：这都几十岁的人了，什么场面没见过，居然还会被这么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所**，娘的，真是活得越发回头去了。

唉！陈秋娘为自己的轻易沦陷叹息默哀一声，这才垂了眼帘，心跳竟还是乱的，语气也有些不自在，说：“本就没生气。”

“你都不会藏事，还说没生气。”张赐语气里有了笑。

她不知如何回答他这一句，整个人就默不作声站在那里，只依旧觉得他的声音还在心里轻扬，让她觉得有些恍惚。

陈秋娘觉得这很不科学。她是经历过世事浮沉的人，看过各色的美男，听过各种好听的声音，还看过诸多生死。

“好了，不生气了。你看这是什么。”张赐又说。

陈秋娘这才抬了眼眸看他。他苍白的脸上挂了和暖的笑，如同绿杨阴里的湖面浮的浅浅日光。

“什么？”陈秋娘没看出什么特别的。

张赐笑而不语，只抬起右手，缓缓在她面前摊开来，那手心里正是那陈秋娘与朱文康的订婚信物，那一枚碧玉通透的玉戒。

“真在你这里，太好了。”陈秋娘很夸赞地欢呼着从椅子上坐起来，伸手就要去拿过来。

张赐却一下子握在掌心，倏然收回了手，说：“我以为你第一次见我就会问我要的。结果你真沉得住气。”

“我能问你要么？”陈秋娘反驳。心里鄙夷这帅哥的智商其实也不是太高嘛，这么常识性的东西，谁不晓得呢。

“按照常理，能啊。怎么不能了？”张赐笑起来，好像心情很好的样子。

陈秋娘一时没明白，只觉得这人像是布置了陷阱给她跳似的，略思索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问：“什么常理可能了？”

“那你怎么就觉得不能问我要？”老狐狸的张赐不正面回答，又把这话题绕回来。

陈秋娘鄙夷地看他一眼，说：“我什么时候丢的都不知道。我哪里来的证据证明是你拿的？”

“我的骨牌在你怀了。”他指出这个事实。

“那也不排除我在别的地方丢的啊。”陈秋娘反驳。

“说得对。”张赐赞赏，一脸都是老狐狸的笑容。

陈秋娘顿时觉得有落入陷阱的感觉，马上仔仔细细检查了前前后后的话，皆没有发现有什么漏洞啊。她索性就不管了，反正有什么阴谋，总会露出来的。

“拿来。”她伸出小手。

张赐偏生握在手里，说：“我看那玉戒上刻有朱字，应该不是你家的吧？”

“订婚信物。拿来。”陈秋娘依旧伸着手向他讨要那玉戒。即便朱家不要这玉戒了，她也要收着，免得哪天朱家来扯皮。再说了，这玉戒指看起来也值些钱，收起来，朱家实在无所谓，她就拿去卖了换钱。

“才第三次见面，你就问我要订婚信物，小娘子，你也不知羞。”张赐一脸都是戏谑的表情。

丫的，这货欠揍的笑，看起来心情很好似的。陈秋娘狠瞪他一眼，说：“你有妄想症就尽快治疗嘛。外面就有大夫。你把我的玉戒还给我，我去帮你找他们来。”

张赐略一笑，神情倏然严肃，他那眼神十分认真，突然直直投过来，看得陈秋娘心怦怦挑，暗自骂了好几声“他大爷的，太吓人了”。

“你订婚了？”他问。

“是啊。像我这么优秀的人，怎么可能不订婚。所以，把戒指还给我。”陈秋娘得意地说。

张赐只笑了一下，立刻又是严肃的神情：“对你很重要么？”

“订婚信物，必须重要啊。”她不紧不慢地说。

张赐却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我今天累了。明天你再来。跟我谈人生，谈抱负。”

“戒指给我。”陈秋娘依旧执着于那个戒指。

张赐拉了拉被子，说：“明天来拿。”

陈秋娘还想说什么，江航与一白衣男子一并挑帘进来。那白衣男子只淡淡扫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当她不存在。不过，她倒是细细打量这男子：眉目如画，神情淡然，像仙人似的。他径直走到张赐床前，探查张赐的伤势，长发几缕垂在脸侧，风情无限。

陈秋娘暗想这该是那景凉，如今人家探查伤口不太方便，便说：“那我先回去，明天你一定要还给我啊。堂堂将军府的人，不可言而无信。”

“嗯。”他只是这样一个字，陈秋娘心却是一颤：原来他的伤不是一般的重。她一愣，那白衣男子却转身对江航说：“江航，你带他出去吧，我要施针了。”、

江航领了命，这才带了陈秋娘厨房门，并说那男子就是神医景凉。陈秋娘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就看到那小五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看了陈秋娘一眼，说：“江统领，刚刚在竹林那边抓到了可疑之人。”

（今天更新比较晚，因为宝宝今天一直闹腾，我一直没时间写书。至于喊我一天两更的人，真的抱歉。现在带着小宝宝，写书都是挤时间的。另外，关于男主调查，你们看着办吧。哈，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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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章 这是贼

陈秋娘与江航一行人匆匆赶回去，在烧得焦黑的竹林旁边，张府的六个护卫围看着一个人，那人双手被反剪绑住，双脚也被拉到胸前，绳索整个从肩头穿过去，看起来像是捆猪似的。

那人一身灰布衣衫旧得不成样子，一双布软靴也破了好几个洞，那人头发打结，脏兮兮的披散着，根本看不清脸。

“江统领，属下方才发现此人在竹林外鬼鬼祟祟的。”有人报告。

江航点点头，又询问可有盘问。那几人便有人汇报，说上午发现此人在竹林外转悠好几圈，便想上前盘问，看是否是可疑人物。结果还没靠近，此人拔腿就跑。护卫们觉得可疑，就将他扣下了。

“扣下之后，盘问了一番，他说他——”那叙述的护卫停了下来，目光向陈秋娘投过来。

这人跟自己有关。陈秋娘立刻意识到，却还是躲在江航身后，静观其变。她向来对于潜在的可能的危险，都要尽可能地保持距离。

“说。”江航简短的一个字。

那人抿了抿唇，仿若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小声说：“他说他是这家的男主人，也就是陈姑娘的爹。属下怕他是歹人，讹我们的。所以，属下并没有将他松绑。”

“这是你爹？”江航直接回头问陈秋娘。

“我许久没见过我爹了，印象模糊得很，再说这脏兮兮的头发遮了脸。”陈秋娘向后退了一步，做了这么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因为实在没法确定这人是陈全忠，而且她穿越而来，附身陈秋娘，虽然接收了他的全盘记忆，但有些记忆很模糊，对于陈全忠的模样尤其如此。在原来陈秋娘的记忆里，只剩下很久远那个温暖的陈全忠，而之后的全是各种恐惧。所以，她真的不太能确定眼前的人是陈全忠。

“你这个小蹄子，扫把星，你还敢不认老子，看我不打死你这个不孝的。”那人顿时就扭动身子，骂骂咧咧的。

听声音与骂的内容就是陈全忠。原来的陈秋娘记忆里对这些简直太深刻了。以至于她接收原来陈秋娘的记忆后，偶尔想起陈全忠都觉得战栗恐惧。

“有当爹的这么辱骂女儿的吗？”一个小护卫看不下去。

“生下来就不祥，让亲爹亲娘丢了。我家好心捡了她回来，却克死母亲，让全家家破人亡，这样的小蹄子，不该骂？我没将她沉塘已经不错了。”陈全忠恶狠狠地说。

陈秋娘听得怒火中烧。这家如今这样子，明明就是陈全忠自己造成的。若不是他做人偏执，醉心赌博，没有责任感。陈家何至于此。可如今他还执迷不悟，把一切的罪都加在一个九岁的小女孩身上。

“这是不是你爹？”江航没理会那人，再度询问陈秋娘。

“不是我爹。听这声音就知道了。哪里有爹这样骂自己女儿的。”陈秋娘语气十分笃定。

是的，这做父亲的太可恶，让自己几个孩子过得那么惨淡，尤其是那一对幼小的。若不是陈秋娘每天去要饭，这村里的人有意无意地给点那两小孩子吃的，这对双胞胎早就一命呜呼了。再者，若不是她穿越而来，就之前的陈秋娘继续在的，这两小的也离死不远了。

所以，她非但不想承认，还要借别人的手收拾他一顿。

“果然是骗子。幸亏没上当。”那小护卫愤愤地踢了那人一脚。

“你这个挨千刀，不得好死的小蹄子，你竟不认我，你竟不认我。”陈全忠依旧在地上扭来扭去，大声咒骂。

陈秋娘眉头一蹙，说：“这人大约是怕激怒你们，这还死赖着我不放。我才九岁，也是清白人家，他这骂得实在难听。这——，就麻烦你们了。”

她一说完，那几个小哥立刻会意，询问江航。江航只是挥挥手，几个护卫小哥立刻很专业地将陈全忠的嘴给堵上了。

陈秋娘这才走上前，伸手理开了他的头发，看了一下，这才“咦”一声，说：“这个人，我认得。”

“是谁？”江航也近前来一并查看。

陈秋娘不顾在地上试图挣脱的陈全忠，站起身来，说：“这是隔壁村的闲汉李老五，向来手脚不干净。今天大约是想在我们村顺手牵羊，却被几位体察入微的小哥给抓了。这会儿却又妄图说是我爹，让你们放了呗。”

“原来是小偷，还这么猖獗。”有个护卫小哥很是气愤，又是给了陈全忠一脚，踢得他在地上翻滚一圈。

江航却始终没说话，只在那里看了许久才问陈秋娘：“你觉得如何处置？”

“这本是乡野平常之事，让张府来处理，这不太好吧？”陈秋娘说。这一句却是让陈全忠知道她与张府是有交情的，让其收敛一点。

“这不是什么不义的事。没什么不好。”江航回答，那眼神里全是探究。陈秋娘知道江航并不相信她的说辞，但那无所谓。因为凭江航的眼力定然看出陈全忠对他们是无害的，这会儿他做什么都不过是顺水人情，比如帮忙收拾一下这个口出污言的家伙。

“既然张府没顾忌，我便是说了。我们柳村向来仁和，若是遇了这外村来的贼人，偷了东西的，交出东西来，打一顿赶出去。若是没偷，直接打一顿赶走就是。”陈秋娘说，眸光淡然，让人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说谎。

“那就按照柳村的规矩办，小惩大诫，不出人命即可。”江航挥手示意属下。

那五个护卫得到命令，就很专业地在不伤害其要害的基础上，尽可能地毒打。陈全忠口不能言，瞪着一双眼，恨恨地看着陈秋娘，像是要将她活吞了似的。

陈秋娘很鄙夷地看着地上挣扎的陈全忠，亦不惧怕地与他对视，眸如秋水，平静得很。

“差不多了。”打了许久，地上的人渐渐不挣扎了，江航挥手示意停下，让他们扔到村外去。

陈秋娘却走上前，对陈全忠说：“你做什么不好，要做贼呢。踏实做人，爱护子女，孝敬父母，承担男人该有的责任，这才是人一样活着。你看看你现在活得好像一条流浪狗。你甘心么？”

“小姑娘，知道你是好心。但这种人天生坏透顶，你跟他说这些没用的。”旁边有个小哥劝陈秋娘。

陈秋娘笑了笑，说：“我娘在世时，常说‘人之初，性本善’，一个人做错事不要紧，最重要的是可以回头。我如今是遇见了，就劝劝他，若是可以回头，也算是功德一件了。”

“小姑娘你真是太善良了。”那小哥感叹。

陈秋娘笑了笑，眼神掠过江航，只见他神色淡然，一直在旁观。

“江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陈秋娘故意问。

江航依旧平静地点点头。陈秋娘又转过来对陈全忠说：“其实，你的家人怕日夜都在盼你回头是岸。你若肯回头，他们都是肯接纳你的。在这个世间，那么多人，却只有家人可以相依为命，可以真心疼爱的了。我话就这么多，你如何做，就看你的了。自己的路，总是自己选的，自己的人生，也是自己走出来的。”

这是陈秋娘说给陈全忠听的，也是她给陈全忠最后的机会。她不是个心狠手辣的人，但谁要太过分，她也定不会饶人。

她说完就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土，说：“响鼓不用重锤。我也只能说这些了，麻烦小哥把他扔出去吧。”

那几个护卫将陈全忠一提，跟提一只鸡似的就绕上了麦田往村外走了。

“多谢你为柳村抓贼。”陈秋娘福了福身。

江航轻笑，说：“陈姑娘言重了。正义之事，求之不得。”

“那二公子已醒。这周围的小哥也怪辛苦的，不如撤了吧。”陈秋娘转了话题，指了指自家周围站岗的张府护卫。

“这是二公子与表公子的意思。我得请示了他们才可。”江航略欠身，举止十分礼貌。

“那就劳烦江公子尽快禀告。不然，这村里人见识浅，嘴巴又长，指不定要将这简单的事传成啥样。”陈秋娘说。心里却是盘算这几日的重要之日，一是与陈文正的合作，二是处理陈全忠。

这两件事，一件关系到事业能否顺利起步，另一件事是保证这个家庭不成为事业的超级绊脚石。说来说去，这陈全忠的事不处理好，她真不能一心一意地发展事业。

“陈姑娘忙。我这就去禀告。”江航转身，就往柳家那边去。

陈秋娘与他告别，就站在烧得焦黑的竹林前，看着眼前的稻田，远处的青山，隐隐觉得自己的人生就要翻开新的篇章。这一世，一定要富贵盈门，不要任何人看不起，还来践踏。

她站了片刻，准备回家看看两个弟弟的情况，在思考一下与陈文正合作的事宜。至于张府这里，先有了这些铺垫就好，至于之后是否合作，就看形势而定了。她这一次所做的，无论是对张老夫人还是张赐，都不过是为了以后可能的合作做铺垫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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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章 另一处

陈秋娘转身绕过竹林，就看到陈柳氏坐在篱笆门前，旁边的木槿正茂盛。

“奶奶，天气虽好，但今天风大，你身体不好，怎么出来了？”陈秋娘笑着说，假装没有看到她如霜的脸色，伸手就要去扶她。

陈柳氏拨开她的手，拄着木棒站起来，气鼓鼓地说：“不劳烦你，你翅膀硬了。”

陈秋娘心下明了，大概是方才利用张家护卫对付陈全忠的事被这老太太看到了。不过，看到也好，她对待陈全忠的态度，她迟早应该知道的。

“奶奶，你说的哪里话，秋娘不明白。”陈秋娘依旧笑着，在一旁站定，也不扶着陈柳氏。

陈柳氏冷了一张脸，“哼”了一声，说：“你是翅膀硬了。六亲不认了，敢让人打自己的亲爹了。”

“原来奶奶说的是这事。”陈秋娘脆生生的童音略带了撒娇。

“还笑得出来。”陈柳氏一脸不悦。

“奶奶，你可是误会我了。”陈秋娘这才伸手紧紧挽住陈柳氏的胳膊，撒娇地说。

陈柳氏挣不脱，就恨恨地说：“你爹不过就是输钱脾气不好，打了你几下，又不是真的打你。要真的打你，你还有命么？”

我去，那还不是真的打？陈秋娘内心愤慨、鄙夷一股脑就涌上来。记忆里，陈全忠可是将陈秋娘往死里打，有好几次是村长亲自呵斥，还有几次打得奄奄一息，亏得小柳郎中施救才保下了一条命。

现在陈柳氏居然说只是打几下，不是真的打。陈秋娘顿时对这老太太十分失望。原本以为她好歹在后蜀皇宫呆过，有些见识。却不料还是跟古代的愚妇没有什么区别。

或许说到底，陈柳氏也并不拿这个抱养的孙女当亲人的。陈秋娘想到这些，心里一阵阵的寒凉，手便不自觉地放开了陈柳氏。

陈柳氏亦觉察到自己失言，慌忙又说：“当然你爹也不对，但毕竟是家事，让外人来插手，白白让人笑话了。你说是吧，秋娘？”

陈柳氏语气恳切，目光充满期待。但陈秋娘并不想如她的愿。因为她在醒来的那刻就思量清楚了，她若想要过太平生活，陈全忠这颗炸弹必须要加以处理，否则，她非但没有安稳生活，就连赚钱的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奶奶。今天非得如此。”陈秋娘很严肃地说。

陈柳氏一下愣住，眉头拧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是千沟万壑。她审视着陈秋娘，脸色如寒霜。

陈秋娘不理会她的不悦，继续说：“昨天爹爹回来问你要钱。你与爹爹的对话，秋生可是原原本本跟我说了。奶奶。”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陈柳氏脸色一凝，陈秋娘却继续说：“我不管奶奶藏着什么秘密，但爹敢拿来威胁你，说明这秘密会给我们全家带来祸端，对吧？”

陈柳氏向后退了一步，瘸腿有些踉跄，慌乱地说：“没有的事。”

“奶奶，我们是一家人。你有苦衷，秘密具体是什么，我就不问。但你却还藏着掖着说没有，难道要等着大祸临头的那刻，才承认吗？”

陈柳氏又退了一步，抓着那竹篱笆，身子略略发抖。

陈秋娘并不期望陈柳氏今天就能说出秘密，她今天要做的不过是让陈柳氏清楚：未来，她才是这个家的主宰，对付陈全忠是必须要做的事。

所以，她亦没有给陈柳氏纠结说不说秘密的时间，而是径直说：“爹现在输红了眼，该说的，不该说的，就凭他敢那么威胁奶奶，就说明他已经变得没分寸了。恰巧这几天村里来了不少人，若是不将爹速度赶出村，他要一不小心说出什么来，我想我们全家就大祸临头了。”

陈柳氏身子抖得更厉害，紧紧抓着竹篱笆的手已渗了些许的血，那一双眼带着惊恐，就那么看过来。

“奶奶，你觉得我说得对么？”陈秋娘脆生生的童音。

陈柳氏身子一颤，很机械地点点头，整个人都在发抖，然后，她动了动嘴唇，像是鼓起莫大的勇气才颤巍巍地问：“你，你是谁？”

果然，这老太太是怀疑了。但是，她是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不是陈秋娘。即便是将来自己最亲密的人，她也不会告诉对方穿越这个秘密。这个秘密，只能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奶奶，我是秋娘啊？”陈秋娘嘟着嘴，一副委屈的样子。

陈柳氏摇摇头，惊恐地说：“秋娘，秋娘不是这样的，你——”

陈秋娘咬着唇，一副要哭的样子，十分委屈的语气质问：“奶奶，我怎么不是秋娘了？难道你要我一点都不改变，天天去要饭，等着全家饿死么？我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因为不想过那种日子。我虽才九岁，但我都是死过的人了。奶奶，你是不知道被那蛇咬时，我的那种绝望吧。”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死死地盯着陈柳氏，说：“奶奶，蛇咬得只疼了一下，后来脚就没知觉了，整个身体渐渐冰凉，一点点失去知觉，肺部疼得难受，呼吸都没有办法。我就那么仰面倒在树林间。日光那么明亮，从缝隙里洒下来，一点温度都没有。周围一个人都没有，我想叫救命，可是发不出声音。那时，我想如果活着，不要活得这么窝囊，不要活得这么悲惨。”

“秋娘。”陈柳氏语气哀伤。

陈秋娘略垂了眸，叹一口气，说：“迷迷糊糊全是黑暗，没有一点声音，没有一个人，像是永远逃不出的牢笼。后来，冰凉的雨水打在我身上，轰隆隆的雷声翻滚而过，我才像是突然找到了光明的出口，这才睁开了眼。奶奶，我九死一生，如今竭尽全力想要大家活着，且活得体面，活得更好。如今，您却怀疑我不是秋娘。我心里那个苦。”

“秋娘，我只是觉得你变化太大，变得我，我不认识了。”陈柳氏辩解。

陈秋娘依旧是抹着泪，摇摇头，问：“奶奶是不是也跟别人一样，怀疑我是尸变，或者怀疑我是借尸还魂？”

“没有的事，秋娘啊。”陈柳氏一直摇头，情绪十分激动，手中木棍在竹篱笆上打得啪啪响。

“奶奶，电闪雷鸣，怎么可能有妖邪出现呢。”陈秋娘也不管陈柳氏，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孩子啊，是奶奶不好。你不要这个样子了。乖。”陈柳氏激动地拄着木棍踉跄地走过来。

陈秋娘抹了抹泪，吸了吸鼻子，说：“打我记事起，就是母亲和奶奶照顾我，爹爹常常去庄子里督促大家干活，不怎么在家。不过每年暑日里，奶奶总带我去道观避暑。刘道长每次都会给我们讲经，还说我命相奇特，福于祸中，祸福相依。你问他怎么解，他说太曲折迷离不清，他也没法为我改命去灾的。这些年，奶奶与母亲为我请了很多江湖奇人，跑了好些寺庙道观的。秋娘一直铭记这大恩大德。”

陈柳氏也是听得老泪纵横，一直摇头，说：“乖孩子，是奶奶一时糊涂，咱们回家吧。”

陈秋娘却是抬眸看她，继续说：“奶奶，我还模糊地记得三岁时，你带我去成都府。去了一个高大房子的地方。”

陈柳氏一愣，问了一句：“你记得？”

“记得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好大的屋子，有穿漂亮衣服的姐姐，给了我一块糖。那味道真好。对了，奶奶，那漂亮姐姐是谁。我记得她的衣服那样颜色比天边的云霞还美。”

“那，那只是我以前宫廷里一个姐妹儿，战乱一起，早就失散了。”陈柳氏回答，那神情明显闪烁。

“哦。我印象也模糊，只知道衣服漂亮，她家好大，她的样子倒是想不起来了。”陈秋娘说，然后又转过来问陈柳氏，“奶奶，这些还不足以证明我是秋娘么？”

“孩子啊，奶奶是一时糊涂，这事，你就别留在心里了，好不？”陈柳氏神情语气都十分懊悔。

陈秋娘点点头，乖巧地说：“奶奶，秋娘不是怪你，是怕你不要秋娘了。”她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抱住陈柳氏我胳膊，靠在她怀里。

陈柳氏将她搂住，轻拍着她的后背，说：“你怕奶奶不要你，奶奶却更怕失去你。所以，总是胡思乱想现在的你是不是给狐狸精啥的刁去了魂。”

“奶奶。”陈秋娘脆生生的一声，搂着那陈柳氏，也不禁是眼泪簌簌落下。

“嗯，我们回去。”陈柳氏拍了拍她。

陈秋娘便搀扶着陈柳氏到家坐下，查了两个小弟还睡着，便为陈柳氏端了一碗水喝。她便搬了草扎子在陈柳氏身边坐下，为她的腿伤上药。

“不碍事的了，昨天小柳郎中就帮我上过药了。说起小柳郎中可真是好人哪。”陈柳氏感叹。

陈秋娘听不得这些，便一边抹药，一边转了话题，说：“奶奶，我知道今天我那么对爹，您是在怪我的。可是，我们总得活着啊。”

陈柳氏一听，也是叹息一声，说：“我知道是他不争气，苦了你们，但到底是你爹啊。你总不能不孝，让人戳脊梁骨。本来这诈尸已让你名声不好了，若是担了不孝的恶名，怕是嫁人都难。”

陈秋娘心中一热，原来陈柳氏担心的还有这一层，也是为了她好。她一时激动，也只是埋头落了热泪。过了半晌，她才说：“我知道奶奶为我好。也知道他是我爹。但是——”

陈秋娘说到这里，仰起头很认真地看着陈柳氏，很严肃地说：“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两个小弟饿死，他们还什么都不懂，来到这个人间还不到一年。我也不希望秋霞将来草草嫁给乡野村夫，日子惨淡，或者去做人小妾，甚至通房丫环，一世悲惨。我也不喜欢如此聪明伶俐的秋生成一介村夫，他应该有更灿烂的未来。我更不喜欢我的奶奶该颐养天年的时候，还日日饿得头晕眼花，提心吊胆，心里苦楚。所以，两害相权取其轻者。我必须要有所决断。”

陈秋娘一字一顿，以非常坚决的语气说出来，陈柳氏的脸色变得凝重，她亦看着陈秋娘，老泪簌簌而下。

“爹的事，必须要解决的。奶奶，你说呢？”陈秋娘很冷静地与陈柳氏对视，将这个陈柳氏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问题直接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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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9章 理清

从前，陈家的日子其实也可以很好过，前提条件是陈全忠戒掉赌博，振作起来。现在，陈家的日子更可以过得很好，前提条件是陈全忠不能赌博，不给陈秋娘添乱，拖她事业的后腿。

陈秋娘在柳承家里醒来的第一天就认识到了这个问题，并且想过对付陈全忠的很多种方法。但陈全忠醉心赌博一直没回家。她也没能与陈全忠正面相碰，所以，就一直不曾实施。而今天算是第一次与陈全忠碰面了。

她第一次见面就令他挨打，说他是贼，让他颜面扫尽。虽然，她最后那番话是告诉陈全忠回头是岸，但就以陈秋娘记忆里发生的事来分析，陈全忠很偏执，心胸也很狭窄。要让这样的人回头是岸，是非常不容易的。即便回头是岸了，或者都是表面上的功夫，实际暗藏祸心的。

所以，她对陈全忠或许还要使用别的非常时段。与陈全忠这一对决是迟早的事。而她需要的是取得陈柳氏的认可。

这不仅仅是要取得家人的支持的原因，更因为她总觉得陈柳氏曾在后蜀皇宫最得宠的妃子身边当过差，又是那妃子的奶娘，可能会有些门道，对自己的事业会有帮助。

她原本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来跟陈柳氏谈陈全忠的事，但没想到今天的事让陈柳氏主动给了她这么一个机会。她索性就一并将陈柳氏的思想工作作通，省得到时候发展事业，还要牵肠挂肚这些家庭的琐事。

“可是——”陈柳氏犹豫了许久，才吐出这个丝毫没有建设性的词。

“奶奶，我们陈家不能再这么过下去了。我虽年纪小，但是死过一回的人了。那天，我醒来，就觉得我们这半年过得太憋屈了。要饭、饿得头晕眼花、眼睁睁看着两个弟弟饿得哭，没一点办法。天天梦着爹爹回头是岸，爹却执迷不悟。我从醒来的那一刻，已经不指望他回头了。”陈秋娘说着，不由得叹息，记忆里那些苦逼的日子纷沓而至，让她觉得憋屈、难受、压抑，不知不觉眼泪簌簌。

她一边说，一边抹泪，陈柳氏也禁不住老泪纵横，说：“我知道是你爹对不起你们，可是，他到底是你爹啊，虽然不是你亲生的，但到底还是养过你，疼过你。再说，不孝这个罪名.....”

陈秋娘听陈柳氏这么说，心里顿时就明白了陈柳氏其实并不反对给陈全忠小惩大诫，只是担心她不认陈全忠，担心她惹上不孝的骂名。

“奶奶，你放心。他始终是我爹，这一点我很明白。我也一直都期望爹爹能够回头，与我们一起的。方才我对他说的那番话，想必奶奶也听到了。我对他说‘我们在等他希望他回来’。”陈秋娘继续说，斩钉截铁的语气是为了给陈柳氏保证她不会对陈全忠太过分。

“那就好，那就好。能让他不赌博，回头是岸，那最好了。”陈柳氏喃喃地说。

陈秋娘算是松了一口气，便起身扶了她回屋，伺候她躺下。

她刚躺下，两个幼弟就醒了。她将用草木灰煨热的菜叶米粥盛出来，一边喂两个弟弟，一边跟陈柳氏闲话家常，便说昨天去*镇找了份儿工，在客栈厨房打杂，管饭管住，每月还有辛苦钱。

“钱不多，但总有点盼头，起码不用常担心弟弟被饿死。”陈秋娘觉得去*镇客栈帮厨的事还是要跟陈柳氏说一说，至于她的计划，那就略去了。毕竟是八字还没有一撇的事，连那陈文正会否同意技术入股都不知道。

若是他不同意，她也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在他的厨房做一阵子，帮他的客栈走出困境再伺机将她的企划案提交给陈文正。她绝对不认为自己去开一家店，或者卖什么小吃来吸引人是上策。

“客栈厨房？他们，他们不知道你，你死而复生的事么？”陈柳氏十分惊讶。

“他们，应该知道吧。”陈秋娘回答。心里却也一“咯噔”，这陈文正若知道她“诈尸”这件事，不知还敢不敢要她去掌厨。这还真是个问题，明日里必须要拿这件事探探陈文正的口风了。

“若是知道还没别的说法，我就怕他们有别的企图了。秋娘，你老实说，是*镇的哪一家客栈？”陈柳氏似乎是觉察这件事不简单，像是怕自己单纯的孙女儿受骗，顾不得腰疼立刻就翻身坐起来。

“云来客栈。我瞧着老板一家都不是坏人。”陈秋娘说。又少不得宽慰陈柳氏一番。

陈柳氏连连点头，像是松了口气似的，说：“亏得不是那吉祥客栈。那吉祥客栈的刘掌柜心胸狭窄，见利忘义的。”

“奶奶与那家熟识？”陈秋娘立刻询问将来的竞争对手。

陈柳氏摇摇头，只说是认识，不熟。后来她的手帕交，也就是朱家夫人每次，常常去宫里看她，少不得闲话家常。倒是常常说起*镇的风土人情，多次提到那共同认识的刘掌柜。

“云来客栈那家倒是没听过。不过，那店里的盐肘子是一绝，听说是掌柜的亲自发明的菜式。就是小怜那会儿都是极爱的。淑英每次都从*镇带到成都府来。那滋味，啧啧，别提了，我就没吃过那么美味的东西。”陈柳氏一边说，一边啧啧地回味，兀自吞口水。

“那倒是好。我去打杂，到底可以学些本事。将来就是去大户人家做个专工，也是能维持我们一家生计。等解决了生计，再在这十里八乡给秋生找个夫子，学些本事。那我们家的日子就能节节高了。”陈秋娘尽量将蓝图描绘得朴实一些。她真不敢说那些天马行空的计划给陈柳氏听，真怕她吓着的。

陈柳氏一听，眼泪又来了，依旧是絮絮叨叨地说什么陈家有陈秋娘是陈家的福气什么的，只盼那云来客栈老板一家是厚道人，知道她死而复生的事，还能用她。

陈秋娘少不得一番安慰，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又绕到陈全忠的话题上，陈秋娘又趁机打听陈家秘密啥的。但陈柳氏口风紧得很，只说为她好。

陈秋娘看没希望，就不再问。喂饱了两个弟弟，将他们梳洗干净，就在床边哄他们午睡。

不一会儿，江航就带了小五和另外三个护卫来了，说他请示过了。二公子都说这几天村里总有人鬼鬼祟祟的，陈家又在村子角落里，少不得像今天下午那种事发生。所以，陈家的护卫就暂时不撤。

“莫说我没啥好让人惦记的。就算是有，他不是过几天伤好了就撤走了。他能护得了我一辈子？”陈秋娘反问。她实在是不想张家护卫在这里，让陈全忠不出现。

江航一愣，随即就说：“我没问，要不我再去问问。”

陈秋娘觉得这人忒装了，明明精明得跟鬼似的，却还在这里表现木讷。

“不必了，我玩笑话罢了。我是乡野丫头，二公子是将军府的世子。就是认识都算几辈子祖坟青烟了。”陈秋娘站起身，摆手摇头，说出的话让她自己也一惊。她何曾是惧怕门第的呢。当年戴家那么重压施加，她都不曾有半点退缩。若不是血缘兄妹关系不可逆转，她怎么可能退缩，带着奶奶远走国外。如今，她却说出这些话来，到底让自己也觉得这话酸溜溜的，醋意横生。

难道对那小子有什么不同么？陈秋娘想到这茬，自己吓得不轻。

不要妄想了啊。你不祥、你穷、你在底层，人在上层。再说了，他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小孩，心智都不成熟。还有，这是古代，男女不平等，丫的肯定会三妻四妾的，将军府这种富贵人家的又不好**。不要给自己惹麻烦啊。

陈秋娘在心里将形势分析个遍，默默念叨着给自己打预防针。

“二公子是感恩之人。”江航说。

“得了，就此打住。原本就是举手之劳，给一句感谢，或者给个几十两银子。这样就彼此没负担。你们也不必派人过来，扰乱我平静生活。我这乡野丫头，就要有乡野的生活的样子。”陈秋娘说。她想起先前跟张赐说过这事。如今，跟江航也说一遍，她知道江航会报告给张赐的，这也算欲擒故纵的变种手法，就算玩脱了，凭张赐那脾气，她少不得还有几十两银子。

“姑娘言重了。”江航依旧彬彬有礼。

陈秋娘只是笑了笑，说：“没什么事，就请江公子回去吧。我要准备做午饭了。”

江航却是挥手说了句“莫慌”，又回头挥手示意属下过来。他属下扛来一袋米，一袋面放到陈秋娘面前。

“这是干啥？”陈秋娘问，心想你张府不会这样就打发老娘了吧。

“老夫人为答谢神灵保佑二公子，施恩给柳村的，家家户户都有。还有这个。”江航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竹编食盒给陈秋娘。

“替我多谢老夫人。”陈秋娘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她听闻这并不是救命之恩的报酬，而是家家户户都有的，便松了一口气，欣然接受礼物，还让江航替她谢谢老夫人。

江航满口应承，然后又说：“二公子请陈姑娘晚饭后过去一趟。”

“行呢。”陈秋娘也不拒绝。这可是大投资商呢，能抓住当然要抓住。

“为何又找秋娘过去？她还是个孩子。”陈柳氏顿时不悦。

江航一时不知如何回答，陈秋娘便是笑，说：“奶奶，二公子不是坏人。他也是被蛇咬了，那景神医说我中毒又活着，血能对抗蛇毒，便用几滴做药引了。”

她胡乱说一通，江航一听特有道理，立刻附和。陈柳氏听闻，却又心疼陈秋娘，自然絮絮叨叨，没给那江航好脸色看。

江航耷拉着脑袋，尴尬站在一旁，被陈柳氏连珠炮似的一顿数落，好不容易抓住陈柳氏歇气空当，连忙带着属下灰溜溜地告辞。

陈柳氏絮叨，陈秋娘哄睡了两个弟弟，便听得秋生回来了。她赶快转出门，逃离陈柳氏的唠叨。院落里，陈秋生捉了一大筲箕的蚱蜢，那蚱蜢都用稗子穗从脖子穿过，一穗七个，一筲箕怕有五六十串。

陈秋娘吩咐秋生将那蚱蜢拿到水里跑一圈，放到早就熬好的木姜子水浸泡。等半个时辰之后拿开盖子，将蚱蜢去头、去内脏，和到面粉里，做成馕状的小块饼放到铁锅里去烙。

中午吃早上的剩饭菜。晚上她做蚱蜢馍馍。这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是必须要见点荤腥的。那深山里的东西，她猎不来，但将这些小玩意儿变成美味，她却拿手得很。

陈秋娘看了看，又觉得该在这饼子里加入别的东西。便吩咐陈秋生去摘棉花草与鹅脚掌草来做素料。

陈秋生得了令，快步跑出去。陈秋霞就绷着回来了，提了一篮子的柳叶草。

“大姐，这也能吃么？我听村里人说这是神仙派下的虫子呢。”陈秋霞放下柳叶草，看陈秋娘在摆弄蚱蜢。

“他们读书多，还是我读书多？”陈秋娘反问。

“大姐。”陈秋霞很笃定地回答。

“那就是了。他们胡说的。”陈秋娘笑了笑，便又转了话题，夸奖陈秋霞做得很好，采了很多柳叶草。她一边夸陈秋霞，一边就放下了清理蚱蜢的活，摘了几片柳叶草的叶子放在掌心，搓了又搓，直到那水草泛起绿色的沫子，她在清水里洗了洗。她摊开自己的手掌，看到白净的皮肤，闻了闻手掌，没有一点的腥味，她快乐得不知该如何形容。

“大姐，这能吃么？”陈秋霞问。

“不能。”陈秋娘回答。又吩咐秋霞去挖几颗柳叶草回来栽种在菜园种着。

秋霞虽嘟囔说这都不能吃还种来做啥，但她还是乖巧地出门了。

陈秋娘看着这柳叶草，仿若看到自己的辉煌事业上，又添了更浓重的一笔。

这个时空，既然我来了，就不会只碌碌无为地度过这一生的。

（这一章昨天那一章改了的下半部分，因为觉得昨天那章太粗糙，所以，就改了改。第38章也改了，看这章的时候，可以先回头去看那一章，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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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猛料

晌午时分，陈秋娘热了早饭时剩下的木槿嫩叶清粥算作午饭。临到上桌了，陈柳氏还一个劲儿地絮叨说吃午饭太奢侈，就是这十里八乡的人家绝没有一家是要吃午饭的，要不就只喂一喂两个小弟，能省一顿算一顿。

陈秋娘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那秋霞秋生也正是长身体的年龄，上午又出去干活，一听陈柳氏说不吃午饭，两人也不敢反对，只放下粥碗端坐在桌前默不作声，但两人均舔着嘴。

“奶奶，你也是见过世面的。我们家也经营过庄子，大把银子也是来来去去过的。这财富是省出来的么？”陈秋娘笑着说，双手将清粥捧给陈柳氏。

“可如今这家里真是没有底了。你卖蛇那点钱，也就是那位爷看我们孤儿寡母可怜。用完了那点钱，哪里还有呢。”陈柳氏叹息着说，却执意不肯接下那饭碗。

陈秋娘就将那饭碗搁在她面前，转过来催促秋生秋霞快吃，下午还有别的事要他们做呢。两人听到可以吃，不可置信地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陈秋娘摸了摸秋霞的脑袋，看到她因为可以吃午饭，可以喝这么一碗粗糙的菜叶清粥而高兴得神采飞扬，心里一阵酸楚。

“太好了。”陈秋霞一脸幸福的笑。

“秋霞喜欢，以前我们就一天想吃几顿就几顿。”陈秋娘宠溺地摸着这个幼小女孩的头，因为营养**，她的头发稀少发黄，面色也不红润，略略发青。

“大姐，真的可以？”陈秋生虽然比秋霞早出生一会儿，但处处都觉得自己是陈家长子，要肩负起责任，有点幼年老成的感觉。

陈秋娘一边拆张家送来的竹编食盒，一边回答：“当然可以啊。只要你们听大姐的话，我保证以后想吃啥就吃啥，想吃几顿就几顿。”

“肯定听大姐的话。”秋霞与秋生异口同声。

“那就好。我们的好日子指日可待了。”陈秋娘将那竹编食盒打开，里面是一些小糕点，上上下下三层，每层有十六个。糕点很小，呈长方形，用窄粽叶裹着，棕叶丝缠起来。

她打开一块，看到是糯米糕，不知添了什么染成粉红色，那糯米糕正面都印有“寿比南山”，背面印着“福如东海”。一看这制式，就该是祝寿用的。

“这是寿辰用的小糕点。”陈柳氏拿了一块仔细看了看。

“嗯。这里面添了桂花，少量藕粉，应该还有糖。染色的该是粉色莲花花汁。”陈秋娘拿起一块仔细翻看。

陈柳氏惊讶地看着她，喃喃地说：“秋娘，你这些是从哪里学的？”

“从前，我贪吃，总爱往厨房去了的。奶奶不记得厨房的李婶么？胖胖的那个啊。她做的糕点那真是可口。”陈秋娘胡乱地说，反正从前的陈秋娘虽然过得是大小姐生活，其实亦很乖巧，鲜少说话，几乎不让家人操心。可以说，原来的陈秋娘存在感真是弱爆了。

“记得记得。那胖丫头是个人精，做的糕点真是绝了。”陈柳氏一个劲儿地夸。

陈秋娘算是有惊无险过了关，便又觉得这李婶实在是个人才。自己将来的事业里必须有糕点师存在。于是，他又向陈柳氏打听那李婶的去处。

“那倒不清楚了。当时，我们回眉州，李婶不愿意离开青城县，就没一起来。她家是在青城县的中兴镇。她是个**，带着一个儿子。这兵荒马乱的，也不清楚了。”陈柳氏说到后来，少不得一声叹息。

陈秋娘琢磨着以后事业上了正轨，可以去拜访一下这个人才。如今，便先将这李婶收到人才簿里。

“奶奶，等过一阵，家里情况好了，若是你想回去走一走，我便陪你回去看看左邻右舍。”陈秋娘安慰陈柳氏，把那些糯米糕分给秋生秋霞。陈柳氏牙不好，胃也不好，便就不吃了。

一家人闲话絮叨吃了午饭，秋霞与秋生去寻找柳叶草。陈秋娘却房前屋后地打量了一番，最后就笑嘻嘻地跑到张家护卫面前，乖巧地喊：“大哥，能帮我个忙么？”

两个护卫也不过十七八的少年，看到乖巧的陈秋娘求助，哪有不帮的道理。

“小姑娘何事？”小五问。

“我家的架子石磨坏了，想磨些米面豆粉，做个糕点豆花都不方便。我想请大哥帮我，把那石磨扣个钉子，再帮我把那掉下来的上石磨抬上去镶嵌好。可以么？”她指着屋檐下破旧的石磨说。

“这没问题。“小五算是小头目，也不管老三的反应，就找了两个人帮她把掉下来的铁钉扣上，又把百十斤的石磨的上石盘抬上去安放好。

“你家没有多余的铁钉么？我看这磨子不是很稳，可能会掉下来。”小五与另一个人拉了一圈，发现石磨摇摇欲坠的。

陈秋娘摇头，说：“我爹不在，这暂时先这样，等我爹回来，他再钉一根就是了。多谢几位大哥，我去给你们倒水喝。”

“不了，不了。我们有规矩，不能喝别人的水。”小五连忙摆手，带着四个下属赶紧回归他们的工作岗位。

看来这张家还真是军事化管理，想必家族武装力量也很强。看这样子，他们也活该不被赵匡胤待见。一个堂堂将军，家里的武装护卫力量都搞得这么正规，纪律严明，且装备精良。哪个皇帝不起疑心啊。这么不低调，简直是作死的节奏。

陈秋娘撇嘴腹诽，暗自觉得他们太招摇，太不明智了，看来以后真与他们合作，还要慎重考察。如果有更好的合作者，舍弃他们也是可以的。

她兀自思量，又检查了石磨，她房间的房门，直到心中有了谱。她这才动手清洗木姜子水里的蚱蜢，掐头去翅与脚，掏空内脏，丢到清水里洗干净，放到筲箕里备用。又将早先发酵好的面团加了水与木槿嫩芽揉捏，直到面团完全变成青色。这才将蚱蜢倒在面团上，加水加面揉扯捏，直到蚱蜢肉分布均匀。再用擀面杖将面团擀成薄片，切割成块，拿到慢火上烤了。

她烤了二十个，其中有晚饭用的，也有当作应急的干粮。这种东西不容易坏，储存得久，若是有什么应急的时候，就着热水就能过一顿了。

她刚考好，吃了一个，味道还不错。那江航急匆匆地就来了，说一个时辰后，就要启程回张府，二公子希望她去一趟。

“哦？这么快？不是说他的伤不宜挪动么？”陈秋娘关了火，只留了一点点火星子，只等下次做饭时吹一吹，就能点着干树叶子。

“伤势比预期的好。小柳郎中妙手。再说如今回去的话，一路上有景凉照顾。二公子的伤就不碍事了。”江航一边回答，一边吩咐小五、老三将这边的人整队，准备撤走。

“那就好。柳村毕竟乡野，诸多不便，且猛兽又多。回张府更适合养伤。”陈秋娘点点头，抓了柳叶草的叶子搓了搓，将手洗干净。

江航看得呆了，很惊讶地问：“这是作甚？”

“这是洗手草，去除油、腥的。”陈秋娘回答，也不怕这江航把这秘密窥伺去了。毕竟这只是原始材料，最终要成为真正的厨房、闺房、茅房、厅堂，居家旅行必备之品，还需找到别的材料进行调配。

“这也可以！”江航赞叹。

陈秋娘抿唇笑，说：“江公子可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吃的用的都是上等，比不得乡野人家。对于乡野人家来说，这一花一草，山山水水都可取之、用之、食之。”

江航点点头，说二公子也曾说过这样的话，说若是方法得当，很多东西都可尽其用。

陈秋娘听闻，又对张赐多了几分佩服。这十四五岁见识就不一般了。

“姑娘快些去吧。二公子坚持不休息，等着呢。”江航又催促。

陈秋娘整理了衣衫，便跟他往柳承家去了。柳承在院子里凡晒药草，看到陈秋娘来，抿了唇，问：“秋娘，伤势可好了？”

“承哥哥妙手，已经不疼了。”陈秋娘十分礼貌地回答。

柳承只点了点，说了一句“那就好”，便继续埋头整理药草，也不理会她。陈秋娘觉得怪异，这柳承向来是淡然的性子，待人温和，有一颗医者的仁慈之心。今天这举动神情却像是拒人于千里外。

她正待要再与柳承说话，那边半开的窗户就弹出青丝披拂的脑袋，笑嘻嘻地说：“小娘子，这边来，我们谈谈人生，谈谈抱负。”

这说话的是那张府的表公子，陈秋娘没理会他，径直走到了张赐的房间。

那表公子看到她来，便笑嘻嘻地说：“你们详谈，我去透透气。”

张赐侧卧在床，青丝散落，配着那一张脸，倒有一种别样的柔媚风情。原来，这个英武不凡的男人竟也可以这么柔媚。

陈秋娘兀自欣赏眼前病西施样的张赐，内心啧啧感叹他爹娘把他生得正好，阳刚柔媚两相宜，左看右看皆是美。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矜持的女子了。”张赐唇边带笑。

陈秋娘白了他一眼，说：“你急匆匆把我叫来，就别说无关紧要的了。有啥事，就速度说，我家里还有一堆活呢。”

“好啊，我就开门见山。”张赐抬手轻理发丝，抬眸认真看她，说，“我听说你利用我家护卫，把你爹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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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崩盘

张赐一句话，就等着看陈秋娘震惊、说不出话的样子。可是他很失望啊，眼前的丫头*岁，衣服旧得不成样子，瘦得很，那脸也瘦得尖尖的。但是，她听了他的话，居然依旧是扑闪着明亮的眼睛，神色淡然，没丝毫波动。

“就这事啊？”陈秋娘一副“你大惊小怪”的神情。

“这还不是大事？我都知道了，你还不惊讶？”张赐反问，觉得这丫头太反常。通常情况下，他这么神机妙算的，别人不都要很震惊于他的聪明才智、体察入微的么？

“这有啥好惊讶的？看你的手下，训练有素的样子，怕是抓住一只蚊子都得分出公母来。那么大个人，又怎么会不查清楚呢。再说了，是不是我爹，随便找个村人询问就知道了。”陈秋娘反问，又认真分析给张赐听。

是啊。她原本就没觉得这事可瞒过张府的人，先前看那表公子、江航、老太太、六小姐，一个个都精明得很，何况这本来就让权贵忌惮的张赐。

虽然，张赐说那句“我都知道了”，她心里是吓了一跳，但略一仔细想，就觉得陈全忠虽揣着个什么秘密，但肯定不会说出来的，不然在赌坊老板威胁他性命之时，他早就说了。所以，她真的很淡定。

陈秋娘说完，张赐顿时就郁闷了。在她来之前，他可是一直在想象她听到这个消息时震惊的样子。但现在人家那个淡然，像是无关紧要似的。

“你那是不孝。你就不怕别人对你有看法？”张赐思量再三，很不死心地问。

“我敢做就敢当。我又不怕悠悠众口，我自活得自在就是了。”陈秋娘回答。心想你张赐这些话或许可以吓到小姑娘，可惜我从小就是不管别人看法的。

“不孝是很不好嫁人的哦。”张赐依旧不死心，连恐吓的话都用出来了。他可记得他的姐姐们，还有汴京那群世交的千金们，一说听说某个行为会不好嫁人，就紧张得不得了。

“不好嫁就不嫁呗。”陈秋娘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可怕的。过去三十年岁月，她看过太多人嘴里说着永远，一转身，又对新颜浅笑，说不离不弃；也看过即便期初相爱，后来也让岁月淡了情分，各自闹得沸沸扬扬，最终彼此憎恨的。

“孩子气的话。以后你就知道不能嫁人多悲惨。”张赐故意加重语气，心想：我今天非得让你紧张紧张。

陈秋娘挪了挪步子，很自来熟地拉了凳子坐下，捶着先前被蛇咬过的那只腿，说：“没吃的，没自由，没尊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受委屈受难却毫无能力，碌碌无为一辈子，那才叫悲惨。与这些比起来，嫁不了人算悲惨么？二公子。”

九岁的女娃，用老成的语气对他说话，那神色语气分明还在说“你实在太年轻了，太纨绔子弟，太不知民间疾苦了”。张赐顿时就更加憋屈郁闷。他很想反问“你不年轻么，你比我大几岁啊”，但他又觉得这样问太**份，还会让这丫头笑话。

可是，为什么他还觉得这丫头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张赐就那么侧躺在床上，郁闷得说不出话来。

陈秋娘看张赐那样子，心里也明白那家伙是想看她被吓得不轻的震惊模样，如今没看到，又被反驳了好几次，心里正郁闷呢。

话说再厉害的公子哥，都有一颗玻璃心。从前，戴元庆就算他那帮发小里，脾气顶好的了，却也不喜欢被别人反驳。何况眼前这个据说脾气不好，年龄也还小。估计更是玻璃心中的极品，受不得半点挫折的。

陈秋娘在这一来一去的对话，算是看出他的心思来，便打破沉默，转了话题，问：“二公子，你还有别的事吩咐么？如果没有的话，就请将我的戒指还给我，我要回家干活了。”

张赐一听，顿时明了自己多傻啊，这女娃是有未婚夫的，肯定不愁嫁的，怪不得人家不怕。

“你借我的人打你爹，这是不孝的行为，你不怕你未婚夫知道，退婚么？”张赐依旧偏执于让陈秋娘害怕紧张，觉得自己这回是找对弱点了。

可他预期的情况没出现，陈秋娘神情悠闲，很淡定地说：“哦，我求之不得，坐等退婚呢。那样我还自在，还有辉煌未来。”

装的，绝对是装的。他记得在汴京时，赵德芳有个远房表姐，长得不算难看，只要听说什么事会影响嫁人，那简直就如临大敌似的。再有家里的大表姐也是事事都瞻前顾后，生怕就有损形象，让夫家瞧不起，被退婚啥的。

装的，绝对撞的。张赐这样断定，便仔细瞧了瞧陈秋娘的神色，左看右看确实看不出掩饰的痕迹。

“二公子，怎么了？”陈秋娘看他左看右看的端详，以为自己没梳妆好，或者是哪里有什么不对劲，自己也是四下里看了看。

张赐却只当她是演技好，装得太逼真，便一笑，说：“你倒是聪明。”

“谢谢，二公子不是第一次说了。”陈秋娘觉得这莫名其妙的，怎么又夸起她来了。这男子思维貌似很跳跃，跟他说话，得够反应够灵敏才行。

“我差点都让你给骗过去了，你这演技还不错。”张赐又接着来了这么一句，脸上是得意的神色。

陈秋娘一听，顿时明了那家伙还没从之前的事情里纠结出来，还在执着于他的判断。便无奈地说：“我从没骗过二公子，你这话可是冤枉了。”

张赐斜睨她一眼，一脸不相信地说：“你心里早就在祈祷我不要告诉你未婚夫，把诸天神魔都拜了个遍，让他们保佑你千万要嫁出去吧！”

“二公子，你真误会了。我与你说话，可句句都是发自肺腑，出于本心的。”陈秋娘很认真地说，心想这人真是公子哥执拗、孩子气的执着，非得要她露怯，他才能满足吧。

张赐瞧她一眼，脸上却是露出笑来，一副恍然大悟样子，说：“我知道了。你是用这特别的方法吸引我吧。莫说你是有婚约的，就算你没婚约，也只得是我书房里添香的丫头罢了。前提是，我觉得你还算长得不错，还算有趣。”

他这话是没说错，就这乡野丫头，虽有姿色，人亦算聪敏，但张府娶妻的规矩下，她亦不过就是个通房丫环**的命。他能让她去书房添香伴读，算是给予她极高的宠爱了。

陈秋娘一听，顿时掩面大笑，这男人也太自恋了吧。有好的皮囊，好的祖宗，就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要哭着喊着爬上他的bed（这个字要和谐，你们懂的），眼巴巴地等临幸。

陈秋娘笑了一阵，假装无视张赐越来越阴沉的神色，语重心长地开口说：“二公子啊，你真的想多了。我人生的意义可不在此哦。”

张赐面色阴沉，长眉一挑，说：“装，继续装。你这种妄图吸引我的伎俩和手段，真太低端了。我什么手段没见过？你要真性情一点，冲着你去搬救兵，我还真就收了你。或者，你现在认错、坦白，我还可以考虑收了你。怎么样？”

陈秋娘顿时明了张赐的心理：他这种条件优越的公子哥怎么能忍受一个九岁的乡野女娃不喜欢他，不想着嫁给他呢。而她的肺腑之言已经被这大男子主义加自恋狂的家伙看做是吸引他主意的阴谋手段了。

她觉得好笑极了，便摇头说：“你真的多虑了。我对取悦依附男子，靠男子讨生活，没一点的兴趣。更懒得去豪门内宅跟一帮见识浅薄的老娘们儿争来斗去。没尊严，还累得慌。我要活着，也是有尊严地活着。”

她说完这番话，张赐垂了眸，沉默了许久，乌发披散在蓝色被褥上，随意的动作都是年少**。陈秋娘就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任由带着和暖日光的清风在屋里流转。

屋内沉默，周遭宁静，便听得柳承人在院子里与人争论，说话声很小，听不分明。陈秋娘被那声音吸引去，就竖起耳朵妄图听清楚，却也只听到片段的词语，什么“景凉”“花期”“药草”的。之后，人语渐小，再也听不清一个字。她只当是跟景凉学术上的争论，毕竟柳承醉心医术，而景凉也是医术超群。

待她回过神来，张赐却是挪了个姿势，长睫毛微动，睁开眼，眸光流转带了轻笑，说：“秋娘，你昨天不是说要跟我谈谈人生，谈谈抱负的么。”

陈秋娘只觉得眼前的人已不是刚才那一位。刚才那一位少年意气，公子哥的执拗与偏执。而现在这样的张赐，清雅得让人有些醉了，连那声音都是恰到好处，撩拨得心一颤一颤的。

“哦，那是玩笑罢了。我是乡野丫头，识得几个字也是用来认个名的。”陈秋娘回答，语气竟有些慌。这一切真不在她掌握中，她原本以为他会在这里多留几天，那么，她就亲自找食材，做美妙的食物给他尝尝，再来说她的计划。

“这可不像你。”张赐摇摇头。

“我们也不过见过几面，你怎么知道不像我了？”陈秋娘反问。心里还在想该如何跟他说她的抱负呢。经商在古代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是最最末等的了。

“我识人很准。”张赐语气平静，眼神投射过来，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

“人有失足，马有失蹄。”陈秋娘反驳，顿时又觉得自己也不像自己了。过去的她断然不会这样来反驳，也必定不会这样不淡定，外露情绪。她向来信奉言多必失，不到万不得已，懒得说话。但不知道怎么的，到了这个时空后，她就变得不像自己。也许是因为混杂了原来陈秋娘的记忆，也许是那些苦逼的记忆逼人太甚，她太想拨乱反正，摆脱目前的困境。

她微微一失神，却听得张赐“嘶”了一声。她抬眸看，只见他一脸疼痛，咬了牙，大约是刚才换了一下姿势，不小心扯了伤口。

“是不是扯着伤口了？我去找大夫进来。”陈秋娘关切地问。她可不想此君伤势又有什么反复，到时候张家又把她立为嫌疑犯。

他摇摇头，好一会儿缓过来，才问：“秋娘，你说，你的抱负是什么？”

“这——”陈秋娘觉得他问得太直接，不知道如何言简意赅地向他说。

“你来时，也看见他们在收拾，一个时辰后，我就要回去了。”张赐低声说，像是在暗示她时间不多，要说什么就速度说。

“我听江公子说了。”陈秋娘回应一句。想着怎么跟他说这开饭店的事，还能让他有兴趣加盟，毕竟从商可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抱负。

张赐也不言语，就那么看着她。陈秋娘躲开他的视线，垂了眸，就听得他吐出一口气，似在自语又似在问她：“你真的只有九岁么？”

“是。”陈秋娘回答，又反问，“公子也只有十四五岁么？”

张赐呵呵笑了，温和的口气，说：“你倒会举一反三了。说吧，你的抱负是什么，我倒是想听听了。”

陈秋娘认真地看着他，说：“乡野丫头的抱负不过是吃饱穿暖。”

“你对我奶奶可没这样说。”张赐斜睨她一眼，冷哼一声说，“盛世太平，吃饱喝足。这抱负够大啊。”

“这抱负确实很大吧？”陈秋娘知道张赐跟他奶奶一样误会了，也不辩解，只是一脸天真地笑着问，然后也没等张赐回答，就径直说，“渴望能在太平盛世里，靠自己的奋斗，赚大把的银子，有尊严地活着，吃饱喝足。我觉得这抱负很大。”

果然，张赐听她这么说，陷入了深沉的思考，那一双眼像是要将她看穿似的。

“这抱负很大吧？”陈秋娘一派天真地问，心里却是乐开花：让你自认为聪明吧，这回没猜对吧？盛世太平啥的关我啥事，那是人家政治家、军事家操心的事。我只是想有点钱，有点与自己兴趣相投的事业，然后在这遍地好食材的古代醉心于美食研究。

“很大。”张赐从牙齿里蹦出两字。

“我也这么觉得。”陈秋娘很开心地说。

“那你要怎么奋斗？”张赐很不信任地问。他还真不相信这九岁女娃会有什么门道可以赚大把银子，再说从商是低贱的事，算作什么抱负？另外，这个乱世从商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自有计划呢。”陈秋娘说。心想若是他问，对他说了也无妨。这男人世家显赫，断然是不屑于亲自从商的。若是拿他的计划去让别人做，那也得那些人有那个水准才行。

可是张赐没有问她的计划，而是陡然变了脸色，冷冷地说：“你与其这样处心积虑，还不如说你真实是想法，或许本公子还真考虑收你入张府。”

我去，原来说了这么久，他依旧是先前的观点，以为她的每一步都是谎言，都是为了吸引他注意的手段。这人真的太自恋了，唉，没得救，也无法扭转他的观点。看来与张赐合作是非常渺茫的，自己的计划还得脚踏实地一步一步来。

陈秋娘兀自摇摇头，说：“张公子，把戒指还给我吧，对于以偏颇眼光来看我的人，我不屑于与他多说什么。”

“你以为你这样说，就能激将我留下玉戒，让你还有理由来吸引我的注意？”张赐冷哼一声，摊开手将那玉戒扔在桌子上装白布的托盘里。

太自恋了！这人简直没法沟通，陈秋娘顿时觉得以前是高看他了。她也不说什么“你是怕被我吸引”的话来继续无聊的意气之争。便只是起身将那玉戒握在手里，就听得张赐又说：“你去送了个信，我张府不会亏待你。等会儿，有人会送银子给你。从此，就不要再处心积虑了，我不是你可以谋得了的，还有你那些手段太低了。”

这人怎么就让人开始讨厌了。果然他还是太自恋，太年轻，太目光短浅。

“你走。”张赐见她没说话，就丢下这么一句。

到底还是自己太天真，高估了这古代百年世家权贵的素质。陈秋娘感叹，然后转身就往屋外走。

“本公子再警告你一次，千万别处心积虑，再做什么事，白白惹人讨厌。”张赐冷冷地说。

陈秋娘回头扫了他一眼，懒得多说一句话，径直就出了房门。这刚出房门，就听得盘子落地乒乓一阵响。

“看来气得不轻。你本事不错。”屋外端着茶杯斜靠在桌边的蓝衣少年啧啧地说。

“他自找的，关我什么事，你别诬赖人。”陈秋娘语气也不好，懒得应付这些人，便开门见山地说，“你家二公子答应我的银子，你记得速度送过来。我回去了。”

她刚说完，屋里又是乒乓一阵响，像是什么器具被打翻了。陈秋娘扫了蓝衣少年一眼，说：“你速度去看看，不然气死了，你们又赖我。”

“哎，我想知道，你咋气他了？”蓝衣少年对于陈秋娘的建议无动于衷，居然八卦起来了。

“你问他去。”陈秋娘垂了眸，盘算陈全忠的伤不严重的话，晚上该要回来了吧。

“他的脾气，死都不肯说的。还是你告诉我吧。”蓝衣少年耸耸肩。

“要想知道？看你的诚意了。”陈秋娘摊开手，反正她这回跟张家合作是没希望了，这能多捞一点，弟弟妹妹就吃得好一点。她是不怕别人怎么看她的。

蓝衣少年摇着头，啧啧地说：“小小年纪，满是匪气啊。这说句话，都要收费。怪不得他说你有趣呢，你们简直一丘之貉。”

“没诚意，少废话，我回去了。”陈秋娘径直跨过堂屋，步入院子，往家里走。

蓝衣少年喊了一句“哎”，还没说下一句，就听得有女子慌张的声音：“柳大夫，柳大夫，快来看看我弟，他伤口裂了。”

伤陈秋娘脚步一顿，却只是低骂了一句“伤重还不克制脾气，活该”，径直回家去了。

（这两天，宝宝有些哭闹，不太舒服，所以，昨晚没有更新，谢谢大家的谅解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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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邻里

果然不出所料，张府这资源真是玩脱了。这权贵人家果真都不是什么好鸟。不分古代现代，玩弄权术的人都是心狠手辣的主，那心真是脏得很，最喜欢用极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

原本，陈秋娘以为张赐会有所不同。毕竟他一开始表现出来的睿智、忍耐、淡定让她觉得这人实在非凡，定然是人中龙凤。

人中龙凤嘛，就该有人中龙凤的见识，不至于跟她一个小女娃计较，也不至于那么不知分寸，不知谦逊。谁知道他居然也那样恶劣地来揣测一个九岁的女娃的动机，并且还那么自恋。顿时就将他的高大形象瞬间粉碎。

“我真是瞎了眼，才觉得你非凡。”陈秋娘撇撇嘴，慢腾腾地挪步往家走，心里却是愤愤不平，起伏得很。

“唉，我这是怎么了？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这样不淡定。”陈秋娘走了几步便停下来，又是自语。

她这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真的变了。

从前，她极少情绪波动心潮起伏，不喜与人针锋相对，亦不喜与人争吵的，更不会轻易被人激怒。她上大学时，那性子就淡然到让大学导师称赞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典范，内敛睿智；到了三十岁时，她历经磨难，见识了生离死别，看惯了悲欢，性情越发淡然，就连想起戴元庆也只是心里轻颤。

可是来到这个时空之后，她常常觉得自己不再是以前的自己。起先没有太大的感觉，可今天，她是实实在在地感觉到了。

也许从前的陈秋娘除了记忆之外，并不是什么都没有留下来。或许有些东西还是在默默地影响着。

“而今的自己不仅是江云，也是陈秋娘。”她下了这样的判断，站青青的稻田边上，看不远处巍峨的二峨山，深深呼吸。

这性子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她一时说不上来，但她很清楚她目前要做的是拨乱反正，想方设法赚钱，发展自己的美食事业，等有了经济基础，弟弟妹妹们都有所安排，就去大江南北游历，一边寻找能回去的方法，一边看看这古代绝美的食材，吃遍大江南北。

向前冲，努力，努力。陈秋娘站了片刻，终于平复了心情，慢腾腾挪了回去。

她刚进了篱笆院子，就看到屋檐下坐着个妇人正跟陈柳氏在聊天。看那样子正是村里的万三娘，那李桃花的表姐。

“哟，秋娘回来了。”万三娘满脸堆了笑。

“三婶婶好，奶奶好。”陈秋娘有礼貌地问好，便挪步往屋里去，她腿上的伤实在痒疼得难受。

“秋娘过来坐坐。”陈柳氏招手，又说，“你是家里的长女，我腿脚不便，弟弟妹妹们就靠你了。奶奶就不拿你当孩子了。”

陈秋娘听这话，顿时就觉得这陈柳氏怕要下什么决断。她连忙应声，搬了草扎子就在陈柳氏身边乖巧坐下。

“秋娘真是长得好看呢。”万三娘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谢谢三婶。”陈秋娘客套回答，又问，“奶奶，何事呢？”

陈柳氏抿了唇，像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的样子。倒是那万三娘咳嗽一声，笑嘻嘻地说：“秋娘，你家这情况，你最清楚了。这大半年，要不是你带着弟弟妹妹要饭，说句不好听的话，你两个幼弟怕是活不了的。”

陈秋娘不说话，心里有很多种可能起伏，然而她只是乖巧安静地听着。那万三娘一番铺垫，就说今天来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关于陈秋娘退婚的事，她的表妹李桃花传话来说，原本朱家退婚的事是朱老爷子一直在提的，可是朱老爷子突然就撒手人寰，如今新掌家的是她的未婚夫朱文康。这朱文康就不理会这档子事，说退不退都无所谓，那戒指他不稀罕，反正他也不会娶一个诈尸的乡野丫头，但若是姿色好，收了做掌灯丫鬟也是可以的。

“这小儿也太欺负人了。”陈柳氏咬牙切齿的。

陈秋娘倒是淡然，问：“这事，三婶昨天就说过了，不知这会儿又有什么新变化？”

“哎，都是我那表妹桃花，菩萨心肠，寻思你们家这情况不容易。就说动朱公子，还是维持原来的退婚。你们把玉戒交给朱公子，朱家给二十两银子。这二十两银子也是够你们这家安安稳稳地过上好几年了。不是我说啥，如今，你们这情况，也是不亏的。你看看我们村，多得很的人一辈子都没见过银子，铜钱、铁钱就转手热一会儿的事。”万三娘说。

“我记得先前说是五十两。”陈秋娘问。

万三娘顿时脸色就不好了，冷声说：“这朱公子原本都不在乎的。这银子是我劝说了我表妹，说你们也不容易，我表妹又菩萨心肠，竭力为你们争取来的。这来来回回，跑来跑去的。”

这万三娘摆明就是要直接吃了那三十两，要不然之前说得那么斩钉截铁的不帮了，这会儿又跑来说这档子事。

“三婶与桃姨辛苦，应该的。就依你们的意思办。秋娘只求赶快将这事了去，也省得牵肠挂肚的。”陈秋娘很有礼貌地回答。陈柳氏张着口欲言又止的样子，大约是肉疼那三十两，但陈秋娘抢先说了，她也不便发作。

“哟，秋娘真是懂事呢。这么标致的姑娘，又懂得进退，以后肯定有更好的人家。我让你桃姨给你留意着，保准找个更好的人家。”万三娘一脸带笑，心花怒放得很。

“那有劳三婶了。”陈秋娘浅浅笑着。心想那李桃花最好速度把这婚退了，否则总觉得不踏实。

“邻里之间，应该的，应该的。”万三娘虚伪客套。然后又转了话题说，“我今天来这里，还有另一件事，其实也是受人之托，方才与你奶奶说起，你奶奶说，这大半年全靠你支撑这个家，你虽才九岁，却还是要问一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陈秋娘瞧了陈柳氏一眼。

万三娘一脸的笑，说：“事情是这样的，五里镇的潘家想过继个孩子来带子，跟我表妹说起，我表妹首先就想到你们家的难处，这立马就让人来与我说起，说跟你们说一说，看看你们的意思。”

陈秋娘听得是这事，不由得又瞧陈柳氏。陈柳氏却是躲了她的视线。陈秋娘顿时明了这陈柳氏怕也是倾向于万三娘的提议的。但是，她实在舍不得将弟弟过继到那种人家。别人对他好，那倒是幸福了，但若是虐待，那么小的孩子，就有悲惨命运。

“三婶是看中我们家哪个了？”陈秋娘也不答复，只是这样问。

“不是我看中，而是潘家看中的是你们家秋生，以前你们住在五里镇时，他们见过的，说秋生聪敏伶俐。我瞧着他也是有出息的样子。只不过，你们家这个光景，肯定埋没了。五里镇潘家，那可是累世的富户了，上次被抢，竟都还能迅速起来。秋生过继过去，就算不能继承家业，但肯定也能上个学堂什么的。这总比窝在这家好。人家潘家也说了，你们日子难，秋生过去，也不会亏待你们，五钱银子、两袋大米、一袋上好的白面粉。”万三娘的口才果然是柳村数一数二的，这宏伟蓝图画得陈秋娘都要动容了，何况陈柳氏。

但换作以往的陈秋娘怕就同意了，可是如今她不再是从前懦弱的小丫头了，而这家里的日子就快要好起来了，她很确定。所以，她不可能让自己的弟弟去别家过那种寄人篱下的日子。

“不要，不要将我赶出去。”陈秋娘还没发话，陈秋生就从厨房里蹦出来，跪在秋娘面前。

“你出来做什么？我不是叫你呆在厨房么？”陈柳氏十分不悦。

“大姐，我是陈家嫡长子，我不要改姓潘。有我在，我会帮你的。”陈秋生带着哭腔，眼神里全是祈求，神情可怜得很。

陈秋娘心里泛酸，吸吸鼻子，忍住眼泪，伸出手抚着陈秋生的脑袋，说：“傻瓜，我们是一家人，大姐怎么会舍得将你赶去别家，任别人欺负呢。”

“秋娘。”陈柳氏呵斥。

“奶奶，我的意见刚已经说了。”陈秋娘平静地回答。

陈秋生一听，顿时就激动地扑到姐姐怀里，陈柳氏则是厉声说：“我知道你疼秋生，可是我们家这光景，吃饭都成问题，奶奶也是为了秋生和你着想。”

“是啊，秋生小，不懂其中好处。他将来若知道，怕还会埋怨你呢。”万三娘亦帮腔。

陈秋娘摇摇头，说：“三婶好意，我们心领了，我辛苦一点不要紧，我会亲手将秋生培养成才的，至于学习，今年困难些，明年开春，我就找先生教我家秋生秋霞。”

万三娘一张脸沉了下来，很讽刺地说：“秋娘，你以为陈家还是从前么？说白了，你已经不是陈大小姐了。”

“多谢三婶提醒，亦多谢三婶为我们家着想。那朱家退婚的事就拜托三婶与桃姨多费心了。”陈秋娘不想多费唇舌，便切断了话题。

万三娘撇撇嘴，还要说什么。陈秋娘却是拉了陈秋生说去陪两个弟弟说话，让她与陈柳氏闲聊。

“我可都是为你们好。你们这是自己不识抬举。别怪我没帮衬你们，我回去了。你再好好给秋娘说道说道。”万三娘站起身，对陈柳氏的挽留断然拒绝。

万三娘走后，陈柳氏这才走了进来，正待要开口，陈秋娘却是摆手，说：“奶奶，这事我意已决，你不用说了。”

“你这娃怎么这样固执呢。”陈柳氏着急得很。

“奶奶，这等事你不要操心了。你只需帮我照顾两个弟弟，照顾好你自己就可以了。别的事，交给我。”陈秋娘走过去扶住她，撒娇地说。

“你才九岁。”陈柳氏摇着头，神色黯然。

“自古英雄出少年。奶奶也听说书人说过的了。”陈秋娘笑嘻嘻的，秋生则认真地跟两个弟弟说话。两个小娃精神好了些，咿咿呀呀在回应陈秋生，还呃呃呃地笑。

陈秋娘看这幅场景，看得心里软软的，温暖得很。这样可爱乖巧的孩子，她怎么舍得让他们与亲人分离，去那种所谓的富贵人家受苦呢。

无论多么艰难，我都会让大家过上幸福的日子的。陈秋娘在心中暗自发誓。

陈柳氏却叹息一声，摇头说陈秋娘大了，她管不住了，就随她吧。陈秋娘正要安慰她，就听得屋外有人喊：“请问陈秋娘在么？”

（这两天，宝宝各种哭闹，求关注。所以一直带着他，累得很，等到晚上他睡着了，我也累慌了。今晚就想眯一会儿写更新，结果一眯就到十二点过了。所以到现在才更新。请大家谅解。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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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3章 等

听来人的声音，是年轻女子，北方口音，嗓音甜美清澈，语气颇有礼貌。

陈柳氏一听是北方口音，身子顿时一颤，低声问：“秋娘，是谁呢？”

“我也不认识，去看看就知道了。”陈秋娘起身整理衣衫，就要出去。陈柳氏一把拉住她，说：“你呆在屋里，我去。若有什么事，你从后面墙洞里带走。秋生秋霞他们就不带着了，小孩子跑不快，反正碍事。”

陈秋娘一愣，随即明白陈柳氏怕是陈全忠说了什么，有什么变故。而让她速度离开，那么，这秘密就跟她有关了。

可是，如果真的是陈柳氏所想的那种情况，那么，她更不能让这老老小小的面对可能的危险。再说了，如果是那种情况，人家肯定有备而来，她怎么可能跑得掉。

“奶奶，你腿脚不便。在屋里照顾弟弟们，秋生是长子，跟我出去学些应对就好。”陈秋娘伸手阻止陈柳氏，不想她出去失了方寸，反而叫或许只是试探的人起疑心。

“秋娘，不可。”陈柳氏态度强硬，伸手拉住她。

“奶奶，后蜀已经亡了，你当初不过是费贵妃的奶娘，一个乡野的老婆子，你紧紧记住这一点就是。别人说什么，你都紧紧记得你只是个奶娘罢了。”陈秋娘开门见山。

陈柳氏一愣，随即又喃喃自语，说：“我只是个奶娘，我只是个奶娘。”她一边说，一边像是顿时领悟了似的，脸上紧张的神色放松了下来。

“秋霞你陪着奶奶，照顾弟弟们。”陈秋娘吩咐秋霞，随即就叫了秋生与她一同出门迎客。

“等等。”陈柳氏还是不放心，又喊了一声。陈秋娘转身对她露出安心一笑，说，“奶奶，没事的。”

陈柳氏抿唇，欲言又止地叹息一声。陈秋娘这才整理衣衫，带了秋生昂首出门去。

院落外，竹篱笆墙爬满了牵牛花，嫩叶葱葱。竹篱笆的院墙外，站着一个黄衣女子，身后跟了张府的两个护卫。

原来是张府的人。只不过这位黄衣女子却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位水灵精怪的六小姐，也不知道是个什么身份。但不论什么身份，这会儿来这里，怕就是张赐吩咐来这里用金钱了断恩情的。

“我就是陈秋娘，敢问小姐是谁，来此所为何事？”陈秋娘款款步入院内，一边与来人打招呼，一边吩咐陈秋生打开篱笆门请客人进来。

那黄衣女子带了两名护卫进得院落，在陈秋娘面前站定，拒绝了她请到堂屋入座的客气，便说：“我叫张清荷，是张赐的三姐。”

“原来是三小姐，早听说三小姐蕙质兰心，却不曾见过，这会儿却是三生有幸了。”陈秋娘客套，施了拱手礼。

张清荷掩面一笑，说：“早先听六妹说起陈姑娘聪敏伶俐，却真是名不虚传了。”

“秋娘还请三小姐入座，在这里，总是显得秋娘不礼貌了。”陈秋娘再次邀请张清荷入座。

张清荷摇头拒绝，说：“张赐伤势稳定，又有景凉与柳承二位神医护送，老夫人就吩咐尽早回府，这一会儿就要启程了，我就不坐了，等来日有缘，再与陈姑娘对坐叙谈。”

张清荷言辞得当，陈秋娘亦客气地说：“原来这般，我就不勉强三小姐，不知道三小姐临行前来找我，所为何事。”

张清荷一笑，仔细瞧着她，说：“瑞祺生于并州，长于汴京。那等权贵云集之地，人与人之间不比这山野淳朴。他倒是吃了不少亏，你不要往心里去才是。”

“三小姐客气了，防人之心不可无。二公子这般谨慎，没什么不好。况且作为张府子弟，他自然要守张府百年基业，他如此这般，实在无可厚非了。”陈秋娘落落大方，侃侃而谈。这会儿，她说这些却真是出自内心的，不是她圣母啥的。她依旧不爽张赐，对张赐是如此俗人感到失望，但她亦理解他做出那样举动的处境。

那张清荷听得陈秋娘这样说，脸上笑容更甚，十分高兴地拉着陈秋娘的手，说：“陈姑娘这般明事理，我家瑞祺小人之心，实在是有愧了。”

“三小姐哪里的话，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立场，看事情的角度自然不同。”陈秋娘依旧客套应对，尔后有转了话题问，“不知道三小姐特意来找秋娘，所为何事呢？”

张清荷笑了笑，这才说是张赐闹着让她过来看看陈秋娘。

“看我？”陈秋娘十分疑惑，暗想这小子又在耍什么妖蛾子了，“以后不要出现”可是他说的。如果又食言的话，她可真是鄙视他到底了。

张清荷呵呵一笑，点头说：“他说你救了他，又不愿来张府做事，这恩情总得要报的。这想来想去，也不知道什么可以报答这救命之恩。索性还是用俗气的钱财。这就托我送十两银子过来，当是答谢了。”

果然是张赐让人送买断恩情的银子了，这小子还算言而有信。只不过不知道是否吝啬。

“三小姐太客气了。二公子的意思我明白，这银子我就收了，烦请三小姐转告：这扯平了，就两不相欠。”陈秋娘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

张清荷面上一尴尬，随即又笑笑，说：“瑞祺年少，北地不比蜀中，你别往心里去才是。李虎将谢礼给陈姑娘吧。”

张清荷刚说完，身后魁梧的男子就将蓝布包裹递了上来，陈秋娘不客气地接住，笑着说：“多谢三小姐了，既然如此，天色已晚，我便不留三小姐秉烛叙谈了。”

张清荷亦又是一番客套，这才带了人匆匆离去。

陈秋娘松了一口气，打开布袋看了一眼，落日残霞映照着白花花的银子，她顿时觉得肩头的担子松了许多。在这个大多数平民连银子都少见的年代，精打细算过日子的话，这十两银子还是能过上几年滋润日子的。至少这几日，陈秋娘仔细打算过，这眉州地区比不得成都府，物价地价都要便宜得多，三两银子就能买比较肥沃的一亩良田，这地段还得是眉州城周围，而在这柳村或者*镇，地价还要便宜得多。

有了这十两，若是还能顺利退婚，还能再拿到二十两。这样一来，陈家就能滋润过日子，留给她去奋斗的时间就更多了。

陈秋娘高兴地吐出一口气，沉默许久的陈秋生却是自语地说：“大姐，我们有银子了。弟弟们就可以吃米糊糊了。”

“是啊。还可以送秋生去方夫子那里去上学呢。”陈秋娘弯腰捏了捏秋生瘦瘦的脸。

“真的可以？”陈秋生满脸都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陈秋娘笃定地点点头，说：“当然可以。”

陈秋生十分高兴，却只是高兴片刻，又摇摇头说：“爹知道了会拿去赌的。奶奶省下的那些私藏银子、首饰，不就是被爹拿走的么。”

是啊，这家里还有败家的陈全忠呢。若是没解决这人，什么都是白搭空谈。那人就像是这个家的一颗瘤，不切除始终是个隐患。但他毕竟是陈秋娘的爹，做得太绝又始终不好。

“大姐，我们将这赶快藏起来吧，还不能让奶奶知道，她要知道了，看到爹要被砍手砍脚，她肯定又拿出来了。”陈秋生一边提议，一边推陈秋娘，恨不得她立刻掘地三尺，将这十两银子藏起来。

“好。”陈秋娘回答，怜惜地摸了摸秋生。她确实是要将银子藏起来，却不是怕陈全忠，而是怕有贼人觊觎这笔巨款。

她进了屋，四处瞧了瞧，才撬开了床下的土，用一瓦罐埋了九两银子，剩了一两带在身上。

而屋外，人声鼎沸，张府的人已经启程，透过破败的土墙断处，看到张家七八辆装饰豪华的马车被几百护卫护着，浩浩荡荡地往村口方向去。

原本以为是好风，可以借力上青云。如今，这短暂交集只化作十两银子了，虽然还是留下了这么实际的东西，可是心里咋感觉这样不爽呢。

陈秋娘叹息一声，只觉莫名的惆怅。

张府的人走后，柳村算是恢复平静。两个幼弟却一直哭闹，陈秋娘瞧了瞧，料定是肚子不太舒服，小孩子常有的事。她记得喝点陈艾水就好可以。本来，她想去找柳承拿点干陈艾，那个效果最好。可是，柳承一家都不在，所以，她就去村里转悠了好一阵，才在万三娘家门口的大枣子树下发现一株陈艾，还是嫩芽新发，那叶子都没完全长开。

“只能凑合了。”陈秋自语，掐了几片相对较老的叶子，折了一小段枝条，偷偷摸摸地往家跑。刚转过了村长家拐角处，就看到那黑衣人站在前面。

她来不及躲避，亦来不及绕道，就那么站住了。那黑衣人依旧是神情冷漠，面庞坚毅。她慢慢走过来，开门见山地问：“张三小姐去你家做什么？”

“啊，回大叔，张三小姐谢我救他弟弟的恩情，送些银子来。”陈秋娘如实回答，她并不认为自己可以瞒过任何人。

“救命之恩？你一个小女孩——”黑衣人眉头蹙起来，很不相信地说。

陈秋娘早就在心理准备了一套说辞，便朗声回答：“是啊。二公子中了蛇毒。柳大夫说我是被蛇咬过，又活过来的。我的血对治疗蛇毒很有作用。我就帮他们了。他们也真客气，我就扎了两针，放了些血罢了。”

陈秋娘絮叨，那黑衣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自语了一句“原来是这样”，随即又半带责备似的，对陈秋娘说：“天色晚了，你速度回去。还有，财不露帛，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家有银子的事。否则还是都可能是祸端了。”

陈秋娘施礼道谢时，这人却已走远。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家去。

晚饭煮了清粥，就着面饼，一家人吃了个饱。陈秋娘伺候陈柳氏睡下，又哄了弟弟妹妹睡觉，这样一折腾就到了万籁俱寂的深夜。

陈秋娘却久久不能睡，她缓缓走出房门，看着星空下，二峨山隐隐的轮廓，听得周遭偶尔诡异的鸟叫声，轻轻闭上眼。

她在等，等一个人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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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4章 等你

露湿了发梢，星河涌动。

陈秋娘坐在院落里，静静等待。可是一整夜，她看过星河涌动，看过流星划过，看过云彩丝丝缕缕，听过乌鹊鸣叫，夏虫啾啾；也思绪万千，想起过儿时在外婆怀里看星星，想起过戴元庆轻笑时如弯月的眼睛，想起过挪威的寒夜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孤独。

但是，她要等的那个人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在院落里坐了一夜，直到东方发白，露出几丝亮光，她料想那人不会在清晨来到，于是起身去井台边打了清水洗漱，开始奔小康计划的第一天。

这一天，她要去*镇，找最重要的合作人陈文正谈谈。如果一切顺利，这之后就会更加忙碌，当然日子也会更好过。

*镇离柳村着实有一段距离，这一来一去就是一整天，家里老老小小三餐不能没着落。所以，陈秋娘洗漱完毕便快步去了厨房。

她拿火折子生了火，为两个弟弟煮了纯米粥，凉了一碗早上吃，其余的则装到小盆里放到水里凉着，到两个小弟要吃时，让秋霞秋生热了给他们吃。

至于一家人一天的食物，她准备做几个锅盔放着，加上昨天下午做的蚱蜢肉饼，足够老老小小的吃到晚上了。她这是预备着若是那边忙的话，怕晚上都不能回来。

家里食材不多，这个时节青黄不接，能采集的料其实也不丰富，自然不能像前世里那般随心所欲，更做不出什么牛肉锅盔、鸡肉锅盔的。她就地取材，到菜地里挖了几颗小葱剁成碎末，加少许香油、盐水和均匀备用。这才拿了擀面杖将昨晚发酵好的面擀成薄薄的面皮，将葱末均匀细致地涂抹在面皮上，然后将面皮折叠起来，再用擀面杖擀成薄薄的面皮，再均匀涂抹葱末盐水等，这样反复多次，做成千层锅盔。

当然，这简单的食材要做出好吃的东西，还要看火候与手法。陈秋娘对于宋代的炊具不陌生，以前她研究过古代各种炊具，甚至为了还原古代的某个菜，她还请人打造了专门的三足小鼎。只不过，这火候真不好掌握，毕竟不是煤气炉子或者电磁炉啥的，能精确掌控。

陈家现在用的是铁锅。这铁锅虽然破旧，但却是好铁打成的，这是以前陈家风光时，陈柳氏效仿宫里的制式做的。当时做了各种样式、一整套的放在厨房。可惜后来遭了兵痞们哄抢，又遭陈全忠一把输尽家财，最后一组锅具，就剩了这缺了口的大锅和一只小平底锅。就是这小平底锅，因为样式独特，陈全忠都打了这口锅好多次主意了。

这平底锅正好派上用途，至于火候，厨房的风箱似乎坏了，时好时坏。她只得用上好的木材，敞开灶门。这样忙活了一个早上，她才做出十个酥脆可口的锅盔。又将木槿嫩芽洗净焯水，切成细末，放上花椒末、盐水、香油凉拌，算作下饭菜。

一家人吃得津津有味，恨不得多吃几个。但秋霞秋生都很懂事，知道不能多吃，每个人吃了一个蚱蜢肉饼，又分吃了一块锅盔，就说饱了。陈柳氏则是一边吃，一边感叹，说这些食物竟这样好吃，让她想起当年在宫里的岁月了。

陈秋娘只是笑了笑，她可没空陪陈柳氏细数往昔岁月。日头已经很高了，陈秋娘换了一套没有补丁的灰布衣衫，也没刻意梳什么发饰，只用发带扎了马尾，便揣了一两银子，几串铁钱，带着四个锅盔出发去找马四去了。她这四个锅盔，有两个是带给马四的，有两个是带着作为谈判的资本，给陈文正品鉴的。

临行前，她终究不放心，又吩咐秋生秋霞不要乱跑，要认真照顾两个弟弟，陪着奶奶，院里的石磨还没完全修好，千万不要靠近。

“奶奶，如果爹回来，你不要跟他扭着了。就跟他说，这过几日秋娘退婚，会有些钱，只希望他还了钱，莫要再去赌了。”陈秋娘想了想，对一直送她到门口的陈柳氏这样说。

陈柳氏一愣，停了脚步，抹了抹泪，才点头，说：“秋娘一切都要小心。若是那掌柜一家不愿意，你也莫要强求，就早点回来，好不？”

“奶奶放心。我有分寸的。”陈秋娘向她挥了挥手，一路小跑往马四家跑。

跑了一阵，却就遇见那黑衣人，今日已换了一身衣衫，淡蓝色的袍子，发冠周正，作公子哥打扮，整个脸部线条看起来柔和不少，身上亦没有那种冷冽的气质。

起初一眼，陈秋娘与他隔了两个田的距离，她倒没看出是他。等近了，陈秋娘才发现是他，不由得“啊”了一声，停住脚步。

那人看了看她，问：“你腿好了？”

陈秋娘这才想起她之前相遇她装腿脚还病着，这会儿为了赶路，她蹦跳着一阵跑。

“小柳郎中的药很有效，我的伤口现在已经不疼了。”陈秋娘若无其事地说。对于说谎，她向来是高手，能从语气神情武装到眼睛内心。

“嗯。你这是去哪里？”黑衣人问。不知道是不是换了衣服的缘故，陈秋娘觉得他的神情语气都柔和了很多。

“我找了份儿厨房打杂的活，今天过去试用一下。如果主人认可，我就可以挣点钱养家了。”陈秋娘脆生生的语气，天真憨厚的神情，活脱脱就是一个踏实勤劳听话懂事的农村小丫头。

男人的眉头略略蹙起，便说：“我听说，你有爹。”

“爹好赌，好久没回家了。”陈秋娘嘟了嘴，不知道是以前那陈秋娘的记忆作祟还是怎么的，陈秋娘说这一句时，鼻子竟然发酸，不由得落了泪。

那人一时无语，冷冰冰的眼神看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叔，我先走了，不然不守时，不仅赶车的马四爷不高兴，就是那东家那边也没好印象了。”陈秋娘抹了抹泪，对他笑了笑，就赶忙从他身边跑过。

那人没啥反应，陈秋娘也只当是个危险分子，能悠着就悠着，绝不多说，也不多接触。所以，她迅速往马四家去。

马四早已套好了马车，村人需要带的东西，他又念了一遍，见到陈秋娘来，便乐呵呵地说：“娃子，走吧。再晚，回来就要走夜路了。”

“让四爷爷久等了，秋娘下次会早些的。”陈秋娘爬上马车，又递了锅盔给马四，说是让马四尝尝她的手艺。

马四爷是爽快人，并不推辞，将锅盔收入包裹中，回头便是说免了车钱。陈秋娘不答应，说这锅盔是孝敬长辈，而这生意归生意，她若是乱了规矩，以后这生意就做不下去的。

“做生意最讲究的是规矩。”陈秋娘强调。

马四乐呵呵的，两人一路愉快地谈话。陈秋娘又趁机了解了一下这眉州地区的物价，这附近农家的种植习惯、养殖习惯以及打猎情况，毕竟她要从事的是一项与吃喝有关的事业，各种有关行当都要打听清楚。

两人一路说笑到了*镇，照例是在镇口牌坊下分道扬镳，马四去采办货物，陈秋娘就一路小跑往云来客栈去。

适逢赶集的*镇，人来人往，熙熙攘攘。陈秋娘在人群里敏捷穿行，觉得自己的未来正闪闪发亮。她乐呵呵地跑了几步，却有人从后面拉住她。

“哎。”北地口音，嗓音清澈，正是那北地少年柴瑜。

陈秋娘停步转身，笑盈盈地打招呼：“小哥哥好。”

“好。”柴瑜有些腼腆地回答，神色局促不安。

今天的柴瑜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头发亦洗得干净，用蓝色发带束在脑后。那双眸子依旧明亮得让人沉醉。

“小哥哥这是去哪里？”陈秋娘问。料想穿得这么正式，怕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办吧。

柴瑜抿了唇，垂了眸，神色更加局促，半晌才低声问：“做大事的人，是不是该镇定？”

陈秋娘不知道他具体所指何事，但他的问题不难回答，便笑着说：“是人皆有不自在与慌乱的时候，但能成大事者，都是那种能掌控自己的。”

柴瑜抿唇点了点头，似在自语：“我爹也曾这样说。他还说成大事者，勇、智、静。”

“你爹定是了不起的人。”陈秋娘赞着。能在这个时代这样教育儿子，这必定是富贵人家了，这小子姓柴，又是北方人。

这一瞬间，陈秋娘忽然想起中国历史上那个铁血的传奇君主，后周世宗柴荣。那是英武不凡的人物，文武兼备，治国有方，有才气、有胆气，当年戴元庆最推崇的就是这一人，说这柴荣若不是早死，功绩得与汉武唐宗比肩；倘若他不早逝，那更没有赵匡胤什么事了。

难道眼前的小子跟柴荣一家有关么？但历史记载，柴荣最初跟着郭威征战，一家人在汴京是全被敌人屠戮。后来，登基为帝，子嗣单薄，历史上貌似说他只有一个孩子，也就是七岁继位的柴宗训，之后被赵匡胤陈桥兵变夺了江山的那位。

再说，眼前的少年与那位小皇帝显然不符合，不太可能是柴荣的儿子，也许可能是族人。可是柴荣貌似孤儿，他之所以继承后周，原因是郭威是他的养父，郭威的儿孙已被敌人屠戮。

这一刻，陈秋娘思接千载，翻飞来去，顿觉得眼前这个姓柴的少年身世扑朔，身上的故事不俗。

“嗯，他是了不起的人。听我娘说，他脾气不好，就常自省，还说孔夫子的‘吾日三省乎吾身’是修身的正道。”柴瑜侃侃而谈。这时，说起自己的父亲，这位落魄的乞丐少年语气间充满了自豪。

“嗯，听你说来，你要听他的话，跟他学习，做跟他一样的人。”陈秋娘点头，心里是很是羡慕有这样英雄偶像一样存在的父亲。前世，她是江云，爹娘早逝，她根本没有什么印象，外婆沉默寡言，更不曾教给她什么做人的道理，这会儿附身陈秋娘，只记得陈方氏也只是寻常妇人的慈爱，那陈全忠简直就是渣中极品。

“我娘也这么跟我说。”柴瑜笑起来，剑眉星眸，瘦削的脸亦有一种英武之气，这样的少年，若是有好的培养，将来定然也是人中龙凤。

只是人中龙凤啥的是别人的人生，她还要为吃饱喝足奋斗，于是笑呵呵地叫柴瑜努力成为他爹那样的人，便以自己还有事要办结束谈话。

“时间不多了，别人还等我呢。”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往云来客栈跑。

这才跑了两步，柴瑜就追上来，说：“我陪你去。”

“你不去办事？”陈秋娘讶异，穿这么正式定然是有事要办的。

柴瑜只顾与她一起在人群里闪来闪去的跑，也不答话，等转了拐，到了个相对僻静的地方，他才回答：“我没什么事办。”

“哦，我看你穿这么正式，我以为你要办什么重要的事。”陈秋娘说。

“我，我只是......”柴瑜支支吾吾。

陈秋娘也没空揣测他要说什么，因为云来客栈就在眼前，他要跟第一个合作伙伴谈话，而且还不能谈崩。她要谈崩了，就她手里那点银子，要顾家，要解决陈全忠的事，她就只能先做个流动小摊贩。流动小摊贩要起家，简直是困难得要命。

“我只是等你。”柴瑜终于还是说了，声音不大，陈秋娘却是听见。这五个字，原本平常，这会儿却在陈秋娘耳边炸开。她是看惯人间风月的人，虽是土木工程这种学科的女子，内里却还是风花雪月的柔情。柴瑜这句话，她隐约感受到不一样的情愫。

“等我作甚？”陈秋娘淡定反问。她是故装不懂，毕竟九岁的小女孩不谙世事，是最好的外在掩饰。

她虽然不讨厌柴瑜，但若说儿女情愫，她却是没有的，至少此时此刻是完全没有的。也许是经历了与戴元庆那一场地动山摇的刻骨，耗费了她生生世世的心力吧。就是前世里，在国外的十年，她行走各地，遇见过许多优秀的男子，但再没有哪一个男子可以让她感觉“这一生一世就是为这人而来”。她亦曾试着去接受一些优秀的人，想与这些人无关乎爱情地在一起，过平淡的生活。但相处之间，却连将就都很难。何况在现在变身小萝莉，又是这么苦逼的环境，再加上柴瑜自身还有很多问题没解决。

“我—”柴瑜没说出话来，只埋头与她一并跑着，气氛说不出的尴尬。

陈秋娘为了消除尴尬，便放慢了脚步，神情语气依旧是小女娃独有的天真，她问：“你咋知道我今天要来？”

“那天，我听你跟那陈掌柜说了。”柴瑜小声说。

“哦，原来如此。”她云淡风轻的口气，让柴瑜略略放松，随即便转了话题，指着不远处的云来客栈，说，“这里，过不久就会真正的客似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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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第一步

“老板不喜欢北方人，我就不进去了。”柴瑜在云来客栈附近停下。

陈秋娘也不勉强，这带着陈文正不喜欢的北方人谈合作，很可能弄巧成拙，谈崩了。若是谈崩了，她又得重新计划。

“那你先回去，别等我了，我指不定什么时候才能谈妥呢。”陈秋娘说，又从包裹里拿出一块锅盔递过去，说，“这是我亲手做的，味道还行，你尝尝。”

“这——”柴瑜显然除了谈起他的父亲之外，真的不善言辞。

“嘿嘿，尝尝，我过去了。”陈秋娘将锅盔塞到他手里，快步往云来客栈跑去。

那云来客栈依旧是门庭冷落，连那个买咸水花生的老头今天都没在门口了。不过，盼清倒是在门口站着，像是恭候多时，一看到陈秋娘，便夸张地揉了揉眼睛，转身就往店里窜，一边窜一边喊：“少爷，陈姑娘来了。”

那话音刚落，陈秋娘就看到陈文正疾步而出，一袭青色宽袍，见到陈秋娘便拱手行礼，道：“陈姑娘幸会。”

陈秋娘笑着说：“我家离这里甚远，所以迟了些，陈公子莫见怪。”

“不碍事，快里面请。”陈文正笑如春风，儒者风范。

陈秋娘亦不客气，快步进店落座，陈文正便四处瞧了瞧，终于还是问：“那厨子没来么？”

“我不就是么？”陈秋娘呵呵笑。

陈文正睁大了眼，一脸不相信地说：“你？”

“是啊。”陈秋娘脆生生地回答，看到眼前的主仆俩睁大了眼，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那陈文正倒很有修养，没有直接问出来，那盼清就毫不客气地说：“你别开玩笑了，小姑娘，我们没空跟你耗呢。”

“盼清小哥这是看不起人了。你都没见识过我的厨艺，就这样妄下论断，可不好哦。”陈秋娘一边说，一般将剩下的一个锅盔拿出来，递给盼清与陈文正，“来，这是我今早做的，二位看看，这滋味可还能上个台面。”

陈文正脸色比较凝重，还是示意盼清接过锅盔。

“家里条件简陋，这外观就略微差了点。”陈秋娘谦虚。其实她烙的这锅盔，酥脆焦黄，散发出面香，让人一看到就流口水。

“看起来倒是很好吃。”陈文正到底是读书人，修养很好。否则怎么可能跟一个小女娃在这里耗时间。大家的常识都知道好的厨子除了天赋，还还需要大量的实践经验。她陈秋娘一看就没经验，哪里可能见识那么多绝妙的厨艺，即便有幸见识，家里那么穷，哪里有什么食材来锻炼。

“谢谢陈公子夸奖，尝一下如何？”陈秋娘提议。

陈文正当真是修养好啊，示意盼清拿到厨房切块。等着盼清走后，他才很认真地说：“姑娘，这客栈酒楼的厨房，比不得你一家几口的餐饭。我便不与你儿戏了。”

“陈公子还没见识过我的厨艺，怎么就知道我的是儿戏呢？再说了，陈公子的志向亦不是做一个掌柜吧。这成大事者，古往今来，断然没有妄下论断之人。”陈秋娘一番话合情合理，还顺带砸了一定高帽过去。

陈文正约莫被说中心事，端坐了身子，叹息一声说：“姑娘小小年纪，没想到是我的知音了。”

“公子你又说笑了。你是这十里八乡的读书人典范，谁不知道。她定然是听别人说的。”盼清端了锅盔出来，语气充满敌意。

陈秋娘笑笑，夸盼清忠心，处处都为公子打算。盼清不屑地“哼”了一声。

“小哥也尝尝呗。”陈秋娘邀请盼清。

“我自然要先尝，万一你包藏祸心呢。”盼清这嘴倒是不客气。

陈秋娘亦不跟他计较，他便是拿了一块，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一时间，盼清脸上露出惊异色，随后又咬了一大口，眼神扫了过来看陈秋娘，脸上全是惊讶。

“盼清，如何？”陈文正朗声问。

“公子，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饼。”盼清一边说，一边将手中拿的那块全吃了。

陈文正听说，便也是拿起一块尝了尝，不住地点头，说：“果然是美味。”

“若是热了吃，会更好吃。我家材料有限，若是嵌入芝麻或者瓜子，或花生碎粒，会更有滋味。这只是素的种类，若是肉的，还能加猪肉、鸡肉等。至少可以做出二十种口味。”陈秋娘介绍，算是正式开始营销演说。

陈文正又尝了一小块，点头说：“陈姑娘这手艺是很不错，但我们这是客栈，不是小摊贩。这种食物终究不能上台面。”

这人倒是清醒，适合做合伙人。陈秋娘心下佩服，面露微笑，一下站起身，说：“公子那日是信我的，我又怎可辜负公子信任呢。这饼也只是今早我做的干粮。至于别的菜，各种做法，我还是能做出上百样来。平素老百姓吃的菜能炒个二三十，就是你家老爷的盐肘子，我亦是可以做出来的；至于极致的吃法，我亦有上百种做法。”

“你可别吹牛。”盼清出言，神态语气却已温和得多。

“公子何不让我一试，就着厨房的食材做出几道菜来看看呢？”陈秋娘抓住机会。一切的事情还得事实说话。

“那就试试。”陈文正轻笑，那神色却不似先前那般怀疑。

陈秋娘这便随了盼清去云来客栈的厨房。

那厨房倒是宽敞，可惜是老式的灶。依旧需要拉风箱，虽然是为了节省燃料，排烟设计却很不科学，燃料的烟味会有一部分在厨房里徘徊，会污了菜的味道。食材与调味的区分太混乱，砧板什么的混用，不卫生还影响食物滋味。至于炊具，说实话，还没有陈家风光的时候的炊具档次高，连那铁锅都不是好铁做的。

这样一个厨房，就是名厨来了，这做出的饭菜都得减了五分香。若是以后要合作，这厨房是必须改的。不仅如此，就是这客栈的门面都要重新装修。不过，这些难不到她一个土木工程系的。到时候，画了图纸，给陈文正请了匠人过来，分分钟的事。

陈秋娘转了一圈，就着厨房里的食材清炒了竹笋，蒸了一条鱼，煮了黄花粉丝汤，又简单的做了一块盐蒸鸡。

忙活完毕，端上桌子，陈文正、盼清以及陈文正的母亲陈江氏端坐品菜，三个人只各样尝了一口，就都齐刷刷地看着她，满脸惊讶。

“不知道小姑娘师承何人？”陈江氏开口问。

“回禀夫人，秋娘不曾有师承。若说有，便是以前家里的厨子了。”陈秋娘起身行礼回话。

陈方氏惊讶地“哦”了一声，陈秋娘却是继续说自己以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母亲也教导说女人要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女红什么的都得会。所以，她从小练了一手厨艺。如今，家道中落，有幼弟、奶奶需养活，才出来寻活。

“真是难得，天资聪颖。不过，我们云来客栈的情况，你也知道，即便请得了你，也不会有多少月俸。”陈方氏虽是妇道人家，也曾从帮辅佐自己的丈夫打理客栈，句句话都是生意人该有的冷静。

陈秋娘十分礼貌地回话：“这情况，陈公子先前跟我说过了。我亦表示，没让客栈生意好起来之前，不会收一分钱的月俸的。”

“这——，不妥。”陈江氏摇摇头，说，“我们日子虽难过，但既然请了你，怎么能不给月俸呢。不知道还以为我们欺负你。”

陈秋娘赶忙摇头说：“夫人不必计较，以后赚了钱再说。现在我要要告诉夫人一件事，若是夫人还请我，我们再说下一步的事吧。”

“什么事？”陈方氏疑惑地问。一旁的陈文正亦正襟危坐，认真听着。

陈秋娘清了清嗓子，便将诈尸一事说了一遍。陈方氏还在犹豫，陈文正却是浩然正气的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陈姑娘如此坦荡，实在难得。”

“这么说，你是请我了？”陈秋娘十分高兴。她当日就看这陈文正一身正气，对于此等事情大约是不会计较的，没想到果真如此。

陈文正点头，陈江氏也不反对，一切交给儿子做主。

陈秋娘吐出一口气，这事业算是迈出了第一步了。陈文正也十分兴奋，询问陈秋娘什么时候可以上任。陈秋娘摇摇头，说：“别急，麻烦盼清小哥笔墨伺候。”

盼清不明就里，却也取来了笔墨。陈秋娘则是严肃地问：“陈公子，你是儒者，抱负志在天下。如今却接手这客栈，沾染商贾俗世，却全是为了祖业。那么，咱们不接手则已，一接手必然该做好，做大，做得光宗耀祖吧。”

“这——”陈文正一犹豫，他实在不知道做这客栈能做到什么模样才算光宗耀祖。就自己的爹做得够好了，他依旧不觉得那是光耀门楣的事。何况，这商贾轻贱，本就是不入流的行当，怎么还能光宗耀祖。可眼前的女娃却像是信心满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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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拦路虎

“公子真心可想光宗耀祖，发扬这祖上产业？”陈秋娘像是热血营销者，引导着陈文正的梦想。

“祖上产业，若能发扬，求之不得。”陈文正神情庄严，语气认真。

“公子既有这份儿心，那秋娘就助你一臂之力。”陈秋娘朗声说，然后吩咐盼清回避，她要与他家公子谈商业机密。

盼清撇撇嘴离去，陈秋娘便铺开一张纸，蘸饱了墨汁，寥寥几笔，就画下了客栈改造草图和厨房的改造草图。同时，又画了新型的炉灶草图。

“这是？”陈文正十分疑惑。

“这是我刚看了客栈之后，画下的改造草图，就如今这客栈，阴气颇重，是破财格局，厨房也是烧财样。”陈秋娘思前想后，找了这个由头来说服陈文正改造这个客栈。因为风水这回事，只要做生意的，不论古今，他们都十分在意。

“真的？”陈文正虽是孔门子弟，但也生活在商贾之家，这对风水的讲究，必定是从小耳濡目染的。

“是啊。你看这门开得就不好，破财门。这蟾蜍也摆得不对啊，这守财蟾蜍是三条腿。你这蟾蜍看起来就不是守财的。还有那蝙蝠，明明该倒挂，怎么又顺着了？”陈秋娘看了看周围，心里也暗自惊讶，这老掌柜不至于连守财蟾蜍和简单的蝙蝠方位都搞不清楚吧。再说，这*镇好歹也是风水圣地。

“呀。”盼清叫了一声，就扑到柜台这边来，仔细瞧了瞧那蟾蜍，叫道：“公子，这不是我们原来，定然是有人想害我们。”

陈文正与陈江氏亦上前查看，面色凝重。那陈江氏愤愤地说：“定然是有贼人看不得我们好。趁我们平时没注意，来搞这种事。”

“所以，肯定要改一改。”陈秋娘立刻抓住时机。

陈文正点点头，却又拿起陈秋娘的图纸，很疑惑地说：“既然是风水问题。找个风水先生看看，安安位即可。怎么又要做这么大的改动？”

“想必你们注意了这大堂的格局，确实是旺财的。但若是配上厨房的格局，就是破财之兆。”陈秋娘对于这一点还是看得出来的。毕竟她也是“神棍”的门徒。

“可恶，这么多人想我们陈家落魄。”陈江氏拐杖狠狠在地板上砸了一下，说，“难怪这客栈翻修了之后，生意每况愈下，我夫身体原本很好，亦越来越差，最终好起来后不到一月，就突然暴毙，这些歹人——”

陈江氏情绪异常激动，陈秋娘立刻上前说：“所以要改。至于是谁要害，这一改，他怕我们红火起来，必定有所行动。到时候，我们早有防备，肯定能将之揪出来。”

“改，必须改。”陈江氏已十分激动了。

“当然，若不改，这店铺的生意真是不可能好起来，另外还会伤主。”陈秋娘火上浇油，心里盘算这会儿差不多了。

陈文正却异常冷静，说：“既然是厨房问题，那么就改厨房。这大堂就留着了。”

“你改个厨房，谁知道你在改格局？还以为是厨房上了年头，在翻灶呢。”陈秋娘立刻反驳。她要做的事业，是要改得让十里八乡都知道。

陈文正一时无语，陈江氏则是完全站在陈秋娘这边，立刻就点头应和，说：“是的。必须要改得人尽皆知。”

“而且还要尽量找好的匠师来做。这图纸保准是以前没有的，绝对的好东西，匠师们会很乐意。所以，可以拿这图纸跟他们折算一点工钱。”陈秋娘趁热打铁，立刻将图纸递给陈文正。

“这，改厨房就可以了吧。别的办法弄出动静也可以的。”陈文正犹豫地说。

陈秋娘看时机成熟，便说：“陈公子有所不知，这生意开张装修。除了我之前说的引出居心叵测之人，改了风水格局之外，还大有好处。”

“哦？什么好处？”陈文正抬眸询问，神色十分平静。

陈秋娘不由得暗自佩服，若是换做别人，她这一番营销牌打出去，循循善诱之下，很难有如此年轻，不懂商法的人还能冷静思考，把持得住。

“这好处，很多。”陈秋娘笑了笑，端了茶喝了一口，说，“这人都会好奇。我们动静大，吸引的人就多，还没等开张，就足够多的人知道了，等到开张，大多数人肯定抱着好奇而来。到时候，我们推出新式菜，物美价廉，自然客似云来。”

陈文正点了点头，神色沉静，又问：“还有吗？”

陈秋娘也不怕她过河拆桥，她做的企划案，除了这改造客栈之外，最重要的技术核心部分可再她手里。所以，她毫不隐瞒，继续说，“当然。我们要做最好，做到光宗耀祖，客似云来，名响千里。这做生意，做得稳，信誉好固然重要，但要东山再起，必须要有吸引人的地方。这就得有新东西，这装修就是客栈饭店的一种新模式，配上我研发的菜肴，可以让更多人光顾。甚至可以北地南方都有我们的店铺。”

“目前，我看不出有那么大的可能。”陈文正回击，冷静异常。

陈秋娘暗想谁说这人是书生意气，这一旦涉及了商业谋略，思路清晰，冷静得很。这正是优良型的管理人才，之前还在想若是一旦入了正轨，哪里去找寻管理型人才。现在一看，这陈文正就是最合适的。

“只凭改动，你自然看不出来。”陈秋娘笑了，又铺开一张纸，喊，“盼清小哥，麻烦你来算个账。”

盼清拿了算盘往桌上一放，一副“你很有眼光”的神情，说：“你是找对人了。”

陈秋娘笑着称赞，继而就让盼清来算一笔账。这是改造后的运营情况，从木柴、炭火到食材等材料费到请人的费用。

“你这定价是不是太低了？毕竟是肉菜。”陈江氏疑惑地指出陈秋娘这亦肉菜也太贱了，连过去他家经营的素菜都不如。

“夫人，但你说这肉菜多少人想吃？多少人吃得起？”陈秋娘丢下这句。

陈文正与陈江氏都陷入了深深的思索，倒是盼清算了算，“哎呀”一声，说：“大家都极少沾肉滋味，可这是实打实的肉菜，又便宜，又在店铺里吃，干净。咱们*镇又不是小镇，能吃得上的人不少，我这粗略地算了算，光这净赚就可比过去多几倍。”

“当真？”陈文正也是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陈秋娘。

陈秋娘点点头，说：“是。”

“那就必须改，必须改，这才对得起列祖列宗。”陈江氏再度激动起来。

陈文正却皱了皱眉，叹了一口气，说：“娘，这么大的改动是多大的工程，你算过么？”

陈江氏沉默，盼清则在一旁噼里啪啦地算了一阵，说：“按照秋娘的图纸，匠人的工钱，材料钱，就这改，也是起码三十两。”

陈江氏一听，整个人显出颓唐之色，慢腾腾地在凳子上坐下来，缓缓地说：“秋娘这说法，绝妙，再加上她的厨艺，云来客栈恢复昔日景象真的不难。”

“只是这么大的动静，这预算下来，银钱不够。自从我爹去了后，这客栈就一直亏着钱。我娘又生了一场大病，这银子就越发没地了。姑娘说的是很好，可这没银钱——”陈文正亦显得颇为为难。

陈秋娘也觉得被兜头淋了冷水。先前她想这陈家毕竟几代经营这客栈，即使是没有多富裕，这点装修改造的钱应该是有的，可不曾想他们居然已穷到了这么一种地步。如果不能一炮而红，她就真的要另谋出路，或者支小吃摊子，或者考虑做食品原料，找寻一些特殊的调料。但无论哪一种，都要比眼前的这一条路艰难得多，而且思路还不那么明确。

“这，倒是很遗憾。”陈秋娘一时之间有点恍然，不知不觉又想到张赐。若是没玩脱了，他若肯帮忙，那就要顺利得多。

“所以，陈姑娘可不可以先来厨房帮忙，月钱，我可以多付一些的，你的手艺，定然是不愁没生意的。至于改这客栈，我先找风水先生安位，等赚了钱，我们再大改，你看如何？”陈文正依旧那样冷静，趁机就提出退一步的方案。

陈秋娘垂眸不语，她不甘心就这样做个厨娘。一旦做了厨娘，生意好了一些，她根本不可能说动陈文正改客栈，按照她的模式去经营。那么，这云来客栈充其量就是个中规中矩的客栈。而她只能拿着厨娘的工资，什么梦想，技术性入股都是白搭。

不能接受他的建议。至少家里还有十两银子，可缓解一阵子的压力，够她支撑起自己的摊子了，哪怕就是卖锅盔。

陈秋娘摇摇头，说：“对不起，那我就另寻合作者。打扰了，陈公子。”

她一边说，一边放了三文钱，随即将图纸收入怀中，说：“这算这纸的钱。”

“陈姑娘，你再考虑考虑如何？”陈文正终于有些着急了。

陈秋娘去意已决，坚决摇摇头。陈江氏也是慌了，拉了她，说：“秋娘，你看我们这产业，看着就要败了的。”

“在商言商，夫人，你跟随你夫君那么多年，会不懂么？”陈秋娘慢慢地说出这句话，自己也感觉自己很残酷，给一个人点燃希望，又将这希望亲子掐灭。

但这是做生意，她必须不能感情用事。

陈江氏不在说话，整个人慢慢的颓下去，颓下去。陈秋娘却还是继续说：“陈公子眼光敏锐，我这样的计划设计的价值，想必你是看出来了的。”

陈文正咬牙点点头，又不死心地问：“你不再考虑考虑么？”

“实话，我要的是光华荣耀，让更多人品尝到我的美食，而不是这云来客栈的厨房。”陈秋娘一字一顿地说。

陈文正抿了唇，犹豫良久，终于在陈秋娘踏出云来客栈后，说了一句：“那是很大一笔开销，我确实缺钱，你可否不要那么着急，等过几日，我看看。”

陈秋娘一听，知道这陈文正大约是下了砸锅卖铁的决心，想要守住这祖宗家业。而她反正还要处理家里的事。这事若是有可能有下文，那她就不那么着急。这几天她可以专心处理家事，还能搜寻一下可能的调料，亲自考察一下食材。

“好。我在二峨山下柳村。”陈秋娘回答，然后步出了云来客栈。

客栈外的银杏树下，眸子晶晶亮的少年站在那里，看到陈秋娘出来，瘦削的脸上露出极淡的笑，却又像是不习惯笑似的，整个面部表情都显得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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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7章 牵牵手，街上走

“办完事了？”柴瑜显得局促不安，却还是问了。问了这句，他却似乎更不安，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在身前身后来来回回。

“嗯，正事办完了。”陈秋娘回答，就那样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初心萌动的模样，心里涌起丝丝感动与愧疚。她感动于自己一次目的不纯的搀科打诨的帮助，就得他不顾性命的真心对待；她愧疚自己已过尽千帆，与这初心萌动的少年不在正好的年华相遇，没办法平等地去回应这一份儿晶莹剔透的初心。

她心内酸涩愧疚，鼻子泛酸，微微眯起眼，看着眼前局促无措的少年，只见他听了她的回答，急切地抬头看过来，眉头微微皱起，急忙问：“那，那你要回去了么？”

“那你要留我么？”陈秋娘对他轻笑，有些恶作剧地反问。

柴瑜听了这句，那脸骤然红了，神情羞涩，眸光闪烁，终于看向别处，有些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是看，天色，还早。”

陈秋娘看着柴瑜的表现，顿觉自己刚才那句反问太过轻浮，亦太过混蛋，简直有亵|渎之嫌。

“嗯，天色还早，所以，我想去集市逛逛。”陈秋娘心疼眼前的少年，便不再为难他，径直回答。

“真的？”柴瑜风马牛不相及地问一句，神色里满是放松与喜悦。

陈秋娘点点头，说：“当然是真的。不过，小哥哥有别的事要忙么？”

“没有，没有。”他连忙说，还不住地摇头。

“那请小哥哥带我逛一逛集市，可否？”陈秋娘彬彬有礼地询问，尽可能地让柴瑜不那样紧张。可惜柴瑜还是很紧张，不住地点头，应了一声“好”，居然转身就往前走，步子大小不一，身形僵直，看起来就很紧张。

唉，陈秋娘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轻叹，心里泛起丝丝缕缕对他的心疼。

“若是将来可以，若是将来还得他这般对待。即便我不爱他，也会守护他的初心，不让他尝到人间情苦。”陈秋娘站在银杏树下，低声说。

柴瑜快步走了一段，像是发觉陈秋娘没跟上来，一下子转身来看。他看到她还在原地，便是一愣，随即又快步走过来，故作镇定地说：“走啦，别发呆。”他一说完，又转过身去，快步疾走。

“哎，好的。”陈秋娘脆生生地回答，快步跟上。

不过，柴瑜毕竟比陈秋娘大，走得又快。陈秋娘九岁的女娃腿短得很，在他身后一路小跑。柴瑜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走一段就会停下来等一等，但一直留给陈秋娘的是背影。

这家伙若是在现代，肯定追不到女孩子。哪有跟女孩子约会逛街，自个在前面跑，让女孩在后面追得快累断气了。陈秋娘实在跑不动了，停下来边喘息边自语。

柴瑜又一次停下来，跟她保持了一段距离，隔了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叉腰歇息的她，陈秋娘也看到他。两人隔了人群对视，陈秋娘陡然觉得心一颤。这一幕文艺的场景忽然让她想想起许多年前，在z大三月天，她与戴元庆初相见，隔了漫天的飞花，隔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眼就望见彼此。那一刻，她感觉这一眼便是亘古永恒，此生，便是这一人。

“对不起。”柴瑜绕开人群快步跑过来，晶莹的眸子里满是歉意。

陈秋娘轻笑着摇头，说：“是秋娘没锻炼身体，跑慢了，不是小哥哥的错。”

“不是你。是我，我，我没法想我爹爹那样能成大事。总是紧张。”柴瑜十分着急地解释，有些语无伦次。

陈秋娘摇摇头，安慰说：“小哥哥很好。对人好，又聪明。只是你不常与人交往，所以紧张而已。”

柴瑜一脸惊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很少与人交往？”

“这——”陈秋娘看着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才能不让柴瑜觉得他自己很白痴。他这表现，这遭遇，不是明摆着很少与人交往么？

好在柴瑜顿时也明白自己问的问题很白痴，双手不安地交叉，有些尴尬地笑，问：“看得出来，是吧？”

“嗯。”陈秋娘点头，扑闪着大眼睛对他笑，有些撒娇地说，“小哥哥，我跑不快，你可以不可以跟我一起，用走的？”

柴瑜抿了抿唇，神色像是在挣扎似的。

“小哥哥，可以不？”陈秋娘又问。她可真不想跑了，虽然运动锻炼身体啥的，但在这吃饭都困难的时刻，她早上吃的那两块锅盔都快被跑光了。

“我只是，怕，怕别人看到你跟我一起，对你不好。”柴瑜低声说，然后低头咬唇不语。

陈秋娘听闻鼻子一酸，眼泪顿时湿了眼眶。她这一生，目前为止，只得了戴元庆一人真心对待。但就算是他，也不是事事都会去考虑她，他是豪门子弟，有可太多的顾忌。

“有什么不好的？我又不在乎。小哥哥若再这样，我生气了。”陈秋娘嘟囔了嘴。

“毕竟，我是北方人，他们都不喜欢。”柴瑜说。

“他们浅薄是他们的事，我又不在乎。北地南国还不都是有好人，有坏人。小哥哥怎么就想不通了。”陈秋娘依旧嘟着嘴，语气生气又有些撒娇。

“可是——”柴瑜还是犹豫。

陈秋娘上前，伸手拉他的胳膊，说：“好了，听我的——”，她话还没说完，柴瑜一下子拨开她的手，跳了一个距离，脸却是骤然红了，支支吾吾地说，“男女有别。”

陈秋娘亦尴尬，她方才一时情急，只想让这少年不要这么尴尬，要自然愉快玩耍，却忘记这是古代。

“我，对不起。我只是想小哥哥不要跑，好好逛集市。”陈秋娘亦觉得尴尬。

柴瑜点点头，低声说：“就，就依你。”

“嗯。”陈秋娘高兴地回答。两人终于开始步行逛街，不过怎么看还是怎么别扭。柴瑜同学看起来果然是没跟人接触过似的，完全就不知道逛街随心所欲就好。他跟军队走队形似的，生怕就没跟陈秋娘保持一致的队形了，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紧张。

陈秋娘是真心疼这娃，所以假装不知道他的紧张与别扭。她尽量看注意周围的店铺分布，时不时上前询问物价，跟店主摊贩讨价还价一番。偶尔回头询问柴瑜一两句，他答话与否都不重要，反正她就像个小孩子第一次上集市似的，很快就去看别的东西了。

日光和暖，两人步行逛了许久，终于到了*镇的西市。这*镇虽为镇，其实比很多城都还大，只是风水的缘故，就沿用了*镇这一名称。其实，这镇子实在是繁华，集市也相对集中。

“你不问朱家怎么样了么？”到了西市，陈秋娘正到处看，柴瑜忽然开口问这一句。

“啊？怎么样了？”陈秋娘没想到柴瑜会主动开口，而且谈的是朱家。说实话，她倒是想知道朱家的动静，只不过这几天事情很多，这朱家的事情却是最细枝末节的。

“朱老太爷去世了。朱文康杀了他二叔全家，如今在派人到处找他三叔，要拿到他三叔的那一份儿。所以，还没空去找你。不过，我听说，他吩咐念奴查你。”柴瑜低声对陈秋娘说，眉宇间满是担心。

陈秋娘一听，陡然想起那念奴，绝代风华的容颜，傲世独立的身姿，却在这*镇跟着阴狠毒辣的纨绔子弟。

“念奴？他什么来历？”陈秋娘低声问，实在是因为她觉得念奴违和感超强，而且念奴浑身的阴冷与不可测，让她觉得可怕。

柴瑜摇摇头，说：“不知道，没人敢问，那朱府里没人知道，也只听说是朱文康救回来的，宠得不得了，那人做事狠毒。所以，我很担心——”

他抬头看过来，眸光流转，全是担忧。陈秋娘抿唇一笑，安慰他，说：“小哥哥莫担心，秋娘不会有事的。”

柴瑜显然不信她的话，却也不再开口，只是一脸沮丧咬牙不语。

“走吧，别担心没发生的事了。我还要逛逛。”陈秋娘笑着说。其实说不担心是假的，她现在无依无靠，也没钱，还没自己的武装力量。若是朱文康有啥举动，她只能寄希望于陈柳氏私藏的人脉，不过，就看陈柳氏那样子，私藏人脉这种事肯定是希望渺茫。这一时之间，她设想若是被朱文康抓了，该如何是好。却在第一时间，想到了张赐。

啊——呸，你太没出息了，竟然想到张赐，指不定到时候求救，他还觉得你还心心念念着他，耍阴谋诡计要吸引他呢。陈秋娘顿时在心底唾弃自己。

不过，她随即又觉得若真被抓了，让人到张府求救一下，也许还有生机。再不济，那位黑衣大叔，也会是生机的。好吧，她想到这些，心里的恐惧暂时退却了一些。

一定要早日赚钱，早日富起来，培养自己的势力。不然，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会被人轰得渣都不剩。这一刻，陈秋娘真真是感受到了钱权的超级重要性。

“若我有能力——”走在一旁的柴瑜忽然低声自语。那声音极低，陈秋娘却还是听到，心里又是一颤，却只当没听见，自顾自地走着。

“哟，北蛮崽子也学人约姑娘逛集市了啊。”两人正走着，就听到前方传来尖锐的男子声音。

陈秋娘抬头一看，就看到五个人站在他面前挡住去路，为首的一个是蓝布衣衫的男子，又矮又圆，身子鼓鼓像冬瓜。柴瑜不理，只是往陈秋娘身前一站，伸手拉了陈秋娘就要绕过他们。

“哟，这小姑娘还挺水灵的，来，哥哥捏捏。”那胖男子一下子窜过来挡住柴瑜的去路，嘴里污言秽语，一只肥猪手就往陈秋娘脸上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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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亡命气质

说时迟那时快，柴瑜还没出手，陈秋娘一闪身躲过。

“哟，小姑娘伸手敏捷嘛，想跟哥哥玩捉迷藏是么？”胖子蜀中方言，语气里带着浓浓的**，一撩袖子又要扑过来。

“光天化日的，公子自重啊。”陈秋娘又是一闪身，却是丢出这么一句来。当然，她不是厉声喝道，而是语气九曲回环，脆生生的。

“妹子，你也晓得自重么？这人是北蛮崽子，你简直是叛国。”那胖子脸一抽，语气就不好了。

陈秋娘知道这*镇虽不曾遭受宋军的侵扰，但这*镇却又许多人是别的地方逃来的，即便不是逃来的，很多人也有亲戚在外地。宋军烧杀奸|淫掳掠无所不作。此刻的蜀中对于北方宋军的恨不比当初中国大地对小日本的恨少。所以，先前柴瑜会有那样的顾虑；所以，这些人要为难柴瑜，因为衙门里的那些北方人，他们实在惹不起，难得有一个他们可以随便欺负的北方人。

“北地南国，人也分好坏。**不如之人，可不分南北。公子也懂这道理的吧。”陈秋娘反问，语气神色都很平静，但她心里却是真的没底啊。

这柴瑜功夫肯定是没有的，不然上次会被一个卖馒头的打得快死了。而她才九岁，又没有逆天的技能，实打实的九岁女娃，没有靠山，没有异能，简直是一点光环都没有。

她是打不过这些人的，也不可能有人会来拯救她。柴瑜靠不住。难道真的跟眼前这群看起来就很**的人讲道理么？

“哼，我见过的北方人，没一个好东西。妹子，你年龄也不至于小到不知道那些畜生的所作所为吧。”那胖子这回没动手，却真的开始跟陈秋娘争辩起来了。

“兵痞所为，与我小哥哥有何关系？”陈秋娘反问，手却不由得轻轻发抖。前世里，那是法制社会，好歹有法律约束。她可以用智慧，利用法律收拾很多坏人。但这是乱世，一切的智慧在武力值面前都是渣渣。

一直护在她身前的柴瑜感到她的颤抖，不由得将她的手捏紧，将她往身后拉了拉。

“哟，还跟北蛮子牵着手。不知廉耻的东西。来，陪他，不如陪爷几个乐乐。”身边一个斜眉男子又是下|流的**，少了一根指头的爪子还啪嗒就抓过来。

陈秋娘正欲闪躲，一直一言不发的柴瑜，一抬手挡开，狠狠地将眼前的两人推开，喊了一声：“秋娘，快跑。”

他一边说，一边放开陈秋娘，就扑上去与这五人打斗。

“你敢跑，我们就打死他。官府问起，就说他偷东西。”胖子立刻就威胁。

虽然陈秋娘也很害怕，但她真的没打算跑。因为看柴瑜那打斗毫无章法技巧，就可断定，这家伙武力值很低啊。再加上他在*镇的处境，人家真的可能打死他的。

“你走啊，别管我。”柴瑜大声喊。

那些人拳打脚踢狠狠地招呼在他身上。陈秋娘这刻真恨自己无能为力，年幼、没钱没权，没技能、没武力值，空有小聪明。

“救命，救命。”她情急之下大声喊，希望周围有人出手，或者能将在集市上巡查的捕快喊来。总之，只要来点什么人，阻止一下就好。

可是，没有人出手，甚至连阻止的话语都没有。周围都是围观群众，看到柴瑜被打，漠然却兴奋。

陈秋娘知道这希望渺茫，这围观的人不会伸手去帮助一个北方人。国仇家恨的东西，无论她多有道理都是没办法的事。至于捕快，因为是大多还是本地人，想必会走得远远的吧。

“你快走。”柴瑜大喊。

陈秋娘只见他的血从嘴里溢出，心痛得不得了，整个人一个劲儿地摇头，说：“不走。”

“哟，还要生死相依呀，妹子，你真是丢尽了我们蜀人的脸。”旁边那斜眉男子一脸的狠戾。

陈秋娘不再说话，冷冷地看了周围人一眼，说：“你们这些人，没本事保护自己的家国亲人，心中的怨气只会往无辜之人身上撒，孬种。”

她语气冷冽，眼神亦冰冷。

“秋娘，是我害了你，你快走，不要再来*镇了。”柴瑜已经被打倒在地。那五个人的拳脚密密匝匝全招呼他，将他往死里打。

求人不如求己。陈秋娘知晓这一刻能救他的只有自己了。于是，她不再求人，而是快速观察四周，猛然看到旁边卖猪肉的摊位上有一把剔骨刀，看起来锋利无比。她一下子冲过去，抓起那把剔骨刀，转身疯了似的冲过去，直刺那胖子。

那五人只全心要把柴瑜打死在地，不曾注意陈秋娘。所以，她提刀冲过去，那五人一愣。陈秋娘随即就一转身，略微踮起脚，把刀横在矮胖子的脖子间。

“住手，不然我直接捅死他。”陈秋娘冷声喝道。

“你敢。”那四人住了手，横肉满脸的刀疤脸吐出这么两个字。

陈秋娘冷笑，朗声说：“这乱世横竖是个死，都是提着脑袋过日子，我有什么不敢的？”

那四人貌似想不到一个小姑娘会说这种话，不由得一怔，随即又恢复狠戾，那斜眉男子说：“你放下刀，可以走。我们不为难你。”

陈秋娘冷哼一声，说：“你想多了吧，这事是我说了算，不是你。”

“别得寸进尺。”那人狠狠地说，然后狠狠地给了柴瑜一脚。

陈秋娘也不说话，就是往那胖子脖子上抹了抹。胖子挣扎，发出嚎叫：“别，别，别。”

“你要动，让我失了力道，我可不敢保证，所以乖一点，别挣扎，让你的弟兄，滚到东边去。”陈秋娘朗声说。

“臭丫头，看我不撕了他。”那斜眉男子怒吼一声，就要去抓柴瑜。

“你继续。”陈秋娘三个字，又在那胖子脖子上划得深一些，顿时血腥味就弥漫出来。

“你们混蛋，快走啊。”胖子带着哭腔怒吼。

那四人很犹豫，其中有个刀疤脸的黑衣男子，很冷静地说：“小姑娘，不划算的。你就算刺死了他，我们可以杀了这北蛮崽子，然后杀了你。一换二的买卖，我们不亏的。要不，你放了他，我们放你们走。今天就一笔勾销了。”

“你觉得我会信你？”陈秋娘讥笑反问。这些人真是没技术含量，这种桥段里的内涵，小说电视早就演绎了无数遍了，什么内心举动，她可太清楚了。

“随你了，若是撕起来，反正你们是亏的。”刀疤脸装着十分不在乎的样子。企图从思想上击垮陈秋娘，让她放下刀来。

我是那么容易击垮的吗？陈秋娘内心讥讽对方。她在这场对峙里，已然看到了化险为夷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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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9章 危机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真真假假，让对方雾里看花，就能找到突围而出的方法。

陈秋娘思绪流转之下，面对那刀疤脸男子的阴谋，越发冷静淡然，她淡淡一笑，说：“亏不亏，我无所谓啊。都是刀口舔血，能与兄弟恩同生共死，虽死犹荣。”陈秋娘说到此处，便问躺在地上的柴瑜，“小哥哥，你怕不怕与我共死？”

柴瑜身子一颤，挣扎着回答：“我柴瑜，求之不得。”

“好兄弟，讲义气。”陈秋娘颇为江湖地朗声赞叹，随即语气轻蔑地说，“至于你们，这么不讲义气想要置自家兄弟于死路，我想，以后没谁愿意与你们这种人结交的。当然，就是这种惨淡的未来，都还得是你们今天还有命的情况下。”

“你什么意思？威胁我？”刀疤脸大声问。

“字面上的意思。你算的账是我们二换一，有的赚。可我算的账是我们二换五，赚大发。”陈秋娘面上全是笑容。玩阴谋阳谋，她不是省油的灯，只不过前世里很多时候，她不屑动弹，懒得理会。所以，别人觉得她与世无争。

“你少吓唬老子。”那斜眉男子也大声喊道。

“要不，赌一把？这很有趣吧。赌了这把，就没有下一把咯。”陈秋娘眸如弯月，笑得格外灿烂。心里却在想：若是对方不贪生怕死，有亡命徒气质，直接武力解决，她跟柴瑜就真的共死了。可惜人都有弱点，这会儿她虚虚实实的言语，让他们开始有所顾忌，偏偏她又是演技超好的。一会儿，再下些猛料，应该就可以脱身了。

“懒得理你，速度把他放了。”斜眉男子避重就轻。

陈秋娘亦不予理会，只自顾自地讽刺：“人在江湖飘，动刀之前，至少先得打听一下对方的来历，有什么靠山吧。这点规矩都不懂，也占不了山头，做不了人王，注定就是地皮小**的混混命。”

“**少吓唬老子。他是北蛮崽子，打死了也赔不了命。至于你，若是有点身份见识，会与这北蛮崽子一起？少诓老子了，放不放？不放，我就将之劈死。”那刀疤男子恶狠狠地吼道。

斜眉男子却是伸手一拦，问：“小丫头，你走哪一家的道？”

“白道，眉州官家。”陈秋娘瞎扯一句。心里在念：让你张赐恶劣。我就借你名声，你跳脚就跳脚，我好歹冒着生命危险救过你，十两银子就买断，想得美。

“敢问哪一家？”斜眉接着问。

陈秋娘依旧道：“本镇只此一家，不信去打听。”

斜眉眸光一沉，眼里全是审视。陈秋娘则是神色淡漠如水，面带笑意地看着他，那手中的刀又往那胖子脖子上抹了抹，带出点血花，让胖子号上那么一嗓子，给对手增加无形的压力。

“好，你放了他，我们放了这小子，此后各不相干。”斜眉沉思了一会儿，说出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正要开口应对这一句，忽然刀疤大声说：“等等。”然后，他迅速冲出人群，不一会儿就嚷着“让一让，让一让”拨开人群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一身粉红襦裙的女子。

女子眉目清秀，梳了双环髻，杏眼明眸，长睫毛轻颤，那眸光威严如刀直直就扫过来，随后就问那刀疤：“雷风，这怎么回事？”

“回禀夏荷姐，这小丫头说是你们张家的，夏荷姐可认识？”刀疤指了陈秋娘。

那夏荷又将眸光扫过来仔细瞧着陈秋娘。陈秋娘亦不甘示弱，与她对视。不过，她虽与这夏荷对视，眸光平静，但内心却还是有些慌，毕竟这好死不赖的费了这么大的劲儿，就快顺利脱身了，不曾想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让这形势又有了急转。

“夏荷姐，这小丫头说靠的是你张府这棵树。”那刀疤脸点头哈腰地对夏荷说，还不忘将得意地看陈秋娘一眼。

“哼，不认识。”夏荷冷哼一声，满脸的不屑。

陈秋娘依旧平静地看着夏荷。这一刻，她心里闪过万千的念头，起初听说夏荷是张府的人，她也是慌了一下，但她是见过大风浪的人，这种场面不算太难。毕竟这夏荷可以否认她的身份，她亦可以否认夏荷的身份。退一万步讲，这夏荷的身份即便是真的，张府人多势大，这夏荷是个什么角色，又怎么能知道她靠的是那一棵树呢。论口才与辩证，夏荷不可能是她的对手。况且，她本身就认识张府的人。张赐那贱人就算了，搬出那表公子和三小姐抑或者江航，今日这局面也是可以打开的。

“会不会是张家的门客？”斜眉男子倒地冷静，没有在得到夏荷答案后，就立刻行动，反而又再确认一次。

夏荷十分不耐烦地瞟他一眼，说：“张府的门客是个阿猫阿狗就能做的么？”

“夏荷姐说得对，张府势大仁善。这些年总有些不入流的垃圾冒名啥的。我们这就将这些垃圾清理了。”那刀疤语气颇为恭敬，瞧向陈秋娘的神色越发的得意。

陈秋娘冷眼看着眼前的一切，早先的一丝丝慌乱早就烟消云散。她迎着刀疤挑衅的目光，露出一丝浅笑，早有些疲累的手轻轻一抬，那那刀就往胖子脖子上又招呼了一下，胖子顿时哀嚎起来：“夏荷姑娘，救命啊，救命啊。”

“一个坑蒙拐骗的小丫头都怕。你们兄弟都白混了？”夏荷满脸的不屑，语气冷然。

“这会不会是张府某个主子的人呢？”斜眉又不死心地问。

陈秋娘顿时觉得这斜眉还算是个有前途的，做事小心谨慎，可惜这周边的人就是一群猪队友的节奏。

“你这人??碌煤堋n以谡鸥?饷炊嗄辏?魑恢髯拥睦纯汀15讶苏泻粲枚冉杂晌业鞫劝才牛?羰钦鸥?髯拥娜耍?呐戮褪歉鲆奥纷拥拿趴停?矣衷趺椿崦患??俊毕暮珊莺莸氐闪四切泵家谎邸?p>　　“谢夏荷姐帮兄弟们揪出小骗子。既然确认这小丫头不是张府的人，我们兄弟就放心了。”那刀疤对那夏荷点头哈腰，随后头一转，身子挺直，语气凶狠地对陈秋娘说：“想糊弄老子，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快把刀放下。”

陈秋娘瞧着他，讽刺地说：“这里是谁的地盘，还轮不到你犬吠，更轮不到张府这么个不知进退、不懂事的小丫鬟叫嚣。”

周围的人一听陈秋娘说这话，都窃窃私语。那夏荷一听陈秋娘将她也捎上了，立刻就柳眉倒竖，厉声喝道：“把这个垃圾，乱棍死。”

陈秋娘只将刀往那胖子脖颈间抹，让胖子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叫。那边刀疤不甘示弱，对奄奄一息的柴瑜狠狠一脚。

“臭丫头，放下刀，老子留你全尸。”刀疤喝道。

陈秋娘却不予理会，只冷眼与那夏荷对视，眼里全是讽刺。夏荷大约是张府有些地位的大丫鬟，平素里在镇子里走动，被人奉承惯了，张府的那些下人想必也不会给她脸色看，倒是养起了小姐脾气，这会儿看到陈秋娘敢用这种眼神看她，立刻就炸毛，喝道：“再看，我让人将你那双眼挖下来。”

“我今天要少了一根头发，莫说你这大丫鬟到头了，就是你的命也得没有。”陈秋娘朗声说，说得掷地有声，仿若真有那么回事似的。

“少吓唬我。”夏荷亦大声喝道。

陈秋娘略一眨眼，明眸流转，依旧是讽刺的语气神色，冷声说：“好歹你是张府的人，别人不知张府的情况，你亦不知？竟与这帮地皮无赖一般见识。莫说二公子常年在北地，才从汴京回来，你不可能知道他与谁结交。即便是常在府里走动的表公子，他与谁是朋友，与谁结交，却都要向你汇报？”

夏荷听闻一时无语。陈秋娘便不看她，只冷艳瞧着刀疤一干人等，语气十分平静地对夏荷说：“夏荷姑娘若是不信，大可回府询问表公子、三小姐，或者在养伤的二公子，再不济，问一问江统领，看看他们认识我不。”

“你少糊弄人了，等我们去问，你好趁机逃脱？”夏荷没说话，刀疤倒是恶狠狠地说。

“你们去问，或者差人去请，我保证不跑，也保证不弄死这胖子。”陈秋娘笑着说，将那刀又挪了挪。

“小姑奶奶，你别再动了，别再动了。”那胖子颤抖着喊，又斥责他的兄弟，“你们为意气之争，不顾哥哥的死活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们都忘了。”

陈秋娘啧啧地说：“瞧瞧，你们这位兄弟就比你们明事理得多。懂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啥的。不过，那位绕着走企图夺我刀的兄台啊，我人小，力道控制得不好，原本没想要伤了这位哥哥的，要是有闪失，哥哥，黄泉路上别怪我啊。那全是你的兄弟要置你于死地呢。”

她朗声说，随即又瞧了瞧夏荷，说：“你咋还没回去问问呢。”

“不必，这世上失手的事，多得很。你嚣张的样子太让我觉得恶心了。”夏荷低声说，一脸的阴骘。然后瞧了旁边的刀疤说，“你这人越发不灵光了，办不好今日之事，你们还能有出头之日？”

那刀疤一怔，斜眉男子却是领回了意思，对那夏荷说：“那毕竟是我们的兄弟。”

陈秋娘听出那夏荷的意思，就是让刀疤他们不管胖子的死活，将她与柴瑜一并灭了。

“那你们自己看着办。若是和解，你五兄弟被一小姑娘吓破了胆，这*镇几大集市，你们也混不了。混不了，你们是什么处境，别忘记了。还顾得了兄弟情？”夏荷神色越发阴骘，那语气也阴冷。

“夏荷，你这个臭娘们儿，你挑拨离间，你不得好死。”胖子终于听出他们话里的意思，破口大骂。

“你们兄弟已经疯了，你们看着办吧。”夏荷丢了这么一句，冷眼瞧着陈秋娘，神色全是挑衅。

“你就是怕请来张府的人，让他们知道你打着张府旗号在集市收保护费的事吧。亏得我们兄弟为你劳心劳累这么多年。最毒妇人心，你个毒妇。”胖子破口大骂。围观群众大多数是商户，常年交保护费的，一听是这种情况，立刻就议论纷纷，激动起来。

夏荷却是扫了周围的商户一眼，冷笑道：“那胖子为了保命，利用你们，你们还真就被利用了。这张府护卫守护*镇。连宋军都绕道走，退避三舍，收你们点小钱做辛苦钱，你们倒有意见了。”

那些商户一听，顿时又觉得有道理。夏荷便趁热打铁，对刀疤说：“快把这扰乱集市秩序，妄图杀人的丫头给我清除，保我*镇的清净安宁。”

刀疤一行人有些许犹豫。夏荷又冷笑：“别忘了你们的身份。”

陈秋娘看那几人听闻夏荷这一句，神色皆是一怔。随即，斜眉像是下了重大决心似的，斩钉截铁地说：“行，一切听夏荷姐的。”

“可是——”刀疤有些不甘心。

斜眉一摆手，随即从旁边的兄弟那里拿出一把环首刀，抬头看陈秋娘，眸光里全是浓浓的杀意。他说：“怪就怪你嚣张，怪就怪你认识这北蛮崽子。”

陈秋娘这时感觉到莫大的危险，她不由得四处瞧瞧，看是否会有一线生机，比如能有个游侠什么的。这唐宋是崇尚侠义的年代，尤其宋代，游侠盛行，到处都是以正义为己任，以家国为担子的侠客。不过很可惜，这是集市，都是些乡民商户。游侠是断然不会来这种地方的。

若是没有什么转机，今日就真要与柴瑜一起喋血*镇的集市。陈秋娘心里真正急了，却还是做最后的挣扎。她也不看那斜眉，只努力镇定，面上依旧是浅淡的笑瞧着夏荷，朗声说：“我与你家二公子是旧识，与表公子、三小姐亦有交往。这是集市，人多口杂，你若动我，天下可没有不透风的墙哦。到时候，张家依旧都知道。你若现在回头，顶多就是被责罚罢了。”

她巧舌如簧，做这最后一博。夏荷略一怔，随即面色变得更凶狠，说：“就你这种装束，穿着，也想糊弄我。我的事就不劳烦你操心了。雷风，你们还不动手？”

“是。”斜眉低低地回答，抬手拿刀，直指奄奄一息的柴瑜，还朗声说：“这北崽子欺压刘商户的儿子，企图杀害刘公子，我要为民除害。”

（最近大多数时间都用来照顾宝宝，白天根本没空写东西，晚上写这么一章，实在疲累，若有错别字啥的，见谅。另外，八月一日入v，求首订，粉红票，长评，推荐票，各种求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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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0章 周旋

斜眉举刀向奄奄一息的柴瑜砍去，陈秋娘顿时感到浓浓的杀意，一颗心颤得疼痛不已。

危险，从未感到过的危险。陈秋娘一颗心慌乱了。她顾不得思索什么步步为营的万全之策，脱口而出：“住手，那女人借刀杀人，你们也甘愿为棋子么？张府知晓会放过你们么？”

斜眉只略一停手，依旧举刀指向柴瑜。

“衙门为北地掌管，他虽是个无主的北地人，但你们犯了命案可能全身而退吗？别糊涂了。若是听我的，我可保你们没事。”陈秋娘大声喊，尽量显得平静。

“你别白费唇舌了，我会让你死得痛快的。”斜眉扫了她一眼。

“你们真狠心不顾自家兄弟？”陈秋娘朗声问。胖子也配合得大骂：“你们这些狼心狗肺的，你们落魄，我收留你们，给你们立足安身之所，带你们吃香喝辣，你们，你们居然不顾我死活——”

“对不住了，胖哥。”斜眉只一句，手一扬，刀光闪过，那锐利的刀锋倏然而下，直劈柴瑜胸口。

陈秋娘吓得大声喊“小哥哥”，那声音里全是绝望，若不是自己，柴瑜何至于来这集市，何至于遇见这些泼皮，何至于有性命之虞。

她不过是一次不起眼的目的不纯的无伤大雅的拯救，柴瑜给予的却是不顾性命的倾心相救。

她本以为柴瑜必死无疑，却就在刀落下的那瞬间，奄奄一息的柴瑜倏然一滚，躲过那一刀，刀锋蹭着他的肩头，倏然而过。

“小哥哥。”陈秋娘语气里全是惊喜。

“怎可，怎可让你担心。”他虽没站起身，还半坐在地上，却还是捂着胸口艰难地说。

饶是历经沧桑的陈秋娘一听这话，亦不可自抑地流水倾泻，她摇头，说：“是秋娘连累小哥哥了。”

“自家兄弟，不要说连累。”柴瑜坐在地上，背对着陈秋娘缓缓地说。

那语气虽然缓，但亦算平和。从这点来看，柴瑜的情况比想象中要好一些。陈秋娘心里重新燃起希望，朗声回答：“好，不说。”

陈秋娘吸吸鼻子，手中的刀便握得更紧。她深知这胖子目前都还是他们最后的一丝机会。

“不要哭，不要怕，我们是要同生共死的。不过，我不怕与你共死，但更希望与你同生。”柴瑜的语气里有了略略的笑意。

陈秋娘听得泪如雨下，感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她从有兄弟姐们，没有过父母，从没有“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的感受。即便当年与戴元庆一起，后来遭受种种磨难，戴元庆亦没在她身边，她从来都是一个人承受。

“强弩之末。”斜眉冷冷一句，又是斜着一刀直刺柴瑜心脏。柴瑜这一次躲避起来，就显得力气不足，肩头被割开了一大块，鲜血喷涌而出。

陈秋娘担心，却再也不敢出一声让柴瑜分心。这一刻，她知道能救她与柴瑜的只有她，柴瑜不过是拖着时间罢了。

斜眉却是连续的出击，柴瑜不断躲避，虽然躲过要害，但身上亦是不断增加新的伤口，血染满地。

陈秋娘不再叫嚣，而是对胖子低语：“他们是想把咱们都杀了灭口，那样的人只顾自己的利益，你还当是自家兄弟么？”

“我是瞎了眼。”胖子说，又低声问，“你愿意放了我么？”

“你与我合作，保证你无事，我们三个都还能顺利活着。实话告诉，我与张府三小姐是义结金兰的。与那表公子、江统领是旧识。只要你救了我，揭了那夏荷的丑事，你以前犯了多大事，这张家还护不了你么？张府多位将军，再说在这眉州，还有哪一家敢与张府比？”陈秋娘在胖子耳边低语。在别人看来，却更像是她踮脚将那刀紧紧搁在胖子的脖子上。

陈秋娘在这争分夺秒的时刻，低声与这胖子商议。尽管心急如焚，她还是尽量平静语气。

“我没犯事，犯事的是他们。”胖子低声回答。

“那你更不能枉死，跟我干吧。”陈秋娘听闻胖子那一句回答，顿时明了刀疤几人必定是犯了大事，怕张家知晓，露了底，才急切杀人灭口。

“行。”胖子低声回答。

“那你与我一并往那夏荷那里挪。”陈秋娘低声指挥。

胖子“嗯”了一声，陈秋娘就朗声叫道：“你们替那夏荷卖命，真的以为她小小一个大丫鬟能护得了你们？这是集市，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你们还是趁势速度出了这*镇，不要背负上人命官司才更划算些。”

她一边说，一边与胖子往那夏荷那里挪步。

“三哥。”刀疤喊了一声，像是被陈秋娘说动了，却被斜眉狠狠瞪了一眼。

“衣衫褴褛，素质低下，张府公子小姐怎么会结交这等货色。老雷，别犯糊涂了。”斜眉一句话丢出。

夏荷挑衅地看了看陈秋娘，又呵斥道：“速度解决。不要告诉我，这么两个小丑都解决不了。”

陈秋娘则只是一句：“小哥哥，你要加油，秋娘亦更愿意与你同生。”

柴瑜没说话，只与那斜眉周旋，算是疲于奔命。陈秋娘与胖子慢慢移动，在一个适当的距离倏然放开胖子，胖子直扑过去，将那夏荷摁倒在地。

夏荷毕竟是将军府出来的，一个大丫鬟也有些拳脚，当即就是一脚踢开胖子，一跃而起。陈秋娘的剔骨刀则一下子抵在她的胸口，喝了一声：“住手。”

夏荷住手，那胖子爬起来，顾不得脖子上的血，啐了一口唾沫，将那夏荷双手反剪，喝了一声：“你们还不住手？”

“胖哥。”刀疤喊了一声，那神情很是复杂，有些许的惊喜、尴尬，还有不知所措。

“臭丫头，你敢动我，就是动张府。”夏荷语气强硬。

“不知张府的哪个主子，教出你这种没教养，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陈秋娘咬牙切齿地说。她一想到方才斜眉举刀砍向柴瑜，若不是柴瑜留了口气躲得快，这下子莫说是柴瑜，就是她和胖子也怕快过奈何桥了。

想到这些，她真恨不得立刻就砍死这女人，剁碎喂狗。但为这种人背负上人命官司，到底是与她奔赴美好生活的愿望是相悖的。所以，她暂且忍耐，想着脱险就行了，以后谨慎些，尽量不要惹上这些莫名其妙的祸端。

“不知天高地厚。”夏荷依旧强硬。

那斜眉倒是停了手，柴瑜挣扎着爬起来，拖着满是伤口的腿向陈秋娘走过来，一步一踉跄，颤巍巍的，像是随时都要倒下去。

“你们还不趁机速度滚出*镇？”陈秋娘对斜眉几人喝道。

斜眉一听，倒是一怔，随即，四人就快速扒开人群，一溜烟跑得不见了踪影。

陈秋娘看到如今只有这夏荷一个人，这命总算保住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却也在这一刻，她忽然感到浑身一丝力气都没有，几乎快要瘫倒在地。但她却还是强撑着，举刀对夏荷说：“今日之事，我无意为难。现在的情势，我想你也不希望鱼死网破吧。”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不必废话。”夏荷依旧傲然站立，态度恶劣。

陈秋娘也不多计较，毕竟柴瑜的伤势需要立刻就医，所以，她便说：“说实话，我与张府那些公子小姐确是旧识，但今日之事，我便不与你计较，算作一笔勾销。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只是以后，还望你克己自省，做人不要太嚣张，亦不要为难胖哥与柴瑜才是。”

“哼。”夏荷鼻子了哼了一声。

陈秋娘亦懒得再理会她，因为柴瑜的伤势实在严重，这会儿浑身多处流血，原本瘦削的脸苍白得要命，神色已经有些涣散。

“小哥哥。”她拿着刀扶住柴瑜，才发现他浑身的重量几乎都压过来，好在他足够瘦，否则真得会将小小的她压倒在地。

“我，没....事。”柴瑜气若游丝。那夏荷趁机一闪身，几步就窜入人群里，消了踪迹。

胖子则在让旁边的大爷瞧瞧他的伤口如何，还说不时哼哼地说疼。

“没伤着的。只是皮外伤，若不是你挣扎那么一下，还不至于那么深，我有分寸的。”陈秋娘一边查看柴瑜的伤势，一边对胖子说。

胖子嘟囔着说：“你还说，你那样子，谁晓得你会不会下狠手呢。跟一亡命徒似的。”

陈秋娘不再说话，认真检查了柴瑜的伤口，撕了裙摆为他将几处伤口勒住，便询问这附近哪里有医馆。

胖子是这*的原住民，对这周围很熟悉，说这是集市，附近没有医馆。要穿过集市，去镇中心玉衡街才有两三家医馆。

玉衡街离集市步行要约莫一刻钟。陈秋娘看着柴瑜的伤势蹙了眉，便拿了银子说雇人送柴瑜去医馆。周遭的人却立刻散去，说什么北蛮崽子，死有余辜什么的。

陈秋娘只恨恨地瞪了那些人几眼，也顾不得跟他们计较，准备走几步，去雇辆马车。柴瑜却一下子紧紧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我，我们走路去，我可以的。”

“小哥哥，没事，我雇马车。”陈秋娘说。

柴瑜轻轻摇头，说：“不浪费钱，走——，走”他一边说，一边就踉踉跄跄地走。

陈秋娘拗不过，赶快去扶住他，胖子脖子破了皮，也要去医馆，便也快步上来帮陈秋娘扶住柴瑜。

一路上，陈秋娘沉默不语，胖子则是絮絮叨叨，一会儿说他原本就是想教训柴瑜一顿，闹一闹的，没想到会成这样；一会儿有感叹自己是瞎了眼才对那四个畜生亲如兄弟；一会儿又说现在三个人搀扶着奔赴医馆的画面多滑稽，他们明明是敌对来着，这会儿又共患难了；一会儿又说陈秋娘都不像是个小姑娘，到底几岁了之类的；过了一会儿，又在担忧医馆也是讨厌北方人的，若是不给柴瑜治病怎么办。

三个人搀扶着从集市穿出去，刚拐入一条碎石头铺就的小巷子。忽然斜眉一行人又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那夏荷居然又出现了。

“干掉这三人，干净点。”夏荷吩咐。斜眉几人拿了明晃晃的刀，凶狠地朝三人砍来。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这一刻，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必死无疑了吧。陈秋娘看着他们持刀跃过来，双脚顿时都动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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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章 我的任务

三人眼睁睁看着那四人手持环首刀快速跃过来，夏荷站在那几人的身后，冷冷地笑。

“秋娘，快跑。”柴瑜一边低喊，一边拼尽力气要推开她。

“没用的。”胖子哭丧着脸说，“我今天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遇见你们，命都要没了。”

“秋娘，走。”柴瑜不理胖子，只使劲推她。

胖子拉柴瑜指了指小巷的另一头，那里也有四人手持环首刀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柴瑜便没说话，也不再推陈秋娘，他只是拼尽全身力气将身体站直。陈秋娘苦笑，电视剧、小说里的穿越女都有不死光环，我的呢？

僻静的小巷，手持环首刀的恶人。他们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其中一个还身受重伤，随时都可以像一片树叶飘落。

论人数，论武力值，论优势。这结局毫无悬念。

“看来今天，我们真的要共死了。”陈秋娘无奈地吐出这一句。

“你那么牙尖（伶牙俐齿），真没办法么？”胖子发抖地问一句。

她摇摇头，说：“没办法。要想活，除非路遇英雄拔刀相助。”

“这种地方，咋可能。”胖子带着哭腔。

“或者天降神兵。”她也惊讶自己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笑话。

“妹子，你靠谱点行不？”胖子着急得吼，恨不得狠狠撕咬她一口。

“要不，等眼前的歹徒良心发现，又或者他们突然都死了。”陈秋娘干笑两声，说出这没营养的话。

“你他娘的。”胖子已接近崩溃，急吼吼地说出这句，立刻就跪倒地上求饶，说，“我只是去医馆，我只是路过，我跟他们不是一伙的，求放过啊，求放过。我上有八十岁高堂，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儿......”

胖子声泪俱下，但那些歹徒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径直而来，越来越近。

“看来要下辈子见了。”陈秋娘呵呵笑，声音都颤抖不已。

“嗯，下辈子见。”柴瑜低声回答，整个身子靠着墙壁。

两人等着受死，胖子还在卖力表演企图获得一丝活着的期望。歹徒们正凶神恶煞奔跑而来。

必死无疑！这是不用想都知道的结果。

但是——

在最危急的时刻，有人喝了一声：“杂碎们，都给老子住手。”

那是浑厚的男声，用的是蜀中方言。陈秋娘打了一个激灵，胖子也顿时止住了哭喊。他们循声望去，在巷子口款款而来一个灰衣男子，戴了一顶斗笠，不要脑补什么衣袂飘飘，那纯粹就是一顶普通竹编用来遮阳的斗笠。

歹徒们被那一声喝吓了一跳，随即停了行动齐刷刷地看向那男人。

“这不关你的事，快滚开。”刀疤叫道。

斗笠男不说话，一闪身就倒了夏荷面前，说：“你不是买香粉么？”

“是你。”夏荷像是受到了惊吓，不由得后退一步，踉跄地靠着墙壁。

“当然咯。”男子回答。

夏荷没说话，只瑟缩地靠着墙壁。而那一群歹徒一时之间懵了，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跟踪我。”夏荷很肯定地说，眼睛直直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这个什么情况？”胖子问了一句。

“貌似有英雄救我们了。”陈秋娘回答，但一颗心还是悬着，毕竟那位斗笠仁兄貌似与夏荷是熟人；还有他手拿腰刀，这腰刀本来就是拿来装饰的，偶尔起一点出其不意的防身作用；而且他还跟人废话，这种作派活脱脱就是被人算计的节奏。

“还真被你说中了。”胖子扶着墙站起来，刚才的撒泼打滚、语无伦次都瞬间消失了，像是又对人生重新有了希望。

“这故事还没结局呢。别高兴太早。”陈秋娘泼冷水，她真的有不祥的预感。

果然，这不祥的预感瞬间就成真了。那夏荷可怜兮兮地看着斗笠男，尽量作出恐惧害怕的无公害小白兔模样，趁男子不备，不晓得撒了一把啥子粉末。斗笠男瞬间迷了眼，夏荷一把匕首快速刺过去，刺入男子腹部。男子一掌打中夏荷的肩头，夏荷踉跄跌向墙壁。

“完了。”胖子再度哭起来。

陈秋娘还来不及回答，夏荷已喝道：“你们还不动手？”

这群不敬业的歹徒们这才如梦初醒，立刻向陈秋娘他们扑来。

“住手。”那位跳脚的斗笠男又喊了一声。

歹徒们没有理会他的。他又喊：“你若伤了他们，主上会把你大卸八块的。”

“你死了，不就没人知道了么，主上又怎么会知道呢。”夏荷朗声笑道，又于那斗笠男缠斗起来。

歹徒们像奔腾的野狗狂吠而来。柴瑜靠着小巷子的青石墙壁，说了一句：“秋娘，能遇见你，是我这生最幸运的事。”

这妥妥的是表白的节奏。陈秋娘清楚，也因为清楚，眼泪簌簌而下，她摇头说：“若是早知今日局面，我宁愿不遇见你。”

她这话倒全是心里话。她的出现，让柴瑜原本苦逼的人生更苦逼了。如果不曾相遇，柴瑜即便苦逼，也不至于丢了性命。

“我不后悔。”柴瑜坚决地说。

陈秋娘不再说话，只是扶着柴瑜，静静迎接死神来临。这一刻，她的心忽然平静了。过去的岁月颠沛流离，遇见事情，一人面对。哪一天会倒下，她亦不知。但她知晓若是自己病痛饿慌，或濒临死亡，不会有人呵护着，不会有人陪着。孤单是她唯一的状态，寂寞成了她最大的习惯。

而今，能有人心甘情愿陪着共赴黄泉，这与过去相比是多么的幸福啊。也许这就是老天让她穿越的全部意义吧。

她与柴瑜并肩一起。胖子却又开始声泪俱下卖力表演，为一丝的生机挣扎。

结局并没有因为那个斗笠男的介入而改变，只是延缓了些许的时间罢了。

“夏荷，你住手，你住手，不要伤了她。”斗笠男大喊。

“喂，我说你喊有用么？”有清朗的声音响起，是少年人清澈的声音，带了略略的笑意。

陈秋娘心里一怔，这人声音如此熟悉。循声望去，只见逆着光巷子口有人快速跑过来。速度之快，让人看不清他的身形。

“啊，你——”夏荷惊恐地叫了一声。

那人不曾理会，直接绕开夏荷，径直往斜眉他们奔来，丢了一句：“放下刀，酌情处理。”

那话是对歹徒们说的，歹徒中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斜眉。他冷笑，说：“别过来，否则我就杀了他们。”

斜眉一行人离陈秋娘三人只有两米左右的距离，一个箭步就能冲过来杀了她。

那人停了脚步，长身而立，朗声说：“喂，还要浪费时间么？速战速决啊，小心老子揍死你。”

陈秋娘这才看清这来人一袭蓝衣，正是那张府的表公子，抄了手站着，神情悠闲，像是一点都不打算出手的样子。

竟然是他。这下真的有救星了。陈秋娘喜出外望，立刻喊：“表公子，你家出败类了，如今被我撞破，非得要置我于死地不可。你可要维护张府的百年声誉啊。”

蓝衣少年呵呵笑了两声说这是自然，随即，他又朗声道：“江帆，再不出手，老子揍死你。”

“来了，来了。”笑嘻嘻的清朗声音，小巷的房上跳下一个灰衣少年站在陈秋娘面前，巴掌大的脸，嫩白嫩白的皮肤，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居然向陈秋娘伸出手来，说，“你好，我是江帆，请多多指教。”

“少废话了。没看到秋云废话的结果么？”那表公子指了指斗笠男。

灰衣少年只得收回手，几个箭步，左闪右躲，就把斜眉一干歹徒的环首刀夺了，还分别将他们都打折了腿。尔后，他将刀一丢，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宸哥，这太弱了。”

那表公子笑了笑，一闪身掐住那欲要自尽的夏荷，顺手将夏荷绑了，为防止咬舌自尽，还往她嘴里塞了一只鞋。

“夏荷跟我回去。秋云负责通知人把这些人都押回去。江帆，你负责送他们三人去医馆。”蓝衣少年吩咐，然后拖着夏荷就走。

旁边的江帆却不干了，闹了起来：“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送医馆这种事不适合我，这是大材小用，大材小用，知道不？陆宸。我是来保护的，你让别人送，你让别人送。”

蓝衣少年没有里他的聒噪，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别忘了，那是你的任务。不做的话，你执行完送医馆，自己回去说。我做不了主。”

江帆听闻撇撇嘴不再说话，而是转过来看了看陈秋娘，笑嘻嘻地说：“好了，就由再下护送你们去医馆。嗯，至于这位小兄弟伤势严重，就让我来吧。”

陈秋娘经历这一场，浑身像是虚脱似的，一点力都没有，就是方才想向蓝衣少年道歉，也是累得没说出口。这会儿江帆像是自言自语，她还没来得及插话，他已经容不得柴瑜挣扎，直接将他背起来，说：“走咯。”

陈秋娘看他走出一段，竭力去想刚才的一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就是想不起来。

“哎，你们快点啊。我还要赶回去交任务呢。”江帆走了一段，回过头来对还愣在原地的陈秋娘和胖子喊道。

陈秋娘一怔，顿时明白方才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就是这江帆与那蓝衣少年的对话里，江帆一直有提到他的任务是保护，而这保护的对象难道是自己？

陈秋娘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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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2章 看不懂的张赐

江帆一路喋喋不休，却都是自顾自话，且话语内容跳跃，零零碎碎的话语，半懂不懂的。陈秋娘思前想后也没听出个名堂。

“呀，小伙子挺厉害的啊。”医馆的老大夫仔细检查柴瑜的伤势，来了这么一句。

“过奖了，我向来就是这么助人为乐，背一个受伤的人来医馆是我等侠士之人的本分。老先生，你这么说，我真不好意呢。”柴瑜没说话，江帆直接就哈哈地说，还摸了摸脑袋，一副很不好意思的样子。

陈秋娘坐在医馆的凳子上，浑身无力地靠着桌子，正在思索江帆与那表公子陆宸的对话，听得这么一句，不由得翻白眼鄙视江帆。

胖子到底实诚，被小童处理伤口，也不忘了实诚地指出：“刘大夫赞的就不是你。”

“你又知道了？我江帆一代侠士，多少江湖侠士交口称赞的......”江帆又喋喋不休，连那老大夫都看不下去了，插了一句：“这位少侠，我赞的确实不是你。”

“哦！”江帆尴尬却也只是一瞬，立马就换了泰然的模样，风马牛不相及地安慰老大夫：“没关系，是你不了解我，真的，如果你了解我的话，你肯定没法不赞美我....”

江帆同学不遗余力地赞美自己，聒噪得陈秋娘顿时都没法好好思考了。连休养极高的老大夫都不得不停下来，忍无可忍地说：“请保持医馆的安静。”

“好吧，老人家，等你忙完，我们好好的来谈谈，谈谈这世道、这人生、这理想.....”江帆还很遗憾的语气，显然没说够的样子。

老大夫多好的休养啊，都被逼得怒目圆瞪，竭力克制地说：“请出去。”

“好好好。”江帆脆生生地答应，蹦?着出去了。

陈秋娘这才听得老大夫深深吐出一口气，咕哝一句：“现在年轻人。”随后，他又摇摇头，继续为柴瑜治疗。

柴瑜躺在床上，身上多处伤，血染了衣衫。他脸色煞白，嘴唇都起了皮。陈秋娘靠着桌子，隔了一段距离看着，心里全是疼痛。

“别担心。”柴瑜趁着老大夫拿药的间隙，略略转头，低声安慰陈秋娘。

“小伙子，你伤势重，别说话，别动。”大夫严厉地说。

“嗯。”柴瑜转过头去，老老实实接受治疗。

这会儿江帆不在了，老大夫却自言自语了，多数是赞美柴瑜的，说这伤势严重、失血过多，他却还能意识清醒，不叫一声疼，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

“丫头，回头要多给他补一补，他失血太多。”老大夫做好了包扎，直起身来一边捶腰，一边对陈秋娘说。

“嗯，好的。谢谢刘大夫。”陈秋娘支撑着站起身来，十分有礼貌地回答，然后走上前看了看柴瑜。他终于是支撑不住，合上了眼，沉沉睡了。

陈秋娘这才向老大夫施礼，说：“感谢刘大夫治好我小哥哥，不知道这诊金药费是多少。”

刘大夫转过来正在默算，门外的江帆一下子就蹦?进来，说：“刘大夫，这钱我给，我给，我给。”

“年轻人，做事稳重点，别一惊一乍的。吵着病人了。”刘大夫板了一张脸，显然对江帆突然的打断很不高兴。

江帆嘿嘿笑了两声也不介意刘大夫的态度，就站在一旁等他计算出诊金和药费。

陈秋娘却始终觉得这事欠妥，对方救了他们，又要出诊疗费，这没弄清楚事情的始末之前，实在不妥当。何况，这欠的就不仅仅是钱，还有情谊等东西了。所以，她思考了片刻，说：“江公子，你救了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这诊疗费怎么可以让你给呢。”

江帆一张纯真的脸，扑闪着大眼睛，笑嘻嘻地说：“你莫要跟我太客套啊。这是我的任务呢。完不成会被人笑的。”

“任务？什么任务？谁给你的任务呢？”陈秋娘索性趁热打铁，立刻就将心中一直萦绕的疑问摆出来，也想证实心中的猜测。

“嗯，任务肯定是秘密。既然是秘密任务，那么，布置任务的人就不能告诉你的哦。”江帆得意洋洋地说。

“不用你说，都能猜到了。”胖子脖子缠了白布，将一碗药尽数喝下，对江帆撇撇嘴。

“呀？胖哥，你不简单啊。来，跟我说说。”江帆惊讶地叫道。

“出去。”刘大夫终于无法忍受，压抑地吼了一声，随后又指了指柴瑜，说，“让那孩子好好休息。”

“哦。”江帆耷拉着脑袋，跨步出去。

陈秋娘没伤，胖子伤势很轻，也一并被刘大夫叫到大堂里去了。江帆还是好奇，就拉着胖子问。陈秋娘在一旁静听，想知道胖子的推测跟她是否一样。

“这很简单啊。你跟表公子熟悉，那任务肯定是张府的人派给你的啊。”胖子很得意地说。

“呔，这江湖上都知道啊。我是张府的人，只有张府的人可以给我派任务。其余的，就是天王老子，我都不放在眼里的。我可是少年英雄......”江帆又开始自吹。

陈秋娘本来认真听着两人的对话，试图找出蛛丝马迹来证明猜测，但看这江帆的话语，马上就要跑题很远了。她立刻就问：“那到底是哪一位派给你的任务啊？”

“不告诉你们，有本事自己猜。”江帆得意地一跷二郎腿，挑衅地看着胖子和陈秋娘。

“哼，张府那么多位主子，谁猜得着。再说了，就算我们猜着了，你也可以不承认啊。”胖子立刻就指出来。

陈秋娘也在一旁点点头，激将法说：“就是，我们猜着了，你也大可以不承认。”

江帆少年心性，气得跳脚：“我是那种人吗？我根本就不是。你们猜着了，我就承认，行不？给你们三次机会，三次都没猜着，可就不能猜了。开始猜，第一次机会。”

“好像是保护陈姑娘的，三小姐。”胖子举手回答，自信满满。

“错，错，错。”江帆得意地摇头，说，“第二次机会。”

“六小姐。”胖子又说。

“错错错。第三次机会啊。”江帆更加得意。

胖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那就是江航统领，我听陈姑娘说，他们认识的。”

“错错错，我哥那种人只会听命行事，即便是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他也笨得很，怎么会想到叫他玉树临风、功夫了得的弟弟去保护呢。哈哈，你的机会已经用完。”江帆跳来跳去，孩子心性，倒是十分率直。

陈秋娘这会儿大概有谱了，这派任务给江帆的不是张赐，就是张老夫人。这两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一方面说话做事都刻薄到家，用金钱把恩情啥的一笔勾销了，这另一方面又派人保护。

这葫芦里卖的到底什么药呢？陈秋娘是想要弄个明白，不然这一颗心中是悬着，她可不喜欢被人算计的滋味。

所以，她便笑着说：“那是他的三次机会，江公子，我三次机会还没用呢。”

“哪能这么耍赖的。要知道，早就让你一边去，不许听他问了。”江航不许，陈秋娘软硬磨了一会儿，才磨出一次机会。

“是老夫人吧？”陈秋娘问。

“错错错，老夫人哪里有心思管你一个小丫头呢。”江帆哈哈笑。

陈秋娘心中有底了，这江航的任务十有*是张赐派的。只不过，这人真让她看不懂了。之前自己说的永不相见啥的，还派人送银子来了断情谊什么的。

“哎，陈姑娘，你该猜二公子的，你不还认识二公子吗？”胖子好心提醒。正在哈哈笑的江帆一下子笑不出来了，立刻垮了一张脸，恍然大悟的样子，说：“好呀，好呀，你小小年纪，就这么耍阴谋。难怪陆宸说要少跟你说话，言多必失。我对你多纯真率直啊。你给我耍手段，哼哼。简直是没法做朋友。”

陈秋娘自然不承认自己是挖了陷阱给江帆跳，便一副受委屈的无辜模样，说自己委屈，说江帆想多了。江帆小孩子心性再三确认，在仔仔细细地研究了陈秋娘的神色之后，认为陈秋娘没有说谎，这才相信她是受委屈，又向她道歉。

“你们这些权贵之人，都喜欢玩手段，就觉得别人也在玩手段。”陈秋娘还委屈地倒打一耙。

江帆这会儿手足无措，恰好陆宸从屋外笑着进来，说：“小帆，你终究是太直，忘记我的叮嘱了。”

“你小人之心了。”江帆不悦地说。

陆宸摇摇头，却对陈秋娘说：“小柳郎中还在张府，听说你遇袭的事，十分担心。他这会儿要回柳村，我这就来接你过去。你与他一并回柳村，我们也放心些。”

陈秋娘自然是想回去，之前还一直在琢磨等柴瑜治疗完毕，这边的事略微理清楚，她就速度去找马四爷，赶快回柳村，不然家里人肯定很害怕，很担心。

“承哥哥要回去了？可是——”她看了看屋里，心里自然是放不下柴瑜。

“你不必担心，那小兄弟是因张府婢女的不检点受了伤，张府会负责到底的，我会让江帆在这里保护着他的。”陆宸立刻就说。

“凭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这不公平，不公平，我不就抽签输了吗？说好的只有一个任务的，你们能言而有信点么？”江帆喋喋不休。

陆宸直接无视江帆的存在，径直对陈秋娘说：“走吧，柳郎中还等着呢。”

陈秋娘知道陆宸说得在理，却又觉得没等柴瑜醒来，就这样走掉，实在不太好，便一时犹豫了。陆宸却是看出端倪，说：“这天色不早，你家里老老小小却是看着你的。”

陈秋娘瞧了瞧天色，也不得不走，便再三请求刘大夫，若是柴瑜醒了，帮忙转告，就说后天赶集日，她就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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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3章 那些真相

原本与陈文正谈完客栈的事，天色尚早，陈秋娘估摸着去集市转一圈，时间也十分充裕。谁知道会遇上这等凶险，差点丢了命。等与贼人一番较量，再将柴瑜送到医馆处理完毕，日头已西沉。

陈秋娘尽管觉得丢下柴瑜一人在医馆很不应该，但也不得不顾及家里的老老小小，何况她更怕陈全忠回来再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对于陈全忠，她必须要亲自会一会的。所以，她同意了陆宸的建议，又再三拜托医馆大夫以及江帆帮忙好生照料，这才随陆宸走了。

医馆门口，停了二马并驾的马车，马车上缀着“张府”字样的灯笼，装饰十分华美。陆宸招呼陈秋娘上马车，说柳承在*镇口等着。

陈秋娘亦不推辞，默默上了马车，瘫坐在车里柔软的垫子上，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便对于今天所发生的种种啥也不想。

马车颠簸，整个人迷迷糊糊，恍然一激灵醒来，马车已到了*镇口。陈秋娘跳下马车，便看到柳承站在镇口牌坊下。

“承哥哥。”陈秋娘喊了一声。

柳承一愣，打量了她片刻，才不自在地笑了笑，随即说：“天色不早了，上车吧。”他一边说，一边自行跳上马车。

陈秋娘正待上马车，却是发现马四的车停在一旁，马四正靠着马车编草鞋。

“四爷爷，您怎么还在？我不是让人通知您，我要晚一些，让您先回去的么？”陈秋娘十分惊讶。

马四扫了她一眼，这才放了手中伙计，说：“你是我带来*镇的，也得必须我带回去，否则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向你奶奶交代？”

陈秋娘一听，也知道其实马四是担心她的安危，绝对不会相信不相干的人了。即便是柳承让他先走，他亦坚持要看到陈秋娘。

“让四爷爷担心，秋娘实在不该，对不起，四爷爷。”陈秋娘十分愧疚，她先前只顾着担忧柴瑜的伤势，这些细节的东西到实在没有去在意。

马四摆摆手，说：“天色不早，你与小柳郎中坐张府的马车，咱们快点回柳村吧，别让你奶奶等急了。”他说罢，就径直套马去了。

陈秋娘“嗯”了一声，便跳上张府的马车。张府的马车，装饰华美，双马拉套，听陆宸说是张府为感谢柳承对二公子的救命之恩，特派马车送他回去。同行的还有一个十人护卫马队，依旧是身背弓箭，手按环首刀，骑着高头大马。带队的人是儒雅极致，却又面色平静，让人觉得严肃得紧的江航。

陈秋娘钻进马车，这马车比刚才陆宸接她的那辆还宽敞，里面铺了软垫子，连靠背都柔软得很，一旁还有叠放整齐的红色缎面小被子，大约是怕人在马车不小心睡着了，会着凉。至于安全措施，这马车却是牢靠得很。

陈秋娘坐到柳承的对面，看到柳承像是在想什么似的，兀自沉思，她也不好打扰，便靠着柔软的靠背休息。今天的起起伏伏，在鬼门关前转了几圈，她早已疲累不堪，一沾了这软垫，加上马车轱辘有节奏的声音，她只觉得意识涣散，飘飘忽忽，像是要沉沉睡了。

忽然，柳承说了话，陈秋娘一个激灵清醒了些，却是不知道他先前说了什么，只得问一句：“什么？”

“你——”柳承说了一个字，却就那么瞧着她，没继续说。

“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有些恍惚，没听到承哥哥说的。”陈秋娘很是尴尬。

柳承摇摇头，说：“算了。”

“咋了？承哥哥可不是吞吞吐吐的人呢。说吧。”陈秋娘追问，直觉这柳承这几次见面都怪怪的。

柳承抿了抿唇，低了头，像是下定决心似的，问：“秋娘，你，与那，那二公子是，是什么关系？”

陈秋娘没料到医者仁心，醉心医学，仿若不染尘世污垢的柳承会八卦她与张赐，一听到他问这件事，不由得“啊”一声。柳承见状，急切地说：“对不起，是我唐突了，我不该问的。”

“承哥哥多虑了。有什么该不该问的呢，我知晓你也是关心我。”陈秋娘说了一番得体的话，心想这几日与张赐来来去去的几番对阵，柳承肯定也是知道的。张赐这种世家子弟对村姑有兴趣的戏码常常上演，想必柳承挺担心她的。

“这是自然。只是，问你这个，我总是不自在。可不问，我这心不踏实。”柳承手足无措，只低着头，也不看陈秋娘一眼。

“承哥哥能这样坦诚，秋娘十分高兴。我与那张赐，没啥关系。不过就是那晚来你家敷药，大约是惊动了他，又觉得我不想普通村姑女娃，有些有趣，如此三番，就熟识了些吧。你可是不知，人总是试探我，觉得我是故意耍聪明接近他的，被我一顿呵斥，早就不相往来了。那些权贵之人，可恶得很呢。”陈秋娘回答。心里却又想起江帆神叨叨地说的什么任务，一番试探，多半跟张赐有关。

不知道那家伙到底想干嘛。陈秋娘皱了眉。

“哦，如此甚好。只是那日，原本是景凉护送他回去的，之后临时又加了我。那景凉的医术，好得很，有很多我参详不透的，他三言两语就讲解清楚了，他足够送二公子回府了，可他临时有加了我——”柳承忽然说了这么一件事。

陈秋娘有些奇怪，便说：“那二公子的伤势想必十分严重，怕马车颠簸裂开，景凉即便是名医，也是一个人，所以，他们请承哥哥一并前往，实则是为保险起见吧。”

“他们也这么说。可张二公子一路上精神很好，一直在问我，——”他说到此处，停下来深深地望了陈秋娘一眼。

“怎么了？问你什么？”陈秋娘问。直觉已猜到大板。

“问你的事。”柳承有些不甘愿地吐出这四个字。

陈秋娘一怔，柳承的意思是是说张赐专门叫上他，就是为了询问关于她的事？这不科学啊，张府的人要调查她，简直易如反掌，何必询问柳承呢，一定是柳承多虑了。

“承哥哥，你多虑了。人家张府什么样的探子没有？要调查我，说句不文雅的，就连我上几回茅房，人间的探子肯定都知道。”陈秋娘反驳柳承的认定。

“这，也是。”柳承也觉得秋娘说得有道理，“可是，你说他与你赌咒发誓死生不往来，今日却又为何特意让你坐张府的马车回村？”

“这个，唉，说来话长。”陈秋娘便坐正了身子，索性将今天的事除了江帆的任务都一股脑讲给了柳承听。

柳承听得惊恐不已，连忙拉了陈秋娘把脉，再三确认她没大碍，才命令她在马车里躺一会儿，说受了重大惊吓，只有立刻睡一觉，才能恢复元气。

陈秋娘正有此意，便在，马车一侧躺下，拉了被子盖了起来。被子有股花香味，很好闻。

疲乏、困顿，受惊吓，让陈秋娘思绪停顿，意识涣散，只想好好睡一觉。至于，她极力要想明白的那些关于张赐的疑问，却是怎么都聚不起来。

所以，她索性不想，闭上眼片刻，便沉沉入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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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信任

陈秋娘一侧身醒来，已到了柳承家门口。她睁开睡眼，迷迷糊糊跳下马车，这才发现半轮月已上了山尖。

“我回去了。”陈秋娘说着，就要蹦?，柳承却是一把拉住，说，“月光阴气足，蛇喜欢，这田埂小路的，你等等，我打灯笼照你回去。”

“小柳郎中不必劳累。我打灯笼送陈姑娘回去即可。”一直沉默的江航一边说，一边翻身下马，折了马车上的灯笼提在手里。

“你们还得赶回*镇，这种小事就不劳烦江统领了。”柳承说。

“小柳郎中对二公子尽力救治，这些天都没吃好睡好，还是回家好好休息。这送陈姑娘回去，亦是举手之劳。”江航举止有礼，语气平静。但陈秋娘却是听出他话语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柳承被江航这么一说，便不再说话，只固执站在原地。陈秋娘顿时觉得柳承不如往常那样平静，这气氛一时有些紧张。她赶忙就说：“承哥哥劳累这么几天，赶快回去休息呗。劳烦江统领送我回去吧。”

江航应了声，也不看柳承，径直吩咐手下一名剑客也打了灯笼，这样一前一后打着灯笼送陈秋娘回去。

陈秋娘走了几步，不由得回头看，柳承还立在马车边上，虽是模模糊糊的身影，但看得出是在往这边看。因看不清面目，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申神情。

“陈姑娘仔细脚下的路。这田间小路，路窄且不平。”江航出声提醒。陈秋娘这才转过头来，对江航道谢，便认认真真看路，生怕又窜出一条蛇来。

江航将陈秋娘送到竹篱笆门口，便听到陈柳氏在问：“可是秋娘回来了？”

“是呢，奶奶。”陈秋娘回答，便推门而入。

陈柳氏拄着棍子站在堂屋门前，月光朦朦胧胧的，只看得到她的轮廓。江航吩咐手下在篱笆门外候着，他则是亲自提着灯笼将陈秋娘送到了堂屋门口。

“担心死奶奶了。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柳氏十分激动地上前握住陈秋娘的手。

“奶奶有啥好担心的呢，我是跟四爷爷一起去的呢。”陈秋娘安慰。

陈柳氏说不出话来，又瞧了瞧江航，说：“多谢公子送我家秋娘回来。”

“老夫人不必客气，这是分内的事。”江航对陈柳氏施礼，然后将灯笼递给陈秋娘，说，“你平安到家，我就告退了。今日忙累了一天，陈姑娘早些歇着吧。”

“多谢江公子。”陈秋娘提着灯笼行了礼，这才回答了陈柳氏的唠叨。当然，这回答肯定是略去了惊险的部分，只说去了云来客栈，老板很是喜欢她，不过做帮工的事，还需要他们考虑考虑。

“你可说了你死而复生的事？”陈柳氏担忧地问。

陈秋娘一边查看两个幼弟，一边压低声音说：“当然说了，掌柜是读书人，说子不曰怪力乱神。不计较这个呢。”

“那真是好，真是好。我们全家就有盼头了。”陈柳氏又有些激动。

陈秋生却不悦地喊了一声：“奶奶。”

陈柳氏便不说话了。陈秋娘看这情况，料想白天肯定发生了大事，肯定跟陈全忠有关。

陈全忠早晚会闹事，这是她预料中的事，也没啥好惊讶的。所以，她也与陈柳氏攀谈，毕竟陈柳氏是个老妇人，还是陈全忠的妈，她的角度说出来的话，有时候让陈秋娘想揍她的。

为了不给自己找不愉快，她立刻就打住了陈秋生想要说的话，转而询问他们晚饭吃了什么，两个弟弟情况如何。陈秋生很乖巧地回答，说晚饭热了粥，就着锅盔。两个弟弟的情况挺好的，大弟还喊了妈，模模糊糊的发音，但是听得出，就是喊的妈。

陈秋生说到妈，眼眶也湿润了，声音有些哽咽。陈秋娘看着这瘦弱的五岁孩童，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走上前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好了，我们不打扰奶奶，让奶奶好好休息。”

陈柳氏还想说什么，喊了一声“秋娘”，陈秋娘却不想与她谈，只一句：“奶奶，时候不早了，早些歇着。我今天也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陈柳氏不得已“嗯”了一声，陈秋娘就拉了秋生退出房间，去了厨房。她准备再熬些粥给两个幼弟备着，小孩子饿起来不要命，哭闹得很，得要备着些。

陈秋生很乖巧地帮忙生火，姐弟俩一阵忙碌。等米下锅了，陈秋娘一边照看火，一边问：“白日里，又发生什么事了？”

陈秋生听得这一句，竟是“哇”地哭了，扑到陈秋娘怀里，说：“对不起，大姐，秋生对不起你啊。”

“男子汉，哭哭啼啼的成啥样子，有事就说。”陈秋娘轻拍着秋生的后背，心里已有不祥的预感。

陈秋生好一会儿才止住哭，抽抽搭搭地点头保证以后不会再哭哭啼啼的了，然后就说了白日里陈全忠回来了。只是一回来就问陈柳氏要银子，说赌坊给了最后的期限，不然手就会被砍掉。陈柳氏说没钱，陈全忠就要抱两个小弟去卖掉还利息，同时还看到厨房里的米面，也要一并搬走。

陈柳氏慌乱了，跪下来哭着求陈全忠不要再折腾这个家，不要折腾孩子了。陈全忠不理，一手夹一个孩子就要走。

陈秋生顿时就慌了，因为答应了陈秋娘好好照顾弟弟，也知道大姐绝不愿意将他们卖掉，让他们惨死，或者去过寄人篱下的悲惨生活。这会儿大姐不在家，他就恳求父亲，无奈父亲早已不是慈父，而是猪油蒙了心六亲不认的赌徒了，他抬起一脚就踢翻了陈秋生。

陈秋生顾不得肋骨疼，挣扎起来，就大声问：“两个弟弟，你能卖多少钱？”

“说好的五两银子。把你加上也许可以买到十两，你可以干活了的。”陈全忠居然无耻地回答。

陈秋生气急了，就跑到屋里将陈秋娘的银子拿了七两出来，说是大姐卖蛇的钱，恳求陈全忠不要卖了两个弟弟。结果钱被陈全忠拿了，陈全忠还很精明地逼问陈秋生不止这一点吧，肯定还有。

陈柳氏骂了陈全忠半天也没用。陈全忠在家掘地三尺，又威胁不交出来，就还是要卖掉两个小的。

“大姐，对不起，我怕他卖了两个弟弟，我把剩下的都交出来了。你打我吧。”陈秋生低着头哭着说。

陈秋娘满腔的怒火，更多的确是心疼。她将秋生搂在怀里，说：“你没做错，我哪能打你呢。不要多想了，好生去歇着，明天你还要帮我做事呢。”

“大姐，你不怪我？我偷看你埋银子，又把银子拿给爹了。”陈秋生十分诧异地抬起头，试图从陈秋娘脸上找出责备的神色。

陈秋娘对他笑笑，说：“偷窥这件事非君子所为，你自己也知道不对，以后不犯，就是了。大姐不怪你。至于拿银子留下两个弟弟的事，秋生分得清轻重，看得清形势，而且重情义。大姐高兴得很呢。怎么会怪你呢。”

“大姐。”陈秋生激动得很，凝望着陈秋娘好一会儿，才像是作保证似的说：“秋生一定会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陈秋娘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说：“这才是陈家长子该有的风范。”

陈秋生终于不那么难过地点点头，随即一张小脸又浮上担忧，他小声说：“可是没有银子，我们过日子会很难。”

“有大姐在，咋可能难过呢。相信我不？”陈秋娘捏着他的小脸，笑着询问。

陈秋生看着她，眼里泛着泪花，说：“相信。”

陈秋娘笑了笑，心里已然明白：比起陈全忠来，这孩子显然把她当作了可信任的依靠。她俨然已成为这个家里老老小小的希望。

她顿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重了许多。于是，又安慰了陈秋生一番，为他布置了明天一大早去弄一些细沙回来的任务，这才将他哄去睡了。

陈秋娘又转身去厨房，将锅里熬好焖着的粥打起来放到盆子里，又从井台里打了凉水起来镇着，等粥彻底凉了，盖上盖子，她才熄灯。

屋外，月光不知何时已朦胧得不像话，月亮看起来像是蒙了绸缎似的，不甚分明。

“看来要下大雨了。”陈秋娘自语，从小的乡村生活，让她对这些天气物候都有敏锐的判断。她站在院里，看着月亮，想到今日的起起落落，心里也是感叹颇多。

在院里站了许久，她打了一套五禽戏，舒活舒活了筋骨，这才进屋躺下。

也许是在车上睡过了，也许是今天种种太过离奇起伏，又或许是银子被陈全忠拿走心里不舒服。总之，陈秋娘进屋去躺下，反而久久不能入睡。

山村万籁俱寂，仿若在山的那边的那边的犬吠都能隐约耳闻。在这寂静中，陈秋娘思绪起伏，一会儿想起前世里与外婆共度的时光，一会儿想起戴元庆眉眼带笑的脸，一会儿又想起白日里柴瑜眉宇间坚毅的神色。后来，她就开始琢磨张家的态度，尤其那张赐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她琢磨来去，猜测不透，便更加没有睡意。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下起了大雨，从墙缝里看出去，那月光早就收了影，外面乌漆墨黑的。

这雨也只下了一会儿就停了，月光却没再出来。就在这乌漆墨黑的下半夜，正思绪万千的陈秋娘听得村里的狗忽然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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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了断

万籁俱寂的下半夜，一场大雨，月亮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村里的狗突然此起彼伏地叫起来。还在思绪万千的陈秋娘本能一警觉，就听得有男人骂骂咧咧地说：“叫你娘的叫，有小偷的时候，就没见利索过。”

那人声音颇为沙哑，听起来该有三四十岁了。他一路骂骂咧咧的，舌头有些打卷，听起来应该是喝醉酒了。陈秋娘暗想可能又是哪一家的男人在外面喝醉了，这般深夜才归家。这种情况回去，少不得又是夫妻吵架，一家子不安宁的了。

“呸，这破地方，哪个杀千刀的东西搬了石头在这里，想摔死大爷啊。”那人骂得更大声，听话语内容是被石头绊倒了。

陈秋娘屏住呼吸，认真听着那人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呸，你娘的，这破地方。”那人又骂了一句。

陈秋娘听得似乎是陈全忠的声音，但凭着记忆来辨别对比，似乎又有点不像。陈全忠的声音似乎没有这么沙哑，他貌似也不怎么喜欢喝酒。

但无论如何，陈秋娘都是轻轻翻身坐起来，蹑手蹑脚地穿好了鞋子，摸了摸床头的擀面杖与砍刀。又将衣服裤子绑好，翻身坐在床边。

“大姐，好像是爹。”陈秋生也被惊醒，在暗夜里低声说，语气很是担忧。

陈秋生年纪虽小，但做事说话还是很谨慎。看来真是陈全忠回来了。陈秋娘为与陈全忠这渣爹第一次见面，解决恩怨，处心积虑地布局很久了。但临到这一刻，她不由得紧张起来，手心里微微冒汗。因为她再厉害，也不过是个九岁的瘦弱小女娃，更何况今天拿那剔骨刀就累得她手腕疼，疼得现在连拳头都握不紧。

“嗯，别管，你睡。别出声。”陈秋娘低声回答，耳朵却听着屋外的动静。只听得陈全忠踩着竹叶沙沙响，一路近了，先推开竹篱笆门，然后在院子井台打水洗漱，弄得盆桶响，动静大。

然后，他去拍陈柳氏的门，大喊：“开门，开门。”

“是爹回来了。”正熟睡中的陈秋霞也被吵醒，骤然翻身起来睡眼惺忪地说。

“听声音好像输了钱，喝了酒。”陈秋霞停了片刻，又怯生生地说。

“是的。姐，趁他还没过来，你赶快出去躲躲吧。”陈秋生建议，语气里全是担心与着急。

陈秋娘这才想起以前陈全忠输了钱就会回来打陈秋娘，不管多深的夜，不管陈秋娘开不开门，他都会砸开门，抄起凳子、棒子等东西一阵乱打，也不管是不是打中要害，更不管陈秋娘的骨头被打断了没有。总之，要他打爽了，出气了，累了，他才会停手。在这柳村的大半年时间，柳承可以说是隔三差五义务帮陈秋娘治伤。

虽然不是江云亲自挨打，但真正陈秋娘的记忆全与她的记忆融合，那些疼痛，她想一想心都痉挛地疼，整个身体都忍不住颤抖。

“你这没出息的。你老娘还没饿死，就给你气死了。”陈柳氏骂骂咧咧，像是开了门。

陈全忠倒是没应声，片刻后，就在陈秋娘屋外喊：“小蹄子，扫把星，给老子滚出来。”

“姐。”陈秋霞一下子扑过来，将她抱住，浑身都在发抖。

陈秋娘反手将陈秋霞抱住，在她耳边说：“别怕，你好生躺着，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不要起来。”

“姐，我怕，爹白天说要打死你为娘报仇。我想等你回来告诉你，没等到就睡着了。”陈秋娘伏在她怀里，怯生生地说。

陈秋娘一听，怒火呼呼就起来了，原本以为他只是渣，赌钱打孩子，这会儿却不料是恶毒得要下杀手。这老东西，真是低估了他。

“再不给老子滚出来，老子打死你。”陈全忠还在屋外闹。

陈柳氏就站在屋檐下，骂骂咧咧：“你个忤逆子，不忠不孝，老母幼儿不养，赌博喝烂酒，输了回来拿孩子出气。你天打雷劈的啊。我命怎么这样苦，生了你这么个忤逆子啊。”

“大姐，你快去承哥哥家里躲一躲吧。从墙边那个洞出去，白日里，我跟秋霞一起挖的。”陈秋生也害怕得紧，立刻爬起来拉陈秋娘。

陈秋娘感到他们浓浓的关心，鼻子发酸，将秋生秋霞搂在怀里，安慰说：“爹就是说说而已，哪一次把我打死了？他也是有分寸的。你们俩快躺下了，发生什么事都不要起来，不要出声，免得惹了爹爹不高兴。”

“不，大姐，今天是娘的生祭。爹说要拿你祭娘，我看他那样子，好害怕。”陈秋霞整个人都在发抖。

陈秋娘听闻，一时之间，愤怒无比，却又觉得可悲心酸，心里是恨极了陈全忠。若说她先前做的规划，还有一些犹豫的话，到这会儿，她顿时觉得自己的决策太英明了。

“不要怕，你们听我话，就不会发生。现在躺下，不要出声，不要起来。”陈秋娘一边叮嘱，一边将两个孩子放到床上睡好，盖上被子。

屋外，陈全忠依旧在狠狠拍门，陈柳氏咒骂哭诉。顿时，夜深人静的柳村所有的狗都在狂叫。至于村里人，想必也不是第一次见这种情景，只当是笑话看了，根本懒得有人出来对此说句什么话。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只要看见有一家比自己家穷、比自己过得凄惨，那么，自己就有活下去的勇气与骄傲的。所以，巴不得看到人过得悲剧。

再说，人家的家务事，怎么好插手呢。

所以，陈秋娘明白：今晚只要没有出人命，估摸着都不会来人。小柳郎中倒是可能来，但柳郎中与柳夫人已经回来，他们不会允许他来的。至于马四爷，或许会来，但传闻马四爷晚上总是要小酌几杯，喝了酒一睡，就是雷都打不醒的。

陈秋娘知道这等局面凡事只能靠她自己。她与陈全忠的恩怨必须有个了断，之后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愉快地脱贫致富奔小康。

“小蹄子，快开门。”陈全忠又大声吼道。

陈秋娘安抚秋生秋霞，在屋内长时间没应声。陈全忠就在门外继续拍门，不耐烦地转而喊：“秋生，秋霞，来开门，不然明天把你们统统卖掉。”

陈秋生与陈秋霞只吓得惊恐，只低声喊：“大姐。”

陈秋娘则应了陈全忠一声“来了”，那是九曲回环的童音，脆生生的响在夜里，全然没有一丝的恐惧。

（嗯，午夜之后的更新就要入v，所以，我先把码的这些更新上来，等更的同学可以先看了，然后速度去睡，至于v章节，可能要晚一下，建议大家不要等了，明天白天看哈。晚安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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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6章 扫清

陈秋娘安抚了秋生秋霞睡下，便九曲回环的声音应了屋外一直拍门的陈全忠。

她应了声，便跳下床去开门，还不忘朗声说：“这么大半夜的，也不怕扰了左邻右舍。催什么催，我这就出来了。”

这声音一出，骂骂咧咧的陈柳氏以及一直吵闹的陈全忠顿时都没有声响了。陈秋娘知道这是因为她的表现与以往太不同了。

以往的陈秋娘，在陈全忠第一次喊开门的时候，就吓得腿脚发软地爬过去开门了。然后，基本上就是遭到陈全忠一顿奔放的毒打。陈柳氏会死活来护着，无奈她腿脚不便，人又不利索，通常陈全忠会将陈柳氏推倒在一旁，继续毒打陈秋娘。

陈秋娘只是被打得满地打滚，嘴里声嘶力竭地喊“爹饶命，爹饶命”或者喊“奶奶救我，奶奶救我”，再或者喊“爹，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最后，陈全忠打爽了，打累了，就去他屋里睡觉。也不管陈秋娘会不会死，伤势如何。

这个时候，陈柳氏才会喊陈秋生去找柳郎中来救治。陈秋娘则是奄奄一息，每次都昏迷。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两次，因为柳郎中与柳夫人都不在家，小柳郎中来劝陈全忠，陈秋娘才没被打得那么惨。但柳承却是被陈全忠骂得狗血淋头，还因为来多管闲事阻拦陈全忠打陈秋娘，挨了几棍子，右边胳膊有好一阵子使不上力。

原来的陈秋娘对陈全忠只有怕。夸张地说，陈全忠还隔得老远，陈秋娘只要看到模糊的身影，就浑身筛糠似的发抖。陈全忠说一个字，陈秋娘就吓得腿脚没劲儿，昏死过去。

过去的陈秋娘何曾敢这样淡定毫不畏惧的态度跟陈全忠对话，更别说指责他扰了左邻右舍。因此，门外的陈全忠与陈柳氏同时沉默，没了声响。

陈秋娘走了几步。就要去给陈全忠开门。陈秋生与陈秋霞却是一并跳下来，立刻抱住她，吓得不得了。陈秋生说：“姐，等下开门。我们抱住他，你快跑啊，爹是不会下轻手的，何苦今天还是娘的生祭。”

陈秋娘心里感动，越发觉得肩头的担子重了。这样赤诚之心的对待，她决不能辜负，以后，她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让这两孩子过得好，活得体面。

“不要担心，去躺着睡觉。要相信我。”陈秋娘低声细语，话语尽量温柔带笑。对于这两个乖巧的孩子，她的心总是柔软得不行。

“不。”陈秋生坚决摇头，说，“姐。要我们来保护你一次。”

陈秋娘感动得一时无语，只将他们紧紧抱着。屋外，陈全忠只消停了片刻，就骂骂咧咧地说：“小蹄子，你还敢教训你老子了，快点滚出来。”

“大姐。”陈秋生又喊，那语气是在让陈秋娘快点答应。

陈秋娘知道不能继续在这里跟两个孩子纠缠。便将两个孩子放到床上，说：“不许下来。我跟你们说没事就肯定没事。要相信我，知道不。”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说了一句“可是”，陈秋娘就立刻拍了拍两个小家伙，说：“不要多说，听话。”

两个孩子没说话了。陈秋娘这才蹑手蹑脚走到门口。门外，陈全忠更猛烈地拍着门，骂骂咧咧的，什么肮脏的话都骂出来，丝毫不顾及孩子们怎么看他。

陈秋娘在门后站定。然后哗啦啦一下拉开了门，三月夜雨后的风倏然扑进来，带了彻骨的凉寒，送了一股子的酒气进来。

陈秋娘早有防备，立刻闪身到一旁。果然不出所料，陈全忠见门一开，一棒子迎面就敲过来打在那高门槛上，打得门槛砰砰响。

真是黑心，这一棒子如果正中脑门，怕陈秋娘立刻就得见阎王去了。此等人渣，真是恶心到极致，果真是往死里打，这次像是真的要置陈秋娘于死地。

陈全忠一击不中，怒声喝道：“小蹄子，你敢躲。”

“不躲，难道让你打死？”陈秋娘朗声回答。

“还敢顶嘴，翅膀硬了，扫把星，小蹄子，敢忤逆老子了。”陈全忠骂骂咧咧，提着棒子借着微弱的天光就狠狠砸来。

陈秋娘又是一闪身，一条凳子就伸过去，将进门的陈全忠绊得重重摔到在地。

这陈全忠的武力值真的很低啊，简直可以说弱爆了。唉，以前的陈秋娘还被打成那样。怪只怪她太懦弱，丝毫不敢逆了陈全忠的意思，逆来顺受，要被打死了都不知道反抗。

陈秋娘从她的记忆里隐约知道她是活得很恐惧、很苦、很迷茫的。那个小女孩根本不知道活着有什么好的，也不知该怎么活才好。她几乎凭借着本能与善良去照顾奶奶与弟弟妹妹。

那孩子真可怜。陈秋娘心里无比同情，不由得叹息。

陈全忠本来醉醺醺的，这又黑灯瞎火，被凳子一绊，狠狠摔到在地，爬起来吐了一口唾沫，更是咬牙切齿地骂：“小蹄子，你敢对老子下手了，活腻了，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我忤逆老子也是跟你学的。你何曾孝顺奶奶，尊敬奶奶？上梁不正下梁歪，子不教父之过。”陈秋娘朗声讽刺。

陈全忠气得发疯，立刻就提着棒子追着陈秋娘满屋子跑，好在屋里除了两张破木板拼成的床，一条烂凳子便没有别的了，足够宽敞。

陈秋娘早就熟悉屋里的情况，她刚才还用心做了布置。所以，她借助黑夜的掩饰，游刃有余地躲避着陈全忠狠狠落下的棒子，并且带着他在屋里转。

最终，陈全忠踩在了她事先放置的砍刀上，顿时大叫一声伤了脚，立刻就吼道：“你个挨千刀的，看我不打死你，竟敢算计你老子了。”

陈秋娘亦不答话，拿着结实的擀面干就往门外跑。陈柳氏在门外哭得曲径通幽的，拖着喊：“忤逆子啊，你怎么这样不消停啊。我是做了什么逆啊。”

“我每次没打死你，留你性命。就是想着拿你做生祭，今天正好。”陈全忠恶毒地咒骂着追打陈秋娘。

陈秋娘跑出房门，就拿起放在门口边的簸箕里的另一把砍刀将绑门的麻绳直接砍断。这麻绳她早就做过手脚，只需要狠狠地砍两下，这门就倒了。

所以，她拿砍刀三下五除二直接将那摇摇欲坠的门卸了，直直砸在追出来的陈全忠身上。古代的木门全是实木的，重得要命。这一下子砸下去，噼里啪啦的，陈全忠顿时哎呀地呻吟两声，继而是推开那门，抓着旁边的砍刀站起来，吼道：“小蹄子，你要杀老子，看我非打死你不可。”

我去，这陈全忠防御力还很高啊，这么个木门都没把他砸个腿脚断裂。陈秋娘往院落里跑，她想若是最后一个计策都没办法的话，她必定要往屋外广大的田野里跑啊，保命要紧。

陈柳氏看到陈全忠拿了砍刀，当即也吓疯了，声嘶力竭地喊：“来人啊，来人啊。杀人了，杀人了。”

陈柳氏的声音从未有过的凄厉。陈秋娘却烦躁起来，她这么一喊，一会儿果真会有人来的。那她的计划就会失败，这次若没跟陈全忠做了了断，收拾了他。那么，她就会处于极度的危险中。

时间不多，争分夺秒吧。

陈秋娘一边绕着院子跑，一边要自己要沉住气，冷静。

“秋娘，你快跑啊，快跑。”陈柳氏一边喊，一边朝陈全忠扑过去，又凄厉地喊：“你杀了秋娘，犯了命案，你媳妇也不会哭，也你也赔命。你这让你老娘幼子如何活啊。”

陈全忠躲开陈柳氏，只追着砍陈秋娘。陈秋娘绕着院子跑了两圈，看到竹林那边有火把来了。她立刻就跃上屋檐，躲到那石磨后面。陈全忠提了砍刀，一下子砍刀石磨上。石磨摇摇欲坠，陈全忠不管不顾，一心想要弄死陈秋娘，于是就绕着石磨继续砍她。

陈秋娘早就计算过石磨的方向、力道，待到了合适的位置，她将昨天白日里嵌在石磨的铁钉抽了。那石磨的上磨盘由于陈全忠的按压，一下子就滚落下去。那是实打实的青石磨子，少说也重达一百斤，直接就压在陈全忠的双腿上。

陈秋娘听得骨头碎裂的声音，继而就听到陈全忠杀猪般的嚎叫，喊：“小蹄子，你要杀老子，你好狠毒，好狠毒。”

陈秋娘松了一口气，这才装着惊吓得很的样子过去查看，一边查看，一边慌张的语气喊：“爹爹，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那石磨磨盘砸在陈全忠左腿上，将他压得动弹不得。不过有没有流血，伤势够不够残废在家，因为天色已晚，陈秋娘完全看不清楚。所以，为了保险起见，她直接又把另一块石磨也推了下去。这块石磨下去，撞击了之前那块石磨，陈全忠再度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陈柳氏懵了，好一会儿才惊恐地跑过去，喊：“儿啊，儿啊。你怎么样了？”

陈全忠龇牙咧嘴地叫着，陈柳氏立刻就呵斥陈秋娘：“快去请柳郎中来给你爹瞧瞧，你还愣着做啥？”

陈秋娘还没说话，便看得篱笆墙外，打着火把的正是柳承与江航，两人正急匆匆赶来。而在这火把的映照下，她被吓了一跳，因为她看到院里那棵大树上坐了一个人，正吊儿郎当地对着她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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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7章 我也是恶人

这人不该在*镇么，怎么跑到这院子来了？

陈秋娘十分疑惑地看着树上那人，但那人似乎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反而是挪了位置，藏匿到树枝茂密处了。

陈秋娘这会儿也没空管他，只站在陈全忠身旁，问：“爹，没事了，小柳郎中来了。”

“滚开，滚开，你这个扫把星，小蹄子，烂货。”陈全忠像一条疯狗一样狂吠，骂得陈秋娘想抽他两巴掌，即使不是亲生父亲，也不该这样骂一个九岁的小女娃。但陈秋娘很克制，大约是这个晚上陈全忠打孩子的情况跟以往都不同，或许是因为陈柳氏那凄厉的“杀人了”的叫声，让早就习惯了陈全忠打孩子、认为根本不会出什么大事的柳村人在今夜这个不寻常的时刻出动了，都来陈家看个究竟。

这乌漆墨黑的夜晚，不光是近在篱笆墙外的柳承与江帆等人手持的火把带来亮光。她举目望去，田埂上三三两两的亮光正朝这边移动。

她再怎么对陈全忠愤怒，也不会在这个时刻做落人话柄的事。所以，她就站在陈全忠身边，假装无视他的辱骂，只一个劲儿抽抽搭搭，委屈地说：“爹，我不该，不该躲到石磨后面的。我不该。”

“滚开，滚开。”陈全忠大约因为疼痛，异常激动地闹着。

陈柳氏毕竟心疼儿子，竟然是在他旁边跪下来，带着哭腔拖长声音喊了一声：“儿啊。”

“你也滚开，要不是你抱这个小蹄子回来，我们家会这样？她是亲娘亲爹都不要的灾星，你捡回来，你捡回来，你还跟我说青城山的道士说她命相奇贵，你骗得我好苦啊。”陈全忠恶狠狠地数落，说到后来情绪激动。还一伸手将陈柳氏掀翻在地。

原来亲爹娘是嫌弃陈秋娘生辰八字硬，克父克母才丢弃的。这陈柳氏也是大胆竟敢将这样的女娃捡回来做孙女，这不是诅咒自己的儿子儿媳死么？这不科学啊。

陈秋娘判定其中必定有诈，但她又实在对于找寻什么亲生父母。追寻身世没任何兴趣。她要做的就是要一步一步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美食王国，在这个乱世创造属于自己的辉煌，过逍遥自在的日子。而眼前要做的是将陈全忠的事彻底摆平，不能让他挂了，还得让他不能成为她人生道路上的一颗定时炸弹。

这会儿，两个百多斤的石磨压在陈全忠的腿上，骨头断裂是肯定的。她那时都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了。这只等全村人到了，小柳郎中来诊断一下。不过无论怎么诊断，陈全忠肯定要在家躺很长一段时间的。

“青城山的杨道士亲自看的面相与生辰八字，错不了的。儿啊。素娘的死是乱世*啊。你怎么总是怪一个孩子。”陈柳氏跌坐在地上拖长声音哭得凄惨。

“我没你这种黑心肠盼着儿子儿媳死的母亲。”陈全忠厉声喝道。吓得屋内两个幼弟哇哇大哭。

陈秋娘一边急匆匆地跑去给柳承一行人开篱笆门，一边大声喊：“秋生，秋霞，你们快去看看弟弟。”

陈秋生与陈秋霞早先就醒了，只是陈秋娘让他们不要下床。不要出声，这会儿听到大姐的吩咐，两人赶快就掌灯去了陈柳氏的房间，安抚两个幼弟去了。

“承哥哥，我爹被石磨压断了腿，你快帮我看看吧。”陈秋娘语气神色都急切。

柳承看着她，愣了一下。才点点头让她不要担心，然后将火把交给江航的一个手下，快步走到陈全忠身边蹲下。

“滚开，我们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来管。”陈全忠还是喊，简直是泼皮无赖的行径了。

陈秋娘极端鄙视这人，面上却是轻言细语。说：“爹爹，你受了伤，不易动怒，不然血脉会不通，也可能终生不能行走了。你再不喜欢秋娘，也请为了您自己的身体，平静些，让小柳郎中为你瞧瞧这腿吧。这小柳郎中的医术可好了，每次你把我打得快死了，都是小柳郎中为我治伤。就是上次我被毒蛇咬得死过去，都是柳郎中一家救了我。他可是有回春之术的。”

她说得极其得体，语气里又全是委屈，赶来的村人见此情景都觉得心酸，交头接耳称赞这女娃懂事，却摊上这么个爹。

“你这个扫把星，你先前反抗老子的模样到哪里去了？收起来做啥？不敢让人看看，看看你这不孝的嘴脸么？”陈全忠依旧声嘶力竭地闹，简直越发惹人讨厌，就连一向淡定平静的江航都不由得蹙了蹙眉。

“麻烦大家帮我爹把这石磨挪开吧。他受了伤，言语难免失了体统，大家见谅。”陈秋娘吸了吸鼻子，对众人行了鞠躬礼。

“这丫头就是懂事，陈全忠，不是我说你，你赌博拖累全家，你还怪这娃。若不是这娃娃，你儿子老娘早饿死了。”李屠户大嗓门批评陈全忠。

“你们就被她骗。她多狠毒，是她推了磨盘来砸我的腿的。”陈全忠喊道。

“那一百多斤的磨子，她九岁的小女娃，全忠啊，不是二舅舅说你，你觉得你这话大家信么？”柳村看祠堂的柳旺兴理着白胡子语重心长地批评。

众人也是纷纷附和。陈全忠百口莫辩，柳承则是阻止了前去抬石磨的人，说：“这不要随便移动，怕砸破了血管，一挪动，这血喷射，就是大罗神仙也是没办法的。”

众人听到柳承的说法，顿时议论纷纷，惊恐得很。先前气焰很嚣张的陈全忠亦顿时泄了气，像是酒都醒了，惊恐地问：“那怎么办？小柳郎中，你说怎么办？”

柳承安抚他说：“稍等，会有办法的。”

陈秋娘则在疑惑柳承这说法。她知道这砸伤有时候会破了血管，但砸伤动脉，让血喷射出去的几率应该很小很小，至少她没听说过。

那么，这柳承其实是想让陈全忠多被压一会儿？陈秋娘想到这个可能有些乐。不过，接下来柳承的举动就让陈秋娘觉得自己太小人之心了。人柳承是医学世家出身，是柳家这一代唯一的传人，为人刚正不阿。妙手仁心。

嗯，这古板正直的人怎么可能会跟她这种从小玩心计长大的人一样，有这种整蛊之心嘛。

人柳承很认真地拿了火把蹲下身去检查了陈全忠的伤情，又细心询问了疼痛的感觉。这才对江航说：“想请你的手下来帮忙搬动这两块石磨，可否？”

“然。”江航一个字，挥手吩咐手下听柳承吩咐。

柳承找了四人，交代了如何用力，然后听他指挥来搬动石磨，这才将压着陈全忠双腿的石磨搬开。熊熊火把映照下，陈全忠的裤腿全湿了，不知道是血打湿，还是院落里积的雨水打湿的。一双小腿都变了形，耷拉在一旁。

“呀。原来搬石头都有学问。”有人低语。

“啊，这伤得挺重的，恐怕......”人群里有人说。

陈秋娘则站在一旁，认真看柳承诊断伤情。她需要确切知道陈全忠的伤情，以便于接下来的部署。她不是白莲花。不是圣母，甚至她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她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活着，有自己的信仰，自己的底线，也有自己的底线。

柳村闹腾了许久，在柳承诊断病情的这刻却格外安静，就连那些狂吠的狗都没了声息。周遭之后陈全忠压抑的呻吟。

柳承做了简单的处理。众人将他抬到屋内。柳承用药水为他清洗，又细心检查了骨头。这才说：“骨头破裂，可能还有碎片在肉里，要割开看看，至于这走路，好好养着还能走。但若要像以前那样是不可能的了。

陈柳氏一听，眼泪顿时就来了，拉着柳承问：“小柳郎中，真的没办法么？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

陈柳氏这话让周围有些人发出轻微的嗤笑。陈秋娘也觉得这话好笑，这顶梁柱什么时候起过该起的作用了？

柳承则是很耐心地安慰陈柳氏。说：“不会残了，只是以后走路不太方便。”

“这有什么区别？让你老子来给我治吧。”陈全忠很不礼貌地开口，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陈秋娘皱了皱眉，就说：“爹，柳郎中受伤了。再说了，小柳郎中尽得柳郎中真传，青出于蓝的。每次你把我打得快死了，都是他救的我。没几天，我又活蹦乱跳地去讨饭了啊。”

她说这话简直是存心撕陈全忠的脸，戳他的心窝。天真的语气说出打脸的话来，一屋子的人都笑了，有人就指责他说：“你别挑了，小柳郎中免费为你家秋娘看了多少次病了？今天给你治腿，你还拿得出诊金么？你还挑。”

陈全忠被打脸，便不再说话。陈秋娘则做了一个女儿该做的事，对柳承行鞠躬礼，说：“我爹是太疼了，胡言乱语的，还请承哥哥为我爹治腿。至于诊金，秋娘一定会尽力还了的。”

柳承连忙摇头，说：“秋娘不必多礼，都是邻里，我尽力为陈叔治病就是。”

陈秋娘又是一阵寒暄感谢，然后又将他拉到一边，仔细询问陈全忠的病情。柳承表示一年半载是走不得路了，若是好好将息，将来可以拄着拐杖慢慢地走动的，在屋内自理个生活是没有问题的。

“麻烦承哥哥了。唉。”陈秋娘轻叹一声。心里却暗叹：我也是恶人了。

柳承点了头，到屋里为陈全忠仔细清洗、治疗，一道道工序，不知不觉就到了东方发白，天亮鸡鸣。村人早已三三两两散了去，江航以及几个属下则在堂屋里坐着等柳承。

陈秋娘得了空，这才出了屋，假装在院内的树下活动筋骨，仰头瞧树上，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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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8章 无所谓啊

陈全忠两只小腿骨头破裂，柳承说还可能有碎骨，所以为陈全忠开了刀，清理碎骨，又包扎好。就单是这一项工作就从天没亮做到黄昏。

期间，陈秋娘出去找了些野草嫩芽，一是想拿野草嫩芽来焯水和面做烙饼吃，二则是想看看那家伙还在村里么，她想知道柴瑜的情况。她绕着村转了一圈，野草嫩芽都摘得差不多了，也没见着那人。陈秋娘心想也许是人多眼杂，他不肯出来相见，那就绕去个人少的地方。

她想起上次在村外纷河回旋潭那里查看过水质与鱼类，目测过那里的水质可以产出肉质鲜美的河鱼，试验一番可成为鱼中珍品的。这会儿去瞧瞧前几天涨水退水后，那水潭里可有什么变化，顺带那一带人烟稀少，看看那家伙会不会主动出现。

陈秋娘打定主意便提着篮子穿过碧青的田野，径直往回旋潭去。前几日，下了大雨涨了水，纷河水急浪浊。这几日天晴，昨夜那一场雨也没引发新一轮涨水，如今的纷河水流虽湍急，却清澈无比，前日里瞧不见底的回旋潭如今已看得到底。日光下澈，游鱼细石都看得清清楚楚。

陈秋娘站在潭边仔细辨认，除了常见的鲫鱼、鲤鱼、沙鳅之外，还有一种青背身窄长鳞片泛白的大眼鱼游来游去。

呀，这是白水鱼，而且这么大条的，清蒸最好吃了。陈秋娘十分高兴。

她是认得这种鱼的。在那个时空，她生活的蜀中乡村只要靠山的干净小溪中就有这种鱼。但这种鱼对水质要求很好，所以数量很少，而且水质不够好，这种鱼的便寿命不长，因此也长不大。她小时候捉了来，因为太小，都是直接油炸，拌上特制的椒盐调料下饭。外婆总觉得可惜。说这种鱼若是大了，拿来清蒸，那肉质滑嫩，味道鲜美。简直是人间美味。

她后来去了江南上学，在街上见到有买这种鱼的，好几十块一斤。她买过条，问了外婆的做法，到系里年轻的女导师家里清蒸的。那天，她与女导师把那条不算小的鱼吃得只剩了一副一点肉都不沾的鱼骨架，果然人间美味。再后来因为戴元庆的缘故，陈秋娘去了国外，便再也无缘白水鱼了。

而如今，这回旋潭里的白水鱼。看起来最少是一斤以上的。这纷河的水质果然不错。陈秋娘笑得十分高新。不过苦于没有工具，便在水边呆了一会儿，看那人依旧没出现，便打道回府。

其时，约莫早上*点的样子。日头才刚刚冒出山间，日光温和。柳承还在一丝不苟地为陈全忠做手术，捡出可能的碎骨头。江帆及其手下还在一旁候着，随时等着帮忙打下手。秋生秋霞亦乖巧地候着，等人吩咐。

陈秋娘提了篮子回来，将嫩芽洗净焯水，揉碎在面粉里。加了水与酵母曲盖起来，便生了火熬了清粥在锅里，吩咐陈秋霞协助陈柳氏喂两个幼弟。她做好这一切，便去了马四家。马四正套了车要去五里镇，今日适逢五里镇赶集。

他远远地看到陈秋娘，就打招呼问：“娃娃是要去五里镇？”

“不了。我爹被石磨伤了。小柳郎中在救治呢。哪能走得开呢。四爷爷，您路上小心些，昨夜下了雨，山路滑，怕有滚石啥的。”陈秋娘与马四攀谈。

马四点点头。却是感叹说昨晚回来喝了些酒，睡得死了，竟然没听到她爹要打死她的事。

“没事了，四爷爷。我爹那腿伤了，小柳郎中说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他也打不了我，也去赌不了钱。这倒是好的了。”陈秋娘说。

“这是不错。只是往后你要伺候他，怕也是不好过日子了。”马四感叹一阵，回头才想起来问陈秋娘来找他是不是有什么事。

陈秋娘便说来借钓鱼竿的，同时也是托马四帮她买一副简单的钓竿。马四闲暇时本就喜欢垂钓，一看陈秋娘亦喜欢，立马眉开眼笑，一边进屋拿钓鱼器具，一边说：“娃娃还会垂钓么？可学过？”

“学过一些，略懂皮毛，若是四爷爷得了空，定然要请教四爷爷了。”陈秋娘回答。

马乐呵呵地将钓鱼器具递给她，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说要立刻启程了，这五里镇虽比*镇近一些，但路难行。

陈秋娘拜别了马四，直接就去捉了蚱蜢，回家用面粉蚱蜢捏碎，加了两滴香油捏成散饵，随即又去挖了蚯蚓，抓了孑孓（蚊子幼虫，钓河鱼引鱼窝群的上品）若干，便去了回旋潭。

马四的钓具自然比不上现代化的钓竿，但也算不错。至于半钓、沉水钓、浮钓，到底使用哪一种，则需要调试。每一种鱼都有其生活的水层，还因为鱼嘴的不同，使用的钓竿、钓钩、钓鱼方式都不同。陈秋娘是个吃货，前世里对钓鱼也是有些研究的。

不过，对钓白水鱼却没有任何的经验。毕竟在那个时代，水污染很严重了，就是白水鱼最多的地方巢湖白水鱼也越发稀少了。

陈秋娘跑到回旋潭边，选了一处适合下竿的静水。捏了一把面粉饵料。这种饵料因为加了一两滴香油，又加入了蚱蜢，很大的腥味，大多数小鱼是喜欢这种腥味的。而白水鱼是食肉的鱼类，在水中以食小鱼小虾为主。那么，即便白水鱼不喜欢这种饵料，也会喜欢招来的小鱼群，白水鱼肯定也会为了这些小鱼前来。小鱼不会坐等天敌吃掉，所以，会一哄而散，那么白水鱼面对陈秋娘抛下去的钓钩上的孑孓，肯定不会放过的。

她选了地点抛入香油面粉饵料，观察了一下鱼儿聚拢情况，发现小鱼们纷纷而来。她非常满意这种情看，便又抛入一些孑孓，之后才悠闲地将一小段蚯蚓穿上钓钩，抛竿如水，浮钓试探。

她静静地注视水面。因为水清澈，看得到潭底，所以。小鱼来去聚集无数。期间，有鱼咬钩，她也拉起来，是两条一斤多的鲫鱼和一条约莫半斤的金鳞鲤鱼。还有两条常见的五彩鱼鳞的鱼，她一直只知道方言名字叫倒挂刺的鱼。

“咦，这鱼挺好看的。”身后响起清朗的声音，依旧是笑嘻嘻脆生生的。

陈秋娘吓了一跳，终究还是没转身，专心地将倒挂刺从鱼钩上取下来丢入小木桶内，又穿了鱼饵抛竿入水。这才问自动坐在她身边的正探头探脑看她钓上来的鱼的少年：“你不是应该在*镇么？怎么来这里了？”

“嘿嘿，我以为你会问那小子的伤势如何呢。”来人正是话唠江帆，嘴上叼了一根青草，吊儿郎当的。

“钓鱼切记分心。吵嚷，嘘。”陈秋娘不看他一眼，示意他小声点。

“哦。”江帆没精打采地回答，但不过片刻，江帆就压着嗓子说。“你爹都受伤了，你还有闲情钓鱼啊？”

“小柳郎中救治我爹，辛苦得很，钓鱼款待恩人。”陈秋娘低声回答，眼睛盯着水面的浮子，判断情况。

“说实话，我眼神很好的哦。暗夜里。我也比常人看得更清楚。”江帆笑嘻嘻地说。

陈秋娘听得出他话里有话，只是淡扫他一眼，说：“然后呢？你去向你的主子报告？”

“这，我，我才不是那种下作的人呢，你怎么可以那么看我。我们现在只是在闲聊。闲聊。懂不？”江帆大约很不耻打小报告的那种人，一听陈秋娘那么说他，整个人都激动起来。

陈秋娘无视他的激动，只抬头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树影。觉得时间还不算晚，就继续垂钓。

“我说真的。何况，哥是自由的侠客，哪里来的什么主子啊。”江帆朗声说。

“小声点，你吓走了我的鱼。”陈秋娘不满地看了看这个稚气未脱的少年。

“哦。好吧，好吧，我小声点。我告诉你，我是侠客，是以行侠仗义为己任，以天下苍生为重的侠客，懂不？我所谓的秘密任务，只是跟大伙儿抽签输了，愿赌服输而已。”江帆毕竟少年心性，说好听点是率真有趣，说得不好听点，有点五行属二。他被陈秋娘这么一激将，居然开始很严肃认真地解释了。

“江侠客，那下任务的是谁呢？你跟谁打赌了？”陈秋娘对他展颜一笑，随口就问，期望这话唠一不下心说漏嘴。

江帆一愣，立刻恍然大悟地说：“你又来套我的话，难怪陆宸说跟你说话要格外小心，会言多必失的。”

“他那是对我有偏见。我才九岁，又长在乡下，哪能那么多心思的？我很单纯的。”陈秋娘低声说，终于看到一条貌似白水鱼在鱼饵周围徘徊了。

“哈哈哈。你觉得我信？别忘了，昨晚我在你家院子。”江帆得意地说。

陈秋娘没理会他，紧张地注视水里，感觉手里的鱼竿一沉，那条精明的白水鱼终于咬了钩，她紧张地观察着浮子的情况，计算着拉钩的时间与角度。

“我说，其实也不怪你的，那个情况我都看到了。你是自保。不过，你是早有预谋吧？我可觉得你是引着你爹在院子里绕，然后很从容地绕到石磨那里。那石磨你也早就做过手脚了吧？你谋划已久，是不是？。”江帆以为她沉默是觉得不好意思，害怕啥的。便在沉默片刻后，继续絮絮不止，结果一开始，他是要她不要害怕啥的，到了后来是兴奋地分析昨夜的种种。

陈秋娘没啥反应，专心钓鱼。其实，她在昨夜看到他的笑容就料定他什么都看到了。他这会儿说，她也觉得稀奇，只不过她还是觉得这孩子可惜了，人挺聪明的，智商也高，就这么一张话唠的嘴，注定是毁了。

“哎，真的，我当时想出手救你的。我对你没别的看法，是我在那种情况下，估计也得那么做。”江帆见陈秋娘不理会，一下子蹦跶起来，俯身在她耳边朗声说。

陈秋娘端坐着眼睛也不眨，在掐准时间后，快速收钩，干净利落地拉起来一条一斤多重的白水鱼。在取了钩，收拾渔具时，她才慢腾腾地说：“你怎么看我，或者你张家怎么看我，再或者明确点说，张赐怎么看我。我真的无所谓啊。我就是那么个人，你喜欢也好，讨厌也罢。我自活我的。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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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一更，如果宝贝听话的话，第二更应该会在12点前，谢谢大家支持。如果以后不出什么意外，都是每日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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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9章 我要娶你

陈秋娘收拾了钓具，提了战利品快步往家走。江帆说了一大堆，她却丢了一句“我自活我的”，这让江帆很不爽。

话唠对于别人无视他的话语，简直是零容忍。江帆说了一大堆，被陈秋娘彻底无视。他愣了一下，立刻就追上来，说：“喂喂喂，话不能这么说。人活在世上有时候还是要稍微注意一下别人对自己的看法的，以人为镜，时常观己，才能进步啊。你这小女娃，不能坐井观天的。”

陈秋娘不理会。江帆就蹦跶着跳前跳后的，试图将她的世界观人身观扭曲得更他一致。

“哎，我听说你跟张老夫人说你想有自己的成就，可是你这个不在意别人意见的态度，怎么是能成大事的样子啊。”江帆继续说。

“听取别人意见和在意别人看法是两回事。江公子不要再说了。”陈秋娘终于忍不住开口回应了一句，然后她就后悔了。

江帆见到她回应，简直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立马说：“你能有这份儿觉悟，果然是不一般呢，难怪都是在说你呢。”

“都在说我？都有谁啊？”陈秋娘反问一句。心里知道是自己对阵张老夫人与张赐的事，正被张府的人议论纷纷。大约对她是又好气，又提防的。毕竟一个百年荣誉不倒的武将世家，历经历朝历代的起伏，依旧荣耀光华，除了大气、严谨、刚勇，肯定还对事对人都格外小心。这几日，少不得会讨论她的。

“咳，咳，咳，你那么聪明，还问我做啥。”江帆关键时刻就卖关子。

陈秋娘本来也没指望他会正正经经地回答，索性就不再言语，只提着东西快步往家赶。这个时空的早饭一般都在早上十点过的模样。这会儿赶回去，折腾一下，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哎，我就那么讨人厌么？你总是一副懒得理我的样子。”江帆追上来。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

陈秋娘不作声，只瞧着柳村大片的稻田，高大的稻谷产量并不高，若是能提高产量，培训出独一无二的稻子提高产量，这也是致富的好方法。她看着周遭的一切，兀自脑洞大开，完全无视江帆的喋喋不休。

“哼，陈秋娘，那小子醒了。你真不想知道他怎么样吗？”江帆喋喋不休均被无视之后，使出杀手锏，拉出柴瑜的情况。

“他伤情如何了啊？”陈秋娘很认真地问江帆。

“果然——”江帆扶额碎碎念，“我去吴越，哪个女子见了我。不是乐意跟我说话得紧。还有好些人排队见我呢。你倒是好，爱理不理的。哼，若不是我言而有信，愿赌服输，我能是你一个小村姑想见就能见的么？”

这孩子果真是无聊。陈秋娘耸耸肩，说：“那你别让那些姑娘久等了。快回去啊，我要忙了。”

“哎。你真不想知道了么？”江帆大喊。

“你已经说了啊。他醒了，这就足够了。好了，我很忙，没空理你。”陈秋娘很不客气地下逐客令。她本来一堆的事，这话唠小子还这么碎碎念，啰啰嗦嗦。自以自己酷炫拽，智商高，让她实在没法忍受了。

“哼，我偏不走。”江帆像是被宠坏的孩子，容不得人逆他。别人说东。他偏要向西。

“随你。”陈秋娘丢下一句，就已经到了院落里。

“你怎么在这里？”院落里值守的江航眉头一蹙。

“我的任务，任务在哪里，我当然在哪里了。倒是大哥，你护送柳郎中回来，不是昨晚就该回去了么？怎么还在这里？是不是怀着什么私心？”江帆哈哈笑，又在秀智商。

正在洗鱼的陈秋娘不由得摇摇头，内心是对江航有这样一个弟弟表示无比同情。

“早晚会败在你那张嘴上。”江航不悦地丢下这句话，转身到屋里去了。

江帆耸耸肩，就蹦跶着跑到陈秋娘身边，蹲身在一旁，自顾自地说：“我哥就是那德行，想要的不要敢说，做人太严肃，古板得很。”

“我觉得人稳重，大气，是伟丈夫。你差得远。”陈秋娘一边将鱼都放到木盆里，一边说。

“你不懂欣赏。”江帆嘟囔了嘴。

陈秋娘不管他，兀自倒了水到木盆里，等鱼儿游了几圈后，将鱼抓起来，快准狠地砸晕了鱼，开膛破肚，去除内脏，小心翼翼挖干净腮，用刀刮去鱼鳞。

江帆一直在旁边看着，直到陈秋娘放好调料，上锅蒸馍馍和鱼了，话唠的他才来了一句：“你下手快准狠，可以学剑呢，跟我学吧。”

正在烧火的陈秋娘一怔，她不是没想过学点功夫防身，但苦于找不到靠谱的师父，再者，更重要的事，不是学武，而是脱贫致富。

“我剑术很不错的哦。”江帆很得意。

陈秋娘垂了眸，说：“自吹的人通常都不咋样，我找你大哥教还比较靠谱。”

“哎，我大哥很忙的，他的时间都是安排好的。”江帆大声说，随即又小声嘀咕：“咦，他留在这里，莫非是瑞祺的意思？”

陈秋娘听得他提到张赐，心里不知道怎么的，觉得有些莫名的恼火。原本是想找他合作，或者入股也好，他坐着收银子的。可是，他那么自恋自以为是，还恶毒地猜测她是想嫁入豪门，还来个什么永不相见，金钱买断恩情什么的。

呸。这会儿又是做这些事，实在太无聊了吧。

“真的，我剑术真的不错，在汴京时，那些军中子弟全都挑不过我。”江帆得意洋洋，自顾自地吹。

陈秋娘不予理会，只默默招呼客人吃饭。柳承中途耽搁不得，表示不吃饭，继续为陈全忠诊治。不过，陈全忠需要进食一些汤水，陈秋娘准备了粥和理了刺的鱼肉，他却嫌恶地不吃。

陈秋娘也懒得伺候，直接就喊秋霞去喂爹爹吃饭，自己则顺势出门往院落里来。她刚出得房门。就看到江帆直直地看着她，像是不认识她似的。

“咋了？你这眼神怪吓人的。”陈秋娘觉得他有些奇怪。

话唠江帆却没说话，只是舔舔嘴，手里还拿着半块蒸好的白面馍馍。因加入了嫩草叶子调味上色，呈现出浅绿色。

话唠不说话，甚至奇怪。但陈秋娘实在没功夫理会他。她还要为生活费伤神。

家里原本有张赐用来买断恩情的银子作为储备，可以让家里好好地生活一阵子，她的压力也不那么大。可现在都被陈全忠拿走了，她身上的那丁点银子撑不了多久。而陈文正那客栈八字还没一撇，更别说赚钱的事了。至于拿食材换些钱，也毕竟是小钱，不能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去放手大干。

思前想后，她还决定去一趟万三娘家。让那李桃花尽快说服朱文康退婚。虽然这退婚银子，李桃花和万三娘张着血盆大口把银子克扣了不少，但这是目前赚到银子的最快捷径，更何况，朱家的婚不退了。始终让人觉得很不安。

这会儿，她正好没什么事，就准备去跟万三娘谈谈。谁知她才走了两步，就看到那像是中邪了不说话的话唠江帆狠狠地咬了一口馍馍，三下五除二嚼了嚼吞下去。

我做的有那么难吃？陈秋娘很是疑惑。她今天做得还算美味啊，虽然很多调料找不到，但用几种草汁来调配出来的滋味也别有一番风味啊。

陈秋娘正疑惑时。话唠江帆咬了咬唇，很是紧张地喊了一句：“秋娘。”

“啥事？快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忙。”陈秋娘催促。

“你嫁给我吧。”江帆扑闪他一双大眼睛，很郑重其事地说。

这是什么戏码？不仅是陈秋娘吓了一跳愣住了，就连院子里的江航以及江航的手下都愣住了。大家一时之间就被这句话震得寂静无声，齐刷刷地看着江帆。

江帆则无视众人的目光。手中依旧拿着白面馍馍，神情很严肃地说：“秋娘，你嫁给我吧，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别，江帆江大爷。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不该因为忙就没认真听你的教诲。求你了，别用这方法来吓我。真的，这种方法太幼稚了。”陈秋娘终于片刻的震惊中缓过神来，迅速分析出这家伙肯定是被无视，这会儿用这种方式怒刷存在感来了。

“秋娘，婚姻大事，怎可儿戏呢，我是认真的。”江帆急切地说，眼巴巴地望过来，那神色竟然像是认真的。

这人吃错了啥药，怎么会在瞬间就要娶她。这种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跑出来的实验对象真是让人难以理解。

“你疯了，别闹了，给我滚回去。”一旁缓过神来的江航发了怒，一个箭步过来就抓住了江帆的胳膊，示意手下将他拖走。

“我闹啥了。我就是喜欢秋娘。我从小就发誓要娶一个能做出美味的女子为妻的，你是知道的。大家都知道我这愿望的。秋娘，她贤良淑德，又能做出美味来。”江帆嚷着闹起来，跟江航的几个手下扭打起来。

“别发疯了，她不可以。”江航沉声说，然后示意手下速度将江帆拖走。

“为什么不可以？瑞祺是要娶功夫了得的将门女子的，早就订了亲的，我就要娶陈秋娘。”江帆大声嚷了这么一句。

江航一张脸顿时黑得像锅底，直接闪身过去，拿了腰带将自己的弟弟捆了，示意手下速度拖走。然后，他向陈秋娘拱手说：“我弟弟从小爱说疯话整人，陈姑娘千万不要中计了。”

陈秋娘表示不介意，然后江航说还有事，便匆匆告辞。陈秋娘却在原地来来回回地咀嚼他们的对话，突然就觉得很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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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0章 正是机会

陈秋娘来来回回咀嚼江帆与江航的对话，突然就确定了几件事：

首先，江帆所谓的任务肯定是张赐派的。其次，根据柳承在马车上欲言又止的种种，张赐让他护送的目的是想要打听关于她的事。不然，江航等人都说那景凉是神医，而且张府的人都很信任的样子，又怎么会在护送的时候再叫上一个乡间郎中的儿子呢。

不止这些，江帆刚那句话还表明这张赐对他周遭的人示意了她的归属是她的，别人不可触碰。

呸，最烦这种权贵子弟的自以为是，都以为自己是多了不起的存在，可以轻易掌控平凡老百姓的生死。

“哼，若是那张赐太过分，我不介意让他认识一下什么才是人生。”陈秋娘嘟着嘴自语，尔后深深呼吸，平复了情绪，才大步往万三娘家去。

万三娘正在菜地里除草。陈秋娘站在菜园边上，问：“三姑，可在忙着呢。”

“这会儿还没到正式忙的时候，要这田里的稻谷披了谷，那才是忙呢。秋娘来我这里，可是有事？”万三娘笑呵呵地说。

“三姑人好，平素最替我们一家着想。昨夜的事想必三姑也知道了。”陈秋娘说着，便瞧着万三娘的神色。

万三娘点点头，又叹息一声，说：“你喊我一声三姑，我便也掏心地说，你爹伤成那样，却也是幸事。至少不会总打你，也不会再逼|你奶奶拿什么东西换钱去赌博了。只不过苦了你，你爹的脾气，估摸着伺候他，够有你不好受的了。而且小柳郎中虽然仗义，但你也总不好不给他些诊金吧。我看柳夫人也不是个和善的人。”

陈秋娘伫立在菜地边，见这万三娘也不拐弯抹角，她亦直说：“三姑总是体恤我家的情况，也深知我家难处。所以。我今日来此，便是想请三姑帮我一把，跟花姑姑说一声，那退婚的事是不是可以快些做。”

这话说到明面上。万三娘也不遮掩，立刻就叹息说：“不是我不肯啊。我那表妹托人来传话，朱家现在闹得不可开交。朱家二老爷失踪好几年的儿子又回来了，正跟你朱大公子抢财产呢。这会儿去说退婚的事，怕是不合适的。”

陈秋娘笑着说。原本她也只是来央着万三娘催促一下李桃花尽快帮忙退婚的，却不曾想听到有人名正言顺地跟朱文康抢家财，那如今这枚玉戒的价格就不同了，而现在退婚正是时候，陈秋娘十分高兴，便笑着说：“三姑。此时却正是合适的时候呢。”

万三娘一听，一脸疑惑地“哦”了一声，问：“怎么合适了？”

“前些日子倒不适合。这会儿正是合适了。原本我以为朱家这一代就朱文康一人是嫡出，其余的嫡出也不过也是叔伯辈分，而且都没子嗣。那朱文康又要与成都府的官家小姐结亲。身价分量就更高了，拿下朱府的产业肯定不在话下。可如今，忽然跳出个二叔的儿子来分家财。他若没有压倒性的说服证据，武力又比不过人家的话，朱家产业是肯定要被吞了一半的。”陈秋娘压低了声音向万三娘分析。

万三娘实在没听懂，便急急地说：“你直说了。这些都不要说了。”

“嗯，三姑。我手中那玉戒是老爷子手上戴的。前些日子，老爷子感觉自己快不行了，又觉得我家中落，配不得他那孙子，可又担心我拿这玉戒生事，才让花姑姑来退婚的。我也听我奶奶说过。当年朱家为表诚意，用的是当家主子的信物之一。这信物，朱家生意上来往的人都是认得的。你说，在这个时刻，花姑姑去给朱文康出谋划策。拿这个玉戒回去拿所有家财可是名正言顺的了。那又何止是先前抠门的朱老爷子出的五十两呢。”陈秋娘与万三娘说了一番。万三娘立刻两眼放光，抓了一把青草搓了搓手上的泥土，说，“我一会儿就去*镇一趟，桃花应该从成都府回来了。”

“那就有劳三姑了。不过，还请三姑与桃花姑娘说道说道，可千万要让朱公子知道这是花姑姑帮他的谋划。”陈秋娘交代，她可真怕朱文康这种纨绔流氓知道是她出谋划策，又生出什么鬼心眼来给她已经够乱的生活添乱。

“这事你放心。”万三娘一边理裙子，一边说。然后就伸手说，“要不，你把戒指给我，我一并带过我？”

陈秋娘摇摇头说：“这不能，我要见到朱文康亲自落了大印的退婚书才能给。”

万三娘撇撇嘴，阴阳怪气地说：“行吧，你也不相信我这老婆子，我这把老骨头哎。”

“辛苦三姑了。”陈秋娘趁势行礼。

“罢了，罢了。我这就帮你去跑这一趟，谁让咱们是邻里呢。”万三娘冠冕堂皇地说，在陈秋娘的感谢声里，迈着奇怪的步子往家跑去。

陈秋娘目送万三娘过去，心想退婚这事因为朱家争夺财产戏码的上演，这一次肯定*不离十了。这退婚成功，那安置费的银子总是有的。虽然万三娘和李桃花两只吸血鬼会敛走大部分，但总算可以让陈家的经济境况缓一口气。

陈秋娘这时才感觉一丝轻松，在和暖的日光里，她抬起头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微风徐徐而来，吹得人暖暖的，耳边是低低的风声，周遭涌动着植物繁盛的气息。

这个时空的空气就是清新，如果生活不那么苦逼，就可以到处去寻找顶级的食材，拜访各路名厨，愉快地过这么一辈子。也许会遇见适合的人，生儿育女过这一生。也许怎么也遇不到，那就与美食为伴。也许到最后，在这个王朝的美食史册上还会留下自己的名字。

这些事，想想都是美妙。不过，眼下还有那么多的困难，肩膀上还有很重的责任，四个孩子的未来，一个老太太晚年的幸福。她的事业虽有了方向却还没有不知道怎么才起步。

“你要更加努力。加油，往前冲啊。”陈秋娘自语。竖起手臂为自己加油。却不料一睁开眼就看到不远处站了个人正看着她。

那人正是那姓刘的黑衣人，追捕张赐的那位。他看到陈秋娘睁开眼，便走了过来，问：“你爹回来了？”

“是。”陈秋娘回答。暗想昨夜的事闹得全村皆知，他能不知道？他这是没话找话吧。

“我昨天去了一趟五里镇，天色已晚，就没回来。我这刚回来，就听说了。想去你家看看，远远的就看到你在这里。”他说，很平常的语气，却似乎跟陈秋娘很熟似的。

我跟这人有那么熟吗？陈秋娘心内自问，脸上却是愁眉苦脸，叹息一声说：“自从家里败落。我还没去过五里镇。”

“没啥好去的，山间小镇。”黑衣人说，像是安慰似的。

“嗯，比不得*镇。”陈秋娘点头附和，心中却想着不能跟这人过多接触。初见时。她只是一味的害怕，谋算如何骗过这人，忽略了他的眼神。而这几次见面，陈秋娘总觉得这人看他的眼神很怪，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似的。

这人身份是朝廷的人，又千里追杀张赐。而张家的人肯定也知道是他干的，但却只是明面里与他寒暄。当作他乡遇故知。

这人肯定不一般，亦不简单。陈秋娘一直告诫自己少与他接触。所以，她在说完那句“比不得*镇”之后，马上看着自家方向，说：“大叔肯定知道我爹出事了，现在小柳郎中还在家里给我爹治伤。我得要回去了。奶奶腿脚不便...”

她絮叨一大段，那男子挥挥手，说：“去吧。”

陈秋娘如蒙大赦，立刻撒丫子就跑回家了。陈柳氏看到她回来，垮了一张脸。不悦地说：“你爹都那样了，你还到处跑，你是欢乐了吧。”

“奶奶，我是办正事去了。”陈秋娘耐住性子，好声好气地回答。她知道陈全忠就再不忠不孝，也是陈柳氏的亲生儿子，而她再怎么孝顺也不过是别人家的抱回来的孩子。如今亲生儿子因为她找个抱养的孙女受伤，她心里肯定心疼儿子，对这没什么过错的孙女有些怨气的。

“哼，能有什么正事比你爹更重要么？你还不去瞧瞧。”陈柳氏甚至不悦。

“奶奶，我找万三娘去了，退婚的事，能拿些银子也救急照顾家里。如今爹爹在家养伤，开支用度自然要有的。再说，小柳郎中那里，就算不给诊金，药钱也是要给的吧。”陈秋娘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陈柳氏听她说，也不能再说什么，只催促她快去瞧瞧他爹。陈秋娘本不想看到陈全忠，但柳承在里面尽力治疗，连早饭也没吃。她这个做主人的总不能不去瞧一下。

她抬步进去，陈全忠面无血色，已没什么力气，整个人歪在床上闭着眼想是睡着了。陈秋霞还坐在一旁拉着他的手，满脸都是紧张害怕。

“大姐。”看到陈秋娘进来，秋霞喊了一声。

陈秋娘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吵醒陈全忠，尔后又询问了一下柳承陈全忠的伤情。柳承全神贯注，只说他会尽全力，碎了一根骨头，得把骨屑挑出来，不然以后会一直疼痛。至于能不能走路，这不能确定。

“还要什么时候才能完成？”陈秋娘低声询问。

“大约还要两三个时辰。”柳承回答，目不斜视，专心致志。

陈秋娘听闻还要这么久，便吩咐秋生侯在一旁帮忙，她则又拿起钓具去钓鱼了。依旧去了回旋潭，目的还是钓白水鱼。

ps：

今天儿子一直在闹腾。一直找不到机会码字，所以今天第一更都这样迟了。大家见谅啊，我实在不可能有固定时间更新的。现在把第一更发上来。如果不出意外，十二点前第二更。如果十二点前没更新的话，大家等明天起床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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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自称剑圣

陈秋娘钓了几个时辰，直到暮薄西山，鸟雀群飞回巢。她才收拾钓具，提着满满的收获回了家。先熬了粥，又为煮了一锅鱼汤让大家趁热喝，继而又将鱼肉仔细挑去了刺，让正长身体的秋生秋霞吃了。

柳承也终于忙完，一脸的疲惫，对陈秋娘说：“你爹没大碍，后面就重在休养。我明天再过来。”

陈秋娘点头道谢，让柳承留下来吃了饭，依旧是清粥馍馍配蒸鱼，喝的是鱼汤。柳承午饭没吃过，这会儿吃了几口，也是无比诧异地抬头看她。

陈秋娘掩面一笑，问：“不好吃么？”

柳承摇摇头，说：“很好吃。用植物的汁液来调的味道，却调得恰到好处。这没有多年功力是做不出来的。可是——”

柳承说到这里，脸上的疑惑更重了。陈秋娘知道他想说“可是你才九岁”。她便一脸天真地回答：“昔年在青城县时，家里有个厨娘很擅长用各种植物的汁液来调出可口的滋味，我觉得有趣，就学了点皮毛，如今家里正好是没钱买些许的调味，就正好拿起来用了。”

“原来如此。”柳承点点，斯文地咬了一口馍馍，又说，“不过，你这调配出的滋味真的很好。”

陈秋娘笑了笑，便说：“其实我一直想向承哥哥请教，你认识的能食用的植物，对人身体有益的药草很多。若是能得你推荐，我来尝试配置调味，说不定能做出美味的食物的同时，还能滋补人的元气呢。”

“这，甚好，甚好。以食疗之，才是根本。”柳承赞叹。

陈秋娘甚至高兴，打蛇随棍上，立刻就再三确认柳承是不是愿意帮忙。柳承腼腆地笑了笑。说：“当然愿意。我这些日子就抽空与你写一些，你试试。不过，你做出一道好吃的菜，我可是想先尝尝的。”

“这是必须的啊。谢谢承哥哥。”陈秋娘高兴得手舞足蹈。她原本还在发愁调味品的事，如今有柳承帮忙，她在植物汁液调味品这方面的研究可以更上一层楼了。

“都是邻里。”柳承说着，不知道怎么的，眉目里的光芒暗淡了些。

陈秋娘想他是累了，就不再跟他闲聊。等柳承吃完饭，暮色黄昏里，她收拾了两条肥硕的鱼递给柳承说：“我听说你爹也病了，昨晚也回来了，你带回去给他补补吧。”

柳承正要推辞。陈秋娘却是说：“弄草药，我不比你行。这下河摸鱼虾，上山逮兔子，我可比你在行。你要不拿着，我连以后找你问诊都不好意思了。”

“唉。你真是。”柳承在面对陈秋娘时，不自觉就嘴笨了。完全没有他在谈到医学时那种风采，侃侃而谈，浑身有一种夺目的光芒。

“收下吧。”陈秋娘调皮地笑笑。

柳承没再推辞，就收下两条鱼。陈秋娘估摸马四从五里镇回来了，便收拾了钓具，准备跟柳承一起出门。把钓具还给马四爷。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黄昏的柳村，霞光满天，映着碧青的稻田，别有一番滋味。

“承哥哥，谢谢你。诊金药费。我就先欠着了。虽然，我已经欠了不少了。如今，我的境况还不够好。等我宽裕一些——”陈秋娘终于还是开口。

柳承一听，急了，一下子转过来。说：“我们是邻里，你说这些做啥？”

陈秋娘抿唇笑，打趣地说：“有你这么做邻里的么？总吃亏。”

柳承抿着唇，瞧了瞧她，才说：“不要说诊金药费，好么？”

陈秋娘点点头，又说：“承哥哥的大恩，秋娘知晓。我不说这些了，你好生歇着，这好几日都没歇着了。”

柳承“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在到快要分手的岔路，他忽然停下来喊了一声“秋娘”，那声音低低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咋了？”陈秋娘只觉得这不像是记忆中的柳承。记忆中的柳承安宁淡定，神色永远是平静的，说话有板有眼，尤其在说到医术知识时，举手投足尽是大家风范。

柳承神色犹豫，良久才低声说：“张府的二公子，不是简单的人。”

他竟然在说张赐，那家伙又对柳承做了什么？陈秋娘认真听着，想听下文，但柳承没再往下说。陈秋娘一头雾水，便问：“他不简单，关我什么事呢。承哥哥以后不要提这么个狗眼看人低的人了。”

柳承听她这么说，点点头。两人忽然就相对无言，还是柳承先打破沉默说太累，提着两条鱼和药箱子，转身，快步往家走。

陈秋娘也没空去管柳承的情绪，趁着天没黑，把钓具还给马四。马四今天早早回家，正在准备晚饭。陈秋娘送了钓具，也送了两条鱼，帮马四在厨房弄了弄饭，与这个孤独的老人攀谈了一下，顺便了解了一下五里镇的情况。两人随意地聊，说的也是不咸不淡没营养的话题。

聊了一会儿，饭菜上桌，马四尝了一口，对陈秋娘的厨艺也是赞不绝口。陈秋娘笑眯眯地撒娇，说：“四爷爷，你说我要做些个馍馍，会有人买不？”

“就你上次那锅盔，好吃得很呢。你要做，肯定生意好得很。”马四竖起大拇指。

陈秋娘嘿嘿笑，说：“那这蒸鱼与那大馆子里比一比呢？”

“娃娃啊，你笑你四爷爷了。我这辈子都半截入土了，还没进过大馆子呢，哪能知道大馆子的菜什么样呢。”马四笑着说。

陈秋娘一边把马四为她买的钓具拿在手里查看，一边说：“四爷爷，你等着，不出两年，我发达了。咱们上成都府的头号大馆子吃个够。”

“哈哈，你这娃娃的话，我爱听。”马四打着哈哈，然后忽然说，“对了，你爹是回来受伤了。不然，昨晚在五里镇，怕也会受伤的。”

“发什么什么事了？”陈秋娘不由得问。

马四喝了一小口酒，才说：“五里镇赌坊老板头发被人剃了，赌坊也被烧了。疯狂赌徒的手被砍了一只。”

“啊？谁敢的？”陈秋娘不不由得问。

“谁晓得是哪个大侠呢。连被砍手的人都没见过。你说对方的功夫得有多高啊。”马四说，老脸上全是敬佩。

“这倒是奇闻了。看来果然是行侠仗义的人了。”陈秋娘感叹。

马四点点头，又转了话题，爷孙俩有闲聊了一阵。陈秋娘看天色已晚，便约定了明早跟车去*镇，然后告辞回家。

陈秋娘快步跑回家，才转过竹林，就听见家里鸡飞狗跳的，陈全忠一直在咒骂陈秋娘扫把星，陈家气数就被她霉光了。他骂得大声，两个小弟就被吓得哭。陈柳氏又在哭诉命苦。

陈秋娘回家也不理会，径直去哄了两个幼弟睡觉，又让秋生秋霞早些睡。至于陈全忠，自有陈柳氏去伺候。况且，陈全忠也不愿看到陈秋娘。

这一夜，注定是睡不安稳的。陈全忠骂了好一阵，后来没劲儿了，就只哼哼唧唧地呻吟。即便如此，原本睡眠就不太好的陈秋娘亦睡得不踏实。第二天一大早，她做了早饭，顶着黑眼圈就跟马四的车出发去*镇了。

“丫头，你总往*镇跑啥？”马四挥动鞭子忍不住问。

陈秋娘昏昏欲睡，紧紧抓着颠簸的马车横木，说：“找了个事做，老板让我今天去看看。”

“什么差事？”马四警觉地问。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谁敢用她。年幼的女娃，又有不祥的身份。

“在客栈帮厨。就是那云来客栈。”陈秋娘回答。

“他们还发得起月钱？你别去打白工才是。”马四提醒。

陈秋娘少不得将那陈文正夸一番，还说凭她的观察，这云来客栈马上就要发展起来了。马四摇头表示不信，对于老字号的云来客栈底细，他还是清楚的。

陈秋娘也不多说，只昏昏欲睡的在马车上颠簸。她今天去*镇，实际上是看柴瑜，而不是去见陈文正的。只是，她考虑到说到柴瑜，必然要扯出很多事来，马四会担心的。

照例是镇口分手，马四去办事。陈秋娘则是穿街走巷直接去了刘大夫的医馆，刚到那医馆门口，门里就窜出一个人，“嗖”地蹦跶到陈秋娘面前，说：“秋娘，我功夫不错吧。”

来人正是神叨叨的话唠江帆。陈秋娘扫他一眼问：“你不是给关起来了么？怎么又出来蹦跶了？”

“呔，谁关得住我啊？昨晚我就解开了捆绑我的绳子，那绳子还浸过麻油的。我厉害吧。”江帆得意洋洋，又说，“本来说当时就来找你的，可府里来了刺客，我自然要在府里出一把力的。”

“刺客？刺杀谁？没伤着人吧。”陈秋娘急忙问。

她其实心里有定论，刺客该是刺杀张赐的。比如，柳村那位到现在还在蹲守的黑衣人。

“不晓得刺杀谁啊，我正要出府，他们六个人，刚进府就被我撞见了。我一个人就把他们都擒住了。”江帆得意洋洋地说。

“吹，继续吹。”陈秋娘扫他一眼，觉得眼前的少年除了话唠、智商是硬伤外，还加上吹牛这一项。这真是个问题多多的少年。

“我真没吹，我在汴京，别人称我为小剑圣呢。哈哈。比剑术的话，瑞祺都不是我对手。”江帆永远都是一副得意的样子。

陈秋娘懒得理会，就径直往医馆里走。谁知道江帆一把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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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2章 福分不浅

江帆一把拉住陈秋娘，神神秘秘地说：“你别去，那小子好着呢。”

陈秋娘甚至疑惑地看看江帆。江帆扬起小脸看着太阳咳嗽两声，说：“人艳福不浅，正被人照顾呢。”

“胡说八道。”陈秋娘鄙视地看了江帆一眼。柴瑜是北方人，又因为没有什么靠山，一直就是这*镇里人人可欺负的对象，怎么可能艳福不浅。

“哎，秋娘，我对谁胡说，都不会对我的妻胡说。我说的是真的哦。秋娘，做我的妻吧。我是诚心的。”江帆急忙跳过来拦住往医馆里走的陈秋娘，话题一路跑一路歪。

陈秋娘只觉得耳边嗡嗡的，深呼吸一口，压住火气，说：“让开。”

“让开你就做我的妻了，对么？”江帆的思维简直可逼疯人。

陈秋娘斜睨他一眼，耐着性子说：“别闹了，我还有正事要办。”

“哼，跟我大哥一样，总认为我在闹，我可是很认真的，好歹我也是一代侠客，堂堂剑圣.....”江帆自顾自地说，语气里全是委屈。

还剑圣，多半是自封的。陈秋娘不屑与他言语，径自大步绕过他进了医馆。刘大夫正在堂上坐诊，因为今日是张老夫人赞助的义诊，堂上排了长长的队伍，一直排到街角。陈秋娘正在琢磨抓紧时机跟刘大夫说一声她要去后面厢房瞧柴瑜，就看到有个十二三岁的医童迎了上来对陈秋娘施礼打招呼，说：“柴公子昨儿入夜就醒了，正在医馆休息呢。”

“麻烦刘大夫与小哥了，我且自去后面厢房看他就是，小哥你忙。”陈秋娘还了作揖礼。

“无妨，我本是堂上引人童子，今日做的事就是引人去后面厢房的活。”医童亦不过十一二岁，声音稚嫩，但一举手一投足都十分有范。完全不像现世那些十一二岁的，简直是熊孩子。

“那有劳小哥。”陈秋娘说。

医童在前面带路，江帆则跟在陈秋娘身后，啧啧地说自己看中的女人就是这样厉害。举手投足礼貌气度俱佳，又一手好厨艺，貌美、贤惠，简直是世间难求，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此一家别无分号。

陈秋娘只能对这江帆无视，跟着医童到了后面厢房。医馆厢房其实就是简易的住院部了，平素里有些病人需要医生护理，就让病人住在这里。

厢房外，草木扶疏。日光洒落一院落，院子里静悄悄的。陈秋娘跟着小童到了柴瑜住的厢房外，便听到房内有女子的声音，说的是蜀中方言，九曲回环的嗓音。在说：“你吃一些吧。你伤得挺重的。”

“你走。”柴瑜语气硬得很。

“别生气，对身体恢复没好处的。”那女子也不怒，依旧是轻声细语。

“这女人是谁？”陈秋娘放低声音问。

那小童很是惊讶地反问：“不是你们喊来照顾柴公子的么？”

“我没有。”陈秋娘回答的同时转眼看了看江帆。

“我也没喊。”江帆回答。

“你敢说你不认识？”陈秋娘很鄙视地看着他。

“咳，这个，我是认识她。但是真的不是我喊来的。秋娘，你要相信我。”江帆赌咒发誓，随即又问。“咦？你还没见着，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认识？”

陈秋娘垂了眸，无奈地说：“你当我那么笨？既然陆宸公子让你好好照顾柴瑜，那就是你的责任，结果你跑到柳村去了。那么，这里肯定有你信任的人了。”

“哎呀。我看中的女人果然是冰雪聪明。”江帆哈哈笑。

“注意你的措辞，你要在这里，我以后都不跟你说一句话。”陈秋娘又丢了一个白眼给他。

“好好好。”江帆作忠犬状。

陈秋娘还站在门口听屋内噼里啪啦的声音，像是碗被扔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叫你走。”柴瑜大声喝道，同时又牵扯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

“让你不要动气，你不听，看吧又咳嗽了。你要赶我走，也要先把伤养好啊。”那女子修养果然很好，依旧是柔软甜腻的声音。

陈秋娘只抿着唇瞧着江帆，瞧得他一脸不自在，才咳嗽几声，闹着说：“秋娘，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说还不行么？”

“嗯，孺子可教。”陈秋娘点了点头，尔后短促有力地吐出一个字“说”。

江帆像是得到圣旨似的，立刻就开始啪啦啪啦地说了一堆。大意就是陈秋娘那天傍晚刚跟着陆宸离去，张府的大丫鬟苗翠和六小姐就一起来找江帆，说是来给受伤害的柴瑜、陈秋娘道歉的。

道歉的原因是夏荷的事已经全部弄清楚了。原来是张府庶出的七老爷打着张府的名号在外面胡作非为敛财，夏荷就跟七老爷是同伙。由于平素里张府的吃穿用度都是专人送进府来，而保护府邸的护卫经常只执行了任务就径直回到张府。张府的人又深居简出，再加上张府对待商户百姓又不错，算是保了*镇这一方平安。所以，七老爷打着张府旗号在外面收钱，张府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都不知道。

这一次，因为陈秋娘说认识张府的人，夏荷怕张府收钱的事败露，所以对陈秋娘等人痛下杀手，企图掩盖七老爷在外的勾当。幸亏陆宸与江帆去市场买东西，看到这件事，才识破夏荷阴谋，张府深感过意不去，就由六小姐前来慰问陈秋娘与柴瑜。

“等等等等。”陈秋娘对江帆摆摆手。

江帆正说到兴头上就被陈秋娘打断了，他不由得问：“怎么了？媳妇。”

陈秋娘压住火吐出一口气，说：“首先，再度警告不许说疯话。其次，你刚才说你跟陆宸是去市场买东西，偶尔看到我和柴瑜的？”

“这个——”江帆嘿嘿傻笑。

“讲真话，才配得上一代侠客，懂不？”陈秋娘很严肃地说。

江帆摸了摸脑袋，低声说：“你知道的。我就不多说了，我继续说下去了啊。”

陈秋娘点头示意，江帆继续说了那天入夜发生的事。六小姐与那苗翠刚来医馆找到了江帆，说是来向陈秋娘与柴瑜赔不是。听闻陈秋娘已回柳村，六小姐颇为失望，说是上次在柳村与陈秋娘相遇，但没机会说上话，直觉她是个很有趣的人，这会儿趁着养伤，一是来道歉，二是来认识认识陈秋娘。谁知道陈秋娘不在，便礼节性地去看望柴瑜。当时，恰巧柴瑜苏醒，一双眼睛让六小姐与苗翠顿时就愣住了。

陈秋娘听到这里，倒是确信最后这句话是真的，柴瑜那一双眼睛那样干净清澈，璀璨明亮，仿若世间最洁净的存在，任凭谁看了都移不开眼。六小姐与那苗翠被吸引也不奇怪。不过，她也听出了一点谎言：那六小姐是大家小姐，哪能随便抛头露面？再说了，就算张府要组织慰问团队，那慰问团队也得是第二天一大早来才合适。张老夫人断然不会让着六小姐出面。那么，这六小姐定然是偷跑出来的。

“六小姐是偷跑出来的吧。”陈秋娘问。

江帆“啊”一声，压低声音说：“不能吧？六小姐虽爱整人，但最守规矩，不曾欺骗于我的。肯定是受了慰问道歉的任务来的。”

“一个官家小姐，哪能随便抛头露面呢。”陈秋娘嘟囔。又听得房内柴瑜气急了的声音说，“孤男寡女，对你名声不好。你快走。”

“你呀，还是对我好的。莫要说别的了。我自幼在将军府长大。武将之家，不讲这些繁文缛节。”那女子声音婉转绵软，甚是好听。

江帆听了这对话，兀自嘀咕：“苗翠平时那么冷的。今日这真不像她呢。难道真的是遇见自己心爱的人，就会变得不再是原来那个自己了么？”

陈秋娘却已将这事理了七八分。大约是陆宸把夏荷押回府邸审问的事动静太大，养在深闺的六小姐听闻此事，又听说牵连了陈秋娘。几天前，她与陈秋娘在柳村一见，觉得她有趣，但没说上话，所以，就私自携了贴身侍婢苗翠前来。不料，那苗翠对柴瑜一见钟情，这将军府长大的丫头不拘小节，爱恨分明的，看上柴瑜，直接就留下来照顾他的伤情了。

“所以，屋里的是苗翠？她来看了柴瑜，就告诉你她来照顾，你可以走了？”陈秋娘询问，心里犹豫要不要进去打扰那两位。

江帆摇摇头，说：“哪能的事。是六小姐说七老爷还有不少暗藏的手下，那夏荷嘴硬，又什么都没吐。她怕你有危险，就让我去柳村保护你。她说她会派人来照顾柴瑜、保护医馆。我哪里想得到是苗翠亲自照顾的。我也是今早到这边才知道苗翠衣不解带地照顾那小子呢。”

原来如此。陈秋娘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夏荷怎么样了？”

江帆还没回答，却听得身后有脆生生的声音响起，说：“他是偷跑出来的，怎么回答得了呢。这事，还是我来说吧。”

ps：

对不起各位，今天家里有些事，就一直没时间码字。现在才更新第一章，让大家等，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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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3章 柴瑜的情

陈秋娘循声转身便看到一袭红衣襦裙的女子，乌发梳成双环髻，眉眼含笑，端步而来，正是那张府六小姐。

“小玥。”江帆喊了一声。那六小姐对江帆笑了笑，就转过来拉了陈秋娘的手，很是和善地说：“都夏荷那坏心眼的，那天让你受委屈了。张府断然不会容了她的。”

“哦，张府怎么处置是张府的事。我只是随便问一句。”陈求你毫不客气地将胳膊从这六小姐手中抽出。

六小姐略有些尴尬，却还是笑着说：“秋娘果真不是一般人。若换做别人，遭遇了这等事，肯定是巴巴地盼着严惩夏荷的了。”

陈秋娘只是笑了笑，六小姐又说：“老夫人很愤怒，亲自派了亲信去外面调查了。定然不会轻饶了她的。”

江帆却是听得六小姐夸奖陈秋娘，立刻就兴奋地大叫：“小玥，我的眼光很好吧？告诉你，秋娘厨艺更厉害，等她及笄之后，我就立刻迎娶她。过几天，我就上汴京禀明父亲。”

“哟，江家三公子春心萌动了。”六小姐掩面笑。

“六小姐，你别听他吹。他就是因为我没好好听他说话，怀恨在心，这么作弄我的。”陈秋娘回答。

江帆赌咒发誓地说他是认真的，惹得六小姐花枝乱颤地掩面笑着，说：“江老三，你这便是真听不出来么？人家秋娘对你没啥意思，这是在拒绝你。”

陈秋娘暗叹这六小姐冰雪聪明，却不料江帆哼了一声，说：“才不是，我家秋娘才没你们那么重的心机呢。你们玩心机的人，总觉得别人每句话都在玩心机。”

“得了。你就接受现实吧。”六小姐打击江帆，这才扬了扬手中的食盒，说，“我们进去瞧瞧柴公子吧。他那伤真是跟瑞祺不相上下了，却还能忍得住疼痛，真真是条汉子。”

江帆还欲要说什么，陈秋娘与那六小姐便往屋里走。刚进了里屋。就听得柴瑜在说：“姑娘，我漂泊如浮萍，你的厚谊我消受不起，更何况我，我有心爱之人。”

陈秋娘听到这里，想起那天柴瑜的话语，心里咯噔一下。她真心对这少年只有心疼，没有那种男女之爱的悸动。或许是因为她实际已经三十多岁，心已沧桑，对人间痴傻情爱看得淡薄了。

那六小姐也是冰雪聪明。听到柴瑜的话也是脚步一顿，就瞧了瞧陈秋娘，说：“你这朋友脾气倒是挺倔的。我那贴身侍婢也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对他一见钟情。我就乐于成全，留了她在这里照看。却不料他是有心上人的。”

“想必六小姐也知道他的身份。在这*镇常常被欺负。没什么朋友，所以，没跟人相处惯。你那侍婢初次见面就直接大胆说看上他了，要给他生孩子云云的。他被吓坏了，这才有要躲着的意思。”陈秋娘与那六小姐分析，私心里是不想那苗翠三两下就退却了。

陈秋娘总是想：若是苗翠真心喜欢柴瑜，能不离不弃呵护他。对于从小就漂泊，受人唾骂白眼的柴瑜来说，却是极好的事。若是有幸能在张家军中立足，柴瑜的人生会翻开新篇章的。

对于柴瑜，她始终是心疼的，并且希望他能得到幸福。至于她。她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也不确定自己在这乱世会成什么样子，所以，她不敢去接他那晶莹易碎的珍贵初心。

“哎，你说得在理。苗翠那丫头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的。巴不得就能入军中，只恨自己不是个男儿身。为人泼辣豪爽的。她办事总是风风火火。这件事想来她是操之过急了。”六小姐也点头。

陈秋娘听六小姐这么说，心里还很中意苗翠。这样的女子豪爽、动武、泼辣，行事大胆，正好可以保护柴瑜这个闷葫芦不吃亏呢。

“嗯，你是主子，给她支支招呗。”陈秋娘点点头，便继续往里走，却才走两步，就看到柴瑜黑了一张脸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那双眸子在不太明亮的房间里，依旧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但眼神里却全是冷然。看来刚才与六小姐的一番对话，他是听到了，只不过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

他那样固执地瞧着她，一动不动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好在那屋里的苗翠挑了珠帘出来，瞧见外间有人，便是愣了一下，喊了一声：“六小姐。”

六小姐点点头，便介绍陈秋娘，那苗翠福身行礼，说：“见过陈姑娘，早听说你冰雪聪明，如今一见果真是名不虚传。”

陈秋娘笑着打哈哈，十分不好意思地说：“多谢夸奖。”她那眼神却是瞟了瞟柴瑜。这娃还是冷了一张脸，站在帘子旁边像是要站成一座雕塑了。

“柴公子这身子没好，怎么下床来了？”六小姐询问。

柴瑜依旧没理，视线就那么投过来。陈秋娘被瞧得没法，就喊了一句：“小哥哥，你去床上躺着吧。”

“我想哪天，倒是死了的好。”他忽然自语了一句。

陈秋娘只觉得满头黑线，这孩子的心理实在太偏激。江帆不知道在外面做啥，刚进来也没觉察气氛诡异，立刻就喊了一句：“秋娘，你瞧这家伙都能站在这里了，身体是没大碍看。苗翠在这里伺候，你与我去逛街可否？嗯，我刚问了医童，说最近有走台的戏班子过来，就在镇口戏台呢。嗯，这虽然是路边戏台，我们的第一次逛街是寒碜了点。但我会尽快禀明我父亲，等你及笄之后，就八抬大轿来明媒正娶的。我才不管瑞祺咋的呢。”

“住口。”陈秋娘还没对江帆的废话做出什么反应，就听得柴瑜与六小姐异口同声地喊道。

六小姐喊的时候，十分着急，柴瑜则是十分恼怒。

“江老三，你哥马上就来了。你再口没遮拦，你哥说绑你到你师父那里去。”六小姐朗声说。

“我怕他？他没那本事。”江帆撇撇嘴。

柴瑜却是扶住胸口喊了一句：“你们都出去。”他说完猛然转身，踉跄着就往里屋走，狠狠摔上了门。

“他咋了？”江帆看了看，询问三位女子。

这人智商是硬伤啊。陈秋娘翻翻白眼，苗翠欲要进去瞧瞧，被那六小姐一下子拉住，说：“欲速则不达。情之一事，总是岁月慢慢累积的。不急在一时，你先随我去院里坐坐。让他与朋友叙聊一番，纾解了心情，你再去照顾他也不迟。”

陈秋娘听得讶异，这六小姐年龄不过十四五岁，说话见识却是这般深刻。难不曾亦是穿越而来的么？

“秋娘，你且是悄悄，他这样动怒。这伤口难以恢复的。我这里是今早我吩咐厨房熬的骨头汤，我一路上捂着来的，还热着呢。你也一并拿进吧。”六小姐一边说，一边将食盒交给陈秋娘。那江帆还想说什么捣乱，却是被苗翠一把拉住拖出去切磋武艺了。

陈秋娘接过六小姐递过来的食盒，推门进去，柴瑜已经躺下，闭着双目。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嘴唇微微露出不满。

“小哥哥，你感觉怎么样了？”陈秋娘拉了凳子在旁边坐下，低声问。

柴瑜不应声，只是眼睛动了动，却还是闭着，那长睫毛像扇子似的扇了扇。

“你不吃东西怎么行呢。”陈秋娘站起身将那适合打开，倒了一些香喷喷的骨头汤在碗里，“来，吃点东西。”

柴瑜还是不做声。陈秋娘一只手拿着一勺子骨头汤就悬在他唇边。他一动不动，陈秋娘亦不同。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拿开，将那汤放到桌上，说：“小哥哥这倒是生什么气？我一大早就从柳村赶路而来，一心就想着看小哥的伤情。你却是这样的对待。”

柴瑜听不得这话，立刻就睁开眼，直至来了一句：“你在把我推给别人。”

“哪里有？”陈秋娘抵死不认。

“你刚才跟那六小姐说的，我都听见了。”柴瑜不满地指出。

“我那不是见你被缠得太厉害，帮你脱身么？”陈秋娘狡辩。

柴瑜叹息一声，没再说这话，只是又问：“你是不是瞧上那姓江的小子了？”

“怎么可能看上一个随时可以把你吵死的人？”陈秋娘撇撇嘴。

“你真没看上？”柴瑜又问。

陈秋娘点头保证，这才让他喝了骨头汤。等他喝完，又陪他说了一会儿话，叮嘱他好好养伤，她这才起身离开。

柴瑜终究还是问：“你，你就要走了么？”

“我还有事要办。这天色亦差不多了。”陈秋娘回答。柴瑜则是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是要跟他去看戏么？”

陈秋娘扶额，又安抚一番，说她是要去瞧瞧陈文正那边的客栈情况，而不是跟江帆去约会。柴瑜半信半疑，最终还是把要问的话压到肚子里，很是不舍地让陈秋娘离开。

陈秋娘出门房出来，却只见了六小姐主仆二人在。

“江帆呢？”陈秋娘甚为疑惑这位聒噪的家伙怎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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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4章 莫名其妙

“他大哥来拿他了，跑路了呗。”苗翠朗声说，果然是泼辣的性子，那声音与方才房间里那柔媚的声音简直是天差地别。看来再厉害的人都逃不过情之一事，遇见心爱的人，连猫都会收起爪子了。

陈秋娘不由得仔细打量这苗翠，瓜子脸、杏眼微眯，长眉妙目，一袭襦裙裹着高挑的身段，与身旁的六小姐相比也毫不逊色。还有那气度到底是大家丫鬟，没有一点缩头缩脑的神情气质。

这苗翠果然是大美人。初初这么一看，陈秋娘对她还颇有好感。这气质容貌还是配得上柴瑜的。若是她一心一意对柴瑜好，再加上张家的权势。这六小姐必然也不会亏待了自己的贴身侍婢，那么，若是柴瑜肯，凭他的资质，定然也是有一番作为的。

不过，陈秋娘却很担心。她柴瑜固执的性格让苗翠这个姑娘忍受不了，最终心冷情歇，白白错过这么一段好姻缘。

“陈姑娘刚才没看到，江统领刚露了面，江帆一跃而起，哗啦啦就越过那边墙了。”苗翠笑嘻嘻地说，还配以手势，指了指那边的矮墙。

陈秋娘瞧了瞧那矮墙，便笑道：“虽没看到，但想象得到。不过，他不在这里，倒清净了许多。”

“可不是，平日里，我们都快被这家伙烦死了。”六小姐笑嘻嘻地走上来亲昵地拉着陈秋娘，又闲话家常地说：“江帆也是将门之后，只不过不在江家夫妇身边长大，这性格举止就不像是豪门子弟了。”

“哦，原来如此。我还诧异他与江统领是亲兄弟呢。”陈秋娘接了话。心里却在琢磨怎么跟苗翠暗示暗示。

“江统领是在汴京长大，自小跟在江氏夫妇身边，算是生于军中，长于军中的，气度与举止自然不一般。至于江帆，从小就送给一对有名的剑客夫妇养着。前年才学成到了汴京与他爹娘相见。他娘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但他爹就气得快吐血了。上饭揭瓦，殴打亲王，扯人公主的发簪，反正每天都有人来告状。苦于无奈。他爹就将他送回眉州，让老夫人管教。这才算有个样子了。你若是前年见着江帆，那你才会被烦死。”六小姐闲话江帆。

陈秋娘听得讶异，不由得说：“这整个一混世魔王了？”

“谁说不是呢，现在我更担心了。”六小姐说到此处，不由得叹息一声。

“六小姐担心什么？”陈秋娘顺着问，心想着找机会赶快结束这谈话，她如今对于张府真没什么兴趣，如今这样听着，只是不好拂了这六小姐的兴致罢了。

六小姐则是又叹息一声。说：“我担心的是瑞祺回来了，这*镇又要鸡飞狗跳的了。”

陈秋娘听这六小姐这么说张赐，倒不由得疑问语气“哦”了一声，说：“二公子倒是看不出来。”

六小姐掩面，像是说小秘密似的。压低声音说：“他那是受伤了，根本不是他真实的样子。”

“哦，我倒没想到这一层。”陈秋娘心不在焉地回答，暗想这六小姐瞧出她并没有兴趣，早些知趣打住这没营养的话题。谁知道这六小姐不知是看不出来，还是话唠症发作。竟然无视她的敷衍，继续说张家这一辈。嫡出的没几个男丁。早先张赐有一个哥哥，天资聪颖，跟在父亲南征北战，指挥若定。可惜英年早逝，军中阵亡。这之后，嫡出的生的都是女儿。一直到这一辈老七都还是女儿。张家都在考虑从旁支庶出找一个资质不错来过继到嫡出这边，结果张夫人生了张赐。张赐比他大哥更聪敏，连命格都贵气，所以，张家人宠溺得没边了。虽然亦算生于军中。长于军中，但性格就远远不如江航以及他大哥沉稳。

陈秋娘听着，不知道怎么的，陡然就想到贾宝玉。那六小姐又说叹息一声说：“如今，江帆回来了，这两个混世魔王凑在一起，唉——”

“我瞧着二公子不像是没分寸的。”陈秋娘敷衍地说。

“你真的这么认为？”六小姐掩了面笑嘻嘻地问。

陈秋娘点点头，赶忙从六小姐的叙述里找出一点空隙，速度说：“江帆孩子心性，比较闹；二公子做事却是思前想后，处处都考虑到了的。六小姐多虑了。”

六小姐才反问一句“是么”,陈秋娘就马上转了话题，对旁边的苗翠，说：“苗姐姐，我还有事，一会儿还得赶回柳村。这段时间就麻烦你照顾一下柴瑜了。”

苗翠一听柴瑜，脸唰地红了，害羞地低了头不作声，那六小姐却回答：“苗翠不能去照顾他。他现在正讨厌苗翠。我怕强来强去，这一把好粉都要抹到后颈窝了。所以，我暂时先派了别人过来伺候，陈姑娘就放心吧。”

“六小姐做事甚为细致妥帖，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呢。要不然老夫人也不会将慰问这种事交与六小姐来做了。秋娘在此替柴瑜谢过六小姐。”陈秋娘说这话时，不由得瞧了瞧六小姐，只见她眼神略略闪烁。这神情虽然微小，但表明她真的不是奉老夫人的命令来慰问柴瑜与她的，肯定是瞒着张老夫人的。方才那种神情就是人在面对自己的谎言时惯有的小动作。

“你客气了。你与柴公子的无妄之灾，均是张府七老爷与夏荷引起，我来这里慰问，都是合情合理的。”六小姐轻咳一声，朗声说。

陈秋娘连连称是，又将六小姐与那苗翠夸赞一番，才得以脱身出来。刘大夫依旧在堂上忙碌，长长的看病队伍排得不见尾。

刚过了午时，日光正好。她从医馆拐入旁边的主道，渐渐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镇不愧是堪比眉州城的大镇，这一到赶集日，到处都是人，三教九流，形形色色。

陈秋娘一路走，亲自来瞧瞧她计划的可实施性有多高。这蜀中虽是富裕之地，但遭遇宋军洗劫之后，元气大伤。富户并不是太多，平素里能正经上一次馆子，在堂上一坐的人并不多。大多数的人有点小钱，却又不至于每次上馆子坐着。但吃那些走街窜巷的小贩卖的东西又觉得不卫生；至于如同鲁迅笔下咸亨酒店那种站着喝酒吃菜的，又太不体面。

人，总是希望价廉物美，还赚足面子，感觉自己这一顿饭吃得实在的同时，还吃得有档次。

陈秋娘一路考察，从路人衣着、消费情况，实实在在地感到她之前的计划简直就是完美。如果能够打响名号，她还可以带动一方经济。

这样好的契机让陈秋娘觉得陈文正的客栈不做这个，简直就是天理难容。只是这经费问题不好办。因为要得到效果，还不能偷工减料。

陈秋娘想到此来，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见一见陈文正，给他上一课，教他如何拉投资的同时。又守住自己的商业秘密。于是，她转了方向，往云来客栈方向而去，这才走几步，就瞧见陈文正与盼清一路走，一路在向路人询问什么。路人显得很不耐烦，陈文正却是彬彬有礼。像是学生在向夫子请教似的。

他们这主仆二人是做啥？陈秋娘心内疑惑，就躲在一旁看了好一会儿，等两人再次与一路人说话时，她悄悄躲在一旁听，便听得陈文正在问一路人：“你觉得一个肉汤菜，一个红烧肉。一个卤猪蹄，一份儿空心菜，坐在客栈里吃，六文钱，会贵么？”

“神经病。哪里有这么好的事。”那路人鄙视地瞧了陈文正一眼。

陈文正像是没听见别人骂他，依旧是很认真地问：“如果有的话，小哥会不会去吃呢？”

“傻子才不去。”那人很鄙视地瞧着陈文正。

“谢谢，谢谢，麻烦小哥了。”陈文正十分高兴地感谢那路人。

原来这人在做问卷调查，分析她计划的实际可行性。这人心思缜密、做事考虑周详，又有才学，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合作者。陈秋娘从心底升起对陈文正的佩服。

“公子，你这是何苦呢，这种事盼清做就行了。”盼清到底心疼自家少爷，嘀咕着说，“你是读书人，如今要言商，盼清心里不是滋味。”

陈文正沉默一会儿，便说：“不能孝顺亲娘，守住家业，端着读书人的身份又有什么意思呢。”

陈秋娘听得陈文正说这话，心里也是一番震荡。这陈文正必定是想要读书破万卷，报效朝廷，为天下万民做事具有远大抱负的人，而今能在从商这件事上这样看得开，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过，看他方才那语气，心里到底也是多有不甘，还没完全说服自己的。

“可少爷以后忙碌于这前前后后，怕要离你的抱负远了。”盼清语气暗淡。陈文正亦没有说话，只瞧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一声叹息。

陈秋娘觉得有必要跟这位矛盾的才子论述一番，让他心情平复，便整了整衣衫走了出来，笑着说：“陈公子，真巧，你居然有空出来逛街。”

“原来是陈姑娘，真巧，你也在这里逛街。”陈文正拱手道。

陈秋娘也不藏着掖着，笑着说：“这条锦绣街是*镇最繁华的街，来来往往的人最多。我自然来这里看看若是我们的新型饭店开张，这里到底可能有多少客户。”

“多少？”陈文正急切地问。

“呵呵，陈公子读书比我多，这算术的事，肯定比我懂。我只是大略估计，应该是十有七八吧。”陈秋娘给出了这个数据。其实，如果真的推广成功，秉承薄利多销的原则，成本各方面压缩，可以让更多人更体面地在干净的饭店里吃上肉菜。她甚至可以预见这一路走来走去的都是将来的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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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遇见了一些事，所以更新不稳定，且不规律。但我会一直坚持更新的。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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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帝国狂想

（跳章订阅啥的，咳，这是不对滴哦。会看不到伏笔的哦）

陈文正被陈秋娘给的数据吓了一跳，站在街边被人撞了，他亦不自觉，只喃喃一句：“我以为是我算错了。”

“如果我们经营得当，这里所有人都可以是我们的客人。”陈秋娘又下了一剂猛药。

“这——，这可能么？”陈文正有些怀疑地问。

“绝对可能。”陈秋娘很笃定地回答，神色里全是得意，继而又说，“不仅这里，若是我们做好了，眉州府、成都府、嘉州等地，甚至巴蜀之外，中原大地、吴越之所、草原寒窑，只要我们脚步能遍及的地方，都会客似云来。那时，才真正的不辜负你先辈为这客栈取的名字。”

陈秋娘用清朗的语气在熙熙攘攘的街边为这个心怀天下的读书人展示了一幅宏伟的饮食帝国蓝图。陈文正呆呆的没有说话，像是陷入深沉的思考。

陈秋娘暗想这陈文正必定是对这宏伟蓝图感兴趣，内心被动荡了，可他读书人的身份，兼济天下的思想又让他内心无比纠结。因为在他看来一旦从商，就要与兼济天下的梦想背道而驰。

看来真的很有必要为他纠正一下看法，疏通一下思想。从而让他心无杂念地在这条道上狂奔。凭这几次的接触，陈秋娘相信这绝对是个惊天的商业奇才。

“陈公子似乎有不同看法，不妨说出来，秋娘听一听。”陈秋娘负手而立，轻柔地问。

陈文正这才回过神来，轻叹一声，说：“没有，我只是在想以后的路。”

“这是一条光明之路，陈公子又却一脸愁容，不知道为何对将来的宏伟饮食帝国没有一点的欢喜。”陈秋娘假装不知道他内心想法。只丢了话引他攀谈。

一旁的盼清却是嘴快，说：“我公子是读书人，心怀天下，这从商乃低贱之事。”

陈秋娘立刻打断盼清的话。说：“盼清小哥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从商又为何是低贱之事？孔圣人可没教过他的弟子看不起任何一种职业。何况‘民以食为天’，我们做的是带给百姓以乐的事情。这几文钱吃肉菜，过去有民众敢想么？”

“可是，这到底不体面。”盼清又争论。

“体面与否，看的是你怎么想，而不在于别人怎么看。经营一个饭店、客栈难道是小事？是人人可做的？我说句不客气的话，盼清小哥来做，与陈公子来做，这相差就是十万八千里。你们虽一同长大。”陈秋娘反问。

盼清被她咄咄逼人的样逼迫得后退一步。清清嗓子说：“我家公子奇才，盼清自然比不了。”

陈秋娘笑了笑，说：“你们可别看不起这经商。昔年，我家还算殷实时，我每日里看账房进出。觉得甚为复杂，需要多反面的运筹帷幄才能经营得善。这经营一个饭店、客栈，若想要有所作为，真亦等同于带领一支军队，或者当一方州长。期间取舍运筹，管理竞争，都大有学问。非常人可做。比指挥一场战争更甚。陈公子既然心怀天下，可如今乱世，不得施展。何以这方寸饭店为演算棋盘，当作心中天地，来来实实在在看看自己的才学呢。何况为国为民，就要深入民众。而非为肉食者居于高处，看不见芸芸众生，做不切实际之事。待来日，天下大定，公子才学与实践皆有。更能施展才华，实现抱负了。这个道理，公子却说是与不是？”

陈秋娘一席话有理有据，陈文正听得直点头，赞叹地说：“枉我读书多年，却不及秋娘有见识，实在惭愧。如今听你这么一说，我是豁然开朗了。”

“陈公子只是身在其中，所以反而看不清。我是旁观者清罢了。”陈秋娘谦虚地回答，心里知道这洗脑已然成功。

“不能俯瞰大局，终究是欠缺火候。”陈文正不住地摇头。

“公子谦虚了，公子惊才，只因这时机不对。如今，卧龙以待。传说三国诸葛孔明未曾出世之前，亦躬耕于南阳。公子如今经营饭店，实则亦可看作孔明躬耕了。”陈秋娘又来了一服猛药，暗想：我都把你比作诸葛孔明了，你丫的还不好好耕种你手中的一亩三分地么。

陈文正一听，神色惊讶，说：“秋娘此话，我愧不敢当。诸葛孔明惊天才学，我自愧不如。不过，秋娘却也读书不少，难怪颇有见识。”

陈秋娘抿唇一笑，说：“陈公子就不要谦虚了。须知殊途同归。若是心中梦想不灭，即便今日是走另一条路，最终依旧会成就自己的抱负，公子如今安心做好饭店这事业才是主要的。”

陈文正连连点头说听陈秋娘这一席话，简直茅塞顿开，心清神明。尔后又感叹：“秋娘若是男儿，怕就是今日之才学，必定能定国安邦。”

“公子，焉知女子就不能定国安邦了。”陈秋娘呵呵笑。

陈文正亦是笑了，旁边的盼清倒是看了看两人，不住地点头说：“秋娘，你有两下子啊。自从公子决定经营客栈之后，就一直愁眉不展。如今，你竟让公子想通了，还展颜笑了。一会儿夫人知道了肯定高兴。”

陈秋娘亦只是谦虚地笑了笑，不曾说客套的话与盼清多言。陈文正在最初疏通心结后，却又叹息，说：“这事业是要做。只是这几年家道中落。实不相瞒，若不是那刘掌柜诸多刁难，又来做挖走厨师这种不地道的事，我怕早就结束这营生了。”

“有好的点子，还怕没人来入股么？陈公子是多虑了。”陈秋娘顺势就进入这个话题，这也是她今日要找陈文正的目的。

“哪里那么容易？说服人入伙，总是要有能打动人的地方吧。而我们的计划太新颖，我怕说出去，人家不入伙，直接就自家扯起大旗干起来，这天下第二可是没什么意思的。”陈文正说。

不愿做第二！这足以见此人野心不在她之下。陈秋娘直觉自己这是找对人了，必须要这样的合作伙伴方能成大事。此刻，她亦觉得与陈文正一起经营饭店这件事十有*能成。心下抑制不住的雀跃。

“陈公子，说服人入伙这事不难。一则找对人，二则说对方法。这找对人就要看对方的财力、人品，还有在商贾中的影响力。第二。找准方法。我认为我们可以找几个举足轻重、有财力的人谈谈。”陈秋娘想着这会儿在这大街上粗略地说一说，便不再专门去找陈文正谈了。

“秋娘，我不是没找过，人家根本不相信，一直叫我拿出方案，否则怎么可能投钱。”陈文正愁眉不展。

陈秋娘却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说：“陈公子，谁让你要他们投钱了？你只管找了这几个人，递个请帖，说你要开个饭店。过几日就开张，希望这几人届时前来品前宫中御厨的手艺。然后再与他们攀谈，请这些老前辈指点一二。就说你准备尝试一下，把这新店铺里的经营权分成很多份儿。到了年底，以所占份额多少来对持有份额者进行分红。这股权的出售会在店铺开张当天开始。两日后结束。你只让他们知道这件事，而不要去管他们是否入股。”

“这——，可是我们当前的事，还是解决不了。”陈文正神色犹豫。

陈秋娘知晓他是没想明白，便略略提示说：“我们手里有钱，只是不够而已。我们可以与匠人谈，工钱折算成饭店份额。开张一周，若他们不想要这份额，我们自会退钱于他们，若是要这份额，就等年底分红。”

陈文正一听，连连点头说妙。随后又担心他处理不好这档事，想陈秋娘前来负责，日后这饭店份额，除了卖出去的散股，一人一半。

“公子。”盼清一听这一人一半。立刻就喊了一声。

陈文正摆手示意他不要插嘴，才又说：“秋娘，意下如何？”

陈秋娘见陈文正如此承诺，神色语气都很诚挚，心中已明了，这一切正按着她的计划在前行，而眼前的男子此刻多多少少与她一样，怀有同样的梦想。

“陈公子豪爽大气，秋娘定然全力以赴，让云来客栈遍及南方北地。”陈秋娘看着陈文正一字一句地承诺，神色语气全是自信。

“有秋娘与我并肩携手，太好了。”陈文正神色惊喜，完全失了读书人的内敛。

陈秋娘觉得这形象不太符合陈文正，于是就用了一个“但是”来转折了一下，对陈文正说：“我爹昨晚摔断了腿，我得安排一下家里的事，说实话，我今天来这镇上就是要买些东西回去给我爹补一补。”

陈文正狂热的情绪被陈秋娘这话降了温，神色黯淡了些，却又急切询问：“那秋娘什么时候可以来？”

“就这几日我就会来。”陈秋娘回答，然后又在告辞之前，让陈文正与盼清物色一下匠师人选。到时候，他们亲自去拜访这些匠师。在说到匠师那一刻，她有一个构想：要打造一系列与云来饭店有关的周边品牌，让云来饭店成为一个行业地标。

陈文正拱手点头，说立刻就去着手调查，说完，就风风火火地拖着盼清往六安街方向去了。

看着那主仆俩远去的背影，陈秋娘仿若看到一辆饮食帝国的战车正隆隆开动。她顿时觉得眼前一片光明，未来正闪闪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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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章 有个奇遇

陈秋娘目送陈文正主仆远去，只是想一想可能的未来，她内心仍是止不住的澎湃。

前世，她遭遇戴元庆一事，心灰意冷，携外婆远走异国。虽也在异国开了大型中餐馆，但她更多的时候是将餐馆留给外婆和在瑞士认识的一个华人女子打理，自己则长时间都行走在路上。她那时一路行走，为数家美食与旅游杂志供稿，研究各地美食，找寻美味。所以，她并没有多么重视那家中餐馆，也并没有刻意去构建属于她自己的饮食王朝。

那时的她是一种避世的态度，对一切都是“物是人非事事休”，而她之后所获得的名誉，也不过是她一直行走，并且有一手好厨艺，被国外各种活动邀请，推崇，最终成为了在海外颇有名气的中华美食家。同时，也得到了国内很多美食家的认可。

那一世，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一个建筑系的天才少女成了海外知名的美食家。

可是，如今在这落后的时空，在这乱世的年代，她重活一世，承载了陈秋娘多灾多难的记忆之后，她忽然切身体会到她江云的人生真的不是最惨的。她亦在昏昏欲睡那几日，惶惶然又像是看到前世的她，一直看不穿的事情，太在意的伤痕，忽然之间就都看得清清楚楚。她心里的那一堵因为命运作弄的孽情而自我筑起的心墙轰然倒塌。

她再度醒来，作为陈秋娘时，她亦觉得这是一次新生，浑身充满了力量，尽管这一世一开始的条件比上一世更加苦逼。但她内心充满生机活力，再也没有人可以让她颓废，再也没有人可以阻止她光华璀璨。

“姑娘真是好见识。”陈秋娘正沉浸在饮食帝国的狂想里，却听得旁边有人低声细语，是成年男子的低语。嗓音沉静和煦，煞是好听。

陈秋娘不不由得转身，就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从旁边的面摊走过来。一袭的青灰色袍子随着轻盈的步伐卷起一种飘逸的风神韵致。男子身背宝剑，在她面前站定。

陈秋娘听他刚才那一句。已明了他是听见了方才她与陈文正的对话。隔着那么一段距离，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想要听清楚她与陈文正刻意压低声音的对话，这人听力非凡，或者在这个年代真是有武功这种东西存在的。

陈秋娘思绪起伏，脑子里把眼前的情况理了理，面上却并不作声，只是仰头看着这个高大的男子。

“小姑娘几岁了？”男子轻声问。

“九岁。”陈秋娘回答。

“不知师承何人？”男子又问。

“乡野丫头，未曾有师承。”陈秋娘略一欠身施礼。

男子“咦”了一声，那边面摊又走来了一个白衣妇人。说不上倾城之貌，但整体看起来是个美人，慈眉善目的，一头的乌发简单地挽髻，以一柄鱼头银簪束发。干净清爽。妇人身形微胖，整个人显得温和华贵。她在男子身边站定，轻声问：“云哥，怎么了？”

“这丫头竟是没有师承，但这份儿见识气度——，啧啧，许多人也及不上的。”男子与那妇人谈话。

妇人轻叹。问：“你又想起瑞君了么？”

男子轻轻点头，叹息一声说：“我这一生，也只得瑞君这么一个资质聪颖的孩子。”

“其实安宁也不错，只是少年心性。”妇人又说。

男子脸上不悦，语气神色都变，有些恨恨说：“别跟我提他。烧了我的药房，私自下山。这次我抓到他，非得拔掉他的皮不可。也就是你宠坏的，慈母多败儿。”

妇人不怒反笑，摇着头说：“你呀。也就这么说说，哪一次不是雷声大，雨点小。要不是这一次慕言修书与你，你还会来找安宁？”

男子扫了她一眼，说：“你等着看，我这次不扒了他的皮才怪。”

陈秋娘看出这是一对恩爱夫妻在自己面前秀恩爱，此刻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而这男子刚才偏偏又是来找她说话的。

陈秋娘真想逞口舌之快，做一回神经病模样的女子，对他们说一句“秀恩爱，分得快”，然后跑路。不过这种五行属二的做法，她只是想了想，还是耐着性子看着眼前这两位年纪不小的美男美女秀恩爱，等着他们秀完恩爱，来告诉她到底有什么事。

“呵呵。”妇人不相信自己的夫君，只“呵呵”两声。

男子亦不再继续说要扒拉谁的皮的问题，而是转过来仔细瞧着陈秋娘，亦不说话。陈秋娘亦不示弱，与他对视，一双眼睛简直是调整到秋水长天，波平如镜的状态。

“灵台清明，骨骼清奇，见识卓著，霞妹，你看这孩子这面相，是不是奇贵之相？”男子看了好一会儿，就这样自语一通，又拉上妇人为陈秋娘看相。

那妇人这才仔细端详陈秋娘，眉头微蹙，咬了咬唇，有些不确定地说：“哦，这面相贵气，只是有些奇怪，明明是贵气异常，却又凶险得没有转机，偏又逢了转机。云哥，我，我看不懂。”

“咦，你都看不懂。”那男子惊讶一声，又来仔细瞧了瞧陈秋娘。

陈秋娘翻了翻白眼，说：“我说两位，替我看相，我可不给银子的。再说，看两位的衣着气度，也是有身份的人。先是偷听我与别人谈话，如今又这样看来看去，这般举止恐怕有*份，极不礼貌吧。”

妇人一听，笑嘻嘻地说：“云哥，这女娃有点意思。”

“是有点意思。女娃，你这般见识，真没有师承？”男子又问一句。

“小女陈秋娘，都说了乡野女子没有师承。两位若是没有别的事，我要去办事了。”陈秋娘觉得这两人拉拉杂杂的，让他们说重点，恐怕等到太阳落山都还没说出来，更何况她还有事要办。

“哎，丫头别走，你家里还有何人？”男子又问。

陈秋娘看这人面目亦知道不是坏人，但她还是鄙视地看他一眼，反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又不认识你，万一你是坏人呢？从小，我娘就教育我‘不要跟陌生人说话’的。”

她一股脑丢出这一段话，那妇人毫不矜持地笑起来，笑得捂着肚子说：“云哥，你，你不会是想收这女娃为徒吧。”

“我乃武当山云清华，这位是我的妻云霞。不过小丫头是不肯与我为徒的吧。”男子问。

陈秋娘瞧了瞧他，脑海里浮现出武当山，便脱口而出问：“武当山不是道士么？看你们装束。”

“这，那边是有间小道观，但并不是代表武当山是道士啊，小姑娘从哪里听说的，莫非是见过我徒儿安宁？”男子讶异地看着陈秋娘。

“没见过。我以前听一个游方货郎说的。”陈秋娘胡诌一下，才想起人武当山光大起来是后来的事了，在宋代那里的道教还不出名的。

“哦，货郎总是添油加醋的。丫头，你愿做我师父么？我教你剑术，教你治世之道。”男子目光诚恳，语气诚挚，就那么瞧着陈秋娘。

听他这么说，她心有微动。她对治世之道没有兴趣，本身她就是阴谋家，厚黑学啥的没少运用。她有兴趣的是剑术。唐宋是一个崇尚侠义的年代，无数的少年仗剑听秋雨，携酒行江湖，做那行侠仗义之事，同时兼顾家国天下。比如，北宋末年，抵御异族的江湖人士。

但是，若是走了这一条路，那就是丢下陈文正一个人，也是放弃缔造属于自己的饮食帝国这个梦想。

“管饭不？”陈秋娘忽然问。

男子一愣，说：“当然。”随即有些惊喜地问，“你要拜我为师？”

“哦。我不能拜你为师。”陈秋娘耸耸肩，说，“我还有事，祝两位在*镇玩的愉快。”

男子愣在原地，妇人却再度哈哈笑，说：“看吧，看吧，这娃太有意思了。云哥，她比安宁还有意思。”

“就你把安宁宠成那样，你还觉得有意思。”男子佯装不悦，语气里却是宠溺。

“女娃，若是你改变主意就到*镇张府来找我，就说是我云清华的徒弟。”男子朗声说。

原来是张府的客人。只不过来抓的那位安宁不知道是谁。陈秋娘兀自想，却也没因为是张府客人而回头去瞧一眼。虽然错过学剑术甚至可惜，但可以教自己剑术的人很多，比如江帆那货，虽然话唠一点，但教一点防身的剑术应该也是可以的。

陈秋娘就这样走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直往集市走去。她要去买些吃的用的，毕竟陈全忠受了伤，还是需要补一补的。

她刚走到集市，正在选东西，肩膀上就被拍了一下，一回头就瞧见一乞丐，穿了一身的破烂，托着个破碗。

“大哥，我也穷得很啊，真没钱给你。”陈秋娘说。谁知道那乞丐笑出声来，将那垃圾一样的头发理了理，露出了脸，低声问：“我扮得很像吧。”

“是你。”陈秋娘满脸黑线。这面前的人赫然就是那正在跑路的江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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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7章 行为艺术

江帆cosplay的乞丐，简直惟妙惟肖。

他一身乞丐装绝对是丐帮污衣派的代表典范，脏得不成样子，破得没一处好的，更要命的是此君还披了一条不知何处捡来的破烂不堪的麻袋。然后，他打结的长发，鸡窝似的凌乱，头发搭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小半张脸脏得原汁原味，只有那只眼珠子滴溜溜的看起来还算干净。

此君此刻正一手托这一只缺了大半土碗，一手拄着一支竹棒，在离陈秋娘咫尺的地方站定。在外人看来真像是乞丐在向陈秋娘讨钱。

“嘿嘿，是我。扮得像吧？”江帆很是得意地咧嘴笑。

陈秋娘在惊觉原来这小子的牙齿还很白的同时，立刻就掩鼻后退一步，皱起眉头，说：“你扮乞丐就扮乞丐，干嘛连味道都弄得这么像，一身的馊味。”

江帆嘿嘿笑两声，说：“我直接给朱雀桥头的那个乞丐买的一身行头。再说，不扮得像一点，怎么对得起我师父倾心教导呢。又怎么瞒得过我哥啊。”

“你师父教你扮乞丐？”陈秋娘随口一问，又瞧了瞧四周，决定再买点大米回家。毕竟这个年代大米是最实惠的补品了。

“不是。我师父总教我什么治世之道，什么兵法。我一点兴趣都没有。不过，他教的各种潜伏术数，我还是学得比较不错的。”江帆得意地说。

陈秋娘听得治世之道，想起云清华夫妇，她略有怀疑这云清华夫妇或许就是江帆的师父。不过，她更感兴趣的是潜伏术数，她直觉这是很有趣应该也很有用的东西。所以，她端详了江帆片刻，问：“看你扮乞丐很成功，应该是学得不错。不过，我想知道什么是潜伏术数啊。能给我讲讲么？”

“当然可以。只要秋娘想听的，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江帆又是一系列的废话。陈秋娘连忙打断他，示意他速度讲一讲什么是潜伏术数。

“嗯，所谓潜伏术数。其实也是兵法里的一种，属于间谍篇章里的。主要讲述的是作为间谍探听消息需要具备的特殊才能。潜伏一技，易容易装，易心易神，易骨忘情，遗忘前世、替换来生，犹如换了一世重活，此为础之技也。至于入乡随俗，风土人情，周遭事物。皆可为用.....”江帆一身乞丐装端了架子背古文似的，背了几句就卡壳了，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说，“其实我还是最喜欢剑术的。潜伏术数，我只感兴趣易容易装什么的。那本书太厚。后面的我就没看了。要不，等我有空回去看看再跟你讲，好不？秋娘，我们迟早是要在一起的，来日方长的。”

“打住，打住啊。我只对易容有兴趣，你跟我讲讲这个就可以了。”陈秋娘对着江帆摆手。连忙表明自己对易容感兴趣。

是的，她一听说易容，就想着是不是武侠小说说到的那样，人皮面具一套，抹点药水什么的，就是另一个人的模样。嗯。貌似武侠小说里说得挺神奇的，学易容要学做人皮面具，而且还会调配什么特殊的药水。不知道这江帆说的易容是不是有这么神奇。若是有，让着江帆教一教，这是多狂炫拽的拉风技能啊。

“易容啊。就是改变容貌。”江帆说。

陈秋娘心都快跳出来了，果然是改变容貌。她急切地问：“那如何改变？比如，你要想变成你哥，就可以做出一张跟他的脸一样的人皮面具么？”

“啥？”江帆很疑惑地看她，问，“你这都听谁说的？”

“游方货郎。”陈秋娘再度把游方货郎拉出来躺枪。

江帆哈哈大笑，说：“游方货郎的话也能信么？他们不吹牛，东西怎么卖出去？”

“不用人皮面具的话，那怎么改变容貌。”陈秋娘问。心想武侠小说里果然都是胡诌的。只是看江帆这模样，难道还有别的更酷炫的方法？

“当然不用啊。所谓易容，又不是说把你想要扮演的人的容貌做得天衣无缝。只是改变发型、眉目与装束，遵循对方的气度，利用光线，视线的欺骗性，得以脱身。如果仔仔细地看，还是会看到与原来的人不一样的。”江帆回答。

陈秋娘顿时觉得有点兴趣索然，嘟囔一句：“我以为用特殊方法做出一张人皮面具往脸上一套，再用药水抹一抹，就能成为我想成为的那个人了。”

“据我所知，这种事情只有神怪故事里有的。秋娘，你太单纯了，你都不想想人皮面具啥的。莫说人皮这东西不像是猪皮狗皮的那么廉价，就单单想一想都恶心啊。一张别人的皮贴在你脸上。而且一旦要人皮富有弹性，就要活剥。活剥时，人会挣扎，有时候剥下来已经不是完整的了，又废了。你想想如果有人皮面具，多贵啊。再者，想一想曾经血淋淋的是别人的脸，啧啧啧——，秋娘，你也不觉得害怕或者恶心么么？”江帆开口就是一大段。

陈秋娘听着他嘴里说出人皮面具的种种，忽然就觉得从前一直以为的狂炫拽的武侠小说顶级技能简直恶心得很。

“听你这么一说，想想倒是挺恶心的。”陈秋娘点点头。

江帆哈哈笑，又说：“所以，我还是教你剑术吧。我的剑术可是很厉害的哦。你学会了，就可以简单地保护自己，在为夫征战四方，或者在江湖上行侠仗义的时候。”

“停停停，打住。”陈秋娘一听此君又歪楼了，立刻打断，并且很严肃地强调：“江三公子，你要搞清楚，我对你没兴趣，真真切切地没兴趣的。”

“没关系，现在没兴趣，你多跟我接触接触，多了解了解我，就会有兴趣的。像我这么优秀的人，玉树临风，剑术了得，性情洒脱豁达，做人乐观的.....”江帆又将自己夸得像一朵花似的。末了还将头发一甩，完全忘记他现在的装束再怎么甩也甩不出风|流倜傥的神韵。

陈秋娘听得头疼，扶额说：“我再明确说，我对你以后也不会有兴趣。也不会想嫁给你。我理想中的夫君不是你这个样子的。”

“那你理想中的夫君啥样子，跟我说说。”江帆立刻问。

是啊，自己理想中的夫婿什么样子？戴元庆清瘦的脸一闪而过，她不由得闭上眼，虽是前世的事了，偶尔想起还是有一丝的黯然。

“说说标准，我也好看看我差在哪里。”江帆催促。

陈秋娘这才抬起头，把属于戴元庆的那一丝的暗淡扫除。她狡黠地笑了笑，说：“我的夫君，他必须是沉稳。大气，奋发向上，尊敬长辈，为人正直善良，一心一意对我好。一辈子只娶我一个人。”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江帆听完，立刻就来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无语地翻翻白眼鄙视他。“我真是这样的人。”

“你错了，你不是，你不够沉稳。”陈秋娘觉得跟江帆说话，就必须要直来直去。什么委婉表达是虐自己的心，考验自己的耐性的。因为这家伙根本就知道什么叫谦虚，什么叫自我审视。什么叫下限与节操。

“我很沉稳了，真的。我与瑞祺一起去过边境地方，探寻辽、金的实力。当时就我跟瑞祺两人，你说我要不沉稳，我们能完成任务？”江帆开始细数辉煌历史。

陈秋娘只来了一句：“别说了，我真不会嫁给你的。以后别胡说八道了。”

“你咋可以这样呢。你丢出标准来，我完全符合，你就不要矜持了。我会一直对你好的。”江帆说。坚持陈秋娘是看上他了，只是陈秋娘很矜持，所以否定。

陈秋娘只觉得自己是疯了才试图说服江帆。对付江帆这种人。就该听之任之，不理不睬。任由他独角戏，他就觉得没意思了。

“你别说了，再不跑路你大哥要来抓你了。”陈秋娘恶狠狠地丢下这一句。

“他啊，肯定寻不到我。因为他刚刚被瑞祺叫回去了，我亲眼看到的。”江帆得意地说。

“万一那是引蛇出洞的计策呢。”陈秋娘鄙视江帆的智商。

江帆笑嘻嘻地摇摇头，说：“不可能。因为我师父师娘来了。”

“你师父师娘？云华清夫妇？”陈秋娘询问。

“是啊，就是他们。刚我远远地看到他们跟你在说话。你们说了什么啊？”江帆好奇地问。

陈秋娘笑着回答“秘密”，然后指了指牌坊那边的来的一群人，说，“你大哥来了哦。”

江帆回头一看，果然看到江航带了一队人，正在往这边来。

“天啊，我要走了啊。秋娘，我过一段时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陪着你。”江帆手忙脚乱，将半块土碗都摔碎在地上。

陈秋娘再度摇头，对这话唠小哥的智商表示很担忧。且不说那江航本就没有发现他。再者，他既然有心要潜伏，就要耐得住性子，必须不能来跟她说话。凭江航的聪明，能不将陈秋娘寻找江帆的突破口么？这厮偏偏还真跑来找她了。

“话说你大哥为何抓你？”陈秋娘还是表示关心一下。

“因为我要跟瑞祺抢你。我大哥觉得我瞎搅和，要把我抓回去反思。其实我晓得他打的什么主意，想将我关起来，叫那个老头把我抓回武当山去。哼哼，当我是傻的么。好了，秋娘我走了，你放心，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回来娶你的。”乞丐装束的江帆一个箭步就跃入旁边的巷子里。

陈秋娘却是站在街边，耳边久久回响江帆那一句“我和瑞祺抢你啊”。她想到张赐的种种举动，真是忍着不爆粗口啊。

ps：

今天只有一更，我实在太累了，宝宝这两天有些不安宁。晚安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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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我不离开

你大爷的，张赐。陈秋娘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走到旁边的米铺里买米，进去买了三升大米。兀自抱了出来，便看到江航朝她走过来。

“陈姑娘。”江航拱手，举止礼貌，跟江帆的想必简直是天壤之别。人江航这气度典雅，气场强大。反观江帆简直就是熊孩子、*少年。

“江统领好，这是来买米么？”陈秋娘明知故问。

“不是。是舍弟的师父师娘来了张府，想要见他。但这孩子野惯了，不知去了何处。我听说陈姑娘来逛街，特来街上寻你，想打听一下可否见过我三弟。”江航声音沉静，身背宝剑，却举止儒雅。

陈秋娘在他面前亦贫嘴不起来，她也是分有礼貌地说：“今天我在医馆是见过令弟，不过等我看望柴瑜出来之后，令弟就不见了踪影，我听六小姐说，是你去拿他，他便跑路了。”

江航一听，不由得微叹一声，拱手道：“打扰陈姑娘了，若是见着舍弟，就请转告他：爹爹病重，速来见过师父，一同上汴京。”

“啊？”陈秋娘一惊，又自觉失礼说，“抱歉，是我失礼了。江统领放心，若是见着令弟，我会劝说他的。”

“那如此就有劳了。”江航又对陈秋娘行了拱手礼，吩咐了一个手下帮陈秋娘搬米到西镇口，又说他要再带人找一找江帆，便带着手下离去。

江航留的手下身材魁梧，人高马大，人很严肃，神色很腼腆。江帆一吩咐，他就接过陈秋娘手中的米，站在一旁。待江帆离去，他亦不作声，就跟在陈秋娘身后，亦步亦趋的。

陈秋娘也不理会。径直去了卖盐的地方，拿钱换了一小块盐。这个时空，盐的提纯不高，工艺落后。经营权都在国家手里，市面上的是国家放出的一小部分，在供应了宫廷达官权贵之后给出的一小部分流通。这盐自然价格不菲。一来二去，陈秋娘手中卖蛇所得的碎银颗粒以及她上次揣在身上的那部分张赐给的碎末银子就花得所剩无几了。

钱啊，真是不经用。陈秋娘不由得叹息一声，看看天色不早，就往西镇口去。身后魁梧的男子步伐拿捏得很好，就帮她抱着米，隔着一小段距离。

两人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刚拐过街口。就看到李桃花提着裙子过来，远远地就瞧见陈秋娘就迎上来，笑嘻嘻地说：“你三姑刚到我家来跟我说了退婚的事，我正说找个时间去跟你说说，却没想到这么巧。我这说去铭香坊拿点香粉。这才走几步就看到你了。”

李桃花神色自若，满脸带笑，走过来就很亲昵地拉住了陈秋娘，说，“贤侄女，我们这巧遇了，就上这茶楼坐坐。正好说一说这事。”

陈秋娘被她一拉，不由得一惊，随即又是佩服。她与这李桃花初次见面的记忆并不愉快，甚至是针锋相对，如今虽说是利益至上，合作关系。但这李桃花这自来熟的亲昵似乎曾经的不愉快完全不曾发生过一样。这份儿功力简直是让她佩服得紧。

“恭敬不如从命。秋娘听花姑姑的。”陈秋娘笑着回答李桃花，随后有对身后的那男子说，“大哥，我这边还有些事，这米就给我吧。你且回去向江统领复命吧。”

男子摇摇头，说：“任务没完成，岂能回去复命。陈姑娘若有事就去办，我在此候着就是。”

陈秋娘看这男子的模样是不会离开的，索性就说：“那大哥亦与我一起上茶馆坐坐，你若立在这里，别人倒说我没了礼数。”

“陈姑娘言重了，这没有的事，我在这里候着就是。”男子神情语气十分固执。

陈秋娘便也不勉强，与李桃花入了茶馆内，这茶楼是普通档次，占地不大，装修简单。而且卖的是老式的茶，是那种调配的煮茶，连茶末一起吃的。说起来这种茶楼更类似于现代的甜品店、小吃店什么的，几份儿点心，煮小锅茶，慢悠悠地谈话。

李桃花是店里的熟客，一进去，店小二就热情招呼，问：“哟，花姐，还是老地方么？”

“这是自然了。”李桃花拉了陈秋娘往临街的窗边座位走去。

店小二在身后笑问，“还是按照老规矩上茶么？”

“先不上茶，来两碗水，这天热起来了，怪渴的。”李桃花吩咐。

陈秋娘原本就对这吃茶没啥兴趣，再者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吃茶，她更没兴趣，所以便也不在意李桃花点了什么。

那店小二应了李桃花，却又抬眼看陈秋娘，说：“花姐，这姑娘不到年岁，你都不怕吃官司么？”

“你少碎嘴，这是我贤侄女。”李桃花表现出无比的亲昵。

陈秋娘亦对那店小二点头以证明李桃花的话，店小二一脸的笑容，唇边却是讥笑。分明是在说：既然是贤侄女，怎么可能点两碗白水的。

陈秋娘懒得理这种势利小人，便坐端了身子，切入正题问：“不知道花姑姑何时去帮我退婚？”

李桃花满脸带笑，说：“今晚就去。”，随即，她又压低声音说，“这朱老太爷还没下葬。阴阳先生说的要在家停尸十天，这才第七天，若是这朱家的事理不清楚，出殡那天肯定是不顺当的。朱公子肯定巴不得拿到老太爷的信物呢。”

“那花姑姑觉得这事能有几成把握？”陈秋娘亦放低了声音。

“肯定是百分百的把握了。先前朱公子是没料到有人半路杀出来。如今这形势可大不一样，你这手中握着的玉戒价值也与之前不一样。花姑姑也不瞒你，肯定不止五十两。”李桃花满脸的笑。

陈秋娘亦是聪明人，听她说到这里，已然明白李桃花拉她来茶楼实际上是要谈利益的再分配的。她却假装不懂，满脸惊讶地问：“真的？能有多少？”

“一百两也行，两百两也像。但我敢肯定绝对不止五十两。到时候再凭我去说一说，三百两也说不定。”李桃花颇为得意。

“三百两。”陈秋娘面上十分惊讶，心中却无比平静，这种事她早料到了。

“不一定能争取到。不过秋娘既然叫我表姐是三姑，叫我一声花姑姑，这事我肯定全力以赴的。至于最后，我们的报酬。秋娘怎么看？”李桃花三言两语就转到了利益分配上。

陈秋娘作小白状，像是啥都不知道的样子，只说：“花姑姑与三姑为我费心费力，我想我只取三成，余下的就给花姑姑与三姑做辛苦钱了。”

“秋娘，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李桃花笑逐颜开。

你会不好意思？陈秋娘内心鄙夷，面上却带笑，说：“这有什么的。三姑与花姑姑真心为我好，这如今能真心为别人好的人不多了。”

李桃花又是一番客套。最终就同意了陈秋娘三七分的分配方案。

三七分配，这绝对是李桃花满意的价位。她满意了，要拿到钱，就必须要将这婚退了。这正是陈秋娘想要的，既拿点银子用。又能顺利退婚，至少在这方面与那恶心的朱文康没有瓜葛。

“那就有劳花姑姑了，这天色不早了 ，我还要赶回柳村，这就先告辞了。”陈秋娘起身对李桃花略欠身行礼。

李桃花客套地说本来要请她吃茶的，既然今天要赶回柳村，她就不勉强了。改日再请。

陈秋娘拜别李桃花走出了茶馆，那高大的男子还等在门口。陈秋娘说：“让大哥久等了，不好意思。”

男子腼腆地笑了笑，依旧是抱着米，跟在陈秋娘身后。

马四依旧等在镇口牌坊下，依旧是在点查货物。陈秋娘觉得他有点强迫症似的。走一次车，每次发车回去之前，都要点查无数遍，生怕遗漏什么一样。

陈秋娘与马四打了招呼，爷孙俩就驾马车回柳村了。到了柳村。马四依旧是在牌坊勒住车，把货物一一交还给别人，帮陈秋娘把米抱回家。

陈全忠依旧在骂骂咧咧。陈秋娘也只当没听见，差了秋生好生伺候，端屎端尿的。

晚饭时，她焖了铁油菜叶子咸饭，蒸了一条白水鱼，理了鱼刺，让秋霞去伺候陈全忠。陈全忠硬气说不吃那个贱人做的东西，吼得陈秋霞哭着出来。

陈柳氏又是一阵哀嚎，其中颇有怪陈秋娘扫把星，克父克母，还克死了养母，如今养父的双腿也断了。陈秋娘虽然能理解她是个没多大见识的老太婆，如今儿子断了双腿，而她陈秋娘毕竟是抱养的。但她真很讨厌陈柳氏这个样子。

“奶奶也是明白人，怎么今天糊涂了？这些事能怪我？”陈秋娘辩解了一句，陈柳氏就说她顶嘴，老泪纵横的，陈全忠更是闹腾得凶。

陈秋娘便不予理会，兀自吃了饭，才站到陈柳氏面前，说：“奶奶，是亲人，也会伤心的。破镜不会重圆，补过的衣服也始终是补过的，不会是常新的。人心，最容易伤了。人心伤一分，情分就淡薄一分。”

“你是教训我了？”陈柳氏厉声责问。

陈秋娘垂了眸，叹息一声，说：“我们是一家人，对你们我倾力付出，以我力所能及让我们家过好日子。若是奶奶一直这样怪我，真的会让人觉得寒心的。”

陈柳氏听到这话，更是无理取闹，说什么“你翅膀硬了，敢威胁我这个腿脚不便的老婆子了”，诸如此类。

陈秋娘没再与她说一句，只想趁此机会搬到镇上去，哪怕住那鬼屋也好。反正正好要与陈文正搞饭店装修的事。

她打定主意后天赶集日就收拾包袱离开。于是，她便喊来了秋生秋霞，教给他们如何护理陈全忠，如何进行简单的食物烹饪。两个小孩子学得很认真，学完了，陈秋娘问一句“记住了么？”，两个小孩子点了点头，秋霞却又怯生生地问：“大姐，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奶奶她，只是心疼爹，你别怪她。奶奶，她，她也疼你的。”

陈秋娘摸了摸陈秋霞的头，笑着说：“你们这么乖，我怎么舍得呢。只是大姐要去*镇做工挣钱了。这等明年开春了，你们俩都要上学堂了。不赚些你们怎么上学堂啊？再说，现在不努力，我们连棉衣都没有，冬天怎么过呢。”

“大姐。”陈秋霞紧紧地抱住她，哭着喊，“你真好。不要离开我们。”

陈秋娘紧紧抿着唇，眼泪却还是从眼眶里速速落下，陈秋生亦走过来抱着她一言不发。

“大姐不会离开你们的。我们是一家，是永远不分开的。”陈秋娘紧紧抱着两个孩子，发自内心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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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宝貌似有些闹肚子，这两天都在陪着他。所以，暂时先只能一天更三千字，过几天会恢复六千字的。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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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情之所惧

陈秋娘与两个小朋友说了许久，才打消他们的恐惧，看着他们安然入睡。原本她想找陈柳氏说一说去镇上做工的事，但陈柳氏早早哄着两个小的早睡下了，她在陈柳氏门口叫了几声，也不见其应声，倒是那陈全忠听见她的声音，就开始各种恶毒咒骂。

陈秋娘也不与他计较，兀自洗漱躺床上。时间刚入夜，她也睡不着，便躺床上思索自己这一去*镇家里还得要安排好。于是就一直在思索家里该怎么安排，还要给秋生秋霞交代些什么，毕竟陈柳氏腿脚不便，年岁也大了。

她这么一想，再加上陈全忠时而哼哼唧唧地呻吟，时而骂骂咧咧，她更加没睡意，就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大半夜，直到快天亮了才沉沉睡去。

刚睡下没一会儿，迷迷糊糊里，她就听见陈柳氏在外面指桑骂槐地说话，大意是说养不家的狗，大了往家里咬，一点都不懂得感恩。过一会儿又是在骂什么想吃顿热饭都得自己动手。

陈秋娘这时已经全醒了，看屋外日光明亮，却是天亮好一阵子了。但她身体疲惫，实在不想起床，亦不想去面对像是疯了一般的陈柳氏，索性就躺在床上。这时，陈柳氏又将两个幼弟弄得哭声震天，嘴里还在骂：哭，就知道哭，克父克母的东西，生了你养了你，将来知道感恩么？

不是陈秋娘敏感。她觉得这一句句都是指向她的。陈柳氏毕竟是个农村老太太，一遇见这些事，狭隘的一面就显露无疑。

两个幼弟哭得更厉害，陈柳氏又骂陈秋生不懂事，不知道伺候爹爹，也不知道哄一哄幼弟，越来越不成样子了。过一会儿，像是陈秋生去哄了两个幼弟，两个小孩子没哭了。陈柳氏又在院子里骂洗菜的陈秋霞：“没用的东西。洗个菜都不会，越来越不像话了。连尊敬长辈，孝顺爹爹都不会，就学那些小蹄子、狐媚子的勾当。”

陈秋娘原本还很忍让陈柳氏。对于她的咒骂丝毫不在意。一是因为她三十多岁的人了，这种咒骂对她的生长发育根本没啥影响；二是因为她也换位思考过陈柳氏，算是理解她。毕竟老太太这一辈子也不好过，临到老来还要过这种苦逼日子，再加上儿子不争气，如今又断了腿。

但是，她听到陈柳氏这么咒骂陈秋霞，心里就很不爽。那种骂人的话，就算是对良家妇女骂一句都是天大的侮辱。她居然来骂五岁的女娃。这陈秋霞虽然木讷懵懂、心思单纯，但这种话她听不懂。她肯定要弄到听懂，一旦懂了，就会给这女娃造成很大的伤害。

陈秋霞被骂了，只是哭了两声。陈柳氏又厉声道：“就知道哭，你能做好什么事？”

陈秋之后就连哭声都没有。陈秋娘听得愤怒又心酸。愤怒的是这老太太糊涂。还以为她的儿子靠得住，不明事理，好好的一个家，非得要闹，一副非得要孙子们不幸的节奏；心酸的是这陈秋霞，在这种家庭里，日夜担心饿死或者被父亲卖掉。性格已经完全变形。陈秋霞根本没有小女娃的灵性，更没有五岁女娃的天真活泼，整个人都傻傻的，整天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说话举止都怯生生的。

陈秋娘听得陈柳氏骂得心烦，觉得自己再不起床。指不定这陈柳氏还会骂出什么更难听的来。所以，她翻身起床，穿戴完毕，一下子将门狠狠地拉开，拉得整个木架子都摇摇晃晃的。正在院子里骂陈秋霞的陈柳氏一下子愣住了。陈秋娘却站在屋檐下跟没事人一样。笑吟吟地对着陈柳氏喊：“奶奶，早上好。”

陈柳氏愣了一下，只冷哼了一声，继续在井台边洗铁油菜叶子。陈秋娘便去井台边打水洗漱，一边拉那轱辘，一边闲聊似的说：“奶奶，秋霞这孩子做事总是不机灵，你说两句是应该的。只不过什么狐媚子的话，奶奶骂了，让旁的人听去，还觉得我们家教不好。”

“你教训起我来了？”陈柳氏不悦地扫了陈秋娘一样。

陈秋娘压住心中的怒火，叹息一声说：“奶奶，从前我们祖孙俩说的那些贴心话，我想起都温暖。为了这个家再苦再累，我也觉得值得，有奶奶和弟弟妹妹在支持。如今，奶奶说这些话，秋娘真是——，真是心凉得很。”

“哼，你翅膀硬了，凉了你想走，就走呗。”陈柳氏丢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一时没说话。说实话不要这陈家这老老小小的拖油瓶，她出去混，不局限于柳村周围，肯定比现在混得好。但她狠不下心丢下这些眼巴巴指望着她的孩子们，亦舍不得陈柳氏晚景太过凄凉，因为陈全忠实在是靠不住的。她一走，这个家要不了多久就会离散，崩塌。

“奶奶，你又说气话了。你永远都是我的奶奶。我一直在尽力让我们一家人不必因生活困顿而离散，各奔东西。这好好的一个家，不能散。不然秋生秋霞，两个幼弟纵使运气好寻到个能养他们的人家，日子未必也好过。那前途却真真是毁了的。”陈秋娘肺腑之言，只想这老太太不要这么闹下去，闹得彼此都不愉快。

陈柳氏低头洗菜，良久不说话。陈秋娘洗漱完毕，觉得还是要将话说透了，若是陈柳氏还执迷不悟。她以后也就不怎么想去对她做啥努力了。所以，她又说：“奶奶，我知道你心里苦，也知道你心疼爹。可是，秋娘也是你的孙女，是你一手带到这么大的。我在意奶奶，想要奶奶过好日子。不仅如此，我还要秋生不做乡野村夫，过得体体面面；也想要秋霞嫁得风风光光，过得有滋有味；更想要两个幼弟身体康泰，有出息。奶奶啊，我们这个家要撑下去，秋娘才九岁，你才是主心骨，才是指路明灯啊。您怎么可以这样误会秋娘呢。再说，奶奶说哪里话，这是我的家，这里的都是我的亲人，我怎么会离开呢。”

陈柳氏低头洗菜，好一会儿才冒出一句：“别光说好听话。”

陈秋娘反复咀嚼这一句，顿时明了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别光说不离开，到时候又不管一家人了。她到这会儿反而有些明白陈柳氏这么骂骂咧咧的，其实就是害怕她会离开这个家，丢下他们。大概陈柳氏越发觉得陈秋娘说话做事越来越有章法，到哪里都不会饿死自己，反而会过得更好。而今陈全忠又双腿受伤，这个家越发会拖累了她。指不定哪天，她就一走了之。她若一走了之，家里的情况简直不堪设想。

“奶奶，秋娘说到做到的。你放心好了。”陈秋娘一字一顿对陈柳氏说。

陈柳氏哼了一声，那语气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但大约她也觉得别扭，就起身一瘸一拐地去厨房烧水了。

这陈柳氏一走，在屋内怯生生往这边看的陈秋霞立刻就过来，拉着陈秋娘，怯生生地喊：“大姐。”

“嗯。”陈秋娘摸了摸她的头，说，“乖了，去跟两个弟弟玩，我做饭，一会儿就有得吃了。”陈秋霞脆生生地应声就蹦跳着去屋里跟两个弟弟说话了。

陈秋生却站在一旁，等陈秋霞走远了，才低声说：“对不起，大姐。”

“何出此言？”陈秋娘惊讶地看着这个五岁的小娃。苦逼的生活让这个小男孩看起来老成得让人心疼。

“奶奶——，她不知道怎么了，这几天就这样了。”陈秋生小声地说，头埋得低低的，越发像是愧疚。他还小，不明白他的奶奶其实跟他一样怕陈秋娘离他们而去。因为不知不觉中，他们都将她当作家里的支柱了。

“秋生。你是不是没把姐姐当作一家人？”陈秋娘很严肃地问。

陈秋生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个劲儿地说：“对我来说，大姐是亲人，是相依为命的亲人。只是，只是爹爹跟奶奶都说大姐是抱养的。我就想：大姐这么有本事，原本可以丢下我们去过更好的生活。可是大姐一直都在，就是为了我们。可是爹爹和奶奶还那样对你。所以，我作为陈家的长子，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陈秋生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整个人都充满抱歉。陈秋娘听得心酸，这孩子表达能力不错，但她却从他的话里听到了他一直的害怕。这个孩子怕一直都知道大姐不是亲姐姐所以可以随时离开，但又怕大姐离开。

“以后这种话不许说了。你是陈家的长子，我却是陈家长女。我以前就说过，弟弟妹妹，奶奶爹爹都靠我们了。秋霞不明白，你要明白。知道么？”陈秋娘很认真地对陈秋生说。她知道自己去*镇，这孩子可以说是唯一可以帮她照顾这个家的人了。

陈秋生点点头，陈秋娘这才说要去镇上干活，为了省钱，就不会经常回来，这个家就必须要他这个小男子汉来照顾。

“我不怕的。大姐放心。”陈秋生像个小大人。

陈秋娘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说：“等过一阵，我赚得多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开春后，你就可以去入学了。相信大姐么？”

“相信。”陈秋生抬起头看着她，晶亮的眸子里全是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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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可能还有一章，不过可能要晚一点。我先去哄宝宝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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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全力以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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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不赶集，陈秋娘一大早起来，就与陈柳氏说道了一番。陈柳氏虽没明确表达，但明显平和很多，没再骂骂咧咧，指桑骂槐，含沙射影。

陈秋娘吃了早饭，指导陈秋生与陈秋霞如何给两个幼弟喂饭洗澡，给陈全忠擦身子、换药、按摩。之后，又带了秋生一同去钓鱼，将钓鱼技巧悉数交给他，并吩咐他：若是这次钓鱼吃完了，她也没回来，那么他就自己去钓鱼，每次只能钓两条就要回去，切莫可下水。

陈秋生很乖巧地点头，又口头上将钓鱼的技巧注意事项都一一复述了一遍。这孩子的聪颖让陈秋娘很满意。然后，他在陈秋娘的指导下开始钓鱼。这么来来去，两人在河边练习了一个上午，钓了五六条一斤多重的鱼以及十来条一斤以下的小鱼。

午饭时候，陈秋娘亲自指导秋霞做饭菜，如何辨别发酵情况，如何和面揉面。之后，又教她蒸馍馍，烙面饼，蒸鱼。还告诉她若是不懂就向奶奶请教。陈秋霞比秋生要木讷一些，学得不快，陈秋娘反复教了几遍，又让她单独练习了两三遍，才算勉强会做。

陈柳氏则在厨房外来来回回地走了好几遍，最后还是忍不住说：“秋娘，这样让她练习，太糟蹋了。”

“奶奶，不打紧的，这些揉了略略加工，也是可以吃的，不会浪费的。”陈秋娘安慰陈刘氏。陈柳氏“嗯”了一声，便说了声“秋霞认真学”，便去为菜地除草了。

陈秋娘教了陈秋霞一个下午，陈秋霞才算有个样子。陈秋娘这才将面收了，摘了豆叶蒸了馍馍。然后走到菜地里，帮陈柳氏除草，也随便跟她闲聊，说起明日就要去*镇云来客栈厨房打杂。下工了。可以在陈家做事，陈夫人是大好人，管吃管住，还有月钱。陈柳氏沉默了许久。便叹息一声，叮嘱她好好干活，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陈秋娘连连点头，陈柳氏便是看着她，又是叹息一声，说：“苦了你了。”

一句泯恩仇。陈秋娘算是真真实实地体会到了这句话，心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

晚饭后，陈柳氏重新为她收拾了衣物用具，打好了包袱，又叮嘱切切要提防着别人。不得让男子近身。丢了清白，陈秋娘连连答应。祖孙俩聊到很晚，才各自睡去。

第二天一早，陈秋娘吃过一个馍馍，喝了一碗鱼汤。就拿着包袱出发。她先去告知万三娘，说去*镇做工，住在云来客栈，若是李桃花要找，就去云来客栈找他。尔后，她去找马四出发去*镇。意外地在村口牌坊处看见村长携了小儿子在送人离开。要离开的正是那黑衣人一行，他们各自骑了马。身背弓箭，腰戴佩刀，威风凛凛的。

那黑衣人看到陈秋娘，却是问：“你这是去哪里？”

“去*镇做活，找了个厨房打杂的活。”陈秋娘回答。

“嗯。”那人只答应一声，也没有再问什么。就一甩马鞭纵马而去。

陈秋娘早已习惯这种莫名其妙毫无目的对话。但看着他们纵马远去，心里还是不由得想起了张赐。这一行人来到蜀中是奉命击杀张赐的，如今张赐还在张府活着。那么，他们会有幸所行动吧？江帆不是说这几日张府就已经有刺客了么。

张赐那家伙一副自以为是又见识短浅的样子到底有什么值得黑衣人背后的势力忌惮的？难道仅仅是因为生辰八字或者面相什么的？

不过张府势力强大，应该不需要她去通报这种人人皆知的信息。陈秋娘兀自思索。旁边的村长却是开口问：“秋娘你这是要去长期做工？”

“是啊，村长爷爷，我是去寻些活干，不然家里实在没活路了。”陈秋娘回答。

“你这年纪还太小，又出了那档子事，真有人请你？”村长很是怀疑。

“是有人请我在客栈厨房里打杂，管吃管住还发月钱的。”陈秋娘回答。她其实也很理解村长，毕竟她一个小女娃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又出了诈尸这档子事，能有人请她做事，真的是很难让人不怀疑的。

老村长一听，眉头一蹙，问：“哪家客栈？”

“云来客栈呢。他们也知道我死而复生的事，那老掌柜夫人慈眉善目说不计较的。”陈秋娘如实说了。

“云来客栈，貌似还行。”老村长沉吟片刻，还是不放心，担心有人欺骗陈秋娘，瞧见马四赶着车过来，就吩咐马四一定要亲自去瞧瞧，不能让歹人害了陈秋娘。

马四连连点头让老村长放心，说一定亲自查看。陈秋娘则内心感动，对这一向板着一张脸的老村长有了几丝好感。

日上了山头，马四策马往*镇去。

到了镇上，马四执意要跟陈秋娘一同去云来客栈瞧瞧。陈秋娘拗不过他，便随了马四一并去云来客栈。那盼清正在堂上收桌椅，瞧见陈秋娘来了，立刻高兴地朝楼上大喊：“公子，秋娘来了。”

陈秋娘刚踏进堂上，就听得木楼梯蹬蹬地响，一袭宽袍素衣的陈文正从楼上快步下来，拱手道：“我刚还在想秋娘今日是否前来，却不料真就来了。”

“早日上工，早日赚钱嘛。”陈秋娘笑了笑，又对陈文正说：“这是我四爷爷，是赶车的老把式。这翻山越岭，没有他不顺溜的路呢。”

陈文正拱手说：“四爷爷，我却是认得你的。先前我父亲在世时，他的马车在山里侧翻，亏得你救了他。后来我与爹亲自上门拜会过四爷爷的。”

“哈哈，你这小子好记性。那会儿，你才这么点高。这几年你都去书院读书，我可是好多年没见到你了。”马四爽朗一笑，比了个高度。

陈文正一笑，随即又叹息说：“家父去年惨遭意外，这店子这般模样，我是焦头烂额，便也少了与马四爷爷走动了。四爷爷不怪我才是。”

马四又是爽朗的哈哈笑，说：“你记得我这么号人，我就高兴了。今天我来这里，主要是看看谁请我家秋娘做事。这孩子还小。我们大人总是担心会不会上当受骗的。现在看到是你小子，我也就放心了。你可不能欺负我们秋娘啊。”

陈文正拱手行礼，说：“四爷爷说笑了，我可是指望着秋娘的厨艺盘活我这店铺呢，怎么敢欺负她啊。”

马四又哈哈笑，说他还有事要办，这就走了。走之前又叮嘱秋娘若是要回柳村，就去牌坊那边等他，反正他每个赶集日都要来*镇的。

陈秋娘应了声，与陈文正一并送了马四出去。这才踱步回了店里。那盼清为人机灵，将店铺门半掩了一扇，窗户全关上了。

“陈公子可有打听过这附近技术靠谱的匠师？”陈秋娘切入正题。

“打听了附近的好几个有名的，连品行德行也悄悄走访过。最后就剩下这么三个。”陈文正一边说，一边拿了一叠纸张在方桌前坐下来。

盼清则在一旁摆放上文房四宝。因陈秋娘也是识文断字的，所以也给她摆上了一套。

“那有劳陈公子介绍一下。”陈秋娘端坐下来，听陈文正介绍。陈文正不愧是读书人，语气表述能力很好，言简意赅。不一会儿，陈秋娘就对这三人有所了解。

第一个匠人叫吴保和，五十来岁。是眉州地区有名的匠师，主修的是木工术数，算是个有名的木匠。他的业务范围包括修房置屋，打造各种木器，其中也兼修上漆之术。当然，也会进行上梁安宅的本行。据说。只要客户想要的木器，告诉他个大概样子，他就能做得惟妙惟肖，而且选材都是最合适的。并且门徒众多，个个技艺精湛。若能请到吴保和，可以说是请到了一整套的班子，连杂工都不需要请。

“这人单从技艺上来说，肯定是最佳人选。但五十多岁，门徒众多。可见是名利双收的人匠师了。这工钱肯定不便宜，而且他自己带人来做，这笔开支肯定不小。”陈秋娘如是判定。

陈文正也点点头，但又说：“不过此人有个怪癖，喜欢做稀奇古怪的东西。若是我们能画出好的图纸，也许可以抵了工钱。”

“好的图纸，这个我可以画，若真能成，省下一部分资金，那倒真是好的。毕竟我们翻修能请到有名的匠人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宣传噱头。所以，无论成功与否，我们都必须去拜访吴保和。而且还要让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们去拜访他。”陈秋娘说。

盼清在一旁不明所以，陈文正却直点头，说：“妙极了，妙极了。这么一来，不管成功与否，我们要新开饭店的事肯定都会被方圆百里熟知。这于我们是百利无一害。”

陈秋娘笑道：“与聪明人说话就是愉快。”

陈文正笑了笑，便提笔在纸上将吴保和列为首位拜访之人。接着又说到了第二位，亦是这方圆百里出名的木匠，名叫李家云，三十出头，为人老实本分，做工实打实的，带着儿子干活，杂工需要东主自请。上梁安宅请神的活不接，需东主自请。收费相对吴保和要便宜得多。

“这人家境如何？”陈秋娘不由得插嘴。因为听陈文正这么介绍，实在是搞不清这李家云有何破绽。

“家境一般，去年一场大火，烧得家里干干净净，老婆也烧死了，最近揽活的价格都便宜许多。”盼清介绍。

“这个倒是比吴保和更可能是我们的合作对象。不过我们到时候去瞧瞧这人再说。至于价格什么的，到时候再谈。”陈秋娘心里觉得这个更靠谱一些，毕竟成本在那里摆着的。更何况她一开始要的并不是多么精良的装修，而是要闹出大动静，让这饭店从装修之初就吸引人眼球，为饭店开业囤积客户。

“嗯，我也觉得这个靠谱，据说万春堂医馆每年都是这对父子来翻修的。附近的万年寺佛塔就是这父子俩主修的。”陈文正也点头，看来也倾向于这父子俩。

之后，两人又分析第三人。这第三人名叫向阳，二十来岁，居住在五里镇附近的五云山顶上，只有两名弟子陪伴，据说技艺精湛，但成日里做一些小玩意儿。他住的地方太偏远，又加上他脾气古怪，对于是否接活计，完全视心情而定，而且即便去做活了，心情脾气也时常不好，很多打杂的难以忍受他的脾气。所以，去找他做活的人是很少。

“这倒是个奇人。虽不太可能成为我们合作的人，但若是吴保和那里不成功，我们倒也可以去拜访这位。”陈秋娘说。

陈文正也同意她的说法，尤其是那人喜欢摆弄一些新鲜玩意儿，若是能有新的图谱，再加上这里的翻修图纸完全就是新的建筑格局，那人定然会喜欢的。

“不仅如此。我还有新的图纸，到时候我们一并递过去。”陈秋娘笑着说。

盼清在一旁担心那人到时候不答应，却偷了这图纸，陈秋娘吃亏。陈秋娘却摇摇头说：“无所谓的。第一，大凡这种人最重视名声，断不可盗取别人的创意；第二，我们又不需要在匠人这行当混饭吃，就是他拿了个十张八张的，于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秋娘是明白人。小的自叹不如了。”盼清笑呵呵地说。

尔后，陈秋娘又再打听了别的候选木匠，又斟酌了三个备选人入名单。之后，又讨论泥瓦匠的人选。在古代，泥瓦匠比起木匠总是低人一等，所以比不得木匠那般不好找。

陈文正依旧是列了三个泥瓦匠。这三个泥瓦匠，都是离*镇不远的。其中一个有自己的泥瓦作坊，另一个擅长做灶。还有一个就是收费低。这三人都是出了名的信誉好，人老实，不会在东主的风水上动什么心眼。

陈秋娘给出的意见是这三个都可以拜访，尤其是那个擅长做灶的，若是价钱合理，他就是首选，毕竟饭店需要的是几个新型的灶。

至于炊具什么的，就按照上次画的图纸那样找附近的铁匠铺子做就行了。若是铁匠愿意，还画图纸给他抵钱。餐具里的大碗、小碗、盘子，主要是讨论加云来客栈的标识会加多少钱的问题。陈文正在这方面也是挑选了三家来做备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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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1章 如此美丽

陈秋娘与陈文正一见面就在云来客栈的大堂里，端了文房四宝，有板有眼地讨论了匠人的人选以及与他们谈判的方案。之后，盼清拿了算盘噼里啪啦算了算整个翻修所需银钱。

在预算出翻修所需银钱后，陈秋娘又按照市场价格，算出了第一天开张所需的材料钱，工钱等。算来算去，陈文正的十两银子是如何也不够，不仅不够，还差了大头。

“还能找到什么人，借一借么？”陈秋娘低声问。

陈文正叹息一声，说：“我爹的几个熟识。那个刘掌柜就不要说了，你也见过那气焰的，断然不能向他借钱；至于大北街米铺的杨老板则回话说没盈利几个，前年又翻修铺子、老宅，没几个钱了；五里镇的李老爷说前几年遭兵痞，家里毁损得差不多，去年他老娘重病，看病把银子都花光了.....”

“也就是说，这些人都是跟你爹熟识，有些交情，但都不借的？”陈秋娘询问。

“是啊。我还说等开张后就还给他们。也说是自己周转不开，或者没钱。”陈文正无奈地说，随即又感叹了一番人世凉薄。

“那就把他们都从我们合作名单中永久划去。”陈秋娘大笔一挥。

陈文正有些犹豫，陈秋娘则一句话：“你与他们说了你东山再起，有新的赚钱思路与方法，作为你爹的旧识，就算不全力支持，借几两银子都没不肯，这种人是不能作为合伙人的。相反，我们要从附近的富户、商户里寻找可能的合作者，不是熟人没关系，一来二去就成了熟人。”

陈文正点点头，说也是同意这看法。随即两人又商讨拍板了招工方案、宣传方案。这一谈就到了饭点，陈秋娘去厨房做饭，见有陈老夫人发酵的面粉。她就着面粉，鼓捣了一会儿，做了拉面，又炒了细碎泡菜沫子炒了做臊子。

陈文正母子连同盼清都惊讶得很。说从没见过能将面拉得这么细致，均匀的，吃起来也韧劲十足，并且泡菜臊子也炒得很爽口。

“秋娘这手艺，很多大厨师都比不上呢。我在这云来客栈这么多年，就没请到过一个如同秋娘这样的厨师。”陈夫人啧啧地赞叹。

陈秋娘嘿嘿地笑，说：“所以说，要对我们的饭店事业有信心。”

“自然是有的。再说，从没见过我儿能对家族事业这样上心，这也多亏了秋娘。”陈夫人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对玉镯子，说，“这镯子还能值些钱，盼清一会儿拿去当了，好歹也把我们这门面扯开。”

陈文正一看大惊失色。坚决反对，说：“这是爹送给你的，切不可。”

“你爹肯定是同意我的做法的。家业不可废。再说，赚了钱，就去赎回来就是。我对秋娘有信心。”陈夫人慈眉善目，说着就看向陈秋娘。

陈秋娘顿时觉得肩头一重，陈文正一家居然就这样信任她这样一个小姑娘了。若是做不成功。真是辜负这份儿信任了。

“不可。钱的事，我会想办法。”陈文正严词拒绝，态度十分强硬。

陈秋娘亦不掺和，她想的是李桃花那边退婚的事，若是成功，她亦可以将分来的银子投三分之二到这饭店里来。

“是啊。夫人，咱们还没困难到那种程度。你要相信我们能解决。若是真的不能了，我们一定向你开口，你看行么？”陈秋娘也开口。她实在不愿意一个守寡的妇人将自己心爱丈夫留给自己的唯一物品拿去挡了。这世间，最难得的就是这样的情谊。她愿意竭尽全力去守护。

陈夫人还有些犹疑，陈文正立刻就附和陈秋娘的话，并且还对陈夫人说了他们大致的方案。比如入股分红方案，预售股权方案，营销方案，以及与匠人合作的方案等等。

陈夫人听得惊讶无比，不住点头，说：“我是不懂这些。但听起来若是能实施成功，真是极好。”

“儿子以前一直浑浑噩噩，直到遇见秋娘，三言两语点醒了我。”陈文正一脸感激地看着陈秋娘。

“陈公子抬举秋娘了。”陈秋娘讪讪地笑，心里觉得有愧，她一直想的是自己的事业，何曾想过拯救谁。

“不要叫陈公子，若是不嫌弃，就叫他大哥，叫我婶婶好了。”陈夫人亲昵地握住陈秋娘的手。

陈秋娘也不推辞，甜甜地叫了一声“婶婶”，陈夫人笑逐颜开说终于弥补了没有女儿的遗憾，然后拉了她去看房间。

穿过云来客栈后院就是陈家的住宅，四合院的宅子，占地不算大。院门也是三道门的老式门房，进去后，依旧是照壁。绕过照壁，正对着陈家堂屋。堂屋里供奉的是天地君亲牌位，以及祖先牌位。堂屋左边的屋子是个小厅，平日里来客人就在这地方会见，左边转角房屋是堆放柴禾等杂物的房间。堂屋右边是饭厅，饭厅过去转角的房子是厨房。而四合院的左边是陈文正的卧房和书房，右边则是陈夫人的房间，平素里伺候陈夫人的丫鬟小青就住在陈夫人卧房的外间，那盼清则是住在陈文正卧房的外间。

“你就住我隔壁，有什么事，叫一声，小青也能听见。陈家现在落魄，下人都跑光了。只有小青这孩子还跟着我吃苦。”陈夫人指了指旁边的房间。

一个十三四岁的青衣小姑娘正从那屋里走出来，笑着说：“夫人，都打扫好了，床铺也铺好了。”

“秋娘见过小青姐姐。”陈秋娘对那小姑娘福了福身。

小青对她一笑，拉着她的手就说：“你进来瞧瞧，哪里不喜欢的，我再弄弄。”

陈秋娘进了房间。这也是里外套间的房子，外间有黒木桌子、凳子，是平素里会客之所，临窗的地方还有一方木床，铺了案几，案几上置放茶壶、水杯，倒是临窗而读的好去处了。里屋是高大的衣柜、雕花的木床。素色的帐子，绣了夏荷初露的蚊帐帘子，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

这样的房间对比上柳村到处都漏雨的房间，简直是天堂。陈秋娘谢过了小青。放下包袱。陈夫人便唤了她随小青去隔壁房间。

“我亦对什么送给你的，陈家如今是败落了。我听文正说你们这几日要去拜访匠师，你这身衣服也太旧了，我拆了几件旧衣服，与小青赶制了单衣夹袄，你暂且穿一穿。”陈夫人捧了一件淡绿色的纱裙蓝色夹袄给她穿上，又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头发，留了细碎的刘海，在两边扎了花辫子绕成的发环。那铜镜里便显现出一张脸来，竟然那样美。

陈秋娘自己也呆了。之前她只是形容憔悴时在柳承家照过镜子，也听那朱文康说过“长得不错”，却不想仔细打扮一下看来竟然这样美。

陈夫人也是一惊，小青却是说：“呀，单觉得秋娘长得好。却没想到打扮一下，这样好看。”

“秋娘长得真好看。”陈夫人这句原本赞叹的话，却是用一种叹息的语气说出来。

陈秋娘不由得看向陈夫人。陈夫人摇摇头，说：“你要在外面做事，还要跟文正一起去谈生意，我想你还是着男装吧。”

陈秋娘顿时明了陈夫人这是爱护她，如今他们不曾有势力。也没有靠山，若是一旦惹了什么，又是十分麻烦的事。

“多谢婶婶的爱护。”陈秋娘深深鞠躬。

陈夫人摇摇头，说：“女子太好看，终究是祸事。以后店铺步入正轨，你就在幕后运筹便可。抛头露面的事留给文正和盼清去做吧。”

陈秋娘“嗯”了一声，陈夫人吩咐门房王婆子带秋娘四处看看，熟悉一下环境。她则吩咐小青去取几件陈文正小时候的衣服来改一改给秋娘穿。

陈家不太大，她走一会儿就熟悉了。然后，拜别陈夫人。便到了客栈，继续与陈文正商议。两人合计一下，决定入夜就去拜访这*镇上的泥瓦匠，谈一谈砌灶的事。

陈秋娘画了不要风箱的灶的图纸，又画了干净整洁的新型炉灶图纸。一直忙活到黄昏，吃了小青送来的饭菜。又换上了陈夫人赶制出来的男童衣服，小青又为她梳了个男童发型。穿戴完毕，陈文正、盼清与陈秋娘一行三人才打了灯笼去拜访泥瓦匠。

他们首先拜访的是那个会做灶的。那人收费虽不如木匠那样高，但也不低。陈文正虽然很聪明，但真的不太会讲价，盼清性子又急躁。最后还得是陈秋娘出马，也没有讲价，只是跟他聊聊如何打造一个生火、利烟的灶。

那是泥瓦匠的长处，却也是职业秘密，他自然讥讽地笑了笑，端着说：“你以为我会上当告诉你们？说实话，就算告诉你们，你们也自己做不出来的。”

陈秋娘笑了笑，说：“我家公子熟读各种典籍,找到不需要风箱都能够做出好灶的方法。而且还有各种各样的灶台呢。”

“哦？”泥瓦匠不相信的神情。

陈秋娘便开始滔滔不绝，说普通人家做饭所需的灶，只需要计算好灶膛的大小，灶门开口的方向，就能生火，根本不需要风箱。而且只找准烟囱的角度，就能让厨房不留烟尘。

“说得轻巧。”泥瓦匠嘴上不信，但那神色有些相信了。

陈秋娘却是开始计算给他听，说就按照这个方式，完全可以节约砌灶的成本，请他的人会多得多。

“吹吧。”那人不信。

“你可以自己砌一个试试。”陈秋娘笑了笑，接着又说，“至于饭店餐馆，或者吃饭众多的大户人家，风箱是好的，但是烟囱必须要注意。而且这风箱不能一味的只是用来煽火，加大火力。”

“除了用来煽火，加大火力。还能干啥？”泥瓦匠显然对于他所属领域的新技术十分又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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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土匪逻辑

陈秋娘看成功勾起了这泥瓦匠的兴趣，她却不继续说下去了。只瞧着他说：“我为啥要告诉你呢？”

“不说拉倒。”泥瓦匠气鼓鼓地说。

陈秋娘向陈文正使了个眼色，陈文正也极其聪明，站起身来，说：“小秋，既然刘师傅没合作的意思。我们去拜访李师傅吧。我那几个图纸正好给李师傅看看，当作见面礼了。想必李师傅很乐意给我们打个折的。”

“是，公子。”陈秋娘也站起身来。

“哎，陈公子，好说好说啊。”这刘姓泥瓦匠立刻起身招呼陈文正。

陈文正也是叹息一声，说：“先父过世后，我便没再经营这饭店，如今要重新开张，却也不是小打小闹，我这会儿要订一批新型的灶，一开始就想到了刘师傅。刘师傅的水平之高，十里八乡都闻名的。我也想着只有刘师傅才能做出我所构想的。”

陈秋娘暗叹这陈文正也是人精，这话又不说透。明白人却知道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说我陈家客栈以前也是连成都府都知道的，如今新开张，虽然有点紧迫，但你害怕赚不了钱，少了你这灶钱？第二层意思是说我手里有新型图纸啊，刘师傅你想不想要啊？

“陈公子，这好说好说，你要什么样的灶，我都能给你做出来。只是这价格成本什么的——”刘师傅显出为难。

“只要刘师傅能做得出来，以后我开分店的这种灶都找你定制。而且我的饭店的灶一律打上刘师傅的名号，以后这种新型的灶就是刘师傅你发明的了。”陈文正开门见山，画了名利以诱惑。

泥瓦匠没再说话，但神情里全是犹豫。陈秋娘则趁机起身，说：“公子，若是刘师傅肯的话，我们可以用饭店股份来做工钱。这股份嘛，根据持有股份的多少。年终可以按照饭店的收益分红。当然，若是刘师傅不愿意，我们还是付给他工钱就是。”

“刘师傅，我书童说的这个。你可有兴趣？若是没有，我们就去拜访别人了。时间紧迫，不能浪费时间。”陈文正随即吩咐盼清掌灯，作势就要往屋外走。

那泥瓦匠一下子拦住，说：“陈公子何必这样着急，没好好说说价钱这就走了。”

“你刚才说了成本一起，一两银子一个小灶，还要先付钱，后做灶。说实话，价格略贵。但我都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出我想要的灶，我就要先付钱给你，这个规矩，我就没法接受了。”陈文正说。

那泥瓦匠立刻就回答：“我这些年都是这样规矩，做出的东西从来对得起价格。”

“我们也是听说刘师傅从不欺东主。做出的灶好得很，也才第一时间想到来拜访您。但是，刘师傅可想过这一次，我们要做的东西都不是您平常做的那些，万一你做砸了呢？你一做砸，就会影响我们开业的时间，这个损失。我们可承担不起。所以这先付钱的事，我们是接收不了的。非但接受不了，还真怕一旦没成功，影响饭店开业。”陈秋娘插了嘴。

那泥瓦匠已经有些被绕晕了，只一门心思想要知道什么新型的炉灶，便急忙说：“只要你说得出。我就做得出，这十里八乡的人都知道。至于付款，你们收到我的炉灶，再付款也不迟。”

陈秋娘听得这泥瓦匠这么说，立刻就追问：“刘师傅此话当真？”

“自然真的。你这小童这般怀疑我。欺人太甚。”泥瓦匠有些恼怒。

“小秋，不得对刘师傅无礼。”陈文正装模作样地呵斥。随即又对那泥瓦匠拱手行礼，说，“多谢刘师傅成全。”

“公子，你就是人太好，书生意气。这在商言商，又怎么是对刘师傅无礼呢。”陈秋娘嘟囔，尔后又说，“饭店开业可有老爷几个好友的鼎力支持。我们若是不能如期开业，可对不起那几个老爷呢。再说，我们现在拿着那几个老爷的钱，总不能不谨慎使用。在这里也只能对‘刘师傅’做一回小人了。”

这话也是说给这刘师傅听的：看吧，我们不是没有钱。相反，我们还有几个有钱的投资人。我们现在拿得是投资人的钱，不是自己扯摊子，所以用钱要谨慎。

陈文正点了点头，有些为难地瞧着泥瓦匠，说：“刘师傅，我们还是按照规矩来吧，你可有异议？”

泥瓦匠的智商哪能比得上陈文正与陈秋娘，虽然言语上仍有挣扎，但基本上已经被绕进来了。所谓的按照规矩办，实则是按照她制定的规矩来办了。

于是，在陈秋娘的步步紧逼里，这泥瓦匠答应货到付款。然后，陈秋娘又提出万一不能如期完成，或者完成得不够好，咋办？

咋办？这里刘师傅又与陈文正签订了合同，若是不能如期完成或者完成得不够好。刘师傅依旧晕了，陈秋娘强盗一样地提出违约金协议，他居然答应了。若是不能如期完成或者完成得不好，付违约金一两银子。理由是她的设计是新颖的，若是被刘师傅看了，却还不能如约完成，她也是有损失的。

陈文正在一旁都看得惊讶连连。陈秋娘却已经写好了违约协议，让刘师傅摁了手印，签了字，并且还请了附近米铺老板来做第三人见证。

米铺老板一边作见证，一边瞧那刘师傅好几眼，问了两三回：“老刘，你身体最近咋样了。”

泥瓦匠被问得莫名其妙，只说还好啊，没见得有什么异样。

之后，陈秋娘又谈到付款方式，股份付款和现金付款，任选其一。刘师傅大约是觉得金钱在手里才安全，所以选了现金付款。

陈秋娘也拿出事先拟定的条款签订了付款方式。那米铺老板在一旁看得一愣一愣的，连忙问陈文正：“你家饭店开业，这股权什么意思？”

“就是以饭店资产为主，分成很多份儿，公开发售。不像过去，只在几个合伙人之间。现在人人都可是合伙人，只要你买了本饭店的股份，哪怕只有一股。”陈文正说。

“这，多少银子一股？”米铺老板显然比泥瓦匠通透得多，觉出这饭店可以玩一玩。

“五日后是预售期，届时会公布的，还请老板大驾光临。”陈文正一拱手作揖，端出一副“商业机密，无可奉告”的架势。

“行行行，我到时候来瞧瞧。”米铺老板笑嘻嘻地说，尔后又问还需要见证么？若是不需要，他要先回去了。

陈秋娘说没事了，对他再三感谢。

等那米铺老板走远，泥瓦匠才问：“那新灶图纸呢？”

“我还是先回答你风箱的事吧。过去的风箱没有刻度，没有严格控制风力大小，就不好掌控火候。现在我家公子设计的这个灶，也用风箱，但是采用出风口与进风口的计算，与拉力大小相关。按照这种计算，这个定做的风箱用于灶，就可以严格控制火的大小，控制火候。我知道刘师傅不仅仅是泥瓦匠，我也打听过，你弟弟就是有名的铁匠。这种风箱的计算图，就算是我家公子送给你们兄弟的见面礼吧。至于新造图纸，我觉得我也要小人一把了。”陈秋娘说得一套一套的。

泥瓦匠又觉得晕了，只拿着陈秋娘递过去的设计图和计算图看来看去，说：“你们要待如何？”

“对不住了，刘师傅，我们也做生意的，难免要在商言商。如今，关于这个新型的炉灶，还要签个协议。在做好之前，这设计图纸所有权是我的，不得用于为别人制造，在做好之后，这设计图纸的人就是刘师傅了。我这个协议很划算吧。你放心，你交货之日，我们会亲手撕了我手里的这一张协议的。从此之后，这设计的人就是刘师傅。”陈秋娘又一阵说。

那刘师傅点头同意，便先查看了图纸，直直说了三个妙，便三下五除二地签了协议。

三人有趁机让刘师傅叫了他弟弟来。他弟弟是个铁匠，虽然不算有名，但铺子还是开了十几年了。陈秋娘依旧是忽悠的个中高手，拿了个目前虚无的股权，一分钱的定钱都没有下，让人铁匠给打几口锅，配那新型炉灶。

那打铁见自家哥哥都那么做了，他亦觉得有道理，便也签订了协议。

与刘家兄弟敲定了新型炉灶与铁锅的事。三人便掌灯回云来客栈。入夜的*镇，夜生活其实不算丰富，三人又走的是匠人所居住的技工坊，几乎见不到什么人。

走了一阵，盼清忽然停了脚步，靠近陈秋娘和陈文正，低声说：“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陈秋娘脚步一顿，略靠近盼清，低声问：“几个人？”

盼清低声说：“我没多少拳脚功夫，不知道，但就是感觉有人跟着我们。”

“装作不知道，走走看。”陈文正虽为读书人，却身在这个尚武的年代，身上没有一点读书人的懦弱之气。

“嗯。”陈秋娘也赞同，于是三人像是没事人一样，提着灯笼从技工坊出来，拐入了秀水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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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豪门盛宴

秀水街是*镇的正街，是*镇最长的街，亦是最繁华的所在。*镇虽是小镇，但规模不小，因此这里的衙门亦设在这条街上，而驻军主帅的府邸也在这条街的中心。除此之外，各种商铺林立，各种酒肆茶寮无数。而陈文正的云来客栈与刘掌柜的吉祥客栈都在这条街上。

秀水街即使在不赶集的日子，亦是行人来往，至于入了夜，整个*镇的夜生活几乎都在秀水街。大约也是因为这是小镇的缘故，并没有什么宵禁一说。更因为这里盗匪极少，民风还算不错，就连巡逻的衙役也是懒懒散散，三天打鱼两天三网，至于夜晚盘查啥的，要看巡逻的衙役心情是不是很好。

陈秋娘三人从泥瓦匠家出来之后，略懂武术的盼清就察觉有人跟着。三人于是快步走入了繁华的秀水街。

秀水街灯火多了些，路上行人来往,陈秋娘感觉不那么害怕，便略靠近盼清，问：“那人还跟着么？”

盼清低声说：“现在又不知道了。但是之前肯定有人跟着的。”

“那我们与那泥瓦匠说的话，那人岂不是听去了？”陈秋娘想到这一层，心里在嘀咕这跟踪的人到底是跟踪自己的，还是跟踪陈文正，或者是陈文正的竞争对手。毕竟陈文正这几日借钱的事，大约很多人都知道陈文正要重振云来客栈。

“不知道，当时我只认真在听秋娘你如何与那泥瓦匠谈话，只顾着佩服了。”盼清低声回答。

陈秋娘沉默了。她一时拿不准来人到底是何种身份与目的，这眼看顺利的未来会有多少暗潮汹涌。

“即便听去也无妨的。你做的那些图纸，别人做不出来的，再说我们与那泥瓦匠有协议在手。”陈文正轻甩宽袍衣袖，带起夜风微凉。

陈秋娘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她没有说出她的担忧。纵然商场如战场。十八般武艺，各种龌龊都手段都有可能出现。但知道可能的对手，她就不怕。关键是现在她并不清楚跟踪的人属于哪一路数。

是陈家的仇敌抑或竞争者，还是她的麻烦？

她一路上心事重重。不断地看着周遭阴暗之处，企图能看出点端倪。但秀水街一如既往，灯笼在微凉的风中摇曳，乌漆墨黑的天空，没有一颗星星。临街的铺子，有些还半开着，偶尔有夜行的人来往。

“你别太担心。我看问题不大的。”沉默良久，快到秀水街衙门门口时，陈文正忽然低声说。

“我只是不知道对方来路，略有担心罢了。”陈秋娘回答。

盼清却是说：“能有什么来路？若是你太担心。我们可去张府报备一下。”

“张府？”陈秋娘有些讶异。这担心与否，跟去张府报备有什么关心。

“是啊。若是有仇家或者什么不良之人，可疑之人，皆可以去将军府说一声，将军府会增派巡逻人员的。而且将军府是不会收什么保护银钱的。”盼清回答。语气里皆是崇拜得意。

“张府不是官府，还做巡逻么？”陈秋娘很诧异。她之前向马四打听的，可没打听得这么详细。若张府真的越权让自己的人巡逻，保护*镇的安危，那么，真是作死的节奏。哪一个帝王会容许一个将军私自做这种事情来笼络人心？即使你在这山高皇帝远的蜀中，帝王的眼线也绝对不可能看不到的。若真是如此。张府的百年基业怕不久就会倾颓了。

若真是这样，张府就果然是银样镴枪头！张老夫人、张赐都是绣花枕头的主了。

“是啊。张府的护院也保护*镇的安宁啊。他们个个都是军队训练出来的，武器高强。”盼清全然崇拜的语气。

陈文正打趣说：“看你这样子，若是张府收你。你怕都不愿跟着我了。”

“公子，你说哪里话。我从小与你一同长大，承蒙夫人老爷照拂。才能不愁吃穿，识文断字，我哪能是不顾恩情的人。”盼清语气里满是委屈。

“你呀，若是张府愿意收你，你亦喜欢舞刀弄枪的。我还能挡你的前途不成？若是做得好了，将来也能保护我，岂不是更好？”陈文正笑呵呵地说。

陈秋娘则是一言不发，一方面是觉得张府挺好笑的，为人臣子不够低调，为自己挣得名声，作死的节奏；另一方面，她在思考跟踪的人到底是谁：一会儿想是不是张赐的人；一会儿又想是不是那黑衣人的手下，毕竟那人的表现怪怪的，尤其是在对待她这么个乡村丫头的态度上，似乎过于热心；一会儿又想会不会是朱文康那厮知道些什么，让人来探虚实，若是朱文康的话，这情况又比较危险；又或许是陈家的敌对，竞争者，比如那个刘掌柜啥的。

她一时之间，思绪翻飞如猎猎的冷风。盼清却是拉了拉她的胳膊，说：“秋娘，你看，那就是张府的护卫了。”

陈秋娘循着盼清指的看去，十个人，两个队，领头的提了灯笼，环首刀在手，身背弓箭。果然就是当日来柳村的张府护卫的装束。

“还果然是作死的节奏。”陈秋娘内心低叹。

“够威武吧。”盼清十分崇拜的语气。

“还行。”陈秋娘低声回答，仔细看着这十个人，仿若是看到张府不得不败的未来。

陈文正却是低叹一声，说：“这样，始终招摇了些。”

陈秋娘一惊，暗想这陈文正果真是聪明人，看得透世事，居然与她看法一致。这人十七八岁，就有这般见识，绝非池中物。

三人站在街边，等这一队巡逻走过之后才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二十米，就听得琵琶的声音随风隐约而来。陈秋娘循声而望就瞧见旁边的天香楼，这天香楼是*镇唯一一所青楼。据说这天香楼里的女子深居简出，极少与镇上之人打交道，只接待出得起银子的贵客。偶尔看到过天香楼规模的人曾说里面的女子极其善于歌舞曲艺，美得很。南来北往的贵客大多喜欢歇息在天香楼。

此刻，这天香楼丝竹管弦之声隐隐而出，有女子清雅的声音袅袅而起。灯火通明的天香楼在夜色中倒有点像是空中飘渺着仙气的楼阁。

“这里面的厨子如何？”陈秋娘不由得问了一句。

“不清楚呢。”陈文正回答。又有些嫌恶地说，“这种烟火之地，想必也不注重那吃食的。”

“这老板是什么来历？”陈秋娘询问。她倒不鄙视青楼女子，毕竟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她只是想到青楼应该是消息最灵通的。也是散播消息最快的，同时，达官贵公子为了显示身份，不上青楼去摆上几桌，听一听丝竹之声，都不能显示自己的身份，不能表明自己的风雅。若是以后能与她们合作，云来饭店就可以做高端的豪门盛宴。

“不太清楚。以前听客人闲聊，好像说是前朝教坊娘子，姓王。别人都叫她王娘子或者王大家，带着徒弟仓惶逃跑，就逃到这*镇，开了这天香楼。专门丝竹管弦、舞蹈一类。最初还教授富家小姐歌舞曲艺的，后来营生不好做了。却开始接了南来北往的女子。做起那皮肉生意了。整个是把气节都污了。”陈文正说得不无惋惜。

陈秋娘听得也是叹息一声，说：“人生在世，身不由己。每个人都活得不如意。”

陈文正摇摇头，说：“秋娘才九岁，都懂得堂堂正正挣钱。那些大约是好吃懒做的。”

陈秋娘不再言语。她能说啥？在这个苦逼的乱世，一个弱女子飘零本就举步维艰，何况是一些从前过着好生活。忽然落魄的女子。而她却不能代表任何人，因为她算是二世人，三十多岁了，在那个资讯发达的年代，早就看过了世事沧桑，学会了理性思考与分析。尽管那样的她。也会常常感到迷惘。

“那是他们的事。如今我们是要做生意的，改天，我们首日开张，也给这天香楼的王大家下个帖子。”陈秋娘说。

“为什么？老爷向来不喜欢与这类人打交道的。”盼清说。

陈秋娘冷笑一声，说：“都是开门做生意。不存在谁更清高。盼清小哥，你要生意做得大，就要容得下人，看得到人背后所代表的人与关系。”

“可是，这种人有什么意思呢。人家有自己的小厨房，难道还指望人家来我们饭店里吃饭？”盼清嘴上嘟囔。

陈秋娘站在天香楼对面的街边抬头看这三层的楼宇，低声说：“说实话，他们是比我们更接近达官贵人的主。我们除了低端的平民食品，我们还要开辟每日限量菜式，接受豪门订做菜式，俗称豪门盛宴。你家公子要把云来饭店开遍南方北地，我却要做厨艺界的大家。”

“一切就依秋娘。”陈文正也是低声附和。

正在这时，天香楼的大门“吱呀”一声开了，灯火扑了出来，便有人走了出来，逆着灯光。但陈秋娘看得出为首的是个男子，还披了斗篷。

“公子，不多呆一会儿么？今日，春香还没跳那掌中舞给你看呢。”婉转妩媚的声音来自一个黄衣女子。

那男子并没有答话，只是一挥手到了街边，像是在等什么似的。女子则是追出来与他并肩站着，低眉弄首地在一旁，活脱脱一小丫鬟模样。

那男子似乎感觉到了陈秋娘三人的打量，直直抬头就扫过来。陈秋娘站在陈文正身后，却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那一张风华绝代的脸，正是朱文康宠爱的念奴儿。

他看到自己了么？陈秋娘心里一惊，随即又想自己现在着男装，又隐没在陈文正身后，这又是黑夜，灯火不明的。饶是再离开的武林高手也不会认出她来才是。

她心略定，再看念奴儿时，他已拉上斗篷。旁边来了马车，正是挂了“朱府”字样。

“公子，慢走。”那黄衣女子娇声喊。

念奴却轻轻一跃上了马车，拉了帘子，自始至终都没与那黄衣女子说过一句话。马车在秀水街的青石板上哒哒地响，逐渐远去。那黄衣女子亦无趣地扭着腰肢回去关了门。

陈秋娘一行三人这才匆匆而回，洗漱完毕，吃了陈夫人熬的粥，又聊了一会儿，便各自回房睡觉。

其实，陈秋娘躺下了也并没有睡意。前世里，她睡眠原本就不好，再加上又是个夜猫子，晚上喝茶、练瑜伽、上网打游戏、或者做食物，她的水面质量更差劲了。

虽然穿越成了古代小萝莉，但愁心事多，睡眠依旧不好。但灯火又是昂贵的东西，她总不好意点灯干事，白天睡觉。于是，就吹灯躺上床，闭目养神，把过往、遭遇、来路、所遇之人、可能之事都理了又理，企图理出明晰的线索，免得自己会迷失。

她思绪起伏，来来去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真的听见有轻微的响动。起初像是轻微的风声，然后又像是树叶轻轻飘落的声音。那声音渐渐近了，尔后是她的房门轻轻被打开的声音。

这什么人，居然还进屋了。陈秋娘心里一慌，轻轻伸手摸了摸枕头下的菜刀，使用瑜伽呼吸法将呼吸调整得匀称。那呼吸声听起来像是深刻入睡了一样。

她竖起耳朵听着，静静等待这人的到来。她听得清清楚楚那人的动向：来人先是开门，在门边站了很久，大约是看屋子里没动静，才蹑手蹑脚地往里屋来。

“这人的视力应该很不错或者是熟人。因为在乌漆墨黑的屋里，居然没有碰着任何东西。”陈秋娘内心判断。

那人进入里屋后，在门帘那里站了许久，才慢慢移步到了床边。若这人有进一步动作，就砍死他。陈秋娘内心里做出了这种决定。

那人却一直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的，让陈秋娘都疑心是她自己的幻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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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4章 深夜来者

一抹黑的深夜，一个不知来历的人站在陈秋娘的床前，又许久没有行动。陈秋娘则手握菜刀，秉承“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静静地等待对方出招。

那人在床边站了良久，一动不动。陈秋娘疑心是自己幻觉了，但又不想挪身，让对方有所察觉失了先机。于是就这样僵持着。不知过了多久，那人轻轻移了步子，却并没有翻箱倒柜，也没有出去，而是在屋内的一个矮凳上坐下来。

这是什么节奏？陈秋娘不禁疑惑起来。

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除了附近天香楼偶尔飘来的丝竹之声，以及打更的声音，就再也没有别的声音在这三月的夜晚响起。夜，安静得很，就连遥远的犬吠也能隐约听见。正在这时，陈秋娘听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快速过去。

尔后是有人似乎在拍门。陈秋娘仔细一听，像是在拍云来客栈的门。

这么晚了，到底是什么人？

云来客栈很久没开张了，被褥床铺也没清洗得干净，更别说没有厨子的云来客栈能提供出像样的饭菜。按理说不会有人来住店。并且听那脚步声像是来了一队人，整齐划一的脚步是训练有素的象征。

“来了来了。”盼清的声音很高，左邻右舍都能听见。平日夜晚是盼清与门房王婆子的老公王阿贵在客栈里守夜。

伴随着盼清那声音，便听得噼里啪啦门板响声。陈秋娘知道这盼清着实聪明，这么大的动静就是让左邻右舍都知道。

不过，之后便没了声响。陈秋娘甚是担心，但屋内有人，她又不能贸然起身，于是就那么躺着。但是隔壁的陈夫人和小青起了床，正在问起床的陈文正可是出了啥事。

“我去前面看看，你们女眷就不要出来了。深更半夜的。”陈文正回答，便喊王婆子开门。

“文正万事小心，若是强人，切莫可拧着来。”陈夫人叮嘱。

陈文正应声便就出去了。陈秋娘便听得陈夫人在廊檐下来回踱步。小青低声安慰说：“夫人别担心。这*镇向来不曾有山匪、强人的。再说了，我们这是秀水街，将军府的人一直都有人巡逻。我猜想定是有人要投店，盼清这会儿准备去了。”

“话虽这样说，但我心里不踏实啊。”陈夫人轻叹，尔后又说，“秋娘是个有主意的孩子，我就倚老卖老一回，打扰她起来拿个主意了。小青你去敲门。”

陈秋娘听到陈夫人要来找她拿主意，连忙就想着不能让她们进来。毕竟这屋里有个强人。所以，在小青敲了一下门之后，陈秋娘就装着悠悠醒来的语气问：“谁呀？”

“秋娘，前头客栈出事了。夫人想跟你商量一下咋办。”小青回答。

“原来是小青姐，你们稍等我这就起来。”陈秋娘回答。便将砍刀放在一旁，翻身起床。

“咦？你门也不闩上，以后可不能大意了。我这里掌了灯，给你拿进来吧。”小青大约是用力推了门，那门吱呀一声就开了。

“哦，不用了，小青姐。你就在外间等我。我马上就出来。”陈秋娘连忙说着，就翻身下床。她心里想的是不能让陈夫人与小青处于险境，同时这样大步跑出去，也算脱离了这屋里贼人的控制范围。

谁知道她跑得急忙了一些，一个趔趄往前，眼看就要摔倒在地。那凳子上端坐的贼人一下子过来扶住她。她闻见一股淡淡的熏衣香。便听那人在她耳边低声说：“秋娘，外面的人若是找你问我的下落，你务必要瞒过去。”

虽然这声音轻得几乎不可闻，但陈秋娘还是听出来这人是江帆。

他大爷的，这江帆居然还在*镇。真是活脱脱的神经病，吓得她紧张那么久。她没说话，只用力拍开他搂在腰间的爪子。

“我等你回来。”他在陈秋娘耳边说。

陈秋娘没理会，径直快步到了外间。小青已掌灯陪着陈夫人在外间站着了。

“秋娘，我听得外面拍门。说实话，这客栈早就没客人了，这深更半夜的，我睡眠浅，听得来人像是不简单。文正他们在前头，我总是心里慌慌的不放心。”陈夫人慌了神，走过来拉着陈秋娘的手。

“婶婶莫担心，待我去前头瞄一瞄情况再做定夺，你且先回房歇着。”陈秋娘拍了拍她的手。

“不要去，你一个女孩子。”陈夫人反手拉住她。

“不怕的，我会小心的。”陈秋娘对她笑，尔后又将小青手中的灯笼接过来，对那门房王婆子说，“王婆婆，你且随我去瞧瞧。”

陈秋娘与那王婆子一同往云来客栈，便听见陈文正在说：“这么晚了，几位兄弟要见女眷，这恐怕不合适。”

“陈公子，我们实在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见秋娘，还劳烦让秋娘出来相见。”那说话的人声音沉静，不疾不徐，正是江航。

“等明日一早吧。”陈文正依旧这样说。

“公子，他们是张府的。”盼清在一旁，对于偶像总是崇拜的。

“女眷深夜会见男子，这于理不合。”陈文正坚持。

那旁边有个黑脸汉子不耐烦地喝道：“别给脸不要脸，我家公子是尊重你，你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再唧唧歪歪，小心我把这客栈给你拆了。”

“这位爷是土匪出身的？”陈文正反问，宽袍一甩。

“去你奶奶的，说谁土匪呢？”那黑脸汉子就要扑上来。江航却是伸手拦住，尔后说，“因事关家族荣誉存亡，所以才深夜打扰，还请陈公子成全。”

江航一说完，还深深一鞠躬。陈文正只是斜睨一眼，并没有说话。陈秋娘看这形势太剑拔弩张。江航是很有修养没错，但并不代表江航不会用强。这陈文正虽然一身正气，但到底是文弱书生。

“原来是江统领，不知道找秋娘何时？”陈秋娘朗声从后堂走出来，看了看周围的人。

江航瞧见陈秋娘，便是略一鞠躬说：“深夜造访，实属无奈。还请见谅。”

“江统领客气了。”陈秋娘福身回礼。

江航这才说：“不知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楼上兰馨室。”陈秋娘报了名字，便让王婆子候着，她自个儿提了灯笼上了二楼。江航则吩咐人在楼下守着，便也随后上了二楼。

二楼原是云来客栈的雅间，开了单独的包间，每个包间都有自己的名字。兰馨室是上楼第二间。江航入得室内，掩上门，又说了一句深夜造访，实属无奈。

陈秋娘放好灯笼，摆摆手说：“虚礼客套就不必了。我方才在后堂听到你说事关家族荣誉存亡。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航这才平静地叙述，说他母亲生他三弟江帆时，因难产身体虚弱，没法自己带着，那些年又时值战乱。请了几个奶娘也都跑了。当时，恰好父亲的好友云清华夫妇到访，就将江帆带到武当山抚养。直到去年秋天，他忽然跑到汴京说是师父准许他下山的。当时江父江慕言因为要备战，所以也没太细追究，任由江帆在汴京住下。今年初，江慕言接到调派任务，与二儿子江舟率军南下，江帆则与母亲留在汴京。

“这事我也听六小姐说过。只是江帆闯了什么大祸，以至于危害到了家族荣誉？”陈秋娘打断了江航的叙述，径直问了这句，意思提示他说重点。

“是的。江帆是山野养大，不知礼数，肆意而为，与一帮汴京子弟鬼混，还与那帝王四子赵德芳几度交恶，大打出手。甚至味精官家允许，私自出了汴京。”江航说。

陈秋娘不由得问：“私自出汴京？他那么大个人了，乐意去哪里，只要跟家人通报便可，怎么出个汴京，还要向官家报备？”

“是的。凡军队将领和朝中大臣、各方节度使子女亲眷离开汴京皆要报备官家，说明去向，到了当地由当地官府大印一盖才算合法。”江航回答。

陈秋娘倒是感到十分意外，她虽不熟悉宋朝历史，但以前听戴元庆讲过很多次，从没听说过除了“杯酒释兵权”之外，赵匡胤还曾用过这种手段来控制文臣武将。或许这种黑历史，史书上是绝对不会记载的。只不过为何别的史书连隐晦的提法都没有呢。

“这有什么作用？”陈秋娘故意不懂，便是天真一问。因为这些日子为了能尽快过得好一些，她的锋芒已经太露了。只要这云来饭店开张，她就会躲在幕后，别的事情都交给陈文正去做。她就做符合她九岁年龄所要做的事，或者四处游走，看看这个时空的风土人情，吃吃这个时空的美味佳肴。

江航顿了顿，说：“这是官家的意思，臣子不便揣测圣意。再说了，这样也可适合管理。”

“这不过就是私自外出，如今到了这眉州境内，人已在了，不至于就关乎家族荣誉存亡吧？”陈秋娘询问。总觉得这事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陈姑娘有所不知，舍弟私自出汴京，去的是幽州，而且在幽州死了一个歌姬，与舍弟有关。”江航说了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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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5章 无法反驳

（我还是例行喊一嗓子，求粉红票啊啥的）

陈秋娘心里一惊，这瀛洲、沧州的地界，在五代十国宋时是相当敏感的位置。

她那时看戴元庆设计的那款时，瞄过地图，还专门问了戴元庆“燕云十六州”是啥。说实话，她知道燕云十六州还是从武侠小说里看到的，一直也没整明白燕云十六州的地理位置。戴元庆一听她虚心请教，立刻就讲了整个一个下午，从普及“燕云十六州”地理位置，讲到军事战略的重要性，还讲了燕云十六州的来历，以及这十六州的获得对大宋的致命之处。

她清楚明白，这瀛洲就属于当年由后唐*节度使石敬瑭奉送给他认的契丹爹爹的燕云十六州。而沧州就在燕云十六州的边界上。

如今大宋初定，国库空虚，兵戈未息，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契丹更是虎视眈眈。这燕云十六州都还在契丹手里，作为将领之子的江帆私去边界，实在是有通敌叛国的嫌疑，而且是宋军刚刚开离汴京，京城空虚的时候。

“不知道瀛洲、沧州为何地。再者，死的只是一个歌姬。听江公子说来却是凶险异常，秋娘真不懂这么多。不过，若是见着江帆，我会让他回来说清楚的。”陈秋娘回答，实则是下了逐客令。

江航却没有解释，也没有告退，只是说：“舍弟不懂事，不知轻重，若是秋娘见着，不用劝说，还请速来来张府通知我拿人即可。”

“江公子放心，若是见着他。我定会让他来见你即可。”陈秋娘彬彬有礼，随即神色语气都严厉起来，说，“不过。今晚江公子这般私闯民宅，实属不该。我亦是寄居陈家的下人，这在这里谋了差事，如今惊动的东家一家子。还请江公子为今晚的行为负责。

江航不由得。说：“多谢陈姑娘，在下片刻后就向陈公子赔罪。”

“赔罪，这深更半夜闹这么大动静，即便你是将军府的人，也实属不应该，你拿什么赔罪？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是来这里拿什么不该有的人。这几日后，云来客栈就要重新开张，这名誉受损，可是担不起的啊。”陈秋娘声色俱厉。是的，这要是传出去。虽然是造势。但更多的是名誉的受损。张府的护卫向来都只拿贼人的。再者，她正缺钱呢，你江航送上门来，她陈秋娘说什么都要扯下你几把毛来不可。

江航面对这样的陈秋娘，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问：“那依陈姑娘说，该如何是好？”

“这赔罪是必然的。我原本的意思是觉得既然云来客栈名誉因江公子与张府受损，那开张日，江公子亲自带人来捧场，还洗刷我们白白受侮的冤屈，还得请一张府管事的一同来了。但公子家中既然出了这等大事，便退而求其次。这人可以不来。但开张日的恭贺之礼必定得到了，为云来客栈洗了今晚这闹得沸沸扬扬的事。”陈秋娘脆生生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夜里，凡是她要做的，必定要找出让对方无法反驳的道理来。

江航静静地听完，略一鞠躬说：“在下依陈姑娘之意便可。若是开张当日，家里事情解决。我必亲自道贺；若是琐事缠身，也必定有体面的贺礼。”

“江公子是爽快人，你我本是旧识，本不该如此苛责于你。但少东家好不容易找了人合伙将家业重振，若是因了我之事。让得这客栈受损，我又有何面目对得起东家。还请公子见谅。”陈秋娘万分委屈地福身。

江航连忙说：“陈姑娘这么做是应该的。今晚实在是在下未曾细想，做事未曾妥帖。”

“江公子乃礼仪之家，明白事理。不过，在此，秋娘还有一事要讲，还烦请公子莫要动怒了。”陈秋娘说。

“陈姑娘但说无妨。”江航连忙回话。他向来平静的心这会儿也不由得有些乱了。因为他觉得跟眼前这女娃说话真是一不小心就绕进去了。今夜，他明明是来拜访她的，因为实在是汴京来人，父亲催促。但说到现在好像变成了他的不是，而是是罪大恶极的那种。在她说来，他今晚这事还可能影响人陈公子重振家业什么的。

陈秋娘其实不管对方怒不怒都要说出来的，横竖说这么句废话，也只是那句经典的“当讲不当讲”的衍生版本。

“少东家原本是读书人，老东家不幸病逝。这家业若是废了，就是不孝。少东家不得不支撑这个客栈。家里的钱财治疗老东家已去得差不多了。如今要重新开业，资金已捉襟见肘。少东家无奈是跑断了腿、磨破了嘴皮子，才勉强找了几个投钱的人过来。”陈秋娘说到这里顿了顿，叹息一声，说，“我怕今晚这事传入那几个投钱人的耳朵里。他们怕鸡飞蛋打，收回资金的话——，唉，少东家这云来客栈怕开业就遥遥无期了。所以，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出现，还请江公子拿出点诚意。”

江航这回彻底愣了，向来应对有序的他，在这个时候，竟然无言以对。他只觉得头脑嗡嗡的，这原本是在谈江帆的事，如今怎么就谈到另一件事上了。

陈秋娘看江帆没动静，就径直说：“江公子也不必发怒。这诚意亦不过是权宜之计，防范于未然。我与少东家皆可列字句与你。待开张之后，皆如数奉还。”

江航终于回过神来，陈秋娘是在说钱的事，他前后想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但仔细想一想陈秋娘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他竟然无法反驳。

“需要多少钱？”江航开口的时候，觉得自己有跳入火坑的感觉。

“也不多，就一百两。”陈秋娘也算狮子大开口。

江航一愣，说：“我平素吃住都在张府，没那么多钱。”

“那是江公子的事了。如今，我们也不是要江公子赔钱啥的，不过是这几日装修的匠人陆续就要过来，若是因着江公子今晚的举动，不能如期开工。我可真是愧对人陈家了。再说，这也是防范于未然，若是这种事真发生了，我再来找你，这也不太好看。”陈秋娘立刻反驳。心里想：你这煮熟的鸭子，我能让你飞了我就不是我了。

“现在就要？”江航已经觉得人家小姑娘说得在理，说得无法反驳，便顺着陈秋娘走了。

“最好是你差人去取，若是现在不方便，亦可明日一早。就当是我向你借的，我也会打借据给你的。”陈秋娘很严肃认真地说。

“那我明日一早差人送来吧。不知道陈姑娘能信得过在下么？”江航问。

“江公子也是名门之后，举手投足自有大家气度，秋娘自然信得过的。你放心，令弟之事，我会竭尽全力的。”陈秋娘笑逐颜开，略鞠躬便提了灯笼，率先开了兰馨室的门。

两人一前一后从楼上下来，大堂里陈文正、盼清、王婆子都松了一口气，江航带来的护卫们则是焦急地迎上去，问：“江统领，如何了？”

江航不曾回答，只走到陈文正面前拱手道：“深夜造访，实在冒昧。因事情紧急，在下不曾多想这个中厉害，为公子带来不便之处，在下在这里万分抱歉。希陈公子大人大量，能谅之。”

陈文正不料江航会这般，一时有些惊讶，连忙摆手说：“江公子你太客气了。先前我不知道你与秋娘是旧识，只想着闺阁女娃深夜与男子见面实在是不妥，所以有所冲撞了。”

陈秋娘笑了笑，说：“江公子还有正事要办，我们明日也有事要做。你们俩都这么客套过来，客套过去的，如何是好。还是散了吧。”

她明明是这里最小的，却是在不知不觉之间让这众人都不曾小瞧了她。

江航与陈文正皆是觉得她说得在理，于是各自告辞。这江航一走，陈文正立刻就问：“江公子来找你，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事，只是他家里有事，要寻他三弟。他三弟与我相识。他家这次的事大，所以，他也是昏了头，这深更半夜，病急乱投医来找我，想看看知不知道他三弟的下落。”陈秋娘讲了事实，但至于江帆到底犯了什么事，她便不讲。

陈文正见陈秋娘不讲，也不问，只招呼王婆子掌灯回去歇着了。

陈夫人与小青早等在门口，见三人一并回来，一颗心才算落了下来，询问了大概，陈夫人便是惊讶陈秋娘居然还与张府的人是旧识。

“只是张府二公子在二峨山打猎受伤在我村上养过伤。就在我家隔壁。”陈秋娘轻描淡写，也不愿意说太多。

陈夫人还想问什么，陈文正打断她的话，说第二天还有事，早些入睡才是。陈秋娘这才得以进屋关门。

她掌灯进了里屋，却是里里外外看了看，还是没瞧见江帆。这家伙不知又跑去哪里去了，原本她是想问一问关于沧州、瀛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还有之前跟踪她的到底是不会他。

不过，他不在的话，她就认真睡觉了，不然明日里到底是没精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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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背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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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陈秋娘还没吃早饭，盼清就蹦跶着到后面院里，说：“秋娘，那个江统领一大早就来了，说是要见你。”

“这天才蒙蒙亮的。”陈夫人说了一句不知何意的话。

陈秋娘也不在意陈夫人说啥，只问那盼清：“江统领带人来了，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呢。他说遵守约定而来。”盼清回答。

陈秋娘想这江航果然是将门之后，大家气度，信守承诺之人。她这么坑他，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不过，老家不在这蜀中的人江航，吃穿都在张府，还真不可能拿出一百两来的。他这么一大早就能拿钱前来？陈秋娘有些怀疑。

“约定？”陈文正疑惑地看着陈秋娘。

“是呢。说起来这事跟我们客栈有关，公子也随我一并去才是。”陈秋娘点点头，便整了整衣衫往前面客栈里去了。

江航穿了便服，一袭淡青外衫，白的里衬，长身而立，也没有佩戴刀箭。他就那么站在大堂窗边，蒙蒙亮的天光染了他一身，乍一看还真是翩翩公子美如玉。

“江公子早。”陈文正率先拱手行礼，尽显主人风范。

江航略点头问好，这才走了过来，提了提手中碎花的蓝布包裹，说：“陈姑娘，我依约而来。”

“江公子大家气度，秋娘在此谢过。”陈秋娘福身一拜。

江航也不多话，便将那蓝布包裹递过来，说：“这是一百两，还请点算一番。”

一百两，这一大早，人张府的护卫统领居然就送来一百两。陈文正与盼清则是在一旁傻了眼，十分惊讶地看着江航与陈秋娘。

陈秋娘则是毫不客气地打开了蓝布包裹，一边看。一边笑着说：“我也不是不信任江公子。有时，小心行事总是好的。”

“陈姑娘所言极是，做事总是要小心谨慎的。”江航语气平静。

陈秋娘翻看了一下，对于银钱。她还是不怎么摸得清楚，毕竟以前的陈秋娘真的是不缺钱的，也不曾注意过银钱。而作为江云的她，在现代只醉心于美食，还真没有认真考量过银子钱粮的事，所以，她也只是看了看，就叫盼清过来点算银钱，尔后便是对一脸诧异的陈文正说：“这是昨夜，我向江公子借的。麻烦公子立个借据吧。”

“这——，这，在下多谢江公子。”陈文正深深鞠躬。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江航亦行礼。

两人又是客套地互相寒暄，最终陈秋娘不得不强行出声终止这两人的客套。让陈文正写借据。她则是趁着陈文正写借据时，跟江航闲聊。不过，她闲聊的内容可真不闲。

她一开始是探究似的闲聊，说这么一大早的，怕是张府的账房都还没上工吧？这借银钱，或者提取存在账房的银钱，总是要当家印信的了。

“我找人借的。”江航回答。

“哦。那这位朋友倒是慷慨。一次性借这么大一笔款子。”陈秋娘点着头说，语气里假意流露出羡慕的神色。

江航却是“嗯”了一声，整个神色显得很平静。也许是因为江帆闯祸的缘故，他时而有些心不在焉。

陈秋娘也停了停，暗自想猜想江航这是向谁借的。能够不去钱庄，徒手就拿出一百两银子来的人。若是张府的，肯定都得是人物。比如老夫人，再或者张赐什么的。至于大户人家的小姐，向来不会有这么多的月钱，即便是有。多半也是首饰，需要兑换的。

陈秋娘思来想去，觉得很可能是张赐。丫的不是闷骚得要疯了么？还派什么任务给江帆来保护她。她都不知道她有什么好保护的，那所谓保护到底就是张赐想要食言的借口。

说什么永不相见。只有孩子气的人或者绝望到彻底的人才会说出这种话来，比如她与戴元庆，就是彻底绝望的人。

而张赐，只能是孩子气的人，还自以为是。这一次，她开口就要借一百两，原本就是想探一探张赐的态度，毕竟她的观察来看，江航就是张赐的人。

原本她还想借三百两的，但是她怕鸡飞蛋打了，所以就保守了一下，只说了一百两。

陈文正很快写好借据，双方签字画押，各自收了一份儿入怀。陈秋娘由又趁着这间隙，对江航说这云来客栈即将实行的股份制、分红制等，若是他有兴趣的话，可以入股，以后每年都可以有分红什么的。

“江公子若是有兴趣，过几日我们发售股权，你可直接来认领一些即可。到时候，你只需带着这份儿收据来这里，我们可以给你直接办理成股权。然后每半年一结算，结算时，按照盈利来每股分红，凡持有饭店股份的都可以按照比例来分红呢。”陈秋娘一边说，一边拿了笔与纸在一旁演算给江航看。

江航很认真地看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越发惊讶。他单知道这个女娃不一般，可如今看来，还真是让人看不透，看不清，简直是让人仰视的存在。他从未见过这样能说会道的小娃，居然还会做这种算术，简直是从商的奇才。难怪二公子会说根本看不透这女娃。

“那我到时候来看看。”江航回答，然后拿了借据，说还要找三弟江帆，所以起身告辞了。

陈文正这才回过神来询问这是怎么回事。陈秋娘只说与这江航亦并不熟悉，但昨夜他那么大张旗鼓找她，不知道的人还认为是云来客栈有什么不干净勾当，会影响了云来客栈重新开张的。所以，她就提出抵押借钱与开张日贺礼的事。

“这——”陈文正听完陈秋娘的叙述，只能说出这么一个字来。他一时之间真不知道如何是好。他当时只觉得对方深夜这般大张旗鼓来这客栈不妥当，但他就一直没搞清楚不妥当在何处。如今听陈秋娘说起，却才恍然大悟。

“还不快将银子收好啊。有了这笔钱，我们开张就没什么问题了。”陈秋娘笑嘻嘻地说。她看着那白晃晃的银子，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是落了。

“呀，要是到时候，江统领亲自道贺，又或者张府的人亲自来我们这里品菜。这档次名声可是一下子就会提上去了的。”盼清十分高兴地嚷道。

陈秋娘笑了笑，说：“我们要抓住一切机会，让我们这名声大起来。当然，不是我小人，盼清小哥要提放着咱们的老邻居，那人面相奸猾，定是一肚子坏水。”

“秋娘，你放心，我睁着雪亮的眼睛看着这人呢。”盼清拍了拍胸口。

“不仅要盯紧了他。之后这装修啥的，盼清小哥可是要盯紧每一个人，我看小青姐姐也是个厉害伶俐的人，到时候也一并请了她来盯紧了。”陈秋娘想来想去，这可用的且放心的人还真不多。

“小青姐肯定乐意。以前就是公子不让小青姐到前堂的，说前堂杂人多。”盼清一边说，一边瞄了陈文正一眼。

陈文正却还愣在原地，听得盼清秋娘说了这么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神色里又有些局促，支支吾吾地说：“女子，这堂上三教九流的人多，我是，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陈文正何曾有过这样的慌乱？陈秋娘也是看过世间男女情愫的人，这陈文正对小青明显是有意的。

她却也不戳穿，只是掩面笑，说：“行了，行了，只是这工期开始让小青姐看着就好。这之后正式开张，哪能舍得如花似玉的小青姐来抛头露面的。”

陈文正不说话，盼清嘿嘿笑。陈秋娘则是不管两人，说回去与小青一起做早饭去了。

早饭过后，陈文正在陈秋娘的建议下拟写招聘启事，招聘厨师、杂工、跑堂若干，男女不限，三日后面试，面试合格后，要进行身体检查，保证每个员工都是健康的，才能保证食物的干净健康。

“这样写，会不会招不到人？”盼清有点担心。

“不会的。我们这么搞，前所未有，大家都觉得稀奇，定然声名远播，这又是一种宣传。以后，我们还要在各个镇子长期挂这种招聘告示，即便我们不缺人。”陈秋娘指出来。

盼清与陈文正在啧啧称奇。陈秋娘却只是笑笑，因为在那一个时空，百分之九十八的招聘启事真正的目的都不是招人，而是作为一种营销宣传手段。

三人讨论了一阵，拟写好招聘启事，又讨论了如何贴出去。最后，这贴小广告的事就落在盼清头上。

陈秋娘看天色还早，去拜访匠师也是过了晌午在出发。她便抽了空去医馆，想瞧瞧柴瑜病情如何。

这一日不赶集，但街上并不冷清。人来人往，展示出蜀州虽受了宋军重创，但沃野千里的恢复能力非同一般。

蜀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自古“天下未乱，蜀州先乱”，可自古要拿捏得稳江山，就必定要拿得下蜀州，稳得住巴蜀。

陈秋娘的历史不太好，但因为曾爱上一个喜欢历史的人，便爱上了他的兴趣。

她走在日光和暖的街上，想起那个人的脸，真仿若是好久远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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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柴瑜之秘

三月日光和暖明净，陈秋娘独自走在宋初三月的小镇里。

她在这悠悠的晴天上午，想起戴元庆来，却有一瞬那间似乎记不得他的长相，就连内心曾有的恍然空洞与疼痛，也似乎淡得不留痕迹了。

也许这样跨越了时空，便是真的离得足够远了的缘故吧。当初漂洋过海，也不曾见得能接受那苦逼的命运。

她一边走，一边想，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阿朗，我终究要真正过属于我的生活了。”她低声自语。喊的是戴元庆的“小名”，戴元庆字宁朗。她那时初知，便调皮地眨着大眼睛，低声喊：“阿朗，阿朗。”

自从飘走她乡，这两个字再不曾出口。如今她再喊起来，带着略略的陌生，内心却不再是惶恐。

这样的感觉真好。陈秋娘深深呼吸，贪婪地吮吸清新的空气，面朝着那明净的日光。

“阿朗。我在这个时空，会尽情地去看风土人情，过属于自己的生活。若有朝一日，有幸还能回去，还能见到你。我想我会来找你，与你‘红泥小火炉’，说一说在你喜欢的年代的所见所闻。”陈秋娘在内心里这样低语，觉得心里那一块以为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神奇般地平复。

她觉得脚步与心情都越发轻松，蹦跳着往医馆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刘大夫的医馆。今日不赶集，医馆就没多少病人。一般来说，刘大夫年纪大了，非赶集日，就不坐堂。今日在堂上坐诊的是刘大夫的大弟子白术。三十来岁的男子，戴了帽子，留了髭须，举手投足，尽显儒雅之气。因没什么病人，他见着陈秋娘进来，便问：“这么早来瞧你朋友了？”

“这早上，东主没啥事吩咐。我便来瞧一瞧了。请问，白大夫，我朋友的伤势如何了？”陈秋娘乖巧地站立在堂上。

“你这朋友像是常年受伤似的，身上旧伤不少呢。”白大夫站起身来。

陈秋娘知道这些伤是经常被人打造成的，心里就有些疼痛。她站在原地叹息一声，说：“想必白大夫也知道他是北地人，虽是小孩子，但这国仇家恨的，人们难免不拿他出气。也就是你们做大夫的医者仁心，一视同仁了。”

“你不也一视同仁么？瞧你像是这蜀州人了。”白大夫笑了笑。尔后又叹息说，“原来他的旧伤是因这个原因，我今早为他查看，却是有些算是致命的了，他能这么挺过来。除了命大，实在也是个心性坚强的。”

“我因着以前家境算好，读过点书，加上我娘亲又是个明事理的人，祸不及妻儿的道理也是知道一点的。再说，他是我朋友。”陈秋娘说。

“你去看看他吧，今早换药时。他是要走，被我拦下来了。他要是这会儿动来动去，这伤筋动骨的，他那右边胳膊怕就废了。”白大夫叮嘱道。

陈秋娘应了声，便独自穿了堂去后面厢房瞧柴瑜。柴瑜那间屋的门房开着，走进一听。亦是苗翠在说话：“你有什么事要办的话，告诉我，我去帮你办妥。你这会儿要走了的话，这伤就落下病根儿了。你没听白大夫说么？”

苗翠的话依旧没得到柴瑜的回应。屋内便是沉默片刻，便又是苗翠在说：“你若是想陈姑娘了。我让人去给你请来。”

柴瑜依旧没作声。苗翠也是有些生气，说：“你倒是说句话啊。倒像是我欠你似的。”

“我又没让你来。”柴瑜终于说话，吐出了这么一句。

“行了行了，是我巴着你不放的，好了吧？柴大爷，你不是有心上人么？你都残了，你怎么保护你心上人？”苗翠又说，语气到底是缓和下来。

这个风火的美丽姑娘也算是低到尘埃里了，这么受着这柴瑜的脾气。陈秋娘不由得轻叹，每个人遇见自己的命定都会像猫咪遇见主人，轻轻收起爪子，尽显柔软。

“我必须回去。”柴瑜回答了一句。

“怎么就跟你说不通？你大爷的。”苗翠忍不住爆粗口。

柴瑜依旧不说话。陈秋娘正欲进去看个究竟，便听得苗翠来了一句：“哪能任由你任性的。”

“你干什么。”柴瑜生气地喊。

“绑你。”苗翠言简意赅。

“放开，你算什么东西。来管我的事，放开，放开。”柴瑜着急了。

陈秋娘觉得这两人要继续闹下去，非得要彼此崩盘不可。她连忙敲门，喊：“柴瑜，我来看你了。”

屋内两人停止了争吵，陈秋娘顺势推门进去，便看见苗翠已经将柴瑜绑在椅子上了。

“苗翠你也在啊。多谢你照顾我小哥哥了。”陈秋娘笑着说。

苗翠耸耸肩，说：“陈姑娘来得正好。你家小哥哥死活要离开医馆，早上白大夫说得很清楚了，他要走了，这胳膊腿啥的真的就会废了。我这是不得已才绑了他。”

“多谢苗姐姐。”陈秋娘福了福身，这才问，“小哥哥可是记挂什么人？”

她可是记得初次相遇，柴瑜偷那馒头并不是自己吃的，而是给谁吃的。那么，柴瑜在这*镇并不是一个人。再说了，他一个北地的小孩子如何来了这蜀中偏僻之所呢？肯定是有人带他来的。

柴瑜不作声，陈秋娘又轻声说：“那家忙着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你记挂的人暂时不会有啥危险的吧。”

“我不放心。”柴瑜终于回答。

“你这么回去，你记挂的人也不会放心，更不会安心的吧。”陈秋娘劝说。

柴瑜紧紧抿唇，一言不发。陈秋娘知道他担心那人，便又说：“要不，你说一说他是谁，我们也好想办法去照看他。”

柴瑜摇摇头，说：“不可。”

“你不把我当朋友。”陈秋娘给他扣这么大个帽子。

柴瑜着急了，说：“没有。但是，就是不可。”

“有何不可？既是朋友，你的亲人、家人，我为何不可照顾？除非你内心没把我真正当朋友。”陈秋娘知道柴瑜不是那样的人，偏偏是说了这诛心的话，想要逼迫他说出他的亲人来。只有说出来，这才好解决。

“我没有，总之不可以。”柴瑜急忙说。一口气呛着又扯着伤口，龇牙咧嘴的。

“逞强吧。你真是倔强得可以啊，倔强到没朋友。”苗翠撇撇嘴，又说，“你以为你嘴硬，姑奶奶我就找不出来了？这*镇，张家还是有点能力的。”

“你不要，不要让我恨你。”柴瑜急忙又说。

陈秋娘有些想不明白，照理说柴瑜的处境是巴不得张府能够救他脱离苦海才是啊。怎么反而是这样不识抬举的反应呢。

苗翠则是不理，只拉了陈秋娘的手，说：“我听说你在饭馆做事？”

“呀，是啊。”陈秋娘回答。

“今早六小姐说的，说你在云来客栈那边做事。我听那江帆夸你厨艺了得。这下云来客栈的老板有福气了。以后你得了空，可得教我做菜啊。”苗翠笑嘻嘻地说。

“苗姐姐抬爱，若是你看得起，当然可以。”陈秋娘与苗翠闲聊。

柴瑜终于被忽视得不耐烦，喊了一句：“你们放开我。”

苗翠耸耸肩，说：“行了，你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这也不让张府的人去查。我自己去总是行了吧？连我家六小姐都不让知道的，本姑娘就求你别再挣扎，把你这胳膊腿给废了。”

“不要你管。”柴瑜喊了一嗓子。

“嗯，不过废了也可以。你的心上人肯定不要你，那你就只有跟着本姑娘了。”苗翠又一本正经地调戏柴瑜。

“她才不是那样的人。”柴瑜争辩。

“她不是那样的人。但是你都残了，你好意思拖累她，让她照顾你么？在这个乱世，你觉得除了我这样舞枪弄刀的女子，别的女子能保护你么？”苗翠掷地有声地说。

柴瑜被反问得没话说。苗翠则是笑嘻嘻地走过去，很登徒子地抬起柴瑜的下巴，说：“所以，乖一点，不想以后都跟着本姑娘，你就好好养伤。你的事，不愿太多人知道，就我来帮你弄。我保证不让别人知道。陈姑娘作证。”

“嗯，我作证。”陈秋娘点头。

柴瑜不再说话，但看得出已经妥协。苗翠则是说：“那我出发了，一会儿来给你消息，顺带给你午饭。陈姑娘若在这边陪着他，我也一并给你带午饭吧。”

“哦，我不了。东主那边还有事，我这也是抽空出来一趟的。真是不好意思，总麻烦苗姐姐照顾柴瑜了。”陈秋娘说。

苗翠已经风风火火地丢下一句“不碍事的”，就跑出去了。

苗翠一走，这屋里便剩了陈秋娘与柴瑜两人。古旧的木头房子，窗户半开，日光从窗户外的碧树投下几丝的明亮，这房间里便涌动着一种玄妙的不明。

“我好好养伤。朱家现在几方争家财，不会发现你不在的。所以，你在意的人也不会有事的。”陈秋娘说。

“嗯。”柴瑜只这么一声。

陈秋娘沉默了片刻，又询问了他伤势，便说：“我为你解开，你可要答应我，好好养伤。可好。”

柴瑜点头，陈秋娘一边为他解开绳子，一边说：“你我既是生死之交，你在意的人是谁，却不愿告诉我。老实说，我心里不好受。”

“我只是不想你惹不必要的麻烦。”柴瑜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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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少年悲剧

“朋友是一辈子的事，哪里来的麻烦不麻烦？”陈秋娘有些不悦地说。

柴瑜低头沉默，片刻后，才说：“秋娘这样想，我很高兴。”

“我不想听这种话。我只想知道我的朋友遇到了什么难处。”陈秋娘佯装生气，内心里很是心疼柴瑜。从初见那次的遭遇以及刚才白大夫的话来看，他的日子过得真的很苦。那处境真是如同地狱一般的了。

柴瑜抿了唇，一双眼眸在不明的光线里璀璨明净得让人怜惜。

“柴瑜，你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够解决。”陈秋娘低声说。那声音在她自己听来都充满了魅惑。

柴瑜一怔，便是呆呆地瞧她，随即又低头，说：“我只是怕。”

他没再说下去怕什么，陈秋娘静静等着。良久，他才说：“罢了，我告诉你吧。”

原来柴瑜今年十五岁，生于邢州，与母同住。虽长于乡野，但父亲对他期望极高，所以，一应的礼仪、教导都不曾少。同时也请了教导习武、骑射的师父，又有夫子教导兵法等。

那时，柴瑜的生活是平静而充实的。虽然才四五岁，记忆也很模糊。但在于他是这十多年来最美好的存在。

“我只见过父亲一面，记不得他的样子。不过，我常常听我母亲说起他。”柴瑜说起他的父亲总是一种崇拜的神情。那样一位父亲，任凭是谁做了他的孩子，都得是崇拜的吧。

陈秋娘想或许他真的是那位铁血帝王周世宗柴荣的儿子，邢州不正是柴荣的故乡么？而且柴瑜所受的教育简直是精英教育，而且骑射、兵法、治国之道，这些完全是帝王教育。再者，柴瑜的名字，这个瑜字本身就是王者之意。

越是知道柴瑜的事，越让陈秋娘笃定他的身世。

“你很崇拜你的父亲。”陈秋娘说。

柴瑜点点头。神色里有不易察觉的哀伤。陈秋娘则是低声问：“那他呢？”

“病逝了。”柴瑜低声回答。

病逝了。这正是后周世宗柴荣的死因，之后才有其子柴宗训继承王位，成为儿皇帝，最终被赵匡胤陈桥兵变夺取了江山的。

“请原谅。我——”陈秋娘尽管是故意问了那一句，想证实她的推论。但心里还是觉得十分歉意。

“没事，很多年了。”柴瑜反而安慰陈秋娘，这让她觉得自己刚才那么一问，特别不是人。

“小哥哥总是这样宽厚。但不知小哥哥是如何来到了这眉州？”陈秋娘询问。她其实从柴瑜方才的叙述大约猜测得到柴瑜是柴荣保护起来的孩子，不被外人所知。其母与其养在乡下，却受的是帝王教育。那么，柴荣真正想要的继承人是眼前的这一位，而柴宗训那位太子只是拿来掩人耳目的。柴荣，果然是合格的帝王。

陈秋娘内心里兀自感叹。而柴瑜则是继续叙述。说十年前动乱，邢州遭了贼人，他与母连夜出逃，在路上再遇贼人，其母被害。他则被其母之丫鬟带着躲到寺庙里。躲避了十来天。最后，这丫鬟带着他东躲西藏，寻找她的远房表姐夫。谁知道她的远房表姐夫亦遭了不幸，途中遇见朱家大老爷走商，从土匪手里救了他们，把他们一并带回了蜀中眉州。

“那个朱家大老爷就是朱文康的父亲？”陈秋娘询问。

“嗯。”柴瑜只一个字，不愿意再说下去。

虽然陈秋娘知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事。以至于柴瑜要去偷馒头，常年被人打。但柴瑜不说，她亦不追问。只是说：“你要见的人，就是你母亲的丫鬟吧？”

“是。她叫云萝，我叫她云姨。她身体很不好。”柴瑜语气里又全是担心。

“你好好养伤。等过午，苗翠回来。我们再看看情况。若是不行，我去瞧瞧云姨。”陈秋娘说。

“不可。你忘记朱文康是什么人了么？你那是送羊入虎口，千万不可以去。”柴瑜着急起来。

陈秋娘安慰说：“你放心了，我自有分寸的。”

柴瑜还是说什么都不答应。倒是那苗翠从外面“唰”地蹦跶进来，说：“你总算是说了。云姨是吧？你放心。我好好给你照顾着。”

“你偷听人说话。”柴瑜有些发火。

陈秋娘其实知道柴瑜发火的是那谈话内容，在他看来陈秋娘是乡野丫头不懂得什么，而苗翠则是将门里成长的女子，怕会听出些什么来。

“我正大光明站在外面。怎么算是偷听呢。”苗翠笑嘻嘻地说，尔后又道，“我这么如花似玉的女子，化妆到他朱府作丫鬟，也算他朱府的造化了。”

“你不准去。”柴瑜火了。

“懒得理你。我找云姨去。”苗翠耸耸肩就走了。

这变动来得快，去得快。陈秋娘与柴瑜面面相觑。柴瑜才来了一句：“秋娘，你快去叫她回来。朱家不是她想得那么简单。”

“好。”陈秋娘连忙追出去，苗翠已经都步入大街了。

“苗姐姐，柴瑜说有话跟你说。”陈秋娘连忙喊住她。

她停了步子：“不就是让我别去么？”

“不是。他是要告诉你一些关于朱家的事，让你回去一下。”陈秋娘连忙说。

苗翠半信半疑地回去了。柴瑜这时异常冷静，对苗翠说：“你去帮我瞧云姨，我谢谢你，但朱家并不是省油的灯。你张府是将门，做事是将门的那套。朱家是商贾，更趋近于土匪类的。他们家的手段，你将门之家比不得。”

“那我打得。”苗翠笑着说。

柴瑜扫了她一眼，摇摇头，说：“你不要尝试。朱府藏了多少能人异士，你想都想不到。而且，你最好不要为将军府惹麻烦。毕竟你们家将军是后周的殿前都检点，祖籍又是在这蜀中，无论从哪里看，都得有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你一个小丫头，就更不能做事不分轻重。给你家将军惹祸了。”

陈秋娘从没听柴瑜说过这么多话，如今一说这么多，却是对于政治的透彻。果然是帝王之后啊。陈秋娘与苗翠都不由得吃惊了。

“想不到你小子还看得挺透彻的嘛。”苗翠愣了几秒，哈哈哈地笑了。

“所以。你要不动声色，去帮我瞧一眼云姨的情况，就回来。你要闹出动静，就真的是给你家将军添了莫大的麻烦了。”柴瑜很认真地说。

苗翠点点头，柴瑜则就开始为她介绍朱家府邸的构造，护卫人员的巡逻特点。云姨住的地方，以及朱家很危险的一些人物，其中就包括那个念奴。

陈秋娘在一旁听着，也越发觉得朱家果然水深得很。只不过，她又想朱文康那样子能拿捏得了朱家这么大的一个盘子？

“你不要惊动任何朱家的人。朱家贩卖北方货品。能走北方，肯定是跟官家通的。你若是走错了步子，就是给将军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柴瑜又叮嘱。

“我知道了 ，你都说了多少遍了。好了，我去看云姨了。你等我好消息。”苗翠不耐烦地跑了出去。

陈秋娘从没见过这样的柴瑜。以前的他给她的印象，就是一个腼腆的少年，极少言语，倔强而有很明亮璀璨的眼睛。而今跟苗翠说话的他，表述准确，逻辑思维清晰，分析事情到位。这真正是一个少年英雄的模样了。

“怎么了？”柴瑜看陈秋娘瞧着他，便是问。脸上又是那种腼腆的神色。

陈秋娘轻轻摇头，说：“没什么的。我只是在想，若是你能顺利脱离得了朱家，想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呢。”

“难。”柴瑜丢了一个字，并没有说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积极想拌饭。总是可以的。”陈秋娘安慰他。

柴瑜摇摇头，苦笑着说：“比登天还难。”

“为什么？”陈秋娘询问。

柴瑜只是认认真真地瞧着她，亦不答话。

“怎么了？你怎么奇奇怪怪的。”陈秋娘问。心里也料定朱家必定掌控着什么，或者想从柴瑜这里得到些什么。

“秋娘。”他喊了一声，却又不说话了。

“嗯。我在，你说。”陈秋娘连忙说。心里再次涌起对这孩子的疼惜。若他真是柴荣之后，是作为帝王继承人培养的那个人，丧父丧母，又东躲西藏，最终以为落得安稳时，又入了狼窝，在这西南小镇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像是永坠地狱一般。

这些加在柴瑜身上与心上的伤痛，不比原来的陈秋娘来得少。再说，原来的陈秋娘不过是承受了大半年，而这柴瑜整整承受了十年。

十年，足以让一个人磨灭了希望，亦可以让一个人性格扭曲。但眼前的少年，虽然倔强沉默，但知恩图报，不曾愤世嫉俗。若是当初他爹爹不曾去世，他将来继承帝位，又是如何的一个帝王呢。

陈秋娘思绪万千，柴瑜却只是看着她。

“你怎么了？”陈秋娘不由得问。

“若是有朝一日，我能脱得苦海。想要过的生活，不过是跟心爱之人一起。耕田劳作也好，游山玩水也好，只想安宁平静地过这一生，不去理会这世家的纷纷扰扰。”他缓缓地说。

“这样甚好。”陈秋娘点点头。

他脸上却露出悲戚的神色，然后垂了眼帘，说：“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你好好去做事，不要来看我了。”

“我得了空就来看你。”陈秋娘回答，她觉得眼前的少年神色语气有些不对劲儿。

“不要来了，你走吧。”柴瑜别过脸，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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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水深商贾

“你怎么了？”陈秋娘追问。

柴瑜别过脸，挥挥手，说：“你走吧。我不愿你身处险境，亦不愿你成为我的负累。”

陈秋娘一愣，亦没有过多的歇斯底里。她是聪慧的人，何况还有三十多年的人生经验作为基础。她结合柴瑜的话语，大致能清楚朱家定然知道柴瑜与云姨的身份，并且想从柴瑜与云姨手中得到什么，才将他们带回蜀中。云姨被幽禁，柴瑜碍于云姨的生死，亦只能受尽凌辱。

当然，陈秋娘判断朱家并没有得到什么，因为柴瑜还活着。

如今柴瑜对她的态度与举动，陈秋娘也完全明白。他是怕两人接触过密，被朱家的人知道，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而朱家的人也可能用她来威胁柴瑜。

“好。”陈秋娘只回答了一个字。

柴瑜诧异地抬头瞧她，问：“秋娘，你不怪我怕你拖累我么？”

“你这么做，定有你的道理。不过，今日我好歹等苗姐姐回来。”陈秋娘笑着说。

柴瑜点了点头，陈秋娘便叮嘱他认真照顾好自己，不到万不得已，切莫与人做玉石俱焚的傻事。只有照顾好自己，活着，才能有扭转乾坤的希望。

“人万不可以眼前的处境来判断自己的将来。未来是看不到的。目前的处境确实艰难，但焉知转角之后，不是另一片姹紫嫣红的美丽呢？小哥哥切记要珍重自己。”陈秋娘又说。

柴瑜一直静静听着，期间只是点头，不再说什么。

陈秋娘也算是对这个不幸的少年尽最大的努力了。她希望这样的劝说会有一点的作用，会让这个承受了诸多苦难的少年能在遭遇绝境时，不那样情谊放弃自己。

两人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沉默了，周遭只有风吹动珠帘轻摇的声音。陈秋娘觉得这安静得太不自在，便开始说最近在云来客栈做事，过一阵子云来客栈要重新开张，她可是掌厨的人呢。

“你做得菜好吃。”柴瑜说。

陈秋娘掩面笑：“你都没吃过。”

“我吃过那锅盔。”柴瑜立刻回答。

“那不过是家常之物。饭店、酒楼可不一样。”陈秋娘笑着说。

“管中窥豹，家常的能做出那样的滋味，复杂的必不在话下。就像我以前的夫子说的‘管中窥豹’。”柴瑜回答。

陈秋娘却有些愣了。这柴瑜如今的举止谈吐与以往大大不同，或许是因为吐露了心事。便不在她面前刻意保持沉默与木讷吧。

“我说的不对么？”柴瑜反问。

陈秋娘掩面笑，只说她不去找他，若是得了空，或者可以的话，他来云来客栈找她即可。柴瑜点点头，两人又陷入了沉默。不过，这沉默时间并不长，因为苗翠回来了。

苗翠一袭朱府丫鬟的红裙还没换下，就蹦跶着进屋来，一边倒茶喝。一边说：“他大爷的，朱府的水果然深啊。”

“怎了？”陈秋娘询问。但想来觉得朱家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商贾，却不知道他们的水到底多深。

“机关暗道，还奇门遁甲，看有些护院丫鬟身手不弱。这朱家不是从商。贩卖皮货的么，居然搜索了不少奇人呢。”苗翠咕噜噜灌下一大碗的水，抬起袖子抹了抹水珠子，这才回答。

“你与人交手了？”柴瑜急切地问，面上全是担忧。

苗翠摇摇头，说：“我低眉顺眼的，又易容了。哪能与人交手。不过就是被一个丫鬟推了一把，打了一巴掌。”

苗翠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脸颊，撇撇嘴说：“那力道真大，还带着内劲儿，姐姐的下巴都快被拍碎了。若是放在平时。我肯定废了她。”

苗翠龇牙咧嘴的嘶嘶地抽气，陈秋娘这才认真看到她脸颊红肿了。

“呀，这肿得吓人。你去找白大夫给你敷药吧。”陈秋娘仔细瞧了瞧。

苗翠摇摇头，说：“我已经敷过药了，不碍事的。以前在军队里。执行任务，多得很的潜伏任务了。”

“原来姐姐不是闺阁成长的。竟然是军中女子了。”陈秋娘十分讶异。她先前以为这苗翠不过是张家六小姐的贴身侍婢，只是长在将门，多少会些拳脚功夫罢了。却不曾想她居然是军中女子。

“张家女子都不是闺阁秀气的，除了女红、琴棋书画、骑射、功夫都要学习的。我跟着六小姐，这些东西也是要学的。到了一定的年龄，张家就会问这些孩子的意愿：是入张家军，还是留在张府。当年六小姐说什么都要去军中，我亦就跟着去了。”苗翠缓缓地说出她来自军中的缘由。

“原来如此。那苗姐姐可是上阵杀过敌？”陈秋娘又问。她私心里想从苗翠这里获得更多关于张府的消息。

“女子很少上阵杀敌的，基本上女子都是担任侦察和医务的，我担任的是侦察，各种地形，敌情，有时候混入地方阵营，反正很刺激。”苗翠讲得激动。

柴瑜却打断细数峥嵘岁月光华历史的苗翠，冷声问：“云姨可好？”

“哦，云姨还好，就是饿着，还好我带了面饼去，又找了热汤粥给她。”苗翠回答，丝毫没有责怪柴瑜冷声冷气的意思。

“谢谢。”柴瑜垂了眼帘。

“客气啥，谁让姐姐一眼就看上你了呢。”苗翠笑嘻嘻地说，媚眼如丝地左看右看，啧啧地说，“要不，你就以身相许，姐姐保准不会亏待你。”

柴瑜则是神色平静，语气亦平静：“我欠你，会还给你的。你走吧，你们张府银两给得足，这里的医童照顾得周到。”

“你这是过河拆桥，我偏不走呢。云姨情况不好，你不想快点好起来自己回去照看么？况且这医馆的药童哪有我照料得好呢。”苗翠朗声说。

柴瑜不说话，陈秋娘便趁势说：“苗姐姐跟你开玩笑了。就你脸皮薄，偏还性子倔成这样。”

“玩笑也不要开，欠你的，我会还的。却不要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柴瑜神色越发冷了。

苗翠耸耸肩，说：“看吧，不知好歹的人就是这样的。”

陈秋娘料定这苗翠也不会生柴瑜的气，多的话也不说了，只是笑着说：“难为苗姐姐性子好，不与他计较了。”

“跟他计较，早气死了。”苗翠抚着被打的脸颊，龇牙咧嘴地说。

柴瑜看她那模样，也不多说话，只是闷头生气。陈秋娘见没什么大事，便对柴瑜说：“你好好养着，做事谨慎小心些。若是得了空，得了方便，便来云来客栈看我。”

“嗯。”柴瑜没看她，只是低了头瞧着地板。

“不要跟苗姐姐顶嘴了。难得苗姐姐性子好，肯照顾你。”陈秋娘又说。

“嗯。”柴瑜依旧一个字。

“那我走了。”陈秋娘起身。

苗翠撇撇嘴，说：“瞧你的地板吧，看你能瞧出一朵花不？我去送送秋娘。”

苗翠一边说，一边跟陈秋娘走了出来。陈秋娘自然关心她脸颊还疼不。苗翠摇摇头说：“不疼。你要看到云姨，那才心疼。”

“云姨怎么了？”陈秋娘不由得问。

“云姨其实已经疯了。而且肯定受人虐待了，身上鬓边都是伤，虽不足以致命，但伤口都是新伤，附近还有许多旧伤痕。她瘦得皮包骨头。浑身都发臭了，目光呆滞，给什么吃什么。我就是给她吃东西，帮她洗脸，被一个红衣丫鬟看见了，骂了我，随即还给了我一巴掌。”苗翠低声说，眼里闪烁着泪光。

陈秋娘亦听得心酸，想到柴瑜的遭遇，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能一声轻叹。

苗翠听她叹息，便安慰说：“你也不要太担心。我定会想办法救出云姨和柴瑜的。”

“你要怎么救？”陈秋娘连忙问，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朱家的事，我定会向家主禀明的。原本以为他们是简单的商贾，却不料藏了很多秘密，而且看样子怕与契丹有关。”苗翠压低了声音。

陈秋娘一听，这若是张府介入，柴瑜的身世迟早会大白的。她根本不相信赵匡胤没有对柴家后人进行过清剿，尤其是那种可能威胁到他赵家帝位的人，他不可能留着。柴家的人，能被留下来的，都是成不了什么气候的人。而作为宋太祖赵匡胤的旧日同事，如今的下属，这张家知道了柴瑜的身世，难保不会告诉赵匡胤。

那柴瑜的情况就很不妙。陈秋娘又不能明说，便连忙摇头，说：“这事，你不能擅作主张。否则，柴瑜可能会怪你的。他的脾气很倔强，很古怪的。何况，柴瑜也说过朱家不简单，你可能是给将军府树敌。”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的。”苗翠说。

陈秋娘也不能多说什么。这种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她总不可能马上折返过去对柴瑜说吧。就算柴瑜知道了，他的伤还没好，也无法应对。

所以，她便说：“那就好，我得了空，再过来瞧你们吧。”

“哈哈，你这么说，好像我跟他在一起了似的。”苗翠哈哈笑。

陈秋娘也掩面笑了笑，兀自回云来客栈去了。

云来客栈半掩着门，盼清在大堂里整理资料，陈文正则在做预算，见着陈秋娘回来，便说下午去拜访吴保和。

ps：　　宝宝发烧拉肚子，一直在照顾，所以，没有按时更新，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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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0章 拜访吴老

午饭后，陈秋娘换了书童妆扮，盼清换了小厮妆扮，那陈文正则是翩翩公子样。三人携了图纸、银两前往拜访吴保和。

门房王婆子的丈夫赶了马车，载着三人慢悠悠地出了*镇，直奔吴保和家去了。一路上，少不得让盼清下车自报家门地向当地人问路，算作一种知名度。因为敢去请吴保和，能请得起吴保和，都得是了不起的人物。人们自然要多问几句了。

吴保和住在离*镇不远的烟霞镇。烟霞镇是山中小镇，比五里镇还小得多。这镇上清一色都姓吴，吴保和也算是这里有头有脸的人了。据说烟霞镇的设计、安位、落根都是吴保和亲自操作的。

三人坐了马车一路问人，慢悠悠而行。快要靠近烟霞镇时，却听得路边一个正在耕种的中年人说：“你们想拜访吴老，请吴老出山啊？”

“是啊，老伯，怎么了？”陈秋娘很有礼貌地询问。

那中年人摇摇头，说：“怕你们失望了，吴老最近病得很重，正在遍寻名医呢。你们这会儿去，也得是扑个空的。”

“啊？”盼清叫了一声。

陈秋娘却是瞪了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大惊小怪。这才向那中年人施礼问：“敢问这位大叔，吴老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那中年人双手靠着锄头，叹息一声，说：“就是病了，五天前的一个早上，吴老吃过早饭，说要西边山里寻一颗木头，做一张床，却还没出门，就忽然就倒下去了。后来虽然醒了，但口不能言，没法行动，完全就瘫痪在床了。现在吴老的家人、徒弟正到处打听神医呢。”

“唉。这真是不幸的消息，希望吴老能早点好起来。”陈秋娘客套地说。

中年人说：“是啊，希望他老人家早点好起来。不过，你们就要扑个空。要另寻别家了。”

“多谢大叔。”陈秋娘鞠躬感谢，便拉了盼清一并上了马车，示意继续往烟霞镇上去。

那中年人见他们没有调转车头，立刻就追上来问：“你们怎么还去？难道是不信任我么？”

陈秋娘掀了帘子，笑着说：“大叔面相端和，是实诚之人，我们岂有不信之理。只不过我们来到这烟霞镇，本意虽是请吴老出山帮我们云来客栈翻修，但其实也是先前偶得了一些世间罕有的图谱，想一并呈给吴老赏阅赐教。如今。虽然吴老口不能言，卧病在床，但人还是清醒的，我们且去拜访吴老。毕竟他是我们很尊敬的人。”

“原来如此。”那中年人点点头，从怀里掏了帕子擦脸上的汗。

“自然是这样。”陈秋娘笑着说。

“可人家未必见你们。你们要知道吴老的家人和弟子都在四处寻找神医。完全是闭门谢客的。”中年人又说。

“那我们亲自去门房留下图谱就可以了。总之，我们对吴老是十分尊敬的。”陈秋娘回答，随即又与你男子客套几句，便催促马车前行。

马车走出去好长一段，盼清才有些生气地说：“不过一个农人，秋娘你却凶我。”

“你从哪里看出他是个农人了？”陈秋娘反问，尔后又说。“农人怎么了？哪一个帝王不重视农人了？盼清这态度是不对的。以后我们事业做大了，还要跟农人专门合作的。”

“他们有什么好合作的。”盼清嘟囔，大约是觉得陈秋娘瞪了他那一眼，他实在不爽。

陈文正倒是端坐车上，一言不发。盼清便是说：“公子，那吴保和都病倒了。我们还真的要去么？”

“平素里夫人还说你伶俐，你咋就没眼力劲儿了？”陈文正扫了他一眼，说，“岂不说别人的话做不得数，有些重要的事情还得自己亲自去证实。就单看那个人哪里像是农人？那一把锄头是新的。手上皮肤白嫩，挖地的姿势也不对劲儿。还有，哪个挥汗如雨的农人会带着一张干净的手帕来擦汗？农人干活忙，辛苦，往往抬起袖子就擦汗，哪里来那么多讲究？”

陈秋娘不住地点头，等陈文正说完，才说：“没想到公子一个读书人竟然对农事亦是这样了解。”

陈文正叹息一声，说：“读书人，兼济天下，哪能不懂农桑。”

“公子不必忧心，你本是大才之人，缺的是个机会。他日，必定能如愿以偿。”陈秋娘也不是安慰，是她真的觉得陈文正的才学见识真的可以兼济天下。虽不具备帝王之相，但早就有谋臣之能。

“承蒙秋娘吉言，我亦盼着这一天。”陈文正笑着说，尔后又转了话题，赞美陈秋娘亦是体察入微之人，举手接物都是一等一的。

“公子夸奖了。我不过在乡野呆惯了，看惯了农事。那人非农人，便一眼瞧出来了。”陈秋娘回答。

“原来如此。”盼清这会才明白过来，随即又陷入不明白之中。他抓了抓脑袋问：“那这人扮农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他告诉我们的还能相信么？”

陈秋娘耸耸肩，瞧着一脸好学的盼清，说：“我咋知道什么目的呢，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我们能不能相信。所以，我们必须去一趟吴保和家。”

陈文正亦附和着点头。三人一时之间又陷入安宁。陈秋娘却是兀自在分析那人的目的。若是猜得没错，那人应该是跟吴保和有关的。他们来拜访吴保和，这一路之上，走走停停。不断问路，吴保和弟子众多，又是具备传奇色彩的能人，想必早知道有人要来拜访。然后临时设下这么个局来考验他们也不奇怪。

她兀自思考，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就听得赶车的说：“公子烟霞镇了。”

陈秋娘这才撩开帘子，瞧见烟霞镇的牌坊，牌坊是红漆的，上面笔力遒劲的隶书“烟霞镇”三个字。

“公子，这边说马车不能进镇里去。”赶车的说。

陈秋娘三人亦看到了旁边的告示，说是镇子里在翻修路面，马车、马匹一律不准进镇。

“不碍事，你在这里等着。我们去去就回。”陈文正轻拂了拂衣袖，吩咐那赶车的，然后三人一同入了烟霞镇。

烟霞镇的房屋设计，果然是极其考究了风水学的，就连镇内的花木都是经过挑选的，容易招惹不干净东西的花木在烟霞镇内完全看不到。至于烟霞镇的建筑，从镇口开始，每一处的雕梁画栋都是精心设置，甚至每一分纹饰都是精巧绝伦。

烟霞镇的建筑，不论从整体还是局部都能看成是中国美学的典范。吴保和果然是建筑大师，他在以整个烟霞镇向每一个来找他的人展示他的作品与能力。陈秋娘这个建筑系的天才女子看到了真正的建筑美学，不得不感叹。当然，同时，她亦感叹岁月是把杀猪刀。再牛的人物，也抵不住时间的磨刀霍霍。

“果然是大师手笔。”陈文正亦是感叹，负手而立，神情动作都十分肃静。

这一日不是烟霞镇的赶集日，又是下午了，镇上没有多少人。陈秋娘一行三人在这镇里行走，倒是感觉挺荒凉的。

“这里怪冷清的，还是*镇好，热闹。”盼清到底是凡俗的童子，眼见的只是凡俗的冷清。

陈秋娘与陈文正亦没有要纠正他的看法，带领他去欣赏建筑之美的意思。三人就那么走着，按照先前那人所说的路线，便来到烟霞镇川柳街，很顺利地找到了吴保和的家。

盼清叫了门，里面出来了一个小童子，简单询问一下，就让他们三人进去了。

“咦？真是好顺利啊。”盼清觉得十分稀奇。

陈秋娘轻笑，说：“有什么好稀奇的，让不让我们进来，人家早就讨论过了。”

“啊？我不懂啊。你跟公子就不要打趣我了。快告诉我吧。”盼清压低声音说。

“没那么多人闲着无聊去扮农夫的。我想那农夫定然是吴家的人，我那时谈话就告诉他我们此来的目的。那农夫肯定是抄了近道回来。这会儿，要不要我们进来早就讨论过了。”陈秋娘低声回答。

“抄近道，还有近道么？”盼清的思维陡然打滑，问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无语，只是指了指烟霞镇的房子，说：“我们走的是最远的那一条入镇的道。看这建筑布局的风水就知道了。”

盼清看了陈文正一眼，得到的是同意陈秋娘说法的眼神，他立刻赞美陈秋娘厉害。

陈秋娘亦不说话，只四处瞧这吴保和的家。果然是大师手笔，每一处每个角度都可入画，充满情趣。

三人由小童引领到东厢房，便有白衣蒙面的年轻男子出里屋走出来，拱手道：“我叫吴玉策，是吴保和师父的大弟子。”

“见过吴师兄。”陈秋娘一躬身，便说明来意。

这白衣男子有些犹豫地说：“可师父身体抱恙，不便见客。三位若真有什么事，可与我说说。”

“我家公子乃云来客栈东主，来此拜访吴老是想请吴大师出山，为我们翻修云来客栈。当然，最主要的目的是公子偶得图谱，思来想去觉得能配得起这图谱，懂得这图谱的怕只有吴老，所以，特来拜会。还请公子让我们见吴老一面。”陈秋娘鞠躬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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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路遇强人

白衣蒙面的吴玉策犹豫片刻，便叹息一声，说：“师父口不能言，卧病在床。那模样对于一个骄傲的人来说，实在不易让外人看到。”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不打扰了。”陈文正上前对那白衣蒙面的男子一拱手行礼。

“何来打扰，你们远道而来，却不曾见过我师父一面。是我们抱歉了。”吴玉策还欠身施礼。

“我们久仰吴大师，今日能来烟霞镇，亲自见识大师手笔，已是荣幸之至。吴公子，我们这就告辞。”陈文正朗声说，却又瞧了陈秋娘一眼，说，“江云，将图谱留下吧。”

“是，公子。”陈秋娘双手捧上了她亲自画的手稿，里面是她走遍世界各地看到的奇异木建筑构图。她用寥寥的木炭笔画出来的。

“哎，公子，这都没见到老先生。”盼清嘟囔了一声。

陈文正低声喝斥：“不得对吴公子无礼。吴公子是吴大师的高徒，这图谱留着给吴公子，也总比在我们手里强。我常教你‘宝驹配良将，宝剑赠英雄’，你都忘了？”

盼清低头退下，讪讪地说：“是盼清造次了。”

陈秋娘双手捧了图谱，心里对陈文正的佩服又多了一分。这手稿对于他们来说，并不值钱，但对于一个木匠界的艺术大师来说，这就是无价珍宝。无论是对云来客栈的造势，还是结交人物上来说，陈文正都做了只赚不赔的买卖。

这人出生商贾，做事却如此沉稳，真是不简单。

“这怎么好意思。”吴玉策看了看陈秋娘手中捧着的图谱，故作推辞。

陈秋娘朗声说：“吴公子才是识得这图谱之人，这图谱在吴公子吴大师的手中才会光华灿烂，在我们手中不过是一堆废纸罢了。还请吴公子笑纳。”

吴玉策搓了搓手，略略点头，说：“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陈秋娘将那图纸双手奉上。说：“替我问候吴老，愿他早日康复。”

“一定一定，多谢三位。”吴玉策将那图谱拽在手里。

陈文正亦一笑，说：“那我们这就告辞。云来客栈半月后开张。若是吴公子不嫌弃，到时候也来品一品我们的菜式，提提意见。”

吴公子又是客套寒暄。陈文正便携了盼清、陈秋娘告辞。

从烟霞镇吴家出来，已是日落西山。马车一路狂奔往*镇赶。盼清还在嘟囔说那图纸就白送给这吴家人了。陈文正黑了一张脸，说：“盼清，这几年的书都白读了。从前我不说你，因为没什么必要。现在我们是要做大事的人。这云来客栈一旦开张，你也需独当一面了。怎么还这样只看到眼前呢？这堆图纸对我们来说，没什么用，秋娘想画。可以画出许多。她从前是经常在成都府游玩的，见识过很多这些东西。而吴家人则是很喜欢的。你啊，多结交人总是不错的，虽然精打细算准没错，但有时候蝇头小利可以为我们带来更大的好处。”

盼清“哦”了一声。就怔怔地看着陈秋娘。

“看我做啥？”陈秋娘觉得盼清那眼神怪怪的。

盼清摇摇头，说：“没啥。就是想不明白你才九岁，咋就那么厉害。有时候说的话，都要超过公子了。”

盼清是无心的，陈秋娘却是一惊：或许自己的锋芒是太露了。可是，有些事能不做么？

她正兀自想，马车却大力颠簸一下。忽然就停了。她不慎就撞到前面的横木上。

“蒙叔怎么回事？”陈文正问道。

“有......有人，拦....拦道。”赶车的蒙叔颤巍巍地喊道。

陈文正脸色一沉，低声说：“盼清，等下有任何情况，你都要保护好秋娘。做男人该做的事。”

“是，公子。”盼清拍了拍他的胸口保证。

陈秋娘心里一动。再看这陈文正虽是清瘦的书生，却自有一种男子的英伟风骨。他躬身而起，挑开帘子出去，便朗声问：“不知几位朋友拦下陈某，所为何事？”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这——，你不会没听过吧？”有大嗓门的沙哑男声响起，震得陈秋娘耳膜疼痛。

“听过，但敢问兄台仙居何处？”陈文正语气慢悠悠的。陈秋娘听不出他语气里有什么害怕恐惧，难道他真的可以这么淡定么？

陈秋娘不由得轻轻将帘子撩开一条缝看外面情况。外面暮色扑来，但借着天光余威，还能看出是四个武者打扮的年轻男子，手持环首刀，一个中年男子，络腮胡子，另一个侧面对着陈秋娘的则作儒者打扮，羽扇纶巾的。现在与陈文正交涉的正是那络腮胡子。

“仙居？呵呵，早听说云来客栈的少东家可是读书人。怎么都沾了这商贾的低贱了？如今来跟我们这些草莽说什么仙居，哈哈哈。”那络腮胡子朗声笑道。

陈文正长身而立，语气依旧平静，说：“每个人都有理想，只是生活所迫，选择不得已的路罢了。从前，我父亲在世，保我与母亲衣食无忧，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如今，父亲不在，若我还是肆意妄为，不顾母亲的身体，不顾祖业的衰落，连人都不配做了。还能说什么读书人呢。再者，商贾亦是风餐露宿，凭本事吃饭，又如何轻贱。即便是几位，也是凭了力气，功夫，风餐露宿，来来去去，还担了风险。又何来轻贱之说？”

这陈文正能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人才。陈秋娘心里佩服得很，便是瞧着车窗外。窗外，暮色四合，冷风起伏，陈文正面对着持刀抢劫的土匪，一身正气，衣袂飘飞。

这人真是也真是人中龙凤了！陈秋娘不由得点头赞许。而那群土匪却不曾想这一文弱书生能说出这样的话。在他们的印象中，文弱书生见到他们都是吓尿了的主。所以，一时之间，这一群劫匪都没有说话。

不过这群劫匪到底什么来历？貌似也来得太快了吧。

陈秋娘先前专门找陈文正以及周围的人打听过附近的山匪情况，很多人都说*镇附近的道路都是太平路，没有劫匪盘踞。而烟霞镇到*镇这之间的路并不偏僻，两镇之间路途不远，附近亦没有劫匪。因为打听到这种太平情况，陈秋娘才敢沿途问路说明来意。

那么，这凭空冒出的劫匪实在是蹊跷。

“这些人，功夫不弱啊。”盼清低声说。

陈秋娘没说话。只是思索：若这些人为的是钱财，绑的是陈文正，则可能是陈文正的死对头。若这些人针对的是她，那情况就比较诡异了。

正在这时，那沙哑的络腮胡子又开口说：“奶奶的熊，这小子说话还挺受听的。小子，留下你的钱财，爷爷们让你走，如何？”

陈文正则是轻轻一拱手，说：“各位，实不相瞒，为了能重新将云来客栈开业。我四处借钱，到处碰壁，才借到几两银子，我老母还将仅有的首饰当了。我实在是拿不出了。”

“我呸。你拿不出？你开什么饭店客栈？你当爷爷是三岁的孩童？”络腮胡子大吼着。

“这位大侠，真是拿不出，若是不嫌弃，我先打个欠条欠着，等我赚了钱，你们再来我店里拿，可好？”陈文正还是一脸平静。

那群劫匪却是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说：“真好笑，你见过劫匪收欠条么？你这是存心让老子晦气？”

“那几位兄台长途奔突而来，这么给我陈某人面子，我陈某人却又没有什么钱，总不能累着几位，让几位吃亏了吧？”陈文正语气还是平静。

那几人一听，猛然没说话。陈秋娘看到那个儒者打扮的人猛然转过脸来瞧陈文正。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看起来是个二十来岁的少年，有一双敏锐如鹰的眼，神色阴骘。

“你说什么？”少年开口问，声音低沉，却还是听得出嗓音很干净。

“我虽是一介书生，却还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前几日在*镇跟踪我的，正是这一位吧。”陈文正指了指其中一个拿环首刀的男子。

那人一怔，神色略惊慌地看了看那儒者打扮的男子。儒者男子狠狠瞪了他一眼，却阴骘一笑，说：“倒是有点意思，可是你不怕说了之后，我们会让你身首异处么？”

陈文正毫不畏惧，却吐出一个字：“怕。”

“既然怕，为何不乖乖交出你的钱呢。既然知道我们你的底细，你认为我们接你的母亲去外地散散心，会不可能吗？不要迷信张府的护卫军，他们护卫的是张府，不是你陈家。”男子声音越发平静，但每一个字都阴森森让人很不舒服。

“何必呢。”陈文正摇摇头。

“别装了。你求饶，或许，我会考虑给你最好的对待。”男子依旧是平静缓慢的语气。

陈文正没再说话，只长身而立，瞧着眼前的男人。好一会儿才问：“那你们要多少？”

“不多，五百两。”男子轻飘飘一句话。

“实话，我没有那么多。”陈文正回答。

“你有店铺。”男子很轻蔑地看他一眼。

“那是祖业。”陈文正争辩。

“据说他的厨师在车里，你们去把车里的人都带走，给他七天时间，等他凑到钱，再说。”那男子一挥手，那几个拿环首刀的就跳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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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2章 拯救何在

暮色微光里，在眉州的山间小道，突如其来的强人拦了路，说要留下买路钱，却又不主动地抢劫搜身。平素里的贼人即便是抢匪，心里也是胆怯的，图的是赶快抢完。而这火贼人却慢悠悠废话众多，莫说是陈文正与陈秋娘，就是盼清亦觉得他们十分奇怪。

很显然这些人并不是冲着钱来，也许是不正当的商业竞争，也许是陈文正的仇家，又或者是她陈秋娘的仇家。

只是自己有仇家么？陈秋娘兀自想了想，除了前几天在集市所遭遇的那几人可能结怨，她实在想不起还有谁可以将她当作仇人。

所以，她静观这些人与陈文正交涉。在那一步一步的交涉里，陈秋娘有些明白，却又有些糊涂了。她明白的是这些贼人的举动无论从哪里看，都是陈文正的商业竞争对手所使用的不正当手段，但为何在抓了陈文正的老母之后，又要多此一举来抓她这个厨师呢？若是为了彻底打垮陈文正，让他没办法再起来，只需要逼迫他卖掉云来客栈，他就没法起身的。

“出来。”有人喝道，明晃晃的环首刀就在帘子门那里。

蒙叔早就被吓得屁股尿流地瘫软在地上，被其中一人踢到了一边。那四个男子就站在马车门口，盼清本能地挡在陈秋娘面前。

“小子，让开。”其中一人喊道。

“我就是厨师。”盼清回答。

“哦？是吗？”另一人语气神色皆是疑惑。

“你当我们第一天来混的？”先前那人冷笑一声，便对旁边的胖子说，“胖子，把画像拿出来仔细瞧瞧。”

原来劫匪连画像都有，看来是志在必得。只是这画像到底是谁人所给？她可不相信这群劫匪可以画她的画像，若是画得出还要这画像干嘛？更何况她即将作为厨师的事没几个人知道的。

“我就是厨师。”盼清强行狡辩。

那展开画像的人瞧了瞧盼清，呸了一声，将他直接一拽，拽出马车。丢到了路旁。

这种种迹象表明，有人针对她，她被抓也是必然的。所以，她此刻倒是端坐在马车内。很平静地瞧着持刀的劫匪。

“哟。就是这丫头。”胖子嘿嘿笑。

“你们待要如何？”陈秋娘平静地问。痛哭流涕可不是她的作风，眼前的只要是人，她就会有办法找出他们的弱点来，针对他们的弱点来保住自己，退一万步说，就算保不住清白，亦要保住性命。

“哟，你刚才没听？当然是抓你，让你家东家拿钱救你。”胖子得意地说。

陈秋娘听闻，呵呵一笑。说：“我与他非亲非故，亦不曾成为他饭店的大厨，他凭什么拿那么多钱来赎我？你们这点道理不可能不懂吧？”

胖子听闻陈秋娘的反问，有些底气不足地嚷道：“我们还，还绑了他老娘。”

“他老娘是他老娘。他即便拿钱亦是赎回他老娘。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莫说你们现在带着我，行动不便，恐节外生枝。就是每日两餐也是赔本的。”陈秋娘语气依旧平静。

“好锐利的嘴。可惜，任凭你怎么锐利，我们亦不会放了你。”那儒者缓缓走过来，一脸阴骘的笑。

“我亦没说你们会放过我。”陈秋娘亦对他笑。

那儒者少年眉峰一聚，说：“既然知道。就请下车吧。也省得我们对一个小丫头动粗。”

陈秋娘依旧是一笑，说：“恭敬不如从命。”然后款款起身到了车门，对那围着的贼人低语一句“，麻烦让一下，借过”。

那几人一愣，随即让开。她是轻轻一跃，稳稳落在地上，笑着说：“天色已晚，各位既然已达成共识，何必在这荒郊野外纠缠不清呢？”

众人都一愣。盼清则是先喊了一声：“秋娘。”

“这几位大哥求财，必会善待于我，盼清小哥莫担心，公子也不必太忧心。”陈秋娘朗声回答。

“丫头是明白人，那就请吧。”那儒者冷笑道。

“秋娘。”饶是一直沉静的陈文正亦不由得焦急喊了一声。

尽管陈秋娘现在心里没底，但她依旧对陈文正一笑，说：“公子不必担心，该干啥就干啥。若是得空替我去刘氏医馆瞧瞧我的救命恩人柴瑜。他在那里养伤，我与他约定明日一早前去看他。我若不去，他或者会担心，你且去告诉他，我回乡下了。改天得空去看他。”

陈秋娘这是让陈文正去告诉柴瑜，她被绑了的事。柴瑜自然为营救她做不了什么，但苗翠在柴瑜身边，柴瑜知道的话，就意味着苗翠知道。苗翠知道，就意味着张府的人肯定知道。那么，张赐或许会伸出援手吧。

这是陈秋娘想到的能救她的人。嗯，居然是张赐。她内心里还是不由得一声叹息。

“你放心，我会的。”陈文正一愣，随即就回答了她。

她垂了眸，对眼前的几个人说：“走吧。”

那几人不再说话，只有那大嗓门的络腮胡子警告陈文正说：“你要敢耍什么花招。仔细你老娘的性命。”

陈文正没答话，只是站在原地。陈秋娘没再回头看一眼，虽然盼清急切而担心地喊她的名字。

“上去吧。”那儒者少年指了指隐蔽在路边树丛里的马车。

陈秋娘没说话，只是攀着马车栏杆爬了上去。马车挺豪华的，里面还有软垫，看来这些劫匪的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那儒者亦爬进车里来，在陈秋娘对面坐下。陈文正则在外面朗声问：“我凑够钱，怎么找你们？”

“你凑够了钱，我们自会找你。”络腮胡子回答，然后吩咐人驾车，其余人则翻身上马。

陈秋娘只瞧了对面的儒者一眼，因天色昏暗，看不清他的面庞，她便垂眸靠在车中吐纳呼吸。耳畔是车轱辘滚滚的声音和哒哒的马蹄声。

“你可以先睡一觉，反正一时半会儿不会下车。”对面的人开口。依旧是缓慢的轻声。

陈秋娘依旧端坐，轻声地说：“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真辛苦你们了。”

“呵。你果然聪明。”少年轻蔑一笑，那句话不知是赞美还是讽刺了。

陈秋娘亦不答话，只是沉默着地听着周遭的声息，期望有人会来营救她。

起初，她在想江帆会不会突然出现，毕竟江帆说她是他的任务。再者，若是江帆跑路了，张赐会吩咐别人盯着她么？她一直在想张赐对她怕是抱着好奇的心态吧。

可是，车行了很久很久，外面只有马蹄声、车轱辘声。以及山中夜鸟诡异的鸣叫声，抑或者空山里传来的飘渺的狼嚎，再没有其他。

也许这一次只能靠自己，靠运气了。

与陈秋娘平静的呼吸相比，她内心简直波澜起伏。

“你倒沉得住气。”那儒生在良久的沉默后。终于说话。

陈秋娘没回应，依旧端坐着。这儒生也不生气，径直点燃了马车桌上的灯盏，吩咐赶马车的慢一些，外面天黑路滑。

马车慢了下来，陈秋娘抬眸瞧了瞧眼前的少年。少年唇角略略上扬，说：“虽着男装。但仔细看来倒是个清秀的女娃。不怕么？”

“怕，有用吗？你会放了我吗？”陈秋娘瞧着他笑。

“如果你表现得害怕一点。我可能会觉得无趣，或许不会想办法折磨你。我可不喜欢看到不驯服的肉票哦。”少年拉了头上纶巾，乌发披拂在身。整个人斜躺在陈秋娘对面，玩味地看着她。

陈秋娘亦瞧着他，抿了唇。似笑非笑，她缓缓地说：“我又不是肉票。人陈公子与我非亲非故，为何要救我？他老娘才是肉票。”

少年哼了一声，说：“你咋不是肉票了？没你，他开不成饭店。亦想不出更多的办法。咦，这么说来，你这个小丫头倒是挺厉害的，还能为陈文正出谋划策？”

少年说到此处，眉头不由得蹙起来，尔后他坐正了身子，很仔细地打量陈秋娘。

“那人肯定跟你说，不抓了我，我就能帮陈公子借到银子。陈公子就可以不用将客栈卖了，陈公子不把客栈卖了，你们的雇主就不会把尾款付了。对吧。”陈秋娘缓缓地说。她已经将整件事理了个大概。

少年眉头一蹙，露出了一抹惊异，略吸一口气，呵呵一笑，说：“看来那人说的不错。你果真是很聪明。不过，我最喜欢折磨聪明人了。”

少年的声音越发阴骘诡异。陈秋娘只觉得一颗心都悬起来了，因为眼前这个少年一直充满了一种诡异的气息，越看越像是个变态。

陈秋娘不再说话，只是良久才长长地叹息一声。少年有些不耐烦地问：“叹息什么，晦气得很。”

“没什么，只是想到我的悲苦身世罢了。”她靠着马车，神情语气都是悲戚。内心却波平如镜，她必须要想尽办法让眼前的人不对她下毒手。

而此刻最有效的方法，她分析来去，就只能是打悲情牌了，说说她的苦逼身世了。她向来深谙人心：若你比另一个人过得更苦逼、更悲剧，那么，那个人潜意识里就不会恨你、嫉妒你，从而生出想要整你的心。因为他会在你面前瞬间找到优越感，瞬间高大起来。他会用一种俯视的高姿态对待你，给予你廉价的同情。

虽然眼前的少年充满了阴骘，但陈秋娘还是要打悲情牌。因为她猜想眼前儒生打扮的少年又是劫匪，这种矛盾的集合之下，传达的信息是：这个少年必定有苦逼的经历，才落草为寇的。

所以，她必须要比他更苦逼，躲过他可能的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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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3章 如此忐忑

少年沉默良久，才问：“如何悲苦？”

“出生即被人抛弃，理由是八字与父母相克。幸得有人捡回去，帮他们做带子之用。过了几年安稳的日子，识得几个字，战乱又来了。养母刚生下一对双胞胎，不想被杀千刀的宋军凌辱，就投河自尽了。从此后，养父酗酒赌博，把家财赌尽。屋无片瓦，风穿雨漏。奶奶腿瘸眼花，幼弟嗷嗷待哺。我与大弟和妹妹成日里要饭，看人脸色。呵——”陈秋娘缓缓叙述，想起那些悲苦的日子，眼泪不知不觉蓄满了眼眶。

少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陈秋娘吸吸鼻子，拿了手帕一边擦泪，一边继续说：“养父一回家就各种毒打。有时断了骨头，有时候鼻子口里耳朵全是血。亏得邻居可怜，给我些药草吃吃，不然，早就一抔枯骨黄土埋，如今坟头草萋萋。”

“这是乱世，若非高门大户，谁人不悲苦？你罗唣个什么劲儿。”少年语气颇为烦躁。

陈秋娘看这一直淡定阴骘的少年此刻露出烦躁神色，内心笃定自己这张悲情牌是打对了，已经成功地引起了他的情绪波动。看来要继续加劲儿了。

她又吸吸鼻子，叹息一声，说：“是啊。谁人不悲苦。我眼看弟弟就要饿死。想上山找点吃的，谁曾想就给那毒蛇咬了。四下无人，呼吸困难，那种渐渐死去的 滋味——”

陈秋娘说到此来，再度浮现那一日的疼痛与恐惧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就连身体都不由得一颤抖。

“那你还活着？”少年诧异地问。

“许是老天爷垂怜吧。我后来被村上猎户抱回来，村上郎中为我拔丝放血解毒，最终无力回天。大家都打算把我埋了，一场雷雨，我却是醒了过来，继续这人生。”陈秋娘缓缓叙述。

“诈尸？”少年蹙了蹙眉头。

“没死透活过来，怎么就算诈尸了？”陈秋娘佯装发怒。心里却是想此人对她的经历毫无知觉。肯定不是附近山镇的。看来这一次，请他们来的人还真是大手笔。

“好吧。不算。”少年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醒来。家里依旧，父亲依旧赌博。村人还将我视为怪物，就连先前家里富裕时订下的亲。未婚夫家都来退了。人人躲避我唯恐不及，想做工挣点钱，别人也都嫌我晦气。如今好不容易云来客栈的东家不嫌弃我，让我在那里打杂。却不曾想这才来一天，东家就遭此不幸了。可怜我那嗷嗷待哺的两个幼弟，可怜我那才五岁的大弟与妹妹以后要独自支撑那个家了。”陈秋娘说到后来，竟然是嘤嘤地抽泣。

儒者少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任由她哭了一阵，才说：“只是绑你来，也没说要杀了你。你哭什么哭。等那小子给了钱。自然会放你回去的。”

“放我回去又怎么样？等些时日放我回去，东家的铺子也开不下去了。我还能赖在东家那里吃闲饭？就算东家不计较，我家里的弟弟妹妹们怎么办？我要去哪里找肯接纳我的人做活？你说得倒是轻巧。我苦逼的人生终于可以有一丝改变了。你们偏偏要跳出来——”陈秋娘这会儿是大声地数落了起来。

对面的少年虽然阴骘聪明，但大约不曾与女子这般闹过，也不曾见识过女子的不讲道理与讲道理。一时就懵了，神色语气都有了慌乱，说：“行了行了，你别哭了。谁晓得你是这种情况呢。我看你也聪敏，大不了跟着我们干呗。把你弟弟妹妹奶奶也接过来。”

“你——，你——”陈秋娘愤怒地指着他。

“我怎么了？”少年满脸不耐烦。

“你真是说得轻巧。我倒是不计较什么名声啥的。可我奶奶几十岁的人了，最讲面子。如何肯与我一同做这打家劫舍的事？我若真要带她来，估计就是逼迫她去死。再者，弟弟妹妹们年幼，我若带了他们一同来，他们大了怕是会埋怨我。我如何能决定他们的人生？”陈秋娘立刻反驳。

“这——，那你可以跟着我们干。每月送些钱回去。”少年又提议。

“你说话算话？即便你说话算，你的兄弟们能答应？提着脑袋过日子，刀口舔血，能容许一个不祥的人在身边？”陈秋娘反问。

少年终于哑口无言，半晌才骂了一句：“妈的。我跟一个肉票谈什么人生。”然后又抬头对陈秋娘说，“从现在起，你闭嘴，多说一个字，我割了你的唇。”

陈秋娘听他说出这种话，便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当然，她也没刻意做出害怕或者惊讶，只靠着窗，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那少年又问：“听说你很厉害，据说只要你在，不管我们要多少银子，你都能帮陈文正凑齐？对么？”

陈秋娘一惊，暗想这是谁开的国际玩笑。她要能那么厉害，自己还能过这么苦逼的日子么？

“你现在看到我了。你觉得可能么？”陈秋娘反问。

少年不语，陈秋娘又说：“若我有那等惊天的本事，我还用得着过那么苦的日子？”

少年亦不语，只翻了个身，背对着陈秋娘在对面蜷了身子睡觉。陈秋娘百无聊赖，只将帘子掀了一条缝往外面瞧。这一看倒是吓了她一跳，看外面那火把数量少说也有五六十人，怪不得之前听那马蹄声轰隆隆的，原来这群劫匪并不止那六人。

“你瞧也没用，你又逃不出去。”少年没翻身，只懒懒地说了一句。

“你们阵仗不小啊，看来这一票，你们的好处不少。你们的雇主也算大手笔了。”陈秋娘将帘子放下，闲话家常一般。

少年哼了一声，又自语：“少废话，不许跟我说话。”

“是你先跟我说话的。”陈秋娘嘟囔了一句。

少年没回答，却听到车外有人在低声喊：“三当家，到竹溪渡了。”

“嗯。叫大家准备好。”少年翻身坐起，回答车外的人，那声音充满了威严。

外面的人得了命令，便是离去了。马车这时也停下来，静静候着，外面的马蹄声渐渐歇了，偶尔有马匹的嘶鸣。

过了许久，才看马车帘子挑开，先前的络腮胡子说：“三当家，可要连夜上山？”

“罗唣。之前不是说过了么？按原计划。”少年不耐烦地说。

那络腮胡子一愣，随即就退了出去，马车外又是一阵的喧闹，便有人喊：“船已准备好，请三当家上山。”

少年应了一声，就拖着陈秋娘下了马车。陈秋娘这才看清，马车停在山中野渡口，一轮清净的朗月照亮了山野，渡头的芦苇在夜风中此起彼伏。那渡口过去是一大片的湖，湖面微起波澜，月光在湖水里轻轻荡漾，渡口有一艘挂了帆的大船，大船的右侧是一溜摆放整齐的乌篷船，左侧则是摆放整齐的竹排。

“三当家。”渡口站了一中年男子，头发束在头顶，灰色短衫，袖子撩得高高的。

少年摆了摆手，说：“去沧漩山。”

那男子一声“好叻”便转身走上了大帆船，吆喝一声“起帆”，船上人便整齐划一地挂起了船帆。少年对陈秋娘说：“死一回的人，都会想好好活着的。上船去吧。这里也不是你逃得掉的地方。这四周毒蛇、猛兽无数，湖中还有食肉的鱼。再者，你逃一回，就砍断你一只脚，两回就两只。”

“第三回呢？”陈秋娘看了他一眼。

“你还想有第三回？”少年语气平静地反问。

陈秋娘什么话也没有说，便稳稳地踏着板子上了船，那少年亦上了船，手一挥就下令开船。先开船的是乌篷船，左侧的一溜儿乌篷船齐齐开动，往湖中心去。那些乌篷船上的船夫们动作整齐划一，乌篷船居然划得飞快。等乌篷船划出一段距离，这大帆船才缓缓出发。

少年只一句：“若是不习惯船，就去船舱里。”

“清风徐来，月朗风清。水中时而静影沉璧，时而磷光闪烁，如此难得美景，怎可错过？”陈秋娘站在船头，看着宽阔的湖面。

“伶牙俐齿。如此美景，还要给你悠悠而行，夜晚垂钓，美酒对月？”少年折扇一合，不乐意地反问。

“若是如此，甚佳。想必这种大船是有厨房的。”陈秋娘笑着回答。

少年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船行了片刻，湖面上风大起来，船行得更快。片刻之间，就转过了一座山，进入小山之间的夹道。夹道只容许两艘大帆船并行，许多的树枝垂下。两山都是陡峭的岩壁，茂密的树林。这夹道少说也有两三千米，若是水战，简直易守难攻，来多少都得被灭了。

大帆船转过夹道，湖面再度宽阔起来，而这份儿宽阔，却不能延伸多远。因为这样一看，周围都是高大的山，而且这些山之后又是山，山与山之间都是水。这水到底有多深，根本不清楚。这水面又延伸到何处，亦是看不清的。

这山水有点桂林山水的意味，但山是蜀中特有的地貌，树多林密。蜀中山多，蜀人多不习水战，如今这伙山匪在这湖水深山之间安营扎寨，怕就是官兵来了，也奈何不了他们。张府即便伸出援手，就一定能救得了自己么？

看到这样的地形，陈秋娘心里顿时忐忑起来。

ps：

一直在带宝宝，昨天太累，休息一下醒来就晚上三点过了，因为就没有更新。今天稍后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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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你是何人

帆船夜行，风正帆悬，月光荡漾在湖水里。

贼窝所在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着实让陈秋娘郁闷。若是如此，先前她让陈文正去看柴瑜，间接为张赐报信，让张赐救她的这一计划不就泡汤了么？这样的地势，怕就是现代的正规军携带先进武器也未必可以攻打。

再者，若是张府为此有什么损失，她倒是十分过意不去的。

原本以为是一伙普通的劫匪，却不曾想这伙人还真不是草莽之徒。那么，请他们出手的人到底是谁？单单是陈文正的对手，比如吉祥客栈的那个刘掌柜会有这样大的本事请得动这里的人？

沮丧、忐忑、郁闷伴随一系列的疑问齐齐涌上来。陈秋娘不由得蹙了眉，看着远方隐约飘渺的山岚。

“看到这湖光山色，是不是很绝望？”旁边的少年忽然问。

陈秋娘心里一惊：这人居然能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看来这人着实聪明。难怪一身儒者打扮，丝毫不会功夫的模样，竟能让那些草莽汉子敬佩臣服。

“这么美的景致，欣赏还来不及，何来的绝望？”陈秋娘脆生生地问。神色语气皆是讶异。

少年只是略笑，便吩咐了一名短衫汉子说：“捞些鱼来，这赶路半晌，肚子也饿了。”

那短衫汉子应了声，嘿嘿一笑，便提了灯笼到船尾去了。一阵阵扑腾，便提了一个小木桶前来。小木桶里是约莫一吃来长的鱼，宽背短尾。少年只扫了一眼，便对陈秋娘说：“你既然是厨子，那这些鱼就你去做。”

陈秋娘原本午饭就吃得少，早就饥肠辘辘，这边随了提桶人一并去了船舱里的小厨房。因是木质的船体，怕大火惹得船烧起。所以船上用的是铁做的内胆、泥做外皮的小灶，所用的火亦不是柴火而是木炭火。既是木炭。便是做个烤鱼就好。她熟练地掏了内脏，刮了鱼鳞，将鱼洗干净，放到了盐水里浸泡。

“哎。我说那盐很贵，这个可是上好的井盐。”一并在厨房里忙碌的男子十分痛心。

“怕什么怕。你们若是好好待我，我还能将我从古籍上学到的制盐方法赠予你们，到时候想要多少盐都不是问题。”陈秋娘给这群人下了这第一根套子。

“别吹了，你一个小姑娘的。再说，你若知道制盐的方法，你怎么不自己发财？”那人讥笑道。

“书中自有黄金屋。我从前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识文断字的。我看到书上有制盐的方法。再说了，我一个小女娃，即便知道制盐的方法。又有什么能力去制盐呢？这可是需要人力物力财力才能办到的事。”陈秋娘一边跟这人攀谈，一边将鱼在盐水里翻弄，拿筷子轻轻拍打。

“这也是。不过，你可把你的计策献给官府，定能得到赏钱的。”那人又提议。

陈秋娘“呵”一声。说：“我养母是被宋军逼迫自尽，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北人当政，那衙门里可都坐的是北人。”

“狗日的北人。”男子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亦说起他家先前在成都府郊区，家底殷实，也是因为兵祸。他小妹被辱含恨自尽，父母幼弟被屠。家财被抢光。他在眉州山区收账才得以逃脱。

陈秋娘听闻亦是揪心不已，安慰这陌生的男子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就是对家人最大的报答。男子则是礼貌地赞陈秋娘识大体，是个好姑娘。

陈秋娘笑了笑，将鱼周身敲打一遍。又抹了点香油，随即又敲打一遍，这才串了到木炭上烤。烤鱼最怕的是火候不到位。她一言不发，专注翻转鱼，将鱼烤得喷香。

少年早命人在船头备了桌凳。温了米酒。陈秋娘端了烤鱼和烤馒头片过来，他扫也没扫一眼，只是说：“坐下填肚子。如今时辰已晚，山上人早睡下了，就算上了山，也没得吃。”

陈秋娘不答话，只是坐下吃了烤鱼、烤馒头片。原本想喝小半杯米酒暖胃的，但这米酒制作并不精细，封存时日不够，十分粗糙。所以，她喝了一口便不再喝了。

“不好喝？”少年询问。

陈秋娘点点头，说：“嗯，这酒做得粗糙了些，封存时日也不够。”

“你倒是喝过更好的了？”少年语气讥讽。

“曾有幸喝过一种米酒，入口香醇，简直人间极品。只可惜我还没学会怎么酿造的——”陈秋娘缓缓地说。

她在这月光涌动的湖水之上，喝着米酒想起那在秦岭山区的千年酒窖里的那种米酒。那时，她在海外有幸尝过一口，简直是人间美味。要不然她也不会回国来。只是可惜还没来得及好好研究，她就魂穿千载了。

“你不是厨师么？怎么不学会？我看你这鱼做得就是很好吃。”少年似乎是因为喝了些米酒，脸色微红，说话亦柔和了些。

“没来得及。”陈秋娘回答。

“怎么没来得及了？”少年有些挖根问底。

“世间的事，以为日子还长的，却总是来不及。”陈秋娘有所感触地回答，倏然之间就想到属于江云的那些过往，有太多的时刻，都以为日子还长，却不知道意外就在下一秒。

“说得老气横秋的，跟我们二当家那老头似的。”少年扁扁嘴，继续吃鱼。

陈秋娘不再说了，看着眼前荡漾着月光的米酒，独自回忆前世那千年酒窖里米酒的滋味，只觉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不知道那是什么人用什么方法酿制的，或许是那玉戒的主人吧。她想起那个玉戒来，那上面细若蚊足的字：“云”像是她的笔迹，但那“昭仁”二字却像是出自英武男子之手。单看那两个字，就有一种英武不凡之气。

不知道那酒窖主人是什么身份，怎么会在那荒郊野岭呢。难道是落难逃逸到山中的么？

陈秋娘兀自想着，却见船又转了方向，穿过一条山中夹道，转了几个路口，终于在一座山的平坦之处停下来。

少年催促陈秋娘下了船，那渡头上早有人等着，见了他们来到，点燃了火把，引路上山。

山道蜿蜒，两旁都是茂密的树林、荆棘。陈秋娘走得脚都疼了，眼前快到山顶了，却又穿过一个洞穴，随着往山下走了。这一路都是怪石嶙峋，快走到山底了，便淌过一条河，又往山上走。走了片刻，这才到了半山的平坦处。那里赫然有个牌坊，上书“飞云寨”三个字。

“把这丫头关到西屋去，好生看守。另外，任何人不许跟她说话。”少年吩咐手下，他却是头也不回地往一处楼阁走去。

陈秋娘撇撇嘴，亦不多说，只随了人去了西边屋子。这西边屋子还算不错，至少不像是囚室。整齐干净的床铺，陈秋娘累极了，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陈秋娘是在狗的狂吠中醒来的。其时，日光已盛大，从窗户纸透进来，落了一地的明亮。她想着昨晚所看到的这里的地势，能有这样的日光，估摸着也是要到晌午了。

她翻身下床，推门而出，作为囚犯，她的门居然没被锁，这着实让人意外。不过，她转念一想：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种地方即便跑出去不是被野兽啃了，也得饿死冻死。除非谁傻逼了才想着逃跑。

“姑娘醒了啊，这梳妆的器具早给你准备好了。”有个胖妇人端着个簸箕就唰唰地跑过来。

“哦，有老大娘了。”陈秋娘对这胖妇人施了礼，接过那簸箕。

那胖妇人乐呵呵地说去给她打水来。陈秋娘亦不推辞，端了簸箕回了房间。簸箕里除了梳子、篦子之外，还有洗脸的帕子，漱口、喝水的被子。另外还有一套干净的小女孩衣服。

陈秋娘不太会梳头，便只梳了一个马尾，穿了那套女装。因为她身上那套小厮服实在太脏了。那胖妇人打了水来，她梳洗完毕。那妇人便说大当家请陈秋娘过去。

陈秋娘心里一惊，自己不是打酱油附带的么？怎么这山寨的大当家还要见她呢。她心中充满疑惑，对于暗地里叫飞云寨劫持她的人的身份又产生了怀疑。

到底是不是那个人？

陈秋娘一路分析，没走几步就到了飞云寨的聚义堂，聚义堂跟山匪议事厅堂并无二致。如今，这厅堂只有二人，一人是那儒者少年，另一人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一袭黑色劲装，剑眉星目，一双丹凤眼威仪得很。

“那就是大当家和三当家，你快去拜会，老婆子退下了。”那胖妇人在陈秋娘耳边低声说了这一句，就退走了。

陈秋娘在门口站定，拱手道：“秋娘拜见飞云寨大当家，三当家。”

“进来。”那男子开口，虽说是蜀地口音，声音却极其干净。

陈秋娘款步而行到了厅堂中站定，男子却仔仔细细地打量她，眉头蹙了起来，良久才莫名其妙地问了一句：“你到底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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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5章 惹人烦躁

这问话真是莫名其妙，她是谁，难道他的手下没有汇报过么？她是他们肉票的附带赠品，是一个乡野丫头而已啊。

陈秋娘只是瞧着他，没有回答。

“你到底是谁？”那人走近一步，又问。

“大哥，他就是抓回来的那个云来客栈的未来厨子陈秋娘。”儒者少年连忙替她回答，之后还不忘狠狠瞪了她一眼。

“我知道。”那大当家不悦地瞧了那少年一眼。

陈秋娘觉得这儒者少年真傻，便耸耸肩，说：“你真傻，他问的是‘你到底是谁’，加了‘到底’两个字嘛，肯定就是另有隐情的。”

“你闭嘴。”少年吼道，他向来沉静的脸上露出狰狞的怒意。

“哦。”陈秋娘撇撇嘴。

那大当家却依旧端详着她，问了一句：“你家住何处？”

“眉州二峨山下柳村。”陈秋娘脆生生地回答。

“一直住在那里？”男子又问。

陈秋娘忽然转念一想：莫非是熟人？如果是熟人，这真是天助我也，我可以把他们忽悠得入股我的餐饮帝国。

嗯，一定要认真对待眼前这个人，争取说动他们加入我的餐饮帝国，做到黑白两道都有人。这从商之道，钱嘛，不能一个人赚，有财得大家分。

“不是啊。其实我家祖籍青城县陈家庄。后来搬到了眉州五里镇，再后来就遇见兵祸，我母亲死于兵祸，父亲染上赌博，输尽家财。因此搬到我奶奶的娘家柳村去了。搬去之后，父亲依然嗜赌成性，不管奶奶与弟弟妹妹们。赌输了就回家拿我这个养女出气，常常打得是死去活来，若不是邻居垂怜。我如今早就枯骨一堆了。后来我又被蛇咬得死了过去，亏得我们邻居柳郎中.....”陈秋娘又开始叙述悲惨遭遇，准备铺垫一下，为推销做准备。谁知道刚说到这里。那少年立刻大喊一句：“打住，打住。你又来了。这些大当家都知道了，你不要再说了。大当家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哦，好吧。我不知道你汇报问题如此细致，所以又说了。”陈秋娘撇了撇嘴，然后没等对方说话，就开始问，“大当家莫非是觉得我像是你的熟人？”

大当家眉头一蹙，只是问了一句：“你不是你家亲生的？”

“是啊。养女。帮我养父母带子嗣用的。据说我父母嫌弃我克父克母，生下来就丢了啊。大叔难道知道我亲生父母是谁？”陈秋娘还反问一句。心里却是在想若你是陈秋娘亲生父母的旧识，那简直不能再好了。

男子一愣，随即摇摇头，略有些慌乱地说：“我不知道。你父母奶奶没跟你说你父母是做什么的？如何将你遗弃的么？”

“母亲死了。父亲巴不得打死我，哪能跟我说呢？我奶奶只说我是亲生父母家原本是一户农户，我生下来八字克父克母，又是女娃，就丢了啊。青城山的道士说我命格适宜带子，与我养父母的八字相适合，我奶奶就把我抱回去了啊。”陈秋娘一边回答。一边观察这人。

这男子看上去三十多岁，髭须梳理得整齐，有一张清瘦而英武的脸，剑眉威严，神色肃穆。

“哦，你且退下去吧。”男子一挥手。示意她下去。

陈秋娘好不容易见到这大当家，哪里肯随随便便就放弃这个机会，立刻就问：“大当家，我不过是个苦命的人，若是三当家与你细致汇报过。你便知道。我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么个工作，能挣点钱养我一家人。而今，不知道你们是与何人合作，要对付我东家，但那关我什么事，你们抓我毫无价值的。你们什么时候放我？”

“该放的时候，自然会放。”大当家回答，语气平静。

“你们不能这样啊。我家里还有四个弟弟妹妹嗷嗷待哺，爹摔断了双腿卧病在床，我留给他们吃的东西撑不了几天了。”陈秋娘哭喊起来。完全是经典的“我上有八十岁的老母，下有嗷嗷待哺的幼儿”的完美演绎。

陈秋娘哭喊得九曲回环，大当家略一蹙眉，说：“你安心在这里，我们派人你去你家看看，送点米面过去。”

陈秋娘呆呆地瞧着这男子，慢腾腾地说：“大叔，你们是做绑匪的，还能管肉票家里的事——”

“我君子一言，必是一诺。你以为我诓你的？”大当家不悦。

陈秋娘摇摇头，说：“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们这作风不适合绑匪这个行当啊。想必也是有头有脸有来路的人被这乱世逼迫成这样的吧，单单看你们这山水之间的地势选择，这水上健儿的训练，都是一等一的。俨然朝廷水师啊。”

大当家没说话，三当家恨恨地说：“你又知道朝廷水师了？”

“哦，朝廷水师肯定没法跟这比。易守难攻的地势，就是朝廷水师来了，也得全军覆灭。”陈秋娘立刻接话下去。

“我说，你一个小丫头还懂得易守难攻，朝廷水师啥的？你真是乡村小丫头？”三当家语气神色都很怀疑。

“我又不是纯粹的小丫头。没赵宋这帮狗东西，我家还好着呢。我还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呢。我也是识文断字的啊。啥的，我也读过的。再说，我奶奶先前也在宫里当过差，也是见过世面的老太太呢。要不然我这么小，又纯粹长在乡野的话，哪里来的一手厨艺呢？”陈秋娘与那三当家争论。

“就你话多，还爱狡辩。”三当家这会儿显露出一点孩子气来，努努嘴，一脸的不高兴。

“我实话实说。”陈秋娘反驳。这架势完全就不像是在绑匪家里啊。

“你奶奶在宫里当过差？做啥的？”大当家终于开口。

陈秋娘瞅了他一眼，说：“你别打我奶奶的主意啊。这大半年，她那一点点私藏早就被我爹掏空了。受不起惊吓了。”

“你哪里来那么多废话。我大哥问你什么，你答什么就是了。”那少年愤愤地说。

陈秋娘对他做了个鄙视的鬼脸，这才回答大当家的话，说：“我奶奶先前在成都府宫里当差，是费贵妃宫里的。后来身体不适，年龄也大了。费贵妃就准许她回家颐养天年了。”

大当家一听，脸上一怔，便又仔细瞧了瞧陈秋娘，然后转身挥手对三当家说：“清时，你把她带下去吧。”

“大当家，你什么时候放我回去啊。我上有瘸腿奶奶，断腿父亲，下有嗷嗷待哺的弟弟妹妹啊。”陈秋娘又九曲回环地哭喊起来。

“你大爷的，不许叫，再叫把你唇割了。”三当家拉着她往外拖。

“你有什么本事。威胁一个小女孩，传出去就让人笑话。”陈秋娘飞快地回嘴。

“你大爷的，不许说话了。”清时面目狰狞。

陈秋娘拍开他的爪子，说：“还管人说话了。你说吧，到底什么时候放我回去。还有把那个画我画像的贱人喊出来。她有本事画我的画像，下绊子使坏，没本事来见我么？”

“五婶，张叔，拿白布把这丫头的嘴堵了。”清时朗声喊道。

陈秋娘还真怕把这张嘴堵了，便扫了他一眼，说：“不说话，就不说话。凶什么凶。”

那拿了白布的两个下人面面相觑，要上前来堵上陈秋娘的嘴。陈秋娘摆摆手，说：“没眼力劲儿，没看到你们三当家是跟我闹别扭，说着玩的么？退下吧。我不说话就是了。”

陈秋娘气势十足，把那两人喝得愣愣地站在原地，不由得看了看清时。清时扫了一眼，只吩咐那两人说：“你们带他去西厢房关起来，吩咐下去，任何人不许跟她说话。”

那两人如蒙大赦，立刻就要上前来拖陈秋娘。陈秋娘一摆手，就说：“我自己会走。”径直往西厢房去了。

陈秋娘被关在西厢房，百无聊赖，便躺下休息。这才躺下，就听得门“吱呀”一声响，先前的胖妇人就端着笔墨纸砚走进来，喊：“陈秋娘。把你的菜谱写下来，上头吩咐了，不写下来不给饭吃。”

“哦，有劳婶婶了。不过，我想打听一下，我东家的娘关在何处呢？我觉得出于礼貌，我该去拜访一下。”陈秋娘一边磨墨一边问。

那妇人脸上全是惊吓之色，连连摆手不说话，就惊慌失措地退走了。想必是那清时下了跟她说话就会受到什么眼里惩罚的缘故。

陈秋娘也不管，她只等那大当家再次召见她。她就可以开始推销她的计划了。

不过，他们让她写菜谱是怎么回事？难道对方以为拿到菜谱就能成学会她的厨艺。

“这些人简直太天真了。”陈秋娘摇摇头，提笔就开始写“马铃薯、辣椒、味精、鸡精”等在这个时空还没出现过的东西。

嗯，反正嘛，他们要的只是菜谱。靠谱不靠谱都全凭她说了算。再说，好久没练过毛笔字了，今日正好来练练。

于是，她仔细磨墨，认真地写菜谱，足足写了一个上午，七八个菜谱的详细做法，那胖妇人才送来了饭菜。饭是粗糠加面粉烙的饼，菜是青菜豆腐，不顺口没滋味，简直不好吃难以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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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6章 召见

饭菜难吃，但陈秋娘饥肠辘辘，胡乱扒拉了几口，就继续写菜谱玩。

刚写完了一个熊掌豆腐，门就吱呀打开，是一名短衫汉子在门口大声说：“走吧。大当家想见你。”

“不是刚见过么？怎么又见了？”你莫是糊弄我的吧？”陈秋娘一边丢了毛笔，一边说。

那短衫汉子闭着嘴不语。陈秋娘耸耸肩，说：“你们二当家 甚是无趣，都把我帮来当肉票了，限制了我的活动自由，还不让我说话，着实可恶。”

短衫汉子紧紧抿唇，像是生怕自己答话似的低下了头。

“行了，带路吧，我不为难你。”陈秋娘甩了甩衣袖。

短衫汉子如蒙大赦，立刻就做了请的手势，一个箭步就跨出门去。

陈秋娘跟随短衫汉子去见了大当家。这一次大当家不在聚义堂接见她，而是在东边的竹制的二层小楼里。陈秋娘上楼去时，那大当家正倚窗侧坐，看着窗外的一树槐花发呆。旁边的竹编小茶几上有一盘水煮花生，一盏温好的米酒。

陈秋娘在案几边站定，脆生生地说：“秋娘拜见大当家。”

大当家这才转过身来，将手中碧玉杯子放下，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子，说：“坐吧。”

“这竹溪湖附近有几座山，遍种翠竹，你们这里倒是物尽其用。不知道我可否拜访这竹编的能手，做了他的徒弟。”陈秋娘看了看周遭的竹编器具，是打从心底喜欢。她甚至想着将来的餐饮帝国在特色上还可以使用竹编的竹椅等，增加特色。

“你现在是肉票。”大当家和颜悦色的强调，唇角倒是露出了几丝笑。

“哎哎哎。我说实在的，你们就不像是匪徒，谈什么肉票呢。这竹溪湖附近这么多山，得有多少珍奇异兽啊，就算这湖中都是鱼虾成群。哪里还需要做这种打家劫舍的事呢。”陈秋娘一顶高帽砸过去，同时这也是她观察所得的疑问。

“呵呵，你太高看我们了，我们就是山匪。”男子说。

陈秋娘啧啧地竖起大拇指。说：“不愧是大当家啊，说自己是山匪都说得这么有气势，这么牛。不过，话有说回来，我隐约也是知道这不是眉州地区，大约是临邛府了吧。”

“夜行山间，在马车中，你还能知道这属于何地？”大当家很是诧异。

“看方向与时辰，约莫就算出来了。至于这里离临邛府到底多远，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陈秋娘笑嘻嘻地说。她何尝不知道刚易折，锋芒太露始终是危险的事。只不过如今的情况太藏拙是办不了大事的，何况眼前的男子之前问了那句“你到底是谁”，现在又单独见她，这之中肯定有什么玄妙与转机的。她不能太畏首畏尾。在她江云的字典里，除了戴元庆那件不可能战胜命运的事情之外，她向来没有惧怕与屈服.

“那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大当家又问。

“不知。我对临邛府不熟。”陈秋娘据实回答。她确实对临邛府不熟悉，大约能知道的是临邛府邸附近有小镇专门事盐井，还是从戴元庆的那款游戏里知道的。对了，她还知道卓文君的老家就在临邛府。

“九岁女娃，如此这般。已是不俗。”大当家慢腾腾地说。

陈秋娘略一笑，说：“多谢夸赞。不过，大当家不要绕弯子，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就直接问吧。”

男子“哦”了一声，笑道：“你倒是聪敏得很。我只是想问你今日在聚义堂所说。可是真的？”

“大当家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查。”陈秋娘端坐竹榻之上，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男子。

“不必了。我信你，你的眼神没有说谎。”男子略一侧身，将手中杯子放到桌上。说，“你可以回去了，我没什么要问的了。”

陈秋娘呵呵两声，正襟危坐后，丢出一句：“可是我想跟大当家谈谈人生与抱负。”

“哦？”大当家饶有兴趣地笑了，问：“你要谈什么。”

“我想跟大当家谈三件事。”陈秋娘用指头竖起一个三字，小女娃的脸上全是狡黠。

“讲。”大当家剥了一颗花生米丢入嘴中，然后咀嚼的当口，短促地吐了这么一个字。

陈秋娘不等什么铺垫，直截了当地问：“第一，我想问大当家一个问题，凭你们的势力与地位，虽为山匪，却不同于一般的草寇，再看这周遭山水的情况，想必你们亦不是缺二两银子的人。再者，你们的人长途奔袭，我可不相信什么只是为了一个穷的叮当得凶的客栈掌柜。所以，第一个问题就想问一下大当家，何人那么大能耐，可请得动你们。”

“这种问题，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大当家反问。

陈秋娘哈哈一笑，说：“好像不会回答。所以，我就想问一问是不是陈掌柜的竞争对手呀？建议抓我的是不是一个女人啊。”

大当家将酒杯轻轻一甩，稳稳地丢到案几上，笑着说：“下一个问题。”

“没关系，我给你考虑的时间。等我们解决下面的问题，你再来看看是不是回答我这个问题。我等得起。”陈秋娘亦笑嘻嘻的。

“呵呵。那就看看我会不会说了。你说吧，你要问的别的问题。”大当家换了个姿势，斜靠在窗边。英武的脸映了日光，倒有一种光彩照人的气质。

“恭敬不如从命。我的第二个问题是：大当家一见我便觉得像故人，我想知道我到底像谁？哦，我只是想知道我的身世。”

大当家一愣，随即摇摇头，说：“你与我一个远房亲戚长得极像，所以才询问你的身份，是想瞧一瞧是不是沾亲带故的。现在查看来，并不沾亲带故。”

这男人在说谎。虽然他脸上的表情无懈可击，说得像是真的。但他的手不自觉的一些小动作瞒不过她。那完全是刑侦学上典型案例。

不过，她根本不需要准确的答案，如今知道这男人藏着掖着就足够了。她只需要知道她的父母或者亲人与这男人是旧相识就好。

“这真是遗憾。大当家一看就英武非凡。”陈秋娘叹息一声。

“虽不沾亲带故。但秋娘如此聪慧，若你不嫌弃我老了，便可是朋友。”大当家依旧是懒懒的笑容。

陈秋娘呵呵笑，说：“在这乱世。钱财与武力就是最强大的存在。我能高攀上大当家这样的朋友，真是太好了。”

大当家依旧是懒懒地笑着，说：“你竟不怕我们是山匪连累于你。”

“怕啥呢。你们又不是真正的山匪。哪有你们这样训练有素、器宇轩昂的山匪啊？”陈秋娘哈哈笑。

“通常聪明的，死得快。秋娘虽小，这个道理肯定也懂。”大当家云淡风轻几句话，却暗含威胁。同时这一句话也说明这些人不甘于为普通山匪，抑或者根本就不是山匪。

陈秋娘只是笑笑，然后转了话题，嘟囔着嘴不满意三当家下的命令，随即又说到了如何做菜。这期间还顺带问抄菜谱的目的。

陈秋娘简直话唠，这么一番起承转合的话语之下，这大当家也说了一句对付陈文正是“受人之恩，忠人之事”，否则怎么会去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角色。至于对付她。还真就是三当家说的那样，为了能尽快将陈文正整垮到不能翻身的地步。至于为何直到她的能力，她的猜测是没错的。确实是一个女人告诉他们的。

“我真的很奇怪。怎么一个厨师，一个九岁女娃到底有什么能耐。说你在他身边，他就定然不可能破产。这真是很高的赞美了。”大当家这会儿正襟危坐，很认真地注视着陈秋娘。

陈秋娘抿唇一笑，说：“大约是我厨艺的最高礼赞。若是大当家不嫌弃，秋娘可为你下厨，让你尝一尝我的手艺。”

“老三已经夸奖过你了。不过也想亲自尝尝你的手艺。”大当家将手中空了的杯子轻轻放到竹榻旁的案几上。

“那请大当家撤去什么不许跟我说话的禁令，并且派两个手脚灵活的帮厨给我。我得找食材。”陈秋娘提出要求。

大当家对她提出的要求是大手一挥，说准了。随后，屏风后转过一名侍卫立刻就传令去了。

陈秋娘慢慢站起身后。这才缓缓地说：“若是大当家觉得我的厨艺还行的话。我想跟大当家谈一谈陈家的事，以及缔造餐饮帝国的事。让你们做事的人十有*我也是猜出来了，想必大当家这等聪明人，也明白他们为甚要处心积虑搞垮云来客栈了吧。”

“知道又如何。不过是你们做事太高调，那人嫉妒害怕你东家光芒太盛。担心他会经营不下去。我亦知道你们必定是经营得极好的，或者说点子极好。否则不会有人不惜以当年的一命之恩来求取陈家的破产。当年，我身重数箭，重伤在路旁，是那位救了我，且这么多年不求回报。如今人他求我一事，我又怎能不答应？”大当家言语之间有掩饰不住的无奈。

陈秋娘无话可说，因为到这个地步，要这个男子放过陈文正几乎是不可能。她唯有能做的是说起她正蓄势待发，欲要将原来饭店开遍北地南方；说起陈文正这样一个惊天之才的男子。

“若说大当家是武将奇才，带兵打仗了得之人；那么陈掌柜就是文官典范，一身正气，心思缜密，为人平和，却又坚持己见。大当家与他，可谓一武一儒，见识非凡。你们都该是惺惺相惜之人。若是在朝廷，定然是安邦定栋之才。大当家如今出手对付他，真是可惜了。”陈秋娘叹息一声，轻轻拢了拢衣袖，缓步往外退。

“慢着。”大当家沉默片刻，对快要转下楼的陈秋娘朗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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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7章 挖角

陈秋娘停住脚步转身看过去，那大当家亦站起来身来。她问：“何事？”

他站在原地，没走过来，也没招呼她走过去，只是问：“你识文断字，幼时所读何书？”

“家里请了夫子，教认字，也时常讲些孔孟之道，兵法史书。再加上附近的道观藏书颇丰，我家常供奉元始天尊，少不得接济，我酷爱看书，便算是整日泡在道观书斋之中。所学颇杂，就连我的厨艺中很多菜谱都来自古书。秋娘不紧不慢，面不改色地说着谎话。反正她也不怕被查，陈家在陈家庄时，附近是有道观，后来听说兵祸四起，青城县是比成都府更首当其冲了，那道观啥的早就被焚毁了。

“原来如此。你原本就是应该读这些书的。”大当家点了点头，似乎信了她的话，但却又说出这么一段莫名其妙的话。

什么叫原本就应该读这些书呢？

陈秋娘心中有疑问，却也别想深究，深谙人心的她明白这一次的谈话不可继续，即便继续收效甚微。要说服眼前的男子放弃对付陈文正，并放她下山继续餐饮事业，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更不可能一蹴而就。

“那我去准备食材去了？”陈秋娘福了福身。

“去吧。”大当家点了点头。

陈秋娘转身下楼回屋整理了一下，先前的胖妇人引了三名短衫年轻男子来协助陈秋娘下厨。陈秋娘吩咐三人一同到山寨外的竹林里选竹笋，一边选竹笋，一边为他们介绍挖竹笋的方法以及竹笋的几种家常做法。三人都是山寨里负责厨房事宜的人，对厨艺十分喜欢。陈秋娘与他们攀谈，不大一会儿就熟识了。这三个男子像是遇见知音似的，从最初的拘谨到后来无话不谈，还主动告诉陈秋娘他们平素用的调味品。

四人一路走，一路畅谈，不一会儿。就在这山寨周围挖了竹笋，掐了些细嫩的蕨菜，在小溪里捉了鱼与螃蟹。更在山野之间寻找细嫩的野韭菜以及各种调味的小草、树叶。

忙活了大半天，四人才摸进厨房。这厨艺高低不光凭一张嘴。要入厨房才算是。从普通的洗菜、择菜可窥见一二。刀工火候更是见其功力，至于调味拿捏的独家秘方，花色样式的摆放那是厨神级别的了。三人先前还觉得陈秋娘是同道中人，可是等她一顿饭做完，三人已经肃然起敬，对这个小女娃行了拱手鞠躬的大礼，说打从心底佩服。

她做了一份儿竹筒饭，清炒竹笋，肉末蕨菜，清蒸鱼。煮螃蟹，配上独特植物汁液调配的蘸料。

“我这餐饭可入得你们大当家的眼？”

“入得，入得。我们平时哪能做得这么精致呢。”那三人齐齐回答。

“你们都是爱厨艺之人。谦虚了。”陈秋娘轻笑。

“不谦虚呢。我们都不曾接触过什么大宴，只喜欢弄吃的，像你这些菜式对我们来说都是大手笔。至少你的这些方法我们不曾见过。”其中有个叫陈默很诚恳地说。

“这不过家常小菜，容易做的，食材也简单的。我曾见过很多菜，有的光是寻找食材就要好多年。一道菜要数十年的准备，做成之后却只有那么一小块，那才是豪华到极致了。”陈秋娘说，想到是昔年在瑞士旅行时。遇见一位中餐大师，说起曾经做过一道鱼，光是鱼肉就要准备半年之久，其中配菜却要准备五六年，要从上千条江鱼里找出年龄一岁，肉质肥瘦合格的。那位大师曾得意地说那是他的私房菜。一生做过三次，一次给自己的女朋友后来的太太，一次给自己的恩师，一次是在国宴上使用。

那时，她与那位老者在瑞士谈论厨房之事。也是那一次。只是懵懂喜欢厨艺的她，见识到了真正的大师，了解美食的含义，觉得那美食简直是最优雅的武艺，最醉人心魄的江湖。

“那是。我亦听说有一厨师腌制了野猪云腿，叮嘱后人千年后启封，若是家道中落，可呈现给权贵抑或帝王，可获得钱财。可后人启封后，怕有毒担上谋害的罪名。就自己食用，使用之后，神清气爽，唇齿芬芳，那一刻，后人才惊觉这留了千年的云腿，竟然是人间难得的美味。一个厨师用千年的眼光去瞧这将来，料定将来的滋味，真是超凡脱俗。”三人里较小的男子兴奋地说。

“嗯。有些食物经过岁月的酝酿，才能散发出独特的美味。这是美味的一种境界、一种方式。”陈秋娘回答，便想到了那千年的酒窖，曾经在那里封存食物的人又是怎么样一种心思呢，那酒又是留给谁的呢。她忽然又想到“昭仁”二字，实在不像是一个人的名字。

“是啊。比如我们家乡的萝卜干，简直是越久越珍贵的。”另一个话语较少的叫周铭的男子也插了话。

“时间是最奇妙的东西，可以腐坏很多东西，让之消了痕迹；时间也可以转变很多东西，厨房里有美食，人生中，人的性格可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淡定沉静。说起来，厨艺还真是个高端的境界，里面包含了太多的功夫，亦包含了太多的人生道理。一般人是理解不了。”陈秋娘作了总结，觉得许久不曾与人探讨除以上的事谈得这么愉快了。

李恺、陈默、周铭，这三人虽然厨艺一般，但他们对厨艺的理解却不一般。陈秋娘想若是将他们加以培训，定然也可独当一面。

这一刻，她瞬间觉得被人抓到这山上也不全是坏事。原本她就在愁到哪里去找有基础、有底子、有兴趣却又不曾定型的人来培训成厨师。如今这三人不正是现成的么？

一定要想办法把他们挖走。她可是坚信她必定能够下山，而且还能继续自己的餐饮食业。只不过这下山的时间以及怎么样下山，她心底还没底。不过，既然打定注意要挖走着三个人，从现在开始就要抓住各种机会，游说他们。

陈秋娘说干就干，立刻就叹息一声，说：“我向来爱美味，爱发觉美味。创造美味，缔造美味。说实话，我被抓上山来之前，正好跟了一个开明的东家。这东家正在筹备开一家饭馆。请我做厨师，用最低的价格买这世间美味，缔造属于我的饮食帝国，让我们的美食遍布南国北地。对于一个致力于打造美味的人来说，这简直是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的事。唉。”

她又是一声叹息，随后又说，“可惜，如今我被抓上山。我东家老母亦在你们手里，你们非逼迫我东家倾尽家财不可，唉。”

她连连叹息。三人则站在厨房面面相觑。最终是最小的李恺开口，说：“你们的事，我们这些小的不清楚。不过，听说是大当家欠人恩情，不得不这样。才派了三当家前去的。大当家是言必诺的人。怕是这件事没回转的余地了。这——确实很可惜。”

陈默与周铭亦附和李恺的看法。陈秋娘亦点点头，颇为伤感地说：“我知道。”随即，她立刻就换了一个人似的，很坚定地说，“但缔造饮食帝国，研究美食，贩卖美食。让我的饭店开遍北地南国。这样的理想却不会停。我相信有我这样的厨艺，定然有人肯与我合作。我保证让这饭店成为南国北地炙手可热、家喻户晓的存在。三位这样喜欢厨艺，天赋颇高，若我有幸能下山，继续缔造我的饮食帝国，不知道三位可否前来相助呢？”

她说到了正题。一脸期待地看着三人。三人面面相觑，最终是陈默说：“我们很想。但是这竹溪山有规矩，除了出去办事，其余人是不能私自下山的。”

“是呢，是呢。除非是当家的允许。”李恺与周铭也附和。

“只要三位有心。大当家那里，我去说。”陈秋娘神色明媚，在三人还愣神之际，就摆手招呼说，“快点把这些给大当家送去。厨房到他的小楼，这一段距离，走过去，这菜的温热程度刚好。”

三人这下回过神来，才帮着陈秋娘捧了菜，赶忙给大当家送过去。在送去的路上，陈默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陈秋娘：“不知秋娘如何说服大当家让我们去呢？”

“啊？我厨艺这么好，将来继续缔造饮食帝国，我想邀请大当家入股，竹溪山为饭店保驾护航，这再好不过。到时候，你们作为股东的一方来饭店做事，也是为竹溪山做事啊。大当家肯定允许，而且也没破坏竹溪山的规矩啊。”陈秋娘笑嘻嘻地讲给陈默听。

李恺、周铭也是端着饭菜凑过来听，连连地激动：“若是每个州府都有我们的饭店。那——，这——”

“是呢。我眼看这乱世这么多年，估摸着就快结束了。乱世结束之后，饭店生意会更好的，那时，不仅我们的美食遍布大江南北，还能财源广进呢。嗯，有钱大家赚嘛。”陈秋娘说。

李恺三人已很激动了，连连说是这个道理。四人一并捧了饭菜上了竹楼，布好饭菜。大当家似笑非笑，只对她挥挥手，说：“劳烦你了，你先下去吧。”

陈秋娘福身离开。她很清楚，自己刚才与李恺三人的谈话会一字不漏地落入大当家的耳朵里。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这大当家听得一知半解，便会再来与她详谈。届时才说出合作饭店的事宜，那么，成功几率就很高。

她觉得自己离成功又接近了一步，便高高兴兴地下楼来，却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一个短衫汉子快步跃上竹楼，一边跑，一边喊，说：“大当家，大当家，有官兵在竹溪渡口投船。还有人叫嚣——”

“叫嚣什么？”大当家朗声问。

陈秋娘也顿住脚步，心不由得怦怦跳，难道张赐真的来了么？可是竹溪山附近都是山，而且水深，地势复杂。若是竹溪山的山匪与官兵对阵，怕不一定能赢啊。

“有人，有人叫嚣说，若竹溪山山匪不放了他媳妇，他就踏平竹溪山。”那报信人说。

陈秋娘一听，又好气又好笑。能说这话，还能有谁啊，定然是那江帆吧。

ps：

其实，唯一的希望是能尊重作者的劳动果实，正版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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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来者

陈秋娘想要继续听一听，却只听到大当家冷笑道：“好狂妄的口气，这几年，多少官兵都不敢说这种大话。我可没听说这临邛府守备换了人。可知对方什么来历？”

“回禀大当家，小的不清楚，对方除了挂临邛府的旗幡之外，再没挂别的旗幡。不过他们投放了不少大船，来的人也不少，并且这次临邛府的官兵像是都来了。”那人回答。

大当家像是将杯子狠狠掷于地上，恨恨地说：“官兵。当我怕了他们？最好是王全斌那个龟儿子亲自来，老子好亲自送他归西，为我死去的蜀人报仇。”

“大当家，那，那王全斌已被赵狗皇帝调走了。”李恺怯生生地说。

“有朝一日，我会亲手结束他的。”大当家冷哼一声，便又平静地吩咐，“陈默去通知各位当家，聚义堂议事。”

陈秋娘还想继续听，就看到三当家清时疾步跑进寨门，远远地往这边跑来。陈秋娘不想与清时说废话，便拢了拢衣袖往西厢房而去。

她刚到西厢房，就看到竹溪山八位当家都陆续往聚义堂赶去。胖婶不明就里，隔了窗户看院内人来人往，亦是一惊，很笃定地说：“看来竹溪山要出大事了，定然是来了劲敌。”

“啊？劲敌？”陈秋娘假装惊慌。

“陈姑娘莫要急啊。这竹溪山易守难攻，地形复杂。八位当家各有手段，我们竹溪山的兵将足智多谋，骁勇善战。肯定不会有事的。先前啊，官兵浩浩荡荡的攻打了好多次，都是损失惨重灰溜溜回去的。”胖婶大约是被某位当家洗脑了，一个大字不识的妇人一串成语用得顺溜。

“呃呃呃，这样我就放心了。”陈秋娘随口附和，心里却更担心若真的是张赐派来的人，因为自己的原因无端牺牲。她可真是过意不去的。

可是现在能有什么办法让他们撤军呢？说实话，她真的没有好办法。这一刻的陈秋娘真是着急了。

“陈姑娘啊。我们八位当家可真的是足智多谋的。尤其是三当家。”胖婶大约是话唠类型，先前被清时下令不许与陈秋娘说话，她可是憋坏了。现在真是废话颇多。

“哦，没看出来。”陈秋娘心不在焉，却也如实回答。她可真没看出清时到底如何足智多谋，至少她认为陈文正都比他聪明。在她眼里，清时这人就是一装逼少年。

“真的呢。他是最懂兵法的，我们竹溪山的各种作战都是他统一指挥的。大当家亦经常夸赞呢。”胖婶不服气，就跟陈秋娘争辩。

陈秋娘扫了胖婶一眼，这才慢腾腾地说：“胖婶，你真不应该啊，我又不是竹溪山的人。你对我说竹溪山军队的弱点，这——，我要是大当家，我可以说你这是通敌呢。”

“啊？”胖婶下意识地捂住嘴。

陈秋娘“噗嗤”一笑，说：“行了。行了。我吓你的呢。我还能害你不成？我听闻这竹溪山上的人都是被宋军害惨了的百姓。大家都流离失所，痛失亲人，这才逼上竹溪山来落草为寇。我虽不是这里的人，但我养母亦是被宋军逼迫致死的。我家原本也很好过的，唉，不说了，但愿这一次。这些官兵打不上来才好。”

“哎呀，秋娘，你真是吓了我一大跳。”胖婶拍着胸口夸张地说。

陈秋娘笑颜如花，眉如弯月，说：“胖婶，我有些困倦了。想休息一会儿，你且去吧。”

“好吧。陈姑娘你好好休息，我先去瞧瞧形势。”胖婶应了声就走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陈秋娘上午找食材、做菜，确实是累了。胖婶一走。她就躺到床上闭目养神，但心里确实怎么都没办法宁静，一心想着如何不让张府的人减少伤亡，做没必要的牺牲。她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从清时入手。这几位当家只有清时的武力值最低，但周遭的调兵遣将却都是他在做。

倘若他不在的话——

陈秋娘知道重点是对付清时，可如何才能对付清时，让张府的人全身而退，还能知道她没有危险呢？

这个岛上可没有任何人可以为她通风报信。

陈秋娘心急如焚，不由得叹息一声，却听得衣柜后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

“谁？”陈秋娘低喝一声，随即翻身而起。

“看来你在这里的待遇还不错啊。”衣柜后走出来一人，竟然是陆宸。

此刻的陆宸再不是翩翩公子的打扮，而是化妆得跟这边的山匪无异。一袭灰色短衫打扮，时常披拂的长发也一丝不苟绾结在头顶，用布条束则着，那一张光彩照人的面目也化妆得较为暗淡。

“原来是表公子。”陈秋娘松了一口气。

“当然是我了。”陆宸在屏风边站定，拍了拍胸口，又说，“这鬼地方的地形真复杂，岛屿众多。为了找你，还真是费了不少功夫，累得半死啊。”

“秋娘多谢表公子。”陈秋娘拱手说道。

陆宸手一挥，说：“别，这要感谢也不该是你，该是前头叫老婆的那位。”

“表公子打趣我。他不过是个孩子，他说的话你也当真？然后跟着他一起胡闹？”陈秋娘笑着说。在她眼中，江帆就是一个略微善良、专门坑爹的熊孩子罢了，说什么娶她作老婆不过是孩子过家家，闹着玩的。

“孩子？他可比你大得多啊。”陆宸用一副很怪异的眼神瞧着陈秋娘。

陈秋娘这才想起自己只是个九岁的女娃，不再是三十岁的江云，于是咳嗽两声，说：“表公子聪敏，定是知道我的意思，却还来打趣。我说他是孩子，不是说他年龄是孩子，而是他的行为举止太孩子，比较幼稚。”

“人家可是将门之后呢。”陆宸抿着唇，像是极力绷住不笑。

“将门之后怎么了？难道老子的荣耀就能改变他做事幼稚的事实么？”陈秋娘反驳，觉得这陆宸的思维还真怪异。江帆那熊孩子，不应该是个正常人应该当他是个孩子么？

“哈哈哈，做事幼稚。的确，的确。”陆宸终于笑出来。

陈秋娘觉得这人太疯狂，在敌人的地盘上这样肆无忌惮地笑。于是立刻提醒：喂，表公子，这是敌人的地盘，你小声点。

“嗯嗯，我小声点。”陆宸抿了唇，又四处瞧了瞧，说，“他们对你的看守真松懈啊。”

“表公子乃人中龙凤，文才武略，来到这里也得花费了不少功夫。这里的地势地形给了山匪们自信，他们也觉得我一个乡野女孩逃不了，也不可能有什么人来救得了我。”陈秋娘说。

陆宸则是呵呵一笑，说：“我可是找陈文正了解过当时的情况。若真是觉得你是个乡野女孩什么的，断然不会带了画像前去了。只能说明他们很自信。”

“但是表公子你也不得不承认这里的地势太险要，易守难攻。而且蜀中军队多不熟悉水战，能攻打下他们，很难。”陈秋娘分析，随即又说，“亏得你是来了。我刚还心急如焚，想怕是你们来了，这边地势太险要，怕你们的人有所损伤。想让你们撤军。”

“撤军？”陆宸很怪异地看着陈秋娘。

“是。虽然张府的武力已经很强大，但在*镇夜巡已是不应该，如今再跨州府作战。这太过显山露水。锋芒太甚，难保帝王不会猜疑你们是养精蓄锐，想要图谋什么。这对在朝廷任职的张将军是极其不利的。”陈秋娘想着张赐既然肯出兵来救她，而且来得这样快，她也就不藏着掖着，将心中担忧全数说出，而那张赐不是愚笨之人，定然知道她话中深意。

陆宸听完，不住地打量陈秋娘，一边点头一边说：“陈姑娘遇事沉静，聪敏侠义，目光独到。果然是非凡之人。”

陈秋娘没空与陆宸东拉西扯。这毕竟是贼窝，她还是阶下囚，莫说胖婶随时可能回来。就是那个三当家清时，也精明得跟鬼似的。难保陆宸在这里时间一长，清时那家伙的狗鼻子不会嗅出什么来。

所以，她一脸严肃地说：“能得表公子赞美，自然是好。然而现在时间紧迫，还请表公子马上下山，对你们的统帅说撤军。”

“这可不是儿戏。哪能说撤军就撤军呢？”陆宸说。

陈秋娘亦知军队调动一事，真不是一句话的事。但张府如今在这里显山露水，盲目牺牲确实不应该。

“表公子，孰轻孰重，相信你是知道的。秋娘能得张府搭救，自是十分感谢，别的话我亦不多说。我只是想说，我在这里安好，且自有脱身之计，实在不需要这样兴师动众，造成不必要的伤害。”陈秋娘说。

陆宸呵呵笑了，说：“秋娘不必担心，我们出兵自由出兵的理由。显山露水也自有显山露水的道理。如今与山匪这一仗，必须打。”

必须打？陈秋娘听到陆宸这一说法，一时不解。不由得问：“必须打？”

“是的。陈姑娘这么聪明，现在不明白，一会儿肯定会明白的。在明白之前，还请随我尽快离开这里吧。”陆宸一边观察屋外的情况，一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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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9章 惨胜之谜

陈秋娘摇摇头，说：“不，我就留在这里，过几日自会脱身，这地方地势险要，暗桩无数，你能前来实属不易，现在要带我一个武力值为零的人离开，这怕不太可能。”

“你不离开，这一仗没法打。你随时可能成为这些山匪手中的底牌。我们到时候会投鼠忌器。”陆宸很严肃地说。

“所以，还是必须撤军。”陈秋娘很认真地看着陆宸，语气坚定。

陆宸亦低头看她，很严肃地说：“我奉命而来，就必须带你走。而且这一仗必须打。显山露水也有显山露水的好处，若是别人盯上了你，你处处小心反而让对方更不放心。”

“所以，你们就亮出所有的家底。”陈秋娘接过话来，她算是了解这一仗必须打的原因。这是张家在借此来展示蜀中的军备实力，展示给远在汴京的那位帝王看。

“是的。”陆宸点点头。

“那么，这一仗还只能败，不能胜，对么？”陈秋娘说。心里忽然就有些不是滋味，先前她听闻张赐派兵来，心里激动。人居然能下这么大的血本来救她，她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人家受损失。她还天真地想着如何扭转乾坤，比如把掌控着指挥的清时绑架了，用以击溃整个竹溪山的指挥调度。可如今这才明白人家主要目的不是救她，救她只是顺带的。

“这——”陆宸犹豫了一下，片刻后，他才缓缓地说：“不瞒你说，这一仗要胜，但是要胜得惨烈，胜得挣扎。”

胜得惨烈！这意味着要牺牲许多人的性命。果然一将功成万骨枯，将领的功绩，都是无数的小卒子的生命堆砌成的。张府那些热血沸腾的少年就要在这里被牺牲。而她或者因为作为张赐出兵的借口，不能被牺牲。这才派陆宸来带她走。

先前，她想得太天真。如今看来，抓住一切的机会玩权术谋略，随意牺牲任何人。视人命如草芥，有利用价值就留下，没利用价值就可以丢弃或者牺牲。

这样做法的才是权贵世家，才是将门之后。

陈秋娘想到这些，忽然觉得心被狠狠剜了一下。尽管她在那个时空就见识了权贵之家，却不曾见识得这样具体，残酷。

“而且，我还得必须活着，对吧？”陈秋娘情绪忽然低落下来，觉得自己真是可笑。先前想那么多对策。刚才还想着会同陆宸一起擒贼先擒王，把清时拿下。可如今才恍然惊觉，人家根本就不需要这么做，人家想的就是牺牲，就是损失惨重。

“陈姑娘。我们本意就是来救你的。”陆宸似乎也是觉察到了她的情绪变化，慌忙说。

陈秋娘看着他，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说：“我理解，谢谢。”

“唉。这事怎么办得——”陆宸懊恼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出合适的词语说：“怎么办得很不对味呢。明明不是这样的。”

他说得语无伦次。陈秋娘亦无心听下去。如今的她不过是别人布局里的一粒棋子罢了。

“哎，我说，你这小丫头干嘛这么聪明？你九岁小丫头就做九岁小丫头的事不好么？等过几年及笄了，找个如意郎君嫁了，相夫教子，赏花煮茶。好不惬意的。”陆宸笑着说。

“那个女子不想被呵护，被保护，天真无邪、无忧无虑地过日子？但是人各有命。我身在那样差劲的环境，若不处处谨慎，事事谋划。你让我怎么活？”陈秋娘苦笑。无论前世还是这一生，她的环境都逼迫她不能做一个天真无邪没心没肺快快乐乐的人。因为没有人呵护，即便有也是短暂得如同流星，根本来不及温暖她。

陆宸大约很不习惯这种谈话，便嘿嘿笑了两声，说：“总之你别想太多。二公子主要是来救你，顺带也借此机会来一招显山露水。”

“那秋娘在此谢过二公子了。”陈秋娘说。心情已不似先前初闻张府派人来救她那般激动。

“别跟我说啊。等你见着他了，亲自跟他道谢。现在趁他们都在手忙脚乱，走吧。”陆宸一边催促，一边向往外瞧。

“那你现在更不能带我走了。”陈秋娘摇摇头。

“为何？”陆宸低声问。

“其一，竹溪山地势复杂，暗桩无数，这里亦齐聚了许多能人异士，你带着我走，难度大，莫说走不脱，而且还打草惊蛇，实在影响计划；其二，你们既然要利用这次做戏，就要做全套，要做出几次来暗中救我，都无功而返的情况，渲染一种救人很难的情况，人家才能相信你们的惨胜。”陈秋娘说到此来，便又问，“其实我被抓之时，你们的人是看着的，对吧？”

陆宸略一惊，随即尴尬一笑，说：“这，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不必了，你已经回答我了。”陈秋娘很平静地说这一句。尽管前世今生加起来都三十多岁了，经历了很多风浪，在听到陆宸的回答时，还是难免心中失望。她最初觉得张赐该是人中龙凤，后来跟张赐闹得不愉快，觉得他不过是世家子弟的少年人心性。因为她认为张赐是少年人心性，虽然做事讨厌了点，但可以原谅。可是如今，他宁愿她被抓走，牺牲无数人的性命来救她，抓住这么一种机会，谋算一种错误的信息来给赵匡胤。

这样的心思真是深沉得可怕。

“哎，你要知道当时抓你可是来了不少人的。在临邛府与眉州府的交界处还潜藏不少人。我们的人怎么敢轻举妄动，打草惊蛇呢。”陆宸连忙解释，尔后又说，“哎呀，小丫头，心思不要那么重啊。”

“我哪里心思重了，张二公子少年英雄，深谋远虑。”陈秋娘说出这话来，自己却都知道酸溜溜的。

“看看看，心思还不重？你呀，就不能想好的方面么？我们既来救了你，又能给对方一个摸底的机会。这多两全其美的事啊。”陆宸啧啧地说，一双目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

“我也没说啥。”陈秋娘狡辩，尔后忽然想到一件事，立刻就问：“前头喊快点放我夫人的那个不会是张赐吧？”

“不然呢？”陆宸反问。

“不是江帆？”陈秋娘问，心已然有了答案，整个人都很不舒服。

“不是啊。江帆已被他哥哥押回汴京了。这会儿大约都快过剑门关了。”陆宸回答，随后又催促说，“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是二公子给我下的命令就是带你安全离开。”

“因为他知道你带不走啊。要不，你带着走两步试试。”陈秋娘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看着他。

“瞎说。他不是那种人。”陆宸耸耸肩，瞧了瞧外面，说，“走吧。我有五六个兄弟在湖边接应呢。”

“如果你家二公子真打的那个主意，你这次真的带不走啊。”陈秋娘真不是恶意猜测，就是换作她，她也会这么做的。

“走了，走了。”陆宸低喊。

陈秋娘摇摇头，说：“陈文正的母亲还在这里。我若是走了，这两边打起来。难保这些山匪不会做出过激举动，对陈夫人不利。”

“你在这里，陈夫人处境就好了？”陆宸反问。

“当然，你也知道我是聪明的。况且，冲冠一怒为红颜啥的，要做得逼真一点嘛。”陈秋娘这会儿倒是释然了。她自己一个乡野丫头，凭什么让人出动那么多人来救她？说白了是因为天时地利，她有了这么一点利用价值。既然有这么点价值，那么就帮张赐，顺带也守护一下陈夫人。

“我要不带你走。这么空着回去，他得灭了我。”陆宸耸耸肩。

“哎，那是他不知道我在这里的情况啊，以为我是阶下囚。你看看，我在这里哪一点像阶下囚了。今天上午，还有人陪我去钓鱼来着。”陈秋娘指了指周围的物品摆设。

陆宸看了看周围，雕花木床，被褥整洁，也不由得点点头，说：“好吧。我回去问问再来，你万事小心啊。”

“好。”陈秋娘回答。

陆宸就转入屏风后，不一会儿房间里就没有了声息。陈秋娘这会儿是什么睡意都没有，只坐在屋里喝茶，听着屋外的动静。果然，不一会儿，就听得这周围的山间响起竹做的过山号的声音。这种东西，陈秋娘在前世是见过的，那时山匪就用这个传递消息，后来山匪被剿了。这种东西也就沦为乡野玩物了。

“快，有人闯入。”院落里有人急速而出，持了兵器正招呼人往外跑。

果然被发现了。陈秋娘耸耸肩，想这竹溪山真不是等闲之地。不过，张赐那人也忒阴险了，把陆宸也算计进去了。说实话，陆宸若是带着陈秋娘，即便是他带了好手来，怕他也会搭进来了。到时候陆宸被抓住了，这惨胜就更加逼真了。

张赐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她陈秋娘可真是没想到她这样一次经历也会成为他的一枚棋子。这人果然不简单，先前与她的那番吵闹，也或许是一种障眼法。

这一刻，陈秋娘忽然觉得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已经幽深得可怕。她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根本看不透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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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0章 张赐其心

竹溪山如临大敌。

据暗哨来报：临邛府大规模官兵集结，集精良装备，携大小战船，调遣渝州府弄潮好手，精锐水师，正列队竹溪渡口。其间一首领模样的人，不像前几次官兵围剿竹溪山那样，说什么“要为民除害，山匪人人得而诛之”之类冠冕堂皇的话，而是直接朗声来了一句：“速度将他老婆放了，可留全尸。”

之后，竹溪山的几大当家紧急开会，议论方案。这边厢方案还没议论妥帖，就听得山号大作。这山号表明有人闯入竹溪山主山。一干人等顾不得许多，从聚义堂一跃而出。

来者不善！这是竹溪山众人的一致认同。这一次与以前的许多次官兵剿匪都不一样。以前的竹溪山亦面对过许多次剿匪，与临邛府的官府与驻军长期打交道。临邛府的官兵亦不过是做做样子，像朝廷交差而已。再者，竹溪山的山匪从来没有与朝廷作对的，只是打劫为富不仁者，收拾欺压良民者。就是过去的孟氏蜀国朝廷亦对竹溪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可这一次来的似乎不仅仅是临邛府的官兵，还有外来的精锐。单看那些水上的装备以及船只规模，还有那些驾船的人，一看就都是精锐好手。

“可有抓住？”站立在院落大槐树下大当家询问前来报告的人。

“对方来人功夫很高，对这山势很熟悉，我们只是伤了其中两人，但都被他们逃脱。”短衫的汉子向大当家报告情况。

陈秋娘就坐在半开的窗边磕着胖婶端来的炒南瓜子悠闲地看着这一切。

“通知各处围捕，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若是拒捕，格杀勿论。”大当家手一挥，轻描淡写地说。

陈秋娘虽磕南瓜子的动作依旧娴熟，神色平静，但听大当家这么一说。心里还是不由得一紧，为陆宸担心起来。在为陆宸担忧的同时，心里又不免埋怨张赐这么狠，让陆宸也陷入困境。难道你的惨胜也包括牺牲陆宸么？

“陈姑娘觉得我这样做，如何？”那大当家等那报告之人离开，便大步向这边走过，站在窗外的一丛芭蕉树下，朗声询问陈秋娘。

“什么？”陈秋娘明智顾问，慢悠悠地站起身。

大当家呵呵一笑，不继续这个话题，打量着她，问：“你到底是谁？”

他脸上虽然笑着，神色语气却全是冰冷。与上一次问这句话时的语气神色明显不同。

“我以为我之前已经说得够明白了。”陈秋娘将手中的南瓜子放下，施施然理了理衣裙，神色依旧平静。但她内心却是很清楚，她的生死不在张赐手中，而在眼前这个男人。分分钟都可能直接了断她的命。

“你可没说，你有夫君。且是这样的权贵之家。”大当家眉目里全是冷然。

陈秋娘平静地看着他，说：“若是我夫君，岂能我还在你们手里，就重兵围困，将你们逼上绝路。这不是活脱脱置我于死地么？”

“哦？”大当家长眉一展，眼底一抹寒霜。却是杀意乍现。

陈秋娘垂了睫毛，轻笑，说：“若真是疼我爱我的夫君，怎会如此高调来围剿竹溪山？若换作大当家，怕也是事先跟竹溪山交涉，谈不妥的情况下。或许还会暗中派好手来救，救不出的情况下，才会走这下下策之路，表面兴兵来伐，实则是逼迫竹溪山教人吧。”陈秋娘侃侃而谈。但她心里却是越发的凉了。张赐这一次的布局怕也是想着牺牲她的吧。

不过。张赐真是太急于求成了。他这样的做法漏洞百出，那赵匡 胤岂是等闲之辈，能看不透他的布局。到头来说不定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底还是太年轻。

“时间人与事，能及得上你这般聪明的，不太多。也许，他不过是太自信。”大当家说。

陈秋娘展眉一笑，说：“就算他不聪明，却也是能带兵打仗的。再说了，情之所至，就算再不聪明的人亦会考虑周详。大当家若是曾真心爱过一人，便是知道了。”

大当家脸上浮起笑意，问：“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陈秋娘摇摇头，神色坦然地说：“若是在此之前，我以为你会放了我。现在此等情势，我没奢求。”

“所以，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也许我会考虑。”大当家又绕回了这个话题。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真的抱歉，若大当家问的是来者何人。我可以告诉你，问我到底是谁。我之前句句属实。若是大当家记得不太清楚，我可以再说一遍：我生下来克父克母，能为我养父母带子，我奶奶将我抱回去。祖籍青城县陈家庄，兵乱前夕迁居眉州五里镇，兵乱导致家道中落，被迫回到二峨山柳村，过着苦逼生活——”

大当家手一扬，说：“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不要以为你真的可以掌控人心。”

“我一介村女，神似浮萍，命如草芥，怎可掌控人心，只是大当家太不信任人。”陈秋娘很平静地说。她很明白这一刻，就是在走钢丝。眼前的男子看似无害的模样，实则是极度的危险。

“这次领兵的是何人。闯入者又是何人？”大当家停顿半晌，才问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并不想做什么隐瞒，便说：“若是猜测没错，来的是眉州*镇张家。领兵的或者是张府二公子张赐。至于闯入者大约应该是张府的表公子陆宸。嗯，渝州府陆家。”

大当家眉头一蹙，轻轻点头，说：“原来是他们，怪不得装备精良。”

“大当家亦有所耳闻？”陈秋娘试探地问。

大当家瞧了陈秋娘一眼，说：“蜀中世家众多，但像张家与陆家那样底蕴深厚的并不多，昔年听家父说起过，说这张府是武将世家，时代军中。只是张府的军人大多并不长于蜀中，若有幸不战死沙场，那么就要等得告老还乡才会回来。这张府二公子竟是回了蜀中，还真是奇怪。”

大当家说这话时。一直瞧着陈秋娘，神色语气皆是询问。陈秋娘笑着说：“我并不清楚，与他不过萍水相逢。”

“你以为我会相信？”大当家白了陈秋娘一眼。随即看到三当家清时急忙前来，便拢了衣袖吩咐了一名叫成武的短衫汉子带一队人过来好生保护陈秋娘。

陈秋娘也不想去辩解什么。只是坐在窗边继续嗑瓜子，一副悠闲的模样。心里却在盘算如何在这里保住性命。毕竟张赐也是将她当做棋子，或者在必要时，可以牺牲她，然后张赐可以情深似海，从此一蹶不振什么的。

陈秋娘清楚自己此刻的境遇十分危险。她亦叹息内心里责怪自己在这个人吃人都在正常得很的乱世居然想着去依赖别人的拯救，期望着别人发善心。

这是个足可以逼疯任何人的乱世。人的本性能用正常逻辑来推论吗？

说来说去也只能怪自己。不过，如果自己挂了，不知道能不能回到那个时空，继续去做江云。至少在那个时空。世间还算太平，人们还算正常。

她兀自想着，却不料那清时与大当家谈完事，径直前来。他亦不再是儒生打扮，一袭的劲装衣衫。这样一看，倒是个英姿少年。

“想不想活命？”清时语气阴骘。

“自然是想。”陈秋娘白了他一眼。

“那让他退兵。”清时朗声说。

陈秋娘一怔，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有些糊涂，只是怔怔地看着清时，问：“什么意思？”

“他不是你夫君么？让他退兵。”清时又说了一遍。

“我一介乡野丫头，哪来的能耐？”陈秋娘回答。心里却是有些明白了。

清时冷笑，说：“你是什么身份，我可不像大当家那般执着。你与那张赐什么关系，我亦不想知道。既然他说你是他的妻子，包围竹溪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那么，你去让他先退兵。其余的事，再坐下来说。”

陈秋娘这会儿却是怔住了，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是想错了。

她一直以张赐并非她的夫君来猜测，亦一直以很常人的角度来认为自己的妻子被贼人抓去该如何是好。她没想过在别人眼里，若张赐说她是他的妻子。那她就是。而且他是军人出身，自然讲究有实力才有谈判。至于陆宸，或许是张赐派来试探竹溪山各处暗桩的。陆宸能远道而来帮着张老夫人料理张家，也绝非等闲之辈。

那么，张赐其实是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派人将她从竹溪山救出去。即便有把握救出她，也没有把握救出陈文正的老妈。那么唯有谈判一条路，可是没有实力，竹溪山的山匪为什么跟你谈判？

而张赐原本长于并州，大约是因为在汴京碍了谁的眼，张永德才不得已请求帝王准许张赐回蜀中来侍奉张老夫人。

那么，即便张赐是嫡出，他想要调动蜀中老宅的武装力量，并且还惊动临邛府、渝州府，还调动了姑父渝州陆家的武装力量，这其实都是很困难的。大家族定然有大家族的考量。

那么，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大家族同意他调动这么强大的力量呢？理由显而易见，就是先前陆宸说的那个理由。

这一刻，陈秋娘有些明白张赐作为，顿时觉得先前的揣测很是羞愧。

ps：

昨天宝宝比较闹腾，最终实在困倦，躺下眯一会儿的，最后就变成躺下起不来。所以么有更新，也没有告知大家，真是对不住大家了。稍后12点前，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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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1章 谈判

清时的话如同一瓢冷水兜头淋下，直接让陈秋娘明了张赐的所作所为，心里顿觉那样肆意地谈论人家羞愧。

“陈姑娘，若想活命就随我前去让他退兵。若不想去，那也就在这里呆着，等着竹溪山与他一番争斗，最终鱼死网破什么的。我也定会拉着你与竹溪山众人陪葬的。不要跟我这么多人与你陪葬，你不亏。这种没意思的话，聪明人就不要说了。”清时的语气冰凉，就负手站在窗外的一丛芭蕉树下。

“好。”陈秋娘只回答了一个字。

“那就请吧。”清时斜睨了她一眼。

陈秋娘站起身，将半包南瓜子揣到衣兜里，理了理衣衫，伸手关好了窗户，走出了房门。成武带的一队人紧随其后。清时一挥手，说：“你们不必跟来，到那阁楼里看好那陈夫人与小青。”

成武略一犹豫，还是领命而去。清时便说：“走吧。”

“就你与我？”陈秋娘气定神闲地问，顺带还往嘴里塞了一颗南瓜子。这是方才她教胖婶炒的，调配了老南瓜汁水浸泡过的，带了丝丝的甜味。

“你不必知道。”清时冷冷地说，随即又补充一句：“你以为你可能跑掉，或者有人来救你？来救你的那几个人，自身难保。”

陈秋娘耸耸肩亦不与他多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寨门，往山下走。行到了山底，迎面来了一队人。都是劲装黑短衫的汉子，为首一人，正是那络腮胡子，拱手道：“三当家，小七他们都准备好了。”

“让老九开船，其余人还是全力追捕上了山的，格杀勿论。”清时下令，语气神色皆是狠毒。

陈秋娘只觉得这少年身上戾气太重。若是真的格杀勿论，陆宸还是很危险的。她便开口说：“三当家真是要解竹溪山之围吗？”

清时很敌意地瞧了她一眼，问：“你什么意思？”

“我只是随口问一问，因为实在觉得你下令对闯入者格杀勿论不像是要解竹溪山之围。倒像是要给张赐一个不得撤军的理由。他说我是他的妻，那闯入者陆宸是他的表兄。你竟下令格杀勿论。这恐怕不仅仅是给竹溪山招惹了张家，更是招惹了渝州府陆家吧。若你不知道渝州府陆家是做什么的，你可以向你家大当家打听打听。”陈秋娘很随意地说。

“三当家，她说得好像有道理哦。”络腮胡子附和。

清时不予理会，只是恨恨地说：“陆家，外敌入侵，不予抵抗的孬种罢了。”

“抵抗与否，孬种与否，不是你我现在来评判的。现在我们只说陆家势力遍布渝州。如今。你们要斩杀陆家嫡子，即便我可以劝说张赐退兵。陆家会罢休？”陈秋娘晓以利害，心里只想尽力保住陆宸的性命，毕竟这是人家的地盘。

清时一时无语，陈秋娘便趁热打铁。说：“别人不清楚，你们自己很清楚。临邛府的官兵怎么多次攻打竹溪山都打不下来。真的是打不下来么？你们真的觉得竹溪山天险足以让你们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么？其实，原因你们心知肚明。如今，你们真的要为竹溪山树那么强大的敌人吗？”

她这一席话丢出去，清时与络腮胡子都沉默了。周遭只有空山鸟语，以及偶尔出现的口哨声，像是在传递着各种消息。

“如果外面的装备人员。加上指挥若定之人。竹溪山的日子怕会越发艰难。”陈秋娘见众人不说话，知道他们心中必定已陷入深深的思考，她便趁机又来火上浇油。

清时只站在一旁，那种犹豫此刻就写在脸上，他正思索到底要如何。陈秋娘又说：“我来竹溪山，只觉这里湖光山色。甚为美丽。这山上之人和乐勤劳，每个人都有一段悲剧的过去，俨然就不是山匪。难道三当家想要让大家无家可归，甚至身首异处么？”

“你瞎说。”清时怒气冲冲地说。

“若是按照三当家下令格杀勿论的举动来推断，我可一点都没瞎说。”陈秋娘朗声反驳。她知道清时在对于下格杀勿论这个命令方面已经被她全面打败。

“哼。”清时无言以对。只狠狠拂袖，这么一声“哼”。

陈秋娘则是对络腮胡子说：“大哥哥亦听到我与三当家之言。说实话，我虽被你们抓过来，但对竹溪山是真心喜欢。这里的人都很淳朴善良，并非穷凶极恶之徒。我实在不想竹溪山有什么损失。如今竹溪山有难，我亦定当尽力。这闯入之人，切莫是伤了性命，才好与人谈退兵之事。再者，先前大当家亦下令逼不得已才格杀勿论。而如今，这个中缘由，还请大哥哥定夺。”

那络腮胡子哪里是能定夺之人，便是瞧了瞧清时，喊了一声：“三当家。”

清时亦不看他，只是一挥手，说：“你且去，为竹溪山着想吧。”

那络腮胡子有些不明白，想了片刻才恍然大悟，领了人去吩咐不可伤了闯入山寨之人。陈秋娘站在和暖的日光里，弯腰鞠了一捧山泉解渴。清时冷哼一声：“伶牙俐齿。你赢了。”

陈秋娘瞧他一眼，还是个小孩子模样，整个人气鼓鼓的。她不由得一笑，说：“不是要说退兵么？走吧。”

清时也不答话，只是气鼓鼓地快步走在前面。陈秋娘只觉得好笑，这地方虽然是竹溪山的地盘，但这一路上就两人同行，这清时也是武力值为零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不一会儿就爬上山顶，又沿着小路下了山，到达简易的渡头。早有黑脸汉子驾了大船等在哪里，见到清时与陈秋娘前来，便放下船板，让他们上了船。

“三当家。一切都准备妥当，我们已经通知对方到云片崖下会谈。通知了红英带人在水上戒备，只允许对方一只船来。”那黑脸汉子前来向清时禀报。

“对方允许了？”清时有些诧异。

黑脸汉子点点头，说：“对方没有讨价，只说了一句带路。我们怕其中有炸，就特意让他们换乌篷船前来。”

“对方也答应了？”清时问。

“是的。”黑脸汉子回答，尔后又说红英带了十艘战船列队在周围，云片崖周围的山上还有弓箭手埋伏，一切准备就绪。

“哼，张赐居然敢答应，也算条汉子。”清时冷笑一声，说完这一句，便瞧了瞧陈秋娘，不再说话。只催促那黑脸汉子速度开船。

船从两山夹道驶出，宽阔的湖面来来去去都是忙碌的竹溪山的战船，以及各种乌篷船、竹排，个个都像是弄潮好手。

这一处宽阔的水面之后，船又拐入夹道。夹道只容一艘大船经过，两旁树枝垂落下来，偶尔会见到蛇盘在树上垂落下来，那黑亮汉子一棍子敲走。

大约半个时辰，从这条夹道出来，才是宽阔的竹溪湖。船便向码头相反的方向开去，在一片开阔的湖水里，有一处笔直的断崖伫立水中。大船就在那断崖之下停住，那老九就对靠近船的一艘乌篷船吩咐说：“去放人进来，我们就位了。”

陈秋娘被人带到了船舱里，虽是丢了一条凳子给她坐着，但她却是被两名劲装女子给死死摁着，像是生怕她就逃跑似的。不过清时却特意吩咐留了窗户给陈秋娘看外面。所以，她看到方才那条乌篷船速度极快地往码头方向而去，不一会儿就折返回来，其后跟着另一条大型的乌篷船，上面插了一面旗子，一个“张”字。那条乌篷船貌似是经过改良的，像一条大白鱼窜了过来，速度极快。

很快，乌篷船到了大船近前停住。乌篷船的布帘子被撩开，里面端坐一人，安然品茶，正是张赐。今日的张赐玉冠束发，一袭金领边白袍。

清时站在船头，说：“敢问阁下是何人？”

乌篷船头之人正是江航，朗声回答：“少将军张赐。”

“原来是张少将军，我是竹溪山三当家清时。”清时亦自报家门。

江航却是说：“我家将军夫人何在？”

清时却是扫他一眼，说：“ 我只与你家将军谈。”

江航正待要说什么，张赐却是摆手示意江航不要说话。而他则是施施然起身走到了乌篷船头，说：“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跨越州府来眉州带走我妻，其目的何在？如今我妻何在？”

张赐的声音清朗干净，用的是北地的语音，更有一种干净阔大之气。陈秋娘从暗窗看出去，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其时，日光和暖明亮，湖水碧波荡漾，他站在船头，背后是层层青山隐隐，山风吹来，吹得他白袍飘飞，英武如玉的脸上全是安静的神色。这一刻的张赐，宛若神人。

陈秋娘只觉得一颗心竟然纷乱起来。秋娘从暗窗看出去，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其时，日光和暖明亮，湖水碧波荡漾，他站在船头，背后是层层青山隐隐，山风吹来，吹得他白袍飘飞，英武如玉的脸上全是安静的神色。这一刻的张赐，宛若神人。

陈秋娘只觉得一颗心竟然纷乱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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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2章 还恩

清时冷哼一声，朗声硬气地说：“这人世间谁威胁得了谁，谁又真的怕了谁？”

张赐伫立在乌篷船头，任凭山风将他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他微微抬头，英武如玉的脸上神色一如既往的安静，他看着清时，唇角上扬，眼神里是一种悲悯的俯视。

“你既为竹溪山三当家，竹溪山人首肯你代表竹溪山来与本公子谈判，就不该说这种破罐子破摔的意气之话来破坏和谈。因为——，你清楚，人世间真的是靠实力说话的。”张赐缓缓地说，在湖水山风里，一种清朗的北地语音，像是某种清越的乐器发出的乐音，甚是好听。但他一字一顿之下，却有一种隐隐的压迫气势。

“哼。少自以为是。别忘记你未婚妻在我们手里。”清时丢下这么一句。

陈秋娘顿时觉得清时与张赐一比，这气势与智慧就立竿见影分了高下。在这种谈判时刻，确实要谈判得到既得利益，不能损失太重，又不能在一言一行之间丢了自家的面子。所以谈判时，一字一句都得谨慎，而今清时却说了这等掉价的话，瞬间就被张赐比下去了。

“竹溪山此刻在本公子的包围里。”张赐平静地丢出这么一句。

“竹溪山人不是吓大的。这样的话，我们听多了。”清时反击。

陈秋娘只想哀叹一句，这清时与张赐的差距真是越来越大。果然张赐唇角上扬，轻轻笑着，说：“可说那话的从来不是我张赐。”

“将门之后又如何？竹溪山人从来不惧怕。”清时声音比先前大了，像是想要拿声音将张赐压下去似的。

他说完这一句，就站在大船的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张赐。

陈秋娘都想捂住耳朵眼睛，把清时的这一段跳过去。因为他的段位实在让她都看不下去了。这真是被张赐比得渣都没有了，这还是竹溪山的指挥者！

真的，若不是被两个女子摁住双手。她大概真的会捂住眼睛，塞住耳朵的。

看看清时的每一句话。再想想张赐。真不是陈秋娘偏袒，张赐真的气势足，段位高。

“你以为你这么说几句，竹溪山就怕了你们？”清时看张赐只一脸悲悯地瞧着他。他的火气更大，立刻又朗声喝道。

张赐轻轻理了理袍子，摇摇头说：“你没资格与本公子谈，你们换个人。”

“你什么意思？”清时还没说话，清时旁边的黑脸汉子就吼叫起来。

张赐一概没理会，拂袖转身进入船舱端坐。船头的江航却回答那黑脸汉子，说：“我们不需要一个时刻想着置竹溪山于死地的人谈判，请你们换人来，我们在渡头恭候。”

“啥？你们什么意思？”那黑脸汉子叫道。

陈秋娘心里暗叹这真是智商欠费的人啊。江航此刻也不理会黑脸汉子，只是对船上的清时说：“三当家一叶障目。看不清形势。以你目前的情况，不适合和谈，不适合彼此的良好发展。所以，还请回去冷静休息，让别人来跟我们谈。”

“你们眉州张家欺人太甚。”清时又来了一句不合时宜的话。

陈秋娘都不由得挣扎着摇摇头。摁着她的两个女的。立刻就威胁：“别动，否则废了你。”

陈秋娘也不与她们计较，就瞧着周围的情况，暗自揣测这清时到底安的什么心。照理说谈判时，张赐一开始就把话说到那个份儿上，清时任何反驳都不如避其锋芒来得更好的。可是号称竹溪山最有智慧的人竟然是迎着锋芒而上，最终导致的结果是他一败再败。

“三当家好自为之。我们不希望双方有什么损失。毕竟都是蜀中人。”江航丢下这一句，就示意人开船。

清时却是冷笑一声，说：“赵宋的走狗，还配谈什么蜀中人？你们今日来到这山崖之下，难道还想离开？”

陈秋娘心一凉，这清时难道并不是来和谈。而是一开始就抱着置张赐于死地的目的前来的么？可是先前不管怎么分析，清时也断然不会这么对付张赐的啊。

难道这清时与张府有什么过节？如果是的话，那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想必张赐亦不曾算到这一点吧。

“就凭你？”江航厉声反问，全然不是平素那个温文儒雅、举手投足全是儒雅之气的侍卫统领了。

清时呵呵冷笑。手一挥，衣袖生风之间，那断崖之后转出十来只竹排，每个竹排上三个人，个个都是*了上身，全然一副弄潮好手的模样。不一会儿，这十来只竹排就将张赐所乘坐的乌篷船团团围住，与张赐的船保持了约莫十几米的样子，船上的每个人都蠢蠢欲试。

陈秋娘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心里不由得慌了。不管这张赐到底是什么居心，但确确实实是她将他拖进这里的。若是因她而命丧于此，她真是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可如今能怎么办？陈秋娘看着船舱外的一切，也瞬间明白一切的根源都是清时。

杀张赐，与张家为敌，为竹溪山树更强大的敌人。竹溪山的众人也会这么傻，走这一条路么？

陈秋娘在这一瞬间思绪流转，她笃定这是清时的个人行为。竹溪山这么大的家当，不可能有这样不理智的举动。

所以，她”咦”了一声，说：“三当家这是要做啥？张赐原本都要和谈的。人家张赐可是将门之后，世家继承人。就是他旁边的护卫队长也是将军之子，若是杀了他们，这岂不是逼人不得不攻打竹溪山么？张家是百年望族，江家亦是时代军中。若真有心要打，也真得是‘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了。三当家这做法真让人看不懂。”

她似乎是自言自语，一边说还一边啧啧叹息。其实她完全是说给摁着她的两个女子听的。因为大凡有点脑子都会对清时此时此刻的举动抱有怀疑。

这两女子听闻却未曾有所动。陈秋娘暗自揣测是这竹溪山的人对清时是智者深信不疑，对他是个人崇拜。所以，清时做什么都是正确的。

那么，真不能靠这些人。现在，张赐为了救她而来身处险境，她自然要为张赐做些什么。

陈秋娘情急之下。就“哎呀，哎呀”地呻吟起来，声音神情都很痛苦。

那两名女子不由得问：“你怎了？别耍花招。”

“疼，肚子疼。”陈秋娘咬着牙喊道。之后又是低低的呻吟。

“肚子怎么会疼？”其中一名女子问。

陈秋娘一边看窗外情景，一边顺势靠在一名女子身上，用颤巍巍的语气，说：“好姐姐，可能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吃坏肚子了。疼——，是真疼啊！”

她一边叫喊，一边眼泪汪汪，顺势就使劲靠在那女子。她心里盘算只待其中一名女子来查看，她就可抽出另一名女子的腰刀。有刀在手，她武力值再渣，但都能凭借亡命之徒的心态与气质，凭借各种忽悠人的本事赢得一丝胜算。

“真是讨厌得很。”另一名女子厌恶地说。

“莫要与她多言，你忘记三当家叮嘱过这丫头狡猾得很了么？肯定是在耍什么花招。”两女子攀谈起来。竟然还真是警觉。

陈秋娘正欲要找机会抢那腰刀，却听得清时语气讽刺，朗声说：“将门之后，就这么点见识么？”与此同时，他手一挥，这断崖之上竟是站起来一排人，皆是弓箭在手。个个都是箭在弦上。

“只要我一声令下，就是这深水万丈，你亦逃不了，何况——”清时得意地说，随即又是手中黄色小令旗一挥，在先前布置的竹排周遭又浮上来不少人。全是手持了武器的水中战士。

形势危急！清时只要手一挥，张赐与江航都会被万箭穿心。

陈秋娘顾不得，便是一下子装抽搐。整个人抽风似的，紧紧靠着身后的女子。另一名女子“呀”了一声，说：“都翻白眼了。莫不是发羊癫疯了。”

“这，这如何是好。”那女子放开了陈秋娘的胳膊，将她搂在怀里。

“我去告诉三当家。”另一名女子慌了神，就跑出船舱喊了一句：“三当家，那丫头，那丫头发羊癫疯了。”

“不会自己处理么？”清时一张脸黑下来。

陈秋娘却在这间隙抽了那女子的腰刀，横刀在她的脖颈之间，只低声一句：“出去，否则我手或许会抖一下割破你这美丽的脖子。不过，我真的感谢你，这把刀被你磨得很锋利。”

那女子也是有些武力值的，无奈这船舱太小，陈秋娘那把刀就在她脖颈之间。她便恨恨地说：“你真是诡计多端。”

“那也比不上你们卑鄙无耻。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你们劫我来这里。我夫君为我而来，只求救我回去，他就退兵，你们却还要置他于死地。道义何在？你们就全死了也不冤枉。”陈秋娘语冷如冰。她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当了婊子还立牌坊的。

“是你夫君围困的。”女子强词夺理。

陈秋娘将刀抹过她的脖颈，说：“我不愿双手沾血，但若你想试试，我也不介意。我夫君是将门之后，我亦不会害怕杀那么一两个人。”

“你蛇蝎心肠。”那女子嘟囔一句，明显因陈秋娘深入抹脖子的疼痛，声音越发小了。

“你最好别废话。否则我不保证一切云淡风轻后，我会放过你。”陈秋娘狠狠地说。

“你——”那女子要说话。

陈秋娘又是深入抹一抹她的脖颈，逼迫着她一步一步往船舱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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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3章 制造罅隙

先前出去报告的女子急急忙忙进来处理陈秋娘的羊癫疯，却不料刚踏到船舱门，就瞧见陈秋娘挟持了她的姐妹往甲板上去。

“你干什么？”那女子喊了一声。

清时便回头来瞧，眉头一蹙，满脸的阴骘，喝道：“陈秋娘，你别太过分。”

“三当家，你说反了吧。”陈秋娘亦声色俱厉。

“原本一切过了，还能留你活命，你非得要掺和？”清时厉声反问。

陈秋呵呵一笑，讽刺地说：“掺和？你们利用我，对付的不是陈文正，而是张二公子吧。这心可真深啊。”

陈秋娘此话亦是猜测，因为左右想不透清时的举动。

若真是依清时所言，是大当家为了报答刘掌柜的恩情对付陈文正，又因为陈夫人的侍女小青说陈秋娘在，陈文正就不可能关闭云来客栈。只待陈文正破产，就会放她回去。那么，张赐重兵包围竹溪山，双方没有过节，都可以接受和谈。这清时就该愉快地跟张赐进行和谈，即便是言语之上有刀枪剑戟的互相往来，也不至于如此恶毒地部署一番吧。

如此周密部署，显而易见就是要置张赐于死地。那么，清时与张赐可能有什么过节？张赐生于并州，长于并州，期间一直在中原地带，跟随父亲南征北战，虽是稚子幼童。但一直洗礼军中。而据陈秋娘这几日在竹溪山寨中所闻所知，这清时不过是蜀中富户，从小天资聪颖，被家人捧在手心里疼爱。几年前，赵宋兵祸，导致他家破人亡，最终他在竹溪山落草为寇，因为谋略得当，即便没什么功夫。亦被大家尊为三当家。

这样的两个人怎么可能有过节。何况那大当家说过，竹溪山的人从来不曾在眉州地界活动。毕竟山匪也是有地盘的，眉州地界自有眉州地界的山匪。他们这一次去抓陈秋娘与陈夫人已经是违规了。

从没有去眉州活动过清时，便也不怎么可能与一直低调在*镇的张府有什么过节。

与张赐没有私仇。与张府亦没有私仇。竹溪山最想要的是和谈。可是清时却是这样的举动。那只能说明或者竹溪山的大当家对付的是陈文正，而清时要对付的却是张赐。

至于清时为何要对付张赐。陈秋娘猜测不出，亦不想知道。毕竟忌惮张赐活着的人也挺多的，比如那个号称朝廷捕快的黑衣人。陈秋娘可不会忘记那人是一路追杀张赐的。

陈秋娘之前分析，早就这般心思流转，如今面对清时，她丢出这一句话来试探。果然，清时听到陈秋娘这一句话，脸色一沉，眼神也不由得闪烁了一瞬间。

“原来真是这样。三当家也真狠心。竟不顾这竹溪山老老小小的性命。”陈秋娘朗声说。周围的人亦有人窃窃私语。

“你别胡说。”清时喝道，吩咐旁边的人，“还不动手？一个小丫头而已，你们怕什么。”

陈秋娘存心要挑起众人对清时的不满，立刻朗声笑道：“他们怕什么？他们是忠肝义胆。义薄云天的兄弟。在竹溪山就当竹溪山每个人为亲人。他们当然是怕我伤着这位姐姐了。倒是三当家在做这种部署的时候，将竹溪山众位兄弟的性命置于何地？”

“大家不要相信她的挑拨。她怎么可能为了竹溪山好。”清时朗声说。

周遭的人却不说话。

陈秋娘却是开始数落，说：“你们莫名其妙劫持我到此，我夫君前来寻我。言语之间难免急切，却也不曾对你们竹溪山有什么杀心。派人来看我是否安好。来人不曾伤你们一人，亦无害人之心。你们三当家却下令格杀勿论。我说句不中听的话，来人就往你们水里撒一把毒粉。你们整个竹溪山都得完蛋。可是他们做了么？如今，你背弃大当家让你和谈解竹溪山之围的叮嘱，却要置我夫君于死地。我今天就在此问：三当家，你背后之人是谁？他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舍得将同生共死的众兄弟都拿来牺牲。”

陈秋娘口齿伶俐，语言极富有煽动力。一字一句都是步步紧逼。与此同时，她拉了身前的女子做掩护，缓缓站在离清时一步之遥的地方。

断崖之上的弓箭手听得陈秋娘的问话，有几个人竟然是放下了弓箭，只站在那里问：“三当家。她说的是真的么？”

“你们听她妖言惑众？你们真认为我们放了人，他们就会退兵么？擒贼先擒王。不懂就不要乱说。这竹溪山一次又一次的危险，哪一次不是我化险为夷的？”清时喝道。

陈秋娘只是轻笑，说：“那今时今日，若是与我夫君约定，他退兵到临邛府边境，你们放了陈夫人与小青，他退步到眉州境内，你们再放了我。这岂不是轻松愉快的和谈。可是，三当家的种种举动——”

陈秋娘说到此来，不断地摇头，啧啧地说，“我可是真看不懂了。”

“三当家的智慧岂是你一个小丫头能看懂的。”旁边有个女子，大约是这清时的脑残粉，立刻就为他洗白。

陈秋娘不予理会，只瞧着清时，咄咄逼人地问：“今日，你当真要一意孤行，与将军府为敌么？”

“我信不过官家。必须擒贼擒王。”清时朗声说。

“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三当家是谋略之人，身体力行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怎么会不知张府军队不接手谕、不信信物，只听家主一人吩咐。你若抓了二公子，即便是二公子亲自手谕，张府护卫亦不会退兵。再说，主帅在你手，换作我，我也不会退兵。二公子，你就不要再伪装自己，去欺骗竹溪山对你信任有加的众兄弟了。因为我看着都恶心。”陈秋娘不管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她就是朗声而起，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她此刻要做的就是要煽起竹溪山众人对清时的不信任。只有这样，张赐才能有一线生机。

张赐！此刻，我能为你做的就只有这些了。陈秋娘刀在那女子的脖颈之间，利用船体和人质掩护着自己不受到冷箭暗枪。

“还不快拿下她。”清时吼道。

周遭的人竟只是动了动，却多了许多的犹豫。

“怎么？我说的话你们都不听了？你们怀疑主帅是兵家大忌，难道想一败涂地，葬送了竹溪山众人么？”清时继续喝道。

陈秋娘却是朗声说：“三当家不要妖言惑众。如今我夫君就在湖上，他向来疼我爱我，因你们捉了我前来，这才不得不重兵而来，为的就是让你们放了我。只要你们肯放，我夫君可即刻退兵。”

周遭的人又在犹豫之中。陈秋娘掐准的就是这些山匪毕竟不是军队，不知道军令无条件服从，亦不可能明了军令如山倒。他们只是山匪，想要一方安稳生活罢了。

谈判就是对方想要什么，就往那方面去允诺，期间称量利弊，到了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点即可。

“拿下她。”清时又喊了一声。

陈秋娘却是朗声喊：“夫君，谢谢你今日为我涉险，秋娘此生便死而无憾。”

“秋娘，这是为人夫者本分之事。你我既是夫妻，何以计较这么多？”张赐依旧悠闲地坐在乌篷船舱内，朗声回答。那声音在山风里，竟是清风朗月般清越好听。

“秋娘不是计较。只是让夫君身处险境，心里难过。如今形势危急，若我遭了不幸，也希望夫君不要迁怒于竹溪山众人。这几日，我在这竹溪山上所见，众人和善，待我亦极好。大当家亦说扣下我，只是为了还他多年前一段恩情。他欠了*镇吉祥客栈刘掌柜一条救命之恩。刘掌柜小人之心，怕陈公子饭店开张抢了他的生意，便抓了陈公子的母亲，又知我与陈公子有交情，怕我求助于夫君帮忙，助那陈公子扭转颓势。大当家也承诺待那陈公子卖了饭店，倾家荡产之后，就放我回去。”陈秋娘朗声道出原委。她此时此刻必须要让竹溪山众人与清时罅隙加剧，才可能有反转当前的颓势.

“秋娘，别傻了。你看看这阵势，俨然就是要将你夫君置于死地啊。你还替他们求情？”张赐回答，清越的声音里带着淡淡的笑意，一举一动都是云淡风轻，倒不像是身处险境，而是在游湖赏诗似的。

“夫君，竹溪山众人亦不过乡民，心心念念盼的就是一份安宁的生活。将军府一向以保护百姓为己任，相信夫君不会因我而迁怒于无辜之人。”陈秋娘朗声劝说。她要潜伏的众人都听见。

“秋娘说得没错。但若他们伤了夫人，我就不是将军府的人，我只是我自己。作为一个男人，自己的女人被欺负而不能有所作为，我张赐又有何颜面存活于世呢？所以，秋娘莫权为夫。今日，他们若诚心和谈，我便答应退兵，等你们放了我夫人。若是不诚心——”张赐说到这里，顿了顿。

那清时却是冷笑，说：“若是不诚心，你又能如何？如今你是瓮中之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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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4章 诡异局面

清时冷笑，却不再瞧陈秋娘，只是对周围喝了一声：“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

陈秋娘一颗心提到嗓子眼上，她明白清时这一句话并不是说给竹溪山部署的人听的，应该是说给他布置的人听的——那些混迹在竹溪山岗哨之中的杀手，他们定然是要置张赐于死地的。

那个黑衣人大约并不曾相信陈秋娘的话。可笑她还以为她能骗过他，让他认为她与张赐并无瓜葛。她事事自私，想的是让那黑衣人如何不对付自己。

可是，那人是来对付她的么？他千里奔袭，穿山越岭数月，要置之死地的那个人根本就是张赐。

她与张赐来往那几日，张赐暗中让江帆跟着他，怕早就入了窥伺之人的眼。于是便有了这后面的布局，至于清时是为名为利，抑或者是被胁迫都不重要。

到了此时此刻，陈秋娘真怀疑小青可曾对贼人说过她的不是？或者根本就是清时一人导演，否则来了竹溪山，他们拒绝让她见一见陈夫人。

如今该如何是好？若清时真是替别人卖命，就算胁迫他也不能扭转乾坤。

“竹溪山的众兄弟，你们真要与我将军府为敌么？看看你们周遭，多少人包藏祸心，还不拿下么？”陈秋娘大喊。

竹溪山的人四处看看，周遭果然有人拿了弓箭在手，水里亦有所异动。

“若我夫君平安，和谈便可继续，今日之事便是三当家一人所为。若我夫君有什么闪失，将军府上下雷霆之怒，竹溪山即便天险，可比得上剑门关？”陈秋娘朗声喊。

周遭的人终于清查包藏祸心者，连先前看守陈秋娘的那两名清时脑残粉亦问：“三当家，她说的可是真的。”

清时不回答，只平静地问：“陈秋娘。你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三当家掌握竹溪山水师，可自行调动竹溪山武器装备。当然可以杀我。然，死我一人，若能换得我夫君平安。换得竹溪山众多兄弟的平安，免了这一场兵戎相见，我陈秋娘宁愿慷慨赴死。”陈秋娘又是一番慷慨陈词。

清时的眉头倏然皱起，神情怪异地看着她，摇了摇头，说：“到底是我疏忽，以为两个人可以看住你。你果然巧舌如簧之人，奸诈之徒。”

陈秋娘一笑，只朗声说：“各位，竹溪山的未来就交给你们了。这是你们做决定的时候了。我最后只想反问大家一句：若不是我夫君不重兵在此。你们会与他说什么和谈么？”

一字一句皆掷地有声，且一字一句皆是爆棚的能量。

陈秋娘前世里就时时刻刻心机颇深，她太清楚风雨漂泊的人生里，人有多么渴望安定。而且从心理学的角度来看，人生而疑。一点怀疑的火星子就能摧毁天长日久建立的信任。何况这还是人吃人的乱世。

竹溪山众人终于是抵不住陈秋娘的种种煽动，开始阻止周遭欲要对付张赐之人。

她松了一口气，却还是一颗心悬着，只瞧着湖面上的那艘乌篷船。张赐还坐在船舱内，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瞧过来。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陈秋娘却看到他那一双幽深的眼。变幻莫测的神色。

“你这个妖女，妖言惑众。”清时忽然跳过来，拉了旁边一名短衫汉子的刀直直砍过来。

陈秋娘忙不迭拖着那女子一并往后退，直直就撞在船边，手中环首刀虽然竭力往旁边打，却还是割伤了那女子的胳膊。血倏然喷出，血流如注。

那女子大叫一声，周围的人立刻就上前来。陈秋娘情急之下，持刀退到船边喝道：“你们别上前，否则。我有什么三长两短，和谈是肯定不可能的。若我夫君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和谈更不可能。”

众人面面相觑，只与她对峙，却莫敢上前。

“如今，为公平起见。你们护我夫君到渡头，押我与三当家回去见大当家，听大当家的说法。”陈秋娘说。这一刻，她已经顾不了许多，只能做最好的打算。

众人又是窃窃私语，最终由那名叫老九的黑壮汉子开了口，说：“你说的亦有道理，众兄弟就暂且让他们离开又何妨。难道我竹溪山的汉子怕了狗杂碎的赵宋军队？”

有人附和，他便对清时拱手，说：“三当家，我们都是为了竹溪山，得罪了。”

清时满脸愤恨地看着陈秋娘，说：“区区一个小丫头，你们竟然相信她。”

“秋娘啊，我知你为夫君安危考虑，亦知道你素来自有主见。可你怎么就忘记你的夫君是将门之后，走南闯北亦从未惧怕。这区区雕虫小技，难道围困得了我？”一直作壁上观的张赐这会儿施施然开口，云淡风轻的语气。

陈秋娘没答话，却只见他手一挥，乌篷船的周遭竟浮起弄潮的好手，并且在清时所作包围圈的外围，竟有战船正急速而来。至于那山上部署的弓箭手，却全数被人控制。

那断崖之上便是转出一个人，居高临下，笑嘻嘻地说：“多谢三当家带路啊。否则你们这里可真是难走。”

那人正是陆宸。原来不知何时，陆宸等人已悄无声息地摸到了断崖之上，将那断崖之上埋伏的弓箭手悉数制服。

这陆宸原本也是将门之后，渝州陆家的嫡子，张老夫人大女儿的儿子。因顽劣得很，陆家家主送了他到外婆家来向外婆这个奇女子学习。

陆张两家都是将门作风，所培养的护卫都是正规军队标准，个个都是精悍之人。竹溪山的山匪失却了地理上的优势，根本就不是陆宸等人的对手，一瞬间就被制服了。

“你们好生卑鄙。”那黑脸汉子喝道。

清时顺势就要去抓陈秋娘，陈秋娘依旧是刀架在脖子上，那清时一脸的阴骘，一张脸阴沉得像是暴风雨就要来临时的天空，一双眼里全是愤恨。

“只准你们暗中埋伏，不准我们化险为夷。果然是山匪作风啊。啧啧。”陆宸在山上奚落。

张赐却是笑了，说：“秋娘不要与他们多费唇舌，多做纠缠，静待为夫迎你归家即可。”

陈秋娘知道张赐是暗示她不要作挣扎，以免有不必要的损伤，他定有万全之策保她清平。所以，她朗声道谢：“多谢。”但手中的刀却没有放下，毕竟现在张赐没有脱险，形势就有可能瞬息万变。

“你想迎就迎么？你真当竹溪山怕了你张家么？”那黑脸汉子在做无谓的口舌。

张赐只是喊了一声：“江航。”

江航拱手朗声回答：“在。”

“看你的。”张赐衣袖一挥，斜倚在船舱中，一副悠闲姿态。再看那江航还刀入鞘，从衣袖中抽出两面杏黄三角的旗子，舞动了几下。

陈秋娘知道这是战场上指挥者手持的旗子，这旗子的舞动就代表着主帅的命令，所使用的手势就是旗语。

江航这是要调动军队做什么？陈秋娘不由得四处看了看。她并没有看到什么，但却听到了震天的巨响，随机有人惊呼：啊，湖心亭。

这时，陈秋娘才朝湖心亭一看，只见湖心亭冒起了滚滚浓烟，浓烟过后，那湖心亭早就没了亭子，只有一片焦黑。

这——，这是火器，而且威力不小。

陈秋娘惊讶得很。她从前与戴元庆相谈，知道宋朝很强，可以说是科技、经济、文化、政治乃至生产力都是世界前端。若是领导人得当，怕早就是傲视全球，令四海皆仰视息心之国了。但是火器的使用还真的是一个幌子，就算是那时候的火枪也是别人讹传的。

陈秋娘很清楚的记得，戴元庆那时很认真地讲解过宋朝的火器使用。说宋朝的火器是没有推动装置的火器，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火器，只能算是用火战斗。在战斗中，普遍是在箭头包裹上火油，然后点燃后射出，烧伤对方，制造混乱，给己方的步兵制造冲锋的有利时机。再进一步的运用火，就是在守城的时候，用鞭炮、粪便包裹，以投石车投入敌人冲锋的阵营中。鞭炮的威力亦不如我们当下的鞭炮，只是起吓唬作用，制造混乱，而那粪便则是起着一种毒攻的作用。那时的人根本没有预防针这个种概念，粪便里的毒素可以感染因鞭炮造成的伤口，加重大面积死亡。

“哈哈，这不就是早期的生化武器么？这些人怎么想出的法子。”陈秋娘当时还嘿嘿笑。

“别说，这法子还真是有效。契丹后来也使用，就是武侠里郭靖大侠死守的襄阳城，在历史上也是因契丹投石车投进来传染性极强的尸体，守城怕传染全城百姓，才开城门投降的。”戴元庆明显歪楼，讲起了古代战争中的生化武器。

陈秋娘当时是立马正楼，希望他继续讲火器。最终，戴元庆也只讲了宋代依旧是冷兵器的时代，那点点可笑的火攻根本不能算是火器。

宋代无火器！

陈秋娘很清楚的记得戴元庆最终下的结论。

可是，如今那将湖心亭轰得焦黑的确确实实是火器，而且绝对是威力不一般的火器，至少毫不逊色于历史上记载的明清两朝使用的火器。

张赐到底什么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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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5章 看不懂的张赐

这一瞬间，陈秋娘脑中闪过无数念头，甚至有一种怀疑让她都经不住兴奋，但却到底没敢下结论。

而就在这一来一去的思绪里，乌篷船上的江航却又收了刚才的手势，换了另一种旗语。瞬间，与那湖心亭小岛相对的十来平米的小岛上又是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这到底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有人惊慌失措。

清时亦瞬间被震惊，呆愣地看着火光冲天之处。

“是，是雷神之怒么？”旁边有人声音惊恐，整个人显得万分恐惧，跌跌撞撞被帆船的绳子绊倒在甲板上。

此等火器威力，在大家看来只有雷电可以达到。那么，这个时代真的是没有真正的火器的。那些所谓的火器真的就如戴元庆所说的那样，不过是用火攻罢了。

可是眼前这又确确实实是火器。一定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或者有谁亦如她一般穿越而来，在这个时代开了外挂。

再或者宋朝的军备秘密一直隐藏得很深，根本没有在历史上留下蛛丝马迹？

陈秋娘很快就否定了第二种猜测，毕竟宋朝与契丹、西夏、金、蒙古的对抗里，若真有火器存在，怎

么可能容许对方把自己打成狗，最终落得国破的下场。

有人与自己一样开了外挂！也许是身份是军人，也许是专攻武器制造的高尖端人才，也许是比自己年代更未来的人。总之，人家懂得的东西比自己懂得多，而且牛逼得很。看看人家，反观自己，除了美食与建筑，真是啥玩意都不懂。

在这个时空，还可能有与自己同样的穿越者存在。这一可能让她顿时生出一种他乡遇故知的高兴，如同那些年在国外行走。偶尔在路上，见到一个说着家乡话的中国人那样。

陈秋娘心潮起伏，而周遭却是火器声此起彼伏。不远处的湖面上，严阵以待的几艘战船上正直直地抛出火球。那种路线恰巧说明这些火器真的是有推动装置的。

到底是哪一个前辈这么有勇气与决心要改变历史，直接把火器运用提前了这么多年。可是，如果现在就有火器存在，那未来还是自己所知的那个未来么？

这一刻，陈秋娘看着远方高而远的天空，碧蓝的天上漂浮着朵朵白云，一弯新月已迫不及待在日光强盛之时，悄然而起。她像是一个智者般思考着一个没有答案的高深问题。

“这，这是什么东西。”清时的声音响起，从来淡定自信的清时那声音里也不由得带上了颤抖。

“这要是打过来——”旁边的黑脸汉子亦是喃喃地说。计算着火器的打击距离。是的，那战船离这里真的很远，但若那火球往这边打，可以直接将这船只炸得粉碎，不仅如此。就是这身后这山崖也在打击范围之内。

“打过来的话，我们会尸骨无存。”有个女子说。

“好可怕。”又有人说。

真正的火器在手，这是在这个时空足以震慑任何人的神器。难怪张赐并不惧怕，只身一叶扁舟前来和谈。原来是有打击范围较广的火器装备于战船之上，又有弄潮好手在扁舟周遭护航，更有先前潜伏入山的好手暗中清楚居高临下的部署。

张赐算得完美，害她白担心。近乎无赖地使用危险的手段来苦苦挣扎，寻找一线生机。

只是张赐，到底做的是什么打算？明明她已经使用那种笨拙的方法赢得生机，他又为何要使用这火器来震慑竹溪山山匪。这样显山露水不低调地亮出火器来，这不是逼着赵匡胤一定要对付张家，对付他么？

陈秋娘真的看不懂张赐的所作所为。

江航终于停下旗语。将杏黄旗收入广袖之中，朗声说：“我们若想要踏平竹溪山易如反掌，但如今，我们只想迎回我家夫人。希望各位有所决断，我家公子在码头静候佳音。”

众人鸦雀无声。只是有些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小岛那焦黑的烟雾弥散在山风中，觉得恍然如梦。

“还是老话，若我夫人有三长两短的，本公子会把你们口中的天险夷为平地。让竹溪湖直接水干。好了，本公子脾气不好，你们回去商量一下，明天一早，送我夫人回来，本公子在码头等着。”张赐懒洋洋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是一字一句的狠戾。

船上众人也没有谁敢大声应答，只是小声附和。清时也不说话，只是瞧着张赐。那陆宸在山上笑嘻嘻地说：“别耍花招啊。我家二公子是不喜欢动武的。要不然，他现在要带走我家夫人，虽然费事点，但也不是不可能的。他这都是爱护你们，还不速速回去，找你们当家的商量？”

众人一听，觉得甚为有理，随即就喊人开船。

陆宸又在山崖上絮叨，说：“要好生看待我家夫人，她是我家公子手心里的宝，若是她有个啥，我家公子脾气不好。”

众人没理会，已经在准备开船回山寨了。而身旁有人在给陈秋娘伤了的那个女子治伤。此时此刻，在这艘船上，没有行动的只有清时与陈秋娘。

陈秋娘是手持腰刀，百思不解张赐的举动。而清时则是一直沉默，像是陷入某种幽深的思考。

张赐终于是摆了手，示意船夫开船。于是那乌篷船颤悠悠地掉头，颠簸着往码头去。

这一场以为会有结果的谈判，就这样莫名其妙结尾了。

“陈姑娘，船头风大，你进船舱里去吧。”有人主动来示好，提醒陈秋娘。

陈秋娘对来人礼貌地笑了笑，点头说好。却就在这交谈一句之间，有人大呼：“三当家，使不得。”

陈秋娘不由得转身，却已看到一支利箭贯穿了清时的右手桡骨，而他向张赐射出的那支箭因为无力而偏离方向，坠入了湖水里。

“竹溪山三当家，虽不会功夫，但练就了一手百步穿杨。本公子也是清楚的。”陆宸冷声说。

“三当家，你这是何苦呢？我看张二公子的诚意很足的。”旁边的小年轻也低声说。

清时不语，咬牙捏着手骨，忍受剧痛，却不吭一声。陆宸则对陈秋娘说：“秋娘小心些，这三当家不知怎么的，像是恨毒了二公子。”

陈秋娘瞧着清时，眉头紧蹙，紧紧咬牙，眼睛里是绝望与悲哀。她倒是没看出清时对张赐有恨意。本来一开始清时针对张赐，她以为清时与张赐有什么过节，或者深仇大恨。她有留心看清时的神色，但没有看出任何的恨意。清时的脸上眼里始终都有一种悲伤，还有一种非得要置张赐于死地的执着。

所以，那时，她就想张赐或者是跟人勾结，又或者是受人胁迫。但无论哪一种原因，他要对付来救她的张赐，她不允许。

她这个人没啥好的，但别人对她好一分，她总想着对别人好十分的。虽然张赐之前说她有什么阴谋之类的让她很厌恶，但人家劳师动众来救她。那一点点的缺点与过节又能算啥呢？

“表公子不必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陈秋娘回答。

断崖上的陆宸则将手中的弓箭抛丢给旁边的士兵，笑着说：“我原本也是不担心你的，主张由我选几个人来暗中护着你的，但有人怕出意外，着急啊。”

陆宸的话说到后来已全是**。陈秋娘假装听不出，便脆生生地问：“你说的是二公子么？”

“哈哈哈，秋娘，别装了。”陆宸笑话她，却还没等陈秋娘搭话，他又很严肃地朗声说，“你们回去千万告诉你们大当家，这竹溪山的岗哨，如果我陆宸想要换，也就是一点烽火的事。”

众人原本还有些许交流，听了陆宸这话，大家身子一僵，陡然无声。陈秋娘也是说不出话来，陆宸这话狂得跟那火器威力有得一拼了。换句话说，他就是很狂地对人家当家的说：别挣扎了，拆你竹溪山分分钟的事。

“还不快回去，更待何时？”陆宸又不悦地喝道。

这些人才如梦初醒地开了船，全力挂帆，全力满舵。有人则在为清时包扎，那清时就靠在船边，也不说话，双目全是哀伤绝望，任由包扎的人来来去去，仿若那伤不是他的。

陈秋娘几次试图跟他谈谈，想了解一点可能的蛛丝马迹，但清时一直一言不发，只任由大家将他带回山寨。

这一次的和谈就这样荒诞地结束了。陈秋娘再度回到了竹溪山，只不过回到竹溪山寨的她，待遇跟之前无差别，周围的人对她却比之前恭敬了。

那黑脸汉子一回山寨就去禀告当家的。陈秋娘依旧坐在窗边嗑南瓜子，看着远山落日沉醉的黄昏懒懒地休憩。

清时最初就被人放在院落中央的亭子里。不一会儿大当家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地吩咐人将清时带走了。陈秋娘觉得时机成熟了，便对身后的胖婶说：“胖婶，我想劳烦你帮我向大当家通传一声，我想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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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096章 罗皓

胖婶去通传，片刻就扭着腰小跑而来，隔着窗户就对陈秋娘说：“陈姑娘，大当家让你去竹楼见他。”

陈秋娘放下手中南瓜子，向胖婶道了谢，就快步去了竹楼。

依旧是竹楼的二层，大当家已换了一身灰色劲装，正端坐在那主位之上，面前的案几上放着几本书，因盖着封皮，所以也瞧不出是什么书。

“你要见我，所为何事？”大当家抬眸看过来，神色阴沉，眼神里全是探究。

陈秋娘略一点头，兀自在客座上跪坐，开门见山地说：“大当家能统领竹溪山几千号人，大事小事必定是能拿捏轻重的。那些事，我都不想多说。我这次前来只是想见一见陈夫人。陈夫人向来傲气，我只怕她在你们这里多想。”

大当家没有答话，而是微微眯起双目端详陈秋娘。陈秋娘亦不惧，与他对视。

良久，他才略略后靠在椅背上，说：“好。”

陈秋娘躬身行礼，而后站起身来，说：“多谢大当家。”

“且慢。”大当家又叫住了陈秋娘，说，“你且坐，我还有事要问你。”

陈秋娘这便又坐下来，那大当家也不再故弄什么玄虚，就径直开口问：“你那夫君真心想和谈？”

“大当家应该是问过在场的人当时的情况吧。若他不想和谈，那样的武器装备早就开始进攻竹溪山了。”陈秋娘回答。

大当家摇头反驳说：“那是因为你和那陈夫人在我们手里。”

“你这话不对。他是先派了人上山，摸清楚了你们的岗哨的。说实话，早些时候，亦有人来接我。我没走的。”陈秋娘说。她也不怕坦白，毕竟方才她看到张赐与陆宸，顿时就觉得她当时真是想太多，白担心他们了。他们那素质与装备见识甩竹溪山山匪好多条街。

“你为何不走？”大当家蹙了眉。

“我怕连累他们。再说，我也不知道他的心思啊？若是我走了，你们还能和谈么？说实话。他是将门之后，陈夫人与他不认识，陈夫人的死活，他又不在乎。”陈秋娘很理直气壮地表达“我没走是为了竹溪山的大家着想”。她自认为能抓住给自己加分的机会。就不能错过。

“这么说，我该感谢你了？”大当家朗声问。

“不必。我只是不喜欢兵戎相见，血流成河。战事一起，必然就有家庭支离破碎。我不喜欢战乱，不想有人与我一样悲惨。”陈秋娘垂眸缓缓地说。想起那些没有父母关爱的时光，想起陈家的苦逼情景，心里也忍不住叹息。

大当家没说话。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小小年纪，有这样的胸襟与气度，很好。很好。”

“多谢大当家夸奖。”陈秋娘说，随后表示要去见陈夫人。

大当家摇摇头，说：“不急，一会儿我让人带你去见她。如今还有几个问题，我想跟你谈谈。”

“秋娘遵命。大当家但说无妨。”陈秋娘端坐在他面前，一副聆听受教的模样。

“你那夫君真心和谈的话，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与陈夫人去码头如何？”大当家开口说。

陈秋娘听得出这里面有试探她的意思，若是她说好，他定然又有别的说辞了。所以，她略一思索。便说：“这自然是好。不过，大当家就这么信任我？”

“能说出刚才那番话，我信。”大当家笃定地说。

陈秋娘摇摇头，说：“若大当家真是为竹溪山好，切勿这样处理。”

大当家“哦”了一声，问：“那该如何处理？”

“你信我。可是。你要明白我并不是张赐，并不是屯兵包围竹溪山的主帅，你信我，可是他没给你任何承诺。再说了，就算他给你承诺。你就信么？你代表的是竹溪山，而不是你一个人。”陈秋娘有板有眼地批评起大当家来。

这大当家听到这里，不怒反笑，说：“你这可真不是个肉票所该说的话啊。”

“若你们是穷凶极恶的匪徒，我才懒得说呢。我说这些，还不是因为竹溪山的众人良善，不曾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我想竹溪山的众人平安和乐罢了。”陈秋娘嘟了嘴，气呼呼地说。

大当家呵呵一笑，起身向陈秋娘一鞠躬，说：“我替竹溪山众人谢过陈姑娘。”

陈秋娘被吓得一惊，立刻就起身，连忙摆手说：“使不得，使不得。经历过战乱的人都讨厌战争。我也不过是战争的受害者，不希望因为我而有无谓的流血与死亡罢了。”

“小小年纪，目光长远，处事周密，有悲天悯人之心，陈姑娘气度不凡，定是大有成就之人。”大当家一边点头一边说。

陈秋娘笑着摇头，说：“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清楚。我就是个厨子，不求闻达于诸侯，只求丰衣足食，吃遍天下美食，过平凡生活。”

大当家略一笑，说：“有些事是看不到的。我曾经也没想到会有一天盘踞山中，与朝廷作对，成为当初自己都所不齿的山匪。”

大当家说到后来，不由得一声叹息。陈秋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她明白这个男子是想要倾诉了。果然，这大当家自顾自地说起了他的身世。

原来他叫罗皓，字永平。蜀中益州人士，罗家是崇州望族，祖籍洛阳，乃簪缨世族勇武之家。唐初，罗家先祖受太宗之命镇守益州，之后，罗家就留在了蜀中。

罗皓是罗家第二十八代嫡长子，家族继承人，从小就志向高远，希望向先辈那样驰骋疆场，成为一代名将，保家卫国。

他为了这个愿望，从小就是饱读诗书，勤练武功。十九岁那年，就担任了成都府的护卫统领一职。

但好景不长，赵宋攻打蜀中，帝王认为天险，不曾注意。但后来，宋兵入了蜀中，后蜀帝王才慌忙派兵出征，却不会用人，部队才出了成都府到了广汉，就四散逃跑了。后蜀帝王只得率众投降。

“那真是屈辱。接受投降的是王全斌那个狗娘养的。”罗皓说到此处，咬牙切齿。

陈秋娘静静地听着，她知道蜀人多么恨王全斌。这位宋初的名将，一身戎马，却在蜀中这一战中，落下恶名。就是他纵兵行凶，烧杀抢掠，不仅给蜀中带来了深重的灾难，更让北宋在之后的很多年都要面对蜀地随时的暴动与造反。

罗皓定然也是王全斌纵兵行凶行为的受害者了。果然，这罗皓说他当时在成都府安排受降之后的种种，却不曾想王全斌纵兵行凶，等他带兵对抗几日，等来赵匡胤派来的曹彬平息兵祸，他才匆匆赶回家。而整个罗家早已在兵祸中覆灭。

“没有一个活口。他们要的是钱财，却连幼童妇孺都要杀。”罗皓说到此处，狠狠一拳打在旁边的案几上，整个案几顿时粉碎。

陈秋娘看着罗皓，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却是在片刻之间，抬头说：“对不起，吓着你了。”

陈秋娘摇摇头，说：“没事。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我杀了杀我家的那一队士兵，连夜纵马狂奔，漫无目的。最后我的马把我带到竹溪山口，马便死于湖边，我便在此停下来。山里早有逃难来的山民，我之后又联络旧部，与官府抗衡。”罗皓说到这里，语气已经很平静了，到后来还自嘲，说，“看吧。人的命运就是看不到的。我以为我会是一个将军，现在却是一个山匪头子。”

“这没有什么不好。逍遥和乐，还给了一大批人安定，让一大批可能变坏的人走了正确的路。再说，你也说命运是看不到的，也许你以后还会是一个将军呢。”陈秋娘安慰他。

他却是哈哈大笑，说：“除非改朝换代，否则，我怎么可能是将军呢。”

陈秋娘也是呵呵笑，这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话题早就歪楼，两人相视而笑，便又正楼。陈秋娘给罗皓出了和谈的方案。让他明日一早带她与陈夫人主仆到渡口，将陈夫人主仆放了，让张赐退兵到临邛府与眉州府的交界处，再派人送她回去。

“这大军来去，耗时耗力。略一动，都耗费巨大。所以，他若撤兵到了边境，你亦将我送去，张赐也不是好战之人，自然不会在兴兵前来了。再者，明日，我亦会帮你的。”陈秋娘很诚恳地说。

罗皓抿了唇，很郑重其事地说：“我替竹溪山众人多谢你。”

“这是我应该做的。”陈秋娘回答，而后又说，“不过，大当家为避免今日的事情出现。你应该好好询问一下三当家，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说，我也想跟你谈论一下清时的事。他向来是以竹溪山为先的人，这一次的举动实在反常。我都迷茫了，不知道是我识人不明。还是他本就是那样的人，”“你不说，我也想跟你谈论一下清时的事。他向来是以竹溪山为先的人，这一次的举动实在反常。我都迷茫了，不知道是我识人不明。还是他本就是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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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令人羡慕

胖婶带着陈秋娘七弯八拐出了寨门，往山势更险要处去。不一会儿，两人就到了一个山洞口。看守看到胖婶手中的大当家令牌，便恭敬地打开了山洞铁门。

陈夫人与小青就被关在这悬崖的山洞里，山洞里倒是床单被褥应有尽有，生活用具一应俱全。陈夫人正躺在床上，小青则在旁边坐着，见到有人进来，十分警觉的样子。

也许是逆着光，小青并没有看清是陈秋娘，便厉声喝道：“快把我们放了。你们这样算什么英雄好汉。”

“小青姐，是我。”陈秋娘走到近前，喊了一声。

那小青一愣，随即揉了揉眼睛，问：“秋娘？”

“是呢。夫人怎么了？”陈秋娘走到床边细看。

陈夫人这才幽幽睁开眼，瞧见陈秋娘，便是抹泪，拉着她的手，说：“是我陈家连累你了啊。”

“夫人，别这么说。我也姓陈呢。一笔能写出几个陈字？都是一家人的。”陈秋娘赶忙安慰。

“若不是因为帮我们，你也不至于被绑上来的。”陈夫人摇着头说。

陈秋娘握着她的手，说：“别担心，过两天就可以回去了。饭店咱们还是照开，至于那使坏的人，我们慢慢收拾。”

“真能回去了？”小青十分兴奋地问。

陈秋娘扫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说：“是的。所以你们安心休息，明天一早，他们就送你们走，有人在码头接你们。”

“那你呢？”陈夫人心细，觉察到她话中之意。

“我在这里还有事要处理，得要明天下午，或者后天一早才能动身回来。”陈秋娘拉着陈夫人的手，笑嘻嘻地说。

“你在这里能有什么事？”陈夫人并不是好糊弄的人，所以继续追问。

“我发现几个厨艺很不错的人。我还在跟他们当家的磨嘴皮子。想让他把那三个人让给我，许诺让他们入股咱们饭店呢。”陈秋娘依旧笑嘻嘻的。

陈夫人一脸惊讶，随即又蹙了蹙眉，说：“可是。他们毕竟是山匪。”

“夫人，成大事不拘小节。何况，这些山匪也不是自愿落草，他们很多人是被逼无奈才跑上这竹溪山来的。有很多能人呢。若是可为我们所用，就是随便一个人往门口一站，那吉祥客栈那老匹夫也要抖几抖了。”陈秋娘朗声说，随即有安慰陈夫人一番。

陈夫人这才勉强同意，而后又叮嘱她要小心。陈秋娘再三保证之后，才转身问小青：“是你说有我在，你家饭店就垮不了的。要弄垮饭店，就要抓我？”

小青一愣，随即摇头，说：“我哪能说这些话呢。秋娘为饭店出谋划策，我自是羡慕。怎么会说这种话呢。”

“不是你就好。我听那些匪徒说是你说的，所以就把我也一并抓了。”陈秋娘瞧着小青说。那小青神色正常，倒看不出说谎的痕迹。

陈秋娘一时无定论，却只见小青说：“我怎么可能说这些呢，那些匪徒冤枉我了。”

“哦。我以为小青姐对公子有意，见不得夫人与公子对我好。便画了我的画像给贼人呢。”陈秋娘有意无意地说。

小青脸一下子就红了，争辩着说：“我。我是羡慕你，可是，可是我知道轻重。公子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能光宗耀祖，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难说啊。有的人要活命的话，可是顾不了那么多的。”陈秋娘字字如刀直直就戳过去。

“你别冤枉我。”小青朗声吼道。

“喂喂喂，对我家陈姑娘客气点。”胖婶在洞口叉腰大声喊。

小青扫了她一眼。说：“你倒真是有本事，明明是被抓来的，现在人家都要为你说话了。”

陈秋娘不予理会，只执着地问：“那他们的画像可是你画的？”

“是。这事始末，夫人也是知道的。不信你可以问夫人。”小青激动地说。

陈夫人点点头。说他们被人抓，偶尔又有人来问陈秋娘是不是在他们家做事。两人回答之后，便让小青画陈秋娘的画像。

“我们也不知道为何要你的画像。只是他们逼迫得紧，小青就画了。”陈夫人说。

“我画的并不像的。”小青连忙补充，随即又说，“你没凭没据，可不能随便在公子面前冤枉我。”

“真不是你主动让人抓我的？”陈秋娘又再次探问，仔细观察她的神色。

小青气急了，说：“说了不是了。我当真那么恶毒么？”

她说完还嘤嘤地哭了起来。陈秋娘拍拍她的肩膀，说：“小青姐，别哭了，好好照顾夫人，明日一早回家去，此事切不可对公子提起了。”

小青止住哭，陈秋娘已向陈夫人告辞，快步走出山洞，与那胖婶回了山寨。

她回到山寨，依旧是倚了窗户，就着一丛碧绿的芭蕉，喝着茶看月亮从山间升起。期间，胖婶与她闲聊，说起她已经是山寨女子羡慕的对象。细问之下，才知道山寨少女们羡慕的事情是张赐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了救她不惜重兵包围竹溪山。

“这可真是令她们羡慕呢。”胖婶啧啧地说。

“原来是这个。”陈秋娘轻叹一声，谁人知道这风光无限却都是假象。即便张赐真是为救她而来，但内里的情分到底有多少？别人只看到风光无限的表面罢了。

“这个还不好么？多少女子希望觅得如意郎君，一生幸福。尤其这样的乱世，有这么有权有势的少将军一心一意对待呢。”胖婶也是万分羡慕地说。

陈秋娘听了，只是一笑，端杯喝茶，好一会儿才对絮絮叨叨的胖婶说：“羡慕别人做什么。如果你是蜂蜜，你就喜欢自己的甜；如果你是醋，就喜欢自己的酸。别人的风光也是表面，内里指不定是啥呢。做好自己，欣赏自己所拥有的，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王道。”

“哎，陈姑娘说话就是有道理，又中听。”胖婶朗声说。

陈秋娘则不再说话，整个人倚在窗边，就这半轮朗月，想起白日里发生的种种，隐隐地感觉到生活会越发的不平静。

只是张赐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善于谋算他人的陈秋娘却是怎么都想不通。

当然，这一夜，竹溪山寨内更是彻夜无眠。灯火通明，几大当家的在聚义厅商量了许久，期间隐约有激烈的争吵传来。

陈秋娘吃了饭菜，洗漱完毕，依旧没有睡意，便兀自吹了灯，在床上躺着思索张赐的举动。思来想去，自然没有头绪。只是她隐隐觉得历史的真实远比曾经研究历史更让人匪夷所思。

如果张家拥有这样先进的火器，那么，这历史还会沿着既定的路线而去么？在这个乱世，拥有大规模先进武器的人，怎会甘心屈居人下呢。

她思绪纷飞，却忽然听得院落里一片喧哗声，之后有人朗声在喊：林大夫，林大夫。

陈秋娘屏住呼吸听了一阵，也没听出过所以然。不一会儿，喧哗声渐渐小了。夜间凉了，她有些困倦便拉了被子准备入睡，正半梦半睡间，听见有人在敲门喊她。

她听了一阵，像是罗皓身边的陈默，便起身询问有何事。

陈默与她白日里熟识，便也就直接回答，说：“三当家自杀了，亏得林大夫救了好久才救回来。他说想要见你。”

“见我？”陈秋娘颇为疑惑，十分警觉地看着陈默。

“是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说想见你。”陈默回答。

陈秋娘怕是清时又玩什么花招，便先是询问了陈默罗皓在何处。陈默正要答话，陈秋娘就听得门外响起回答：“陈姑娘，罗皓在此。我料定你不肯信了别人，便觉不妥，就亲自前来了。”

陈秋娘这才拉开门，笑了笑，说：“大当家果然是明白人。”

“你且放心，我与你同去。不会有事的。”罗皓打了包票。

陈秋娘也不多说，就与罗皓一同去了清时所在的东厢房。

夜已深，东厢房内灯火通明，五十来岁的老郎中林大夫正守在清时床边。清时面色苍白，胸口缠了绷带。

“老三，陈姑娘来了。”罗皓轻言细语地说。

清时缓缓睁开眼，看了看陈秋娘，又看了看罗皓与林大夫。罗皓会意，便询问陈秋娘说：“清时的意思是想要单独跟你谈。你看？”

“好的。”陈秋娘爽快答应。罗皓与那林大夫便退了出去。

清时便是目不转睛地瞧着陈秋娘，亦不说话。陈秋娘则拉了凳子在一旁坐下来，说：“你对竹溪山众兄弟的情谊，大家在平日里都看得出来。要不然大当家与林大夫也不会全力救治你的。所以，你做的事，他们都相信有苦衷。”

清时听得陈秋娘这么说，眼泪花花在眼眶里转，唇角扯动。

“先前大当家亦询问我当时的情况，也是怕你有什么事独自承担，不肯当大家是兄弟。你看大家都不曾责怪你今日行为半分。你若真为竹溪山着想，就更不该这样一走了之，让歹人逍遥，让兄弟痛心了。好了，我话就说到这里，现在该你说今日找我来有何事？”陈秋娘言简意赅地劝解了清时一番，便转入正题。

清时这才动了动嘴唇，最终说了一句：“你，你，救救九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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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8章 心湖微乱

陈秋娘没有说话，只静静坐在清时床前，等他断断续续地说话始末。

原来清时当年以为全家尽为宋兵所屠，落草竹溪山，因为行事周密、谋略得当，虽年少，不会武功，但竹溪山人还是尊他一声三当家。

这些年，竹溪山大凡有对外的大小事务都由他来全权处理，也因此他奔走于各大州府，为竹溪山的未来做筹谋。也就是在年初，他去眉州*镇时，遇见了一个女子。这个女子正是凌九凤，清时当年的童养媳。

清时原本姓凌，名正，字清时。他刚出生不久，算命先生就说清时命气不硬，要找一比他大六岁的旺夫女童为童养媳。所以，凌家就四处搜寻，物色了六岁的凌九凤为他的童养媳。

清时极其喜欢这个姐姐，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当年，他以为全家都被杀了，因为房子也被烧了，他也一并以为凌九凤也死了。

可是，年初，他在*镇遇见了凌九凤。此时，凌九凤已是天香楼的头牌舞伶。两人相见自是泪汪汪。清时表示让凌九凤跟他一起回竹溪山，过无忧无虑的乡野生活。凌九凤却说不能走，天香楼老板于她有恩。她不能随随便便就离开。

清时说不动凌九凤，就任由她在天香楼。只是他之后每次下山都会去天香楼瞧一瞧，与凌九凤相会。

就在前几日，*镇吉祥客栈老板刘吉祥来到了竹溪山，求了大当家还他当年的救命之恩。大当家本来挺尊重恩人的。但一听一下，只觉得失望。那刘吉祥说隔壁云来客栈要挤垮他，希望大当家伸出援手，让他们开不成客栈。

这种不义之事，大当家不想干，但无奈刘吉祥以救命之恩软要挟，并承诺就此一次，从此后再无瓜葛。大家劝解大当家。这事其实比较划算，总比对方要求去杀人放火的好。

大当家架不住劝，牙一咬就应承下来，派了清时去处理这件事。临去之前还各种叮嘱不可伤人性命。

清时向来行事缜密，所以即便是这么一件绑架勒索的小事。他亦不放心，怕当地山匪插手，就带了不少人摸排、跟踪。并且还屯兵眉州与临邛府边境处。

清时趁陈文正与陈秋娘出门拜访吴老之时，就绑了陈夫人与小青。正当要大功告成离开*镇时，刘吉祥就派人来说若不抓陈秋娘，陈文正就可以筹出他们要的赎金，到时候就麻烦，为了一劳永逸就应该将陈秋娘抓了，并且给了一张陈秋娘的画像。还叮嘱清时要让那小青画一张，要让陈文正以为是小青处于嫉妒设计让他们抓陈秋娘。

清时不肯，刘吉祥就说了一句“天香楼”的舞不错，他可是时常去瞧瞧。清时当即就要揍刘吉祥。刘吉祥却是拿了凌九凤的贴身玉佩扔给清时说：“你最好按照我说的做，否则——”

随后。清时派人去天香楼打探消息，听闻凌九凤已失踪好几天。清时无奈，只好根据对方指导来做。而对方送来的最新的指示就是要清时在谈判时杀掉张赐，对方会有十几个人为他安排。

“而你表面应承，实际上并没有这样做。要不然，你真要杀掉张赐，根本不会跟张赐说那么多的废话。也不会容许我夺刀，对吧。”陈秋娘听完清时的叙述后，缓缓地说。

清时没回答，只是说：“九凤是我妻子，但竹溪山亦是我家，竹溪山的人也都是我的家人。我不想九凤有事。也不想竹溪山有事。”

陈秋娘到此时终于明白清时在谈判时为何那么不像个谋士，一举一动“嗖嗖”掉价了。原来他内心压根儿不想张赐死，给竹溪山带来灭顶之灾。

“可是自古难两全。你在谈判时那样的表现，那暗处的人必定知道了。所以，你担心九凤。”陈秋娘轻轻地说。

“是的。原本我违背了那人。又背叛了竹溪山。一死了之，也许九凤还能有一线生机。再者，我亦愧对竹溪山众人。只是——，大当家他们并不在意，相反还说连你都看出我是有苦衷的。”清时说到此来，又剧烈咳嗽了一番。

“可是，我只是个乡村孤女，你认为我救得了九凤？”陈秋娘这才缓缓问出疑问。

“你可以。你知道不，我与你接触一会儿，就怕与你说话，你每一句话都那么有道理。”清时急切地说，继而又引得一阵的咳嗽。

陈秋娘轻轻抚了抚他的胸口，叹息一声说：“我家从前是风光过，但如今已经败落，我真的没什么能力救凌九凤。”

“你可以，你，你还有他，张家势大，定然，定然可以。”清时终于说了。陈秋娘先前就猜测他让她救凌九凤亦不过是看中张赐的能力。

陈秋娘轻轻摇头，认真地说：“三当家，我真的救不了凌九凤。莫说张赐非救我不可的原因是因为我曾救了他一命，他是有恩必报之人。再者，我被你们劫了，即便是我贞洁还在，但谁肯相信？张家再不会容许他们未来的当家主母是曾被山匪劫持过的人。”

清时一时无语，两人便沉默。正当陈秋娘想要说离开时，清时忽然来了一句：“不会，他看你的眼神，不会只是报恩的。你求他，他肯定会答应。”

张赐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陈秋娘心微微一动，仔细去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张赐在她的眼里，一直就是玉树临风，英武非凡的。

他看她的眼神，探究、深邃，神情似笑非笑。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陈秋娘想不起来，立刻就觉得是清时在忽悠他，顿时怒了，不悦地说：“三当家你这就不地道了。我自己与二公子什么情况，我自己最清楚。”

“陈姑娘，我真没骗你。二公子看你的眼神，欣赏、疼惜、依恋、颇有兴趣。我与他是同龄男人，怎么会不知道。”清时顾不得气不顺，很着急地说。

“是么？没觉得。”陈秋娘嘟囔了嘴，她可真没觉得张赐对她有多好。她只知道张赐的演技一定很好很好。而今天那一场和谈中的表现全是演技。

“陈姑娘。你怎么不信呢？说实话，你知道为何我们去劫持你，派了那么多人去么？因为刘吉祥说过，你是有人暗中保护的。务必要我们派几百人前去。并且要在临邛与眉州边境处屯更多的兵力。那时，我并不知暗中保护你的人是谁的人。但是今天和谈，我却看到了那个人，就在张赐旁边担当护卫的。若是有异动，怕随时都可以为张赐去死。我认得，就是那人暗中保护你。在和谈里，可以担任张赐护卫的，定是他从来的贴身侍卫。所以，他对陈姑娘一定很特别。”清时越发激动。

陈秋娘却是一颗心又有了些许动摇。只是转念一想，她又立马怀疑清时说的就是真的？他很可能为了凌九凤骗她的。

“三当家。莫要说了。我与二公子的情况，我清楚，我真的无能为力。”陈秋娘一边说一边站起身来。不是她见死不救，而是她不相信张赐很中意她，即便是派人跟着。也不过是觉得她很有意思，或者根本就是因为她救了他，可能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罢了。

“若是陈姑娘肯帮清时一把。清时此生愿为陈姑娘做牛做马。”清时激动，一边说一边要站起来。

陈秋娘将他一按，说：“我要你做牛做马做什么。我不过是期望吃饱穿暖，胸无大志的人。你是谋略之士，我可用不起。”

“陈姑娘。求你。若你肯，竹溪山众人亦为你差遣。”清时固执地说。

陈秋娘一惊，在略略佩服清时对凌九凤如此情深之后，立刻就开始鄙视清时：“你别看我年纪小，你就骗我。你能代表整个竹溪山？再说了，竹溪山实力也不俗。你为何不让大当家救凌九凤？”

清时摇摇头，说：“我怎敢骗你？首先，竹溪山的实力到底怎么样，相信这一次你也看清楚了。我们倚靠的不过是天险。其次，朝廷也真没有围剿之心。第三。这里的兄弟，并没有经过太专业的军队训练。而方才我与大当家商量，对方既然是冲着张二公子来的，那么，一定是很厉害的人物。我们根本不是对手。所以，才不得已求陈姑娘。”

“我说了，我无能为力。莫说张赐本就不中意我，我求他，他不可能答应。就算他中意我，我又为何为了你们去让他再度犯险？”陈秋娘心情很不悦。对于清时的遭遇，她很同情，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容忍清时此时此刻这种犹如软性绑架的恳求。

“张二公子真的很中意你。”清时又争辩。

“莫要说这种话了。我九岁了，不是三岁。”陈秋娘态度亦强硬起来。

“你才九岁，所以你不懂男女之事。”清时一本正经地说。

陈秋娘懒得理他。她不懂？她三十几岁的人了，连刻骨铭心的爱恨都经历过了，还经历过死别生离。她能不懂男女之事？

“不必多说。”陈秋娘转身往门外走。

“你就不怕我挟持你威胁张赐去救凌九凤么？哈哈，这是个好办法。”清时朗声说。

陈秋娘扫了他一眼，这人的伤似乎并不如想象中严重，陈秋娘更加厌恶他了，冷冷地说：“你觉得你挟持得了我么？他今天难道还说得不够清楚么？三当家，我生平最讨厌别人威胁我。你好自为之。”

陈秋娘拂袖而出，门外凉亭里的罗皓便站起身迎了过来，问：“清时可有与你说了？”

陈秋娘点了点头，正要回答，忽然觉得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她顿时明白这清时是真的丧心病狂到铤而走险，真的用挟持她去让张赐救凌九凤这招了。

唉，这其实真的铤而走险，并且愚蠢。张赐是他能胁迫得了的么。

罗皓大惊，问：“清时，你要干什么？”

清时不管不顾，朗声喊道：“张赐，我知道你有派人在暗处，明天一早，贾罗山凉亭。你不来，我就拉着你的女人同归于尽。”

“清时，你快放了她。你真的要为一个女人，毁了整个竹溪山么？”罗皓大声斥责。

清时只对罗皓说了一句：“对不起。”然后冰凉的刀锋架在陈秋娘的脖颈之间，喝了一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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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9章 死而无悔

半轮月，照得四野朗净。

清时一柄冰凉的匕首就在陈秋娘的脖颈之间，滑滑的如同一条极其危险的小蛇。他挟持陈秋娘出了山寨，一路往山下去。

一路上，竹溪山众人纷纷投鼠忌器，不敢妄动。罗皓气得发抖，一掌劈了山寨门，却也不敢向前，只与清时保持了一段距离，一路上不断劝说清时。

“老大，你别多说，我的脾气你知道。你且回去。”清时默不作声良久，终于在罗皓喋喋不休的劝说下开口。

“清时，竹溪山众人待你不薄，你真的要为一个女人而赔上竹溪山众人的性命么？”罗皓严厉喝道。

“九凤是我的妻子，不是随便一个女人。”清时声音里全是戾气。

“真是枉大家待你如亲人。”罗皓痛心疾首，随即传令说，“老九，你带人去渡头通知张二公子，就说竹溪山众人不阻拦，任由他们上山救陈姑娘。”

罗皓此举自然是要竹溪山跟清时撇开关系，不可谓不高明。但陈秋娘却隐约觉得不妥。这天上月亮虽朗净，但毕竟是夜晚，竹溪山地势复杂。张赐一行人就算侦查素质颇高，也毕竟是外来户。张赐这样贸然前来，必定危险。虽然没有多大的交情，但人家这样来救她，她就不能狼心狗肺，忘恩负义，不为对方着想。

别人敬她一尺，她敬别人一仗。这才是她的作风。

所以，她略一思量，就朗声说：“大当家此举真的是为竹溪山好么？”

罗皓不解，便问：“陈姑娘此话什么意思？”

“竹溪山山势复杂，来山上几年的人未必敢夜晚行路。今夜虽月朗星稀，你让二公子上山，岂不是置二公子于贼人之手？二公子有事，张家、陆家、临邛府、眉州、成都府都不会善罢甘休。大当家认为呢？”陈秋娘朗声说。她有那么瞬间怀疑罗皓是否与清时一伙，所以。她必须要这样说，以便于了解罗皓的真实想法。

罗皓听了陈秋娘这一番话，直直摇头，说：“多谢陈姑娘提点。罗某这是一时情急，未曾想到这一点。”

陈秋娘见他这般，便知他确与清时并非一伙，便说：“那就请大当家稍安勿躁。请亲自与二公子合计之后，再行事。”

“可是你——”罗皓面露难色。

陈秋娘一笑，说：“他们环环相扣，目的就是要引二公子去凶险处，除掉二公子。在二公子没来之前，清时也舍不得杀我的，对吧？”

陈秋娘说到后来。朗声问身后的清时。清时咬牙切齿，说：“少废话，再动我就杀了你，大不了我与九凤一同死了，也有你陪葬。让张赐尝一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清时演得一手好戏啊。什么凌九凤，什么自杀重伤，什么为竹溪山忏悔，全是你背后那人要你布的局吧。他知道张赐聪敏，行事周密，会在和谈时布下天罗地网，所以就让你拖延。破了张赐的布局，让他显山露水。而你假意忏悔，自杀，搬出凌九凤，劫持我上山，让二公子以为你不过是气急败坏。私自劫持我罢了。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布局吧。”陈秋娘朗声说。

她其实没有定论，只是这样怀疑，但她就是要这样说出来，破了他们可能的局。这话既是破局。亦是说给张赐听的。因为不消片刻，张赐定然就会知道陈秋娘所言，那么无论如何行事都会十分谨慎。

“闭嘴。”清时气急败坏，手一抖，匕首在她脖颈间带来一阵刺痛，边有热热的液体滚过冰凉的脖颈。

罗皓喝道：“清时，她是无辜的。”

“她屡屡坏我的事。她无辜？”清时咬牙切齿，匕首抵在她的腰间。又低头对陈秋娘说：“你不怕死么？这么肆无忌惮。”

“我自然怕死。但面临险境，跪地求饶不能解决问题，我又怎么会面露怯色？再者，二公子不惜以身犯险来救我，我哪怕赔上性命，也不能辜负了这份情谊啊。三当家真是问得奇怪。”陈秋娘平静地说。是的，这就是她真实写照，她可以柔弱，可以低调，可以高冷，可以愚笨，那都得看值不值得。她作为江云，一生悲苦，遇见的欺压太多，少不得事事都算计，时时都问一个值得不值得。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至于怕与不怕，在她的字典里不是没有。但是她向来只问值与不值。

清时没再说话，罗皓亦没喊话，只吩咐匆匆赶来的二当家、四当家、五当家跟着清时，看着这种局面。同时，要求六当家与八当家通知各大头目对竹溪山各处岗哨进行盘查，务必找出可疑之处，可疑之人。另外，他亲自带了七当家连夜下山去渡口见张赐。

“你真是好得很啊。”清时咬牙切齿地说。

陈秋娘见局势还在掌控之中，她该做的也都做了，索性就不再理会清时，一言不发，任由清时挟持着往山谷里去。

一路下山，尽管月色朗净，皓月凌空，但由于走的是枝繁树密的山间小路，视线颇为不清，再加上山谷里起了薄雾，陈秋娘被清时拉着往山谷里走，一路踉跄。终于到了谷底，才有一处开阔之处，山间小溪水淙淙流过，月光碎了一地。

清时也有些累了，拉了她靠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

“你猜张赐会不会来？”清时在休息的间隙问。

陈秋娘不做声，她知道清时现在心里没底，在询问她答案。

“哈哈，我猜他会来。他派人暗中保护你，为了你，重伤未愈就前来救你，而且还重兵围困，调动各方人情，连私藏的武器都拿出来了。”清时少年人特有的声音里有一种寒霜般的阴鸷。

陈秋娘则是一愣，心里抑制不住地此起彼伏，只隐隐有一种期待，却又立刻说服自己：张赐此次前来，不过是有他的谋算罢了。

“说实话，我一开始还想你这样面黄肌瘦的小丫头，虽然说长得还算不错，但见惯环肥燕瘦的张家二公子怎么会对你情有独钟。不过。后来，我算是知道了。你才九岁，却聪敏到让人嫉妒，恨不得掐死你。却又不时时处处想着若是你，又会怎么做，让人一见难忘。所以，我肯定张赐会来。”清时有絮絮一阵。采用了多种证据，只为证明张赐一定会去贾罗山救她。

可是他找再多的证据，他也不是张赐，所以，他根本就连他自己都说不服。

陈秋娘十分疲累，又加上脖颈上的伤很疼，更何况现在没必要跟清时说话。所以，她便一言不发。

“你就不怕张赐不来救你么？”清时不甘心，又提了这样的问题试图从陈秋娘口中得到一种十分肯定的答案。

“他来了竹溪山湖，为我重兵围困，我就心满意足了。不太求其他。此刻唯愿他平安即可。”陈秋娘缓缓地开口。说的却是心里话。

她和张赐的关系，别人不知道，她却清楚。无论人家出于什么目的，派人保护她，又冒着被刺杀的危险，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调兵跨界围困竹溪山，就足够对得起她了。他就算不来贾罗山。她也怨不得他半分。倒是若他来了贾罗山救她，伤了分毫，她便是一辈子都过意不去的。

做人要感恩，不能贪得无厌。当然，这人不能贪得无厌，并不仅仅是指物质。更是指情分。没有谁必须为谁奋不顾身，即便是父母子女或者情侣关系。

“你真的很可恨。”清时良久才来了这么一句，而后一手扯她散乱的长发，一手拿着匕首抵在她腰间，喝道：“走。”

陈秋娘知道主要自己一动。这匕首就会悉数刺入身体，她可能从此就告别人世。虽然穿越，但她珍惜上天赐予的生命，在该惜命时，她毫不含糊。所以，她很顺从地跟着清时往山上走。这一次，两人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阻拦，月色也朗净，上山路上的树荫也极少，所以脚程较快。上的山来，两人没做停留，又往山下野渡口而去。

在山下野渡口，有一叶扁舟早在那里，船头一人，撑着长蒿，一身短衫，头发绾结在头顶，那人见了清时，便将船渐渐划过来，朗声喊：“三当家，大当家吩咐我在此等候。”

“滚。让老九开暗沟里的乌篷船过来。”清时对那人喝道。

“老九跟随大当家与七当家去大渡口了。”那人不紧不慢地回答。

“你滚出河道。让小徐去开那乌篷船过来。不然，我就捅死她。大不了全竹溪山都同归于尽。”清时拖着陈秋娘站在野渡口。

那人慌了，连忙摆手说：“行行行，三当家莫要激动，我这就喊小徐开暗沟里的乌篷船过来。”那人说摆，手放在口中吹出了尖锐嘹亮的口哨，三长一短。而他自己则是划着船往两山之间的河道之外去了。

不一会儿，离野渡口不远的树丛抖动，有人拨开了树丛，随即，在朗净的月色下，一艘乌篷船穿行而来。那乌篷船上全是藤萝树枝做的伪装，树枝藤蔓将乌篷船悉数遮住，外人根本看不出这是一条船，更别说看到船舱里的情况。

这船潜伏在暗沟里，想必平日里是用作此处的暗桩盯梢之用的。

此时此刻，这条船从外人不知道的暗沟里出来，无声无息地在月下快速行来。众人甚至看不到谁人在驾驶此船。

这船，如此诡异，如同传说中的鬼船。若在这船上设伏的话——

陈秋娘还在想这个可能。忽然，那船上隐蔽的树叶藤萝微动，随后便钻出一个十六七岁的精瘦少年，头发亦是绾结在头顶，*上身，弯腰捡起船头的木桨，一边娴熟地划桨，一边朗声喊道：“三当家，小徐在此。”

ps：

今天中秋节，祝愿大家中秋节快乐。还是喜欢那俗气的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即使你我脉脉不得语，亦祝福彼此平安健康，所有的事都能得到想要的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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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我来救你（一）

清时吩咐小徐把船靠到渡口边。小徐朗声应道“好叻”，便划桨靠近岸边来。

清时拖着陈秋娘的头发，匕首抵在陈秋娘的腰间，喝令她跳上那艘乌篷船。陈秋娘不与他多计较，顺从地跳上了那艘乌篷船。

她在跳跃时故意将脚步放重，弄得整个船晃荡颠簸，她趁势一动，大把的头发虽然还在清时手中，但那腰与匕首却是分离了。

就在这时，小徐一手扶住陈秋娘，另一手船桨一翻就抽出一柄长剑，“唰”地砍断了陈秋娘的头发。清时由于紧紧拽着陈秋娘的头发，这会儿头发齐齐被斩断，他被弄得重心不稳，向后跌倒在地上。

陈秋娘脱险了，可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听得嗖嗖的声音，如同蝗虫过境。陈秋娘还来不及看清楚是什么，小徐就倏然将她往怀中一裹，带着她滚入了乌篷船舱中。

隐隐有噗噗噗的声音连续不断传来，继而有浓烈的硫磺味，还有呛鼻的烟味。陈秋娘大约知道是小徐救了她，但在这周围也有敌人埋伏。在小徐救她的瞬间，敌人放了火箭，企图将她埋葬在这里。

不对，敌人对付的目标不是她。他们自始至终要对付的人都是张赐。那么，敌人实际上并没有在贾罗山设埋伏，而是在这极其容易救人的渡口么？

陈秋娘在这瞬间思绪万千，前因后果在她脑海里有了一个清晰的浮现。今日的和谈，清时故意漏洞百出，让人人都看出他的居心叵测，而后抛出凌九凤的事作为苦肉计，之后假意自杀，然后挟持陈秋娘要去贾罗山，让张赐拿凌九凤去交换陈秋娘。人人都以为这挟持陈秋娘是清时个人的举动，或者就算进一步谋算也以为会在去往贾罗山的道路上或者贾罗山凉亭周围设埋伏。

可是，敌人真的很了解张赐。认为张赐绝对不会任由别人牵着鼻子走。绝对不会让清时有机会将陈秋娘劫持前往贾罗山。而会在途中选择一个最佳的救援地点加以救援。可是，从山寨出门到这野渡口，走的道路全是林木茂密的山间小道，婉曲难行。任何一个地方都可以是最佳救援地点。但是只有码头的胜算才是最大。

敌人判定张赐会在这里下手。便早就在这里埋下伏兵，只等有人出手救陈秋娘，就会加以击杀。

“怕么？”小徐低声问。

不怕才怪。她虽然有亡命徒气质，但并代表什么都不惧怕。她想要回答，无奈周遭烟雾太浓，她最终咳嗽起来。

“哎。”小徐叹息一声，手一推，陈秋娘只感觉整个人往下坠。

片刻，小徐就抱着她落入了一叶扁舟中。小徐用手一推，整个扁舟倏然而出。隐入了河道树荫之中。陈秋娘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从树荫缝隙看过去，那艘乌篷船全着火了。她吓得身子一抖，浑身的汗涔涔而下。

“我以为你从来不会害怕呢。”小徐戏谑地说。

陈秋娘这才觉察出他的声音这样熟悉，于是抬头看他。几缕月光落下来。正好照在他脸上。原来这人竟是陆宸。

“是你啊。”陈秋娘惊讶。这陆宸都快成化妆专家，百变天王了。

“可不是我了。你期望是什么谁呢？我咋觉得你这话听起来挺失望的。”陆宸打趣她。

陈秋娘嘟了嘴不说话，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躺在小木舟中，脖颈上的伤更是在冷风里凉飕飕的疼。而此时，在火光冲天的不远处，竹溪山人乱作一团，各种打斗声。吆喝声，惊慌失措的叫声此起彼伏。

“哎。他是想自己来的。不过，你也知道他伤势很重的，这才没几天，他伤口都还没愈合好啊。”陆宸又絮絮不止。

“表公子你就别打趣人了。还不想想暗处埋伏还有没有后招啊。”陈秋娘硬撑着吐出这一句。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啊，我只负责这一段的。”陆宸耸耸肩。只用手划着从这狭窄的暗沟往山的另一边走，月光斜照进来，整个山间水沟显得阴森森的。

陈秋娘听闻此话，也算是放下心来。若陆宸伪装小徐在这里开船救他是张赐牟定的，那么之后与贼人交手。肯定也谋划好了，毕竟人家是将门之后。但话虽这么说，她却还是不放心。于是又问：“那二公子可是谋划好了？这里地势太复杂，太危险了。随便一处，贼人都可隐藏。”

“你放心好了。从你被劫入竹溪山开始，我们的人就各处布控了。”陆宸依旧划着小船，一路上，水里时不时浮上个把人，说：“一切顺利。”

“切不可大意啊。”陆宸低声吩咐。

那些人“诺”一声，便又沉入水底。陈秋娘这才感觉张赐的布局比她大多了。她到底是太小孩子气，人家毕竟是指挥过兵马的人，布局谋略都挺阔大的。

“我们现在去哪里？”陈秋娘低声问。

“当然去见二公子啊。”陆宸回答。

陈秋娘想到去见张赐的话，应该就平安了，所以，放下心来。这一放下心来，顿时就觉得浑身无力，虚脱一样躺在那一叶木舟中。耳畔那些打斗声、吆喝声、惊慌失措的声音渐渐远了，小了，最后变得缥缈隐约。耳边只有陆宸划桨的声音和偶尔的夜鸟声。

月上中天，月光就从头顶的两山一线缝隙里落下来，撒了在山沟里，波光荡漾，前一刻的月黑风高杀人夜的感觉顿时化作一种玄妙的浪漫。

陈秋娘看着周遭奇异的景致，仿若觉得自己还在那个时空，这些日子发生的种种都不过是一场梦。仿若她闭上眼睡过去醒来，就能再度看到秦岭山区的景致，听到“妹妹鸟”清脆的叫声。

她昏昏沉沉的，耳边木桨划水的声音成了一种美妙的乐音。迷糊之中，不知过了多久，船出了小水沟，便又是宽一些的山沟，视野变得开阔一些，月光倾泻下来。明亮了四野。

不远处的树荫里缓缓驶出了一艘画舫，朱红的雕栏，水蓝色的帷幕，船舱四周挂了窗帘。那画舫亦没有掌灯。便看不清里面。

“谁？”陈秋娘有些警觉，低声问身边的陆宸。

“二公子的画舫呢。”陆宸回答，便停了划桨。

“这里？”陈秋娘一个激灵，不由得坐起身来，四处看。对于危险，她有天生的本能直觉。

“是啊。”陆宸回答。

“地势狭窄，山势犬牙交错，树多林密，虽便于隐蔽，但也是危险之地啊。他怎么选这样的地方。”陈秋娘有些着急。这种地方就是双刃剑。虽然便于己方隐蔽，但于对方同样有利啊。

“你就别担心了。”陆宸放下船桨，站起身来，手放在口中吹了一声口哨，那画舫门帘便被一个劲装的红衣丫头挑起。画舫里步出一个人，整个人裹在黑色的斗篷里，缓缓走到了画舫船头。

看那身形很像是张赐，只是画舫还在树荫里，他又戴着斗篷，整个面部就看不清了。

“二公子，我把陈姑娘给你接过来了。”陆宸挥了挥手。笑嘻嘻地说。

“落梯。”他挥了挥手，清朗干净的北方口音。

听这声音确实是张赐无疑。陈秋娘这会儿全然清醒了，她没空去思考这上船为何不是武功高强的陆宸抱着她飞上去，而是落梯让她爬上去，她现在警觉的是这四周可能的布控。不知为何，只要没出了这竹溪山。她就觉得随时都可能有危险存在，四周就随时有埋伏在等待在张赐。张赐确实不是弱者，但对方在暗处，这就是颓势。

“你在看什么？上船了哦，你的二公子在船上。”陆宸打趣地笑道。

陈秋娘这才转过来瞧。木舟已到了画舫前，陆宸将她扶上梯子，说：“上去吧，别怕，我保护着你呢。”

“我在看这地方，处处都可以伏兵，感觉心惊胆寒的。”陈秋娘据实回答。

“你不要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了。”陆宸笑。

陈秋娘一边抓梯子，一边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在这山重水复竹溪山中，有太多可以设伏的地方了，总觉得四周都是危机重重的。”

“这是男人的事。你想太多了。”陆宸安慰，在她身后护着她，以免她失足落水。

陈秋娘一边爬，一边嘟囔：“你看不起女子。”

“我可不敢啊。”陆宸阴阳怪气地说。

船头的张赐却是高冷地说：“拉她上来。”

随即，先前的红衣丫鬟便蹲身伸手过来，娇嫩的声音喊了一声：“陈姑娘，来，把手给我。”

陈秋娘抬头看这女子，瓜子脸，眉清目秀，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也让人感觉明亮。而张赐则还是高冷地站在船头。

呔，这女子说的这句话，做的这个动作，在各大小说里，不应该是男主同学干的么。如果在这样的月色里，在这惊魂未定之时，他温柔地弯腰下来说“来，把手给我，别怕”，那——

陈秋娘瞧着那个在朦胧树荫掩映下的身影，忽然就这么想了。可事实是张赐高冷地站在那里，吩咐小丫头来拉她，而且在她发呆时，还高冷地来了一句：“发什么呆呢，上来。”

他语气一点都不温柔，那嗓音虽干净清澈，却还是如同一盆冰水把陈秋娘泼醒了。

“人家凭啥给你浪漫场景呢。你只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如何的恩爱都是做给外人看的而已。再说了，他不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小男孩么？你前世今生加起来都快四十了——”陈秋娘在心中自言自语，同时不忘将手交给那小丫头。

红衣丫头力气很大，将她轻轻一拉，就拖上了画舫船头。她刚在张赐身边站定，还来不及看到他的样子，他倏然将她一拉，跌入他怀里，随即便是一旋转身。随后，就是“嗖嗖”的声音密密匝匝响起。

是箭雨的声音，陈秋娘刚刚在渡口听过，所以她认得。

“张赐。”她不由得喊出来，一颗心紧张得生生疼痛，让她错觉自己已经中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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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我来救你（二）

月朗风清的山间，树荫遮蔽的画舫船头，高山密林之间忽然有人放箭。

张赐将陈秋娘搂入怀中，斗篷一遮，为她撑起了一片安全。可她光是听一听，都可以判定周围定然是箭雨纷纷。

“公子。”先前的红衣丫鬟大喊一声，声音里全是惊恐。

“张赐。”几乎与这红衣丫鬟一前一后响起的声音属于陆宸，他的声音里依旧是焦急惊恐。

这一刻，陈秋娘被张赐搂在怀里，用斗篷裹住，看不见周遭，更看不见张赐如何。但是这样的处境，那么多的箭，张赐完全就是对方的活靶子了。

陈秋娘顿时慌了，乱了方寸，失了平日的冷静，一颗心生生地疼，她不知道该如何，只紧紧搂住张赐，顾不得什么故作的礼仪去称呼他“二公子”，便直接是一声：“张赐，你怎么样了？”

张赐没有答话，却是抱着她倏然一滚。之后便是箭雨哒哒射入木板的声音，陈秋娘只闻到浓浓的血腥味。

向来冷静自持，以为自己看淡了生死，足够冷漠的陈秋娘鼻子一酸，泪止不住地喷涌而出。她顾不得生死，手忙脚乱地去挣脱他的怀抱，要拨开那斗篷看情况。

“别动，安静点。”张赐低声说。

“你快走，你来做什么。”陈秋娘顾不得什么形象，只带了哭腔。

“我来救你。这么简单的事——，还要，还要我说么。”他呼吸有点不畅，说这么一句还喘着粗气。

“布局而已，用替身就好，你伤没好，就亲自上阵，你也真是很拼。”陈秋娘手上还是不停地拨弄斗篷，嘴里却是一句句的数落。

“布局而已？”张赐低声反问。语气有些不悦，手上却是抱着她又是一滚。

“你放了我，快走。他们目标不是我。”陈秋娘低喊，还是不停滴拨弄斗篷。

张赐紧紧摁住她。说：“别乱动啊，你乱动会拖累我的。”

陈秋娘听闻，真不敢动了，只是低声又说了一遍：“你放开我快走，我会没事的，他们目标不是我。”

“此时此地——，我放开，你也活不了。”张赐低声说，只将她紧紧裹在斗篷里。

陈秋娘有些透不过起来，鼻子里充斥着血腥味。耳畔是红衣丫鬟惊恐的声音。问：“公子，有船过来了，水里还有人。陆公子，陆公子方才落水了，不知生死。”

“红霞。不慌。”张赐喊了一声，剧烈地咳嗽起来。

“公子，你受伤了？”红霞更加惊慌。

“说了莫慌，你去取我的锦盒来。”张赐说。

那红霞带着哭腔跑开去取锦盒了。张赐却是将她一搂，像是倏然一跃，跳出了这画舫。

“张赐那厮上岸了，快追。”有人喊。

“把那船烧了。也许是替身引我们跑的。”有人又说，随即便是各种喊打喊杀的声音。

陈秋娘只觉得可怖。对方算到了张赐会在渡口设伏，又算到张赐肯定知道他算得到，会留一手。于是，隐在暗处那人就在这周遭设伏，紧紧盯着张赐不放。在渡口做了个幌子，却把大的兵力都投到了这个地方来。张赐到底还是棋差一招，毕竟太年轻。就算手握这个时空最先进的火器，命都没有了，那又有什么用。

陈秋娘眼前一抹黑。只知道张赐抱着她在树林间跑动，后面是追打声。忽然，张赐停下了脚步，接着有个沙哑的声音响起，说：“你觉得你能跑得了么？你的接应人马全被我料理了，今日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处。”

“你单枪匹马前来，就不怕敌不过我么？”张赐站定，将陈秋娘护在怀里，朗声说。

陈秋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手里有温热的液体，湿漉漉一片，腥味浓重。陈秋娘知道那是张赐的血。不知道他是中箭了，还是之前的旧伤口裂开了。不过，无论是哪一种，对于张赐来说，此刻都是危急万分。

“你死到临头还这么爱说大话。”沙哑男子冷哼。

“你家主子一方面优待我父，一方面要杀我，真是婊子牌坊两手抓啊。”张赐讽刺地说，身子却有些微的颤抖。这是失血的征兆，这样下去，即便对方不动手，他自己就会倒下。

此时此刻，后有追兵，前有拦路者，周遭是绝壁大山，山下是深深的湖水，完全是绝境之地，至于救援之人不知道何时才能到来。张赐身子不适，这一刻，她必须不能只在他的羽翼之下等待死亡，而应该积极努力，找寻可能的机会拖延时间，等待救命前来。

“张赐，你放开我，我们一起对付他。”陈秋娘很冷静地低声说。

“相信我。”张赐低声说，又搂了搂她。

她想相信他。可是这样的情景，她做不到袖手旁观，心安理得。她低声请求，说：“不要让我什么都没努力过就死去，我要与你并肩站在一起，为我的生命而努力。所以请放开我。”

“也行，起码，一旦跑起来，你还可能有希望。”张赐忽然说。随即就放了手，将斗篷一收。

陈秋娘还来不及思考，就顿觉眼前一亮，月光倾泻而下，四野看得清清楚楚。这是山上相对平坦的地方，是一大片细竹林。转过这片细竹林，湖水就豁然开朗，视野也即将打开。张赐的水师应该就陈列在这岗子那边的湖面上。

然而，他们此刻就在这竹林被困，离那些救援部队是那样的近。可谓是真正的咫尺天涯。眼前那声音沙哑的男子标准的杀手打扮，黑衣黑裤黑头巾，蒙了面，手持长剑。

“得不到总是要毁之。你张二公子不懂么？”眼前的蒙面人冷笑一声。

“我不觉得凭你可以毁了我啊。你们从剑门关一路追杀我，顶级的好手最后还剩了几个？到最后都没追到本公子。”张赐口气猖狂。

陈秋娘无语，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那一天他倒在水里，基本上命就差不多没了。若不是她善良，怕他现在都是一堆白骨了。

“若不是你命大，你以为你现在坟头没长草？”那蒙面人继续说。

陈秋娘不由得轻轻摇头。叹息一声，暗想：这杀手做得太掉价了，这么多废话，白白浪费杀张赐的时机。电视剧、小说里这种装逼型杀手最终的结局都是很悲惨的。这人真是太不晓事了。

“可是我还活着。”张赐语气很狂。

陈秋娘却更鄙夷。这会儿是啥状况了，他还“虎死不倒威”一般，一如既往地猖獗。

“你很快就没命了。”那人轻蔑地说。

“哎呀，那你叫你的人出来啊？你以为你一个人就可以对方本公子么？”张赐耸耸肩，往陈秋娘跟站了站，像是保护她似的。

可是身后不也有追兵么？陈秋娘暗想，不由得往后一看。后面也是大片的竹林，那路像是迷宫似的。而在身后不远处，有震天的厮杀声，大约是之前杀手派的重兵与张赐带的人在缠斗。追兵便暂时不曾到来。

“杀重伤未愈的你，绰绰有余。即便你请了景凉为你诊治。”杀手凶还是废话很多。

陈秋娘都有点看不下去，便说：“我说，你那么笃定我们会死，那你连个脸都不敢露一下。怕我死后，在奈何桥那里等你么？”

“我不受你的激将的。”杀手凶冷哼一声。

“哦，这真是遗憾啊。你说我们这辈子也是这么大的缘分，你也不让我见见你那张脸的。”陈秋娘嘴上啧啧地说，眼睛却是四下里瞟啊瞟的，想看看有没有可倚靠凭借的地势，或者有没有救兵前来。可是很遗憾。天上月亮太明亮，将这竹林照得通透，躲藏之处都没有。想要智取啥的更不可能。

他大爷的，这一局完全要靠武力值取胜的节奏啊。只是一个重伤未愈，一个武力值为零。

“哼，等我杀死了他。我让你瞧瞧，反正只要你不动，我可以不杀你。”杀手兄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开恩的话。

陈秋娘听闻此语都是吓了一跳，问：“真的呀？我读书少，你不要骗我啊。”

“真的。只要他死，其他人甚至都可以免死。”杀手回答，然后缓缓抬起剑来，手指张赐，说，“各为其主，你便怨不得别人。”

张赐啧啧地摇头，说：“一个江湖术士的话，居然让他不惜这样劳师动众，甚至不惜让我张家与他彻底背离。看来他日永太平，你们这些汗马功劳之人怕不是挂靴故里，而是被他过河拆桥了。”

张赐想用激将法扰乱对方。对方却是冷哼一声，说：“前朝检点作天子，周世宗也是相信的，不然你老子也不会被降职了。如今，有高人之言，怎么能不警觉？”

“你蒙着脸，刻意装了声音，想必也是我旧识。如今落得蒙面杀一个无辜之人这种勾当，真对得起你当初纵马提剑的梦想么？”张赐忽然很认真地说。

陈秋娘便见那杀手听闻此语，手轻轻一顿，随即就说：“无论你是否无辜，只要有这个苗头，你就必须死。”

“为何？你那样忠于那个人么？”张赐这会儿负手而立，身体似乎有些支持不住的摇晃，陈秋娘见状，立刻像是害怕似的跑到他身后支撑着他，然后才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这个乱世终于要结束了，我不想再战端，你——，必须死。”杀手手中的剑这一次举得异常坚定。

陈秋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从这两人的对话，终于明白要张赐死的是当今天子赵匡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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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我来救你（三）

杀手持剑在手，厚重的长剑没有电视剧里那种锐利的反光，黑色的铁质金属只泛出些许的月光，显示出其锋利。

“你必须死。”那沙哑的声音里透露出决绝与坚定。

张赐站在竹林清光里，朗声说：“为天下苍生，其心可嘉。可惜，其人太愚。我张家若想要这天下，何至于等到今时今日。”

“就凭你这句话，就足可碎尸万段，株连九族。”那人声音越发阴鸷。

陈秋娘站在张赐身后，用自己幼小的身体支撑着伤口裂开张赐。此时此刻，她心急如焚。张赐重伤未愈，长途跋涉，又遭遇袭击，如今是伤口裂开，鲜血横流，身体早就摇摇欲坠，若不是陈秋娘机智看出端倪，使劲了吃奶的力气支撑着他，他早就露了伤情。

如今，他说这些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等待救兵罢了。而她要做的也是拖延时间等待救兵，当然，更重要的是在必要的时候用尽办法保住他的性命。

“株连九族？可惜你和你的手下都没机会活着出了这竹溪山。他又怎么可能知道。即便——”张赐停了停，陈秋娘只感到他身体颤颤的。

她心里一紧，知道他为了拖延时间，在这一来一去的对话里，在强忍伤痛。

“即便什么？”杀手一步步逼近。

“即便你们能走出去，我夫君何曾惧怕过谁？张家也不曾惧怕过谁。”陈秋娘知道这一刻的张赐很难受，一时是没法正常答话，她便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朗声说道。

“如此猖狂，对主上没有半点的尊敬，果然该杀。”杀手厉声喝道。

“明君则拥，昏君弗敬。张家人兼济天下，手中兵刃守的是天下太平。”陈秋娘掷地有声。她知道这个时候，拖住贼人全靠她了。

杀手一顿。随即冷笑，说：“好一张利嘴。看来今日必定也不能留你。”

“我也没想过你会留我。但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说谁是赢家呢。”陈秋娘朗声说，脑袋却是不停地寻找可能的逃生方法。

“那就受死吧。”那人手中剑直直刺过来。

“还是喊你的兄弟都出来一起上比较好。你确信你能胜得了我？”张赐忽然出声。

陈秋娘看到那人的手微微一抖。下一刻还是不遗余力地冲了过来。就在陈秋娘以为死定的时候，眼前寒光一闪，“咣当”一声，是剑与剑的碰撞。

清光流转，眼前一个青衣斗笠的男子手持长剑长身而立。

“你是谁？”那杀手问。

“你爷爷。”男子很严肃地回答，稚嫩的声音飘在这竹林里。

陈秋娘一颗心忽然就放下来了。她听出这声音正是江帆。原来江航放出风去说江帆被押解去汴京了都是幌子。这江帆根本就是被张赐布置在了暗处。不过，他大爷的，为何非得要等到这么危险的时候才出来啊。她要是心脏有病，怕早就病发而死了。

“张家真是大胆，竟然李代桃僵。”那杀手显然也听出江帆的声音。

“哎。我说你连老子的声音都听得出来。那还真是熟人。来来来，让剑圣爷爷我揭开你这面具。”江帆纵身一跃，手中长剑“唰唰唰”步步紧逼。

那人伸手格挡，江帆的攻势却更加凌厉。两人来去几招，高下已见分晓。那人明显落后于熊孩子江帆同学。

陈秋娘暗想这江帆同学自称剑圣。还真没吹嘘啊。

她正兀自欣赏眼前的格斗，张赐的身体却又往她身上一靠，明显是有些沉了。陈秋娘心一紧，赶忙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很严重？”

张赐紧紧抿唇，却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她却看懂这个笑容是叫她不要担心。陈秋娘鼻子一酸，只觉得有泪要从心底涌起。

她忍住眼眶里的泪。也只能低声说出一句：“谢谢你。”

他只是看着她，连摇头都不能了。陈秋娘疑心只要这山风再大一点，他是不是就倒下去了。

“江帆，你速战速决啊。”她焦急地喊。

“好叻。”江帆应答了一声，手中长剑唰唰而出。

正在这时，那杀手倏然往后退。一声口哨声尖锐而起。随后，落叶满地的竹林倏然刮起狂风，竹叶潇潇飞舞，待竹叶落定。这竹林四周都围满了黑衣人，与那杀手的打扮一般无二。

“哟。你带来的人不少嘛。”江帆一边说，一边将头上的斗笠一扯，丢到了一边。

陈秋娘看看来人，大略一数，就看得见的都有四十来个。这江帆就真是剑圣，这双拳难敌四手啊。

“江帆，你还带有人来么？都讲了速战速决的啊。”陈秋娘有些焦急，她怕张赐撑不了多久。

“没有啊。我向来独来独往，我又不是我哥，带他的骑兵队。”江帆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大爷的，为了大局，偶尔借用一次，会死啊。”陈秋娘简直气得要跳起来了。

她是只看重结果的人。对于古代那种要打仗了，双方就挑选黄道吉日，选择开阔地带，列阵、敲鼓，先单挑，最后打群架的做法是十分鄙夷的。在她看来，战争讲究的就是结果，期间阴谋阳谋，虚实相间，各种手段，无所谓卑鄙与否。

江帆理了理垂在鬓边的一缕长发，说：“那会有损英明的。”

“榆木脑袋。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以后别说认识我，也不要跟我说话。”陈秋娘嘟囔着嘴，又确认了一下四周一共四十八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所以，我为了能够跟上你的步伐，跟你走同一条道路，就借用了我哥的骑兵了啊，不过，他们在很远的地方，这会儿也用不上啊。但是，这么些人，我剑圣一个人就料理了。”江帆果然是话唠型人物。

“江帆，你的对手是我。来吧。”先前那杀手厉声说道。手中长剑一扔，从旁边竹林里一捞，就将藏在暗处的长枪抓了出来，持枪在手。

“哟。使用本行兵器了？”江帆立刻来了精神，持剑就跳了过去，与之格斗。

陈秋娘想喊住江帆，却已经晚了。他毕竟是熊孩子心性，已经顾不得大局，被那人一激将，就跳脱了。

“你大爷，你就不能顾大局么？”陈秋娘喊到后来，声音已经无力下来。

周遭的黑衣人个个手持环首刀，步步围拢来。此时此刻。危急万分，张赐伤重，一阵风都能吹倒。而她的武力值为零，这四十多个人每个人一刀，她都立马成肉泥。

看来今日是必死无疑了么？陈秋娘有那么一瞬间。脑袋一片空白。但她很快清醒过来，糊里糊涂地去死，不是她的作风。不到最后一刻就放弃，也不是她的范儿。

她冷静下来，本能地伸手要护住张赐，虽然这种伸手根本就起不到任何作用，但张赐受伤了。是弱小者，她就会这样去守护，这是她的习惯。

她一边护着张赐，一边瞧着周遭的黑衣人，脑袋里不停地转动很多可能有一线生机的方法。

“秋娘。”张赐忽然低声喊。

“我在。”陈秋娘回答，却无暇去看他。她要密切注意周围。为两人的活命做最后的努力。

“今日看来你我要葬身在此了。我说来救你，却连累你。”他语气里满是歉意。

“所以啊，你是扫把星了。若没遇见你，指不定我现在正和陈文正开饭店赚钱过逍遥的日子呢。”陈秋娘回答。

张赐“嗯”了一声，又问：“所以。你后悔遇见我了么？”

“从我决定去替你送信，我就预见了可能的危险。一切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何来的后悔呢。我可是举手无悔的人哦。”陈秋娘呵呵笑。她也觉得奇怪，在这种情况下，她还能笑出来。她可不是相信主角无敌光环的人呢。

“嗯。那我也得为你的选择负责。”张赐低声说。

陈秋娘一听这话貌似张赐还留有后手啊，她不由得回头看他，以便于确信一下他是不是真有办法扭转颓势。

“你这话？”陈秋娘看不清他的脸，他低着头，月光从竹林缝隙里洒下来，斑斑驳驳的落在他肩膀上。

“嗯，为你的选择负责。”他声音轻柔得都不像是平素里那个狂傲得不得了的张赐了。

陈秋娘还想继续确认他是不是有办法化险为夷，他却一伸手，斗篷一遮，再度将她裹入怀中。

周遭又是一片抹黑。陈秋娘不由得挣扎，嚷道：“张赐，快放开。”

“乖，太血腥了。小丫头还是不要看的好。”张赐将她搂住，低声说。

他刚说完，随即又换了一个口吻，朗声说：“速速拿下，一个不留。”

这之后，兵戈之声，惨叫之声。陈秋娘一动不动，隔着斗篷也能闻到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之后，如何的惨烈，她亦没亲眼所见。因为张赐一直蒙着她的双目，不让她见识那些血腥。

她没有言语，也没有挪动。她不喜欢战争，不喜欢颠沛流离。但这并不意味着她怕血腥。在她确认自己来到了北宋初年这个乱世之后，她就已经做好迎接血腥的准备，也接受了弱肉强食、胜者为王的宗旨。

张赐，你护得了我一时，护得了我一世么？陈秋娘在心中轻叹。

她任由张赐护着，直到危险过去，陆宸等人赶到询问他伤情，他才来了一句：“疼。”随即将陈秋娘放开。

陈秋娘这才得以见到此刻的竹林，即便是贼人尸体被处理，但月色下的竹林里，依旧可见大滩的血迹。她也不想问那些贼人是如何死去的，只是虚脱一样站在那里。

张赐却是一下子向后倒去，众人惊呼，陆宸一把扶住他，大喊：“张赐，张赐。”随即又在大喊：“景凉，景良何在？”

陈秋娘一颗心揪起来。她想起张赐从船上开始，伤口就裂开了，这前前后后又过了这些时间，这会儿怕是失血昏迷了。失血一旦陷入昏迷，就会有生命危险。

她慌了，忙不迭地蹲下身去，喊：“张赐。张赐，你要打起精神来，景凉大夫就要来了。”

张赐缓缓睁开眼，只是瞧着她。也不说话。

她松了一口气，有点责怪地说：“早就有部署，怎么还那样浪费时间，看这伤又加重了。”

“其实，不是他浪费时间，是我们也受到了阻力，对方比我们想象的要强大、狡猾。把他们一网打尽，总是需要花费一些时间的。”江航在一旁回答。

“一网打尽？”陈秋娘看了看江航。

“是的。这一次来竹溪山，是对方用你引二公子前来，我们也将计就计。将对方一网打尽。”江航继续替张赐回答。

“其实，与其说对方用我引二公子前来，实际上，也是二公子设计让他们用我引他来的吧。”陈秋娘问道。

“这，没有的事。”江航略一犹豫。

陈秋娘瞧着月光下的张赐。那一张英武不凡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更加好看，那一双眼在陈秋娘问出那一句之后，有了惊讶，有了焦急。

“景凉怎么还没来？”陈秋娘转了话题。

“我在此。”清朗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喘息，长发披拂的白衣男子穿越人群而来，一边蹲身一边说，“被几个杂碎缠住了。还好来得及。”

“二公子伤口裂了。”陈秋娘说。

景凉扫了她一眼，便撕开张赐的衣服，为他清洗伤口，止血，包扎。张赐的手下就在这竹林里列队，无声无息。

山风猛烈起来。带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在周遭打转。良久，景凉才站起身，说：“好了，血止住了，但失血过多。脉象飘忽，还得小心些。你们护送二公子上船吧。”

陆宸与江航卸下了佩剑，亲自上阵，小心翼翼地抬起了张赐。

“秋娘。”张赐喊了一声。

“我在。”陈秋娘赶快跑到他身边。

他不怎么说得出话来，就瞧着她。还是陆宸领会意思，便说：“你放心，和你一道下山，安全着呢。”

他才略点头，陆宸便对陈秋娘说：“你与我们一起走。罗皓已去接陈夫人与小青了，你放心好了。”

“嗯。”陈秋娘回答，便跟着陆宸、江航一起往岗子那边去了。

岗子那边，停着一艘大船，打了“临”字旗号，正是临邛府的官船。落了踏板，众人上了船。临邛府的水师将军已在船上恭候，看到张赐伤势，连忙就关切地问：“二公子如何了？”

“二公子旧伤复发，需要休息。陈将军指挥回渡头去，竹溪山山匪已灭，明日一早就打道回府。”江航对吩咐。那陈将军便应声而去。

“啊，那真是好。”那陈将军附和。

“如今山上都是些山民。陈将军与于大人就不必费心了。”陆宸又说。

“是是是，多谢二公子与众位来为我们除害。”那陈将军也是妙人，连忙就顺着陆宸的话往下接。

陆宸与江航挥手让那陈将军着手去准备，两人则是将张赐抬到船舱里放到床上，吩咐了人看守，回头又对陈秋娘说：“就麻烦陈姑娘在这船舱看着二公子了。”

“陆公子放心，有我与景公子在此照料，你且去忙吧。”陈秋娘回答。

陆宸点点头，就与江航一并出去指挥回航事宜。船舱里只剩了陈秋娘与景凉。景凉长发披拂，默不作声地整理药箱，只当了这屋内没有陈秋娘这个人。

“景公子，二公子的伤势到底如何？”陈秋娘鼓足勇气询问，因为她看张赐时不时那种呼吸起伏得吓人。

景凉这才抬头，剑眉略蹙，眼神里有不喜，冷冰冰地说：“你不是一向自诩聪敏么？你看不出来？”

“景公子似乎对我有敌意。”陈秋娘平静地看着他。

景凉瞧了她一眼，便垂眸继续整理东西，用一种极其散漫不悦的语气说：“若不是你，他何以至此，何以伤势如此之重。”

陈秋娘听得此语，心中一团怒火扑腾而上。张赐来救她，她自然感激，但对方为什么要劫持她来引张赐来此地？还不是张赐派人来做什么暗中保护。凭张赐的智慧难道不知道这暗中保护会带来什么后果么？所以说，与其说别人在谋他，还不如说，他张赐一直在下棋。而她陈秋娘也很不幸成了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虽然他拼了性命在保护她这颗棋子，但也不能否认是他拖她入局的这个事实。

“景公子真是太抬举我了。我一个面黄肌瘦的乡村小丫头。二公子钟情于我？为我不顾性命？别人看不明白，你们自己人还不知道二公子什么心性么？“陈秋娘冷冷地说。

“你还真是忘恩负义。”景凉头也不抬，语气里全是讽刺。

陈秋娘呵呵一笑。说：“景公子这话就说得不地道了。”

“地道？如何不地道了？”景凉讽刺地反问。

“将我拖入局，成为手中的一颗棋子，难道我不知道么？要说责怪，不该是我来责怪你们么？”陈秋娘斜睨了他一眼，瞧见他眼中的惊讶。

景凉不再说话，陈秋娘亦不再多说，只是瞧着床上的张赐，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惆怅与难过。

他对她好，不过因为她是他最重要的棋子罢了。

她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凉飕飕的。

“他伤势凶险异常。你方才说的那话，还是有失偏颇。”好一会儿，景凉才忽然说。

陈秋娘瞧了瞧他，他便说：“即便有算计，若不是真为了你。何以这样拼？”

陈秋娘不想与他争辩，只是说：“你是他们口中的神医，请你务必救救他了。”

“我自然会救。我与他自幼相识。只是他性格暴戾、固执，鲜少能对人上心。而上心之人，必定得到才肯罢休。越与他对着干之人，他越想要对方臣服。所以，你若真不想与他一起。就不能处处抗拒了，更切勿提什么棋子的事。”景凉坐在椅子上，慢吞吞地说。

陈秋娘没有说话，只听得张赐在梦里低喊：“娘，娘，不要。”

景凉一个箭步跨过去。替他把脉。陈秋娘一颗心也悬起来，紧张地看着景凉。

“没事。”景凉松了一口气，替张赐擦汗，又用手抚着他的胸口安抚了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下来。

原来这么个阴谋算计的少年。在脆弱的时候，也懂得叫娘。陈秋娘站在那里，瞧着张赐，觉得像是相识数年的人，又像是陌生得遥不可及的人。

这一夜，陈秋娘与景凉在船舱照顾张赐。

张家的水师、陆家的水师以及临邛府的军队船只则都列于竹溪山渡口，月光毫无保留倾泻而下。陈秋娘偶然在窗户望见此景，暗中感叹：赵匡胤忌惮张家是必须的。

只是为何非得要灭了张赐？她想不通，也没有询问。她始终觉得张赐其人，心机过深，不宜过多交往。这茬之后，便应该桥归桥，路归路，虽然有那么些瞬间，她有莫名的情愫流淌。但她觉得那不过是女子天性使然罢了。

哪个女子不想有这样一个人来执手说那些话呢？可是没有一个女子的幸福是这样的虚假演戏来的。女子的幸福是在于找到一个真心相待、没有计算的人呵护着。

她自认为算是务实的人，虽然也向往那种童话式的爱情。

天明时分，张赐在反复的高烧里醒来，浑身凉透。她连忙打了热水给他擦汗，随后又给他喂粥。张赐则一直没有说话，只一直看着她，很配合很乖巧。

早饭之后，景凉说张赐不易舟车劳顿，还得再歇一日。于是，所有的士兵原地待命，各大船只列队在湖面上。因为张赐受伤，一切事务便由陆宸与江航来处理。

临近中午，罗皓亲自送陈夫人与小青到了码头，陈文正则在码头迎接自己的母亲回*镇。与此同时，罗皓还带来了断了一只手的清时。临近中午，罗皓亲自送陈夫人与小青到了码头，陈文正则在码头迎接自己的母亲回*镇。与此同时，罗皓还带来了断了一只手的清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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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无题

张赐在竹溪山渡口的豪华船上养伤，方圆几十里都是戒严了，既有临邛府的驻军，又有竹溪山的护卫，还有张府与渝州陆府的水师、步兵。总之是防御得一只苍蝇都要分出公母。

陈秋娘则在张赐醒来，为他喂饭之后，就被张赐赶出去住在他隔壁的小间去了。吃穿用度都颇为讲究，活动也颇为自由。唯一一点就是几次去看张赐的伤势都被护卫挡在门外，江航与景凉在里面照顾，出来交代的意思是张赐在睡觉休息，不要打扰他。

陈秋娘起初也相信他们的说辞，如此再三之后，便明白是张赐不想见她。她便知趣地不再去打扰。只问人要了笔墨纸砚，每日里呆在房间里，写写画画，默写适合的菜谱，画饭店的布局图。闲暇时，就会去附近山上走走，寻找食材以及一些可以作为调味替代品的植物。

这期间，一直陪着她的是江帆。这个心性率真的话唠少年。叽叽呱呱地说那一晚，他其实是跟着她去了前面的云来客栈，看着是他哥哥来抓他，怕连累了她，就跑到镇上的鬼宅子住下来了。

“你去那鬼宅子了？”陈秋娘一边垂钓，一边问。

“是啊。那还真是阴惨惨的，特别有鬼屋的效果。”江帆兴奋地回答。

“没遇见什么人？”陈秋娘又问。她想起那一次为躲避朱文康可能的追拿，她与柴瑜去了那鬼宅，在那里见到了一个疯癫的风水先生，一直在说什么“坤极”的。

江帆唇边含笑，凑了过来，嘿嘿地说：“秋娘，你不会也去过那里吧？”

陈秋娘还没回答，江帆却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确实是遇见了个疯疯癫癫的人，说什么命由天定，不可强求。还拉着我的手。叽叽呱呱一大堆。我不是怕鬼啊，但是他冷不丁一下就窜出来，还是很吓人的。我差点就拔剑将之砍了......”

江帆一边说，一边要描述他拔剑的细节啥的。陈秋娘连忙出声打住。换了话题问：“那你之后怎么又回张府去了？”

“我天亮了又去找你啊。刚到云来客栈附近就被我哥看见了。说是迟，那是快，我立刻就一个箭步嗖嗖嗖拐入巷子——”江帆描述得异常生动，下一刻却沮丧地说，“我对路不熟，就拐入死巷子了，根本没路。正想着跳墙而上的，我哥就来了，站在巷子后说，‘爹爹可能因为你获罪。如果你还这样不懂事，不回汴京，便不配为人子，甚至不配为人’，哎。他都说我不配为人，不配为人子，我哪还能忍啊，我就心一横，不管他是不是骗我，都跟他回张府了。大不了若是他骗我回去的，爹爹根本没啥事的话。我再跑就行了。”江帆开口就是噼里啪啦的一长串话语。

尔后，他又说原本是要被师父与几个汴京来的官兵押解回汴京的。但由于临时听说她被竹溪山的匪徒劫持了，张赐便让他多留几日，一同来救她。而押解江帆的人押走的不过是他师父易容了的替身。

“我呢，是张赐的秘密武器。是出其不意的。”江帆颇为得意。

陈秋娘轻笑，说：“是呢。若不是你。那人也不会以为张赐的人都被控制了，而放心大胆地出来亲自刺杀他呢。”

“不过真可惜，那人竟然早已毁了自己的容貌，被我擒住就立刻自尽了。”江帆摇摇头，说起那一夜在竹林里与那杀手的对战。

“能够脱险就好。只是张赐的仇敌像是非置他于死地似的。”陈秋娘说。想起那一夜那杀手与张赐的对话。前因后果来看，幕后主子十有*是赵匡胤了。

江帆点点头，说：“是的。我虽然不知道他的仇敌什么来头，但这么大的布局，肯定是要置他于死地啊。以前在汴京，我才在那里没几个日子，他就遇见很多次刺杀。所以张将军才让他到祖地蜀中来，而不是回他的老家并州。我当时跟他一起回的蜀中，刚入剑门关我们就受到追杀，我与他走散了。后来我想，他们是故意分开我们的。若不是你来喊那柴瑜到张府报信，他怕就没命了。”

陈秋娘默然，想起初见张赐的模样。那浑身的伤痕，简直触目惊心。从剑门关开始就受到追杀，这一路上，到底是如何的凶险啊。在二峨山那样的大山里，既要躲避追杀者，又要躲避凶猛的野兽。

“唉，他也不知道他的仇家是谁，他也不肯说。他要说了，我直接去把他仇家摆平了，就啥事都没有了。何必费那么多神啊。”江帆一直摇头，嘴里还一直念叨整不明白。

原来江帆不知道张赐的仇敌是谁。陈秋娘便打趣问：“那是当今皇帝要置张赐于死地，你也敢去摆平？”

“哟喂，天皇老子就可以随便杀人啊？他要做得让我不爽，我也就是提提剑的事了。我手中之剑，可是要斩平天下不平事的。”江帆说着扬了扬手中剑。

陈秋娘心想：亏得张赐没告诉你，要告诉你，你不得直接提剑砍赵匡胤，为江家、张家、陆家都带来灭门之祸啊。

“我很厉害吧。”江帆得意地问陈秋娘。

“嗯，嫉恶如仇，很不错。”陈秋娘随意回答。

江帆的神情却瞬间由飞扬转到了暗淡，叹息一声说：“秋娘，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虽然你长得瘦瘦弱弱的，不是我娘娶儿媳妇的标准，但我觉得你长得好看，又聪明，更重要的是厨艺很好，我很喜欢吃你做的东西——”

“哦。”陈秋娘应了一声，觉得这江帆貌似说着说着就自个儿歪楼偏题了。果然，江帆夸了陈秋娘一会儿，忽然来了一句“哎呀，妈呀，我貌似跑偏题了。”

陈秋娘抿了唇，觉得这日子也不是这么无趣，至少有江帆这样有趣的熊孩子存在。

“唉，我是说我真心喜欢你。这一次，其实我很难过，为什么那个对竹溪山山匪说：把我夫人乖乖交出来的不是我。虽然我知道那是张赐为了能救出你的权宜之计。但我心里不舒服，毕竟在不知情的人看来，你是他的。”江帆语气越发暗淡，到后来竟然不再像是那个什么都不怕的熊孩子了。

陈秋娘一时无语，江帆却又絮絮不止说了一阵，最后自己跑题，说钓上来的鱼要如何做，非得缠着陈秋娘传授厨艺。

之后，他又成了欢快的*少年，陪着陈秋娘漫山遍野地跑，采集紫苏、茴香、等调味食材，认真听陈秋娘讲解，最后还在瞪了瞪正在说“君子远庖厨”的陆宸，毅然高歌“民以食为天”，雄赳赳气昂昂地踏进了厨房，欢快地做菜去了。

这一日，张赐依旧没有见陈秋娘。只是陆宸说张赐好了很多，明天就可以启程回*镇。陈秋娘做的菜，他不合胃口，让她不要做他的份儿了。景凉则是冷了一张脸，说她做的饭菜不利于病情，让她不要瞎操心饭菜，他会安排的。

陈秋娘也不与这人争辩。她看得出景凉与陆宸都只是推托之词。只是她不知道他们这种态度是张赐的态度，还是他们对于张赐因她受伤所产生的不喜欢。

不过，无论那一种态度，她都不在乎。因为她只要活好自己的。对于可能会让自己难过或者处于危险之中、又根本没有利益可图的人或事，她要敬而远之，离得越远越好。

比如说对于张赐。

他的仇家是帝王，他又是将门之后，据说是有门当户对的亲事的。

可是如何才能与他撇清关系呢？陈秋娘想到这一点，心中生出无限的厌烦来。

这样浑浑噩噩又过了一夜。第二日早饭过后，陆宸就指挥人开拔回*镇。陈秋娘与江帆一起是首批下船上马车的人，尔后，陈秋娘才见到了由船舱中缓步走出来的张赐。他一袭白衣，披了水蓝色的斗篷，面容更加清瘦，神色刚毅，根本没有看陈秋娘一眼，对于前来点头哈腰迎接的临邛府官员也只是略略点头，就踏上了马车。

众人启程，浩浩荡荡的车马队伍，各种护卫，简直声势浩大。这样行了大半日，终于到了临邛府与眉州府交界处，他才吩咐人停下歇息。

陈秋娘的马车与他的马车隔了好多人，便也只能是远远看他一眼。他却是目不斜视，根本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

陈秋娘觉得这人神色冷漠，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那天船上果然只是演戏罢了。

你，不过是他的一颗棋子罢了。做棋子就要有做棋子的觉悟。陈秋娘垂下马车帘子，独自在宽大的马车里躺下，准备睡一觉。这才闭上眼，陆宸在敲马车的门，喊：“陈姑娘，二公子说要见你。”

陈秋娘应了声，立刻就下了马车去见张赐。此时张赐正端坐在一张黑木椅子上休息，周遭都是临邛、眉州两地的地方官，以及地方驻军首领，正在跟张赐说话。说的内容都是恭维张赐少年英雄，多谢他出手解除了竹溪山山匪之祸。

陈秋娘去了之后就站在一旁，张赐也没瞧她，只露出难得的笑容，与那几人敷衍说笑了片刻，这才转过来瞧陈秋娘，冷冷地来了一句：“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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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张赐抽风啦

陈秋娘一时摸不到他的态度，便随口答了一句：“是的，我来了。”

张赐神情冷漠，眼神幽深，就那么看着她，缓缓地说：“原本你聪敏，甚是有趣。我已禀明祖奶奶收你为小妾。但如今你被贼人所劫，清白有损，莫说将军府容不得，就是我也容不得，到底是有损将军府名声。”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还是那么看着她，眼神依旧幽深得看不清喜怒哀乐。陈秋娘亦瞧着他，不敢相信一心想要的撇清关系竟然这样唾手可得。可是，这样唾手可得时，心底却有些许的失落。

“所以呢。”她与他对视片刻，才说出这么一句。

“所以，从今以后，你与我张赐再无瓜葛，你死活都与将军府再无瓜葛。”他一字一顿地说出，眼神不曾躲闪，半点都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不过，如果说谎能到达他这个境界，这人倒是可怖的存在。

“二公子，我们虽劫了陈姑娘前来，但都是以礼相待，是山寨里的胖婶照料的起居，全然没有失了清白之事。”亲自执行竹溪山送行守护的大当家罗皓立刻站出来为陈秋娘鸣不平。

“无论是否既成事实，将军府丢不起这个人。”张赐没有看罗皓，依旧是看着陈秋娘，一字一顿地说。

“二公子可以冲冠一怒为陈姑娘前来围了竹溪山，冒着生命危险救陈姑娘，定是真情。这真情又何以惧了世俗眼光？何况我们真的对陈姑娘是以礼相待。”罗皓急切地辩解。

“罗大当家不要多说，我将军府丢不起这个人。”张赐手一挥，示意罗皓不要多说，而后又说，“我之所以来救她，是不想人说我将军府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

陈秋娘始终没有说话，就那样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张赐也不曾将目光投给别人。就那样冷漠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着他的决定。

“这——”罗皓还想说什么，又找不到适合的话语。

“张赐，你什么意思？你这是污了秋娘的名声。她日后还怎么嫁人？”江帆怒了，从旁边倏然跳出来，对张赐直呼其名。

“那是她的事。”张赐看也不看江帆一眼，声音却越发残酷。

江帆急切地蹦过来，将陈秋娘一拉，说：“你有什么好了不起的？秋娘原本就是不嫁给你的。你是有婚约在的人，那时还打秋娘的主意，我那时就觉得你太不地道了。你如今还当众人的面来污了秋娘名声——”

江帆说着将陈秋娘一拉护到身后，继续喋喋不休，一字一句都是指责张赐。

陈秋娘则没有说话。只站在江帆身后，也没阻止江帆，便只那么冷眼瞧着张赐。仿若在这里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张赐亦没说话，只拢了斗篷大氅瞧着江帆。周遭是四月天山野的风，猛烈吹来。摇曳了四野的密林，让明净的日光都显得凉薄。

“秋娘从今以后与你无关，我会守护她的。”江帆在说了一大堆以后，丢出了这么一句总结性的话，尔后便转身对陈秋娘说：“不要再理他，他不懂得你的好。从今以后，你跟我走。我保护你，呵护你。”

“老三，你胡闹够了没有？”一直默默不语的江航终于出声呵斥。

“大哥，这事你无权干涉。”江帆态度强硬。

“你私自下山到汴京，又在无许可之下，私出汴京。为爹娘带来祸端，如今还为了一个女人私逃押解，你还不速速与我回汴京请罪，在这里废话什么？”江航向来是冷静的男子，语气平静。甚少波澜，这一刻却是声色俱厉。

“怎么成我私逃押解了？”江帆显然没明白原本作为暗棋存在的他，如今却被自己的大哥斥责为私逃。

江航不再给他废话的机会，直接过来将他摁住，说：“别废话，你想给家族再惹下祸端么？”

“你放开，你放开，我要带秋娘走。”江帆闹着。

江航则是示意了几个人将之摁住，捆绑，拖走。

陈秋娘还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始终不曾发出一言。周遭几个临邛府的官员、驻军首领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毕竟这属于张赐的家务事，而眼前这女子不过就是二公子一时兴起喜欢的女子，即便将来入了张府，也只是小妾的角色，他们也犯不着趟浑水。所以，就都看着。

“先是诈尸传闻，我就忍了，全当怪力乱神。谁让我欣赏你的聪敏呢？如今，却是被山匪劫持，污了名声，可是，我真没想到在我重伤期间，你还真有本事，引得江帆私逃押解来救你，如今为了你又公然与我作对。”张赐脸色阴沉下来，眼眸更加幽深，如同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他一字一句虽然很平静，但字字句句里都是不可侵犯的威严与压抑。

陈秋娘依旧只是看着他，想着那晚月色下的他，拼死护着她，不顾重伤未愈；想起乌篷船上那一袭白衣的少年，带着温暖的笑意说：“为夫......”

“二公子，竹溪山真是以礼相待的。”罗皓看到这个场面，又是焦急地来辩解。

张赐不理他，只直接说：“陈秋娘，你听清楚了，我再说一遍：从今以后，你与我张赐没有任何瓜葛，你的死活与将军府再无关系。也请你不到打着将军府的名号，亦或者我的名号来招摇撞骗。”

他一字一顿，陈秋娘便轻轻吐出一口气，说：“我听清楚了。只是二公子好生无礼。”

“什么？”张赐眉头一蹙，不悦地问。

“来来去去，却从不曾支会秋娘一声。你觉得有趣，便是要纳妾，你觉得有损名声，便当着众人弃之如履。百年世家，将门之后的家教都让你丢光了。”陈秋娘缓缓地说，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你——”张赐一只手高高扬起，像是要打她一巴掌。

陈秋娘斜睨了那一只手，讽刺地说：“张家先祖的荣耀原来可以用来欺负弱女子的么？”

“你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张赐厉声喝道，随即将那只手放下。由于动作太大，情绪波动似乎也很大，他就剧烈咳嗽起来。一旁的陆宸与江航不住地喊景凉、景凉。

景凉像是早有准备。从人群里闪出来，快速为他扎针。

“让她滚——”张赐都被人扶着坐到了椅子上，还不忘拼尽全力吼出这一声。

“看看，就允许你出言不逊，就不允许我据理以争。啧啧，百年望族，不过如此。”陈秋娘继续在一旁讽刺。

她可是一点都不生气的。虽然最初看到张赐态度恶劣地对她，她心里有点不好受，但这一结果正是她求之不得的。这张赐的仇家可是当今皇帝，她要跟他扯不清。那得多危险啊。

只不过，看到张赐这么嚣张。她到底是忍不住出言讽刺，顺带推波助澜，让这关系在这人前断得更彻底一些。

“江航，立刻让她滚。”张赐再度喝道。最后一个“滚”字颇有猛虎咆哮之势，于是成功引发又一轮剧烈咳嗽。

景凉连忙顺气，施针。江航便走了过来，对陈秋娘说：“走吧，我派人送你回去。”

“她的死活与我将军府没关系了。赶出去，赶出去。”张赐挣扎着喝道。

江航一怔，神情有些尴尬。正要说话，陈秋娘一摆手，说：“别，我自己走。”她说完这句，又朗声对张赐说：“你别唧唧歪歪的气坏了身子啊，你重伤未愈。要心平气和啊。你人虽然恶毒无礼、见识浅薄，但无奈本姑娘一直很善良，所以临走之前，还是奉劝你一句：修身养性，别哪天被自己给气死了。”

“反了。反了。”张赐喝道。

陈秋娘已转身，步履轻盈地出了队伍。只不过，走了一阵，她就有些后悔了：这临邛府到眉州一路上大多数都是大山，她又不熟悉路况，又没有可以傍身的功夫，若是又遇见歹人，真是哭都没法哭。

哎，真是意气用事。刚才若是冷静一点，想到这里的路况，就是死皮赖脸都要求张赐好歹把自己送回*镇再说啊。如今可是好了，逞一时口舌，落入这么危险的境地。

想到这些，她还真觉得这张赐太狠心了，好歹回了*镇再来说说这些吧。居然把她一个九岁的小丫头丢在荒郊野外。她虽然颇有智慧，能够与敌人周旋。但若是遇见老虎、豹子什么的，这些猛兽可不会讲什么道理的呢。

怎么办？她走了一阵，就在官道上一处大石头上歇息。她思索片刻，还是想等张赐的军队开拔过来，她跟着军队回去。

她便坐在那石头上歇了许久，总算见到张府的军队开拔过来，往眉州*镇方向走。

陈秋娘想喊张赐，无奈那马车很快就过去了。那江航骑在马上也像是没理会他的。而陆宸大约是带了他陆家的水师走别的路去了。

陈秋娘索性就坐在石头，等着运输辎重的队伍一起走。毕竟运输辎重的队伍肯定走得慢。

等队伍都过去了，陈秋娘才发现张府居然没有辎重队伍，像是先前的大船、火炮都不曾带回来似的。前面是骑兵，之后是张府的马车队，之后又是骑兵护卫，再后面就全部是步兵了。

这一次，张府的护卫队伍开启了急行军模式。整个步兵都是快速跑步前进。陈秋娘慌了，立刻也跟着跑了一阵，最终还是不得不承她不过是个九岁的小女孩，人家张府的护卫都是特种兵系列的素养。这种急行军之下，不一会儿，陈秋娘就累成狗瘫在路边的石头上喘气，而张府的护卫队早就没有了踪迹。

她沮丧地发现自己又是一个人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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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期待

“你大爷的，小张赐，以后不要落到老娘手里。”陈秋娘捶着腿，嘴里骂骂咧咧的。

她先前只想着张赐这般做，她就可以与他楚河汉界撇清关系，从此之后，他那些麻烦就统统与她无关了。她就可以与陈文正继续开饭店，继续自己的饮食帝国构建了。

她那时压根儿就是兴奋过度，没想到这荒郊野外，她不过是个小丫头的。猛兽什么的又不会听她摆事实讲道理的，依靠武力值没有胜算啊。

此时此刻，陈秋娘只觉得心焦心塞心里愤怒，至于身体，刚才跑了一阵，简直筋疲力尽。

她半躺在石头上歇了片刻，看着大山分割下的天空漫天霞光，那一轮硕大浑圆的落日就要坠下山去了，飞鸟叽叽喳喳成群结队地飞入山林。陈秋娘看着这暮色扑腾而来的景象，不由得想起武松打虎的场景。当时，武松似乎就是看到硕大浑圆的落日坠下去，逗比喝酒上山的武松就在石头上睡觉，吊睛白额的老虎就出场了——

老虎！陈秋娘看了看这荒无人烟的山间。这虽是官道，却还是阴森得可怕。什么鬼魅啥的，她不怕。她就怕猛兽歹人啊。

“你大爷的张赐，若不是你唧唧歪歪说会亲自送老娘回*镇，陈文正就接我回去了。你大爷，你妈，问候你全家。若不是你装逼犯二来救我，人罗皓说不定就亲自送我回去了，还跟我合作经营饭店了。你大爷，你大爷——”陈秋娘咬牙切齿地骂，挣扎着站起身来快步往前走，期望在落日来临之前，能到达最近的驿站，好歹能遮风避雨一下。

陈秋娘一路咒骂着张赐，一路狂奔。山间的那轮落日终于坠到了山下，漫天的霞光逐渐褪去。暮色如潮水席卷，天光像乏了油的灯，终于在暮色的不断侵袭下暗淡下来。

天上一轮月，像是被谁恶作剧捏了一把。椭圆椭圆的，丑得不堪。不过，那月光倒真是朗净，照得四野甚为明净。陈秋娘又累又饿，再也跑不动，只趁着月色机械地迈着双腿向前，以期望找到一个合适过夜的地方。

大山的晚上，朗净的月也只持续了片刻，山里便起了雾。空荡荡的山里总是有阵阵的阴风吹来，带来兽类的嘶鸣。夜鸟诡异的叫声。饶是山里长大的陈秋娘走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大山里，也觉得十分慎人。

不过，老天待她不薄。在她不知道多少次诅咒张赐之后，路转过一个弯道之后，看到前面似乎有灯火的模样。隐隐约约的在茂密的树林里，也看不清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家。

“莫不是我幻觉了吧？”陈秋娘暗想。之前一直希望能找到人家或者驿站歇息，若能讨要一些吃的更好。但如今，看到了灯火，她却又有些犹豫了。心里想万一那灯灯火之处是歹人该如何是好？那岂不是送羊入虎口？

她正在犹豫之际，两边山上便有野兽嚎叫得此起彼伏。算了吧，就算是歹人也好歹比野兽撕扯强。她想到这些。迈开步子就大步向那灯火之处而去。

灯火之处是官道旁少有的开阔地，主人家遍种的竹子，掩映了房屋。陈秋娘在竹林外休息片刻，才鼓起勇气走那黑黑的竹林小径。

穿过竹林小径，月光倾泻之下，那一座小木屋就看的清清楚楚了。那是典型的蜀中木建筑风格。院墙是竹篱笆排成的，柴扉小门也不过是象征性地拦一拦小型的野兽，若真是大型的野兽还真拦不住。木架子房，看起来一间堂屋，左右两间卧室。转角是一间厨房，还外带延伸出了一间一般作为茅厕或者猪圈的地方。

此刻，那一盏幽幽的灯盏就在堂屋左边房间里跳跃着火苗，像是谁还在灯下挑灯苦读似的。

陈秋娘站在柴扉前，听着周遭野兽的嚎鸣，毫不犹豫地敲了门。她很有礼貌地敲了几下，屋内没有人应答。她站了片刻，又敲了一下，并且硬着头皮问：“请问有人在吗？”

依旧没人应答，随即便是“吱呀”的开门声，有人拿了灯盏盈盈而出。月色下，可看得出是一个穿着青色袍子的男子，长发披拂，看不清脸庞，便让人觉得有点鬼魅之感，真真的让陈秋娘觉得有些害怕。

“啥子事？”那人开口询问，语气有些不耐烦。

“迷了路，看到公子的灯盏，便来寻个住宿，不知方便与否。”陈秋娘作揖道。

“单身小姑娘赶路，你也不怕歹人。”那人语气有些讽刺。

“实在逼于无奈，否则也不敢这样赶路的。”陈秋娘和颜悦色，全然不顾那人的讽刺。

“我们山野人家，向来不招呼外来人的。你且等等，我去问问我娘子。”那人旋即又转入了堂屋里，不一会儿屋里就响起了人语，像是一个女子在说话，声音颇小，陈秋娘站在院子外，就听得不清楚。

她等在柴扉之外，不久，那男子就拿着灯盏来给她开门，说：“你进来吧。”

陈秋娘走进去，这才看清男子的容貌，极其平常的国字脸，神情有些阴鸷。陈秋娘顿时心里咯噔一声，随即就有不详的预感。

会不会是我多想了。陈秋娘扪心自问。

那男子已经将灯盏放好，端了一盘子黑黑的蕨菜馍馍给陈秋娘作为填肚子之用。将她引到厨房隔壁的柴房，说：“没多的房间，你且在这里将就一宿吧。”

陈秋娘求之不得，便说：“多谢公子，能被如此款待，已是十分荣幸了。”

男子也没多说话，拿了灯盏就走了。陈秋娘累得很，径直就躺在了软软的柴草堆里，也顾不得柴草堆里臭虫一堆，弄得浑身酥痒。她简直是躺着就不想挪动，跟死狗似的。可尽管如此，她却没有睡意。陈秋娘总觉得此时此刻是很关键的时刻，不能随便睡去。

她躺在柴草堆里，想了很多。有来到这个时空的扯淡人生与苦逼经历，也有白日里与张赐针锋相对的种种。到后来，她就专门评估这山野一户独居野人家的危险系数。

她从木屋所处位置，男子的神情举动来判断，危险指数竟然很高。她不由得翻身，将盘中的蕨菜馍馍拿起来闻了闻，辨别了里面所用的食材。其中有一种是她极其陌生的气味。

“不知道的不能吃。”她在内心对自己说，于是将馍馍悉数丢进了柴草堆。将盘子放在一旁，尔后将口袋里的匕首掏了出来。这匕首是胖婶的，她甚是喜欢，就向胖婶讨了来。

你大爷大娘的张赐。陈秋娘想到自己可能落入狼窝，心里不免窝火。要不是他张赐跑到竹溪山去发神经，她凭借智慧还在竹溪山好吃好喝着，不久就可以被罗皓他们送回去了。何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你大爷的，你救就要救到底嘛。这么搞算什么。陈秋娘一肚子火，不免又在内心里把张赐的大爷大娘全家都问候了一遍。

到底该怎办？问候一遍之后，陈秋娘还是不得不来讨论正题：到底该如何摆脱目前的困境。她觉得有三种方案：

第一种方案，屋外月色正好，可以悄悄跑路。不过，对方如果真的要对付她，早就盯着她了，悄悄跑路根本就行不通。并且这种方案带来的后果就是武力值为零，对周围环境又不熟悉的她，立马被人抓住成为砧板上的鱼，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第二种方案，先发制人，提着手中匕首去找那男的，先把丫的结果了。嗯，这种方案貌似很酷，但关键是自己现在也只是怀疑，就这么去将之灭了。万一错杀好人，自己跟曹操杀吕伯奢一家有啥区别呢？不过貌似可以称一代枭雄？

陈秋娘自动yy了一下，还是觉得下不了那个手。于是就采用了第三种方案，即敌不动我不动。

当然这种方案的风险是很大的。首先，她是弱女子，手中匕首即便在出其不意之下，也只能劫持其中一人。尽管她通过分析他们需要使用迷药，那么武力值就不会太强。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人家好歹是成年人，她不过是个瘦弱的小丫头。

不过，她内心中到底有暗暗的期待。也许就是有这种期待，才会在这茫茫大山，渺无人烟的官道上，暗夜行路吧。

她其实是不信张赐说那些话的。因为他们根本不曾谈情说爱、谈婚论嫁，更别说婚约关系。张家的家教不至于让张赐成为强抢豪夺的纨绔子弟。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那么说，只是要众人知道：从此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了，谁也别想拿陈秋娘去威胁他张赐，牵制他张赐。

只是他要彻底断绝关系，还会派人暗中护她回*镇么？他真的会让她独自在危机四伏的山间行路么？

她有所期待，又十分害怕他彻底的决心让她这一次陷入绝境。

正在陈秋娘思绪起伏之际，她听见门吱呀打开的声音，继而是轻微的脚步声正朝这边来。她不由得握紧了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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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遇袭

手中匕首是胖婶所有，她甚是喜欢，胖婶就赠与了她。胖婶其人，完全就不是个合格的山匪。整个竹溪山都不像是山匪窝。而这山中小木屋里的男女如此作为才真让人觉得胆寒。

陈秋娘因着戴元庆的关系，对宋初这一段乱世的情况是很了解的。在这个乱世里，即便对方与你无怨无仇，而你又没财没色，对方也一样可以置你于死地。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你还算一个活人，可以食用。

不知道这一户人家如此对她，是不是打着吃了她的打算。

陈秋娘依旧平顺着呼吸，打算等人近前，就先用匕首抵住一个，赢得一份儿胜算。

“你确信可以？”来人在柴房前停住，有女子的低问。

“放心，那丫头饿慌了，还傻乎乎的。”那男人回答。

“还是小心些。”女子有些不放心，轻轻推开了门。

“只是一个小丫头，瘦瘦弱弱的。”男子又说。

陈秋娘从慢慢推开的门缝里看到了男人一手护着灯火正跨步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灰布衣衫的女子，长发披着，坡脚，借着摇曳的烛火一看，还真像是个女鬼。

“在睡呢。”男子回头对女子说。

“还是小心些好。”女子又说，扬了扬衣袖，一道亮光从屋里划过。

陈秋娘一惊，对方应该是带了刀具前来，这情况搞不好，她就挂了，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嘛。再者，她心灵深处那期待毕竟只是期待，又不是百分百确认。万一张赐脑残了，还真就把她丢在这里了呢。所以，万事还得靠自己，步步为营方为上策。

来人一步一步近了。正在这时。空旷的山间响起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听起来像是十几匹马在齐齐狂奔。

莫不是张赐去而复返么？陈秋娘内心暗喜，觉得自己有救了。

“有人。”男子低喊一声。将手中灯吹灭了。屋外马蹄声越来越接近，后来在近处就似乎停下来了。

这一刻，暗暗的柴房里，陈秋娘就睡在柴草堆里，两个歹人就持刀静静站在咫尺。陈秋娘忽然后悔来投宿。如果她就歇息在路边，那么张赐派人回来找她就容易得多。

现在她投宿在这里，这户人家所处的位置如此隐秘，几乎是掩映在竹林里的。她又没法出声求救，只能坐等他们来发现。可是外面的人是不是张赐派来的还不知道，退一万步讲。即使是张赐派来的，他们就能发现她么？

陈秋娘躺在柴草堆里，莫名沮丧之下，就将那张赐再度拖出来在心里骂了一遍。

“先下手为强，免得那马蹄声吵醒这女娃。横生枝节。”那女人忽然提议。

“可放血不对的话，会影响口感的，我们会——”男人说着，便打住了。

我去！这两个贱人果然是想吃了老子，还讲口感。这该如何是好。

“那也总比没有的强。如果现在不动手，外面的那批人如果到来，万一发生别的怎么办？我们可是鸡飞蛋打的。到时候红儿可能更受苦。”女子的语气异常阴鸷，说到后来却又叹息一声。

“那就先动手捆了，等那些人走了再来仔细打理。”男子说。

女子摆手说：“来不及了，你听那些人像是进了竹林。”

男子一听，立刻就说：“行，我先动手。”

他一边说。从袖子中丢出一把长砍刀，借着屋顶漏下的月光，陈秋娘看到那把砍刀就是平日里山民砍荆棘用的，异常锋利，如果力道足够可以直接将她的头颅砍下。

你大爷。真是恶毒。竟然要这么残忍地对待她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丫头。陈秋娘怒火中烧，同时蓄势待发。在那人手中砍刀一挥而下，眼看就要朝陈秋娘的脖颈上招待时。陈秋娘猛然往旁边一滚，同时手中的一把草屑就往那男人面门撒去。与此同时，砍刀划着她的衣角过去。

“呀，这死丫头竟然没睡下。”跛脚女子压低嗓子惊呼一声，同时加快脚步，手中菜刀高高扬起，就要砍过来。

陈秋娘却朝那男子胯下滚去。男子拿的是长砍刀，挥舞得不娴熟，一时收不回来，又加上眼睛被陈秋娘撒的草屑迷了。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就让陈秋娘占了先机，将手中的匕首狠狠地插入了他的腹部。

“燕子，她杀我，杀我。”男子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陈秋娘再度确信这两人的武力值真不咋的，灵活性连她都不如。

“再不捂住，肠子全出来了，大夫也救不了你的。”陈秋娘还吓这男人的。

那人一听慌了，很*地就伸手去捂腹部的伤口。陈秋娘趁势夺了砍刀，拿了砍刀就指在捂住肚子的男人，对那要冲上前来的女子喝道：“大胆贼人，竟敢害人性命。还不快快退下？”

女子停住了脚步。陈秋娘问：“这里还有别人么？统统给我叫出来，不然我就一点点地折磨死他。”

她说折磨死这人，却真不是说说而已。她不是圣母型的女子，如果需要那么做才能活下去，她并不介意。前世里，有人说她是极端利己主义者，她不否认、也无所谓，反正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人，她只需要能活下去。

“没别的人了。就我们兄妹二人。”那女子回答。

“你以为我一个小丫头就不敢收拾他？我能看出你们馍馍里的古怪，你觉得我是个平常人家的人？”陈秋娘厉声讽刺。

那女子带着压抑的哭腔说：“真没别人了，我们兄妹二人而已。”

“兄妹二人何方人士，何以要害我？”陈秋娘仔细端详这一对男女，武力值平平，却做着这谋害人的勾当，还不知廉耻地讲究什么口感，实在是让人觉得这个世道丧心病狂。

“我们是前头魏村的。闹了饥荒，老娘病了，大夫说需要肉汤补身子。”那女子说出了奇葩理由。

“所以你们要杀了我给你家老母熬肉汤？”陈秋娘反问，语气平静。胸中怒气却更旺。

“大夫说，人肉汤最好。但病死的人，我们也不敢用啊。而且我有腿疾，哥哥身子弱。我们也是逼于无奈。”女子继续她的奇葩理由。

“我说。你别看我年纪小就骗我。如果是给你老母熬汤治病，只需小片人肉即可，自己就可以割肉救母，何以来此地害人？。再者，我祖上就是医者，从不曾听过人肉可以救人性命。胡扯也该有个限度，不要以为谁都跟你们一样蠢。”陈秋娘厉声喝道。

“我——”那女子一脸谎言被戳穿的愤恨。

“为一己口腹之欲，谋人性命。北地的畜生恶习，你们也尽得真传了。”陈秋娘厉声说。

她从前听戴元庆说起这吃人的乱世，简直觉得无法想象。后来略略一想。在外面随便行走，有个人跟你打招呼都是想着把你拖回去放到锅里炖了，那是怎样丧心病狂的年代的啊。不过，戴元庆后来说蜀中富裕，物产丰富。遭受兵祸的时间断，因此并不曾有这种恶俗的民风。那时，她还得意地说“那当然，我大蜀州，岂是蛮夷可比”。可现在这蜀中官道之上，竟然有恶毒之人公然谋人性命满足口腹之欲。

“我们不是。”女子辩解。

陈秋娘轻笑，说：“我蜀中虽遭兵祸。但举目山水，草木鸟兽虫鱼皆可食用，怎可有活不下去的道理？”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如今，我放你走，你就当做不曾经历过，好不好？”女子语气低下来。

陈秋娘不想听。立刻说：“你立马出去，喊住外面的马队，我放你们一条生路。”

女子立马使劲摇头，说：“你以为我傻。喊住马队，他们救你。你会放过我们么？”

“你确实不傻。如果想活命就速度逃命去。你跟我斗，你赢不了。”陈秋娘心里其实也没底，但是装逼吓人就必须要装得像，来全套的。

那女子还是摇头，近乎哀求地说：“我们放你走，两不相干，好不好？”

“你看我像傻子么？”陈秋娘鄙夷地说。

“我真是为你好，不要把人逼急了。”女子看一计不成，立刻换了一副阴沉沉的嘴脸，语气里也满是威胁。

“别，这年头，谁都在刀口上过日子，你以为我没两把刷子就敢单枪匹马夜晚行路，还来找你们投宿？你们也不动动脑子。”陈秋娘继续忽悠着对手。

那女子一愣，随即又是冷笑，说：“很多人都这么跟我说的。”

陈秋娘顿时明白这对兄妹不是第一次害人。那么，既然他们害过那么多人， 她灭了他们也不过是替天行道。只不过，她现在唯一担心的是这对兄妹有什么后招，或者他们还有同伙，那她就十分危险了。

“是么？”陈秋娘反问一句，那大砍刀就架在那男人的脖颈处，说，“你若不肯让步，他要不被我砍死，要不流血过多而死。而且你跛脚，我有武功，你打不过我的。我其实就是听闻这官道频繁有人失踪，特地来查看的。没想到你们还真是丧心病狂。”

陈秋娘忽悠人忽悠得跟真的似的，连那语气神色都居高临下，仿若看人家像是看一只蝼蚁，事实上她心里紧张得不得了。

女子默不作声。那男人哼哼唧唧在地上，喊：“燕子，救我。”

“还是不是男人？真是没用的东西。小心红儿都瞧不起你。”女子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而这时，屋外竹林里响起沙沙的脚步声，一群人踩着厚厚的竹叶往小木屋这边来。陈秋娘心里一亮堂，暗想：这些人的智商还是不错的，竟然能找到这里来。

“他们来了。”陈秋娘淡淡地说。

“是啊。”女人淡淡地回答一声。

“燕子怎么办？”男人带着哭腔问。

“闭嘴。没用的东西。”女子不悦地说。

“可有人在？可有人在？”屋外响起男子的声音，是浑厚的成都府方言。

这一对男女没有应声，陈秋娘也没应声。因为就在这即将应声之际，陈秋娘忽然想：万一外面的并不是张赐的人呢。

“看样子像是猎户临时用的房子。”那叫门的男子不知在对谁说。

“不对。应该是采药人的，你看那院落里还有草药簸箕呢。”有稚嫩的声音反驳道。

“我们进去？”大嗓门又问，像是在征求谁的意见。

“屋里有人，也许睡着了。你再叫。”是极其平静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陈秋娘一惊，那人竟然能听出屋内有人，果然不简单呢。她这一犹豫之间，那女子那菜刀往胳膊上砍了一刀，倏然拉开门就跑出去，凄厉地呼喊：“好汉，救命啊。”

从砍自己一刀到拉开门扑腾着出去呼救一气呵成，这女子也是个人才。陈秋娘先前还在犹豫，如今便没什么好犹豫的了，对方只要不是穷凶极恶的变态。那凭借她的智慧，差不多就算是安全了。

哎，这世上有些人智商总是欠费的，还玩心计。陈秋娘不由得为那女子哀悼一番。当然，她这时也是一颗心悬着，因为不知道屋外的到底是敌是友，到底合不合逻辑的。

“呀，有人受伤了。”有男子惊呼，十分怜香惜玉的声音。

“有.....贼人，贼人，救我相公，救救我相公。”女子带着哭腔，貌似还扑倒在地。

陈秋娘也不动，只是将砍刀架在男人的脖子上，慢吞吞地说：“你婆娘还真是愚笨不堪啊。我原本都在想就我们三人解决的。嗯，我们三个人的话，你们二对一，说不定暗处还有帮手，你们赢面大啊。”

男人不说话，只捂住肚子哼哼唧唧的。陈秋娘也不多说，在柴草上坐等外面的人进来。

外面的一帮男人怜香惜玉，大约多多少少都自诩英雄，所以一听有贼人残害良民，还顾不得打开门，从篱笆墙就跳进来，一股脑就冲了进来。

“贼人，好大胆子，竟敢在药师山行凶。也不问问你爷爷我。”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胡子拉杂的大叔，跳进来还没看清楚形势，就把戏台子上的那一套给摆出来了。

陈秋娘那一把砍刀还在男人的脖颈间，她淡淡地问：“你看我像歹人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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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大智慧

那人随手从旁边人手中拿过火把，仔仔细细地瞧了瞧陈秋娘了。

“这是柴房，小心火烛。”陈秋娘好心提醒，整个人还在蹲在那男人身边，手中砍刀却是一点都没含糊，还在那人脖颈间。

“说得对，小五换个灯盏。”胡子拉杂的大叔很赞同陈秋娘，就让人将火把拿出去换了灯盏前来。

“救我，救我。”砍刀下的男人也懂得配合燕子那个贱人哼哼唧唧。

陈秋娘却不说什么，她就那么淡然地蹲在那里，任凭眼前的一群人提了灯盏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

“嗯，看起来确实像歹人啊。”胡子拉杂的大叔如此判断。

“我是歹人的证据呢？”陈秋娘不紧不慢地问，然后将目光投向门外的灰衣黑斗篷的男子。

“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啊。”那大叔耸耸肩，而后将灯盏递给旁边一个小伙子，立马就端了一把刀，吼了一声，“兀那贼人，休得猖狂，还不束手就擒。”

陈秋娘“噗嗤”一声笑出来，说：“看来大叔平日爱好看戏、说书，并且心存正义之人。”

“那是。”那大叔朗声回答。

“大侠们，求你们将这贼丫头拿下，救我夫君吧。”那叫燕子的女人怕夜长梦多，立刻催促。

“你放心。”那大叔正义感爆棚，立刻怜香惜玉起来。

“多谢大侠了。”燕子捂着手臂上的伤要福身，旁边怜香惜玉的人将她扶起来，还说着要主持公道什么的。

“原本我们夫妇采药为生，前日里在这附近采药，天色晚了，我们就歇息在这屋里，今天夜里刚睡下，这小姑娘就来投宿。我们看是一个小姑娘，也没想到是歹人。便开了门。谁知道她持了匕首刺伤了我相公，还拿了我家的大砍刀威胁我拿出钱来，不然就砍死我们两人做肉包子吃了。”燕子妇人声泪俱下地编故事，故事还编得很不错。但是陈秋娘毕竟是经过资讯信息爆炸洗礼的新人类，这种烂大街的故事随手一扯就是一大把的，而且逻辑性都比这严密得多。

“真是过分，小小年纪不学好，居然这么恶毒凶残。”依旧是话唠大叔发话，周遭几个小年青附和。

“喂，小丫头，快将人放了，大叔我还可以看在你是小孩子的份上留你一条命。”那位大叔又对陈秋娘叫道。

“唉，大叔。我是良民，你怎可让这贼婆娘给骗了？分明是她夫妇二人要杀我吃肉，被我发现，九死一生出了手，制住了这个男的。你们就来了。那个贼婆就苦肉计砍了自己一刀，寻求你们的帮助。大叔好心，富有正义感，又怜香惜玉得很。这贼婆就看准了大叔这一点，这会儿才催促大叔灭掉我。”陈秋娘口齿向来伶俐，叙述得十分清楚。

燕子妇人一听，立刻就拖长了声音哭着大喊：“冤枉啊。这贼人十分狡猾的。各位大侠不要被她骗了。”

“谁是骗子呢？”陈秋娘依旧是淡笑。

“你说得似乎也有道理。”大叔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

“大侠。我们是前头魏村的，我们世代都在魏村，不信的话，你们也可以去魏村打听一下，我们夫妇的人品。”燕子妇人眼看对方不怎么信任她了，立刻就拉出原住民优势。

陈秋娘撇撇嘴。慢悠悠地说：“戏文里的恶人都善于伪装，身边的人根本看不出所以然来。”

那位大叔正要对陈秋娘发难，忽然听得陈秋娘这么说，立刻又纠结起来，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于是。这位大叔万分纠结地揪了揪自己的头发，对身后的众人说：“唉，这种事真烦人，还是你们来。”他说着就退到了人群之后。

“大侠，你可要救救我相公啊，看他那肠子都流出来了，血都一地了。我相公向来身体不好——”燕子妇人又声泪俱下。

陈秋娘说：“都吃人肉了，还身体不好？你让我这种吃糠吃野草的情何以堪？”

这时，那灰衣黑斗篷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燕子妇人立刻又开始向这位明显看起来颇像决策者的人哭诉，希望他出手相救。

“你有何证据证明你不是贼人？”那男子没看燕子毒妇，只瞧着陈秋娘，很平静地问。

陈秋娘也不回答他，而是问那燕子：“哎，我说燕子阿姨啊，你们说是来采药的，最近都采什么药啊。”

燕子有些支支吾吾地说：“我们也不是大夫，只是前面双河镇有大夫收药草，我们就来采了换些救命钱的。”

陈秋娘知道她说谎，也不紧逼，而是继续问：“那么我问你：全草类该如何采集？根茎类又该何时采集？树皮类草药又该如何采集？”

那灰衣男子也不说话，静静地等待燕子回答。那燕子支支吾吾地乱说了一通。陈秋娘冷笑，说：“我来告诉你吧。全草类药草通常在植株长成，茎叶茂盛的花前期或者花期采摘，从根以上割取地上部分。而根茎类药草的采集时间是早春或者深秋。至于树皮类的草药多在春夏之间采剥。你连最基本采药常识都不懂，你还说你是来这采药的？”

“我——，我们，其实——”燕子被戳穿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整张脸在灯火的映照下，却也是煞白。

“你不会想告诉大家，其实你们老实的猎户吧？如果是的话，我先问你一个问题：猎野猪该注意什么？逮狐狸该如何下陷阱？”陈秋娘语气淡淡的，却在唇枪舌战中将对方打得体无完肤。与她斗嘴、斗智都不是明智的。她是抓住一点机会，就不会让对方有反抗余地的人，何况这女人说谎的段位太低，智商明显欠费。

“你们，你们不要相信他啊。看我们夫妇身上的伤，那么严重，那一刀就是她刺的。”燕子试图作最后的挣扎。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你若真要救你夫君，早说实话就是了。你一开始就犯了个重大的错误。人啊。智慧不够，阅历也不够广，眼光不够远，思想不够深。就不要企图说谎。说谎这种事，没有超高的智慧，连三岁孩童都可以给你戳穿，何况是眼前这些看起来，就很智慧的大侠呢。”

她说到后来，还不忘往这些人头上砸高帽。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些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事情却总要一个一个解决的。

先前那大叔听到此来便也分明了，立刻就恶狠狠地说：“你这妇人好生狡猾，差点让你骗了。赶快说，你们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勾当？”

“我们。我们真的是好人家儿女。我们真的就住在前头的魏村。”那燕子立刻就扑通跪地哭诉。

胡子大叔不住地摇头说：“你也真好意思啊，继续说谎，继续说。”

陈秋娘则没理会旁人，只瞧着那灰衣男子，说：“不知道侠士可否救秋娘脱离这魔窟。这里不知道被他们害过多少人。我在这里一刻都不想呆了。”

灰衣男子看着她，说：“好。”然后弯腰牵起她的手就往门外走，临出门时，说了一句：“柴叔，你与元武仔细审一审他们。”

那胡子大叔大声应答。灰衣男子不再理会，只拉着陈秋娘出了这院门，往竹林外的官道走去。一边走一边说：“既然前面有村子，就到村里歇息吧。”

“嗯。”陈秋娘顺从的回答。这一刻的她真的什么也不想，也不管眼前的人是歹人，或者是谁派来的人。如今的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保住性命要紧。

两人走了出来站在路旁等人。朗净的月色倾泻而下，将四野照的清楚明亮。那路旁的大树下。有他两个小兄弟正在看马，见到他走过来，便恭敬地喊：“老大，寻到陈姑娘了？”

陈秋娘听得这群人是为她而来，心里落下了几分。

灰衣男子则冲那两个小弟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坚守岗位。尔后对陈秋娘说：“去那边吧，我有话对你说。”

陈秋娘“嗯”了一声，便与他一起走到官道断崖前。两人并排站在断崖边，其时，月光倾泻而下，断崖下的雾气涌动，看得人心惊胆寒。

“你们是来找我的？”陈秋娘先开口。

“是。”灰衣男子惜字如金。

“谁拜托你们来的？”陈秋娘又问，虽然抱着这个问题对方不会回答的决心。没想到他很爽快地回答：“昔年好友，罗皓。”

“哦，是罗大哥。到底是他还想着我的安危。”陈秋娘说。

“他说他本想亲自来的，但不能来。只能让我来。你的事，他都告诉我了。”灰衣男子说这话时，忽然转过来瞧着她。

陈秋娘看到了他眼里的同情，正要说些什么。他忽然说：“丫头，你真如罗皓说的那样，很不一般。”

陈秋娘连忙摇头，很谦虚地说：“哪里是不一般呢？都是被困顿生活给逼迫的。如果可以，谁不想承欢父母膝下，被人庇荫着快乐生活，不用去想七想八，谋算良多呢。”

“嗯，人生总是有太多的不得已。”他说，越发显得出几分忧郁来。

“所以，不是我不一般，是因为我没有人保护。今天你们若不赶到，我与那两个恶毒的人也定要拼个鱼死网破，为一线生机努力的。”陈秋娘说到此，便顿了顿说，“谢谢。”

“举手之劳而已。”他说。

“总之，还是谢谢你。”陈秋娘说。

“明天一早送你回**镇，这边过去之后即便是官道，也常常有歹人劫夜。”他解释。

“好，谢谢。”她再度感谢。

他便不说话了，只与她并排站着，周围是如水月色、猛烈的山风，眼前是雾气涌动深不可测的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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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理想

两人并排站在山崖前，静默良久，山野里偶尔有野兽的嘶鸣，还有那小木屋里大嗓门的大叔偶尔的暴怒与争执。身旁的灰衣男子在沉默了许久之后，忽然说：“你还小，没什么大不了的。那个人，他不知道珍惜而已。”

陈秋娘略一愣，才咀嚼出他这句话是在安慰她，而安慰的事情应该是张赐当众跟她恩断义绝，认为她被山匪劫了失了清白名节的事。

“哦，那件事啊，我又不放在心上。”陈秋娘很平静地回答。

男子转过身来很认真地看着他。他太高大魁梧，于是他将头低下来看她，一部分的脸就埋在阴影里。他看了片刻，低声说：“我说的是认真的。人生苦短，意外很多，没必要为难自己。那个人是豪门大族众星捧月长大的，猖獗傲气，身边自然很多女子待她好，他自然不懂得珍惜，从而视女子如衣服。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你神伤。你这样聪敏、大气，自有人懂得珍惜的。”

这男子说了很长一段，语气里没有波澜起伏，全是平静的调子。陈秋娘看得出这是个不善于说话的男子，平素定然是安静而聪敏的。如今说了这么多，全然是为了安慰她。

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不过是因为旧友之托来护送她回乡，还心念着她的感受，不喜言辞却来安慰她。陈秋娘心中涌起感动，便抬头看他，对他露出开心的笑，说：“真的很谢谢你，我知道了。”

“我说的是真的，并不仅仅是安慰。那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又强调，像是怕她就此敷衍，他的劝慰没有效果似的。

陈秋娘看到他的态度，感觉到人与人之间心无杂念的真心相待。所以，她亦笑了。对他说：“我也是很认真地跟你说的啊。不仅是那件事，就是他那个人，我也从不曾放在心上的。”

“那，很好。”他沉默了片刻才说出了这句话。继而又转头过去继续看着前面的断崖。

此时，竹林那边响起了一阵吵闹声，那大嗓门的大叔跑了过来，也不管是否打扰两人谈话，便噼里啪啦将审讯结果说了。

说那对男女说是住在前头魏村的陈玉燕和谢明正，是一对夫妇。成亲十载才得了一个儿子，但前些日子，三岁的儿子生了怪病。他们就抱了孩子去前头于明山上找韩神医。韩神医说他们的儿子可以医治，但必须有个条件，要拿人的心肝做药引。

他们本想不答应。但韩神医留下了孩子不还，只说他会治疗孩子，让他们去想办法找药引。他们为了孩子，便只能出此下策，来这里碰运气了。据说。前前后后已害了十多个人了。

“那妇人还说，那韩神医是要活人。所以，他们等把人迷晕了，就捆绑好，连夜送到前头的于明山给韩神医。韩神医就开膛破肚，取心肝给孩子煎服。其余的肉就煮了吃，或者用盐水浸泡风干成干肉。骨头就剃干净肉炖汤。太恶毒了。想我蜀中竟有这等北方蛮子才干得出的事发生。”胡子大叔越说越义愤填膺。

陈秋娘越听越觉得恶心。即便这两人说的是真的，起初是为了治好孩子什么都肯干，算作是父母的愚蠢爱。但后来他们似乎已经喜欢上了这种猎杀与吃人的游戏，与那所谓的韩神医成了一丘之貉。因为陈秋娘听到他们说起保持口感时那种语气，以及瞧着她时的那种眼神，完全就是沉迷其中。无法自拔的样子。

“老大，该怎么处理？”胡子大叔问。

男子看了看陈秋娘，说：“我们原本只是受人之托来护送陈姑娘回*镇的。这里陈姑娘才是受害者，你问陈姑娘。”

那胡子大叔“嗯”了一声，便问：“丫头。你若不机警就被他们宰了，你说怎么处理他们。”

“人伦已丧失，无耻之*已深，残害无辜之人，自是死不足惜。”陈秋娘如是说。

“我也觉得。”胡子大叔连连点头。

“然，若真有那韩神医，那亦不配为医者，实则是败类。在蜀中物资丰富，遍地皆可食的地方，竟为口腹之欲，残害无辜，千刀万剐亦不足。若是可以，自希望大叔带人前去查看，一是救出那对夫妇的幼子，二则是 替天行道，为民除害。”陈秋娘又说。

那胡子大叔不住地点头说：“丫头小小年纪，见识不凡。”

“大叔说笑了。我小时候家境还不错，那时却是可是看了不少话本子呢。话本子对于恶人都是人人得而诛之。”陈秋娘笑着，随即又说，“不过，我是不知这是何地界，属于何方管辖，山匪又是哪一些。我与大叔说的处理方法会不会与你们带来不妥当。这些就要大叔与众位兄弟亲自斟酌了。”

“哈哈哈。小丫头，有意思，比我们军师还强。”大叔笑哈哈。随即又说，“替天行道是我辈职责。再者，我紫霄山众人还不曾怕过谁呢。”

“大叔如此说，我便是放心了。”陈秋娘客气地回答。

胡子大叔又竖起拇指赞美陈秋娘小小年纪心思缜密、临危不乱，将来必成大器。陈秋娘掩面笑，眉如弯月，脆生生地说：“承蒙大叔吉言了。”

“我看人这点必定不会错的。”胡子大叔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就问紫霄山的老大：“那我先带人去瞧瞧？“

男子沉默片刻，说：“不要。”

“为何？”胡子大叔着急了。

“大叔，此地山势险峻，你我都是外来户，夜晚进山，实在危险。还是等明日日头升起，再行事吧。”陈秋娘说，又看了看四周的山，高得像是与天接在一起似的。这样的地方，没有个十多年的熟识，夜晚行路本就十分危险，何况行路的目的是去抓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这危险就更强了。

“呀，丫头，不简单啊。”胡子大叔又赞美。

“你们且轮班将那二人看好，等天明再行事。”灰衣男子吩咐道。

“好叻。”胡子大叔领命快步离开，前去安排部署。

这断崖之前，又只剩下陈秋娘与那灰衣男子。两人再度并排迎风站立，脚下是呼呼的风声，以及涌动的雾气月光。

过了好一会儿，灰衣男子低声说：“你才九岁，却怎么都不像九岁。”

“这便是乱世，毁了太多人的童年。逼得人不得不事事谨慎，才能存活。”她缓缓地说，也不由得叹息一声。这蜀中还算遭受战乱不多的地方了，她真的无法想象中原地带的惨状。

“对于那三人，皆是杀无赦。难道不怕别人觉得你残忍么？”灰衣男子转过头来问。

“杀戮就一定是残忍么？所谓止戈为武，武不是说放下兵器，停止战争，谁都不伤一丝一毫，而是用手中力量诛杀奸邪，匡扶正道，换世间一个永太平。在这个意义上，武者是要挥剑杀戮的，若不杀戮，就不配为武者。”陈秋娘很认真地说。

灰衣男子不由得转过头来笑了，那一双眼如弯月，竟然在一个男子脸上也相得益彰。月色之下，这男子竟有一种飘逸之美。

他就那样看着陈秋娘，眼神毫不掩饰。陈秋娘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便急切地问：“笑啥呢？”

他摇摇头，说：“方才看你，只觉得是在指点江山。”

“若我真能指点江山，我定然将这乱世终结，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那样，嗯，我就可以让更多人品尝到我所品尝到的绝美滋味。”她一边憧憬，一边啧啧嘴，说，“我倒真的饿了。”

“我包裹里有一包兔肉干，我奶娘在山寨里晒的，你先垫垫肚子。”灰衣男子说着便转身往马队那边走去。陈秋娘亦快步跟上。

男子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包。那小包是荷叶包的，外面缠了棕树叶子做成的丝线。他很斯文地解开馋得五花大绑的丝线，打开那荷叶，便有一堆肉条干。

“是盐水浸泡，洗净，荷叶裹着蒸一下，再晒干的。可以直接吃一些。”灰衣男子说，便将肉干递过来。

陈秋娘也毫不客气，拿了好几个肉干条就细细品尝。选材上乘，制作功夫拿捏得当。陈秋娘一边吃，一边啧啧地说：“这制作手法简直是绝妙，不知是否有幸能见到你家奶娘，亲自向她讨教呢。”

是的，这肉干如果拿到制作方法，可以买紫霄山土特产了。而她就是推广人，说不定到时候就是全国第一代购了。

“若是陈姑娘肯，肯定有机会的。”灰衣男子一边回答，一边递过来水壶，说是泡的野菊花。陈秋娘一并收下，美美地吃了一餐。期间，与这灰衣男子攀谈，才知道他叫蒋峰，与罗皓是发小，都崇尚武艺，只不过罗皓更多的是要兼济天下，而他只想提剑浪荡江湖，快意恩仇，替天行道。

后来，他家道中落，父母相继去世。作为庶出旁枝，他们家就剩下他与奶娘两人。后来乱世兵祸才到剑门关，他就果断带着奶娘与一帮兄弟在临邛与眉州交界处的紫霄山落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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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丧心病狂

吃了兔肉干，喝了菊花茶，陈秋娘顿时觉得困得不行，整个人都飘悠悠的。蒋峰提议让她到那小木屋暂住一宿。

陈秋娘一想到那屋里曾经死过不少人，立刻将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说：“不要，不要。想起死过那么多人，心里就发毛。”

“好像也是。”蒋峰也想了想，觉得陈秋娘说得在理。就退而求其次，让人搬了一块大石头到竹林里一处避风处，又让人找了些干草铺了厚厚一层。

陈秋娘觉得这已很不错了，困得不行，连忙就要躺上去。蒋峰却是一把拉住她，他的斗篷拿了下来铺在上面。随即又从包裹里拿出另一件斗篷，说，“山里风寒露重，你盖这个。”

“嗯。”陈秋娘内心感动，却不知道该对这个陌生的男子说什么，只得应答了一声。

他像个长者替陈秋娘盖好了斗篷，又低声说：“你安心休息，晚上兄弟们都有值守。我也会在这里守着你。”

他一边说，一边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陈秋娘心里过意不去，便低声问：“你不休息么？”

“我睡眠少，长期失眠。这种地方睡不着的。”他低声回答。

陈秋娘也不知道他是真的这样，还是只为宽她的心。她只是“哦”了一声，闭上眼睛，就觉得整个人困顿乏力到不行，甚至感觉整个人都一直往下沉，往下沉。

这一晚，歇息在野外，由陌生的人守护，她也许是因为累了，睡得比来到这个时空任何一晚都要沉。整夜，山里的兽类嚎叫此起彼伏，夜鸟叫声颇为诡异，她却丝毫不知。天亮了，日光刺目。鸟儿叽叽喳喳鸣声上下，她也没有醒来。

最后，守在一旁的蒋峰看日头就要爬上山顶，各种事也办完了。就不得不将她叫醒了。

‘哎，陈秋娘，醒醒，今天还要赶路回**镇呢。”蒋峰推了推她，在她耳边喊。

陈秋娘还在做梦，梦里没有任何的难过与悲伤，仿若是初见戴元庆那一年的夏天，他们一起去湖北什么地方看新发掘的古墓来着。她对考古什么的没啥兴趣，完全是因为戴元庆喜欢才一起去。一路上，戴元庆与她说起那可能是个唐宋时代的贵族古墓。负责古墓考察的是一个熟识的叔叔。这一次是重大发现，说是貌似那古墓里的尸身可能没有腐烂，尸体或许如同上一次在闽北地区发掘出的那座古墓夫妇一样，经过漫长的岁月，却只是如同刚刚睡去一般。

这事诡异。就连她这个对考古完全没兴趣的人都来了兴趣。两人下了飞机，刚到荆州郊外，就听说不幸消息。戴元庆那位江姓叔叔在打开棺材的瞬间，睁大眼睛死死盯着棺木，而后心脏突发，还没送到医院就病去了。

与此同时，戴元庆的爷爷来电。阻止他去那种诡异的地方，勒令他速度回京城。戴元庆不肯，硬是拖着她一同前去那古墓地，但考古基地已经封闭，他们无功而返。后来，两人就近去了武当山游玩。

在幽幽的青山下。落日硕大浑圆。他说：“你是老天赐予我最好的礼物，我会生生世世地珍惜。”

那一瞬间，她泪湿润了眼，将他紧紧拥抱。

那是多么美好的时刻，后来。她想都不敢想那一段。分开的这么多年，她也不敢想那些曾经的美好，更是做梦都没梦到过。她没想到在惊魂之后的山野竹林，她在他们分别之后，第一次梦回了那些曾经的美好。

“陈秋娘，陈秋娘。”耳畔便是这种低低的声音，真的很像戴元庆的声音。

陈秋娘是谁？她有一瞬间的恍惚，随后就想起她已从那千年酒窖魂穿千载，回到宋初了。她已经不叫江云，而叫陈秋娘。

她迷糊了一会儿，逐渐清醒，便睁开了眼。

蒋峰看到她睁开眼，似乎松了一口气，便带她去不远处的山溪边洗漱。山泉清冽，虽是仲春，山中泉水还是刺骨。

蒋峰是沉默的人，但在她洗漱的时候，他还是慢吞吞地跟她说了替天行道的处理结果。

天刚蒙蒙亮，胡子大叔就带人押着那两夫妇去找那所谓的韩神医了。并没有想象中的凶险，韩神医只会一些拳脚功夫，善于用毒。但因为胡子大叔他们早有防备，先发制人将韩神医捆绑了。

那韩神医大约是早年吃过人肉，之后就喜欢人肉的滋味，欲罢不能，利用医术之便，谋害了不少人。这几年，他老了，腿脚不小心摔了很不方便，所以就利用这对前来为儿子求医的夫妇的爱子之情，让他们替他去带人来这山上，说是给他们的儿子挖心肝做药引续命，其实就是满足他的口腹之欲。

韩神医忽悠那夫妇，说这心肝药引以新鲜为最有效。所以，这夫妇二人为了孩子能活命，就在这官道旁的开阔处搭了木屋，对村里说是为了孩子活命，帮韩神医采药抵医药费。其实，他们就在这里住下来，白天假装山中采药人给来往的单身异乡商人提供饮水什么的，迷晕之后，就将他们捆绑结实，黄昏时送到韩神医那里。夜晚，就在屋里点灯，引诱那些前来投宿的商旅，将之迷晕，捆绑结实，送上于明山。至于遇见像昨晚那种突发情况，也只好先将人杀了，再拖上山去。

由于这边山势险要，地处荒野，韩神医其人为人古怪，这附近的山民若不是大病都不愿意上山去韩神医。以至于这三人的恶心勾当做了一年多，竟然没有被人发现。

期间，也有失踪者的家人朋友报官，但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官府也不正规，只是走走过场，并没有做什么调查。至于那些亲自来寻人的，也根本没找到。有几个有所察觉的，最终都被迷晕捆绑上了山。

最初，那夫妇二人是爱子心切，为了孩子的病。后来，因为韩神医腿脚不便，他们就担当起了开膛破肚，取人心肝的工作。心肝自然是煎药给他们的孩子。那剩下的人肉，韩神医只轻描淡写地说丢了可惜，正可以补补元气。

这二人又担任了烹饪工作，多余的肉风干，骨头熬汤。起初他们是觉得恶心，但后来也喜欢上这种美味，简直欲罢不能，害人便更加勤奋了。

“若不是你警觉发现他们的阴谋，也不知道他们要害多少人。”蒋峰坐在溪水边的石头上，缓缓地说。

陈秋娘洗了脸，整个人清醒多了，在整理头发时听到他这么说，便摇摇头，说：“若不是你们赶到，我也十分危险的。”

蒋峰摇摇头，说：“哪能的事，罗皓说过你小小年纪，却巾帼之相，思虑周密，实在让人觉得璀璨光华。”

蒋峰的语气缓缓的，陈秋娘却听得不自在，她原本就不想让自己光华璀璨的，但无奈形势所迫，她必须要想办法活下去，所以没法去隐藏很多东西，以至于现在锋芒太露。

锋芒太露很容易给自己惹来祸端。她一向都清楚，所以，她立刻跟蒋峰打哈哈，笑着说：“你听罗大哥吹。我不过就是个小女孩，昨晚可是吓死了，强装镇定，当时好怕你们把我当歹人砍了。”

蒋峰只是“嗯”了一声，又没说话，整个人安静得如同幽深的湖水，看不出喜怒哀乐，看不出他到底是什么想法与态度。

陈秋娘梳理好头发，与蒋峰一并往驻扎地而来。有两个黑瘦少年正拿了烤兔子逗弄那胡子大叔。胡子大叔将兔肉推开，说：“别，我恶心呢。”

“哎，大叔，你可是自称吃过人肉的呢。”有个少年逗趣。

“去一边。”胡子大叔转了身不理会，不一会儿就到旁边一棵松树下吐了。

蒋峰则解释说胡子大叔将那韩神医击毙后，就去救那两人的小孩，据说关在密室里的。结果打开那密室时，发现了一屋子药水浸泡的人的内脏。而那个小孩儿早就死去多时，被泡在药水里，眼睛还大大地睁着，像是极端恐惧之下死去的。那夫妇看儿子死去，心痛欲绝，那男的当场就气死了，那女的则是撞死在石柱子上了。

“不过，这不是最恶心的。最恶心的是大叔不小心翻看到了韩神医的一本书，里面是这老怪物记录的吃人心得。记录详尽，那种人的肉嫩，什么部位该配以什么作料。”蒋峰也说不下去了，不由得摇头说这人真是得被千刀万剐才是。

陈秋娘听得目瞪口呆，这么恶心变态的所谓吃货，还真是第一次听闻啊。以前报纸上偶尔登出的抓住的食人者，也不曾讨论用什么调料，如何烹饪啥的。

这！这简直是对吃货的侮辱。陈秋娘顿时觉得胃部翻江倒海，立刻捂住胃部，强行按下冒上来的酸水，说：“这是太注重自己的口腹之欲，丧失了作为人的最基本的准则，死有余辜。请蒋大哥一定将那本书烧毁，免得有人效仿。”

“已经烧了。”蒋峰回答，随即又很尴尬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旁边正烤着的野兔子。

“没关系。”陈秋娘说，还是一想到那吃人的事，就觉得一阵阵恶心。

“我想你也吃不下兔肉。就吃这个吧。”蒋峰递过来一个烤馒头，一壶泉水，然后又强调：“馒头是我随身带的。不是在那木屋做的。”

陈秋娘点点头，饥肠辘辘的她接过来馒头，这才咬了一口，就听见竹林那边有人在嚷嚷：“你大爷的，我就去出个恭的时间，你们把我未来夫人带哪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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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心落（一）

陈秋娘一下子就听出是江帆的声音，她不由得疑惑这江帆不是被江航命人捆绑了要送往汴京么？还据说先前押解他的人包括他的师父都还在剑门关等着呢。

“忘了告诉你，昨晚你睡下后，我们发现了他，躲藏在木屋外的大树上，说你是他的未婚夫人。我们不能确定其身份，想要叫醒你，他说不许打扰你休息，等天明再说。另外，我们想要将他制住，但他剑术很高，不好对垒。”蒋峰说。

“嗯，他自称剑圣。”陈秋娘又狠狠咬了一口烤馒头，看着一袭黑衣劲装的江帆从竹林里一蹦一跳地往这边来。

“他是你未婚夫？”蒋峰问。

“不是。你看他那疯疯癫癫的样，就知道是被家里宠坏的。他喜欢吃我做的菜，就认定我适合做他夫人，经常这样瞎嚷嚷。”陈秋娘缓缓地说，看着蹦跶得越来越近的江帆，暗想江帆会不会是张赐派来的了？

“嗯，他也说他是将门之后，不是偷鸡摸狗之徒。”蒋峰也看着一直往这边大步蹦跶的江帆说。忽然，他又似乎若有所悟似的，问：“是跟那人一起的么？”

陈秋娘愣了一下，才知道蒋峰说的是张赐。她点头“嗯”了一声。

蒋峰没继续说话，倒是江帆跑上前来，仔仔细细地多角度看了看陈秋娘，说：“你没事就好。”

“你不是被你哥押走了么？”陈秋娘问。

“我逃脱了啊？没看到你安全回**镇，我哪能安心去汴京呢。”江帆在她身边坐下，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从她手上掰走一半的烤馒头。

陈秋娘无奈地看着吃的津津有味的他，问：“你几时逃脱的？”

“当时就逃脱了啊，我不放心你的。我听人说张赐把你一个人赶走了，这边官道太危险。”江帆拿着半截烤馒头，十分严肃滴说。

“你大哥吩咐押送的，亲自捆绑的。你也能逃脱了？”陈秋娘询问，心里还是有些气我是张赐暗示江航不好好看守，让江帆逃脱的。毕竟江航能执掌张家护卫，成为张府武装力量的领导者。若有心押送一个熊孩子江帆，又怎么可能让他逃脱呢。

“呔，我师父捆我，我都能逃脱，何况是我哥。他们那点捆人手段，我还不放在眼里呢。他们以为捆猪扣就能捆住我啊。”江帆很不屑于他大哥的业务水平，语气间全是鄙夷之色。

蒋峰不由得蹙眉，动了动嘴唇，像是要反驳江帆，却终究还是抿了唇什么都没有说。

陈秋娘心里起初有个小小的期待。她期待的是张赐还是会派人来护着她回**镇的。毕竟为了救她。他重伤未愈都要亲自来，在雨箭风刀之时，也拼了性命全力地护着她。

她真的不相信那样竭尽心力来救她的张赐会真的将她彻底丢弃在大山环绕的官道之上。她总是想他当着众人的面跟她撇清关系，肯定是为了保护她，毕竟要置他于死地的人是赵匡胤。张家的手中有厉害的火器。有素质颇高的军队，就这些都足以让一个帝王忌惮，何况他们还立足于蜀中这块富饶的地方。自古云：天下未乱，蜀中先乱。若是张家起兵，赵匡胤会非常麻烦。更何况，据江航说张赐是军事天才。

赵匡胤是非置他于死地不可。若她与他扯不清楚，赵匡胤未必不会如同这一次一样。拿她来对付他。所以，张赐当着众人的面跟她撇清关系时，她是淡然接受的，一方面她笃定是张赐那样做不是出于本心，而只是将她挡在是非之外，另一方面她也想过安宁的生活。

所以。这一路走来，她虽然觉得害怕，但总觉得张赐会有所安排，定然会派人暗暗地护着她回到**镇的。当然，她到底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虽希望一切都如同自己想的那样美好，但世事无常，这人世间的事但凡都有个万一。于是，这一路上，她到底还是做着最坏的打算。

如今，江帆出现了，却不是张赐派来的。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像是整个人都被抽走了力气似的坐在原地一言不发。

也许，也许他派的人发现有人来救她，就没出现了。她到这个时刻还这样安慰自己，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了。

这一刻，陈秋娘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居然有沦落的危险。

“哎，逃脱之后，我就一路狂奔，总算在太阳落山前赶上你了。我呸，一路上还真没见到有人保护你。张赐那个混蛋就是嫌弃你啥的，也不能这么恶毒，把一个小女孩丢在这大山里把。他还真的不派人保护你回**镇。我跟他的交情就到此为止了。”江帆义愤填膺地说，随即又狠狠地咬了一口烤馒头。

江帆这一句话像是在大冬天一盆冰水倏然泼向陈秋娘，将她方才找到的最后一丝的安慰都泼灭。原来张赐真的是说到做到，绝交得彻彻底底。

陈秋娘顿觉心里一痛，莫名难过得想哭。原来她不如自己想的那样不在乎。

她竭力留住眼泪，在心里不断地劝慰自己：你跟他门第悬殊，注定不会有好结果的。再说，都几十岁的人了，还好意思在为这种事心痛么？经过戴元庆的事件，你还有什么看不破？他不过是个小娃，有什么吸引你的呢？你什么样艳光四射的男人没见过呢？哎呀，江云，你真是丢人啊。

她为了说服自己，还特意在内心强调自己是三十岁的江云了。可是，她却想起那晚，四周是高大峻峭的大山，月色倾泻而下，他斗篷一裹，将箭雨挡住，伤口裂开，血水横流，他亦毅然带着她跑。或许他在为自己的部署，但那时刻，却真真是命悬一线，他完全可以将她扔下。

她想起那一晚，觉得呼吸都有些不畅快。随即又在心里鄙夷自己：你这算什么？你应该庆幸是这样的结果。他是多么麻烦的人啊。张家树大招风，迟早会有祸端的。你的目标是啥？是要赚够钱，做有钱人，然后吃遍天下。如果跟他纠缠一起，怕命都保不住，还谈什么过安稳日子，吃遍天下呢。江云，江云，你这样很好了，真的，老天很恩赐了。

她在内心不断安慰自己，内心才逐渐平静，泪意才逐渐褪去，耳畔的声音逐渐清晰。

江帆已经吃完了半截烤馒头，很愤怒地在她面前，说：“喂，你想什么呢？我跟你说话呢。”

陈秋娘扶额，叹息一声，说：“也许是寒气入侵，有点累。”

“啊？我看看？”江帆将手放到她额上，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煞有介事地说，“嗯，是有些烫。我再给你把脉看看。”

“啊，不用了。”陈秋娘连忙拒绝。

“放心，我会把脉的。在武当山上，有个头疼脑热都是我师娘搞定。我师娘说以后是要成家立业的人，学一点医术是很有必要的。不要一有小病就去找大夫，麻烦又不划算，我从小就跟随师娘采药，基本的药草我都知道的呢。”江帆叽叽喳喳一大串，尔后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拉过去把脉，一边把脉，一边说，“咦，没事啊，就是有点点气息不稳罢了，可能是昨晚受了惊吓。”

陈秋娘一想到昨晚，立马就斜睨了江帆一眼，说：“你说落日时，你就赶上我了，那么，你咋没出现？还有，那两夫妇要对付我时，你不在么？”

“我不能出现啊，我是偷跑的。我哥哥知道肯定又要派人四处找我。他们肯定不会放过你这条线的。我要出现了，指不定还没送你回到**镇就被他们再次抓走了。再说了，你不觉得默默的保护，这样更浪漫么？”江帆又是噼里啪啦一串话。

陈秋娘只觉得他的话里有什么不对劲儿，但一时说不上来。而江帆却又在自顾自地说：“我是在你睡的柴房外看着的，随时准备出手。可是，你那么厉害，随随便便就对付了他们，我就想看看张赐那家伙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说什么了？”陈秋娘随口。

江帆嘟了嘴，说：“不提也罢。”

“你为了验证一个不讲信义的人说的话，就将秋娘置于危险之中？”蒋峰反问，语气颇为不悦。

“你以为我没有完全的把握就会让我夫人涉险？我的剑术可不是你们这些人比得了的。”江帆反驳，语气之中颇为得意。

“就怕万一，你这人——，太不懂事。”蒋峰摇摇头，站起身理了理斗篷再不理会江帆，大步往竹林那边走，吩咐众人开始启程。

江帆则是将烤馒头吃掉，才不无伤感地说：“这一次送你回**镇之后，我就要上汴京去了，也不知何时才相见。”

陈秋娘原本在这个时空没什么牵挂，也不曾有这种离别的情绪。但在这样一个日光和暖的清晨，看到阳光少年脸上的愁绪，语气里的哀伤。她也生出几丝不舍来。

“总会相见的。”她安慰他，却也觉得语言苍白无力。

“嗯，我会努力回来娶你的。”江帆神色语气都很认真。

陈秋娘抿唇笑，说：“以后再说吧。你不要任性，好好跟师父师娘，还有你的父母筹划。渡过这一次劫难。凡是不可率性而为，须知这一次不仅仅是你自己，还关系到你的家族。”

“我知道呢。秋娘，你这样可真像是叮嘱丈夫的贤惠妻呢。”江帆在她周围蹦跶。

陈秋娘板了一张脸，说：“不理你，让你胡说。”尔后，径直往竹林那边走。江帆则是一路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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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心落（二）

竹林里，蒋峰早已与众人商议妥当，抽了十个功夫了得的人护送陈秋娘回**镇，其余人则是返回山寨。

又因为陈秋娘不会骑马，蒋峰等人当时赶得急，不曾带了马车，所以蒋峰便让陈秋娘与他的妹妹蒋月共乘一骑。

“你看这样可好？”蒋峰对陈秋娘说完安排，还不忘征求她的意见。

这是个十分懂礼貌的男子，陈秋娘赶忙拱手，说：“蒋大哥安排甚为妥当。秋娘万分感激。真是有劳各位了。”

“呔，有啥。我一个人也可以送你回**镇。”站在一旁的江帆撇撇嘴，一开口就是得罪人的熊孩子话语。

陈秋娘瞪了瞪他，说：“看你口没遮拦。你上汴京在这样，非得给你家惹祸不可。”

江帆看陈秋娘言语间似有嫌弃，立刻就讨好地说：“好了，好了，我改还不行么？你可别嫌弃了我。”

陈秋娘看江帆那样，一颗心也是软下来，轻声说：“你若凡事守了规矩，思前想后，必成大器的。谁嫌弃你了？大家都是希望你成才罢了。”

江帆这会儿倒是话少了，只抿了唇“嗯”了一声。旁边倒是有个青衫劲装的女子哈哈笑，说：“瞧你也不小了，却还像是没断奶的奶娃，一点都不懂事。倒是秋娘小小年纪，说完做事可比你拿捏得有分寸了。你一口一个你的夫人，我看你若是不改了性子，你还真配不上她了。”

这青衫劲装的女子正是蒋峰的妹妹蒋月，十五六岁的年纪，身材不高，但长得颇为清秀，娇小可爱。肤色白皙，杏眼柳眉，唇红齿白，一双眸子亮晶晶的。倒跟柴瑜有得一拼了。因跟着哥哥落草山头，便更像武侠里干练的侠女，一身的劲装披了斜帧，腰间挂了腰刀。有一种别样风情。

“要你说。”江帆白了他一眼，随即又对陈秋娘说，“若是你不喜欢他们护送，我便骑马送你回**镇。”

“小子，就看你这话，也知道你是个靠不住的。别浪费时间了，再唧唧歪歪废话，赶不到**镇天就会黑了。”蒋月笑着打趣江帆，尔后对陈秋娘伸手，说。“走吧，今早去于明山处理那事已耽误不少时间。在这山里若是天黑，就是危机四伏，白日里倒还好。我哥他们也不熟悉这边的情况的。”

“有劳月姐姐。”陈秋娘嘴甜，伸了手过去。

“不客气。我可是听罗大哥说你厨艺绝佳。简直人间美味。以后有机会做顿饭报答报答就好了。”蒋月哈哈哈地开玩笑。

一旁的蒋峰板了脸，呵斥：“小月，没分寸。”

蒋月一边将陈秋娘抱着跃上马，一边说：“大哥，你做人就是太严肃。人生得意须尽欢，生活就应该尽量放轻松。”

蒋峰还要说什么。蒋月却一甩鞭子，马儿就嘶鸣一声。跑了起来。

江帆因没有马匹，正在与蒋峰的手下交涉，最终不知道是怎么交涉的，江帆牵着马，哼哼地说蒋峰的手下简直是黑心商人，要那么贵。一路上都在数落蒋峰。

蒋峰则一言不发，这专注于前方的路。陈秋娘与蒋月两人都瘦，虽是两人一马，但那马儿负重并不比只驮一个的跑得慢。

一路上，山势回转。一行人一刻也不停歇。直奔**镇。当最后一抹夕阳从**镇沧桑的镇牌上隐去时，一行人终于看到了**镇。

到了**镇，众人都松了一口气，疲惫不堪的大家勒了马，踏着习习晚风往**镇里去。

从临邛而来，从**镇东门进入。一行人刚进了东门，就看到东门镇牌之下，张府护卫严阵以待，为首一人手持长剑，身背长弓，正是江航。

蒋峰看到这阵势，不由得警觉起来，一手按在佩剑之上。江帆则是策马上前，与蒋峰并排，低声说：“没事。那是我哥带人在这里等着抓我的。”

蒋峰没说话，只是看了江帆一眼，一手还是摁在腰间。

江帆则是翻身落马，将缰绳向他一抛，说：“马儿还是还给你。”

蒋峰接了马，说：“你已经付了钱，这马是你的。”

“那就替我送给秋娘，另外，教会她骑马。我知道你们要在**镇办事，停留好一段时间。”江帆很认真地说。

蒋峰依旧不语，只是牵着缰绳瞧着江帆。

“嗯，秋娘的学费，我就给小月姑娘了。”江帆也不管蒋峰答应与否，随即拿出几块碎银子塞到蒋月手里，说，“替我教她骑马，教些防身的功夫，我这一走，我担心没人保护她。”

陈秋娘鼻子一酸，想说什么，却是觉得说什么都不合事宜。江帆则是将视线投向她，一双眼笑得如弯月。

“秋娘，是不是很感动？”江帆笑着问。

换做以前，陈秋娘会不屑地打击他，认为他就是熊孩子做派罢了。可是这一刻，她真的很感动。

一个率性而为的少年，她不曾为他做过什么，甚至不曾有好脸色。他却在离别的时刻，还想着为她的安危做谋划。虽然这种谋划在真正的凶险面前未必有什么作用，但他这份心却是真正为她好的。

“嗯。特感动。”她笑着说，眼泪湿了眼眶。

“嘿嘿。知道就好。我走啦。”江帆嘿嘿笑，然后一转身，大步向江航走去。

忽然，晚风大起来，吹得江帆衣袂飘飞，垂落的鬓发乱舞。他这一次头也不回，径直走到了江航身边，任由江航的手下将他绑住丢入马车。

待江航带人走远，蒋月才低声说：“这小子也没那么让人讨厌。”

陈秋娘没说话，只目送了江航一行人转过街角不见。蒋峰这才吩咐众人前行，送了陈秋娘回云来客栈。

云来客栈，盼清只留了一道门缝，整个人坐在门前台阶上，一手撑着脸打盹。起初，他听见哒哒的马蹄声，也只是瞟了瞟并没有在意。

尔后，蒋峰等人在云来客栈门前勒了马。盼清这才倏然站起身作防备状，有些惊骇地问：“你们，你们要干啥啊？”

“盼清小哥，是我。”陈秋娘高兴地喊。

盼清一听。这才揉了揉眼，高兴地说：“呀，秋娘是你回来了，太好了，太好了。”

“是呢。”陈秋娘一边回答，一边在蒋月的帮助下翻身下马。

“我这就告诉公子去。”盼清十分高兴，跑了两步，又停下来，问，“这几位送了秋娘回来。可是要在云来客栈将就住一宿？这天色也晚了。”

“我们还有事，就不在此耽搁了。”蒋月回答。

“哦，这样啊。那谢谢你们送秋娘回来。”盼清双手合掌，对众人行了礼。

蒋峰略略点头，手一挥。策马就奔出去了。其余几人亦纷纷策马跟了上去。蒋月则是将先前江帆买下的那匹马的缰绳向盼清一扔，喊了一声：“小子接着。”

盼清本能一接，蒋月已回转马，在策马的同时，对陈秋娘说：“我还会在这镇上停留些日子。等空了来教你骑马。后会有期啊。”

“谢谢月姐姐。”陈秋娘连忙说。蒋月却策马奔出了好一段路了。

“我以为那江统领骗我呢，眼看都快黑尽了也没见你回来。”盼清一边说，一边引了陈秋娘进屋。然后关上了店门，打了火折子两人一并回了后面的宅子。

此刻这是晚饭时分，那门房开了门，看见是盼清与陈秋娘，便是高兴地喊：“夫人，陈姑娘回来了。回来了。”

陈夫人正在堂屋里给祖先上香，听得门房喊，立刻就拢了衣裙到了院子里。陈秋娘与盼清过了里门才便看到了她。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陈夫人一身素衣，整个人十分激动地走过来拉住陈秋娘的手。说，“今早还没天亮就听闻张二公子回府了。我便就记挂着你，差了盼清去问，却都说不认识你。我就好一阵担心。”

“秋娘真是不应该，让夫人这样为我担心。”陈秋娘客套地说。

陈夫人摇摇头，说：“哪能这么说。这一次，原本就是我们老陈家的恩怨连累了你，你若要有个三长两短的——”

“娘，秋娘回来就好，别的就不说了。”陈文正一袭白袍，从书房里走出来打断了陈夫人的话。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这就吩咐小青摆饭。”陈夫人显得很激动，提了裙子往厨房走，盼清也一并去帮忙，院内就剩了陈秋娘与陈文正。

夜色墨黑，天空有几颗星星，不甚明亮。晚风猎猎，吹得院内的一棵巨大的栀子摇曳得吓人。

“那日，本想等你一并回来。张二公子派人说，你与他一道回来。当时，母亲被吓得不轻，整个人都不太好，我便没留下来等你。”陈文正解释说。

“公子这话就说的见外了。我理解的。”陈秋娘连忙说。

陈文正摇摇头，叹息一声，说：“你不知道，这几日我都在忐忑，后悔当时没有固执地等着与你一道回来。那权贵之家的少年公子，少不得荒唐，我却没坚持与你同行，将之留给他。我这几日睡都睡不着，只觉得怕人得很。”

陈秋娘听出他话语里真心的歉意，便轻笑，说：“公子不必提了。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么？”

陈文正点点头，又问：“那张二公子不是说让你与他们一并回来。怎的今早我派人去张府接你，他们却说并不认识你。后来遇见江统领，才听闻你与他们并没有同行。说你可能要晚些才会回来，让我们不要急，在家里等就是了。秋娘，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多大的事。不过就是得罪了张二公子，便说与我毫无瓜葛，喊我滚蛋，然后勒令人在临邛与眉州交界处丢下了我而已。”陈秋娘平静地叙述，将一些不必要的东西都隐去了。

陈文正却还是听得愤怒，斥责那张赐真不是男人，更不是东西，说那一路的官道都是崇山峻岭，歹人猛兽出没，居然将一个小女孩丢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公子莫要气坏了身子。那纨绔子弟，以后没瓜葛是最好的了。省的他有什么麻烦还会波及咱们。”陈秋娘赶忙出言安慰，为陈文正顺毛。

“嗯。秋娘说的是。那张家是表面风光，过不了多久，怕就会有血光之祸了。瞧那张赐志得意满、恃才傲物的猖獗样，竹溪山之行。还该把张家那秘密的火器放出去，那姓赵的能容得了他们么！”陈文正啧啧地分析张家的情况，言语之间尽是对张赐的瞧不起。

陈秋娘尽管已分析过张家的处境，张赐的艰难，但这刻听陈文正说起来，顿时也觉得张家的处境比她想的更艰难。

先前听戴元庆提起，说当年柴荣当政时其实颇为忌惮张永德，所以才让人造了“点检作天子”的谣逼迫张永德卸掉权，准备一步一步削弱。但柴荣短命，还没对付了张永德。就撒手人寰，剩下了孤儿寡母当政，不久就被赵匡胤陈桥兵变，夺了江山。

而赵匡胤作为新任的帝王，曾经是柴荣军事集团左膀右臂式的人物。柴荣临终的托孤之臣之一，他显然也知道张家可能有杀伤力巨大的火器，张家是极度危险的存在。

那么，面对这样的张家。赵匡胤该怎么办呢？陈秋娘认为作为一个合格的统治者，必定要做的就是“张家不可留，但火器的必须要掌控在手。并且在没有百分百掌控火器的这段时间，还必须要对张家以礼相待。不能逼迫他们投靠了他的敌对。

赵匡胤的心思可见一斑。而张家到底是弱智，还是有更深的目的就不得而知。但在历史上，对张永德的评价并不甚高，说他在北宋初年军事天才辈出的年代里，并没有多么突出的军事才能，反而因为他娶了郭威之女一路平步青云。而且打仗的时候，运气超乎常人的好。算是吉祥物类别的，一直到最终寿终正寝，享年72岁。

如果一切按照历史发展的话，张家应该是无忧的。但张赐就说不定了。因为在张永德之后。他的子侄辈似乎就销声匿迹于宋朝历史，军政活动都不曾有记载。

张赐的命运会如何？陈秋娘从她那点匮乏的历史知识里找不出一点点的蛛丝马迹。但从大历史上，张永德的结局来，应该是凶多吉少吧。因为江帆曾说过，张赐在汴京时，在世家子弟里是佼佼者，军事天才，锋芒太露。这样的人执掌张家，再加上大规模杀伤性火器，以及张家遍及军中的门生。这会让赵匡胤夜不安寝的。

他不过也是个将死之人，对命运进行各种抗争，机关算尽，最终还是不能扭转乾坤。陈秋娘想到这里，对于张赐之前恶毒地将她丢在官道上的愤恨也减少了不少。

“与他撇清关系也好，至少不会惹来杀生之祸。如此说来，这算是可喜可贺之事。今天得开一坛酒庆贺庆贺，你说是不是？”陈文正笑呵呵的声音打断了陈秋娘的思绪。

陈秋娘点了点头，便与兴致勃勃的陈文正一起去用饭。小青准备了丰盛的饭菜，见到陈秋娘过来，不免尴尬，但她还是主动来向她道歉。

陈秋娘摇摇头，说：“是一家人，那些不愉快的就忘了吧，不要总记着。否则，以后我哪里还敢麻烦小青姐姐呢。”

小青见陈秋娘也没为难她私自画画之事，便也是高兴地说：“你叫我姐姐，以后我就叫你秋娘妹妹，有什么用得着我的，你尽管说就是了。”

“嗯，第一件事就是不要叫我秋娘了。一是经此一事，总是有人知道，坏了名声；二则是我也想换个名字，便于以后与公子跑饭店的事。再者，夫人也说我应为男装行事，秋娘一名到底是女气的。”陈秋娘在席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是的，她想换个名字，如果可以，就此隐匿，等饭店赚了钱，就到别处生活。

经过这一次，她真的不想继续呆在**镇。莫说麻烦的张赐，就是她如今还没退了的那门婚事，那未婚夫朱文康也是个可以让生活乱糟糟的人物。

何况，她在这**镇与柳村已经太露了锋芒。再者，她奶奶也不知道避嫌，就是个阿猫阿狗的都知道她服侍过费贵妃。这后蜀是亡国了，但奶奶到底牵扯了多少前朝旧事，她也不清楚。她单纯就觉得要继续在这这里生活下去的话，生活肯定不会平顺的。

“啊？你要改名？”小青惊讶。

“是的。”陈秋娘很笃定。

“换一个名字，换个身份，换个活法。也是可以。但姓名是祖宗给的，秋娘不在乎么？”陈文正考虑得颇为缜密。

陈秋娘轻轻摇头，苦笑着说：“我是女娃，小名还叫招娣，你说祖宗会管我叫什么么？女娃的名字随意取的，死后也进不了宗祠，阿猫阿狗的名字罢了。”

陈文正一时无语，只尴尬地咳嗽两声，喝了一碗米酒，才说：“既然你决定了，可是想好了叫什么？”

“江云，字丹枫，像是个翩翩公子的名了吧！”陈秋娘说笑着说。丹枫二字是前世里，她写毛笔字的落款。

“甚妙。云卷云舒，自有一番妙趣。丹枫如血，便自是秋高气爽，一派明朗和暖。”陈文正自作主张地解释了一番。

陈秋娘便也笑着点头赞他。陈文正便忽然认真地端起酒杯来，说：“那从今往后，你便是江丹枫，世上再无陈秋娘。你也不必叫我公子，若是不嫌弃，可叫我一声大哥。”

“怎敢嫌弃。”陈秋娘端了酒杯，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大哥”，盼清、小青、陈夫人皆是喜笑颜开。

“好。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从今日开始，全力以赴，打造我们的饮食帝国。”陈文正十分高兴，平日里那儒者之风全然抛却，此时此刻，倒像是提刀携剑的江湖豪侠了。

一顿饭，吃得尽兴，陈秋娘也喝了几碗米酒，最后散场时，她也不知怎么的，就醉出了眼泪。

摸摸索索回房睡觉关门时，看天上不知何时，朦朦胧胧椭圆的月，跟蒙了绸子似的，一点都看不清。

“要下大雨了。”她关门之前嘀咕。

“雨过了，这淅沥沥的春寒日子就要过去了。万物复苏，一切都会好起来了。”在井台上打水洗脚的小青说。

“嗯，雨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了。”她重复小青的话。

“可不是么。”小青回答，那语气却也像是醉了，不知道在说啥。

“晚安。”陈秋娘关了门，躺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的意识里，她在对自己说，“睡吧，醒来之后，就是另一个开始。江云。”

ps：

第一卷在此落幕，是一场迷乱不清的穿越，剪不断理还乱的乱世浮生图谱。命运里的人混乱地出场，带来无数的期待，无数的失望。

那么，在下一卷里，陈秋娘的饮食帝国会如何发展，会遇见多少意想不到的危险，又会遇见多少有趣的，伤神的人呢？身世之谜，火器之谜又能否揭开？

谢谢你们一直与我同行。最后，希望支持正版订阅。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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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另一个开始

蜀中，春日迟迟。花朵在篱落间疏落绽放，尔后铺排在田野，紧接着又一直往山上延伸。当各色的花朵，彻底占领了山头、田野、篱落时，春就迈入了夏。

顶级的知名美食家江云一醉千年，从秦岭的酒窖昏厥过去，在一千多年前的早春三月醒来，成了苦逼的九岁女娃陈秋娘。

初来的惊惶之后，江云安然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她想着安排或许是老天的玩笑，也或许别有深意。但无论如何，换了时空，换了容颜，换了身份，继承了别人记忆的江云心里有了别样的涌动，一向古井无波的心因为可能会有另一种规划而起了波澜。

初来乍到的迷茫之后，占据她内心的是一种可以改变命运的惊喜。她如同一个俯瞰命运的智者，因为这种突如其来的可能，她便太过于急功近利。

她原以为做了陈秋娘，在这个时空可以如鱼得水，规划一个她想要的人生。只是她低估了命运，错看的形势。来到这个时空后，尽管她有三十年的智慧，但遇见的事逼得她不得不锋芒毕露，遇见的人一个个都让她胆寒心惊。

周遭变幻如五彩的戏台，让她嗅到危险的气息，感觉自己如同一叶扁舟，飘摇在风雨之中，随时就会被不知名的危险覆灭；那些初来乍到的喜悦，那些对命运改变的憧憬，逐渐在这春意逐渐深浓的日子化作脚踩的薄冰，让她感觉随时会一脚踏空，万劫不复。

在经过一场场劫难，一次次更加危险的生死之后，再度回到**镇的她，意识到在春日到初夏的这一段波澜起伏的日子里，她已锋芒太露，埋下了太多的祸根。但她又实在没法抛却这具身体原有的苦逼家人，更没法去远走他乡。重新开始。

她所做的不过是在这个夜风微凉的初夏，从内心到现实都抛却那个苦逼女孩的名字：陈秋娘，而给自己换了另一个名字江丹枫。从此之后，她会化作男子。尽量低调。等待成功之日，安排好事情，就销声匿迹于**镇，去过真正属于她的生活。

而在真正的自由来临之前，她知道自己必须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尽量掩饰锋芒，最好是让人们都能忘却那个布衣荆钗、营养不良也难以掩饰光芒的九岁女娃陈秋娘。

陈秋娘从此名叫江丹枫！你要记住，从内心记住。她在那个醉出泪光的夜晚，迷迷糊糊里这样叮嘱自己。

那晚之后。她不叫陈秋娘，而叫江丹枫。

换了一个名字，看起来是有些鸵鸟的做法。但真的很奇怪，自从她叫了江丹枫，一切似乎都趋于平淡。又异常平顺。

先是那些以前总在眼前晃来晃去的莫名其妙的人怎么也看不见了。比如那个追杀张赐的黑衣男子，之前也是说住到**镇。那时，陈秋娘去看柴瑜，还在街上遇见了。现在却是即便他一手折扇，翩翩公子在街上溜达，也不曾看见，就像是那人已经离开了**镇。

其次。她虽换了姓名与行头，女扮男装，但还是惦记曾以身相救的柴瑜。于是，回到**镇修养了几日后，就转到了医馆瞧柴瑜。却得知柴瑜已经痊愈，只用小楷端正地留了几行字。说什么命运坎坷、天煞星降世，不愿累及他人，只望别后无相见。

“无相见。唉，也好。”她想到柴瑜的身世可能是柴荣之子，而朱家将他带回来或许也不简单。她就觉得不该去趟那一趟浑水。至于曾经的舍身相救，自己就忘了吧。每个人每一生走到尽头，都会欠下许多不能还的。若有来世，兜兜转转怕都是要还的。

第三，她在修养几日后，听闻官府把吉祥客栈查抄了。理由是勾结山匪造反，那刘吉祥一入狱第二晚就死了，家里挂了白幡子，几房妻妾哭声震天。

陈秋娘一身灰布衣衫，极平常的布条束发，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她看着眼前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对于刘吉祥也只有一声叹息的同情，而后只觉得不正当竞争又少了，天地好清明。

第四，她托马四爷办了些米面吃食带给陈家。马四爷带来的消息是家里一切安好，断了腿的陈全忠最近脾气也收敛了不少。只是陈柳氏记挂她得很，让她注意身体。

陈秋娘抿了唇，站在云来客栈的后堂，说：“这里马上就会更忙了。为了养家糊口，实在没法的事，还请四爷爷照顾着。”她塞了两个饼给马四。

“你这丫头。我也知道你的情况。你不愿意回去也是可以的。毕竟你与你那爹水火不容。”马四叹息。

陈秋娘摇摇头，说：“没有的事，等这边开业走入正轨，我就向东家告假回去看看他们。”

她说虽这么说，但她自己其实知道自己还真的不想回去面对陈全忠。

“哎，你这孩子自有分寸。四爷爷就不便多说了。”马四说着，拿了饼走了。

至于蒋氏兄妹那晚送她回来之后，就在**镇住下，也不知道是在办什么事，见什么人。不过，好在蒋峰也像是不认识她似的，没再来找她。只有蒋月来过一次，她在后面宅子与陈文正商讨招聘的事，没见着。据在前面客栈里接待人的盼清说，蒋月来是为了兑现对江帆的承诺，要教陈秋娘骑术，拳脚功夫的。

盼清高贵冷艳地对蒋月说：“陈秋娘不在这里了，你以后别来找了。”

“啊？你们把她怎么了？”蒋月恶狠狠地质问，手中刀似乎马上就要砍过来。

“什么叫我们把她怎么了？你这人怎么说话的？她有手有脚，我们这饭店暂时不能开张，她去别处谋生了。”盼清瞎编了一个理由。

“去了何处？”蒋月又问。

“我怎么知道？她又没告诉我。好了，你如果不住店，请自行离开。”盼清很不耐烦地说。

那蒋月怒目圆瞪，最后狠狠地看了盼清两眼，牵马离开。

陈文正和陈秋娘听得直直地笑，打趣盼清不该对姑娘那么凶。盼清则撇撇嘴说不娶那个母夜叉。

日子似乎平和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们的饭店也在更细致地筹划之中。

而那个曾让她心潮起落的张赐，自从竹溪山回来之后，便再没有消息。虽然她偶尔在失神之际会想起那晚的月色，那晚的惊魂，他呼吸之间的气息，但也只是淡淡一笑，对自己说：你是江丹枫，不是陈秋娘了。

不仅张赐没了消息，连平素里经常出现在**镇的张府护卫似乎都减少了不少。以前爱出现在陈秋娘身边的那些张家人，什么六小姐、四小姐、表公子陆宸、统领江航都再没出现过了。

张府似乎比从前更低调了。偶尔，陈文正都会忽然念叨：我们还欠了江统领钱，等这客栈开业赚了钱，定然要去张府走一趟。

陈秋娘则一言不发，只是低头做更详细的计划。

日子如水。作为江丹枫的时光，总是平静而充实，顺利得不真实。陈秋娘和陈文正却在这样的日子里忙碌着，他们为客栈的开业做了足够详细的计划了，就等实施了。

就在这等待里，蜀中全面进入了初夏，天气热起来了。陈夫人与小青为陈秋娘做了新衣服，当然是男童的装束。陈家人一直唤她“丹枫”，而盼清则叫她“表公子”，对外人说是陈夫人远房的侄子。

就在准备实施这些详细计划的时候，有个好消息来自李桃花。那日尚早，盼清在客栈前头打扫，李桃花就花枝招展地来了，开口就说找陈秋娘。

盼清自然是以惯常的语气回答。李桃花斜睨他一眼，说：“老娘不吃你这一套。她让我来这里找她的。你去告诉她李桃花来找她了。”

盼清又与李桃花唇枪舌战，最终实在是敌不过，不甘心地说：“那我去问问我家公子，也许会知道。”

然后，盼清灰溜溜地来到宅子说了李桃花来了。陈秋娘一愣，纸上落了一大块墨迹，随后换了女妆去客栈见了李桃花。

李桃花眉开眼笑，说带来了好消息，那朱家公子采纳了她的计策，要拿玉戒回去让人心服口服。说好了的三百两，已经付了一百五十两，若能顺利带回玉戒，就给余下的一百五十两。

盼清和陈文正眼睛都鼓起来，不可思议地看着陈秋娘。李桃花则抿着唇，说：“啊呀，秋娘，你说呢？这玉戒是拿过去，还是说让他们给够钱了再拿？”

“我早先说过，我只要三分之一，余下的当是感谢花姑姑和婶婶的。这玉戒，你且拿去吧，只不过退婚书可有拿到？”陈秋娘询问。

“我办事你放心。”“我早先说过，我只要三分之一，余下的当是感谢花姑姑和婶婶的。这玉戒，你且拿去吧，只不过退婚书可有拿到？”陈秋娘询问。

“我办事你放心。”“我早先说过，我只要三分之一，余下的当是感谢花姑姑和婶婶的。这玉戒，你且拿去吧，只不过退婚书可有拿到？”陈秋娘询问。

“我办事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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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掩不住

陈秋娘化名江丹枫，在北宋初年的蜀中眉州**镇，开始了为摆脱束缚而努力的生活。她感觉改名之后，一切都很顺利，貌似改名真的为她转运了。

继李桃花帮她顺利退婚后，烟霞镇吴老那里也传来了好消息，说吴老苏醒了，择日要来**镇云来客栈亲自看看，但要求见一见画云来客栈改造图的人。

那日，陈秋娘与陈文正正在拉着软尺在丈量核实云来客栈楼梯面积，外面便有人朗声喊：“请问陈文正陈公子可在？”

陈秋娘从半开的镂花窗户看出去，只见外面银杏树下有个灰衣的少年，做小厮打扮，端端地立在三级台阶之下，颇为有礼。

正在大堂里打算盘做预算的盼清反应极快，已经放下手中算盘，一个箭步出了客栈大门，站在台阶之上，问：“不知道小哥找我家公子所谓何事？”

那小厮略略欠身，拱手行礼，说：“我是烟霞镇吴老派来的，特来问一问陈公子，这云来客栈改造一事，可有另找他人？”

“啊？吴老身体康泰了？太好了，太好了。”盼清倒是机灵，做事也得体，先是对吴老康复表示高兴，随即才说，“我家公子前些日子有点事。再者，这方圆百里，我们一时之间也找不到吴老那么技艺高超的大师啊。”

“如此甚好。不知在下可否与陈公子当面说一说？”那小厮十分有礼。

“我还说过几日再去一趟烟霞镇看看情况，看来这会儿不用我们去了。”陈秋娘瞧着屋外情况，低声对陈文正说。

“嗯，原本我也以为没戏了，毕竟那吴老是中风瘫了。却不料还能山回路转。”陈文正一边说，一边就在水盆里洗了手，见那小厮去了。

盼清早让那小厮进来。那小厮一见到陈文正便递了吴老的名帖与书信，说若是云来客栈还不曾请了别的木匠师傅改造，吴老就带人来做。至于价钱好说，只是想见一见画云来客栈改造图的人，不知道是否方便。

陈文正听说吴老要见陈秋娘，便是一犹豫。瞧了瞧陈秋娘。她此刻一身男童装，眉目清秀，便点了点头。陈文正这才对那小厮说：“当然可以，这是我远房亲戚画的，他要知道能见到吴老，必定高兴得很。”

“那真是太好了。只是不知陈公子与你那远房亲戚何时有空，吴老亲自来拜访。”小厮又合掌行礼。

“这，这使不得，怎么说是拜访呢。”陈文正大惊，立刻就说吴老是德高望重的人。他却是小辈，怎么担得起拜访二字。

那小厮抿唇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说：“陈公子太客气了。不知道你们何时方便呢？”

“随时都欢迎。我们随时都在。”陈文正立刻说。

那小厮便略略鞠躬，说：“那好。在下这就回去与吴老复命。”

陈秋娘坐在那柜台里的凳子上。正在计算刚刚测量所得，耳朵却也听着这小厮和陈文正的对话，这一来一去的对话，让陈秋娘觉得这小厮有些不凡。她便认真看了看这小厮，眉清目秀，白净的脸，双眼皮配了一双秋水晶莹的眸。脸上稚气未脱。

“小哥，我派人送你吧。”陈文正客套。

那小厮摆摆手，说：“我套了马车来的。马车就在秀水街头，我还要去买些东西。”

“如此，就不打扰小哥了。”陈文正送了那小厮出去。

等小厮走远，陈文正进来问陈秋娘怎么看？陈秋娘脸带笑意。问：“你问这件事，还是刚才那小厮？”

“都问。”陈文正一边说，一边剥了一颗花生扔嘴里，啧啧地称赞陈秋娘煮的花生简直人间美味。

“我认为那吴老是身子不适，但绝不至于中风那么严重。之前是一直在调查我们的事。调查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上次我们送的图谱，他肯定感兴趣。所以，这才犹犹豫豫这么久，终于还是想要接下这单活。第一次，这单活是个挑战，第二，他们更想知道是谁要这样改造云来客栈。至于价钱如何，这是后一步的事。”陈秋娘不紧不慢地为陈文正分析。

“这么说，是我们赚了？”陈文正问。

陈秋娘点点头，说：“这必须啊，这样有名的匠师若是亲自来，这活他就是不收钱，他也会做的；再者，他亲自来，这就是我们店的活招牌啊。”

“赚翻了。”盼清在一旁狠狠地说，神色语气里全是高兴。

陈秋娘笑瞧着陈文正一脸惊讶的样子，又说：“至于那小厮，绝对不是小厮。那长相、气度、举手投足都不像个小厮。而且，他言语之间都说的是吴老，可没说我家老爷。”

“是啊。我也觉得不像是小厮。我就算东家养的比较好的小厮了，却也没他那么讲究啊。”盼清立马说。

陈文正一折扇就敲过去，说：“心都给狗吃了。你虽叫我公子，我与老爷夫人何曾当你是小厮了。就你的吃穿用度也不是小厮啊。”

“公子，我就是打打比方的嘛。”盼清嘟哝了嘴。

陈秋娘则是摇摇头，笑着说：“我们得加紧做事了。最近像是转了运，好事连连的。”

“哎，我立刻就去算账。”盼清脆生生应了一声，提着算盘就蹦跶着去算账了。

陈文正则与陈秋娘继续丈量客栈，以期画出更精确的设计图谱来。

当然，相比于吴老那边的曲折试探，泥瓦匠刘师傅和他的弟弟就好说话得多。自从陈秋娘与陈文正上次去过一次，与刘师傅签订了协议之后，刘师傅就是随时待命的状态，并且还带着他开铁匠铺子的弟弟亲自上门来与陈文正谈这一桩生意，而且刘师傅的弟弟还带来了能体现他手艺水平的锅。

当时，铁匠刘二师傅来的时候，陈秋娘还在竹溪山渡口陪张赐养伤，不曾见到。陈文正一时也看不出来好坏，只说还没准备好，改日再请刘二师傅前来。

陈秋娘回来后的第二天。作为翩翩公子小哥江丹枫与陈文正在云来客栈查看了刘二师傅的手艺，并且与刘二师傅签了协议。协议的内容亦与刘大师傅相同，即云来客栈提供的各种样品图谱都会打上刘二师傅的名号，但刘二师傅的价格必须要便宜些。对于是否选择股份抵押，则可以在饭店开业之后再做决定。

那是天大的好事，刘二师傅自然是一口应承。随即，陈文正给了第一笔定金，让刘师傅回家准备做图纸上的锅、盆，勺，碗。

至于泥瓦匠刘大师傅则是已经赶制出新型的炉灶，但感觉并不是太适合标准，就自行开始重新做。简直是业界良心。

本来，搞定了泥瓦匠与铁匠之后。陈秋娘和陈文正还在琢磨木匠的事，却不料那吴老倒是自动找上门来了，这简直是解决了他们的一大难题。

“我感觉非常好。”陈文正在计算完毕之后，低声说。

陈秋娘知道他指的不是图纸，而是云来客栈的前景。她轻笑。说：“但愿一切顺利。”

是啊，但愿一切顺利。这些日子，她是江云江丹枫，可是落日黄昏独倚栏时，午夜梦回时，都会恍然想起之前那一段日子，是那样的跌宕起伏。危机重重，简直每一步都充满诡异，须得步步为营。可仅仅是改了一个名字而已，就真的平顺到这个地步了么？

她总觉得平顺到这个地步，有些不真实。但又看不出有什么不妥当。

那就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嗯。生命不正是因为不可预知，才更加有意义，更加美丽么？每每她想不明白的时刻，她便这样安慰自己。

她重新测量了云来客栈，设计了最节约成本、又最能体现其特点的图纸。

从图纸上看。云来客栈已将旁边的闲置的房子也用上了。这是陈秋娘与陈文正商议之下，与那房东买下的。那房东要价高了市场一倍，陈秋娘一来二去就忽悠了那房东入股啥的，这价钱就比市场价还低了一半。陈秋娘还与他签协议，说如果赔钱了，这房子就归还个他，就当是为他装修了。那房东看陈秋娘与陈文正信心十足的样子，再加上内心贪念四起，想要那每年滚滚而来的分红，就答应了陈秋娘的要求。最终云来客栈隔壁闲置的房子比市场价低了一半的价格卖给了陈文正。

画好图纸，核对了几遍。陈秋娘又设计了饭店的标识、唯一汉字名（包括所用的字体）。空出来的纸，陈秋娘还随手画了卡通造型的简笔画，小青看得爱不释手。

“你女红那么好，可以做一做，到时候，我们饭店可以作为赠品，增加人气。”陈秋娘提议，小青十分高兴，便拿了样子回后宅去了。

陈秋娘歇了歇，便又与盼清重新设计了新的招聘启事，招聘服务员、厨师、帮厨、洗碗工、潜力厨师学徒等。陈秋娘亲自手写，模仿王羲之的手迹。一连写了七八张，**镇的四门牌坊下都贴上了，还有秀水街口，菜市场也贴了。

“丹枫，你上次说的那个传单还要做么？我觉得挺费纸的。”陈文正在盼清出去贴招聘启事后，很认真地问她。

“不怕。我们只做一百份，每天限时发放10份儿的打折卡，到时候持打折卡，就能享受两折优惠。即十文钱的饭钱只收两文。我在那招聘单上已写了，从明天起，就在秀水街云来客栈前的银杏树下，每天午时一刻，准时发放。这样的话，来排队的人肯定很多。我们宣传的目的就达到了。”陈秋娘说。

陈文正沉默了片刻，还是叹了一口气，说：“丹枫，我忽然感觉害怕。我们这样洒水一样地用钱。那些梦想真的可以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失败了呢？”

陈秋娘一下怔住，随即仰头看着陈文正，轻笑，问：“如果失败，就继续努力啊？难道因为害怕被饭噎死，你从此后就不吃饭么？因为怕失败，就什么都不努力？”

“我——”陈文正一下子说不出话来，摇摇头，倒是笑了，说：“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连漂浮的心都平稳了下来。你这样的人，举手投足都注定是掩饰不住的光芒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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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合作者

“大哥说笑了。”陈秋娘不喜欢被人这样夸奖。她已不是孩子，亦不是懵懂无知的少年，在这个乱世，她最不需要的就是锋芒太盛，璀璨光华。因此也不喜欢别人有丁点的赞颂。

“我说真的。有时候看着你，总会想，若我在你那年纪就有你那样的处事与见识，那该多好。那如今的我该怎么样了。”陈文正全是羡慕她的语气。

“大哥，不要看到小偷吃的好的。小偷挨打的时候，你是看不见的。话糙理不糙，你永远不要羡慕别人，因为你不知道别人外在的璀璨与风光是经历了怎样的心酸才得来的。”陈秋娘颇有感慨地说。想起她前世里异于常人的早熟，随时随地留着算计的心，就真心觉得那时的自己很悲催，因为没有人保护，所以小小年纪就要自我保护。

陈文正似乎还要说什么，陈秋娘不喜欢继续这个话题，便说：“大哥，我算的头晕眼花的，想去睡一觉。有什么事需要我的话，就让人来叫我吧。”

“哦，好。”陈文正有些尴尬地回答。

陈秋娘情绪莫名低落，慢吞吞地回到了后院，打水洗脸洗脚，躺倒了床上。还没完全入睡，盼清就从门房就一路喊着跑进来拍她的门：“表少爷，表少爷，快起来，快起啦。”

“盼清，你就不能斯文一点？这么咋咋呼呼，叽叽喳喳的。”陈夫人轻言细语地斥责盼清。

“我这一时激动，就忘了。夫人，你可别生气。我保准一定改。”盼清笑嘻嘻地说。

陈夫人也是笑着叹息说：“行了，只想着以后你也是要在生意上到处跑的人，大事小事，你跟你家公子是要出去跑的。总不能这么咋咋呼呼的。”

“是，夫人。”盼清朗声保证。

陈夫人这才问：“出什么事了？”

“天香楼，天香楼的当家的来我们饭店了，说谈合作事宜。公子让我请表公子过去呢。”盼清回答。

“天香楼乃妓女伶人之所。跟我们谈合作？”陈夫人虽向来慈眉善目，但到底是清白人家的女子，所以此刻语气里也流露出几许不满。

陈秋娘早已在盼清一路喊着跑过来，就翻身起床。仔细地穿衣服。她虽九岁，又生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但由于一出生就过着大小姐的生活，这大半年虽然过得苦，但却并不矮小。如今，陈夫人与小青为她做的男子服装，也不是男童服，而是少年服饰直裰，灰色外袍，一律都是斜襟大袖。领口镶了黑边，里衬则是白色交叉领。因为未成年，所以不曾戴帽子，她便拿了灰色方巾，蓝色丝带把头发绑成了小髻。梳得一丝不苟盘在头顶，一把折扇则是她让盼清去买的半成品扇，请陈文正画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江上月夜图，背面则是苏轼那首，陈文正起初看这词作，惊为天人。说这读书人一直都看不起词作的，那些都是闺阁伶人的玩意儿，上不得台面。可看这一首，却是天地为之一开阔。

陈秋娘轻笑，只说这不是自己所做，是昔年在青城县时。青城山一个老道士所作。她觉得很不错，就背了下来。

“这，总之，这是让我开眼了，这词长短不一。却也可大有开阔意境。”陈文正啧啧地说。

陈秋娘顺势就掩面鼓励，说：“大哥文采斐然，以后，空闲可以尝试用词作写士大夫情怀，或者书写黎民百姓之状，抒发人生思考，或者表达忧国忧民之心。”

“好。”陈文正十分高兴，仔仔细细为她把扇面画妥帖。

从此后，江丹枫便是一袭灰色直裰，长衣阔袖，方巾束发，一把折扇在手，一举一动全然是翩翩公子样。

“就是啊。我也觉得不合适。但公子私下里说天香楼现在可以说是蜀中第一楼。很多达官贵人来蜀中，总是要绕道来这**镇，到天香楼来看当年极尽奢华的后蜀宫廷舞。实力不可小觑，所以才让我来找表公子去看看。”盼清在跟陈夫人汇报。

陈秋娘已穿戴完毕，正在盼清再度敲门时拉开了门，说：“走吧，我都听到了。”

“丹枫，你怎么看？”陈夫人语气颇为急切，大约还是觉得陈家是正经生意人，虽然社会普遍还是轻贱商贾，但总比艺妓伶人来得强。

“好事啊。”陈秋娘朗声说。

陈夫人一张脸不由得沉了下来，有些尴尬地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表达，便只问：“丹枫，你知道那天香楼是什么地方么？”

“青楼啊。”陈秋娘大大方方地回答。

“这，你可知道这青楼是什么地方？这怎么可以合作呢？”陈夫人一直摇头，她显然以为陈秋娘太小，并不清楚这天香楼是烟花之地。

“风尘之地，迎来送往罢了。早些天我就打听过了，这天香楼的楼主乃前朝教坊娘子，舞姿倾城，又带了一帮宫廷伶人，在蜀中也是声名远播。这天香楼迎来送往的人都是达官贵人。说实话，若是靠我们自己去攀达官贵人，就算出了一百分的力气，也只能办成一分的事。但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帮我们完成豪门盛宴的那部分。”陈秋娘站在廊檐下，为陈夫人分析。

“可是——”陈夫人面露难色。

陈秋娘则继续说：“都是开门做生意，不存在谁比谁清高。要把生意做大，就要容得吓人，看得到人背后所代表的利益关系。姑妈且放心，即便如此，我们云来饭店是有自己的底线的。”

“这——，唉，我也不懂。只是觉得跟天香楼搅在一起，不是太好。”陈夫人说。

陈秋娘知道其实陈夫人心里也已经认同她说的话，只是还不太能接受与青楼合作这种事。

“姑妈，我不会辱没了陈家先祖的，你放心。”陈秋娘拍了拍陈夫人的手，这才与盼清快步去了客栈。

客栈大堂上，四方桌子，陈文正正与一名身着紫衣的女子对坐无言。

那紫衣女子看上去约莫三十岁的模样，梳着飞天发髻。插着金步摇，耳上明月珰，穿着霞帔、短衫、襦裙，丹凤眼、柳叶眉、额间梅花妆。脸上扑了粉，抹了腮红，看起来颇为妖冶。

这紫衣女子身边还站着一位瘦削的黄衣女子，正是陈秋娘那一日在天香楼门口看到与那念奴儿一起的春香。

“表哥，你扰人清梦呢。不是说大小事宜，表哥做主就是了么。”陈秋娘从后门进去，挑了帘子便朗声笑着朝他们走去。

陈文正一看陈秋娘来了，便如释重负，起身说：“话虽如此，但这是我们兄弟俩联手的产业。有重大决定当然要你一起来做决定了。如今，这天香楼王大家是贵、大客人。自然也只能把你吵醒了。”

“原来是王大家。久仰久仰。”陈秋娘折扇一敲在自己手上，便是拱手行礼。

这王娘子则是眸光一紧，眼里全是审视。陈秋娘则是心中一紧，莫不是这副皮囊果真有什么了不得身世作了祸根。或者抽空还得回一趟柳村，非得仔仔细细问问陈柳氏不可。

“师父。”那春香机灵，看王大家失神片刻，便略弯腰叫了一声。

王娘子回过神来，便面露轻笑，略一欠身，说：“我真是惊呆了。没想到陈公子家的表公子竟如此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奴家真是大开眼界。”

“王大家太客气了。谁不知道你是见惯大场面的人，江某这点点祖辈积累的东西，也只能让你见笑了。”陈秋娘亦是朗声与她客套，随即手将衣袂一拨，便潇洒地坐在了长凳之上。

王娘子只是瞧着他。神色里略略带了笑，平和地说：“我瞧着你们即将开业，定然也是忙里忙外，我也不拐弯抹角。自从你们要重开饭店，我就一直在注视着。”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陈秋娘与陈文正也不打算接话，她便继续说，“其实，我们也算乡邻，这不过几步路的事。再者，我亦惦记着老掌柜的一手绝活是不是会传承。所以，对于你们的饭店充满期待。”

“多谢王大家重视，您放心，这饭店过几日开张，保证您吃到的饭菜都是人间美味。”陈秋娘举手投足便全是公子哥的做派。拿盼清的话说，陈秋娘这么一穿男装，就真的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模样，倒十足的一个美少年了。

王娘子闻言，呵呵笑道：“如此甚好。”

“那江某回头就把拜帖送上，开张当日，王娘子可是我们云来饭店品菜嘉宾之一呢。就算您不过来，我过几日也会亲自登门拜访的。”陈秋娘折扇一开。

王娘子则是摇摇头，说：“我实话说吧，我并不在乎做什么品菜嘉宾。我是听闻你们在做什么股权制，十分好奇。而且，听说你们也信心满满的，还要做标识、开分店的。我便想着亲自来与你们谈谈，看与你们合作值当不值当。”

“王大家不仅舞艺超群，对商机的把握也是一流，目光更是卓远。不错，我们的野心不仅仅是**镇或者蜀州饮食第一，而是要在有人的地方，就有云来饭店。”陈秋娘再度化身为那种热血培训导师，一字一句配上适合的手势，抑扬顿挫的语气，简直极富魅惑。

但王娘子毕竟是宫廷教坊里出来的，见惯了大场面，并没有像她身边的春香那么睁大了眼。

“哦？那你且说说，如何能成就你们的野心？”王娘子提高了嗓音。

陈秋娘笑着摇头，说：“王大家，在商言商，每一家都有每一家的机密。恕我不能奉告。不过，我可以详细为王大家介绍股权制，以及云来饭店的股权认购试用条例。若到时候，王大家觉得我们值得你合作，再签确认书也行。”

王娘子微微眯了眼，正了正身子吐了一口气，说：“你们倒是信心十足，那我认购百分之二的股份，可以立即交钱。但你们要说服我。”

“没问题。但王大家可能忘记了一件事。”陈秋娘朗声说。

“哦？什么事情？”王娘子面如常色，即便是询问，那神色也没有丝毫的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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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声名远播

“给我一炷香的时间，我可以彻底说服你。但前提是你值不值得我说服。”陈秋娘语气平静地吐出这一句狂得不得了的话。盼清与陈文正都被她这句话吓得不轻，齐齐惊讶地看着她。对方那春香先是震惊，尔后是恼怒地喝道：“江丹枫，我家王娘子来与你们合作，是你们八辈子的荣幸，你别不识抬举。”

陈秋娘不理会春香的叫嚣，亦只是瞧着那王娘子。这王娘子不愧是教坊第一人，面对陈秋娘猖獗的言辞，神色没有丝毫波动，眼神依旧是带着略略审视的平和。

“哦？那要什么样的条件才算值得呢？”王娘子平静地问。

“云来饭店能走到什么地步。我自己很清楚，所以，在股东的选择上，我们也很谨慎。我们可以跟一个村合作，只要他们养的猪或者他们种的大米、小麦、蔬菜，这是保证原料的干净健康。我们甚至可以帮这个村建农场、开垦土地，甚至将他们变成我们的原料基地。当然，我们也可以跟泥瓦匠、铁匠、木匠大家合作，为我们每一间新开张的饭店做统一的风格标识。简单地说，我们选择的合作者，并不仅仅是有钱，而是值得合作的。”陈秋娘毫不隐瞒地将她的想法说了出来。原本她一开始看中的就是天香楼的人脉，而不是钱。

“你很自信。”王娘子丢了一句，然后问，“那你看我天香楼值得不值得？”

“天香楼声名远播，来往之人，非富即贵，王大家经营有方。能与你们合作，自然是求之不得。”陈秋娘说了一系列客套的话。

那春香按捺不住，便是冷冷地说：“那你还废话多。到底要不要合作？”

王娘子则是摆手喝道：“越发没规矩了。江公子虽年幼，却说得不无道理，这在商言商，没什么值当的。人家凭什么与我们合作。你好好学着，别成天没事，就想着有的没的。”

春香被训斥，愤愤地垂了眸。低声说：“师父教训得是，弟子谨记。”

“江公子，你我就不必拐弯抹角了。开门见山的说吧。”王娘子抬手做了请的手势。

陈秋娘一笑，身子略前倾，低声说：“我要的是天香楼的酒席从此后，由云来饭店来做。”

“你胃口不小啊。”王娘子轻笑。

“我打听过了，天香楼声名远播，来往的显贵无数，但厨子却到底是平庸之辈，有损天香楼的招牌。”陈秋娘自信地说。

“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就可以考虑。”王娘子唇角上扬，一张脸上全是神秘莫测的笑。

“那请王大家稍候。”陈秋娘站起身，便是吩咐盼清前往厨房。

王娘子却是站起身，喊道：“且慢，难道云来饭店的掌厨就是江公子？”

陈秋娘脚步一顿。转身过去时，已是满面春风的笑意，她说：“在下不才，在这乱世，不曾继承祖业，也不曾遂了先辈愿望。只醉心吃喝二字，研究了不少吃喝。我与我这小哥说道一二，为王大家来一份儿家常味道可好？”

“既是江公子亲自指导，奴家求之不得。”王娘子站起身来，略略福身。

陈秋娘亦是略一倾身，随即与盼清一并进了厨房。陈家是开客栈的，盼清亦不是远庖厨之人。对于厨房之事，也是懂得，甚至有时候小青陪陈夫人去上香，陈文正嫌弃门房王婆子做的饭菜没法吃，家里的饭菜有时候就是盼清来操持的。

“我。我不行吧。”盼清有些胆怯。

“你可以的。”陈秋娘鼓励，随即就指导他做了一盘火腿鸡蛋炒饭，配了她前些日子调配的泡菜水泡出来的萝卜颗粒，尔后浇上她指导小青做的酱汁，同时上一杯清鸡汤煮的白菜汤。

当盼清把炒饭与配菜端到王娘子面前时，她淡淡地看了一眼，神色淡漠。但是当她开始吃了之后，便只觉得味道格外不一般，到了后来，一向注重身材的舞者，竟然将端上来的一大碗炒饭全部吃光。

“不知道这能否说服王大家？”陈秋娘折扇在手，笑意盈盈。

“酱汁还不够时日，像是新晒不久的黄豆酱，还不够淳。这泡罗卜的滋味甚是美妙，泡菜水里该是加了中药？恕奴家吃不出是哪些药草。至于这白菜汤汁鸡汤的香浓、菜叶的清香混合，清爽唇齿，正好把蛋炒饭的略略干涉给化解了，让人食欲大增。看似平常的搭配，却是大有文章。看似平常的吃食，也是美味佳肴。江公子果然是不是打诳语。”王娘子优雅地拿出手帕擦了擦嘴，又拿了盼清递过去的手帕擦了擦手，这才缓缓地点评。

“一听王大家的点评，就知道王大家不仅在舞蹈上造诣非凡，在饮食方面也是功力深厚，云来饭店能得王大家看中，实乃三生有幸。”陈秋娘亦是客套场面话说得滴水不漏。

王娘子轻轻一笑，说：“江公子实力非凡，但这毕竟是家常小菜，在很多时候上不了台面，我说句不好听的，我天香楼来往的客人，都是有头有脸，非富即贵之人。我怕云来饭店承担不起。”

“王大家的担心不无道理，所以，我们有试运行合同，若是王大家到时候不满意，我们可以终止合作，至于双方在这期间需要承担的风险条款，让盼清来为王大家讲解。”陈秋娘笑着说，便从怀里掏出了早就拟定好的各种合同，盼清则马上就开始为王娘子解答。

王娘子很是满意，貌似那春香也是她选定的接班人，一并来学做生意与管理，便在一旁虚心受教认真聆听盼清讲解。

“真没想到天香楼会主动来合作。”陈文正与陈秋娘走到了客栈后院，在那口古井旁的石凳子上坐下来。

“我们之前做的声势大，气势足。能赚钱的买卖，谁愿意错过呢。你等着看吧，这几日，还陆陆续续会有人来找我们合作的。届时，我就不出面了，由你跟盼清来。毕竟，我觉得我还是少出面的好。”陈秋娘说。

“嗯，今日实在因为是天香楼，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陈文正很谦虚地说。

陈秋娘摇摇头，说：“大哥心中早有决断，何必不自信呢。大哥就当这一饭一蔬，这一家客栈就是朝堂社稷，经营之道都是相通。大哥之才，我早就佩服不已。等这些事情忙完，还要请教大哥很多事情呢。”

“丹枫客气了。在我看来，你已惊为天人，若是他日得了仕途，定然能飞黄腾达，成人中龙凤。”陈文正说。

陈秋娘只是笑了笑，便去找寻培训员工的场地去了。

后来，果然不出陈秋娘所料，前来要求合作的商户络绎不绝，有米行、菜蔬幡子，甚至**镇的赌场都向来插一脚。

陈文正严格选择合作对象。对于有些暗含威胁的，陈文正亦是四两拨千斤，暗示张家与他有交情。不过，陈文正一直期盼张家可以来合作，但又明白张家合作完全是痴人说梦。就张赐与陈秋娘的过节便就不可能了。

至于装修，那小厮回去的第二日，吴老就做着木做的轮椅来了，带来了一整套的班子，包括匠人杂工。他先与陈秋娘见了一面，惊叹画出这样图纸的人竟这样年轻。陈秋娘也是以昔年跟着道观一位道人所学。说那道人自己设计修建道观，颇为厉害，她年幼，觉得有趣，便是虚心求解。道人倾囊相授了。

吴老爱才，三番两次表露出要收陈秋娘为徒。陈秋娘亦婉言谢绝。但两人亦为忘年交，在云来客栈装修的日子，吴老亲自坐镇，指挥门徒，闲暇就跟陈秋娘对弈讨论。他惊讶于陈秋娘小小年纪，见解独到，又是连连惊叹。

这期间，陈秋娘完成了几轮面试，选拨了手脚干净、面目清秀、做事利索的服务员，又找寻了有潜力的厨师以及一批厨房的学徒，之后的杂工、烧火工、各种精细分工的工人，都是她亲自面试。

面试之后，就在**镇西门外的田家大院进行培训。田家原本是大户人家，家道中落了，陈秋娘觉得那里清净，便在那里进行了一系列的封闭式培训。连惊叹。

这期间，陈秋娘完成了几轮面试，选拨了手脚干净、面目清秀、做事利索的服务员，又找寻了有潜力的厨师以及一批厨房的学徒，之后的杂工、烧火工、各种精细分工的工人，都是她亲自面试。

面试之后，就在**镇西门外的田家大院进行培训。田家原本是大户人家，家道中落了，陈秋娘觉得那里清净，便在那里进行了一系列的封闭式培训。连惊叹。

这期间，陈秋娘完成了几轮面试，选拨了手脚干净、面目清秀、做事利索的服务员，又找寻了有潜力的厨师以及一批厨房的学徒，之后的杂工、烧火工、各种精细分工的工人，都是她亲自面试。

面试之后，就在**镇西门外的田家大院进行培训。田家原本是大户人家，家道中落了，陈秋娘觉得那里清净，便在那里进行了一系列的封闭式培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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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开张

将近两个月的忙碌。盼清、陈文正、陈秋娘三人起早贪黑，累得半死。陈夫人、小青、王婆子夫妇全力做好后勤保障工作，简直都没什么空闲时光。

这将近两个月里，陈文正接待了很多想来合作的人，选择了其中最有利的。盼清则主要负责装修的材料收集，招聘会的维护等。陈秋娘所做的事就是完善云来客栈的菜式选择定价、员工责任制度、福利制度等各种制度的制定。期间，她唯一抛头露面的就是对第一批入选员工的封闭式培训。

最后，在盛夏来临之时，陈文正找了一个风水先生看了一个开张的黄道吉日。这一天，虽然不是赶集日，但云来客栈这一个多月早就声名远播，所以，这一日的**镇竟然堪比赶集日。

这一日，人头攒动，都想知道这云来客栈拉起的大幕之后到底是怎么样的景象。

大幕之前，早有身着蓝衣红襦裙，梳着干练发髻的女服务员站在两旁，端着红绸花与剪刀。

“这是要做啥？”人们议论纷纷。

然而两名受过封闭训练的女服务员如同雕像，站得笔直，平视前方。

终于，巳时到来，盼清一身藏青色的直裰，从侧门款款而来，跟着他一起走出来的还有两个灰布短衫、头戴方帽的男服务员。

三人一并走到了云来客栈门前的大银杏树下。盼清清了清嗓子，高声喊：“开——幕——”

随着九曲回环的“开幕”声，两个小厮拉下了大幕，露出了崭新的云来饭店样子。原来的云来客栈大门进去是大堂，大堂靠楼梯和厨房门的地方是高高的黑木柜台。

如今，云来客栈大门依旧在，只是换了新门，用的不是气味浓烈的黑漆，而是使用器具打磨光滑。上了一层透明的腊。当然，这也是陈秋娘与吴老对弈时，不经意间说起来的。吴老当时还担心这不如黑漆保留的时间长。

陈秋娘轻笑，说：“对于客栈这种服务行业。干净才是硬道理。客栈的人会喜欢这种方式，而不在乎会使用多久。毕竟开门做生意，尤其这种迎来送往的生意，各种门面装备肯定常换常新的。”

吴老沉默许久，才让他的大徒弟带了几人上山找寻可能提取出陈秋娘所说的那种腊漆的植物汁液。吴老的门徒果然都是能人异士，没几天就找出一种树的汁液来，刷在做好的器具上，器具保持了木头的原样，纹理细腻，却又光滑。让人看起来那器具干净简洁。

如今，云来客栈的门、窗、桌椅全都是这种原木色调。而且桌椅再不是从前的大方桌，八人座。而是长方桌，四人座，座位紧凑。

至于柜台亦被安放在了临街的地方。打开一扇窗即可。客人只需在客栈外就可以直接面对掌柜。而那柜台旁边的木牌上则是挂云来客栈菜牌的地方。这菜牌会告知客人，今日云来客栈所有的菜式。旁边另一块小木板上则是挂今日特价菜名。

而与柜台一墙之隔就是厨房。人们惊讶地发现从来怕被偷学的厨师们就在这厨房里忙碌。从来隐蔽得紧的厨房搬到了临街的地方。这厨房分两间，外间是三个服务员，穿戴统一干练。

这三个服务员是照看面前五口大锅的。这五个锅是貌似鼎形状的铁大锅，而下面则是粘土做的小炉子，里面保了木炭火，让锅里的菜随时都是热的。而厨房的里间。则隐约可看到厨师与帮厨们在忙碌。洗菜、切菜、炒菜的过程可以说几乎公开了。

“这，这云来客栈也够大胆的。不怕被偷学么？”有人看到这样的格局，不由得大惊。

“怕啥。人家若没有两下子，怎么敢开客栈？再说了，我听说陈掌柜以及他的表弟江公子，都是奇人呢。别看那江公子年纪小。就是王大家、吴老都对他佩服得很呢。”人群里似乎有懂行的，就在跟周围的人攀谈。

“可是，那边又是什么？”有人看完了面前崭新的云来客栈，不由得又看看云来客栈的隔壁，那里以前是空闲的商铺。

众人纷纷看了过去。那边则装修得比较庄严大气。二楼的窗户雕花什么的都匠心独运。那边还有一个金漆匾额，上面书写：豪门盛宴四个字。

“豪门盛宴？”有人不解。

“据说也是云来客栈的产业。一并开张的。说那边是达官贵人去的地方，也承办豪华酒席配菜。”有人又回答了众人疑问。

“这**镇虽然不小，但这么大的门面，这又不是在成都府。能有生意？”有人对于这并不看好。

“有钱人家的事，你能知道多少呢。”有人反驳。

“有钱人？人家厨房，就切个葱丝都是专人负责的。”有人立马就找证据打击云来饭店。

陈秋娘化了个简单的妆容，就在人群里，听人群议论。其实，她岂有不知其中风险。但说实话，支撑云来客栈的基础产业是属于平民这一边，至于“豪门盛宴”那是必须要做的。一则是为了陈文正的仕途，毕竟他一直想着报效朝廷；二则是为了在最初就为云来饭店奠定高大上的基调。

“今日，云来饭店正式开张，希望各位乡邻捧场。现在有请掌柜以及各位股东进行剪彩仪式。”盼清朗声说。

紧接着，陈文正从大门里走出来，一袭酒红色直裰，方巾束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身后还跟着七名股东代表，有吴老、王大家、米铺的刘掌柜等。这些股东往那里一站，都是响当当的人物，当然这些响当当的人物里还有一个让大家惊讶不已的就是张府的江统领。

“他可是代表张府的啊。”陈秋娘听到有人低声说。

“是啊。据说，他一言一行都是以张府为先的。莫非张府也是云来饭店的大股东了么？呀，这陈文正真了不起啊。比他老子还厉害啊。”有人挤在人群里惊呼。

陈秋娘则是看向站在一群股东之中，拿着剪刀与众人一并剪彩的江航。他依旧面色平静无波，举手投足都那样从容，看不到一丝一毫的不自在。

请不请江航。关于这个问题，陈秋娘与陈文正进行过激烈的讨论。本来两人都一致不想与张家扯上关系，但思来想去，曾经江航借了一大笔的钱过来，还与他们签订了股权合同。于情于理都该请。

最终，陈文正说下帖子吧，如果他拒绝，就在日后将钱还他便是。若是他来，也便只是他，与张府没多大关系。再说，只是做生意的关系而已。

虽然陈秋娘觉得陈文正后来说得有点自我安慰了，但也只有这个理了。他们便立刻给江航下了帖子，盼清去送帖子回来，转达了江航的原话，我一定到。

江航要来，明知道陈秋娘就在这里的他没有任何犹豫。这让陈文正与陈秋娘都意外了好一阵子。

“那个江丹枫怎么不在上面，不是说他也是股东之一么？我就为了看那小子来的，唇红齿白，不可多得的美人啊。”旁边有个流里流气的提剑男子说，食指和拇指不经意地搓着下巴，看起来就很恶心。

“江丹枫是男的啊。”旁边有人反驳。

“我知道。但是那些达官贵人的夫人们就喜欢这种小子了。”那人的话越发不中听了，旁边的人纷纷露出鄙夷的目光。

陈秋娘不太想听这人的污言秽语，便挪了个地方，继续蹲点在人群里。云来客栈的剪彩仪式很顺利。尔后，便是常规的舞狮子助兴。

等一番敲敲打打之后，云来饭店就算正式开业了。

第一天，是特色菜展示。首先是学徒里展示自己的绝活，尔后是厨师们各显神通。各类菜肴、点心看得每个人都在吞口水。

在展示完菜式之后，便是服务员的集体亮相，还喊了口号，气势很足。陈秋娘知道这些东西很俗气，但在此时此刻，对于饭店的知名度、档次以及人气，都是很有帮助的。

展示完毕后，便是由饭店的服务员领班朗声介绍今日菜价与菜式。紧接着，她亲自将菜牌挂上木板，便算作今日正式开张了。

临街的大锅里，装着家常美味，肉汁烧竹笋，鸡汤白萝卜，红烧肉，煮肉的白菜，另一口大锅里则是骨头清汤，不收钱，配饭。第一天，是特色菜展示。首先是学徒里展示自己的绝活，尔后是厨师们各显神通。各类菜肴、点心看得每个人都在吞口水。

在展示完菜式之后，便是服务员的集体亮相，还喊了口号，气势很足。陈秋娘知道这些东西很俗气，但在此时此刻，对于饭店的知名度、档次以及人气，都是很有帮助的。

展示完毕后，便是由饭店的服务员领班朗声介绍今日菜价与菜式。紧接着，她亲自将菜牌挂上木板，便算作今日正式开张了。

临街的大锅里，装着家常美味，肉汁烧竹笋，鸡汤白萝卜，红烧肉，煮肉的白菜，另一口大锅里则是骨头清汤，不收钱，配饭。

那女服员报告了价格，在场的所有人都议论纷纷：这不可能，现在的五文钱怎么可能吃到荤菜。他们这样做，怎么赚得到钱，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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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惊叹

开张第一日，异常顺利。

各位股东与请来的嘉宾，以及之前通过幸运抽奖方式抽出的客人，一并品尝了云来饭店的各种菜式。第一日，陈秋娘将菜牌上可以有的菜，除了当日开售的，全部都做了品尝份儿。当然，这绝对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若是要她一个人做，那必须是得要累死。

这些食物全是她培训出来的厨师和学徒们做的。在这一次的厨师与学徒选拔中，有名厨来应聘，陈秋娘看了对方条件，以及各种应变能力，上升空间，大多数都客气拒绝，只有少部分比较年轻、实在却在厨艺上有敏锐能力的人被留了下来。另外，一批极有潜力的学徒被她选拔出来。当然，这批厨师里最有潜力的则是李恺、陈默、周铭。没错，这三人就是竹溪山罗皓的厨子，虽然是野路子出身，但对厨艺的领悟能力很强。

在云来饭店公开招聘厨师学徒的第一天，这三人就收拾包袱前来投奔陈秋娘了。三人皆说是大当家允许了的，并且说以后他们的成就亦与竹溪山无关，毕竟竹溪山是山匪，有这种过去，就成不了厨师大家。罗皓还对这三人说：“去吧，秋娘是奇才，厨艺了得，博学得很。又不会在技艺上对你们藏着掖着。你们跟着她，终会有大成就的。”

“罗大当家这么看得起我！”陈秋娘笑着说。

周铭摸摸脑袋，嘿嘿笑，说：“江公子本身就厉害呢。”

“哈哈，你倒是会察言观色了。看到别人叫江公子，便直接就连秋娘都省了。”李恺打趣。

陈默则是很冷静地说：“作为厨者，观察敏锐是必须的，能分辨细微差别，也是必要的。秋娘一身直裰，方巾束发。翩翩公子。而周遭的人都叫他江公子，这必然有深意，在人前，我们必须如此啊。”

陈秋娘轻笑。也没对他们的说辞予以肯定，只是说：“世上从此之后再无陈秋娘，只有江云江丹枫。”

三人也是很有分寸的人，听陈秋娘这么说，也不问缘由，只齐声说：“江公子放心，我们会用心努力成为云来客栈的掌勺的。”

之后的培训里，这三人以及新招聘来的一个叫龙文的少年学习极好，陈秋娘只点拨一二，四人就做的七八分像了。连陈秋娘也不由得感叹这四人真是厨界奇才。心里还在琢磨以后看他们表现。是不是教一些甜品的制作给他们。

总之，这第一次的招聘，陈秋娘也是收获巨大，找到了四个厨者奇才，同时又招聘了一位年纪大的老师傅来做顾问。这位老师傅据说当年是后蜀皇宫里御厨之一。后来因为摔断了腿，便告老还乡在这*镇的清明巷居住，本来是开了个小饭馆，但前些年小饭店突然失火，殃及家宅。最终两个儿子为了仅有的家财争夺得不顾亲情大打出手。身体不适，亲情凉薄，心理上倍受打击。这位老厨师倍受打击，最终就病倒了。病愈之后，老厨师就没心思再开小饭店，也没心思受人聘请。直到陈文正与陈秋娘上门，以一道麻婆豆腐打动了他。

当然，那个朝代是没有辣椒。用的茱萸与花椒调配出的滋味。当然，那一道菜当时也不叫麻婆豆腐，只是陈秋娘依旧把麻婆豆腐的传说带给了这个老者，并且与这位老者闲话家常，还为他做了极其简单的饭菜。

最终。这老者答应出山，来作为云来客栈的首席厨师指导。陈秋娘与陈文正为表尊敬，亲自赠送股份给这位老者。

“你们这两个娃娃，做事倒是很有分寸，是个成大事的人。尤其是你这个娃娃。”老者须发全白，但耳聪目明，看着陈秋娘不住地点头。

陈秋娘嘿嘿笑，说：“能得方老先生指点，三生有幸啊。”

老者摇摇头让他们两人叫他爷爷即可，至于什么股份，也不要了。两人便客气地说既然不要股份，这辛苦费总是要的。这经年累月，从此以后，侍奉方爷爷就是应该的。方老先生老泪纵横，应许了两人定然倾囊相授。之后，陈文正与陈秋娘便又为老人熬了可口的粥，与他说了说饭店的构想。

方老先生赞不绝口，最终却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在送了两人出门时，他说：“丹枫，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我刚才一直在想你像谁，现在倒是想起来了。”

陈秋娘心内一紧，暗想难道自己猜的没错，自己的身世其实与后蜀宫廷是有关的吧。要不然，作为成都府兵马侍卫统领的罗皓、这宫廷御厨都会这么说呢。

“啊，方爷爷，我像谁呢？”陈前询问。心想这老头总会说实话了吧，但方老先生却还是摇了摇头，说：“仔细看又不像。”

“谁呢？”陈秋娘又追问。

方老先生却是抹了一把老泪，摇着头说：“往事已，往事矣。不可追，不可追。”

陈文正拉了拉陈秋娘，低声说：“老先生是宫廷御厨，据说帝王当年都喜欢他做的一手好菜。如今，蜀国是亡了，老先生一直都闷闷不乐的，不要多问，他说的人估计是皇宫里的人了。”

陈秋娘便没有再问，但她一直想着开张之后，必须回柳村一趟，找陈柳氏彻底问清楚自己的身世。不然，总感觉不安全，心里发毛。

总之，请到了宫廷御厨做指导，陈秋娘又亲自培训，督促。在开张首日，就做了一百类菜，包括西式的甜点。请了德高望重的人，吃货界的名人，有名的厨师，抽奖抽出的五名客人，各位大股东等进行首日品菜。

每个人对云来客栈的菜式都赞不绝口，一道接一道地品尝下去，竟然不觉得肚子已经很撑了。在品完菜之后，云来客栈就对食客开放。

首批客人是持有先前云来客栈发放的打折优惠券的人。云来客栈的用餐其实就是中式快餐在宋初。竹制的餐盘、印有云来饭店字样的白瓷碗与青瓷汤碗，原木漆的筷子，白瓷汤勺，每一件都有云来客栈和制造商的标识。简直做得太高大上了。

当云来饭店正式开张，还真的客似云来。当预计的饭菜卖完，后面还排着长长的队。人们都想来尝一尝这肉菜的滋味，满足一下在装潢精美的殿堂里吃饭的感觉，尤其那些餐具精致，并不是扑通店铺里的土瓷碗。再者，这饭店还有御厨坐镇，更有名厨世家出身的江公子亲自打造云来客栈的档次规格，就算这里贵一点也无妨的啊。

“这去好点的馆子，太贵；在街上买挑担子货吃，总觉得不干净，也不体面。这馆子好，菜色好，便宜，体面，真划算。”吃饱了的客人如此对别人说。

陈秋娘则是粗布衣服在身，就在人群里听反馈。听到这人的说话，陈秋娘也不由得笑了。这人说的也是她当初觉得这生意可做的原因。

第一日，去除各种开张费用，品尝的菜品开销之外，七度加菜，一直流水席一样到了晚上整个秀水街掌灯。

这一日，人们见面都是问去云来饭店吃过么？那菜真不错，如何如何的。

这一日，云来客栈的厨房人员，大堂服务员都累得脚不落地，半死不活。连收银台的三个服务员都累得申请休息一下，说计算得来头脑都浆糊了。

到了晚上打烊，小青、陈文正、盼清计算营业额，计算的爪子都酸了。盼清算，小青核对，陈文正最终核对。

营业额让三人目瞪口呆，原本三人都是做好准备第一日亏钱的。再者，陈秋娘定价那么低，他们都觉得赚不到啥钱的。

“这——，这净赚多少？”盼清不太确定地问。

“除去今日的开销，成本，人工费，净赚两百两。这，这怎么可能。”小青也是十分惊讶。

于是三人都觉得算错了，又来来去去地算了两遍，最终才确定真的是净赚两百两。

“天啊。我从来没想过会这样，这样——”盼清激动得很。

陈文正则是一直没说话，最终却来了一句：“我从没想过——，丹枫真的是神一样的存在。”

小青则是深深呼吸，说：“我，我想以后每个州府都有我们的店，我真想不出来。”

“不过，首日的银钱做不得数的，得看一个月的。”陈文正这短短的时间已经冷静下来了。

“嗯，嗯，等一个月看。”盼清也附和。

陈文正主仆三人激动的睡不着，在院内走动。陈文正和小青还去客栈那边检查明日的食材情况。又查看了服务员们的住宿情况，总之是裤腰带上都是干劲儿了。

陈秋娘预计到了会成功，但她没预计到会是这样成功。她把那个时空先进的营销理念全都应用而来，立足百姓，把快餐这个概念引入了这个时空。

“嗯，以后还可以引入诸如沃尔玛式的零售商场，遍布全国各地。”这是陈秋娘心中所想，但那已是将来的事了。如今，有更重要的事需要她来计较，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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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心惊

夏月，椭圆，朗净，如同好几个月前那个夜晚，那一夜的惊魂与感动，如今看来恍若隔世，更是丝毫不真实。几个月前的生活也如同电视剧、小说，波澜起伏，跌宕刺激。

而最近这两个多月，陈秋娘的生活却是忙碌平常，实在是一点的波澜都没有，就连云来饭店开张都如此顺利。电视剧里往往会在开张日出来搅和捣乱的地痞流氓也没有如期出现。

一切都按照预想的最理想状态在走着。

是不是太顺利了？陈秋娘独自一人坐在半掩的窗口，看着窗外的一轮圆月，隐隐觉得事情顺利得让人不安。

但是到底会有什么事，她却左思右想都想不出来。她连开张首日可能遇见的场面都计算过了，可是那些混乱与可能遇见的麻烦事却一件都没有实现。

陈秋娘思考了大半夜，但没有任何的结果。她索性就沉沉睡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准备食材的，检查卫生的，已经各就各位，等陈秋娘起床，盼清已按照她的吩咐将一切做好了。

“表公子，我现在裤腰带上都是劲儿，简直太有干劲儿了。”盼清看到她，便激动地说。

陈秋娘则是笑着说：“淡定点，这才第一日，什么都做不得数的。要过一段时间才能确定。”

“嗨，公子说，错不了的。”盼清摸了摸脑袋。

“清总管，清总管，有人来订菜了，您要不去看看。”有个女服务员一路跑到了二楼上。

“你们接收订单就是了。这还不会做么？”盼清有些不悦地问。

“不是了。来人要定豪门盛宴那边的菜呢。”女服务员解释说。

“哟，第二日就有大单上门了。我还真去看看。不过 ，可能就要劳累你了。”盼清说。

陈秋娘摇摇头，说：“这是我们的理想，劳累是应该的。我与你同去看看。”

来人是*镇绸缎庄的老板，名叫王大和。说是昨天来吃了一下家常的，亦打包了一份儿回去，家中老父觉得很是可口，味道亦奇特鲜美。恰好今日有客来。老父便想着在豪门盛宴订一桌酒席，价格好说。

盼清在这个时刻显得非常专业，立刻就询问对方客人的身份，平素里的口味，一共有多少人赴宴，是晚宴还是午宴。对于酒之类的有没有特别要求。

他询问清楚，便将菜谱拿了出来。这菜谱上都是陈文正亲自画上去的，陈文正的工笔画简直是绝美，让人看着他画的菜谱，就垂悬欲滴。但陈秋娘夸他时。他一脸严肃地说是陈秋娘做的菜本身就让人食欲大增，他也只是照着原样画的，根本没画出实物的十分之一。

陈秋娘在一旁看着盼清与那王大和谈论，一来一往都细致得很。最终为王大和订了合适的菜，并且约定了日子。又跟那王大和签了协议，交了定金收条。

“豪门夜宴就要迎来第一个客人了。”盼清送走王大和，相当的高兴。陈秋娘笑了笑，说：“我刚才听说那老头喜欢甜的。到时候再赠送他们一个甜点。”

“表公子，糖很贵的啊。”盼清大惊失色。

“我知道糖很贵。但你这一惊一乍的，怎么配得上豪门盛宴这几个字呢。”陈秋娘撇了他一眼，就拿了菜单。选了几个机灵的人去准备菜去了。

王大和订的菜都不是很难的，食材容易找，配料简单，就是火候需要得奇准，过一点或者缺一点，那菜都会废了。至于刀工。这是每个厨师必备的东西，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陈秋娘换了厨师装束，钦点了周铭、陈默、李恺三人前来，让他们来做她的助手，这顺带也是让他们观摩学习。毕竟他们以后会是豪门盛宴的首席厨师，更会是担起云来饭店的未来天下。

从早上忙碌到傍晚掌灯，一桌菜总算是做好了。王大和的老父携了朋友一同前来，一桌的老人吃的菜，自然是不腻、不硬、不酸、不辛、不粘的。老人吃得尽兴，直直夸真是从没吃过这么美味的菜。

当然，最后，陈秋娘还上了简单的蛋烘糕，毕竟都是老人，别的甜品就未必适合。再说，古代的糖贵得吓死人，大多数的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糖什么滋味。最多能从一些花蕊或者野蜂蜜里尝一下甜味罢了，成品糖价格堪比黄金了。所以，她并不能做前世里那些花哨的慕斯蛋糕、奶油冰淇淋啥的，因为那需要的糖太多，蛋烘糕的话，适合老人，用糖量少。

“呀，这，这好吃。这好吃。”老人激动，马上就问还有没有。

盼清多机灵的人啊，立马就上前，说：“老爷子，真不好意思。您也知道我们豪门盛宴是高端的地方，您老在这里请客是特别有面色，也是贴别高端大气的。我们的菜都是为你们量身定做的。一是不浪费珍贵的食材，二是不浪费你们的钱。三是根据每个客人口味、喜好的不同，做出最适合你们的。”

“那到底还有没有啊？”老人根本没理会盼清，径直问。

陈秋娘在屏风后面几乎是强忍着笑，盼清如此啰嗦，连她都想喊一句“小伙子，麻烦你说人话”。

“老人家，您别急。听我跟您说，这蛋烘糕是我们主厨特地为您做的，用来招待客人的。其实，这道蛋烘糕，你们订的菜谱上并没有，是属于主厨的赠送，做得就不够多了。所以，现在应该没有了。”盼清也不把话说满。

“那到底是有没有，你给我确实啊。”老人固执地问。果然是老还小了，像是个小孩似的，表情都像是要哭了。

“老人家，您别急，我马上就去帮您问问。”盼清安抚。

陈秋娘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早就叫服务员把剩下的蛋烘糕选了干净的干荷叶包起来，用保存青色保存得很好的棕树叶子丝拴起来。这会儿，老人闹了，陈秋娘立刻示意一个嘴甜的服务员送了过去。

那服务员也是陈秋娘在招聘过程中发现了，是个泼辣伶俐的妹子，为人机灵，学东西也很快。那妹子拿了蛋烘糕走了过去，笑着说：“老人家，这是我家主厨特地做的小点心，说是带给您回去和家人一起品尝的呢。”

“呀，想得真是周到。老陈家的儿子果然有出息，这生意做得大气，大气。”老人眉开眼笑。

“那老人家以后可要常来光顾，我们还可以办会员卡。拿着会员卡，还可以优惠便宜呢。”这服务员趁机推销。

“呀，办一张，办一张。”老人对自己的儿子挥了挥手。

王大和看到老父亲高兴，又在这种装修典雅的地方吃饭，饭钱虽然贵了点，但那些菜都是人间美味啊。以后如果谈生意，招待贵胄，到这里摆一桌，也是很有面子的。

王大和立刻就跑去成为了豪门盛宴的第一个会员。当然，第一个会员肯定会有赠送的嘛。所以，就免了一个菜的菜钱，随后又赠送了一个菜。

这一天，陈秋娘忙碌得不行。但豪门盛宴迎来了第一个客人，赚了不小的一笔。

盼清高兴得很，又啧啧地说陈秋娘简直料事如神，算无遗策了。继而又说那会员卡制度简直是绝了，那简直就是另一重诱惑啊。第一重诱惑是豪门盛宴的菜好吃，第二重诱惑是豪门盛宴的菜都是私人量身订制，第三重诱惑就是自己是这里的会员，会有会员服务，会有优惠。

“换作是我，不来这里吃饭都没天理。”盼清撇撇嘴，又将手中算盘噼里啪啦一阵敲，抬头说，“今天依旧很火，豪门盛宴这边是净赚一百两。表公子，我能说你定价定得真黑吗？”

“不可以。因为我有技术。”陈秋娘亦十分高兴，愉快地跟盼清斗嘴。

小青也参与算账，算来算去，快餐店那边赚的比第一天还多，说是恰逢赶集日，很多人天刚亮就来排队了，几拨厨师轮班都累翻在地了。豪门盛宴也迎来了第一笔生意，赚了第一桶金。

可以说，云来饭店开张第一日，就将各种花费赚回来，第二日就开始盈利了。那些股权买卖的，更是激动的很。

陈文正是亲自负责发售股权的。陈秋娘说了暂时的定价，还说了这定价是可能涨落的，饭店经营好，每股价格就高，饭店经营差，每股价格就可能落。反正就是一种简单的小股票了。

她本来提出这个股权概念，当初只是为了筹集装修改造的资金。但到现在开始卖股份了，她才发现古代人民玩股票也玩得很嗨啊，一时之间，云来饭店的股票简直是不断地涨，倒卖者热情高涨，买不到的人捶胸顿足。

总之，前两日，一切都空前的成功。所以的人，包括负责清洁的王大妈都特别兴奋，为自己身为饭店的一员而感到自豪。

盼清、小青两人简直是乐得一直在喊自己淡定，淡定。

只有陈文正一人一言不发，在算完账之后，沉默许久，终于对正在撰写职工医疗保障制度的陈秋娘说：“丹枫，太顺利了，我有些担心。”

“嗯？”陈秋娘抬起头，看到陈文正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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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惊天秘密

盼清与小青两人见此情况，便知趣地退出了房间。陈文正这才站起身，踱步到窗边，看着窗外灯火掩映的秀水街，低声说：“你不觉得太顺利了么？好像一切都是最理想的情况。”

“我们早就预测过，成功是必然的。你到底担心什么？”陈秋娘站在他旁边，轻声问。其实，她心里也不太踏实，感觉这成功来得太突然了。

“说不上，只觉得这顺利得太让人不安。我们原本计划股权制筹集资金，有些人我们还没有找，他们就自动找上门来了。”陈文正看着不远处灯火通明的天香楼，缓缓地说。

陈秋娘亦看着天香楼亮透了夜空的灯火，说：“比如一向神出鬼没，鲜少与外界接触的王娘子。”

“她还可以理解为是我们的邻里，**镇虽不小，但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必然是大家都知道的。你看另外来的好几个，若不是他们持了印信，拿出真金白银来，我还真不敢相信。”陈文正略略转身，靠在窗边，轻叹一声。

陈秋娘沉默片刻，才说：“也许，我们想多了。”

她这话是安慰陈文正，也算安慰自己。陈文正却是摇头，说：“我有强烈的预感，感觉不安。丹枫，你说我们的名声至于传到眉州府，成都府么？米粮大家永泰行可谓是眉州第一大户，成都府的永亨钱庄是赫赫有名的钱庄，还有崇州第一大家云家，临邛富户杨家。这些人的消息网络难道真的那么灵通么？”

陈秋娘无言以对，陈文正继续说他的疑惑：“临邛、崇州、成都、眉州与**镇都隔得远。即便他们有人在这镇上知道我们要开张的事。但邀请股东的事，我们是很秘密地进行的。他们不可能 知道太多的内部。就是当时天香楼找来，我们也还没发帖子给他们的。我真不相信他们有那份远见卓识，如果有，这种方式来开店就轮不到我们首先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陈秋娘低声问。心里却隐隐觉得两人的想法或者会不谋而合。

陈文正却是摇摇头，说：“一切只是推论，我没有证据，所以不曾乱说。但你我两人。即便是推论，我也要说出来，与你斟酌斟酌。”

陈秋娘点点头，说：“你我自该如此坦诚，才能其利断金，携手缔造辉煌的饮食帝国。”

陈文正“嗯”了一声，继而一字一顿地低声说：“我总感觉我们如此顺利的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云覆雨。”

陈秋娘听得心按绝背脊发凉。这陈文正说的感觉跟她这几日的不安何其相似。她这几日就是觉得不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背后翻云覆雨，推动着她的计划朝最完美的方向发展似的。原本她还觉得是自己疑神疑鬼，太多虑了。现在听陈文正也这么感觉。心里就觉得恐怕不是空穴来风了。

不过，陈秋娘虽然极其惊恐，但她没有立刻就流露出半点找到了组织的情绪，而是很冷静地问：“你觉得会是谁？做这种事的目的又是什么？”

陈文正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瞧着彩灯依旧的天香楼好一会儿。才伸手关了窗户，踱步坐到了椅子上，抬眼很认真地看着陈秋娘，缓缓地说：“丹枫，其实，我希望是张赐。”

“不可能。”陈秋娘立刻否定，情绪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他既然要在临邛与眉州交界处搞那么一出跟我彻底撇清关系，就没有必要暗地里再做什么运作来与我有什么牵扯。他不像是可以让自己努力白费的人。”

陈文正倒是很冷静地看着陈秋娘，叹息一声说：“我听你说过当日情景，我也觉得不可能。所以，我才希望是他。”

他的语气有些无奈，继续说。“若是他，我们的一颗心到底还可以安稳些，最多不过就时刻警惕着可能因他而出现的危险罢了。毕竟，他对你是真真的好。”

陈文正说张赐是真真的对她好。

陈秋娘忽然听别人这么说，耳朵忽然就嗡嗡作响。整颗心顿时乱了。

张赐对她到底如何？

从前在柳村相遇那几次，她只觉得是一个世家子弟的自傲，以及对她这个与他平常所见女子不同的村姑的兴趣罢了。要说多好，她觉不出来。那时，她也曾卑劣地想要利用他那种兴趣，为自己的饮食帝国铺垫一番的。

后来，张赐说出永不相见。她觉得人家说出这种话太正常不过了。毕竟，她虽然不像是他说的那样在处心积虑勾引他，但她确确实实在谋划他。任凭谁被一个陌生人谋算也是会不舒服的，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世家嫡子，将门之后。那时，她想不见就不见了吧，人生在世，会与无数的人擦肩而过，亦会与无数人的相交甚浅淡了痕迹，就算是交情颇深的人，也会因各种原因形同陌路，何况是一个没有什么真正交情的人呢。

可是，她与柴瑜在菜市场遇险，命悬一线之际，她抱定必死的决心，可江帆与陆宸却及时出手相救。虽然不是张赐亲自出手相救，但却是他一直派江帆暗地里保护着她，这才有了她的化险为夷。那一刻，她心湖微漾。虽然，她算起来三十岁的人了，但在她有生之年，从记事开始，渴望的就是被保护，只是天不遂人愿，她从小父母双亡，外婆高冷活在自己的世界，能有饭给她吃已经不错了，哪能去管她是否被欺负，再后来遇见戴元庆，心还没有完全交过去，还没有完全依赖地靠到他的肩膀，就出了那么档子比电视剧还狗血的事。从此之后，她就是一个人，没有人保护过她。

那时，她对张赐，总是有那么一点女人心事的幻想在。而后，在竹溪山，他重伤未愈带了张家精锐部队、调动了各地水师前来，只说是来救他的妻。当时，她虽用“张赐一定有旁的算计”的这个理由来让自己的内心平静，但事实上。她的内心早就如同百十来条鱼在水缸里蹦跶了。再后来，月夜惊魂，遇见那么多的暗杀者，招招都是杀招。他重伤未愈，却要将她护在怀里，护在身后。那一刻，她泪湿了眼眶，曾有那么刹那，她想：能得他这样对待，这一生，便拼尽智慧、耍尽手段，去帮他对抗欲要致他于死地的那个人，即便那个人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即便需要逆天改历史，也无所畏。

她就是那么一个人：你给我保护，我就给你全部的祝福。

可是，他做了那么一个决定，当着三军。当着蜀中望族、各地官员的面，与她恩断义绝，原因只有一个：她被山匪所掳，必定是张家容不下的不洁之身。尔后，他统帅三军，呼啸而过，留了她独自一人在山间行走。差点被恶人吃掉。

惊魂之际，她逐渐知道他是真的要与她划清界限，老死不相往来了。至于他必须与她划清界限的原因，她不敢去细思。她回到了**镇，化名张丹枫，便开始选择性地遗忘张赐对她曾有过的好。只把张赐的恶劣、嚣张以及张赐把她丢在大山里差点被人吃掉的事拿出来一遍又一遍地复习，日复一复地催眠自己。她还会在想起张赐时，不断地告诫自己惹上张赐不仅没有安稳生活，甚至会没命，他的敌人可是赵匡胤。自己要想过逍遥生活。就必须珍惜生命，远离张赐。

张赐是她细思极恐的存在。而如今，陈文正则从旁观者的角度毫不掩饰地说张赐对她真真的好。

这一句话，就像是一颗炸弹在她心上炸开，整颗心都承受不得，她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只板起了脸，说：“大哥，你这话过了。”

陈文正一愣，随即便说：“好了，是我说话欠妥贴，我只是觉得若推动这一切前进的人是他，那我们倒没有什么好怕的。”

“笑话。他就是好人么？张府得以百年传承，屹立不倒，难道不是沾满血腥，利益至上么？”陈秋娘反驳，只觉得一颗心没办法平复，手脚也不自在，一双手最终不由不拽紧了衣角，整个人才算略略定了心神。

陈文正无言以对，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眼前摇曳的烛火沉思。良久，他才说：“总觉得若是他，他不会害我们的。或者会有利用。”

“大哥，成大事者靠的不仅仅是直觉，更多的是证据确凿的敏锐判断。再者，知人知面不知心，也许他张赐真不是我们所见到的那样，揭开他的真面目会让我们更害怕也说不定。”陈秋娘立刻反驳，同时也算是在说服自己。

陈文正扫了她一眼，说：“丹枫，你不该这样激动，说到他，你失了冷静。”

陈秋娘心里一紧，神色不安起来，连眼睛也不知道该看哪里，举手投足全是被人看穿心事的尴尬。好在她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只是片刻，便瞧着旁边屏风上雕的花鸟恢复平静，缓缓地说：“你想多了。我只是在举列否定你，以便于能得到最接近真相的东西。”

陈文正笑了笑，显然不太相信她的话，不过他没有继续说张赐如何，而是托着下巴思考：“若不是张赐，那么这幕后之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一直想不出。”

是啊。目的是什么？陈秋娘亦陷入深深的思考。

“也许——”过了许久，陈文正与陈秋娘竟然同时说了一个“也许”。两人相视一惊，不由得又同时说：“你说。”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陈文正笑呵呵地说。

“可能吧。不过，我不能确定，毕竟我只是有个方向，如同暗夜里有一点微光，还不确定具体是什么。”陈秋娘回答。是的，她想到太笼统，至少她想不出可能是谁在幕后搞鬼。

“只要有头绪就够了，别的事情，需要时间。”陈文正站起身来踱步。

“嗯。那你先说说看。”陈秋娘说。

陈文正“嗯”了一声，站在她面前，双手放在身后，很严肃地说：“我想或许有人是想给我们最好的条件，看能够掀起多大的浪涛。如果浪涛够大，云来客栈就会成为敛财的机器，下金蛋的母鸡。而你与我即便有巨大的财富，但没有滔天的权势、没有强大的武装力量，对方轻易就可以将我们变作傀儡，夺取一切，为他所用。更何况我们的股东很可能有许多是对方安插的人，到时候行事起来，对方会更方便。我们两个其实像是捧着金山行走闹市的孩童，或许周遭都是虎视眈眈了。”

“是。我亦这样认为。我们值得谋算的便是这云来饭店可能有的惊人财富聚集力。那背后之人，怕就是打这样的算盘。我们起先只是想把这动静闹大，将生意撑起来，却忽略了这一点，到底还是我们太嫩了。”陈秋娘低声叹息。

陈文正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她面前，良久才喊了一声：“丹枫。”

“嗯？”陈秋娘疑惑地看着他。

“想要看无限风光，就要攀越上险峰。想要人生辉煌，就必定会承受无数的大风浪。我们要缔造饮食帝国，就必然脱不开政治与军事。”陈文正很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

“我知道。”她回答，心里其实也没底。

但若是要她继续过陈柳氏一家那种苦逼生活，找个没啥出息的人嫁了，过苦逼的一生，必定不涉及什么政治军事的，她也不乐意的。

“丹枫，你怕不怕？若是怕了，我们就把店铺转让卖个好价钱，分了钱，各自过平静生活去。”陈文正忽然说。

陈秋娘一听，心里有点感动，但随即就觉得背后之人怎么可能让他们撒手而去，这豪门盛宴、云来饭店能运作起来，她的厨艺是绝对作用的，其次才是别人可以学了的营销手段。而今，她是这饭店的台柱子，对方不可能不知道。她一走，后备厨师还没培养出来，她研究的种种还没被人学精，这刚刚的饮食航母会瞬间崩塌。陈文正不可能不长大这个道理。那么，他这话说出来就是试探她而已。

陈秋娘想到这里，十分不悦地问：“大哥，你这在试探我么？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置身其中，还能全身而退么？”

陈文正被她看穿，神色有些尴尬，说：“我，我只是——”

陈秋娘一摆手，说：“大哥，莫要说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如今既然知道可能有这样的算计存在。那么，我们就不能辜负对方给的好条件，更要把这饭店做到极致，赚大把的银子。至于退路什么的，在这个乱世，有了钱，就可以谋划。到最后，选择跟谁合作就由不得谁了。”

“丹枫说得极是。”陈文正立刻附和。

陈秋娘便继续说：“留意各个股东动向，仔细观察周围的人。静待些时日，对方必然会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陈文正立刻附和，深表同意。

陈秋娘经过与陈文正这一番谈话，内心已经平静下来。她便站起身来，伸伸懒腰，说夜已深，回家补觉，明日一早还要开工。

于是，两人提了灯笼，回后面宅子睡去了。

ps：

昨天，正在喂奶的我，忽然来了大姨妈，顿时感觉头晕目眩，腰酸背痛。写了两千多字，感觉写得垃圾，而后再也没有力气写了。所以，昨天便只能去休息，今天推翻重写了。谢谢大家的体谅。提前祝大家国庆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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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可能身世

蜀中虽入夏，但山区夜晚，依旧凉飕飕的。陈秋娘与陈文正一席谈话，弄清了可能潜在的不安，内心踏实，拉了薄被一盖，睡得十分舒服。

第二日，是云来客栈开张的第三天，不是赶集日，饭店的快餐收入与第一天相比有所减少。豪门盛宴却是迎来了晚上的三桌酒席。

陈秋娘带领了层层选拔的厨房顶尖班子开始准备三桌酒席，同时引入了更多甜点的制作作为配餐赠送客人，成为豪门盛宴近期吸引客人的手段。

虽然陈秋娘选择的是很普通的甜点，但因为在这个时代很多食材匮乏，并且有很多食材需要经过反复的提炼，所以甜点的制作 是十分困难。有厨师建议别的菜已经够好了，就不必弄甜品了。

陈秋娘摇摇头说：“甜品、开胃酒、茶、茶点，现在会作为豪门盛宴的赠品，为豪门盛宴撑门面。但以后这些东西就会成为宴会常备之物。并且，我与陈公子商议过，以后，云来饭店除了快餐店、豪门盛宴之外，还会独立开一个专门经营甜品、茶点与饮品的休闲店。顶梁柱的人选就会在我们厨师组里选拔。这独当一面的机会，我希望你们认真争取。”

众人一听，来了精神，立刻七嘴八舌应声说是。

陈秋娘亦不再理会，只继续制作甜品，在制作过程中，她时不时介绍制作这些甜品的关键，以及可能涉及的食材寻找、各种食材的比例调配。等甜品制作完毕后，她又为客人一人调配了一杯果酒作为开胃酒。

忙完了订餐宴会的甜品制作与果酒调配，她用剩下的果汁与酒酿为自己调配了一杯梅子酒。红色的汁液没有一点的杂质，醇美异常。只可惜在这个时代，没法制作玻璃杯，只能使用上好的白瓷杯。而白瓷杯也不是普通人家能用的起的。从这点来说，云来饭店快餐店使用上好的白瓷作为餐具已经是豪门级别的待遇了。

她轻轻端起白瓷杯，将梅子酒放到唇边轻啜一口。无污染的食材配出的果酒简直醇美无比，只是先前酿的时间还太仓促，还不曾达到完美的境地。

“你们也调配一杯给自己尝尝。”陈秋娘放下白瓷杯，对她专门选拔的优秀厨房组人员说。

厨房工作组的人立刻就开始在她的指导下调配不同的果酒。

“各种果酒。所用材料不一，比例不一，先后次序不一，所用器皿亦不同，作用亦不一。可针对不同人的口味所用。你们要记住，每一种食物、水酒，只要是入口的，即便是客人不一定吃的，都必须要做到极致。否则，对不起我们的招牌。”陈秋娘指了指‘豪门盛宴’几个字。随即又轻啜了一口梅子酒，说，“我们所谓的豪门盛宴，固然针对的客人是豪门大家或者富富户。但豪门二字实则是我们的目标。我们要做饮食界的豪门，而不是小打小闹。”

“是。”众人异口同声。

陈秋娘便又布置了这一天的练习项目。一道甜品和一杯开胃酒的调配以及一道后腿肉炒细竹笋，这就是厨师组今天的晚上的伙食，每个人都做一人份儿，然后自己吃掉，等宴席散了后，到她那里来的说一说自己所做的东西所用的比例，不足、优点。以及调配比例。

厨师组的人早就协助陈秋娘做完了三桌宴会菜，又将赠送的甜品与果酒做完了。这会儿全都就窝在厨房练习。

陈秋娘一杯梅子酒下肚，将白瓷杯一搁，脱了围裙换了衣衫。灰色直裰，白色里衬，一把折扇在手。铜镜里瘦小的她，俨然是翩翩美公子。

她看着镜中似乎熟悉，又很陌生的小小人儿，也不由得感叹：陈秋娘的亲爹娘一定很美，这女娃才九岁。就男装女装总相宜，无论破旧的还是新的，无论合身的不合身的，都掩盖不住她的美。

小小年纪就这样美。她的娘亲肯定也是一会儿美人。也许——

她想到了一个人，觉得是陈秋娘亲娘的可能性很大。但又不敢百分百确定。

“如果是她的话。”她抚着一张脸，看着铜镜里的小美人，不由得自语。

是啊，如果自己真的是她的女儿，那这个身份一旦被人发现，麻烦事更不少。说不定还会惹上远在汴京的那位。

陈秋娘想到这里，觉得有必要马上回柳村一趟，开门见山找陈柳氏证实一下。于是，她立刻回到了后面宅子，与陈夫人说有急事要回家一趟。陈夫人询问何事，她便说有人来找她，说是奶奶身子不好，想她想得紧。她今晚回去看看，明日一早就来，定然是耽搁不了饭店的生意。

陈夫人死活不同意，只说入夜山路难走，而且也不安全。即便是赶车的老手，也不敢入夜赶路，何况今晚风云涌动，像是大雨征兆。

“表公子，你平日里谨慎仔细的。今天到底什么事，失了方寸了。”小青低声问，亦是看了看天。

“是啊。你奶奶病了，我听你说过，你隔壁就是郎中，而且为人不错，你大弟聪敏，定然会去请郎中的，何况，你也是给了余钱在家了。”盼清亦安慰道。

陈秋娘这才觉得自己太过于急躁，便是点点头，说：“大家说的是，是我自己听闻奶奶生病，便乱了方寸了。亏得你们提醒，否则我又做糊涂事了。”

陈夫人则是将走上前，将她手牵着，十分和蔼地说：“你也是许久没回去瞧过了。若是今夜天气回转，明日里没有下雨，就让饭店的马车送你回去一趟，看看奶奶，交代一下家里的事，再赶回来也不迟。至于饭店里什么订单啥的，厨师们能备的食材，就让他们先备齐了，你回来也是来得及的。”

“就依夫人的。”陈秋娘回答。

陈夫人则又拉着她与小青去房里，因她说要回家一趟，陈夫人就开始为她打包袱。包袱里都是陈夫人亲手为陈秋娘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做的衣衫，里衬、外套，一人三套，全都是夏秋时节的衣衫。另外还为陈柳氏与陈全忠各准备了三套里衬外套的夏衣。

“先准备了这些夏衣，等过一些时日，在着手准备冬衣。因没有他们脚的尺寸，就不敢贸然准备鞋子了。丹枫这次回去，便将这些夏衣带回去吧。”陈夫人用大块的粗布将衣物打成包袱交给陈秋娘。

“夫人，上次你就送了几套衣衫，还有被褥什么的。你还让王婆子请人修缮了家宅，为房屋添了茅草。如今又做衣衫，这太隆重了。”陈秋娘接过包袱，向陈夫人鞠了一躬。

“那是小事。怎么及得上你为陈家做的呢。我们一家人就不要这样谢来谢去的了。”陈夫人摆手，随即又絮叨说雨季要来了，她已经差遣门房找合适的泥瓦匠、木匠去村里把他们的房子翻修，就这几天的事了。

陈秋娘与陈夫人、小青一阵闲聊，一直到了深夜，才回屋睡觉。她虽心里一直在想她对陈秋娘身世的猜测，但无奈累得不行，一躺下去就呼呼大睡了。

第二日，果然是大雨滂沱，山路行不得。豪门盛宴依旧有一桌订单，陈秋娘撒手给周铭主厨，她则在一旁指点。

周铭悟性很高，做事随意了些。陈秋娘严格指点，周铭便做得像模像样，这一日倒是很轻松。至于快餐店这边的生意，依旧火爆。只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到底是受到了一些影响。

这一场雨，一下就是三天，山中多处地方坍塌。陈秋娘回柳村的路也堵住了，那王婆子的男人在柳村帮陈秋娘家修葺房屋，因下雨的缘故也不曾回来。王婆子是心急如焚，到处打听，不一会儿就带回来一点消息，说完了就跑出去打听了。陈夫人也不怪她没坚守工作岗位，只任由她去了。

第五天，张府的护卫带头将各处堵塞的山路修通，陈秋娘这才回到了柳村。好在陈夫人在雨季来临之前就吩咐人把房子暂时加固了。不然，陈家这房子非倒了不可。

陈秋娘回到柳村，马车径直就到了她家门口。她在马车里换了女装，尔后提了食盒，拿了包袱，让车夫搬了米粮，这才进了家门。

陈秋生早就激动地跑出来，但他觉得自己是男子汉，便腼腆地站在一旁，只是喊了一声：“大姐。”陈秋霞则是蹦跶出来，就扑到陈秋娘怀里，脆生生地说：“大姐，我好想你。”

“好了好了。我也想你们呢。有没有好好照顾奶奶？”陈秋娘笑着说。

陈秋霞则叽叽喳喳地说了她走后家里的情况。更多的是陈全忠各种骂骂咧咧，骂陈秋娘是赔钱货、歹毒的妖孽，骂陈柳氏若是不主动除去这妖孽，一家人都不安生。陈秋娘向来就偏向于姐姐，对于陈全忠的情谊十分淡薄，生性不太聪明，对事情拿捏不出什么，所以，便将好的不好的一股脑全告诉了陈秋娘。

陈秋生一听，便不悦地低喊一声：“秋霞，你胡说什么。你要让家里都不得安宁么？”

陈秋霞撇撇嘴，低声说：“我说的都是实话嘛。”

“好了，秋生，家里什么样，我还能不知道么？”陈秋娘瞧了陈秋生一眼，笑着说。

陈秋生有些尴尬地低下头，陈秋娘便趁势让陈秋霞与秋生把衣服拿去洗一洗，晾晒了就可以穿新衣服了。等过了立秋再做秋衣、冬衣。

兄妹两人很是高兴，接过陈秋娘手里的食盒与包袱就往屋里走。陈秋娘则吩咐在院外等着，她去瞧瞧自家奶奶就回*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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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归来

陈柳氏三十多岁才得了陈全忠一个儿子，而陈全忠夫妇又一直无所出，等到陈柳氏抱了陈秋娘回来引子，陈方氏才先后生下了两对双胞胎。

可想而知，到如今，陈柳氏的年纪已经很大了，再加上她早年瘸腿，先前富贵时，身子就不太利索了。而这大半年，食不果腹、再加上陈全忠天天咒骂她，精神上也是受尽了摧残。所以，她终于在初夏天气不稳时病倒了。

她病倒时，曾让马四去饭店找过陈秋娘。当时，马四说陈柳氏早上起来就头晕脑胀的，想去生火做饭，陈全忠又在屋子里骂骂咧咧，咒骂陈柳氏害了他。陈柳氏抹着泪就栽倒在柴禾堆里，吓得陈秋霞惊叫。陈秋生见这种情况，立刻就去找柳郎中帮忙。柳郎中早先摔断了腿，还养着呢，便让柳承来瞧瞧。说是受了凉，身子弱，便栽倒了。柳承开了药，说陈柳氏静养一阵就没事了。

但生病了的陈柳氏亦逃不脱大多数老人病人的心态，躺在床上就开始念陈秋娘的好，一直闹着要见陈秋娘。

陈秋生拗不过她，便去央马四爷去镇上时，给陈秋娘带个口信，看能不能回来看一看奶奶。

当天，马四来了云来客栈说了陈柳氏的情况，陈秋娘却正好脱不开身，就让小青带了补品、米面随了马四爷回去瞧瞧。说实在是忙，等忙一阵子就回去看她。

从此后，陈柳氏就是天天眼巴巴地盼。之后，隔三差五都有人送米面、吃食、补品来家里，却就是见不到陈秋娘。陈柳氏不免询问那些来的人陈秋娘如何了，来人却口风都很紧，只说：“受了江公子所托，要将这里打点妥帖了。老夫人就不要问了。”

陈柳氏心道那江公子可能是那江航。那人也是仪表堂堂，举手投足都好。不过，到底是官府人家的人。怕陈秋娘这种贫苦出身，与人门不当户不对，那江公子会辜负了陈秋娘。

所以，她就更加心急。希望见陈秋娘一面，便日日都问那些来修房盖屋的人，陈秋娘什么时候回来。那群人也只是回答：不认识什么陈秋娘。他们只是受江公子所托前来办事的。

陈柳氏终于不问这些人了，便隔三差五要陈秋生去找马四，让马四爷去看看秋娘到底怎么了。马四爷打听一番，对陈柳氏说：“秋娘在云来饭店做大帮厨，那么忙的话，肯定是掌厨的江公子看上她，要对她重点培养。秋娘以后前途无量了。你就在家享福吧。不要瞎操心了。”

“你不懂。”陈柳氏直接说。

马四爷被陈柳氏这一句话气得不轻，隔天去了云来客栈跟陈秋娘吐槽委屈。又委婉劝说陈秋娘抽空回去瞧瞧陈柳氏。他觉得陈柳氏怪可怜的，指不定再不回去，她都快癔症了。

这一日，陈秋娘终于回家，陈柳氏激动的从床上挣扎起来要下床。陈秋娘挑了帘子进去。就看着她要挣扎下床，连忙就迎上去，喊：“奶奶，你身子不好，使不得。”

“你回来就好。”陈柳氏抹了抹老泪，说，“我以为你不得回来看我了。”

“哪能呢。”她扶着陈柳氏坐下。便询问了陈柳氏身体情况，是否有认真吃药，认真休息。

陈柳氏一一回答，说小柳郎中隔三差五都要来为她检查，给诊金也是不收，只说邻里之间。小事就不必介怀了。

“人家小柳郎中问了你几次。你这次回来，无论多忙，也去瞧瞧人家吧。”陈柳氏拍着陈秋娘的手说。

“奶奶，这是应该的，我稍后就去拜访柳郎中一家。”陈秋娘回答。

陈柳氏不住点头絮絮叨叨地夸奖她。尔后。便又询问给家里的米面钱哪里来的。陈秋娘便说了退婚之事，并且将退婚书也一并给了陈柳氏看。

陈柳氏看到退婚书，说那李桃花虽然贪财，但办事还算妥帖，只是苦了陈秋娘。这被人退婚，以后就不太好嫁人了。

“奶奶，我还小，嫁人这种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肯定会找到如意郎君的。”陈秋娘笑着说，看眼前的陈柳氏似乎更加干瘦了，那袖子里露出的手，一点肉都没有，只是一层皱皮包着骨头，若不是时不时动一下，还真看不出是活物。陈秋娘心里一惊，想到了自己的外婆。外婆要走的那一年，整个人已经有些痴呆了，虽然也吃饭，但不可阻挡地瘦下去，最后几乎都成为一具会活动的骷髅了。那一年，她哪里也没有走，就留在瑞士的中餐馆，日日夜夜地照顾外婆，用家乡话跟她说很多很多的话。最后，外婆在一个月朗风清的晚上走了。

陈柳氏这瘦削的情形与外婆非常相像。陈秋娘看得触目惊心，都不忍再看一眼，只是垂了眸。

“你确实还小，不知人世间的险恶。尤其是那些豪门子弟，都是想要三妻四妾的。而且都是要看权势富贵的。如今我们是落了难的，人家必然是瞧不上的。你可别听了甜言蜜语就糊涂了，你去了人家大宅子，断断是做不了正房的。奶奶告诉你，人活一辈子，就是要活个痛快，哪怕做个穷人的正妻，吃穿用度差一点，也不要做富人家的小妾，活得窝窝囊囊的。”陈柳氏紧紧地握着陈秋娘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奶奶，我懂的。这些你就不要操心，你只要安心养身体。等你身子好一些，就去*镇看看那云来饭店，那里的饭菜可真是好吃的。”陈秋娘原本是想回来问身世的事，原本想的是看到陈柳氏开门见山。但一看到陈柳氏的情况，心里就有不好的预感，整个人就不忍心连一点感情抚慰都不给陈柳氏，就开门见山去谈那件事。

“你很聪敏，奶奶看得出。但我听那些给我们修房子、送吃喝的人说，这些都是江公子喊做的。你老实说，你跟江公子什么关系。”陈柳氏忽然将陈秋娘紧紧捏住，一脸严肃地说。

江公子？陈秋娘一愣，脑海里先是浮现的是江航兄弟俩，随即才明白过来那些人口中的江公子正是她自己。因为那些人只知道江丹枫。不知道陈秋娘。

“哦，江公子啊。是我们云来饭店的总厨，小小年纪，厨艺就出神入化。很多人都佩服得很。现在云来饭店稀奇古怪的吃食全都是江公子做的呢。他说我认真学习很可能成为一代名厨。所以，就有意收我为弟子，为了不让我分心，好好学习，早日可以独当一面，成为他的左膀右臂，就派人来把我担心的事处理了。这不，江公子还让陈夫人给你们做了夏衣呢。”陈秋娘编了个瞎话，随即又拿出包袱里的新衣服转了话题。

陈柳氏一听，乐呵了。说：“我原以为那江公子是张府那个统领，却不曾想是另有其人。虽然技艺者受人轻贱，但有一技之长，靠手艺吃饭，会活得堂堂正正。秋娘。你就跟着那江公子好好学。”

“奶奶放心，这种好机会，我怎么会放过呢。”陈秋娘笑着扑在陈柳氏怀里撒娇。

“这就好，这就好。这一阵子，你不在。我总是担心你，很不安心。”陈柳氏用手拍着她的后背。

陈秋娘在陈柳氏怀里撒娇似的，瓮声瓮气地说：“奶奶。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你别怕，我谨慎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陈柳氏很和蔼地抱着陈秋娘。

祖孙俩就在屋里拥抱了好一会儿。陈秋娘享受了片刻的天伦温暖，这才从陈柳氏怀里挣扎起来，说：“奶奶，对了。我还有一事想要问你。”

“什么事？”陈柳氏一边说，一边挪了挪身子，终于还是支撑不住躺了下去。

陈秋娘挪了挪，坐在床边，拉了拉陈柳氏的手。将最近怪异的事挑拣了一些来说。比如那个怪异的黑衣人看她像是看熟人似的，尔后又是被掳到竹溪山，那个大当家罗皓问她到底是谁，说她跟他一个远房亲戚长得像。后来陈夫人又说了她这长相太美，怕父母都不是等闲之人。

陈柳氏听得眉头皱起来，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陈秋娘便趁热打铁，说：“奶奶，从前，你与爹爹吵架，我亦多多少少听出我的身世似乎有点麻烦。只那时，我想奶奶不告诉我，肯定有你的打算。但如今，我在外面走，又遇见了这么多诡异的事，我怕我不知道我的身世，便不知道该远离谁，防备谁，总归是要吃亏的。”

陈秋娘的话说得极其委婉，却又找了一系列诡异的事来说服陈柳氏，甚至将罗皓以前的身份都挖了出来。她想若自己的老娘真是那个人，罗皓以前的身份太有说服力了。

“罗皓？”陈柳氏一双凹陷的眼睁得很大。

“是的。说以前是成都府的禁军统领之一。”陈秋娘回答。

陈柳氏便不说话了，若有所思地沉默许久，才说：“你是我抱回来的，我不知道你亲生父母是谁呢。”

陈秋娘叹息一声，沉了一张脸说：“奶奶，你跟爹爹的谈话，我也是知道什么意思的。”

陈柳氏紧紧闭着嘴不语，陈秋娘又说：“奶奶，我现在在外面走。说实话，我的长相可能太像我父亲或者母亲了，随时都可能被人看出来。我若是对我的身世一无所知，遇见危险都悄然不知，奶奶，我不知道你为何不告诉我，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你不告诉我，这就是在害我啊。”

陈柳氏还是默不作声。陈秋娘站起身理了理裙子，说：“奶奶先歇着，我去拜访一下柳郎中一家，也容奶奶考虑一下其中利弊。”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到了堂屋里，将之前带来的甜点、腌肉、干果等选了一些，装到竹编的食盒里，携着陈秋生这个长男就去拜访柳郎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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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直截了当

山里日光到了晌午才冒了头，柳承一身劲装，正在院子里翻晒新药。盛夏时节，植物茂盛，正是采药的好季节。古时的郎中，只有非常有名气的，或者官家的，才会收药材。那种乡村里的赤脚郎中，基本上都是自己亲自采药。

柳承一家虽然给人的感觉并不是乡野之人，但一家人既然隐居在这乡野，定然就是要与过去断了联系。所以，他们一家人鲜少去镇上走动，只在这方圆百里的村里替人看病。所用药材都是柳承父子从山里采集，柳夫人与柳承两人晾晒而成的。

“承哥哥。”陈秋娘站在篱笆院墙外，脆生生地喊。

正在翻晒药草的柳承动作一凝，便抬头看过来。陈秋娘便提了食盒，牵着陈秋生从树荫里缓缓走到柳家篱笆墙，笑盈盈地看着柳承。

“你，你回来了？”柳承动作还是有些僵硬，连带语气都有些凝滞。

“是呢，我日日央求，总算是央得东家同意了，准许我今日回来瞧瞧家人。”陈秋娘语气依旧脆生生的。不知道为何，她在柳承面前不知不觉就流露出小女孩特有的天真，没有一点的谋算。她想也许是因为柳承是以前的那个陈秋娘在这大半年非人生活里最温暖的记忆，唯一的倚靠吧。那个陈秋娘不知道魂归何处，但身体记忆残存的本能，让她不知不觉就这样了。再者，自从她穿越而来，这个少年就一直以一种守护者的姿势来对待她。

“哦，这倒是好了，你奶奶天天都在盼。”柳承回答，语气依旧有点不自在。

陈秋娘看得出这个少年在面对陈秋娘时，越发紧张了，竟然连给来客开门这种简单的礼数都忘记了，只站在那簸箕旁边。

“是呢。所以，就带了些衣物给家人。也带了些吃食回来。”陈秋娘说着，扬了扬手中的食盒。对于这个腼腆的少年医者，她是打从心里感激。

柳承这才回过神来，发现没有为陈秋娘开门。便不好意思地快步跑去拉开了篱笆门。

“这是专门带给承哥哥的。是我亲手做的，希望承哥哥一家喜欢。”陈秋娘将食盒交给柳承。

柳承提了食盒便请她屋里坐，陈秋娘亦不客气，便在偏厅坐下来，开门见山就询问陈柳氏的身体情况。柳承一顿，随即就委婉地说：“若是好好养着，没什么大碍的。只是你奶奶思虑甚重，郁结其中，老是这么折腾，怕是扛不住的。”

陈秋娘听得出柳承的意思是陈柳氏身体很是凶险。好好调养、疏通她心事还有的救，否则就奥布了多久。

“她心结，我会努力去打开。其余的就拜托承哥哥了。”她说着，站起身来向柳承鞠躬。

柳承吓了一跳，立刻扶着她。说：“都是邻里，秋娘，你不要这样。”

陈秋娘摇摇头，说：“我家情况恶劣，承哥哥不仅多次免费为我治病、救命，还送食物。这些恩情，秋娘全都铭记在心。在我心中。承哥哥就是我的恩人。”

“秋娘，我说了是邻里，我亦当你是——，你是亲人，你便不要再说了。”柳承摆手说。

陈秋娘“嗯”了一声，笑着说：“如今我在云来饭店跟着那江公子学厨艺。学成了，家里就会好过了。到时候一并将这些年的诊金还清。”

“秋娘，不要想诊金的事，那些药草都是我与父亲上山采的，值不得钱的。”柳承慌忙说。

“山里猛兽多得很。采药往往在悬崖峭壁之上。那是拿了命去采集的。怎么说不值钱呢？承哥哥，你可莫要推辞了。这三两银子也是抵不住什么诊金的，你可一定要收下啊。不然我会不安心的，以后又怎么敢麻烦承哥哥呢。”陈秋娘说着拿出了三两银子塞到柳承手中。

柳承本不想要，但陈秋娘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也没办法，只好握了起来，说：“真拿你没办法了。邻里之间，你还来这套。”

陈秋娘调皮地眨眨眼，嘿嘿笑，随即又转了话题，询问了柳郎中的腿伤如何。柳承说还没完全好，但能下地走几步了，平常都是柳夫人在照顾。

之后，两人又闲话家常。陈秋娘便趁机请教了柳承药膳以及可以作为调味的几种植物的药性。柳承详细讲解，陈秋娘暗自记忆了几遍。

“你若以后还有疑问，自己又不能回来，便写信让四爷爷带来，我为你解答就是。”柳承说起自己的专业知识，便滔滔不绝，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陈秋娘认真听着，将那些有用的都一一记忆了。两人聊得很是愉快，陈秋娘起身告辞时，柳承却又喊陈秋娘等一等，说他有几种刚才来的药草，其叶汁液与果实水可以用来做调味，没有毒素的。他去帮陈秋娘找来。

陈秋娘与陈秋生就等在院子里，正巧去村长家替村长孙媳妇接生的柳夫人接生完毕回来了。她一看到站在院落里的陈秋娘，眉头不由自主地皱起来，那眼神一惊，继而便是审视。

“柳夫人好。”陈秋娘很有礼貌地福身。

“好。”柳夫人神色很淡，只客气地回应了一个字，便径直推门进来，眼神还是审视着陈秋娘，像是从来没看过她似的。

陈秋娘一直就知道这柳夫人不喜欢她，但也没有一次像这次这样，把不喜欢肆无忌惮地写在脸上。

“夫人很忙啊？”陈秋娘没话找话说，一脸笑盈盈。

柳夫人只扯了扯嘴角，算是露了一个笑，随即又是一脸严肃的神色，认认真真地审视了一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还好。”

“整个柳村，最忙的怕就是柳郎中你们一家了。医者仁心。”陈秋娘为避免尴尬，也是捡了拍马屁的话来说。

柳夫人没答话，只是在陈秋娘面前停下来，很认真地说：“秋娘以后若没有什么事，就不要来找柳承了。”

陈秋娘单知道这刘夫人不喜欢她，却不计她回如此开门见山地说。

“为什么？”陈秋生有些生气，便是出声询问。

“秋生，不许没礼貌。快向夫人道歉。”陈秋娘呵斥。

陈秋生抿了唇，还是听从她的建议，向柳夫人道歉。柳夫人没理会陈秋生，只对陈秋娘说：“你自己什么身份要清楚。不祥之人，被人退婚。即便这些我们家可以不计较，但你家里有烂赌的爹，还有前朝宫廷贵妃奶娘的奶奶，指不定会扯出多少事来。 我们一家三口只想过平淡生活。”

“是。”陈秋娘低声应答，态度十分谦卑。

“这乱世惹得人再不想有一丝的风吹草动了。偏偏我儿心又善。不过，我是绝对不会容许幺蛾子的。”柳夫人继续警告。

“秋娘明白。”陈秋娘依旧是恭敬谦卑的态度。说实话，对于陈夫人的冷言冷语，她丝毫没有责怪，反而十分理解。那是作为一个母亲的本能。因为陈秋娘毕竟是个很麻烦的存在。

“明白就好。你也不要说我不近人情，我们是医者，你们家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我们作为医者还是会为你们医治。只不过尽心医治病人是医者的本分，你就不要再借什么感谢的名义。来这里走动了。”柳夫人大约是怕她说得不够明白，这会儿又仔仔细细地告诫陈秋娘“离我儿子远点”。

“秋娘谨遵教诲。”陈秋娘略一鞠躬，随即又说家里还有些事，便携了陈秋生快步回去了，连柳承去找的药草也没等。

陈秋生则是一直气鼓鼓的，但也不说话。陈秋娘回到家，陈秋霞已经在热食盒里的饭菜。那赶车的车夫在院子里喝水。见到陈秋娘便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陈姑娘，什么时候启程呢，今临走前，江公子吩咐过，要早点带陈姑娘回去，说晚上还要练习甜点。”

“你且喝喝水。我去跟我奶奶打个招呼，马上就出发。”陈秋娘说。

那陈全忠大约是睡醒了，听到陈秋娘的声音，立刻就在里屋咒骂，骂的都是一些不堪入耳的腌臜话。陈秋娘亦不理会。径直就进屋，说：“奶奶，我一会儿就要去镇上了，下一次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关于我的身世，你考虑好了么？”

陈柳氏抿了唇，依旧是不言语。陈秋娘站在屋里等了一会儿，只听得陈全忠在咒骂：“难怪爹娘都不要你，克父克母，亡国货，下贱胚子。”

“奶奶，听到了吧？你以为我是傻子么？他为何要骂我亡国货呢。”

“他胡说的。”陈柳氏即便是做过费贵妃的奶娘，见识与谋略到底也只是一个乡村老太太。要不然，她怎么会弄得人人都知道她曾是费贵妃的奶娘呢。

“奶奶，难道我之前说得不够明白么？”陈秋娘平静地反问，随即又说，“其实，我也并不需要你告诉我细节，我只需要你说一句是与不是。”

“什么是与不是？”陈柳氏问。

“我是不是跟我娘长得很像？”陈秋娘一字一顿地说。

陈柳氏抿了唇，随即就说：“我没见过你娘，你娘早死了。”

陈秋娘摇摇头，叹息一声，说：“奶奶，你真是糊涂了么？你从前可不是这样说的。好了，我也不绕圈了。我不知道是谁让你保守我的身世秘密，也不知道对方到底要你保守什么。我只是实话跟你说，就你现在的处境，你根本保守不了。任何一个人，只要有心要找，随便就可以找到你，从而挖出我来。到时候，我们家是灭顶之灾，还是别的，因为我不知道其中内情，我就不敢保证什么了。”

“你威胁奶奶。”陈柳氏脸一沉。

陈秋娘摇摇头，说：“奶奶，秋娘不敢，您的养育之恩，比什么都重。我只是想我们这个家，安安稳稳，太太平平地过下去，一个都不少。”

“哼。”陈柳氏冷哼了一声。

陈秋娘看她样子像是不会说，便叹息一声，说：“奶奶，我也不绕圈子了，别的细节我也不追问你，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我今天就只问你一句，我娘是不是费贵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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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山雨欲来

陈秋娘开门见山，直截了当地问出心中的疑问。她也没觉得陈柳氏一定会告诉她，但对于善于察言观色的她来说，只要抛出这个问题，看看陈柳氏的反应就能得到答案了。

果然，陈柳氏一听陈秋娘问出这句，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惊讶，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刷白，问了一句：“谁乱嚼的舌根？”

陈秋娘看她这反应，便知道这具躯体的老娘还真的是花蕊夫人费贵妃，至于老爹是不是孟昶，这个就不敢确定了。

“奶奶，你真觉得有人在乱嚼舌根么？”陈秋娘叹息一声，只觉得陈柳氏迂腐得毫无用处。

陈柳氏紧紧抿着唇，不答话，低着头，一缕白发凌乱地垂落着，一身的破败衣衫，让形容枯槁的她更像是风中的一片枯叶。

陈秋娘看她这样子，料想今天是问不出什么，便说：“奶奶，你好好歇着吧。我要回**镇去了。”

“秋娘。”陈柳氏猛然抬头喊了一声，那眼神里有不舍，有祈求，还有说不出来的悲伤。

陈秋娘一怔，只觉得这眼神阴惨惨的渗人。

“我在呢。奶奶。”陈秋娘连忙回答。

陈柳氏动了动嘴唇，说：“谁乱嚼舌根都不要听。你就是我陈家的长孙女，跟别人无关。”

陈秋娘满以为陈柳氏会告诉她事情的真相。比如花蕊夫人为何要将尚在襁褓中的她托付给陈柳氏；陈柳氏又要保守什么秘密，以至于这个份儿上都不肯承认她是费贵妃的女儿；再者，陈全忠一直拿来威胁陈柳氏的，会给陈家带来灭门的事情又是什么。

这些疑问自从竹溪山遭遇之后，就隐约在陈秋娘心中啃啮不止，让她心里难受得很。虽然这些东西看起来对她要过的自由生活的目标并没有多大的阻力。但仔细分析起来，若是她对这些全然不知，很可能遇见花蕊夫人的旧识（敌人或者朋友）而不自知，从而陷入危险之中却丝毫不能觉察。若是知道得详细些。她就会针对可能的危险做别的打算，以便于真正摆脱这些危险。

但是事到如今，这一切都漏洞百出了。陈柳氏的秘密根本没法保守了，她还抵死不说。说实话。陈秋娘面对这样的陈柳氏，真是生气了。

“奶奶，你这是自欺欺人。是个人都知道我不是你亲生的孙女。稍微一个费贵妃的无数人，看到我这张脸就能知道我的身世，你觉得瞒得过谁？”陈秋娘一字一顿地说。她虽尽力克制，还是不免在言语之间露出微微的怒意，这都火烧眉毛了，这陈柳氏还没点眼力劲，这么死扛着不说。

“胡说，你跟小怜没啥关系。谁跟你说你跟小怜长得像了？”陈柳氏竭力反对。

陈秋娘看得出陈柳氏这就是死扛着否认，其实她的神色已经扛不住了，整个人已经发抖。陈秋娘叹息一声说：“奶奶，我先前就说过了。我们这个家已经支撑不下去了。我必须要去赚钱。这在外面跑，**镇人来人往。难免不遇见费贵妃的旧识，这旧识是朋友倒好，就怕是仇人——，我可是一点防备都没有。奶奶，你非得看我横尸街头，才肯到我坟头上说么？”

陈柳氏抿了唇，又不说话了。陈秋娘这次回家的目的已经达到。她也不敢继续逼问，毕竟陈柳氏已是风中之烛，指不定这一着急、一气，一口气提不上来，这人就可能去了。所以，她停了片刻。说：“奶奶，那些咱们现在都不说了，你好好歇着，等你想清楚想告诉我了，再说吧。”

“你要干啥？”陈柳氏立刻问。脸上浮起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我不干啥。这马车还在外头等，饭店里事多，江公子安排的学习也是紧锣密鼓，一天都不能落下。我这就要去**镇了。”陈秋娘说，语气尽量显得平和耐心。

“你要走？”陈柳氏直直地盯着陈秋娘。

陈秋娘点点头，说：“是的。马上就动身回**镇，不然天黑了，山路难走。奶奶好好养着就是，我刚已经跟承哥哥说过了，他会时不时来照看你。诊金我也付了，家里的吃穿用度，我会让四爷爷带回来的，奶奶不要担心。”

陈柳氏一听，便不言语，只是瞧着陈秋娘，浑浊的泪从眼里滚滚而出。本来骨瘦如柴、脸上又千沟万壑的皱纹，如今这一双凹陷在眼眶里的眼珠子滚滚落泪，让人觉得诡异又心酸。不知怎么的，陈秋娘心里有不祥的预感，仿若这一次就要成诀别似的。

“奶奶，过两天我就回来看你。”陈秋娘方才那一点点怒意也消失了，语气平和地说。

“真的？”陈柳氏像个小孩似的。

陈秋娘笑了笑，说：“真的呢。我骗谁也不能骗我奶奶。”

陈柳氏一脸的不舍，却还是看看门外的日头，终于还是说：“你赶快赶路吧，不然天要黑了，刚下过雨，这山路啊，不好走。”

“嗯。”陈秋娘回答了一声，猛然想到陈柳氏这身体不太好，整个人虽然活着，但灵魂像都不在人间了似的，她心里便是一酸，临走时，将陈柳氏抱住，动情地说：“奶奶，蜀国已亡，前尘旧事，就莫要记在心上。从前你抚养我，护着我，以后就把什么都放下，交给我就好。我来保护你，保护我们全家。”

她话语极其轻，生怕太激动惊扰了陈柳氏。陈柳氏却还是激动得颤动了身子，将她搂在怀里，说：“秋娘，你是不是怪我？”

陈秋娘听这一句已然明了陈柳氏承认她是费贵妃的女儿了。也知道陈柳氏这一句话的潜台词还是不肯告诉她一丁点的细节与事情原委。

“奶奶不说，自有原因。不过，我希望能知道，由奶奶亲自告诉我。”陈秋娘还伏在陈柳氏怀里。

陈柳氏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声说：“你且去吧。容我想想。说实话，最近几日，总是梦见小怜。”

“嗯。奶奶不要想太多。咱们家的好日子就要来了，你可要养好身子。以后要看我与秋生、秋霞、秋喜、秋双结婚生子，大富大贵呢。”陈秋娘叮嘱。

陈柳氏点头。祖孙俩对视了一眼。陈秋娘这才转身挑帘子出去，而眼前晃动的陈柳氏的脸与眼神，让她一颗心压抑得不得了。于是临行前又交代陈秋生与陈秋霞好好孝顺陈柳氏，看着陈柳氏的情况。若有啥异常立刻去找柳承或者马四爷。

陈秋娘交代完毕，这才上了马车回**镇。马车进了云来饭店后巷已经入了夜，镇子里已经掌灯。陈秋娘拉起了斗篷下了车，进了陈家宅子。陈夫人早在院里焦急地等待，看到陈秋娘回来，便拉住她说：“你可算是回来了。今天又有人到豪门夜宴订酒席了。文正怕周铭他们做得不够好，急得不得了，都回来瞧几回了，说让你再最后去斟酌斟酌。”

“行呢。”陈秋娘拍了拍陈夫人的手，算是安慰。随后就进屋换了江丹枫的装束出来，对小青说：“小青姐与我前去吧。”

小青一愣，随即也是提了打好的果子酒与陈秋娘一并去了豪门盛宴。豪门盛宴都是包间，装修精细，古玩名画不少。这都是那些所谓的东家贡献出来的。灶台洁净的厨房里，周铭、陈默两人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李恺则还在调配一杯桑葚桃子酒。

众人看到陈秋娘，都是恭恭敬敬退到一旁，喊了一声：“江公子好。”

“各位辛苦了。今日是你们第一次没我指导之下单独备宴，想必收获很多，待明日空闲。再来探讨，如今，我且看看，只说缺点便是了。”陈秋娘说着便走到案板边，一道菜，一道菜地品评。

虽然这些菜做得还不够火候。但这短短十几日，他们就能做到这种地步，也算是可造之材。陈秋娘照例是一通表扬，随即便动手做了简单的小蛋糕作为甜品，这才让众人上开胃酒。继而是冷盘和蒸菜，再后来是煮菜、炒菜，最后是汤与甜品。

上完了菜，陈秋娘感觉疲累，便留了小青在那边看情况，自己一个人回了后宅。

谁知她刚一推门，陈文正就急匆匆从书房里大步夸出来，说：“丹枫，你且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陈秋娘一愣，看陈文正的样子，像是出大事了，她便快步跟上去。

“你看。”陈文正搬出一个红木的箱子打开来让陈秋娘看。

那红木箱子里是一箱子的金银，还有一张小楷书信，生宣写就，因为折叠着，所以没有一下子看见内容。

“这是？”陈秋娘抬头看陈文正。她知道虽然饭店生意很好，但因为前期的装修、开业培训等花费较多，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聚集这么多的财富。

“有人送来要入股的。”陈文正一脸凝重地说。

“你没有告诉他，我们的入股已经截止，而且外面的股票买卖也全部发售完毕了么？”陈秋娘询问，又瞧了瞧那一箱子金银，简直就是要对大股东势在必得似的。

“我来不及说啊。对方差人送来的，一并送来的还有这个。”陈文正又将旁边一个长方形锦盒打开。

陈秋娘瞧见里面是一把匕首。她瞧了瞧，说：“这不过是普通的匕首，对方这还威胁上了？”

陈文正点头，说：“对方就这意思，看样子是想强行入股。对了，他们还送了这个来。”陈文正一边说，一边从那放匕首的小盒子里拿出一个更小的红丝绒盒子，打开那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枚玉戒。

陈秋娘一眼就认出那玉戒正是她与朱文康的定亲信物，也是朱家掌舵人的信物。

“朱家的人？”陈秋娘倒吸了一口凉气。

陈文正并不知道陈秋娘与朱文康有过婚约的事，见陈秋娘看到玉戒就知道是朱家的人，便也知道陈秋娘与朱家有些瓜葛，便说：“正是朱家。”

朱家！**镇的第一大户。若说张家是百年将门，以声望、荣誉、战功让人折服，那朱家就是以财富与狠毒著称。

朱家与张家是**镇的两大家。

云来客栈重新开张，动静如此之大，其中隐含的利益让很多人心潮澎湃激动不已。陈秋娘本料想只要有好处、事事都要插一脚的朱文康早就会有所行动，但出人意料，开张这么多日，朱家竟没有任何的举动。起初，她暗自猜测是因为江航遵了最初的约定入股了云来饭店，又在开张当日送来花篮牌匾祝贺的缘故。因为江航向来代表的是整个张家，那么，江航的举动就表明云来饭店的靠山是张家。而在**镇，朱家与张家一直都是泾渭分明。只要张家的插手的产业，朱家绝对不会碰，两家也没有丝毫的交情的。

可是，对方如今却明目张胆地找上门来，并且送来了玉戒。可见朱文康也绝对不是世人眼中的草包纨绔，他也一定看到了云来客栈巨大的利益，并且一直在观察云来饭店到底跟张家有没有瓜葛。这个人一定在这段时间动用了各方力量，最终证明江航来到云来客栈入股是个人行为，这才立刻有所行动。而在这调查的过程中，他竟然查到了她。并且将这枚戒指送到了这里。

朱文康到底什么意思？陈秋娘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怕顺风顺水的日子就要结束。即将到来的事情会很棘手。

她心里顿时觉得更加沉重了，便将那页信纸展开，只见里面说的很客套，却暗含威胁。大意是说有他们朱家南北生意的人脉，将会让云来饭店遍布大江南北，若是没有他们，云来饭店会做的不好的。

“我原本以为他们不会插手云来饭店的。”陈秋娘将那信纸折叠起来丢入盒子里。

“我也认为江统领来过的话，朱家就不会来了。这都是**镇乃至眉州、蜀中的规矩了。”陈文正说着，却又捻起了一枚玉戒，说，“这个东西不知何意，秋娘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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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来者不善

陈秋娘知道陈文正在试探她。并且朱文康送来的信明显不止一页，因为她看到了信纸上还沾了别的纸页上的墨迹，应该是与眼前这一页一起折叠的。

“朱家掌门人的玉戒，曾经是朱文康与我的订婚的信物，是我退婚时拿回去的。”陈秋娘很平静地说。

“这——，那么这玉戒是专门给你看的？”陈文正脸上很是惊讶。

陈秋娘扯出一个笑，说：“大哥何必如此呢。朱文康送来这些，指名道姓送给你，必然是告诉过你这玉戒是给我看的，说我看了就明白了，对吧？”

“我。”陈文正被看穿，脸上一阵阵的尴尬之色，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陈秋娘依旧是淡淡的语气，说：“其实还有一页信纸吧。”

“嗯，在这里。”陈文正一边回答，一边就快速从衣袖里拿出来，像是那信纸会烫手似的。

陈秋娘摆摆手，说：“不必看了，如今这形势，你是这饭店的掌门人，你看着办吧。”

“丹枫，是大哥不好，不应该做这种小肚鸡肠的事。你别这样，好么？”陈文正语气软下来。

陈秋娘垂了眸，说：“大哥，不是我不管，是如今我们明里是没靠山的，他们定然是查清楚了江航只是江航个人的行为，并没有张家的介入，所以，这么个聚宝盆，凭朱家的作风，怎么可能放过？何况，他们这么久才出现，就是做了完全的准备而来，目的不是成为我们的合作者，而是想控制我们，最终将我们吞并。”

“唉。”陈文正叹息一声，有些自言自语地说，“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么？”

“先不要想了，你就按照规定约见他们。听听他们的条件再说吧。”陈秋娘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

“他们指名道姓说，明日午后，上门拜访你和我。你——。需要回避么？”陈文正连忙问。

“人家戒指都送上门了，我有的选择？”陈秋娘自嘲一笑，随即折扇一开，说，“累死了，还是去睡觉吧。明日事，明日再。”

陈文正还想说什么，陈秋娘却不再管了，只想立刻躺到床上睡一觉，然后明天便是新的一天。要重新规划人生。

她快步回了屋，打热水泡了脚，尔后洗漱一番，便死狗一样躺倒床上，一动不动。

她今天真的是很累了。不仅仅因为赶路回柳村然后又回来去豪门盛宴上班的身体累。更重要的是她得知了自己的复杂身世。

花蕊夫人的女儿！以前与戴元庆说起花蕊夫人时，戴元庆说那女子美得没边了。如今，她却就成了这个女子的女儿，也是美得没边了，才九岁，这粗布衣衫、面黄肌瘦就已看出美人端倪，男装一穿。便是女子争相要看的翩翩贵公子。

可是这个身份很棘手啊。后蜀已经灭了，花蕊夫人已被宋军带到了汴京，按照历史，她正在赵匡胤兄弟的夹缝中努力求生，并且好像也蹦跶不了多久了。历史上说她深得赵匡胤喜爱，但由于涉及太子人选。触犯赵光义的利益，被赵光义射杀。

这是一个绝世美女，是前朝后妃，现任帝王的宠妃。因为美得没有边了，记得她那张脸的人就太多。而陈秋娘作为她的女儿跟她必定很相似，不然罗皓不会看到她就惊讶得不得了。还有那王娘子以及追杀张赐的黑衣人，似乎看到她的刹那都有些反常的表现。

起初她不明白，如今，知道自己的身世，她就明白 那些人必然是怀疑她跟花蕊夫人有关。只是现在那些人应该还不能百分百确定。

不过，有陈全忠在，那些人若要确定也就是抬抬腿的事。

后蜀亡国后，赵匡胤曾下令后蜀皇族必须迁往汴京，违者为抗旨，斩立决。陈秋娘记得历史上有这一条。而今，她是花蕊夫人的女儿，无论是不是孟昶的女儿，她都得沾上抗旨的罪名。

“那么，可以威胁我的人太多了。”陈秋娘不由得自语，顿时觉得前路黑了一大片。她从没有一刻觉得自己的处境如此艰难。

这一晚，她累得很，却睡意全无，辗转反侧到天明。天微亮，她就把选拔的好厨师都叫了来，说让他们这一阵子跟方大厨学习传统菜肴，每天酉时一刻，她会准时过去教他们一些东西即可。若有别的心得体会，可以到后宅来找她讨论。她前阵子累得太凶，身子有些不适合。

众人应了声，她便让陈默、周铭、李恺三人留下来，交代了他们三人一些事。其中主要是方老先生年事已高，来传授厨艺着实不易，要他们三人全权组织，虚心学习，尊敬方老先生，不能让人受累。

三人满口答应，但在陈秋娘让他们退下时，陈默忽然问：“江公子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陈秋娘一愣，抬眸审视他们。陈默面色无波，很平静地说：“我们三人的理想是为了厨艺，成为名厨，另一方面来这里，也是受了大当家所托，必要时候，保护江公子。若公子是遇见什么棘手的事，尽管吩咐。”

“是的。我们下山时，大当家再三交代，说公子乃人中龙凤，即便尽力掩饰，亦不可能掩其光芒，其间必定会遇见不少的凶险，要我们三人在此，竭力保护协助公子的。”周铭补充。

三人站得笔直，就那么与陈秋娘对视，仿若士兵等待将军的命令，似乎她一声令下，他们就可以为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从罗皓第一次见到陈秋娘的表现来看，他认识花蕊夫人，而且应该还很熟识，毕竟他曾是成都府护卫队长之一，可以出入宫闱。要不然，他那种位置的人不至于见到她时，大惊失色。如今，罗皓将这三人派到这里保护她。那么，从表面上，罗皓应该不是敌人。

但谁又说得清楚呢？现在每一个可能知道她身世的人，都应该要防着。所以。她轻轻一笑，说：“大当家真是太仗义了。若有机会，得向他当面道谢。”

“大当家说了，公子于竹溪山有大恩。竹溪山所有的人都会铭记于心的。这点小事，何足挂齿。”李恺拱手道。

“你们太客气了。”陈秋娘说着站起身来，伸手打开一扇窗户，瞧着满院细碎金黄的日光，说，“我没什么事，只是这一阵子太忙，累得慌，想休息一阵子罢了。你们若真想帮我，就认真学习。撑起豪门盛宴那边的大梁，等过一阵子，再招聘厨者，就要你们几个去授徒了。以后，全国各地有了分店。你们可能一年都要在出差的路上，检查各大分店了。”

“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只是怕天赋不足，辜负公子厚爱。”三人异口同声。

陈秋娘挥挥手，说：“套话不要多说了。我相信我的眼光，你们也要相信自己的实力，尽心学习，不要害怕。不要畏首畏尾，这世上不同味的搭配会出无穷的变化，不同的工序、不同的刀工、不同的火候都能造就各种美味，你们要善于发现。”

“谨遵教诲。”三人向陈秋娘鞠躬。

她摆了摆手，示意三人下去。尔后，就让小青帮她取来了笔墨纸砚。开始写讲课内容。从味觉的变化，火候的掌控，刀工的练习，滋味的搭配，食物的储存、食材器具的选择等。她都一一列出。

这边厢才写了五次讲课的内容，陈文正就急匆匆从推门进来，说：“丹枫，朱家来人了，在好梦盛宴，点名要你做主厨。”

“哦。”陈秋娘站起身，将晾干的课程折叠起来，盖上墨盘，说，“那就走一趟吧。”

豪门盛宴二楼临溪的大包间兰溪苑，几盆兰花正幽然盛放，满室盈香，六扇山水写意的屏风隔出多层的空间意境。转过屏风，正是包间的外间，大片的竹榻前置放了黒木的茶几，白瓷杯子，身着工作服的服务员正跪坐煮茶。那主位之上，正是一袭白衣长袍的朱文康，斜靠在软垫之上，而右手边的位置，侧身对着陈秋娘的是一袭玄色衣衫的念奴，头发只是随意地用红色发带束了几缕容易垂落的在脑后。

朱文康看到陈秋娘进来，脸上露出玩味的笑，略略眯起了眼，像是一只打望猎物的猛虎，仿若下一刻就会一跃而起，扑过狠狠咬人。

“朱公子，这便是我表弟江丹枫。”陈文正不卑不亢，语气拿捏得当。

“是么？”朱文康一脸笑意，轻描淡写地扫了陈文正一眼。

“正是。他也是豪门盛宴目前的厨师指导。”陈文正又介绍。

朱文康这才坐正了身子，说：“早听闻江公子名气，没想到这么年轻，就对厨艺有这么高的领悟。真让朱某佩服。”

“朱公子过奖，我父辈皆喜欢吃食，各方搜罗，先前家里厨子不少，耳濡目染，便处处都讲究了，对于吃食窥得一二精髓。如今家道中落，便在我表哥店里装模作样做个厨师指导，混两口饭吃而已。”陈秋娘举止得体，神色平静，就像是从没有见过朱文康似的。

“江公子过谦了。不过，江公子难道忘记我们曾见过么？”朱文康玩味地说。

陈秋娘一脸惊讶地“哦”了一声， 问：“真的？我这人记性向来不太好，对于印象不深刻的事或者人，我总是记不得的。”

“那么柴瑜的死活呢？”朱文康忽然怪笑两声。

陈秋娘的心一沉，他拿柴瑜来威胁她，想必当初柴瑜放火带她走的事，这人全知道了。她早听闻朱家人行事诡秘狠毒，如今柴瑜落在他手上，即便还有命在，也定然是受尽折磨。

那个少年身世坎坷，因她又多次陷入险境。陈秋娘只觉得心里细细密密的疼，然而这种时候，却需要保持冷静，千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烦乱。朱文康这样说，原本就是想要扰乱她的心神，扼住她的软弱，将她彻底击溃。

不能乱，不能露出一丝的颓势。一旦乱，一旦颓势，就意味着她输了。若是她输了，柴瑜的性命也会不保。

“柴瑜是何人？”陈秋娘面不改色，语气亦平静，就像是从不曾认识柴瑜似的。

朱文康唇边露出玩味儿的笑，也不继续说，只是对旁边的念奴无限细声低语地说：“念奴，既然豪门夜宴的首席厨师指导来了，你就瞧瞧想吃些什么吧。”

陈秋娘知道朱文康说了一句柴瑜的事，立马就打住不说，这是想给她的心理造成压力，让她自乱阵脚。

千万不能乱。陈秋娘再一次告诫自己。随即便折扇一合，敲打在手上，与此同时喊了一声：“翠花，上菜谱给两位爷瞧瞧。”

那门外专门捧菜谱的服务员便低头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将厚厚的几本菜谱放到了朱文康与念奴手上，柔声说：“请两位爷过目。”

“嗯。”朱文康接了菜谱，示意翠花退下。

那翠花亦是通透之人，立马就退到了屏风之后。朱文康与念奴两人就开始翻开菜谱。这豪门盛宴的菜谱都是陈秋娘撰写、陈文正誊写、亲笔画的工笔画，做工可谓十分的精巧。

“配图精致，想必是出自陈掌柜之手，这小楷亦漂亮，看起来还是陈掌柜的手笔。只不过，菜谱配图、还配了主要介绍与功用，我家走南闯北，这倒是头一遭见着。看来陈掌柜这豪门盛宴倒确实做得够档次。”朱文康随意翻看了菜谱，做了几句点评，就将菜谱搁到茶几上，对陈秋娘说：“选菜之事，就让念奴去吧。我的口味，他知道。”

“行，翠花，来带念公子到选菜房去，好生伺候，将菜定下来，再来报给我。”陈秋娘朗声喊道。

等在屏风后的翠花立刻就踩着小碎步跑出来，对念奴九十度鞠躬，说：“念公子，请随我来。”

那念奴悠闲起身，理了理玄色长袍，便跟了翠花往外走，经过陈秋娘身边时，他扫了陈秋娘一眼，唇边挂了幸灾乐祸的浅笑，像是捕猎之人看着笼中猎物时那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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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牵虎手段

念奴走后，朱文康瞬间就收起了脸上的笑，一脸阴鸷地瞧着陈秋娘。

陈秋娘睫毛轻颤，眉目里都是笑意，说：“朱公子且在这里喝茶，我去吩咐人准备晚宴。”

“江公子莫急啊。昨日，我便派人送了我的合作诚意来。既然陈掌柜说这饭店是你与他共同的心血，你也坐下来，我们谈谈。”朱文康阴鸷的脸上浮上一丝阴沉沉的笑。

陈秋娘料定此次前来，必定会谈此事，便笑了笑，说：“这里一直是陈掌柜做主，亦是陈掌柜的家业。我不过是因为出了绵薄之力，承蒙陈掌柜厚爱，才有了这么一席发挥作用之地。但，既然身处此位，我便不推辞了。朱公子昨日送来的诚意，我们收到了。”

“哦？那二位觉得那诚意如何啊？”朱文康似笑非笑，有一种居高临下的猖狂。

陈文正与陈秋娘因为是主人，前来为客人介绍菜肴的，所以一直站着。此刻，朱文康就那么坐在这兰溪苑的主位上，实在是让人很不舒服。

陈秋娘轻轻一笑，说：“朱公子此刻要谈的是正事，那就请移步到我们的办公室谈。”

“办公室？”朱文康眉头一蹙，显然不想挪步。

“是的。这里是客人之所，只谈吃喝，不谈公事，再者很多的器具、合同都在我们的办公室，到那里谈，方便。”陈秋娘全然不看朱文康一脸的不情愿和怒意，不卑不亢地作了请的手势，说，“朱公子，请吧。”

朱文康无奈，一脸怒意，站起身来广袖一甩，就不悦地说：“走吧。”

于是三人便来到二楼隐秘的一间屋。这屋还真是豪门盛宴这便的办公室，桌子、书架、文房四宝、躺椅、座椅、竹榻、靠枕、茶几、茶具。

陈秋娘进了屋子。自然而然开了窗户，让日光洒进来。她则与陈文正一并坐在主位，给朱文康指了指客座的位置，说：“朱公子请坐。”

朱文康十分无礼。略点一下头，就斜坐在对面的软榻上，懒懒地说：“你们要知道我朱家的产业遍布大江南北。契丹、南唐、南越各处，只要稍微繁华一点的地方，就有我朱家的势力。你们这么浩大的声势，我想两位不会只想屈居于这小小的**镇吧？”

“不瞒朱公子，我们云来饭店着眼于大江南北，凡有人之所，皆有我云来饭店。”陈文正端坐主位，朗声说。

朱文康嘲讽地笑笑。说：“野心挺大。但两位的底子我都知道，你们想要快速做到这一点，还没那么大的实力。不过，两位利用名人效应，使用股权、股票等手段短时间内聚集财富。空手白狼撑起这么大个场面，还真是令人佩服啊。”

“多谢夸奖。”陈秋娘笑意阑珊。她内心早就转了九弯十八拐，一心想着对付眼前这个男人。她原本以为拿到了退婚书，不与之照面，就可以各行其道，等到她安排好一切，金蝉脱壳。就可摆脱所有的人和事，去一个没人熟识的地方过逍遥的生活。可如今，这人竟然找上门来，还暗含威胁。陈秋娘很清楚，凭这人的手段性格断然没有放过她的可能。所以，唯一的生路就是彻底对付这人。

她滴水不漏。丝毫不主动提入股之事。朱文康见这人居然玩这一手，似乎不把他放在眼里，整个人就不高兴了，冷了一声，说：“我每天要管理朱家各处的生意。来往的账目，没什么功夫跟你们说闲话，我今天就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让我入股，我可以让你们尽快实现遍布大江南北的梦想。我想我昨天送来的东西，诚意足够了。”

朱文康根本没有谈判的意思，简单粗暴直截了当地说出了意图。

陈秋娘脸上也没什么惊慌之色，只是点点头，笑着说：“朱公子诚意十足。是我们求之不得的股东。只是——”

她说到这里，面露难色地叹息一声。

“别给我耍花招，你们知道我朱文康是什么人。最好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朱文康语气狠毒，一脸凶光。

陈文正先前试探了陈秋娘多次，陈秋娘心里不爽，于是这一次的行动也没跟陈文正商量，何况她要对付朱文康的手法，她不觉得应该告诉他。所以，在这一过程中，陈文正就只有在一旁点头附和的份儿。这会儿他抓住机会，便安慰：“朱公子稍安勿躁，你是我们求之不得的股东，只是这云来饭店既然实行了股权制，决策权就不在我与丹枫手上了，需股东大会共同商议的。”

陈秋娘暗自佩服陈文正的观察能力与思维能力，竟能猜得透她接下来要说什么，这人果然不是一般的读书人。

“你们敢跟我耍花招？”朱文康不怒反笑，一脸的森寒。

陈秋娘脸上却还是清风朗月的笑，语气也缓缓如同平缓的溪水，她慢悠悠地从竹编的文件夹里翻出一份儿文件递给朱文康，说：“我表兄所言非假。朱公子既然知道云来饭店的底子，就该知道，我们若不如此，不能短时间积累大量的财富，实际上这饭店一旦涉及分红、股权的事，就不再是我与陈掌柜说了算。”

“直接说，你们肯还是不肯？”朱文康嗖地站起来，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朱公子稍安勿躁，我都说了，你是我们求之不得的股东，这自然是肯的。但此事须从长计议，我们必定要有个完美的计划，让众人心服口服。不然这云来饭店这艘大船才，就有人内讧，此事必不长久，这大船要沉了。大家都没好处的。”陈秋娘句句在理。她所要做的就是拖住朱文康，争取时间，做一些部署，然后动手对付这个人。而且她隐约觉得或许这一次的凶险正是一个脱身的好时机。

人说朱文康是猛虎烂龙，如今她就要动手打虎降龙。陈秋娘微微眯眼看着眼前的男子，心里也是感叹：若他是良家子弟，人也温文尔雅，没有退婚。那也许还可以与之举案齐眉，携手过这一生。只是彼此没缘分，气场不对，便也只能成为你死我活的敌人了。

“你威胁我？没有这云来饭店，我可以开无数类似的饭店，可是你们是没有东山再起的一日。”朱文康颇为得意。

“朱公子说得极是，于情于理，我们都不可能跟朱公子耍什么花招。所以，我说的是事实，亦是诚心的。我们是商人，看的是利益。”陈秋娘轻笑。

朱文康倒是蹙了眉，目光审视，随即问：“那什么时候答复我？”

“朱公子，这恐怕要你耐心一些了。我们的股东有在成都府的，也有渝州的，更有在青城县各处的。就是送信通知召集，也得要七八天的光景。所以，我想朱公子不妨耐心等待，这过十天就是云来饭店第一次的股东分红会，届时，我与陈掌柜在正式的股东大会上提出来朱公子入股的事，也顺理成章了。”陈秋娘笑着说。

朱文康一时没说话，随即说：“如果你到时候跟我说你们的股东不肯，你们也就不答应了？”

“朱公子，你不用担心，你的条件这么好。若不是有股东这层在，我跟陈掌柜可是立马答应的，再说，虽说有股东，我们也是本着尊重的原则。再者，股权都分配好了，我们这会儿要加进一个人来，肯定是要跟大家商量的，朱公子也不想与你合作的是做事不周详的吧？”陈秋娘又是一番解释，她心里暗自盘算十天应该足够了。

“哼，若你们敢耍花招，我可以立刻让你们云来饭店关门。”朱文康的语气越发无礼放肆。

陈秋娘也不对他的威胁发表什么意见，只是一脸浅笑，说：“既然朱公子接受我们的方案，那你送来的诚意也就先放在我们这里吧。”

朱文康斜睨了她一眼，说：“行啊，但若有什么闪失，你们担待得起么？”

“那朱公子要如何处理才满意呢？”陈秋娘朗声。

“你们也是聪明人。”朱文康只丢下了这么一句。

“既然公子瞧得起，那我就擅作主张了。大哥，就劳烦你写一张单据给朱公子，同意十日后给他入股答复，签上名，盖上印。”陈秋娘转过去对陈文正说。

陈文正点了点头，就倒了水磨墨，开始着手写凭据。

“至于朱公子送来的诚意，我们也全部还给朱公子，到时候需要多少，再跟朱公子商议，不知道我这样处理，朱公子觉得可好？”陈秋娘一脸诚恳，询问朱文康。

朱文康手一挥，长袖拂过，一脸傲慢地说：“马马虎虎。”

“既然朱公子没有意见。那我就将诚意奉还了。”陈秋娘说着就拍了拍了手，盼清就从门外走了进来，遵了陈秋娘的吩咐，带来了朱文康送来的金银珠宝的大盒子以及装有匕首和玉戒的小盒子。

“盼清小哥，还给朱公子吧。”陈秋娘说。

盼清立刻将大箱子打开，让朱文康的手下点了点。那小厮立刻来点算了一番，对朱文康报了数。朱文康略一点头，把眼神投向了那个小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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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戏者

陈秋娘也明白，朱文康对于金银珠宝没多在乎，他在乎的是那枚玉戒，那可是朱家信物。不过，她最近奇怪一件事，朱家的势力那么大，陈秋娘家当时就没有落魄时，也不见得跟朱家算门当户对。那么，朱家老爷子主动跟陈家攀亲到底有什么图谋？说实在的，陈秋娘可不觉得唯利是图的朱家会有什么报恩的举动。

“这小盒子里的小匕首防身不错，我就想，朱公子是不是可以送给在下？”陈秋娘亲自拈起了那个小盒子，拿出匕首晃了晃。

“小玩意儿，你既然喜欢就拿去吧。”朱文康手一挥，倒是很慷慨的样子。

“那在下多谢朱公子。”陈秋娘一笑，就将那盒子纳入怀中，丝毫没说玉戒的事。

“那我的玉戒呢？”朱文康看陈秋娘没有再说下文，便主动问起。

“什么玉戒？”陈秋娘一脸惊讶。

陈文正不知道陈秋娘会将那玉戒收起来，来这么一招。顿时也是惊讶无比，甚至整张脸都发白了。谁都知道在眉州方圆百里，张家是一个传奇，朱家更是一个传奇。朱家的传奇在于走南闯北、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朱文康看陈秋娘这幅样子，立刻就目录凶光，径直喝道：“陈秋娘，我给你脸，你就给我装，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告诉你，你要惹怒了爷，爷立刻就可以把这里踏平。你信不？”

“我信啊。”陈秋娘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笑盈盈地说。

“丹枫。”陈文正一把拉住她，对她摇了摇头。

陈秋娘却是轻笑，说：“既然我们与朱公子的股权问题已经达成统一，那就请掌柜的和盼清一干人先退下。我与朱公子有些私事要谈一谈。”

陈文正抿了抿唇，不悦地说：“你跟朱公子有什么私事可谈的。不过初次相识。”

“大哥，你与盼清先下去吧。我自己的事，我自有分寸。”陈秋娘明白陈文正是想护着她。但是他护不住，对方是猛虎恶狼似的朱文康。从小就心狠手辣，况且武装力量强大，就算是天香楼的王娘子也未必护得住。真正能护得住她的那个人，却已经跟她楚河汉界。再无瓜葛。

如今，她能靠的就只有自己。所以，她能不连累人就不连累人。

陈文正不语，固执地站在那里。朱文康冷笑，说：“陈掌柜护弟心切啊。”

“大哥，你且先去照看生意吧。”陈秋娘又催促，顺势对盼清使了个眼色。盼清是个机灵的，立刻就拉了陈文正，说：“公子，我忘记了。刚刚夫人让我转告你。速速回去，像是有大事跟你说。”

陈文正也没答话，只是瞧着陈秋娘，那神色里有着无比的颓废与悲哀。大约也是意识到自己护不了陈秋娘而觉得万分难过吧。

盼清将他拖走了。朱文康亦挥退了手下，一脸讽刺地说：“陈秋娘。我们又见面了。”

陈秋娘与他对视，亦是轻笑，眉如弯月，说：“公事谈完了，我想我们应该来说一说私事了。”

“行啊。爷的戒指在何处？”朱文康一个箭步跨过来，陡然近在尺咫，整个人逼近陈秋娘。

陈秋娘从容一甩衣袖。就闪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折扇一开，说：“玉戒对朱公子这么重要，你真不该随便就离身的。”

“少废话。”朱文康的性格果然很暴戾，才三两句话，就目录凶光。

“现在就你我二人。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话都挑明了说。”陈秋娘依旧淡漠如水。对于他露出的凶狠丝毫没有畏惧。

朱文康冷笑：“就凭你，想跟爷讨价还价？”

“我自然不敢，只是有几个疑问想问一问朱公子。”陈秋娘打着哈哈，宽袖之中，匕首已在手上。她向来都会做最坏的打算。

“说。”朱文康丢出一个字，就在那主位上坐下来。

陈秋娘则在屋子里一边踱步，一边问：“第一个问题：当初执意要跟我退婚的是朱公子自己，而不是朱老爷子吧？”

朱文康听闻此语，眉头一蹙，不由得说：“是我让李桃花来退婚的，那又怎样？我堂堂朱家继承人，难道要娶一个村姑？”

“朱公子所言极是，你杀伐果决，这事应该这么处理。”陈秋娘笑嘻嘻地说。

“你讽刺我？”朱文康不悦地眯了眯眼，一甩宽袖。

陈秋娘摇摇头，说：“我没讽刺朱公子的意思。我是说若换作是我，我也会像朱公子那么做的。莫说陈家败落了，就是没有败落，也只能算普通富户，无论怎么看都没法与朱家门当户对。一向精明的老爷子怎么就为自己的嫡孙定下那么一门不合理的亲事呢，这不是断嫡孙子的前途么？若是家里有人心怀不轨，这妻族完全帮不上忙，这样的女人娶来做啥？”

“你倒是不笨。”朱文康白了她一眼。

陈秋娘只是笑，说：“前尘往事了，朱公子解了我心中疑问，这便好了。”

是的，朱文康解了她心中一大疑问。至少陈秋娘与朱文康的婚事，退婚的人是朱文康，原因就是觉得陈秋娘对他完全没有帮助。那么，朱老爷子即便到了陈秋娘落难，甚至她尸变这种事传出去，也是没有退婚的意思的。

精明的朱老爷子在看到陈秋娘之后就为自己的孙子定下了亲事。这其中怕有别的阴谋。陈秋娘越发肯定。

“不过，我反悔了，要纳你为妾。”朱文康斜睨了陈秋娘一眼。

“宁做穷人妻，不做富人妾。公子，这可是秋娘的原则哦。”陈秋娘声音柔媚，笑容妩媚，对着他盈盈一笑。

那一瞬间，朱文康只觉得眼前有大片的繁花骤然盛放。上一次见她，她也是好看，但绝对没有这种入骨的惊艳。这不过是个小女孩啊。朱文康也是一惊，忽然顿时觉得眼前的女娃是可以将云来客栈做得风生水起之人，即便是小小年纪有这样的风华。又有什么奇怪呢。

“柴瑜在我手上。”朱文康定住了心性，便说了这么一句威胁的话语。

陈秋娘面上依旧是浅浅的笑，如同潋滟的水波，她轻轻摇头。语气九曲回环里带着撒娇：“公子，你可退了我一次婚了。”

“那是不知是你，我道歉还不行？”朱文康语气也软下来。他一心想要将这女子关入朱府，不仅仅是因为这女子还未长开，就有入骨的风华，还因为她的睿智才学，更因为她的身份。从前，他不曾执掌朱家，所以不明白爷爷为何要为他定下这么一门亲事。后来经过铁腕手段终于肃清阻碍，执掌朱家。这才从管家手中接过了老爷子临死前的密信，知道为他订亲陈秋娘的原因。也是看了信之后，他惊出一身冷汗，这才命人调查陈秋娘，查来查去却发现她竟然就是近日人气颇高的云来饭店的两大公子之一的江丹枫。原本朱文康是不想插手云来客栈的生意。毕竟手下来报，说张家派了江航去介入，根据张家与朱家不成文的默契，有一方介入，另一方就不会插手。

但是，他必须要将这个女人牢牢掌控在手中，无论是身体还是心。为此。也只能得罪张家了。朱文康在家思量了很久，终于还是有所行动。

这一刻，他看到陈秋娘有所妥协，觉得这事有谱。毕竟，朱家产业丰厚，他是朱家的掌门人。做他的女人，哪怕只是一个有名分的小妾，也多得很的女人争得头破血流。只不过，这女人的胃口也太大，非得要做正妻。所以。他想好好地哄一哄，说些甜言蜜语，先稳住她，于是不觉之间，语气神色都柔软下来。

“好了，我向你道歉。只要你嫁给我，一生衣食无忧，可否？”朱文康起身走到陈秋娘身边，想要搂她入怀。

陈秋娘一闪身，摇摇头，说：“我只做人正妻。公子若办不到，那你我就此别过。”

朱文康有些不耐烦，却还是耐着性子，轻柔地说：“秋娘，别闹了，我保证最宠的是你。”

“公子。”陈秋娘轻轻摇头，神情颇是失望，语气悲戚地说：“秋娘是否值得你为我退了那女人的婚，公子掂量吧。”

“秋娘。”朱文康喊了一声。陈秋娘立刻摆手说：“公子不必说了。我给公子时日考虑。公子若是考虑清楚退婚，拿了退婚文书前来，我便嫁给公子，一生一心只为公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公子若是不想退婚，执意要强权压秋娘做你的小妾，那秋娘即便不玉石俱焚，这一生也不会向着公子半分。当然，秋娘虽没有万贯家财，但有云来饭店百分之四十的股权，这样的嫁妆，不知道公子是否满意？”

“秋娘。”朱文康喊了一声，嗓子异常沙哑，像是兴奋过度似的。

陈秋娘不予理会，依旧自顾自地说：“公子好好考虑吧。在你给我答复之前，你的玉戒就放在我这里替你保管。若你执意不肯为我退婚，到时候我就还给你玉戒。若你肯为我退婚，我就戴着这枚玉戒嫁过来。其实，我原本，唉——”她叹息一声，一脸自嘲的笑，继续说，“我原本日子过得再艰难，也想到等及笄之后，就可以夫君举案齐眉、相依相守、子孙满堂。却不料等来的却是退婚的消息——我——”

陈秋娘说到此来，似乎是说不下去了。其实，她就是演戏的高手，她要给自己争取足够的时间，完成部署。

“秋娘，对不起。我会补偿的，只是退婚一事，你可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朱文康说。

陈秋娘嘟了嘴，撒娇似的说：“不管，我只有那么一个条件。公子自行掂量掂量吧。好了，我也累了，就不打扰公子用膳了。”

“唉，秋娘，你不担心柴瑜了么。”朱文康喊了一声，转过来拦住她。

陈秋娘看着他，苦笑叹息，说：“我只是在柴瑜偷吃馒头时，说了两句好话，免了他的皮肉之苦。后来，我去菜市场买东西，恰好遇见柴瑜，他陪同我去，却不料遇见地痞流氓要调戏于我，柴瑜帮了我，最终对方要致我于死地，也是他出手相救。如今，公子说是要与我佳偶天成，却拿了我的救命恩人来逼迫——，这——，公子，你让我如何相信你的诚意？”

陈秋娘说到此处，抬眸扑闪着大眼睛，瞧着朱文康，一脸的难过。

“哼，难道当初你在我院落，放火救你走的人，不是他么？”朱文康冷哼一声。

“不是他。当时，公子带我回府，我很忐忑害怕。后来听秀红姐姐说，公子只会宠幸一段时间，就会把我卖掉。所以，我一心只想回家，看府邸走水没人看管，我就抓了水桶假意救火，逃脱出来的。若知公子这样珍惜，当日便说清楚了。”陈秋娘声音越说越低，越发楚楚可怜。

“好了。既然跟柴瑜没关系，我就暂时不为难他。”朱文康柔声说，一把将陈秋娘搂入怀中。

陈秋娘使劲挣扎，推开朱文康，说：“公子自重。若是公子垂怜，我能有与公子佳偶天成的一日，秋娘自当尽心竭力伺候好公子，如公子所有愿望。”

她眼里水汽迷蒙，一时之间，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楚楚可怜得紧。说着还低头抬起袖子擦眼泪。

“好了好了，你哭什么。我去处理便是。”朱文康轻声说，还拉了她手中的手帕来轻轻地替她擦眼泪，那动作语气细致宠溺，怕是涉世不深的少女早就被这甜言蜜语以及这种柔情举动给俘虏了吧。

“那我等着公子便是。”陈秋娘依旧是嘟着嘴，像个小媳妇似的。

“好的，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说着还伸手捏了捏她的鼻子，随即将为她擦过眼泪的手帕折叠起来收入怀中，说什么算作是她给他的定情信物。

小伎俩、甜言蜜语、小柔情！骗小姑娘的男人都是这么做的。陈秋娘垂了眸，内心却全是鄙夷，面上楚楚可怜地点头做小白兔状，说：“那我不打扰公子用餐，我这就去后厨盯着他们给公子做好吃的菜。”

朱文康捏了她的脸一笑，低声说：“去吧，宝贝。”

陈秋娘低头，转身就出了门。自此，她已笃定在她的身上必定藏着什么秘密，而且是有巨大利益的。要不然，朱老贼不会订了她这门亲事，如今这朱文康必定也知道了这一层，所以才会铤而走险，冒着得罪张家的危险来找她的麻烦。

希望这一次能够一切顺利。陈秋娘看了看远处的灯火辉煌，天上一颗星星也没有，墨黑的夜，一如眼前的形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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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执念

陈秋娘从豪门盛宴出来，首先就找来了周铭、陈默、李恺三人，暗自让他们留意厨师组里可疑之人，若是发现不要打草惊蛇，等拿到足够证据，再进行抓捕。

尔后，她回到了宅子，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开始确定饭店最终标识、分红制度、章程制度、员工管理制度、厨房制度、食材采购标准。把这些制度全都规范地列出来，誊写在纸上。将各种制度与标准写完后，已是凌晨，她伸伸懒腰，又继续开始写厨者培训课程。

她刚写了两段，盼清与陈文正就回来了。陈文正径直就来敲她的门，说要跟她谈一谈。陈秋娘打开门，出乎她的意料，陈文正居然喝了酒，红了脸站在门口，有些醉醺醺地说：“丹枫，我不该试探你，我错了还不行么？你不知道今天看到你那样，我心里多难受。”

“大哥。我从没怪过你，若没有你这样的信任，哪能有我的今天？我做什么总归都是为你好，你怎么不信我呢。”陈秋娘笑着说。她知道这个男子其实没有坏心，只是因为心思缜密，难免有时揣测人心过度，有些举动就伤感情了。

“可是，你今天对付朱文康，我却是什么都不知道。丹枫，是大哥错了行么？”陈文正激动地说。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大哥，你没有错，经营一事，就需要处处谨慎的。”

“丹枫，这饭店我们也可以不要的。大哥当你是家人，就是我母亲也是理解的。你怎么可以擅作主张，拿你的终生幸福去开玩笑，嫁给朱文康那种混蛋？这饭店说起来也是身外物，不要了就不要了，凭我们的能力，到底是饿不死的。”陈文正这下子更激动了，一下子拉住了陈秋娘。

“大哥。我也只是为我自己打算。你不要以为我多么伟大，牺牲自己为了拯救饭店什么的。”陈秋娘笑着说，语气十分轻松。心里却在暗骂：朱文康这垃圾，果然会使用舆论这一招。可是老娘是你谋划得了的么？老娘又不在乎嫁不嫁的出去。

陈文正一愣。随即蹙起眉头，严肃地说：“丹枫，你不要骗我。”

“我骗你做啥？朱家产业巨大，我若能成朱家当家主母，自然是求之不得啊。”陈秋娘耸耸肩，笑嘻嘻地说。

陈文正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女子，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但他的脑袋就是迷迷糊糊的不出来，只是那样呆呆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吐出一句：“不对。你不是这样的人。”

“大哥觉得很了解我么？我是那样的人？我与你合伙这个饭店，不也是为了名利富贵么？若是可以做了朱家的当家主母，岂不是一条捷径？再者，若我是朱家的当家主母，对我们饭店也是百利无一害啊。大哥。你看这不是很好么？”陈秋娘靠在门框上，笑盈盈地说道理。

陈文正越发觉得糊涂，抓了抓脑袋直摇头，说：“不对，不对。”

“盼清，把你家公子扶去休息吧。这天都快亮了，明日他还得有事处理呢。”陈秋娘示意盼清将之拖走。

盼清点头。伸手去拖陈文正。陈文正却是将他甩开，失了平时的礼貌，说：“丹枫，你不要那样，没了饭店，我也不在乎的。我一直当你是亲妹妹的。”

“大哥。我知道了，你去睡一觉，我明天跟你好好谈，好么？这会儿了，我也很累了。”陈秋娘一边说。一边还打了个哈欠。

“是啊，公子，表公子今天来来去去的，也累得很了。你不休息，你也要让表公子休息一会儿吧。”盼清趁机说，这才拉走了陈文正。

陈秋娘这才转身关了门躺在床上，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面对当前的形势，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在这样的瞬间，她忽然无端地怀念起那段有人守护的日子来。可是那个人已经跟她楚河汉界了。

她翻了个身，拉被子睡觉，却终究没有睡踏实，一直在想如何利用这短短的时间将云来饭店与陈家都安排一番。

想来想去也没有详细计划，直到天明，日光盛大，周遭都是鸟儿叽叽喳喳的叫声，她也没想出个好详细的计划，只有模模糊糊的大概。

因为是初一，陈夫人要去佛寺吃斋，一大早就让小青做饭，带了王婆子与小青出门去附近的清泉寺了。盼清伺候了陈文正起床，在门外轻轻敲门，喊：“表公子，起来用饭了。”

陈秋娘听着没应声，她不知道这会儿起床了，该怎么去面对陈文正，因为她还没有想好怎么去骗过陈文正。

好在盼清敲了两下门，见陈秋娘没动静，就对陈文正说：“表公子昨晚做公司的事，做到凌晨，估计才睡下。”

“那就让她休息。指不定一会儿豪门盛宴有订单，那群人又得来麻烦她了。”陈文正说。

盼清应了声，两人就洗漱用饭，不一会儿就出门去店里了。

陈秋娘在床上听着这一切，等他们都走远了，这才起身洗漱，喝了温在锅里的粥，便又回房摆开阵势，将晚上制定的各种规章制度再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又细细思量发现并没有什么补充的，这才将各种制度收在一起装入一个盒子。随后，她继续写菜谱，编写各种食物详细做法与心得，每一种菜的做法里面包括食材选取、详细的做法、调味品的寻找与搭配等。

她笔走游龙，正宗小楷，写得很快。等到快晌午了，陈秋娘刚写完调味篇，周铭、陈默、李恺三人急匆匆来报，说听了陈秋娘的话，仔细留意了那些人，还果真发现好几个人鬼鬼祟祟的，将一些东西记在纸上，还趁人不注意偷拿一些原材料带走，尤其是店里特有的果酒、调味剂以及甜品的原料等。

“这是名单。”周铭将名单递过来。

陈秋娘仔细看了看，亦不是那些厨艺突出的人。这也证明周铭三人不是出于嫉妒什么的在肃清竞争对手。

“你们再观察观察，切勿打草惊蛇，将他们这些天与什么人接触都一并查清了。”陈秋娘吩咐，随即有叮嘱。“不过，你们是饭店的技术部门的骨干，顶梁柱。饭店的生意做大做好之后，在别处开分店。你们就要挑大梁，发掘培养新人这些事就要交给你们了。所以，查他们的事，我还是交给别人，你们平时留意一下，还是把心思都放在厨艺上。”

“啊？”周铭很震惊，就连一向沉默的陈默也蹙了蹙眉头，向陈秋娘投来了惊异的眼光。李恺则是直接说，“江公子，这培训的事。太重要，我们也不是做那个的料啊。我觉得吧，没几个人能与江公子比的。”

陈秋娘摇了摇头，说：“没有人天生就会，你们迟早是要独当一面的。好了。我这里有几天的培训教材，你们三人也是识礼知书的，去看看，这几天的培训就交给你们锻炼锻炼。”

陈秋娘说着，就将前几天写好的教材给了他们，说：“你们回去瞧瞧吧。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三人接过教材。说：“不辜负江公子的期望，一定全力以赴。”

陈秋娘有些累，挥挥手，说：“你们下去吧。”

三人却没动身，反而是一向沉默寡言的陈默开口，问：“江公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给我们交待这些。”

陈秋娘笑了笑，说：“没有的事。我总不能什么都揽在手里，总是要锻炼新人。不然我会被累死的。你们多心了。”

周铭、李恺像是松了一口气，而陈默似乎并不相信陈秋娘，只是一直没开口。直直地看着她。陈秋娘被看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提起笔做掩饰，对他们说：“好了，你们下去吧，我再写一写给你们阅读练习。”

三人这才退走。陈秋娘继续在家里写菜谱。午饭时，因为小青与王娘子不在家，盼清从快餐店那边给陈秋娘带了饭。

陈秋娘用饭时，盼清就在一旁，欲言又止。

“盼清有话就说问吧。”陈秋娘吃了些许，没什么胃口，便擦嘴说饱了，看盼清的样子，必然有事要问，就直接给了他机会。

盼清抿唇，吐了一口憋屈的气，说：“丹枫，那朱文康，你告诉我，你真答应嫁给朱文康，还拿你在云来饭店的股份陪嫁？”

“我知道你也会问的。”陈秋娘笑了笑，说，“是啊。不过，我是说我必须是正妻，等他拿着退婚书来再说。至于股份陪嫁，这陪嫁过去也姓江。他娶的是陈秋娘，难道还要给了他？”

“哎，不是这个问题。”盼清着急得直跺脚，说，“正如公子所言，经过这么多的事，你像是他的妹妹，于盼清而言也是家人一样的存在。那朱文康是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这里人人都知道。即便你做了正妻，他也是利用你，利用你，你知道么？”

“你们又怎么知道我不是利用他呢？朱家势大，可以快速达成我们的目标，到时候举四海之内，皆是云来饭店之名，岂不是很好？”陈秋娘笑着对盼清说。

“可是——”盼清还要说什么。

陈秋娘挥手打断，说：“好了，你以后好好帮你家公子便是。”

盼清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有说下去。陈秋娘则继续奋笔疾书，豪门盛宴有一场夜宴，陈秋娘亦是全权交给了厨房那边，自己也没出面。

等到晚上，她一切事宜都做得差不多了。陈文正终于忙完了前面的事，急匆匆赶回来，要与她长谈。谈话内容无非也是质问她是不是真要嫁给朱文康。

陈秋娘笑靥如花，说：“怎么你们一个二个都觉得我嫁给他是我亏了？”

“他不是好人。”陈文正苦口婆心。

“大凡权贵世家，富贵商贾，几个是好人？就算庙里的，也未必有几个是干净的。大哥不是那种迂腐的书呆子，难道要跟我说孔孟的那一套？”陈秋娘反问。

陈文正的脸一点一点沉下来，好一会儿才说：“我做商贾，也绝对不会忘记了信义。”

“那要看大哥的信义怎么定义了。云来饭店可以养活多少人，养活多少家庭，这又为何不是向善？若我与朱文康联手，凭朱家的势力，在各地权贵之中的影响，云来饭店只要多一家，就可以养活多少人？大哥，从这种意义上，这也是善。”陈秋娘笑嘻嘻地说，仿若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你还小，你知道什么是嫁人么？什么是幸福么？”陈文正从那个角度无法说服陈秋娘，便又换了一个角度。

陈秋娘依旧是不咸不淡的样子，懒懒地伸了懒腰，说：“大哥，婚姻就是这样了。举案齐眉的才子佳人，没饭吃、没钱花，也好不了多久，感情也就淡了，那时，你才知道，感情这种事真的是瞎扯淡的。贫贱夫妻百事哀，你要多看看老百姓的生活，那些才是真理。别成天跟我说什么幸福不幸福的，有些东西很虚无的。”

“你——，你——”陈文正完全气急了，不知道该如何说。

陈秋娘看得出他脸上的失望，也知道这个正直的男子是将她当亲人的，也正因为这样，她不能连累他们，得要将一切处理得干干净净。

“大哥。我不小了，比你更清楚自己要什么。我要的从来不是虚无的东西。朱文康娶我是利用我，我又何尝不是利用他呢？你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什么最牢靠么？那就是利益关系。我与朱文康都是利益关系，所以你放心，我与他会天长地久的。”陈秋娘扑闪着大眼睛。

陈文正一脸沮丧，说：“朱文康为人不仅狠毒，还好色，强抢民女什么的，男宠也有的。你是不知道。”

“我咋不知道？我要嫁的是什么人，我不知道么？再说了，我已让他给我诚意了。他去退婚，那就是诚意。”陈秋娘继续磨墨，一副安然的神态。

“你，你这是鬼迷心窍。我，不理你了。”陈文正见自己没法说服陈秋娘，气急败坏，跺了跺脚，就拂袖而去。

陈秋娘倚靠在窗前，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不由得轻叹一声。低声说：“大哥，原以为可以跟你并肩携手缔造饮食帝国，辉煌无限。可如今形势所迫，我要留你一个人奋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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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筹谋

盛夏时节，日子一天比一天长。天气热起来，知了不遗余地地鸣叫，惹得人心烦。

云来饭店开张了一段日子，生意好得不得了。在经过陈秋娘一段时间的指导后，厨师组已经能挑起大梁安排晚宴，调配果酒、甜品等了。

至于如何制作果酒原料和甜品的一些调配原料，则是由小青亲自负责，成为独门秘方。与此同时，陈秋娘还专门让李恺去负责调味品的研究。原本陈秋娘打算让李恺去跟柳承学习一下，让柳承做李恺的顾问，从中药入手，调配出各种滋味。但柳夫人对陈秋娘很有敌意，似乎也很忌讳柳承出来做事，更加上像是很讨厌陈秋娘。陈秋娘料想柳家怕也是避难乡里，不愿再问世事，所以，她也没勉强。只让李恺去找刘大夫学习基本药草药性的辨识，以便于在做菜时使用各种中药材来调配滋味。

陈秋娘在经过几天几夜的奋战之后，将可能使用到的菜谱悉数写好，传给了小青、陈默、李恺、周铭四人，让他们四人担负起厨者大梁。同时，亦将另一套菜谱心得递送给了方老先生，让方老先生一同鉴赏，顺道探讨。

方老先生拿到了这本厨者心得一看，立刻就感叹真是开了眼界，没想到在垂暮之年还能在厨艺上更上一层楼，随即对于陈秋娘亦更加佩服，丝毫没有当成后辈来看待，反而是当成忘年知己一般来对待。

陈秋娘也抓住机会跟方老先生长谈，一方面是希望方老先生不遗余力指导后辈，在美食界青史留名；另一方面，则是跟方老先生打听了后蜀宫中之事。但遗憾的是方老先生虽是宫中名厨，但后蜀宫中的下人基本上不允许随便走动。做好了饭菜，都是由专门的传膳宫人送到各殿去的。他们做厨者的是没办法见到各宫主子的，除非有重大场合需要讲解菜式。

“那方老您真没见过那花蕊夫人么？据说长得国色天香，比花还娇媚，所以才叫花蕊夫人呢。”陈秋娘不死心地询问。

方老先生喝了一口葡萄酒。摇摇头，说：“我只见过一次，但因为隔得太远，还是没看清呢。”

陈秋娘嘟哝着嘴。说：“那倒是遗憾，我以为在宫中就能见到那等绝世美女呢。”

方老先生笑着说：“你还年轻，不知道宫廷那种地方，最讲究的就是规矩，稍有不慎，就会掉脑袋的。在那种地方做事，要一点好奇心都没有才能活着。”

陈秋娘连连多谢方老先生教训，随即又低声询问：“那花蕊夫人可曾有孩子？我可是听人讲起当初的宫廷秘闻，说帝王得了花蕊，费小怜。就只宠爱她一人，还为她在成都府遍种芙蓉呢。”

方老先生依旧摇头，说先前花蕊夫人是怀了一个，但到后来生下来，据说是个死胎。自此之后。花蕊夫人就再也没有怀过孩子了。

“那倒是可惜。”陈秋娘感叹一句。心里已然在盘算当初那个孩子其实应该不是死胎，很可能生下来就被送走了，对外就宣称是死胎了。

“有什么可惜的？若是那孩子活着，现在也不过**岁，能干啥？被抓到汴京，他老子都死了，他能活着？”方老先生撇撇嘴。又拿起另一种果酒原料品了品，点头说这种滋味适合宴饮。

陈秋娘连连称是，随即又与方老先生随意谈了谈。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小小厨者，对于后蜀宫廷之事，知之甚少。陈秋娘自然不能从他这里得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去推论朱老狐狸为何要与陈家结亲的目的。

至于陈文正与陈秋娘之间，因为之前的那次谈话。两人生分了不少，尤其是陈文正觉得陈秋娘已入了邪道，嫁给朱文康就要跳入火坑。这位病急乱投医的仁兄，喊了盼清、小青、陈夫人来劝说陈秋娘，看到没有任何效果。又去找了周铭三人来劝说。周铭三人得知陈秋娘要嫁给朱文康的事，也是不得其解，只是询问一番，三人也不敢有什么过激的劝说词，毕竟身份摆在那里。

陈文正看周铭三人没效果，又喊了方老先生来劝说。方老先生来询问陈秋娘，陈秋娘也是拿出了先前跟陈文正说的一套理论。方老先生毕竟是看透世事的人，陈秋娘说的也是一种人生选择，本来就无所谓对错，他便说了一句：只要选择了，将来不要说后悔就好。人生在世，本来就不知道哪一种选择是对，哪一种选择是错。所以，选的是不让自己遗憾，不让自己觉得难受的就是了。

“多谢方老体谅。”陈秋娘笑了笑。

方老也是摇了摇头，径直去招呼客人了。陈文正躲在屏风后面看方老先生劝说无效，他简直是入了魔障一样。他觉得自己是正义青年，是陈秋娘的兄长，不能看着涉世未深的妹子跳入火坑，为此，他简直是要不惜一切代价了。

在一系列人劝说无效之后，陈文正居然丧心病狂地想起了江航、江帆、张赐这些人。而且他还觉得两害相权取其轻，觉得朱文康的危害比张赐还大，宁愿她跟张赐扯上关系也不愿意她嫁给朱文康。

所以，陈文正同学还真是生意就不管了，径直就出门，一不做二不休，雄赳赳气昂昂地就上张府敲门去了。

开门的王管家也认识陈文正，询问有何事，陈文正是打死不说，只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见二公子。

王管家摇摇头，说：“二公子吩咐过，凡是跟云来饭店有关的人来，都不见的，陈掌柜请回吧。”

陈文正没料到张赐有这么一条规定，立刻就懵了，但他立马就说：那我见一见江统领。

王管家想了想二公子并没有规定这个，就去告诉了江航。江航在前院的照壁处就接待了陈文正，丝毫没有要详谈的意思。只一句：“股东大会不是还要过一些日子么？你来干什么？”

陈文正也不管不顾，径直就压低声音说了陈秋娘要嫁给朱文康的事，希望江航跟张赐能去劝说陈秋娘，不要往火坑里跳。

江航蹙了蹙眉，说：“这关我们什么事？那是她自己的决定啊。”

“可是，可是，你们毕竟相识一场，尤其是二公子曾与她也算是有过情谊的，难道就看着她这样往火坑里跳么？”陈文正已顾不得太多，简直是病急乱投医的典范了。

江航依旧是一脸平静地摇摇头，说：“公子已说过，从今往后，她与我们再无瓜葛，你找错人了。”

随后，陈文正被赶了出来。一直觉得公子不对劲儿的盼清目睹了一切，于是又回来语重心长地跟陈秋娘做了工作。无奈陈秋娘心意已决，盼清只好唉声叹气，继续回去饭店坐正。

陈文正失魂落魄之后，并没有气馁，居然跑去找朱文康摊牌，问他要如何要不娶陈秋娘，最终是被朱文康派念奴送了回来，并且给陈秋娘带口讯，说陈掌柜劳累过度，应该看看医生了。

陈秋娘看到这种情况，心里感动不已。但她面对的是朱文康这样的恶狼，而且对方还捏着柴瑜的性命，她更不能不顾及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以及陈文正一家。所以，她几次三番有了几丝动摇，想要告诉陈文正她不过是希望借这一次险境，来一个金蝉脱壳，彻底摆脱这些纷纷扰扰。

不过，朱文康的心狠手辣是远近闻名，甚至在有点小儿止哭的效果。她又怎么能让陈文正他们涉险呢？说实话，她这一次的目的很明确，但计划却很模糊，可以说没有真正详细周密的计划，一切的变数太多，一切都要听天由命。也因此这一计划实施具有很大的风险，她亦不知道到底最终到底是什么结果，所以，不想旁人参与其中的她，便只好与亲人越发生疏。

陈文正则是看着这么多人劝解陈秋娘，她还是执意要嫁给朱文康，心急如焚之下，他终于消沉，以酒度日。有时候醉了就呼呼大睡，有时会忽然坐起来哭闹，说：“枉我三尺男儿，还说精忠报国，守护疆土，现如今连身边之人都保护不了，何用，何用。”

陈文正哭得伤心，陈秋娘亦不作声，不露面，只端坐在自己的屋里，心如刀割，泪如雨下。即便屋外，陈夫人与小青亦是长吁短叹地劝解陈文正：人各有志，丹枫不是糊涂人，你能及得上她一半的聪敏么？

“聪明人亦有糊涂之时，她虽然看起来像是十二三了，但才九岁啊。并不知道男女之事，亦不知道一个人。”陈文正几乎癫狂。

众人对于他这种表现都默默不语，因为大家都没办法劝阻陈秋娘，并且大家也没有办法来阻止朱文康的手段。

这一段时间，众人都与陈秋娘隔着一段距离。一是因为她大部分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里奋笔疾书，二则是大家觉得没法帮她而内疚，从而躲避着她。

陈秋娘因此空出了大片大片的私人时间，这些时间除了真的拿来做资料之外。她还将自己化妆成一个驼背的老太婆，于日暮黄昏溜出陈宅，从小巷子溜走，处心积虑打探朱家纷争的整个过程，寻找已落败的朱文康的几位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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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他

朱家争权夺位的事情并不是秘密，在镇子里走一圈，便可听到不少的八卦，虽然版本众多，但陈秋娘对其中的信息加以整合归纳，也能知道个大概。那就是朱文康极其残忍地对待了他的几位叔父。其中最小的叔父，他亲自削去了手脚做成了人彘，那人彘的制作过程参照的是吕后对待戚夫人的做法。据说那口人彘大缸就大喇喇地摆放在后院凉亭里，告诫背叛他的人的下场，亦诏示他朱家当家的权威不可侵犯。并且朱文康还不让这位叔父死去，派了几大医者守着。他时不时去跟这位小叔父聊天，顺手浇一下开水冰水大粪什么的。手段之残忍，简直令人发指。

至于他的堂弟、堂兄什么的，也是被赶尽杀绝，甚至连他的小侄子也不曾幸免，直接被拦腰斩了。

陈秋娘听得这些消息，顿感四周都是看不见的高墙，连一个出口都没有。她原本是想找一找与朱文康争夺家财的人，试探试探他们，看能不能合作对付朱文康，毕竟朱文康的玉戒在她手里。

可如今打探的结果看来，朱文康没留下什么后患。这不仅让陈秋娘感到失望，更让她觉得形势越发可怖，这一次的道路异常艰难。从朱文康对付敌人的手法来看，除了极端残忍之外，也穿插了无数谋略在里面。这人绝对不是外界所传言的草包纨绔子弟，要不然他那几个老狐狸的叔父怎么可能败得那么惨烈呢。

陈秋娘打探了一切，也顿时明白陈文正强烈反对她嫁给朱文康的因由。因为朱文康实在心狠手辣，陈文正大约担心她嫁给他会不得善终。

“唉，谢谢大哥。”陈秋娘看着**镇十里长街上次第亮起的灯火，低声说，鼻子不由得发酸。如果可以，还是希望能就这样跟陈文正并肩奋斗，共铸辉煌。

可是，不可以。

陈秋娘很明白自己的处境。亦明白自己无论如何都该要有个了断了。她拢了拢破旧的麻布衣衫，七弯八拐最终拐进了那座荒废的鬼宅，换了一身女童衣衫，从鬼宅一个布满荒草地狗洞里爬出来。又七弯八拐从陈家的矮墙爬了回去。

她回到陈宅，自己打水梳洗，心却是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如何，手紧紧握住，掌心中是朱文康的那枚玉戒。

也许，该去找他求救，虽然感觉希望渺茫，但自己至少应该去试一试。陈秋娘在走投无路的绝望时刻，想到了张赐。

是的，她想到了张赐。之前。她想过找罗皓，但竹溪山怕是对付不了朱文康，因为在柴瑜事件以及她的订婚事件中，她感觉朱家很不简单，绝对不是商贾之家。搞不好朱家还肩负着什么使命，有着不可告人的勾当，比如朱文康那位男宠念奴。陈秋娘就一直觉得那气场一点都不像男宠。

然后，如果她的揣测是真的，那么能够对付朱文康的只有张赐。只有他才有这个实力，并且若朱家真的肩负了什么使命，张赐还非得要对付他不可。

看来还得想方设法见张赐一面。她蹙了蹙眉。将手中的玉戒收入香囊之中，挂在怀里。尔后，又将清水徐徐倒入墨盘，慢慢地圆磨一方墨。

她准备今日为陈文正拟写建立食材供应基地，既拟定建立云来农场计划。这本就是她最初计划里的一个重要方面，因为前提是需要云来饭店很成功才能启动。所以她一直没有提。当然，她没有提这个计划，还有一个原因是她想这个农场的股份独立于云来饭店。

她展开纸拟写了计划。从选址、收购、种植、喂养、与农户签订计划等都做了粗略的计划。写完这一切，也到了午夜。

她打热水泡了脚，准备睡一觉。明日里想方设法见一见张赐。

谁知她正在泡脚，陈文正就回来了。这一次没喝酒，只提了灯笼与食盒来敲她的门，也不等她应门，就在门外说：“丹枫，我们哥俩谈谈。”

陈秋娘亦觉得农场的事该跟他谈谈，所以穿了鞋子，换了衣衫，拉开了门。

山风微凉，一轮毛月亮朦朦胧胧的，只看得周遭雾气弥散。陈文正一袭青色长袍，提了食盒站在门口，灯笼在前，因为背着光，便看不清他脸色。

“大哥。”她喊了一声。

陈文正点了点头，便走进屋里坐下来，一边摆放小菜，一边说：“我让人做了你喜欢吃的小菜，拿了点果酒，不醉人，权当是随意聊聊。”

“哎，好的。”陈秋娘拿了农场的稿子就在陈文正对面坐下来。

“丹枫，大哥没啥本事，守护不了你。但倘若你不愿意嫁，大哥就是宁死也会保护你的。”陈文正喝了一杯果酒，很认真地说。

陈秋娘听得又是这话，不由得叹息一声，说：“大哥，我已说了是我自愿嫁的。我不能任由张赐那么侮辱我，这**镇，除了他张家，可还有朱家呢。”

“丹枫，那只是虚荣，面子什么的，与幸福比起来，有什么重要的？”陈文正又着急起来。

“我也只是打个比方而已。那只是一方面的原因，最重要的原因是我觉得做朱家的当家主母没啥不好的。我可以好好施展我的才华。至于朱文康要纳妾多少，都不关我的事啊。”陈秋娘狠狠喝了一口果酒。

“你好糊涂。你就没想过朱文康为何要娶你么？就因为你有云来饭店的股份？他如今的准岳父可以手握重兵的。钱与权比起来，若你是他，你会选啥？肯定选权了，而且还是军权。我这些天一直在琢磨，如果他真的退了那门婚事来娶你，这其中就更蹊跷了。说不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丹枫，不要嫁。我们想办法拖着，慢慢想对策。大哥，不能让你落入火坑。”陈文正忽然压低了声音，为她做了分析。

陈秋娘屏住呼吸，虽然她知道陈文正心思缜密，但却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分析得这样深刻了。

“你这么聪明，你说大哥分析得对不对？”陈文正分析一番，最终又低声问。

“大哥，我心已决，希望你不要再纠结于这件事。你都知道我聪明了，我怎么会亏待我自己呢？好了，大哥你应该把精力放在我们的事业上，说好了要缔造饮食帝国的呢。”陈秋娘笑着撒娇，尔后把先前写好的陈氏农场的计划书递给了陈文正。

陈文正一边看，一边蹙眉，最后惊异地看着陈秋娘，说：“这，这能行么？”

“当然可以，等到适合的时候，我们就可以组建农场，亲自盯着食材的全过程，这也能让我们做出更美味的食物，同时达官显贵会需要我们的原料供应的。再者，能让整个云来饭店的档次继续提高，成为不吃云来饭店的菜，就不足以显出身份的地步。所以，这农场必须要建。至于具体要养殖与种植什么，我稍后会列出一些。但是，调味品的培养这是必须要提上来的。菜肴美味，食材质量是基础，火候、刀工是辅助，调味是画龙点睛。”陈秋娘一项一项地指出来，说到需要点化的地方，又提笔做一些批注。

“这——，这，这样的话，我们的饮食帝国简直太庞大的。”陈文正听完，一脸激动，连说话都因为激动而有些不连贯。

“既然是帝国，当然是庞大得没有边了。不仅如此养殖猪、鸡鸭鹅兔鱼等动物，还会养殖各种蔬菜，种植各种调味品。当然，我们还会种植最重要的东西：水稻、粟米。”陈秋娘得意地说，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到将来陈氏农场的宏大。

可是自己还有没有亲自站在农场边看着这一切的一天呢？如今眼前的困难如何解决呢？陈秋娘一点把握都没有。

想到眼前的困难，她顿时觉得浑身力气像是被抽走了似的。

“水稻、粟米，这个就没必要了吧？”陈文正提出疑问。

陈秋娘一下子回过神来，便说：“有必要。因为我们会亲自培育出好吃的水稻品种，各种品种，所以这个农场，还需要找寻有经验的老农来做这些事。大哥，我们做的事比从事政治军事活动要更有意义。若是提高产量、又好吃，这是造福百姓的大事。”

“嗯。”陈文正狠狠地点头，说，“丹枫，你真是神人。有时候，我想你真的只有九岁么？或者你是上天派来的使者。”

陈秋娘笑了笑，没有说别的，只接着又说了说农场的规划，以及如何搜寻农场这边的能人。至于养殖、种植的事，陈秋娘又提出了温堂种植法，详细为陈文正讲解。

两人一直谈到了四更天，陈秋娘才伸了伸懒腰，说累了，明天再整理了这方面的资料再详细谈一谈。陈文正也回屋睡了。

陈秋娘收拾了碗筷，就挑帘子进里屋，准备躺了睡一觉，明天想办法去见张赐一面。谁知道她刚挑了帘子，就感到雕花木床的帷幕有些抖动。

有人在里屋！她背脊一凉，欲要转身装着若无其事地踱步出去。但她才转身，那帷幕后走出一个玄色衣衫的男子，低声说：“陈姑娘，好手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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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背后之人

烛火不明，说蜀中方言的玄色衣衫男子，个子不高，因衣服宽大，整个人亦看不出胖瘦。他从那雕花木床的帷幕后走出来，一抬手，那宽袖如同巨大的蝴蝶羽翼垂了下来。

“阁下若是仰慕在下，可递名帖，白日登门。如此造访，可不礼貌哦。”陈秋娘瞧了瞧那人，心里在掂量来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袖手匕首便紧紧握住。

那人轻轻一笑，说：“若是递了名帖来，恐怕陈姑娘不敢见我。”

“哦？还有我不敢的事？”陈秋娘轻笑，一颗心却是悬着，因为到目前为止，他还没看清这男人的容貌。不能看清对方容貌，就没法从面相上去判断这个人。初次见面，看人神色面相作为判断此人的依据，这是陈秋娘惯用的手段。如今，这人就是将他的容貌刻意隐藏在灯火里。

“陈姑娘确实大胆，遇见各种危险遇事冷静，临危不惧。更大胆的是竟然要嫁给朱文康那种人渣。”那人语气很轻，但说到朱文康三个字时，语气还是有明显的气息不稳。

莫非来人是朱文康的仇敌？若是他的仇敌，形势就要比自己预想的好很多。陈秋娘心里忽然亮出一丝希望。

但陈秋娘此刻还是很沉静，认为或许这有可能是朱文康的试探，又或者是朱文康给的圈套。来人究竟是什么身份，还没发判断。所以，陈秋娘笑着说：“良禽择木而栖，朱家势大，能成朱家当家主母，多少人求之不得。自古富贵险中求，我有什么不敢的？”

“陈姑娘是何等精明之人，就不要跟我耍花腔了。”那人冷笑着说，随即又换了个姿势，一只脚放到了矮凳上，整个人落在灯火的阴影里。那动作却越发嚣张。

“哦。那阁下也爽快点。告诉我，你是何人，来此的目的。若是这两点不说，别的话就不要说了。你还是从哪儿来。打哪儿回去。”陈秋娘毫不客气。

那人瞧着她，整个人隐没在灯火的阴影里巍然不动。陈秋娘就那样站着，亦一动不动 。那人瞧了好一会儿，才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问：“你真的要嫁给朱文康么？”

“你是何人，来此目的。你不曾说，我也不会告诉你。”陈秋娘冷冷地说，随即往床边走，一边走一边说，“阁下若不爽快。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我很累。”

那人便没再说话，只是坐在屏风下的黑木椅子里，衣袖拢在身上。若是他如此一动不动，倒像是一尊雕塑了。

陈秋娘坐在床边。慢悠悠地脱了鞋子，懒懒地对那人说：“我要休息了，你没诚意就请回吧。”

“陈姑娘，我就直接说了，我叫朱文才，是朱文康的堂弟，我来此的目的是希望能与陈姑娘合作。”那人宽袖一摆。倏然站起身来，低声回答了陈秋娘的疑问。

“哦。”陈秋娘拖长了声音，随即便漫不经心地说，“我想不出我跟你有什么好合作的。”

“陈姑娘，咱们就不兜圈子了。我知道朱文康用柴瑜的性命胁迫你嫁给他。”来人语气很笃定。

陈秋娘在这人自报家门的时刻，思绪已然起伏翩飞。想了许许多多种可能。

这朱文才是朱文康小叔父的小儿子，据说聪颖俊颜，才气逼人，文武双全，为人良善、谦逊。是朱家这一辈里的佼佼者，是这方圆百里女子最想嫁之人。可惜他不是长子所出，他父亲虽然也算是嫡出，但到底是小儿子，因此朱家的继承人位置就算再怎么论顺位也轮不到他。可这一次朱老爷子忽然病逝，朱文康的爹又去了，朱文康的几个叔父面对朱家掌门人的位置动了心，就说朱老爷子是朱文康谋害的。那几只老狐狸原本以为朱文康不过纨绔子弟、好色之徒，可以轻而易举地对付了。但他们没想到朱文康竟然老谋深算、棋高一着，几乎将他们一网打尽。

朱文康的心狠手辣也在他对付叔父们的过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很多知道内幕的人都不由得后背发凉。暗自感叹以前真是小看了这个纨绔子弟了。

当然，朱文康对付叔父们也是拿了“为老爷子报仇、清理门户”的旗号的。他的叔父们说是朱文康下毒谋害老爷子，而朱文康也反咬他们一口，说是这些人不服老爷子继承人选，买通郎中暗中给老爷子喂毒药，致使老爷子不治身亡。

朱文康的几个叔父谋略、武力值统统不及朱文康，再加上朱文康顺利地拿出了那枚象征朱家绝对权力的玉戒，他的几个叔父完败。继而，朱文康秉承斩草除根原则，将几个叔父的儿子孙子、夫人、小妾什么的杀个一干二净，师父府邸的丫鬟婆子被杀的被杀，被卖的被卖。总之是一点后患都没有留。

然而，在这个排除异己的过程中，还是有了一个例外。那就是在朱文才。当时，朱文才在外游玩，朱文康一时半会儿找不他。所以，他才留了小叔父一条命，将他做成人彘，目的就是引朱文才来自投罗网。

朱文才是朱文康的一块心病。而朱文康是朱文才的仇敌，约等于杀父仇人（朱文才的爹那个样子实在离死不远的）。如果这人的身份是真的，又说要合作，那么，就是要合作对付朱文康了。

只不过，老娘是傻子么？陈秋娘思绪翻飞，斜睨了那模糊不清的人，说：“合作啥？”

“自然是一起对付朱文康。”朱文才一本正经地说。

陈秋娘呵呵一笑，语气很嘲讽地说：“世人传言朱公子聪敏，怎么做起事来这么糊涂呢？我巴不得嫁给朱文康，我为啥要对付他啊？你给我个理由啊？”

“柴瑜是你的救命恩人。柴瑜的命在他手中。”朱文才很笃定地说。

“文康已经答应好好对待我的救命恩人了。”陈秋娘立立刻回答，语气俨然是嫁给朱文康嫁定了。

她在短短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判断分析：即便来人是朱文才，她也不能露出半点跟他合作的意图。因为她认为朱文才即便再怎么大才，也绝对不可能冒险来找一个不了解的人，甚至可能是敌人的女子合作。

他不了解她，是绝对不会下这种决定的。那么，他来了就很可疑。这种可疑会有几种情况：第一。来人不是朱文才，是有人派来看她的态度的；第二，来人是朱文才，但却是被朱文康胁迫来试探她的；第三。来人就是朱文才，也是来找她合作的，但是他背后肯定还有人。

当来，来人的目的，或者说背后之人的目的，由于出现的蛛丝马迹太少，她现在还推断不出来。

“陈姑娘，你不信任我。”来人语气有些着急。

“我凭啥相信你？莫说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朱文才，就算我知道你就是。我能帮着外人对付我的准夫婿？你确信你不是在做梦？”陈秋娘冷笑。

“陈姑娘。”那人喊了一声，语气有些着急。整个人都往她这边奔了几步。

陈秋娘手中匕首一紧，说：“你夜闯闺房，已是做贼行为。现在你若近身而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那人便停住脚步，说：“好了好了。我不近前来。我只是想告诉你，朱家不是你想的那样子，朱文康娶你是另有目的的。你以为是看中你的美貌或者是酒楼的那一点点股权么？说实话，你们的酒店是做得很成功，但你们那一点点财富对朱家来说，还真的是沧海一粟。”

“哦？你倒说说什么目的啊？”陈秋娘语气轻蔑，带着万分的不信任。她其实早就知道朱文康娶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跟她的身世有关。但此时此刻，她还是要装成不相信的模样。

“具体，我不知道。但朱家不是简单商贾，背后有很庞大的势力支持，否则怎么可能在战火纷飞的年代，还能安然无恙。生意越做越大呢？我作为朱家子弟，原本不该说的。但如今我父亲在他手上，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是可以合作的。”男子言辞越发恳切。

陈秋娘听到这里，呵呵一笑。打断他的话，说：“只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只有我可以合作？朱文康树敌无数，那么多的敌人你不找，你来找他的未婚妻？孩子，说谎都不会，你还谈合作？好了，我累了，你请回吧。”

“陈姑娘，我是很诚意跟你合作的，你如何才能相信我？”来人看陈秋娘又拒绝了他，语气也变得激动。

陈秋娘不想过多纠缠。她找到朱家人合作是一回事，所谓的朱家人找上门来求合作又是另一回事。在这一次的计划里，她必须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否则就是万劫不复。这一次，她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你不要说了，我是不会跟你合作的。你请回吧，顺带也告诉让你来的那个人，别搞什么小动作，没用的。想诓我，他还得修炼个千百年再说。”陈秋娘对那人挥挥手，示意他离开。

“难道你以为朱文康真的会放过柴瑜么？你不想知道柴瑜的身世么？”那人见没法说服陈秋娘，就搬出了柴瑜。

陈秋娘当然知道朱文康不会放过柴瑜，而且柴瑜身上肯定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凭她的智慧，她怎么可能跟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合作呢。

“柴瑜的事我自会处理。他的身世我没兴趣知道。”陈秋娘直截了当地回答，语气也很不耐烦，随即说，“你最好自行离开，不要逼我惊动了四邻，以至于让文康的人把你逮了，你到时候不仅救不出你爹，而且还搭上性命。”

“为什么不跟我合作？”那人还是固执地问。

陈秋娘坐在床边，叹息一声，说：“看你这表现，凭你的智慧，我很难跟你解释的。你走吧。”

那人不再说话，只是良久之后，来了一句“我还会再回来的”，转身就往外间走了。不一会儿，巷子里传来犬吠声。

陈秋娘这才躺到了床上，经过来人的一番话，她心里一凉，暗想自己之前真是荒唐，竟然想跟朱家人合作。那简直是大错特错的路线呢。

如今唯一正确的方式就是去拜会一下张赐，看一看他的态度。

只不过是什么人让朱文才来找她合作的？陈秋娘将可能的人在心中一一列出，却又一一划掉。看来眼前的形势比她想象的更幽深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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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感动

第二日，晴天，天刚亮就热得不成样子，陈秋娘换了一身单衣。干净利落的裁剪，将陈秋娘觉得多余的部分都去掉，整个人穿起来精神清爽。因是长衫，又不失了小公子的身份。

陈秋娘穿好衣衫，洗漱完毕，因天气太热，不想吃饭，她拿现成的食材随意做了一碗冰镇酸梅汤喝了。喝完酸梅汤，天还没大亮。陈秋娘开了一扇窗，在窗前书桌上铺了纸，提着笔却一直想着如何才能见到张赐。

正在这当口，周铭三人与快餐店的厨师长就来例行送菜单来给陈秋娘审查。陈秋娘审查了快餐店的餐份以及预备材料，估算了客流量，就让快餐店厨师班代表回去了，同时让 小青去检查食材的干净与新鲜的。

快餐店厨师代表与小青一同走后，周铭三人首先汇报了豪门盛宴今日要做的订单，以及各种食材、调味品的准备和缺失情况。陈秋娘仔仔细细看了看，便提笔做了批示。之后，便将针对三人各自特点所编写的厨艺心得和菜谱赠送给了三人。

三人一番道谢。陈秋娘挥手示意他们下去。三人却面面相觑，最终陈默抿了抿唇，开口问：“江公子，你是不是有什么决定？”

“你们，何出此言。”陈秋娘一脸笑意，心中却是一凛，难道自己做的这些真的很像交代后事么？

“这，只是觉得朱文康求亲一事让我们不解。你不是那种可以嫁给这种人渣的人。如今，你又在这些日子给我们传授了很多东西，现在还给我们厨者秘籍——”周铭回答。

陈秋娘噗嗤一笑，摇摇头说：“你们说得好像很了解我似的。”

“江公子，我们三人不仅仅是来学习厨艺的。同时，也是来保护你的，你有什么难处，你要跟我们说啊。”李恺心直口快。

“你们啊，以后都不要轻易去说了解一个人。在这个世上。眼睛所见未必是真。逻辑推理亦未必可靠。很多东西会化作假象来欺骗你们的。我最近不过是要出远门一趟，去渝州考察开第一个分店的情况，又怕不能及时指导你们，所以才写了这些心得与一些菜谱给你们。”陈秋娘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三人将信将疑。最终还是周铭问出疑问：那你不是要与朱文康成婚么？

“他现在还有婚约在身。我得等他先退婚，再说了，渝州说起来也不远，朱家也有大片的产业在那边，他也说过若我过去选分店，他也一并过去处理那边的账务，还可以看看渝州码头的盛况，游玩一番呢。你们三个可要给我挑起大梁，不要到时候坏了我游玩的兴致啊。”陈秋娘笑嘻嘻地说，神色里还真是充满了向往的样子。

周铭三人见她神色无常。似说得是真的。三人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只得互相看了看，还是决定将竹溪山的指示的事办了。于是，陈默压低了声音，说：“不管江公子到底是如何决定的。大当家已派了人在*镇，若江公子有事，只需一声吩咐。”

陈默说完，就那么看着陈秋娘，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陈秋娘虽然内心很震惊，面上却很淡定。因为竹溪山人虽然厉害，但决计斗不过财大气粗。疑似有朝廷背景的朱家。罗皓他们越对她好，她就越不能拉他们下水。她在竹溪山生活过，虽然是作为肉票，但那里却是在这乱世里难得的安宁乐土。她不愿意他们惹上任何麻烦。

“帮我感谢大当家。不过我真的没什么事。好了，你们去做事吧。”陈秋娘笑了笑，挥手让他们出去。

陈默三人虽然鞠躬行礼要退出去。但眼神还是不住地审视陈秋娘，希望能看出点蛛丝马迹。但他们却什么都看不出来。那张脸，粉嫩无暇，明眸皓齿，神色安然。带了小女孩的纯真，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有什么谋算的样子。

“难道真的是我们多心了？”在退出陈家宅子后，周铭不由得自语。

李恺与陈默都没说话，各自陷入深深的思考。

“我说你们两位，这事怎么处理？”周铭有些焦急。

李恺摇摇头，陈默却是紧锁眉头，沿着青砖灰白的小巷子快走到豪门盛宴后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对周铭、李恺说：“我琢磨这事，咱们还是别大意。经过上次竹溪山那件事，我们都看得出江公子小小年纪，但做事是真的仗义。不管是对竹溪山，还是对陈夫人。宁可冒死也不愿只为自己利益，而连累更多人。”

“对，上次的事看得出来。”李恺附和。

“可没道理啊。能连累我们什么？朱文康不就是一个富户么，又不想张家那么厉害。竹溪山能人不少，随随便便就对付了。”周铭提出疑问。

陈默再次陷入沉默。李恺却是摇摇头，说：“不对，不对。刚刚江公子也说了，眼之所见未必为真。就我们听到坊间的传言来看，朱文康就不简单，还有那天晚宴，我有跟掌柜去宴席布菜，看到那朱文康身边那个叫念奴的人。那是男人，简直美得让我见过的许多女人都比不上。而且那姿态又不像是个给人做男宠的小白脸该有的。确实蹊跷。”

“多美，能有江公子美么？江公子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了。之前在竹溪山，她做小厮打扮，后来又穿的是胖婶女儿的衣服，不合适，只觉得她好看，可是现在你看江公子穿了公子装，越来越好看了。再加上那份儿运筹帷幄的气度，啧啧，那简直是好多人都没法比的。”周铭一向话多，啧啧地跑偏了题。

“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密切注意江公子的动向。大当家交待下来，竹溪山人知恩图报，一定要守护江公子。再说，过两日，三当家就要来全权处理此事，我们再听听他的意见。”陈默双手背在身后，做出了这么一番总结，便踱步入了豪门盛宴的后院去了。

而这边厢。陈秋娘送走了陈默三人，想到罗皓所做的部署，心里一阵感动，却也不由得一声叹息。她没想到在这一次的事件中。会有如此多的人关心她，让她体会了许多前世里不曾体会到的温暖。

在前世里，外婆是绝对不管事的；乡里人也有片刻的温情，但一旦有什么事，羡慕嫉妒恨的情绪还会化作拼命踩人下去的狠毒行动。至于后来，年岁渐长，她在浮躁的社会里，更难遇见真心的对待。再后来，她自己经营事业，偶尔也有些人会给予小恩小惠的短暂温暖。但一旦涉及利益，却可以抬手把你打得爹妈都不认识。

“谢谢你们。”陈秋娘站在窗边，瞧着满院开得火红的石榴花，心里默默地说。

“不过因为你们如此关心我，我便更不能连累你们。”陈秋娘轻轻闭上了眼。随即她伸手关上了窗户。换了一身藕荷色少女装束。

她个子本来就高挑，虽然才九岁，但看个子却有十二三岁了，一身少女装也是像模像样。

她换了装，又提笔写了一封给张赐的信收入怀中，将朱文康的那把匕首一并收好。此时虽才天亮，但整个陈宅已经静悄悄的了。陈夫人去庙里还没回来。陈文正、盼清、小青都在前面忙，而王婆子的丈夫还在柳村帮陈秋娘家督促人盖房子。王婆子则是去庙里伺候陈夫人了，家里就三个小厮在打扫屋子，两个丫头在屋后的溪边洗衣服。

陈秋娘先前就在屋内布置了一番，也特意告诉小厮，她头疼要睡一觉。任何人不要来吵她。而现在她换了女装，陈小厮不注意，就入了陈夫人的房间。

陈夫人的房间有一个暗道是一直通到后山一个隐秘的山洞里的。因为山里会可能闹山匪，所以大户人家一般在修建房屋时都留有这样的暗道。前些日子，云来饭店重新开张。陈夫人觉得陈秋娘是自己人，像自己的女儿似的，也是陈家一份子，有必要知道这暗道的存在，所以就在某日晚饭后，将她悄悄叫到房里，将暗道的事告知了她。

如今陈夫人不在家，陈秋娘要隐秘外出，这个暗道正好派上用场。

陈秋娘点了油灯进入了暗道，在阴冷的暗道里走了许久，只觉得这暗道一直往深处去，直到看到一条地下河，从地下河上的石头上小心翼翼地去了对岸，地道的走势才一直往上，最终迎来了一个出口。那出口狭窄，看起来像是天然形成的，只能容一个极瘦的人侧身挪出来。

陈秋娘扒开出口处的杂草与藤蔓，从里面挤了出来。她这才发现这所谓的山洞，其实就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而出罢了。她拿了一支又轻又结实的棒子，提着油灯小心翼翼地往外挪步，大约这样艰难地走了十几分钟，陈秋娘才看到光亮。她立刻灭了油灯，将灯盏放在洞口岩壁一处小缝隙里，小心翼翼地扒开洞口的藤蔓走了出去。

走了出去，陈秋娘才发现这个洞的出口原来在一处峭壁上，山间大路离这里很远，在悬崖的下方二三十米的地方有条小路。这里树密林深，倒是极其隐蔽，只是要爬下去，这没带绳子，亦没有带挖脚踏的工具，实在是愁人。

难道还要返回去拿工具？陈秋娘站在洞口，将身形隐没在一处杂草里，思索了片刻，抽出怀中匕首，拉着垂下的藤蔓，就开始挖脚踏之处。好在这蜀中的山不像别处的山，全都是石头，植被跟谢顶老男人似的。蜀中雨量丰富，日光不多，植被茂盛，水土流失很少，所以，山的表层还是土壤居多。

陈秋娘从小在山中奔跑的人，对于打脚踏下悬崖这种事轻车熟路。不一会儿，她就下到了山间小路上。小路上杂草丛生，大约是走得人不多。

陈秋娘拿了木棒一路打草而过，却还是仔细着可能隐蔽的毒蛇。于是，等她从山里走到*镇外镇墙旁边的小溪边时都午时了。而她藕荷色的衣服全是泥，扎的马尾头因为爬洞的原因，略微凌乱。如果脸蛋再抹一抹，衣服再撕一撕，就是标准的小乞丐装束了。

陈秋娘对着小溪水吐吐舌头，梳洗了一下，喝了几口水，吃了一个馒头，就开始往*镇里去。*镇是典型的坐北朝南，所以这北门是进山之门。而后山实在不是什么有名的山，也只有镇子里的人会在各种节日前去拜山神而已。因此北门一向就人烟稀少。

陈秋娘大摇大摆地从北门而入，尽量走街窜巷，拐到了张府门口，叩了铜环，对看门的说：“我找王管家。”

她出手阔卓，门房跑腿跑得很欢乐。她还在预想与张赐的见面，王管家就来了门口，问：“谁呀？”

这王管家不曾见过陈秋娘。因为第一次来送信，是柴瑜送过来的。之后，王管家也不曾去柳村，更不曾去竹溪山什么的。

“您好，小女子是替一位公子送信来的。”陈秋娘对王管家略略鞠躬。

王管家狐疑地瞧了瞧她，很警觉地问：“送给我？那位公子是谁？”

陈秋娘摇摇头，说：“我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不知那公子是谁。不过，他叮嘱一定要见到王管家才能亲自将信拿出来，让王管家亲自转给张赐张二公子。那位公子说，这封信关系张家安危，必定不能让不清不楚的人转交，而王管家是他很信任的人。”

陈秋娘胡诌了一把，王管家却是当真，又刨根究底问那位公子的长相。陈秋娘又胡乱形容了一番，然后又很装逼地说：“那位公子说了，二公子看到信自然什么都明白了。”

王管家将信将疑，很是疑惑地看了陈秋娘好几眼，料定这个小姑娘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便接了信往屋里去了。

陈秋娘则站在门口，心中不免忐忑。她不知道她那样写，张赐会不会按照她预想的那样来见她。毕竟张赐有时候太不按理出牌了。

ps：

看到有人质问我：为啥给我书提意见就不加精华。然后就说我是不允许人提意见的作者，如何如何。我先不说那么久的帖子，质疑我的这个人还挖出来是什么用心。我就假设你是关心我，关注我的书评区吧。

我不想回复那个帖子，所以，在章节感言里统一回答了。

我不加精，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该加精的帖子，暂时没加精，因为我忙，带孩子写书，忙得没时间管理书评区，但一有空，我还是会加精的；第二种，我压根儿就不想理会的。这种是什么情况呢？就是明知道我书正版在这里，却还去看盗的人，看完了之后还跑回来逼逼地教训我。这种人，你不尊重我的劳动成果，我对你的帖子保持缄默，没给你删掉，已经是很尊重你了。你还让我给你加精？

当然，这种人，你是看盗的，很可能看不到这个章节感言的。

不过，如果你问我：你怎么知道我看盗？ 我呵呵一声，告诉你：粉丝值为零，还跟我讨论vip章节。

好了。我不是什么圣人，没什么高尚情操，也不是啥宰相肚里能撑船的。对我好，我就真心，对我不尊重，我也就不予理会了。

最后，在此，我还是要感谢一路陪伴我的读者，那些坚持正版订阅，给予我真正鼓励的读者。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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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不按理出牌，差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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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时分，没有一丝风，日头火辣辣的。陈秋娘就等在张府门口的阴影里，拿了一把临时折来的棕树叶子做的扇子使劲扇着，还是觉得热。

王管家拿了她的信进去了好一段时间，也没音讯。其实那信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若是要看完，就是瞟一眼的事。但若要做决定，估计张赐要纠结片刻。

陈秋娘推测凭借张赐的心性，不至于纠结太久，这会儿应该有人来回信了。果然，她才想到该有人来回话了，就听见有人开内门。紧接着有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大门“吱呀”一声，徐徐打开。王管家走了出来，瞧了她一眼，说：“陈姑娘，公子有请。”

陈秋娘听到王管家低声的话语，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先前一直忐忑，因为即便信上所写对张赐诱惑很大，但那也不是张赐必须见她的理由。说实话，张赐还可以真选择不见她。

“多谢王管家。”陈秋娘鞠躬施礼。

“走吧。”王管家语气平静，并没有多言，只挥了挥手让她跟上，便转身往院落里走。陈秋娘连忙快步跟上。

张府是典型的川西民居风格了。朱漆大门里是一段小小的走廊，过了这走廊是二门，然后又是一间屋子，平常是门房值守之处，经过了这间屋子，便是三门（也是最里面的内门）。三道门相当于三重保险。过了这三门，就是一堵照壁，灰砖砌成，周围有藤蔓花边，中间是一幅仙鹤乘风图，照壁前是葱茏的花木。绕过照壁是前院，前院利种植了几棵柚子树，青黑色的叶子在日光下油光油光的。院内的柚子树下有几个大鱼缸，里面是大片大片的水草。看不见是否有鱼。

张府的前院并没有住什么人。相反只有正对照壁是个堂屋，堂屋两侧各是两个会客厅。前院堂屋屋檐下向左有个廊檐通向另一个四合院，向右又是一层四合院，至于那些四合院过去之后。还有没有别的房子，陈秋娘就不得而知了。因为王管家带着她穿过堂屋左边的会客厅，径直到达了堂屋后的另一个院子。这个院子特别大，又是四合院。不过各处的门房都关着，即便陈秋娘是学建筑的，也不知道人家这府邸的格局如何。

不过，这处四合院里种了许多的树木花草，看起来更像是个花园。而每一处的布局却都有中国画的风神韵致。王管家在这处院落里略一停步，就往右边拐，穿过廊檐下的一道圆门。便是另一处院子。院子约莫一百五平米的模样，院落内花木扶疏，院中央是个喷泉池。

“这是二公子的住所，后面是二公子的园子。”王管家指了指前面的一排两层小楼，又指了指小楼后面郁郁苍苍的地方。

“雅致幽静。”陈秋娘亦客气地赞美一句。

王管家面色毫无波动。只大步走到了小楼前的廊檐下恭敬地站着，说：“二公子，把人带来了。”

“让她进来。”里面响起了张赐的声音。

“你自行进去吧，二公子在二楼。”王管家对陈秋娘，随即又蹙了蹙眉，瞧了瞧她，说。“你且等等，你这泥泞的鞋子要换掉。”

他说着就对旁边小屋里喊了一声：“绿荷，拿一双鞋子来。”

里面响起一个脆生生的少女应答声。陈秋娘狐疑，绿荷怎么都不问问脚的尺寸呢。她正狐疑，有个绿衣小婢从那屋里出来，拿了一双拖鞋。是的。是拖鞋，而且是针织的拖鞋，鞋底是千层底。

绿衣小婢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梳了双环髻，笑起来眉如弯月。她将鞋子摆在她面前，低声说：“陈姑娘请。”

陈秋娘连忙道谢，随即穿上了那双拖鞋推开了张赐小楼的门。

张家果然有穿越分子，这种拖鞋与张家持有的火器都是最好的明证。陈秋娘想到这里，一阵激动。这个时空还有与她一样的存在，并且似乎是个强大的人。

她站在小楼一层的客厅里，深深呼吸一番，平复了激动的心情，这才沿着木楼梯往楼上走。

楼梯上了二楼是一堵丝质屏风，屏风上画的是《山居秋暝》，题字人仿的是王羲之。转过屏风，便是厅堂，临窗的软榻上，一袭淡蓝衣衫的张赐就斜倚在那里，靠着一堆的抱枕在看书。软榻旁边的案几上摆了一堆书，还有一些信笺。而陈秋娘之前递进来的信笺就摆在那桌面上，镇纸枕着。

陈秋娘在屏风前站定，略鞠躬，说：“陈秋娘前来拜访二公子。”

张赐只是略略挪了身，斜睨了她一眼，指了指软榻旁边的竹榻说：“坐。”

“多谢。”陈秋娘说着，就大步过去在那竹榻上跪坐下来，很认真地看着张赐，等着他反问。

张赐依旧在看书，看了许久，才将手中的书放下，抬眸看她，似笑非笑地说：“我以为你的自尊心很强。”

她这句话看似没头没脑，但陈秋娘却瞬间就明白他是在讽刺她，被那么羞辱之后，居然还敢来见他。

陈秋娘轻笑一声，说：“乡野之人，只讲实在的，哪里在乎那么多虚的呢。”

张赐轻笑，笑意在眼角眉梢晕开，一张英俊的脸映了窗户纸透进来的日光，如玉般光华。他唇角略略上扬，眼睛微微眯，心情像是很好。然后漫不经心地说：“狡辩。”

他语气低低的，嗓音原本好听，这么低低的语气，更像是一阵微风拂过琴弦，落花落在水面，说不出曼妙。而更让陈秋娘瞬间就呆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是他眼角眉梢的笑，以及这语气里的宠溺。

在她的预演里，张赐会冷面，会讽刺，可能还会根本不见她。她可从没想过张赐见到她会是这样的态度，这**与柔情来得太诡异了。

这样的态度让人怎么应对？不按理出牌，不按剧情走，简直差评。陈秋娘略略皱眉。而对面的男子已经从斜倚变作跪坐，两人之间隔了一个茶几。茶几上是一串佛珠，黒木珠子颗颗发亮。

陈秋娘与她对视片刻。终于败下阵来，率先垂眸瞧着那佛珠，轻笑着说：“哪里敢在二公子面前狡辩。我说的全是实话。”

张赐却没有接话，屋里安静得很。只有窗外的蝉叫得欢乐。陈秋娘从没想到与张赐见面会是这样的局面，她一时不知道如何继续谈话，于是也就沉默。

她倔强地看着那佛珠，仔细数了好几遍，都是一百零八颗。张赐也没说话，甚至没有挪动一下身子。两人像是在较劲儿似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秋娘只感到跪坐得腿脚发麻，觉得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于是率先败下阵来，抬头看张赐。也不管他正在审视她，也不管他那一双眼幽深得如同寒潭，来了一句：“我渴了。”

这一句话一出，张赐“噗嗤”笑了，抿唇而笑的他。双眸清澈，唇边还浮起浅浅的笑涡。他终于挪了个身形，抓了一个靠枕扔给陈秋娘说：“接着。”

陈秋娘伸手稳妥地接过靠枕，他已走到屏风那边，对着楼下朗声说：“你们越发不懂规矩了。来了客人，也不知道送茶点来。”

“嘿嘿，来了来了。”有笑嘻嘻的男子回答。

陈秋娘也不管是不是礼貌。既然都已经这么逗比地开始了谈话，她索性将抱枕放在墙壁处，整个人靠过去，旁若无人地垂着麻木的双腿。

张赐转过来便看到一身脏兮兮的女娃在捶腿沉思，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有。他略略笑了，一直以来的焦躁的心很神奇地平静了。他轻轻走了过来。在她的对面坐下来，心想这个女娃到底又在思考什么来对付他呢。

陈秋娘虽然垂着眸，似乎在专注捶腿，但她一直在注意张赐的举动，心里琢磨了好几种打开话匣子的方案。正在分析哪一种方案实施起来效果更好。张赐却忽然说话，问：“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他语气低低的，这一次不是宠溺，而是有些叹息。陈秋娘抬眸看他。他斜靠在窗边，侧头瞧着她，手里拿了那一串佛珠。

“我觉得我信上写得很清楚了，就是那个原因。”陈秋娘回答，指了指旁边的信笺。那是一张白色宣纸，上面是蝇头小楷，写了短短的几行字：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张府怀璧，必招祸端。公子聪颖，治标之策，饮鸩止渴。小女子不才，感念公子恩情，思索良久，有一良策。愿与公子面谈，共解张府之危。

落款：陈氏秋娘

张赐斜眼瞟了瞟摆在桌面上的信笺，然后看着陈秋娘，用很鄙夷的语气说：“ 编，继续编。我说陈秋娘，你能诚实点么？老弄这些虚的。”

他神情语气都很鄙夷，但却不像以前会生气，这会儿是完全没有生气的样子。

陈秋娘看他不生气，自己也放松下来。她向前挪动身子，一手托腮，叹息一声，说：“我不弄这虚的，你能见我么？”

“你就知道我不见你？自以为是。”张赐斜睨她一眼，随即起身坐到了茶几边上，屏风外转过来一个灰衣小厮和之前的绿荷一起，端了茶水和糕点，以及冰镇的酸梅汤前来。

陈秋娘看到有人来，便将要出口的话暂时打住。张赐则是斥责那两人说：“你们越发不像话了，来客人也不知道上茶。”

“嘿嘿，我们也是怕打扰公子。所以就——”那灰衣小厮笑嘻嘻地说，一点做小厮的觉悟都没有，而且还时不时瞟一眼陈秋娘，一脸诡异的笑。

“快滚，快滚。”张赐挥手，颇不耐烦。

“好好好。”那灰衣小厮拿起餐盘，拉着绿荷朗声说，“小的告退，在院里除草去了，二公子有什么吩咐，就大声喊啊。”

张赐没说话，只挥挥手，示意他们速度滚蛋，两人飞奔而出。

陈秋娘只觉得张府的人果然跟别处不一样，不仅主子神叨叨的，就是小厮丫鬟也神叨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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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坦诚

小厮丫鬟走后，张赐自己调配茶点，摆放完毕，来了一句话，差点让陈秋娘当场吐血。

本来陈秋娘还在欣赏这个英俊的富家子弟举手投足之间的贵气与修养，暗自欣赏美男颜色，琢磨怎么跟张美男谈一谈合作发展的事。谁知美男同学摆放好茶点，就抬起头来一脸诡异的笑容，说了一句：“难为你大热天还走了半天山路，掩人耳目而来，喝杯凉茶解渴，吃点茶点填肚子吧。”

“啥？”陈秋娘虽然向来沉得住气，这会儿还是给震惊了，不由得来了这么一句反问。

张赐却是淡然地扫了她一眼，右手拉着宽袖口，左手修长的十指拈了白瓷杯，略略躬身就放到了陈秋娘面前，尔后，他坐正了身子，淡定地说：“那裙上的泥是后山地下河边特有的。为了摆脱耳目，你也算尽心了。”

他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说了这么一句看似赞美实则讽刺的话。陈秋娘审视眼前人，只觉得这人淡然的满目下，肯定是各种幸灾乐祸的笑。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陈秋娘前倾身子，宽袖一拂，端起了白瓷杯，喝了一口，装疯卖傻地来了这么一句。

“山匪众多，大户人家，修房置屋，留个暗道，再正常不过了，陈家也算是好几代的富户了。那宅子好些年头，留暗道很正常的。”张赐依旧在布茶点，闲话家常的语气，但那唇边明显噙着意味不明的浅笑。

“哦。乡野人家，不懂这些啊。”陈秋娘也闲话家常的口吻，随即拿了一块桂花糕轻轻咬了一口。入口即化，桂花香味浓郁，甜味适中。他大爷的，如果能活着渡过难关，一定要在云来饭店的帝国里添加上顶级糕点制作这个产业。

陈秋娘兀自想着，甚至还想着到时候一定要来拜会一下张府这位制作桂花糕的。进行一下学术交流。至于今天，实在没心情做什么学术交流了。

“编，继续编。”张赐白了她一眼，顺手往她茶杯里添了茶水。

陈秋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下去。因为她觉得继续这个话题做抵死不认是无意义的。所以，就拿着茶杯慢慢品喝，思考怎么开口谈合作的事。

陈秋娘没说话，张赐也懒得开口。他只摆弄茶具，偶尔有茶杯轻轻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陈秋娘就看着他举止优雅地泡茶。

忽然之间，她猛然一震，刚才她自顾自别的事，没注意到张赐泡茶的手法根本就不是这个时空里流行的那种，而是她那个时代才该有的功夫茶。就连那些器具、动作都是现世才有的，看来张家真有穿越分子存在。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却听得张赐轻笑一声，说：“看来陈家对你不薄，连暗道的事也告诉你了。”

“这些不重要。”陈秋娘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心里暗想：你不就想证明自己英明神武、智慧无边啥的么。我偏偏不给你这个机会。

“哦。我只是感叹你为了见本公子一面，还是煞费苦心呢。”张赐为她添了茶水，尔后就靠在窗边，微眯了眼在那里看着她。

陈秋娘确实是饿了，也不觉得尴尬啥的，径直拈了一块桂花糕吃起来。两人之间再度陷入了沉默，话题进行得异常艰难。

陈秋娘完全觉得这人不按理出牌。自己好不容易要以一句话结束这个无意义的话题，他又给你掰回来。要不，看门见山得了。

她在内心掂量，吃完一块桂花糕之后，喝了一杯茶，拿手帕擦着手说：“多谢二公子的款待。桂花糕很不错。”

张赐“哦”了一声。还是一脸大灰狼看猎物的那种笑。

“不过，我今天这么煞费苦心来见二公子，却不是来喝茶聊天的。二公子，咱们就不要拐弯抹角了。”陈秋娘说这话，越发觉得生硬。平素她面对谁都是冷静无比。伶牙俐齿的。可是眼前这个似笑非笑的英俊少年却给她一种无形的压力，让她略略紧张，生怕一个不小心，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谈话，又让他搅和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何时与你拐弯抹角了？一直都是你不坦诚，处处算计人。”张赐振振有词地说，随即宽袖一甩，坐正了身子。

仔细想想似乎真的是自己一直都不坦诚来着，不过与他非亲非故，连合作关系都不是，那么坦诚做啥？陈秋娘腹诽。但却还是嘴硬说：“我哪里算计人了？”

张赐叹息一声，说：“你看看，这句话就不坦诚了。从柳村开始，你不就在算计我么？”

他将“算计我”三个字咬得很轻，一脸的**样。陈秋娘记忆如潮，想起那时他觉得她是算计着要与众不同，想要嫁给他的。想到这里，她立马就理直气壮地说：“我还真没有。你想多了。”

“本公子玉树临风，人中龙凤，想要嫁给我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张赐一脸循循善诱的样子，语气也学得语重心长。

“你想多了，我没有要嫁给你的意思，我当时不过就是想着跟你合伙做酒楼生意来着。”陈秋娘立刻说。

“真的？”张赐还一脸不相信。

“真的。”陈秋娘用力敲了一下竹榻，表明自己说的话是真的。

张赐不说话了，脸上的笑都隐去了。陈秋娘看他这样子，立马意识到不妙啊。这种贵公子肯定一直都觉得自己很不错，大凡女的，无论老幼美丑都该为他疯为他狂的，他肯定一直觉得自己的魅力无边。所以，即便是他不喜欢的女子，都该是想哭着喊着嫁给他的。

如今她这么用力地强调她当初那么处心积虑只是想着跟他做酒楼生意。再加上云来饭店的成功简直就是她那句话铁一样的证据。这贵公子肯定是自尊心受挫了。

不妙，真是不妙。这贵公子不高兴的话，之后的各种谈话肯定没法进行下去啊。就算勉强进行下去，这张二公子一个不高兴，估摸着啥都白费了。

必须补救。

陈秋娘在张赐脸色骤变的电光石火之间，立刻就作出了判断，随即就低了头，用略羞涩的语气低声说：“其实，我一个乡野女子。哪敢奢望嫁给公子这样卓尔不凡的人。当时就想着若能跟公子合作做酒楼生意，能让自己的生活有所改善，还能呆在公子身边，那就好了。”

她声音越发地小了。羞涩之情流露无遗。做戏这种事，她简直是天生的奥斯卡影后。果然，她这一番话一出，就听得张赐的声音柔和了不少。

他说：“做生意就做生意。你直接说你意图，总好过你拐弯抹角。看似聪明，结果都是小聪明。自己把事搞砸。”

他的声音柔和，语气里带了略略的宠溺责备。

“那时，跟二公子不熟，就想着展示一下智慧，之后再说服二公子。岂料生了误会。”陈秋娘说得满是遗憾。

“说吧。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张赐陡然之间就切入了正题。

陈秋娘一愣，随即就说：“我信上已言明。”

张赐扫了她一眼，很不信任地说：“继续编。”

陈秋娘摇摇头，说：“二公子误会了。我这次真没编瞎话。我那档子事跟张家还真有些生死存亡的瓜葛。所以才来找二公子。要不然，你认为我凭什么来找二公子？难道我天真得认为可以凭恃二公子对我的爱护让二公子答应救我？更何况，二公子早说过，与我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

张赐没说话，只略略蹙眉，拢了拢宽袖。很认真地眼前的女娃。每一次，与她面对面，她总能出乎他的意料。明明那么小的女娃，却像是一口幽深的千年古井，看不透，看不清。

“说实话。我刚刚站在门口，还一直忐忑。二公子会不会觉得我在故弄玄虚，直接叫人将我轰走。好在二公子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秋娘在此，多谢二公子。”陈秋娘说着。便起身对他行了一个跪拜之礼。

“不必言谢。你能来，我便不会不见。我之前也说了，即便你没说那些大道理，我亦会见你。”张赐直接了当地说。

陈秋娘惊讶地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可从没想过会那么轻易就能见到张赐的。

“不必这么一副惊讶的样子。”他白了她一眼，便往旁边挪了挪，靠在一堆的靠枕中，将自己淹没在窗户纸透进来的光影里，缓缓地说，“你且继续说，如何与张府有关。张府如何生死存亡了。”

陈秋娘应了声，也觉得如今要谈的是合作之事，拐弯抹角的，这贵公子这样聪明，定然不喜欢，搞不好还得弄砸了。于是，她端坐了身子，开门见山地说：“我与公子虽然谈话不多，但这么几次事件，我也算经历其中。有人处心积虑想害死公子，此人势力极大，致使张家都要慎之又慎，公子这样的人中龙凤都要步步为营。”

她说到此，便看到对面的张赐轻扬了唇角，似乎是表示赞许，但并没有说话。

陈秋娘继续说：“我虽不知对方为何在能人辈出的张家，非得置二公子于死地。但我知道深层次的原因是火器，或者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你的敌人，忌惮张家的火器，也想拿到张家火器的配方，据为己有。对吧，二公子？”

张赐听到这里，猛然坐正身子，继而一下子跨步而来，捏住陈秋娘的下巴，问：“你是何人，谁派你来的？”

ps：

（晚点还有一章。这一章是补昨天的。昨天我哄孩子睡觉，自己就睡着了，等醒来已经今早六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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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窥探其心

他力道很大，陈秋娘只觉得下颌都快碎了，整个头也动不了，只抬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张赐。他的几缕头发垂落在她脸颊，在窗外拂进来的微风中轻轻摆动，带来她脸颊的一阵阵酥麻。

他离得如此之近，近得陈秋娘从他黑亮的眸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小小的女娃略略抬头。周遭是一种清雅香味，像是某种中药，陈秋娘想可能是张赐的熏衣香。他们这种大户人家，洗好的衣服都会用特定的香料熏一下。

张赐捏着她的下颌，手上力道一直不减。两人就此静默，彼此对视，如同两尊雕像。在这对视中，陈秋娘看到他幽深的眸子，杀意越来越深浓。

她方才窥伺了张家的秘密，这个男人大约以为她是谁安插来打探的，所以动了杀她的念头吧。也是这时，她才想起三小姐、六小姐、江帆、陆宸都说张赐的脾气其实很不好，很容易发怒。在几次相处中，他都没什么脾气很不好的表现，陈秋娘就把这茬给忘了。

良久，他才略略放松了力道，冷冷地从牙缝里蹦出一个字：“说。”

陈秋娘发根发酸，下颌疼得很，过了片刻，才轻声说：“放开。”

他才松了手，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坐下来，语气依旧是冷冷的，他说：“你别耍花招，如实交代，我就当做不知道，放你走。”

陈秋娘揉了揉下颌，才叹息一声说：“我的底细，想必二公子早查过了。如今我能回答二公子的两个问题：一，我叫陈秋娘，现在叫江丹枫，云来饭店的二当家；第二，没有任何人派我来，我只是走投无路，不想连累旁人。又觉得二公子是可信任之人，才来这里的。”

“不想连累旁人，就连累我？”他话语似乎在责怪，但刚才的冷漠与杀意已然退去。

“连累旁人便是连累。来找二公子却不是连累。因为即便我不来找二公子，那些人也是你的仇家。”陈秋娘开门见山地说。

“哦？愿闻其详。”张赐就在她旁边坐着，一点都没有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的意思。

两人近在咫尺，陈秋娘不免心慌。虽然三十多岁了，但她鲜少跟男人相处，即便跟戴元庆那几年，有时候靠太近了，她还是不自在，感觉十分惶恐。

“你先回去坐着，我怕我说了点啥。你直接将我劈死。”陈秋娘指了指他的座位。

“没必要，我就算坐回去，如果需要劈死你，也照常可以劈死你。”张赐反驳，只是伸手拉了一个靠垫靠在她旁边的墙壁上。双手枕着脑袋，一副悠闲的样子，说：“你继续说，即便说错，本公子也保证不打死你。”

陈秋娘白了他一眼，人家居然还笑意盈盈，简直跟刚才杀气浓重的那位天差地别啊。

“快说。本公子连午睡都取消了。”张赐催促。

陈秋娘这才说：“我在说之前，想问公子几个问题。”

“说。”张赐很干脆。

陈秋娘便也不忸怩，直接问：“你们家的火器持续了好几代了吧？整个火器制造，涉及了采矿、冶铁、火药配方和理论推动装置等的生产吧？”

陈秋娘没有问具体的，问的都是是非题，要的答案也只是为自己的判断作证。因为提问并不涉及核心机密。张赐很爽快地点头说是。

“那么，你先祖在将这个火器带到这个世上时，到底出于什么目的？”陈秋娘很认真地看着张赐。

张赐眼眸略转，很平静地瞧了她一眼，说：“无可奉告。”

“我原本也没打算让你回答。”陈秋娘嘟囔着嘴说。

“那你还问？”张赐一脸“你是白痴”的表情。

陈秋娘清清嗓子说：“我只是在理线索。”

“你继续理。”张赐语气懒懒的。似乎百无聊赖，就垂眸假寐，光影打在他脸上，轮廓分明的脸，睫毛垂了下来，轻颤。

陈秋娘只觉得一颗心砰砰跳不停。但下一刻，她就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欣赏美男的，便也不管是不是打扰了这位大少爷休息，继续说道：“我在想你家祖上若是想要称霸天下，以张家的势力，历史早就改写了。那么，剩下的理由，难道是凭借此物保护张家么？死物而已，能保护得了几时？能制造出这种物品的人，不应该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啊。”

陈秋娘完全沉入对于张家那位穿越祖上的推测，推测来去只觉得有一个可能：“除非当时他处于颓势，敌人势力很大，他要扭转局面活下去，就必须在几方的博弈中有决定性的东西。这样，他才不得已制造了这把双刃剑。”

她推测到这里，看到张赐虽然半靠在那里没动，但那眉头略微蹙了一下，然后垂眸像是在浅睡。陈秋娘看他的表现，知道自己的推测十有*是正确的，而他也没反对，她便继续说：“这把双刃剑一定是解决了你这位先祖遇见的危急，但也将张家世世代代都卷入了危险的境地。因为火器的威力太大，大凡有野心者，皆想获得。也正因此，张家世世代代才可能受到统治者的赏识，官居高位。而统治者一方面处心积虑想得到，另一方面又忌惮张家，所以，张家时代子孙中，大凡有些许才能者，都是统治者除掉的对象。这就是我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正半垂了眸养神的张赐倏然抬眸看过来，眼眸如刀。陈秋娘亦无惧这眼神，与他对视，继续说：“历史上不曾记载火器的使用。大约是当时，你先祖做了手脚。”

“你不必做无谓的推测，说你的来意。”张赐语气冷下来。

陈秋娘知道自己推测的方向是对的，便依旧与他对视，轻笑着说：“我写了那封信，并非故弄玄虚。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遇见的种种，所以有必要坦诚于二公子。”

“坦诚？”张赐讽刺一笑，一脸冷然。

“是，坦诚。我认为张家火器在手，各路牛鬼蛇神必然对张府各种手段耍尽，必然有诸多监视，在各方面亦有掣肘。虽然不知道张家为何不缔造属于自己的帝国。但*镇里，据我所了解，朱家绝对不是普通商贾。”陈秋娘依旧是看着张赐，眼神尽量明净坦诚。

张赐神色未变，依旧波平如镜，黑白分明的眸子略斜睨过来，有些意外地问：“你还调查朱家？”

“没有刻意调查。若是可以，我希望跟朱家永无瓜葛的。”陈秋娘先前琢磨如何跟张赐说，但后来，她觉得还是将一切都坦白好了，包括她可能是花蕊夫人的女儿，想必凭张家的实力，张赐早就知道了，藏着掖着的反而让这个贵公子心生厌恶。如今，她这一篮子鸡蛋可都压在他这里了。

“但外面传言，是你要嫁给朱文康的。”张赐问，略略一侧身，换了个姿势枕着头，神色还是漫不经心的。

“那种人，谁嫁给他了。是他拿了柴瑜性命威胁我，并且造了谣。”陈秋娘撇撇嘴，而后就具体将朱文康拿柴瑜的命威胁她的事说了。顺带又将柴瑜可能的身世与他说了，随即推测了朱家可能就是当今帝王的暗棋。专门负责的是追寻、监视等工作，而那位朱文康的男宠念奴可能就是钦差大臣一样的存在，是朱家真正运筹帷幄的核心首脑。

她的言下之意就是朱家其实也安插在这里监视张府一举一动的。因为伪装得太好，而且朱家在*镇存在的年代比张家还要久远，张家可能就不怎么会怀疑他们。

“但是从柴瑜的事情来看，朱家背后可能是朝廷。”陈秋娘得出这个结论。

“所以，你要我怎么做？”张赐很认真地听完他的分析。

“我希望二公子能帮我。”陈秋娘特别诚恳地请求。

张赐扯动嘴角轻轻一笑，很讽刺地说：“我凭什么要帮你？即便朱家是张府的敌人。张府的势力，对付朱家也够了。有你不多，无你不少。”

陈秋娘一下愣了，才想起自己一直在分析事情，却忘记给张赐一个不得不跟她合作的理由。

“我懂风水八卦，研究过建筑，更重要我懂火器。”陈秋娘瞎说一通。心想我懂个毛线的，我就跟戴元庆去打过一次猎而已，许仲霖还逼逼地说不能带女的去，只让她在浅山猎了几只鸟，就被赶到山下的房子住着等他们回来。

不过，火器是张家核心技术，张赐肯定不会让她去试一试的。至于火器的理论部分，她是理科生，多多少少是懂得的。若是张赐询问起来，她还是可以说个大概的。

果然张赐脸色一变，冷了一张脸，说：“你最好别骗我。”

“你要坦诚，我如今这样坦诚，你却说我骗你。”陈秋娘苦笑。

张赐倏然起身，说：“你在这里等着。”

“慢着。”陈秋娘也立刻起身，却因为腿麻了，整个人就往前倒过去。好在张赐还算比较有良心，一下子将她一拉，搂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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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最孤寂的人

清雅的熏衣香瞬间充斥周遭，柔和的衣服滑过她的脸颊。陈秋娘瞬间失神，顿时又发现自己算是九岁女娃之中身高挺高的了，却也只到了他胸口。

这一刻，她才觉得这个瘦削的少年其实还挺高的。张赐见她站定，就轻轻将放开了手，声音也如同微风拂过原野，如同低低的琴声，他说：“你这是怎么了？这样着急，可不是你的样子。”

因为腿麻木，陈秋娘还是维持着在他怀里的姿势，他却是不着痕迹地轻轻挪到了与她相距半米的地方站定。

我是什么样子的？陈秋娘自问，抬眸看他的脸。他低了头，那眸光温柔得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陈秋娘觉得四目相对的刹那，心慌乱地不得了。于是立刻假意弯腰去捶腿，好不容易调整了呼吸，才平静地说了一句：“你不要去找人跟我对质，我来这里，虽然九弯十八拐的路线，但指不定有什么人跟着，或者在张府里会有别人的间者。能与我对质的人必然是掌握着火器核心秘密的人，属于你们的王牌，你不要去冒险。”

张赐站在原地没动，窗外起了一阵大风，吹得窗户咯咯响，吹起他的衣袂飘飞，甚是好看。

陈秋娘捶了一会儿腿，站起身来，想起他的眸光，却不敢看他，只站在他面前，像是小媳妇似的低头垂眸，继续说：“再说，能验证我的方法多得很。比如写在纸上什么的。我可不想有朝一日你的技术人员暴露了，你来怀疑今日我是故意设局找出那技术人员的。”

“你小小年纪，却总是想这么多。”张赐终于开口，语气没有一点的起伏，根本听不出喜怒哀乐。

陈秋娘还是低着头，说：“我只是不想有不必要的麻烦，不想被人当傻子耍，也不想给歹人以可趁之机。”

“那你说如何？”张赐开口问，语气依旧平静。

陈秋娘却是惊讶。这种运筹帷幄的贵公子，从小众星捧月长大，凡事都自行处理，何曾问过别人的意见呢。她不由得抬眸看他一眼。发现他正认真地看着她。她不由得一阵慌乱，立刻就低头，有点急切地说：“我写在纸上，你再找人验证不就好了？如果不行，我说，你转述给他。”

张赐沉默片刻，就走到窗边，朗声道：“小七，笔墨纸砚伺候。”

“这边来。”张赐转过身来对陈秋娘说，随即就大步往楼下走去。陈秋娘腿上的麻木早就过去。这会儿提着裙子就跟上他。

木楼梯旋转，光影明灭。陈秋娘忽然觉得在这里，与这个人相处，竟然是来到这个时空之后，心里最放松的感觉。可她明明是来找这个人谈合作的。他们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不知为何，她就莫名其妙地觉得这个人可以信任。

这样无来由盲目地信任一个人是很危险的。陈秋娘还是江云的时候，就常常这样告诫自己。如今，她再次在心中警铃大作，这样告诫了自己很多遍。

张赐下了楼，在一楼的客厅里停了步子，外面就闪身进来一个清秀的小厮。笑嘻嘻地问：“二公子，选哪一套笔墨？”

“这位姑娘要的笔墨。”张赐指了指陈秋娘。

那小厮依旧笑嘻嘻的，答应了一声：“好叻。”然后就端详陈秋娘片刻，说，“我这就去为这位姑娘准备。”

小厮对两人作揖之后，就闪身进了旁边的一间屋子。大约是书房。

两人站在厅里，张赐背对着陈秋娘，看着墙角里的一盆兰花发呆，低声说：“秋娘，你既然能分析那么多。你就应该知道我的敌人是谁。”

“我猜得出。”陈秋娘回答，看到这个男子的背影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或者他的喜怒无常也许不过是装的。他这样的人必然不可能跟任何人走得太近，不能太在乎任何人，也不能有真正的朋友什么的。

“那你就不该来，而且来了，也该知道是什么结果。”张赐低声说。

陈秋娘一怔，想起在临邛与眉州交界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冷面冷眼，眉宇间全是纨绔子弟讽刺的笑，然后让她滚蛋。他那模样让她看不出一丝真假，毫无做戏之感。她曾一度怀疑这一切本就应该是这样的。

但是这一刻，在这光影明灭，他低声问出那些话，语气虽然平静，陈秋娘忽然就窥伺到了他的内心。这个少年，其实很孤独。或许因为他生而聪敏，就不得不被灭之。他不敢靠近任何人，与任何人成为朋友，因为他的命运注定他可能会连累任何人。于是，他只能与任何人都疏离。看起来他有整个强大的家族，实际上，他的绝情、暴戾、喜怒无常等情绪让每个人对于他来说都可有可无。或者这一切的举动，不过因为对未来没把握，对周围的人的保护。

而他自己那样孤独，所有的念想都要压抑在心里，一次一次地面对各种劫杀。陈秋娘就那么站着，想起初见他时，他背上、腿上除了在流血的新伤，还有不少的旧伤。那些伤口或者就是一次又一次的劫杀。

不知道怎么的，陈秋娘觉得在这一瞬间，一眼万年，竟然是看透了这个人少年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孤寂。这一瞬间，她只觉得心里生生的疼。

屋外又是一阵大风，吹得窗帘起伏翻飞。陈秋娘这才意识到他刚说的那些话。她便是回答：“即便知道可能结果是什么，我也必须来。”

因她这一句，他倏然转过来，神色肃穆地看着她，问：“为什么？”

陈秋娘与他隔着一小段距离，明灭的树影里，她毫不畏惧地看着他的眼睛，很平静地说：“因为除了你，不知道什么人可以帮我。除了你，也不知道什么人可以信任。”

是啊。这不是煽情的话语，这是陈秋娘的真实想法。她所认识的人，没有人的势力可以大到与每个州府都有产业的朱家抗衡，除了张家；她所认识的人。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让她觉得可信任，除了张赐。不知为何，她就是觉得她没有什么值得张赐谋算的，即便她真是花蕊夫人的女儿。或者真是后蜀的亡国公主，她也觉得眼前这个少年没什么好谋算她的。

陈秋娘这一句话一说，张赐一惊，随即就如同雕像一般伫立在那里，就那么瞧着她。许久，他才动了动嘴唇，吐出一句：“盲目。”

她没有说话，那小厮却是从门里出来，笑嘻嘻地说：“回禀公子，这位姑娘的笔墨纸砚都已准备好。”

张赐对那人挥一挥手。那人便退下了。张赐也不招呼陈秋娘，径直走了进去。陈秋娘便自行跟上。

这屋是一间小书房，里面是黒木的小书架，书架前是一张黑漆大书桌，书桌后面是一张黑木椅子。而那窗下则是一方竹榻。张赐进了屋，就在竹榻上躺下，指了指那桌上，说：“你的文房四宝，写吧。”

陈秋娘也没说话，径直走过去瞧了瞧，毛笔是适合她的小号毛笔。柔软的狼毫，专门写簪花小楷。砚台里的墨已磨好，麒麟兽的镇纸铺平了一方生宣。

她不紧不慢地蘸好了墨，抬眸看张赐，他闭着眼，似乎已经入睡了。那睡颜倒真是好看得很。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英俊睡颜。多一分就显得阴柔，少一分就觉得过于阳刚。念奴虽然美得让人一眼惊艳，但到底过于阴柔，这张赐初见只觉得英俊，却不料这次次看来都不同。一次比一次看着帅了。

嗯，大约是这少年还没完全长开，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男人之味正唰唰体现出来吧。陈秋娘提着笔在那里肆无忌惮地欣赏美男，想些有的没的。

“看够了么？”张赐忽然出声，眼睛还是闭着的。

陈秋娘吓了一跳，也不说话解释，怕越解释越乱。张赐却是唇边勾起一抹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说：“本公子耐心有限，你已经浪费我不少时间了。我原本就不怎么待见你的，你若还这么磨磨蹭蹭的，别怪我没给你说服我的机会。”

陈秋娘一听，这人分明是要给她机会了。她一直空落落没底的心顿时感觉踏实了不少，立刻提笔，笔走游龙，一手簪花小楷，重新将物理学、化学、动力学等各种关于火器原理的知识大体整理了一下，写了下来。

张赐则还在那竹榻上背对着她侧身躺着，似乎是睡着了。陈秋娘走了过去，轻声喊：“二公子，我写完了。”

张赐没有应声，陈秋娘忍不住弯腰过去瞧他。侧面看到的他，竟显出几分孩子气来。

“还是个孩子，却要面对这么多阴谋与击杀。”陈秋娘心里感叹。

“想什么呢。呼吸重了。”张赐忽然开口。

陈秋娘吓得立刻就站直身体，说：“二公子，我写好了。”

张赐这才安然睁开眼，施施然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将她捧在手里的答案拿了过去，瞧了瞧，就收入袖中。问：“你要我帮你达到什么样的目的？铲平朱家么？”

陈秋娘摇摇头，说：“朱家既然是朝廷背景，若是贸然铲除，会让朝廷重新部署，那样张家的各种系统也得重新部署，会跟着乱了。我如今来与你说，只想想你帮我救出柴瑜。”

“然后呢？”张赐问得很认真。

“我希望二公子能帮我将朱文康的暗卫铲除，将念奴引开。余下的，就我自己来做。”陈秋娘说，心里在判断目前这形势，貌似张赐是愿意帮她的。她没想到事情这样顺利。

“你的计划不想让我知道么？”张赐漫不经心地问，徐徐走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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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会呼吸的心疼

他知道她还有别的计划，而且说得这样笃定。

陈秋娘只觉得背脊一凉。眼前的这个少年真不一般。

她以前与他相处几次，在柳村时，只觉得这少年空有聪明头脑，但却跳不出世族大家目空一切自大浅薄，自以为是。后来在竹溪山相遇，亦觉得他虽占尽了上风，但身边谋士如云，再加上大家族的实力，无论如何都不至于让人惊艳。

可如今看来，自己当初的判断多多少少是有误的。这个人极其聪明。他冷静睿智，看得透人心，而且能够看得长远，别人能看到一百步，他能看到一百步之后的事，还能看到一百步里面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危机，小小年纪就能纵观全局。

这样的智慧还这样年轻，手中掌管整个张氏家族，并且握有大规模先进的杀伤性武器。这样的人，换作任一个人做帝王，都会夜夜从梦中惊醒，何况是那个多疑的赵匡胤。

大约，赵匡胤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

那么，就在他被监视的力量发现之后，就开始遭到各种追杀了吧。那是几岁？离现在到底有多少年了？

陈秋娘看着眼前的男子，有些走神。

“既然是合作，你的计划不想让我知道么？”他依旧坐在书桌前，看她没有要回答的意思，就再问了一次。

陈秋娘这才收回思绪，摇摇头，说：“我没有什么计划。”

她的目的不是除去朱家，为他添加不必要的麻烦，打乱他的全盘计划。她只需要能够制衡朱文康的力量，余下的就是她肆意发挥，随后金蝉脱壳，与这些人这些事全都脱离干净。

包括与眼前这位都脱离干净。虽然想到以后都不能再见他，不能与他有瓜葛。她心里有点难过，但她觉得这样才是最好的。因此，她绝对不能让张赐知道她的计划。

张赐垂了眸。叹息了一声，说：“你刚才说唯有我可以信任。我看，你谁都不信任。”

“方才所言，皆为实话。”陈秋娘平静地回答。神情淡然。

“那你的计划。”张赐说得很平淡，但语气里已有了不容抗拒的命令。

陈秋娘依旧摇头，说：“真的没什么计划。我只想救出柴瑜，不要嫁给朱文康。”

“救出柴瑜很简单，可你不想嫁给朱文康，你可以嫁给另外一个人，不一定非要做什么动作。”张赐的语气很严肃。看样子是想要逼得陈秋娘走投无路。

“嫁给另一个人？似乎看起来可行。但对方是朱文康，我不能给我身边的人带来无妄之灾，更不能害了我要嫁的那个人。朱家在每个州府都有生意，并且在以前那种混乱的年代。还能带回北方的皮货。你相信朱家是普通商贾？是谁支持了朱家的崛起。很显然，之前，我就说了，只有朝廷才有这么大的本事。二公子，请问我该嫁给谁。才能与朱文康抗衡？不给我的夫家带来无妄之灾呢？”陈秋娘笑着说，语气越发咄咄逼人。

张赐蹙了蹙眉，瞧着她，说：“朱家势大，我却还不放在眼里。”

“难道是你要娶我么？”陈秋娘想问这句话，却没有问出来。因为她知道张赐既然当着众人的面跟她恩断义绝就没有可能会娶她的道理，更何况张赐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于是。陈秋娘就那么看着张赐，有些落寞地说：“二公子人中龙凤，自然不放在眼里。但这世间能如同二公子这般的人又有几个？就算有，莫说我一介村姑，人家看不上，即便看上了。我又凭什么给人带去风险？所以，二公子那话倒是说笑了。”

“你——”张赐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全然没有说，只是他整个人显得很不高兴。

陈秋娘也不去揣摩他的心思，只说：“如今我前来。只希望二公子能帮我一把，其余的事就交给我。”

张赐依旧是黑了一张脸，说：“我认识不少名门望族的将军，即便是江帆家族也是很大的。再不济，还有陆宸。”

陈秋娘摇摇头，说：“公子，你这就是乱来了。既知朱家背后是朝廷，焉能不知道朱文康这一次娶我是朝廷之意？”

“你既然知道有这个可能，为何还来见我？”张赐很不高兴，一张脸黑得如同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天空。

陈秋娘一时不知道此话何意，仔细一想却又是一身冷汗唰唰而下。张赐的意思是朱文康若真是朝廷之意娶她，那么除了她可能是亡国公主的身份之外，或许还有试探张赐的意思，而今她来到这里，岂不是正入了对方的套。

“我——”她一时语塞，恨不得立刻就退走。但一想到柴瑜的处境，又觉得这一趟，她非来不可。于是鼓起勇气，说：“我必须来，至少为了柴瑜我必须来。”

“为了他？”张赐一张脸阴沉得更厉害。

“对。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即便是朝廷或者朱家的阴谋阳谋都好。他都安静的在朱家生活，即便会时不时受到一些虐待，但不至于有性命之虞。可是，因为你的出现，我为了替你送信，又因为我的自私介入了他的生活，以至于让他上一次就差点为我丢了性命。而今，又因我的原因让他性命堪忧。说到底，他是因为你我而遭受如今的无妄之灾。”陈秋娘一字一顿地指出。她早来这里之前就想好了，如果张赐要袖手旁观，她至少要为柴瑜赢得一点点的生机。

“所以？”张赐声音很轻，语气有一种莫名的讽刺，连那唇边也挂着一抹讽刺的笑。

陈秋娘无视那笑容，勇敢地看着他讽刺的眼睛，说：“上一次你救我，算还清了我替你送信之情。可真正送信到张府的是柴瑜，张公子也是知恩图报之人。再者，柴瑜身份特殊，大周皇族柴荣威信犹在。柴瑜在你手，你与人对局，赢面就会大一些。”

张赐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说：“你焉知柴瑜不是一个局？”

陈秋娘一愣，想想人家张二公子这说法也是可能的，她就没法再多说了。只是很平静地看着张赐说：“那，打搅二公子了。”

“你一早就知道是这个下场。根本就不该来。我张赐能活到今天，就是我从不跟任何人合作，亦不会在乎任何人的生死。什么知恩图报的美好品德，我从来不需要，我更不怕什么悠悠众口，不在乎我有什么样的名声，那些都是虚的。只有活下来，才是真实的。而真实就是唯一的追求。陈秋娘，你说你信任我，可是你一点都不了解我。”张赐依旧坐在那黑木椅子上。神色语气全是讽刺，脸上那淡淡的笑，像是在讽刺她整个人都是可笑的。

陈秋娘知道他说的是真实的。对于一个从小就受到追杀的人来说，什么节操啊，下限啊。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活着。至于信任谁什么的，也是扯淡。在这个过程中，能相信的只能是自己。但是，陈秋娘却想起竹溪山那个晚上，身受重伤的他竭力将她护在身后的样子。

他说他从不在乎任何人的生死。陈秋娘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来这里对张赐来说其实是一件很残忍的事。若他答应跟她合作。便有无数的变数与风险。但他内心其实是很脆弱很矛盾的人，若是他不答应，大约整个人都会很纠结的。

陈秋娘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的疼痛压得喘不过气来。第一次，她这样心疼一个人，心疼得觉得自己一呼吸都会疼痛。

不能再为难他了。陈秋娘想。所以，就对着张赐盈盈一拜，说：“多谢公子今日肯见我，秋娘告辞。”

“等等。”张赐站起来。

陈秋娘以为事情有了转机，就站在那里等下文。但下一刻。张赐朗声喊了一句：“来人，叉出去。”

一开始，陈秋娘听这话还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大约过了几秒钟，她忽然意识到张赐是让人把她叉出去。

果然，门外立刻就闪进来几名黑衣劲装的人，拿的是长枪，团团将陈秋娘围住，尔后，江航出现，像是不认识陈秋娘一样，伸手将她一扭就反剪了双手，拿了丝带麻利地绑上，还来了一句：“对待女子，我们用丝带算是客气的了。”

“张赐，买卖不成仁义在，你至于这么恶毒么？我是你请进来的，你就这样对待客人么？”陈秋娘扭过头看着站在书桌边的张赐大喊。

张赐扫了她一眼，像是十分厌恶似的，说：“这个女娃居然敢来对我设套，速度给我丢出去，以后再敢出现在张府附近，乱棍打死。”

“是。”那一帮黑衣人立刻就动手，毫不怜惜弱小，更没怜香惜玉之情。唰唰唰就抬着陈秋娘往院子外走。好在江航还算有点良心，吩咐那帮黑衣人，说：“还是仔细点，不要弄伤了，落人口实。”

那帮黑衣人异口同声地回答：是。

陈秋娘一颗心才算落下来，不然她一直担心他们这样将她抬着，一会儿除了门，直接一丢，她还不整体散架啊。

但是，她的结局也没多好。虽然不是扔的，但这群黑衣人还是相当粗暴地将她丢出门外，她没站稳还是倒地。

“你大爷的，张赐。”她骂了一句，捂着摔疼的膝盖，一瘸一拐地站起来，看到人家张府的红漆大门关上了。

他大爷的，这男人还真的喜怒无常，不按理出牌啊。陈秋娘自此与张赐谈判崩盘，先前对他的那种心疼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人家说得对啊，说得对。这个世道啊，还真得要靠自己。陈秋娘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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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深夜来人

落日坠入山间，留下天空大片大片瑰丽的云彩。

陈秋娘被张赐喊人扔出了张府，摔得一瘸一拐的。她这幅样子也没法再去爬悬崖，走暗道原路返回。只得七弯八拐在镇里的偏僻巷子穿行，一直到傍晚光线不明之时，她才绕到了陈家老宅的后院巷子，趁人不注意时，翻墙而入。

跳入院内，原本就没几个下人的陈家院落，在晦暗不明的光线里更显得荒凉。然而，陈秋娘跳入院内，还是顿住了脚步。因为她一条下去，迎接她的就是一只大黑狗，睁着大眼睛，吐着舌头，很认真地看着它。陈秋娘这才想到这是盼清养的狗，跟项羽那一匹马一个名字，叫乌骓。据说凶狠异常，曾经把落入院内的小偷的小腿肉撕了一块下来。

这一刻，陈秋娘顿时无比后悔，她后悔自己没抽出时间来跟乌骓见一面，打好关系。

好在乌骓只是坐在那棵枣树下，看着她，没有叫也没有动，丝毫没有扑过来的意思。陈秋娘松了一口气，但一颗心还是悬着。

她想起包里还有一个肉包子，慢慢地伸手进去摸了出来，在乌骓面前晃了晃，说：“我是自家人啊，你不要叫，不要咬，先吃个包子垫一垫，我一会儿给你做好吃的。保准你是这个时空最拉风的狗狗，我亲自帮你做狗粮，用小火煨的鸡汤加上碎牛肉，再加上鱼肉碎米粉炸成火腿肠。”

乌骓还是没有任何的动作，只是吊着舌头看着她。陈秋娘将包子递过去放到乌骓面前，乌骓低头闻了闻，将包子含在嘴里。

陈秋娘慢慢站起身，看乌骓的模样像是没空理她。她便一边观察这乌骓的动作，一边挪步。最后，终于挪到了院门口，而乌骓吃完了包子，抬头看她。然后摇了摇尾巴。

我去，太没气节了，一个包子就搞定了，难怪这院里人来人往的。这狗叫都没叫过，以前撕下小偷一块皮这种事大约是小偷没带贿赂来。陈秋娘看到乌骓摇尾巴的举动，一颗悬着的心顿时落下，在心中鄙夷了乌骓一番，继而快步溜到了自己的房间。

陈秋娘洗了澡，上了药，换了衣衫，吃了小青从豪门盛宴那边带回来的饭菜，便早早睡下。其实，陈秋娘的睡眠一直不好。即便今天很累，她还是睡得不深。所以，当朱文才在此出现在她的房间时，她就全然醒了。

只不过，当时她不知道来人是谁。就握紧了匕首，安静地躺在床上，等着来人有所行动。那人来到她床前，低声喊：“陈姑娘，陈姑娘。”

陈秋娘对声音很敏感，一下子就听出是朱文才，但她并没有马上说话。朱文才又喊了几声。见她没动静，便自语了一句：不是说她睡眠不好么？睡得这么熟？

这下轮到陈秋娘心里打鼓了，心里开始琢磨朱文才这句话什么意思。到底是谁告诉朱文才她睡眠不好的？她记得自己睡眠不好这件事，就算是陈柳氏、陈秋生也不清楚，更别说盼清、小青、陈文正、陈夫人了，那别的人即便认识她。关系也不至于好到让人知道她睡眠浅的。

“陈姑娘？”朱文才又喊几声，看陈秋娘没动静，于是就伸手推了推她。

陈秋娘没好气地吭声，说：“我说朱公子，这大半夜的你干啥又来了？”

“呀。原来你醒着。”朱文才答非所问，拉了旁边的凳子就坐过来，说，“我是想问你考虑得如何了。”

“你烦不烦啊，我早就跟你说过，我们不可能合作。”陈秋娘翻身而起，拥着被子不耐烦地说。

朱文才却不管陈秋娘的态度，继续开始推销他自己。说什么他是朱家这一代最有才能的，最聪敏的。从小就是的。

“但是你爹不是长子，你也不是长孙。继承啥的轮不到你。”陈秋娘托着腮懒洋洋地打击他。

“那不重要。如果不是朱文康害死爷爷，还不一定呢。”朱文才强调。

陈秋娘冷笑，说：“你连自己的地位与作用都看不清，你还想来跟我合作？我告诉你，无论你爷爷死没有死，或者是不是朱文康害死的，继承人早就定了。你就投胎几次都轮不到你。”

“你对朱家不了解。”朱文才依旧在不遗余力地说服陈秋娘。

“我了解人心，了解一个家族要传承，规矩的重要性。”陈秋娘说。她虽然是理科生，对历史了解不太多，但对于人心、人性还是很有研究的。

“你不了解我。”朱文才继续说，比第一次谈话时让人觉得更讨厌了。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你别说，你回答我几个问题，然后我再告诉你几个问题。听完之后，你还觉得你能够成为我的合作伙伴，我有跟你合作的必要的话，再说吧。”

“姑娘请讲。”朱文才文绉绉地起身，还来了个手势。

陈秋娘简直想把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打一顿，不过她还是忍住，说：“首先，你认为朱文康是什么样的人？”

“他啊。仗势自己是长孙，从小就不学无术，霸道、凶狠，心狠手辣。但要说谋略智慧真的比不上我。”朱文才再次推销自己。

陈秋娘无视他的推销，又问：“那他与你的那些叔父、伯父相比，如何？”

“他就是一个凶狠淫邪的浪荡子弟，哪能比得上我的叔父、伯父们。如果他大凡有一丝一毫能挑起家族大梁的能力，我的伯父、叔父们怎么会反对他呢。”朱文才立刻回答。

陈秋娘“嗯”了一声，表示赞同，随即却又说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可是在这场对决里，他赢了，而你们，输得一败涂地。”

朱文才这一次无话可说，陈秋娘却继续问：“你知道为何你们会败吗？”

“我们，我们只是一时疏忽，若他不是戒指在手。”朱文才内心已兵败如山倒，口舌上还是嘴硬。

陈秋娘啧啧地摇摇头，说：“你知道。没那个戒指，你们也不会赢。”

朱文康这一次没作声。陈秋娘继续打击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朱文康就是你们家族背后的势力选定的这一代的继承人。无论你们多么精密周详的计划，在你们家族背后势力面前简直不值一提。懂不？因为朱文康是继承人。所以他的身边早就有朱家背后势力安插的能人异士。你以为他真的好男色？”

“你是说念奴？”朱文才压低声音惊呼。

“我可什么都没说。再说了，何止一个念奴啊。朱公子啊，你现在明白为什么你看不起的朱文康却能把你那些老狐狸一样的叔父、伯父都灭了吧？自此，你觉得你还能与他抗衡，收复旧山河？你能救出你父亲的机会几乎都为零。”陈秋娘毫不留情地打击朱文才。

微微的光线里，朱文才瞬间颓败，整个人都似乎矮了一截。陈秋娘却继续说：“你上次也说了，朱家背后的势力可能是朝廷。那么，这样的情况，我为什么要反对做朱家的当家主母。你真的很天真啊。”

朱文才默不作声。呼吸乱了，似乎在默默流泪。陈秋娘叹息一声，说：“你连你自己是什么样的境地都没搞清楚，就贸然跑来找一个你根本不了解想法的人合作。如果你不是朱文康派来试探我的诚意的，那么你真的很可怜可笑。”

“我不在乎朱家的财产地位什么的。我只是要救出我父亲。”朱文才语气激动起来。

陈秋娘摇摇头，说：“你父亲被做成人彘，活不了的，他最不希望的就是你去救他。”

“对自己的父母怎么可以见死不救。”朱文才的声音里全是悲切。

“这件事摆明是陷阱，等你自投罗网。然而为人自己女者，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父母罹难？所以，选择承受常人之不能承受之苦。蛰伏伺机报仇，还是与自己的父母一同共赴黄泉，就朱公子你自己拿捏了。我是外人，不便多说。好了，你走吧，我是不会与你合作的。”陈秋娘挥挥手。

“你一定要嫁给他么？”朱文才抹了抹眼泪。询问。

“是啊，我梦想着做朱家的当家主母呢。”陈秋娘笑了笑。

“你不怕你如今劝了我，将来我杀了他，你年纪轻轻就守寡么？”朱文才问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呵呵笑了。说：“随意啊。指不定你杀了他，朱家就是我做主。你知道凭借我的能力与心性。朝廷也不会拒绝我的。”

“你真不与我合作？”朱文才又问。

“不了。”陈秋娘摆摆手，随即又问，“也许你告诉我谁跟你说我睡眠浅的话，我会告诉你怎么成功救出你父亲的。”

“没人说过啊，你听错了。”朱文才大惊，立刻就说。

这人是个不善于说谎的人。从这点看，他来找她谈合作，一定是有人指导他来的。可惜这个人太弱，合作只能是猪队友类型。他陈秋娘打死也不会选这种人做盟友的。何况，张赐不肯出手之后，她能信任和倚靠的只有自己。

“哎呀，你这人真没意思。我都听见了，你还狡辩。好了，你速度走吧。不然，我放狗了。”陈秋娘说。

“你们家有养狗么？每次都没看见啊。”朱文才询问，一句话将乌骓的职业道德打得体无完肤。

“你走吧，别再出现了。喊他滚远点。”陈秋娘挥挥手，一直赶他走。朱文才却是没有挪动步子要走的意思。

“咋了？还要我敲锣打鼓请你走？”陈秋娘不耐烦地问。

“如果我告诉你谁让我来的，你真的可以告诉我怎么救我父亲么？”朱文才犹豫好一会儿，才问了这么一句。

“当然。”陈秋娘回答。她是很想听这个答案的，也想知道这个朱文才来来去去的到底目的何在，他背后的人到底有什么居心。

狐狸尾巴就要露出来了么？陈秋娘心里竟然有些窃喜，不由得在心里自语：“来吧，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这些龌龊的圈套，以为我一个九岁的女娃，就可以任由你们摆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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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所谓命运

朱文才犹豫片刻，并没说是谁告诉他陈秋娘睡眠很浅，而是又一次确认陈秋娘是不是会帮他救他爹。

“你别误会，我只提供方法，不会与你合作的。”陈秋娘淡淡地说。

“那我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也不能去找他对质。”朱文才又婆婆妈妈地提要求。

“嗯，这点觉悟我还是有的。”陈秋娘点点头，将被子掀开，因为屋外似乎有雷雨来临的迹象，屋内异常闷热。

朱文才这才低声说：“我原本不想说的，既然你听见了。我就说了，我其实并不知道你的存在。”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即又说：“我知道你也是这几天的事。因为朱文康对外说要娶云来饭店的二当家江丹枫江公子，众人一片哗然。后来才有人说江公子原本是女儿身。我也是这时才知道你的。我当时想：如果朱文康要娶你，那么，你对他一定很重要。”

“所以，你一开始想绑架我，跟他交换你爹？”陈秋娘淡淡地说。心想剧本如果是这种演绎方式，那么她几乎可以料定这是一个陷阱。原本这个人出现的就很突兀。

朱文才点点头，说：“是的。我一开始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一直潜伏在这附近。但是有一个人出现了，改变了我的看法。”

“哦。”陈秋娘没有追问，只是淡淡“哦”了一声。她经过这几个月的事，对于一切都没有那么好奇，也对真相什么的不那么执着了。她现在很淡然，甚至注重每一个细节，从中抽丝剥茧，尽量让自己处于有利境地。

朱文才也没管她的态度，继续说；“七天前的黄昏，我在你们后院巷子被人抓了，我以为是朱文康的人。这一次一定死定了。那时候，我万念俱灰，觉得自己太大意了，朱文康到处说要娶你。或许也是引诱我入瓮的一种手段吧。我当时甚至都准备自尽，不受屈辱了。”

“别说废话，你的心情我并不关心。说重点。”陈秋娘站起身，拿了火折子点了一盏油灯。油灯之下，朱文才还是那一身玄色衣衫，微微有些汗臭味，可以表明这段时间，这位所谓的贵公子东躲西藏。不过这些细节完全可以作假，也说明不了什么。如今，她可靠的只有自己。便不能太急躁，亦不能太相信眼睛所见，更不能太相信所谓的逻辑真理。

“嗯。总之，我被人带到了一个山洞里，那人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对付不了她。你若想要救你爹。只能跟她合作。那人戴着青铜的狐狸面具，听声音非常年轻，穿了一身紫色宽袍，但看得出这人很瘦。我过了很久才知道，他说的那个她指的是你。我便问他‘她有什么好合作的’，那个人没有告诉我，只说‘那是你唯一的出路’。”朱文才说到这里便停下来。

陈秋娘斜睨了他一眼。神情十分阴郁，语气淡淡地说：“别等我要问你，我没什么耐心跟你互动。你最好自己都说了。”

朱文才叹息了一声，说：“我并不相信这个无端冒出来的人。他却仔仔细细地为我分析，告诉我你能让陈文正白手起家，让云来饭店名声鹊起。就不是普通人可以比拟的。并且，他说朱家的玉戒在你手上。就凭这一点，就可以救我爹。而且，在我质疑你为什么要跟我合作时，他说‘最关键的一点是她并不想嫁给朱文康’。”

陈秋娘听得不耐烦。直接伸摆手示意朱文才打住，随即说：“我对这些没兴趣。你直接回答我，那个让你来跟我合作，告诉你我睡眠浅的人是谁？”

其实，她在问出这个问题时，心中已有了答案。在这个时空中，真正与她同处一室的人，只有寥寥几个。秋生、秋霞向来沾着枕头就睡着，可以忽略不计。那么剩下的那个人只有张赐，或者说只能张赐知道。毕竟他派了人暗中监视了她一段时间。

“我不知道。因为他戴着狐狸面具。”朱文才回答。

陈秋娘有些恼怒，嗖地站起来，说：“你他妈的大半夜来这里跟我闹着玩？不知道你逼逼地浪费老子的时间。现在，立刻给老子滚蛋。”

陈秋娘爆了句粗口，才觉得舒服了很多。这一段时日，她脑袋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每一步都小心谨慎。以至于胸中一直非常压抑，如今爆了粗口，才算略微舒坦了一下。

朱文才被她这种暴怒吓得有点不知所措，只愕然地坐在凳子上，很惊讶地看着她。陈秋娘看着这位读书人惊愕的样子，忽然竭力想抽一支烟。但这个时空还没香烟这种玩意儿，她只得咬了咬唇，敲了敲桌子，用一种阴郁的神色看着朱文才，说：“我没什么时间与耐心应付你这种人，我也没兴趣知道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与你萍水相逢，对于你的死活不感兴趣，你最好说一点我想知道的给我听听，看看能不能打动我帮你想个计策救你的父亲。”

她的语气从没有过的阴郁，或许是因为天气闷热的缘故，她心情也不是很好，整个人很沉静，但内心有种说不出的烦躁。

朱文才显然没想到这个女娃会用这种口吻来说话，就一直愣在那里。陈秋娘摆摆手，轻蔑地说了一句：“请滚蛋。”

是的。陈秋娘自从被张赐从张府丢出来之后，她心态就发生了变化，变得很冷静，不是普通冷静，而是那种内心很阴郁的冷静。这种冷静里包含了对任何人的不耐烦、冷漠，以及亡命徒的气质。举个例来说，她来到这个时空，做了陈秋娘，但越发感觉有人在算计她。过去，她或者会想尽办法小心翼翼避开什么的。但如今，她或者会想尽办法拨开面前的困局，但她亦有魄力一不开心，就来一句：“艹，老子不陪你们这些垃圾玩了。”然后直接使用最简单最粗暴的方式，不计后果，鱼死网破似的，将敌人的布局撕开。

朱文才在这三个字面前略显得尴尬。但并没有挪步，而是顿了顿，说：“我虽然没看到他的面目，但我知道是张府的十八骑抓的我。现在张府的老夫人已经将权力移交给张赐。那么。能调动十八骑的人就只能是张赐了。”

果然兜兜转转，这人还是说出了张赐。陈秋娘这一刻很平静，首先，她想到这是一个陷阱。对方要制造一个张赐很在乎她的假象，让她心中还抱着一丝希望，再三去找张赐，或者可以把张赐拉下水，同时还可以测定张赐与她之间可能的交情，利用她来对付张赐。

那么，来人直指的人就是张赐。而并非她。

可是换一种思维，这人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么，为他指明道路的就是张赐。张赐又是什么目的呢？眼前这个人有什么过人之处，可以成为她的队友？

陈秋娘扫视了这人一番，说：“下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又什么资格跟我合作？”

“我熟悉朱家。”朱文才说。

“没用。”陈秋娘摇摇头，“继续想想。”

朱文才脸上满是困惑，随即又说：“如果朱文康不在，我可以继承朱家。”

嗯，如果张赐让朱文才来找她的话，也只有这个原因：朱文才可以继承朱家，成为可控之人。但这个原因对于陈秋娘来说。仍然没有什么诱惑力。

所以，她摆摆手，说：“这不关我的事，你还是没办法说服我。”

“如果我继承朱家，我可以跟你平分朱家。”朱文康以利来诱惑她。

陈秋娘冷笑，说：“我能让陈文正白手起家。你觉得朱家那种被掣肘的财富，我稀罕么？”

朱文才这时候才感到了为难，不知道该说什么，脸色惨白，只是动着嘴唇。说：“那，那，那——”

“朱公子请回。若想救你的父亲，你先保护好自己，伺机而动。”陈秋娘站起身来，将那油灯的灯火剪了，屋里亮堂了些许。

“也许。也许我最初的方式是正确的。”朱文才忽然恶狠狠地说，随即袖间的匕首一下子就刺过来。

陈秋娘对于陌生人从来都是防备的，所以，她很从容地避过，对朱文才摇摇头，说：“你若采取这种方式，我保证你会死的很快。”

“抓了你，跟朱文康换你。他不可能无缘无故要娶你，肯定是你对他比较重要。”这一次，朱文才终于聪明了一次。

“你觉悟不错，可惜就是看人不准，你现在还没看出我是什么样的人。”陈秋娘很阴郁地笑了笑，再次，没事人一样拿着鸡毛掸子还扫了扫桌上的灰尘。

“我要挟持你。”朱文才手持匕首强调。

“哦。你听不懂我的话么？”陈秋娘语气还是淡淡的，停下手中的动作，看了他一眼。

朱文才整个人有些颤抖，看样子十分紧张，他大约是想不通陈秋娘为什么这样淡定。他过了一会儿问：“你不怕么？”

陈秋娘继续拿着鸡毛掸子在梳妆台前拂来拂去的，漫不经心地说：“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朱文康要高调宣布要娶我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一次你不是唯一一个逃脱的人，还有你一个瘸腿的堂妹，据说很有些手段的。”

“你，你是说——”朱文才语气陡然变了，像是知道什么了不得的可怕的真相。

“嗯。所以，你觉得你能带走我么？”陈秋娘拿着鸡毛掸子，很认真地看着他问。

朱文才没有说话，像是被闪电击中了一样，整个人怔在那里。陈秋娘这才放下手中的鸡毛掸子，语气也放柔了，说：“如果你想赢，你要做的就是立刻离开，把自己隐藏起来，等待机会。”

“我还有机会？”朱文才不可置信地轻声问。

“如果你足够细心，足够无情，足够心狠，就有机会。而且过不了几天。”陈秋娘把玩着手中的鸡毛掸子。

“你不是要嫁给他，要做朱家的当家主母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告诉我？”朱文才十分狐疑地问。

“我的才识，嫁给朱文康只是让我提前达成我的目的罢了。有没有他，我都能达成我的目的。再说了，我喜欢看戏。既然有好戏，我为何不看呢？好了，你走吧，走不走得脱就看你的造化了。”陈秋娘依旧摆弄鸡毛掸子。

一个人在阴谋环伺中行走久了，就会产生逆反心理。陈秋娘就是在张赐无情拒绝了她的合作请求后，彻底生出另一份儿心来。

之前，她走在黄昏落日里，一直在想：妈的，你们这些孙子想算计我。可是我为什么要按照你们的步骤来走？老子好歹也是几千年的文明浸润出来的，比你们多了那么多的知识与见识的。把我逼急了，我就让你们看看我布的局。

可是，要布局，就要够冷静，够狠。

她太明白要跟权力顶端的人、随时可以夺人性命的人弈棋，必须要比对方更狠毒，更亡命，才能赢。所以，从张赐将她扔出来之后，她就开始变得不像自己，开始在考虑另些东西，比如：老天让她穿越到这个时空的意义。

“我抓着你，总是要保险一些。”朱文才说，拿着匕首猛然跳过来。

陈秋娘一闪身，手中鸡毛掸子一挡，随即一抽，微弱的灯光下，寒光一闪。那哪里是鸡毛掸子，分明是一把有着鸡毛掸子剑鞘的短剑。

朱文才一愣，陈秋娘便说：“这几日，会有机会，一切看你把握。速度离去保命，我要睡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到了床边坐下。朱文才犹豫再三，才翻出了窗户离去。乌骓果然没啥职业道德，竟然一声不吭。

陈秋娘将短剑插回鸡毛掸子，就着微弱的油灯，拿着毛笔在宣纸上肆意涂抹，心里却一直有一个念头在蹦跶：如果那位高高在上的人，也要干涉她的人生。那么，自己真的该坐以待毙么？自己之前的计划是不是能瞒过那个人呢？

从前，她初来乍到，只以为自己是一介落难的富家大小姐，只需要努力挣钱，带领全家脱贫致富奔小康就可以了。但经过这一系列的事情，她已逐渐明白自己的身世不简单，遇见了更麻烦的人，老天让她穿越到这个时空，实则陷入了比前世更为复杂且危险的命运之中。

该做怎样一个人？陈秋娘不得不重新思考这个问题。也是这一日，因为张赐拒绝合作，她开始正视自己的命运。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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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凡膳皆药，寓医于食。

大龄剩女资深中药师云溪，为救落水儿童魂穿异世，恰逢父亲去世，婆家退亲，意外获得随身空间—百草药园，有幼弟有忠仆却没有任何长辈的十三岁少女，看她如何发家致富。

卖药膳，做药丸，经营自家的幸福小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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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我的梦想

黎明时分，雷声大作，不久之后，便是倾盆的大雨哗啦啦而下，四野就只剩下这哗啦啦的声音。天像是竭力挣扎也挣扎不开黑暗，世界仿若永远不会有天亮的一日，就要沉浸在这片黑暗里。

陈秋娘又是一宿未眠，梳洗完毕，就靠在窗边看着雨发呆。因大雨天，下人们也不好作别的事，便是三三两两在廊檐下闲聊。

她起先没在意他们在聊什么，后来忽然听到一个小丫鬟担忧陈夫人，说雨势这么大，陈夫人所在的清泉寺怕会遭殃。小丫鬟这么一说，另一个老妈子就担心起来，说：“是啊，是啊。清泉寺那边那条河，水急得很，那出口又小，一旦这雨一直这么下，那清泉寺都可能被淹没的。”

“不会吧？清泉寺位置很高的，好几年大雨都没事的。前些日子那么大的雨，也没事啊。”有个小丫鬟提出疑问。

先前那个老妈子摇摇头，说：“你们这些小孩子不懂吧。我可记得二十年前，也是像今年这夏日这么大的雨，那时雨一直下，童曲河口就排不出去，水位蔓延，清泉寺都淹得只剩了三清塔。”

“我听我爹爹讲过，说清泉寺那边挨着的村子、镇子都被淹没了，死了很多人。当时水很大，就**镇没事呢。”另一个小厮立刻跳出来佐证。

“对对对，那时我还小，还专门去看过，唉，那惨状——”那老妈子叹息道。

“夫人怎么办？她还在清泉寺啊。”另一个小丫鬟带着哭声。

“只能希望不要有那么大的雨了。”老妈子叹息。

陈秋娘无聊地听他们说这些，心中闪过一些零碎的想法。正在这时，有人打开了门，披着蓑衣急匆匆涉水而来。来人在廊檐下抖了抖雨水。继而脱下了蓑衣与斗笠，陈秋娘才看清是盼清。

“表公子，表公子。朱家派人来了。”盼清朝窗口这边的她看了看。一群丫鬟婆子小厮也一并看过来，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这个翻云覆手的表公子其实是女儿身。不日就要嫁给那恶毒朱公子了。

“哦。怎么说？”陈秋娘略略坐正了身子，漫不经心地问。事实上，她算了算日子，也就是这几日，朱文康就会给她答复了。

“送来了一盒糕点，一封信。公子说咱们开饭店的，什么糕点没见过，就将那糕点分给服务员了。信在这里。”盼清说着。就递过来一封信。

陈秋娘接了过来拆开，是朱文康的亲笔信。

首先是一大串肉麻的话，诸如想你想得不行，看到天上的星星觉得是你，看到水中的鱼儿觉得是你，呼吸着空气都幻觉有你的气息。我日思夜想，梦里全是你的倩影，啊，我是如此想你啊，想你想得疯了痴了狂了快死了。你啥时候嫁给我啊嫁给我，我们日日在一起不分离。

这是陈秋娘看完朱文康那一长串的所谓表白，从内容和文笔上总结出来的主要意思。而在信的末尾。朱文康说李桃花已去说过退婚的事了，对方小姐也是有脸面的人，以死要挟。这事是他不对，对方又是成都府驻军将军，他也不能做的太绝，希望陈秋娘再给他一些时间处理。另外晚上，他在天香楼订了一桌，饭菜虽不如豪门盛宴精致，但那边歌舞着实不错。希望能与她共度良宵。

陈秋娘快速浏览一遍，唇角上扬。说：“盼清，你去告诉送信的人。就说晚上天晴了的话，我就去。”

盼清出于下人本能，回了一声“是”，可随即又欲言又止，咬了唇站在面前。陈秋娘看他神色，也知道他是担心她。她便叹息一声，说：“盼清，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但是在这件事上，你们应该给我祝福。你们是我家人一样的存在。”

“是。表公子，是盼清多虑了。”盼清略略鞠躬，就开始穿戴蓑衣斗笠。

陈秋娘看着那雨，忽然就说：“若是今天这雨停了，明日我便去把夫人接回来，今年的雨水太多了。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盼清一愣，随即便问：“表公子需要我陪你去么？”

“不了。我明日让朱公子陪我去吧。”陈秋娘说着，对盼清摆摆手。

盼清抿唇有些不悦，却还是“嗯”了一声，径直转入雨幕里，去前面店面里忙去了。

陈秋娘则半倚在窗边看窗外雨幕交织，兀自发了片刻的呆。

这一日，雨下了整整一天，陈秋娘在片刻发呆之后，就铺开笔墨开始做事。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必须要在这段时间内，将这个饮食帝国的基本构建勾勒出来，将一些关键的、基本的东西都留给相关人员，留给陈文正。

前些日子，她已经将厨艺部分整理出来，分别给了周铭、李恺、陈默以及在甜品上很有天赋的小雪。同时给了小青一份儿备份。至于另一些厨艺心得，她也是尽量写出来给予李恺三人。

后来，她又跟陈文正谈过陈氏农场的事。那时给了大概的构想，是属于农场人员招聘管理方面的。如今，她觉得还应该在农场的硬性设施上给出一些建议才行。

陈秋娘想了想，就开始从温棚的搭建着手。她先是画出温棚的精确图纸，包括在什么位置挖什么样的燃料坑最节约燃料。她做了精确的测算，画出比例尺。之后，又使用文字阐述了图纸。

搞定了图纸之后，陈秋娘就开始发愁温棚的材质问题。在这个科技不发达的时代，如何寻找合适的材质在保温的同时，还能保证植物有光源？

这真是头疼的事啊！陈秋娘简直是抓破了脑袋。

要是在现代社会，这简直都不是事啊，塑料棚子一搭建，锅炉保温，那些植物简直萌萌哒，长得要多好有多好。

可是。这个时代没有塑料这种透明的东西，难道收集鱼鳔、动物肠子什么的来缝制？这个可以考虑，但成本太高了。

最终。陈秋娘决定在蜀中地区，就不要使用那种昂贵的东西来搭建温棚了。因为蜀中最冷的时候也不会太冷。她利用保证地热的坑。以稻草搭建密闭的房子，这就可以算基本成功了。在有霜冻的白天或者夜晚时，就盖上房间盖子密闭温棚，在没有霜冻的白天，打开屋顶让植物进行光合作用，虽然植物生长可能受到影响，貌似还会多费燃料一点。但蜀中没有多少天冷的日子，这实在算不得浪费。

至于以后在苦寒的北方修建温棚的话。就可以大规模收集动物小肠洗干净，用丝线密密缝制，来代替塑料薄膜。于是，她在画完蜀中以及南方的农场温棚图之后，又画了北地农场的温棚图纸。并且附上建议使用的搭建材质。

之后，陈秋娘又根据建筑合理性，作了农场的平面设计图；根据各种动植物的习性，选出了合适饲养种植的动植物。

然后，她还提出了动物饲养和植物种植的建议。再者，她还专门细细地阐述了陈氏农场的调味品种植和水稻杂交问题。调味品的种植。她列举了大凡能够入味的各种调味植物，什么木姜子、茱萸、细辛、茴香、花椒啥的，一共三十多种。

至于水稻杂交的事情。她粗略写了水稻杂交的原则：要降低水稻杆的高度。因为高杆水稻因为长杆了。稻穗稀疏不饱满，而且容易遭受风灾，造成瘪粒。然后，写了杂交的方法，以及期间要做的工序，最后还写了各种种子的保存法。

陈秋娘奋笔疾书，快速地转动脑子，将陈氏农场的大概雏形勾勒出来时，已是黄昏。雨已经停了。屋内光线不明，她点了一盏油灯。仔细又将资料看了一遍。只觉得陈氏农场跃然纸上。

这一瞬间，她有些惆怅。饮食帝国云来饭店是她在这个时空的梦想。她好不容易才找到陈文正这么好的搭档。好不容易促使这个梦想开始发芽成长，饮食帝国的航母才刚刚，却就不得不因为这些可恨的人、可恨的原因而放弃。

想到这些，陈秋娘就越发讨厌朱文康，连带讨厌起素未谋面的赵匡胤。即便历史上说宋太祖是杰出的军事家，人中之龙，颇有魄力什么的，她还是讨厌他。因为他阻挡了她的梦想。

缔造一个属于自己的饮食帝国！在这个时空成就饮食的传奇。这是她的梦想。如今就要与这个梦想告别。陈秋娘郁闷得落了泪，最终在一页干净的宣纸上写了一句话给陈文正。她写：吾兄，愿吾有生之年，得见云来饭店遍布天下。

她写完之后，也觉得自己太过于沉溺于这些不必要的情绪，这些不必要的情绪对于目前的她来说是很危险的。所以，她深深呼吸，继而收敛心神，便将稿纸整理整齐，放入衣柜。随后，细细妥帖地梳妆一番，换了一身淡蓝衣衫的直裰，方巾束发，就要去天香楼赴宴。

不过，她刚走出来，就有小厮从门房那边嗖嗖嗖地跑过来，说：“表公子，你且稍等，朱公子吩咐刚下了雨，不能污了表公子的鞋。”

那小厮说着，身后就有两名身着朱府下人服装的小厮抱着一大捆粗布毯子前来，一直从她房间的廊檐下铺到了陈家门口。两名小厮做完这些，很夸张地九十度弯腰做了个请的手势说：“江公子，请。我家公子就在门口。”

陈秋娘唇角上扬，略略一抹笑，说：“走吧。”

她踏着地毯跨过了门房，陈宅的大门外也铺了毯子，一直铺到了马车的脚踏边。朱文康就在马车上挑着帘子，微笑着向她伸手，说：“秋娘，来。”

“陈宅到天香楼不过几步路，公子何须劳师动众的。”陈秋娘客套，折扇一开，算是挡了他伸过来的手，从容上了马车。

朱文康也不着痕迹地收回那只手，与陈秋娘并排坐到马车中，一边吩咐马车去天香楼，一边笑着回答说：“怎能不来呢。秋娘，我对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

朱文康的声音尽量装得柔情，听得恶心，面上却还是淡淡的笑，说：“公子说笑了，朱家当家，哪能如此儿女情长呢。”

“我又不做什么英雄，这一生只有一个愿望，与我心爱之人醉死温柔之乡。”朱文康一脸淫邪笑意，说着就要伸手过来。

陈秋娘手一伸，折扇又是一挡，将他那只手挡开，脸上却是云淡风轻的笑，漫不经心地说：“公子性情中人，能得公子垂青，秋娘三生有幸。”

“那你还害羞？”朱文科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双手作势要扑过来。

“公子不可。”陈秋娘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可抗拒的严厉。

“秋娘。我可是想你想得紧的。”朱文康拿出了这一句。

陈秋娘只觉得这个人的品行不是一般的烂。但她还是妩媚地笑着说：“秋娘想着跟公子白首到老，便想着任何事都马虎不得。既然是浮夫妻，必定要有一个完整的洞房花烛夜，一切才算和美。公子，我想将洞房花烛留成我们这一生最美的纪念，可否？”

她神情妩媚，声音柔美。朱文康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连忙说：“好好好，都依你。”

陈秋娘便是折扇一指，嘟囔了嘴说：“那你坐好。”

“好好好。”朱文康又连连回答。

就这几句话的时间，马车就在天香楼停了下来。朱文康先下了车，伸了手来扶陈秋娘。陈秋娘知道这是难免的，便压着恶心将手递过去。那朱文康果然是在她手上捏一把。

陈秋娘则是借故整理头冠，就将手抽出来，两人并排进了天香楼。王大家亲自来接待的，看到陈秋娘时，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江公子厨艺独步天下，却来天香楼吃饭，我真是荣幸。”

“天香楼的舞姿独步天下，世人皆神往。我又不是清心寡欲的僧侣。王大家说笑了。”陈秋娘笑着回答，跟着她一路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叫江南春的包间，里面酒菜早已妥帖，歌姬亦等在那里。

王娘子招呼了两人，便退开了。陈秋娘只觉得王娘子看她的神色怪怪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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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人各不同

天香楼，临街的大包间，朱文康订了一桌子的酒菜，请了二十来个歌姬，点了*支舞蹈。

陈秋娘想着看看舞蹈，吃顿饭就立刻回去。可这期间，她才发觉自己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因为朱文康在吃饭期间，不断地说令人作呕的所谓情话，想要来迷惑她。她几乎没啥食欲，再加上要对付朱文康时不时的咸猪手，她根本无心吃饭。

不过，她来这里本就不是吃饭的。所以，吃了一会儿，陈秋娘就提起了陈夫人。说陈夫人待她如己出，如今在清泉寺祈福，最近天气不好，她有些担心。

朱文康立刻就建议说明日就去将陈夫人接回来。这*镇是风水宝地，这么多年，无论多大的雨，无论周围的村镇淹没了多少，这里都平安无事的。并且，还没等陈秋娘邀请他同去，他就殷勤地自告奋勇，提出明日一早，就陪陈秋娘一起去清泉寺接陈夫人回来。

本以为这事还得九弯十八拐做些铺垫，却不料这么顺利，朱文康急不可耐把好多步骤都直接省了。陈秋娘松了一口气，却也少不得客套道谢，尽量做出如同水莲花般娇羞的神情来配合一下这场景氛围。

朱文康看她这模样，却更是来劲，大约觉得自己的魅力别人无人抵挡，说了一大堆自以为很得体的情话，一脸“得之我幸”的表情，啧啧地说自己何其有幸，能遇见陈秋娘什么，顺带还伸过来咸猪手。

陈秋娘巧妙躲过时，就想起在竹溪山，与张赐也是逢场作戏，演得还那么假，但却那么欢乐。如今与朱文康也是做戏，却全然是作呕想吐的恶心。

人与人真是不同啊。

陈秋娘想到张赐，心里不由得一阵感慨。这一感慨就想得远了点，想到若彼此都是平凡男女，又该如何。她一走神，朱文康自顾自地说了什么，她便没听进去，等到回过神来。朱文康已拉住她的手，看似很关切地问：“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疲累。”陈秋娘连忙用另一只手将折扇一开扇了起来，又说，“这屋子挺闷的。我去开个窗户。”

“让伙计去开吧。”朱文康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

“不想让人打扰我们。”陈秋娘说了恶心的话，一边挣脱朱文康的手，一边装着很娇羞地低头。

因陈秋娘这一句话，朱文康便放开了手，嘴上却呵呵笑，说：“秋娘，我那时怎么那样糊涂，听信了小人之言，差点就错过了你。”

陈秋娘知道这人大约又要说什么话来糊弄她，让她感动。她立刻就摆手说：“公子，往事不要再提了。只要你将来对我好就是了。”

“那是，那是，我必然会对你好的。”朱文康立刻点头，眉眼之间的笑全都是虚假、yin邪、自以为阴谋得逞的得意。

这人原本说不上英俊，再加上心狠手辣造就的阴鸷，如今再是这幅模样，越发让人觉得作呕。陈秋娘心里几番鄙夷，面上却自然还是飙演技，对他盈盈一笑，然后伸手将窗户开了一扇。这天香楼跟云来饭店一样都在秀水街上，而且都有一面是临河靠山的。这个包间这边窗户打开，正好对着对面的山，临了兰溪河。

雨后的山风带着清凉吹进来，陈秋娘清醒了几分。她靠在窗边正琢磨如何铺垫一下，就推说吃好了撤退。毕竟来这里的目的已然达到了。

“这虽是盛夏，但山风凉寒，秋娘可不要贪凉了，快过来。”朱文康柔声招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陈秋娘拍了拍额头，叹息一声说：“我只是很累，想回去休息了。”

“你呀，太为饭店操劳了。”朱文康语气里颇为心疼。

这人这般做派，若自己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怕早就落入这种陷阱了。可惜，自己三十多岁了，看多了各种演技派，朱文康的演技还真不咋样。陈秋娘看着朱文康没有说话，只是拍着额头，装着很疲累不舒服的样子，对他摆摆手，说：“公子，我要回去休息了，明日一早见。”

她说着就要往外走，朱文康却是倏然站起身来拦住她的去路，一脸阴沉的笑，说：“秋娘乖，你都没吃什么东西。来吃一点，我送你回去。”

人家笑着关心，即便是虚假的，她也要虚假应付。因为柴瑜的命在他手里，她周遭还有许多无辜的人都是她的软肋。她不想任何人受到无妄之灾。

“多谢公子。”她对他笑，眉眼羞涩，继而转身回到原位。

朱文康很满意她的举动，便朗声吩咐人，说饭菜凉了，重新再上一桌。天香楼的厨房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迅速地按照刚才的规格又上了一桌。

“拿一壶美人汤上来。”朱文康朗声吩咐，尔后又来跟陈秋娘说这美人汤是天香楼姑娘们养血固本、滋阴养颜的花瓣酒，喝一杯对身体好，有助于睡眠，容易缓解疲劳。

陈秋娘以自己年幼未到及笄之年为理由拒绝喝酒，而且说自己平素也是滴酒不沾的。朱文康起先还耐心劝导，说这酒没有不好的，小女孩子也可以喝的，不会醉人的，而且以后她做了朱家的当家主母，场面应酬什么的总是会有的。

“公子，原则问题，我真的不想喝。”陈秋娘语气略微撒娇。

朱文康一张脸沉了下来，继而忽然将先前柔情的面具拿掉，一脸的冷笑，说：“本公子珍惜你，你不要不识抬举。否则柴瑜那小子，我可以保证他不死，但缺胳膊少腿，瞎眼没耳朵什么的，也是可能的。”

恶棍就是恶棍，连做戏都不耐烦。陈秋娘看着眼前翻了脸的朱文康，知道这种人在恶毒的事情上还真的能说到做到。她无奈地叹息一声，幽怨地来了一句：“罢了，你高兴就好。”

她虽然有很多时候做事很无情，很功利。但她一直很有原则，比如不累及无辜，不违背道德，别人给予桃李，我必报之以琼琚。诸如此类。所以，在这件事里，她不得不顾及柴瑜的安危。因为萍水相逢，那个少年就毫不犹豫以自己的性命来让她活着。人生在世，有时候一生一世能活百年，也未必可能遇见一个人这样对待自己的人。而她遇见了，她就会好好珍惜这种情分的。

“好了，不要闹得不愉快，我这也是为你好。”朱文康的语气也缓下来，脸上重新堆上那种令人作呕的假笑。

陈秋娘垂眸点头，端起了酒杯，宽袖一遮挡，酒从唇边过，全然流到了袖子里的棉花垫子上。也只有在此时此刻，陈秋娘才觉得古人这宽袖的装束、夸张的喝酒礼仪真是好的不得了，比现代的服装有太多的优越性。

只是依照朱文康不惜威逼要她喝酒的情况来看，这酒里肯定有古怪。不过，这酒里的古怪是什么？是企图控制她的毒药？还是想要迷晕她行不轨之事的迷药？亦或者就是那种下三滥的春|药？

如今她没有喝下去，要不要配合朱文康，装一下晕呢？这人似乎是不得目的不罢休的样子。不过，若是一会儿装晕之后，他有所动作，她撕破脸，这个人又会如何呢？

一杯酒的时间，陈秋娘思绪起伏翻飞，在放下酒杯的那刻，她就决定将计就计，看看这朱文康到底想要干什么勾当。若是触及她底线的事，她不介意来个鱼死网破的极端。

“好香甜。”陈秋娘放下酒杯，对着朱文康一笑。

朱文康神色里有掩饰不住的急不可耐。陈秋娘看他这样，便知道这是恶俗古装电视剧的桥段，下迷药、春药啥的来对付女子。只是电视剧里，女子在遭遇这种危难时，会有英俊的男子持剑来拯救，带着女子骑着白马扬长而去，之后便是郎才女貌的男主女主的花前月下了。

而在这个时空，原以为的倚靠，却毫不留情将她丢出门来，不肯提供哪怕一点的倚靠。本来她深思熟虑去找他，就是想着两害相权取其轻，与其在这边与朱文康纠缠不休，最终等待悲惨的命运，还不如主动出击，与张赐合作，哪怕从此后的日子提心吊胆、如履薄冰，但也好过如今这般憋屈到死。

想到张赐，陈秋娘心里涌上一股子怨气。凭什么招惹人呢。若是当初他不做那么多**的举动，让别人误以为她是他重要的人，她何至于陷入这么危险的境地。

真是个讨厌的人。陈秋娘想。随即又觉得自己太不客观，自己如今的形势跟人家没半毛钱的关系。全是因有一个惊天动地的老娘，有个可能是前朝公主的身份。

陈秋娘思绪起伏，眉眼里还瞧着眼前朱文康。这男人一脸急不可耐，又为她倒了一杯酒，殷勤劝酒说：“这是天香楼不外传的秘酒，是这些舞姬养身的秘酿，我可是花了重金的，来再喝一杯。”

“公子，真的不胜酒力的。你看才这么小小一杯，我就觉得有点醉了。”她轻推那酒杯，撒娇似的摇头，眉眼之间，全是醉眼朦胧的笑。

“头晕了？”朱文康轻声问。

“嗯。”陈秋娘似梦呓地回答，眼皮一下往下打架，袖间的匕首已在手中。

“来。我扶你回去休息。”朱文康说着，就来扶她。

“嗯。”陈秋娘这会儿干脆彻底闭上眼，整个人靠在朱文康怀里。

朱文康又试探性地喊了几声“秋娘”，她只是起初梦呓似的“嗯”了一声，之后便没了声息。这人看得逞了，便将她搂在怀里，喊了一声：“秀秀，安排好了么？”

“早安排好了。”有女子推了门进来，吃吃地笑，说，“看公子你着急的。”

“好了，小美人别吃醋。改天本公子好好疼你。”朱文康说着，还伸手捏了一把那女人的脸。

“哎呀，公子你别只是说说而已了。”那秀秀像是撅起嘴在说话，声音很嗲。

“少不了你好处的。你且下去吧。”朱文康挥退了这秀秀，就将陈秋娘半扶半抱地弄进了里屋，放在雕花大木床上。里屋是卧房，罗帐锦被，香薰炉里燃着奇异的香。

朱文康将她放在床上，随即就背对着她开始脱衣服。陈秋娘握紧匕首，准备等他脱个精光，她再来收拾他。却就在这时，屋外有人急促地敲门，一边敲一边喊：“公子，公子，不得了啦。”

“本公子不是吩咐过不要打扰我吗？你们活得不耐烦了？”朱文康将脱了一半的衣服又穿回去。从里屋走出去开了门。

门外来的人就气喘吁吁地说：“公.....子，那个，柴瑜那小子跑了。”

“跑了？”朱文康声音森寒，随即就给了来人一个响亮的耳光。来人一下子扑通跪地，声音无比惊恐地求饶。

“跑了，你们不会带人追回来么？还他妈跑来烦老子。”朱文康说着又是给来人一个响亮的巴掌。

来人用颤抖的声音说：“已带人去追捕了，只是，只是那小子还伤了念奴公子，所以，所以小的才不得已来打扰公子了。”

朱文康一听说伤了念奴，立刻就暴怒地询问情况。那来报信的很害怕朱文康，说话有些语无伦次，被打了几次，才算说了个大概。说是他们看守柴瑜的人照例去给柴瑜送晚饭，就发现柴瑜逃跑了。念奴公子立刻就吩咐去控制柴瑜的奶娘，到那里时，柴瑜的奶娘已经奄奄一息躺在地上。念奴吩咐人用水将柴瑜的奶娘泼醒，准备带着她到街上找柴瑜。可是，这位奶娘苏醒了之后，趁人不备向念奴撒了一把粉末，念奴猝不及防，就中毒了。

“谁给这个婆娘的毒药？”朱文康咬牙切齿。

那小厮惊恐地说：“小的们不知，这婆娘已以头抢地而亡。”

“可有请大夫？”朱文康又问。

“请了刘大夫，刘大夫说中毒，他解不了。红姑娘亲自去找了景凉神医。不过，张府的人说二公子伤势好转后，景凉神医就继续云游去了。如今，如今，红姑娘还在寻找——”小厮说到后来，已不敢说话了。

朱文康又啪啪啪甩了小厮ji巴掌，朗声喊了先前那秀秀，说：“你好生照顾江公子，本公子有事要处理。”

那秀秀发嗲说几句话，朱文康也没理会，急匆匆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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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背后之人

陈秋娘安静躺在床上，竖起耳朵，一字不漏地听完了朱文康与那小厮的对话。起先，她听闻柴瑜逃出朱家十分高兴，但后来听到云姨惨烈而亡，整个人一下子懵了。

云姨虽是柴瑜母亲的丫鬟，但在这逃难的这十年世间里，是他唯一的亲人，是如同他母亲一样的存在。如今，这唯一的亲人也以这种惨烈的方式离开了他。

他一定很难过，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了！陈秋娘鼻子发酸，眼泪瞬间溢满眼眶。她知道那种失去唯一亲人的疼痛与难过：那是一种感觉天地失色、灵魂被活生生抽走、心脏被一寸一寸揉捏挤压、没办法呼吸的难受。

对于这种失去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的疼痛，她太清楚了。因为她在前世里，失去过自己的外婆。

那时，在异国他乡，她已年近三十，本以为经历了太多的人世凉薄，看了太多的悲欢离合，自己早已历练得已波澜不惊，可以看淡生死。可是当她得知外婆没了呼吸，她站在外婆的床边，瞬间就懵了。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想到以后再也看不到外婆的脸，听不到她的声音，她喊外婆时，也再不会有回应，她的喜悦与成功也不能与外婆分享；她的伤心难过，再也得不到外婆丁点的安慰......

她瞬间兵败如山倒，一切坚强淡然骤然坍塌，只觉得灵魂瞬间被抽走，胸中压抑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双手捂着脸跌坐在地板上压抑地哭泣.....，那段岁月，她几近崩溃。也是那段岁月，她结束了国外中式酒楼的营生。开始到处旅行，四处漂泊。

没有相依为命的亲人，如同没有根的浮萍。不知何处可让自己牵挂。

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

那时，外婆是寿终正寝的。而自己也年近三十，尚且那样难过。如今柴瑜才十五岁，云姨又是以那样惨烈的方式离他而去——

陈秋娘真的没法想象柴瑜的疼痛与难过。她摇摇头，只觉得心上泛起细细密密的疼痛，如同千万根针同时密密地在心上插。

她无奈地叹息一声，想：若是他不遇见自己，如今这件事就不会牵扯到他。那么，或者他与云姨还能有守得云开月明的一天吧。

可是。命运的事，谁又能知道呢。

她翻了个身，眼泪簌簌落下。心绪烦乱的她无声哭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抹干了泪，想对策。

是的，如今不是沉溺悲伤、肆意释放自己情绪的时刻，柴瑜虽然逃出了朱家，但并不意味着脱离了险境。他的敌人不仅仅是朱家，还有汴京那一位。

依照汴京那一位的做事风格（表面上列牌坊，搞什么杯酒释兵权。实际上，派出各种杀手，将可能对他有大威胁的人都灭了）。柴瑜与云姨断然没有活着的可能，斩草除根这种事，历代帝王都是无师自通，并且行为空前一致的。即便有那么一两个要列牌坊的，表面仁慈，暗地里也会痛下杀手的。

人不狠，站不稳。追求权力的人太清楚这个道理。

如今假定柴瑜是柴荣真正的继承人。他五岁时，柴荣突然暴毙，接着邢州柴家祖宅就遭到了不明来历的人清洗。这说明。赵匡胤一定知道柴荣真正的继承人不是那位太子，而是这位秘密养在邢州的孩子。

那么这孩子就没活着的可能。

就算当时云姨带着小柴瑜东躲西藏。逃脱了一段时间，但凭云姨真的能逃脱么？

而朱家老爷子带柴瑜与云姨回蜀中。显然又有很强的目的性。

陈秋娘记得柴瑜在医馆时，曾有天上午，他说起过之前的事，他说最初到蜀中待遇还不错。朱老爷对挺他们很好，云姨也很感激。后来，过了一些日子，情况就变了，云姨被朱老爷用铁链锁了起来，而柴瑜虽然没有被禁锢起来，但经常被打骂，他与云姨还经常没有饭吃。

这样的境遇转变意味着什么？

陈秋娘曾经在闲暇时，仔仔细细地分析过这前因后果。她得出的结论是：柴瑜和云姨定然还掌控着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正是汴京那位想要的，或者忌惮的。又或者柴瑜与云姨的存在是为了对付别人，比如那些柴荣的心腹，或者柴荣的秘密部队。

关于柴荣的秘密部队，陈秋娘还是听戴元庆说的。

那时，她刚和戴元庆认识不久，有个周末，戴元庆就带了她一并去看当年柴荣攻打南唐时的关口。也就是那个时候，戴元庆第一次说起了柴荣。

陈秋娘作为一个理科生，只晓得有这么一个人，自然只有听的份儿。

她记得戴元庆先是对柴荣做了很高的评论。大约是说柴荣是一位英姿勃发的真正英雄，也是一位深谋远略的君主。他说起柴荣的生平，包括作为郭威养子时的战功，以及作为君王时的各种功绩。

“若柴荣不死，对付北汉，收复幽州都是迟早的事。他不仅有谋略，更有一种气势。可以说柴荣给后周军队注入了一种精气神。这种精气神在之后的宋代逐渐消失，以至于被金国打成狗。”戴元庆不无遗憾地说。

“确实挺能打仗的，是个优秀的军事家，可惜权谋差了点啊。”陈秋娘插嘴评价。因为戴元庆说来，这柴荣就是一位卓越的军事家，政治谋略啥的如果不错的话，不至于后来江山就迅速易主了。

“云儿，你错了，柴荣其实也是卓越的政治家，可惜他必须要先解决军事争端，再来说政治的事。至于他的死，只能说‘不是我太弱，实在是敌人太无耻’，我一直认为他是被人害死的。”戴元庆很认真地说，随即又说，“他甚至为他的后代隐藏了一支秘密的军队，不知道为什么这支军队不曾发挥作用，而且丝毫不曾被记载过。”

“那你咋知道啊？”陈秋娘那时对于历史从不曾好好学习。亦没太大兴趣，唯一的兴趣是为了能跟自己喜欢的人有共同话题，才开始关注历史的。

“我家祖宅那边的藏书里有一卷帛书。是古墓出土的。里面记载的是兵法以及一份儿军费开支，而那军费开支的情况。就是柴荣的这支秘密部队的。”戴元庆悄声说。

“呀，古墓里出土的，那可是文物，哼哼，你们祖上不上交国家，我要去举报。”陈秋娘嘿嘿笑，歪着脑袋说，“除非请我吃好吃的。嗯，我会考虑考虑饶了你。”

“饶了小的吧。我请你吃一辈子好的。”戴元庆一米八多的男子，作俯首帖耳状，然后趁势亲昵地捏她的脸。

那时，是最快乐的时光，感觉每一丝空气都是甜的，每一缕日光都是暖的。

也就是那一次，因为戴元庆提到家族里的帛书，她记住了柴荣这个人还训练了一支秘密军队。这支秘密军队在戴元庆看来，应该是在关键时刻的勤王之师。可是。这支军队由谁领导，又在何处，历史上没有任何一点可能的痕迹。

后来。在这个时空，她分析柴瑜的处境时，就想到了戴元庆说的那个可能。

如果柴瑜是柴荣秘密培养的继承人，那么，他很可能有信物可以直接指挥那支军队，或者是他知道那支军队的秘密。再或者根据电视剧的走向，那支军队还可能掌管着柴荣藏起来的财富。总之，柴瑜身上有赵匡胤想要的东西，所以。柴瑜才得以免于死，被软禁在朱家长到如今。

那么。如今柴瑜从朱家跑出去脱离了监控，汴京那位肯定会不惜代价抓他。

柴瑜现在的处境堪忧。赵匡胤会抓他。朱文康也会不惜代价。比如利用云姨之死什么的！

陈秋娘想到此，心里着急起来，不由得翻身而起。她想自己总的要帮柴瑜做些什么。因为她真的希望柴瑜不要辜负云姨的成全。

虽然她不知道长期被关押的云姨怎么会有毒药，又是何人救了柴瑜。但她真心希望柴瑜这一次能彻底摆脱这牢笼，哪怕从此亡命天涯也是好的。

她急忙翻身坐起，低头找自己的鞋。忽然有男子轻声一笑。

陈秋娘动作一凝，抬头四处看，便看到这房间的屏风后走出一个白袍的男子，男子头发用丝带随意绑在身后。他人就站在烛台边，陈秋娘一时没看清他的长相，亦不知道其年龄。

“我还以为你要在这床上孵出一只小鸡来呢。”他笑着说，双手抱在怀里，略偏着头看她。

“你是谁？有什么事？“陈秋娘警觉地问，紧握袖中匕首。

“说了你也不认识。”男子耸耸肩，摊摊手，一边向她走过来，一边说，“我来这里的事情很简单啊，就是把你安全地带走啊。”

“我自己会走。”陈秋娘十分警觉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心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此人到底是什么来历，难道自己的事情有什么不一样的转机么？

“哎呀，你要能走回去，我倒是省了不少事。”男子还是习惯性地耸耸肩。

也许是他声音大了点，在外间的守着的秀秀立刻就冲了进来，尖声问：“你是谁？”

“爬窗来这天香楼自然是采花贼了。姑娘，你这见识太短浅了。”男子啧啧地鄙视那秀秀。

“采花贼？”秀秀一听，立刻就要放声大叫的样子，不过，她没有叫出来。男子身形太快，一下子晃过去，陈秋娘只感觉烛火摇曳，也没看清楚这男子怎么出手的，那秀秀就缓缓倒下去了。

男子拍拍手，转身对陈秋娘说：“嗯，我还是很怜香惜玉的。”

“现在，你可以说你的来意了吧？”陈秋娘此时已经穿好了鞋，瞧着眼前的男子。

男子再度双手环抱胸前，笑嘻嘻地说：“哎呀，陈姑娘，我刚才不是说了么？我又不说谎话的。”

“我与你不认识。”陈秋娘说着就要起身，走了两步就觉得腿脚发软，有些不听使唤，心里一咯噔，暗想：方才并没有喝酒啊。

“有人与你认识就行了。”男子依旧笑嘻嘻的。

“谁？”陈秋娘依旧警觉，又走了几步，只觉得浑身燥热，腿脚彻底迈不动了，只得扶住旁边的柜子才不至于摔倒在地。

妈的，到底什么时候中招的？难道是眼前这个男子搞的鬼么？陈秋娘心中一阵郁闷，扭头看这个男子。此时此刻，因为光线打在他脸上，她便看清楚了这男子，国字脸，十分清秀，虽不如念奴那般惊艳，但也算得上个美人。

此刻，这位美人正一脸笑瞧着她，用十分魅惑的轻声，说：“我说姑娘，人说你聪敏非凡。但警觉性怎么这样差呢。”

“你下的毒？”陈秋娘平静地问他，心里盘算与他周旋。

“那——”男子指了指旁边的正烟雾缭绕的熏香炉，又耸耸肩，说，“所以说嘛，你一点警觉性都没有。哎呀，不好——”

男子忽然之间又来了这么一嗓子。陈秋娘眉头一蹙，问：“你一惊一乍地，怎么了？”

“这熏香里还有别的东西。”男子一边说，一边从怀中取出丝巾蒙上了口鼻，尔后拿了一杯水将地上的秀秀一泼。

秀秀嘤嘤醒来，立马就要喊，男子将匕首抵在她胸前，说：“不要命就喊啊。”

秀秀吓得紧紧抿着唇，男子叹息一声，说：“唉，你这个样子就一点趣味都没有了。来，哥来问你，这熏香解药在哪里啊？”

“没有。”秀秀小心翼翼地回答。

“你以为我会怜香惜玉啊？”男子笑着问，晃了晃手中的匕首。

“是真的没有。平素里，天香楼有些舞姬耐不住寂寞，想接客了，就弄了这些催情的物品来助兴，都是你情我愿的，谁还去弄什么解药啊。”秀秀小声地说，神情怯生生的，像极了一只受到惊讶的兔子，时不时看一看男子手中的匕首，看看男子的神情。

“嗯。有道理，妹妹，前途无量。”男子很郑重其地点点头，在匕首收起来之前，又把人打晕了。

难怪感觉浑身燥热，腿脚发软。这杀千刀的朱文康果然是资深淫人，竟然给的是几层的谋害啊。先是酒中下药，再在这熏香里添迷香、催情香。

男子将匕首从容收起，从床上拖了一张薄被单，走到陈秋娘身边，说：“陈姑娘，得罪了啊。”而后，将她一裹，做了一个公主抱。

“到底谁让你来的？”陈秋娘浑身无力，感觉自己是砧板上的鱼肉，而谁是持刀下厨的人，她还不知道。

“一个向来装冷酷，如今终于栽跟头的人。哈哈哈。”男子哈哈笑，随即从打开的那一扇窗跳了下去，下面是天香楼后巷，正是兰溪河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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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

书号：3142979

简介：世家嫡女搅乱豪门，只为许自己一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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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中毒

男子落地，动作轻得如同一只猫，果然是功夫了得。

“到底是谁，你别卖关子好么？”陈秋娘虽然感觉到此人似乎并无恶意，但那种未知与不确定还是让她很不舒服。

“其实，我答应他不说的。所以，姑娘就别逼我了。我这人虽然不太正经，但也是很守信的。”男子笑嘻嘻地说，而后又补充了一句，“反正不会害你，你放心好了。”

“既然不会害我，那又有什么不可说呢。装神弄鬼的。”陈秋娘嘟囔。

男子呵呵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是抱着陈秋娘沿着兰溪河一直往*镇西门而去。刚走了几步，陈秋娘就发现不对劲，立刻说：“你跑反了，我住的地方不在那个方向。”

“我知道。只是你中了迷香与催情香，你不打算处理一下么？”男子脚步依旧没停，反而走得更加快了。

“哦，这很严重么？”陈秋娘反问。说实话，她到目前为止，只是感觉腿脚发软而已，小说里描述的那种催情香炫目灿烂的功效，她是一点都没感觉到啊。她原本打算脱险后，让这人送她回云来饭店，再让盼清去请大夫的。

男子听她这门疑问，立马脚步一顿，说：“要是不严重，我能把那丫头再弄醒问一问？原本我起初也只以为是迷香的，后来离那炉子近了一些才闻出来。”

“会有什么症状？”陈秋娘询问。她实在是感觉除了腿脚使不上力气，没有别的症状。

“你不信任我。”男子低了头，不悦地说。

“这很正常啊。我若是见到一个陌生人，没聊几句，甚至不知道人叫什么名字，我就信任他。那我就是傻子了。”陈秋娘说。

男子若有所悟，“嗯”了一声，点点头。说：“似乎很有道理。好吧，我叫叶宣。字荣光，临邛叶家。”

“原来是临邛大族。我真是荣幸得很呢。”陈秋娘笑着说。

男子嘿嘿一笑，说：“哪里哪里，我才是久仰你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那还是说正事吧。不要笑着笑着就转移话题了。我可是一直记得我问你的问题，你一直没回答。”陈秋娘忽然敛起笑，冷声说。

“哦。有些是不能回答。你又何必逼我呢。”男子语气里依旧带着笑。

陈秋娘也不管他，径直问：“敢问叶公子，你到底是受何人所托，到天香楼来帮我？”

“这个就是不能回答的，你就不要再问了。我之前已经说了，是一个故友。”叶宣一边回答，一边抱着她快步开走。

“罗皓？”陈秋娘询问。因为她搜肠刮肚一番，想到叶宣是临邛的，正好罗皓也在那边。而罗皓因为陈默他们的关系，应该对她的情况很清楚。并且罗皓一直要想办法帮她的。

“不认识。”叶宣回答。

“张赐？”这是陈秋娘所能想到的比较可能的人。虽然张赐之前让人把她叉出来。但鉴于这人有说话不算话的记录。也是很有可能的。

“你不知道临邛叶家与眉州张家是世仇么？这是众所周知的，还发生过大规模的各种争斗呢。”叶宣为陈秋娘科普，而后又让她不要问了。他是不会说的。

陈秋娘这才想起来之前与陈文正列蜀中豪强时，陈文正讲述过临邛叶家与眉州张家的各种恩怨。当时也是因为江航要来入股云来饭店，所以，云来饭店才没有向临邛叶家伸出橄榄枝的。

如此说来，让叶宣来帮她的人还不是张赐，那么到底是谁？陈秋娘很是疑惑，但看叶宣这样子是真的不会说，所以，她也不多费脑筋。便跳过这一问题。说：“那我问你下一个问题：你说这迷香，催情香很厉害。有什么症状。真的那么厉害么？”

叶宣抱着她是沿着兰溪河往下游一路狂奔，一边跑一边说：“你现在不是腿脚发软么？至于催情香——”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了脚步。低头吹了她一口气，压低了音，很魅惑地反问：“娘子，你说呢？”

陈秋娘只觉得这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让她觉得那心上像是秋天鸟尾细毛拂过，痒得难耐，不由得浑身一颤。他那清雅的气息热热的，混着他身上淡雅的熏衣香，直直往她鼻子里扑，带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燥热。然后，这种燥热在四肢百骸到处乱窜，她连呼吸都浓重起来，身子骨更是一波一波不受控制地痉挛。

这催情香果然厉害，只是不知道会不会像武侠小说里那么狗血，非得什么什么的才能解啊。若是真的是那样，自己真想一头撞死了。虽然心理年龄已经三十了，但好歹这具身体才九岁，连月事都还没有，就算找个合适的男的来拯救，这么小就失去纯洁之身，多多少少还是让人很不舒服的。

“感觉到了吧？”叶宣低声问。陈秋娘发现他的呼吸也有些乱了，声音变得沙哑。她心里一咯噔，这人当时也在屋里，大约也是中了这种催情香。

“你，你能解么？”她有些慌了。脑子里脑补了一下，要是两人都发作了催情香......

叶宣还是在急速奔跑，他哑着嗓子回答：“我不能，但有人应该可以。我带你去找他。”

“什么叫应该可以？你到底确定不确定啊。”陈秋娘听见“应该”两个字，心里直打鼓。

“我又不是他，我怎么知道？”叶宣语速很急切，如同急速奔跑之后的猎豹在喘息。

陈秋娘只觉得格外燥热，浑身像是火烧似的。什么刀山火海她都不怕，这一会儿，她倒是急了，但吐出的话，还是软软的柔媚语气，说：“你要是不肯定，就送我回去。”

“别说话。”叶宣大口喘息，像是用了很大力量才说出这三个字。

陈秋娘顿时意识到叶宣也是中了这催情香。他这样的成年男子必定是深谙人事，这催情香怕对他来说，更难控制。倒是她虽然三十多了，但前世今生都未经人事。中了这催情香，虽也感觉到了身体难受，但不至于有别的想法。

她看叶宣像是在崩溃边缘。他的理智或者就像是沙滩上的堡垒，她如果不小心，就会让他全面溃败。那么，她自己也会有危险。

陈秋娘不敢再说话，只低头尽量地念大悲咒。

叶宣依旧在奔跑，在灯火不明的兰溪河畔，一路奔跑来到了*镇的西门旁边。西门已经关闭，门口灯火通明，是朱家的护卫与官府在搜捕柴瑜。

“要出城么？”陈秋娘问。

叶宣不回答，只抱着她倏然跳入了就近一户人家。这是临近西门的一户人家，后门临着兰溪河，前面是老街，平素里没几个人来老街，因此这户人家常年只开一个小门。陈秋娘与陈文正散步时，曾走过几次，这户人家房屋破败，几乎都像是没住人一样。

陈秋娘以为叶宣只是到这里躲避，谁知道他倒是轻车熟路，跳入院内，绕过一口水井，从大槐树边的侧门进入了屋内。

“快，快掌灯。”他呼吸不畅，慌忙喊。

有人“咦”了一声，然后就亮起了灯盏。灯火之下，是一个头戴方巾的蓝衣公子，应该有十*岁，国字脸，同样没留胡须，眉清目秀的，一双大眼睛神采飞扬。

他抿了一张嘴，问：“三哥，你这是咋了？”

“中毒了，快喊景凉出来。”他慌忙回答，然后将陈秋娘往旁边榻上一扔，一个箭步就冲出了大门。

“他咋了？”蓝衣公子问陈秋娘。

陈秋娘抬头看着他，呼吸浓重。蓝衣公子看到她的模样吓了一跳，顿时就往里屋喊：“景凉，景凉，快快快来，他们中毒了。”

原来叶宣找的人是神医景凉。这景凉不是说跟张府关系甚好么？据说受过张府的恩惠，一直算是张府的私家医生了。这叶宣既然跟张家是世仇，怎么跟景凉关系又好起来了。陈秋娘疑惑之间，便看到一袭白袍的景凉走了出来，手上还在系腰带。之前的蓝衣公子正拖着他往这外间来。

景凉眉目冷然地瞧了陈秋娘一眼，继续慢吞吞地整理衣衫。

“凉兄，你快看看陈姑娘和我三哥，似乎是中了催情香什么的，你瞧瞧能治么？”那蓝衣公子十分着急。

蓝衣公子情急之下说的话，让景凉有些不悦，斜睨了他一眼。蓝衣公子自知失言，吐了吐舌头。

“能治是能治。只不过，我不想治啊。”景凉检查了一下陈秋娘，站起身来理着袍子慢吞吞地说。

“哎呀，我说良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是谁托我三哥去天香楼捞人的。他很在意这女娃啊。”蓝衣公子着急了。

“就是因为他在意，我才不想治啊。”景凉耸耸肩，走到一旁端了一杯茶继续喝。

蓝衣公子不明所以地蹙起眉，问：“这是为什么？难道你的袖子其实是断的吗？”

饶是景凉那样淡定的人，听闻蓝衣公子的话，一口茶也不由得喷出来，斜睨了蓝衣公子一样，说：“我很正常，再说了，即便我袖子是断的，我对那种口是心非，装深沉的人不感兴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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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看戏

“那你为啥不救？”蓝衣公子急切地问出了陈秋娘心中的疑问。

“就是不想救啊。你快去告诉他一声，就说陈秋娘中了催情香，我救不了。”景凉说完，就慢悠悠地端起白瓷的茶杯又喝了一口茶。

“其实你能救的，对吧？”蓝衣公子问。

景凉也不说话，蓝衣公子倒是自顾自地说：“我们认识也好多年了。你景凉对于你没见过的毒与病症，从来都是十分感兴趣，一旦遇见，就旁若无人，连魂都全部去研究治病解毒去了。”

“你呀，还是没学到你父辈的万分之一，你们崇州王家现在是落魄了点，但也不至于这后辈心思都这么木讷了。”景凉依旧是气定神闲地喝着茶打趣蓝衣公子。

蓝衣公子撇撇嘴，说：“行了，别挤兑我了。我虽是王家嫡出，但担责任这种事，我大哥去就行了。我就想做个简单的人。”

两人正在一来一去的谈话，院子里却是哗啦啦的水声，想来是叶宣在泼自己冷水。看来，那些狗血古装电视剧里的方法竟然不是胡诌的。陈秋娘躺在榻上，浑身燥热如同火烧，她也巴不得就投到冰水里去泡一泡，可恨的是手脚半分力气也没有。

“身在世家，出生那刻，命运就已注定，岂能是你说想如何就如何的呢。那位早年不也像你这般天真过么？小景荣。”景凉叹息一声，将手中茶杯放下，缓缓踱步。

那叫景荣的蓝衣公子还没回话，陈秋娘就听得“砰”的一声，房门被人踢开了。她转动眼珠子，借着悠悠的烛火。看到一身湿透的叶宣像是传说中的水鬼似的阴森森地站在门口，旁边那扇门来回反弹着。

“啊，三哥。”蓝衣公子立刻迎上去。

叶宣没回答。只是向陈秋娘看过来，直直地看着她。景凉则问：“叶老三。你怎么搞成这样了？久没出来行走，连催情香这种玩意儿也辨识不出了？”

“你最好看看这催情香。天香楼里肯定有高手。”叶宣看着陈秋娘，回答景凉的话，语气还是起伏不定。看来这催情香对于经历人事的人来说，当真是霸道得很。

景凉“咦”了一声，便转过头来瞧陈秋娘，说：“你的定力一向很好，却都如此失态。这丫头却还一直熬着，挺厉害的。”

“她还中了迷药，腿脚发软。”叶宣还是站在门口，整个人形容狼狈。

“不，即便她没中迷药，她也挺厉害的。”景凉摇摇头。

叶宣不语，只是一脸惊惶地瞧着陈秋娘，尔后，一转身，一个箭步就没入了夜色中。只留下一句：“快救她。”

那蓝衣公子慌了神，立刻抓住景凉的胳膊，喊：“凉兄。你别闹了。你看看我三哥那样。”

景凉甩开他的手，理了理衣服，说：“别大呼小叫的，我去瞧瞧叶宣，你快按照我的吩咐去告诉那人。”

“你这到底为什么？你跟他不是生死之交么？”蓝衣公子朗声问。

景凉转身过来，丹凤眼微眯，沉了一张脸，说：“你不懂。与你说了也无用，我这样做。自然有我的用意。你还不快去？”

蓝衣公子看景凉有些怒了，便是撇撇嘴。尔后转过身来对陈秋娘说：“我马上就去，你且忍着。”

陈秋娘还想问他去请谁。却看蓝衣男子一下子就跳出门外了，她也没什么力气就昏昏沉沉地躺在软榻上，半闭着眼。耳畔只听得景凉吩咐那人一句：“朱府的人和官府的人在镇上搜人，你不要让人瞧见了。”

“景凉，你就不该去打扰他。这个节骨眼上，外面——，外面，指不定有多少高手存在。”叶宣声音急促，但已不如先前癫狂。

“你们不懂。我自有用意。”景凉还是这一句，之后又吩咐那蓝衣公子一番，因为声音小下去了，陈秋娘便听不到了。

这时刻，这屋内就剩下陈秋娘一个人。她只觉得心内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自己似乎会从内部燃烧，继而燃烧殆尽了。她想要喝水，但腿脚没劲儿，甚至连挪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是全身骨头都被剃掉了，成了一滩烂泥。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在迷糊中，似乎都出现了幻觉，看见戴元庆在山路上对她笑，说：“来，把你交给我。”

他向她伸出手来，她看着那只手，宽大白净，手指修长。

她一下子跳过去，没有像平素那样将手交到他手中，而是八爪鱼一样勾着他的脖颈，发出“咯咯”的坏笑。

“你变坏了哦。”他低声说，然后低下头来。

陈秋娘抬头看他，他背后是一轮初升的太阳，光芒刺目，她微微眯起眼，等适应了亮光，却看到这一张缓缓低下来的脸不是戴元庆，却是张赐。

她吓了一跳，他唇边便勾起一抹笑，额头抵在她额头上，低声说：“千秋万世，至死不渝。”

他那一双眼，像是宇宙里最璀璨的星子，缓缓落下来，近了近了。陈秋娘只觉得浑身乏力，体内燥热得难受......

她伸手紧紧勾着他的脖子，觉得他冰冰凉凉的，好让人舒服。

“张赐——”她喉间呓语，只觉得喉咙一团火，像是要烧坏了嗓子，嘴干得难受。

“喂，醒醒。”有人喊她，随即一杯冰水兜头淋下，陈秋娘一个激灵，看着还在景凉家的偏厅里，这才意识到方才做了一个梦。她看着眼前还拿着茶杯的叶宣，这才想起天香楼中迷香与催情香一事。

叶宣似乎好转了，一身的湿衣服已经脱掉，换了一身灰布直裰，头发还湿的，所以没有束发，只披拂着。他看到陈秋娘醒来。松了一口气，轻轻一笑，竟然露出两个酒窝。

“景大夫不肯帮我么？”陈秋娘努力地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吓人。

“他应该是肯的。只不过，我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非得要等那个人来。”叶宣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拿了一个土瓷碗，倒了一大杯的冷水给陈秋娘喝下。

冷水入喉，那简直就是甘露灵泉。陈秋娘从不知道水会这么好喝。她如火烧的喉咙得到了缓解，便说：“那个人是张赐么？”

叶宣蹙了眉，说：“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要花力气了。而且我之前告诉过你，叶家与张家是世仇。历史上还有大规模的械斗，你还问。”

“我只是想不出还有谁。”陈秋娘回答，又让叶宣打一碗冰水给她。

叶宣笑了笑，说：“你心中只有他罢了。方才呓语却也是叫他的名字。是梦到他了吧？”

陈秋娘不语，只是默默地想为何会梦见这么一个人呢。跟他不过泛泛之交，而且他那么麻烦，即便不麻烦，彼此也是没出路的。

“好了。你且等待，忍耐片刻。看景凉有何安排吧。”叶宣见她不语，便安慰她。

陈秋娘因为喝了一杯水。身体那种燥热暂时缓解，身子困乏得厉害，喉咙在片刻舒服之后。是更加燥热的趋势。

她没什么力气说话，就静静躺着，脑子里不断地想那些菜谱，以前走过的风景，吃过的美食。以此来抵抗不断涌现的方才梦中的画面：张赐那一张脸，带了略略的笑，，眸如星斗。她越想到这些画面，身体就越发不舒服。念大悲咒都没效果，她便只能想着吃的。

叶宣给了一杯水之后。就坐在一旁的软垫上休息，似乎因为方才他中了催情香加上一路狂奔。也是消耗了不少体力。

不一会儿，门“吱呀”开了，陈秋娘略略睁开眼，便看到了景凉走了进来。景凉换了一身青灰的袍子，头发未束，垂落在脸庞两侧，那眉目如画，神色冷然地瞧了陈秋娘一样。

“景凉，你快看看她。”叶宣看到景凉进来，立刻就站起来。

“她定力比你厉害多了。”景凉只是瞧了一眼。

叶宣嘿嘿笑了笑，说：“这丫头再聪明，也毕竟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那药对她不至于那么大作用。”

“朱文康还真是丧心病狂。”景凉将手中的托盘放到了桌子上，上前两步瞧了瞧陈秋娘，又说，“长得确实很美，不过还是个女娃啊。这凹凸都还没有，这朱文康还真是——”

景凉说着撇撇嘴就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陈秋娘知道这两男人在端详她，她却是一点生气的心思都没有，唯一要对抗的就是那种莫名涌动的灼热。是的，她是未经人事，但前三十年，她好歹也是憧憬过与心爱的人鸳鸯昏罗帐的。她的定力还真不如他们说的那么厉害。

“对幼女下手，朱文康又不是没做过。前年，临邛府那边闹得很凶的案子，你当时在汴京，不曾听说罢了。”叶宣也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气定神闲地聊天，陈秋娘越发难受，觉得自己或许下一刻就会崩溃，丑态百出。她竭力稳住心性，问：“景大夫，我，我与你有什么过节吗？”

景凉抬眸瞧她，眸光冷然，问：“何出此言？”

“病人在此，作为大夫，不该妙手回春么？”她说，声音沙哑得吓人。

“陈姑娘这话说得不漂亮了。我虽与你没过节，却也不过萍水先锋。再者，我做大夫，救人全凭喜好而已。不要试图跟我轮阴谋，讲道德。因为我没有。”景凉唇边勾起一抹讽刺。

叶宣慌忙求情，说：“景凉，她不过是个女娃，你何必这样。再说，她到底是那位在意的。”

“叶三郎，你也是被保护得太好了。临邛叶家这么交在你的手上，你祖爷爷放心？”景凉宽袖一抬，站起身来，语气眉目都是冷冷的。

叶宣一张脸也冷了，说：“景凉，你好端端扯这个干什么？”

“你们这些公子哥，难道都看不到如今的形势么？”景凉反问。

陈秋娘昏昏沉沉的，只听在耳朵里，也没办法去细细思量他们在说什么，便只是机械木讷地听着他们对话。

“如今什么形势？他那边也是没办法的事啊。”叶宣摊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

景凉则是走了几步，又看了看陈秋娘，说：“一个人如果有了软肋，就有了弱点，就不会刀枪不入。”

叶宣显然不是很明白，只是抓抓脑袋，摇摇头，看了看陈秋娘，问：“你到底要做什么？难道想灭了这丫头么？”

陈秋娘听闻这话，陡然就打了一个激灵，整个人都像是清醒了许多。她不由得仔细看着这两人，那景凉垂了眸子，略低头，唇边一抹玩味的笑，说：“一个人一旦有所变化，是非常好玩的一件事。因为他周围的环境都会跟着改变。”

叶宣则是一只手捏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景凉走了几步，抬头看着门外，说：“是该改变一下了。”然后，他转了头，对叶宣说：“你不想改变一下么？”

“你是想——”叶宣变了脸色，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紧紧地盯着景凉。

“我只是想看戏而已。”景凉还是云淡风轻地笑着，又说，“我猜，他会走地下城。”

我去，看来这**镇地下果然藏着一个地下城。先前，她听闻这边无论如何都不曾有洪涝灾害，排水给力得不得了。她就猜想这里有很完善的排水设施，或者还会藏着一个地下城系统。原来自己的猜测是真的。

陈秋娘此刻清醒了许多，不由得开始思量来人到底是谁。因为叶宣一直否认是张赐，她就有些猜不出来了。不过，这景凉又在这里啊。

也许是因为催情香与迷香的作用缘故，陈秋娘只觉得整个脑袋都停滞了。只是模模糊糊在想：这种催情香、迷香长时间不解除应该对身体很有危害吧。他大爷的，这个景凉为了自己看戏，就不顾她死活，如果有一天这人落到她手里，她得好好对待对待。

陈秋娘兀自想着。那叶宣则是笑了，说：“我明白了。好吧，我也想看戏。只不过——，委屈了这丫头。”

叶宣说着就看过来，陈秋娘愤恨地看了他一眼。

“你且忍耐，他马上就到了。”叶宣立马说。

“他，是不是张赐？”陈秋娘看向景凉。

“哎，我刚回答过你了。”叶宣说。

“你别说话，我问的是景大夫。”陈秋娘打断叶宣的话，死死地盯着景凉。

景凉转过脸来看她，眉眼之间全是审视。

“是他么？”陈秋娘又问。

景凉还没回答，就听得里屋有人在说话。叶宣一听，便是一笑，说：“还真被你说中了，他走的地下城。呵呵，这家伙竟然来得这样快。”他说完，还不忘看了陈秋娘一眼。(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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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不可留

“确实挺快。”景凉还是看着陈秋娘，唇边露出一抹浅笑，却没有理会陈秋娘，只是理了理衣袖，对里屋出来的那人说：“玉禾，你把陈姑娘带到药炉。”

那里屋走出来一个白色里衬，红色襦裙的干练女子，“哎”了一声，就快步过来抱起陈秋娘，问了句：“这就是那位有名的江公子了？”

“看来玉禾平素也是大门不出的。”叶宣打趣。

那玉禾嘟囔了嘴，说：“你以为我像叶公子那么逍遥么？我跟师父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叶宣嘿嘿笑，又说：“玉禾你总是以你师父为先。女孩子，还是应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玉禾嘟囔了嘴，斜睨了叶宣一眼，说：“你不懂。”

“我知道你是你师父的得意门生，关门弟子，或者是将来的继承人？”叶宣跟在玉禾后面，一直说话。

“不跟你说。反正我师父是这个世间艺术最高明的人，救死扶伤，窥伺神的秘密，这种美妙的感觉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能理解的。”玉禾语气里充满了对她师父的崇拜，充满了对于医学研究的狂热。

叶宣则是“哎哎哎”地叫了几声后，压低声音，说：“其实是因为你师父长得好看吧？”

“叶公子，唉，你总喜欢用凡俗之人的眼光来看人，我不与你多讲。等你有一天能够到达我师父的境地，你才能理解他所做的一切。你慢慢体会吧。”玉禾很遗憾地说。

“其实，我是看你年岁也大了，是该找一门好亲事了。”叶宣连忙为玉禾撩起门帘。

玉禾抱着陈秋娘穿过里屋，径直走到一面墙壁前，打开暗门。走入暗道才说：“堂堂叶公子怎么干起来媒婆的营生了？看来李桃花也该要担心饭碗被抢了。”

“算了算了，牙尖嘴利的。”叶宣表示投降。

陈秋娘昏昏沉沉，只听得两人对话都飘飘渺渺的。眼睛要竭力看周遭的情况，却是怎么也没法聚焦。只感觉这暗道好长好长。走了好多时间才到了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子里。这屋子是石头做的暗室，没什么摆设。

“就这里？”叶宣的声音响起。

“不是。”玉禾一边说，一边将陈秋娘放到一张简单的床上，一边拿了水给陈秋娘喝，说，“我师父吩咐在这里给陈姑娘喂药，让她缓解一些。”

“不是我说啥。你师父这么对待陈姑娘，实在不地道。”叶宣压低声音说。

“你压低声音做啥？怕我师父听见么？我师父可走得早。这会儿听不见了。”玉禾噗嗤一笑，然后温柔地转过来对陈秋娘说，“陈姑娘，你且先吃了这药缓解一些，这里离药庐还有一段路。”

陈秋娘想点头，却没有力气，只得“嗯”了一声，将玉禾拿来的药水尽数吞下。此刻，她就算怀疑是毒药，也自此华山一条路。没别的路可走了。再说了，人家大费周章地将她从朱文康的魔掌里救出来，要害她的话。简直多此一举。

“我怕你师父做啥。我只是觉得他这样不地道。”叶宣在旁边看那些瓶瓶罐罐的，继续跟玉禾闲聊。

玉禾仔细为陈秋娘喂完药，用丝巾帮她擦干净嘴之后，抱起陈秋娘之后才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也是想要看戏的。”

叶宣假意咳嗽了两声，笑嘻嘻地说：“人都是有好奇心的嘛。”

玉禾笑了笑，又走入另一条通道，走了一阵子，又是个小的石头屋子，屋子里燃着一盏油灯。她说：“麻烦叶三公子将中间那块石板打开。”

陈秋娘吃了药。这会儿浑身舒坦了一些，虽然依旧没有什么劲儿。头还是有些晕乎乎的，但总是比之前火烧火燎的感觉好多了。

“唉。你师父真是麻烦，明明很简单就能解的毒，却要整这么麻烦，还要去什么药庐。”叶宣一边上前揭开地板上的那块石板，一边说，尔后一下子停手问，“哎，我说你师父又药庐吗？我咋从来没听说过。”

玉禾白了他一眼，说：“世人只晓我师父医术高明，传言师承拾得、寒山两位大师，好像说得那医术是偶尔得来的似的。这世人就是爱迷信，举目四望，这世间哪一项技艺不是苦练得来的。我师父自然有药庐的。”

“玉禾，哎哎哎，你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么？”叶宣摇摇头，拿起旁边的一盏油灯，率先步入了石板之下的甬道。

石板之下的甬道是阶梯状往下的，叶宣在前引路，玉禾抱着陈秋娘紧随其后。这会儿两人倒没继续斗嘴。

陈秋娘有些迷迷糊糊的，只感觉一直往下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叶宣才问：“这都到底了，还要走多久？”

“出城。”玉禾吐出这两字。

“啥？那家伙出城了？”叶宣惊叫了一声。

“哎，你小点声，如今这*镇四门都被封起来了，朱家的人正打着搜刺客的旗号，联合官府的人在逐家逐家地搜。我师父说了，这一搜，就是几管齐下了，想要把这*镇翻个底朝天的。如今，我师父要借陈姑娘这面镜子照一照二爷，看看二爷是个什么心思，什么态度。”玉禾一边说，一边抱着陈秋娘往前走。

陈秋娘听两人对话，你来我往，也完全没听出那个与她有关的神秘人物到底是谁。只是到此时此刻才听出个“二爷”两字。

她原先以为是张赐，但张赐还年少，很多人都称呼其二公子，没见着有谁称呼他为二爷的了。她兀自思量，却听那叶宣说：“他阴谋诡计，虚虚实实的，自打小，就没人看得清他。你师父觉得这面镜子有作用？”

“至少他来得很快。”玉禾回答，抱着陈秋娘都不知道走了多久，竟然呼吸都没乱。陈秋娘暗暗佩服这女子。看样子不仅是景凉的得意门生，医术了得，还可能功夫不弱。

“这倒也是。”叶宣嘟囔了一句。继续在前面领路。

之后的路程，叶宣和玉禾都没再说话。三人走了一段。就来到地下河边，从一座藤桥上过去，暗道就开始盘旋往上，像是西方恐怖电影中古堡的楼梯，暗沉沉的，满是湿漉漉的苔藓。这盘旋的暗道一直往上，最后出口在一户人家的柴房里。

出了地下城，叶宣长吐了一口气。说：“还是这地面上的口气好，对了，你师父的药庐还有多远？”

“我师父又不出自蜀中，他在这边怎么会有药庐呢？叶三公子都不动动脑子的么？”玉禾依旧笑着，将陈秋娘抱到了这户人家的卧室里，放到了床上。

“玉禾，你这——，让我走了这么大半天，都是骗我的？”叶宣有些不乐意，将灯盏往桌上一放。

玉禾没回答他。只说：“麻烦叶三公子在这里看着陈姑娘一下，我去烧点热水。”

“玉禾，你倒说说你师父跟那家伙在哪里啊？”叶宣倚在门框上。朗声问。

玉禾隔了一会儿才回答：“他们还在地下城啊。”

“你这是存心不让我看好戏是吧？”叶宣有些发火了。

玉禾只丢了一句“好戏还在后头”，就没了声。叶宣说了几声有的没的，嚷着要立刻去地下城找景凉，见玉禾没理他。他也就没行动，索性在陈秋娘的床边坐下来。

此刻，陈秋娘浑身瘫软无力，体内那种燥热感又一阵一阵的，像是有发作的趋势。

“你们说的二爷是谁？”陈秋娘再一次问叶宣。

“哎呀，美人女娃。你就不要问我了。这事要说也不该我来说，他要让你知道的话。他自己会告诉你的。反正又不会害你。”叶宣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捶了捶额头。表示对于她的问题头疼。

陈秋娘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索性就不耗费精神，只躺在那里，尽量捡了一些悲伤的事来想，以对抗时不时就跳入脑海的方才那段香烟旖旎的梦境。

她在脑袋里，把从前不想想起的悲伤事都拖出来细细过了一遍，比如知道戴元庆是自己的亲表哥，失去外婆等等。她简直是回放慢动作一样，把那些悲伤细细咀嚼。等玉禾端了热水前来，看到她满脸的泪水，却是吓了一跳，慌忙关切地问：“陈姑娘，你怎么了？”

叶宣看到了她一脸的泪痕，也是吓了一跳，随即就开始责备玉禾，说：“这药性很烈，你们这对师徒为一己私欲，就对这么个女娃做这样见死不救的事。真为你们祖师爷感到可悲。什么名声都给你们丢光了。”

“你说话客气点，你不也想要看戏的么？”玉禾也不耐烦地对叶宣吼了一句，然后拿了热毛巾给陈秋娘擦脸，关切地说，“没事的。你放心。”

“我如果知道要拖这么久，我宁死也不看。玉禾，你跟你师父一起学坏了，禽兽不如了。当年，我初见你时，你是多么好一个有理想的小姑娘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简直丧心病狂。”叶宣一连串的话丢出来。

玉禾就不再理他，拿出了一个青瓷的小药瓶在陈秋娘的鼻子下，温柔地说：“陈姑娘，你使劲吸一吸。”

陈秋娘想着大约是解药什么的，便顾不得许多，吸了吸。玉禾就将那青瓷瓶子收入怀中，又拿出另一个白瓷的小药瓶，倒出一颗褐色的小丹药，放到了碗中用热水融化，拿了勺子过来，说：“这药是解迷香的，解完毕后，你的身体会恢复力气，可以自己走路。”

“多谢，那催情香呢？”陈秋娘询问。她可以肯定体内的燥热难耐，老是出现香艳幻觉跟这催情香有关系。

“你所中的催情香很奇特。那天香楼潜伏着用药的高手，那种催情香的解药只有我师父才有。他给了我三颗暂缓的药，他自己的事情完成之后，自会为你全部解了。”玉禾解释。

陈秋娘也大概知道是这个结果，所以，她就不再问了。玉禾小勺小勺地将迷香解药全部喂完，又去打了热水来，将叶宣推了出去。关在门外，说：“我要给陈姑娘按摩，你离远些。”

叶宣被赶了出去。玉禾这才用热水替陈秋娘热敷了全身，很温柔的语气。说：“你中了迷香，解药将迷香的药性缓解之后，你的身体会酸痛，我现在为你热敷、按摩一下穴位，一会儿会恢复得快点。”

“多谢。”陈秋娘喉咙又沙哑得吓人。

玉禾笑起来，眉如弯月，笑涡浅浅，她摇头说：“这种催情香甚是霸道。你的耐心是我少见的。”

陈秋娘不再说话。只任由这玉禾热敷按摩，心里自去想茫茫未卜的前途，凶险异常的处境，想得越发悲凉，体内那种燥热居然都被压下去了不少。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陈秋娘已经可以动弹了，只是浑身肌肉酸疼得厉害。玉禾又为她做了全身按摩，最终帮她穿戴完毕，扶着她在屋内走了几圈，才松了一口气。说：“这迷药终于解了。”

“多谢。”陈秋娘略略点头，身体还是虚弱得很，就靠在床边休息。

玉禾明媚一笑。随即就拉开门端水出去。叶宣一下子就蹦跶进来，问：“你感觉如何？”

“还行，可以走路了。”陈秋娘对他一笑，试图走两步给他看，谁知道才一站起来，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前栽倒过去。

叶宣惊呼一声，将她抱住，但陈秋娘还是觉得两眼发黑。像是失明了似的，完全看不见。整个人的意识正迅速模糊。

“蒋玉禾，你到底干了什么？快给我死出来。”叶宣吼了一声。

陈秋娘之觉得耳膜嗡嗡响。随即就听见玉禾漫不经心的声音，说：“催什么催？你不是要看戏么？还不赶快抱起她，跟我来？”

之后，陈秋娘只觉得被抱了起来放进了马车，马车一路颠簸，她听得玉禾与叶宣在说话，但不知道在说什么，耳畔像是蒙了什么似的，没有一句话能进入到耳朵里来。

在马车来回的颠簸里，她终于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睡了过去。梦境里，依旧是各种香艳旖旎，身体像是火一般灼烧。陈秋娘也挺佩服自己的，在那种香艳的梦境里，她还能知道自己在做梦，还在想尽一切办法去想那些悲伤的事来对抗这种香艳的梦境。

“中催情香会哭？”有人的声音很渺远，像是很熟悉的男子的声音，她觉得那人的语气很平静，但似乎要发怒了。

“是啊。中催情香怎么会哭呢？好奇怪。难道她中的不是催情香？不对啊，她明明跟我中的是同一种。”又有人在说话，陈秋娘终于听出来，这人是叶宣。

“玉禾，你给她好好解迷药了么？她这满脸泪水是怎么回事？”又有人问，语气很冷。陈秋娘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想起这人应该是景凉。

果然，下一刻，玉禾就说：“回禀师父，我很认真解迷药毒了，还带着她在屋内走了好几圈，这迷药很普通，我已经认真看过了的。不过，我去烧水回来，陈姑娘就满脸泪水，神情十分悲伤，你看，就是在这梦中，她的神色也很不安稳，充满悲伤，一点都不想是中催情香的人。”

“充满悲伤，你在悲伤什？”有人低声说，一只冰凉的手就覆盖在她的额头。陈秋娘只觉得这一只手这么舒服，让她浑身难受的灼热瞬间得到缓解，她于是扭了扭身子朝他的手掌贴过去，并且伸手将他的手紧紧按住，不让他将手抽走。

“景凉，你确定她是中了跟叶宣一样的迷香么？”那人又说。

陈秋娘觉得这人的声音很像张赐，但张赐平素里说话，又不是这样的。似乎跟这人有些差别的。

“当然。你在怀疑我的医术么？”景凉语气依旧平静里带着冷漠。

那只手还在他的额头上放着，逐渐地失去了冰凉的触感，也许是沾染上了她的滚烫了吧。此刻自己的体温一定热得吓人，难怪自己都没法睁开眼，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周遭人说话都是时而听得真切，时而又渺远得很。

“她在用悲伤的记忆来对抗催情香，即便在梦里。”过了许久，那个人平静地说。

陈秋娘一听这人知晓她的方式，这样了解她，心里竟然是说不出的舒坦。不由得吐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轻松了不少。

“呀，果然厉害。只是。她还这么小，到底经历过什么事。能有这样深刻的悲伤？你看她的神情，悲伤得绝望。”叶宣的声音总是很特别，带了临邛地区的口音，居然还能脆生生的。陈秋娘几乎不用费什么事，就能听出他的声音来。

“傻瓜。”那个人挪了挪手，轻笑着说，然后将另一只冰凉的手放到了她的额上。陈秋娘感觉舒服，不由得又挪了挪身体。

“还算不凡。能在这种催情香下熬这么久，就算她未经人事，也是不容易的。”景凉又开口，似乎就站在她旁边，那声音近在咫尺，依旧是冷冷的。

“为她解毒。”那人话语越发冷了。陈秋娘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他们口中的二爷，她想睁开眼看看，可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法睁开眼。

“师父，是这药物所致。她强行对抗，致使陷入迷糊了。”玉禾说，之前。她奉命为陈秋娘检查了一下。

“为他解毒。”那人又说，语气比之前阴冷沉了许多。

“你太在乎她了，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你对一个人在乎？不过一个小女娃，你在乎她什么？”景凉语气平静。

那人冷哼一声，讽刺地说：“景凉从前说，只在乎医术的。何曾多管闲事了？”

“我多管闲事，也不过是烦了这宿命罢了。”景凉哈哈一笑，随即语气悲凉地说。“这样背负宿命，一代又一代。何时是尽头？你可有想过？”

“祖训不可违。若你不乐意，大可以退走。不必多说。立刻为她解毒。”那人语气依旧冷冷的。

陈秋娘听得不分明，像是在说什么“宿命”“祖训”的。像是有人要为她打破祖训什么的，她觉得中毒后，反应都迟钝了，一时半会想不分明。

周遭忽然很安静，陈秋娘怀疑是自己失去了听觉，她很努力地听，也没听到蛛丝马迹。过了良久，景凉才说：“玉禾，为她解毒。”

随即，陈秋娘感到被人轻轻抱起，只听得玉禾喊：“二爷，我来吧。”

那人没回答，陈秋娘只感觉他胸膛很温暖，鼻子里充斥着熟悉的熏衣香。这熏衣香是张赐喜欢用的那种。哦，不对，除了熏衣香，还有张赐特有的气息。她是美食家，舌头和鼻子都是很灵敏的。这种气息，错不了。

是他，没错，就是他。陈秋娘有些激动，随即又想是不是因为催情香的缘故，自己又开始做梦了？她正在纠结犹豫之间，听见景凉喊了一声：“佑祺，你太在乎她了。”

呀，真的是张赐。她记得张赐字佑祺，她在那块骨雕牌子上看到过。

“我只是报救命之恩而已。”他冷冷地说。

“你救了她不止一次了。算作恩情早就还完了。”景凉反驳。

陈秋娘想了想，似乎她好多次遇险什么的，都是张府的人来救的。这个少年郎难道真的在乎她么？她不敢去想象一个即便顶着绝世容貌但却没怎么发育的小姑娘会让一个少年郎那样在乎。她一直在想，是不是后蜀灭亡，其实还有什么东西让各方觊觎的。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的么？

“二爷，放在这里就可以了。”玉禾的声音小小的，像是有些怕了张赐。

陈秋娘感觉自己被放在了一张床上，玉禾在用滚烫的银针扎她的各大穴位。叶宣在一旁询问这是什么意思，玉禾就解释说是陈秋娘自己强行对抗那药性，致使体内瘀滞，要先施针通穴，再用药。

叶宣连连哦哦哦地几声就没在说话。倒是景凉说了一句：“佑祺，你太在乎她。你若还在乎祖训，她，便不可留。”(未完待续)

ps：今天我虽然更新的是一章，却是两章的字数哦！来，求表扬一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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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这样的人

景凉说她不可留。陈秋娘虽然睁不开眼，但也听出景凉说要杀了她，原因是张赐太在乎她了。

她顿时一颤，不是因为害怕被杀。而是觉得心累。她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赚点小钱，送秋生去考取功名，送秋霞嫁给好人家，把双胞胎培养成才，自己则研究美食，做一枚真正的吃货，或者遇见什么平凡的人，结婚生子，过这一生。当然，如果能够回那个时空去，她是求之不得。

说实话，她是真不想有什么显赫的爹娘，也不想有什么倾世容颜，更不想与什么不得了的世家子弟有什么瓜葛。她现在希望的就是麻烦越少越好，可这边朱文康的事情还没处理好，那边厢张赐一伙人又觉得她碍手碍脚，必须除之。

这麻烦真是一个连着一个。

唉！她想叹息一声，却只觉得一口气都提不上来，人虽然清醒着，却开不了口，睁不开眼。

“景凉，你过了。”过了许久，张赐才来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椒盐排骨。

景凉一笑，说：“一个人有了在乎，就有了弱点，你不仅是你，也不只代表你张家一家。”

“我自有分寸，你不要自作主张，不然别怪我不客气。”张赐的语气依旧很平静。

“你有分寸？竹溪山之事，你已做得出格了，如今又为她插手柴家的事。佑祺，你已经过了。”景凉冷笑。

张赐没回答，四周静悄悄一片。陈秋娘是认真听了许久，亦没人说话，这才回过神来，大概救出柴瑜、给云姨毒药这种手法是张赐所为了。而听景凉说来。他插手柴瑜的事，也是为了她。

陈秋娘说不出什么滋味，只觉得心里有一种酸涩。此刻的她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前世的三十年，她何曾得到过一个人如此对待呢？

即便是戴元庆。那也是少年时盛开的一朵洁白的栀子花，他不过是正好适合她所有念想的那种男子，两人牵手游走，是青春最靓丽干净的爱情。这种爱情在日光里，不曾经受过半点的污染，亦没有遇见什么风浪，一直都是你侬我侬的甜蜜，直到遇见戴家反对。才算有了曲折。

可是，那点曲折算啥？他们彼此都不曾反抗过，就被血淋淋的表兄妹事实给彻底打败了。

戴元庆是除了外婆之外，唯一一个对她好的。可就算是戴元庆，也不过是在太平盛世与她相恋的一场。两人不曾经历过刀山火海、危机重重的考验，她便不知戴元庆若是如今，会如何对待她了。

虽然不可比。但以她凉薄与多疑的性格，她从来不相信除了至亲之外，会有人为了另一个人奋不顾身。虽然，她一直希望有那么一个人不计较一切地给予她真心的对待。但她从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幸运，可以得到那种弥足珍贵的情谊。

而今，张赐这样算是为她奋不顾身了吧。虽然与她心中所谓的那种情谊还有一定的差距（毕竟他们不是情侣）。但这样的对待，已经是世间难求。

他的对手是执掌国家机器的最高集权者，他肩负着张家的命运，他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就可能覆灭了自己，覆灭了张家。

那一日，她去见他，自然是她走投无路。可最主要的原因是她思量再三，认为柴瑜可以成为他跟赵匡胤对抗的一粒棋子。也因为这样。她才只身前往去见他。

当时，启程之前。她想过如果他保守他就会拒绝。如果他够大胆，他会动柴瑜。当时，她亦想过，他多半会拒绝，不希望自己的部署出现一丝一毫的意外。

可是，他表面上叫人把她叉出来，让人觉得像是依旧跟她撇清关系，楚河汉界，可私下里又策划了救救柴瑜的行动。而叶宣来天香楼也必定是他的授意，而选择叶宣则是因为叶家与张家表面上是世仇。

她不过初见他时，心不甘情不愿，衡量再三，为他送了一封信到张府去，算是对他有了救命之恩。尔后，又是几番的算计。而他先是怕自己的事给她惹了麻烦，派江帆暗中保护，之后竹溪山之事，他有将从来只在台面之下的火器彻底亮了出来；现在她遭遇朱文康的危急，他又在这敏感之时出手帮她。

此番恩情，即便到此，亦是大得很了。这一刻，陈秋娘内心起伏，鼻子泛酸，眼里止不住地流出泪水来。

“师父，你且来看看，陈姑娘又流泪了。”玉禾“咦”了一声。

“呀，她不会有什么事吧？”叶宣急忙询问。

“你怎么样了？”张赐一下子握住她的手，在她耳边低声询问。

她听到他的声音，泪水流得更厉害。景凉似乎就在边上，看了一眼，说：“玉禾，继续施针，从三分力改为五分。”

玉禾应声，陈秋娘顿时感觉到玉禾的针在脚部穴位上游走的刺痛，她不由得“嘶”了一声，一直吐不出去郁积的气瞬间吐了出去，整个人顿时感觉好多了。

“你怎么样了？”张赐又问。

“二爷，你放手，不要打扰我施针啊。”玉禾连忙叫起来。

张赐放了手，陈秋娘却不想答话。她想让他们以为她昏迷着，什么都听不到。她要听一听他们可能的打算，以及这些家族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佑祺，你看你。今夜，景荣一告诉你她中我解不了的毒，你来得如此之快，你已经乱了步调，九大家族还能放在你手中么？”景凉缓缓地说。

张赐没有回答，周围也没有人来参与两人的对话。这会儿，周遭又是一片沉静。陈秋娘躺在那里，仔仔细细咀嚼他们的对话，似乎并不止张家一家，而是九大家族有什么共同的秘密与利益，而掌权这九大家族的目前是张赐。

咦！张赐不是才十五六岁么。掌管张家已经很让人意外了，竟然还掌握着九大家族？陈秋娘感觉十分意外。虽然在竹溪山，这人表现出算无遗策的一面。但她始终觉得一个人再厉害，社会阅历这个东西是没法超越。还是要靠年龄去积累的。年轻人做事，难免不够稳重的。

她正兀自想着，忽然就感到有冰凉的指头拂过她的脸颊，继而是张赐自嘲轻笑，说：“若你景家想要挑这个大梁，我可以想办法交给你。”

“佑祺，你这样很让人寒心啊。”景凉呵呵笑。

“你，千万不要动她。”张赐这么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那要取决于你。如今，你动手帮了柴瑜，赵匡胤肯定借查柴瑜之名，拖我们下水，总之要给我们找事。他们是巴不得张家卷入是非里。”景凉叹息一声。

“不会，我做得很干净。”张赐回答。

“那么，这个丫头过几日要嫁给朱文康，你可以不出手么？”景凉问出这一句话。

周遭又是一片寂静，张赐亦没说话。

陈秋娘知道景凉是站在家族利益上逼迫张赐不要再管她的事了。于情于理，景凉做的无可厚非。但她就是莫名地讨厌起这个人来。

或者是因为他永远都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居高临下的姿态。又或者是他逼迫张赐，更或者是他作为医者，竟然为了一己私利。对于一个中了催情香的九岁女娃袖手旁观，任由女娃忍受这种淫邪药物的侵蚀。

总之，她就是莫名地讨厌景凉。

而对于景凉方才询问张赐的话，她很想对张赐说不需要他再出手了，只要他帮她救出了柴瑜，这后面的事，她就可以自己去办了。退路，办法，她早就想到了。而今还有地下城这样的便利存在。

“你不可能不出手吧？”景凉见张赐良久没回答，便冷笑道。

“你无需过问。”张赐的语气终于冷了起来。

“哎。你们——，不要说这些了吧。”那景荣似乎终于发现不对劲儿。立刻就想说话来缓和气氛，却又说得不到点子上。

陈秋娘暗自为这位的智商捉急叹息了一下，便听到景凉没理会那景荣的话，径直说：“如果你还要一意孤行，那么，她不能留，除非——”

“除非什么？”王景荣问出了陈秋娘心中的疑问。

景凉没有回答，而是说：“老祖宗积累的东西，不能毁于我之手。我们上一辈已经输得很惨了。佑祺，你应该知道你的责任。”

“我一刻都不曾忘记。在我选择承担责任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该承受的命运，该付出的代价。但是，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你们不能动。”张赐缓缓地说。

良久，景凉才说：“她在你心中已太重，我还那句话，不能留。若是一定要留，你自己知道。”

“不，祖训不可违。”张赐说得斩钉截铁。

“世易时移，佑祺，你好好考虑吧。我暂不会动她。”景凉说道。

“你敢。”张赐厉声喝道。

“我们一起长大，你知道我的脾气与能力的。”景凉回答，尔后缓缓吐出两个字：“我敢。”

张赐不再说话，不知道是妥协，还是有别的打算。四周一片安静，只有玉禾的针在她各大穴位游走。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得景荣说他肚子饿了，问景凉要吃的。

景凉回答隔壁有糕点，景荣笑着说去拿来给大家分吃当宵夜，这会儿怕都三更了。其余人也没应答，只有景凉走了过来，询问玉禾施针情况。

玉禾回答已经结束，之前已经内服过丹药，此刻只需要闻一闻解药即可。景凉“嗯”了一声，忽然陈秋娘就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清甜扑来，在鼻子里弥散，继而往肺部而去，整个身体的灼热感像是瞬间被浇灭了，浑身说不出的舒服。

“好了。说正事，今晚的事总是要有个处理吧？”叶宣这会儿才插上了话。

张赐与景凉也没回答，片刻后，叶宣便叫了起来，说：“你们看着我干什么？啥意思？”

陈秋娘这会儿浑身舒坦，只觉得有些疲累，偷偷睁开眼，想看一眼，却不料还没睁开眼，身上一刺痛，像是被针扎了穴位，下一刻，她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未完待续)

ps：今天头晕晕的，码字没啥效率。。。所以，这么久才更新。对不起各位等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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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坑货

次日晌午，陈秋娘在一连串急促的拍门声中醒来。

她伸了伸懒腰，昏昏然睁开眼，看着雕花木床看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是在陈家，是在自己的床上。此刻，帷幕低垂，屋外的天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明亮，可见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翻身下床，撩起帷幕，听得屋外拍门声更加急促，盼清在喊：“表公子，表公子，你可有在？”

“在呢，有何事？”陈秋娘回答，只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声音亦有些沙哑。

“呀，你在就好了。朱家公子带了人把陈家与云来饭店都围了。”盼清朗声说。

陈秋娘一听，不由得皱了皱眉，昨晚的一切历历在目，那朱文康对她这么一个九岁的女娃用那种下三滥的招数，简直是丧心病狂到了极致，这笔账，她迟早会跟他清算的。

想到昨晚，她便想到昨晚经历的一切，香艳旖旎的梦境，张赐那一张冷漠的脸上特有的柔情，以及他低低的呢喃。虽然，她知道那是梦境，在这白日里想起来，也不免脸上滚烫，觉得太害羞了，自己居然在仔仔细细地回忆这梦境。

她起身拿了衣衫一边套，一边吩咐盼清去告诉来人，她梳洗完毕就出去。盼清应声而去，屋外的声响戛然而止，便隐隐听得巷子里人声喧闹。大约来是朱文康昨晚去而复返，发现她竟然没有在天香楼，而那秀秀定然是对他说了什么，所以朱文康以此为借口，要查陈家与云来饭店。除了查柴瑜，或者还想揪出点别的来。

陈秋娘对着镜子正衣冠，穿的依旧是改良了的直裰。以方巾束发，俨然一个翩翩小公子。她看着镜中陌生的脸，想起昨晚的张赐与景凉的对话。不由得失了神，有些略略疑惑：这样一张脸。即便是倾世的容颜，也不过是未长开的女娃，如同泡茶，茶叶都还没散开，哪里来什么韵味呢。而张赐对自己那种在乎又源于何处呢？

几次相见，她以为她足够狡黠，凭借三十年的智慧以及现世爆棚的资讯，足可以傲笑众人。何况是他这种身在官宦世家的少年孩子，有才学但缺乏对世间百态的了解，缺乏对历史纵横清晰的认识，她的阴谋阳谋，小小计策，都不至于让他看破。可是，后来在竹溪山，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赵匡胤会忌惮这么个少年，不因为他手持火器，也不因为什么生辰八字。而是因为他近乎妖邪的智慧，以及那份儿算无遗策。

那样一个算无遗策的人，又怎么会为她的小伎俩所折服呢？

到底是什么可以让她为自己奋不顾身。陈秋娘略略蹙眉。她是天性多疑的人。谁给她全世界她都会怀疑。

这一刻，在绝对清醒的状态，她便不容易感动。她总会分析各种蛛丝马迹来看张赐的动机。

但她找不出来，在这上午充足的光影之间，对着镜子失神了片刻之后，外面又响起很有礼貌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小青在问：“表公子，你早上要吃些什么呢？”

“清粥即可。”陈秋娘回答，然后理了理鹅黄色丝线金边的衣袖。阔步而出。

屋外，凉风习习。日光盛大。她在廊檐下站了片刻，听得大门外的喧闹之声似乎小了许多。便慢悠悠地去井台打水洗漱。

等洗漱完毕，小青已端了托盘前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盘泡菜，一碟儿烟熏火腿，这是陈秋娘这些日子常规的早餐。

小青将早饭放在她房内的圆桌上，拉了椅子给她。陈秋娘慢吞吞坐下，拿起馒头咬了一小口，问：“屋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呀，我说公子，你昨晚是几时回的？我们可都不知啊。”小青没回答她，倒是先发问了。

“哦，好像三更天吧。我也记不清了。朱公子做东在天香楼，包了酒席，又请了舞姬跳舞。啧啧，那些舞姬的舞姿真是了不得呢。我在琢磨啥时候，豪门盛宴也该引入了。”陈秋娘胡乱地回答了。说实话，她也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只觉得应该是夜很深了吧。因为她在天香楼时，就入了夜，尔后中毒，似乎又被折磨了很久，最终她被景凉师徒俩扎针弄昏迷。最后，他们到底是怎么送她回来，又是如何送她回来的。陈秋娘就不得而知了。

“三更天，没有吧。公子知道你跟朱公子去吃饭，心急如焚。亲自去天香楼找了王大家。王大家说朱公子家出了事，很早之前就离开了。至于，她没注意。后来还到处找你，也没找见。表公子，我家公子是真的担心你，一个晚上几乎都没睡，在镇上到处找你，甚至还去了朱公子家询问你的去处。”小青一股脑地吐槽了一堆，神色语气明显不悦。

“哦，是啊。朱公子家死了人。吃饭吃到一半，他家人来报的。我就兀自吃了一会儿，然后遇见了一个故友。就去故友房间喝酒叙旧去了。”陈秋娘气定神闲地说，然后嚼了一块熏肉，才说，“喝酒，聊天，便不知不觉夜深了。我亦不知什么时日，便是兀自回来。当时，大门落了锁，叫门也没人应。我从后院爬墙回来的。”

“啊？爬墙？表公子，你真是大胆，你不知道后院养着乌骓么？你又没见过乌骓，它会当你是贼的。”小青大吃一惊。

“乌骓？”陈秋娘瞧了小青一眼，继续吃饭。

“是啊。盼清的乌骓啊，去年还将小偷的小腿活生生扯下一块呢。”小青说起乌骓，语气里满是骄傲。

陈秋娘心想你们就不知道乌骓暗地里干的勾当呢，那是一只缺乏职业道德的狗，贪财枉法，心眼贼多的。她表面上还是将乌骓赞美了一番，说乌骓看到她就自动去窝里睡着了，是一只很有灵性的狗，懂得她是家里人。

小青向来很爱这只狗，一听说这只狗有灵性，立马就高兴起来，一副很得意的样子，从乌骓初入陈家开始说起，大有神话这只职业道德相当缺乏的大狗的趋势。

陈秋娘也不作声，埋头吃早饭，心里却在琢磨昨晚所经历的事。

朱文康这个恶棍对她所做的事，她便不多想了，反正那是太透明的举动，朱文康就是想一锤定音，想事成之后，她不得不嫁给他，即便他不退婚。她此刻琢磨的是朱文康背后的势力会如何对付柴瑜，又会借这件事来做什么样的阴谋？比如，此刻，朱文康找她却为何要将云来饭店围了，这是很不正常的举动。

当然，陈秋娘一直在琢磨的还是昨晚在张赐与景凉的对话之间接收到的信息。她进行了整理提炼，再加上自己的推测，大概明白似乎拥有先进技术的一共是九大家族，而这九大家族从最初拥有先进技术的时候开始，就留下了什么奇怪的祖训，并且推举张家作为显山露水的一家，而其余八家要以张家为首，并且每一届的领导者都要从张家选择。大约选择定了，就开始进行继承人培养。所以，像张赐这种一定是从小就接受了堪比帝王继承人式的教育。

另外，陈秋娘还在张赐与景凉的谈话间，窥伺那所谓祖训。那所谓的祖训应该是让他们不能使用火器去影响当时的科技，从而改变历史进程。从这点可知，制定这个祖训的肯定是一个穿越者。要不然，九大家族凭借手中的火器，早就可以结束五代十国的乱世了。何曾需要柴荣，赵匡胤？

不过，这祖训似乎还应该有别的部分，比如使用火器帮助既定之人拿下江山，守护真龙天子什么的。不然，张家的人为什么世世代代都在军中，而且就守护在帝王身边。如果只是单纯要隐匿，不影响历史的进程，九大家族大可以选择隐遁。而且，就看看景凉、张赐这些人才，这九大家族要隐遁得干干净净也是易如反掌的。

陈秋娘将最后一片烟熏肉干掉，擦了擦嘴，还在琢磨到底是什么样的穿越前辈才会有这么奇葩的思想啊。你大爷既然心血来潮，进行了科技革命，加快了科技进程，给你的后人留下了拉风的技能。可是你老人家又怕改变历史啊，禁止他们使用，还让他们去保护那些垃圾帝王。你大爷的，别人都坑爹坑妈，你老人家是直接坑害子孙。

若是不想成为历史的罪人，不想改变历史，当初就应该顺应这个时代的规则来玩，顶多在时代允许的基础上进行一点点社会改革。科技什么的玩意儿，必须不能碰啊。就算可以碰，也不能做能影响历史的嘛。

综上所述，这九大家族的祖训制定者是个不折不扣的坑货。

陈秋娘站在廊檐下，看着盛大的日光，开得正繁茂的栀子花，对九大家族的祖训制定者做了坑货这个评论，这一瞬间，她就无比同情张赐、景凉他们了。

“哦，对了，表公子，你遇见什么故人了？”一直在滔滔不绝地讲述乌骓琐事的小青收拾了碗筷走了出来，终于想起之前陈秋娘还说了个故人。

（稍后，还会有一更。唉唉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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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他的决定

陈秋娘原本随口一说，她没想到小青滔滔不绝地说了一番乌骓之后，还不忘问这事。

“哦，你不认识的。”陈秋娘随口一说。

“柳村的么？”小青显然很没眼力劲儿，人家回答“你不认识的”潜台词就是“我不想告诉你啊”，她却还继续挖根问。

“不是了。”陈秋娘才没那么傻，一说是柳村的，还要回答是柳村的谁。而柳村的人，她小青是随时都可能见到的，到时候随便拉一个人，问一些问题，瞬间就戳穿了。

“哦。”小青似乎终于察觉陈秋娘不是很想告诉她。

“好了，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方才盼清也没说清。”陈秋娘理了理衣衫，听着外面原本该寂静无声的巷子里一片喧闹，她就觉得头疼。

小青索性将碗筷放在一旁的花台上，将之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昨夜*镇的狗是叫了一夜啊，朱家公子的一个远房亲戚被一个家奴杀了，念奴公子也受了重伤。那杀人的家奴却跑了，朱家因此报了官，让方镇长关闭四门，官府派了兵把守四门，不允许一个人进出。朱府则是出动了所有的护卫，挨家挨户地搜捕逃犯。

“这我知道。昨晚我与朱公子在天香楼吃饭，当时有小厮来报的。说是他们家念奴公子受重伤了。”陈秋娘摆摆手，示意小青跳过这些，说其他的。

“嗯，这朱府护卫是挨家挨户地搜，忙活了整整一夜。”小青说。

陈秋娘感觉这小青实在没啥眼力劲，叙述能力也不好，便蹙了蹙眉。说：“那为何围了云来饭店，如今还在这陈宅门口喧哗？”

“呀。表公子你与朱公子一起。他没说杀人犯是谁么？”小青一脸惊讶的样子。

陈秋娘摇摇头，那小青连忙压低声音，说：“就是以前镇子里那个北地蛮子。那个柴瑜。朱公子搜了许多地方，都没搜到。最后说迫不得已要搜云来饭店与陈家。还说原本他应该相信陈家与云来饭店不会窝藏逃犯的。但那柴瑜与公子你是旧识，他就不得不搜一搜了。”

“让他搜就是了嘛。何必剑拔弩张，影响生意。”陈秋娘简直不明白陈文正干嘛不让那朱文康搜。

小青长叹一声，很无奈地说：“不是我们不让朱公子搜，而是豪门盛宴的客人觉得被打扰了，坚决不让搜捕的人进入云来饭店，还让他的手下在豪门盛宴门口与朱府护卫对峙呢。”

哟，还有这样拉风的客人啊。陈秋娘十分感兴趣。立刻询问：“那客人是谁？这么有脾气。”

“临邛叶家三公子啊，带了一帮人来，昨晚订下的豪门盛宴，索性就在豪门盛宴那边住下来了。”小青说。随即又怕陈秋娘不知道临邛叶家，立马就为她科普了一下。

小青说临邛是成都平原的重镇之一，其间有两大富户，从自西汉初年就存在于此，指的是卓家与叶家。卓家就是跟人私奔的卓文君的娘家，当然那娘家是个大家族，家族人主要经营酿造业与丝绸织造。而临邛叶家则是从西汉初年就掌管了蜀中盐业。在蜀中各地遍布盐井，采卤制盐。甚至在富顺县，整个县城的井架都是叶家的。据说不仅如此。他们还一直掌管了南边瘴气之地、苦水之所的盐田，使用晒盐法提取苦水之盐。

“总之啊，现在达官贵人所需之盐百分之九十都是出自叶家呢。我们豪门盛宴的盐也是去叶家盐井亲自订购的。表公子，你想一想，制盐世家。即便是改朝换代，哪一个人坐江山都得倚靠叶家呢。这叶家交的税可是一个国家经费的重要来源呢。而这叶三公子据说虽不是继承人，但亦是选定的掌权人之一，他当然不把朱公子放在眼里了。”小青啧啧地说。

陈秋娘听到此也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之前单单知道临邛叶家是百年世家。涉足盐业，但不曾想已经把盐业做得这么大。大到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要对叶家客客气气的。

不过，从小青刚才说的什么晒盐什么的来看。这种显然是那个坑货穿越者留给叶家的新技能。就他们这样的做法，已经革新了制盐业了，还逼逼地说不改变历史。

陈秋娘又在内心对于制定出*祖训的穿越前辈进行了鄙夷。

“现在还在对峙？”陈秋娘问道。

“是啊，这事实在不好办，我家公子也为难的很。从凌晨时分开始对视，剑拔弩张的。陈默他们处理不了，就让盼清回来把为了找你累得瘫倒在床的公子从被窝里挖出来拖去了前面。不过，双方还是僵持不下，并没有解决。”小青叹息一声，神色里似乎又有对陈秋娘夜不归宿还跟故人跑去喝酒颇为不满。

陈秋娘假装没看到她的不忙，又问：“这门外又是怎么回事？”

“哦，门外是朱公子的人，说是昨晚朱公子再度回去天香楼，没瞧见你，又听那秀秀说，你被一个公子带走了，那公子还把她打晕了。朱公子就要找你，又搜了*镇一遍，没见着人。就执意要搜陈宅，公子不让搜。就让我来瞧，我瞧见你的鞋子在门外，屋内燃着檀香，便出去回了他们说公子睡下了，还没醒。然后朱公子就派人开了马车在门口等着，还派了一队人在巷子里，说什么约好的要陪你去清泉寺接夫人回来，这几天大雨可能引发山洪，清泉寺可能有危险啥的。”小青絮絮叨叨，总算是将事情讲清楚了。

“哦。原来如此。好了，我去处理处理，你先去忙吧。”陈秋娘挥了挥手，就大步往门外走去。

门外眼尖的朱府侍卫看到陈秋娘，立刻就躬身过来作揖，笑着说：“江公子，我家公子命小的来陪同公子去清泉寺接陈夫人回来呢。”说完，他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说。“请上车。”

陈秋娘瞧着那装饰华美的车子，以及派出来的貌似四五十人的护卫队，问那领头人：“你家公子呢？”

“回禀江公子。我家公子因府上有事需处理，便不能前来。特命小的前来陪同。”那人鞠躬回答。

朱文康居然没来！这去清泉寺本就是为了朱文康而做的局，否则派小青去就能将陈夫人接回来了，何须她亲自去跑一趟呢。

“你是什么东西？陪同本公子？”陈秋娘厉声喝道。

那人一尴尬，随即神色没变，眉目里都是笑意，躬身回答：“回禀江公子，小的贱名朱大福。”

“你且回了你家公子，若不愿同去。便不必派人来。我今日身子不适，你们且回去。”陈秋娘冷颜厉声。

众人却并没有动，陈秋娘亦不理会，对着那朱大福喝了一声：“让开。”

朱大福一迟疑，随即挥了挥手，只听得整齐划一的兵戈声，那些人就退让开了一条道，陈秋娘折扇一开，头也不回地往豪门盛宴而去。一边走一边说：“回去告诉你家公子，不必他去了。我明日亲自去。”

“小的谨遵江公子吩咐。”朱大福朗声说道。

陈秋娘不再理会，径直来到了豪门盛宴的后门，只见朱家侍卫与一律黑衣的叶家侍卫正对峙。她冷喝一声：“让开。”

那些人便转过来瞧她。她冷眸扫过众人，反问：“我作为豪门盛宴的主人，难道不能进去？”

“呀，是江公子，是小的们不懂事了。”旁边随即就窜出一人，笑嘻嘻地说。此人正是那日陪同朱文康来豪门盛宴的几大护卫之一。

陈秋娘不予理会，只拢了衣袖进入了豪门盛宴。陈默等人都在厨房，跟没事人一样忙碌，研究着订单新接的订单。她十分满意这几人的工作态度。在厨房与库房转了一圈之后，便转去办公室找陈文正。

办公室里。陈文正靠在椅子上，正揉着疼痛的额头。与盼清在商量如何处理眼前的事。陈秋娘走了进去，朗声说：“大哥，何愁呢。这朱家要搜就搜啊，那柴瑜又不在这里。”

“丹枫，你回来了。”陈文正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上来，捏住他的胳膊，仔仔细细地端详，神情放松了下来。

“大哥，我回来了。”陈秋娘笑看着陈文正，却莫名想哭。眼前这个男子显然为她担心了一宿。

“你去天香楼吃饭，我原就以为不妥。但想着吃饭而已，这又在眼皮底下，不会出什么事。所以，就掐着时间想去接你回来。但当我去时，朱文康已经离开，据说朱府出事了。我问了天香楼的门房，说你不曾离开，我就去找你。但到了那边，只有晕倒的秀秀——，丹枫，大哥真的很怕——”陈文正说，一脸后怕的神情。

陈秋娘像个小女孩一样抿着唇，低声说：“大哥，对不起。”

“没事，没事，回来就好。”陈文正笑着，丝毫没有说昨晚他发疯一样到处去找她，不眠不休。

陈秋娘瞧着他深浓的黑眼圈，只感到深深的愧疚，便说：“是我遇见故人，便贪玩了。大哥不要怪我，以后我去哪里，都跟家里人报备。”

“以后大哥也不容许你一个人去赴什么宴了，朱文康那种人——”陈文正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陈秋娘是要嫁给朱文康的，良好的修养让这个正直的男子没有再说下去。

“好了，我答应大哥，以后也不一个人去赴宴了。”陈秋娘撒娇，随即又问了一下这里的具体情况。盼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倒是与小青说的差不多。

“这事不好处理啊。两边都没法得罪，头疼。”陈文正蹙着眉，一脸倦容。

“大哥，未必了。你可知昨晚我所遇故人是何人？”陈秋娘这会儿是心生一计，暗想这叶宣既然在这里，一定是张赐他们有所安排的。那么，这么个人在这里，不用白不用啊。

“何人？”陈文正立刻问。

“临邛叶家三公子叶宣。”陈秋娘回答。

陈文正无比讶异，张着大大的嘴巴，半晌才问：“你，你什么时候认识的？”

“上次在竹溪山下来之后，大哥还记得我被张赐扔在官道上的事么？”陈秋娘开始瞎编一通了，反正陈文正是不会去询问叶宣、张赐的。

陈文正点点头，陈秋娘继续编，说：“张家与叶家是世仇。张赐把我丢下之后，就是临邛叶家三公子派了蒋峰兄妹带人送我回来的。”

“呀，那你认识临邛叶家，当日怎么不邀请他们入股呢？”盼清忽然插嘴。

“我们先答应了人家江航的，别忘了江航代表的是张家啊。”陈秋娘立马拖出江航。

盼清点点头，说：“那倒也是。”

陈秋娘不理他，径直对陈文正说：“我与叶宣是旧相识，我去劝说一下叶公子，应该是可以的，大哥就不要头疼了，丹枫让大哥受累了，希望大哥能休息休息，这里的事交给我就好。”

“是啊，公子，你太累了，再说你这样子出去，会把客人吓着的。”盼清也趁机说。

陈秋娘笑了笑，说：“我知让你回去，你也睡不安稳，你就在这边睡一下，等我处理好了，我们在一同回去。”她说着，就去屏风后，为陈文正铺好了床。

尔后，她去叶宣的包间，准备会一会这位叶三公子，谈谈人生，谈谈理想，探一探他们最终商定的结果。

她来到了三楼的包间，名曰：幽兰轩，门口站着黑衣劲装的护卫。陈秋娘说明来意，那男子便敲了敲门，低声说：“公子，有位叫江丹枫的公子说是你的旧识，想要见你。”

“让他进来。”屋里响起叶宣懒洋洋的声音。

那黑衣人为陈秋娘打开了门。她推门而入，转过空谷幽兰图的大幅丝质屏风，便看到临兰溪河的包间里，叶宣一袭淡色丝质宽袍，金冠束发。此刻的叶宣正坐在软榻上，端了一杯酒靠在窗边，瞧着窗外的风景。

“你来了。”他说，头也不回。

“听闻故人在此，自然前来拜访。”陈秋娘轻笑，然后走上前去，在茶几的另一方软榻上坐下，与他相对而坐，亦一并靠在窗边。

此刻，窗外飞花满天，叶宣唇边一抹笑，问：“若我求亲，你可愿嫁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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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若我求亲（第一更）

叶宣唇边噙笑，长眉轻扬，眼帘轻拢，一双妙目晶莹。他依旧靠在窗边，映了窗外明净的日光，肤色白净的贵公子脸庞如玉。

“陈秋娘略略偏着脑袋瞧着眼前的男子，只觉得日光之下，这男子比昨晚初见时更好看了。这一身贵气的打扮赔上这么一张容颜，浑身上下都是贵气，临窗而坐，越发显得丰神俊逸。

这古代美男子倒真是多。也许是举手投足的礼仪所成的典雅，也许是环境无污染养的。

她兀自天马行空，欣赏着眼前的美男子，慵懒地靠在软榻后的垫子上，丝毫没有要回答叶宣的意思。

“如何？”他见坐在对面的陈秋娘久不曾回答，便身子略略前倾，轻声低问。

陈秋娘面带笑容，斜睨他一眼，打趣地说：“这是公子的意思么？”

“自然。”叶宣吐出这两个字，眼睛还是瞧着她，那眼神竟然是无比真诚，看不出一丝说谎的破绽。

陈秋娘瞧他的模样，心里一嘀咕：这人若不是来真的，怕就是经过专门训练，就算测谎仪拿来了，也未必测得出来的。

“哦，你我不过见了一面，如今堪堪才第二次相见。叶三公子就要求亲于我，做事岂不草率？”陈秋娘依旧懒懒地斜倚在软垫之上，语气也软软的。

叶宣垂了垂眼帘，尔后一手托腮，看着窗外青山，漫不经心地说：“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与你是初见倾心，怎说得上草率呢？”

“不知道在下有何可让公子倾心，以至于来不及央了媒人带了文书前来，急忙求亲了？”陈秋娘也一手托腮。瞧着叶宣，心里暗自在想叶宣此举的前因后果。

叶宣转过头来，目光灼灼地瞧着陈秋娘。说：“小小年纪，让这云来饭店妙手回春。竹溪山一役。我听闻即便张二公子不谋算得当，你也能平安脱险；再者，能忍受催情香到那个地步，这岂是寻常人。”

“没了？”笑意还在陈秋娘脸上，她语气也漫不经心的。

叶宣也笑着，说：“嗯。当然，姑娘虽然小小年纪，身段还没长开。但这一张脸，他日定是倾世容颜。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叶公子这话说得跟背书似的，我可没从公子眼中看出一丁半点对我的倾心哦。”陈秋娘伸了个懒腰，坐正了身子看楼下兰溪河边，叶家的护卫与朱家的护卫剑拔弩张，似乎随时都要可能开战，打成一片。

叶宣摇摇头，说：“陈姑娘如此说，可是伤在下的心啊。你看我诚挚的眼神，怎能瞧不见我的一片倾心呢？”

“别装了，这是你们讨论的结果吧。”陈秋娘开门见山。

叶宣惊讶地“啊”了一声。说：“你不是昏迷了么？”

陈秋娘哂笑，说：“景凉都没跟你们说么？我只是气血瘀滞，导致口不能言，目不能视，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这个，他还真没说。”叶宣倒吸了一口凉气，也坐直了身子，轻蹙眉头，低声自语。“这家伙安的什么心呢？”

“他安的什么心，咱们稍后再议。你先看把你的人撤了吧。我这还开门做生意呢。你这么一围，我这酒楼饭店损失可不是一二两银子的事了。”陈秋娘端坐茶几前。切入正题。

“不要。”叶宣摇头拒绝得斩钉截铁，然后还没等陈秋娘说下一句，便说，“损失什么的，我一律承担。”

“承担？”陈秋娘冷笑，说，“损失银钱是有数的。可这么损了我云来饭店的招牌，你怎么赔？叶家虽是制盐为主，但对行商并不陌生吧。”

叶宣一时无言，她便说：“在下开门做生意，还望叶三公子海涵，让你的人撤了吧。”

“看到朱家这么猖獗，就是不想撤。撤了我岂不是没面子？”叶宣直直摇头。

陈秋娘站起身来，说：“你放心，在下亲自来，岂能让叶公子没了面子。此刻，你还是我们豪门盛宴的贵客呢。”

“真的。”叶宣微微眯眼，有些不相信地看过来。

陈秋娘不理他，径直转过屏风，对门外的黑衣人说：“你且去让你们的人都撤了吧。”

“这—”黑衣人显得很为难，用眼神瞧了瞧屋内，意思是说他家公子还没发话。

“你去说叶三公子给江公子面子，先撤了，后面的事，我亲自来。”陈秋娘对那黑人说。那人还是瞧着屋里，在等她主人的决定。

“肖林，你听江公子吩咐即可。”叶宣在屋里说。

陈秋娘就带着这肖林亲自去了屋外，肖林正声喊：“各位，公子吩咐，给这位江公子面子，撤回休息，原地待命。”

叶家护卫也许很不喜欢朱家护卫的猖獗，巴不得跟朱府护卫痛快地打一场，如今听说的是撤回休息的命令，都有些不乐意。

“听我命令，向后一步，退。按队形集合，撤回原地。”肖林朗声喊道。

叶家护卫队伍才开始撤退集合，而就在此时，在陈秋娘的眼皮底下，朱家护卫里一个似乎个小头目打扮的人对之前与他对抗的叶家护卫动了动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整个人神色极度猖獗。

叶家那护卫见状，立刻就要扑向前，肖林一声喝，让那人退回去。陈秋娘却是走到那人面前，说：“要想搜查我云来饭店，让你们负责的来见我。”

那人见是陈秋娘，也知道外间所传纷纷扬扬，说这江公子其实是位美娇娘，可能是朱家的当家主母。他便立刻拱手行礼，说：“原来是江公子，小的拜见江公子。”

陈秋娘没理会，旁边便有人急匆匆而来，对陈秋娘拱手一拜，说：“江公子，我们奉命搜查云来饭店。还请江公子高抬贵手。容我们搜查。”

“要搜查，可有官府印信？”陈秋娘折扇一开，就问后来的这人。这人看起来像是搜查的领头者。

“这——。官府的印信。”这人显出为难，显然他们认为没有人不怕朱家的。除了*镇张家。那张家，朱家也是断然不敢强行去动的，就是官府的印信也是没作用的，人家个个都是赫赫军功，掌兵之人。此刻，朱公子正在登门与张家交涉呢。

“既然没有官府印信，要来搜我云来饭店，本公子让你们搜查。这是我与朱公子的交情。你们却不晓事，如此猖獗，竟敢对我豪门盛宴的贵客挥刀，甚至威胁。这事得给本公子一个说法，或者立刻向我的客人道歉。”陈秋娘到后来，语气神色全都冷下来。

那人一愣，显然朱家护卫向来猖獗，而张家护卫向来低调，两家一向不曾发生冲突。即便是这*镇里比较高档的场所天香楼，王大家也不曾给朱家护卫看什么脸色。所以。他们大约不曾遇见过这样事。那领头的一愣的同时，旁边那刚才做了手势威胁人的家伙立刻就目露凶光，来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

领头的一看。立刻捂住他的嘴，呵斥道：“闭嘴。”随即又对陈秋娘说：“是小的管教无方，还请江公子见谅。”

“这个人适才威胁我豪门盛宴的客人，如今又没大没小冒犯于我，你们看着办吧？”陈秋娘宽袖一挥，一脸的冷然。

那领头的看了看，抿了抿唇，抽了刀出鞘。

陈秋娘立刻蹙眉，说：“我这饭店可是要做生意的。见了血什么的，我这生意。谁来担待？你家公子还想着入股来着。”

“小的糊涂，多谢江公子体谅。”那领头躬身作揖。

陈秋娘摆摆手。说：“别在我门口见血，到别处去。”

她实在不是圣人，这些人太过猖獗，而且搜捕的是柴瑜。一想到柴瑜，她看眼前的这些人就更不舒服了。

“你，你算什么东西。”那人挣扎，破口大骂。

“不见血。自己处理啊。”陈秋娘看也没看那人，只看着那领头的。

那领头应了声，上前就给了那人几掌，腿脚全部折断，又在胸口一掌，那人便说不出话来了，似乎要吐血出来。领头的人喝了一声：“江公子说了，不能见血。”

旁边立马有人拿丝巾捂住他的嘴，领头的吩咐：“拖走。”那人便被人像死狗一样拖走了。那领头的再转头拱手，对陈秋娘说：“不知江公子可满意？”

陈秋娘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说：“还算机灵。不过，我客人这边，你们又待如何？这豪门盛宴来往的都是达官贵人，豪门贵胄。你要替你家公子树敌，到时候你家公子怪你办事不力，本公子可保不了你。”

领头的犹豫了片刻，便转向肖林，拱手说：“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兄弟们昨夜忙了一宿，难免有些火气，开罪了兄台，还请兄台及你家兄弟能见谅。顺带替我向你家公子赔罪。”

肖林是得了叶宣的授意来撤人的，万万没想到陈秋娘还让他们撤得如此舒坦，立刻就拱手说：“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兄台多礼了。”

两人一番客套，肖林便整理侍卫，进行保护部署去了。而那领头的就要进入云来饭店。陈秋娘折扇一挡，说：“你这么多人进去搜，可不妥。我这也不是随便的地方，每一个物件都是上品，若是碰着了可不好。”

那领头的神色里有些不耐烦，但还是耐着性子向陈秋娘请教该如何是好。陈秋娘知道这个下马威到此也差不多了，便也不为难，只说：“你且挑几个机灵聪慧的来搜索，其余的守着四门，这样就可以了。”

她说完，便朗声喊：“盼清，你带他们每间房，每个角落挨着搜。免得之后又说搜得不仔细，再度来搜。”

盼清朗声回答“好叻”，然后从屋内一个箭步窜到面前。陈秋娘则是一抬手，长袖一拂，转身上楼回了幽兰轩的包间。

包间之内，叶宣端坐窗边，已叫了一壶茶，侍茶的女服务员正跪坐软榻上，在洗茶杯。

“在下这般处理，叶三公子可还满意？”陈秋娘将往旁边的桌上一扔，宽袖一拂，就在他对面坐下来。

“江公子厚爱，我心中这口气，顺了。”叶宣笑了笑。

陈秋娘挽了袖子，对那服务员说：“你且出去，这里我来即可。”

待那服务员退去，陈秋娘亲自摇着蒲葵扇烧水，神情专注。叶宣沉默了良久，说：“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

“这是风雅之事，又不丢人，我会有什么稀奇的。”陈秋娘还是专注于火候。这烧水的炉子也是她设计，请铁匠与泥瓦匠做出来的，在这个时空，也只有豪门盛宴才有。

“风雅之事么？”叶宣的声音像是在自语。

“是，绝对的风雅之事。”陈秋娘很笃定地回答，然后想起她的外婆。她的外婆是戴家少爷的大丫鬟，从小就跟戴家少爷一起长大，戴家少爷喜欢喝茶。外婆就在泡茶下了苦功夫，她泡茶的手法可以让现在所谓的茶艺表演者汗颜。后来，外婆离开了戴家，但泡茶的习惯始终没有变，而对待茶叶的选择，看一眼闻一闻摸一下就可知那茶叶的好坏优劣。

对于外婆来说，一切跟那人有关的，全都仔仔细细地去做。以至于陈秋娘后来知道戴元庆是自己的表哥，也无力去责怪外婆，有的只是宿命弄人的难过和对外婆的心疼。

“我以为这些，向来都是家童做的呢。”叶宣端坐，接过陈秋娘递过去的一杯绿茶，闻了闻，说，“而且，从没见过这样的泡茶手法，看你这般的举止动作，这泡茶品茗真真是一件风雅之事了。”

“那自然是了。曲水流觞在醉眼朦胧间诗兴大发可以是风雅之事。这泡茶品茗静坐论世间沉浮遨游九天思接千载就不风雅了？”陈秋娘自己亦端了一杯，闻了闻，喝了一口，啧啧地说，“这茶叶果然香，看来过些日子，我还得去一趟名山，与当地的茶农签一点合约。”

“你这种制茶的方式跟官家的不同啊。”叶宣有又喝了一口。

“豪门盛宴的东西与别处都不同。”陈秋娘回答。

两人又随意聊了聊这泡茶的技艺。两杯茶下了肚，那些搜查柴瑜的人也搜过了豪门盛宴，陈秋娘便开门见山再度确认：“你要娶我这件事是你们商定的结果吧？”(未完待续)

ps：嗯，我昨天是两更，跳定的亲啊，你们这是逼迫我每天一更的节奏啊。稍后还有第二更。嗯，这个稍后的，估计得是宝宝睡着了之后，所以，要上班的就不要等了，早点睡觉。明早一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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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他为她所为（第二更）

之前，陈秋娘问过这个问题，叶宣没有否认，也没有正面回答，她只要再问一遍。

叶宣撇撇嘴，一脸为难。他慢腾腾地端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说：“这事，我能不回答么？”

陈秋娘一摆手，问：“你们签了保密协议的？”

“这，算是吧。”叶宣显然连这个问题也不太想回答，只神情有些郁闷地喝茶。

陈秋娘看叶宣这样子已猜出了七八分，大约景凉与张赐最终争论的结果就是不让陈秋娘嫁到朱家，而让叶宣来娶她。毕竟叶家只是掌握天下盐业的商贾之家，与张家又是世仇。由叶宣来娶她，第一，叶家掌管大部分的盐业制造，历朝历代在帝王心中，那就是金钱制造中心啊，地位绝对不可小觑，完全可以跟朱家抗衡；另外，叶家与张家世仇，叶宣来娶陈秋娘，别人也不会怀疑张家。

“打得一手好算盘啊。只可惜——”陈秋娘叹一口，摇了摇头。

“咋呢？你像是有啥见解似的。”叶宣将茶杯放下，端坐对面，很认真地问。

陈秋娘一手扶着茶几，再度点燃炉子里的炭火，一边用蒲葵扇轻轻煽火，一边说：“你们算盘打得好，但可惜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想法，并不会按照你们商定的结果来走的。”

叶宣听得云里雾里的，好一会儿，才问：“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愿意嫁给我？”

“是啊。”陈秋娘见炉子里的火差不多够烧开水，再泡一壶茶了，便坐正了身子，对叶宣点了点头。

“为何？本公子很差劲么？”叶宣一脸的惊讶。

陈秋娘端坐看了他片刻，说：“公子家境好，相貌端。品性不错。实在是佳婿人选啊。”

“那你为何不许我？”叶宣一脸茫然。

陈秋娘认真地盯着他，嘿嘿笑，说：“因为我发现叶公子还很天真很无邪。居然就答应了他们最后商定的结果。”

“不明白。”叶宣摇摇头。尔后，说：“他们商定是一回事。我要娶你是另一回事。起码，我不是跟你逢场作戏，我觉得你很适合我，也很适合做我叶家的当家主母。”

“咦？你叶家继承者不是你大哥么？”陈秋娘径直忽略叶宣的认真劲儿，抓了个漏洞歪了楼。

她才不想嫁给这个叶公子呢。虽然这叶公子家境不错，人也长得帅，而且不想张赐那么不食人间烟火，有钱有权的。但她一旦答应。就是让叶家与朱家对立，凭借朱文康的手段，必定是要使用一切办法给叶家带来灾难的。

而受宠的叶家真的可以高枕无忧么？陈秋娘不这么认为。因为叶家掌管制盐业已经太久，历经了好多代了。虽然历朝历代的君主都在仰仗叶家高超的制盐技术，任由他们从中获利，但陈秋娘可不认为会有君主真正的对叶家感恩戴德。

权力之人，总是想把一切都放在自己的手中来捏着才安全，不受控制的东西、人、机构、事态都会让掌权者寝食难安。叶家的制盐技术与张家的火器技术一样，都是帝王想要握在手中的利刃。这两家，一个是绝对的武力。一个是绝对的财富。

就算是她这种废柴做了帝王，她也会想尽办法把这些真正收归的。那么，她如果嫁给叶宣。就可能为朱文康对付叶家找到借口，同时也会为赵匡胤对付叶家撕开口子。

张赐与景凉这一招看似高明，实则是顾全了张家，却将叶家置于危险中。但这傻瓜叶宣居然没察觉，就此答应了。

“不，真正的继承者是我。”叶宣很严肃地说。

“哟，你家也玩柴荣的那套，整个明面上的继承人来为真正的继承人挡明枪暗箭的啊。”陈秋娘轻松打趣。

叶宣一脸惊讶，连忙问：“你怎么知道柴荣真正的太子在暗处？”

看来之前猜测的不错。柴瑜果然是柴荣之隐藏起来的真正太子，培养的真正继承人。可惜任何事情。算无遗策也要看运气的。从哲学的观点上来说，无数的偶然才可能造就一个必然。那么。其实任何事情都是充满了偶然性的。

在充满偶然性的世间，任何的事最后的成功，除了一切必要的部署，最重要的还是要看运气。而柴荣就是差了那么些运气的人。

陈秋娘为柴荣叹息一声，这才回答叶宣，说：“你既然是九大家族的人，昨晚又讨论我的事，难道你不知道我与柴瑜是旧识么？”

叶宣点点头，说：“听他们说了你与柴瑜是旧识，但我不认为柴荣选定的继承人会跟你说起那些隐秘的事。即便他可以把性命交给你。因为他的身份本身就会给你带来不幸。”

陈秋娘眉眼含笑，低头摆弄茶杯。心中暗想这叶宣看来也是什么都知道，却在处处显出大智若愚的状态来，让人冷不丁就觉得此人无公害了。

“叶公子好见识。”陈秋娘再抬头，为他茶杯里添了茶水。

“那么，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得知柴荣暗中培养太子之事？”叶宣身子前倾，用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低声问。

陈秋娘漫不经心地摆弄青瓷茶具，说：“他只跟我说起他小时候的生活，我猜的。”

叶宣没说话，只兀自喝了好几杯茶，才说：“怪不得他对你刮目相看。”

陈秋娘先是一愣，随即明白，叶宣说的他不是指柴瑜，而是指的是张赐。她不禁想到张赐昨夜跟景凉的对话，整颗心就乱得不成样子。可是，他既然在乎她，但最终权衡之下，她还不是敌不过如画江山啊。

她想到此，便是自嘲一笑，说：“对我刮目相看的人多了。”

“他不一样。”叶宣摇摇头，说，“我与他自小相识。既然你知道九大家族，那么，我就告诉你，他是为了九大家族而生的。在他初初展露出惊人的聪敏时，就被悉心培养，作为未来的继承人存在。他那个位置，注定就是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辈子家族利益为先，不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不可以有朋友，不可以表现出对谁在乎，因为微小的在乎，都会成为敌人利用的弱点。他啊，就算打个喷嚏都要权衡利弊的，可是他对你不一样。”

叶宣说到这里，那眼神直直地看过来，很认真地说：“他对你做的那些事情，你这样聪敏，而且昨晚也没睡着。你便是知道的。派人保护你，其实当时大可不必；其次，竹溪山事件，他为了你，使用了计谋说服了长老们，拿了火器出去，目的是震慑赵匡胤。毕竟火器已有几百年不曾面世，长老们也觉得那些帝王敢猖獗是因为他们快忘却火器的威力了；还有就是这一次，自从听说你要与朱文康成亲，他就寝食难安，派人请了我来*镇。他的意思就是让我与朱文康抢你。陈姑娘，我原本不乐意的，你知道么？我作为叶家继承者，怎么可以随意娶一个不明不白的女人呢。”

陈秋娘静静地听着，看着叶宣严肃的神色，没有打岔。叶宣停了一下，喝了一杯茶，又说：“柴瑜的事，从他一开始来到*镇，我们就知道，可是没有人出手。因为不知道赵匡胤将柴瑜放在*镇是何用意，是一个巧合，还是引诱张家出手。总之，我们绝对不会去碰柴瑜的事。不能给对方一丝半点的机会。可是因为你去求他，他便插手了救了柴瑜。秋娘，他对你是不一样的，在他的位置上，那已经是极限了。”

叶宣说完，就那么认真看着陈秋娘。陈秋娘亦与他对视，表面波平如镜，内心却是起伏跌宕。她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很压得住的人，因为很想哭一场。

“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半晌，她叹息一声说。

叶宣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不吐不快罢了。他为了你，做了不少。”

陈秋娘垂了眸，叶宣又说：“临邛边境那一出不过是为了守护你，演给他的政敌看的。再说了，你以为若不是他有意放江帆走，凭张府的侍卫拿人的手法，江帆即便是剑圣也没法逃脱的。他是有意放江帆去守护你的。”

这些可能，陈秋娘也想过。但她又鸵鸟一样曾一一否定，如今叶宣把什么都说了。她一颗心便乱得不行。

“你别说了。这些到如今都没有意义。”她摆了摆手，心里却是乱得不行，继而又是深深的悲凉，因为这么在乎自己的一个人，却永远都不可能与自己有并肩而行的可能。

叶宣轻笑起来，说：“他若见你这番模样，也算欣慰了。你这样三言两语就把朱府一个侍卫扼杀的人，淡然得让人觉得这个小女孩近乎妖邪，如今说到他，你也是慌乱了。”

陈秋娘定了定神，嘟了嘴瞧着他，说：“你有事没事的说这些做啥，都是没意义的事。他帮我救了柴瑜就好了。”

“所以，你嫁给我吧。我许你一世只你一人，白首不相离。”叶宣又说，那神色语气竟然很认真，像是真的在求婚。

陈秋娘倒吸一口凉气，很是狐疑地问：“你知道真相，你还求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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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如何相信

叶宣长眉轻蹙，一脸认真的神色，端坐在陈秋娘的对面，隔了茶雾缭绕瞧着她，良久，吐出另一个“是”字。

陈秋娘吸了一口气，伸了伸坐得麻木的腿，认真审视了眼前的男子，问：“理由。”

“你聪敏，大气，端庄，貌美，不让须眉。最重要，我认为叶家需要这么一个当家主母。”叶宣语调很平和。

“没了？”陈秋娘询问。

叶宣抿了唇没回答，兀自垂了眼帘思考。陈秋娘看这人一副有所隐瞒的样子，便起身往屋外走。

“还有——”叶宣以为她要走，连忙说。

“我只是命人送些茶点而已，你继续想清楚，想出能打动我不得不嫁给你的理由。”陈秋娘说着，便踱步出去，吩咐了守在门外的服务员让厨房做一些茶点过来。随即又踱步到了二楼办公室，盼清刚刚关了办公室门出来，对陈秋娘做了个安静的手势，压低声音说：“朱家护卫搜索完毕，公子放心睡下了。”

陈秋娘点点头，也压低声音问：“搜得如何？”

“这些平时骄横惯了的朱家护卫倒是很礼貌周到了，只进来了五六个人，搜索每一间都是轻拿轻放的。”盼清高兴地说，尔后又说，“公子真是厉害。”

“我有什么厉害的，不过是利益关系在这里罢了，一旦撕破脸，我们什么都不是，知道么？”陈秋娘摇摇头。

盼清一脸讶然，显然这些日子云来饭店的辉煌让他几乎忘记其实云来饭店没有什么真正的靠山，那些入主云来饭店股东会的有钱人、德高望重的人很多，但真正的掌权者是没有的。那种豪强世家也是没有的。整个饭店像是一块无主的肥肉，如果这块肥肉足够大，入得了权贵之家的眼。那么届时就会有权贵来介入，下筷子。

之前，她与陈文正不约而同地认为那些股东的背后。就是有权贵之人存在的，只是没显露在面上罢了。为此。他们还想着将这背后之人揪出来，可如今朱文康横插了一脚，揪出促使云来饭店快速开张运营的权贵者这件事，只能交给陈文正一个人去做了吧。

“你没有看过么？我们的股东，只是有钱，有生意网络而已，我们没有一个有权势的股东，甚至没有那种百年大族作为股东。”陈秋娘站在窗边。瞧着远处高而远的天空对盼清说。恍然之间，她想起最初的计划里，没有陈文正，她想的是跟张赐合作，为张赐赢得一份儿不错的业务，而她则施展她的才华，赢得一家的衣食无忧。若是他当时支持了她，到如今或者会卷入到九大家族的斗争之中，但决计不会被一个恶棍瘪三的朱文康逼迫成这样。

只是，他千方百计避免与任何人有过多的情分纠缠。怕带给别人伤害，也带给自己伤害。他小心翼翼地走每一步，考虑太多。亦承担太多。但是，她兜兜转转的，还不是卷入了九大家族的纷争里么？

陈秋娘看着远处，碧蓝的天空，几丝白云，蓝天之下，青山显得十分干净。她想起昨晚的种种，以及现在还坐在楼上的那位执意要娶她的公子。

张赐，兜兜转转。我还是卷进来了。她轻叹一声。

一旁的盼清便说：“表公子，你的意思我明白。是让我平素行事低调。我们表面繁华璀璨，实则如履薄冰。指不定一步踏错。就会轰然倒塌。”

陈秋娘收回目光，对他点点头，说：“你悟性极好。以后要多跟你家公子学，他看东西很深刻。还有，你要帮衬着他，不然他一个人太累。至于周铭三人，是可以托付技术方面的人，可以当做自己人的，小青在甜品方面的悟性不错，甜品那方面可以让她参与。”

“表公子，你这是干什么？”盼清忽然问。

陈秋娘一愣，问：“怎么了？”

“你这，你这简直像是那出师表似的，你就算嫁人了，就不是这云来饭店的表公子了么？”盼清眉头蹙了起来，原本就是巴掌脸，这会儿显得像是一把将他的脸揉在了一处似的。

“呵呵。”陈秋娘也兀自笑了，打趣说，“盼清读的书不少啊？”

盼清抓了抓脑袋，笑着说：“哪里呢，我只是公子的伴读，公子读的才多呢。”

“你家公子是有经纬之才的人。”陈秋娘点点头，随即又说，“等过了年，我大弟与妹妹也六岁了，是该识字了。”

“那有什么问题，夫人最喜欢小孩子了。到时候，让你大弟与妹妹都来这镇上呀，有四方书院，那老夫子可教得好了。我家公子的启蒙老师呢。”盼清说。

陈秋娘笑了笑，说：“再说吧。”然后起身说到三楼，自己的故友还在三楼。

她在回到三楼时，茶点已送来了，连同茶叶茶具也换了。豪门盛宴是她的得意之作，这些服务生也是她亲自挑选，机灵聪敏，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

她在叶宣对面坐下，看着正拿着一块小蛋糕发呆的叶宣，问：“想出打动我的理由了么？”

“如果我说我看上你了，是不是太虚假了？”叶宣低声问，一双眸子直直地看过来。

陈秋娘眨了眨水灵的眼，笑着说：“很虚假。”

叶宣叹息一声，说：“我就是想娶你，特别想保护你。”

“哈哈哈。”陈秋娘笑着摇头，说，“你这个理由还不如上一个呢。一个男人对一个都没长开的小女孩说想娶她，想保护她？”

“是。”叶宣神色认真起来，坐正了身子，说：“秋娘，我刚刚坐在这里，仔仔细细地想了又想。我并不是喜欢受人摆布的人。即便是我是叶家的继承人，我实际上也是很叛逆的。我不喜欢的事，别人没法勉强我的。比如，我小时候要接受很多训练，但有些训练我不想去，你即便弄死我，我也不会去的。”

“所以呢？”陈秋娘拈了一块蛋糕小口吃起来。

“昨晚，景凉说张赐非得要介入你的事的话，就让你嫁给我。说这是唯一的好办法，朱文康不会怀疑张家，也没有借口对付张家。因为叶家与张家在明面上是世仇。而叶家掌管制盐，官家也要给叶家几分面子。你做了叶家当家主母，就可保护你了。”叶宣继续说。

“哦？那张赐怎么说？”陈秋娘很好奇这种荒唐的提议是怎么通过这位善于谋划的少年的。

说到张赐，叶宣笑了，摇摇头，说：“他一言不发，神情如水，只坐在你床边看了许久。景凉说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还说，叶宣丰神俊逸、又是叶家嫡出、风流倜傥、懂得怜香惜玉，这实在是你的良配，没有比这再好的人选了。然后，张赐就面无表情地扫了景凉一眼，说‘我这是在嫁女儿？’，景凉回答说‘差不多’，他便站起来，面壁思过，最后在景凉的再三催促中，他说他要回去了。”

“啊？他到最后都没同意我嫁给你吧。”陈秋娘喝了一口水，说话就含含糊糊的。

“哪里啊。他这个态度就是同意了。只不过，要他亲口说出来，你不觉得很残忍么？”叶宣略略蹙了眉，眉目神情像是有些责怪陈秋娘似的。

陈秋娘耸耸肩，说：“那你咋想的？人家这么说，你就同意了？”

“我这不正要跟你说么？”叶宣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我当时有暗暗的庆幸，因为一想到你如果嫁给朱文康那个恶棍，我就觉得触目惊心，我甚至觉得你会如花般凋零。你是这样聪敏、具有惊天之才，才九岁，举手投足就让人仰视了，我不想你有任何闪失，我想给予你最好的一切，看着你到底将来会成为怎样的旷世奇才。”朱文康说着，看向了她。

陈秋娘一愣，只觉得他眸光里有灼热的东西，她下意识地喝了一口水，问：“所以，你就同意了？”

他点了点头，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说：“我甚至暗自庆幸，是我有资格娶你。因为当你在我怀中的时候，我那样心疼你，没来由的。”

这貌似在表白的意思？陈秋娘有些不确定，但她内心还是略微慌乱。她其实是一个很害怕跟人感情牵扯的人。如果跟一个人心照不宣，来来去去，她还能做鸵鸟，但一旦要说什么感情之类的话，她就会觉得烦乱，甚至不耐烦。

这三十多年的岁月，只有一个人的表白，她不会觉得烦躁。那就是江帆，因为在她眼里，那就是个孩子，他的表白是个小孩子的呓语。她没办法当真的，也因此，她从不觉得跟江帆的相处会不自在。

叶宣还是看着她，陈秋娘心里就有些烦乱，但她面上却是哈哈一笑，说：“你这是在表达对我的爱慕么？哈哈哈。”

“是。不过，这一点也不好笑。”叶宣神情严肃。

陈秋娘敛起笑，亦严肃地说：“是的，这一点也不好笑，也不好玩。尽管你说得很动听，但，不够——”

她这话一出，对面的男子脸色就不太好，脸上有轻微的抽搐，像是竭力压着怒火似的，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相信？”(未完待续)

ps：明天早上还能再看一更的。我很勤奋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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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其言之后

陈秋娘很平静地看着他，很笃定地说：“我是不会嫁给你的，任何理由都不行。”

叶宣无语，脸却沉得像锅底，期间，肖林来询问他何时启程回临邛，他暴怒地扔了一只茶杯出去，是上好的青瓷。

青瓷四溅，与屋里的熏香铜炉相撞，发出脆响。

“滚出去。”叶宣喝道，吓得肖林一怔，随即很狐疑地看了看陈秋娘，然后退了出去。

午后的清风吹进来，吹得珠帘涌动，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难道，你非要嫁给朱文康那个恶棍么？你分明是不愿意嫁给他，才会去找张赐的啊。难道不是他，就不可以么？”叶宣语气低沉，神情很受伤，像是在对陈秋娘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叶公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坚持。我不会嫁给一个不尊重我，不心疼我，对我只有算计的人。”她说。她第一次在一个人的面前很明确地表示她不会嫁给朱文康。

“我很尊重你，亦很心疼你，对你也没算计。我只想好好保护你，你难道不知道么？我算计你什么了？”叶宣激动起来。

“我不是说你。”陈秋娘打断了他的话。

叶宣略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尔后神情里似乎有了惊喜，问：“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嫁给朱文康？”

陈秋娘点点头，叶宣要说什么，却又停住，摆着手说：“等等，你说你不愿意嫁，可是外面都盛传你答应了。而你还跟朱文康去天香楼吃饭。”

“柴瑜是我救命恩人，在他手中，柳村还有我的弟弟妹妹，奶奶父亲。”陈秋娘缓缓地说。

叶宣不再说话。只靠在窗边叹息，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不会算计你。叶家当家主母也是你的，如今柴瑜救了出来。你若嫁给我，我即可差人去将你的亲人都接到临邛叶家住下来，朱文康就没辙了。”

“我还有这云来饭店，我还有陈掌柜一家。”陈秋娘叹息一声，即便没有柴瑜，没有柳村，这里还有一家人。

“我可以以大股东身份入主云来饭店。”叶宣为了表达自己的诚心，立刻就这样说了。

陈秋娘瞧了他一会儿。说了一句：“谢谢。”

“那你顾虑的都不存在了，可以嫁给我了吧。”叶宣询问，那神色竟然是微微的紧张。陈秋娘瞧着这张脸，一时之间没法说出话来。

“怎么了？”他低声问。

陈秋娘摇了摇头，说：“你只知我不嫁的人，却不知我要嫁的人。”

叶宣脸色一滞，动了动嘴唇，没说出话来。陈秋娘垂了眸，说：“我自幼亦读过书，才子佳人的话本子。我不感兴趣。但我亦想要嫁那么一个人，彼此相爱，自此一生。只爱一人，长相厮守，白头到老。这人正直、善良、刚毅、温暖，如同日光明亮，如同明月皎洁，如同星星璀璨，如同清风干净。我只会嫁这样的人。”

“其实——”叶宣停了停，抬眸瞧过来，唇边一抹纯真的笑。很高兴的模样，说。“我就是那样人啊。”

“噗”陈秋娘真的是忍不住才一口茶喷出来的。

叶宣萌萌的脸瞬间就黑了，问：“你啥意思？我跟你说。本公子还真就是这样的人，你嫁给我，我又不纳妾，自此一生，只你一人。至于你说的优点，我全都有啊。要不然，叶家这样的大家族也不会选我做继承人啊。你说是吧？”

“你说得很对，我竟然无法反驳。”陈秋娘瞧着叶宣。

“那好，嫁给我，你不吃亏。”叶宣很得意地说。

“可是，你不爱我，我也不爱你啊。”陈秋娘笑着说，像是在开玩笑，但她心里真无奈，别人一点都不坎坷，随随便便就抓到了好姻缘，她却遇见戴元庆了，雀跃没多久，就成亲表哥了；如今遇见张赐，觉得这孩子不错，对她也算真是好了，结果这人更是超级麻烦，情况更比她与戴元庆时还复杂。

老天爷，你到底要给我安排什么样的因缘啊。陈秋娘觉得特别没劲儿，不由得叹息一声。

叶宣沉默了一会儿，问：“爱是什么？”

爱是什么？陈秋娘没法具体为叶宣描述，事实上，她也不太清楚爱到底是什么。

“你也不知道吧？”叶宣耸耸肩，很是鄙夷的样子，说，“所以说，不要想那么多，你只要知道，我对你没算计没阴谋，会保护你和你的家人，而且你不想纳妾，我就一辈子你一个，这不就好了么？”

“爱情是什么，我遇见了，我就会知道。于茫茫人海中，只一眼，就无法忘掉。”陈秋娘说。

叶宣摇了摇头，表示不能理解她在想什么，他说他给出的一切条件都很优厚了，如果他叶三公子将这种条件丢出去，是没有女子会拒绝的。

陈秋娘笑了笑，叶宣这样养尊处优、众星捧月长大的公子，生在三妻四妾正常得不得了的古代，是没法理解爱情的。毕竟，他的地位、财富，都不需要他花什么心思去研究这些，自然有无数的女子对他趋之若鹜，想尽办法来讨好他的。

她想到此，忽然又想到张赐。叶宣是这样的，张赐何尝又不是如此呢？他如今之所以喜怒无常、与任何人都保持一段距离，只不过是因为他的身份太特殊，他本人大约根深蒂固的应该也是这个时空的观念。若是他换到叶宣的位置上来，怕是如同叶宣这般许诺都或许不肯的吧。他是那样优秀的存在，而且脾气也不咋好。

陈秋娘兀自想着张赐，便走了神。叶宣大声说：“哎，不要走神了。你就从了本公子吧。”

她抬头，对他笑了笑，说：“叶三公子，不要白费力气了。你为了说服我，也算很拼了。竟然连只我一人这种话也说得出来。谁不知叶三公子风流无边呢。”

“那是必要的应酬。”叶宣还要辩解。

她一摆手，没有给他辩解的机会，正色说：“正如公子所言。我还算聪敏，能看大局。那么。三公子，能成为叶家第一顺位继承人，怎会不知九大家族，无论哪一家朝廷都想要开刀么？你叶家掌管制盐业，朝廷今日倚之，等他日兵戈停歇，怕叶家也会是汴京那位下手的对象了。如今，你们倒是好啊。是成功让张家避开了，但却把叶家伸到他的嘴里去，等他张口？”

陈秋娘语速缓慢，脸上保持着微笑。叶宣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有几许的尴尬。

“再者——”陈秋娘喝了一口水，才慢悠悠地说，“看你们谈话的样子，九大家族同气连枝，很多情报都是互通的吧。”

叶宣沉默不语，陈秋娘也不为难他。只是自顾自地说：“难道你叶宣要娶一个人做当家主母了，还没调查过这个人么？即便你没有，张赐和景凉也一定调查过的。他们没告诉过你。我是谁的女儿么？”

陈秋娘说到最后一句反问时，压低了声音，叶宣脸色明显一滞。

“看你神色，很显然，你们知道我是花蕊夫人的女儿，还可能是后蜀亡国公主。”陈秋娘叹息一声，三下五除二吃了一些茶点，她处理完这边的事，还得有别的事。必须要趁这个间隙补充一下体力。最近的事真的太多了，而且都马虎不得。稍有差池，事情就会很麻烦。

在她吃茶点的这段时间里。一直低头垂眸的叶宣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地说：“即便你是后蜀亡国公主，那又怎么样？后蜀都亡了，我娶的是你。”

“哟，叶三公子，你别告诉我，掌管天下盐业制造的叶家，会让一个天真无邪的人成为继承人啊。”陈秋娘出言讽刺。她实在不喜欢他们这群自诩聪敏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更何况她没有办法去估量嫁给叶宣会是更好的选择。此刻的她，谁也信任，包括为她做了很多事的张赐。那个人是九大家族之首，担负九大家族的秘密、责任，是他们的领袖，算是掌权者。大凡掌权者，权力大过一切，没有太过仁慈的心，否则不会有所成就的。

她不会傻得认为张赐为了她做了那些事，犯了忌讳，她的份量就可以大到让张赐抛却江山如画，只为她袖手天下了。

她不会这么傻，她也不愿意相信她会是一个传奇。无论在那个时空，还是在一千年前的宋初，如今当下。

“我说的是真的。”叶宣强调，但气势就弱了许多。大约是觉得眼前的女娃太聪明，他们的一切努力在她面前都是透明的，她能直接看到本质。

甜食加上茶水并不是什么好料，吃多了肚子也会有些受不了。陈秋娘只吃了个半饱，便拿了丝帕擦了嘴，在一旁的盆子里净手。然后才慢悠悠地说：“我们这种人，玩花招没意思的，三公子。赵匡胤本来在中原玩得挺好的，之后去了楚地，为何忽然急急忙忙要攻打后蜀？”

“蜀中富庶。”叶宣极不情愿地吐出这几个字。

“是啊，蜀中富庶。赵匡胤那时穷得叮当响，再不发军饷粮食什么的，军中随时是哗变。所以，他才会对攻打蜀国的两支军队，说除了蜀国土地之外，别的都任由他们取。可是，掠夺了千里沃野的蜀国，真的让他满足么？难道他没有失望过？”陈秋娘缓缓地说，将自己的大胆推测丢了出去。她一方面是要证实这个推测，另一方面也是将九大家族的阴谋毫不留情地戳穿。

“你——”叶宣脸色全是震惊的神色，眼神里全是惊诧，抬头瞧着她。

“王全斌将孟昶的金夜壶与美妻妾都带到了汴京。赵匡胤为什么将夜壶砸了，还不是嫉妒，嫉恨。他在水深火热里的时候，缺钱缺的要命的时候，这孟昶坐拥美娇娘，连夜壶都是纯金的。呵，太祖也不过尔尔，虽然能征善战，勇猛异常。”陈秋娘笑着说。

“你小声点，这是杀头之罪。”叶宣急忙说。

“我可不信，你九大家族怕这些。好了，叶公子，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景凉所打的主意，或者你也有份儿吧？”陈秋娘云淡风轻地笑着对叶宣说，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当然，对她来说，真的只是在说历史而已，虽然她已经不可避免参与其中。

此刻，她把一切都戳穿，或许九大家族会联手来保她，又或者九大家族都不干涉她，她就可以走自己的路，做自己的谋划去了。(未完待续)

ps：我高估了我自己，昨晚写了一千多字之后，终于支撑不住，躺了。现在早点更新补上，晚上还有更新的。我会在我儿子睡着的间隙，抽空写一下的，争取早日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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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清空

叶宣其人，陈秋娘有所耳闻。据说是极致雅致风流的公子，为人平和，脸上总是笑意盈盈。喜好留恋兰台，极其怜香惜玉，又是多金的贵公子，出手极其大方。

具体来说，就是盼清提起其人，都是啧啧地说：“据说是脾气极好的人，从没见过他发过火呢？”

“那他今天咋就发火了，不让朱家护卫来搜楼？”之前，陈秋娘下楼找陈文正时，跟盼清闲聊也顺带提到了叶宣。

她对叶宣不了解。起初，她只是找马四爷打听过*镇而已，之后，与陈文正闲聊过，也没提及太多距离*镇略远一些的名门望族。

她从来不知道在蜀中还潜伏着这么多的望族。在她和戴元庆的眼里，蜀中富饶繁华，但在后蜀灭亡后，宋兵之祸让蜀国哀鸿遍野，持续几代都没有恢复元气，反而日子更加举步维艰，而这些所谓的豪门世家全都在王全斌那位屠夫的手下分崩离析了。

“公子哥嘛，多少都有点脾气。再说了，一山不能容二虎。这叶家可比朱家这种奸诈商贾贵气得多。人怎么可能让他们这么横行呢？表公子，你说是吧？”盼清说。

陈秋娘也同意他的说法。随即，她又想了想与叶宣的几次见面。昨晚在天香楼初见，他一直都是笑着的，看起来脾气极好，即便是昨晚被玉禾耍了，他嘴上不饶人，但却没有真正生气。

方才，她说了很多不敬的话，这个男人也没有真正生气。她想若是换作张赐，那脾气早不知道得暴怒多少次了，那一张脸肯定都换了好多表情了。

这个外人说脾气极好，陈秋娘也觉得他脾气不错的男子。这一刻脸色阴沉得不得了，阴沉沉的声音说：“你对张赐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那你知道杨修是如何死的么？”

“恃才傲物。妄自揣测主上意图。”陈秋娘脆生生地说，像是在给夫子背书的小姑娘。一脸的天真。

叶宣皱了皱眉头，很不悦地说：“你知道不，我很讨厌你这个样子。”

“哦？”陈秋娘懒懒地靠在窗边，神色迷离地瞧着眼前被自己活活逼得没有笑容的男子。

“你很聪敏，你像是一个奇迹。可是，你丝毫不知锋芒毕露的危险。你这样和怀璧其罪有什么区别？我想娶你，只是想给你一个安稳的环境，让你安稳地成长。施展你的才华，你为什么不答应。况且——”叶宣顿了顿，神色有些局促，随后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况且是我真的想娶你。说不上为什么，只是想着与你生活一辈子，似乎挺不错的。你看起来，似乎很有趣。”

陈秋娘白了他一眼，说：“你其实挺不会表白的。女人不喜欢听这些的。”

“那喜欢听什么？”叶宣很疑惑。说，“我若要对别的女子说了这样的话，她们做梦都会笑醒的。”

陈秋娘摆摆手。说：“打住吧，不要跟我纠缠这些无意义的事。还有，你们想违背祖训的事，我就不去做什么过多的猜测了。”

叶宣脸上一白，蹙了眉，问：“你到底是谁啊？”

“在下姓江，名云，字丹枫。”陈秋娘拱手道，尔后眉目含笑。压低声音，问。“公子，你真不知道景凉打的什么主意么？”

“我——。不知。”叶宣踌躇一阵，还是抵死不说实话。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你一点诚意都没有，还说要我嫁给你。”

“那你要怎么样？我觉得我给的诚意很足了。”叶宣还在纠缠之前的问题。

陈秋娘摇摇头，理了理衣衫，说：“九大家族唯张家马首是瞻。张家的继承人其实是九大家族共同选出来的吧？”

叶宣点点头，陈秋娘又开始大胆猜测，说：“那张家继承人，必定得稳，内心极其强大。而且滴水不漏，才能守得了祖训，按得下其余各家族可能的蠢蠢欲动了。可怜的张家家主哎。”

她叹息一声，叶宣则是整个表情像是揉皱的废旧报纸，简直把一张俊脸毁了。

“喂喂喂，你这神情可有损你名声啊。”她高声提醒。

“他都跟你说过么？”叶宣问。

陈秋娘摇摇头，说：“事实上，除了竹溪山演戏需要配合之外，他哪里会多跟我说什么呢！倒是你们巴不得是他告诉我的，然后就可以更有底，拿我去逼迫他了吧？也是，你们守着那么一堆古里古怪的祖训，世世代代都受气，确实憋屈。”

她对九大家族的这些继承人抱万分同情，对于那位穿越前辈干的这种不地道的事十分鄙夷，这哪里是给自己的子孙后代造福，完全就是直接丢了一个烫手山芋。

“那你咋知道的？而且还这么肆无忌惮地跟我说，难道不怕我们杀人灭口么？”叶宣很疑惑地问。

陈秋娘白了他一眼，说：“根据景凉与张赐的对话，还有这种种来推测的。以上都是我推测的，未曾经过证实的。不过，看你的表情，我的推测都被证实了。”

叶宣听闻此语，整个脸色更难看，恨恨地说：“你就不怕我把你灭了么？”

“也许，你也想要变一变，不想过得那么委屈呢。毕竟能成为叶家继承者，一定很聪敏。只不过，景凉做了，你就看戏，顺水推舟啥的。对吧，叶三公子？”陈秋娘笑嘻嘻地说。

这会儿，一向笑嘻嘻的叶三公子再也笑不出来，冷了一张脸，冷声说：“你要如何？”

这四个字一出，一股森寒的杀意骤然而起。陈秋娘啧啧两声，就嘟囔了嘴，说：“叶宣哥哥，你一点都不可爱，闲聊而已，你就对我起杀心了。”

叶宣的脸抽搐了一下。垂了眼帘，说：“我知他为何对你不一般了。因为，你犹如星空浩淼阔达。根本没法看透，又特别想看你下一步要做什么。”

“嗯。这样的叶宣哥哥才比较可爱。”陈秋娘赞许。

叶宣摆手，说：“别叫叶宣哥哥，你那声音嗲得我受不了。你能正常点，叫我宣哥么？”

陈秋娘哈哈笑，说：“行啊，宣哥。”

“嗯，乖。”叶宣笑了起来，貌似在这不动声色之间。内心已经风云起伏，转化了很多东西。有很多决定在这片刻之间便做了出来。

眼前的男子也绝非池中物。陈秋娘断定，只可惜她不愿意触及权势的东西，也不愿意陪这些勾心斗角的阴谋家去玩。她有自己的打算，去过自己的平凡日子。

“好了，时间不早了，我来这里，一是感谢叶公子昨夜相救；二是解决我这云来饭店的开业问题；三则是来跟叶公子谈一谈，当然，这些话。你尽可以告诉景凉，无论你们想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不是九大家族的人。你们亦不是我的主上。我并不是杨修，你们不要安排我的人生，更不要决定我的生死。”陈秋娘看了看时间，估摸着差不多该来的人会来了。

叶宣脸上全是讶异之色，陈秋娘又说：“宣哥也不是池中物，隐藏得很深的啊。”

“你多虑了。”叶宣清了清嗓子，神情似乎又是那种公子哥模样。

“话说，你真不考虑嫁给我么？真的，我们想不出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应对朱文康的逼迫。”叶宣神情显得有些焦虑。

“我自有计划。因此，还请宣哥不必为我挂心。”陈秋娘端坐在软榻上。很认真地对叶宣说。其实，她这一句话是对张赐说的。

“你——”叶宣看着他。立刻又说，“罢了，随你吧。”

陈秋娘站起身，很郑重地对他行了鞠躬礼。叶宣慌忙起身，问：“你这是做什么？”

“云来饭店是我的心血，我不愿落入别人之手，宣哥先前说的入主之事，我如今拒绝了与你的合作，这事可还成？”陈秋娘询问，随后又说，“家兄陈文正饱读诗书，颇有侠气，心思缜密，善于经营，绝不会让公子失望的。”

叶宣一愣，随即一笑，说：“你在这里等着我呢。小小年纪，老谋深算的。”

“那宣哥的意思呢？”陈秋娘像个撒娇的小女娃。

叶宣看了看四周，说：“这么好的地方，你不请我，我也会考虑来入股的。”

“那就好，请宣哥在豪门盛宴在住一天，明日里，我让家兄来与你谈。”陈秋娘十分高兴，尔后又说，“稍后，我专门为宣哥挑选菜式。”

“哈哈哈，你果真精明啊。”叶宣哈哈笑，手一拂，衣袂拂过，又是风流公子的模样，仿若刚才那极其阴沉暴怒的另有其人。

“那宣哥先喝茶，看风景，嗯，这兰溪河两岸风光无限。我这高楼之上，青山绿水，碧空如洗，美得很，宣哥不妨作几首佳作，留点墨宝给我豪门盛宴，提高这豪门盛宴的档次。”陈秋娘很无下限地为了利益拍了一通马屁。

叶宣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全是笑，说：“好了，我接受你的建议。”

“我得去办一些事，而且我觉得宣哥此刻需要自己静一静的。”陈秋娘嘿嘿笑，理了理裙子，拱手告辞。

叶宣斜倚在窗边，看着远处的碧空下一群群白鹭翻飞，没有说话，那神色似乎已经陷入了某种沉思。

陈秋娘还有事要忙，便准备轻轻退出去。刚走到屏风边，叶宣就喊了一声：“秋娘。”

“嗯？”陈秋娘转身，看到叶宣已经转过来，正那么瞧着她。屋外是刺目的天光，远处青山翠绿，清风过境，吹得他衣袂飘飞。

“你真的不考虑么？毕竟嫁给我是最好的一条路了。”他说。

陈秋娘摇摇头，他立刻说：“并且，我希望你嫁给我。”

他说得很认真，陈秋娘只觉得心咯噔一下，但理智还是战胜了她。她笑了笑，说：“宣哥，我的意思很明确了。没有那些阴谋阳谋，我们还是朋友。”

叶宣想了想，点点头，陈秋娘略一鞠躬，转身便下了楼。

柴瑜如今不在朱文康的控制，念奴受了伤，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了。陈秋娘暗自想。

而今，就来为陈文正做最后一件事吧。她兀自轻叹，往陈文正的办公室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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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你不累么

陈文正还在熟睡，陈秋娘到自己的办公室拟定好了与叶宣的合同，叫来了盼清面授了与叶宣谈判的事宜。

“表公子，你怎么不亲自跟叶公子谈？”盼清在最后问出了疑问。

“我下午还有别的事要办。”陈秋娘回答，尔后又仔细检查了其中条款，确认无误之后，这才悄然离开豪门盛宴。

盛夏午后，碧蓝无云，日头高挂。陈秋娘兀自出了门，午后一丝风也没有，知了也似乎叫得有些乏力。赶集日的*镇到了这个时候，街上几乎看不到人，偶尔有货郎挑着担子有气无力地走过，街边的阴凉处可看到吐着舌头享受阴凉的大狗。

陈秋娘开了折扇使劲扇了又扇，风还是热的，反不如不扇，白白累了一身汗。

可就是这样炎热的天气下，朱府的护卫却还在一遍又遍地搜索柴瑜的下落。那些朱府的护卫穿着厚厚的护卫装，携带兵器在日光下挥汗如雨，整个人看上去疲惫不堪，然而还是要继续搜索。

*镇，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规模堪比郡县，但到底比不得现在一个普通二线城市的一个区。昨夜，柴瑜之事一发生，念奴立刻就命人关闭了四门，不许人进出。尔后，这念奴才去找云姨，继而受伤的。朱文康回朱府之后，只是增加了人手搜寻。

这多个时辰过去，这*镇大概是搜了很多遍了。有些特殊的地方，至少也是搜了一遍的。

不过，这样都没搜到，就真的搜不到了。朱文康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毕竟蜀中大户人家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秘密藏身之处。因为蜀中多山，山匪猖獗。冷不丁就来抢劫掳掠了一个寨子什么的，比北方异族的打草谷还讨厌。

那么，柴瑜只要随便被一户人家收留。丢入藏身处，或者直接丢入地道。就可以跳出*镇了。

如今，朱文康却是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搜索，或者真的是有所企图，比如找寻张家地下城的入口。

陈秋娘兀自想着，迎面吹来的一阵凉风，舒爽无比。她此刻要去集市一趟，挑选一些物品。明日回一趟家，尔后，还会约见一个人。

她一路往集市走，这才刚转过拐，眼睛余光就瞟到有几个人跟踪她。

她几乎不用猜想，就知道这几个肯定是朱府的护卫。因为没有人会在朱府大肆搜捕刺客时，还敢派人跟踪朱府未来的当家主母。

陈秋娘也懒得理那几个跟踪者，更不会跟朱文康计较，毕竟很多人都知道她跟柴瑜交情不错，如今搜索不到柴瑜。他肯定要想尽办法的，包括跟踪她，或者拿她做诱饵。

其实。陈秋娘最开始还在担心柴瑜会来找她，说什么告别什么。后来，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觉得柴瑜根本不可能会来。那个饱经磨难的少年，在她初见他被打时，那种倔强与忍耐就不是常人所能有的。再者，他从小所受的是帝王教育，谋算人心，与人对阵。懂得取舍，他对眼前的形势肯定估算得很准确。根本不可能自投罗网；当然，就算他想来。张赐也不可能让他来冒险。

所以，她放心让朱文康的人跟踪。再说了，她也想让朱文康知道她最近的行踪，打消疑虑，然后才能实施自己的计划。

陈秋娘没管那几个跟踪的，继续往集市去。今日，因为封锁了四门，虽是赶集日，集市上几乎没啥人，那些摊位就那么开着，摊主也没精打采地坐在摊前。她随意地逛了逛，准备给家人买点小礼物，等四门解禁就回去一趟。

至于家里平素里的吃穿用度，最近是王婆子的丈夫在那边盖房子，带了一些过去。再者，每逢赶集，马四爷过来，都对会让马四爷带东西回去。

她对马四爷出手大方，每一次来*镇，都是在云来饭店里吃一顿好的，再带一些回去，全都记在她的账上。马四爷更对她像是亲孙女，也算是真正为陈家考虑了。前些日子，听闻陈秋娘要嫁给朱文康，马四爷就跑来核实，强烈发对她嫁入朱家，还说那朱文康要逼迫，就去求张家老夫人主持公道。说张家一向都庇护百姓的。陈秋娘安抚好久，说她经过深思熟悉，有自己的道理，而且绝对不是给人做小妾，马四爷眼看劝不动，才生气地驾车回去了。

“你听说了么？昨晚朱府的刺客还没抓到，这四门都封了，连兰溪河上下游都看起来检查了。”卖灯草的摊贩对旁边卖鱼的说。

“兰溪河那么浅，一眼看到底的，能藏人？”卖鱼一脸无法理解的神情。

“谁晓得呢，人家有钱人的事。”卖灯草的耸耸肩。

“那你说他们敢不敢搜张家啊？都说我们*镇两大户，张家贵，朱家富。不知道这朱家、张家谁更厉害呢。”卖鱼的也是个八卦分子，对此十分感兴趣。

卖灯草的思索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旁边靠在街边扇着蒲葵扇的铁匠撇撇嘴，说：“你们不知道？昨晚，听说那朱公子就去叩张府门了。”

“呀？如何如何。”卖鱼的赶紧问。

旁边原本没啥人，但铁匠这一句，附近几个铺子里的人都聚集了过来听八卦。铁匠是个黑脸汉子，赤|裸着上身，蒲葵扇在旁边砖上一敲，颇有说书人的架势，说：“嘿，张府那是世世代代都是将军的家族。他朱家敢动么？”

“老铁啊，你小声点，这满镇子都是朱家的护卫了。”卖鱼的立刻说。

“我实话实话，我怕啥？”铁匠是个倔脾气，嗓门更高了。

“行了，行了，老铁，你快说后来怎么样了？”卖灯草的催促。

那老铁清了清嗓子，说：“朱公子去叩张府的门，据说张府老夫人在正厅亲自会见了他。那朱公子是去为那念奴求神医的，前些日子，张二公子不是受伤了么？那神医景凉与张府的关系好，立刻就赶回来救张二公子了。”

“原来是去求医的。我还以为他敢去要求搜查张府呢。”卖鱼的顿时就觉得没劲儿了。

“这事还真说不准。这*镇四门闭合，兰溪河都看守起来了，挨家挨户搜了，都没那贼人踪迹，难保官府不会查张府。再说，张府指不定为了撇清关系，也会让查的呢。”铁匠分析。

一群人又闹哄哄，继续在那里八卦。陈秋娘在旁边买了花布与蓝布，那卖布的老头笑了笑，说：“今天没啥生意，这些人就在一起说笑了。”

陈秋娘笑了笑，问：“昨晚，你们这里也挨家挨户的搜了么？”

“是啊。分了五批人，这边搜过去，那边搜过来，前前后后搜了五次，说那刺客就是那个北蛮崽子。北蛮子就是北蛮子，禀性难移。”卖布的大约觉得这个大主顾喜欢听这些八卦，也是开始喋喋不休地说。

“哦。可有说什么时候解禁封锁？这样下去，你们这些铺子都要遭影响呢。”陈秋娘询问。

“没说呢。唉，遭罪啊。今天都没人进来，四门都封锁了。小公子是镇上的人吧？不过，面生得很。”卖布的老头笑着问。

陈秋娘笑着说：“我一直在家苦读，鲜少出门，过几日是母亲生辰，便来买几块布送给她。”

“呀，公子真是孝顺，到时候若是令堂需要做衣裳，我们这儿可是有好裁缝的。”卖布的说。

陈秋娘点点头，拿了几块布转身出来，又在集市上转了转，挑了些零食。天气实在热得很，她就准备返回去歇一歇，养精蓄锐。说不定晚上还有别的需要应对。

返回去的路上，看到了官府出的告示，朱府出的悬赏，竟然悬赏的是百两黄金。陈秋娘瞧了瞧那百两黄金，暗自想了想这朱文康真下了血本，怕真是想借这次机会，将*镇弄个底朝天，想把张府根基连根拔了吧。

不知道张赐如何应对。陈秋娘想到了张赐，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与心疼。原本，他之于她，只是一个权贵之家的傲娇公子，是精英教育孕育出的少年将军罢了。可是，越了解他，了解他肩负的责任与命运，就越发觉得这个少年身上充满了宿命的悲伤。

陈秋娘昨夜听到的那番对话，让她在今天不断的恍惚，不断地想象张赐是以什么心情接下这个担子，又是以什么心情去应对一切，面对悲剧的命运的。

但是，她想不出。因为若是她，她绝对受不了那样的命运。她的行事作风总是鱼死网破，特别极端的。要不就夺了这天下，要不就死遁。什么祖训规矩，对于她来说，统统都不会放在眼里。

当然，她是现代人，对于不合理的一切说“不”是很自然而然的事。可是张赐不是，即便祖训不合理，但传承了很多代，加上期间涉及很多人的利益与性命，他便不会说一个“不”字。

“你不累么？”陈秋娘轻声自语，只觉得在这炎热的午后无限惆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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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以愚制谋

陈秋娘回到陈宅，将布匹与零食打成包裹，洗了个冷水脸，就出门去了离陈宅不远的后巷看房子。

这买房子的事，她已琢磨了许久。柳村那边虽然盖好了房子，但长期住在那里也是不行的。主要是弟弟妹妹逐渐大了，要开始上学识字了，她不想弟弟妹妹们以后就在村里干农活一辈子，也想妹妹嫁个体面的人。所以，她就想将这房子买在*镇，一来弟弟们可以去四方书院读书，二来离陈宅近一些，以后自己不在了，陈夫人是菩萨心肠，定会帮她照顾一下弟弟妹妹们。

她说了想买房子，盼清就留意了，没过两天，就听盼清说后巷的罗氏老夫妇要搬到成都府去，在张罗着卖掉这边的房子。

陈秋娘立刻派人去打听一下，说想要买房子。对方听闻是云来饭店的江公子看中了他们的房子，特别高兴，立刻就说不卖给别人，只留给江公子了。

而今日午后，就是陈秋娘与罗家二老约定看房子的日子。她洗了脸，喝了几口茶，换了身灰布的窄袖衣衫，就去看房子了。

房子没在正街，也没在小街，只在窄窄的后巷，因此铺面什么的，基本没意义，索性后巷那里的房子基本都是没铺面的。要摆摊的也基本是在门房那里改的小铺子，但因为没什么客人会去，除了一些老牌的店铺，比如裁缝铺啥的。不过，这里人少就很清净，作为住宅是很不错的选择。

罗家房子不算大，也就是*镇一般的小门小户，典型的蜀州小镇民居。大门也是使用两道门门房。大门进去是简易的照壁，上面是一些小花纹。绕过照壁。是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棵石榴树，红艳艳的花开了满树。其中一棵树下一口水井。正对照壁的是堂屋，堂屋两旁左边两间房。主卧与正厅，正厅带了转角做厨房，右边一间房是次卧带了转角。左右转角过去都是厢房，厢房左右相对，各有两间房，可作为客房。堂屋后面是后院，后院有几间房，供女眷使用。每间卧房都分里间与外间。

罗家也算书香之家，家里布置雅致，而且罗氏夫妇不打算带走家具。总体来说，这房子不错，但价格不菲，且要现钱。本来她想再看几家的，但留给她的时间不是很多，她想尽快办妥这些事。

“房子不错，我这回去与我大哥商量一下，明日一早就来答复你。”陈秋娘对送出来的罗张氏说。

罗张氏笑呵呵地说：“承蒙江公子看得起。这祖宅就算有福气了。”

“罗奶奶客气，其实——”陈秋娘琢磨了一下，说。“说实在的，我们的钱都投到云来饭店了，如今要收回来也没那么快。其实如果你们愿要原来饭店的股份来换，也是可以的。

罗张氏眼睛一亮，但似乎又怕这种东西不保险，有些许的迟疑。

陈秋娘也明白老人家总是不太信任这些事，而且总是考虑万一失败了呢。所以，老人家更喜欢真金白银揣在兜兜里。

“罗奶奶，我说说而已的。还是现钱实在，我这就回去与我大哥商量。商量好了。明日一早，我就来结清。交换地契房契等了。”陈秋娘连忙又说。因为别人不清楚云来饭店的价值，她自己是清楚云来饭店股份是多么值钱的，而且价值会越来越大的。

罗张氏听闻，脸上如释重负，立刻笑眯眯地说：“呀，江公子就是爽快啊。”

“哎，罗奶奶厚爱了。丹枫这先回去商量了啊。”陈秋娘拜别了罗氏夫妇，摇着折扇准备回陈宅洗个脸去豪门盛宴找叶宣换点钱，这天气实在天热，就这么短短一段距离，浑身都湿透了。

她摇着折扇，刚从后巷拐出来进入秀水街，就看到一些人在跑。旁边裁缝铺子里有人问：“怎么了啊？”

“镇中心戏台，那里发生大事了。”有人一边回答，一边往镇中心戏台跑去。

*镇镇中心那边靠着官家衙门有个小广场，小广场上建了个戏台，这戏台不是商业用途的，基本上就是过大节日，用来唱社戏酬谢神仙的，一般都是官府出钱，从税收里扣的。而平素里，*镇有什么大事，官府要召集居民，都在这里。而平常也会在那里贴告示，或者悬赏。

“发生什么大事了？”陈秋娘问一个正在跑的少年。

“据说是朱家抓到刺客了，要处决。”那少年回答，一溜烟就跑过了转角。

“啊？”陈秋娘一下子愣在原地，耳边就回荡着那少年的话语，一遍又一遍，心里感觉乱乱的。

怎么就被抓到了？陈秋娘很是不理解，也觉得很不对劲儿。

柴瑜是张赐派人救的，这是错不了的事。张赐这个人要做一件事会全面考虑，所采用的手段也是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计算得当的。比如他一边救柴瑜，一边就让云姨对付念奴，这既是拯救柴瑜，彻底断了他的牵绊，也是延缓朱家的搜捕。

张赐费心费力将柴瑜救出来，怎么会让他被抓住呢？难道柴瑜脱离了他们的掌控，还是说九大家族有什么别的决定？

陈秋娘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也决定到镇中心去一探究竟。

她顾不得汗流浃背，骄阳似火，一路小跑到镇中心戏台，那广场上已挤满了人。本来小镇是不会设置衙门，更不会有什么驻军的，只有镇长会兼职收税交到上头去。所以，更不会有处决犯人这样的权力。但是*镇不一样，因为是风水宝地，而且太过繁华，堪比郡县。于是几百年前，这里就设置有衙门，统领附近的几个镇。因为有衙门，这里边设置捕快，有直接处决犯人的权力。

但即便如此，*镇因为有张府在这里，张府护卫着整个*镇。所以。这里治安很好，已有几百年没处决过一个犯人了。

如今，朱家出现了恶性杀人事件。一时之间，小镇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尔后。又说要处决刺客了，人们都来看热闹了。

广场上挤满了镇里的百姓，广场周围是官府和朱府的人。那戏台之上，朱府的护卫正拖了一个披头散发的人，说是朱府刺客的同党，是那北蛮崽子的奶娘。这女子刺伤了朱府的念奴公子，还对念奴公子下毒，如今念奴公子正危在旦夕。

鉴于出了这么恶劣的事情。让*镇蒙羞，需要将此恶妇就地正法，以正法纪。

陈秋娘这才明白那台上的是早已死去的云姨，朱文康在使用这种方法逼迫柴瑜现身。他掘地三尺想要摸清张府，摸清*镇，但柴瑜身上定然也是有秘密的，他不能不管柴瑜。

朱文康这一招可真老辣。他知道云姨与柴瑜相依为命，柴瑜在乎云姨的命，否则这么多年，柴瑜若想跑。可以找到无数的机会。如今，他要处决云姨，就算张赐告诉柴瑜云姨早已去了。柴瑜大概也不相信。他不能坐视云姨被砍头。

这样一来，柴瑜真的可能自投罗网。

柴瑜可能柴荣最看中的孩子，最具备帝王潜质，也确实受了帝王教育。但他毕竟五岁就接受了残酷的命运，父亲亡故，江山易主。在这种残酷的逼迫下，他很可能扛不住，尤其云姨很可能是他活下去的唯一支柱。

如果他被抓回去，他或许会活着。但日子肯定会不好过。凭朱文康的毒辣，他为了让柴瑜不跑。使尽毒辣手段，比如做成人彘什么的也是可能的。另外。如果赵匡胤实在没办法从柴瑜这里找到那一支秘密军队，他在自己的帝国日益强大起来后，也可以不用忌惮那支军队，那么，他也可以做一件事：那就是断了那一支军队的念想，直接灭掉柴瑜。

柴瑜此刻危在旦夕。怎么办？陈秋娘看着台上披头散发瘫软在地的云姨，心里像是放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要怎么帮他？陈秋娘不由得环顾四周，看到那几个跟踪她的人就在不远处。此时此刻，她根本不能做什么，甚至还不能从这广场上退走。

得想办法让柴瑜知道云姨已死，这是一个圈套。陈秋娘心急如焚，一时之间找不出头绪。

“一般处决犯人都要在午时三刻吧。”旁边有个人自言自语的。

“为啥在午时三刻呢？”另一个人就接着问。

“啊，你不知道？死刑犯人生前都是穷凶极恶，要在阳气正盛的午时三刻处决，就不能化作厉鬼，危害人间了。”那人解答。

陈秋娘无意之间听到这两人对话，顿时觉得豁然开朗。她是做不了什么，张赐也不能做什么。但是百姓可以为了维护自己的利益，是可以做些什么的。即便最后要追究责任，也是法不责众了。

“是啊，这处决犯人，若是时辰不得当，会凶气冲天，给*镇引来灾祸。这种凶犯如果化作厉鬼，就是清泉寺的主持也未必拿捏得住的。”陈秋娘立刻就加入了谈话，在一旁煽风点火。

旁边又有几个人听见这事，立刻就觉得很有道理，开始交头接耳。随即她又说：“而且，处决犯人哪能在社戏戏台啊？这社戏戏台可是供奉神仙，迎接神仙下凡的地方啊。在这里处决犯人会引来天灾的。”

这周围的人纷纷赞同，更远一点没听清楚的又问到底什么事，传话的人又解释一番。一时之间，整个广场上的人群开始骚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陈秋娘依旧在人群里看着人们的反应，准备随时再下猛料。

“可人家是官府，是朱家啊。”有人犯了愁。

“官家再大，能管得了天灾？若是天灾来了，受苦的还是老百姓。得想办法，让他们另选日子处决，而且不能在这社戏戏台啊。”陈秋娘立刻说。说完之后，等那几人讨论，她又换了一个位置，听一听这些人的决定。

最终的结果是有人说：“应该去找一找张家，让张老夫人出面来说。”

有人就自告奋勇一溜烟跑出去找张老夫人了，但不一会儿就回来说，张老夫人亲自接见，说官府的意思，朱家又施加压力了，这件事就算她去说，也是没什么用的。

“那怎么办？”人们焦急万分。

“张老夫人一个人说话自然没什么用。那是因为官府没有听过镇上人的意思啊。我们大家要把意思表达给官府啊。”陈秋娘适时来了这么一句。

“说得对，我们要自己表达，不能总为难人家张老夫人。”有人附和。

陈秋娘一时之间觉得这*镇居民的觉悟真是高，她都快激动得泪流满面了。但是这一伙人接下来商议说去找人开个会，由德高望重的四方书院潘夫子去交涉。

这交涉回来都猴年马月了。陈秋娘立刻就说：“等我们商议完了，人家人都斩了，这商议还有用么？要我说啊，我们直接喊抗议。”

“是哦。”有人觉得陈秋娘说的在理，立刻赞同。但随即又有人提出：“万一我们这样抗议，官府把我们抓起来怎么办？”

“法不责众。这么多人都抓了？又不是造反，只是让他们换个时间，换个地点进行处决啊。再说，他们这样处决也不合规矩的。”陈秋娘立刻为众人解答。

众人很是赞同，随即新的问题又被抛出来，说：“万一朱家不肯，官府也是没办法的啊。”

“那简单，大伙一起上，把刽子手赶走，越多人越好啊。总不能让大家都遭受天灾吧。”陈秋娘又说。

众人觉得是这个道理，于是就有人大喊：“反对在这里处决犯人，反对这个时辰处决犯人。”最开始是零星的几点声音，随即在那几个联络员钻来钻去的煽动里，整个广场全都是反对的声音。

这迷信啊，有时候很愚昧，有时候又很好用。陈秋娘看着广场上反对抗议的声势越来越浩大，算是略略松了一口气。

她躲在人群里，慢慢往戏台边挤过去，她还要继续左右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抗议，在关键时刻给予这一场阴谋会心一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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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会心一击

（不要忘记我今天是两更哦，之前还有一更哈）

朱家向来跋扈，朱文康更是横行惯了。过去，*镇的居民都是敢怒不敢言，不曾想这些居民居然在这个时刻敢抗议。官府也没想到，一时之间慌了手脚，那捕头对朱府的互为首领说：“这事——，你们看。”

“问他们是不是想造反？如果是，就地正法。”朱府的护卫首领很厌恶地说。

那捕头眉头一蹙，还是硬着头皮走到戏台前，摆手示意广场上的人静一静。不消片刻，广场上的人很是安静，那捕头清清嗓子，问：“这是官府在执行公务，你们这是要造反么？”

前排马上有人回答：“这怎么算造反？非午时三刻处决凶犯，凶犯会化作厉鬼，这是古皆有之。而且这里是社戏戏台，请神的地方，怎么容许拿来做刑场？我们*镇又不是没有刑场。”

“就是，冒犯了神仙，降下天灾，全镇都会有祸端。你们北地来的衙门头子就不管这些的么？我听说北地也拜神仙，也修庙宇的啊。”又有人朗声喝道。

“对，要处决犯人，让镇里的吴大仙算一算日子，选那日的午时三刻，再到刑场执行。*镇的刑场在南门外一里地的石阶碑，这是人人都知道的。”有人继续说。

“你们这是阻碍朝廷执法，算是造反，再在这里，就地正法。”那捕头朗声说。

广场上死一般安静，但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就相继有人在喊：“你们官府不作为，这治安要靠张家来维护，好多次来盗匪都是张府护卫打跑的。你们朱家只知道欺压乡邻，鱼肉百姓。我们过去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而今，你们要做这种事，就是告到皇帝那里。你们也是没理的。反对在这里执行处决，反对这个时间执行。”

“对。对，对......”一时之间，众人又齐声附和，广场上回荡着整齐的声音，“反对，反对。”

陈秋娘始终在人群里看着周遭那些护卫长枪向前，一副要将所在人员刺杀的样子。那朱府的护卫首领也是傲慢地对捕头说着什么。陈秋娘看着那人的脸，虽然听不清他说什么。但也知道他在煽动捕头杀一儆百。

这个时候，如果不把事态推向不可发展，那么，这一场抗议就没有任何意义。陈秋娘在比较靠近前排的地方，说：“不行，我们得上台把他们赶下来，万一他们不顾我们的反对，直接将犯人砍了，就冒犯神灵了。”

“是啊，是啊。”有人如梦初醒的样子。

于是就有人在喊：“滚下来。你们滚下来，神灵的地方不容你们糟蹋。”

别的人一听见，也是一直往前涌。在迷信的年代。神灵的作用是巨大的，平素里不敢反抗朱府跋扈的百姓，在维护神灵的利益时，迸发出巨大的胆量，一路涌上戏台，与护卫发生了冲突也不放弃，而是直接涌上去.....

陈秋娘看着那些人涌上去，心里知道她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些人总有人会知道这个犯人已死去多时。朱府的护卫被人潮包围。很快广场周围的护卫整齐划一，持枪在手。要对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发起进攻。

陈秋娘蹙了眉，她原本以为只要能知道这个犯人是死人的事公诸于众即可。她没想到朱家的人可以这么丧心病狂。居然可以对这些百姓下手，这朱文康也太丧心病狂了。

该怎么办？陈秋娘站在人群里，看着四周的朱府护卫，顿时心急如焚。

“把这些暴民统统就地正法。”那护卫首领离陈秋娘很近，他在对手下下令。那手下从高台上窜到了一旁的屋顶，在开始使用旗语指挥在周遭的护卫队。

护卫队长枪在手，更外围的一圈都是弓箭在手对准了整个广场百姓。这会儿，陈秋娘无计可施，就连自己可能也有被射杀的可能。

如何是好？她看着那个拿着旗子的人，恨不得将之射下来，可她没有那百步穿杨的功夫。她现在唯有一直往前挤，唯一可以做的，就是趁朱府的互为首领不备，将之擒拿在手。但朱府的护卫也不是弱者，那护卫首领肯定也不弱，自己能制得住那护卫首领么？

陈秋娘很担心，但此时此刻，危在旦夕，她没有丝毫的办法，唯独剩下这条路可走。因为若是这些人喋血戏台前，也是因她将他们推向了死亡。

靠近，靠近——

眼前就到戏台下，一步之遥就要可以近身那持刀在手的护卫首领了。就在这档口，一支利箭将房上那正在指挥的旗语者的手中杏黄旗直接射断。指挥者一愣，随即第二箭射中那指挥者的左小腿，将之直接射落下来。

“何人猖獗？”那护卫首领厉声喝道，潜伏在周围房子上的弓箭手纷纷现了身形。大约是以为他们要抓的人终于要现身了。

这一瞬间，广场上的百姓都停止了喧闹。下午的日光很强盛，三伏天热得人死不瞑目。隐隐的风声里，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无论是什么情况，这都说明事情出现了转机，这广场的百姓是安全的。陈秋娘松了一口气，在这不寻常的安静里，吸了吸鼻子，低语了一句：“怎么那么臭？像是尸体腐烂的气味。”

她想得很清楚，既然有人来拯救这广场之上的人，不管来人是不是柴瑜，她都必须要将云姨已死亡的情况弄得大家都知道。

她旁边的老者听闻，也是使劲闻了闻，便往前一步，看了看云姨，然后大声喊了一句：“这人早死了，你们这些缺德的，想干什么？你们抬尸体上这社戏戏台是想要得罪神灵么？”

老者大声嚷，整个广场上才安静下来的人群又立刻骚动，最后成统一的叫声：“朱家滚出*镇，滚出去，滚出去。”

是的，朱家不是*镇的原住民，而是朱文康的曾祖父才搬来此地的。*镇的人们不会忘记的。朱家原先的那块地上住的人姓陈，是*镇的大姓。那户陈家人举家迁居到了渝州，于是这个宅子就卖给了朱家。对于*镇来说，朱家就是外来户，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耀武扬威。

在这一刻，人们的记忆统统苏醒，每一个曾被朱家欺负的人，或者喜欢落井下石的人，在这一刻都借助众人的掩护，肆意地表达自己的想法。

一时之间，广场之上，人们的反对声整齐划一，声势越来越浩大。那护卫首领先前还算冷静，但到了如今，也有些招架不住，那双杀人如麻的握刀的手也不知怎么办才是，只在那捕头的身后看着周围的人群。显然，在他的认知里，这些蝼蚁一样的人是不会有胆量反抗的。

陈秋娘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切，知道这一场阴谋，朱文康输了，柴瑜肯定已经知道云姨身陨了，不会出现了。现在，唯有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牵扯着陈秋娘的心。

在四门封锁的情况下，能有那样规模的军队建制的卫队，只有张家。而能调动张家军队的，目前只有张赐和张老夫人。但无论如何，张家已在这场变故中，不可避免地牵涉其中。

想到这些，陈秋娘有点愧疚。

不一会儿，广场上浩大的呼声也停止了，张府的护卫队出现了，将朱府的护卫统统围住。继而是张府的骑兵队，为首一人，正是一脸平静、身披甲胄的江航。

“呀，是张府的人。”有人低声说。这一次却没人应声。那监斩的官吏看到将军府的标识，立刻就上前行礼，说：“江统领，这是朝廷在办凶手，将军府就不要添乱了。”

江航不曾理会，而是手中旗子一挥，身后的士兵让出了一条道。马车咕噜噜来到了戏台边上，马车边的丫鬟连忙放好了马凳，轻轻挑开帘子，缓缓扶下了一人，正是张老夫人。

“呀，下官拜见张老夫人。”那官吏是这个畸形政府机构的官吏老爷，相当于县令了。

“你这顶上乌纱也一并摘了吧。”老夫人瞧了他一眼，就丢了这么一句话。

那官吏手一抖，还没说出话来，就听得老夫人冷哼一声，说：“别以为你是北地之人，任命到此，这蜀州就可任由你霸道横行。你若做的不好，老婆子我照样可以先斩后奏，我看那皇帝老二可要说我一句不是？”

“是，老夫人。”官吏弯腰，活脱脱像是一只虾米。

“你算什么东西？你家在朝为官的，不就是张永德么？不是陛下念旧情，他有什么军功？你张家的那些功劳都是前朝的，早就是云烟了，还在这里跋扈耍横？”朱府的护卫首领终于在一片混乱中找回了自己的地位，立刻就来反驳这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向来慈眉善目，派发米粮什么的，很少有对人厉色的时候，因此很多人忘记了这位也是随过自己的夫君征战沙场，平定过叛乱，还亲自带兵击溃凶悍山匪的人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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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不能想起你

广场之上，死一般的寂静，那年轻的护卫首领在短暂的惊慌之后，竟然不知天高地厚用羞辱张老夫人来捡回方才丢失的信心与面子。

但是，他实在是忘记了为什么张家可以传承千年屹立不倒，也忘记了眼前这个老太婆绝非闺阁女子，也非等闲之辈。在没有嫁入张府之前，这位名门望族的庶女是唐末最大的雇佣军兵团首领，连能征善战的世袭雇佣兵沙陀人都会怕她几分。嫁给张将军后，更是随着夫君征战四方，夫君过世之后，她回到蜀中老宅，打理偌大的张家，继续守护*镇。

山匪来袭，张老夫人曾带人击溃山匪；宋兵乱蜀中，到了*镇门口，张老夫人亲自带兵在镇口击杀作乱宋军，并且直接将人头送给征蜀大将军王全斌。

或者真的是这位老夫人做了太多善事，人们忘记了这是一只猛虎。而朱府年轻的护卫首领仗势自己主子的嚣张气焰，仗势自己的孔武有力，就对这样一位传奇的老太太出言不逊。

张老夫人扫了他一眼，冷声说：“江统领。我将军府世世代代男儿挥洒热血，为的是什么？”

“守正辟邪，护百姓九州安宁，让天下永太平。”江航朗声回答。

“燕然勒功对于将军府来说如家常便饭，这些功勋，我将军府也不稀罕。我嚣张跋扈，凭靠的不是功勋，是将军府世世代代的祖训：守正辟邪，护百姓九州安宁，让天下永太平。今，妖孽作乱，航儿，诛之。”张老夫人铿锵有力的声音回荡在广场上。

“你敢。”那护卫首领持刀对准张老夫人。

张老夫人看也没看那人。只看着那官吏，问：“还不将戏台上的人都丢下来？”

那官吏哆嗦着看了看朱府的护卫首领，那护卫首领亲自拿了杏黄旗要指挥。一支箭嗖直直往他而来。将他手中旗子折断。

陈秋娘也不觉呀然一惊，因为没人看清楚这支箭来自何处。就是朱府这么多护卫也不知道这弓箭手在何处。这真是高手，这在现代就是顶级的狙击手，也许这样的狙击手还不止一个。

朱府的护卫们面面相觑，就算是早先布置在周围暗中潜伏的人也一样不知道这利箭从何而来。

“鬼鬼祟祟，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与我一决高下。”那护卫首领朗声喊。

张老夫人冷笑，道：“你们怎么折腾都可以，但危害我*镇百姓安危，在这里作威作福。就别怪我老婆子不客气了。航儿，这里就交给你来办了，务必确保乡亲们平安。若是有人胆敢作乱，破坏陛下务必要保持的太平盛世，就地正法。”

“是。属下领命。“江航朗声领命。

张老夫人就挥了挥手，又让丫鬟扶着进入了马车里，放下了帘子。马车就静静地停在那里，四周的帷幕落了下来。

这会儿江航挥动旗子，指挥张府护卫。忽然又是几支利箭“嗖嗖”而来，直接对准那朱府护卫首领。护卫首领连忙躲避。最终还是有一支射入了他的小腿。就在这时，江航身边闪过一名护卫，直接将那护卫首领拿下。等那人的刀架在护卫首领的脖颈上。陈秋娘才看清楚那人是陆宸。

陆宸冷笑凝在脸上，说：“哥一直懒得理会，你们就无法无天了？这是上达天听的社戏戏台，是百姓酬谢上界的戏台，你们要拿来杀戮见血？百姓抗议，还敢对百姓用武？就是你主子，我都不放在眼里。”

陈秋娘感觉大快人心，但却还是觉得不妥。若是陆宸将之当场斩杀，必定会招致祸事。因为就算是这样的世道。还是有所谓的刑罚存在。

不过，陈秋娘担心的事根本没有出现。陆宸只是挟持了这人，尔后命朱府的护卫退兵。那官吏看此情况。也是吓得腿肚子打颤，哆哆嗦嗦地走到马车前，恭敬地说：“老夫人，下官，下官——”

“既然那人已死，就该找了清平观的李道长来选了日子下葬，超度亡魂。不能让百姓惶恐，以百姓利益出发，这才不枉做人父母官。”老夫人在马车里发话。

那官吏连胜称是，朱府的护卫退了兵，连那房上潜伏的弓箭手也一并退了下来。张老夫人便发话，说：“昨晚闹到现在，挨家挨户都搜过了，为表示清白，我张府都让朱家来搜过了，这还闹什么闹？刺客搜不到，定然是早就出城去了。你们这么关闭着城门，这百姓还活不活，过不过日子了？”

“是是是，下官这就命人开城门。”那官吏弯着腰，活脱脱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你让朱文康去豪门盛宴，就说老婆子在那里设宴等他。”张老夫人发了话，尔后马车缓缓驶离了镇中心。

广场上的人潮散去，云姨的尸体已在三伏天的热度里有腐臭的味道，捕快们围了面巾，将她的尸体抬走，遵照官吏的吩咐要去选个日子将之入土为安。

人们三三两两散去，口中津津乐道的自然是张老夫人一番言论。陈秋娘也随着人潮离开，等走到了陈宅门前，才感觉刚才的一切惊险恍若梦境，她扶着大门吐出一口气。

门房听得有动静，连忙打开门，关切地问：“公子，公子，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中暑了，这脸色这么差。”

陈秋娘摇了摇头，说：“没事，我回房休息一下就好。”她说罢，大步入了院落，拿了盆子在井台上打了水洗了脸，清醒了一下，这才又打了水回房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

做好这一切，整个人才感觉虚脱了一样，呆呆地躺在床上，只感觉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得汗涔涔的，口干舌燥，便起身去外屋倒水喝。等她转过屏风。挑了帘子出来，看到外屋的桌边坐了一个人，正端了一杯水发呆。

那人一袭白袍。金丝线的襟边，袖口绣了如意花藤。大热天的头发只用丝带随意系在脑后。几缕长发垂落在鬓边。尽管只能看到他的侧面，房间里光线不明，陈秋娘亦一眼就认出那人是景凉。她想过景凉会找她，可是没想到来这么快。

“睡得可好？”景凉不紧不慢地放下了茶杯。

“真没想到景公子也这般不懂礼数，未经通报，擅入他宅。”陈秋娘讽刺地说，一边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景凉是转过来瞧了她一眼，很认真地问：“你可知我会来吧？”

“却不知景公子会这般不懂礼数。”陈秋娘哂笑。尔后在他对面坐下来，兀自倒了一杯茶，说，“景公子也爽快点吧。”

“你不怕我在茶水里下毒？不怕我是来杀你的？”景凉一脸笑意。

陈秋娘喝了一口，说：“公子的目的还没达到，不会这么快动手，只是你想要控制我，下一点别的毒，倒是无可厚非了，不过。景公子了解我么？”

她端着水杯，扑闪着一双大眼睛，笑盈盈地看着景凉。

景凉唇边勾起一抹笑。眉眼略弯，神情沉静而妩媚，他轻声说：“我还真不了解，所以，姑娘就肆无忌惮了？”

“景公子说笑了，我自肆无忌惮我的，可没招惹你。”陈秋娘又倒了一杯水，喝完抹了一下唇边的水珠，这才笑嘻嘻地对景凉说。

“可是你招惹了他。”景凉一张脸冷了下来。

“我不知道原来景神医也是颠倒是非的高手。明明是我上山摘野菜。不巧遇见，是他硬将我的玉戒偷换成他的骨牌。逼迫我不得不去*镇送信的。这会儿却是反过来诬赖我了。”陈秋娘笑看着景凉，神色里全是同情悲悯。问，“我说景公子，你这么颠倒是非，曲折回环地做铺垫有意思吗？”

景凉神色未变，很平静地看着她，说：“不管如何，你有意在招惹他。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秋娘垂眸一想，那时在柳承家，妄图想跟张府合作做饭店生意，确实有谋算过张赐，便也不做辩解。略一流转思绪，再抬头看着景凉时，已然平静地说：“景公子，爷们儿点吧，说来意。”

“你猜。”景凉不紧不慢地说。

陈秋娘顿时火大，想问候他老娘，面上却还是虚伪地笑，说：“我忙。”然后，她站起身打开了窗户，在景凉还不明就里时，就扯开嗓子，脆生生地喊：“小七，送客。”

小七是临时从洒扫里调配到门房的，原先的门房王婆子陪夫人去了清泉寺，王婆的丈夫则在柳村帮陈秋娘家修房子。

“啊？客人？”小七十分惊讶从门房一路跑过来，蹦跶到陈秋娘屋外的廊檐下。

“是的，客人有事要走了，你打开门房送客啊。机灵点啊。”陈秋娘倚在窗边说。

“啊，小人多谢表公子教诲。”小七立刻很规矩地回答，随即又很疑惑地说，“可是，客人什么时候来的？”

“多嘴，我亲自给客人开的门。”陈秋娘沉了脸。

小七大约想说自己没有离开过工作岗位，但领导都说了自己开的门，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就立刻站在门外，对景凉说：“公子，请。”

景凉一张脸终于黑了下来，很不悦地看着陈秋娘，坐在凳子上一点都没挪动的意思。小七尴尬地喊了一声：“表公子。”

“哦，既然客人还想留一会儿，那你就去忙吧。”陈秋娘对小七挥挥手。

“好叻。”小七得令离开，院落里洒扫的小姑娘大约是瞥见了景凉的美貌，惊为天人，然后就开始磨磨蹭蹭地在院落里洒扫，也不嫌三伏天热得厉害。

陈秋娘瞧见那几个小丫头的举动，再看看景凉那一张阴沉沉的脸，心里暗爽：让你装逼，让你装逼。

“陈姑娘很任性啊。”景凉隔了好一阵才说了这么一句话。

“人生苦短，自然要活得率性了。”她笑嘻嘻的，神情眉目都是小姑娘的纯真。

景凉蹙眉，有些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说：“你不怕带来不必要的后果么？我明明是秘密来见你的。”

“有什么不必要的后果，也是你的。跟我没关系。何况我给过阁下机会了。”陈秋娘懒懒地说，尔后又说，“你有事快说啊。我一会儿还得出门一趟。”

她向来是率性而为，做事猖獗。

虽然戴元庆以前就宠溺地说过“你呀。做事太强势了”，外婆也曾语重心长地对她说“刚强易折”，但她就是没办法很憋屈地活着。那时，她也曾半撒娇地说：“我尽量克服了。不过，人总是有缺点的，我要这点缺点都没有了，不就太完美了么？”

戴元庆表示无语，外婆只是摇摇头。

陈秋娘知道这样的自己不好。但无奈她就是这样的性格，虽然极力克制，但还是免不了习惯。

“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何来找你？”景凉又问。

陈秋娘顺手将窗户关上，断绝了院落内几个小丫头的念想，缓缓踱步到桌边坐下来，扫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初见景公子，感觉谪仙似的，不食人间烟火。那时，我以为你跟我承哥哥一样。一心只专注于医术，一颗仁心，悲天悯人。可昨夜挺让我失望的。昨夜的景公子，谪仙的气质全然不见，内心的*呼之欲出，甚至让人觉得可怖可悲。”

景凉一愣，随即抬眸认真地看着陈秋娘。他真不知这九岁的女娃为何有这么一双毒辣的眼睛，这么一颗让人感觉胆敢的心。他看过的可怖的人和事太多，但都是有迹可循。可是眼前的女娃，完全没办法掌控，还偏偏那么会猜度人心。

“你看我做什么。我这样的外人看出来了。二公子他们肯定能看出来的。”陈秋娘还是懒懒地趴在桌子上。

景凉略有尴尬。低头看着茶杯上简单的花纹，说：“我见过叶宣了。他说你不愿意嫁给他。”

“其实你也不愿意，对吧？”陈秋娘伏在桌上。瓮声瓮气地问。

“我——”景凉被说中心事，便不知怎么说下去。

陈秋娘感觉此刻的景凉没有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气势，神情里反而有些许的迷茫。或者对于一个想要对抗祖训，对抗从生下来就要接受的命运的人来说，总会迷茫的。

“我不愿意嫁给叶宣，因为我不爱他。而且，嫁给叶宣看似成功避开让人怀疑张家，但又把叶家拖入危险之中。制盐家族，这是朝廷爱恨交织的一个家族。朝廷肯定早就想拿他们动手了的。”陈秋娘也不再冷嘲热讽。因为景凉没有再那样居高临下让人不爽，而且她认为自己处于景凉的位置，肯定也是属于要反抗的那种人。

“你看得很清楚。”景凉淡淡地说。

陈秋娘轻笑，说：“对于一个竭力守着祖训的人，又不愿意对救命恩人即将到来的悲惨命运袖手旁观的人来说，让我嫁给叶宣是他最能接受的。而你之所以同意，是因为你知道我嫁给叶家，效果是一样的。因为朝廷早就想动叶家了。一旦动叶家，九大家族同气连枝，就会都有行动。而我又在叶家，你认为我在他心中很重。届时，他也不会袖手旁观。就这样，你可以利用我的身世、还有与朱府的关系，把九大家族都拖进来。一旦入局，想要抽身就很困难。那么，到了合适的时候，就只能打破祖训了。景公子，我说的对吧。”

景凉神色一凝，眼神像是看怪物似的，整个人充满防备，喝道：“你是何人？”

“这句话，叶宣问过了。我现在回答你：姓江，名云，字丹枫。”陈秋娘笑嘻嘻地说。

景凉大约感觉到自己的失态，便清了清嗓子，说：“你想多了，事实并不是你想的那样。”

陈秋娘亦不戳穿，只是懒懒地说：“其实，叶公子未必不知道你的算盘。但也许，他也想要打破祖训看一看。但是，景公子，你们真的觉得打破祖训就会不打破祖训好么？你们祖上处心积虑要隐藏自己，到底为什么，你们又看过么？”

“躲躲藏藏，如同地鼠在地底生活，终日不见光；明明手持利器，却任由贼寇欺侮。秋娘。你明白那种感觉么？”景凉坐正了身子，很认真地问。

陈秋娘不能完全体会这种感觉，但她有过那种很压抑的时期。那时，觉得整个人都会憋屈死了。

“你不能理解吧？问题现在我们九大家族的子弟。全是这种感觉。”景凉一边说，一边笑。那笑是一种悲凉无奈的笑。

陈秋娘看到他的笑，想起了同为九大家族，肩负着九大家族兴衰荣辱、担负着家族使命的张赐。那个人不过十五六岁，看样子还没有这景凉的岁数大。他也是少年人，也会血气方刚，也定然有景凉这样的感觉。可是，他却要做祖训的守护者。做守旧的那一个。

他又会是如何的心境呢？在无人理解的岁月里，独自去承受家族传承下来的使命，以自身为一个饵，承受着随时毙命的命运，以此来麻痹那些懦弱恐惧凶残的贪婪者；同时，还有预防着家族里的蠢蠢欲动。他不能有太亲近的人，不能暴露自己任何一点的喜好，每分每秒怕都在计算周遭的敌人。

这样的人，注定没法长寿吧。陈秋娘想着张赐，就会有一种难以言诉的悲伤。没法名状的心疼。她人生这么多年，见过很多悲剧的命运，但那些人都是单纯的个人无法承受所导致的悲剧。而张赐的悲剧命运却太复杂，这个人承受得比任何人都多。

明明是三伏天，她想起张赐来，就觉得周身凉飕飕的，让心都觉得冷。

“所以，想要堂堂正正的生活。既然手握利器，可以改变这个世界，为何又要隐藏于世呢？我不能理解那样的祖训。”景凉见陈秋娘没有说话，便开始轻声吐槽。

陈秋娘没办法回答他的话。因为每种选择都有正负效应。守旧会让九大家族的子弟觉得憋屈，因为他们手持利器。却要面对比他们武器落后的帝王的碾压，而不能吭声。这不是每一个少年人可以忍受的；守旧却也保护着他们，让他们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发展，让外界只注意到张家，而将其余的八家隐藏起来，给予了最好的保护。若是革新，可能会让九大家族掌控的先进技术公诸于众，他们自己掌权，大快人心，扬眉吐气；但掌权之后呢？九大家族在权力之下，还能不能保持科技的先进性，还能不能保持九大家族最初最良性的形态不变呢？

这些是没法说清楚的事。陈秋娘便蹙了蹙眉，叹息一声，说：“景公子能成一代神医，也是极其聪敏之人，变或者不变，个中厉害，你比我更清楚。你怎么反而来问我这个局外人了。”

景凉也趴在桌子上，很放松地说：“我也没法跟别人说，好在你这个局外人什么都不了解，却又像是什么都了解。”

陈秋娘抬了抬眼皮看看同样很无聊模样的他，又垂眸继续盯着茶壶上的花纹瞧，略微想一想便了解他的意思了。他是从骨子里希望变革，希望扬眉吐气的。但变革这种事，九大家族中除了张家是没有任何一家可能发起的。原因很简单，八大家族在隐处，只有张家在明处，张家都没有要变革，别的家族更没有必要。而且，只有张家的继承人是随时都有着生命危险的。

当然，景凉这种变革的强烈愿望没法跟张赐谈，也许谈过，但张赐的地位在那里，必定是斥责了景凉，或者表示不会继续谈这种话题了。至于其余的执掌之人，就算内心里渴望变革，彼此之间也不太可能谈，毕竟谁都不愿意承担怂恿造反这种责任的，万一造反失败殃及九大家族呢？谁承担得了责任？所以这些家族子弟之间也只是委婉说说，还这个呵呵听不懂装傻，那个嘿嘿不明白装逼。

“昨晚听你们对话，加上推测，猜的。”陈秋娘懒懒地说，尔后又问，“景公子来这里，到底所为何事呢？”

“嫁给叶宣，救你，也是帮我，或者说帮张赐。”景凉说出来意。(未完待续)

ps：嗯，今天两章合并为一章，总共六千字，看得是不是很舒服啊。晚安，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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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纠结的命题

陈秋娘斜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景凉理了理垂落的青丝，眉目流转，曾宛若谪仙的神情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对她的殷殷恳求。

“嫁给叶宣。叶宣不会碰你，可以为你提供最好的环境与庇护，你仍然可以经营你的饭店。在叶家，你还可以学到更多的东西，将来若是可以，你还可以仍然嫁给你想嫁之人。而朱文康，你懂的那是个什么样的人。淫邪之人，好色之徒，凶狠异常，对你也不可能有真心。这桩婚姻，利益多多。”景凉见陈秋娘没说话，便开始游说她。

他的声音很好听，放低了声调，便像是某种沉静的乐器，带着无限魅惑诉说着对陈秋娘极其有诱惑的事。

陈秋娘承认景凉说的很有诱惑，但她实在不想为难张赐，亦不想卷入九大家族的漩涡之中，她不想活得那么累。

所以，她瞟了景凉一眼，说：“那是牺牲叶家。”

“叶宣同意的，否则他也不会同意我们的决定。”景凉笑着说，那样子像极了哄骗小姑娘的大灰狼。

他这么说，陈秋娘也我可反驳，人家叶宣都自愿牺牲了，她能咋办呢？

景凉看她没提出什么反对，立刻又说：“何况你这样是在帮张赐。你知道张赐有多么在乎你，他是断然不可能看着你嫁给朱文康的。”

“你想多了。”陈秋娘嘟囔了一句，心里也是一片害怕。她真心拿捏不定张赐会不会在她嫁给朱文康这件事上出手。若是她真的一意孤行，张赐出手干预怎么办？

“我想多了？”景凉轻笑，说，“你以为戏台的事，是老夫人的主意么？那马车里的人是张赐。”

“你骗人。”陈秋娘立刻反驳。心里却觉得很有可能。要不然即便是女眷用车，在这三伏天也断然没有用那种密不透风的帷幕的道理。

景凉白了她一眼，说：“我不跟你争论。张赐待你如何。你自己清楚。难道你就不想帮他摆脱悲剧的命运么？”

陈秋娘想本能地回一句“不想”，毕竟她知道景凉是想要利用她。但是。她没有说出话来，因为她打从心底里希望张赐摆脱悲剧命运。

“你初见他时，他被人追杀，身负重伤，在二峨山中，那不过是那么多次生死存亡中的一次罢了。他是张府的继承人，是硕果仅存的张府的佼佼者，能成大事者。是有能力与魄力君临天下的人。手持火器，还有君临天下的能力与魄力，你若为帝王，会容忍他活着么？我们九大家族这么多年费了多少心力才保得他性命。秋娘，说实话，我景家的医术就是为了保九大家族的张家继承人。呵，可到底保住了多少，我只能叹息。”景凉说到这里，语气神色都是悲戚。

陈秋娘慢慢坐正了身子，怔怔地看着他。她从来都知道张赐很危险。也许下一刻就不在这个世间了。但是她与张赐始终隔着千山万水，连好好说话都不能。而且她从来不知道张赐如何看待她，对待她。事实上。他们连朋友都不是，或者说连那种普通朋友的交往都没有。她又有什么资格去为他悲切，或者做些什么呢。

景凉怔怔地看着陈秋娘，这九岁女娃原本纯真狡黠的面目上浮上一种深浓的难过与悲戚。她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满面难过地看着景凉，她怕一眨眼，眼泪就倾盆而下，滚落在这个阴谋的男子面前。她不愿意在这个陌生阴谋的人面前流出一滴泪来。尤其这个人还在谋算张赐。

两人对视良久，景凉才瞧着她。用一种很轻很舒缓的声音说：“我与张赐、叶宣，从小被选作各自家族继承人。我亲眼目睹他太多次徘徊于生死边缘。下毒、冷箭这些是家常便饭。”

陈秋娘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积了一层薄冰的深湖。景凉的话一点一点，像是要击碎这层薄冰，在她心上捶出湖水起落。

她依旧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景凉。

“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步步为营，提放着每个出现的人。亦小心翼翼跟每个可能成为他朋友的人保持距离。”景凉的声音很轻很缓。陈秋娘全然沉浸在张赐的世界里，想象他的不易，疼痛，以及生来的宿命之悲。

“秋娘，帮他。”景凉忽然提高声调。

陈秋娘几乎就要点头了，但尚存的理智还是让她摇了摇头。因为这是景凉说的，他说得再好，他也不是张赐。如果这是张赐说的，她会不顾一切点头。是的，她会。

就冲着他竭尽所能帮她，在竹溪山危急时刻，都是将她护在怀里，护在身后，她会。

也许有人说那不过是张赐顺手的阴谋。可陈秋娘知道，他也可以不要那么一种挑衅的展示，那对张家来说，其实没多大意义。汴京那位不会因为张家有顶级的火器，而停止对付让他坐立难安的人。

也有人说，一切不过是做戏，张赐原本就算无遗策，他早就把一切做了部署，算到了敌人的每一步。可是，陈秋娘亦不是笨人，她知道这世间最不稳定的因素是人，最难谋算你的是人心，何况是敌手。在那时，只要那敌人不那么多废话，及时发动攻击，张赐就会没命。而那一刻，身负重伤的他将她护在身后。

那一刻，她泪如雨下；那一刻，她想她至死也不会忘记。

“我说得不够明白么？”景凉有些着急了。

“很明白。”陈秋娘情绪很低落。因为她自己有些纠结，确切地说是她有些被景凉说动了。

“那是为什么？在竹溪山时，你不明白张赐的部署之下，是不顾自己的性命，与山匪周旋，是要保全他的啊。”景凉一脸的不明白，神色里也有了急切。在他看来，方才已经说得够清楚了，可眼前的女娃除了难过。却似乎还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陈秋娘瞧着眼前的景凉，想起在竹溪山的种种。心里空落落一片，咬了咬唇，缓缓地说：“君投我以木瓜，吾报之以琼琚而已。”

景凉听到她的回答，神色渐渐冷下去，先前那种安静柔和全然消失，最终那冷然的神色里一片肃杀。他冷笑，说：“不要不识抬举。”

“你要杀了我么？”陈秋娘很平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她昨夜就知道这个人是铁了心要逼迫张赐就范。而昨夜她中毒正好让他再一次来验证她在张赐心中的地位。张赐却瞒也不瞒，知道她身中媚毒，景凉无法解毒，他就反急忙赶来。

张赐的举动证实了陈秋娘在张赐心中的地位，景凉很是高兴。继而就再下猛药：要不杀了她，继续做原来的自己守护九大家族，要不造反君临天下守住她。

而张赐两者不选，最终逼于无奈，才出了权宜之计，让叶宣来娶她。来守护她。

景凉对于张赐的表现，应该很是满意，接下来就是她如果配合。景凉就会想尽办法让叶家暴露，让她暴露在赵匡胤的面前。把九大家族和她都拖入战局里，逼迫张赐。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杀你。”景凉回答。

陈秋娘垂了眸，说：“未选择的路未必就是好路。景公子，坐拥江山又如何？哪一个在权力顶端的人，不是牺牲了一切的？哪一个在权力漩涡里的人，又能活得平和自在？哪一个人在权力顶端，不如履薄冰。也也不能安寝呢？景公子，你着魔了。”

她叹息一声。瞧着景凉。景凉神色陡然有些迷茫，随即又是一脸冷然。唇边浮上一抹讽刺的笑，说：“我原本以为你虽为女子，但绝非闺阁小姐那样见识浅薄，却不料你竟然连家仇都忘了。”

陈秋娘一愣，随即知道景凉所谓的家仇定然是指后蜀灭亡之事。她的身世并不是什么秘密，谁都知道她的奶奶曾经是费贵妃的奶娘，而她又长了一张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是花蕊夫人女儿的脸。大凡见过花蕊夫人的人，都会知道她与花蕊夫人长得太像了。

“我没什么家仇。家母虽死于兵祸，仇人已无迹可寻。若让我因此恨上天家，实在太强人所难。再者，家母爱子女，定然不想子女一辈子都活在仇恨里，过着不幸的生活。”陈秋娘拒不承认是花蕊夫人的女儿，至少不想对景凉承认。

说实话，她穿越而来，承担了陈秋娘的不幸与责任已经够了，并不想去承担什么国仇家恨。而且，她一直在琢磨花蕊夫人的用意。这个能写出“十四万男儿齐卸甲”的传奇女子，在后蜀灭亡的前几年，就将女儿秘密送走，那一定是提前觉察了整个后蜀繁华极致之后的灾祸，但一个女子无力挽回，只能将期望自己的女儿不要来承担这个岌岌可危的朝廷，也不要去承受家破人亡的疼痛，小小年纪就成为阶下囚，或者因为美貌成为敌人豢养的玩物。

是的，她也曾不厚道地猜测过自己是花蕊夫人的女儿，而不是孟昶的孩子。但从陈柳氏只言片语之中可知道，花蕊夫人费小怜是高傲冷然的女子。最初，孟昶隐藏了身份前去拜访，彼此也是两情相悦。而后，费小怜入宫，无论是陈柳氏的叙述里，还是陈秋娘所知的历史记载中，孟昶都极其宠爱她，传言成都后来的蓉城别称也是因孟昶为花蕊夫人满城遍种芙蓉而得名。所以，这是一对相爱的夫妻，花蕊夫人断不会跟别人有染。陈秋娘确定是花蕊夫人的女儿无误。

景凉对于陈秋娘的回答，再度冷笑，说：“母亲在敌人帐下受辱，为人子女者，却安然不理。”

“不知你说，家母年前死于兵祸，五里镇人人皆知，景公子若不信，可以去打听。”陈秋娘冷冷地说。说实话，她现在很讨厌景凉。

“是么？你这一张脸，可长得跟花蕊夫人一模一样啊。若将你的画像送到汴京，会怎么样呢？其实，我很期待的。”景凉轻笑，整个人说不出的阴鸷。

“景公子，哦，是么？”陈秋娘此刻对景凉全无好感。

“是啊。你若不知你身世。你可回去问问你奶奶。”景凉一脸笃定，像是一切都在他计算中似的。陈秋娘没答话，景凉继续说。“哦，对了。你若不快点回去，怕是见不到你奶奶的。”

陈秋娘一张连沉了下来，冷眸如刀，用极其冷静的声音说：“景凉，你最好什么都不要动。”

“你看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与渺小了吧？如今的你，谁都护不了。”景凉哂笑，理了理垂落的发丝，说。“所以，跟我走吧，一直到权力的顶端去。若是帮了他。凭他对你的喜爱，你必定可以权倾朝野，或者母仪天下。”

景凉像是搞传|销的那种洗脑演讲者，语气神色都有激进得近乎癫狂。他这形象与初见时那谪仙模样简直天壤之别。

陈秋娘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觉得他这样子可怖极了。

“跟我合作，帮助张赐摆脱悲剧的命运，庇护你的弟弟妹妹，把你的亲生母亲从赵匡胤那匹夫的手里救出来吧。秋娘。我见识过你的智慧与谋略，也看到了你的雄才大略，最主要的是你是唯一可能说动张赐的人。来吧。我们一起联手，许天下一个永太平。”景凉继续不无诱惑地游说。

这一刻，陈秋娘的心乱糟糟的，如同千百条鱼在池塘里乱跳，场面混乱，理不出头绪。她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

“说实话，我不想对付你，也不想与你为敌。毕竟你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毕竟，你可能是唯一可以说动他的人。”他继续说。

陈秋娘便只觉得耳边有“唯一说动他的人”几个字在耳边嗡嗡作响。

“如何？”景凉看她呆呆的样子。觉得自己终于说动了她，便迫不及待地询问。陈秋娘蹙了眉。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说：“我不会为难他。”

“你是拯救他。不明白么？”景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我不想与你们有什么有瓜葛，我也不是花蕊夫人的女儿，你请吧。”她缓缓地说，然后打开门，对他下了逐客令。

景凉脸色沉了下来，眉目之间全是阴鸷，恨恨地看了看她，衣袖一甩，大步地离开了。

过了许久，门房小七才跑过来，小声说：“表公子，我，我刚才真的没偷懒。”

陈秋娘看着他，好一会儿才想起方才的事，这个小伙计以为方才是她在质问他呢。她摇了摇头，说：“你做得很好，没事的。”

小七摸了摸脑袋，“哦”了一声，显然不太明白陈秋娘的意思。

陈秋娘也没再理小七，兀自关了门窗，坐到铜镜前梳头。期间，脑子还是乱糟糟的，因为景凉说的还是很有诱惑力。毕竟嫁给叶宣那一条路，要比她自己选的那一条路要好走太多，而且，她还可以借助叶家的势力保护家人，守护整个云来饭店。

但就她熟知的历史来看，宋朝一直都是赵家的天下，张家在宋朝历史上只有张永德一个人留下了印记。而那印记也不过寥寥几笔，说他在北周是赵匡胤的老上司，是柴荣的姐夫，是被“点检作天子”那块牌子坑害的人，说他打仗运气很好，说他是少有的在宋初乱世里能寿终正寝的将领。至于张府的百年辉煌，历史上没有；关于张永德的后人，也没有提到。

历史是那样一副模样，半点没有张赐什么事。那么，若是张赐真的听了景凉的话，举起反宋的大旗，九大家族想要换了日月，他们会成功？

陈秋娘心里没底。因为从九大家族所拥有的优势来看，若他们可以举旗，是必定可以成功的。要钱有钱，要人有人，要先进武器有先进武器，可能景凉和叶宣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关键是陈秋娘知道未来的历史，所以，她害怕张赐一旦有所动作，其实会死得更快，毕竟能够扫平四海的赵匡胤私下里定然也会有些手段的。

她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但当她发现自己魂穿到这个时空时，也没曾想要做什么大的变革，去改变历史。她所干的事，是在历史允许的范围内蹦跶蹦跶，将日子过好一点而已。

不要去搀和，你连九大家族的水深浅都不知。而且。如果张赐赞成造反的话，景凉还需要那么费劲儿么？显然，张赐本人也是不愿意违背祖训的。

“唉。真是纠结。”陈秋娘拍了拍脑袋，重重地叹息一声。胡乱梳了个马尾，换了件灰袍子出门去。她准备按照自己的计划走，不要再为景凉的说辞心动，因为张赐必定不希望她去搀和的。

嗯，这最急迫的事是去饭店找叶宣借钱。陈秋娘摇着折扇就往豪门盛宴去了。她刚进了门，周铭就拉了她往厨房去，很是紧张地说：“公子，张府老夫人来这里定宴会。说晚上要宴请朱府公子呢。让我们看着配菜，整个厨房都在紧张，我正说来找你呢。”

“紧张啥？多上蒸菜，清淡的汤，食物不能油腻。青梅酒，南瓜饼做甜品，要少糖，点缀桂花水。”陈秋娘随意看了看菜谱，指了几样菜，又叮嘱了服务员记得给老夫人上茶时。使用青尖儿，用后山的泉水泡。众人拿了笔墨一阵记。随后，周铭三人又说了这几天做菜的心得。与陈秋娘论议了一番。

在厨房转了一大圈，她这才去找包房找叶宣。叶公子也不图吃啥，花多少钱。就觉得这地方够味儿，尤其很多东西是别处没有的。因此，花了大价钱说在*镇这几日，就住在豪门盛宴。

“景凉找过你吧？”陈秋娘刚在叶宣对面坐下，磕着咸瓜子的叶宣就来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端了一杯茶喝了，才说：“是啊。”

“你答应他了么？”叶宣懒懒地翻身而起，伸了伸懒腰。

陈秋娘摇摇头。说：“他已经迷失了自己，忘记了你们先祖们为什么不让你们做那种事的初衷。”

“你知道？”叶宣蹙了蹙眉头。很好奇地看着陈秋娘。

“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只是想起一些道理，比如。物极必反，满盈则亏。没有哪个家族能在权力的顶端长盛不衰的。你看历朝历代，那些威震四方的天子，到后来，后人守不住了，就会被四方蚕食，整个家族子弟死伤无数，家族再也不能保持最初的强盛了。我不知道你们的祖训是什么，我只是想你们的祖上一定非常聪明，一定很懂得这些道理。”陈秋娘缓缓地说。其实，她是私心里希望叶宣不要跟着景凉起哄，让张赐为难。

叶宣听了，沉思了许久，才点点头说：“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我们的先祖恐怕不是你这样想的。”

陈秋娘心想：你们先祖是个*穿越者呗，带给你们先进科技，还搞祖训，说那些人是具备天子才能到，可以辅助之。而自己的家族是没有天子命的人，所以，千万不要去搞造反，让家族遭受灭顶之灾。

当然，她只在心中腹诽，面上还是礼貌性地问：“他们怎么想的？”

“我们的先祖是超强的预言家，从魏晋开始，预言的事情都发生了，预言的帝王也都当皇帝了。”叶宣口气很是无奈。

果然是这种穿越分子，而且还是*型穿越分子。陈秋娘在心中对这位穿越前辈表示了万分的鄙视，尽管这个穿越前辈在理工科上定然是顶级学霸，却还是阻挡不了她万分的鄙视。

“景凉就是想打破这种宿命，觉得家族过得太憋屈。”叶宣耸了耸肩。

陈秋娘不想继续谈这个话题，便嘟了嘴，说：“别说这个了。我对这没兴趣，我来找你，是有事的。”

“何事？”叶宣笑问。

“拿我云来饭店百分之二的股份来换点现钱啊。换不？”陈秋娘开门见山。

叶宣哈哈笑，说：“行啊，换多少。”

陈秋娘将先就拟好的契约递给了过去，叶宣瞧了瞧，说：“你这样，我可是大赚了。”

“也只有叶公子敢这么说了。我要买一个宅子，说拿股份换钱，主人家不答应，怕我这饭店开不长久。”陈秋娘笑着说。

“这事好说。”叶宣喊了陈文正做了见证人，当即就签了这契约，拿了现钱给陈秋娘。

办妥了银钱的事，叶宣张口还想说景凉的事，陈秋娘连忙让打住，指了指落日山间的景色，说：“叶公子，莫负良辰美景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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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我来了

当夜，豪门盛宴的包厢内，张老夫人约见了朱文康，两人一番寒暄落座之后，就屏退了左右，关上包厢门，谈了约一个时辰，两人便先后从包厢里走出来。

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豪门盛宴的服务员发现酒席上的菜没动过一筷子，只带走了南瓜饼和茶叶。惹得服务员们颇为纠结地扶额叹息这是暴殄天物。

另外，据目击者称，张老夫人走出包间时步履轻盈，满面微笑，任由她的大丫鬟扶着上了马车，马车路过秀水街江亭桥时，老夫人曾下马车站在桥边亭子内看月。有知情人士透露那亭是当年老将军修建送给老夫人的纪念。老夫人在凉如水的夜色里看月亮，直到有骑兵飞奔而来，小声禀报之后，张老夫人才起身上了马车，径直回了张府。

而另一位朱府新人掌门人朱文康走出包间时的样子就不那么好看了。据豪门盛宴负责那个包间的服务员小田回忆，朱公子是在张老夫人走后良久才走包间出来的，黑了一张脸，默不作声。尔后上了马车径直回了朱府。

时夜，朱府护卫停止了搜索行动，*镇又恢复了安宁。而整个朱府则灯火通明，亮了彻夜。朱府大门始终未曾关闭，仿若无人成眠。

于是，从这种种迹象来看，大家认为在这次谈判中，朱文康败得彻底。可是，第二日，天刚刚亮，四门刚洞开，就有一人一骑飞奔而来，直直入了朱府。有眼尖的人认出了那是与张家关系密切的神医景凉。

陈秋娘在自家铺子里吃着早点，听着一群来吃早点的人八卦种种事情，心里已然明白在昨日的谈判里。张老夫人其实是让步了。

不过，不管张府和朱府谁输谁赢，最重要的是*镇的生活恢复了平静。四门已经洞开，再没有大肆地搜捕柴瑜的行动了。陈秋娘觉得这个早上非常美妙。于是多拿了一笼小笼包子晃悠悠买房子去了。

罗氏夫妇见陈秋娘带了美味的包子来，顿时眉开眼笑，一边说谢谢，一边领她到处看家具，点算各种器物，记录在册。点算了约莫半个时辰，才算把家里的家具器具点算清楚，然后双方签订了合同。她在地契房契的过户上写上了陈秋生的名字。

“呀，这房子不是江公子自己住啊？”罗张氏看着那名字。

“嗯，我也住，只是这房子是送给我表弟一家的，表弟就快上学堂了，这四方书院比较好些。”陈秋娘回答，然后拿了钥匙，又询问了罗家那些小厮丫鬟有不走的是否愿意留下来，工钱照旧。大多数小厮丫鬟都是*镇附近的人，所以都留了下来继续打理。

做好交接工作。罗氏夫妇又拉着陈秋娘坐下来喝茶，介绍了家里这些丫鬟小厮各自的情况，对分派工作什么的做了详细的说明。

陈秋娘陪两位老人家喝了茶。知道两人片刻后就要去成都府了。本来定的日子是昨日，但由于朱府的人封锁四门，派来的人就在附近的五里镇歇下来，今日一大早就有小厮过来瞧了四门洞开，就说了要立刻就让人来接两位老人家。

陈秋娘听闻他们马上就要走，也就没急着去办别的事，而是出于礼貌在这里等来接罗氏夫妇的人，送了两位老人家离开。同时，她也要对屋子进行清理。早日接了秋生等人前来才是。

所以，待两位老人离开后。她把小厮丫鬟都集中起来训了话，宣读了家规。随即任命了这群人里机灵的小厮喜宝为新任官家。让他们有什么不懂就去请教云来饭店的盼清小哥，她会替喜宝向盼清打招呼。

尔后，她让门房去街上找锁匠将各屋的锁换掉。其余众人则在她的指导下，进行洒扫，布置屋子。期间，亦进行了家具的添置。她忙了一个下午，亲自替弟弟妹妹们布置了屋子。

期间，喜宝对家里的财物进行了点算，做了账本交给她。也从她这里领了些许银子添置米粮、布匹，为冬日来临做准备。

做好这一切，已是日暮黄昏，她饿得肚子咕咕叫，这才记起没吃午饭。好在新宅这边，有机灵的丫鬟已着手准备了晚饭，她便在新宅这里吃了晚饭，顺手又指导了一下新宅厨房里的一干丫鬟小厮，教了他们几个菜，几种解暑的汤。之后，差不多夜色铺排，月色如水，她才回了陈宅。

由于陈夫人去清泉寺祈福，一直住在庙里，云来饭店的生意又很忙，小青、陈文正、盼清都在店里忙，家里冷冷清清的。

陈秋娘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的衣衫，铺开文房四宝，写了一封信给陈文正，大概内容就是交代让他帮忙照顾一下自己的家人，尤其是弟弟妹妹的读书问题，希望陈文正能看在她的份上多多伤心。之后，她又写了云来饭店的股份转让协议，将自己在云来饭店的股份一半转让给陈秋生，另一半留给陈文正。她并且在心里注明这样做的意思是为了确保他在饭店里是第一大股东，有绝对话语权，防止别有用心者利用股权制的漏洞去掠夺云来饭店。

她写好了信与股权转让书，签上自己的大名，按上自手印，就将之放入一个绣花布囊里，藏于衣柜最下面的暗格里。

做好了这一切，她又坐在桌前，认真将这几日要做的事情理了一遍。然后开始估算朱文康可能的动作，以及柴瑜可能的去处。

夜渐渐深了，她觉得困累就躺上了床休息。陈文正、盼清、小青都还在饭店核算账目，正为第一个分红股东大会做准备。依照陈文正的严谨，估计又得是凌晨才会睡下。

她很累，躺在床上，很快进入恍惚状态，原本以为可以很快入睡，但她脑海里不断地浮现出张赐的脸。想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虽然似乎一直都是不太愉快的经历，但每一次每个细节却都记得那么清楚。那些相处的点滴细节。以支离破碎的方式在似睡非睡的当口不断侵袭。陈秋娘因此辗转反侧，再难以深入睡眠。

她翻来覆去。数了不知道多少只羊跳火圈，没睡意；又开始背诵英语单词，还是没睡意；然后找了一道超级难解的高数题翻来覆去地咀嚼，最后，她不得不爆了一句粗口：我靠，你大爷的，以前我怎么就解不出来？是的，她居然解出来了。

在这种反复尝试睡不着后。她终于还是翻身而起，叹息一声，不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专心地想念张赐。

是的，她一个活了三十多的人了，在想念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而且一想到他，心里就充满悲伤与心疼。

若是过去，她会觉得不可思议。一个是过尽千帆的年龄，一个是含苞待放的时节。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举动与表现呢。

可如今，她是真真实实地在想念这个人。因为他的优秀与成熟让她忘记了他的年龄。是啊，年龄这东西。有时候真是可笑得很。

或者，他也忘记了她其实才九岁吧。陈秋娘想到他与她相处的点滴，不由得抿唇笑了。张赐是个有趣的人，若不是有了那些牵绊，或许彼此会好好地做朋友吧。

她正兀自想着，就听得窗户轻轻被打开，接着有人进来，外间的帘子被挑开。

他大爷的，明日要写一封信给陈文正。建议他冬天把乌骓炖了。这狗完全不敬业啊。

陈秋娘一边吐槽乌骓，一边手握匕首。侧身躺在床上，等待来人的举动。

屋外。月华如水，屋内也便朦朦胧胧看得到大概。那人蹑手蹑脚地进来，径直往她的床边来，拿出怀中一个小瓶子轻轻往陈秋娘鼻子边递了过来。

这人是要给她下毒啊。陈秋娘屏住呼吸不动。好在那人过了片刻就将小瓶子拿开，盖上瓶子盖放入怀中。陈秋娘在床上的阴影里，肺部因为憋气感觉很难受，但有贼人在前，她只能慢腾腾吐纳。在这吐纳之间，她还是闻到了一种淡淡的清香在周遭弥散。

“喂。”那人站了一会儿，推了推她。

陈秋娘吓了一跳，但没有反应，仔细琢磨这人的身形与声音是否是熟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不认识此人。

这人到底是哪一路的啊？陈秋娘心里郁闷，看来要赶紧把这些事了解，来个金蝉脱壳才是。

“喂，醒醒啊。”那人过了一会儿，又推了推她。

“他要把我叫醒？”陈秋娘内心自问。随即又否定这个可能，因为他之前拿了药瓶来她鼻子边，如果是想要叫醒她，大可进入房间之后，就直接叫醒了。

嗯，这人在试探她有没有被迷晕。好在她一开始机灵，憋着一股子的气，而这个房间应她的要求，通风做得很不错，她才没着了道。

那就装晕，看看这人有什么举动。陈秋娘打定注意装晕，观察这人。

这人在床边站了好一阵，又加大力气推了推她，叫了几声，见她没反应，便弯腰铺了薄被将她推到被子上，然后将被子一裹，横抱着就往外间走。

莫不是采花贼？陈秋娘脑子里闪过这念头，随即又笑自己脑洞大开啊。采花贼怎么会有这样的举动呢。

那么，这个人到底意欲何为？陈秋娘握紧袖间匕首。

这人从外间的窗户出去。窗户那边正好有一丛芭蕉，遮挡了月光，黑乎乎的一个角落，简直就为这人提供了天然的屏障，那值夜的小厮正在昏昏欲睡之间，根本不可能注意到这里。

哼，明天得建议陈文正将这芭蕉清除了。上次就说芭蕉这种东西阴气太重，不应该种在人的宅前屋后，更不应该种植在庭院里，陈文正还说她怪力乱神，呼啦啦地丢了一堆子曾经曰过来反驳她。

那人在芭蕉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蹑手蹑脚地进入了陈夫人的房间，熟练地打开了那暗道。

这人原来是走暗道进来的，难怪乌骓一点反应都没有。不过，以前朱文才、景凉难道也是走暗道来的么？

陈秋娘想到这些，真想扶额叹息。这陈家搞什么鬼啊。一个暗道几乎人尽皆知了啊，还让不让人保持高冷保持神秘了。

那人走入暗道，将陈秋娘放在暗道入口处。敲击了暗道口的石头三声。不一会儿，不远处就传来三声石头敲击声。应该是对他的回应。这人又敲击了两声，之后，暗道里就有人点了火把。

“得手了？”拿着火把的人低声问。

“一个小姑娘而已，没啥难度的啊。”先前那人将陈秋娘抱起来，回到他同伴的提问。

“总之还是小心些，七公子说她诡计多端的。”那拿着火把的人走在前面，听声音大约该是有二十来岁。

抱着她的那人哼了一声，说：“你总是小看我。”

“哎。你这人总是不会听话。”前面那人摇摇头。

后面这人又哼了一声，就高冷地不说话了。两人这么一前一后在暗道里行走，因为抱着她，暗道很狭窄，所以，他们走得很慢。

“月，你说爷为甚非得要见她啊？”打火把的那个人忽然问。

后面这个被称为月的男人，说：“爷的意思，我怎么知道。”

“风他们在设赌局哎。”那打火把的又说，“赌的就是爷会不会出手救她。”

“你又下注了吧。”月问。

那打火把的咳嗽了几声。说：“这事很玄火，我才不去盲目赌博呢。”

月没再说话，在走过最初的狭窄甬道之后。进入了宽阔地带，两人就加快了脚步，不一会儿就到了地下河。

这一次，他们没有沿着陈秋娘走的路线走，而是沿着地下河一直往下游走，在一处落差形成的瀑布之处，两人飞身而下。

陈秋娘吓了一跳，呼吸略重了一些。而月和那打火把的人却稳稳地落在了瀑布之下，继续往下游走。

刚走了两步。那打火把的说：“不对。”

“怎了，坤？”月询问。

“你被骗了。”那叫坤的家伙转身大步往月这边来。陈秋娘赶忙垂了眸。

“这女娃果然厉害，能够把呼吸调整得像是中了迷香似的。要不是刚才在瀑布那边。她乱了呼吸，我们俩还真得被她骗了。”坤说着，就似乎拉开了盖着她的薄被，因为她感觉到了强烈的光亮，还有火把的热度。

“可是，我确信了她没有醒的。”月又说。

坤叹了一口气，说：“十八骑里，我耳力是最好的。”

月没有说话，只是将陈秋娘放下，然后很有礼貌地说：“既然陈姑娘醒着，就请睁开眼，与我们一并去见一个人吧。”

陈秋娘抵死不睁开眼，那月又将之前的话说了一遍，她还是默不作声。坤倒不如月那么温和，直接就说：“你再不自己醒来，我就丢个蛇到你身上玩玩，我说话算话的。”

蛇！陈秋娘不怕，可以将之打死。但是要跟蛇玩，那种滑腻腻的玩意儿——

一想到蛇在身上钻，陈秋娘不由得打个冷战，那坤还继续在说：“蛇喜欢温暖啊。这里这么冷，蛇指不定就往你鼻孔里钻。嗯，我饲养的都是小青蛇呢。你们这些俗称的竹叶青，最适合往鼻孔里钻了。”

“也许，真的没醒，你听错了。”月说。

“你这是侮辱我的能力。”坤不悦地说，尔后又说，“我放蛇了啊，我这瓶子可有好几条啊。”

陈秋娘还没做出反应，就感觉手上一凉，继而是蛇在游走。他娘的，这小子说的是真的。她被吓得一缩身子，陡然睁开眼看自己的手腕，只见坤拿着一条小青蛇，那小青蛇正在吐着芯子。

“你大爷的，你还是人吗？”陈秋娘一边骂，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的蛇拍开。

坤嘿嘿笑，然后将蛇装入腰间的小竹篓，说：“谁让你戏耍我们的。”

“是你们入室为贼的。”陈秋娘撇撇嘴，然后斜睨着月。

月是极其清秀的男子，被陈秋娘这么一看，不由得低头，说：“我只是，只是奉命请陈姑娘去。”

“你那是请？”陈秋娘反问。

“怕你不肯。所以，索性一劳永逸。”坤一边摆弄了一下火把，一边回答。

“你们问过我的意思再动手也不迟啊。”陈秋娘站起身。将薄被往身上披，因为她只穿了里衬。没穿外衫。

“七公子说你诡计多端啊。”月貌似是很诚实的孩子。

“他胡说。”陈秋娘反驳，尔后问，“七公子是谁？”

“陆宸啊。”坤回答

“原来是他。他这是对我人格的侮辱。”陈秋娘抗议。

坤哈哈哈笑，说：“你这脾气对我胃口，我挺中意爷看中的是你这样的姑娘啊。”

“你家爷是张赐？”陈秋娘试探着问。因为她也曾听闻张家有秘密十八骑，只归家主管理。这一任家主若去世，十八骑自动解散。而下一任家主自会有属于自己的十八骑。那时，陈秋娘觉得张家这简直是浪费人才。但叶宣说，十八骑是与家主一同长大的死士，只与那一任的家主共存亡的。事实上，到了家主过世，还能活着的十八骑很少。

“这还用问么？”坤像是看白痴一样看着她。

陈秋娘不悦，裹了裹身上的薄被，说：“走吧，我也正好要见见他。”

“嗯啊，出发。”坤扬了扬手中火把，月一下子将陈秋娘横抱起来。

“喂。我自己走啊。我现在醒着。”陈秋娘叫喊。

“得了，等你走到——，天都亮了。还怎么成事了。”坤朗声回答。尔后两人一路疾驰，时而向前，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最后趟过地下河，就一直往上走，最后走到了出口，是一处山洞。这山洞跟陈家暗道通往的那个山洞一样，都在悬崖峭壁上。只不过。陈家那个还能找到路下去，峭壁也不高。而借助如水的月色。陈秋娘看到了这个山洞在悬崖峭壁之上，而这悬崖峭壁全是岩石叠加而成。至于悬崖峭壁之下是什么地方，雾气升腾，完全看不清楚。悬崖之上又是什么地方，陈秋娘仰着脖子也没看到顶，更要命的是这些悬崖无能向上还是向下都是垂直的角度。

“怎么感觉这地方像是离开了蜀中似的。这山都不是蜀中典型的泥土山了。”陈秋娘嘟囔了一句。

“小姑娘知识挺渊博的嘛。”坤笑嘻嘻的，也不知是赞美还是讽刺。陈秋娘也不予理会，只问：“他人呢？这里没路啊，你们莫不是想骗我的歹人？”

“哟，你这会儿才想起我们可能是歹人啊？你这防范意识真差，亏得七公子还说你诡计多端呢。”亏依旧是夸张的语气。

月倒是实诚，直接指了指悬崖之上，回答说：“爷在上面。”

“走吧，别让爷久等了。”坤说了一句。

月便抱起陈秋娘，说：“陈姑娘你抓紧我。”

“好。”陈秋娘回答得无比爽快，将他抓得紧紧的。她心里想的是：嗯，要是摔死也要拉个垫背的。好在月拉着上面垂下来的藤蔓，攀岩速度非常快，活脱脱像是一只猴子。

坤拉着另一根藤蔓，还有心情问：“月的伸手很厉害吧？他早年可是猴子养大的呢。猴子的本领，他全都会。”

月没有说话，陈秋娘也觉得坤这人不地道，随便揭人*，再者在这种一失足就成肉泥的悬崖上，她也不想说话分了月的心，从而酿成不必要的惨祸。

月的身手真的很了得，不一会儿，就攀爬了五十米的样子。在五十米处，又有一个平台，上面有四个黑衣劲装的男子站在那里，将他们拉上去。

“爷呢？”坤询问。

“在里面。”其中一个黑衣男子回答。

月将陈秋娘放下，说：“你跟我来，爷这几日都没休息，估摸现在在里面闭目养神。”

“嗯。”陈秋娘裹紧了薄被，跟着月进入了这平台上的山洞。

这山洞是经过整修的，更像是古代的陵墓。而张赐就在主墓室的石头床上躺着休息，那样子看上去十分的疲惫。

陈秋娘起先还很欢脱的心忽然就沉了下来，觉得鼻子发酸，她站了许久，说：“二公子，我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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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一笑倾城

蜀地，天下雄奇秀险幽之极致风光所在。

无论是诗人，还是商贾，亦或者修仙问道者，都会迷醉于雄奇秀丽的蜀山。

蜀山，时而连绵起伏，不知道其大；时而断崖绝壁直往天上，不知其高。其间，各类鸟兽、植物、悬泉瀑布，数不甚数。然而在这无数的山中，还有一种奇特的山貌，仿若不该属于蜀中滋润丰厚的大地，这种全部由坚硬的岩石组成的山，被当地人称为山柱。

所谓山柱是依照其形来命名，指山像是柱头一样，从平地上直直向天空而去，整个山占地面积不大，但直指天空，不知其高。山柱大多都是不可攀登的断崖绝壁，因全是石头，也没啥好的风光，抑或珍贵的资源，所以这种山柱从来都是没有路可走。若想要到达山顶，恐怕只有雄鹰展翅才可以到达。而且这种山柱并不是单独孤零零的一座，一般来说，有这种地貌地形的山中，山柱都是成片出现，像是树林一样，也有人称其石林。当然，这种山柱所形成的“林”与云南的石林奇观有本质的区别。那石林奇观的石柱都不会很高。

这样的山柱之林，蕴藏在连绵的蜀山之中。因其悬崖绝壁，高耸入云，成为悬棺墓葬或者寻仙者的最爱。

如今，陈秋娘就是在这样一座石柱的半山腰。她原本打算养精蓄锐一宿，无奈总是想起张赐以至于辗转反侧难以成眠，最终目睹了张赐的十八骑中的坤和月将她带入陈家暗道。

那个她熟知的暗道再也不是她所知的模样，坤和月打开了另一条通道，来到了这个石柱中部半山腰，利用垂落的藤蔓，来到了如今的山洞里。

山洞之外。是张赐的十八骑死士在值守，山东之内，烛台上燃着蜡烛。这俨然一个墓室的地方。张赐就在那主墓室的石床上安然入睡。

她起先很欢脱的心情在这一刻忽然就沉了下来。她站在离张赐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他英俊的容颜，那一张脸上写满了疲惫。不过看起来似乎很放松。

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旁边沉默寡言的月有些看不下去，便推了推她，低声说：“公子好几天没合过眼了，许是等久了，就睡着了。你去叫醒他吧。”

陈秋娘听出月话语中是不愿意她叫醒他的，所以犹豫了一下。低声问：“我看他睡得轻松，不想打扰？”

“明日公子还有别的事，不能多耽搁，他要见你，定然是有重要的事。”月亦低声回答。

“嗯。”陈秋娘点点头。

“那我在外面值守。”月拱手行礼，尔后轻轻退了出去。

陈秋娘慢慢地挪步到了石床边上，轻轻地说：“二公子，我来了。”

床上的人斜倚在玉枕上，身上搭了薄薄的被子，因是和衣而睡。一身淡紫色的衣袂散在床上，有一种凌乱之美。

“二公子，我来了。”她又喊。虽然真的不忍心叫醒睡得如此沉静的他。

他似乎睡得很熟。并没有任何的回应。陈秋娘静静地看着他，想起在柳承的家里，她也曾看过他闭目睡觉的模样。那时显然是装的，而今在这安静的室内，她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这人怕是真的累坏了。

她轻轻在床边坐下，借着跳跃的烛光静静地看着他。他侧着身子，面向她，几缕发丝垂落。拂过脸庞。那长长的睫毛密密排列成一把小扇子，覆了下来。偶尔轻颤。陈秋娘会觉得那小扇子从她心上“唰”地刷过去，刷得气息凌乱。

这样静距离地看他。因心境与以往大不相同，陈秋娘不一会儿就乱了呼吸。自己也觉得狼狈不堪，连忙起身要保持距离，却已经晚了。也许是她乱了呼吸，也许是因为他天生警觉，总之，他睁开了眼，看到了陈秋娘。

“秋娘？”他喊了一声，并没有挪动身体。

“嗯。”陈秋娘这时已经站起身来，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站在她面前，略略低头，将脸埋在烛火的阴影里。

张赐见她应了声，便翻身起来，一边叠被子一边说：“这几日太忙，有些累，没想到在这里等着，就困了，我算了时辰，想着你还要好一会儿才到，就先休息休息，不然就没体力陪你了。”

“嗯。”陈秋娘紧张得不知该说什么，仍然只是一声“嗯”。

“你平素伶牙俐齿的，这会儿怎么了？”张赐叠好了被子，打趣地笑了。

“我——，不知道二公子找我来所为何事，正在等你发话。”她胡乱抓了一理由来掩饰方才心里的凌乱，语气却因说谎更慌乱了。

张赐只是笑了笑，并不回答她的话，径直拉了床边石凳上放的大氅。

这大热天的，他披大氅干嘛？虽然这墓室里是很凉，但也不至于到穿大氅的地步啊。

陈秋娘略略抬头，很疑惑地看着他的举动。他兀自穿好大氅，又拿了石凳上另一件紫色红边的斗篷抖了抖，说：“这是我小妹的，我借来的。看起来你穿，嗯，有点大。”

他一边说，一边打量她。陈秋娘看到他打量她，赶紧将裹在身上的薄被裹的更紧了，因为她没有穿外衫。

他皱了皱眉，问：“你怎么裹着被子就来了？”

“你手下拿迷药迷了我，掳来的。”陈秋娘说这事还是很平静的。

“这两个混账，我明明说了让他们去请你来的。”张赐有些不悦。

陈秋娘看他这模样，倒没有先前那般紧张，只说：“大概平素里，你下命令时，这‘请’字的意思却不是‘请’了，他们才忘记了这字真正的意思了。”

“哦，这——”张赐轻轻摇头笑了。

此时此刻，烛火摇曳，两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与宁静。仿若那些纷纷扰扰的事，那些惊心动魄的危险全都不存在了。

两人相视而笑。尔后。张赐打开了一个小木箱子，从里面翻了翻，找出了一件相对比较小的袍子。将下摆撕了，说：“你且先对付着。有点大了。”

“好。”陈秋娘接了过来，张赐便背对了她。

其实，她虽然没有穿外袍，但里衬也是遮得严严实实的，没露胳膊露大腿的。对于在现代社会穿过超短裙、网球装的陈秋娘来说，原本没什么的。但那时，张赐打量她，她就是莫名地觉得紧张。才将薄被裹了裹的。

这一刻，她丢开薄被，将他临时改的袍子快速穿在身上，又系上腰封，下摆又被他准确地撕去了，整个袍子也并不显得宽大了。

“穿好了。”陈秋娘说。

张赐这才转过来，却瞧着她没有一个动作。

“怎么了？”陈秋娘看了看袍子，以为是自己穿衣出现了什么问题。

他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什么，我还没见过这样的你。”

“那样的我？”陈秋娘问出这话。立刻就意识到他说的恐怕是未曾梳妆的她了。她平素上床睡觉为了图省事、图凉快都是将头发分开，扎俩大辫子。如今的她就扎俩大辫子，并且因为月将她抱着一路颠簸。这辫子有些垮了，有些短一点的头发乱糟糟地蓬出来了。

“可爱的你。”张赐依旧笑着。那英俊的面容上全是柔和温暖的神情，平素里的冷漠、瞬息万变全都消失不见了。

可爱！陈秋娘满头黑线。这蓬头垢面的模样可爱？这人的审美真是堪忧啊。

“好了，别发愣了。”张赐一边说，一边抓起那件小斗篷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替她披上，还要提她系脖子上的带子。

他离得那么近，身上的熏衣香弥散在她的周围，他略略低头。那温热的气息就扑在她额上。陈秋娘只觉得一颗心乱得不成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她整个人没法动弹。整颗心都像是停了，只呆呆地任由他帮她系领口的带子。似乎过了许久。她才听得他说：“好了。”

她整个人打了个颤，一下子清醒过来，猛然向后退了一步。张赐想要帮她理额前几簇头发的手就那么尴尬地悬在那里。

“我——”陈秋娘乱得不得了，内心也很焦急地责怪自己定力这样差，原本沉静自持的自己怎么在面对这样的张赐时，全乱了。

“你在害怕我。”张赐将手收回去，轻轻叹息。

陈秋娘听他那声叹息，只觉得心疼得很，立刻摇摇头，说：“不，不是。我只是不习惯这样的你，在我印象中，你不是这样的。而且，我一直在想你这样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是的，她在瞬间的沉迷之后，在那一步后退之后，心里全都是惊惶。张赐找她来，绝对是有很重要的事。但从她来到这里开始，张赐就开始异于平常了。回过神来的陈秋娘一直在想他这样的举动到底有什么目的呢。

张赐听闻她的话语，眉头就蹙了起来，叹息一声，很认真地看着她问：“在你印象中，我该是什么样子的呢？”

陈秋娘不知道这个问题怎么回答，便抿了唇不说话。

“罢了，我不问你了。”张赐见她久久不回答，自顾自地说。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并不是不想回答。”陈秋娘解释。

张赐显然心情瞬间晴转多云了，此刻也没能再度放晴，一张脸冷了下来，语气有点幽怨地说：“我们就不能毫无目的，毫无算计地好好相处么？为什么每一次，都非得要弄得阴谋阳谋算来算去的？那样有意思么？”

陈秋娘想回答“没意思”，可是不知怎么的，她就是开不了口，整个人像木头似的站在那里。

张赐摇摇头，整个人已经有些烦躁了，偏偏外面还有蹑手蹑脚的脚步声传来。

“滚进来。”张赐发了怒，吼了一声。陈秋娘也被吓了一跳。墓室门口的人却是笑嘻嘻地说：“二公子心情怎的不好，是这小丫头又惹你了？”

来人正是陆宸，一袭水蓝色袍子，发冠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你来干什么？”张赐很是不悦。

“哟喂，表弟。我就来瞧瞧你怎么跟佳人约会啊。你不知道，你约会这种事，大家还是很好奇的。”陆宸一边说。一边往那石床上一躺，枕着那玉枕说。“嗯，这枕头不错。这地方环境也好。哎，我说要是有天你表哥我去了，你把这里给我得了。”

“你快滚回去。”张赐不耐烦地说。

“呀，你这脾气得控制控制，要不然小秋娘会不喜欢的。”陆宸自顾自地说，尔后才看着陈秋娘，问。“我说的对不对啊，小秋娘。”

陈秋娘原本对陆宸也没啥不好的感觉，但此时此刻，他来胡说八道，让两人之间本来就**的氛围更加尴尬了。她便冷了脸，说：“我姓江，名云，字丹枫。你可以叫我江丹枫。”

“啧啧。小秋娘，你还是这么不待见哥哥我啊。”陆宸换了个姿势，继续在张赐的床上躺着。

“陆公子好歹也是名门之后。你那么轻浮地叫，如同逗趣一个青楼女子。你礼数这么差，你爹妈知道吗？”陈秋娘斜睨他一眼。很严肃地说。

陆宸翻身而起，说：“呀，果然伶牙俐齿啊。好端端的，还能扯到我爹妈了。”

“你没事就快走吧，我跟她有正事谈。”张赐越发不耐烦，挥挥手让陆宸速度滚。

陆宸却像是故意要逗张赐似的，嗲声嗲气地说：“哎呀，张二公子啊，你就让我留下来嘛。我保证不打扰你们的啦。好不啦。”

“滚，别逼我把你丢出去。”张赐怒吼一声。身形一闪，就抓住陆宸的领口将他丢出墓室。然后将墓门关了。

“好了，手起刀落，世界清净了。”陈秋娘笑着说。

张赐原本很严肃的，听到她这么说，“噗嗤”笑了，说：“好了，你别见怪了。他就那德行。”

“我没往心里去呢。只是，二公子今晚见我，到底所为何事呢？”陈秋娘觉得一直这么暧|昧着，会让她自己先乱了阵脚，奔着崩溃边缘而去，所以，没等张赐的步骤，而是先主动问了。

张赐将床整理了一下，说：“也没多大的事，就是觉得我应该见见你，好好谈一谈。”

陈秋娘没说话。她不知道张赐要跟她谈什么，是阴谋诡计，还是游说她合作发展嫁给叶宣，又或者是别的。因为不知道他要谈什么，她就不说话了。

张赐则是整理好一切，才提起墓室角落里放的一个食盒与一盏灯笼，说：“走吧，我们去走走，今晚月色不错。”

“嗯，是很不错，可是，能看到月？”陈秋娘看到张赐往墓室的另一道门走去，而不出方才进来的那一道门。

“能。”他回头对她笑，烛火映照下，那一张英俊的脸，那样温暖的笑。陈秋娘顿时觉得周围都亮堂起来，想起了“一笑倾城”这个词语。

她忽然想爆一句粗口：妈的，这男人怎么越看越帅啊。念奴什么的，现在想来对比一下，都弱爆了。

“发什么呆。走啊。”张赐催促。

“哦，来了。”陈秋娘立刻应声跟上，心里说：不管了他有啥阴谋诡计了，先跟这么帅的男人一起赏赏月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从主墓室出来之后，就是逐渐盘旋而上的墓道。其实说是墓道，陈秋娘看来更像是古堡的楼梯。

“这楼梯是在山的外围吧。这样盘旋而上，是为了更加坚固吧。”走了一段之后，陈秋娘开始跟张赐攀谈。因为这种人工将这种山的内部掏空，简直是让人仰止的技术啊。

“是的。这是我的先祖们做的，这种地方适合避祸，休憩。不过，这不是最适合的，还有更隐秘的，以后带你去。”他说。

“好啊。”陈秋娘脆生生地回答，好像他们真的会有以后似的。

“主要是那地方太远，要不然就带你去那边了。那边就连陆宸也不知道。”他说。

“嘿嘿，期待哦。”她回答。心里不由得一阵难过，他说得他们似乎真的有明天与以后似的，而她却要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消失于这个世间了。为了周围人的安全，为了过平凡的日子，为了不让他为难继续去守着他的祖训。

“等最近的事忙完。我就带你去。那地方更高，像是悬在天空似的。”张赐兴致勃勃地描述。

陈秋娘听着，偶尔回应。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往山顶而去。一路上。张赐提着食盒与灯笼走得很慢，时不时还回头让她仔细脚下的阶梯。

陈秋娘感觉暖暖的。对张赐又有另一种看法。以前，他在她心里只是将门之后，是张家继承人，算无遗策、聪明冷酷、命运悲剧、喜怒无常、脾气不好，但如今这样安静地相处之下，发现这个男人年纪轻轻，却还会懂得照顾他人。

有好次，陈秋娘看着他不断往前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酸楚。她不知道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愫，就是觉得好心疼这个人。

“你怎了？”某一次，她再度停下来被张赐发现了。

“有点累。”她笑着说。

他就停下来，跟她一起坐在石阶上休息。休息的间隙，他说：“以前，他很难过时，就会一个人来这里走这些石阶，一步一步地走到山顶，那些想不明白的事，就都想明白了。”

陈秋娘脑中瞬间浮现出他在这里孤独地走着的场景。心里还是酸楚，抿了唇，说：“这些年。很辛苦吧。”

张赐一怔，垂了眸，尔后，轻声说：“嗯。”

陈秋娘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他，便咬了唇坐在他身边发呆。

她以前觉得自己没有父母，外婆不理她，一个人被人欺负着长大，尔后遇见心仪的戴元庆却是自己的表哥。在国外的十年，她一直觉得自己的命运很悲剧很苦。可是。她穿越了，来到了这个世间。见到了那么多命运悲惨的人。陈秋娘被毒打惨死，柴瑜家破人亡被人追杀囚禁。而张赐则过着更加悲剧的生活。

她来到这个世间后，逐渐觉得自己悲剧的命运其实真的不算什么，至少她还有那么多的自由，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

而身边这个男人，她的命运悲剧与他相比起来，简直是小溪与大海的差距。

“我从小被选作张家的继承人。”张赐忽然说。

“是不是那些敌人一直盯着张家，一旦有新任的继承人，就要杀掉？”陈秋娘不再去顾虑什么，她只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哪怕听完之后，有可能会深陷其中，她也不管不顾。

“是的。那些敌人即便得到火器，也没办法运用张家的火器的。而且要制造出火器，也并不是张家一家的能力，是要合力九大家族的才能的。那些敌人只知道张家一家，盯着张家，他们一直都弄不明白火器的由来。几百年来，一直掌控不了，也舍不得毁掉，索性就将可能争夺江山的张家后人都灭掉。所以，张家的继承人位置是催命符。”他说到这里，轻笑了起来。

陈秋娘看到了笑容里的无奈与悲凉，却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此刻的她，只能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想劝他造反。

“据说，我是从三个月就开始被选作继承人之一的，因为还在襁褓之中就显露出过人的聪颖。”他语气还是带着轻笑，以一种闲话家常的口吻在诉说他的往事。

“继承人之一？”陈秋娘低声询问。

“是。张府会在庶出、嫡出的子弟里挑选资质聪颖之人作为继承人，接受各种严酷的训练，读很多的书，每三个月会有一次考验，最终在六岁时，确认族长的归属。当然，这期间，这些准继承人也会一个又一个地遭到敌人的追杀，侥幸能活着的，才有资格成为族长。而成为族长，才是噩梦真正的开始。”张赐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话了，似乎是陷入了回忆之中。

陈秋娘知道自己永远也没办法去体会他的疼痛，但她只要想一想他的生活，就觉得心疼不已，不知道该说什么去安慰他。于是在这与世隔绝的山体内部，她忘却了矜持、骄傲，丢下了防备，凭心而走，便轻轻挪了挪身子，安慰性地抱住他的胳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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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那一路上

陈秋娘忘了矜持骄傲，丢下了防备与算计，凭心而走，轻轻地挪了身子，抱住他的胳膊，将头贴近他的胳膊，如同小猫安慰难过的主人那样蹭了蹭。

她这本来是安慰性的动作，因为她实在心疼张赐，却又不知道说什么来安慰，索性就这样了。张赐也不觉得尴尬，反而是将手落在她头顶，温柔地拍了拍她，还真的像是主人拍猫咪似的。

“那你成为族长时，一起的备选继承人，还剩了多少？”她低声问。虽然不想他陷入痛苦中，但她又想更加了解他。她怕过了今晚，就再没有机会与他这样接近了，所以在思量再三之后，她还是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两个。”他回答。

“两个？原本有多少？”陈秋娘一惊，却还是像是狗仔队采访明星一样继续问了。

“二十四个。”张赐平静地回答，尔后又补充说，“张府是很庞大的家族，遍布北地南方，最鼎盛时期，选出的备选人多达四十五个。”

“好厉害。”陈秋娘不由得赞叹。她从张赐身上就能看出，要做张府的继承人必定是天资聪颖的，能够挑选出四十五个天资聪颖的孩子，这个家族还真实庞大得出乎意料。

“再厉害又如何，到最后，没有一个存活的，全部被敌人所灭。”张赐自嘲地笑了笑。

陈秋娘默不作声，张赐却继续说：“剩下的两个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因为是备选人，早就被敌人盯上了，即便我成了族长，敌人也不会放过他们。没过几日，他们就遇难了。之后的日子。所有的追杀都会集中在我的身上。”

“那你为何还要住到汴京去？”陈秋娘从前就一直不理解，即便敌人就在汴京，他又为何不在老宅。偏偏要到汴京去。

张赐轻笑一声，说：“你弄错了。汴京那个不是我。”

“啊？”陈秋娘惊讶地拖长了尾音。

“每一任的族长从被确定为继承者的那天开始，家族会寻找与这个继承者容貌神似的人加以培养，以假乱真。当时，替我做替身的一共有十八位，汴京那位也是其中之一，他们无一例外都戴着人皮面具。所以，容貌与我一般无二。”张赐说出了这个秘密。

陈秋娘听闻“啊”了一声，但不是惊讶大家族这种残酷的保护。也不是惊讶张家明知道这种方式毫无用处，只能保得了继承人一时的性命，她惊讶的是似乎只存在于武侠小说里的易容术，在这个时空真真存在，而且还真有人皮面具这种东西。

“真有人皮面具这回事？江帆不是说易容一事，只是化妆术么？”陈秋娘还是没啥顾忌地问了出来。

张赐“嗯”了一声，说：“有。这是一种极致的技艺，不光是手艺，还有多方面的学识与修养才能完成。这属于易容术里最顶级的部分，一般的人学不会。而且制作一张人皮面具要耗费大量的精力，且价格昂贵。一般的易容者哪里有机会去使用啊。更别提练习了。所以，一般的易容者哪里知道人皮面具呢。”

原来易容术是这么回事。以前看武侠小说。阿猫阿狗都会一张人皮面具往脸上一贴，就出去坑蒙拐骗了，实在是比狗皮膏药高级不了多少的东西，陈秋娘一直以为那东西是假的，即便是真的，人皮面具这玩意儿应该是易容术里最低端的部分啊。却不曾想原来人皮面具术是真实存在的，而且还是易容术里最高端的。

可是——

陈秋娘又觉得不对，便提出疑问：“可是我见过江帆的师父啊。看他们仙风道骨，据说功夫也很高。他们应该不是一般的易容者啊。江帆不应该不知道人皮面具啊。”

“哦，你见过他们？”张赐有些意外。

陈秋娘便如实说了那一次在街上遇见。那剑客夫妇俩初来乍到，非得要收她为徒的事。尔后又说出自己的感觉。觉得那两人像是绝顶高手，绝对不是一般的人，江帆说过他的师娘擅长易容术，那应该也是很厉害的了。

“他们最厉害的部分是剑术。易容术是江帆的师娘自己鼓捣的，而且玩票性质，人皮面具什么的也会做，只不过很容易被人戳穿的。而且，江帆的师娘最喜欢的是唱大戏，那种妆容手段才是她的最爱了。”张赐耐心解释，尔后又补充说了易容最厉害的当属九大家族里的潘家。

“潘家？”陈秋娘仔细搜索了一下记忆，上一次为了云来饭店开张，她也算是将蜀中的名门望族、有名商贾、德高望重者都清理了一片的，却没听说过什么潘家。

“你不知道的。这潘家在北地，在沧州府。”张赐说。

陈秋娘当然知道沧州府所在了。那地方与石敬瑭那老匹夫送给辽人的燕云十六州接壤之地，属于边境地方，时不时的就打仗，根本就不是住人的地方。她可是做梦都没想过九大家族会有一大家族在那个地方。而且潘家既然是九大家族，也不可能是默默无闻之人。

“哦，怎么会在那个地方呢？”陈秋娘低声问。

张赐没回答，反而是问：“你知道沧州府是什么地方？”

他的语气倒是很平静，陈秋娘却是因此吓了一跳。因为在古代，基本上没有什么地图的概念。所谓的地图都是国家机密，即便是皇子随便看地图都会被人怀疑有谋反之心。一般来说，能够看到地图的都得是军中将领，而且还得是师出有名才能调看地图。至于侦察兵临时绘画的地图，也只是一个地方，并且不准确，再者临时绘画的地图基本都是针对军事部署的，根本做不了什么普及的东西。

她这么随随便便就知道沧州府所在地，难免不令人生疑。呀，你真是大意啊，大意。陈秋娘在内心中暗暗指责自己。

张赐却自顾自地问：“你是看过地图的，对吧？”

陈秋娘坚决低头不回答。张赐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笑着说：“你怕什么呢？看过地图就看过地图了。再说，你看过地图。又不是什么多让人意外的事。”

这还不让人意外？一个土豪财主家里长大的女孩，现在更是苦逼得快饿死了。即便曾读过书，但又怎么可能接触到地图这种事关国家机密的东西呢。

她没说话，很疑惑地偏过脑袋看他。烛火之下，张赐温柔的神情真让人移不开眼。而此刻，他正瞧着正前方，唇边一抹笑，说：“因为你长着一张与花蕊夫人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不过，你现在还小。做女童打扮，或者穿男装，便看起来没那么像了。所以，你看过地图并不是很让人意外啊。”

他说着就笑着瞧她。

“不知道你什么意思。”陈秋娘假装不懂，一脸天真的模样。

“你呀。”他笑着摇了摇头，便站起身来，问，“还累么？”

“休息好了，可以继续走了。”陈秋娘回答，也站起身来理了理皱在一起的斗篷。

“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张赐说着。便开始继续走。

陈秋娘暗自腹诽：看个月亮而已，怎么非得要到这顶端去看呢。虽然这顶端看月亮肯定要壮观得多，但这么高的地方。又没有索道，就靠两双脚往上走，简直要命得很。他是从小经过各种训练的自然不怕，可是她还是个小孩子啊。这要是跟姑娘约会，不贪图他权势与财富的姑娘肯定得跟他分了。简直是不会照顾人。

她暗自腹诽，张赐却是一边走，一边说：“我在汴京时，有次意外入宫，见过花蕊夫人一眼。有过一番交谈。”

“哦。我听过，她挺漂亮的。所以。你刚才是在夸我好看么？”陈秋娘还是装傻装天真，尽管她这种举动在张赐看来。简直是演技劣拙，但她就是以这种方式告诉他，今晚的谈话不是等价交换，并不是他跟她说了他的身世秘密，她就一定会和盘托出的。因为在现代，她也不是一开始就对人算计防备的，她也傻傻天真过，跟人交心交肺，最后的结果却是别人告诉她的都是假的，而把她的真正内心套出去之后，想尽各种办法整她。这样几次之后，她就基本上不与任何人谈论自己，谈论内心的想法。久而久之，她一听到别人企图要挖出她的*，猜度她的内心，就本能地抵触。

张赐没有回答她，自顾自往前走，周围又是出奇的安静。陈秋娘有些懊恼自己将局面弄成这样，有些责怪张赐怎么可以逼迫她承认自己是花蕊夫人与孟昶的女儿呢。这身世没有任何人曾证实过，就是陈柳氏也没有正面证实过啊。再者，她始终觉得亡国公主这个身份会让人利用，张赐一提起，她就会觉得张赐也想利用这个身份。她一想到这个，整个人都觉得很不舒服。

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缓缓地向高处攀登，彼此再没说话。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张赐忽然停下，生硬地来了一句：“累了，休息一下。”

他一说完就坐在了台阶上，将手中的烛台放在了一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来，休息一下。”

陈秋娘离他还有几级台阶，站在台阶下抬头，看到他神色宁静柔和，映着烛火，像是个孩子。

“过来啊。”他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语气神情都固执，这下更像是个孩子了。

陈秋娘默默走过去与他并排坐下，心里却是挺感激他的。这个男人其实也很体贴，至少她可听到他喘粗气，也看出他哪里累了。他这么说，其实是因为她累了而已。

“谢谢。”她说。

“什么？”张赐问。

“我说谢谢。”她对他笑，试图将刚才的尴尬都化解了。

张赐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头，然后叹息一声，说：“可你还是防着我。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一直是在陈家长大，而且陈家也是老实的农家，在兵祸之前，一直都对你很好。而你的防备怎么就那么深，都快赶上我了。”

张赐话语神色全是探究。陈秋娘斜睨他一眼，做了个鬼脸，说：“也许。这就叫天赋，嗯。或者本能？”

“哈哈。”张赐笑了起来，尔后说，“这种事哪里有天赋本能的说法呢。你呀，不知道你的演技多劣拙么？”

陈秋娘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正色道：“书里不是说曹丞相天生多疑么？怎么我就不可以了？”

“好吧。”张赐竟然一副无言以对的样子，惹得陈秋娘掩嘴吃吃笑。

“你呀。”张赐宠溺地说，然后竟然动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喂。我头发乱了。”陈秋娘抗议。

“再揉乱一点，本公子帮你梳头。”张赐像是来了兴致，抓着陈秋娘的脑袋一阵揉。

“张赐，你大爷的。”陈秋娘忍不住就来了这么一句。张赐一听，更乐了，说，“我大爷在北地，以后带你见见，然后——”

他故意卖关子，笑得很有阴谋。

“然后咋样？”陈秋娘明知道有诈。但也忍不住好奇询问。

“然后‘却话巴山夜雨时’了。”张赐高声朗读。

陈秋娘鄙夷地看他一眼，说：“没创意。”

“哎哎哎，我大爷可是有名的厨子哦。我是看你在厨艺上有天赋。想着让我大爷给你培养培养的。你竟然不感激本公子么？”张赐抗议。

陈秋娘一听是厨子，立马来了精神，她起先也是计划过等云来饭店上了正轨，她赚了钱，就要到处走走，拜访天下名厨，看看那些只存在于古籍里的菜肴到底是怎么做的。

“哎呀，二公子，这是真的？小女子感激不尽啊。请受小女子一拜。”陈秋娘立马就站起身来，跳下一个台阶。煞有介事地拱手鞠躬拜谢张赐。

“见风使陀得真快。”张赐鄙夷地说，神色里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

陈秋娘看着这样的张赐。心里既觉得幸福，又觉得心酸。这个人从娘胎里出来，就没有这样自由自在、毫无防备地笑过吧。她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张赐很快也发现了她的注视，整个便安静下来，也低头与她对视。

陈秋娘不知怎么的，眼里就蓄满了泪水。

“傻瓜，我没事的。”他似乎全都读懂了她的内心，便这样安慰她。

她被说中心事，倒是不好意思，便低了头，眨了眼睛，任由那泪水滴落在石阶之上，用一种故作轻松的神情抬头面对他，笑着说：“赶快走吧。再歇来歇去，到山顶就只能看日出了。”

他点头，“嗯”了一声，两人再度出发。而这一次，两人的脚步都轻盈了不少。

一路上还是没有说话，大约走了一刻钟寂静无声的路之后。张赐忽然说：“秋娘，我对你从没有过算计。无论你是否承认你是后蜀的公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见过你的亲生母亲，在汴京的皇宫里。”

“景凉也说花蕊夫人在汴京，斥责我不忠不孝。母亲受人凌辱，不曾想过救母。国破了，不曾想过复仇，还妄图想过平凡生活。”陈秋娘以此来回答。尽管她知道张赐可能只是想随意跟他聊一聊与彼此有关的事，但她还是没办法好好来谈论花蕊夫人这个敏感的话题。

“他这么跟你说的？”张赐很是意外。

“是的。景凉找过我，让我跟他合作，说服你不要过得那么窝囊。”她如实回答。本来，她也是想着找机会告诉他景凉的事。

张赐沉默了一会儿，没问具体的细节，只是问：“你如何回答他？”

陈秋娘抬头看张赐，却只看到他的背影，瘦削高挑却让人觉得伟岸。可是，他问这一句话，是以什么心境来问，又想要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呢？她一时之间有些拿捏不定，因为真的不想让他失望。

不过，犹豫片刻，她还是如实回答，说：“我拒绝。”

“为什么？”张赐忽然转过身来，站在高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陈秋娘抬头镇定回答：“盛极而衰，满盈则亏。任何事太过圆满就是悲剧。”

张赐微微眯了眼，然后转身，很平静地说：“我没想到你是这个答案。你才九岁，却比太多人强。”

陈秋娘丝毫没有被夸奖的喜悦。其实。她感觉内心中有另一个自己在蠢蠢欲动，时不时就跳出来想不管历史车轮，快意恩仇一番。

两人继续往前走。一大段的时间没有说话。忽然，张赐开口说：“秋娘。我想我还是将你亲生母亲的事跟你说说吧。你不要插嘴，也不要有多余的想法。我只是告诉你这样一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陈秋娘“嗯”了一声，便继续赶路，认真聆听。

张赐则像是讲故事似的讲述了那一年巧遇花蕊夫人的事。说是那一年，他去汴京皇宫救一个人，误闯了花蕊夫人的闺房。当时的花蕊夫人正在屋内烧香祭拜孟昶画像，被闯入的张赐吓得惊慌失措。喊了一句：“你是何人？”

张赐随即明白这可能就是被掠来的大名鼎鼎的后蜀美人花蕊夫人。他便用蜀中话回答：“我不是歹人，夫人莫慌。”

花蕊夫人听到乡音，泪水倾泻，最终帮了他，得知他是蜀中*镇张府的公子，便立刻拜托他帮忙照顾她的女儿。

“我当时很惊讶。谁都知道她与孟昶无所出。她却说她生过一个女儿，但一出生就被她放到宫外去养了。因为那几年，孟昶已经忘记励精图治，沉迷声色犬马。后蜀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如沙上城池。她怕女儿将来遭罪，做了亡国公主，还不如做个平凡女子来得痛快。”张赐说到这里便是叹息一声。说，“这花蕊夫人果真是才貌双全，能从繁华里看到凋敝人，让人着实佩服。”

“可是她也真是天真，萍水相逢的一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底细是真是假，就把这么重大的秘密留给了对方。我看她是笨得很呢。”陈秋娘很平静地回答。

张赐说：“不，这恰恰是她的聪敏之处，她要让许多人都知道。赵氏兄弟把她囚入深宫的原因。”

“原因？难道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么？”陈秋娘反问。这是历史上已定论的事，赵氏兄弟对于美人。尤其是人妻有着莫大的兴趣。

“美貌是微不足道的东西。对于君临天下的君主来说，美貌这种东西真的可以忽略不计。再说。哪一个问鼎江山，野心勃勃的人，会真正在乎一个人的美貌呢？他们在乎的是权，是财，是能稳固江山的一切。你应该明白吧？”张赐说。

陈秋娘默默点了点头，才想起他一直在往前走，是看不到的，所以便说：“我知道。那么，花蕊夫人身上难道真有什么秘密么？”

“夫人告诉我，后蜀有一个宝藏，只有她的女儿才可能开启，还说她的女儿跟她长得很像，看到就会知道的。哈哈，所以让我来保护她的女儿。当然，赵匡胤估计也在怀疑后蜀可能有宝藏，所以要留下她的命，在她最初两次自尽未遂之后，赵匡胤就拿她女儿的性命来威胁她。让她活着，表面上看像是宠爱有加，实际上，曾多次打探口风，后蜀的财力到底如何。”张赐简短地叙述了花蕊夫人在汴京的情况。

陈秋娘心中很复杂，大约是属于原来陈秋娘的那部分记忆和情感的作祟。她听到花蕊夫人为了自己的女儿，不得不承欢于那个让她国破家亡的男人，她就觉得很难过，有一种不顾一切想要救出母亲的冲动。

“他叫我照顾你，不久之后，我就秘密回蜀中，在剑门关遇险，我身边死士全都死光，身受重伤，不断在密林之中躲避，一路往*镇而来。因为这边才有我信任的人。最终，我以为我会死在那山里。可是，没想到，我却遇见了你。”张赐说着，忽然转过身来看她。

陈秋娘抬头瞧他，只觉得他的眼神跳动着两簇火焰，整个神情专注而温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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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你的眼神

两人对视良久，陈秋娘才问：“怎么又停下来了？”

她满以为他会回答“累了，要休息”，可是他唇边却是缓缓荡漾开一抹笑，最终氤氲开来，笑出浅浅的酒窝，来了一句：“到了。”

“到了？”陈秋娘仰头看，只看到盘旋而上的阶梯的拐角，阶梯还在一直延伸。但因为拐角所在，她没办法瞧见拐角之后的地方。

“嗯，你来。”他颇为兴奋，向陈秋娘伸出手来。那兴奋的模样，一点都不想平素里那个高深莫测的张二公子。

陈秋娘拢紧斗篷快步走到了他的位置，果然看到了阶梯已到了尽头，那尽头之处是一堵石墙，看起来一点缝隙都没有。不过，陈秋娘一点都不担心，这是人家科技至上的张府之人打造的，肯定是有出路的。果然，张赐走了过去，在墙上摸了摸，那堵石墙就倏然往旁边缩进去了，感觉跟科幻电影似的，瞬间让人感觉高大上了。

“走吧，来赏月。”张赐很高兴地招呼她，然后提着食盒与灯笼就走了出去。

陈秋娘早在那石墙打开的时候就看到外面的月光，料想是真到山顶了。她眼看张赐走出去，也跟着走出了石门。石门之外却并不是山顶，而是一堵石制的屏风。有猛烈的山风带着山中高处的凉寒从屏风后盘旋着扑进来。

怪不得张赐要让她披这斗篷，原来即便是三伏天，这山中的深夜也是如此凉寒。

“秋娘，你快点。”张赐从屏风后探出脑袋，招呼她跟上。

她应了一声，连忙跨过石头屏风。她一跨过去就傻眼了。彻底挪不动脚步了。虽然先前张赐说到山顶赏月时，她也曾想过在那高万仞的山顶之上，可能会腿脚发软。但她毕竟可以安慰自己。少说那山顶也有几百平米，只要不去悬崖边。应该就不会恐高。

是的，陈秋娘有轻微的恐高。而她是万万没想到，到达山顶的入口不是在山顶中间打开一个门，直接走上去，而是在快到达山顶的时候，石阶延伸出石门延伸到山体之外。而延伸出去盘旋在山体之外的石阶比里面的窄多了，目测宽不到一米。

虽然才这么几级台阶，而且还做了防护的栏杆。但这么高的地方，她只看一眼下面的雾气腾腾，就吓得腿脚发软了。

张赐完全沉浸在快乐中，很愉快地说：“还有几步就到山顶了，在山顶那里看风景，会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而且会觉得离月亮特别近。”

“嗯。现在就感觉到了。”陈秋娘抬头看着那似乎就悬挂在前方的朗月，想要强行挪动脚步，却是怎么都没办法。

“走吧。”他再度催促。

陈秋娘抿了唇，没说话。也没挪动，内心里只觉得太丢人了。她一生天不怕地不怕的，甚至有时候挺亡命徒的。却偏偏就恐高。

张赐就站在那悬崖上的石阶上瞧着他。月光与灯笼的映照之下，这个英俊的男子神情从满怀期待转到了疑惑。

“我——”陈秋娘腿脚发软，一个劲儿想到跌坐在地上。

“你害怕高。”张赐的语气笃定，神情亦从疑惑转为恍然大悟，随即又懊恼说，“对不起，是我太兴奋，没注意你的感受。你先在原地别动，等等我。”

陈秋娘摇摇头。说：“没事的。你先上去，我酝酿酝酿勇气。稍后就来。而且我又不是特别怕高的。”

“你别动，等着我。”他说。然后提着食盒与灯笼迅速往山顶去了。

陈秋娘所在的石头屏风离山顶最多不过两分钟的路程，张赐很快就回来。因为月光很好，他把灯笼和食盒都留在了山顶，只身来到她身边，向她伸出手说：“秋娘，来，我带你过去。”

陈秋娘看着那只手，手指瘦削修长，纹路清晰。

“来，我带你过去。”他说。那声音温柔得近乎梦呓。

“嗯。”她努力站直了身子，将手交过去。

她原本以为张赐会牵她过去，却不料在她将手交给他的一刹那间，他将她轻轻一拉拥入怀中。陈秋娘一下子落入他的怀抱，只感觉带着他气息的淡雅熏衣香一下子就弥散在了周遭，他的怀抱那样温暖。

“公子，自重。”她慌了神，便是喊了这么一声，本能想要推开，又想起这是高山之巅，几步之外就是万丈悬崖，若是一个不谨慎，就可能坠落山崖，粉身碎骨。

“没事。”张赐回答了这么两个字，下一刻就是将她横抱起来，说，“你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陈秋娘没有回答，只是说：“公子，你放下我，我想自己克服自己这个恐高的毛病。我想练习一下。”

“为何要练习？”张赐问，面带笑容，一双眼眸黝黑亮。

“自己的弱点，定然是要克服的。不然，他日若是遇见此等险境如何自保？”陈秋娘回答。

他叹息一声，低声说：“你不是男子，不必如此要强。我会保护你。”

他的声音很轻，在猛烈的山风呼啸中，听起来有些不真实。陈秋娘整颗心都乱了，整个人也慌了。她害怕这样的**与更深入的情愫投入，因为每投入一分，她就有可能动摇，放弃最初的理想，去过一种刀枪剑戟兵荒马乱的日子。她不喜欢那样的日子，也不喜欢勾心斗角的生活，更不喜欢太复杂的人生。她只想竭力地单纯下来，过平凡的日子。尽管她的身份以及她目前惹上的人都很麻烦，但她一直在竭尽心力地努力摆脱一切。而她的计划一直都走得很顺利，因为到目前为止，她自己都是可控的。

可是，如今眼前这个男子有不一样的举动，她怕她的防线会在他这里彻底崩溃，从此万劫不复。

“不。人能靠的只能是自己。”她倔强地说，“请公子放下我。”

“闭上嘴，别惹我生气。”张赐的语气冷下来。整个人已经横抱着陈秋娘踏入了山阶。

陈秋娘不敢看山下，索性闭上眼。紧紧抓着张赐的大氅。索性过了片刻，张赐将她放下，为她整理了一下斗篷，说：“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陈秋娘这才缓缓睁开了眼，发现已经到了山顶。这山顶约莫三百平米，山顶之上有一座规模复杂的亭子，亭里有石桌石凳。还有一张石床。张赐的食盒就放在那石桌之上，旁边挂着那一盏红灯笼。

两人走入了亭中入座，张赐打开食盒，是一些精致的小点心和水果，还有一壶米酒。

“临时准备的，不是太好的吃食。知道你嘴刁，凑合着吧。”他笑着说。

“我哪里嘴刁了？我可是能屈能伸的。”她嘟囔着说，还真觉得饿了，拈起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

张赐则是端着酒杯笑着看她吃。陈秋娘被看得不好意思，便慌乱地低下头继续吃。口中赞美这糕点很不错为由来掩饰自己的尴尬。

“好吃就多吃些。刚刚抱你，感觉你瘦成那样。这大半年，我知道你受苦了。身上的伤很疼吧？”他问。

陈秋娘听出他语气里的疼惜。内心惊恐慌乱，怕再进一步发生些什么，她就会崩溃了防线，从而全面崩溃。

“那点小伤，哪里会比二公子身上的伤重呢。”她找寻一番，算是找到了一句得体的话来回答。

张赐却是苦笑一声，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说：“我的是命运使之然，迫不得已。必须承受。而你，本不必承受的。只可恨你那爹爹。”

“老天已经惩罚他了。二公子就不要说他了。”陈秋娘不想过多地说她自己的事，便立刻转了话题。

张赐“嗯”了一声。自顾自地喝酒，一连喝了很多杯，才缓缓地说：“秋娘，跟你一起，我总忘记你不过九岁。我总是忘记你的年龄。”

他这话什么意思？是表白，还是在试探她是不是穿越者。毕竟，张家祖上是有穿越分子存在的，那位貌似*学霸的穿越前辈是如何对自己的子孙说的，有没有说，这还真没法判断。这张赐作为族长，或许会对穿越有所了解的。

“哦，好多人都说我长得比较高挑，看起来像十二三了。”陈秋娘连忙装不懂地回答了这么一句。

“你呀。”张赐显然也有些无奈，笑着摇摇头，宠溺地说，“明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还胡乱回答。”

“那，人家不好意思嘛。”陈秋娘还真就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嘟囔。

张赐看她的样子，便是愉快地笑了。陈秋娘看着她的笑，心里觉得很舒服，同时想到他的命运，又觉得很难过，很心疼，于是就那么看着他。

他笑着与她对视，然后轻轻地摇摇头，说：“我没事的，那些没什么的。不要难过。”

“你——，你知道我想什么？”陈秋娘十分讶异。

张赐轻轻点头，说：“你的眼神像我娘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心疼与难过。所以，你跟她一样，是在为我的命运而感觉难过，是在心疼我。”

陈秋娘惊讶地看着他，眼眶里的泪一下子就滚落下来，轻轻咬着唇。

他站起身来，隔了石头桌子，用手巾帮她擦眼泪，还安慰说：“真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运，这命运对我来说，未必就是最坏的。”

“嗯。”陈秋娘点了点头。命运之事，太过玄妙，没有谁能说得准自己的命运到底好坏，亦没有人说得准那条没有选择的路就一定是光华美满的路。对于命运，需要的就是面对、接受，化险为夷，将自己的人生走得精彩。

“不过——”他顿了顿，微笑着说，“秋娘，你是这世上，除了我娘之外，唯一这样在乎我命运的人。谢谢你。”

“我——”陈秋娘觉得难过，她什么都没有做。面对他，即便是第一次相遇，他命悬一线，她也是诸多计较才出手救之的。而今，她又有为了自己的自由与美好生活。近乎掩耳盗铃一般不去深入了解他，亦不凭借自己那一点点的小聪明去帮助他。她要离开他，彻底地离开他了。

面对他的那一句谢谢。她内心惭愧，竟然看着他。无语凝噎。

张赐倒是不在意，继续说起了他的身世。

原来，他并非并州人士，亦非张永德的儿子。他也不是张家的嫡出子弟。他的父亲只是张府庶出旁枝没落一家，父亲只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母亲是一个农户之女。农户女救了落魄书生，两人便相爱成亲。这是任何一本才子佳人话本子里的桥段。但不同的是这位书生虽然落魄，却是来自一个显赫怪异的家族。这个家族所有的小孩子出生都要登记在册，并经由家族测试，若是确认为族长备选人，小孩子就要离开父母，送到嫡系子弟家中抚养。

“我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并州抚养，成为都指挥的二公子。但我从小亦知道我的身世，在我继承族长大位时，我回蜀中。曾见过我母亲，一个柔软和善的女子，她看我的眼神就是那种心疼与难过。还有自责。那时，我的亲生父亲已经亡故，母亲独自一人居住在通都老家。而那一次，就是永别。因为我是族长，我有太多的敌人，我不能有弱点。亲生母亲也可以是弱点。所以，她自尽了。直到好几年后，祖奶奶才告诉我。我真是不孝——”张赐还是一杯接着一杯，诉说着那些大约从来不曾对人说起的往事。说到后来低头呜咽起来。

他趴在桌子上呜咽着，那声音像是受伤的小兽发出的悲鸣。陈秋娘只觉得有刀从心上划过。她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起身走过去站在他身边，将他搂在怀中。说：“作为母亲，能为自己的孩子做一点事，是很快乐的。你的母亲走的时候，定然是很心甘情愿，定然也带着对你的无尽祝福的。”

张赐伏在她怀里，肩膀颤抖得厉害，还是呜咽着。陈秋娘唯有将他搂紧。周遭的山风摇曳了灯笼里的烛火，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这任由这个命运悲剧的男子在这雄鹰都不一定能到达的高中之中尽情地哭泣。因为她想认为他得发泄一下了，不然他会疯的。

呜咽了片刻，他哑着嗓子，说：“秋娘，你知道么？在我从小的严酷训练里，还包括亲手杀死自己喜欢的兔子，亲手掐死喜欢的猫咪，拿开水浇死自己喜欢的花。杀死与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对于别人拿我在乎的人威胁我，无动于衷。”

陈秋娘这会儿震惊了，她单单知道张府选拔族长定然很怪异，却不知道恶心到了这样一种地步。

“这——，这有什么意思呢？如果一族之长不能保护自己的家族，还有什么意义？”陈秋娘激动起来，说，“那个火器什么的，有什么意义？还不如散了这偌大的家族，各过各的平凡生活去。这种超越了所有人的技术还不如毁。你也是，做什么族长。”

“是为了守住更多的人，守住这个家族。”张赐这会儿已经比刚才平静多了，他从陈秋娘怀里挣扎起来，整个人已经恢复平静，抬起宽袖喝酒的同时，大约也抹了泪。

“方才是我失礼了。还请公子不要见怪。”陈秋娘稽首施礼。

“秋娘，不要总是公子公子地叫，我记得我让你叫我佑祺的。”张赐将酒杯放下，脸上已全是笑意。陈秋娘有些疑惑方才呜咽的另有其人，而自己刚才是做了南柯一梦。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假装继续吃东西以掩饰方才彼此的尴尬。

张赐也默默喝酒，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周遭穿梭在石林之间的风声盘旋尖叫，甚是慎人。天上一轮月，就似乎挂在前面的山头，隔得那样近。月亮朗净，月色如水，倾泻下来。

“我有很多个晚上，就在这山顶，卧在那石床上看着月亮，会很宁静，可同时也会感觉很空洞。有那么瞬间会想不起自己是谁，到底在干些什么。于是久而久之，我就常常来这里，静静地看月亮，直到太阳升起。因为只有在远离人群的高空之中，在寻常人不可以到达的山顶，我的内心才感觉宁静，才可以不用去想那些无聊的东西。在这里我可以做属于我自己的梦，对我喜欢的人说我的心事。在这里，梦境里会有属于我的，我想要的真正的人生。”张赐慢慢地说，端着酒杯靠着亭子的柱子，隔了一段距离看着她。

他说只有在这里，才可以对他喜欢的人说他的心事。

这一句话委婉而行，却行的是表白之事么？因为此时此刻，他不就在将他的一切都告知于她么？这个男子到底要做什么样的决定？

陈秋娘有些疑惑，于是就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瞧着他。

此刻，月华流淌，染了四野霜华，周遭的山林像是曾经梦境里的怪异可怖场景。但却因为眼前这个英俊悲悯的男子，这场景忽然就变得无比的浪漫。

陈秋娘瞧着他，顿时觉得这场景像是击穿了亘古的凝视，仿若在什么地方，已有这样的对视，有这样的相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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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张赐的心事

在高万仞的山顶，月华如霜的夜晚，张赐端着米酒，一杯接着一杯，靠在凉亭上，缓缓地叙述起那些沉积在心底的过往，那些日积月累的暗伤。

他曾以为今生今世，终其一生，都不会找到可以聆听的人，不会有说出口的机会。可是，这一刻，在这样的山巅，他却对一个九岁的女娃说了。而且，他从不怀疑这个女娃能够听懂他说的一切，能够感受到他的内心。

他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一杯接着一杯。这米酒不能醉人，反而在唇齿之间留下了甜甜的香味。

米酒，是他唯一的、真正的爱好。他从生下来，残酷的训练就告诉他，不能有自己的爱好。但他还是将这一爱好偷偷地保留了下来。因为这蜀中米酒滋味是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滋味。

他最爱吃的是母亲做的酒酿丸子。可是，他从没吃到过母亲做的那种滋味。在每一次疲于奔波的间隙，他会在这高万仞的山洞墓穴中悄悄地试验做米酒。不过，他在厨艺真的没有天赋，以至于这么多年，悄悄搜集了那么多米酒的做法，也仅仅是做出了跟母亲所做的酒酿丸子相似的米酒而已。

母亲，是在这个世间最温暖的名词，也是最难过与甜蜜的念想。他仅仅见过一面，吃过她做的三顿饭，那样寻常的农家菜式，是一个母亲做给孩子的极致佳肴。

尔后，母亲为了日后不成为他的负累，不成为别人要挟他的棋子，选择了自尽，与他早逝的父亲去团聚。那位据说在父亲的教导下，能写诗文的农家女子。没有给儿子留下只言片语，就那样离去了。

“或许，她以为只是跟我见过一面。而我是高高在上的族长。她不过是庶出的落魄书生的妻子。她以为我不会记得她，不会对她有感情。”张赐继续说。眼泪从心底涌起，从脸庞无声滑落。

他的训练里，包括不能流泪，不能有感情的波动。从前，没有遇见这个女娃之前，他真的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去想。可是，遇见了她。他便常常想起往事，开始在乎起她来。

“她十月怀胎，为你做什么都是值得。她肯定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不快乐地活着。公子，不要难过。”她在他的身后说。

他不用回头也知道她就端坐在那石头上，小小的女娃有一种无与伦比的气势。

他没有管她的劝阻，他只想对她说出那些往事，把心底那些难过都宣泄出来。所以，他继续说：“她不知道，我爱她，我常常想念她。即便只见了一面。即便隔了这么多年，我也记得她的样子，她的笑容淡淡的。像是三月里温暖的日光，她有弯弯的眉毛，眼睛跟你很像，嗯，是杏眼，笑起来很好看。她偶尔会轻蹙眉头，她皮肤很白，用的熏衣香很淡雅。”

他背后的陈秋娘在最初的劝阻之后，瞬间就明白他是需要这么一次宣泄。于是安静下来，就坐在那凳子上。听他说那些腐烂在心底的回忆。

“她来看我，给我带了风干的老腊肉。用戎菽豆的嫩苗炒菜；还有她亲自晒的黄花菜干，拿了米汤加上少许的酥肉片煮的汤；清蒸的鱼与河蟹。还有她亲自酿制的酒酿丸子。她做了一桌子，可是我不能第一时间吃。别人要看看食物有没有毒，或者会不会造成二次中毒。忙活了好久，那桌菜就凉了。”他说到这里，又喝了一口米酒，明明那样的甜，却让他觉得有些苦涩。

陈秋娘听得难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就低头继续吃糕点，泪水却滴落衣袖。

片刻的安静之后，张赐又说：“后来，我还是把那些凉了的菜吃光了。真的很好吃啊。”

陈秋娘听得心里如同刀割，偷偷擦了泪。他却忽然提高了声调，说：“秋娘，你知道么？我母亲的神情从最初的开心快乐到疑惑不解，再到难过心疼。她看我的眼神，跟你一样，充满了心疼、难过又无奈。”

他说着，转过身来瞧她。只见宽大的斗篷里，她娇小的身子瘦削得似乎一阵风都能吹走。她端坐在那里瞧着他，眉头紧蹙。他看得懂她的神色，那是对他的心疼，一如当年，她母亲对他的那一种。

从小，他是家族祖训的牺牲品，是九大家族的顶梁柱，亦是张家的决策者。他也习惯了没有朋友，没有在乎的人，没有在乎的事，没有属于自己的兴趣。每一天，他要做的事就是思考如何保护九大家族，如何跟敌人周旋、躲避敌人的追杀、粉碎敌人的阴谋，或者考虑如何将家族里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统统压下去。在这个位置上，他可以一掷千金，可以生杀夺予，可以搜罗美人。他可以做很多，可是唯独不可以有他自己，不可有自己的情绪。

这么多年，他不曾肆意妄为过什么事，也不曾同情过任何人。可是，在汴京的皇宫之内，那个远离故乡的绝色女子讲述起她的身世，讲述起她为了女儿才这样苟且活着，并且在无能为力之下，把希望女儿过得好的渺茫希望寄托在他这个认识才片刻的陌生人身上。那时，他瞬间想到了母亲。他的母亲为了自己儿子的平安，选择了死亡；而眼前这个女子为了自己女儿能活着，选择忍受敌人的凌辱。

因为想到了母亲，感情的闸门被打开，心中唯一的遗憾之事便是那时太年少，未曾保得母亲安平。他曾在得知母亲去世的真相后，无数次来到这个山顶，仰望着星空，难过得不知道所以。

因为花蕊夫人与自己的母亲一样，在为自己的孩子做着伟大的事。他这么多年，第一次同情一个陌生人。而且破天荒地答应了她。

他说：“你放心，如若我活着，必然找到她，想办法保她安平，过幸福的生活。”

她跪了下来。给了他一支发簪，说：“这是赵匡胤想方设法想要得到的。不过，这只是一部分。另外的部分，是陛下亲自做的。我亦不知是什么。”

他摇摇头，说：“我不曾想要这种东西。我答应你的，并不是需要什么报酬。再说，你不怕我是赵匡胤设的一个局么？”

她摇摇头，说：“张府在蜀地，眉州*镇。张府拥有顶级火器，张府的护卫个个精锐。张府的族长从小培养。孩子，我是陛下最宠爱的费贵妃。张府的秘密我怎么会不知道。我还见过你小时候的画像。只是陛下觉得张府是百年望族，且以天下为己任，而且他认为若是张家人有心问鼎天下，就凭那手中顶级的火器与精锐的护卫队，就可以占据蜀中，逐鹿中原，扫平南越了，何至于偏安蜀中小镇呢。所以，他对于张府只有从心底里升起的佩服以及你们不想将火器用作战争的遗憾，却从不曾有丝毫的打扰。”

张赐那时已做了族长多年。却还是不由得一怔。原来孟昶并不只是沉迷声色、摆弄花草，他也有厉害的间者系统，只是不太执着于问鼎天下。亦不太想百姓劳民伤财，所以什么都不做罢了。

在他怔住的间隙，费贵妃又再度请求他救她的女儿，说普天之下能救她女儿，给女儿幸福的便只有他张家了。

“蜀地富饶。国库钱粮大有结余，便藏于一处。我这发簪柄内中空，藏有一图，可指示你找到宝藏，至于如何开启。我便不知。今日给予公子，一是想让公子救我女儿。二是不想蜀地富饶落入野心家之手，如今我身陷囹圄。远在他乡，偶尔听见蜀地遭遇兵祸之惨状，心中暗自垂泪，更不想这宝藏落入赵氏之手。所以，请公子收下。”花蕊夫人将那支发簪放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点了点头，说：“你放心，我若活着，必定想法给你女儿平凡安定的生活。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花蕊夫人疑惑地看着他，说：“公子请讲。”

“你得活着。”他说了这四个字。

花蕊夫人没有问原因，只是点头说“我答应你”。因为对于一个母亲来说，只要他答应救她的女儿，她便不在乎什么了。

“如果你违背了誓言，自己结束性命，我便不会救你的女儿。”他强调。

花蕊夫人是见惯风浪的女子，不问原因，再度郑重地点头，说：“事关我女儿，我说话算话。”

他看了花蕊夫人一眼，看的不是她的倾世容颜，而是作为母亲的一种伟大与坚强。然后，他离开，将救她女儿的事放在心底。也只有他自己明白：他这一次同情这个女子，插手这件棘手的事，不过是因为母亲。因为对于木母亲自尽的事件耿耿于怀。

后来，他把那支发簪贴身收藏，不曾让任何人知道他有富得流油的蜀地宝藏图。他从心底里不想去开启这个宝藏，也不想多生事端，尽管赵匡胤一直在寻找孟昶的宝藏，曾多次逼问花蕊夫人。

他也始终想着要寻找花蕊夫人的女儿，无奈在汴京还有诸多事宜，而这一件事，他不想假手于人。再者，他在汴京的外在的身份是张永德的二儿子。赵匡胤怕手下的将领有异心，每次出征都将他们的家眷留在汴京做人质。他便更不能离开汴京回蜀中了。

等到赵匡胤班师回朝，暂时休兵。他提起蜀中老祖母身体不适，想要回蜀中探望。赵匡胤也早就想除掉他，想着从汴京到蜀中这一路上或者更容易杀之，便同意了他的请求。

他原本还想着回到蜀中，派十八骑暗中根据花蕊夫人提供的线索到五里镇寻找她的女儿，却没想到一路上遇到了无数次追杀。十八骑也损失了五人，而他躲避追杀，亲自入蜀山，一路来来去去，将近四个月，才来到眉州。不料一入眉州，又被敌人盯上，不得已被逼入二峨山中，身负重伤。在濒临死亡的边缘，他已没法挪动，只得藏身于水潭之下时，他看到了她。那一刻，他以为是幻觉，可是她实实在在地来了。

之前，他曾无数次想花蕊夫人的女儿该是什么样子？九岁的女娃会不会有倾世容颜，如同她的亲娘一样。长在普通农家的女娃，应该单纯快乐得多吧。

可是，她来了，瘦削不堪，虽然美丽，却一身破旧。那神色倒是沉着，眼神干净。她寻找草药，为他处理伤口，又熟练地喂他吃生鱼肉和鱼腥草等。尔后说出的话，那样冷漠。

他太熟悉那些话语与眼神了。那一瞬间，他只觉得难过：花蕊夫人千方百计想要女儿过幸福平凡的生活，但这个女娃终究还是陷入了不幸之中。

不，他要活着，不单单是家族，还有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他在她俯身喂他鱼肉之时，将她怀中的玉戒取走，将他的信物放入她的怀中。

在她离开之后，四野安静得很。他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伤口也感觉不到疼痛。但是，他总会想起她的脸，还有那一双眼。有一种奇怪的念头在心底升起：有生之年，要让她过幸福快乐的日子。

在这山顶，在这月色之下，他与她对视。也许是情绪不稳的缘故，他觉得有些醉了，便想起了许许多多的事。想起他的母亲，想起遇见花蕊夫人的点滴。

思绪翻飞到了后来，他说了一句：“我受你母亲之托来救你，却不曾想救我的人却是你，命运真的很玄妙。”

“那是机缘巧合，公子不必挂怀。再者，我之后几次遇险，幸得公子相救啊。我们此时此刻，还说这些，便是没意思了。”她说。

她脆生生的声音让他觉得温暖舒畅，像是把刚才的难过都全部扫空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呵呵一笑，语气宠溺地说：“知道了。”然后，他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酒杯酒壶放到桌子上，一手托腮瞧着陈秋娘，清了清嗓子，说：“秋娘，你今晚想要问什么。我都会回答你，嗯，来吧。”(未完待续)

ps：嗯！普及一个事：忘忧草这种玩意儿吧，听起来好高大上啊。其实啊，大家经常都有吃，还都有提到呢。

忘忧草，还有个很琼瑶的名字叫萱草。当然我们平时吃它的时候，不叫忘忧草，而叫黄花菜。哈哈哈“黄花菜都凉了”。

忘忧草就是黄花菜，大家是不是瞬间觉得忘忧草掉了神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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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张府先祖

张赐一本正经地坐在桌边，像是视死如归地来了这么一句“嗯，来吧”，陈秋娘很不厚道地想到了强忍着要被地主恶霸欺侮的良家女子坚贞不屈、视死如归地来一句“嗯，来吧，来xxoo我吧。老娘豁出去了”。

陈秋娘想到那样的场景，很不厚道地笑了。最初是“噗嗤”一笑，随即再想想自己就是那个地主老财，把好好一良家女子逼迫得走投无路了，人家才这么视死如归的，她便越发笑得不可收拾，哈哈笑得伏在桌子上，觉得肚子都笑疼了。

张赐被笑得莫名其妙，在一旁一直抗议：“喂喂喂，你什么意思啊。你笑什么啊。”

陈秋娘伏在桌子上，对他摆摆手，说：“秘密，秘密。不要问我。”

说着，她继续笑，笑得畅快淋漓。

“不行，不行。有好事大家一起分享。”张赐抗议，就来拉她的胳膊。

她一边挣胳膊，一边竭力止住笑，说：“我，我，我不告诉你。哈哈哈。”

“陈秋娘，你别太过分啊。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啊。”张赐一本正经，想要游说陈秋娘说出笑的原因。

陈秋娘也觉得自己笑得太过夸张，太莫名其妙，便努力要止住笑，但不知道为什么，刚一止住笑，立刻就忍不住继续笑。

“喂喂喂，我告诉你，你不告诉我，我就不带你下去，哼。”张赐见晓之以理不行，立刻就威逼起来，而且还双手抱胸，佯装生气。

陈秋娘拍着胸口，笑了一阵。才终于止住笑，说：“没什么了。只是我觉得好笑，你一定不觉得好笑的。”

“不行。我一定要听。”张赐固执地说。

陈秋娘瞧他那固执样，像是被地主恶霸欺负的良家女子了。所以就笑了。

张赐愣了愣，说：“你骗人，我怎么就像被地主恶霸欺负的良家女子了？快快说实话，不然，爷不让你下去了。”

“呔，你吓唬得了谁？不就恐高嘛，我知道自己有这个弱点。以前没地方克服这个缺点，你要真不带我下去。我就正好练练了。”陈秋娘撇撇嘴。

“瞧把你给得意的。好了好了，既然你不肯说，我就不追问你了。”张赐见威逼利诱都不行，终于妥协下来。

陈秋娘偏着脑袋看着他，眨巴着眼睛，低声问：“你真不追问了？”

“哎，好歹我也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啊。”张赐抗议。

“好吧。”陈秋娘依旧看着他的脸。那英俊的脸上，神色放松，眉眼带笑。方才的哀伤似乎都在她莫名其妙的这一阵大笑之中消失殆尽。她看到他似乎心情好了起来，也便觉得轻松愉快了。

在这高山之巅，在这明净的月色之下。有一堆好吃的糕点，有好喝的米酒（嗯，她喝了一口，虽然不如她的手艺，但也很好喝了），还有一个英俊的男子要陪自己谈谈人生谈谈理想。哎呀，这是多么浪漫美好的时刻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啊，勾心斗角的阴谋算计啊，统统都走开；那些前尘后路的决定也不去想。就只活在当下。与这个人毫无芥蒂地去接近，谈天说地。直到天明。

当然，如果时间可以静止。那所有的时间就停止在这山顶吧。如果真如那些人说的，未来的坐牢会有一种牢狱叫“一日囚”，把人永远囚禁在一天的话。那么，就这一天好了，过一万年这样的日子，也不会腻的。

今晚，什么都不想；今晚，便与他随意谈心。今晚，必定会成为日后的传奇。

她心潮起伏，面上却是笑着看他。

“怎么这样子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慌。”张赐低声问，“你不会在想什么鬼主意谋算我吧？”

她轻笑着摇头，很真诚地说：“谢谢你，真的。”

“谢我做啥呢？说的我莫名其妙的。”张赐笑着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他心里有个声音：有生之年，让她幸福，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不能再任由在乎的人身遭不幸。

她摇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允许我问你任何问题，心里感动。”

“嘿嘿，要不，等价交换。我也问问你问题，你也知无不言，好不？”他逗她。

“哦，我还好感动一阵。原来是诓我的。二公子说话不算话。”她嘟囔了嘴边，明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却还是喜欢这样指鹿为马地来逗他。

“你可以不答应的，但我言出必行。”张赐一本正经地回答。

陈秋娘捧了糕点一边吃一边说：“其实吧，你这会儿喊我真问你什么了，我还就真不知道怎么问了。人啊，就是怎么奇怪的存在。”

她一边说还一边摇摇头，然后站起身，说：“我还是赏赏月，酝酿酝酿。”

那一轮月就挂在山顶，静静地在那深蓝的天空之下，月华倾泻下来，山风带起山间的雾气涌动，那月华便随着雾气涌动。整个山间月华涌动，月色倾泻如海，气势磅礴。

她站在那亭子边看着，只觉得在这山顶赏月，真是美得让人窒息。不一会儿，张赐也走过来，在她身边站定，看着那一轮圆月说：“秋娘，其实很多事，我都跟你说得差不多了。我想或许你想问一些别的。”

“我其实想知道的，涉及了九大家族，所以，我不知道该不该问。”她说。是的，她最感兴趣的是那位穿越前辈的身份，以及那位穿越前辈都做了什么。

“你问，我就告诉你。”张赐很认真地说。

陈秋娘十分讶异地牛头看着他，他笃定地点了点头。

“真的可以？”她又问了一句。

“可以。”他很肯定地回答。

“嗯。那第一个问题，有关火器。在竹溪山时，我就瞧见了那火器，威力很大。而据我所了解，现在的军中所谓的火器，不过是在箭头上包裹上桐油点燃射入敌阵，扰乱敌阵而已。根本意义上，还是人力所为。而你们使用的火器，威力巨大，而且并不是人力推动的。当然，我不是想问如何制造。我只想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张家就会制造这东西。又是怎么样的人才设计出这样天才的东西呢？”陈秋娘小心翼翼地使用了措辞，尽量不让人误会是在打探火器的制作。

张赐没有任何的推辞，径直就回答：“你错了。火器不是张府一家制造的，而是九大家族。也不是一个人设计的，而是好些人。”

呀，难道还是群穿啊。呃呃呃，一定是了，要不然怎么涉及了九大家族。再说了，无论在怎么牛逼的学霸，也不至于各门类都懂得吧。陈秋娘意识到张家祖上遭遇的那一次穿越者不止一人，就忍不住激动。因为在这个世间曾经存在着与她一样的人，那么，也许这些人还有可能有回去的路径。

“啊？我以为是一个人呢。”陈秋娘惊讶。

“不是一个人，张府的典籍上记载了好几个人。而且，现在看到的火器，也是经过了改进的。”张赐又说。

“那可以问你，那些人是怎么样的人么？只要不涉及到机密的，我都想知道。”陈秋娘有些迫不及待了。

张赐“嗯”了一声，说：“我会知无不言的。不过，秋娘，你可能想不到，我的先祖是谁。”

“历史上有名的人物？”陈秋娘立刻就问。因为若不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那么，张赐不会这样说。

张赐点点头，说：“她是历史上有名的人物，但不姓张。而我家张姓先祖却不曾在历史上留下只言片语。那位设计出火器的张家先祖就是为了保护这位历史上有名的人物——我的先祖，他的妻子才设计出火器的。”

原来火器的诞生是用来守护自己的妻子的。这是陈秋娘无论如何也不曾想到的原因。

“那么，那位有名的人物是谁呢？”陈秋娘询问。心内已经在想在西汉时期那些有名的女性。但是西汉有太多的奇女子，她一时之间倒是找不出来。

“金屋藏娇。”张赐吐出了四个字。

陈秋娘大惊，不由得喊道：“陈阿娇？”她刚一喊完，立刻就意识到这是人家张赐的先祖，这样直呼其名讳很不礼貌，立刻就向张赐道歉，说自己也知道陈皇后的故事，所以太激动了。

“没什么的。我当时接触到典籍时，也是很惊讶的。”张赐说。然后开始讲述他家族的风云历史。

他先祖的妻子就是汉武帝的陈皇后。话说陈阿娇被卫子夫取代之后，被迫迁居长门宫，被幽禁在那里。起初的岁月很难过，后来她觉得以前的人生都白活了，就想着要过自己的日子，于是想尽了办法，逃离了长门宫，到外面去游历。

也就是在这时，陈阿娇在渭水河畔遇见了那位设计火器的张姓先祖，两人一见倾情，便结伴四方游历，俨然一对神仙眷侣。但她逃离宫中的事也很快被汉武帝知道，这帝王哪能容许知道他众多秘密的女子逃离他的掌控呢。所以，就派出人四处抓捕陈阿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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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祖训

在高万仞的山顶，月光静静倾泻，风停了。四野便只有张赐好听的声音缓缓地讲述着一千年前，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

在历史上，那位在极大权势之下生长的天之骄女，一心爱着那么一个人。为此，她的母亲以及母系的权势都选择了支持这么一个人执掌天下。而她真真如愿，做了大汉的皇后，入住椒房殿，留下金屋藏娇的佳话。

她是大汉的皇后，更是一个陷入爱情中的女子。一切道路由母亲和外祖母铺平，又嫁给自己心爱的男人，成了至高无上的皇后，她从来不知道人间险恶，容不得半点委屈。她所知道的一件事就是她爱他，以一颗赤子之心去爱一个人，而不是一个帝王。

是的！她太骄傲、太简单、把一切想得太美。她不懂男人天性本就喜新厌旧，不懂执掌天下的男人原本无情，且可以受到更多的诱惑；她更不懂权力斗争，当他登临帝位，她的家族就成了他的绊脚石，成了他的眼中钉。

权力之下，没有爱情。帝王眼中，只有天下。

那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天之骄女不懂。因此，在馆陶公主的势力彻底被瓦解的那一天，也便是她灾难来临的那一天。她的皇后之位被人取代是早晚的事，不是被卫子夫取代，也可能被李子夫、王子夫取代。

可是，一心爱着那个男人的她不懂。

后来的一系列变故，他唯一念了旧情的便是留了她一条命，将她丢入长门宫与凄清长夜相对。

在那冷清的长门宫，这个女子如何度过了那些冷漠凄清的日子，又如何将自己最爱的男人亲手捅在心上的刀子一寸一寸地拔出来，让伤口结疤。这些细节。传说的章节没有，张家的族谱传记里也没有写。

在历史上，这个为爱痴狂的悲剧女子即便千金买了相如赋。亦没有挽回那个男人的心。最终郁郁而终于长门宫，直到死的那刻。她还念着那个男人，直到死她还没有觉悟。

可是，在张赐的讲述里，在张家租族谱传记里。这个天之骄女，在冷清的长门宫守着凄清冷月，一寸一寸地领悟了。最终，她觉察到过去的生命太过于狭隘，她这一生不应该将眼光都系于那个男人。她应该去外面游历，看看更广阔的世界。

于是，她打点行装，借阅各种典籍，乃至风物志。最终，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悄悄离开了长门宫。她是不得宠的皇后，宫人亦不太待见，以至于她失踪多日，宫内亦不知晓。等到宫人发现。报告了卫子夫。卫子夫一边派人寻找，一边却是告知帝王陈娇病重，希望见他一面。卫子夫是何等聪明的女子。她深深知道这个杀伐决断的男子，到底还是愧对长门宫那位。因为他没有真心爱过她，娶她、给她最华美的梦，也不过是利用她罢了。他没有办法面对她至纯的爱情。

果然，那位帝王没有去长门宫看她，不久之后，就是她的病逝。

那位帝王有没有独自去看长门宫的冷清，历史、传说、张家的族谱上都没有写。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不足道也。

顿悟的陈娇走出了长门宫。走出了对那个男人的执念，开始四处游历。去欣赏各处的风土人情，去感受平凡人的喜怒哀乐。她于出走后的第一个春三月。在渭水微寒的日光里遇见了那一个拼尽全力也是护着她的男子。

张赐说张家有一本陈娇的自传日记，记录得不多。但可以看到先祖那时的浪漫时光与足迹，亦可知道先祖后来为何要将火器制造出来。

两人初见，一见如故，便沿着荒草凄凄的渭水河畔，在三月微寒的日光里谈天说地。陈娇惊讶于这个一袭白袍的公子的博学，觉得他是她所见识过的那些最博学的男子都没办法相比的。他跟她说日月新辰的运行，跟她说一株野草的成长，说物候季节的变换......

他说了太多，她认真地听着，不知不觉天黑了。后来，得知那白袍公子亦是四处游历的蜀中子弟。两人便结伴而行，一路向南。

他与她一路救济了不少因天灾饥荒而流离失所的人。最后，他们带着那些人在彭城一处偏僻的山谷安定下来。

张家先祖在那个山谷构建属于自己的理想国度。他把那座山谷设计成了一座新城，坚固的城墙，合理的瓮城。从外在看，与当时大多数的城池一般无二，但是内里却全是张家先祖的狂想与手笔。

他设计了科学的给排水系统，又建立了沼气池。城中家家户户都用沼气燃料，做饭取暖。他还教给了众人时人闻所未闻的冶铁技术和制盐技术以及制作各种器具的技术。

他之后还游历四方，寻找到了新的稻米种子，进行了稻米种子的改良。然后，他亲自教人们耕种，种植农作物，种植草药，种植茶树。尔后，他拿茶叶跟胡人换马匹。那些胡人称那些茶叶为神的赐予。

不仅如此，他还是用一些众人都不懂的方法，来冶炼出玻璃。

“玻璃？”陈秋娘听到此，不由得一惊，原来那位学霸不仅仅鼓捣了火器，居然在大汉就烧制出了玻璃。

“是的。先祖说是他家乡的一种方法。他用玻璃做成了清晰的镜子、瓶子、杯子、好看的珠子。在外面换到不少钱，用以建设他的新城。可以说，那时，那一座是世外桃源，里面的人生活很好。家家户户顿顿吃肉，吃大米饭，喝好喝的酒。每家每户都是丰衣足食。”张赐回答。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他是个理想主义者，完全不知道人心险恶，不知道政治的黑暗。他真不该如此招摇啊，简直太招摇了。”

我靠，果然是个*穿越者，完全没有一点人心险恶的概念。陈秋娘在心中鄙夷张赐的这位先祖。

张赐也同意陈秋娘的看法。点了点头，说：“是的。他有卓越的技术，但不懂政治。不久之后。他又为了保护自己的城池，制造了枪。”

陈秋娘不由得拍额头。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一个*型人物，怎么啥都敢做啊，简直是分分钟找死的节奏。

“你知道枪？”张赐忽然警觉地问。

陈秋娘一惊，立刻一副疑惑的神情说：“不知道啊，你怎么这样问我？”

“我看你拍额头，以为你知道什么是枪。”张赐如实说。

陈秋娘又立刻摇头说：“不知道什么是枪。我刚才只是头有些疼，拍一拍而已。”

“病了？”张赐没再继续讲他的先祖，反而是伸手摸她的额头。很认真地对比了一会儿，说，“似乎比我的烫一点。”

“没事了，没事了。你继续讲啊，那枪是什么？后来怎么样了？”陈秋娘连忙问，将这一段尴尬掩饰过去。

“后来，去跟人做买卖的时候，对方想将抢他们的货物。双方打起来了，先祖所带的人动用了枪。嗯，枪就是一种短小的火器。可以藏于袖间的。这么长的模样。”张赐比划了一下枪的长短。

“所以，火器就第一次发挥了作用，问世了？被刘彻知道了？”陈秋娘问。心里也是对张家先祖再度进行了鄙视。因为智商实在高，但是情商啥的实在不敢恭维。

张赐却是摇摇头，说：“那一次，与先祖交易的人被彻底干掉，就地掩埋。没有人知道枪的问世。先祖回到了城里。”

“想必也是怕被人发现吧。毕竟这种东西一旦被发现，就是无尽的灾祸。”陈秋娘接了话茬。

张赐点了点头，继续说起了张家先祖的事迹。那先祖在彭城附近的山谷为陈娇建立了一座新城，使劲了浑身解数，让她过一种全新的日子。同时。亦教给了她许许多多的知识。天文地理、数学几何、音律美术，各种知识比她所学的还要多得多。

他为她打开了一扇奇妙的大门。她在这城里过得十分快乐。尤其是听人说起大汉的废后陈阿娇已经病逝的消息，她更是松了一口气。

她每一天都在认真地学习。觉得在这里的日子才是真正的幸福。这样的生活才是人生。不久之后，百无聊赖的她便开办了学堂，开始教那些孩子们。

张家先祖为她打造了一座幸福和美的无价之城，取名为娇城，并向她求婚。幸福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陈娇觉得过去岁月的自己简直是荒唐，如今的日子才是人过的日子。

但是，她属于过去，不能回避过去。所以，她思量再三，还是向张家先祖全盘托出了自己的身份。陈娇在日记里写道：想过隐瞒，但因为在乎他，便想坦诚。我知道可能失去，但比起将来被戳穿带来的伤害，我更愿意此刻就说个清楚。而且，我相信这个人根本不在乎我到底是谁，有怎样的过去。

之后，她说了她是谁。那位学霸先生只是“哦”了一声，来了一句：“怪不得初见你时，你谈吐不凡，举手投足，都是威仪。我还在想你到底是长安哪一家的贵女跑出来体验生活了。”

“那你会不会——”陈娇没有把话说完。

那学霸先生还算聪敏，径直就挥挥手，说：“哎，把以前的事忘了吧。我给不了你皇后的地位与威仪，只能给你一座梦想之城，你愿意下嫁么？”

陈娇喜极而泣，紧紧抱住他，说：“我愿意，我愿意。”

两人便在娇城举行了婚礼，准备过和美的日子。就那样牵手，不离不弃，一直到白发苍苍。

可是，汉武帝或许还是曾经爱过那么一个女子，又或者是在生杀夺予之间恍然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个女子没有任何功利地爱着他，爱着他，无关乎他是不是得宠，是不是帝王。所以，这位帝王心血来潮去了长门宫，很不小心就知道了卫子夫的欺骗，知道了陈娇失踪。

一怒之下，扇飞了一个宫人，狠狠地离开了未央宫。时夜，召来心腹。开始寻找陈娇的下落。

陈娇一路而来，并没有过多地掩饰自己的路径与活动的痕迹。所以，刘彻很快就知道了她在彭城。还知道娇城的事情，以及她成了婚。

那位千古一帝是什么心情。别人不得而知。总之，他是不管不顾，为了他亲手废掉的皇后微服出巡来到了彭城。他在彭城驻扎了一个月，派出无数的探子对娇城进行了打探。这一打探，这位千古一帝吓了一跳，那城主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顶级人才啊。

原本，刘彻是想将之杀掉，将陈阿娇带走。至于是要将陈阿娇杀掉，还是带回长门宫继续囚禁，又或者想要在外面找个行宫做一回真正的“金屋藏娇”，别人不得而知。总之，他来到彭城就是想要带走陈娇。可是，娇城让他震惊，为他展示了一个比他想象中更美好的城池。

那个男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刘彻毕竟是合格的帝王，偶尔感情失控来到彭城的他，这时刻想到的已不是陈阿娇，而是整个大汉帝国的未来。如果每个城市都能像娇城那般。如果娇城的各种先进技术能够得以推广......

刘彻在得知娇城的一切时，对着一面属下买来的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畅想未来。他也不由得心潮澎湃。

那个人，不可杀。

刘彻做了那样的决定，让自己的属下继续打探。然后，他的属下带回了更加让人震惊的消息，那就是关于枪这种武器。他的属下为他细细叙述了娇城人反击抢劫者的事情。刘彻彻底震惊，他一想到这种威力的武器用于打杀匈奴，一定会一雪前耻，将敌寇横扫。

那个人，真的不可杀。

命运阴差阳错。将刘彻带到了彭城，打破了一对男女过平凡生活的美梦。刘彻最终选择的是直接叩响娇城的大门。大喇喇地走进了娇城，在陈阿娇惨白的脸色中。跟张家先祖相对而坐。他无视了陈娇的存在，直接选择高官厚禄的利诱，希望他面前这个眉目清秀的男子为大汉帝国效力。

“我不喜欢当官，也不缺钱。只想在这里过平凡日子。”张家先祖很平静地回答。

刘彻继续按捺性子，说：“天下百姓，水深火热。先生大才，何不解救万民于水火？若先生答应，朕定当全力支持先生。”

张家先祖面对老婆的前夫，这个国家的帝王，依旧很平静地回答：“天下万民，自有其命运。何况，我并不高尚，没有拯救万民的心。我一心只想与夫人过平凡生活。”

刘彻冷笑，说：“你不知道她是谁？”

“我知道，但你将她丢入长门宫时，她就与你没关系了。你不珍惜一个爱你的女子，却还来打扰他的幸福。我很看不起你。”张家先祖语气依旧平静，丝毫不尊对方为帝。

刘彻怒了，冷笑着看了看娇城，说：“我可以让这座城瞬间倾塌。”

“逼急了我，你的敌人会比你想象的强大。”他说着，手一挥，炮火第一次问世，惊天一炮，将整座娇城掀翻了一大片。

刘彻看着那焦黑的土地，一言不发。

“请陛下不要来打扰我与娇娇的生活。”张家先祖站起身对刘彻施了礼，尔后站直了身子，说，“我并不喜欢掠夺烧杀的匈奴，但陛下若真的逼急了我，我也不介意让匈奴强大起来。”

“你敢威胁朕。”刘彻暴怒，长剑在他脖颈之间。

张家先祖毫不畏惧，只是笑着说：“我在娶娇娇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准备。陛下也看过我做的武器，我早已给那些人打过招呼，若是我与娇娇有什么三长两短，就将先进的武器都交给你的敌人，匈奴人，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王。陛下，你看这如画江山啊，你舍得跟我鱼死网破么？”

刘彻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过来看陈娇，眼眸森寒，说：“你好啊，好得很啊。”

“是啊，我现在过得好得很。”陈娇平静地回答，眼里再没有过去那种狂热与执恋。

刘彻拂袖而去，心里到底怎么想，没有人知道。

而也是这一次之后，张家先祖遣散了娇城的人，将他们分别藏匿于各地，混入各大家族。将娇城夷为平地。同时，乔装打扮，带着已有身孕的陈娇一路向西。一直到了蜀中。

“就来到了*镇？”陈秋娘询问。

张赐摇摇头，说：“这*镇是后来才选定的。当然。他们是去了南诏诸国，在那边安闲地生活。因为始终防着刘彻，就一直不曾落下了火器的制作技术。当然，火器的制作技术还要依赖于冶铁、造纸等技术。而先祖把这些技术都分别教给了信得过的人。那些信得过的人分散在各地，因为有先进的技术，便能迅速积累财富。这便是后来的九大家族。当然，刘彻也没有放弃得到火器的努力，一生都在寻找制造火器的方法。一生都在派人渗入张家偷取技术。无奈这技术不是张家一家可有，而需要九大家族的技术合在一起才可以。但刘彻同时也害怕张家出很厉害的人，再手持火器，他的如画江山就会不保。于是，他派出了顶级的高手暗杀张家先祖——”

张赐说到这里，顿了顿。陈秋娘已经猜到了结果，却还是不相信地轻声问了一句：“你家先祖被刘彻派来的人谋杀了？”

“嗯。”张赐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他有六个孩子，小儿子出生时。不幸被暗算。终究没能与妻子白头到老。尔后，他的妻子教养六个孩子长大成人。”

陈秋娘听到这个结果，有些难过。沉默了半晌。恍然想到她知道了张家火器的来历，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张赐都不曾提到过张家祖训以及来到*镇的事。

“那张家祖训是怎么回事？你们又怎么迁居*镇的？”陈秋娘立刻问。她忽然有一种大胆的猜测：这张家还绝不止一位穿越者，或者还有牛人穿越了啊。

“嗯，祖训！”张赐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陈秋娘。

“不能说就不要说了。我只是想你家的祖训是你那位制造火器的先祖制定的么？”陈秋娘连忙说。

张赐摇摇头，说：“不是。我家的祖训是第七代先祖制定的，第七代先祖叫张烨。由于火器的缘故，张家世世代代都会有敌人渗透，也有人监视。而且聪敏的人。从孩提时代就被人杀掉。张家子弟那时已经很多了，都觉得这日子窝囊。准备大规模制造火器，逐鹿中原。统一天下。而这时，第七代先祖执掌了张家，说了不可，而且说帝王是神灵的安排，而我们不能逆天而行。要保护帝王登上帝位。起初，大家都不服气。可是，他的预测很准很准，比如哪一年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哪一年又有谁会造反，又有谁身死，又有谁称帝。他的法器里都说的明明白白的。所以，九大家族都信服了我的七代先祖。便有了之后的祖训：不得将火器用于战争，不得有篡夺帝位之心，只可尽力辅助天命所归的帝王走向帝位，张家才会长盛不衰，才不会覆灭。”“嗯，祖训！”张赐有些为难地看了看陈秋娘。

“不能说就不要说了。我只是想你家的祖训是你那位制造火器的先祖制定的么？”陈秋娘连忙说。

张赐摇摇头，说：“不是。我家的祖训是第七代先祖制定的，第七代先祖叫张烨。由于火器的缘故，张家世世代代都会有敌人渗透，也有人监视。而且聪敏的人，从孩提时代就被人杀掉。张家子弟那时已经很多了，都觉得这日子窝囊，准备大规模制造火器，逐鹿中原，统一天下。而这时，第七代先祖执掌了张家，说了不可，而且说帝王是神灵的安排，而我们不能逆天而行。要保护帝王登上帝位。起初，大家都不服气。可是，他的预测很准很准，比如哪一年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哪一年又有谁会造反，又有谁身死，又有谁称帝。他的法器里都说的明明白白的。所以，九大家族都信服了我的七代先祖。便有了之后的祖训：不得将火器用于战争，不得有篡夺帝位之心，只可尽力辅助天命所归的帝王走向帝位，张家才会长盛不衰，才不会覆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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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他的心

张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在她的身边，很认真地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让你嫁给朱文康的。”

陈秋娘陡然一惊，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她从没想到张赐会这样对她说，也不认为张赐会在朱文康与她的婚事中，直接出手。他到底还背负着九大家族的前途命运，背负着祖训天命，奉先祖之命守护着历史的发展。他过去为她做的那些，她觉得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可是在这荒无一人的山顶，他忽然这样对她说，神情态度还那样认真。

是的，这个男人的语气神色都很认真。陈秋娘知道他是个言必诺的人，他说就意味着一定会做。但是他若真的亲自插手朱文康与她的婚事，就会让张家陷入更危险的境地，让他自己直接暴露于敌人。

这个决定会让他陷入危险，或许还会让他成为九大家族的罪人。

她知道这句话的份量，知道他这一句话说得多么艰难。

这一瞬间，陡然的惊讶之后，她别过头，在微微的山风里，看着山间月华涌动，有泪从心底涌起，在眼里蓄积。

“哎，好端端的，你说这个做啥。这些是小事，根本不需要你来操心了。我自有分寸的。”陈秋娘依旧看着月华涌动，努力留住眼泪，用脆生生的语气，笑着对他说。

在说的时候，她顺势抬起手假意理头发，其实是用宽袖擦去涌出眼眶的泪，掩饰心中的感动与酸楚。

“我说的是真的。”张赐很坚定地说。

“我也没有怀疑你在诓我。”陈秋娘笑着看他一眼，立刻就收回视线，继续看那月华流淌。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张赐“嗯”了一声，便慢慢地走到她的身边，低声说：“以前常常在这里看月。觉得这里美得不像人间，恍然是另一世。便可以暂时地自欺欺人。”

这话让陈秋娘觉得难过，垂了眸任由眼泪滚落。他却继续说：“秋娘，我会让你过幸福生活的。”

一句低语让陈秋娘泪水决堤，在脸庞无声流淌。这一瞬间，她想起过去的岁月，那样忙忙碌碌、机关算尽，也不过是期望有一天有一个对的人这样对她说，并且执起她的手。走过每一个风雨肆虐的晨昏，直到白了头发，化作尘埃。可是，她寻寻觅觅，兜兜转转，算来算去，上天终不能如她所愿。

这一刻，一个从出生就背负了如山责任，受尽了各种苦楚，成天在敌人的各种谋杀中成长的男子。对她说出了这一句话。虽然这并不等于白头到老的邀约，但陈秋娘却格外珍惜，因为她知道他的这句话是何等珍贵。也许是他这一辈子唯一一次按照本心来做事，是他这一生不多的任性。

可是，他不了解陈秋娘。她虽然从小就算来算去，谋算人心，但她骨子里却有一种先秦时代的侠气与浪漫：君投吾木瓜，吾报之以琼琚。

你滴水之恩，我涌泉相报。张赐如此待她，她便不能让他太过冒险。

“你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去冒险。这种事。交给我就好。”泪水无声，流淌了好一会儿。她也顾不得被他笑话，吸吸鼻子。这样对他说。

张赐却是摇摇头，说：“不！我答应过你的母亲，要帮你过平凡自由的生活。”

“嗨，她不了解你的情况，也不了解她女儿有多么厉害。再说了，具体问题具体解决，你说对吧？”陈秋娘笑嘻嘻地挥挥手，企图说服这个固执的男子。

张赐却是从怀里掏出了一支蝴蝶的发簪，轻轻地晃了晃，说：“我收了你母亲的发簪啊。据说这里是你父王毕生财富的地图。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呢。”

陈秋娘看着那精美的发簪，在心底狠狠地赞美自己一番。她之前推理完全正确，朱文康舍得退掉那么门当户对的亲事来娶一无是处的她，果然是因为她的身份还有后蜀宝藏。

“你收了就收了呗，我老娘留着也没用啊。再说了，她不给你，难道给仇人？”陈秋娘耸耸肩，表示这些都不是事。

张赐蹙了眉，朗声说：“我可是言必诺的人。”

“我又没说你不是啊。只是告诉你，现在的情况，我还压得住，还不需要你这尊大佛出手啊。”陈秋娘笑嘻嘻地说，还拿了桂花糕吃起来。她想让氛围尽量轻松，让张赐打消插手这件事的念头，尽管这件事似乎很难。

“不行，我答应过你母亲，我就要做到。”张赐很坚定地说。

陈秋娘扶额叹息，她觉得刚才自己刻意营造气氛，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白做了，简直一点效果都没有。

“我说张二公子，你能够尊重一下当事人的意思么？我又不是一件物品，我有自己的想法与计划的。”陈秋娘假意埋怨。

张赐看她似乎成竹在胸的模样，终于有所妥协说：“你说说你的计划与想法，如果可行，不危险。我就不插手，如果太危险，你就不许动，一切都交给我。行不？”

大爷的，张赐今晚说的话，怎么一句比一句感动呢。他这是存心要让她下决心搅和到他的悲剧命运里，去帮他对抗汴京的那一位么？

陈秋娘只觉得又要流泪，赶忙吸吸鼻子，笑嘻嘻地说：“哎呀，二公子，这是秘密哦。”

“你的计划很危险，是吧？”张赐索性在一旁的石凳子上坐下来，斜倚着亭子栏杆，斜睨着她。

“咳，咳。”陈秋娘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朗声说：“二公子啊，这做任何事都总会有风险的嘛。我也不能百分百告诉你不危险，要是很肯定地告诉你，就显得我虚伪了，你也肯定不信的。其实，这个计划呢，危险是有一点。但是我这个人很惜命的，我所做的计划又能危险到哪里去呢？总之，二公子事务繁忙。这种小事情，我能控制。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

张赐偏着脑袋看着她，等她说得差不多了，才一脸灿烂的笑，问：“你是个惜命的？”

他那语气一听就是不相信她惜命，陈秋娘立刻就说：“当然啊。我很珍惜上天赐予我的金色华年，我要走遍万里河山，尝遍天下美食，还要找一个不错的夫婿。一起游山玩水，弹琴舞剑，吟诗作画，或者男耕女织，充充实实，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平平安安地过这一生。然后，我鹤发鸡皮，成了耄耋老人时。再来回忆这一生，不因为碌碌无为而觉得悲哀，嗯。这就够了。你看，我对未来有这么好的憧憬，我怎么能不惜命呢？”

张赐蹙了眉，微眯着双目，说：“能不要学习江帆么？那孩子会让人有将他拍晕拖走的冲动。你不就说你是个惜命的么？用得着说那么多？”

陈秋娘嘿嘿笑，说：“二公子，我这不是列出佐证，证明我是惜命的么？”

“得了，你是个惜命的？我可是跟明镜似的。你瞧瞧你过去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亡命徒一样的？呔！”张赐很鄙夷地斜睨了她一眼。

“哎。你少瞧不起人了。我那些举动看起来亡命，其实是很惜命的好不？我那是计算得很好的了。针对人的弱点、缺点、软肋，再结合环境、研究人的心境所作出的举动。这可是相当高深的学问，一般人是没办法学，也没办法理解的。知道不？”陈秋娘也斜睨他一眼，撇撇嘴。

她真的是想要这种插科打诨的绕弯方式，让这个男人能打消直接动手对付朱文康的念头。

“我管你亡命徒，还是惜命者。你必须跟我说你的计划，危险与否，由我来判断。”张赐耸耸肩，那神情语气简直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不说，就不说。”陈秋娘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赖。

“你要不说，我就把你关在这山顶。之后，我想要做什么，你也管不着了啊。”张赐笑着威胁。

好吧，陈秋娘知道这个男人言出必行，别看他现在笑得跟肯德基招牌似的，她要不说出来，他还真的可能把她关在这古墓之中。

“说不说啊？”他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抓住她的手腕，低头微笑，轻言细语。

微风起伏，吹起他的衣袂拂过她的脸庞，带来淡雅的熏衣香。陈秋娘只想骂一句：大爷的，这简直让人受不了啊。

她的脸瞬间滚烫，慌忙低头说：“你放开我就说。”

“不许耍赖。”张赐倏然放开手。

陈秋娘却还是没有勇气说她的计划。其实，她的计划只有一个大概，如果说出来的话，张赐肯定会立刻拍死她。这整个计划简直有太多不确定因素了，在他看来，简直漏洞百出，肯定会把她关在这山顶，他直接出手的。

如果他直接出手，就可能陷入危险。她不知道一旦这种平衡打破，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样的情景与命运。毕竟，经过穿越这件事，从前不信鬼神与命运的她，开始相信这世间真有命运这回事。

而肆意改变历史的下场到底会是什么？陈秋娘也不敢保证。如果历史是不确定的，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肆意改变。那么，她丝毫不会阻止张赐利用手中的资源去改变自己的悲剧命运，创造一个崭新强大的王朝。

她一直怕的不是赵匡胤，而是真有天命所归这件事。那么，即便张赐谋反，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最终上天还是要为赵匡胤开挂，让张赐功败垂成。

到底有没有命运这回事，她窥伺不破。所以，就不敢轻易尝试。倘若真有命运，那么，她的激进就不是帮助张赐，反而是害了他。这也是她拒绝与叶宣、景凉合作的原因。

她不敢说自己的计划，所以就站在那里磨磨蹭蹭的，带着些许央求的语气，说：“佑祺哥哥，你就不能相信相信我么？好歹我也白手起家将云来饭店做起来了，而且做的有声有色的，我还是个很有能力的人啊。”

张赐叹息一声说：“你确实很聪敏。但竹溪山也好，云来饭店也好，真的不是那么危险。你可以随便玩。但是朱家不行，你就不知道他们多危险，背后的势力多厉害么？”

“能有多可怕。多厉害啊？朱家背后的势力不就是赵匡胤么？一个帝王而已。上次我去你家，也跟你讨论过了啊。”陈秋娘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手。事实上。她从来不曾低估过任何一个敌手，何况对方是与唐太宗齐名的宋太祖。

“你啊，这么轻敌。”张赐抬手捏了捏她的脸。

“嗨，不过就是帝王的那套罢了。”陈秋娘用手拍开他的爪子。

“帝王与帝王不同，赵匡胤若不是厉害人物，他的下属会让他黄袍加身么？这个人是真正的军事奇才，你没见过，你是不懂的。政治手腕。军事谋略，御人手段。秋娘，我承认你很聪敏，但你真的还小。”张赐说，言语之间毫不吝啬对这个敌人的赞美。

陈秋娘看张赐这样赞美赵匡胤，当即就明白恐怕赵匡胤是比历史记载中更可怖的存在。只不过，与秦皇汉武、成杰思汗、唐太宗相比，这个人不是多血质的奔放者，而是一个相当冷静的类型。以至于后世的史学家、文人都错觉这个人不如另外几个伟大的帝王。事实上，这个人是从战争中打出来的。也是在一个圆滑世故的家庭长大的。

可是，即便是这么可怖的存在。她也要走自己的路，而且根据历史的记载。这一年，赵匡胤还带着兵在想办法扫平南唐。南唐注定块难啃的骨头，柴荣没啃下来就崩了。所以，赵匡胤还无暇亲自对付她这种小角色，就是那个奸猾的赵普也没时间来理这些无聊的存在。至于赵光义那个小人，倒可能来防着张家，顺带挖掘后蜀的宝藏。至少历史上，花蕊夫人是被赵光义这个恶心的男人弄死的，还有了后来的烛光斧影谜案。

但是。根据历史，赵光义在军中。他的哥哥刚刚要开始御驾亲征。

“他再厉害，也不能亲自指挥啊。他现在可是忙着对付南唐。又要看住手下，没空理我呢。”陈秋娘耸耸肩。

张赐很惊讶地看着她，问：“你怎么知道他要对付南唐？”

“明摆着的啊。他穷。”陈秋娘一副这事很简单的表情。

“说一个帝王穷，你是第一个啊。”张赐笑着说。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他却不顾山溪之险，来攻打蜀，就是因为他穷啊，再发不起军饷，吃不起饭。他的部下就不是黄袍加身，而且直接反了他。所以，才来攻打蜀国，然而，蜀国国库的宝藏，他又弄不到。在蜀地搜刮回去的钱会很快用完。那么，下一个目标肯定是南唐。再说了，哪一个开国帝王不希望开疆辟土，一统天下啊。”陈秋娘侃侃而谈，丝毫也不掩饰她的见识。

反正本身就充满传奇的张家长大的张赐肯定对于一切的天才都可以接受的。

张赐听她这样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你若是个男儿身，是不是要逐鹿中原，问鼎天下了。”

“没那闲工夫浪费生命啊。我只想做逍遥的生活，哪能把生命拿去蝇营狗苟，尔虞我诈的。”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将张赐的食盒翻了又翻。张府的厨子水准还是挺高的，她这种吃货都觉得好吃。

“好吧。言归正传，即便朱家不是赵匡胤亲自指挥，也很可怕。我不要你犯险。”张赐很笃定地说。

陈秋娘扶额叹息，说：“我要怎么说，你才相信呢？朱府的可怖在于朱府的掌权人向来是投机取巧，不择手段，凶狠毒辣无下限。许多人拼不过朱家，只因为还有底限，还有节操，还隐约知道一点道德。”

张赐藕池一笑，说：“你这么说，倒是很形象。朱家确实是这样的。不过，你知道你的敌人是谁么？”

“赵匡胤啊。”陈秋娘将最后一片糯米团子莲藕糕放入口中脆脆地咬着，笑嘻嘻地回答。

张赐满头黑线，说：“你刚才说不是他的。”

“不是他本人，是他信得过的人。也是这么多年帮助朱府做大的人。我起先听我奶奶说起朱府，我就认为朱家不简单。一个商贾能够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穿越火线走南闯北做生意，而且能把生意做得那么好。必然是有权贵之家支持的，只是那时我不知道权贵就是当今帝王。后来，无意之中遇见柴瑜。听闻他的身世，朱家背后的势力是赵匡胤就呼之欲出了。至于这一次我要对付的真正敌人。首先看朱家的护卫培训就像是军队建制。看起来似乎并不输给世代军中的你们家，那么朱家就应该有帝王派过来的真正掌权者在指导。而这掌权者很可能就是以朱文康男宠身份存在的念奴，以及让老爷子对之言听计从的管家。这二人都是心狠手辣，精于谋算之人。二公子是与不是呢？”

张赐眼里全是惊讶，随即又有些陈秋娘看不懂不安，他沉了声，问：“你如何知晓？谁人说与你听？”

“察言观色可知人，我见过他们。可窥伺一二。”陈秋娘立刻回答。

张赐看了她良久，像是根本不认识似的。陈秋娘知道自己说得太多了，但她也没办法，为了说服张赐不要插手，她可是豁出去了。

“公子，我勘察形势，谋算人心，也不差的，是不是。”陈秋娘笑嘻嘻地说。

张赐面色凝重，还是没有说话。陈秋娘在亭子边一边蹦跶着。一边说：“所以，我的计划必然是极好的。再说，二公子已经顺手让念奴重伤。我相信景凉是不会那么快让念奴伤愈的，这就等于断了朱文康一只胳膊。只剩下一个官家，我倒是想看看他的深浅了，锻炼锻炼我自己。”

她说完好一会儿，张赐就那么靠着亭子柱一言不发，陷入沉思。陈秋娘百无聊赖蹦跶了一阵，甚是无趣，便走到张赐身边，用一种撒娇的语气。拉着他胳膊，喊：“好不好嘛。佑祺哥哥。”

“秋娘，你可以有别的选择。为什么不选？你为什么要走这一条路。”张赐忽然抓住她的胳膊，将她紧紧搂入怀中。

她挣扎了两下，没有挣扎开来，便索性没有挣扎，靠在他怀里。

“安定简单的生活是多少人向往的啊。傻瓜，你要那种锻炼做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你母亲么？”他靠在她的肩头，低声询问。

“为什么？”她很配合地问了一句。

“因为她让我想起了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固然希望我平安，可是如果有的选择，她肯定希望我过一种安宁平淡的生活，幸福地过这一生。你的母亲定然也是这样希望的。秋娘，我已经没得选择了。可是，你还可以有选择。”张赐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某种悲伤的沙哑。

陈秋娘在这一刻已然明白，张家机器制度培养出的继承人为何对花蕊夫人那样肆意，不过是因为对于自己母亲的移情作用，让他答应要帮助她。也是因为他自身的悲剧命运，他希望可能与他一样有悲剧命运的她去过他想要的那种日子，去替他幸福。

明白这一点的陈秋娘，在心疼张赐的同时，也有些许的失落与惆怅。原来他对她的不一样，不过是一种移情的作用，是一种自我的投射。她曾以为是别的情愫，是一眼万年的钟情。

这种惆怅慢慢就放大了，她觉得自己失落起来。起先与他有些许的身体接触，都会觉得害羞。这会儿，她倒是心安理得了。她觉得张赐只是将她当做一个女娃，一个可以承载他的梦想，实现他另一种人生选择的女娃罢了。

“可是，你不能替我选择，也不能干涉我的人生，你不是我什么人。”她伏在他怀里，不知道怎么的就落了泪，低低地说了这么一句。

张赐身子一震，就维持着一个姿势抱着她，良久，良久，陈秋娘感觉到了他微微的颤抖，轻轻伸手将他抱住。

“佑祺哥哥，我很惜命，这一件事，请相信，我会处理好。”她轻声地说。山顶，月已西沉，东边的天际，绯红一片。

两个远离人境的男女终于再度跌落凡间，继续面对诸多琐事。而陈秋娘面对那即将来临的黎明，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他不爱她。(未完待续)

ps：嗯。你们觉得张赐对秋娘是啥感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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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佑祺哥哥（第一更）

月落日升，张赐终于在满眼刺目初阳中放开了陈秋娘，一向高深莫测的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与尴尬。他不敢看陈秋娘，只抬头看着初升的朝阳，说：“我让人送点心上来吧。在这山顶看日出，还是很不错的。”

“是很不错。”陈秋娘说。

“那你是同意了。我这就是叫人。”张赐连忙往亭子外面的一个木棚里去。

陈秋娘赶忙喊：“哎，二公子，你咋就这么着急呢，你听我说完啊。”

张赐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瞧她，很郑重地纠正她的称呼：“佑祺哥哥。”

“哎，有点喊不出口。”陈秋娘笑嘻嘻地说，“喊二公子喊惯了。”

“佑祺哥哥。”张赐这人就是喜欢较真，这会儿还沉了脸，像是教小孩子发音的幼儿园教师似的。

陈秋娘瞧着这一脸严肃的张赐，酝酿了几下，却还真喊不出来。只得噗嗤一笑，说：“这刻意酝酿的，还真是喊不出来。”

“不管，叫佑祺哥哥，你若是不叫，我就不开门，我们就在这山顶耗着。”张赐语气一如既往的固执。

陈秋娘翻翻白眼，做了个扶额头抹汗的动作，说：“这大热天的，你要自己晒成肉干，你也别拉着我啊。我惜命得很呢。”

“那就叫佑祺哥哥。”张赐得意起来。

陈秋娘咬着牙酝酿了几次，还是没有叫出来，于是就一脸无奈地看着他。是啊，她一向好强，这辈子还没叫过谁哥哥。尤其后来有了戴元庆那一档子事，那“哥哥”两个字简直就是活脱脱的讽刺，那时。她在国外，偶然听到字正腔圆的“哥哥”两个字都会勾起心底的伤。

“快点叫了。”张赐看她半天叫不出来，还刻意跑到她面前抱着手催促。

你大爷的。陈秋娘心里暗骂。因为她发现张赐这神情还挺幸灾乐祸的。

“不叫，不叫。就不叫。”陈秋娘嘟囔着跑到亭子里坐下来，“哼”了一声，说，“让晒成肉干就晒成肉干，反正身世坎坷，遭遇悲惨.....”

陈秋娘是蜀中女子。人说蜀中女子一吵架，绝对不会问候对方爹妈，也不会提刀就砍。但是那种九曲回环的各种数落加之对悲惨遭遇的叙述，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太不是人了，那么好一个人，自己怎么就去伤害她了呢？所以，连忙向她道歉。

陈秋娘还真就是这样的女子，那种九曲回环的数落与埋怨，让闻者落泪，听者伤心，从而生出无数的内疚感。此时此刻，她就坐在亭子边。半真半假地变相数落着张赐。

张赐起先还觉得她很好玩，很搞笑，听到后来。就不由得暗暗抹汗，觉得自己太不是人了，这个女娃本身就身世坎坷遭遇悲惨了，自己怎么还能这样来逗她呢。这个算无遗策的男人其实与女子相处经验很不足，可以说是一片空白。他从前所接触的女子都是达官贵人家出身的，对他基本都是仰视崇拜；而伺候他的丫鬟更是唯唯诺诺，哪里算得上什么真正的相处呢；至于他那些堂妹表妹的，由于他身份的关系，基本上都很少往来。甚少相处。

所以，面对这样的陈秋娘。这个算无遗策的男人不知所措之后，终于败下阵来。急忙跑过来，柔声安慰：“好了好了，别难过了。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我不逼你了。”

陈秋娘还在抬袖子假意抹泪，抽抽搭搭地哭着，问：“那，那还把我关在这里晒成肉干么？”

“我这是开玩笑的了，你都听不出来么？”张赐把声音尽量放柔，好让眼前的女娃觉得他是无公害的。

“你是二公子，言必诺的。”陈秋娘嘟囔着嘴，很委屈地看着他。

张赐这下子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很尴尬地站在她面前语塞。陈秋娘居然还不放过人家，扬起一张小脸，用一种天真无辜的神情看着他，等待他的答复。

“这个——”张赐咬了咬唇，想了好一会儿，才说：“大事情肯定言出必行，但是我与你关系不一样——”

“关系不一样，所以可以不必事事都兑现诺言，是么？”陈秋娘脆生生地询问，一张天真的脸简直是充满了求知欲，要是让她老师看见，睡着了都会翻身而起为祖上上香三柱，班级里最不学习的第一名终于开始有求知的样子了。

“啊，不是的。”张赐抓了抓脑袋，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第一次觉得自己词穷，简直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才能解释清楚。

“那是什么意思呢。我糊涂了。”陈秋娘还开始自我反思了，步步紧逼提出疑问了。其实，她内心简直暗爽：让你丫的装逼，让你丫的把日子过得那么悲催，过得那么严肃。看看，撞树上也不知道绕道的。

张赐抓着脑袋在想怎么跟陈秋娘解释这个玩笑和正事之间的区别，把先前威胁她要关山顶晒成肉干的事和逼迫她非得喊他“佑祺哥哥”的事全都忘了。

陈秋娘这会儿很悠闲地坐在亭子里看日出。这山顶之上看日出，与泰山看日出又有不同。蜀山，连绵起伏，看不到尽头，山外是山，像是永远没有边界似的。月落了下去，初阳全面铺开开来，山间的雾气已经散尽，天地一片澄明，能见度极佳，能看到千里之外隐隐青山，看到近处的各种山柱林立，全是悬崖峭壁，藤蔓缠绕怪石嶙峋。

蜀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眼前的英俊少年，那五官身段也是浑然天成帅得没边了。

陈秋娘在看日出的同时，还不忘看看初阳之下的张赐，越发觉得这男子在有了喜怒哀乐的表情变化之后，整个人都生动起来，好看得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他这好看吧。过去初见他时，只觉得像是看明信片上那种光鲜的帅哥；后来接触过后，又觉得这人冷冰冰的，缺乏灵动；而今，经过昨夜的接触，越发觉得这人的帅气像是一段和暖的日光，一段人间气息浓厚的烟火。有一种灵动非凡的饱满之美。

陈秋娘在心中兀自欣赏眼前美景。张赐却是整理思绪好一会儿，才很郑重地说：“秋娘，人与人之间相处。嗯，尤其是我们是朋友，是亲近的人这种关系，有时候有些话是让我们关系更好的。而我们平常关系好的时候，是可以随意说话的，甚至有些话可以反悔。这些话，这些相处是为了让我们之间的关系更好。就是说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好，所以可以这样说。我与别人不可以。如果有重要的事，需要言必诺的事，我会是很认真很郑重地跟你商量的，绝对不会是刚刚那种开玩笑的语气神态。我这样说，你懂了吧？你也是很聪敏的人。”

陈秋娘都快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但还是极力忍住，很茫然的神情摇摇头，说：“不明白。”

“这。”妄图做教师的张赐噎住了，一脸挫败地看着陈秋娘。

“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若是真正需要言必诺的事，你会跟我很正式地说。而别的时候，就是我们的生活，随意的聊天的内容，是不需要过多的追究的？”陈秋娘一脸虚心请教地说。

张赐立刻点头，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说：“嗯，就是这样的。看看，秋娘，你真聪明，这一点，我可不及你了。”

“那是因为你每天要处理太多的大事，这种小事从来没碰到过而已。哪里能说我不及你呢。”陈秋娘自己都觉得自己这么说，简直太乖了。

“你呀。时而聪敏得很，时而又固执，时而又糊涂。”张赐笑着摇头，忽然才想起来这一来一去竟然被眼前的女娃歪楼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他不是在强调让她叫他“佑祺哥哥”的么。

“哎，不对。”他不由得说。

陈秋娘看他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心想这人居然知道她刚才在装傻么，据说此君脾气甚是不好，他会不会发飙呢？

她正认真观察，张赐却说：“因为我们是可以随意说话的关系。你就没必要跟别人一样，一口一个二公子了。你应该叫我佑祺哥哥，这是很自然的事。你这么想，来，试试。”

这人还真是厉害，知道自己被骗了，立刻不动声色把自己弄得更尴尬，失了格调，而是打蛇随棍上，直接引导到这件事上了。陈秋娘内心里对这人暗暗佩服。

“好。”陈秋娘很爽快地答应，酝酿了一番，终于是憋出了“佑祺哥哥”四个字。

张赐非常开心，说：“这样就好。你不是我的丫鬟，亦不是那些无知的女子，却又不是我的妹妹。我想让你叫我佑祺，你定然不肯，所以，佑祺哥哥给你做专属的称呼。这样很好。”

陈秋娘看到他开心地笑了起来，露出了两排洁白的牙齿，那神情越发灵动，眼眸流转。这一张英俊的脸上，终于有了生的气息。

这个男人，本该是这样笑着才好。陈秋娘想。(未完待续)

ps：还有一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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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一生有意义

从前的张赐，美则美，却像是画像上的，缺了烟火滋味，缺了生动的气息。而今的他，这样笑着，让陈秋娘想到了“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以前，她不知道为何会有人为了一个女人或者男人的容颜就可以抛却如画江山，只为这人袖手天下；也不明白，为何有人会为了一个美人，可以冲冠一怒为红颜，留下千古骂名也不怕。比如，她以前跟戴元庆讨论过烽火戏诸侯，讨论过吴三桂的叛变与陈圆圆的关系。戴元庆说烽火戏诸候是那帝王本身昏庸，搞不懂褒姒妹子所致，而吴三桂纯粹是找借口。

“那么苻坚与慕容冲呢？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这位横扫一切的帝王，最终却是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喜欢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愿意宠着他，任他任性，任他颠覆他的江山，甚至任由他杀之呢。”陈秋娘对历史不在行，但是对于历史上的美男子啊，美女什么的还是感兴趣的。这慕容冲正是历史上四大美男子之一，小字凤凰，燕国的亡国皇子，一生以复兴大燕为己任，最终却沦为苻坚的娈童。因为听说慕容冲就是金庸笔下慕容复的原型，她这个小说迷自然是去搜索了一番的。

戴元庆听她说这个，抹了抹额头，做了一个“汗”的表情，说：“这个，有心理上的原因。并且还有苻坚自己属于少数民族，善于征战，不善于长期管理朝政的原因。总之，说不清楚的。”

“看看，你都说不清楚吧。”陈秋娘笑话戴元庆。

戴元庆瞥她一眼，说：“好吧，我想那慕容冲真是美到了一种让人摄人心魄的境界了。”

真有那样的人么？当时。陈秋娘很怀疑。

可是，她这会儿看张赐，心里就想：可不是么。眼前的这人开始笑了，有了灵动气息之后。这一举一动都没到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地步。那样好看，都让人不敢细看了。

“再多叫几声，就会习惯了。”张赐听她叫了“佑祺哥哥”，越发高兴起来，还蹬鼻子上脸地来劲儿了，要多听几声。

“不用了吧。”陈秋娘显得很为难。

“要的，要的。我可不希望以后人前人后，你都还叫我二公子。叫得人不舒服。”张赐非常积极地催促。

陈秋娘哪里知道这家伙是在报复方才陈秋娘戏弄她。完全沉迷于张赐美色的陈秋娘抓了抓脑袋，完全没意识到对方的意图。

“好吧。”陈秋娘最终妥协，想了想，便喊了一声：“佑祺哥哥。”

张赐眉开眼笑，说：“再喊两声，你这声就比之前的顺畅多了。”

陈秋娘很想拒绝，但看他这么开心，一想到他的悲惨命运，估摸着这样的开心对于他来说简直弥足珍贵，所以。她就任由他了，继续喊了两声：“佑祺哥哥。”

“哎，秋娘真乖。”张赐脆生生地回答。

陈秋娘抚了抚额头。有些尴尬地说：“你不用这样吧。”

“我是高兴嘛。哈哈哈。”张赐笑得丝毫没有礼仪。平素里的良好礼仪全都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看来这人是彻底放松了。陈秋娘此刻瞧着他，心里既是高兴，又是心酸。高兴的是他能这样快乐，心酸的是他这一生悲剧，注定快乐无多。

“记得，以前不论人前人后，你都不许叫我二公子，叫得那生分。”他又强调一遍。这会儿，他可真不是在捉弄她。而是说的是心里话。他不想跟这个女娃生分，也再不想将她隔开。放在她之外。从前，他以为将她放在他之外。与她撇清关系，赵匡胤就会暂时不动她，毕竟她可能代表着蜀国的宝藏。

可是，在这段日子里，他不断地想起从前的事，想起很多人，想他的这一生。他忽然觉得，这一生空洞得可怕。他没有做过一件自己想做的事，也没有真正的朋友，没有为自己真正地活过。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一生还有什么意义。

他一向情绪稳定，甚少想一切没必要的东西去让情绪波动。可是，这一段时间，他不断地追寻这些没有意义，却又似乎很有意义的问题。

也是在这一段时间，他不断地想起她的脸，那一双明亮的眼睛，唇边狡黠的笑。他觉得她像是太阳一样温暖的存在，温暖了他悲剧凉薄的人生。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日子都变得很有意思。

他想天天都看到她，想要她在身边。可是，他还是出于对她安危的考虑，暂时与她隔绝着。每一天，他会从十八骑的皓星与流云的汇报里，听到她的事。比如，她从边境如何一路回了*镇，她怎样与那些老狐狸一样的商贾过招，她专注地调配果酒.....

他听得认真，甚至闭上眼会知道她做那些事时候的神情举动。

有一种情绪，叫做中毒。他提了毛笔，在洁白的宣纸上写下了这句话。他觉得他像是中了她的毒，又像是自己过去的日子全部是沼泽毒雾，而她则是最清新的阳光。

有时，他也催眠自己：她不过是九岁的小姑娘。而你只是为了兑现对花蕊夫人的诺言，你只是把她当成了另一个自己，想要她替你过得更好罢了。

但他催眠不了自己。他喜欢跟她在一起。他很少记得她才九岁，与她相处时，他甚至觉得她像是一本读不尽的智慧书。有时候，他若晃了神，甚至没办法跟上她的言谈。

在这段养伤的日子里，她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思绪与时间。

他觉察到危险，却不愿意逃离。

后来，听闻朱文康要强娶她时，他独自坐在书房几天几夜，不眠不休。最终，他下定决心去帮她。只是那时，还在想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帮了她，又可以让张府置身事外。

可是，她来见他，说：“我只有你可以信任。只有你可以帮我。”她随后把一切都分析得那么透彻，甚至还分析出火器可能的推动原理。

她那样骄傲地说：“你帮我，我亦可以帮你。”

他内心震撼而欢喜，面上却还是想着与她楚河汉界，私底下为她从长计议。

但是，朱文康在天香楼做了那么龌龊的事，加上景凉想到利用她。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与她撇开关系，她的命运不可避免地与他绑在了一起，她还是会因为他而有性命之虞。

既然远离她，不能守护她。那么，又为什么要让她远离？

从此之后，他要每天看到她，拼尽全力去守护他。即便这原本就是景凉所希望的那样，他也在所不惜。这是张赐在天香楼一役之后，认真思考的结果。

所以，他带她到这山顶。

其实，他虽然很多时日没睡觉，他躺在古墓的石床上也是断然没睡着的。从来沙发果决的他，在得知她来到古墓时，居然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她，索性就装睡了。

后来，他要带她到山顶，其实是有捷径的，但他就是要走石阶，只为了多一点时间跟她说话，跟她说那些以为终其一生都不会对人说起的过往。

张赐看着眼前微微翘着嘴角眼睛滴溜溜转，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女娃，想起遇见她之后，他这一路而来，因为她所做的那些不可思议的荒唐事，忽然觉得：这才是有意义的人生。

张赐心潮起伏，陈秋娘却是娇俏地笑了，说：“能得二公子如此对待，我真是三生有幸。”

“秋娘，你又来了。佑祺哥哥。”张赐有点不高兴。他总觉得她那样叫她，就是想跟他划清界限似的。

“好了好了，佑祺哥哥。”陈秋娘掩面笑，随即又说，“那你也不要叫我秋娘了，我可不喜欢这个名字了，你的记住啊，我姓江，名云，字丹枫。嘿嘿，虽然女子不可以有什么字，你就当我是个不一般的女子呗。”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娇俏可爱的音调，嘴唇略略上扬。他看得喜欢，便是宠溺地说：“依你了。我以后叫你云儿可好？”

“你最好叫丹枫。”陈秋娘歪着脑袋，觉得这山顶远离人境真是个好地方啊。

“不，就叫云儿。”张赐固执起来，像个孩子。

陈秋娘也就任由他去了。他则是自言自语，像是在练习似的，喊：“云儿，云儿。”

“你怎么不答应呢？我在叫你。”张赐见她只是笑，便问她。

陈秋娘笑得更开心，朗声说：“哎哎哎，佑祺哥哥啊，再不下山。这三伏天的太阳，没个树林遮蔽的，我们可真要晒成肉干了。”

“嗯，那我们去下面古墓吃早饭。原本说在这里吃早饭的。”张赐还有些遗憾，却已经起身往那木屋走去。

陈秋娘看着他的背影，只是微笑，她可没有忘记她还要继续自己的计划，给予这个人最好的守护。只是，计划成功了，这辈子可能都不能见他。

她想到可能一辈子都不能见到他，顿时觉得好难过。从前，只是觉得好遗憾，心里会不舒服；可是，现在为什么这样难过呢？

她看着刺目的太阳，兀自困惑。继而，又觉得害怕。(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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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温暖的他

张赐还没走到小木屋，就看到木屋的门打开了，陆宸推门出来，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说：“升降梯该维修打扫了，月他们做事也太不上心了。”

“你上来干嘛？”张赐不悦地瞧着他。

“我这不是担心你没把持住么？”陆宸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着还瞧着陈秋娘看。

“滚。”张赐没给他好脸色，又有些担忧地看看陈秋娘。陈秋娘当然知道张赐这一眼是担心她明白陆宸那一句“把持不住”的意思而难为情。好在陈秋娘不是小姑娘，对于荤段子啥的都免疫，何况是这种隐晦级别的话。再说了，人家陆宸有那种怀疑也没错啊。这孤男寡女在这山顶之上呆了这么久的。

张赐看到她神色如常，脸上才如释重负。偏生陆宸笑嘻嘻地说：“我说表弟啊，这天都亮了，该干嘛干嘛啊。今天你还有各项安排，要不要我给你念一遍？”

陆宸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陈秋娘隔了一段距离看那张纸上写满了字。

陈秋娘恍然大悟：这小子原来在当张赐的秘书啊。

“我没分寸么？”张赐连忙阻止。好在陆宸也没有要真当着她这个外人透露张赐行踪的意思，顺势就将纸张收入怀中，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说：“你有分寸，关键乱了方寸。”

他一边说一边又看了陈秋娘一眼。陈秋娘依旧没说话，坐在亭子边瞧这两人。

“死开。”张赐连推带拽就将他拖入小木屋。

陈秋娘瞧着那个小木屋，心想：还真是没想到啊，这小木屋居然是升降梯。张家先祖竟然还把这种技能都留在了这个时空。只不过话又说回来，现代社会的升降梯大多数是依靠电为推动力的，这里不会还有发电机啥的吧？

不过。貌似要建升降梯，还得要把这山体内部打通。即便是简单运用杠杆滑轮，也是很浩大的工程吧。从这点来看。九大家族真有钱啊。

她兀自想着，张赐已经从小木屋里出来。有些紧张地说：“陆宸先回去了，我让他准备早饭去了。”

“在这吃么？”陈秋娘没有步步紧逼去追问什么，她真舍不得让这人局促不安。

“日头已经升高了，日光太毒辣，我们还是去墓室里吃吧。”张赐回答。

陈秋娘看看那初阳，浑身都已经有些冒汗了，所以，她点点头。说：“嗯，我也这么觉得。不过，我们还是要走回去么？”

张赐这下抿了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了，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我们过一阵也从升降梯下去。”

“升降梯用什么做动力呢？”陈秋娘询问。她是真的好奇啊。过去，她还见过那些古代建筑的所谓“电梯”，你真的完全搞不懂这样东西到底是什么动力，感觉巧夺天工，就是她大学导师老头也是直直感叹说古代的各项技术水平有些都超越了现代了。

“月他们拉动的了。”张赐说。

这答案还在陈秋娘的接受范围之内。她点了点头，说：“开凿这山体，真的很厉害的工程了。”

“还行。这山体内部的岩石偏软。”张赐在她身边坐下来，与她并肩看着日头闲聊。

“偏软，你们还拿来建古墓？偏软不容易坍塌么？”陈秋娘十分疑惑地询问。她虽然是土木工程的，但真真是个半吊子，而且对于山体古墓什么的，大学里的导师怎么可能讲呢。

张赐摇摇头，说：“不容易坍塌的。这偏软，不是指非常软，是指这种岩石很有张力。不容易断裂，坍塌。破碎。这种地方如果再配上风水宝地，就是墓穴的最佳场所了。”

“原来如此。”陈秋娘恍然大悟。

“我死后。估计就会葬在这些地方了。”张赐瞧着远山说，也不等陈秋娘说啥，立刻又问，“到时候，你会不会来看看我？”

陈秋娘斜睨他一眼，说：“我挺鄙视你的。动不动就说这种话。”

张赐嘿嘿笑了笑，说：“我的情况，你也大体清楚的，想我死的人多得很啊。指不定什么时候一个疏忽，我就去了。”

他说话笑嘻嘻的，但陈秋娘就是听得莫名心酸。她明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却还是忍不住安慰：“别瞎想了，你二公子是什么人啊。肯定没事的。”

她说着，也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挺苍白无力。果然，张赐听她这么说，便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云儿，人迟早会死的。”

“不许你这么说。”陈秋不喜欢听人说这种话，虽然这种话真他娘的有道理。

“好了，我不说了。”张赐看她不悦，语气立刻软下来。

“以后都不许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了，好不？”陈秋娘仗势自己是个小女孩，将小女孩的身份运用的淋漓尽致。

张赐笑了，露出浅浅的笑涡，点点头说：“好。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告诉我你的计划。因为我不放心。”

“你不信我的能力，你瞧不起我。”陈秋娘嘟着嘴，佯装生气，给张赐扣了这么大一个帽子。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很担心你。”张赐慌忙说。

陈秋娘嘟着嘴，抬眸瞧着他，说：“你就信我一回好不好嘛。念奴已经重伤昏迷，朱文康都相当于断了一只手。再说了，你插手了戏台的事，朱家还会盯着你，而且你之前还弄来了朱文才。你给我创造了这么多的便利，你还怕什么？”

“你都知道？”张赐十分震惊，眼前的女娃轻描淡写的就将他插手戏台，救柴瑜、利用云姨对付念奴，还找来朱文才企图帮她的事说了出来。她竟然真的什么都知道，而且就算推测的吧，她却是这样笃定。

陈秋娘看他震惊的模样，一边拿掉身上的斗篷。一边掩面笑着说：“当然了。除了佑祺哥哥，这世间还有谁会这样帮我呢。”

张赐被震惊在原地不说话。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温度开始上升。陈秋娘将那斗篷脱下，整理了一下衣衫。又央着张赐不要插手，让她磨练磨练。张赐不太想答应，就耗着不说话。

“佑祺哥哥，那日，你在临邛与眉州边界当着那么多地方豪强的面说与我恩断义绝，再无瓜葛，那自然是想守护我。可世易时移，情势发生了变故。而你如今肯主动见我。又对我说了那些话，还说要护着我。这便是要护着我。那么，从今往后，我的命运就与佑祺哥哥连在一起了。敌人会用什么手段，你我都可猜测个**分，再说因为我亲爹娘的关系，我以后也会遇见各种各样的危险。”她说到这里顿了顿。

“我会护着你的。”张赐立刻说。

陈秋娘摇摇头，继续说：“我知道你会言必诺，会一直守护着我。可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我希望的是与你并肩站在一起。面对那些雨箭风刀。佑祺哥哥，如今，就让我好好来练习一次。大不了。你让人看着，确保我不会有危险就是。”

张赐沉思了许久，最终才点头同意。陈秋娘眉开眼笑，脆生生地说：“谢谢佑祺哥哥。”然后摸了摸肚子说，“嘿嘿，我饿了，我们下去吃早饭吧。”

“你呀，把糕点都吃光了，还喊饿。”张赐点了点她的额头。然后收拾了适合，点燃了灯笼。拉着嘟囔着说正在长身体所以饿得快的陈秋娘往小木屋走去。

陈秋娘以为这小木屋的升降梯是电视里演的那种吊篮一样的东西，在这里呼哧呼哧地喊开始了啊。下面就哟嘿哟嘿地拉，利用滑轮省力原理。但走进小木屋一看，却不是这样的。首先这小木屋就是个普通小木屋，放在这里的作用跟下面出口那个屏障一样的，防止大雨天有雨水灌进升降梯里。木屋里依旧是山的一部分，正确地说木屋所遮蔽的地方才是这座山的最高处。

张赐牵着陈秋娘在那石壁上按了一个按钮，那石壁就打开了，里面四四方方的，简直跟电梯似的。两人走了进去，张赐又在旁边按了一下，这升降梯的门就关上了，整个升降梯开始缓缓下降。下降的速度比起电梯来简直是慢多了。

“这也是你那先祖的手笔啊？”陈秋娘询问。她先前以为自己已经了解这个升降梯的构造了，就是简单的滑轮省力原理，真正牛的是对于这个山体内部的开凿。可是这会儿亲自来体验这东西，她这个工科生又迷惑了。这种东西的动力到底在哪里呢。

“这个是先祖的手笔，但不是第一代先祖，也不是第七代先祖。”张赐回答。

呀，张家还是穿越窝点啊？竟然还有先祖是穿越者？

“啊？”陈秋娘一惊，立刻就说，“张家真是人才辈出啊。”

“嗯，这是第三十七代先祖对第一代先祖留下的典籍进行整理改良的。”张赐很得意地说。

“所以其实不是人力拉动的？”陈秋娘斜睨他一眼。

张赐尴尬地咳了两声，说：“其实，我对这个不是很了解。这些东西都是九大家族有专门的传人在做。我们做族长的其实就是拿来拉仇恨的命。偶尔有一两代的族长会有兴趣去钻研。”

陈秋娘本想问一问这三十七代先祖的传奇，无奈这升降梯已经停住，到了主墓室了。两人走出了升降梯，月和坤站在那里，陆宸坐在石凳子上悠闲地喝茶。

“我说表弟啊，她还是个女娃。嗯，虽然个子似乎高了点，像是十二三岁，但她实际上才九岁啊。”陆宸笑眯眯地说，跟平常的他判若两人，简直如同江帆附体。

“你也知道她是小女娃，你还说废话？快滚回去。”张赐黑了一张脸，很不待见陆宸地挥挥手。

陆宸耸耸肩，站起来理了理袍子，说：“行了行了，我滚，我滚。”

“快滚吧你。”张赐催促。

“哎，小秋娘，改天有空。我们谈谈人生，谈谈理想，谈谈跟着这个家伙的前途啊。”陆宸临走到了墓室门口。还笑嘻嘻地来了这么一句。

“滚。”张赐一柄飞到丢过去，陆宸闪身躲过。只留下了**的话语，“你好好享受早餐，本公子不打扰你们了。”

“你不要介意。他们喜欢乱说话的。”张赐转过来对陈秋娘说。

“他乱说什么了？不太明白。”陈秋娘这故意装纯洁听不懂。

张赐听她这么说，顿时想人家才九岁，再怎么聪明，听不懂这些也是正常的。所以，悻悻然尴尬地笑了笑，说：“没事。没事，吃饭吧。”

“好的，我好饿了。”陈秋娘立刻就的奔向餐桌，目之余光所见，坤在偷偷憋着笑。

大约因为在山顶已经耽搁了太久，张赐还有别的很多事要忙，这一顿饭，他吃得很快。陈秋娘也惦记着今日朱文康可能会来找她，而今日还要去整理宅子，回柳村一趟安排事宜。吃起饭来也特别快，连张府厨子精致的饭菜都没尝出什么滋味。

不过，吃饭虽然快。但吃完之后，张赐照例还是以现在就出发不利于身体健康为由，在墓室里亲自泡了一壶茶，居然用的是豪门盛宴出品的茶叶。他一边泡茶，一边很得意地瞧着陈秋娘，问：“我的手艺如何啊？”

“你派卧底偷师学艺。”陈秋娘双手托腮，瓮声瓮气地说。

张赐哈哈笑，也不解释。两人就这么喝淡了一壶茶，都快中午了。才返回。在返回之时，张赐还让陈秋娘去换身衣衫。她进了侧墓室一看。那身衣衫就是平素里他喜欢穿的直裰，还有她的折扇。

“我让坤他们再去取来的。我想这会儿。陈家都炸开锅了，搞不好已经报官了。”张赐与陈秋娘一并站在山洞外的平台上，迎着山风说。

“我才不信你没让他们处理过呢。骗谁呢？”陈秋娘眉眼生动，尔后上了十八骑的月和坤准备的吊篮，向他招招手，说，“佑祺哥哥，回头见。”

“回头见。”他微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明净的日光之下，那一笑简直太迷人了。

等到了下面的平台上，进入复杂的山洞地道时，坤啧啧地说：“二公子居然笑了。还笑得很开心。”

“他笑不是很正常么？”月到底是缺根筋，太过木讷羞涩。

“不一样的。从前的笑，无论怎么笑都是浮在面上，浮光掠影。即便是偶尔的开心，也只是笑得淡淡的。可是，你看今天的笑就是不一样，怎么说呢。那种笑容就像是日光统统倾泻下来，感觉二公子整个人都活了一样。可以感觉到他真的很高兴。”坤一边走，一边为月解释二公子笑容的不一样。

“说得好像以前的二公子不是活的似的。”月顶嘴一句。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会听话不？不理你了。”坤停下来转过身来鄙夷了一下走在后面的月。

“少言慎行。你忘记十八骑的规矩了么？”月反问。

坤“哼”了一声，说：“明明知道我从小喜欢说话。难道非得要我自言自语啊，在这种地方，都不让谈谈话么？哼，我跟江公子谈。来吧，江公子，我们谈谈话。”

“谈啥呢？”陈秋娘一直在听这两人的对话，想着能多知道一些张赐的事，以后留作回忆也是好的，不曾想一下子被点名了。

“来来来，这里走。我们边走边谈。”坤拿了火把照了照，这会儿正好走到了开阔地带，这暗道可容纳两人并行通过。

等陈秋娘与坤并肩在一起，他就开始问：“我想知道你们在山顶做啥呢？怎么二公子下来了之后，那么高兴呢？”

原来这是个八卦党，狗仔队的好苗子。陈秋娘看了看这人，一脸的八卦模样。她很平静地回答：“吃东西，看月亮，聊天。”

“都聊啥了？”坤继续八卦。

陈秋娘正琢磨怎么回答，月忽然灭了火把，将坤的火把也吹灭，低声说：“别动，有人。”

三人顿时停住脚步。陈秋娘推测这会儿应该是到了山体的底部，就快进入地下城了。

“不是你们的人么？”陈秋娘低声问。

“不清楚。但是这会儿应该不会有我们的人来到这里。”月低声回答，继而说，“我去瞧瞧，坤，若我过一会儿没有回来。你带她迅速返回古墓。”

“不许去。”陈秋娘一把拉住月。说，“这会儿，不可轻举妄动。我与坤留在原地。你速度返回告诉二公子。”

“不，我不能让你冒险。你对二公子很重要。”月说。

陈秋娘沉默。心内很是愧疚。张赐那样待她，可她注定要远离他，如同他的母亲那般，不成为他的负累。

“那些人未必知道这里，他们或许只是发现了地下城。好在我们现在还没有进入地下城。”坤分析。最终，三人就站在这里等了片刻，那些人果然走远了。这会儿，月才动身去报告张赐。

不一会儿。张赐与十八骑中的另外一些人一并赶了上来。张赐一脸凝重，随即又抽了两个人护送陈秋娘回去。但并不是走的陈家的那条暗道，而是走了**镇东门外半山上一个小小的山洞。

陈秋娘从东门外的山路悠闲地走回了**镇，一入**镇，巡逻的廖捕头眼尖就看到了她，连忙迎上前来，说：“哎呀呀，江公子，你这是去哪里了？”

“去那刘云山里走走啊。看看有什么可吃的，或者可以用作调味的。”陈秋娘折扇扇着。

“你也不跟陈掌柜打个招呼。之前陈掌柜都到处找你呢。还问我可曾见到你。”廖捕头抹了抹汗。

“我表哥报官了？”陈秋娘询问。

廖捕头摇摇头。说：“没有呢。只不过是出来找你了。说是重要的事要找你呢。”

“哦。我还以为我表哥报官了，把廖捕头都惊动了。”陈秋娘这会儿就打开话匣子与廖捕头闲聊，自然扯到了昨日社戏戏台的事。廖捕头连连叹息表明捕头难做，受气的很。尔后，他又说起坊间传言念奴快不行了，连神医景凉都束手无策啥的。

陈秋娘也就听了听，信步回了云来饭店。陈文正见她回来，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立刻拉了她进办公室，压低声音说：“你终于回来了。”

“让大哥担心了。”陈秋娘面对陈文正，总觉得有些愧疚。这个男子其实也是真的疼她。真当她是一家人，为她做了不少事的。

“回来就好。以后出门记得跟门房说一声。免得我这心里荒落落的害怕。”陈文正拍了拍胸口。

陈秋娘鼻子发酸，点点头。说：“我一定记得。”

“没事了，没事了。我就是担心你。”陈文正嘿嘿笑，笑得陈秋娘心酸，心里全是愧疚，不知道该说什么合事宜的话。

“可是，我担心你，却什么都帮不了你。真感觉自己好没用。”陈文正忽然就压低了声音，低下了头。整个人显得十分的颓废。

陈秋娘吓了一跳，她从来没见过陈文正这样脆弱的一面，忙不迭地上前，焦急地喊：“大哥，大哥，你帮我很多了，真的。你看，我马上还有事要拜托你呢。”

“是么？”陈文正抬头看她，一脸的苦笑。

“是的呢。”陈秋娘连忙笑着，将陈秋生要上学的事，以及买房子的事都一并说了，还说上学识字这种事，她是一点都不在行，这附近有好几所书院，还几个知名的先生，她也是选不好。陈文正便认真分了陈秋生的情况，又说搬过来也好，他可以亲自督促秋生秋霞学习。

“这事有大哥就是好。”陈秋娘趁机拍马屁。

陈文正无可奈何地笑着。陈秋娘又趁势问了与叶家的合作如何，还说这云来饭店总是要找个靠山的，叶家财富权势都很不错。陈文正对叶家也有自己的考量，说可以让其入主，但不可让其掌大，毕竟赵宋定了下来，肯定会着手收回很多东西，包括制盐这种事关一国经济命脉的东西。

这陈文正果然是政治奇才，一看就看到了重点。陈秋娘连忙赞美了他一番。他却只笑说：“沦为商贾，每日蝇营狗苟之事，却还被你安慰说这也是民生大计了。”

“本来就是民生大计的事了。人生在世，吃穿二字。大哥不要想太多，我们也好久没一起吃过饭，这也到了晌午了，让厨房做点清淡的，我陪大哥喝一杯果酒。”陈秋娘提议。

两人便在豪门盛宴吃了一顿饭，天马行空一阵的闲谈。从当今形势到云来饭店的发展、陈氏农场的建立等都做了深入的探讨。

一顿饭吃了许久，几杯果酒下肚，陈秋娘有些晕乎乎的。正好又有投资人上门，陈文正去接待去了。陈秋娘便独自回了新宅，让喜宝套了自家的马车回柳村去了。(未完待续)

ps：对于跳章订阅，回头又告诉我看不懂的亲，我真的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好啊。你既然跳章订阅，说明你觉得你跳掉的章节不影响你的理解。可是，你回头又来说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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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身世

黄昏，马车停在柳村家门口。

陈秋娘下了马车，不觉呀然一惊，夏日破败的房屋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六间木屋，都是上好的老柏木，盖的大黑瓦。院墙用的是方方正正的石头砌成的。唯有院门还没有最后完工，几个工匠正在修整，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王婆子的老公办事还真是利索，这才短短几日。这房子就修整得这样好了。

“哟，是公子回来了啊？”王婆子的丈夫阿贵，因为驼背，大家都叫他驼背儿。阿贵眼尖，看了看来人，就立刻迎上来。

陈秋娘点了点，说：“劳烦贵叔了。这办事又快又好。”

阿贵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说：“多谢公子夸奖，为公子办事，自然要尽心尽力。”

“喜宝，你认识贵叔吧？”陈秋娘问跟在身后的喜宝。

喜宝立刻上前两步，站在陈秋娘面前，回答：“回公子，小的与贵叔是邻居，只隔了一条巷子，早就认识。”

“嗯，贵叔办事办得好，以后有什么事不明白的，可以向贵叔请教了。”陈秋娘对喜宝说。

“小的遵命。”喜宝回了陈秋娘的话，立刻又向一旁的阿贵行了拱手礼，说，“晚辈升任了江公子府邸的管家，诸多方面不明白，以后还请贵叔指点。”

“呀，好说好说。”阿贵也应承，随即又向陈秋娘介绍了这段时间家里的情况。陈柳氏的病早就好了，陈秋霞与陈秋生常常去隔壁柳郎中家里帮忙晒草药，顺带学些学问，至于两个小的孩子，其中一个有些不舒服，他们也说不上来。就请了小柳郎中来看，只洗了一副药，就好转了。至于陈全忠。伤口都愈合了，小柳郎中有教他自行移动。

“小的命人为陈老爷打了一副拐杖。一张木轮椅子。不过，陈老爷不待见小的。”阿贵说到陈全忠也是叹息了一声。

陈秋娘知道陈全忠必定是什么难听的都骂了。她不在家，就会骂代表她来做事的阿贵。

“辛苦了，贵叔。”陈秋娘安慰。

“我倒是没什么。只是陈老爷这样骂，终究不太好。”阿贵低声说。

陈秋娘脚步一顿，站在菜圃边问：“那贵叔有什么好的办法么？”

阿贵看了看喜宝，才说：“阿贵大字不识一个，哪能有什么好办呢。”

“喜宝。你把这礼物带到那边那户人家去。那是柳郎中家，他们一家帮了我很多，你就说是陈秋娘送来的谢礼，另外询问一下小柳郎中，最近的诊费多少钱。办事机灵点，说我晚饭后去拜访。”陈秋娘支开了喜宝。

等喜宝走远，陈秋娘才说：“贵叔见过的风浪可比我多多了。这些事，贵叔肯定有办法的。”

“这——”阿贵看了看周围，犹豫再三，才低声说。“这些日子，小的在这里做事，听陈老爷骂骂咧咧的意思。公子也不是他亲生的。而且我听乡邻说他对公子很不好，就是他那一身残疾也是因为追打公子碰翻了磨盘被砸的。公子却还好心让秋生秋霞好生伺候着。”

“他是我爹。”陈秋娘已经猜测到阿贵想说什么，便斜睨了他一眼。

“公子做得够多了。俗话说‘人不狠，站不稳’。如果是任由陈老爷这么闹下去，迟早会为公子您带来杀身之祸的。”阿贵声音更低了。

陈秋娘一惊，眼神一凌厉，沉声问：“你知道些什么？”

阿贵大约没见过陈秋娘这模样，吓了一跳，有些犹豫。陈秋娘瞧着远山归鸟红霞。缓缓地说：“贵叔是聪明人，既然决定说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小的只是怕说了，有挑拨的嫌疑。怕公子怪罪。”阿贵恭敬地说。

“贵叔今日能这么对我说，必然是真心护我。我又怎么会不知道好歹呢？你且说给我听听。”陈秋娘语气神色放柔和了些。

“只要公子不嫌弃小的多事，小的便是说了。”阿贵试探性地问。

“贵叔，男子汉哪能拖拖拉拉的呢？再说，我岂能是分不清好坏对错之人？贵叔不要有所顾虑才是。”陈秋娘又耐心给予定心丸。

这阿贵才抖了抖依旧擦了擦汗，压低声音说：“小的来这几日，陈老爷总是骂骂咧咧的。除了骂公子的那些难听的话之外，有几次却还听到他总说等他好起来，去报了官，看你还嚣张不嚣张。小的起初以为他是在说公子对他不好，他要去报官讨个公道。可是，有一天，他骂骂咧咧自言自语说‘就算是个公主，也是个亡国的，全家都被抓到汴京去了，你以为你逃得了么？’小的一听，前前后后结合起来，吓得出了一身冷汗。陈老爷的意思是公子你是克父克母的亡国公主，从小父母都不要你的。而且，你的族人都被带到汴京去了，你这不去就是欺君，他去报官还有奖赏，你蹦跶不了多久了。”

陈全忠果然是在说这件事。大约陈全忠真的是恨陈秋娘入骨，觉得是这个女娃让他落入不幸，死了发妻，又屡次赌博都输。是这个女娃让他的人生一团糟糕，而今他腿脚不便，又没有什么朋友，不能去报官。他就只能这么骂骂咧咧，期望全村人都知道，这事迟早传到官府的耳朵里去。反正朝廷至今还有奖赏告示说如果还有蜀国后宫皇族不曾去汴京的，只要向官府举报，就有奖励的。不过，如果是虚报什么的被查出来，也会有严厉的刑罚。所以，一般来说，不是有十足把握，都不会去报官的。

陈秋娘听闻阿贵这么说，更加讨厌陈全忠了。这个男人一点担当都没有，有一点不幸就各种推卸责任。他一味说陈秋娘给陈家带来灾祸，怎么就不想想当时为何陈柳氏突然从宫中回来，陈家为什么突然有钱了？那还不是因为费贵妃怕自己的孩子过得不好，才给了陈家丰厚的钱财。要不然就凭陈全忠那种智商，陈家那种家底。就是十辈子也不得过上富甲一方的体面生活。

后来，陈方氏因兵祸亡故，这陈全忠沉迷赌博。一把输了家财，这就怪陈秋娘了。不孝敬母亲。不教养幼子，毒打无辜孩童，现在还有脸当自己是受害者，苦大仇深了。

尔后，他要害她，她给了他惩戒，并且要求弟弟妹妹好生孝顺他。他却还要处心积虑害她。

这样的人，真是恶毒得很。

“公子。虽说这是疯话，但总是这么说，到底是损了公子名声，为公子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啊？”阿贵见她陷入沉思，立刻又说。

这阿贵也是人精，十分会说话。陈秋娘摇头叹息说：“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我这爹爹自从我娘亲死去之后，就疯得不成样子了，居然连这种鬼话也开始说了。贵叔，你可有办法治好我爹爹啊。”

“治病，小柳郎中是好手。小的可不行。只是让陈老爷清醒些。不要老是开口说话，这也是好办的。”阿贵说，驼着背。那神色里却全是阴鸷。

陈秋娘看得出他神色里的暗示。但她讨厌陈全忠归讨厌，可到底是秋生他们的亲生爹爹，陈柳氏的亲儿子。不看他的面子，到底要为陈柳氏以及弟弟妹妹们着想了。再说，她倘若这一次计划一成功，就与他们再不相见，陈全忠报官不报官又有什么意义呢。自己又何必为了这没意义的事再去多造孽呢。

再者，若是自己暗示了阿贵做什么的话，不是更应正了她的身世么？

所以。她垂了眸，说：“我爹爹不能走路。卧在床上，心情难免郁闷。他随意说说，也没啥的。贵叔都知是疯话，那听听就是，不要多嘴多舌才好。”

阿贵也是聪明人，听她这么一说，立刻就说：“小的该死，小的多嘴了。”

“贵叔，这边也就修整一下，家具什么的不必整理。回头你跟喜宝交涉一下，有什么多余的东西，你就放到*镇新宅去。”陈秋娘吩咐。

阿贵连连称是，喜宝也送礼回来了，陈秋娘这才进了院子。

秋霞和陈柳氏在厨房做饭菜，陈秋娘先去厨房跟陈柳氏请安，并且说带了吃食回来，晚上加几个伙计的饭菜。

陈柳氏看陈秋娘一身少年人打扮，怔了怔，这才抹了一把泪，说：“回来好，回来好。”

“奶奶，那辛苦你了，我先去给爹爹请安，再看看弟弟们。”陈秋娘福了福身。

“秋娘。”陈柳氏喊了一声，神色有些不安。

“怎么了？”陈秋娘问道。心想这陈柳氏又有什么事情瞒着。

陈柳氏欲言又止，最后只来了一句：“你爹要是说什么，你，你别往心里去。他现在都这样了。”

陈秋娘有些疑惑这话，便问：“奶奶何出此言？”

陈柳氏没说话，陈秋霞却是嘴快，说：“爹爹前些日子骂你，万三娘在这边，就说了姐姐你现在风光得很，又要嫁给朱文康做朱家的当家主母了，爹爹那样骂，小心你听见，割了他的舌头。还有，贵叔也那么说。”

陈柳氏抿了唇，低头说：“女大不由娘，你执意要嫁给那朱文康，奶奶也阻止不了。只是他好歹是你爹爹。”

“奶奶，我们是一家人，你还说这种话。难道因为这大半年，我就忘记爹爹的养育之恩了么？”陈秋娘压住心中的怒火。她在这点上来说，始终还是很不喜欢陈柳氏，因为这个老太婆三番五次地用最大的恶意来猜度她。而且一旦有什么利益冲突，她瞬间就站在她儿子那边去了。

“你记得就好。”陈柳氏叹息一声。

“可是，奶奶——”陈秋娘的语气却是冷了下来，然后对陈秋霞说，“你去帮秋生做事。我跟奶奶有话说。”

秋霞十分乖巧，立刻就放下手中的活，去帮着秋生照看两个弟弟去了。

“奶奶，事到如今，你该对我说实话了吧？难道你还想藏着掖着？”陈秋娘沉声问。

陈柳氏低了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说：“不知道你说什么。我有什么瞒着你的？”

“奶奶。你还真是好笑。自己做错了事，如今还想着捂住，你捂得住么？”陈秋娘讽刺地说。

“你。你真是反了，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了。”陈柳氏气得发抖。然后又开始抹眼泪。

陈秋娘也不管她的眼泪，今日，她是非得从这个老太婆嘴里知道当年的真相不可。因为无论是谁来证实，都不如陈柳氏亲口说来得准确。

“奶奶，明明可以好好说的事，是你自己非得要这么端着？有意思么？你看看我这张脸，你再想想你藏着掖着，有意思么？你藏得住么？”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在她身边蹲下来，把整张脸凑了过去。

陈柳氏将头埋得很低，双目只看着灶膛里的火，一言不发。

“现在潜在的敌人已经在活动，有些人已经证实我跟费小怜长得十分相像。我就算女扮男装，也快掩饰不住了。奶奶，你要不说，指不定我哪一天就横尸街头了。”陈秋娘用一种很诡异的声音说。

陈柳氏抬袖子抹眼泪，却还是没说话。

“奶奶，费小怜如今还被关在汴京皇宫里。受尽凌辱。你说，我为人子女的，要不要去救她呢？”陈秋娘几乎一字一顿地低声说。

“不关你的事。你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陈柳氏听闻她要去救费小怜，立刻就出言阻止。陈秋娘看她这样子，便料定当初费贵妃是让陈柳氏抚养她的女儿，让她的女儿过平凡生活。宋兵进攻蜀中时，费小怜肯定也派人来告诉她，如果蜀国遭遇什么灭国危险，千万不要让她的女儿去复国或者复仇。所以，她才这样说，来试探陈柳氏。

陈柳氏其实是个很普通的老妇人。那么多年的宫廷生活熏陶，她却是丝毫没有长进。想必那费小怜也是没有可托付之人了。才托给这么一个不靠谱的老妇人。

“奶奶，这件事你注定办不好的。你若不说。我明日就动身去汴京，亲自去见一见费小怜。”陈秋娘恐吓陈柳氏。

陈柳氏一脸为难，最终摇头，说：“罢了，罢了。秋娘，你为什么要逼迫我这老婆子对人食言呢。”

“奶奶，这不是食言。想必费贵妃是让人好好护着她的孩儿，如今，你不说就是护不住。你说了，反而不是食言。”陈秋娘循循善诱，又给了她一个台阶下。

陈柳氏叹息一声，抬头瞧着陈秋娘，老泪纵横，说：“是的，你小时候还不像小怜。如今，越来越像了。你今日这身装束，也是吓了我一跳。我那一瞬间，以为是小怜回来了。小怜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常常穿了男装偷溜出去玩。有好几次都是我去将她找回来的呢。”

“奶奶，我娘亲为何要将我送出宫？真的是因为我的八字问题么？”陈秋娘打断了陈柳氏的回忆，径直询问重点。

陈柳氏摇了摇头，说：“你八字是不太好。但并不克父克母，只说八字不是富贵相，亦不是长寿相，但却是旺夫相。这是后来，我去给你算的。好几个算命的都这么说。你是刚一落地，你亲娘就命我速速抱走。她不是个普通的女子，陛下那几年不理政事，而柴家逐渐强大，到处征伐。小怜认为蜀中迟早会有一战，快则两三年，慢则六七年。就凭陛下平日里的所作所为，以及那些官吏兵将的样子，你母妃认为蜀国凭天险也是赢不了。赢不了，就可能亡国。所以，她将你生下来，就对陛下说你八字不好，要将你送出宫去抚养，待到年满十四岁，再带回宫来，封为公主，进行婚配。”

“她一介深宫女子，有这样的见识，真是不简单。”陈秋娘不由得赞叹。虽然历史上已经大加赞赏这个写下“十四万男儿齐卸甲”的美女，但陈秋娘再听说这一段，简直是佩服得很。她如今有这种见识，完全是因为她生活在咨询发达的年代，接受了太多的历史案例，以及看过了太多人的分析。

“是啊。小怜是很了不起的。她私下里跟我说，务必要让你过平凡的日子。后来，她觉得青城县不安全，就让我回眉州，本来让我去*镇的。我当时也是一时疏忽。就去了五里镇，因为五里镇有本家亲戚正好要卖房子。要知道那时去*镇就好了。不过，后来小怜也说了不要去*镇。她说*镇是是非之地，那里藏匿的各种歹人太多。我们在五里镇安顿下来不久。蜀国就亡了。你母妃他们都被押走了。我很害怕，却没想到秋生他娘去了，后面连吃的都没有了，给你爹输光了。”陈柳氏说到这里也是不好意思，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息。

陈秋娘对于这些并不是太感兴趣，因为跟她猜测的一般无二。她要知道的是当时孟昶与费小怜到底有没有将宝藏的秘密留在她这里。

所以，她立刻打断了陈柳氏混乱的叙述，问：“那我母妃可有留下什么东西给我？要不然。有朝一日，我即便见到我母妃，难道真的凭这张脸去与她相认么？说句不好听的，这世间，奇人多得很，要弄一张一模一样的脸简直易如反掌。”

“你是蜀国公主，当然是有铭牌的。你父皇为你赐了封号的，名曰‘安平’，希望你一生平平安安的。这也是你母妃的意思。”陈柳氏回答。

“那铭牌在何处？”陈秋娘询问。她脑补了这个铭牌可能隐藏的秘密。

“那铭牌，我怕终究是祸事。就让人埋了。”陈柳氏说。陈秋娘追问埋在何处，她却又抓着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青城县。陈家祖坟，有一座写着陈氏昭熙的墓，那是一座空墓。里面就藏着这块铭牌和可以证明你身份的皇家包被。只是不知道那坟墓还在不在，这么多年了，也不回去瞧一瞧。”

“没事，等把你们接到*镇安顿好，我抽个时间回去一趟，正好过去找一找当年我们家那个甜点做得很好的厨娘还在不在。再说了，奶奶不是一直想把陈家祖坟迁到眉州来么？我让喜宝着手选个风水宝地。我这次一并迁来就是了。”陈秋娘安慰了一下陈柳氏，虽有又询问她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

陈柳氏摇头。说没有了。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拉住她问：“秋娘。你想要干什么？小怜说过，国破家亡，父母死生都不关你的事。你一个女孩子，就做平凡人，嫁人生子，过一生。不要去背负家国之仇。生死无常，各安天命的。”

“奶奶，你放心了，我自有分寸。”陈秋娘笑了笑，抱着她的胳膊，说，“别怕，我不是小孩子了。”

“你才九岁。”陈柳氏将她拥入怀中，又开始自责是她没处理好，没完成对小怜的承诺，诸如此类，絮叨了好久。

陈秋娘耐心听着，最后才说：“不要想那些了，明日一早动身，我们去*镇新宅安顿，秋生也可以进学堂。弟弟妹妹以后可以过体面日子。奶奶也可以享福，不必做这些脏了手的事。”

“秋娘，奶奶惭愧，没护好你，却还要你去做这些。秋娘，你真的要嫁给那朱文康么？”陈柳氏担心地问。

“奶奶，我只做正妻，我让那朱文康去退婚。倘若他真的能退了将军女儿的婚，有那份儿心来对我，做朱家的当家主母，又有何不好呢？”陈秋娘笑着说。

“可是朱家的事，我也知道。那朱文康真不是好人。”陈柳氏十分着急。

“奶奶，我自有分寸，不要担心，你就安心享福。我去瞧瞧爹爹。”陈秋娘轻轻拍了拍陈柳氏的手，示意她安心，随后亦不管陈柳氏还有话要说，径直走出了厨房，往陈全忠的房间去了。

那陈全忠听闻陈秋娘回来了，便在房间里骂骂咧咧。陈秋娘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他在狠狠地说：“你以为你攀上了高枝，就不知天高地厚了？小贱人，多得很的人等着收拾你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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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驾驭

（第一更，稍后还有一更）

阿贵在一旁，对陈秋娘递眼色，低声说：“天天都这样骂，刚听到你回来，更骂得凶了。”

陈秋娘点点头，说：“贵叔，你去帮帮我奶奶，她腿脚不灵便。”她实在不喜欢这人在这里搀和，这人也是察言观色的人精，立刻就乐呵呵地退下了。

陈秋娘其实很不想来看陈全忠，更不想跟这个不忠不孝没担当的男人谈什么的，但她一想到自己迟早是要离开秋生他们的，到时候，有些事或者还用得着陈全忠，所以，她就硬着头皮来与他谈一谈。

“小蹄子，小贱人。”陈全忠还在骂。

“爹，歇一歇了，这天气这么热的。”她推了门走进去。

陈全忠吓了一跳，立刻拿起旁边的碗扔了过来，土瓷碗撞在门上，“啪”地四散开来。

“我不怕你。”陈全忠紧紧握着另一只碗。

陈秋娘冷哼了一声，说：“那你的手抖什么？”

“我没有。你以为你这个小蹄子有朱家给你撑腰，我就怕你了？”陈全忠情绪异常激动。

陈秋娘搬了椅子坐下，说：“你也几十岁的人了，上有老，下有小，就收敛收敛吧。到了*镇，修身养性，好好锻炼锻炼，还能走路。”

“去什么*镇，我不去。你想害死我，你想虐待我。”陈全忠像只发怒的狗，那模样是又害怕陈秋娘，又想扑过来撕咬她。

陈秋娘面色平静无波，语气也是淡淡的，说：“你也不是糊涂人，也知道我有能力把你捏圆捏扁。还可以取你性命。”

“你以为你会得逞么？我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就会有人去报官，说你是前朝皇室余孽。你老子都在汴京去了。你以为你跑得掉？”陈全忠说，脸上全是怯生生的得意。

“呵呵！”陈秋娘哂笑。压低了声音，说，“先不说你没有那么一个可以信任，还可以托付这种事情的人；即便你有，你以为我长着这么一张脸在帝王耳目众多的*镇来来去去，没有人疑心么？帝王为何不奈何我？”

陈全忠整张脸因陈秋娘的话顿时刷白，抖动着嘴唇，好一会儿才说：“你。你个小蹄子，少，少瞧不起人。”

“你若有可信任的人，至于落到今日这个地步？即便从前有可信任的人，经过你这大半年的所作所为，人家也跟你划清界限了。”陈秋娘毫不留情地戳穿陈全忠外强中干的伪装。

“你懂什么，男人间的兄弟情义。”陈全忠大声说。

陈秋娘哂笑，说：“你向来就没什么交好之人，如今这步田地。还在这个利益至上的年代跟我谈什么兄弟情谊？爹爹，你就别装了。咱们说正事吧。”

“我没有。”陈全忠还要挣扎一番。但语气已经比方才明显低了下去。

陈秋娘无视了他的挣扎，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帝王为什么不抓我么？人家要放长线钓大鱼，你成天这么嚷着。惊吓走了皇帝的鱼儿，你的下场你自己清楚。”

“你吓唬老子？”陈全忠恶狠狠地说。

陈秋娘耸耸肩，说：“你爱信不信。就奶奶逢人就恨不得说出她那段在蜀王宫里的辉煌历史的做派，恨不得是个人都知道她是第一美人花蕊夫人奶娘，稍微有点心的人都知道，我这个养女怕是大有来历，何况我长了这么一张脸呢。难道没有人曾去秘密报官？再者，你在这里嚷了这么多天，整个柳村都听见了。难道没有贪财之人跑去官府？为什么我现在还好端端的？”

陈全忠随着她的话语，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然是不住地颤抖。陈秋娘也不再吓唬他，便继续说：“你想不明白的。我现在就让你想明白了。你想想赵匡胤为什么要打蜀？还不是因为他穷，他没钱，蜀有钱。可是打下了蜀，抢劫了蜀地，他还是不见多有钱。那么，据说富得流油的蜀财产去哪里了？爹爹，有时候做事情多动动脑子，不要成天说疯话瞎话，搭上自己的一条命。”

“你，你，你想怎么样？”陈全忠抱着被子哆哆嗦嗦，浑身都在发抖。看来他是想明白了陈秋娘所说的话。

陈秋娘没有理会他，继续为他下猛药，说：“俗话说‘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无论你怎么否认，你都是陈家的当家人，是我们的爹爹，是奶奶的儿子，你去报官说我是蜀国公主，是余孽。那么，早已知晓我身份的你们却还抚养着我，你说作为帝王会怎么对待你们呢？”

陈全忠没说话，神色却迅速颓败，就像是一个不可一世的将领陡然证实了自己的大军已经全军覆没时的那种万念俱灰的模样。

陈秋娘则时继续说：“难道爹爹真的那么狠心，让奶奶不能安度晚年，让弟弟妹妹们就此葬送一生，甚至赔上性命么？你是为人子，为人父者，该拿出你的担当与责任，而不是一味推卸责任。当初，宋军入蜀，难道是我希望的么？娘亲爱护我，为我请大夫，不幸遭到兵痞调戏，为保贞洁宁死不从，我不难过么？我与娘亲平素的感情如何，爹爹也不是不清楚。我承认若是我没有生病，娘亲或者就不会遭遇兵痞欺侮。这事，是有我的责任。”

“你闭嘴，你没资格提你娘亲。”陈全忠一听提起痛苦的过往，提到陈方氏，一下子就暴怒了，挣扎着要下床来打她，挣扎了几下，只是身子歪在一边，没办法挣扎下来，抓了枕头就丢过来。

陈秋娘闪身躲开，冷笑道：“陈全忠，从前我只道你与娘亲伉俪情深。孤雁哀鸣，脾气不好，打骂我，我也就忍了。可是，你真的爱我娘亲么？你一点都不爱。娘亲在世时，家里的各种开支用度都是娘亲在斟酌，甚至庄子上的大小事务，娘亲挺着大肚子也要随你一起去，只因为你处理不了。你一个男人没什么能力处理事务，但还算对妻子嘘寒问暖，这也算不错了。可是，娘亲意外去世之后，你若真的爱我娘亲，会让她辛苦怀胎生下的孩子饿得奄奄一息么？说实话，若不是我到处要饭、挖野菜、偷别人家的稀粥，两个小弟早就死了。你若真的爱我娘亲，会让她一直孝顺的奶奶饿得头晕眼花还要天天为你担心，怕你输光了钱，被人打死，横尸街头么？你还有脸提我娘亲？”

一系列的质问咄咄逼人，陈全忠脸色刷白，整个人的气焰真正的灭了，颓然靠着墙壁，紧紧抓着脏得不成样子的被子。

“你为人父，不抚养幼子；为人子，不赡养母亲；沉迷赌博，迁怒无辜；如今，又自以为是，骂骂咧咧，来对付一个尊敬你，爱护你，一心想这个家好的人；更好笑的是你这种举动实则是将全家脑袋都往铡刀上送。”陈秋娘站在一旁，冷冷地说。她对这个男人是真心瞧不上的，若不是为了弟弟妹妹，她连跟他多说一句话都觉得恶心。

“你，你不要说了。”陈全忠摇着头，声音很沮丧。

陈秋娘便转了话，说：“如今，我帮陈掌柜找人投资，这会儿开了云来饭店，生意好得很，我也分红不少，想必那阿贵也已与你说过。前几日，盘下了一个宅子，想着你们也一并去*镇住着，秋生过几个月就可以去参加四方书院的入学考试。到时候入了学，就可在四方书院就读了。你也是为人父的，更是为人子，这陈家几十代都是大字不识一个，如今好不容易出了秋生这么个机灵的男丁，难道你也要葬送了他的前途，葬送了陈家的前途么？”

陈全忠没说话，陈秋娘也不想多呆了，只说了一句：“明日就是搬家的黄道吉日，我带了*镇有名的潘先生过来，新宅那边已经做了法事，打扫干净了。入夜之后，这边就焚香做法事请祖宗一并过去，明日带了祖宗神位，就一并搬过去了。今日来的人不少，你作为一家之主，还是顾着点颜面才是，莫要到了*镇，让秋生、秋霞抬不起投来做人。”

陈全忠此刻脸上的神情很复杂，一方面是习惯性恨陈秋娘；另一方面又觉得陈秋娘说的很有道理。于是，就是一脸沮丧又一脸愤恨地在那里默不作声。

陈秋娘知道她已经说服了陈全忠，至少从今往后，这个人不会那么疯闹，至于到了老宅那边，她已经通知了账房不要给零花钱给他，但吃穿用度要符合身份。而老宅那边的当家人是陈秋生。

她扫了陈全忠一眼，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就走了出来，将门带上，往两个小弟的屋里去。陈秋生与陈秋霞正陪着两个小弟在玩。那阿贵倒是很会办事，让木匠做了小孩子专用的小床，四面都围了起来，铺上了柔软的棉絮。两个小孩子在那里爬来爬去，陈秋生在逗两个小家伙玩。

“大姐，我方才想过去请安的，可是两个弟弟没人照看。”陈秋生看到她来到，立刻就跑过来，在她面前恭敬地站着。(未完待续)

ps：对于条章订阅，又抱怨剧情看不懂的亲，我没法回答你的提问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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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长幼有序

（第二更）

陈秋娘摸了摸秋生的脑袋，说：“姐弟之间，何来这样生分？”

“奶奶说，长幼有序！”秋生小声地反驳。

陈秋娘轻轻笑着，牵着他的手往床边走，一边向两个小家伙伸手，一边说：“圣人说‘长幼有序’可不是让兄弟姊妹之间变得生分的哦。”

“那是什么意思？”陈秋生脆生生地询问。

“长幼有序，在我看来，就是说兄弟姊妹之间，要互相疼爱。弟弟妹妹尊敬哥哥姐姐，哥哥姐姐因为见识广、力量强，就要竭尽全力去保护弟弟妹妹，给弟弟妹妹更好的生活。”陈秋娘笑着说，然后伸手将爬过来对着她咯咯笑的弟弟抱起来。

秋生则在一旁思索。陈秋娘不想打断这个五岁孩童对于人生的思索，也并不着急跟他说搬家的事，只一味抱着弟弟说话：“大宝真乖，笑起来真好看。”

大宝挥舞着小手要抓她的头发，嘴里咿咿呀呀地说。另一个也爬了过来，扁着嘴，伸着手在索抱。陈秋生连忙将手递过去，说：“小弟乖，大姐赶了一天的路，累了的，不能一次抱起两个。”

那小的拉着秋生的手就要往嘴里塞，秋生毕竟还是五岁的小孩子，立刻就拿走了手，说：“小弟乖，哥哥的手不能吃。”

那小的没拿到吃的，“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陈秋娘手中的大宝扭过头去看双生弟弟，不明所以的他也是“哇”一声哭了出来，两个宝宝开始合唱。

“别哭，别哭，别让大姐烦，大姐已经很累了。”陈秋生手忙脚乱的。又抱不起来，又安慰不住。陈秋娘将手放到了小弟的唇边，那瘦骨嶙峋的孩子十分机灵。一下子止住了哭，张口就要来咬他的指头。

“小弟是饿了。”陈秋娘说。随即便将小弟抱起来安慰。又坐在旁边，用手拉着大宝。这双生子才止住了哭，继而又咯咯地对他笑。

“呀，小弟和大宝真听话。二姐去给你们弄吃的了，一会儿就可以吃晚饭了。”陈秋生与双生子说话。双生子也咿咿呀呀地回应，对这他笑。

这一瞬间，这两个柔软的小孩子在她怀中，跟她咿咿呀呀说话。对她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她感觉自己都变得柔软了。

“大姐，长幼有序，是不是就是你对我们做的这样？”陈秋生忽然问。

陈秋娘一手逗弄大宝，一边问：“怎么说？”

“爹爹不作为，家里的情况很吓人。说实话，我常常梦见自己被饿死，梦见大宝和小弟被冻死饿死，秋霞被卖了做包子吃。奶奶腿脚不好，要是没有大姐。我想我梦见的就会成真的了。”陈秋生虽才五岁，但历经了苦难之后，这孩子到底还是变得老气横秋了。

陈秋娘想起记忆里那些日子。虽非她亲自遭遇，却已经在她记忆里扎根，每一次想起真正的陈秋娘的疼痛、无助、恐惧都感同身受。也因此，她才那么讨厌陈全忠，会设计让他残废，呆在家里。

因此，她对秋生的恐惧难过也是深有体会，虽然秋生因为年幼可能恐惧更甚，她没法真切体会。但只要想一想真正陈秋娘所过的那段日子。她都觉得浑身颤抖不舒服。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了。”陈秋娘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秋生的头。

“大姐，你被蛇咬。他们说你死了。我那是好害怕。害怕再也见不到大姐，害怕没有大姐。自己根本帮不了奶奶，也害怕自己很快就会死了。”陈秋生低声说，眼泪簌簌滚落，不一会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陈秋娘也听得心酸，湿了眼眶，将他搂入怀中，整个人靠在床边，将大宝也一并搂了进来。陈秋生哭得更厉害了，起先还是抽抽搭搭的，后来哭出声来了。

她也不阻止，任由他在她怀里哭泣。这个小男孩其实真是很不容易。他很聪明，原本就比同龄的孩子懂得多，再加上陈家这种情况，他更是早熟。但他毕竟才五岁，那些原本就不该孩子承担的东西落在了他身上，也不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承担下来的。她穿越而来，成为陈秋娘，看到的都是这个孩子对她死而复生的惊喜。他把所有的担忧、害怕都隐匿起来，直到今时今日，在这种时刻，他才释放出来。

陈秋娘真的很心疼这个孩子。说实话，在这个家里，她最最在乎的就是陈秋生了。陈秋霞乖巧则乖巧，但因为笨笨的，又是女孩子，便没有承担太多，亦不曾有多大的心理负担。至于两个小的，她是觉得两个小的可怜。

“大姐不是好好的么？那些事就不想了。从今以后，我们就能过好日子了。”陈秋娘安慰他。

“嗯。”陈秋生靠在她怀里瓮声瓮气地回答，此刻，他已经止住了哭。

“我知道辛苦秋生了。”陈秋娘柔声安慰，怀中的小弟也“啊啊啊”地答话。

陈秋生止住了哭，便从陈秋娘怀中挣脱开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一旁，说：“大姐，承哥哥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是忍不住的。”

“秋生，在大姐这里，不要顾忌那么多，想哭就哭了。”她怜惜地说。

陈秋生点点头，又说：“大姐，秋生一点都不辛苦。我知道大姐才真正的辛苦。”

五岁的男孩子，脸上泪迹未干，一双眼睛黑漆漆的明亮，神情也天真，但心已沧桑。

“谁说大姐辛苦了？我就是去帮人做菜了，吃得可好了。”陈秋娘笑着安慰她。

“承哥哥说大姐很辛苦，要我要帮你分担。”陈秋生很认真地说。

陈秋娘一愣，想到与柳承相处的日子。她感觉出那个少年对于陈秋娘这个小女娃超乎寻常的情愫，或许是太过于同情，便想要保护；又或者他本来就是医者仁心。

可是，话说回来，柳承与她住得这样近。他也帮了她不少，两人却一直都很生分。即便是原来的陈秋娘从内心将他当作倚靠，却也跟他那样身份。

陈秋娘兀自沉思。怀中的小弟却是不满，扭来扭去的要挣脱怀抱。陈秋娘没办法只好将他放到床上。朗声催促：“秋霞，弟弟的米粥好了么？”

秋霞在厨房那边脆生生地回答：“马上就来。”

双生子又开始在床上翻来翻去，将小手放进嘴里啃得津津有味。

陈秋娘这才算得了空，说：“秋生，以前的苦日子都过去了。大姐在**镇买了个大宅子，明日一早，我们全家就要搬过去。搬了过去之后，你就是一家之主了。家里的事，小事你可以问奶奶，大事可以与大姐的结拜哥哥商量。但是无论大事小事，你心里都要有自己的看法。知道了么？”

秋生惊讶地睁着大眼睛，问：“要搬家？”

陈秋娘点点头，又将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得到了秋生的保证，才继续说：“去了**镇，你要努力读书，勤于练武。闲暇时跟大姐的结拜哥哥学习。更要好好照顾弟弟妹妹，孝敬奶奶爹爹，可是知道了？”

“秋生明白。”陈秋生恭敬地点头。随即又说，“大姐，我还小，很多事都不明白，做不了一家之主。还是你做吧？”

陈秋娘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大姐要做菜，还要赚钱，经常还要去外地办事，会很忙的。哪里还有精力来管家里的事呢？所以，就要秋生累一点了。再说了。你是陈家的长子，这家里迟早是你来管的。从小锻炼也是好的。”

“啊，原来是这样。大姐，我一定会努力管好家里的。可是，这一家之主，做不做都不要紧的。”陈秋生很是乖巧，对于可以帮姐姐减轻负担才要做家主这件事很高兴。

陈秋娘瞧着他天真的面容，高兴的神情，心里不是滋味。秋霞则是端了凉得刚刚好的稀粥前来，乖巧地站在一旁看陈秋娘给两个弟弟喂饭，很兴奋地说最近的熬粥心得，以及最近在挖野菜、钓鱼、照顾弟弟、帮助奶奶等方面的进步。

“秋霞真乖，等明天去了**镇，可不要到处乱跑，要听哥哥与***话，还得照看好弟弟。虽然大姐请了丫鬟婆子照顾弟弟，但是外人总是会偷懒，对弟弟不好，你得要一直盯着呢。大宝和小弟就交给你了啊。”陈秋娘趁机为秋霞分配了任务。她可真是不信任那些丫鬟婆子的。

秋霞先是表示去**镇大房子惊讶，尔后又表示一定会照顾好两个弟弟。之后就是围着木床好奇地询问新家那边是什么样子。

陈秋娘一一回答，期间，还让秋生认真学习，争取考入四方书院。尔后，以后要体体面面地给两个弟弟取好名字。

秋生拍着小胸脯保证，俨然一个小大人。秋霞则是兴奋得根本停不下来。两个小家伙则是丝毫不挑食，虽然才六七个月，但却是大肆地吃米粥，吃得津津有味。

陈秋娘看着两个小家伙这么精神，又为两个小家伙确定了各个阶段的食谱，以及这些食物的做法一并交给了喜宝，让喜宝回到**镇后，一定要督促厨房做给小家伙吃。

当夜，陈全忠果然没再多说一句话，陈秋娘端过去的饭菜，他也是吃了。全家晚饭后，从**镇带来的风水先生就开始做法事，请祖宗神位，安四方神。随后，喜宝又指挥小厮将家里有些要带过去的东西整理好，一并放入马车。

这样折腾到了深夜，大家才睡下。而陈秋娘兀自走出房门，仰望星空，只觉得前不久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恍若隔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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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长远考虑

（第一更，第二更稍晚，大家可以洗洗睡，明早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风水先生就起床做了法事的收尾工作，最后由长子陈秋生捧着祖先牌位恭恭敬敬地上了马车。

喜宝做好这一切，就过来请示陈秋娘。

其时，陈秋娘刚把大宝与小弟喂饱，正在跟两个小弟玩。

“公子，都安排好了。风水先生那边也做好了，你看是不是出发了？毕竟那边要等吉时。”喜宝恭敬地说。

“让小凯带人先回去赶吉时，你留下来与我一起办些事。”陈秋娘说。

喜宝不解，又问：“一辆马车坐不下的。”

“让两辆马车都回去。将我弟弟妹妹与奶奶爹爹带回去赶吉时。你留下即可。”陈秋娘一边逗弄两个孩子，一边解释。

“那下午这马车来接我们，我们还得在这里过夜呢。”喜宝又将这情况说了一遍。

“过夜就过夜了，不碍事的。再说，阿贵叔他们也是明天才撤走的。”陈秋娘说。

喜宝明白了安排，这边出去着手吩咐。不一会儿，喜宝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两辆装饰华美的马车整装待发。陈秋生怯生生地说：“大姐，我有些害怕。”

“害怕什么？我们只是搬新家而已。”陈秋娘站在马车边安慰。

“潘先生说，一会儿要我搬牌位去安位，还要叩谢祖宗，念告慰祖宗词。”陈秋生很认真地说完，还深深呼吸了一下。

陈秋娘这才知道这孩子不是害怕，而是紧张。他还太小，还分不清“紧张”和“害怕”。她笑着伸手你捏了捏他的脸，说：“我家秋生这么聪明。这点小事怎么会难倒他呢？不要怕，你可是家里的长子，要给弟弟妹妹做榜样。以后要保护姐姐，保护爹爹和奶奶的。”

“我知道。只是有些害怕而已。”陈秋娘乖巧地点点头。

“我家秋生是小男子汉，好了，保护好祖宗牌位，听小凯和潘先生的话。新家那边，盼清哥哥会告诉你怎么做的，你不懂的就听盼清哥哥的，大姐在这边办一些事，办完就回来了。”陈秋娘笑着安慰他。随后就让小凯仔细赶路，注意安全。

小凯应了声，正要催马前行。陈柳氏挑开马车帘子，说：“秋娘，我这心里头不踏实。你说这屋子才修好——”

陈秋娘听出陈柳氏是舍不得这屋舍，便说：“这屋舍自有用处。从前在青城县，我们不也在村子里有庄子么？奶奶就别操心了，一会儿搬新家，安放祖宗牌位啥的，秋生还小。你还要担待着的。”

“这个是一定。可是，秋娘——”陈柳氏欲言又止，看了看秋生。又看了看另一辆马车。她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加上闪烁不定的神色，陈秋娘已看出来，她是想说安放祖宗牌位这件事该由陈全忠来做。一般来说，老子还活着，也便轮不到儿子去做告慰祖宗先灵的事了。

“奶奶，秋生是一家之主。房地契都写得清清楚楚的，小凯他们也只听一家之主的。你可别给我搞出什么事来。再说了，做了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事的人。还有脸去告慰祖宗么？”陈秋娘说话也不想太客气。她从原来陈秋娘的记忆里窥伺过陈柳氏。这陈柳氏也算是真的疼费小怜和陈秋娘，但一涉及她的儿子。她就什么原则都没有了。如果陈秋娘这会儿太客气了，指不定一会儿就要耍什么幺蛾子。让陈全忠去安放祖宗神位了。

这安放祖宗神位虽不是什么要命的大事。但对家里的下人婆子来说，却是大事。谁安放神位，谁在这个仪式中起重要作用，都会被这些下人们窥伺，以后，这些下人做事，心里就会有个轻重缓急的。陈秋娘可不想陈秋生在新宅的地位有所动摇。

“我，我只是怕秋生做不来。”陈柳氏也看出陈秋娘不悦的态度，立刻就换了一副语气与说法。

“秋生聪颖，再者，我让盼清今日在府邸帮忙。盼清是陈掌柜的伴读，满腹经纶，做事也妥帖，会帮助秋生的。奶奶就不要操心，安心享福就是。”陈秋娘再度将话说死，不留一点余地给陈柳氏。

“哦，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陈柳氏赶忙说。

陈秋娘也不理她，径直吩咐那赶车人要注意安全，仔细脚下的路。那些人一一应答，她才挥了挥手，说：“启程吧，不要误了吉时。”她挥了挥手，两辆装饰华美的马车便徐徐从柳村出发。

送走了陈柳氏一行人，搬家算是告了一段落。陈秋娘与喜宝一并走了回来，才穿过竹林，阿贵就迎上来，说：“公子，你这全家都搬去*镇了，这房子却还要修了，以后也没人来住的。”

“贵叔，你尽管修就是了。自然有人来住的。”陈秋娘也不与这阿贵多言，只对喜宝说，“你且等我片刻，我去换身衣服。”

喜宝应了声，就等在院子里。陈秋娘则是进屋换了一身女童装，挎了一个小的布头拼接的小布包出来，说：“喜宝，走吧，随我去办事。”

“公子！”喜宝惊讶的说不出话，只喊了这么一声。

陈秋娘瞧了他一眼，只见他一脸惊讶，怔怔地看着她。

“瞧你那样。你之前就知道我是女子的啊，有什么好惊讶的。”陈秋娘瞧着他，脆生生地问。

喜宝脸就红了，垂了眼，说：“虽然知道，但——，但不知公子恢复女装，容颜如此，如此——夺目。”

陈秋娘“噗嗤”一笑，说：“行了，好看不好看，却也不过是个人，活着容颜夺目、光鲜亮丽，死了也不过一抔黄土。再美的花，还不得凋谢。喜宝，你太过注重皮囊了。”

“是，是。公子教训得是。”喜宝十分紧张地回答。

阿贵则在一旁嬉笑，一脸**地说：“公子是不知道，小伙子就是这样的。”

陈秋娘最不喜欢这种人说话的态度。明明月白风清的事，这种人能用他的眉眼语气将这事说得肮脏不堪。

“喜宝。走吧。办事去。”陈秋娘不理会阿贵，径直吩咐了喜宝去办事。

陈秋娘前几日是想了又想，云来饭店如今是做得很好，如果照着如今的形势发展下去，她的股份维系一家人的富足生活是没有问题的。但做生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云来饭店就因为太成功了，完全是一个吸金神器，很多人会盯着它。朝廷也会注意它的，如果陈文正驾驭不住，云来饭店这艘船就会翻了。而陈秋生还小，要他来支撑这个家，还须十多年。十多年的时光是很漫长的。所以，为了让陈家有生活保障，她买了房子，存了钱粮，还要买一些不动产，比如地。在中国漫长的封建社会里。土地是最好的财富，比黄金还保值。

她思索良久，就想带着喜宝来柳村走一走。有几家人似乎很可能卖地。而二峨山下的几个村子都是沃野良田，能多买一些也是不错的。

“公子，我们是去做什么？”走了一阵，喜宝终于问了，语气还是有些紧张。

“我都把这边的家当作庄子住所了，你说呢？”陈秋娘转过身，反问他。

喜宝不敢看她，很紧张地说：“小的，小的认为公子是想买地。”

“不愧是我陈府的管家。”陈秋娘赞道。

“公子说得这样明白。小的若还不知，就真的辜负公子的厚望了。”喜宝还是低着头。语气有些不流畅。

陈秋娘笑着说：“喜宝，秋生虽聪敏。却还小，我爹爹有些疯癫，奶奶做事又糊涂。这往后，府邸里的事，却要你全权操心了。你可有信心？”

“回公子，小的一定竭心尽力。”喜宝回答。

陈秋娘抽了一根稗子草把玩，查看了旁边田里的稻谷的饱满程度，说：“不要小的，小的。你是管家，是我的家人，算是我的哥哥，你我之间不应这样生分才是。”

喜宝一听，受宠若惊地说：“小的——”

“你应该说：我。”陈秋娘笑着纠正。

喜宝动了动嘴唇，才小声说：“我，我谢谢公子厚爱。”

“好了，不要这样生分，还有，以后你也要再多读些书。你可以去跟陈掌柜借书，不懂的去问陈掌柜。陈掌柜人很好的。”陈秋娘又说。她总是想着把一切都安排好才可以。

“小的，哦不，我，我谨遵吩咐。”喜宝还是恭恭敬敬。

陈秋娘也不多去纠结这个问题，在漫长的封建社会，尊卑观念是深入人心的，她方才那么说，一是喜宝这孩子办事不错，二则是打一张感情牌，希望这孩子能在各种事情上帮衬秋生。

两人一前一后，从金黄的稻谷田走过，日头正高，柳村很多人在田边赶蚱蜢，又怕伤着稻谷，动作十分滑稽。

“喜宝，你看，这里的田地如何？”陈秋娘站在稻田边上，一直望到村外。

“从稻谷的稻穗来看，这里的田地肥沃。又靠近纷河，灌溉很方便，是好地。”喜宝站在她身后回答。

“没想到你还懂灌溉什么的。真是不错。”陈秋娘回到看这个年轻的小伙子，腼腆沉静，脸微微红了。

“小的，哦不，我小时候是在临邛那边村里的。后来，瘟疫，家里就把我卖了，辗转才来到罗家的。”喜宝低声说。

陈秋娘之前听罗张氏说过喜宝的身世，不由得叹息说：“等这边安定了，你也抽空回去修修祖坟什么的就好，这日子总是不断变好，不要难过了。”

“回公子，很多年了。我不难过了。”喜宝回答。

“嗯。不沉湎于过去，不沉溺于悲伤。这才是男子汉所为。”陈秋娘说，尔后忽然提高声调说，“喜宝，你看这一大片，都有可能是我们的，你要大展拳脚，有没有信心？”

喜宝一怔，瞬间过后，整个人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光芒，他很笃定地说：“跟着公子，喜宝很有信心。”

“有信心，就跟我来。”陈秋娘笑嘻嘻地说。心里却有些惆怅，如果没有亡国公主的身份，这在古代的日子该多惬意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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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为谋

两人一前一后在田埂上转悠了一圈，陈秋娘就先在一处三角形的田边停住，对正在赶蚱蜢的柳潘氏鞠躬，很有礼貌地喊：“四奶奶好。”

“呀，是秋娘回来了啊。”柳潘氏笑眯眯的，抬手抹了一把汗。

“是啊。四奶奶今年这稻谷收成好呢。”陈秋娘与她攀谈。

这柳潘氏五十多岁，是一个寡妇，本来有个儿子儿媳妇，还有一个孙子。早年，孙子六七岁，家里大人没看好，独自上山玩，被狼给叼走了。等找到的时候，都只剩胳膊了。孩子的娘受不住，当即就跳了纷河淹死了。之后，就是柳潘氏和儿子相依为命过了十几年平静日子。期间也想着再娶一个，但就是到处都找不到合适的，十里八乡的媒婆到后来都避着柳潘氏了。

柳潘氏本来也认命了，但过了不久，她的儿子想她吃顿好的，想上山猎个兔子给她补身子，结果被狗熊给挠了，后背被狗熊抓烂，腿也被打断了一只。虽然被柳家和及时救回来保住了性命，但却成了残疾。家里的活都归了柳潘氏做。这柳潘氏也逐渐年迈。

陈秋娘当时想要回来买地，首先想到的就是柳潘氏。所以，她第一个来拜访的就是柳潘氏。

“哪里呢。比起村长家，可是要差多了。我这老婆子没啥力气了，水田里的水都是你家和大哥帮我弄的。估计过几年，也就去了。”柳潘氏捶着腰靠在田边高坎上叹息。

“四奶奶身子骨这么硬朗的，得活个百来岁的了。”陈秋娘说着客套话。

柳潘氏呵呵笑，说：“你这丫头就是会说话。你四奶奶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呢。”

“四奶奶身子还硬朗。不过，你这几亩田也是很费事吧？遇见个天灾*的——”陈秋娘也叹息。

柳潘氏也叹息点头。随后说：“哪能有你***福分。今早我是看你们都搬家了。听说搬到*镇去了？”

“是啊。我云来饭店当大厨，做得一手好菜，东主赏识给了些银钱。就在那边买了个宅子。秋生也到了上学堂的年纪。正好*镇那边四方书院比较好。”

“有福的人就是有福的人，哪像你四奶奶我。一辈子命苦。”柳潘氏说着，就抬袖子抹眼泪，随后又絮絮叨叨地说，“若是你奎哥哥不给狼叼走，如今也是娶妻生子了。你看我这命。”

陈秋娘听柳潘氏絮絮叨叨，心里也不是滋味。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有着各种各样不幸的人，然而，她不是救世主。拯救不了那么多人。而且，她也从来不去做这种事。她有生之年，只想过自己的生活。

“四奶奶，都过去了。没事了，啊。”陈秋娘一边说，一边跳到田边搂着柳潘氏的胳膊安慰。

“公子，仔细泥。”喜宝大约是心疼陈秋娘那双绣花鞋，忍不住出声提醒。

“喜宝，不碍事的。”陈秋娘说，随即继续安慰柳潘氏。说：“四奶奶，你这事，我最近也琢磨了一番。过继个孩子什么的，也是可以的啊。”

“之前也过继过一个，后来还是养不家跑了。想再过继一个，你伯伯就伤了。捡回来一条命，家里却是欠着债。我这把老骨头劳作，也是为了不饿死，能尽量还钱，若是死了还没还清，阎王爷也不得让我投了好胎。”柳潘氏一个劲儿地叹息。一个劲儿地说着家里的窘境。

陈秋娘觉得时机成熟了，便开门见山地说：“四奶奶也知道我在云来饭店做大厨。东主想建一个庄子。有目的地种一些蔬菜水果和稻米。想要买一些地，还要请一批人。”

“你是来跟我谈买地的？我不卖。这是祖业。你走。”柳潘氏立刻变了脸，方才还装悲惨，装柔弱，一听说是买地的，立刻就变了脸色，“嗖”地从靠着的高坎上站起来，身手矫健地推开陈秋娘。

“你这老婆子，不卖也别推人啊。”喜宝赶忙扶住陈秋娘。

陈秋娘对喜宝轻轻摇了摇头，说：“四奶奶这是人之常情。我不碍事。”

喜宝抿了唇，也不说话，只是固执地站在她身旁，警惕着这柳潘氏又做什么举动会伤害陈秋娘。

柳潘氏隔了一段距离，说：“你走，你走，想要我这田地，门都没有。”

她声音颇大，隔壁田里几个劳作的人也是纷纷直起身来窃窃私语。陈秋娘笑着说：“四奶奶误会了，您也没听我说完，我这哪里是要你这土地呢。”

“你滚远些。”柳潘氏破口大骂。

陈秋娘也不怒，这柳潘氏的反应是正常的，在她的预测之内。这人啊，都是看利益，如果还在激动地抵死不从，那只因为利益还得到不足以击溃这人的心理防线。

“四奶奶，你别激动。你都没听我说，却就这样下了武断了。”陈秋娘此刻也不压低声音，而是朗声说道。她之后的话不仅是说给这柳潘氏听的，也是说给这周遭的村民听的。

说实话，在封建农耕时代，田地是主要资产，但这些有点田地的普通村民却又因为天灾*，经常是食不果腹，过得极其窘困。家里有人生个稍微大点的病，基本上就是等死，因为治疗了这个人，全家就得喝西北风，集体被饿死。遇上婚丧嫁娶，简直愁死人。尤其是嫁娶这事，简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斗智斗勇，各种算计比宫斗剧、谍战剧还来劲儿。其实这么费劲，关键一个字还是“穷”。

土地是唯一生产力，但这些人又不会利用土地。

陈秋娘便要画一个蓝图给他们，让他们自己来掂量，最终将土地卖给他。至于后期云来饭店做农场，这里可以免费给云来饭店做。但蔬菜水果、稻米的销售需要抽成，这样就可以积累财富了。

“你滚开，你滚开，看我老婆子孤儿寡母好欺负，连你这种小丫头都想来踩一脚了。”柳潘氏拿出了农村里撒泼打滚的劲头破口大骂，以此来引得村人同情。

旁边田里的小三哥就喊开了：“秋娘，你这就不对了，怎么能欺负四奶奶呢。”

喜宝想要反驳，陈秋娘对他摇摇头，尔后朗声说：“小三哥，你误会了。你可曾听说云来饭店？”

“知道啊。我前些日子也去吃过一顿肉菜饭，味道还真是不错，价格也便宜呢。”那小三哥手里还拿着赶蚱蜢的竹竿，回味起肉菜饭，啧啧地咂嘴。

“你小三哥可知我是那云来饭店的大厨？”陈秋娘笑着说。

“哈哈，秋娘你别吹了，你能是云来饭店的大厨？那肉菜饭那种滋味，你能做出来？”小三哥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

陈秋娘亦是笑，说：“我当然可以。别忘了在来柳村之前，我们家也是风光过的，就伺候我一个人的下人也是七八个，还不说别的了。厨房里的厨子，分工明确，一月里，每日的菜都不带重复的。”

“哟，那也是过去的事了。”小三哥哂笑，语气里很不相信。

陈秋娘笑着说：“我见过的美食写出来可是要吓着你了。就是这新稻米煮饭，用蒸鸡肉的汁液来浇上，塞入嫩竹筒蒸，竹筒下放茴香、八角、桂皮等，那滋味可不是你能想象的。”

小三哥吞了吞口水，语气明显软了，问：“你真是云来饭店的大厨？”

“若不是。我怎么能在*镇买了宅子，还能将家里修整一番？”陈秋娘反问。

小三哥这会儿是相信了，旁边田里几个人已经没有理会柳潘氏的责骂，而是纷纷围过来询问陈秋娘云来饭店好招人么？他们听说云来饭店的待遇非常好，若是可以进入云来饭店工作，那可真是好日子。

“你们也知道云来饭店招人很严格的，这会儿人已经招够了。但云来饭店肯定会在别处开分店，比如临邛、成都、崇州、通都、渝州，甚至还可能开到汴京去，招聘是经常会有的。不过，恕我直言，你们大家也不太适合饭店的工作。”陈秋娘为众人一一解答。

“唉，果然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那样好的工作，却是做不得了。”有人叹息。

小三哥却是说：“那秋娘也为我们培训一下，也许我们还能混一个厨房帮工来着。”

“小三哥，这厨房的事，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了。”陈秋娘回答。

小三哥撇撇嘴说陈秋娘这是不肯帮忙，乡里乡亲的也不见帮衬一把。

“三哥，你真可误会我了。你要去混，即便混进去了，这每年的聘用考核，也会被刷下来，到时候又失了面子，又丢了工作。你觉得云来饭店还会聘你么？”陈秋娘又问。

小三哥咬咬唇，只是叹息。陈秋娘见时机成熟，便说：“就我说，你们种地是把好手，做生还不如做熟。这云来饭店要筹备一个农庄，养鸡鸭鹅，种菜种稻米专门供饭店使用，到时候还会有专人教一些新式的种植养殖方法。大家不妨去应聘这个。”

“呀。那待遇能跟饭店一样么？”有人惊叹。

“薪金肯定是要分出三六九等的。如果技术不一样，大家却还拿得一样多，大家就干着没劲儿了啊。但是别的条件跟饭店待遇一样的，农庄里的人也是饭店的员工啊。婚丧嫁娶，生病什么的，都会有报销的。而且提供住宿，三餐。是三餐，不是两餐哦。”陈秋娘笑着说。

“真的？”一帮人已经围拢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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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敲打

（第一更，第二更争取12点前）

陈秋娘笑着说：“当然是真的。乡里乡亲的，过去我家落魄，大家也帮衬了不少。我还能哄大家？”

“那可真是好。秋娘可知那庄子选在何处？”有人立刻提出实质性的问题。

“云来饭店的农场会有好几处，这柳村以及我们附近的李家村，云村都会是考虑范围。”陈秋娘给出了这个范围。

“呀，那真好，又不用背井离乡，还能应聘呢。还别说，这附近的水路什么的，我们本乡本土可是最熟悉的。”小三哥朗声说，周围的人纷纷附和。

看大家讨论得热火朝天，陈秋娘倒是不说话，不经意地看了柳潘氏一眼。那柳潘氏先前在那里破口大骂，吸引了众人，但不一会儿就没人理她，反而都来咨询陈秋娘云来饭店一事。这柳潘氏见大家的热情这么高，也是在一旁假意赶蚱蜢，竖起耳朵听着，看那神色生怕自己就做错了决定。

“这云来饭店真那么好么？”有个刚刚从别的田里聚集过来的老头，听大伙讲述听得不明所以，便插嘴询问。

“老狗啊。这你就不明白了吧？那云来饭店门口，不管赶集不赶集，都是早早就排了长队。还有别的镇子的人闻讯赶过来吃呢。云来饭店的‘甜蜜蜜’甜品店里的那些东西，你可是见都没见过呢。那生意简直是人山人海啊。不仅如此，要能去里面做个小杂工那都是福分了。每月有薪俸，每天有荤菜，还给做衣服，生病什么的医药费都由饭店负责呢，平时还包住的。你要不信。就问秋娘了。”四十多岁的络腮胡子柳猫熊朗声为那叫“老狗”的老头解释。

“呀？真的啊？”那叫老狗的老头不由得转过来看着陈秋娘。

“是呢，二伯。”陈秋娘回答。

“那是卖身了的？”老狗询问。毕竟以前他也是地主家的长工，后来还不容易才自由。回来帮人做短工混口饭吃，然后就是进山打猎维持生计。

“二伯。卖身什么的是没有的事。云来饭店的规矩是你只要努力干，就不会辞退你。若是偷懒或者做有损饭店的事，便只有辞退了。薪俸一月一结。”陈秋娘回答。

“那倒是极好的。”那老头十分满意地点点头。

柳潘氏则觉得她被忽略了，瞬间要找存在感，立刻就跑过来，说：“你们可别被这个小丫头哄骗了。她就是想来骗你们卖土地的。”

“啊？卖土地啊，那算了。”众人立马就换了一副神色。

陈秋娘早也预料到是这样的情况，她也不着急。倒是一旁的喜宝有些着急。陈秋娘依旧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才对那些人说：“云来饭店有两种方案，第一种就是租你们的土地，给你们租金，你们也可以来应聘打工，工资可以照样拿，不过，不可能成为永久员工，不能享受做工到五十岁后颐养天年每月拿薪俸的待遇，或者中途因工作受伤或者生病没法继续工作享受每月薪俸待遇。第二种就是卖地给云来饭店。在农场里继续工作，成为云来饭店的永久员工，生老病死都由云来饭店负责。”

显然这个条件很诱人。这些人一时之间没有说话，随即又开是窃窃私语。尔后，有人问：“小秋娘，那如果不想卖地，又想成为永久员工呢？可有办法？”

“有啊。云来饭店对于对云来饭店有重大贡献的员工，比如研制出备受欢迎的菜式，又或者是找到了美味的香料或者食材，再或者能培育出新蔬菜、水果或者鸡鸭什么的，经过董事会讨论。这样的员工就会进入技术部，成为永久员工。享受永久员工待遇。”陈秋娘笑眯眯地说。

“呀，这个好。”有人立刻说。随即就有人泼他冷水说：“你没去云来饭店吃过饭，就是那些常见的菜式滋味都不是你可能见过的，你还能发现新的菜式？”

这么一来，众人又有些沮丧。陈秋娘这会儿才笑眯眯地说：“所以，卖地是最便捷的方式。再说了，咱们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继续种地，还不如卖了来的划算。”

众人一听这话，连连点头，有些好事者就去瞧柳潘氏了。

那柳潘氏先前做了那样的事，就有些不好意思，大约对陈秋娘说的话有些动心，但又不好改口。陈秋娘则是抹了抹汗，说：“这日头大了些，我还有些事要去村长爷爷家一趟，各位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婶婶姑姑，我先走了啊。”

“哎，秋娘，那云来饭店什么时候来买地啊？”有人连忙问。

“这个还未定。若是买地顺利，过不了多久就会建立农庄了。我当然会跟陈掌柜极力推荐我们柳村了。肥水不流外人田嘛。都是邻里。”陈秋娘朗声说，语气神色都是小姑娘独有的天真。

众人也不怀疑这么一个小姑娘，何况她说的都是真的。她要买地是真的，但买了地，如果只种植传统的东西，简直浪费柳村这么好的土地。所以，即便是她买了地，也是会建设新型农场的，还不如自己买地，直接让云来饭店来建设农场。如果有朝一日，云来饭店有什么不测，那地契至少还在陈秋生的手里，还能保得一息尚存。

“那，小秋娘，若是想卖地，又找谁呢？”有人朗声问。

陈秋娘看了看那人，是村里有名的劳动力困难户，只有一亩算不得肥沃的田，看来早已对陈秋娘所说的条件动心。

“秋叔别急，过些日子会有人前来的。目前，你们就好生收割，好生耕种。将来即便是买了你们的地，那土地种着的东西还是归你们，等你们都收了，才算正式由云来饭店来种植，你们可别因此荒废了土地才是。”陈秋娘又停步叮嘱了一番。众人皆纷纷点头。

陈秋娘这才喊了喜宝一并往村长家里去。快到中午了，日头晒得很，陈秋娘捡了一只荷叶做伞。走在金黄的稻田之间，看四处白鹭横飞。心情十分舒畅。

走了一段，她才问：“喜宝。你方才看着整个过程，可有什么想法？”

“公子谋略，我，我不自愧不如。”喜宝说话还是有些拘谨。

陈秋娘闪着大眼睛，瞧着他说：“你能看出是谋略，这本身就很厉害了。”

喜宝脸一下子就红了，很是不自在地说：“因为我知道。知道公子要买地，所以公子做的那些，我才能知道是谋略的。若是身处局中，哪里能知道是谋略。”

陈秋娘心中也是十分欣赏这小伙子。做事细致沉稳，又很谦逊。

“你猜，我能成功么？”陈秋娘走了一段，从荷叶下露出一张笑脸问。

喜宝脚步一顿，说：“公子大才，肯定可以的。”

陈秋娘摇摇头，说：“不对的。这跟大才没啥关系。喜宝，你是不是认为我向村民承诺的话，都是骗他们的？你要诚实回答。”

喜宝没说话。只是看了陈秋娘一眼，那神情眉眼已经说明他认为她方才说的那些承诺都是诓人的话。陈秋娘站在原地，笑着说：“喜宝是很诚实的人。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我方才说的那些承诺都是诓人卖地的。可是，喜宝，村民不是傻子，如果我是诓人的，我又怎么可能成功呢？”

“或许也可以的。”喜宝思索了一下，神情很慎重地说。

陈秋娘脸色一沉，说：“喜宝。那样就是骗子了。若是做了骗子，即便有惊天的财富。此生此世，你却是永远都抬不起头。在你自己的心里。你永远都是肮脏的。”

“是我一时失言，公子莫动怒。”喜宝连忙说。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要你记住今天我对村民承诺的话，那些都是真的。我们做人不要拿做不到的事情去承诺别人。一旦承诺了，就要做到。这是我陈家的家训，你作为大管家，以后还要贯彻彻底了。”陈秋娘正声说道。

“喜宝遵命。”喜宝立刻鞠躬。

陈秋娘继续说：“今日承诺村民的话是真的，若是他们卖地，到时候我们在这里推行一些新的东西，可以及时卖出去，又能卖得好价钱，我们是不会亏的。”

“是喜宝目光短浅，不知公子深谋远略，小人之心了。”喜宝立刻说。

陈秋娘知道这小伙子是极其聪敏的人，她如今只是想在自己离开之前对他进行一下敲打，让他认清方向，算是一种教诲。

“好了，以后收地，视察农庄，推行新的品种，恐怕都要你亲自出马，你肩膀上的担子重，可要不断学习，不能怠慢。还有记住一条：不因人弱小而诓之，欺之；亦不能因自己强大，而得意忘形。”陈秋娘走到村长家门口的大柳树下，又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喜宝说了这么一句话。

喜宝大惊，连忙说：“公子，这些事，我，我怕做不来。”

“你聪敏，有分寸，做事细心，若能时时处处记得不欺凌弱小，不恃才忘形，时时保持谦虚、进取。你的成就不可限量。你这样去要求自己，十年之后，你且来看，你的成就会是你做梦都想不到的。”陈秋娘站在七月初的习习凉风中，很认真地鼓励喜宝。

这一刻，这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一脸惊讶，眼里有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喜悦之光。(未完待续)

ps：推荐好友“清蒸鳜鱼”的用心之作，喜欢现代文的读者不妨一看，鱼叔是位博学多才的人。。

作品名：《总裁你只是备胎》

书号：3299080。

作者：清蒸鳜鱼

简介：重生之后，林真想对前世老公卢天民说的话是：“总裁你只是备胎。今生，我只想留住我的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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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无题

喜宝叩响了村长家的门环，出来开门的是柳家和。一身灰布短衫，灰布头巾将头发全部束在头顶，整个人显得十分干练。此刻的他手持砍刀，身背弓箭，像是要出门打猎一样。

“哟，是小秋娘回来了啊，好久不见了。”柳家和笑着问。那公鸭嗓子让人听得很滑稽。

“家和哥，好久不见，这都晌午了，你还要进山？”陈秋娘有些奇怪，这村里的人过晌午基本不进山，即便进山也只在浅山，不可能身背弓箭，手持砍刀像是要去深山打猎似的。

“是要进山。我舅舅最近身子不好，我去逮点野味给他开开胃口，顺道去瞧瞧小柳郎中，他可是一大早就进山采药了。那么个文弱书生，我舅舅也是不放心的。”柳家和说。

陈秋娘这才奇怪为何早上路过柳承家门口，完全是门户紧闭，完全像是没人在家似的。原来人家是上山采药去了。

“呀，那是啊。承哥哥只精于医术，遇见猛兽什么的，哪里是敌手。可以他又非得去山里，去亲自寻药才能放心。”陈秋娘也叹息。

“可不是么？唉，这小柳郎中总是给人施药，我柳家和要是连保护他都做不到。那可真是没心没肺了。”柳家和整理了一下弓箭，这才想着询问陈秋娘来这里找谁。

“我来拜访一下村长爷爷，自从我出去做工，便许久没见着他老人家了。”陈秋娘十分恭敬地站在门前。

“我舅舅他吃完午饭，准备要午睡了。你现在去，他还没睡下。”柳家和十分热心，一下子将大门拉开，一不管什么礼数，径直就喊：“舅舅。有客来了。”

“你这小子，成天咋咋呼呼的。谁来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照壁后响起，正是那村长的声音。

“小秋娘来看你了。”柳家和朗声喊。随即回过头来说，“哈。我舅舅耳朵不太好。”

“死小子，我怎么耳朵不太好了？”村长从照壁后走出来，拄着拐杖，一身的灰布袍子，一点都不像是个庄稼汉，倒像是隐居乡野的智者。

柳家和一看到村长，一蹦跶就出了门，嘿嘿笑着说：“我去接小柳郎中去。你们慢慢聊。”

村长也不理会他。只问：“秋娘，听说你家今早搬到*镇去了？”

“回村长爷爷的话，是的呢。我在*镇买了个宅子，方便我爹养病，以及弟弟们以后上学。那四方书院是极好了的。”陈秋娘一边回答，一边转身对喜宝说，“喜宝快来见过村长爷爷。”

喜宝立刻上前鞠了躬，并且把先前准备好的一些布匹奉上，说：“这是东主的一点心意，还请的老爷子笑纳。”

村长命旁边的小厮收了礼。笑着说：“这小哥好生懂礼数，敢问你家东主是谁？”

“回老爷子，正是这位。”喜宝指了指陈秋娘。尔后说，“小的承蒙东主不弃，在陈府做管家。”

“呀，是小秋娘家的管家啊。”村长笑着理了理胡子，说，“大热天的，屋里凉快些，快请屋里坐。”

陈秋娘便携了喜宝绕过了照壁。一绕过照壁，就全都是橘子树。青叶绿得发亮，密密的叶子。有些树木却似乎有了花骨朵。穿过了果林，又是一堵照壁。绕过这一堵照壁，才是老村长家的堂屋。老村长家的堂屋是老古式堂屋，既做供奉祖先，又作为正厅使用。

村长将两人请进了正厅，他端坐主位，让两人坐客位。喜宝十分懂礼数，只说没有下人坐的道理，尊卑有序。陈秋娘也不勉强他，便兀自坐下，跟老村长攀谈。

老村长自然也知道云来饭店的事，对此也十分感兴趣，便问了陈秋娘许多的事。陈秋娘也不隐瞒，说自己便是那江丹枫，因女子行事不便，便以男装行走。

老村长讶然，随即就说：“怪不得你能在短短时间里买大宅子。你这丫头到底是不一样了。”

“这还得感谢村长爷爷力保，不然我早被当做不祥之人处死了。”陈秋娘说着又起身对村长行了大礼。

“丫头，这是你个人造化。我活到了一把年纪了，哪能任由别人乱杀无辜呢。”村长喝了一口茶，尔后才说，“其实，这也是陈全忠的造化，是你们一家人的造化，若不是你，这日子指不定如何呢。”

“有村长爷爷这句话，秋娘就放心了。”陈秋娘笑着说。

村长笑了笑，说：“小丫头，说吧，今日来拜访我，还有什么事？”

“爷爷真是厉害。”陈秋娘笑嘻嘻夸赞。尔后才跟村长说起云来饭店可能来柳村建设陈氏农场的事。其中包括各种福利待遇，还有买地卖地的事，另外，研发新品种，培育新稻谷等技术性的东西，陈秋娘也跟老村长提及了。

“爷爷，我也不瞒你。云来饭店如今越做越大，有些东西在外面收，或者找别的菜农供应，我们也不放心。这段时间一直在筹备建立自己的农场。以后，云来饭店就只会用自家农场养的鸡鸭，种的蔬菜稻米。而我觉得我们这儿挺适合的，再说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这次回来，也是想来跟爷爷商量。我自然是希望柳村越来越好的。”陈秋娘说。

村长继续喝茶，周遭一片宁静，只有屋外的蝉鸣叫不已。过了好一会儿，村长才说：“这是好事，但卖不卖地是他们的自由，我是村长也不能干涉的。”

“哪能让爷爷干涉呢？我只是来跟爷爷说一声，想要将陈氏农场建在这里，到时候，有些工作还请爷爷帮帮忙罢了。再者，我奶奶是土生土长的柳村人，我也就是柳村人，哪能坑了我自家的亲人？这若不是好事，我还能往柳村揽么？”陈秋娘继续说服村长。

村长点点头，说：“这确实是好事。若是正确的东西，我能帮到的，自然会帮。小秋娘这样为村人着想。自己富贵了也不忘大家，我代表柳村感谢你。”

“爷爷能理解秋娘。秋娘就满足了。”陈秋娘起身鞠躬，又说不耽误村长午睡，便告辞了。

从村长家出来，陈秋娘又带喜宝去了马四爷家。一路上，她与喜宝介绍了马四爷的情况，并且说了她打算让马四爷到陈府住下来，平素里就享福，有用车的时候。才让他来赶。那老头身子骨虽然还硬朗，但年纪大了，总一个人住，让人不太放心。

喜宝一路听着，快到马四爷家门口时，他才忽然来了一句：“公子，你真好。”

“怎么好了？”陈秋娘转过身去瞧他。

喜宝很认真地说：“你聪敏，大气，还善良。”

“对善者自然善啊。若是不善者，我下手比谁都狠的。好了。反正人生在世，掌握好度就是了。”陈秋娘一转身，裙裾飘飞。然后蹦跳着跑到马四家的柴扉外，喊：“四爷爷，四爷爷，我是秋娘。”

马四正在马棚里喂马，便大声喊：“我在马棚里，门没关，秋娘自己进来。”

陈秋娘蹦跶着跑到马棚里，向马四问好，随后又说了自己的想法。马四一下子就怔住了。随即就激动得不知道该做什么动作，眼泪蓄满了眼眶。

“四爷爷。以后你教陈府里那些小辈赶马车可好？我怕他们赶得不好。”陈秋娘撒娇，也只有在马四面前。她才真正的像个小孩子。

马四抹着老泪，好半晌才说：“没想到我马四还有这等福分。”

“四爷爷，瞧你说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陈秋娘一边帮他喂草料，一边将喜宝介绍给马四。还吩咐喜宝以后要好好照顾四爷爷。

马四也是十分激动，就要请陈秋娘进屋去吃西瓜，说是自己种了一地的西瓜，就成熟了几个，刚摘回来。陈秋娘也不推辞，就去尝了尝西瓜。

在马四那里吃了西瓜，陈秋娘便与喜宝回家做饭吃。期间，有几个人对卖地与农场一事蠢蠢欲动的人跑上门来咨询。陈秋娘滴水不漏地回复了他们，她现在还不想有什么别的动作。

吃了午饭，她睡了一觉，醒来时，太阳已落山。陈秋娘去拜访柳承，柳夫人在院门口就回绝说：“他不在，去别的村急诊去了。”

“婶婶，那承哥哥什么时候回来？”陈秋娘站在柴扉外询问。

柳夫人一边拨弄药材，一边斜睨她一眼，说：“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哦，麻烦婶婶了。”陈秋娘回答，眼睛瞟见那书房里是有灯光的。那是柳承的专属书房，除了柳承，别人不会进去，可见柳承是在家的。今日，柳家和亲自说了要上山接柳承的。

可见，柳承是不想见她。至于不想见的理由，简直是没悬念。那就是柳夫人不喜欢她，不允许自己的儿子与她来往。柳承又孝顺，便避而不见了。

“公子，我们回吧，对方避而不见的。”喜宝亦观察入微，在陈秋娘耳边低声说。

陈秋娘“嗯”了一声，想：如此不相见也是好的。柳承对陈秋娘的情谊，早就超过了同情。他所做的，也是超过了一个医者的本分的。原先的陈秋娘不懂，可是她是江云，活了三十年的江云。她复苏了陈秋娘的记忆，便是看到了柳承腼腆沉默的守护。柳夫人肯定也是看了出来，生怕自己的儿子惹上这么个不祥之人。不过，也许柳夫人还不止因为她不祥，或者还见过费小怜也说不定。

陈秋娘没见到柳承，回到家，随意吃了点东西，吩咐喜宝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就回*镇。喜宝便着手准备，陈秋娘有些累，便躺上床休息。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便觉得脸痒痒的，迷迷糊糊睁开眼，只看见屋顶的缝隙里漏下点点月光，床边赫然坐了一个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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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号：3318849

简介：重生遇到重生，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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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曼妙时光

（第一更，第二更12点前会送出）

新的木屋屋顶，预留了细小的缝隙用作采光与换气。这夜，月华倾泻，从那缝隙里漏了下来，加上窗户纸透过来的月光，让屋里光线朦胧玄妙。

在这除了蛙声与夜鸟，再无声息的月夜，陈秋娘醒来，迷糊之中看到床边赫然坐了一个人，面朝着她，似乎正在专心地看她。因为他背着窗户，他的脸便隐没在暗色的光线里，陈秋娘看不清。

她看到这人的第一感觉不是害怕，而是觉得真是烦，自从来到了这个时空，就发现这时空的人都喜欢深更半夜到别人卧室里坐着、站着吓人。她可不止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了，虽然司空见惯，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被侵犯了，心里超级不舒服。

很多事情都不是见不得的勾当，还非得深更半夜摸偷偷摸进房间来。以前，文学课的那个老头不是说古代更加注重男女大防，忌讳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么？这些人都是怎么回事，如此热衷跑到别人房间里来。

真是神烦。陈秋娘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将薄被一裹一个翻身就背对着那人。与此同时，那手就摸到了枕头下的匕首。虽然对方要害她早就动手不必等到此时，但拿着匕首防备一下，心理上也会有个安慰。

那人看到她翻身的举动，不由得“呵”了一声，轻轻笑了。

陈秋娘蒙了被子闷声闷气地说：“阁下这么晚还没睡？”

“嗯，向来缺觉。”那人回答，声音压得很低。低得陈秋娘都听不出到底是谁。

“我看你不是缺觉，你是缺教养。”陈秋娘手里握着匕首，裹着薄被又翻了过来。那人似乎又挪了个位置，整个人都隐没着屋内光线的暗处。

“伶牙俐齿。就不怕我是歹人么？”他声音依旧很低，带着些许的笑意。

“歹人咋了？歹人就不允许人说话了？”陈秋娘抱着被子坐起来，好在她没有裸睡的习惯。她还穿着里衬衣裤的。

“若是歹人。你这般说话，怕是激怒了对方。反而会对你不利呢。”那人倒是十分耐心，一边说，一边靠在床边。

陈秋娘则没有说话，因为这人方才话语稍微大声了一点，声音也恢复正常一点。她听这声音似乎很耳熟，像是张赐似的。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很有道理？”那人继续说。

陈秋娘这回听得真切分明，虽然他的声音还是刻意压着，她也听出那就是张赐。她先前想过别的人。甚至想过是谁派来试探她的。但她一直没有想过是张赐。因为她觉得张赐是个冷静的人，虽然他在山顶说出的决定已经让她惊讶，但她不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会这般任性地与她接触，而且危机四伏的时刻还到处乱跑。

他怎么来了？陈秋娘看着暗夜中他的轮廓，莫不是有什么变故？还是他就是来看她的？

“对我佩服得无语了吧？”他戏谑地调侃。

陈秋娘只觉得眼睛鼻子全都发酸，有眼泪从心底涌起。她短促地深呼吸一下，便急切地问：“你怎么来了？”她急切地问。

朦胧不明的光线里，她看到他因为她这一句话而身形一怔。尔后，他缓缓地问：“你听出我声音来了？”

“嗯。”陈秋娘径直回答。

“哎。我可是跟枭学过口技的。他说保证熟人听不出来的。”张赐恢复了平素的声音，语气很是遗憾。尔后，他忽然问。“其实，你是看出来的，不是听出来的，是不是？”

他神情动作语气都像是个童真未泯的孩子。陈秋娘简直对他无语，叹息了一声，说：“你不是刻意装扮过，然后又躲在光线不明的地方么？我怎么看得出来？”

“这倒是。”张赐点点头，从光线不明的地方走了出来，整个人沐浴在月华之中。此刻的张赐。头发不是平素的发冠束得一丝不苟，亦不是有时候的长发披拂。而是随意抓了头发，用布头巾扎了个类似马尾的乌七八糟的头发（嗯。可以参见各大古装片的男主时尚造型），穿得不是窄袖长衫，亦不是袍子，而是有点类似身披麻袋类型的。

陈秋娘看着一代帅哥的雷人造型，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问：“我的二公子啊，你这是干啥？”

“我这装扮如何？”张赐还恬不知耻地转了一个圈让陈秋娘欣赏一下。

“甚好，甚好。”陈秋娘捂着嘴，尔后问，“你这是准备入住丐帮，竞选帮主？”

“哦，你说的是个好主意，我应该可以去试试。指不定就当上帮主了。”张赐心情十分不错，拉了旁边的凳子坐下。

“我说真的，你打扮成这样做啥？”陈秋娘询问。

“掩人耳目——，你不觉得这样很——，喂，你做啥？”张赐正在说，忽然就慌张起来，别过脸去。

陈秋娘这才意识到自己掀开被子的动作吓着了张赐，但已经掀开了，她也没办法，便语气坦荡荡地说：“拿外套穿啊。”

“你，你也说一声啊。”张赐语气还是有些紧张。

“说啥？我穿着衣裤入睡的啊。”陈秋娘说得天经地义的。

“那，那还是说一声。”张赐说，头还是别在一旁。

陈秋娘拿了旁边架子上的外套穿上，一边封腰封，一边来了一句：“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啊。”

张赐没说话，大约也在无语之中。陈秋娘也不理会，穿好了衣服，拿了梳子将大辫子解开，一边梳理头发，一边说：“穿好了。”

张赐转过脸来，看她确实穿好了，便很严肃地说：“云儿，你是女子，不要说什么江湖儿女，不拘小节，那只能是我这种正人君子。以后，这种事还得要注意，换衣服什么的，你可以让人先出去。而且不要在男子面前有随意的举动，不然，男子会以为你轻浮可欺负，就会欺负你。”

张赐语气神情都很严肃。陈秋娘本想开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但看他这样的神情语气，想到从前即便是外婆也不曾这样来告诫过她，教过她，她为人处世都是偷学别人，或者看书，或者自己琢磨的。如今，张赐却是在这样认真地教她，由此可见，他是真的将她视作重要的人，放在心上的。

“嗯，我知道了，谢谢佑祺哥哥。”陈秋娘乖巧地回答。

“你虽聪颖，但总归还是小。以后得注意了。即便是我面前也不行，莫说别的男子了。知道吗？”张赐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是要她牢牢记住似的。

陈秋娘站在他面前，点点头，说：“我会记住。可是，佑祺哥哥也会觉得我刚才轻浮么？”

“傻瓜，没有的事，你是率真。但别人未必会那么认为。”张赐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然后很自然地拿过她的梳子，说，“这边没梳好，我来帮你。哎，挺奇怪的，我发现你不怎么会束发，恢复女装也不怎么会梳头发，难道以前都是下人梳的么！”

他将陈秋娘摁在凳子上坐着，自己则是站着帮她梳头发，陈秋娘整个人怔住了，也没顺着回答他以前就是下人梳的。因为这梳头曾是她少女时代的梦境。

昔年，她也曾年少，也曾是怀春的少年，俗气地想过有个帅气的男子在曼妙的时光里，在袅袅的檀香里，执起木梳子为她梳理一头的青丝，那样温柔，那样专注，那样疼惜。后来年长，她也不过是笑那时的自己傻、俗气，中了言情小说的毒，即便是相爱的男女，那男人也未必会心甘情愿去为女子梳头。

可现在虽不是“懒起画峨眉，低首弄红妆”的缠绵缱绻时刻，但在这月华倾泻的夜晚，这个平素里冷酷暴躁的男子，竟然在耐心地给她梳头。

一瞬间，她只觉得千头万绪，眼泪无声落下。张赐不知她情绪落了泪，手执梳子，青丝从他指缝间温柔而过，便全都妥妥帖帖理得很顺。随后，他便帮她束了发冠，一边束发，一边笑，说：“本来你这个年龄应该梳个可爱的童子头的，你非得要弄这么老气横秋的模样。”

“我，我比较高。都说我看起来像十二三的了。”陈秋娘连忙清了清嗓子回答，让他不要听到她哭了才是。

“但实际还是九岁。”张赐强调。

“其实快十一岁了，虚岁都十二岁了。我奶奶说的，我从宫里抱出来时，为了掩人耳目，错开夭亡公主的生辰，故意隐瞒了岁数的。”陈秋娘回答。其实，她也一直奇怪为啥陈秋娘看了来十二三岁的样子，即便孩子发育较快，也不至于相差那么大，今日陈柳氏才算是承认她其实过几日就十一岁了。

“好吧。”张赐有些无奈地回答。

“我母亲当时没与你说我生辰八字么？”陈秋娘从凳子上站起来问。

张赐摇摇头，说：“没有了。”

两人对话到这里，忽然就没继续下去了。一个坐在床沿边，一个坐在凳子上，在这光线不明的夜色里对视。

良久，陈秋娘才想起正事来，便问：“你怎么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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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看星星看月亮

陈秋娘这话，一半是询问，一般是责怪。

“我处理完事情，觉得无事可做，就想看看你在做啥。”张赐回答得天经地义，说得好像这柳村就在他家隔壁似的。

陈秋娘撇撇嘴，说：“我读书少，你别骗我啊，二公子。你说这话，像是这柳村就在你家隔壁似的。”

“也没多远，一会儿工夫就到了。”张赐十分高兴地说。

“一会儿.....”陈秋娘扶额叹息一声。

“怎么了？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看见我？”张赐搬着凳子往前挪了挪，神色专注地瞧她的脸。

陈秋娘被他看得不高兴，就抬手掩面，说：“干嘛？”

“看看你是不是真不高兴见到我。”张赐一本正经地说，还用双手托着脸颊，就差没来个星星眼啥的白痴表情了。这真的是那个硬汉少年，算无遗策的冷酷少年么？

陈秋娘也仔细地瞧着他。屋内光线虽然不明，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得见彼此的神情的。

“做啥？这么盯着人看，看得人心里发毛。”张赐伸手要当住她的视线。

陈秋娘“呔”了一声，说：“我是看看这是不是我认识的张二公子呢。怎么语气神色都似乎不像了。”

“怎么不像了？我一直就是这样的。”张赐声音提高了一些。

“就是不像。我以前认识的张二公子，可不是随便说话的人呢。每说一句话都得是有分量的，掷地有声。让跟你说话的人随时都在想这句话代表什么，下一刻这位喜怒无常的大哥是不是就要来一个神转折了。”陈秋娘也两手托腮看着张赐，神情认真地与他聊天。

“啥是神转折？”张赐很好学地问，神情很像是好奇宝宝。

陈秋娘看得心疼不已。整颗心都柔软下来，笑着回答：“神转折。嗯，就是原本以为事情该是这样的。谁知道就来了一个一向不到的神来之笔向截然相反的方向奔去了。”

“哈哈哈。我听出来了，你是在赞美我。真是的。你可以直接赞美说‘佑祺哥哥甚智’啊。”张赐十分高兴，声音就没压住。

“你大爷的，你小声点。”陈秋娘这时刻也是真性情了，也不在张赐面前端着了。

“我大爷去年就去世了。”张赐笑得捶着自己的胸。

陈秋娘想要反驳，或者提醒他小声点，不要吵醒旁人，但都不忍心开口。因为这个男子或者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这样笑过吧，那就让他任性一把吧。

然而。在张赐比较收敛的笑声里，屋外还是响起了敲门声。那敲门声极其有礼貌，咚咚两声之后，又是两声。

张赐一下子止住笑，尔后对着陈秋娘吐了吐舌头，做鬼脸。

“公子，是有什么吩咐吗？”屋外响起喜宝的声音。那声音也很有分寸，既没有太大声要将别人都吵醒，又让陈秋娘能听得清楚，并且说话的内容也是在暗示若有什么事的话。他在门外，不要怕。

“喜宝，这么晚你还没睡？”陈秋娘白了张赐一眼。这才回答了喜宝。

“刚醒了，想着还有什么需要准备的，毕竟明日一早就要回镇上了。”喜宝回答，大约还在琢磨陈秋娘方才说的话是不是有什么暗语。

“我也是睡了一觉，有些睡不着，就在练习前日里编排的歌舞戏剧，等我编排好了，就给你瞧瞧。”陈秋娘撒了谎。

喜宝没有马上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原来如此。那公子编排一会儿困了就休息吧。若有别的事吩咐，喊一声就是。我就在隔壁。”

“好的。”陈秋娘回答，尔后又说。“你也休息一下，明日，还要赶路，回镇上还有很多事要处理的。不休息怎么扛得住呢。”

“多谢公子关心，不碍事的，我先退下了，公子有事就吩咐。”喜宝回答，然后陈秋娘听到喜宝离开的脚步声，尔后喜宝推了隔壁的门进了房间。

张赐与陈秋娘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张赐才蹑手蹑脚地起身到陈秋娘身边耳语，说：“你说我们刚才说话，他是不是听见了？”

“不知道啊。”陈秋娘也是近乎耳语。

“他的意思是说他在隔壁听着，有不对的动静就冲过来？”张赐坐在陈秋娘身边继续耳语。

“似乎是啊。”陈秋娘看着他，一脸为难的表情。

“那都不能好好聊天了。”张赐情绪低落，那神情动作居然是一副弱不经风的模样。陈秋娘瞬间想到此君一边拿着手帕抬手抹泪，一边楚楚可怜地数落：“你，你怎么可以做出那种禽兽的事，你要对我负责，呜呜呜呜。”

她一想，浑身一颤，觉得自己太恶俗了。

“咋了？”张赐还是耳语的声音。

陈秋娘摇摇头，立刻说：“我想问你怎么来的？”

“跑马。”张赐说。

“一个人？”陈秋娘询问。

“嘿嘿，是啊。他们不知道，除枭和晏，其余人都以为我在睡觉呢。”张赐很是得意，那神情活脱脱像是个离家出走成功的小孩。

“枭和晏呢？来了么？”陈秋娘赶紧问。他能来见她，她总是高兴，但她更担心他的安危，毕竟他有太多的敌人。

“我把他们打晕了，他们也不知道我来这里。”张赐更得意了。

陈秋娘顿时无语，翻了翻白眼，有些生气地说：“简直胡闹。”

“不要小看我啊，我也很厉害的。”张赐一翻身躺倒她的床上，在床上滚了滚，然后一个鲤鱼打挺又坐起来，在她耳边说，“这床不够软。”

“你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我担心你，知道不？双拳难敌四手，知道么？”陈秋娘这会儿是真的着急了。张赐的敌人很厉害，但张府之内肯定是天罗地网，又加上十八骑的存在，他的敌人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就没那么危险。可他现在孤身一人在这偏僻村落，身边连一个随从都没有，这正是敌人击杀他的好时机啊。

“这不还有你在么。我不怕的。”张赐漫不经心地说。

“我？”陈秋娘指着自己的鼻子，欲哭无泪地说，“我靠得住？我手无缚鸡之力的。”

“靠得住啊，你有智慧。”张赐在她耳边说了这么一句，尔后轻轻一下就蹦跶到梁柱上，悄无声息的好身手让人觉得他像是一只身姿轻盈的夜鸟。

他将上面采光的窗户轻轻揭开，月光兜头淋下来，落了他一身。虽然是非主流的打扮，但那一张胡子拉杂的脸还是掩饰不住其美貌。

“走，找个说话的地方，在这里说话不方便，总那样说话，感觉很怪。”他轻轻一跃，像是白鹤展翅，飘飞而下，悄无声息稳稳落在她身边，低声对她说。

陈秋娘还没回答，他却是拉起旁边的大氅，将她一裹，然后一把搂住，轻轻一跃落在梁上。陈秋娘第一次在这种地方看月光倾泻进来，像是在黑暗的井底看上面的世界，有一种无尽的向往。

“走，我们赏月去。”张赐在她耳边低声说，热气扑过来，还是熟悉的熏衣香。

陈秋娘没有说话，这一刻多么像是梦境啊。像是少女时代看古装片后，做的那种梦。梦见像古装片里的人那样飞，如同一只鸟，惬意自在。为此，她虽然从小就学着算计，却也是探究过是不是真有那种轻功存在。

而这一刻，月色怡人，被一个帅气的少年搂着，从屋里跳出来如同鸟儿一样滑翔而过，稳稳地落在了竹林之外。

“好了。”张赐将她轻轻放下，为她披上了大氅，还嘟囔了一句：“这下可以好好说话，嗯，我记得纷河那边很安静，远离村落的。我们往那边走，汾河边上肯定有萤火虫。”

他一边说，就一边往前走，顺手还拿石头砸死两条蛇什么的，看得陈秋娘既羡慕，又觉得无语。

“怎么样，我身手不错吧？”他砸死两条蛇，还转过身来询问陈秋娘。

“很好，很好。可是双拳难敌四手。你可别再说指望我，我有智慧啥的。你觉得杀手会跟你讲智慧么？”陈秋娘不满地说。

“会啊，上次在竹溪山竹林，那杀手不就在跟你说话么？我觉得你骗他骗得挺成功的啊。我听着都觉得很像那么回事啊。”张赐笑着说。

“那是因为他忌惮你啊。而且你是真的安排有援兵啊。”陈秋娘忽然觉得即便这个男人不再端着张家家主的架子，不再是那种权二代装逼的冷酷无情样，跟这人沟通照样很费力气。

“那如果不幸今晚遇见，估计他们看到我，也会很忌惮的呢。”张赐依旧漫不经心的语气。

陈秋娘可是真担心了，她看了看四野，月华如霜，四周都看得很清楚。但那些茂密的树林，那些起伏的稻田，还有黄草萋萋，每一处都可以藏着冷箭暗枪。稍有不慎，这人就得见阎王去了，他是个人，不是神，又不能如同玄幻小说里的开挂男主那样跟妹子约会看星星看月亮，直接就开个防护结界啥的。

“喂，你上点心好不？你看看周围这环境，很危险的。”陈秋娘小跑两步，拉住他的胳膊。

张赐一下子转身过来，食指竖在唇边，低声说：“不要担心，其实除了你，没有人能认出我的。你看我这打扮——”他一边说还转了一圈，忽然又屏住呼吸，摇摇头，叹息说：“哦不，似乎你说对了，还是有不速之客跟来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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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来人的目的

张赐一说完，就将陈秋娘一搂，几个纵身便掠过眼前的几块田，跳入纷河河湾的芦苇丛中。

“有人？”陈秋娘轻声问。

“嗯。”张赐将她往怀里搂了搂，用大氅将她护住，免得芦苇叶子割破她的皮肤。

陈秋娘鼻子一酸，随即一颗心悬起来，真是提到了嗓子眼上，连呼吸都有点不受控制，手也不住颤抖。

这柳村是偏僻村落，都是些寻常的农户猎户，怎么会有动武的高手存在？这来人定是张赐的仇家无疑。可这家伙太任性，不带一兵一卒就来了这里，连平常一直跟着的十八骑也没带来。他纵使功夫了得，但若对方人多势众，或者功夫比他更高，那他就危在旦夕，何况他还带着她，必定会为她分心。再者，或许那些人还会拿她来要挟他。

“不怕。”张赐贴着她的耳朵说，“相信我。”

他温热的气息就在脸颊耳畔，那低低的声音直往心里窜。不知道为何，她陡然就落了泪。她怕流泪堵了鼻子，呼吸浓重引得敌人来寻，于是就伸手抹了泪，竭力稳住心性。

这会儿，两人都屏住呼吸，周遭万籁俱寂，青蛙也少了不少，夏虫还没有猖獗，夜鸟倒是隔一会儿叫一声，映着空山回音，让人觉得心里发毛。张赐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内心，将她又搂紧了一些。

两人都没有说话，仔细听着动静。

“来了。”过了好一会儿，张赐在她耳边低声说。

陈秋娘仔细听，却是什么都没听见，便说：“我没听到。”

“一个人。”张赐又说。

“真的？”陈秋娘听闻敌人只来了一个人，一颗心落了下来。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对方功夫真高。”张赐又说。

大爷的，陈秋娘一听这话，一颗心又提起来。连忙问：“比起你如何？”

“不知道啊，没打过。”张赐倒是说得很坦然。

“那怎么办？”陈秋娘急切地问。

“打一打啊。”张赐回答。

这话说得好像很有道理似的。但陈秋娘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细思一下才恍然大悟，说：“张赐，你别转移话题，对方是取你性命的，你没把握对不对？”

“呀，你直呼其名啊？你平时是不是在心里咒骂我的时候，就是直呼其名的？嗯，这样喊起来。还挺好听的。”张赐笑嘻嘻地说，避开了他到底对来人有没有把握这件事。

陈秋娘可没心情开玩笑，也没心情让他取笑，便只揪着刚刚那话题不放，问：“你没有把握对不对？”

“隔得有点远，我咋知道有没有把握呢？也许不是我的仇家，是我的仰慕者也说不定。”张赐还是轻笑，那熏衣香在周遭弥散，加上他清香的气息，温热扑来。

天上月亮明朗。周遭月色怡人，有这么一个帅哥在侧，本是人生浪漫之事。可是片刻之后。就会有一场血雨腥风。她担心他，如果因为她的缘故让他蒙了难，她根本不知道将来如何立足，不知道内心那种不安如何驱除。若是张赐有什么三长两短，她能心安理得地实施自己的计划么？

显然不能。

所以，于情于理都不能让他有事。

她觉得很紧张，他却又补充一句说：“我喜欢你叫我名字。这么多年，都没人叫过我名字。”

这档口了，这张二公子还这么不着调。陈秋娘不由得捶了他一拳。却又不忍心打重了，便无何奈何。恨铁不成钢地压低声音说：“你能可靠点么？”

“本公子一直很可靠的，不信的话。以后日子还长你时时刻刻看着，验证便是。”张赐还是没个正形样，像是接下来的杀戮根本无足轻重似的。

“你别废话。可否答应我一件事？”陈秋娘没工夫与这位贵公子闲扯，她不想他有事，更不想一辈子背负着他的命，背负着对一个人的内疚而活着。她要活得自由自在，坦坦荡荡。所以，即便危险，她也要保了他今晚的安全，哪怕保不了，她也要拼尽全力。

“什么事？”张赐一边问一边注视田那一边。

“你让我往后监督你，看看你是不是可靠的。那你得有往后啊。如今，情势危急，我出去拖住来人，你先走。”陈秋娘很认真地说。

“云儿，你这是乱来。”张赐很严肃地说。

“我怎么乱来了？我与那些人无冤无仇，何况，对方不一定就确定跟我在一起的人是你。你忘记了，我是很会骗人的。”陈秋娘着急地说。

张赐温柔地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说：“时时刻刻监督我，看看我可靠不可靠，我很开心。”

“那留得青山在啊，你快走。对了，你是怎么来的？不是跑路来的吧？”陈秋娘一直想问这个问题，却一直被他打岔。

“我跑马来的，骑的是常年跟着我的战马，还有一条大狗。在柳村之外一线天那个山顶上等我。”张赐回答。

“那你赶快走，骑马回去，我出去拖住来人。”陈秋娘回答。她知道只要对方听她说话，对方就会不杀她。而且她的身份也是一个护身符，何况如今还有可能的宝藏下落。

张赐没有回答，陈秋娘又急切地说：“还有，回去之后，秘密派人去青城县陈家庄，我家的祖坟，刨出有关我身世的公主信物，一件包被和一个令牌。我奶奶说，那是我父皇给我的信物。”

她是很聪明，谋算人心也有一套，但对方是绝顶高手，她没有完全把握可以全身而退，或者保留下这条命。而有关蜀国这个宝藏如果在张赐手里，他手里跟赵匡胤对抗的筹码就多了一点。

“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张赐问。

“你有蜀国宝藏在手赵匡胤会更忌惮你的。”她说。瞬间感觉自己有点像是交代后事，她不由得看看天上月亮，暗想：也许今夜在这纷河边上就是身陨之时，也许这一世到了这里就是为了在这一刻救张赐一命。或者他将来会对历史有所帮助什么的。

一时之间，她也有些乱糟糟的。但她只觉得必须要努力让张赐脱险。

“傻瓜。”张赐一下子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搂得特别紧。

“没时间了，你快走。”陈秋娘要挣脱出来，眼泪也模糊了视线。

张赐不让她挣扎，又将她紧紧搂住，说：“傻瓜，你就这么不相信我么？我张赐还不需要用一个女娃来逃命。”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肩膀上还有九大家族的传承，还有几大家族的无数条人命。你不可以有事，而且现在景凉又想有别的举动。九大家族内部也不稳定，你不可以有事。”陈秋娘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想竭力说服他。而这时候，陈秋娘这种没功夫的人都看到有人纵身在稻田里起起落落，速度极快。

她一颗心揪着、悬着，张赐却是讽刺地笑了，说：“云儿，九大家族也好，什么责任也好，我已经为他们付出了太多了。我长这么大，你是我唯一的任性。我既然决定，就要任性到底。”

“张赐。”陈秋娘喊了一声，就要挣脱开来往芦苇外跑。

张赐一把将她搂住，说：“乖，今日就让你见一见你的佑祺哥哥有多厉害。你可瞧好了，你的佑祺哥哥可不是绣花枕头。”

他一说，将她一摁，说了一句：“藏好了，可别出来让我分心。”

陈秋娘还想说什么，他却已然纵身一跃，稳稳落在了芦苇丛外的沙地上。而那急速而来的人，一身标准夜行打扮，头面都蒙了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持一把长剑横在身前，在离张赐七八米的地方站定。由于隔了一段距离，又有芦苇叶子阻挡，陈秋娘便看不清来人的眼睛，也便不知道是否是相熟之人。

“来者何人？”张赐来了一句经典台词，手中拿的是一根芦苇，他正漫不经心地将芦苇的叶子去除，像是要临时用这芦苇茎来做兵器。

这人怎么就这样儿戏呢？这是人命关天的事了。陈秋娘着急得很，这会儿又不能出去给他增加负担。

“把那女娃交出来，我饶你不死。”那黑衣人开口，声音也是刻意压低了，略带了浑浊。

“原来你的目标是她？”张赐终于将那芦苇茎做好，大约是一把汉剑的长度，自己比划了一下，但他嘴里的语气还是有些吃惊。

陈秋娘也是一惊，在她看来，她的敌人无非就是赵匡胤。而赵匡胤想要的就是蜀国的宝藏，不能得到，或者可以毁之。如今，朱文康就是在着手办这件事，还有人肯定在暗处盯着她，只要她有所动作，赵匡胤就会顺藤摸瓜找到宝藏的。那么，还犯不着现在动手杀她，或者抓她。

可是这来人分明不是杀张赐，而是来找她的。来人到底是谁，什么目的？陈秋娘屏住了呼吸。

“少废话，交出她来。”来人手中长剑换了一个方向，却还是很防备地瞧着张赐。

“你有见过把自家媳妇交给一个歹人的么？真是好笑。”张赐朗声说，尔后轻轻挥了挥手中芦苇剑，像是在试一试好用与否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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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卧虎藏龙

“采花狗贼，竟敢在柳村动手，难道你没听过敢在柳村动手贼人，这几年都见阎罗王去了么？”黑衣人厉声说，尔后长剑一指。

“你当我是采花贼？”张赐语气很意外，手中芦苇剑一滞。

陈秋娘也是一愣，原来来人是守护柳村的么？她倒是知道这几年，柳村附近的村落都偶尔有小偷小摸，或者山匪马贼的，但柳村真是平安得很。原来这份儿平安背后还有这么一个不露面的无名英雄么？

“你偷潜入她房间，掳走了她。若不是我早先有人命关天的事缠身，早在你进入她房间时就将你斩杀了。”那人声音压得很低。

陈秋娘想这人定然是住在这村里的，但听这声音又听不出是哪一个。

“原来你也窥伺着她的美貌，要不然怎么会知道我偷潜入她的香闺呢？都是同道中人，何必说得那么好听呢？”张赐看了眼前的情势，还真是一点都不着急的样子，居然抱着手在沙地上走来走去。

“谁跟你这种下三滥的采花狗贼同道中人了。纳命来。”黑衣人十分生气，一跃而起，手中长剑破空而来，只舞得呼呼响，唰唰唰三剑直直往张赐刺去。

张赐不紧不慢，一直后退，尔后一跃而起，手中芦苇茎缠住了对方长剑。对方也不示弱，长剑旋转，将芦苇茎挣断，生生砍去了一大半。

“呀，功夫不错啊。隐居山野，岂不可惜？”张赐啧啧地说，手下却没有闲着，依旧是抵挡对方的进攻。

“休得废话。”黑衣人招招杀招，像是要将张赐置于死地。

张赐游刃有余。看样子对付对方绰绰有余的样子。但尽管如此，陈秋娘还是担心，想着出去解释清楚这只是误会。但又怕那是敌人的圈套，她便蹲在原地不动。想着再看看形势。

“你这样招招杀招，若是杀了我，万一见不到那小美人呢？”张赐吊儿郎当的，抵挡对方的进攻。

“哼，少废话，杀了你，我照样能找到她。”黑衣人回答。

“莫说你杀不了我。就算你杀得了我，但你这么对我的妻上心。我也不能让你杀了。”张赐还是躲避抵挡，简直像在戏耍对方似的。

他就不能认真点么？陈秋娘简直对此人无语了，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张赐，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与他平素里截然不同，平素里，人家要端着二公子的架子，道貌岸然装逼装酷。

“少口出污言秽语，她是清白小姑娘，岂容你这等狗贼污蔑。”黑衣人发了怒，手中长剑挥舞得更快。在那月光下，竟然分出了剑影，像是一朵朵花似的。

“呀。这剑术真是超群啊。蜀中人士，卧虎藏龙，但有这种剑术的人，可不多啊。”张赐这会儿是渐渐认真起来，但还是以防守为主。

陈秋娘不太看得懂招数，只能看得懂这防守进攻的，却也觉得那黑衣人舞剑舞得真美。

“你到底是谁呢？”张赐还在废话问对方。

“你死了，我就告诉你。”黑衣人回答，尔后高高跃起。长剑化作劈砍。陈秋娘就算不懂功夫兵器，也知道长剑化作劈砍是很不利的。毕竟剑走的是轻灵的巧劲，而劈砍则是刀法里的入门。算是力量型的压制。

“可我想长命百岁呢。你的剑术不错，剑法华丽。让我来猜猜啊。”张赐一边抵挡，一边说。

黑衣人不理会张赐，继续不断进攻，剑舞得快到了极致。陈秋娘觉得月光都跟着舞动起来了，眼花缭乱的。

“如此剑术，蜀中不出五人，加上隐居蜀山之人，亦不过十人。而十人里面，能这样年轻，或者驻颜有术的人，不出三人。”张赐一边说。

“少废话。”黑衣人似乎有些恼羞成怒，声音也没有刻意压得那么厉害了，但陈秋娘还是没听出来。

“蜀中剑术第一人，青城无尘道长，如今已仙逝；另外，川渝第一侠潘小虎，如今应该有五十来岁；剩下一人便是蜀帝身边的暗卫队长：云启。据说这位，剑术超群，剑法华丽，但从未有人见过他出手，他出手，对方必死。”张赐一个一个地指出来。

陈秋娘觉得像是置身武侠小说里似的，这两人你来我往，你进我退，起起落落，让人眼花缭乱。原本陈秋娘以前觉得古装片都是吊威亚吊出来的效果，可在这个时代，这些人确实很厉害啊。

难道是这个时代有什么不同，很适合学武么？陈秋娘这会儿觉得张赐没啥问题，而那黑衣人似乎是柳村的保护者，一时半会儿，张赐没啥危险，也没有更深层的危急。所以，她的思想就抛锚到九霄云外去了，在琢磨这个时代是不是适合练就绝世武功这种事。

嗯，貌似上次自己吐纳呼吸，身体好多了。陈秋娘还在琢磨这个。

张赐哈哈笑，说：“不过，你不是云启。你还差得远。”

“你是何人？”黑衣人这会儿倒是收了招，在离张赐不远的地方持剑防备。

大约是两人刚才一番争斗，都有些累了，两人都没再动手。

“你说的采花贼啊。陈氏秋娘有倾城之姿，我颇仰慕佳人，夜探香闺，欲成其好事啊。”张赐依旧胡言乱语。

“卑鄙，她还是个女娃。”黑衣人语气里全是愤恨。

“你太拘束了，既然是云启的传人，又怎么不知朱门子弟玩的比这肮脏十倍呢？”张赐反问，语气里全是讽刺。

“你必死。”黑衣人恼怒道，随后持剑而起，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

“即便换了夜行衣，也是一身的药味；压低了声音，也掩饰不了你的年龄。”张赐继续说。

陈秋娘听这话，猛然就想起了柳承。可是，那样腼腆、举手投足都是书卷气息的柳承会是眼前这个功夫高强的黑衣人么？

黑衣人不予理会，将手中长剑一直唰唰唰直刺张赐。张赐则利用芦苇丛左右躲避。

“喂，柳小大夫，你这出招太狠了。”张赐喊了一声。

陈秋娘看到那黑衣人随着张赐这一声喊，手一顿。这已经确认是柳承无疑了。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那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好像手无缚鸡之力，却有着绝世的武学，到底还是自己见识少啊。

“云儿，你还不出来，等着你这个好邻居没玩没了的么？一会儿，月亮可都回家了，我们还赏什么月呢。”张赐朗声喊。

“哦，好吧。”陈秋娘回答，这才站起身要跳出芦苇丛，但这四周都是高大的芦苇，还有水。她可不敢冒险，万一踩到水蛇啥的就亏大了，所以，她朗声喊，“那你来帮我一下啊。万一再踩到蛇，我就真去见阎王了。”

“好叻。”张赐还是吊儿郎当应答了一声，一跃而来将她一搂，纵身一跳就稳稳落在沙滩上。

黑衣人早已收了剑，站在不远处瞧着陈秋娘。

“承哥哥？”陈秋娘望着他，疑惑地喊了一声。

黑衣人不语。张赐在一旁废话，说：“哎呀，你就大方承认了吧。云启的传人又不是丢人的事。不过，话说回来，你老子不是云启吧？”

黑衣人还是不语，也没有要表露身份的意思，只是那么看着她，因为他躲避在阴暗的光线里，那眼神真是看不清楚。

“你这样就不对了。我都知道你身份了，云儿也是你邻居，大家既然有缘相聚，就扯了面巾，一块儿看看月亮，谈谈人生嘛。”张赐倒是学得很快，这会儿真像是江帆附体，还拿她的口头禅，要跟人谈谈人生。

陈秋娘看到那黑衣人随着张赐这一声喊，手一顿。这已经确认是柳承无疑了。果然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那么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好像手无缚鸡之力，却有着绝世的武学，到底还是自己见识少啊。

“云儿，你还不出来，等着你这个好邻居没玩没了的么？一会儿，月亮可都回家了，我们还赏什么月呢。”张赐朗声喊。

“哦，好吧。”陈秋娘回答，这才站起身要跳出芦苇丛，但这四周都是高大的芦苇，还有水。她可不敢冒险，万一踩到水蛇啥的就亏大了，所以，她朗声喊，“那你来帮我一下啊。万一再踩到蛇，我就真去见阎王了。”

“好叻。”张赐还是吊儿郎当应答了一声，一跃而来将她一搂，纵身一跳就稳稳落在沙滩上。

黑衣人早已收了剑，站在不远处瞧着陈秋娘。

“承哥哥？”陈秋娘望着他，疑惑地喊了一声。

黑衣人不语。张赐在一旁废话，说：“哎呀，你就大方承认了吧。云启的传人又不是丢人的事。不过，话说回来，你老子不是云启吧？”

黑衣人还是不语，也没有要表露身份的意思，只是那么看着她，因为他躲避在阴暗的光线里，那眼神真是看不清楚。

“你这样就不对了。我都知道你身份了，云儿也是你邻居，大家既然有缘相聚，就扯了面巾，一块儿看看月亮，谈谈人生嘛。”张赐倒是学得很快，这会儿真像是江帆附体，还拿她的口头禅，要跟人谈谈人生。

“没事啊。我以前训练的时候，晚上跑马，专门跑荒山小道，马都累死很多匹呢。”张赐朗声安慰她。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陈秋娘正要说话，却被这敲门声给打断，

白日里就够累的，晚上也跑来跑去的。再说，这荒山野人出没。”陈秋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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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跌落爱情的少年

柳承几个纵身，像一只夜鸟悄无声息地掠过银色的月光稻田，尔后没入丛林消失不见。

四周月色朗净，树木影影绰绰，在微微山风中摇曳。

“先前就知道这小柳郎中会功夫，却是我看走了眼，只道是些防身的皮毛之术。却不料是云启的传人。”张赐啧啧地说，尔后将手中芦苇剑扔在地上，拍了拍手，转身到水边洗手去了。

四野宁静，月色跟周遭的物什披上银色的轻纱。刚才以为的凶险似乎只是一场梦境。真的过去了吧？陈秋娘仔细看了看周遭，除了风吹过的树林摇曳，芦苇轻扬，再无其他。

看来是真的过去了。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转身看张赐兀自在水边一边洗手，一边玩水。等月光凝成月亮，他又手臂一划，将之搅乱。那侧脸映着月光，露出孩子气的天真与开心。

“三岁孩子喜欢的，你倒玩得不亦乐乎。”陈秋娘走过去，在河边选了一块大青石坐下来。

“我又没玩过。”他说，手里依旧不停地将水中月亮打碎，泛点的磷光。

陈秋娘越想越觉得歉意，索性闭了嘴，只坐在那石头上，看他在水边嬉戏。

“话说，你以前没发觉柳承很不一样么？”张赐一边玩，一边与她攀谈起来。

“他们全家都很不一样啊。本来他们就不是柳村人，是来此避祸的。因为全家姓柳，医术又高，村长就发动乡人帮他们盖房子，还送了一块田给他们，将他们挽留下来的。”陈秋娘将之前打听来的关于柳承一家的事对张赐说了。

“你们村长很不错啊。知道留住人才。”张赐笑着说，尔后又问，“凭你的聪敏，难道你都没感觉他别的不一样？”

“别的？”陈秋娘不明白张赐到底在问什么，很是疑惑地看着他。

张赐点点头，与她对视，那一双眸在月光下明亮得让她觉得心突突地跳，她慌忙低了头，张赐继续将河水弄得哗哗响，说：“是啊。我觉得你不应该没觉察到点什么的。”

张赐倒是丝毫没听出陈秋娘的多疑，反而是坦荡荡地说：“虽然他的药香我熟悉，师承我也看出来了，结合前后，我猜他是小柳郎中应该没错，但他始终没有拿下面巾，我怕有什么差池。”

陈秋娘顿时觉得自己小人之心，便回答说：“根据我刚才的观察以及与他的对话，他应该是柳承无疑。不过你说得对，他也没拿下面巾，谁晓得是不是他呢。这人世间卧虎藏龙的人太多了。”

“嗯，所以，我想知道你跟他相处得比较多，以前可有什么别的发现。”张赐终于停止了玩水，在陈秋娘身边并排坐下来。

陈秋娘一边回忆，一边说：“并没有太多的怀疑。他们是书香门第，一家子都是读书人，这是无疑的。医术非常好，这也是无疑的。我曾听柳承说他们最初是住在成都府的，因为兵祸才到眉州山中小村避祸的。我曾怀疑过这样好的医术，肯定是名医，或者是御医。”

…“嗯，上一次为我治伤。你也知道我伤得多重了，可是景凉来了之后，检查了一番，对我说那小柳郎中的医术也颇为高明，看来不是泛泛之辈。只不过，我多番试探皆无果，最后不得不让他送我回张府，想进一步试探，但试探不出什么来。再加上我伤势很重，需要静养，就暂且如此了。”张赐缓缓地叙述。

陈秋娘这才明白张赐为何要柳承同行的原因，不过既然怀疑柳承，眼前这个人也绝对不是善类，他没探查出结果，难道就没有进一步行动么？

她才这么想，还没有问出心中疑问。张赐却是呵呵一笑，说：“秋娘，你怀疑我啊？”

“啥？”陈秋娘一惊。

“你怀疑我没对你说实话。”张赐补充，然后也不给陈秋娘辩解的时间，径直说，“没错。后来我派了江航继续监察，小柳郎中都没有任何异常，甚至包括他的父母。”

“你试过他的功夫么？”陈秋娘询问。

“我派人试过，但是他滴水不漏。”张赐回答。

“其实，你今晚也是想试一试他才来这里的？”陈秋娘忽然想到，立刻就问出来，但是一问出来，她就后悔了。如果他说是，她心里就不太高兴，如果他说不是，她又觉得这太不像那个算无遗策的张赐，她又要神叨叨地担心他以后会不会变得迟钝，没法跟敌人周旋。

这一瞬间，陈秋娘也发现自己居然不是举手投足都豪气干云、杀伐决断也干脆的人。这一瞬间，她居然变成了她平素都不喜欢的纠结型人才。

“云儿啊，你这是在挖坑给我跳呢。我要说是，你肯定心想：我白高兴一场，还以为他是来看我的；如果我说不是，你肯定心想：这人最近这么不务正业，真叫人担心啊，以后遇见歹人还能不能好好对付敌人了，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候是不是要赖我了。”张赐语气戏谑，像是说相声似的说了一长串。

陈秋娘顿时就噎住，皱着眉头看着他。这人说的完全都是她的心事。她讪讪地看了看他，才有气无力地说：“好吧，就冲你这句话，张二公子定然不用我担心了。”

“不要，还是要你担心。”张赐语气流转，忽然就从个理智的分析者化作撒娇的小孩子。

陈秋娘无语，他哈哈笑了，随后又扯了旁边的狗尾巴草在手里，一边把玩，一边说：“我回答你刚刚的问题。我来这里纯粹就是想要看看你，可是当我跃入你房间的那刻，我目测柳承如果功夫了得，应该可以看到。那一刻，我就想着要不借此机会试探一下。毕竟江航虽然没试探出来，却是多方暗查，说这柳村里这两年简直是没有盗匪小偷能活着进来活着出去，都是一剑封喉，弃尸荒野。还真没想到，倒是真的将他试探出来了。”

“可你也说了可能不是他的。”陈秋娘立刻提出来。

“嗯。所以，此地不宜久留啊。”张赐说。

陈秋娘一听，立刻就来气了，说：“你大爷的，这句话你怎么才说？既然知道不宜久留，你还这么多废话。”她一下子蹦跶起来，几乎都要跳脚了。

张赐也站起身来，笑嘻嘻地说：“瞧把你急的，没多大的事了。你继续说说柳承。”

“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刚都把我知道的说了。”陈秋娘回答，尔后又说，“对了，他老娘很讨厌我的样子。似乎禁止他跟我来往。”

…“啊？禁止你跟他来往？很讨厌你？”张赐立刻问。

“是啊。我起初想柳夫人是不想自己的儿子跟一个不祥之人深交，或者是自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又或者单纯是觉得我不适合做他家的儿媳妇，再或者根本就是知道些什么。”陈秋娘缓缓地说。

“你还想过给他做媳妇？”张赐一下子凑过来问。

陈秋娘斜睨他一眼，只见他一脸严肃地托着腮在等着回答，看到陈秋娘斜睨他，立刻说：“要说实话。”

“是又怎么样？大夫又有前途，又体面。人也好看，心地不错，多好啊。”陈秋娘一边说一边看张赐的脸色。

张赐眉头越发皱得厉害，最后却是撇撇嘴，说：“小丫头就想这些，简直没出息。你都没想过嫁个更好的。”

“我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你不会不知道吧？那时可就想着有谁来帮衬一把的。”陈秋娘胡乱回答。是的，她哪里想过谁来帮衬一把啊，她想的就是怎么弄到钱过好日子，想着有人帮衬一把的是真正的陈秋娘。

张赐却因为她这个回答低头不语，好一会儿才说：“对不起。”

“嗨，你有啥对不起的？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轮回。我的命运如此，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陈秋娘笑嘻嘻地说。是的，她不喜欢看到张赐不快乐的样子，她希望张赐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是快乐的。

“当然有关系啊。也许，你就是等着我来拯救你的，可是我出现的晚了点。”张赐一本正经地说，那神色简直认真得要命。

陈秋娘只觉得这么个算无遗策的少年嘴里说出这种言情片段的话，还是很有违和感。虽然可能无论多妖孽的人跌落爱情都是这个智商短缺的样子。但张赐同学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她抬眸看他，那一张好看的脸上全是认真。她想要说些什么来缓和这种让她觉得紧张的气氛，却是一句也说不出来。

张赐亦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真的，你就没想过你这么聪敏，得嫁一个非凡的夫君。比如嫁一个将军，做个将军夫人什么的。”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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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为我担心

本来两人之间因为张赐说了那么一句貌似情话的句子，气氛有些微妙，有些尴尬。陈秋娘看着张赐那一张好看脸上的神色，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去打破这种怪异的气氛。可张二公子倒是厉害，径直来了这么一句像是自我推销似的的语句。陈秋娘听他这么一说，忽然就从感动、心跳、严肃陡然想狂笑。这感觉就像是严肃正剧忽然反转成为爆笑喜剧。

她终于还是没忍住，不由得“噗嗤”一笑，问：“少将军，你这是在说你自己么？”

“难道本公子配不上你么？”张赐站了起来，捡了一个小石头无聊地在水面上漂石头，但那技术真是不咋的，漂了两个，石头就沉下去了。

“二公子人中龙凤，多少美女哭着喊着想要嫁给你。你又怎么会配不上我这个乡野村姑呢？”陈秋娘啧啧地说。她可没忘记那时在柳承家，这小子认为她显露天赋是为了算计他，引起他的兴趣，好进入将军府，哪怕做小妾也是荣耀的。

“看，记仇了，那时刚认识你，对你也不熟悉，你那急功近利的样子，真的很难不让人误会的。我在汴京，可有不少女子真的各种算计，就想要嫁给我呢。”张赐拍拍手。

“忘记仇恨等于背叛自己。”陈秋娘背书一样来了一句，然后说，“这是一个古人说的。”

张赐一脸不相信，说：“哦，哪位古人呢？”

“说了你也不知道。”陈秋娘耸耸肩，站起身捡了一块石头，打水漂，小石头贴着水面蹦跳了*下。最终才落入水中。

“呀，小丫头，手法可以啊。”张赐立刻来了兴趣。又捡了石头去练习，嘴里却还不忘游说。“怎么样？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没想过做个将军夫人什么的？”

晕，这人还没忘这一茬。陈秋娘扶额，叹息一声，回答说：“没兴趣啊。”

“真的？”张赐很不相信地询问，尔后仔细观察了她一阵，得出了一个结论：“据说女人都是死鸭子嘴硬。口是心非的。其实你很有兴趣的。”

“我对将军夫人没兴趣啊。”陈秋娘耸耸肩，继续打水漂。本来她想提一提让他速度回*镇的事，但她又想让他在这里轻松地呆着，能多呆一会儿是一会儿。

“我说真的。你看我也玉树临风，家资不菲，家世也算显赫。从小到大，多少小姑娘想要嫁给我啊。你不考虑考虑。”张赐继续说。陈秋娘看他那神情倒是很放松，她暗自松了一口气，嘟着嘴回答说：“别说了，我真没兴趣啊。我还小。”

“不小了啊。原本以为你是九岁。现在看来貌似十一岁，再过两三年，可就可以正式婚配了。”张赐一本正经地说。还掰了掰指头，说，“嗯，正式婚配，过两年就会有孩子，为人母了。这样算起来，不小了。”

陈秋娘拍拍额头，叹息说：“我对做人小妾也没兴趣，做人平妻还是没兴趣。”是的。她可没忘记张赐是有婚约的，貌似婚约的对象也是某个将军之女。

“谁让你做小妾。做平妻了？”张赐这话说得有些急。

陈秋娘呀然一惊，抬头看他。他神色认真就那么看着他。一时之间。在这月光朗净的夜晚，这样的话语对白里，这样的对视之中，陈秋娘忽然觉得害怕。

“哼，你那么远跑来看我，就说这些没用的？说吧，你来找我所为何事，准备几时返回*镇？”陈秋娘率先转移了话题。

在生硬地转移了这话题的瞬间，她看到张赐神色迅速暗淡下去，犹如迅速颓败的一朵花。他脸上满是失望，没有回答陈秋娘的话。

陈秋娘假装没看见，便是脆生生地催促说：“佑祺哥哥，我在问你话呢。你来找我，还有没有别的事。还有，你几时回去。我怕你会有危险，还有，你说这里不宜久留的。”

张赐终于是扯开一个无可奈何的笑，说：“我就是来看看你，因为忽然没看到你，就会觉得空落落的。”

这话说得这样让人耳热，陈秋娘不由得低下头，蚊子声说：“说得好像你天天看到我似的。”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只是这样回答，语气不像先前那么轻松欢快，声音里满是疲惫。

陈秋娘听他的语气，心里忽然很愧疚，原本好好的轻松氛围，被她给破坏了。可是，不那么说，任由他继续说下去，她真怕听到一些让自己没发轻松自在的话语。

说真的，她知道张赐为她做得很多。但她真的不想与他在一起，成为他的负累。因为，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有能力去帮助他。她那些小九九在狠毒的权力斗争里，简直是小孩子可笑的小手段，别人弹指一挥间就可将之掐灭。

没能力帮助他，没能力站在他的身边。那么就远离他，不成为他的负累。她在山顶的那刻，就很能体会他娘亲所做的决定。

“这一生，我都不会忘记你，忘记有这样一个人这样好地对待我。或者未必是爱情，或者未必是那种心心念念要的如同传奇的爱情；但有一个人这样不计任何回报，一心一意地对待，把我放在心上。便已足够。我会把你放在心底，去没有你的地方过我的日子。”陈秋娘看着他，在心底里自言自语，眼泪却又有翻滚的趋势。

张赐则是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站定，山风吹起他的衣袂，他就那样瞧着陈秋娘，露出轻柔的微笑。

“云儿，你别担心我，我是安排好的了，十八骑都在村外一线天那里的。”他忽然说。

“当真？”陈秋娘认真地看他，试图从神色里找出说谎的蛛丝马迹。

张赐抿唇轻笑，说：“云儿如此聪敏，也有被我骗的时候。你都不想想，我不是我，我是九大家族之首，是张府的族长。我若有事，九大家族的根基都会动一动，至少现在九大家族还找不出能合适的人来接替我。那些作为我替补的人，与我相比，还差得远。我也不放心把这担子交给他们。所以，我即便任性非得要出来见你，也是做了周详的安排。只不过，我不想惊动了村人，就没让他们进村。”

陈秋娘一听，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责备他，说：“你至少应该带两位护卫来村里的。你明知道村里不寻常，而且你忘记那追杀你的人了么？他们可是住过村里的。”

“那人在上次的一系列对阵中受了重伤，已回汴京。他手下的人悉数全灭，他即便活下来也很难向赵匡胤交代，怕还有别的祸端。你不用操心的。”张赐说。

“那人受伤了？”陈秋娘很是意外。

“嗯，竹溪山一役，我与他直接对决过，当时，你在船上。”张赐回答。

陈秋娘十分惊讶。原本以为他晕过去之后就在船上修养了几日，却不计在她睡去之后，他还遇见过更为强劲的对手。

“我竟然都不知道。”陈秋娘感叹。

“睡得跟猪似的，把你丢下竹溪湖喂鱼，你也不知道。”张赐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他似乎很喜欢做这种亲昵的举动。陈秋娘撇撇嘴，拍开他的爪子，佯装不高兴地撒娇说：“那你做了严密部署，你还骗我没有，让我一直担心，白着急。安的什么心？”

张赐轻笑，眉眼弯弯，甚是好看。他低声说：“我喜欢看你为我担心的样子。”

那声音温柔得如同丝绸，又像是芦苇毛从耳朵拂过。陈秋娘听得心里慌得很，不由得低头说：“这是心理不正常的表现。”

张赐只是笑，随后才说了白日里与她一同回去，不着急今晚回去。

“可你不怕那柳承是假的，泄露你的行踪，贼人提前部署？”陈秋娘说出自己的担心。

“不怕，那确实是柳承无疑。因为你刚说了，他娘很不喜欢你。你想知道原因么？”张赐得意地笑着。

“什么原因？”陈秋娘问道。

“云启是不可多得的美人，是你父皇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只不过，她一直是你父皇的护卫来着，有主仆情谊。但想必你父皇与她还是有一段过往的，但后来你父皇遇见了你母亲，就专宠你母亲。你说这其中的仇怨该多深啊。她能喜欢仇人的女儿？”张赐继续去玩他的打水漂。

“这——，难道柳夫人是云启？”陈秋娘抓抓脑袋，她实在没想到会有这么狗血的事发生。

“不是，柳夫人不会武功，但柳夫人应该跟云启颇有渊源。云启在成都府城破之日，你父皇投降之时，已跳楼身陨。据说还骂过你父皇。”张赐继续说。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男儿不作为，女子奈何。”

“放心吧，你的少将军不会那么窝囊的。”张赐笑嘻嘻地说。

陈秋娘听他说这些话，心又噗通跳得厉害，脸也滚烫了，这话还没说出来。张赐却平白来了一句：“我饿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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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我了解你

暧|昧的气氛陡然被张赐的一句“我饿了”打破。

“那怎么办？”陈秋娘问他。

他咬了咬唇，有点苦恼地说：“晚饭时盘算着来看你，一直想着怎么临时部署一下，又不让他们知道。就没吃多少。”

他来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回答，那神情还很委屈似的，活脱脱像是个“求关注”的小孩子。陈秋娘一颗心柔软得不行，却还是半开玩笑地问：“你这是怪我了？”

张赐却是很认真地摇摇头，说：“不是。只是说晚饭没吃好罢了。还真是饿。”他一边说，还一边拍了拍肚子，一脸饿得难受的样子。

“那，那你随我一起回去，我给你做些吃的？”陈秋娘建议，但对于这个建议又有些犹豫。

张赐摇摇头，说：“我本是秘密而来，就不要惊扰你家里的人。再说，我还要跟你一起看月亮呢。”

“呔，前几天才看过高山之巅的月亮，这别处的月亮看着就黯然失色了，还有什么看头。再说了，我们是说话不方便，这才出来的。”陈秋娘一本正经地批评。但心里也赞同不要回去打扰家里的人才是。可是这大晚上的，怎么给他弄吃的呢？

陈秋娘看着四野的树林、稻田，纷河里水波粼粼，正在积极想办法。张赐却玩着水漂说：“每一处的月都不同，再说了，看月得看跟什么人一起看。”

“你这油嘴滑舌，说得顺溜，估计在汴京时，也骗了不少女子吧。”陈秋娘朗声开他的玩笑，脑子却在积极转动，寻找可食用的东西。

“怎么可能。本公子很忙的。再说了。就算有空，也是跟人切磋兵法武艺。我最烦就是汴京那帮女子，本来就笨。还要在我面前耍阴谋算计的。啧啧，你是没见过——。看到就心烦。”张赐一本正经地回答，尔后就回忆起在汴京的生活，说在汴京的时候，多半的时间都是以张永德将军的二公子身份在玩耍。又因为张将军在领兵，家眷不能离开汴京，他的活动范围就仅限于汴京城内。张将军一直显赫，来往的年轻人多是高门子弟，大家一起玩得都很虚的。至于那些高门家千金。简直让人看到就想绕道走。

“比如赵德芳的远房表妹，人丑又笨，还老是要卖弄自己聪明。要不看她沾了点皇亲，我真要将她一头青丝都剃了，让她皈依佛门去。”张赐说。那神态语气才有点十五六岁的少年人气息，平素里的他老谋深算的样子，实在像是个五六十岁的大叔了。

“你也惧怕权贵啊。”陈秋娘讽刺一番。

张赐将手中最后一块石子漂出去，洗了手，才慢腾腾地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谁怕谁呢。只是祖训在那里。”

他提到祖训两人就很有默契地没再说下去了。张家祖训，九大家族。那都是沉重的话题，不适合彼此之间，更不适合这个月色怡人的夜晚。

两人沉默片刻。张赐洗干净了手走到她身边，说：“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陈秋娘询问。

“到了你就知道了。”张赐嘿嘿一笑，弯腰而下，伸手把她搂在怀里，纵身一跃就过了芦苇丛，然后一路往山上去。

“喂，你要进山？”陈秋娘连忙问。

“是啊。”张赐回答。

“你疯了，大晚上的进山。”陈秋娘觉得这人太疯狂。眼前的课是二峨山。在以前的影视作品里，常常出现的蜀山就以此间为原型来构建的。山势起伏。稍不注意就迷路。再说了，夜晚正是猛兽行走之时。这个时刻，毒蛇也不少啊。

“别怕了。”张赐声音倒是很温柔。

“你放开我，我不去。”陈秋娘挣扎。

张赐无奈，只要将她放下来，在进山的路口给她做思想工作。思想工作的大意是他作为族长，最重要的一个项目就是要在丛林里生存下来，他八岁的时候，就被家族的训练者丢入森林之中，给了一把刀，几块火石，一条粗麻绳，让我自己走出来。

“我跟你说，那时，遮天蔽日的森林，白日里都看不清日头，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我遇见过老虎，狼群，蟒蛇、狐狸、还有不知名的一些怪物。反正，用了三个月，我才走出了那片森林。秋娘，要不然，你以为我会在被那些人追杀时，入了山中么？若是对山中不熟悉，入山中会死得更快。”张赐缓缓地说。

陈秋娘听得心惊，她以前生活的村子是在丘陵地区，浅山之上，都会让人觉得渗人，时不时会有野物跑出来对人凶相毕露。

可是这个男子，八岁就独自一人从那弱肉强食的丛林里突围出来。期间的恐惧、磨难，定然是不少的。陈秋娘望着在月光下平静讲述的他，心里一阵阵的疼。她本能地走过去，抱住他，说：“佑祺哥哥，都过去了。”

张赐身子一怔，随即说了一句：“是的，都过去了。所以，云儿，不要怕，我在森林里生活的经验很丰富的。”

“我知道。”她伏在他怀里，闻着他的熏衣香。

这男子即便打扮得衣衫褴褛，这身上是气息却还是这样淡雅清香，如同高山悬崖上遗世独立的一株兰花。而这一直这样高雅孤傲，远离人群的孤寂男子，这一次为了她跌入了凡尘。无论他是因为那懵懂的所谓爱情，还是因为他残缺的人生愿望希望她去实现，或者是因为他对母亲的愧疚化作对费小怜的诺必行，总之，无论什么原因，他为她跌入凡尘。

跌入凡尘，意味着有了欲|望，有了欲|望，便会有弱点。

那么，自己就会是他的弱点。九大家族容不下她，她也不想自己成为他的弱点。其实，这些日子，经过这些风雨，能得一人如此对待，她已知足，一心唯愿便是他安康。

这一刻，陈秋娘心潮起伏，更坚定了要实施计划，彻底离开他生命的决心。

因为，她不想他太累，不想他在抗衡皇权的同时，还要为她去与九大家族周旋。他这一生活得已经够累了，她不想自己成为他的负累，哪怕他愿意用尽一切办法来庇护她。

她从来不是只图一时烟火绚烂的璀璨，而不去管还有没有明天的人。或者是从小的生活环境所致，陈秋娘很现实，她不讴歌那种生死同穴，不管死活要在一起的人。若爱一个人，就要处处为他好。若两人在一起是以他的生命为代价，那么她宁愿与之生别离，哪怕日日相思久，孤独白头也无所谓。

她认为只要人活着，一切才有希望，未来才有可能。只要人活着，即便千里之遥，也能共看一轮月。

“你知道还担心什么呢，山里夜游，岂不是美哉？”他轻轻地拍打她的背，像是儿时模糊的记忆里，月夜时分，外婆那一双手轻轻拍着，哼着一支古老渺远而空灵歌。

“这不是普通山，这山里潜在的危险太多。”陈秋娘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这一刻，她也不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也不管十一岁的女娃和十五六岁的少年这么拥抱有多么滑稽可笑，更不管什么不好意思了，她就是要这样任性。

“没所谓的。”他试图说服她。

“我不允许一丝一毫的危机，不想你有事。”她语气软软的，是特有的孩童的撒娇。

他便忽然没有说话，只是拥着她好一会儿，才说：“好，我们不去。不过，可以带你去另一处。”

“哪里？”陈秋娘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问。

“走呗。”他将她抱起来，像是一只飞翔的鹰，快速掠过田野，沿着纷河走了好一会儿，一直远离了村落，在纷河的一处河湾上停下来。

这一处远离了村落，靠着二峨山。月光在河里流淌，山的背阴处有萤火虫飞舞。周遭一切都像是梦境里的部分，轻柔软绵得不真实。

“美么？”张赐问。嘿嘿笑的样子看起来真傻。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陈秋娘询问。

“随便找的。”他笑了笑，然后纵身一下，从树上折了一根枝条，到河里去三两下就叉了肥美的鱼丢过来，有些撒娇地说：“云儿，我要吃你做的鱼。”

“好叻。生火。”陈秋娘也来了兴致，立刻就拿了自己携带的匕首到河边收拾鱼去了。

张赐一边就近捡枯枝，一边说：“真没想到，你还带匕首。你带着杀鱼的么？”

“杀人。”陈秋娘回答。

张赐一愣，默不作声继续捡柴，等捡好了柴，又拢了干燥的落叶过来引燃了火，他才说：“以后，不需要这样处处防备。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你呀，还当真了？我手无缚鸡之力的，能杀谁啊？”陈秋娘将鱼穿在树枝上，又接着月光在旁边寻找了些许草汁滴到鱼上，再将附近的橘子树叶子扯了一些过来裹住鱼拿到旺火上去烤。

张赐则是一直在拨弄火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等到第一条鱼考好，鱼香味飘在周遭时，他拿了过去仔细拨弄出白嫩的鱼肉，啧啧称赞陈秋娘厨艺了得之后，忽然来了一句：“我们虽认识很短，相处甚少。可是，云儿，我觉得我很了解你，如同了解我的掌纹。”(未完待续)

ps：今天一章，身子不适，大家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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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如此佳人，嫁我可好

陈秋娘轻笑“哦”了一声，缓缓地说：“年轻人，不要太自负了，你连自己都不了解。”

“小娃娃还学人七老八十装深沉，没大么小的。”张赐戏谑地对话。

陈秋娘“噗嗤”笑，掩面瞧着他。他倒是在站住地对付鱼肉。火光映着脸庞，眉目低垂，便别有另一番风神韵致。她便觉得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像是日光的原野，花朵竞相开放。她从来不知道，有朝一日，自己的心还能如此为一个人欢欣喜悦。

她瞧着眼前仔细对付鱼肉的男子，想：这就是爱情吧。

原本以为戴元庆之后，死水一样的心再不会起波澜。那个时空里的她，那一颗心垂垂老也，沧桑得没有一点的生气。只有在面对美食的时候，她才会觉得有些许的温暖。也只有在做美食的时候，她才会幻想着是做给自己爱的人吃的。

她沉静知性的外表之下，总是那种小女孩子的幻想：幻想自己父母还在，她做的食物，父母如何喜欢；幻想自己与戴元庆不是表兄妹，他是自己的丈夫，她在家细心研究菜式，他下班回来吃得津津有味；幻想自己有自己的孩子，她为孩子们做丰盛的饭菜，做美味的零食。

那时，她初到国外，都是吃不惯的食物，听不分明的话语，连气候、植物、鸟儿，甚至蚊子都是陌生的。外婆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常常念叨自言自语，表现出返老还童的一面，经常固执地说饭菜不好吃。

她对外婆总是十分愧疚，因为那样年迈还要因为她的事离开故乡，与她一起远渡重洋。所以，她为了外婆能吃得好一点，便想尽了各种办法，做外婆点名要的那些刁钻的菜式。那些菜式都是大户人家所有，是外婆的少爷、她的外公那张刁钻的嘴吃的。外婆是大丫鬟时，常常做与他吃，用料、火候各种讲究。

在遥远的异乡，连炊具都与国内不同，更别说调料。她起初做那些刁钻的菜式，外婆总是摇头不肯吃。后来，她便一头扎进去，研究各种食谱，寻找各种可能的调味，托同时华人的邻居家人从国内买一些调料、甚至一些炊具。

她一心投入，便忘却了戴家带给她的伤痛，只一个人沉静在中式美食的世界里。成天阅读典籍，寻找食材、调料，动手实验菜式，同时将心得体会记录下来，开始形成属于自己的菜谱。

她与人开了中式酒楼，亲自挑选厨师，培养潜力股。因为开中式酒楼，她又一头扎进了古代文化研究里，开始在附近的农场租种可以引入的中式调味品植物，茱萸、花椒、细辛各种东西。

她把酒楼做到了极致，从菜式、服务员到酒楼文化。那一座酒楼叫“汉唐饭店”，在短短的两年时间就成为当地体验最纯正中国文化的去处。在游人如织的瑞士，那一座酒楼声名远播。而她也在华人圈里名气渐盛，甚至国内美食专栏也开始约稿，认为她是传播真正古典文化的华人，是拯救没落美食的英雄。

…命运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与她开了一个玩笑，又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了她名利双收的人生际遇。她看着客人如潮的“汉唐饭店”，有时候也恍然觉得这不是自己，或者曾经有另一个自己存在于这世间。

因为饭店的生意很好，她再不能单纯地醉心于美食，沉浸在美食带来的温暖与平和之中。她便常常会想起那些伤痛的过往，只觉得自己从内里涌起巨大的难过，一颗心像是深渊，巨大的悲哀在深渊里呜鸣。让她觉得彻骨凉寒，整夜整夜抱着自己，眼泪簌簌而下。

与她合作酒楼的人是华裔商人，是一位历经沧桑的妇人，察觉她的异样，什么也没有问，只说：“出去走走，在路上看看各地的美食，各地的风景。命运长河那一点点小小的波澜，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了。你还有命在，还有健康着，不是么？”

她沉默良久，便感激地对那位妇人点点头，收拾了行装。从此，便一直在路上，看不一样的风景，研究不一样的美食，遇见了不同的人。

也曾遇见过不错的男子，对她亦好。但她就发现无论如何。戴元庆与她的种种历历在目，她会下意识地去比较，一比较，便觉得那些男子都索然无味，都不够体贴，都不够爱她。是的，太多的人各方面条件不错，但总是爱得太计较，亦太保留。

于是，最后的结局便是分开。这样几次下来，她也累了，便索性对外宣称是修道之人，挡了所有的可能。合作的那位妇人说：“你太追求完美，这世间哪能有完美呢？即便你与那位不也是残缺的么？你们并没有在一起。”

“我知道，可这种事没法将就。”她也叹息。说实话，她是多么想忘记那些过往，就做一个平凡的人，做平凡的烟火生活。她有时候甚至想如果没有读那么多书，看那么多才子佳人、美人英雄的爱情，就像村里的女子那样，认识几个字，能算一下日常开支的账目，嫁给一个老实可靠的农村小伙子，生儿育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知人间有所谓爱情，只那样过一生，那该多好。

从这个意义上讲，她常觉得读书多了，也不见得是好事。

“是没法将就，那你就等着有朝一日，遇见一个人，让你但觉眼前一亮，明艳不可方物的吧。”那位妇人打趣她。

她也只是对她笑。她觉得自己的心已经死了，终其一生，怕再也活不了，怕要孤独终老了。她甚至在研究美食时，为了忘却那些伤痛，点上安神香薰，尽力进入幻想之中，方能体会喜悦与温暖。

可是，辗转之间，魂穿千年。她在这个时空遇见了张赐，以为已经死水一片的心居然又活了过来。在这个时空，她偶尔还是会想起戴元庆，但那微小的难过真是不足一提。而且，她自己知道，她甚至很久很久都不会想起他一次了。她满脑子总是在琢磨生存，琢磨张赐的举动。

起初，她没有意识到自己那样注意张赐；后来，竹溪湖一役，她只道是自己投桃报李；再后来，她知晓了张赐的身世，她很心疼他，她也以为仅仅是同情。可是今晚，危急时刻，她忽然发现哪怕是牺牲自己的性命，哪怕要从此远离他，他都不想他受到一丁点的伤害。她希望他活着，希望他平安，不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而此时此刻，在这月华如水的夜晚，在荒无一人的山野之间，看着篝火映照下的张赐。她一颗心像是冲破重重坚冰包裹的种子发了芽，尽情吸收着阳光，绽放出最欢欣的花朵。

在此时，一直都很现实的她，却也禁不住想：若是时间就此停住，没有阴谋阳谋，她没有亡国公主的身份，他没有九大家族的羁绊。他便是浪迹江湖的侠客，而她也就是一个乡村小姑娘。两人两情相悦，琴瑟和鸣，从此，花前月下，白头到老。

这就是爱情吧。她看着在她面前露出天真笑容的男子，在内心问自己。

“是的。这就是爱情。”她在心里对自己回答。泪陡然之间翻涌，无声地滚落下来。她以为终自己一生，都不会再有这样的情愫流动，可是如今，她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爱情已然降临。眼前这个有着悲催命运的天之骄子就是他的爱情。

只是，为什么不是可以相守到白头的良人？她很想抬头质问苍天，然而她却只能坐在那里，在这最后相处的时光里贪婪地看他的笑颜。

张赐还在小心地挑鱼0刺，然后大口大口地吃烧烤的鱼肉。那一条肥美的鱼吃得快剩骨架了，他才很满足地抬头来看她，竖起拇指，说：“不愧是云来饭店的大厨，很好吃。”

“喜欢就好。”她赶忙说，假装掩面笑，将脸庞的泪水抹去。

“很喜欢。”他笑着回答，将旁边已经洗干净并且用草汁调配好滋味的鱼学着像陈秋娘那样用橘子叶裹了裹，便放到火上烤。

“这个火候，我还算在行。以前经常在到各地去，一直在路上，不喜欢吃那种硬邦邦的干粮，就总是烧烤野味。不过，那时随身有携带盐块、香油的。”他一边烧烤，一边说。

“你可真享受，赶路还携带香油、盐块。”陈秋娘笑着说。

“不过拷烧烤出来的还是没有你简易的草汁浸染，拿着橘子叶裹得好吃啊。果然是大厨。”张赐啧啧地说，尔后一边麻利地给鱼翻身，一边问戏谑地问，“姑娘，貌美如花，厨艺绝佳。如此佳人，嫁我可好？”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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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何况

张赐笑着说，那语气更像是在逗趣。陈秋娘原本不该紧张，但她还是没来由地屏住了呼吸，心跳得没有一点的节奏，像是几百只青蛙在牛皮鼓面上乱跳。

她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话缓和气氛，不能把这种戏谑的话语当真。可是，她抬眸看到他的脸，火光映照之下，他那张英俊的脸红扑扑的，那眉眼之间带着浅笑，眼神竟是无比的认真，还真像是在期待她的回答。

有那么瞬间，她失去了语言，脑子有些呆滞，就那样看着他。

“可好？”张赐笑容凝在脸上，低语浅笑地再度询问。

陈秋娘恍然醒悟，这才急急忙忙抓了一句话说：“净打趣人，不理你呢。”

她朗声说，一脸的不悦也只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

“我怎么就打趣人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何况云儿如此佳人，仰慕之情出自肺腑啊。”张赐笑着说，那语气抑扬顿挫，听在耳朵里无比的舒畅。

与这个人琴瑟在御，白首到老。日子就这样逗趣着过，也是人生美事。 可是，那只是一瞬间的想法罢了。陈秋娘几乎在涌起这个冲动的同时，就将这个冲动摁灭了。因为即便是爱情降临，但彼此之间存在太多的阻碍，有太多的变数。她真的怕自己孤注一掷不管不顾与他在一起。但到最后，因为家族、仇恨、阴谋等变数，他会放弃她。放弃他们的爱情。

到那时候，她怕自己会受不了。美好的爱情毁灭。她已经遭遇过一次，那种疼痛，她已经受不起第二次了。

倘若真到那地步，彼此之间连可供回忆的东西都不会有。因为那些美好的日子都会化作最锋利的讽刺。

“我不要憎恨这个人。我要想起他的时候是温暖的，会热泪盈眶。我害怕最美好的爱情，最终化作彼此怨恨，恨不得连彼此认识过这个记忆都要抹去。”陈秋娘在心里默默地说。 “哎呀，你又说当初。我当初不是受伤了，疼晕了，连眼睛都花了，没看清楚云儿是如此佳人么？你就不能原谅原谅我么？”张赐做讨好状。

“不行。”陈秋娘一口回绝，然后夺过他手里的鱼，说，“这条该我吃了。”

“那你小心刺。我本来想帮你的。”张赐一边说。一边又拿了一条鱼继续翻烤着。

“我又不是小孩子，吃鱼挑刺，我还是会的。”陈秋娘一边拨弄鱼刺。一边品了一口鱼肉。她只能再次感叹无污染的水质里的鱼肉就是鲜美。

“我这不是为了当初的口没遮拦，有眼无珠赎罪么？”张赐还在贫嘴。

陈秋娘对他吐舌头做鬼脸，说：“从没想到高傲冷酷的二公子这么会埋汰人。”

“本公子实话说呢。嫁我可好？”张赐这会儿连手里的鱼都停掉了，很期待地看着陈秋娘，等她的回答。

这人真是的，她好不容易插科打诨地掩饰住心中的慌乱，将气氛引向轻松和谐。他居然又来放这么一个炸弹。

陈秋娘蹙蹙眉，斜睨着他，说：“宁可穷人妻。不做富人妾。”

她以为她说这句话，张赐会做解释。或者再度申明他又不是张永德真正的二儿子，不需要去娶订亲的媳妇。但人家张二公子相当淡定地站起身走过来。捏了捏她的脸蛋，很义正言辞地批评她：“文盲，妻才是娶的，妾什么的不叫娶，叫纳。何况，我真想打死你——，我之前不是刚刚说过，我不会让你做小妾，做平妻的么？”

这话题转了千山万水，这会儿又绕回来了。陈秋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本公子条件还是很不错的，你看看，相貌堂堂，学识渊博，功夫了得，对你又好。”张赐看她不语，就笑着自我推销。

陈秋娘心里不是没有波澜，但她还是很清醒，将那些蠢蠢欲动的执念都活活压了下去，抬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张赐滔滔不绝。她一言不发，只觉得他背后的那月真是很美丽。

“哎，你给句话好不好？怎么我觉得你像在看戏似的。”张赐说了一阵，看她无动于衷，就很受伤的表情。

“你说对了啊？我就在看你的演技到底怎么样啊。”陈秋娘一本正经地说。内心竭力忽视他说的那些话语的威力。

“我真失败。说实话，被人说是演戏。”张赐夸张地捶足顿胸。他夸张表情的动作表情倒是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不是演戏了。

陈秋娘看他这样，也就顺水推舟，问：“你是张家继承人，我可记得你说继承人训练里有易容一技的。这易容虽在外在，但要百分百像另一个人，那就要内里，所以，也要训练演技，达到以假乱真的程度。对吧？”

张赐点点头，有些无可奈何地说：“真是做鬼久了，做人就难了。你说我现在在演戏，但你又怎么知道什么时候的我是真的呢。”

陈秋娘嘿嘿笑，心里却是酸楚得很。她在心里补充：我当然眼前的你就是真实的你，天真调皮如同孩童的你，想要过最简单生活，渴望亲人朋友的你，固执、狡黠的你。

“你还笑，不知我这颗心啊都快碎了。”张赐这会儿索性真的是飙演技了，捂着胸口在那里“啊啊啊”的作痛心疾首状，简直是活宝一只。

这个样子哪里还有张家族长的模样，哪里还有初见时那种冷酷高贵的模样。初见，他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清冷英俊，冷酷残暴，喜怒无常，俨然是“生人勿近”的模样；而今却是这样温暖安然。

“装，继续装。”陈秋娘嚼着鱼肉，指着他说。

“云儿，云儿，你对佑祺哥哥不好，我真的好伤心啊。”他站定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语气神色都活脱脱像是个固执的孩子，说完之后，还抬袖子去抹泪，强调她对他不好。

陈秋娘知道他是在闹着玩，也就笑了笑，说：“张二公子别装了，你心性可是强大到让人仰止的地步呢。”

张赐正欲要说什么反驳，却忽然就安静下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陈秋娘心一紧，也四下里看来看去，又竖起耳朵听。

她可是什么都没听到，张赐却是一跃而起，就往旁边草丛里跳去，不一会儿就提着一只兔子出来了，说：“原来是一只野兔。”

“烤兔肉不错。”陈秋娘立马来一句。

张赐看了看她，将兔子摁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根绳子将兔子捆绑起来，说：“在这个时候，女子不该惊呼一声‘好可爱’，然后给可爱的兔子治伤，最后将兔子放了吗？”…

陈秋娘一惊，哈哈一笑，说：“没想到张二公子也会看看才子佳人的闲书。”

“我博学多才，兼收并蓄，只有这般才能成大者。”他很不要脸地回答，同时拍了拍不老实的兔子。

“喂喂喂，谦虚点，恃才放旷可不是什么好事啊。”陈秋娘也装着一本正经地批评。

张赐哈哈笑，说：“在汴京，那群女孩子常常泪眼汪汪地来求我们放了兔子、狐狸什么的。简直烦死了。”

“她们很善良啊。”陈秋娘说。心里却是一惊：自己是个吃货，刚才听说野兔，马上想到的就是用什么调料，怎么处理。却不曾想到这一条，这张赐会不会觉得她太残忍。

“不知人间疾苦的可怜虫罢了。大军过境，多少的人吃了人。这些蜜糖里长大的小姑娘以为你又父辈的庇荫，完全不知民间疾苦。”张赐说起那些女子嗤之以鼻。

陈秋娘却是再不敢发什么言论了。一方面，她认为无论什么样的男人都喜欢善良的女子，张赐虽然表面上这么说，但内心不一定认同她的残忍；另一方面，她还真是拿捏不定张赐的心思。

“不过，你若希望我放了，我也就放了。”张赐话锋一转，一手摁着兔子，很认真地看着她，等她的答案。

陈秋娘看着他，怯生生的表情，说：“我怕你改天到别人面前说起我时，也如同说那些女孩子一样。”

张赐眯了眯眼，又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她，说：“江丹枫，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存心跟我做对的。”

“没有啊。”陈秋娘立刻回答，将余下的几条鱼都一并烤了，说实话她还真是饿得很。

“你虽是公主，但你有一天享受过公主待遇么？你虽之前生活在大户人家，但这一年多，你过的什么日子？你跟那些人一样么？她们的见识简直就是井底之蛙，完全不知外面的事。我鄙视的是她们这种状态下的所谓良善。”张赐有些生气地解释了一遍，问，“知道了么？”

陈秋娘点了点头，张赐又继续说：“你是很不一样的人，你看得清形势，一言一行都有自己的考究。不是一个糊涂浅薄的人。所以，我不担心你做的任何决定，何况——”

他说到这里，倒是停顿了下来。陈秋娘好奇地抬头看他，只见他认真地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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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这一夜

（标记一下，第三章）

张赐认真地看着陈秋娘，顿了顿，换了一种很严肃的语气说：“何况，我希望你随心所欲地快乐生活。你若喜欢吃，我便宰杀了给你吃就是；你若不喜欢吃，或者想要放走，我就放了就是。你爱做啥，就做啥。平日里步步为营，不累么？”

陈秋娘听这话，有温暖的泪从心脏深处涌起。她几乎要落泪，却还是笑着说：“佑祺哥哥对我真好啊。”

“你才知道？”张赐反问。

“早知道佑祺哥哥对我好，却不知道原来对我这般好。”陈秋娘笑嘻嘻地说。

“那还不嫁我？嫁我就能随心所欲地快乐生活。”张赐耸耸肩，说得顺畅无比，简直一点冷酷少将军的节操和羞涩都没有了。

陈秋娘也学着他耸耸肩，继续对付了一块鱼肉，才说：“那好啊，不过，我问一问啊。我像褒姒那样喜欢看诸侯为烽火团团转也可以么？像妺喜那样喜欢听绸缎撕裂的声音也能满足么？像妲己那样杀孕妇只为打赌所怀胎儿性别也无所谓么？”

“江丹枫，你大爷。”张赐终于忍不住把从陈秋娘这里学的一句粗口给扔回来了。

陈秋娘乐了，立刻就装作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耸耸肩，说：“看看吧。叶公好龙的现实版。”

张赐则不理她，狠狠地对付了两条鱼，拍了拍肚子，一副酒足饭饱的痞子样，才问：“还要吃兔子么？”

“吃了几条鱼，已经饱了。把它放了吧。改天想吃，你再来抓。”陈秋娘说。

“行行行。反正我负责抓，你负责做。”他一边说，一边将那兔子解开。那兔子受了惊吓。估计是腿脚发软了，整只兔都没动弹。

“怎么不动？”张赐拨了拨兔子。

兔子还在瘫软在地。张赐看了看陈秋娘。说：“来，根据小姑娘们的举动，现在该是善良的小姑娘出手救助兔子的时候，顺带要看看兔子有没有受伤，再抹一点金疮药了。”

陈秋娘捂着嘴笑得肚子疼，慢腾腾地挪步过去，用手指戳了戳那兔子。兔子动了动，然后她提起兔子的耳朵。瞧了瞧，也没见着伤口，便问：“是不是你下手太重了？”

“呔，你当本公子是地痞流氓么？本公子的功夫可是高深莫测的。”张赐立刻趁机把自己夸奖了一遍。

陈秋娘挥手，说：“打住。”然后继续查看了一下兔子，确认这只兔子只是被吓瘫软了之后，她将兔子提到一旁的草丛边，说：“乖啊，有姐姐在，别怕那个歹人。”

“谁是歹人了？”张赐也凑了过来。很不悦地问。

陈秋娘没理他，继续戳那只兔子，那只兔子还不动。张赐哈哈笑。说：“看吧，不理你。兔子啊，你太有骨气了，知道这人一直想吃了你，不受她这种假意的善良。”

“死开。”陈秋娘拍了他一爪子，将兔子抓起来，放到草丛里，一边戳兔子，一边朗声说：“快死回去。你母亲喊你回家吃饭了。”

那兔子动了两下，可能终于缓过来。三两下就蹦跶进草丛了。

张赐好奇宝宝似的，惊讶地说：“呀。神奇啊。还能听得懂你的话，想起了它的家中老母，瞬间清醒了。”

陈秋娘白了他一眼，看看即将坠落山头的月，说：“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再呆一会儿吧，不想那么烦。”张赐语气陡然低落下来。

陈秋娘也不说话，只看他将那火堆小心翼翼地浇灭，确认不会再燃起来引起山火之后，才放心滴站起身来。

两人站在波光粼粼的河湾里，眼前是高耸入天的二峨山。她想起不久之后，就会彻底离开，便说：“佑祺哥哥，你跟我讲一讲你遇见的有趣的事，好么？”

“你要听什么？”张赐问她。

“你遇见的有趣的事，或者有意思的事，只要是你的。都想听。”她很认真地说。

张赐转过来看这小女娃，此刻的她看着眼前的粼粼波光，看着远处芦苇丛里飘飞起伏的萤火虫，小小的脸蛋在月光下如同玉般半透明，温润得想要去抚摸一把。他心里一动，像是有一只小飞虫在耳朵里爬行，又像是在心里爬行一样，痒痒的。他想起刚才自己卑鄙地借助开玩笑掐她的脸蛋去抚摸她脸蛋的感觉。那是一种细腻到了极致的细嫩柔滑，仿若再用一分力，就能掐出水来。

此刻，她略略抬头看着前方，长睫毛像是密匝匝的扇子开开合合。张赐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拿手去让那小扇子从掌心拂过。

他从来没有这样对一个人着迷。他以前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对一个人着迷。他瞧不起那些一怒为红颜的人，他鄙夷过那些在汴京的世家子弟常常说的爱情，不是因为他得不到，不能触碰，而是他不觉得这世间会有一个女子能让他折服。那些女子的一举一动都那样浅薄。

可是，他遇见了她。他一开始就在想她的一言一行到底代表什么，他可以算到一部分，但终究发现他没有办法去看清这个女子。她举手投足都让他着迷，他在养伤的日子里，总是让手下的人在暗中监视她，报告她的行踪与举动。他处心积虑来破解她，但是他破解不了。她一次又一次打破他对他的认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便成日里都在想她。她的一颦一笑，她的狡黠算计，她的至情至性。甚至，他在处理一些事时，还会不自觉地想：倘若是她，她会怎么做呢？

他彻底沦陷，他会因为她而欢乐或者悲伤。他不止一次地想：与她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的呢？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所以，他用朱文康逼婚事件来说服自己去任性，得到了跟她好好相处的机会。山顶的相处，那样美好，让他觉得这么多年的人生都是虚幻，都是冰冷。像是食髓知味似的，他才一日不见，便真的如隔三秋。

他想见到她。他便再度说服自己，任性而来。他也知道自己这样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但他就是忍不住，觉得非见到她不可。明天是什么样的，他都不想去管。

从前，他从来不是这样莽撞而任性的人。他是九大家族的族长，算无遗策，对任何人都没兴趣，没任何感情的羁绊。

可是现在，他都觉得自己太着魔了。

“只是，她不知道吧。”张赐看着陈秋娘的侧脸，心潮起伏。

陈秋娘看着远处的美景，亦暗自在想：这一晚的每分每秒，每一处景致，在他年，都会成为我记忆中的绝章吧。因为这是与他最美好的记忆，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美好。是会反复拿起来咀嚼的美好。

两人各怀心事，便良久不语。陈秋娘在看风景，张赐在看她。

陈秋娘也知道张赐在看她，便只假装不曾察觉。良久之后，张赐终于不太舍得地移开了眼，看着眼前月光流淌的纷河，低声问：“云儿，你想听什么？”

“只要是你的，什么都好。我想知道我不认识你时，你的事。”陈秋娘转过脸来看这美好的男子，也不顾忌说话太没有分寸，也不去考量什么该不该说。

他听她这么说，一抹笑从脸上氤氲开来，变成醉人的笑意，他说：“好，那我慢慢讲给你听。嗯，讲什么呢？”他右手的食指和拇指呈八字拖着下巴，十分认真地想。

陈秋娘就那样看着他。他想了一阵说：“那就从我从前烧烤兔子说起。”

这还真是个奇怪的切入点，陈秋娘笑了，说：“好。”

于是，仲夏，月华如霜的夜晚，在波光粼粼的纷河边上，看着那流淌的月光，芦苇丛里萤火虫悄无声息穿梭，山风来去，轻柔得像一场梦境。而她的身边有一个容颜俊美的高贵男子，缓缓地讲述起他的过往。

他曾无数次化妆易容，仗剑天涯。一匹马，一个人，一把长剑，走遍各地。风餐露宿，自己动手烤野兔、抓鱼、打鸟，诸如此类。

他也曾无数次在张永德的军中出谋划策，夜晚不能入睡，在冰冷的军帐之外看天上的星星，觉得星空玄妙，也不禁想那些离自己无比遥远的星辰之上是否也有人如同他一般夜不能寐。

他还说起曾为了军费开支，亲自盗掘古墓，只为了保护那古墓的完整。他还说他一个人走上华山，在山巅遭遇击杀，命悬一线。

这一夜，张赐说了很多，那些琐碎的过往，杂乱无章地铺排在陈秋娘的眼前。她很认真地听着，记住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

最后，时间不为人停留，天终于亮了。两人踱步回去，带着满身的露水，从金黄的稻田边走回去，喜宝一脸担心的在院子里，那样子都快哭了。

“我没事呢。”她安慰喜宝。

喜宝点点头，是极其有分寸的孩子，不问多出来的张赐是怎么回事。因为即便是穿着破旧，他依旧是光彩照人的男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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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离别之前

喜宝昨天傍晚就为回程做好了准备，期间又无比细致地检查了好几遍。晚上亦颇为不放心，怕自家公子会出什么事，毕竟这地方没有护院看护。

他一直担心，因此也睡得不沉。在迷迷糊糊里，他听得似乎有人语从公子的房间里传出，他便一瞬间清醒，第一直觉就是歹人来对公子不利。毕竟，公子是那样如玉一般的人，而这地方实在简陋，也没一个护院。

喜宝立刻起身去敲门，低喊了几声。他不想太张扬惊动左邻右舍，毕竟公子还小，又是女儿家，倘若屋子里真有什么事发生，那就真的毁了公子清白。

他原本准备喊几声，公子若还没有反应，就径直拿个竹签开了门闩进去，无论如何，哪怕拼了这条命，他也要救下公子。因为从小到老，即便是罗氏夫妇也不曾将他当个人看。而小公子却说他是家人，以后张府就是他的家了，大大小小的事务都要他来管理。

她那样聪敏、博学，貌若画中仙子一样的人儿，还肯叫他一声“喜宝哥”，他此生无憾，便是说什么都要护着她的。

他低喊了几声，没想到公子应声，声音如常。他不放心，又多说了几句话，公子依旧是语气如常。他仔细琢磨，听不出她遇见了危险，便不好强行入了房间，大惊小怪地让她受到惊吓。再说，他怕公子不喜欢那样莽撞的自己。所以，他只好回房，仔细听着公子房间的动静。听一听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说，她在练习歌舞戏剧，至于什么是戏剧，他不太清楚那些读书人的玩意儿。也不好挖根问下去。毕竟，他还是怕公子不喜欢多嘴的人。

就这样，公子房间起初还有一些低语。后来却没有了声息。他只道是公子睡下了，他便也睡了。但他始终睡得不安稳，因为不曾亲眼看过公子的情况。于是，睡梦里，却是各种各样的梦，梦见公子被歹人掠走，一直叫救命。

喜宝就是在这样的可怕梦境里一下子惊醒，翻身而起，看窗户纸透出的亮光。像是天快亮了。他起床穿戴整齐，去厨房熬了菜叶米粥，觉得天色已经亮堂起来了，他才心安理得地去敲公子的门。

他敲了几下，低声喊：“公子。”

屋内没有应声。他陡然觉得浑身冰凉，又继续敲了几下，又没有声息，他感觉自己都快不知道怎么呼吸了。只得寻了竹签打开门。

屋内没有打斗痕迹，被褥没有叠，公子的衣物到是不在了。而那采光的天窗不像是倾斜了。他陡然意识到公子应该是被人从那里掳走的。

他一时之间慌了神。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可是，他想到自己是张府的大管家，是公子信任之人。不可乱了阵脚。

“你家公子去哪里了？”阿贵路过门口，探了头进来问。

“出去散步了，让我来帮他整理一下床铺。”喜宝马上回答，语气如常。这一刻，他已经冷静下来。如今公子生死未卜，亦不知之后情况如何发展，切不可泄露了她被歹人掠走的消息。若是过了辰时，公子还没有回来。他也会按照原计划出发回*镇，然后秘密找陈掌柜商议营救之事。

这一瞬间。喜宝忽然发现自己再不是以前那个小厮了。

阿贵“哦”了一声，说：“这江公子从前在陈家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常常搞失踪，跑出去散步。跑马，调查客户情况的。她不是说辰时要起身么？”

“阿贵叔，你只管做好你的分内之事。主子们的事什么时候需要你去多言多语了？”喜宝沉声喝道。

“哟，小毛孩子也端架子了？你那府邸还不是托了我家公子与夫人的福气？说句不中听的，就凭你家公子那个毛孩子，能做啥？还不是我家夫人与公子善良——”阿贵在门外啧啧地说，一副倚老卖老的样子。

喜宝也不管什么，三下五除二将公子的床铺整理妥帖，快步走出门，瞧着驼背的阿贵，目露凶光，沉声说：“闭上你的嘴。就你这种老东西，给你家主子丢人。”

“你小子——”阿贵还想说什么，看见他想要杀人的神色，便“呸”了一声。

喜宝也不理会，只说：“我们做下人的只管做事就是，莫要议主子的事。我家公子辰时定会回来，就算辰时不回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毕竟这柳村是她家乡，回来一趟，看看左邻右舍，聊聊家长里短，也未尝不可。”

他一边说，一边用一种阴沉沉的神情瞧着阿贵。那阿贵动了动嘴，没说出来，就恨恨地瞪了他两眼走开了。

他也没心思与这宵小之人计较，只慢腾腾踱步到了竹林之外，日光已经在山那边透出亮来，染得东方天际绯红一片。偶尔有山风从金黄的稻田吹过，稻穗滚滚而过，白鹭起起落落，好不欢快。

然而，他心急如焚。他一心记挂着他的小公子。可是，驻足等了许久，都没有看到公子的影子，而马四爷却已经收拾了细软，驾着他的车来门口等着了。

“喜管家，要启程了么？”马四爷十分尊敬地喊他。

他点点头，说：“辰时就起身，你先进来吃个早饭，我有做你的早饭。”

马四爷笑着进来吃早饭，他便等在院子里。终于，稻田那边，似乎是小公子的身影出现了，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瞧不见是谁，两人一路而来。看小公子的步履十分欢快，时不时还蹦蹦跳跳倒着走，很快乐地跟身后的人说着什么。

喜宝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只觉得自己早已出窍的灵魂瞬间就回到了本体。他发现，没有什么事比公子平安更重要了。

公子回来了，一眼就看到他的担心，他还什么都没说。公子就低声安慰：“我没事呢。”

他点点头，也不去问她旁边那个衣衫褴褛，但看起来气宇轩昂的俊俏少年公子是谁。因为自家公子平平安安就好，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然而，他还是忍不住去看那个瘦削高挑的少年。一身的破衣衫，像是久闯江湖的人，但眉宇之间少了些许的仆仆风尘，那一双手竟然跟小公子一样，瘦削修长的手，那指头骨节分明，那手上的皮肤像是半透明的白玉，其间隐隐可见青黑的筋。

那也是一位贵公子，而且应该是不简单的人，看那眉宇之间的神色自有一种威仪，虽然他看着自家公子时，神情像是白白的棉花团似的，很是柔和！

喜宝略略打量，就觉得这位公子实在不凡。

“现在什么时辰了？”陈秋娘看到喜宝兀自在发呆，像是在瞧张赐似的，连忙询问。

“就快辰时了。”喜宝连忙回答，随后又问，“两位公子可要用些米粥，我有熬米粥。”

陈秋娘摇了摇头，说：“我们在外吃过了，你快去用了早饭，回*镇去。”

“是。”喜宝鞠躬离开，脚步踏实而轻快，虽然心里总是有隐隐的失落。

陈秋娘与张赐便站在菜圃外聊天，她时不时地揪一朵木槿花在手中把玩。张赐还在说他的过往，她偶尔插嘴，在张赐休息的间隙，她也说一些乡野里的乐趣。比如如何种菜、插秧、抓鱼，四季的物候变化，如何做出美味的东西。

“呀，真的可以用你的说的方法酿酒？我做的米酒总是不够地道。还有桂花酒什么的，我做得也不好喝。”轮到陈秋娘讲述了，张赐就像是个好奇宝宝，不断提问。

“是呢。”陈秋娘蹦跶着，一刻也停不住。在他面前，她愿意是一个小姑娘，不想记得自己其实已经活了三十多年了。

“那你什么时候教教我，或者直接做给我喝。好不好？”张赐眼巴巴地看着她，语气里有着祈求。

陈秋娘想到即将离开，一时愣住，随后立刻撒谎说：“好。”

她谎言一出，想到不久之后，她就要离开，心都凉了，也不敢深入地去想那时的他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张赐脸上却因为她的回答绽放出笑容，说：“还有你豪门盛宴的那些果酒，我也要喝。你也要给我做。”

“你喝过？”陈秋娘十分讶异。

“没有。不过，我听说很好喝。”张赐神色有些沮丧。

“好，我回到镇上，就把方子抄给你，然后亲自为你调配果酒。”她笑着说。心里盘算把一些美食的配方抄一份儿给这个吃货公子。

“一言为定。”张赐高兴地伸手来与她击掌，开心得像个孩子。

尔后，辰时到了，陈秋娘与张赐一并回*镇。十八骑早就等得不耐烦，又怕进村暴露张赐的行踪，所以就等在一线天的山坡上，看到张赐的马车过去，就远远跟着。

陈秋娘一路都紧张得很，警觉着可能发生的危险，却没想到一路都顺利得很。马车在入*镇南门之前，在一处密林处，张赐趁人不注意就下了马车，没入了旁边密林里。

（第一更，标记一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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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惊天巨变

（第二更，今日更完，晚安各位）

马车一路入了南门，直奔新宅而去。

新宅门口，得知主人归来，丫鬟婆子都来相迎。陈秋生作为家主，换了干净的衣衫，梳了好看的儿童发型，直身站在门口，背后是丫鬟婆子们，他倒颇有点小大人的模样。

“大姐。”陈秋霞穿了一条红裙子，白荷叶边的衣衫，梳了垂髫，一看到她下马车，就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陈秋生也是略略鞠躬，喊了一声：“大姐。”然后迎上前去，拉住了陈秋娘的手。陈秋霞就不那么守规矩，也是蹦跶了过来，拉住陈秋娘的手，说：“大姐，这里好大啊。”

“住得可还好？”陈秋娘温柔地询问。

“好啊。真的好呢。柳儿姐姐梳的头发也很好看。”陈秋霞指了指一个丫鬟。

那丫鬟红了脸，立刻说：“谢姑娘称赞。”

陈秋娘对她笑了笑，随后就喊了一声：“四爷爷，这里从今以后就是你的家了。”

马四勒住了马，到了近前，瞧着陈府的匾额，激动地说：“没想到我马四也有住这种大宅子的一天。”

“四爷爷心善人慈，就不要说那些了。”陈秋娘笑着说，随后就朗声说，“这位是我四爷爷，从今就在这宅子里了，四爷爷人善心慈，你们一个个的却不要因为这样就失了规矩，为所欲为了。可知道了？”

“是。”丫鬟婆子都是常年经过训练的，堪比文工合唱团，立刻齐声回答。

“若是有敢怠慢者，喜管家会按照规矩处罚，到时候就不要怪家法无情了。”陈秋娘朗声说道。随即又换了一种语调，说。“四爷爷精通骑术，御马术，若是有人要请教。也须得有礼相待，谁敢怠慢。这宅子便是容不下他。既是容不下，这陈府的一切待遇，便是享受不了的。可是听明白了。”

“小的听明白了。”又是异口同声。

“从今往后，这府邸里事务，喜管家来处理。若有大事，便问大公子即可。今日，我就把位份定在这里，若是有人头脑不清醒。表公子自会来处理了他。”陈秋娘在门前又朗声说了这一番话。

众人纷纷表示听明白了。她又换了一番口吻，说：“当然，大家辛苦，这府里收入多了。大家的薪金自然也高了，至于婚丧嫁娶，生病医治，只要是府邸里的人，陈府断然不会不管。但大凡有敢私心者，赶出府邸去。”

“小的谨遵家规。”又是齐声回答。

陈秋娘也不多说什么。她能为陈秋生做的就只有这些了。他以后要如何发展，完全就看他自己了。

“大姐。这屋外日头晒得很，还是让大家都进去吧。奶奶给你冰镇了雪梨，说等你回来解暑了。”陈秋生说。

“好了。大家都进去吧。这里怪热的。”陈秋娘挥了挥手，一手牵着陈秋生，一手牵着陈秋霞进了院落。

陈柳氏换了衣衫，虽面有菜色，但倒是体面了不少。她看到陈秋娘，不知道该拿什么神情相对，便是尴尬地笑了笑。

“奶奶。”陈秋娘上前福身打了招呼。

“哎，快，快把冰镇雪梨端来给大姑娘解暑。”陈柳氏有些激动。大约是因为陈秋娘在得知自己的身世之后，还能如此尊敬她。还能叫她奶奶。

旁边青衣丫鬟端来了雪梨，陈秋娘象征性地吃了一小块。便对陈柳氏说：“奶奶，我总是会忙别的，这最近又要做迁祖坟的事。这家里上上下下就要你看着一些了。”

“好，好。”陈柳氏连忙答应。

陈秋娘正要再交代一些别的事，喜宝却是急匆匆地走进来，对众人一拜，随后对陈秋娘说：“公子，陈掌柜来了，说有急事找。看样子好像很着急似的。”

“你没领他来正厅？”陈秋娘倏然站起身，心想陈文正会有什么事，难道是饭店出了什么问题么？

“陈掌柜说事情紧急，就不进来了，让公子快与他走一趟。”喜宝回答。

陈秋娘点点头，随后叮嘱陈秋生好好学习，陈秋霞好好照顾两个弟弟，又向陈柳氏拜别，匆匆往门外赶。

陈文正正在门外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着急。

“怎么了？大哥。”陈秋娘快步走出。

陈文正将她一拉，说：“边走边说。”

“公子。”喜宝显然有些不放心，便是喊了一声。

“不碍事的。你先回去处理事情，我晚饭不回来吃了。”陈秋娘对喜宝挥挥手，这才转过来看陈文正。

“丹枫，大喜，大喜啊。”走了一段路，转过一个拐，陈文正看四下里无人，立刻就压低声音说。

陈秋娘一头雾水，便问：“什么大喜？”

“朱文康死了。”陈文正一脸笑容，高兴得不得了。

“死了？”陈秋娘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觉得像是在做梦似的。随即又有些懵了，他要是死了，她的计划岂不是泡汤？而且，赵匡胤肯定还会找别人来对付她的。新来的人还不知道是什么个状况，这人怎么死得这么不是时候啊。

“是啊。死了。”陈文正一个读书人，从来四平八稳，神情若定，就连做了酒楼掌柜，也是一股子书卷气，温文儒雅，让人好生羡慕的。今日却因为朱文康死了这件事，神情语气都失了平常的模样。

“怎么死的？”陈秋娘有些沮丧，一边问，一边赶路。

陈文正四下里瞧了瞧，就说：“我们回去说，我怕这里是非多。”

陈秋娘也热得很，拼命摇着扇子，“嗯”了一声，两人加快脚步回了陈文正家。两人就去了书房，关到密室里去了。

“到底怎死的？”陈秋娘虽然沮丧，但还是很好奇这件事。

“被人砍死的啊。”陈文正还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在这密室之内，也不必担心隔墙有耳，连话语都说的畅快许多。

“具体什么情况？”陈秋娘询问。

陈文正哈哈笑，说：“事情是这样的，朱文康今天照例带了人出来搜捕那个柴瑜，在各个地方搜查。当然，我肯定不相信他还在搜捕柴瑜。因为四门洞开，柴瑜的乳母又死了，官府已经埋在了镇外。如果我是柴瑜早就跑得远远的了，咋可能还在镇里呢。所以，朱文康肯定是在搜别的东西。”

陈秋娘暗自佩服，即便是这种快把陈文正乐疯了的时刻，他还是异常敏锐地看清了对方的意图。

“别的东西？”陈秋娘不由得询问一下，想看看陈文正知道了多少。

“是啊。我猜测的话，肯定是替朝廷搜的。因为就朱家的生意来看，肯定是朝廷在扶持的。但是，*镇有什么值得朝廷搜捕的呢？”陈文正很得意地看着陈秋娘，示意她来说答案。

“张家？”陈秋娘轻声问。

“对，就是张家。张家的根基太深厚，水太深。汴京的那位肯定忌惮，所以，想要想方设法地找寻张家的弱点，想要搬倒这棵大树。”陈文正很笃定地点头。

这男人真不简单。他不知道太多，但能从逻辑利益中推断出这些东西，这读书人以后若能在朝堂之上，必定也是权倾朝野之辈了。

“那你的意思是朱文康在搜查张府的秘密或者罪证，而张府反戈一击，将他砍死了？”陈秋娘做了这个总结。

“很有这个可能。但我也不能百分百肯定。”陈文正说，“因为朱文康的仇家实在太多了，朱家恶贯满盈的。不过，无论怎么样，朱文康都死了，你就不用嫁了。哎呀，真是大快人心。”

“真的死了？”陈秋娘自语，隐隐还是觉得有点不相信。

“你不相信？丹枫，我告诉你，那可是大家都知道的。朱文康带了人搜捕，自己去恭喜茶楼喝茶，才走到门口，横斜里就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撞了他一下，他骂了一声‘狗东西，走路不长眼睛’，那人回头就扬了一把灰粉，下一刻就从怀中拿出刀来砍了他十几刀，朱文康立刻就倒地了。很多人都看到了的。”陈文正描述得有声有色。

“那砍他的人是谁？这么说来是早有预谋。”陈秋娘询问，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有人说是柴瑜。”陈文正回答。

“那被抓到没有。”陈秋娘急忙询问。她几乎都已经知道朱文康之死的真相了。这柴瑜没有离开，或者是他自己的意思，更有可能是张赐的授意。张赐不想她嫁给朱文康，让她嫁给叶宣，她却不肯。张赐能做的就是治标不治本的方式，先把朱文康灭了。那么，这件事谁来做跟张府一点关系都没有？那就是柴瑜。而柴瑜肯定也不想她嫁给朱文康。那么，那个执着的少年，定然会同意张赐的说法。

“那小子对*镇多熟悉啊，怎么可能被抓到呢？再说了，若我先前分析得没错。柴瑜这举动，怕都是张府授意的。”陈文正果然厉害，这会儿也是分析到了这一层。

“希望他能跑掉。”陈秋娘叹息一声。

“不管怎么样，朱文康死了，我心里一颗大石也是落了。”陈文正十分喜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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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决定

陈文正掩饰不住脸上的喜悦，像是前些日子的憋闷恶气都被一扫而空，整个天下清明干净得很。

“朱文康死了，你不用嫁给这个恶人，云来饭店的危机暂时解除了。”陈文正又重复了一边，语气神色都充满喜悦。

“他真的死了么？”陈秋娘不由得自语。

“千真万确。我一听人说这事，就和盼清亲自去看了。当时，他尸体还在那茶楼门口，人山人海的围着，一大滩的血。有人在拍手称快呢。”陈文正拍着桌子，十分高兴。

陈秋娘“哦”了一生，却还是有些不太相信这事是真的，她总觉得朱文康死得好像太容易了。

“哎呀，丹枫，不要想那么多了。这个人是死了。我一会儿让厨房那边做点菜，今晚我们哥俩庆祝庆祝。”陈文正掩饰不住的喜悦浮在眼角眉梢，整个人来回踱步，简直没法淡定下来。

陈秋娘摇摇头，摆手说：“暂时不可。”

“怎么？你还怀疑他没死？”陈文正也瞧出端倪，不由得询问。

陈秋娘点点头，说：“你也说了朱家不简单。其背后可能是朝廷扶持，目的是监视张府，必要时出手对付张府。”

“是啊，这跟他的死又有什么关系？”陈文正疑惑地问，随即像是想到什么似的，适才的喜悦神色就倏然退去，眉头陡然皱了起来。

陈秋娘长叹一声，在桌边坐下来，拨弄着那油灯的灯火，缓缓地说：“朱家既然是朝廷苦心经营的暗桩，就断然没有银样镴枪头的道理。这张府的实力，就算我们这些局外人也能窥伺一二。大哥。若你是帝王，你待如何对待张府？”

“若我是帝王——”陈文正思索了片刻，才看着陈秋娘回答。“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东征西讨。张府之人世代军中。皆是栋梁，又自有训练精锐军队的方式，在朝为武将者，几乎个个都能征善战，兵法谋略得当。在目前这个形势下，若我是帝王，自然不是撕破脸。不仅不能撕破脸，明面上还要重用。这重用一方面是安抚张家。另一方面是为别的武将做一个姿态在。但内里的话——”

陈文正说到这里摇了摇头，啧啧地说：“内里的话，或者巴不得除之而后快。帝王权威，一山岂能容二虎？即便是可能的威胁，为帝者都不会留着。再者当今这位的气量可不是太大。就看他登上帝位之后，对自己的部下所做的那几件事。所以，他应该是很忌惮张家，生怕张家做大。所以，即便是张家祖宅，也要在他的监控之内。他肯定要确保张家若有风吹草动。他的势力可以将张府一举歼灭。”

“大哥所言极是，我也听坊间传言，那位黄袍加身不久。就搞了什么杯酒释兵权。他十分惧怕武将做大，有朝一日就像他夺取柴家江山那般夺取了他的江山。所以，依照他的性格，依据大哥的分析。这朱家就是朝廷的暗桩。那么，赵匡胤肯定派了很厉害的人来到了朱家来与张府对抗。当然，明面上还是朱文康，背地里的阴谋举动就应该是赵匡胤派来的人。”陈秋娘也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陈文正此刻已彻底冷静下来，听完她的说法，也是颇为同意地点点头。说：“那朱府里定然有很厉害的人物在，或者柴瑜的举动也会被算计在内。若是如此。死的就可能是替身。”

“是，我刚才就觉得有点不对劲儿。觉得那朱文康像是死得太轻巧了。现在听大哥一席话，顿时茅塞顿开，明白其中内里了。”陈秋娘也不说是自己早先想到，只将功劳让给了陈文正。

陈文正摆摆手，说：“我是高兴过头，没有细致分析。若不是你提醒，我跟那街上的贩夫走卒又有什么区别呢。不过，丹枫，我还是希望这件事是真的。”

“嗯。”陈秋娘回答。其实她不喜欢这件事是真的。因为这件事如果是真的，只能让她不嫁给朱文康，但她的危机并没有解除。不但如此，还可能因为朱文康死了，这周围的人和事就会发生一系列的变动。赵匡胤就会有新的指示下来，整个*镇的局面就会被打破。那么，今日柴瑜所做的一切，与著名的萨拉热窝事件里那个刺杀费迪南夫妇的青年作用一样了。

“可是看你并不太高兴的样子。”陈文正到底是心思缜密之人，立马就看出了她心不在焉。

“掌控云来饭店，只怕不是朱文康自己的意思，而是朝廷的意思。如今，朱文康死了，我只怕又会有更加厉害的角色出现。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朱文康活着比死了更好。”陈秋娘缓缓对陈文正说。

陈文正的眉头再度皱起来，翩翩公子活脱脱像是个小老头。他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说：“你这么一说，还真是玄。不过，我先前想那念奴或者就是朝廷的人，如今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如今这便肯定也是一片乱。”

“念奴那里有景凉，如今景凉还被扣在朱府，念奴到底情况如何，我们是不知道的。”陈秋娘指出这个事实。

陈文正忍不住叹息一声，说：“你说得对。也许念奴早就运筹帷幄。再者，汴京那位放在这里的暗人也不止一个，只不过是念奴做事招摇一些罢了。更何况，也许在这里的暗桩还不止朱府一个呢。若我是帝王，我也会要全面部署，不能把希望放在一处的。”

“嗯，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否则稍有差池，就鸡飞蛋打。”陈秋娘立刻作了总结，不过对于他说的不止朱府一个暗桩的事，她也是吓了一跳，顿时觉得浑身冷汗直冒。长久以来，她的思维都习惯了只有朱府一个暗桩盯着张赐。可陈文正作为局外人，跳出了思维的藩篱，从帝王的角度来看，就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这个结论，或者张赐已经知道。又或者，张赐也与她一般，有思维的局限存在。看来，还有必要再见张赐一面，把这个情况说一说。

“只不过这*镇到底谁还可以做暗桩，这就说不好了。毕竟像朱家那样的招摇的还找不出来。”陈文正这会儿似乎对这件事来了兴趣，自顾自地在分析着。

陈秋娘也没心思分析这件事，她得要把朱文康这件事理一理。

“丹枫，我说这张家不知道能不能压得住对方，我还真是担心。”陈文正想了一阵子，语气居然焦急起来。

“担心什么？”陈秋娘抬头看他。

“从感情上来说，我是站在张府这边的啊。当然担心张家大意了。”陈文正说。

“大哥，你就不要担心了。张家是百年望族，自有其生存法则。我们现在要操心的事是如何处理朱文康事件。”陈秋娘说。

陈文正蹙了蹙眉，说：“真讨厌提到他。我是真的希望那个人死了。”

“大哥先别急，待我去朱家查探一下。”陈秋娘站起身来走向密室门。是的，她方才决定了要去朱府一探究竟，看看朱文康的事，如果可能，还要看看景凉如何了。

陈文正连忙拿着灯盏跟上，一并出了密室。这密室之外是陈文正书房的内间，平时用来藏书，或者读书累了休憩的地方。窗户半开着，灿烂的日光洒进来，明亮得不真实。

陈秋娘微微眯起双眸，等适应了这光线，才打开折扇摇起来，说：“这事，我就用云来饭店二当家的身份去，既体面，又不会被为难。”

“去吊唁？这时候似乎不妥啊。”陈文正说。

“他朱文康之前到处传谣要与我喜结连理。还说我原本是美娇娘。那如今，我就证实他的传言，穿戴女童素服前去朱府。这就妥帖了。”陈秋娘扑闪着大眼睛，一脸的狡黠。

陈文正一怔，随即便说：“这，这不妥，你的名声。”

“什么名声不名声的。我像是在意那名声的人么？我只需活得舒坦。”陈秋娘笑嘻嘻地说。从那黑暗的密室里出来，她也似乎在美丽的日光里透出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她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朱文康如果死了也就死了，局面乱了也就乱了，有些事情是不由自己的。但不管他什么厉害的人，不管什么阴谋阳谋，她都会尽最大的努力去面对。

“你以后还要嫁人的，与那人有瓜葛牵连总是不好的。”陈文正像是个真正的兄长，立刻就提到了这件事。

“大哥，我这样的人，你还怕嫁不出去么？再说了，我愿意嫁的，都得是非凡之人。那非凡之人，岂是能计较这种小事的？”陈秋娘笑着安慰，尔后就隔着窗户喊，“小翠，小翠，速速为我准备素服一套。”

那小翠在正厅洒扫，听得陈秋娘吩咐，便立刻应声。陈秋娘又喊：“回来，回来，你莫急啊，要准备女装的。”

那小翠从没见过陈秋娘着女装，从前只知道这表公子美得很，比女子还美。却没想到如今，他要穿女装。她顿时就愣在廊檐下，圆嘟嘟的脸，傻呆呆的表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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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无题

“表公子，你要女装？”小翠傻呆呆地问了一句。

陈秋娘倚在陈文正的书房窗前，一手撑着下巴，笑盈盈地说：“是啊。”

“可是——”小翠还是很不解的模样，欲言又止，随即又看了看四周，确信别处的佣人都没有看她，她才提着裙子向前走了几步，到达了一个可以与陈秋娘说悄悄话的范围，又神神秘秘地看看周围，这才神神秘秘地说：“可是，表公子，男儿穿女装会被人笑的。”

陈文正一脸抹黑，沉了声说：“多嘴多舌的，让你准备你就去准备了。”

小翠被陈文正那么一喝，整个人都吓得发抖，连忙话也没有说就跑去准备了。

“大哥，你怎么发这么大火，小翠还只是个孩子。”陈秋娘转过脸看陈文正，只见他抿了唇，脸色不是太好看。

他瞧了陈秋娘一眼，有些没好气地说：“你做了这么个决定，我能说什么？难道要我拍手称快？”

“大哥，你息怒，事情不会像你想的那样。老百姓也只过自己的日子，哪里有时间记住别人的不幸与窘境呢。再说了，我不会套云来饭店的马车去。这一路上就没有人知道我是谁。最多也就朱门房那边知道我递过去的牌子名帖。”陈秋娘安慰陈文正。

陈文正只得叹息一声，说：“我向来说不过你，你做事总是考虑周详，每一次我都无从反驳。只是每一次，丹枫，你可知道我感觉我好没用。明明我比你年长，是你的兄长，却连保护你都做不到。我算什么兄长。”

他说着。一拳打在窗棂上，打得那窗户来来去去去的像是要掉落一样。陈秋娘赶忙拉住那一扇窗，嘟囔着撒娇。说：“大哥不许妄自菲薄。”

“大哥是实话实说。何曾妄自菲薄了。”陈文正一脸苦笑。

陈秋娘嘟着嘴，“哼”了一声。说：“你就是在妄自菲薄。大哥，你说你没保护我。可是我如今的安稳生活却是你给的。是因为你给了我体面做人的机会，给了我最大的信任。第一次，我与你说起我的构想时，你不曾因为我是一个乡野丫头而怀疑我，鄙视我，反而选择相信我；再者，得知我死了再复生之事。也没有用看怪物的眼神看我。大哥，这世间万千人，能有几个人如同你这般胸襟阔达，待人和善，心思缜密，眼光独到呢？所以，我的大哥是最好的大哥。”

陈文正被她说得露出了笑，叹息着说：“你呀，我总是说不过你。”

“那是大哥让着我。”陈秋娘嘿嘿笑。

陈文正也是无可奈何地笑了笑，看着斜倚在窗边这个古灵精怪的女孩子。想到的是那些闲书里写的仙女精怪。那些精灵一样的女子便应该是这样的吧。这世间，他见过精明的女子，但缺了灵气。沾染了太多的世故；他也见过貌美的女子，但缺了聪敏，只多了跋扈嚣张或者木讷；他也见过看起来灵性十足的女子，但久之相处，就发现那人又流于浅薄。只有眼前这个女子，小小年纪，貌美、聪敏、富有灵气，而且她的才气与灵气是他望尘莫及的。

他与她这样接近，可是他从来对她没人任何一点的非分之想。一则是因为她年纪尚小。虽然貌美，但形容尚幼；二则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这样的凡夫俗子，配不上这样的女子。能一生一世做她的兄长，给予她关怀，就是最好的了，何况他们现在像是家人一样，这是他最大的幸福了。

所以，朱文康那个恶棍前来逼婚的时候，他真的是快疯了，他想不顾一切庇护她，甚至想过精心布局，将那恶棍暗杀了。只是每每追问她的态度，她总是一副心甘情愿嫁给朱文康的样子，这让他不敢贸然下决定。从这方面来说，她也太会演戏，那眉目神色之间转换自若，仿若她说什么便是什么了，一点的蛛丝马迹都看不出来。

陈文正瞧着眼前一脸狡黠的美丽女子，兀自想了前前后后。

“对了，大哥，我有礼物送给你。”陈秋娘看陈文正不再纠结于她要去朱府探查一下的举动，便想到把另一件事也一并说了。

“什么礼物？”陈文正听到她脆生生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

陈秋娘从怀里摸出了一个荷包，将那荷包递过去，说：“你瞧瞧。”

陈文正接过荷包，从里面掏出了几穗稻谷，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微笑的女娃，问：“稻谷？”

“是呢。大哥觉得这稻谷如何？”陈秋娘指了指那稻谷。

“颗粒饱满，稻穗充实。”陈文正仔细看了看那稻穗。那几穗稻穗都是长势极其良好的，若整块田都是这样的话，那这家人就算是大丰收了。

“这是不同的田里摘的。涵盖了两个村庄。”陈秋娘将那稻穗拿起来顺手插在旁边的花瓶里。

“这样看来，这里的土地肥沃，很适合耕种？”陈文正问道。

陈秋娘点头，说：“是的。这是我这次回柳村采摘的稻穗，想给大哥过目。那柳村以及附近的潘村都在纷河边上，用水方便。而且也靠近二峨山，那边植物动物很多，物产丰富。是我们建立农场的好去处，虽然远了一点，但绝对不会陪。即便以后云来饭店有什么三长两短，那陈氏农庄里的东西也会够我们积累足够的财富了。”

陈文正静静地听完，啧啧地说：“丹枫的眼光就是不凡。你先前也跟我说过陈氏农庄要与云来饭店分开运营，不能让如今的股东参与，原来是以防饭店有朝一日会有所变故啊。”

“是的。大哥先前也说了，我们开饭店的方法很极端。这样快速地积累了很多钱财，又打造了这么一种薄利多销的方式，再结合豪门盛宴，云来饭店基本上就是吸金石了。朝廷什么的，肯定虎视眈眈。所以，我怕有朝一日，可能会有祸端，或者不如我们所愿的事发生，那么，陈氏农庄就成为我们最后的资产了。而以后，你也要在陈氏农庄多投一些资产才是。再者，我希望这第一个陈氏农庄是试点，我们悄悄地搞，不要大张旗鼓。以后在别处开分店了，我们再来开云来农庄。”陈秋娘将自己的构想提了出来。

陈文正不由得竖起拇指，说：“丹枫，我甚少佩服什么人。但你真是让大哥佩服的。”

陈秋娘笑了笑，说：“大哥，不瞒你说，我这么说，也有点私心的。”

“哦？”陈文正一惊，但也十分佩服她。她做事总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即便是耍阴谋都耍得那么理所当然，耍得让人觉得就该这么做。

“大哥，因为我想陈氏农庄应该是隐性的。所以，我希望这件事由我那边的管家喜宝去做。收土地，做农场。但这农场大股份在大哥这里，土地也只三分之一在秋生那边。不知大哥可满意？”陈秋娘一边说，一边观察陈文正的反应。

陈文正却是很坦然，说：“你那边去做确实很好。只是那喜宝可是能托付之人？”

“所以这件事，还要麻烦盼清拿捏。喜宝实去办，过一些日子，就安排盼清与喜宝见一面。我看喜宝与盼清准能投缘。那喜宝做事也是十分妥帖。以后还要请大哥多多调教一下这个孩子。”陈秋娘趁机向陈文正推荐了喜宝。

“嗯，既然你觉得可信，必定是可信的。那明日就让他们见一面，我总是怕这云来饭店夜长梦多的，让他们早日着手办这陈氏农庄也是好的。”陈文正说。

陈秋娘看这件事已处理妥帖，便又将农庄建制等琐碎问题跟他说了说。陈文正也是一一应承，说：“饭店施行这个员工制度就施行得很好，大家都很有积极性。农庄那边想必更不会差了的。就依你去办。”

“好。待我从朱府回来，就着手办这件事。”陈秋娘笑着说，便看到那小翠踩着小碎步往这边跑，跑到那院子中央，就站定脚步福身说：“表公子，素服已准备好了，公子现在就要用么？”

“你送去我的房间，等着我，我马上就来。”陈秋娘说着，将向陈文正告辞说，“等我去一探究竟，回来跟大哥吃晚饭。”

“丹枫，你要处处小心啊。”陈文正还是有些不放心，又说，“要不，一个时辰，我就派人去接你？”

“大哥，这种琐事，你就不要在意了。你还是看着饭店一点，至少在农场建立起来之前，我们这个饭店还得要撑着。”陈秋娘叮嘱，随即就从书房里退出去，去了自己的房间。

小翠捧了素服站在房内，十分恭敬地问：“表公子，你要试试么？”

“嗯。试试。”陈秋娘拿了素服进里间换了出来，又询问了小翠这要去奔丧的话，如何打扮穿戴。小翠一一解答了，她便笑着说：“等一会儿，我要去朱府奔丧，你就陪同我去吧。”

“啊？朱府？难道，难道他们说的都是真的，表公子你，你其实是，是女的？”小翠结结巴巴的，是非紧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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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飙演技

陈秋娘才去了柳村一日，*镇就出现了大事。朱文康以一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方式死了。

本来以为这个人死肯定是要经过多番算计，阴谋阳谋的；或者也要高人出手。但他却死于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直接砍杀。像是一代枭雄最终被小混混砍死街头一样让人觉得滑稽，更让人觉得不可置信。

人们议论纷纷：那个十恶不赦，阴险狡诈，淫人妻女的恶贼多次遇刺都没死，没想到死在那个北蛮崽子手里了，还是被砍死的。

“那崽子还算做了一件好事，为民除害。”有人应声。

旁边有人连忙说：“小声点，不要让朱府的人听了去。”

“听了又怎么样？朱府还有什么人么？朱府子弟可被朱文康都屠干净了。”又有人不服气，高声说道。

“据说还有一个，叫朱文才来着。”有人接了话。

“不就是个读书的么？再怎么厉害，也不至于为他的杀父仇人报仇吧？”先前那拍手称快朗声说道。

“就是，就是。这朱文康坏事做尽，这朱家气数已尽。我们受了那么多气，如今连畅快吐几句都不行么？”人群中又有声音沙哑的人朗声说。

他这一话，一时之间，让周围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此刻，陈秋娘一袭素服女装，坐在陈府的马车里，身边坐着小翠。前面赶车的亦是陈府干练喜宝。她因为经过社戏广场，见那么多人在这里，便让喜宝将马车停下片刻。她想听一听坊间流传的情况，想多搜集资料，来看一看这朱文康到底是不是死了。

“真死了？”又有人在问旁边的人，声音低沉。

陈秋娘略略挑了帘子瞧了瞧。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像是个走货的。此刻，这人正在询问一个兴奋不已的老头。

“真死了。”老头笃定地说。脸上的皱纹都快绽成花了。他回答了这三个字，似乎又怕询问之人不信。便又补充说，“我是亲眼瞧见的，当时，我就在那茶楼喝茶。我每日里都要去哪里喝早茶的，那天，朱文康就刚刚走到了茶楼门口，对他的手下吩咐了什么，就准备上楼来喝茶。结果我就看到一个小乞丐过来了。我还以为是要钱呢。朱文康也大概以为他是来要钱的，挥手要那小乞丐滚。结果那小乞丐就撒了一把粉末过来，朱文康躲避的同时，小乞丐的刀就刺进去了。”

陈秋娘听到这里，略略蹙眉。暗想：这人如果是目击者的话，他说的这个版本跟坊间的版本是有出入的。坊间传言的版本是说朱文康被砍了二十多刀，被柴瑜所砍死。而这个老者却说那个小乞丐只给了他一刀，而且是刺入。那么，坊间为何又传言他被砍了二十多刀？

“真的？”那个做走货的中年男子也是十分怀疑的样子。

“当然真的啊，我亲眼所见。一清二楚。小乞丐将匕首刺进朱文康的胸口，然后快速抽出来，血就飙出来了。好吓人的。那朱文康大叫一声。走了几步就倒地了。”那老者十分激动，拍着胸口保证自己是第一目击者。

“老人家，我可听人说，朱文康是被乱刀砍死的啊？”陈秋娘示意小翠挑帘子。小翠掀了帘子结结巴巴地问。

“他们瞎传的。”老者朗声说。

“真的？”那走货的又问了一遍。

老者拍胸脯保证，陈秋娘从马车窗户缝隙里打量那个男子。三十多岁，络腮胡子，目光炯炯有神，整个人有一种江湖草莽之气，偏偏那打扮又像是读书人。听口音又不像是本地人。更像是蜀州东部山区人氏。

“肯定是真的，那朱文康绝对没有中第二刀。”老者继续强调。

“公子。还要问什么吗？”小翠放下帘子，低声问。

陈秋娘觉得也听不出什么来。就吩咐喜宝：“走吧，不要误了时辰。”

喜宝赶了马车，片刻后就在朱府门口停下来。朱府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幡，白灯笼。那一切都在向外界说明朱府的家主已经去了。

喜宝停住马车，就上前叩了门环。朱府里的小厮就开了门。也许是死了家主的缘故，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朱府小厮门房都格外有礼。那小厮对喜宝行了礼，问：“不知客从何来？”

“我家姑娘得知朱家家主蒙难，如五雷轰顶，以泪洗面，特命小的赶了马车来，要为朱公子吊唁。”喜宝说话亦十分得体，一边说一边还递上名帖。那名帖之上赫然是云来饭店江丹枫的印章。

那小厮一瞧，神色讶然，不由得看了那马车一眼，说：“客请稍候，我去禀报管家。”

“有劳小哥。”喜宝鞠躬。

那小厮关了门，片刻后就打开了大门，对喜宝几乎九十度的鞠躬，说：“管家听闻是江公子前来，让快快有请。”

喜宝走了过来，轻轻挑开帘子，低声问：“公子，你真的要进去么？”

“当然。”陈秋娘说着，随后笑了笑，在小翠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那让属下陪你进去。”喜宝立刻说。

“陪我进去可以。但任何事情，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多言，亦不要擅作主张。可是明白了？”陈秋娘瞧了瞧喜宝。

“诺，喜宝明白。”喜宝点了点头，便随着陈秋娘进入了朱府。

朱府内已全是白灯笼、白花、白幡子，整个府邸弄得阴惨惨的，即便是在午后的烈日里，也让人觉得阴惨惨的渗人。

陈秋娘刚走过照壁，便看到了一身素服的老管家站在日光里，对着她鞠躬，说：“有劳江公子，亲自前来了。”

“管家言重了。我与公子素来交好，又有婚约在身。如今公子不幸身陨，在下实在悲痛万分。想着赶来见公子最后一面，以慰哀思之情。”陈秋娘盈盈一拜，便是一番得体言论。

那管家略略还礼。说：“公子得江公子如此深情，即便九泉之下。必定会高兴。老奴在此，感谢江公子能来吊唁。”

“管家真的太客气了。不知道公子玉身何处？可否引我一见？”陈秋娘立刻切入正题。

“江公子，我家家主已入殓。”管家还没说话，那秀红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斜睨了她一眼，神色里全是敌意。

“原是秀红姑娘，常听朱公子提起你，貌甚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陈秋娘合了掌，举止有度。

秀红撇撇嘴，说：“小蹄子，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你不就是那日与那北蛮崽子合谋烧了朱府后院的丫头么？要不是公子拦着，我早将你撕了。你以为你还能蹦跶？”

“秀红姑娘怕是认错人了。”陈秋娘依旧笑着说。

那秀红还想说什么，管家呵斥：“滚进去，从前公子在时，你嚣张跋扈惯了。如今公子尸骨未寒，你就来乱了本分，胡言乱语。冒犯贵客。”

“管家，你这什么意思？我如何胡言乱语了？这女人分明就是——”秀红还要闹，管家已经是一掌劈过去。朗声让人将秀红拖走了。

秀红被拖走后，管家才缓和了神色，说：“让江公子见笑了。都怪家主平时惯坏了他们，你莫要见怪。”

“管家总是这样客气。在下不计较这些。今日前来，只为吊唁挚友心爱之人。”陈秋娘神色语气悲怆。

那管家叹息一声，施了礼，就带了陈秋娘去了正厅。正厅之内，黒木的大棺材正在正中央，棺材盖子已经盖上。但还没有上扣钉。

陈秋娘上前上香拜了拜，便是跪倒在蒲团之上。哭着说：“公子，秋娘来看你了。你知道么。我还等着你娶我，等着与你白头到老，你怎么就去了啊。”

她兀自表演了一番，垂泪许久，整个人倒是显得失魂落魄的。因为她想到的是与外婆天人永隔的事，那悲伤难过都是真的。

“江公子，我家家主能得你这样深情对待，小的在此谢过。”那管家看她良久不走，整个人失魂落魄就靠在那棺木前，没有要走的意思，就上前来说话。

“管家，这些客套话就不要说了。原本，若是他还活着，我们也迟早是一家人了。”陈秋娘对管家挥了挥手。

“小的不是客套。如今来吊唁家主的，大多是幸灾乐祸之人，能有公子这样真性情的，还真是很少。”那管家双手合掌，倒像是个出家人似的。

陈秋娘点点头，抚着棺木说：“文康平素做事就是真性情，不喜给人留情面。那些人奈何不得他，便只能恨他了。他们怎么懂文康呢。”

“江公子真乃家主挚友也。”管家也附和着说。

陈秋娘这会儿却是扶着棺木站起身，说：“管家，我想见他最后一面，亲手为他整理仪容，也算是我这个未亡人所尽的一点心意了。再者，我还有东西要交还给他的。”

“这——”管家显得十分为难。

“管家，求你满足我这心愿。要不然，今生我都会不安的。”陈秋娘立刻向那管家跪下来。

“江公子，这使不得，使不得啊。”那管家连连摆手。喜宝倒是十分机灵，立刻说：“管家，你家家主也没有正式盖棺，原本就是等至亲来见最后一面的。我家公子与你家主两情相悦，并已决定结秦晋之好。原本就算是你家家主至亲了。”

“这，好吧。”管家一迟疑，终于是答应了陈秋娘的请求，吩咐人来轻轻抬起了黒棺材盖子。陈秋娘这才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置放棺木的高台之上，走到了棺木旁看那棺木中的人。

棺木之中，一身白衣的朱文康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点的血色，身上盖着素色的被子。

“管家，为何文康只穿这白衣？你们不可因他身陨，就怠慢了他。他毕竟是朱家的家主，你们可不能让他失了体面啊。”陈秋娘扫了那管家一眼，冷声质问。

管家一愣，随即就说：“江公子不要误会，只是阴阳先生说了还不是正式换服之时。还不能正式入殓。待做了招魂道场收敛了魂魄，才可以为家主整理仪容。”

“原来如此。”陈秋娘松了一口气，却是一脸哀伤地站在那棺木旁边。伸了手要去抚摸朱文康的脸。

“公子自重，请尊重逝者。”管家立刻喊道。

“我自有分寸。管家切莫担心。我只是将公子的东西还给公子罢了。”陈秋娘一边说，一边伸手抚摸了朱文康的脸。

她是想要亲自触碰一下这张脸，是不是使用了易容术。上一次听张赐说过，这世上还真是有人皮面具这回事的。

“文康。”陈秋娘压抑地哭着喊了一声，又道，“我今日听闻，却一直不相信是你。我原本还怀着一丝希望，希望不是你。你是跟我闹着玩的是不是？你最喜欢跟我开玩笑了。明明是为我好。偏生说来要挟我。”

她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一边抬袖抹泪。她手上动作不能太大，只能轻抚他的脸，试图看这是不是死了，或者是不是替身。

“文康，你知道么？我恨过你。你都不看我一眼，就喊那李桃花来退婚。我以前听奶奶说起我有婚约，夫君就是你，我还偷偷来瞧过你。那时你退婚，我也是想上门看看你。或者见见你。让你亲自看看我，再问你还要不要退婚——，可是你却要把我关起来。还是要坚持退婚。文康——”陈秋娘吐槽了一阵，又哭得九曲回环。那声音都要让“闻者悲伤、听者流泪”了。

“公子。人死不能复生。”小翠怯生生地说，想要上前来拉她，却又实在怕死人。

“嗯。”陈秋娘悲伤得很，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手在朱文康脸上轻轻抚摸，从手的触感上来看，似乎没有任何人皮面具的迹象。不过，这仍然不可大意。毕竟她对于易容术什么的了解太少，也没有亲自见过人皮面具。她今日来这里吊唁。明面上是看看朱文康死了没有，实际上是来秀演技的。她相信自己的演技。如果朱文康活着，不久就会露出马脚的。

“文康，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你说此生与我并肩，白头到老。你将这种重要的信物都交给我。你可知，我心里多高兴。一直盼着你能与那女子退婚，好早日与你堂堂正正。可谁曾想到有今日之祸。文康，这东西是你留给我的念想，我如今却也不想留在身上，怕了那世人悠悠众口，说我贪图了朱家的权势。如今，我把这玉戒还给你。稍后，我会向管家讨得你的一件日常物品做了留念。”陈秋娘一边哭诉，一边从怀中掏出玉戒放到了朱文康的手里，趁机试探了一下脉搏。当然，这脉搏也是没有的，手也是冰凉的。

“公子，节哀，你若太伤神，会扰了朱公子的魂灵不安的。”喜宝开口说。

陈秋娘点点头，却早已哭成个泪人。喜宝对小翠说：“还不去扶公子一把么？”

小翠这才跑了过去，将陈秋娘扶了下来。陈秋娘继续飙演技，对那管家说了要选一件朱文康的日常用品留作纪念，还烦请管家盯着那玉戒入殓才是。

管家应了声，陈秋娘又说：“入殓之日，我便是要来亲自瞧着的。”

“这——”管家显得为难。

“怎么？管家像是不想我家公子来吊唁朱公子？”喜宝人很是机灵，这会儿就配合着陈秋娘演戏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管家一边说，一边引了陈秋娘往朱文康的香居走。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听不懂么？”喜宝有些怒。

陈秋娘一脸哀容，哭了一场，那眼睛也是红肿着。因为飙演技，那整个人都像是失了精神，仿若失了伴的孤雁，面如死灰。因此，这个时候，她也是不应该说什么的。这也是她带喜宝进来的原因，一是会让人觉得体面，二是喜宝确实很机灵，即便不与他讲，他都能自动入戏。

“小的也是为难，虽然家主与江公子的感情很好，坊间那些传言其实我也听我家家主说过是真的。但江公子与我家公子毕竟没有合了名帖什么的。我家家主成都府那边的婚也没有退，这望门新寡，也得是那一位。到时候，那一位是要来主持的，所以——”那管家小心翼翼地做了措辞。

喜宝眉头一沉，说：“你这是看不起我家公子了？”

管家连忙说：“不是，不是。小的哪能看不起江公子呢。”

喜宝还要说什么。陈秋娘抬了抬手，说：“不要为难管家。我，我找一件公子日常的物件作为纪念就是。我——”

她一边说，一边就眼泪汪汪，整个人无力似的，只被小翠扶着往那香居而去。

到了香居，陈秋娘推门进了朱文康居所，四处看了看，泪水涟涟，最终拿了一块他平时佩戴的玉珏问管家：“我可否拿了这个留个念想啊？”

管家合掌说：“公子尽管拿，这也是公子最喜欢的物件了。”

“多谢管家。”陈秋娘将那玉珏拽在手里，抿了唇欲要哭。小翠见状，立刻就说：“公子，你平时身体就不好。夫人总是让我们多多照顾的，你切莫太悲伤，伤了身子。”

陈秋娘平素身子瘦弱，陈夫人少不得交待下人注意给她补身子，这小翠这会儿说这一句安慰的话简直是神来之笔。(未完待续)

ps：今天就一更吧。唉，儿子中途又醒来，于是哄他。最终就只能完成五千字了。晚安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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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飙演技

陈秋娘才去了柳村一日，*镇就出现了大事。朱文康以一种毫无技术含量的方式死了。

本来以为这个人死肯定是要经过多番算计，阴谋阳谋的；或者也要高人出手。但他却死于这种毫无技术含量的直接砍杀。像是一代枭雄最终被小混混砍死街头一样让人觉得滑稽，更让人觉得不可置信。

人们议论纷纷：那个十恶不赦，阴险狡诈，淫人妻女的恶贼多次遇刺都没死，没想到死在那个北蛮崽子手里了，还是被砍死的。

“那崽子还算做了一件好事，为民除害。”有人应声。

旁边有人连忙说：“小声点，不要让朱府的人听了去。”

“听了又怎么样？朱府还有什么人么？朱府子弟可被朱文康都屠干净了。”又有人不服气，高声说道。

“据说还有一个，叫朱文才来着。”有人接了话。

“不就是个读书的么？再怎么厉害，也不至于为他的杀父仇人报仇吧？”先前那拍手称快朗声说道。

“就是，就是。这朱文康坏事做尽，这朱家气数已尽。我们受了那么多气，如今连畅快吐几句都不行么？”人群中又有声音沙哑的人朗声说。

他这一话，一时之间，让周围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此刻，陈秋娘一袭素服女装，坐在陈府的马车里，身边坐着小翠。前面赶车的亦是陈府干练喜宝。她因为经过社戏广场，见那么多人在这里，便让喜宝将马车停下片刻。她想听一听坊间流传的情况，想多搜集资料，来看一看这朱文康到底是不是死了。

“真死了？”又有人在问旁边的人，声音低沉。

陈秋娘略略挑了帘子瞧了瞧。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看起来像是个走货的。此刻，这人正在询问一个兴奋不已的老头。

“真死了。”老头笃定地说。脸上的皱纹都快绽成花了。他回答了这三个字，似乎又怕询问之人不信。便又补充说，“我是亲眼瞧见的，当时，我就在那茶楼喝茶。我每日里都要去哪里喝早茶的，那天，朱文康就刚刚走到了茶楼门口，对他的手下吩咐了什么，就准备上楼来喝茶。结果我就看到一个小乞丐过来了。我还以为是要钱呢。朱文康也大概以为他是来要钱的，挥手要那小乞丐滚。结果那小乞丐就撒了一把粉末过来，朱文康躲避的同时，小乞丐的刀就刺进去了。”

陈秋娘听到这里，略略蹙眉。暗想：这人如果是目击者的话，他说的这个版本跟坊间的版本是有出入的。坊间传言的版本是说朱文康被砍了二十多刀，被柴瑜所砍死。而这个老者却说那个小乞丐只给了他一刀，而且是刺入。那么，坊间为何又传言他被砍了二十多刀？

“真的？”那个做走货的中年男子也是十分怀疑的样子。

“当然真的啊，我亲眼所见。一清二楚。小乞丐将匕首刺进朱文康的胸口，然后快速抽出来，血就飙出来了。好吓人的。那朱文康大叫一声。走了几步就倒地了。”那老者十分激动，拍着胸口保证自己是第一目击者。

“老人家，我可听人说，朱文康是被乱刀砍死的啊？”陈秋娘示意小翠挑帘子。小翠掀了帘子结结巴巴地问。

“他们瞎传的。”老者朗声说。

“真的？”那走货的又问了一遍。

老者拍胸脯保证，陈秋娘从马车窗户缝隙里打量那个男子。三十多岁，络腮胡子，目光炯炯有神，整个人有一种江湖草莽之气，偏偏那打扮又像是读书人。听口音又不像是本地人。更像是蜀州东部山区人氏。

“肯定是真的，那朱文康绝对没有中第二刀。”老者继续强调。

“公子。还要问什么吗？”小翠放下帘子，低声问。

陈秋娘觉得也听不出什么来。就吩咐喜宝：“走吧，不要误了时辰。”

喜宝赶了马车，片刻后就在朱府门口停下来。朱府门口已经挂上了白幡，白灯笼。那一切都在向外界说明朱府的家主已经去了。

喜宝停住马车，就上前叩了门环。朱府里的小厮就开了门。也许是死了家主的缘故，平日里嚣张跋扈的朱府小厮门房都格外有礼。那小厮对喜宝行了礼，问：“不知客从何来？”

“我家姑娘得知朱家家主蒙难，如五雷轰顶，以泪洗面，特命小的赶了马车来，要为朱公子吊唁。”喜宝说话亦十分得体，一边说一边还递上名帖。那名帖之上赫然是云来饭店江丹枫的印章。

那小厮一瞧，神色讶然，不由得看了那马车一眼，说：“客请稍候，我去禀报管家。”

“有劳小哥。”喜宝鞠躬。

那小厮关了门，片刻后就打开了大门，对喜宝几乎九十度的鞠躬，说：“管家听闻是江公子前来，让快快有请。”

喜宝走了过来，轻轻挑开帘子，低声问：“公子，你真的要进去么？”

“当然。”陈秋娘说着，随后笑了笑，在小翠的搀扶下，缓缓下车。

“那让属下陪你进去。”喜宝立刻说。

“陪我进去可以。但任何事情，没有我的命令，不要多言，亦不要擅作主张。可是明白了？”陈秋娘瞧了瞧喜宝。

“诺，喜宝明白。”喜宝点了点头，便随着陈秋娘进入了朱府。

朱府内已全是白灯笼、白花、白幡子，整个府邸弄得阴惨惨的，即便是在午后的烈日里，也让人觉得阴惨惨的渗人。

陈秋娘刚走过照壁，便看到了一身素服的老管家站在日光里，对着她鞠躬，说：“有劳江公子，亲自前来了。”

“管家言重了。我与公子素来交好，又有婚约在身。如今公子不幸身陨，在下实在悲痛万分。想着赶来见公子最后一面，以慰哀思之情。”陈秋娘盈盈一拜，便是一番得体言论。

那管家略略还礼。说：“公子得江公子如此深情，即便九泉之下。必定会高兴。老奴在此，感谢江公子能来吊唁。”

“管家真的太客气了。不知道公子玉身何处？可否引我一见？”陈秋娘立刻切入正题。

“江公子，我家家主已入殓。”管家还没说话，那秀红便从屏风后走了出来，斜睨了她一眼，神色里全是敌意。

“原是秀红姑娘，常听朱公子提起你，貌甚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陈秋娘合了掌，举止有度。

秀红撇撇嘴，说：“小蹄子，别以为我不认识你。你不就是那日与那北蛮崽子合谋烧了朱府后院的丫头么？要不是公子拦着，我早将你撕了。你以为你还能蹦跶？”

“秀红姑娘怕是认错人了。”陈秋娘依旧笑着说。

那秀红还想说什么，管家呵斥：“滚进去，从前公子在时，你嚣张跋扈惯了。如今公子尸骨未寒，你就来乱了本分，胡言乱语。冒犯贵客。”

“管家，你这什么意思？我如何胡言乱语了？这女人分明就是——”秀红还要闹，管家已经是一掌劈过去。朗声让人将秀红拖走了。

秀红被拖走后，管家才缓和了神色，说：“让江公子见笑了。都怪家主平时惯坏了他们，你莫要见怪。”

“管家总是这样客气。在下不计较这些。今日前来，只为吊唁挚友心爱之人。”陈秋娘神色语气悲怆。

那管家叹息一声，施了礼，就带了陈秋娘去了正厅。正厅之内，黒木的大棺材正在正中央，棺材盖子已经盖上。但还没有上扣钉。

陈秋娘上前上香拜了拜，便是跪倒在蒲团之上。哭着说：“公子，秋娘来看你了。你知道么。我还等着你娶我，等着与你白头到老，你怎么就去了啊。”

她兀自表演了一番，垂泪许久，整个人倒是显得失魂落魄的。因为她想到的是与外婆天人永隔的事，那悲伤难过都是真的。

“江公子，我家家主能得你这样深情对待，小的在此谢过。”那管家看她良久不走，整个人失魂落魄就靠在那棺木前，没有要走的意思，就上前来说话。

“管家，这些客套话就不要说了。原本，若是他还活着，我们也迟早是一家人了。”陈秋娘对管家挥了挥手。

“小的不是客套。如今来吊唁家主的，大多是幸灾乐祸之人，能有公子这样真性情的，还真是很少。”那管家双手合掌，倒像是个出家人似的。

陈秋娘点点头，抚着棺木说：“文康平素做事就是真性情，不喜给人留情面。那些人奈何不得他，便只能恨他了。他们怎么懂文康呢。”

“江公子真乃家主挚友也。”管家也附和着说。

陈秋娘这会儿却是扶着棺木站起身，说：“管家，我想见他最后一面，亲手为他整理仪容，也算是我这个未亡人所尽的一点心意了。再者，我还有东西要交还给他的。”

“这——”管家显得十分为难。

“管家，求你满足我这心愿。要不然，今生我都会不安的。”陈秋娘立刻向那管家跪下来。

“江公子，这使不得，使不得啊。”那管家连连摆手。喜宝倒是十分机灵，立刻说：“管家，你家家主也没有正式盖棺，原本就是等至亲来见最后一面的。我家公子与你家主两情相悦，并已决定结秦晋之好。原本就算是你家家主至亲了。”

“这，好吧。”管家一迟疑，终于是答应了陈秋娘的请求，吩咐人来轻轻抬起了黒棺材盖子。陈秋娘这才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了置放棺木的高台之上，走到了棺木旁看那棺木中的人。

棺木之中，一身白衣的朱文康静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没有一点的血色，身上盖着素色的被子。

“管家，为何文康只穿这白衣？你们不可因他身陨，就怠慢了他。他毕竟是朱家的家主，你们可不能让他失了体面啊。”陈秋娘扫了那管家一眼，冷声质问。

管家一愣，随即就说：“江公子不要误会，只是阴阳先生说了还不是正式换服之时。还不能正式入殓。待做了招魂道场收敛了魂魄，才可以为家主整理仪容。”

“原来如此。”陈秋娘松了一口气，却是一脸哀伤地站在那棺木旁边。伸了手要去抚摸朱文康的脸。

“公子自重，请尊重逝者。”管家立刻喊道。

“我自有分寸。管家切莫担心。我只是将公子的东西还给公子罢了。”陈秋娘一边说，一边伸手抚摸了朱文康的脸。

她是想要亲自触碰一下这张脸，是不是使用了易容术。上一次听张赐说过，这世上还真是有人皮面具这回事的。

“文康。”陈秋娘压抑地哭着喊了一声，又道，“我今日听闻，却一直不相信是你。我原本还怀着一丝希望，希望不是你。你是跟我闹着玩的是不是？你最喜欢跟我开玩笑了。明明是为我好。偏生说来要挟我。”

她一边抽抽搭搭地哭，一边抬袖抹泪。她手上动作不能太大，只能轻抚他的脸，试图看这是不是死了，或者是不是替身。

“文康，你知道么？我恨过你。你都不看我一眼，就喊那李桃花来退婚。我以前听奶奶说起我有婚约，夫君就是你，我还偷偷来瞧过你。那时你退婚，我也是想上门看看你。或者见见你。让你亲自看看我，再问你还要不要退婚——，可是你却要把我关起来。还是要坚持退婚。文康——”陈秋娘吐槽了一阵，又哭得九曲回环。那声音都要让“闻者悲伤、听者流泪”了。

“公子。人死不能复生。”小翠怯生生地说，想要上前来拉她，却又实在怕死人。

“嗯。”陈秋娘悲伤得很，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手在朱文康脸上轻轻抚摸，从手的触感上来看，似乎没有任何人皮面具的迹象。不过，这仍然不可大意。毕竟她对于易容术什么的了解太少，也没有亲自见过人皮面具。她今日来这里吊唁。明面上是看看朱文康死了没有，实际上是来秀演技的。她相信自己的演技。如果朱文康活着，不久就会露出马脚的。

“文康，这是你送我的定情信物，你说此生与我并肩，白头到老。你将这种重要的信物都交给我。你可知，我心里多高兴。一直盼着你能与那女子退婚，好早日与你堂堂正正。可谁曾想到有今日之祸。文康，这东西是你留给我的念想，我如今却也不想留在身上，怕了那世人悠悠众口，说我贪图了朱家的权势。如今，我把这玉戒还给你。稍后，我会向管家讨得你的一件日常物品做了留念。”陈秋娘一边哭诉，一边从怀中掏出玉戒放到了朱文康的手里，趁机试探了一下脉搏。当然，这脉搏也是没有的，手也是冰凉的。

“公子，节哀，你若太伤神，会扰了朱公子的魂灵不安的。”喜宝开口说。

陈秋娘点点头，却早已哭成个泪人。喜宝对小翠说：“还不去扶公子一把么？”

小翠这才跑了过去，将陈秋娘扶了下来。陈秋娘继续飙演技，对那管家说了要选一件朱文康的日常用品留作纪念，还烦请管家盯着那玉戒入殓才是。

管家应了声，陈秋娘又说：“入殓之日，我便是要来亲自瞧着的。”

“这——”管家显得为难。

“怎么？管家像是不想我家公子来吊唁朱公子？”喜宝人很是机灵，这会儿就配合着陈秋娘演戏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管家一边说，一边引了陈秋娘往朱文康的香居走。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听不懂么？”喜宝有些怒。

陈秋娘一脸哀容，哭了一场，那眼睛也是红肿着。因为飙演技，那整个人都像是失了精神，仿若失了伴的孤雁，面如死灰。因此，这个时候，她也是不应该说什么的。这也是她带喜宝进来的原因，一是会让人觉得体面，二是喜宝确实很机灵，即便不与他讲，他都能自动入戏。

“小的也是为难，虽然家主与江公子的感情很好，坊间那些传言其实我也听我家家主说过是真的。但江公子与我家公子毕竟没有合了名帖什么的。我家家主成都府那边的婚也没有退，这望门新寡，也得是那一位。到时候，那一位是要来主持的，所以——”那管家小心翼翼地做了措辞。

喜宝眉头一沉，说：“你这是看不起我家公子了？”

管家连忙说：“不是，不是。小的哪能看不起江公子呢。”

喜宝还要说什么。陈秋娘抬了抬手，说：“不要为难管家。我，我找一件公子日常的物件作为纪念就是。我——”

她一边说，一边就眼泪汪汪，整个人无力似的，只被小翠扶着往那香居而去。

到了香居，陈秋娘推门进了朱文康居所，四处看了看，泪水涟涟，最终拿了一块他平时佩戴的玉珏问管家：“我可否拿了这个留个念想啊？”

管家合掌说：“公子尽管拿，这也是公子最喜欢的物件了。”

“多谢管家。”陈秋娘将那玉珏拽在手里，抿了唇欲要哭。小翠见状，立刻就说：“公子，你平时身体就不好。夫人总是让我们多多照顾的，你切莫太悲伤，伤了身子。”

陈秋娘平素身子瘦弱，陈夫人少不得交待下人注意给她补身子，这小翠这会儿说这一句安慰的话简直是神来之笔。(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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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畅想

因为有了小翠这一句，陈秋娘咳嗽几声，整个人就趔趄一下，加上先前的悲伤累积，原本瘦削的她此刻更像是一个纸片，被风一吹似乎就会飘起来似的。

喜宝眼疾手快，连忙扶住，着急地喊：“公子，公子。”

“我，不碍事。”她护着胸口，说了几句又咳嗽起来，那神情动作像是悲伤得快要死去似的。

朱府的管家眉头微微蹙，便说：“看公子这情况也不适合立刻赶路，不如就在此歇息再回去吧。”

喜宝想要拒绝，无奈陈秋娘在他怀里一沉。喜宝顾不得回答那管家，便着急起来，大声喊：“朱府里的大夫呢，大夫呢。麻烦来为我家公子瞧瞧吧。”

管家犹豫了一下，陈秋娘摆摆手，说：“不要麻烦人家，我在此歇息片刻就好。如今，朱府上下，都，很，很忙。”

“那怎么行呢？你身子如此不好，如今又悲伤得很。我听闻神医景凉在这府邸里为念公子治伤，可否行个方便让神医给我家公子瞧瞧？”喜宝后半句话已经是对着那管家说了。

他虽然觉得公子这样的人不应该是跟朱文康那样的人有什么瓜葛的，他一直觉得坊间传言都是不实的。公子聪敏、貌美，做事极有分寸，心底也善良，无论怎么想都是没办法将她和那恶贯满盈的朱文康联系在一起。今日公子来吊唁，他原本以为只是普通的奔丧，却不曾想到公子会如此举动。他起初惊讶莫名，简直不能接受。但即便不能接受，他也信自家公子的为人，不去怀疑公子的做法。如今公子生病。他自然想公子能好好的。适才又听小翠那么一说，心里暗想公子怕是有旧疾，何不趁此机会。让神医景凉来为公子瞧瞧呢。说不定能一举就将她的病彻底根治了。

“喜宝，不可造次。”陈秋娘呵斥。随即咳嗽一阵，对那管家说，“我家管家还年轻，护主心切，不懂事。你切莫要生气，与他一般见识。我只是偶感风寒，没什么大碍。歇息一下就会好很多了。念公子那边要紧。”

管家叹息一声，说：“念公子伤得很重。亏得景神医，要不然恐怕就没救了。但即便是景神医，念公子也恢复缓慢。如今，我家家主出了这档子事，大家都不敢让念公子知道。念公子与我家家主一直感情笃厚。怕让他知道家主西去的消息，会让念公子万念俱灰，不治身亡。所以，早些时候，就将念公子与景神医一并送走了。若是景神医还在府里，我们定然会让他给公子瞧瞧的。”

陈秋娘一惊。暗想这景凉果然是被软禁起来了，那么，他们下一步要对付张赐么？她这一失神。那喜宝已经蹙眉，不悦地说：“那偌大的朱家定然有别的大夫吧，请来给我家公子瞧瞧。”

“喜宝，你越发造次了，我们歇息就好，不要麻烦管家了。”陈秋娘立刻不悦地说。她先前贝莱也是想要见一见景凉的，但在来这里的路上，她想要飙演技，就不能见景凉。她更知道凭借自己不足的经验根本就看不出朱文康是真死了。还是假装的。她来朱府的目的就是飙演技。

朱文康其人好色成性，而且自以为是。若不是如此好掌控，朝廷也不会选了这么一个人做朱家家主。他容易被掌控。而且够凶狠毒辣不择手段，这是朝廷选他的原因。其余的朱家子弟，越是有惊天之才，越不可能活着得到家主之位。

那么，她到朱府里走了这么一遭，演了这么一出连她自己都觉得痛彻心扉的戏。那朱文康要是得知了，心痒难耐，即便是朝廷看守，他也会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有所行动。

她这一遭，实际上是在赌，赌的就是朱文康的性子。她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她必须这么做。

“是。”喜宝被她一训斥，才心有不甘地锤头回答。

陈秋娘则对那管家说：“我就在朱公子居所的偏厅歇息一下，待缓过一些来，就回去，不给管家添麻烦的。”

“那就委屈公子了。”管家依旧合掌，很有礼貌地说，随即又朗声吩咐了几个喜人来此候着，说听候江公子的差遣。

来人是三个小厮，白白净净的站在厅门口，齐齐对陈秋娘说：“江公子有事请吩咐。”

“你们在门外站着即可，我家公子在这榻上歇息，若是有事，定会叫你们的。”喜宝对那三人说。

“是。那小的在门外，您有事请吩咐。”三人又齐齐回答。

陈秋娘则不作声，仔细观察了这三人。说是小厮，模样身材一般无二，细皮白肉，那双手没有一点的粗糙感，但是骨节分明，关节也有些突出，目光也炯炯有神，这些人做小厮打扮，却一点都不像是小厮，倒像是练家子。而且若是小厮知道了最近很出风头的温文尔雅的江丹枫公子是女子，应该是吃惊的表情，可这三人却丝毫也没有吃惊。

看来朱府之内果真是天罗地网。陈秋娘几乎怀疑当初柴瑜能那么顺利救到她都是一种阴谋。

“公子，你且歇息。”喜宝弯腰低语。

“嗯。”陈秋娘假装柔软，就在一旁的软榻上躺下。躺下的瞬间，她只觉得很疲累。因为最近很多事都不在她的掌控之中。而且来到这个时空中，她几乎每一次决定是在豪赌，而赌博的结果是不受自己控制的。或者在某一刻，就赌输了，然后之前赢了的都没有意义了。

好想回到那个时空，在国外经营酒楼，即便感觉生命空空的。但每天点一炉香，沉醉于美食的世界里，将各种味道任意组合，将各种方法用诸于各种食材。那样的日子波澜不惊，清淡如水。

从前，过着那样的日子时，她闲下来时，一杯红酒看着窗外的树影重重、月明星稀，会觉得这一生似乎就这样空落落，漂浮在空中，感觉不踏实。

但如今，在一千年前的宋初，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的日子，却让她怀念起那时。如果还能回去，一定会倍加珍惜那时的日子。

她来到这个时空，第一次那样强烈地想起从前的日子，想要回到从前。不过，她随即又想到了张赐。想起他很笃定地说“我会保你平安幸福地生活”，想起他的身世与责任，想起他从生下来就在刀尖上行走，在鬼门关前徘徊。想起他上个厕所、吃个饭都得要计算推理一番，且仔细查看蛛丝马迹，看是否有敌人来袭。

他那样累，那样重的担子，无论是谁，这一生都将沉浸在无止尽的杀戮之中，而且结局早已注定，那就是被敌人用一种方式杀死。只是这种方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杀死也不知道。

这样人生，换作是自己，怕也是想竭力摆脱，过另一种平淡安宁的日子吧。

若是能找到回去的方法，能够带上张赐。凭她自己的关系，还是能在国外弄个身份的。嗯，弄到了身份，他就可以不再过以前那种惊险生活，可以自由呼吸，畅快吃饭，还能拿着杂志、刷着手机蹲厕所里发呆。

不过，去了现世，他做些什么呢？陈秋娘很仔细地考虑这个问题时，才发现自己因为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腿脚有点发麻，于是翻了一个身。

“公子，好些了么？”喜宝看她有了动静，立刻询问。

“嗯。好些了，再呆片刻，我们就回去吧，看这天色，也日落了。”陈秋娘对喜宝说。

喜宝点点头，就在一旁站着，陈秋娘让他坐下，他也摇摇头，低声说：“在别人家，不能失了规矩，让自家公子被人看轻。”

陈秋娘也不在勉强，只在榻上躺着，又继续想张赐若是去了现代能做啥。想来想去，她倒是想起张赐对做饭菜很有兴趣的。他自己酿米酒，还自己试验一些菜式。嗯，若是真的可以回去，张赐也可以一起过去的话，她培养一下他，说不定此君还会是顶级名厨呢。

她要教他做菜，带他去旅行，跟他一起打游戏，或者一起买一个农场，栽种大片的樱花树，种一树海棠花......

倘若那样，那该多好。

她想了很多的美好，可是最后还是悲从中来。因为不知道如何才能回去。即便能回去，她是死了，还是昏迷？还会是以前那个样子么？而张赐跟他回去的话，她已经三十岁，而他才十五岁。那简直是不能想的事。

果然，所有的美好都只能在梦境里么？

她的计划是金蝉脱壳，设计一种危险的死亡来让自己消失于这个世间，而自己金蝉脱壳去别处生活，隐姓埋名，跟这里的一切断了联系。但说实话，她很清楚：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只要还在这个时空，就有被找到的可能。

至于张赐的悲剧命运，大约就只有彻底造反，自己做了帝王，然后将天下改变一番，将火器提前广泛推广，才能让自己与九大家族的命运止于此处。但这里就会有一个悖论：历史到底能不能改变？强行改变会不会成功？若是不能，他最终还是没法避免悲剧的命运。

而唯一能够彻底逃离的就是换一个时空。她和他都一样，只有这个办法才能彻底逃离这一切。(未完待续)

ps：今晚更新完毕，今天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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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转变

若想彻底摆脱这命运的悲剧，她与他恐怕都只能换一个时空，换一种身份才可以。

陈秋娘想到这个答案，顿时觉得心里更加悲苦。

换一个时空，换一个身份，谈何容易。千千万万年来，哪一个人不是机缘巧合才得以成功的呢，谁能自如地穿梭时空呢！

她跨越千年，魂穿千载，也只是机缘巧合。直到今时今日，她也不知是那个酒窖引发了穿越，还是那块玉，又或者那些酒，再或者是当时的天气、地理、磁场？

而且，直到今时今日，她还搞不清自己到底算不算魂穿千载。她这种情况，到底是魂魄附入了陈秋娘的身体，还是陈秋娘其实就是她的前世，她现世的记忆在前世苏醒；又或者这根本就不是魂魄穿越，不过是她的记忆机缘巧合进入了这个千年前的陌生女娃记忆里。

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又或者庄周与蝶本是同一人？穿越本来就是太玄妙的存在。至少在那个时空，穿越还只是人们的美好幻想，是文学作品经久不衰的主题，还只存在于理论物理学支撑的理论可能下。

陈秋娘在朱府香居的偏厅竹榻之上，思绪起伏。心里渐渐明晰：那就是若要改变悲剧的命运，最保险的方式就换一个时空，换一个身份。次之的方法就是造反，取得这如画江山，将火器发扬光大，提前引入这个时空，大家都有的东西，就不足以成为稀罕物件了。但这次之的方法很容易因为历史不可更改的定律而不成功。

所以，综上所述，最保险的方法还是换个时空。即便不能带着张赐回现代，那么。随便换一个什么时空也是好的，至少他们不要背负这苦逼的命运。

那么，这几日解除眼前的危机之后。就要继续实施那金蝉脱壳之计。一脱身，就隐姓埋名。一边探寻这个时空的美食，一边寻找可能换个时空的方法。若上天能如愿，给她与张赐一条活路的话，那就太好了。

虽然这事情很渺茫。但陈秋娘想到换一个时空，两人能过安平舒心的惬意日子，就浑身充满力量。先前在柳村与他在河边看月时那种难过，反而在这朱府之内被一扫而空。

原本，她穿越而来。想着在那个时空也过得空落落个的凄惨，如同那苦命的木婉清一样，活着都是悲苦。如今换了一个时空，换了身份，可以从头开始，那就好好开始。所以，她来到这个时空，很快就接受了穿越的事实，亦接受了陈秋娘的一切。可是，她不曾想到的是陈秋娘不是个乡野丫头。而是亡国公主。

但即便知道自己是亡国公主，她都还在积极想办法脱离这个身份，用极其危险的方式在谋划金蝉脱壳。她从没有抱希望于能再换一个时空。可是遇见张赐。得他那样好的对待之后，她第一次萌生了这样的念头。

哪怕机会渺茫，也要一试。

陈秋娘想到这里，便慢慢起身，对喜宝说：“我们回去吧，我好些了。”

“是。”喜宝平静地回答，然后对旁边的小翠说，“你扶着公子，我去跟她们打个招呼。”

小翠立刻扶了陈秋娘站起身来。喜宝已经大步跨出去。门口的三人不太友善地问：“你去何处？”

“我家公子缓过来了，准备要回去。想去向管家辞行。”喜宝向那三人拱手行礼。

“我家管家先前交代，府里事务繁忙。若是江公子缓过来要回去。就不必去辞行了。若公子身体不适，不能行动，小的们就会去为公子请大夫。”其中有个小厮说。

“这，不合规矩吧。”喜宝蹙了眉。

“喜宝，无妨，人家主身陨。事从权益，就不要讲什么规矩了。我们走吧。”陈秋娘靠在小翠身上。

“是。”喜宝对陈秋娘行了礼，然后扶着陈秋娘走了。

朱府里，因为家主亡故，每个人都如丧考妣，全都忙忙碌碌，也没有什么人阻拦他们，或者询问他们。陈秋娘一行三人就出了府上了马车往家去了。

马车刚出了朱家巷子，就被拦住了。陈秋娘掀了帘子，却看见盼清如释重负地说：“公子，我可是担心死了。”

“我去吊唁一下朱公子，何来的担心呢。”陈秋娘对他说，尔后对喜宝说，“喜宝，你从前跟盼清是邻居，以后有许多的事，却需要你们通力合作，如今就算是正式介绍你们认识了。”

“是，公子。”喜宝对陈秋娘鞠了躬，把抱拳对盼清说，“小哥，小弟这厢有礼了。”

“喜宝老弟，好说，好说。”盼清也是客套了一下，便跳上车来，与喜宝一起驾着马车回去了。

马车径直去了陈宅，盼清与小翠扶了陈秋娘进院落。陈秋娘径直就回了房间。陈文正立刻前来询问，陈秋娘却只是在门内说：“大哥，我累了，我先躺一会儿。”

陈文正十分担心，便连忙询问小翠。小翠表达能力实在不好，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阵，才将今日在朱府内的事情说清楚。陈文正大约也诧异陈秋娘为何会说那些话，会对朱文康是那种表现。但他也没有问出来，只是拧紧了眉头，又亲自去了新府那边，亲自询问了喜宝。

喜宝就比小翠叙述得清楚，但却还是没有太多有用的东西。陈文正见没有什么收获，就径直回来，在陈秋娘门外问：“丹枫，你可还好？要不大哥给你找大夫吧。”

“大哥，我没事，我一个人静一静就好了，我一会儿出来陪你吃饭。”陈秋娘有气无力地回答。

陈文正又啰啰嗦嗦地询问了几遍，确认陈秋娘不需要找大夫，才叹息一声去了书房。

到了入夜，小青做好了饭菜送到了陈文正的书房，便过来请了陈秋娘过去。陈秋娘走路有些飘，还是小翠扶过去的。

小青蹙着眉头，一脸担心地问：“表公子，你这身子？”

“公子是郁结在心，悲伤过度。”小翠是老实人，便替陈秋娘回答了。

小青也不说，只是叹息说：“公子，那朱府是什么地方，不能过去就不过去了。你与那朱公子也没见几面的。”

陈秋娘却是配合地抹了泪，也不说话，只是往陈文正书房去了。

两人相对而坐，陈文也是聪明人，想陈秋娘这表现定然有她的意思，于是也很配合地询问她今日朱府的事。陈秋娘一边吃，一边垂泪，说朱文康惨死了什么什么的。实际上用手蘸了菜汤在桌上将在朱府的探查情况写了写，然后又将她为何如此的事也写了写。

陈文正这会儿更配合了，吃完饭将陈秋娘送回房间，还煞有介事低声吩咐小翠要好好伺候公子，还吩咐厨房要炖补汤给公子。

他吩咐完毕，正好饭店那边有事，就立马赶了过去。

陈秋娘躺在床上，想：“如果朱文康没有死的话，到底会在什么时候来见我呢？那一日，从山顶下来，月和坤说有人发现了地下密道，不是张府的人，显然可能是朝廷的人。那么，朱文康也很可能使用这个密道。”

“不过，最好你死了。”陈秋娘又在心里自语。之前，她不想他死，觉得他死了，*镇的情况就会更复杂。可如今，她去了朱府走一遭，想到了张赐，她反而想如果暂时不用嫁给这个人，那么，在这里多一些时光跟张赐相处，再探探他的口风，或者更多地了解一下九大家族，从九大家族里别的穿越者那里去看看情况。

她要多搜集一些穿越者的事，看看有没有换一个时空的可能。到时候，再询问一下张赐，如果可以，两人就可以换了时空了。

陈秋娘想到这里，只觉得原本一条冰冷的死路，还布满了危险，如今却又延伸出一条光华之路。只不过这条路有些飘渺。

但是，再飘渺又怎么样呢？一定要努力去做。

陈秋娘心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悦，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似的。原本看不到自己与张赐的未来，如今却似乎有了一点希望。虽然那希望真的很微弱。

她想到这些，便睡不着了。翻身起来，点了油灯，开始写菜谱给张赐，但写了写，又写不下去了。又想着接下来应该从哪里来搜集资料呢？

她一边想，一边认为去拜访有学问之人，借阅藏书；再者，拜访古寺道观，借阅经书，搜集一下传说；第三，就要着重询问一下张赐，看看九大家族可能的典籍；第四，还是要想办法去一趟秦岭山区，去找一找那个酒窖是不是可能存在。

当然，在做这些的同时，还是拖住赵匡胤。而能拖住赵匡胤的就是宝藏。从今天开始，她要改变计划。既然赵匡胤那么喜欢宝藏，那就给他尽可能多的宝藏线索，来布一个大局给他。

至于，朱文康，如果还活着，胆敢出现来找她的话。她会亲自对付他，绝不手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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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等待

陈秋娘走了一趟朱府，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她便放弃了原先想要利用朱文康亲眼见证她葬身河水的金蝉脱壳计划。而今，她要做的是拖住敌人的进度，尽可能地给敌人布*阵，而她则要寻找可能穿越时空的方法。

没错。在陈秋娘的计划里，穿越时空，摆脱身份，虽然希望渺茫，但这是她和张赐的上上之选。至于下下之选，只有造反一条路，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走这条路。

而这个庞大计划的第一步就是确认朱文康是否真的死了。因为她必须要打乱对方的计划，牵着对方鼻子走。而朱文康这颗棋子就必须灭掉。

陈秋娘想到灭掉朱文康，还是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并且过去几十年的岁月，她虽然处处谋算，狡黠异常，但从来没想过要去取人性命。而今，她已经身不由己，开始在谋算一个人的性命了，虽然这个人手底下的冤魂无数，人人得而诛之。但毕竟是一条人命。

陈秋娘想到此，不由得叹息一声，心里想：朱文康，你千万要真的死了啊。免得让我费神。

因为想要对付朱文康，陈秋娘自从从朱府回来之后，就足不出户，连房门都很少出。每日里都是躺在床上，或者吩咐人准备文房四宝，写一些悲悲戚戚的悼亡诗。

有几次，她开了窗户，那写了悼亡诗的纸张还飞到了院子了，院内打扫的小厮赶快捡起来送过来。而她的吃穿用度都是由小翠送到房间里来的。

而她整个人似乎看起来，形容更加消瘦了。木讷的小翠都有些担心，只是劝了劝节哀顺变的话，又觉得自己言辞笨拙，只得在闲暇时跟府里的小姐妹长吁短叹地担心江公子。

陈秋娘则就以未亡人哀思爱人的姿态。静静等待着事态的进一步发展。

她原本预计她这样做戏三人，对方就可能有行动了。可是她一直这样做戏七日，却还是不见一点的动静。

难道他真的死了？陈秋娘微微蹙眉。觉得这似乎说不通。

朱文康作恶多端，所以。他出门的话，明里暗里带了不少人，而他本人也十分谨慎，又怎么会那样轻松地被一个没有绝顶功夫的少年刺杀？

再说，她让喜宝去找了阴阳先生算过，这停尸七日，有四天是适合发丧的日子，可朱府一点动静都没有。喜宝上门打听过好几次。朱府的人传的消息是说阴阳先生的意思：朱公子要停够七七四十九天才可以吹吹打打出殡入土。

“公子，这个阴阳先生甚怪。三伏天死人，若三天内有黄道吉日，定然三天之内发丧。若不行，那就停七天。七天之中，阴阳先生会开坛做法事，就相当于停尸四十九天了。这个阴阳先生却真的活生生要停够四十九天，即便朱府再多的冰块，恐怕也镇不住朱公子尸身腐烂吧。”喜宝汇报完了打听的情况，就径直向陈秋娘说了他的怀疑。

“是很怪。”陈秋娘托着腮有气无力地说。

“公子。这事还需要去查一查吗？”喜宝又问。

他其实并不希望自家公子还去跟朱文康有什么瓜葛，但看公子那日在朱府的模样，像是与那朱文康从小就认识。而且对那厮用情很深，所以就想为自家公子做一些什么。虽然，他很不明白自家公子神一样的人，应该配的是在柳村的那位公子才对，怎么会看上朱文康那种恶霸淫棍的。

“查什么？”陈秋娘面色平静地瞧了喜宝一眼。

“查一查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喜宝说。

“人都死了，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捏圆捏扁，我们也是管不着的了。毕竟我也不是朱府的人，甚至算不上他的未亡人。”陈秋娘说着又是叹息一声。

“公子，那你就节哀。”喜宝看她形容似乎消瘦了不少。那脸上的光彩也似乎暗淡了许多。他想到她是为了那厮，心里就一阵阵不爽。

“嗯。”陈秋娘点点头。就不愿意多说话。

“家里有我打理，公子请放心就是。秋生已经去了四方书院。夫子破格收他，从教识字开始，夫子是真的很喜欢他的。两位小公子都很好，就是秋霞姑娘出了点疹子，已经找大夫看过了，说是漆树过敏。抓了药内服和熬水洗澡的，已经用过一次了，效果很好。老夫人身子不错，昨日，也是请过大夫帮老爷看过腿了。”喜宝看自家公子似乎不愿意多说话，便将家里的情况报告一下，准备告退。

陈秋娘点点头，说：“你打理得不错。但你还得抽时间跟盼清学一学，有空与盼清走一趟柳村，让马四爷陪你们去，拜访一下村长，看看农场建立的可能性。”

“是，公子。”喜宝拱手回答，尔后说告退。

陈秋娘没有说话，只是对他挥了挥手，自己则是窝在墙角的椅子上。这竹编的叶子，还是她在自己设计，让小青找人做的，摇来摇去，让她想起外婆经常坐的那一把摇椅。

奇怪，这些人到底葫芦里埋的是什么药。

如果是诈死，或者真死，停尸七七四十九天，都是没有必要的事。如果别人要查看朱文康是不是死了，根本就不会等过头七。

如果自己是对方，希望打破目前这种僵持的局面，无论朱文康是真死、还是假死，都会尽快下葬，让敌人措手不及。

可是，对方如今的做法，倒是让人看不懂了。

就在陈秋娘从朱府回来的第八天早上，便有人来陈府探望她。当时，她刚喝了一小口粥，门房就在外面禀报：“表公子，叶宣叶公子求见。”

“哦，快请。”陈秋娘说。心里却是明镜儿似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张赐肯定也是怀疑朱文康死亡的真实性，所以才没有轻举妄动，包括与她接触。而叶宣应该是张赐派来的。

她打发了小翠将粥收走，又让人收拾了一下外间，兀自在里间换了一身素服衣衫，这才出去见叶宣。其时，叶宣正背着手在欣赏她房内的一堵屏风。

“叶公子。”陈秋娘喊了一声。

叶宣直起身转过来，笑着拱手说：“我听闻你病了，特意来看看你。”

“不碍事的，过些日子就好了。”陈秋娘回答。

“呀，你这消瘦成这样了，可有看过大夫？”叶宣自顾自地在凳子上坐下，拈起一块米凉糕就很不客气地吃。

“这又不是什么病，不碍事的。”陈秋娘笑了笑，随即起身拨了拨旁边的香炉，说，“你瞧，我也点着安神香了。”

“这是上好的香。”叶宣很随意地说。

“前日里天香楼的王大家来看我，送过来的。”陈秋娘笑了笑。

叶宣蹙了眉，压低了声音，说：“你敢点？”

“昨日里，我柳村的邻居小柳郎中来*镇办事，听说我病了，特意来为我瞧了病的。”陈秋娘一边回答，一边走到窗边，将窗户大大地敞开，让屋内一眼看得见屋外。

“他怎么说？”叶宣问。

“说没事，不要过度悲伤就是。”陈秋娘叹息一声，坐过来坐在桌边，整个人伏在桌上，将头半埋在环绕的胳膊里，以免有人看到她说话的唇形。

“那就好。我今日才听周铭说你病了，找你表哥问，你表哥也不在，我就冒昧前来探望了，如今看你这模样，我就放心了许多。”叶宣朗声说。

“多谢叶公子记挂。”陈秋娘回答。

“哪里哪里，我能顺利入主云来饭店，还多亏江公子看得起呢。”叶宣哈哈笑，随即就压低了声音，询问了陈秋娘对于朱文康死亡事件的看法。

陈秋娘便说了那日摸过尸体，但她不专业，并没有摸出人皮面具。再者，或者即便那是真的，也可能有假死的药，让人浑身冰凉。

“总之，朱文康的死很可疑，或者对方也是看久久不能打破僵局，就来这么一出，搅乱局面，想让我们有所部署，从而露出马脚。因为之前的情况太平衡，而即便朱文康向我逼婚也没能打破僵局，或者他们就做了这样的局。不过，我想知道叶公子今日来此，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想要告诉我。比如，打破僵局、打破平衡的不止敌人，九大家族、甚至二公子也这么想？”陈秋娘低声问。

叶宣斜睨着她，唇边一抹笑，低声说：“江丹枫果然是智慧过人，二公子也不想继续这么平衡下去了。这么平衡下去对我们也不利。”

“那茶楼喋血，可是你们的手笔？”陈秋娘询问。

叶宣摇摇头，说：“我不清楚。张赐很多事情并不会告诉我。至于那个是不是柴瑜，我的人仔细探查了，也查不到。柴瑜就像是从这世上凭空消失了一样，连离开*镇的记录都查不到。”

“哦，道路很多，查不到很正常。”陈秋娘一边说，一边腹诽：查不到多正常啊，那个时空装满了摄像头、电子眼，还不是有很多东西会被漏掉。

“嗯。我来是想确认一下你的情况，不然那位会急疯了。他最近没办法来看你，这情势很微妙，朱府之内是什么情况，也还不明确。”叶宣又压低声音说，那神情一脸的打趣**。

陈秋娘也不知怎么的脸一下子就滚烫了，只垂眸不看叶宣。(未完待续)

ps：更新完毕，晚安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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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奇人

叶宣看她伏在桌上没动静，一双手肤质如半透明的玉，看得人心痒得很。他便赶快转向一边，瞧着墙上挂的字画，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心怦怦地跳。

陈秋娘则是伏在桌上，一颗心都乱了。刚才叶宣说的话，她却只记得那一句“那位会急疯的”。她想：他那样聪慧的人，学了那么多的阴谋阳谋，天下之策，又怎么会看不清她那一点小九九呢。但他却还是担心她有事，还冒险让叶宣来走了这么一遭。

两个男女各怀心事，皆没有说话。屋内安静得很，只剩下屋外夏风吹得院内的银杏树唰唰响，偶尔会听见蝉鸣。

过了良久，两人才平复过来。陈秋娘抬眸看叶宣，叶宣也正好回过头来，瞧见她一双眸子晶亮亮的，秋水长天一样的干净。他顿时觉得浑身不自在，屁股像是着了火似的，巴不得马上就逃离这里。所以，他立刻垂了眼帘，便尴尬地笑了笑，说：“你没事就好，时候不早，我还会去复命呢。”

“你先别走。”陈秋娘见他要走，连忙就出声留住。

叶宣一怔，便在凳子上正襟危坐，活像是在听严格的夫子授课的学生，也不敢再看她，便语气生硬地问：“不知道江公子还有何事？”

“咦？你不是叶宣么？”陈秋娘很是疑惑地自语了一句。

“我怎么不是了？”叶宣语气着急，不由得看了陈秋娘一眼。此刻，陈秋娘略略蹙眉。正在审视着叶宣。她之前都不曾怀疑这叶宣是假的。可是刚才叶宣那神情简直一点都不像是叶宣该有的。在她的印象中叶宣是个嘴欠人好的贵公子。表面上看起来就是个富家公子，留恋兰台，喜好风雅之事，装逼装得凶。但实际上这个人也是很有城府的。可刚才捕捉他的表情，怎么就像是没见过她似的。她顿时就想到了易容术，所以，便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番。她甚至还在想会不会是朱文康扮成了叶宣来试探她的。如果是朱文康来试探她的，那刚才都说漏嘴了。她可要想办法不能留下这个人才是。

“不像他啊。”陈秋娘托着下巴好像是闲聊似的，其实心里已在盘算如何留下他了。

“我怎么不像了？你很了解我么？”叶宣不知道为何，无端地有些生气。

“他虽然嘴欠了点，但一直都是风雅的公子，没遇见大事情，还是很淡定的。而且，定力什么的都不错。而你呢，脸上还有紧张的表情。你紧张啥啊？”陈秋娘缓缓地说，还真的像是在开玩笑似的。

叶宣这会儿可是不答应了，立马就站起来说：“我怎么就嘴欠了？我做事有分寸得很。要不然。那晚，我就不会反对景凉不救你。还与玉禾大打出手了。”

陈秋娘听到了这些话，顿时就明白这人还真是叶宣，所以，她还是略有些失望地说：“原来还真是叶公子，可你到底紧张啥呢？”

“我，我内急，不可以啊？”叶宣只觉得自己有些丢人，只是那么心猿意马一下，就被她看见了，还怀疑他不是本人。

“哎呀，你早说嘛。你先去出恭，等你出恭完毕，我们再继续谈，我还有事跟你谈啊。”陈秋娘恍然大悟的样子，心里头却知道这人是在说谎。她虽然才与叶宣见过两面，但看叶宣的言谈举止也绝对不是这么忸怩之人。不知道这人的紧张从哪里来的。

“本公子，本公子这会儿不急了。”叶宣高声说，心里却在骂自己真没出息，这表现怎么就这样糟糕呢。

“真不急了？”陈秋娘蹙了蹙眉，很仔细地看着叶宣，大眼睛轻轻眨了眨，才说，“看来叶公子肠胃不是很好。我这边长话短说，说完之后，你且去找大夫看看。”

“好，好，你还有什么话，请讲。”叶宣如释重负，立刻又垂了眼帘。

“请叶公子给那位带个话：如今局面，无论是否是他想要的，都请他稍安勿躁，敌不动我不动。这**镇上，怕还有暗桩。”陈秋娘斟酌一番，说了这么一句。心想：无论你是真的叶宣，还是假的叶宣，无论你这句话带给谁，事实上到最后，她都可以抵死不承认的。

“好。还有别的么？”叶宣又问。

“没有了。”陈秋娘低声说，那声音懒懒的，像是柔滑的丝帕拂过了面颊，叶宣只觉得的又是一怔，他立刻就站起身，说：“那你好好养着，在下告辞了。”

陈秋娘点头，喊“小翠，送客”时，叶宣已经窜到了院子里，那样子好像她陈秋娘像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送走了叶宣，她就开始提笔写菜谱，心里却是在想如何让赵匡胤的人知道蜀国可能有宝藏，而她正在寻找，她就可以牵着对方的鼻子走了。但在实施计划之前，她先要做的事，就是干掉朱文康。

她琢磨良久，便让小翠喊来喜宝，让喜宝准备一下，她明日里要清泉寺。

“这三伏天，暴雨多，公子，您就不要去清泉寺了吧。”喜宝大惊。

“多嘴。去备两辆车，明日里，我住过去为朱公子诵经，你帮我把陈夫人接回来。算算日子，陈夫人也该回来了。”陈秋娘手一挥，一副不容反驳的样子，喜宝无奈也只得去准备。

这一日，陈文正依旧在酒楼忙到很晚，盼清则是去了一趟柳村看收地的进度。陈秋娘百无聊赖，从喜宝走后，就泡在陈文正的书房里翻阅典籍。然而陈文正的藏书多是一些孔孟之道以及各种历史类典籍。至于那些神仙志怪、奇闻异事的书籍，几乎就没有。

她一直翻阅到傍晚，也没有什么收获，眼睛也看得有些疼。于是吃了晚饭，就点了熏香，搬了椅子在院子里纳凉。让那些小厮丫鬟们讲些奇闻异事来听，说谁讲得好，就有赏，但是自己编的就能算。丫鬟小厮们听说有赏，简直是将自己道听途说的，或者世代传下来的那点压箱底的异闻奇事都拿来说了。但陈秋娘还是没有听到什么有意思的，再加上丫鬟小厮们说故事的能力简直太堪忧了，别说绘声绘色，能有几个表达清晰流畅的就已经不错了。最后，她听得乏了，就随便打赏几个碎银子给一个口齿还算伶俐的，让她拿钱跑腿去自家的饮料铺子里买一些冷饮来给大家解暑。

一院子的小厮丫鬟闹到了大半夜才算是散了。第二日，陈秋娘起了个大早，小翠来替她梳洗，便问她还要听故事么？

陈秋娘点点头，随即便说：“我可不是天天都能赏的。”

“能为公子讲故事，不要赏都可以的。”小翠很高兴。

“那你讲讲呗。”陈秋娘示意她讲。

她摇摇头，说：“我可能说不好的，不过，我看公子总是要听这些奇闻异事，婢子大胆猜测了一下，公子是不是在为了那朱公子伤心过度，想要找寻起死回生的方法啊。”

“小翠，你可以啊，人还蛮机灵的。”陈秋娘立刻顺水推舟。

小翠被夸得不好意思，一边给陈秋娘梳头，一边说：“哪里呢。婢子这是歪打正着。”

“不管是什么。小翠都是聪敏的女子。”陈秋娘又夸了这丫头一句，便顺势问，“小翠这么打听，可是有什么说法要讲给我听？”

“公子，你果然聪敏，一下就能猜到婢子的心思。婢子就是想到了一个人，所以才想多嘴跟公子说几句。”小翠压低了声音。

陈秋娘心里一“咯噔”，暗想：难道这小翠才是潜伏在这里的高手么？

“何人？”陈秋娘理了理衣服，一边往门外走，一边询问。

小翠紧跟其后，说：“与眉州接壤的加州那边，有山临水，山崖大佛，大佛对面山中，有一奇人。据说懂得御风之术，能让河水倒流，还能让天上下雨，但能有缘见到他的人却甚少。”

“哦？竟有这样的人？这奇人到底是属于什么流派？”陈秋娘对喜宝摆摆手，便由小翠搀扶上了马车。她招招手，让小翠也上了马车，说，“你继续跟我讲讲这个人。”

“婢子遵命。”小翠行了礼，便跪坐在她面前说，“我是前些年听客栈的走商们说起的。说那奇人跟人算卦，也给人看风水，也给人解惑。自称一介书生买醉江湖，只跟有缘人说话。但是很多人只知道他住在那山中，却连他在山中哪里都找不到，只有有缘人才可能找到。”

“哦。如果是这样，我去清泉寺诵完经，还得去加州一趟。”陈秋娘点点头。心里倒是想着出去走走，把这些敌人带着走一走也是好的。至于那个奇人，她倒是想去会一会，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发现呢。

“可是，可是婢子只是听说，也不确定。”小翠有些慌了。那喜宝却是挑了帘子，说，“公子身子不好，你还说这些有的没的，公子若要问什么，喜宝去为你问就是。”

“胡闹。你去了，这心不诚，那先生能见你吗？再说了，家里大大小小的事还要你做，柳村那边还有些琐事也没有处理妥当，你还要跟陈文正公子学习，你怎么可以轻易离家？”陈秋娘正色呵斥。

喜宝被训斥得哑口无言，小翠也被吓得发抖。陈秋娘则又说，“这事我也不急，若真的能起死回生，什么时候都一样，反正他们要停七七四十九天，今日去了清泉寺。记得提醒我找大师问问迁祖坟的事。”

“是。”喜宝回答，然后趁势继续赶车去了。

那小翠却是疑惑地问：“公子要迁坟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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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第一站

陈秋娘点点头，说：“我祖籍远在青城县，后迁居五里镇。还没着手迁坟之事，就遇见了兵祸。之后，家里一落千丈，亦无暇回去瞧瞧祖坟落败成什么样子了。这会儿定了宅子，总的还要看看祖宗的坟茔的。”

“公子小小年纪，真乃至孝之人。”小翠低声说。

陈秋娘呵呵笑便不再说话，心里却更加怀疑这小翠有问题。一个人要装聪敏不容易，要装笨却更容易露出马脚。这小翠看起来很是笨拙，像是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但有些话偶尔之间就可见其深浅。陈秋娘对此种情况十分敏感。

“公子，到时候迁坟，你要亲自去么？”小翠见她不回答，又询问了一句。

陈秋娘半眯着眼，斜靠在凉垫上，只点头不语。

“婢子听闻**镇去往青城县路途遥远。到时候，若公子觉得婢子还行，婢子请求能继续伺候公子。”小翠继续说。

陈秋娘“嗯”了一声，算作是答应了。那小翠倒是自顾自地高兴，说：“能伺候公子，简直太好了。”

“你别一惊一乍的，公子这些日子都没休息好，你没看公子都没回你话了么？你安静些。”喜宝到底是观察入微的人，掀开帘子轻微呵斥了小翠。

小翠低声说：“哦，谢谢喜宝公子提醒，我这就闭嘴。”

天气炎热，眼前这个从前看起来单纯笨拙的丫头很可能是别人安插在陈府的间者。陈秋娘便也没心思多打听什么。整个人昏沉沉的，于是就躺在铺了竹篾垫子的马车里假寐。

马车一路颠簸，在晌午时分终于到了清泉寺。因为清泉寺实行的是早课晚课，便也没有午饭这种说法。其实在古代，很多寺庙道观都实行的是早晚饭制度，既是节约粮食。又是修行所在。

喜宝与小翠先是陪同陈秋娘去大殿上了香，又与主持攀谈了许久，说是为朱公子在寺庙里捐一个牌位。希望诵经之声能超度他早登极乐，不受业火之苦。陈秋娘给的香油钱丰厚。举止说话彬彬有礼，又说了是朱公子。那主持虽是出家人，也是听闻过朱文康的丰功伟绩的，所以，这主持也觉得这朱文康死后是有无数多的业火报应的。

“施主心善，那老衲就在此为朱公子立一个牌位，连续三日为他超度。”老主持合掌，又是一句“阿弥陀佛”。陈秋娘也还了礼数，随即又表示自己也要加入这诵经之中。

老主持没有反对，又赞陈秋娘心善。尔后，陈秋娘就在清泉寺的厢房内住下。收拾好行李，便去找了陈夫人。陈夫人正在午睡，那陪同陈夫人来此诵经祈福的是门房王婆子。王婆子正拿着蒲葵扇在陈夫人卧房的门口，坐在一张矮凳上，靠着墙壁昏昏欲睡。

“王嬢嬢。”小翠上前喊了一声。

王婆子吓了一跳，“哎呀”一声跳起来，扶着胸口说：“你这个死丫头。吓死我了。”

“王嬢嬢，是江公子来看夫人了。”小翠又说。

那王婆子满脸带笑，说：“江公子有心。这正在想让人给家里捎口信。这边祈福就要结束了，让家里套马车过来接呢。没想到表公子就过来了。”

陈秋娘笑了笑，询问了陈夫人的身体情况，又询问何时可以动手。王婆子说原本是要等到明日的，因为这下午才会有车回去，她拜托了秀水街头的那个裁缝铺子的吴妈去云来饭店报信的，那吴妈要下午才回去。

“当然，如今表公子来了，却是即刻就可动身的。”王婆子十分高兴。看来对这青灯古佛的寺庙实在是不感兴趣。

“原本先前大雨，我就想将夫人接回去。但大家都深知夫人脾气，没有祈福完毕。怕就是洪水来了，她也不会走了。所以，这才算着日子，到今日才前来。”陈秋娘说着，便听得屋内陈夫人起身了，忙吩咐小翠前去伺候，吩咐王婆子将一干细软都放到马车上，喜宝一会儿就送他们回**镇。

王婆子去收拾行李，小翠进屋服侍了陈夫人。喜宝则站在陈秋娘的身边，低声说：“公子，让那辆马车送陈夫人回去。我是要留在这里伺候的。”

“胡闹，别人我不放心，你机灵些，赶车也稳当。就你送过回去了，再说了，盼清晚上还要找你。”陈秋娘沉了脸。

喜宝嘟囔一句：“不要。留你在这里，我不放心。”

“没什么不放心的，这附近都太平得很，何况是这佛门净地。”陈秋娘一摆手。

“公子，我虽不是**镇本地人，但小时就在罗家，对这**镇了若指掌。”喜宝将声音压得很低，后来几乎是靠在她耳边说，“公子，小翠并不如她所说是本地人。而且，我觉得她并不是那么笨的人。”

“你不要多心。”陈秋娘早知喜宝观察细致，却没想到他能细致到这个地步。

“不是多心，我句句属实。”喜宝有些着急，正想要说什么，那小翠已经陪同陈夫人出来了。

“云儿，你来接我来，我真是高兴。”陈夫人一身简约的衣衫，打扮十分朴素。陈秋娘知道她这次来这里既是来为陈文正的前途事业祈祷，也是为老掌柜祷告的。

“这是云儿应该做的，夫人，你还是请上车吧，不然，这天色晚了，怕路上不太平。”陈秋娘说，尔后又让她放心，说喜宝是靠实的孩子。

陈夫人瞧着喜宝，说：“这孩子是罗家的那个小伙子，我却是见过。”

陈秋娘这才与陈夫人说起置业安家的事，还请她以后帮她多多照顾一下弟弟妹妹，毕竟她也不曾为人母，总是照顾不周的。

陈夫人一听陈秋娘将一家子都接过来安家，一时之间十分讶异，一方面答应陈秋娘帮她照顾家人，一方面又低声询问饭店的声音真的那么好么？

陈秋娘嘿嘿笑。低声说：“夫人，日进斗金什么的都说得太低了。”

“啊？”陈夫人十分惊讶，她也曾跟随陈掌柜一起经营过客栈的。从来没想到这个九岁的小丫头能将一个快死了的客栈妙手回春，弄得有声有色。

“夫人不必惊讶。正是因为饭店生意太好。大哥和盼清，还有小青，每天都忙得很。只有我这样子不方便去抛头露面，做一点幕后的活计。所以，我的时间比他们多，我便来接你了。”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小心地将陈夫人送上了马车。

喜宝还是沉了一张脸，老大不愿意的看了看她。说：“我送了陈夫人回去，就再来伺候。”

“胡说了，家里还那么多事，小翠在这里伺候就好了。再说，这里什么都有的。若是我想回去，云七还在这里。”陈秋娘蹙了眉。

喜宝知道拧不过陈秋娘，咬唇不语，挥了一鞭子就赶马车走了。陈秋娘朗声吩咐：“要仔细赶车，不要着急，注意安全。”

“知道了。”喜宝大声回答。心里却是一肚子的气，又担心又害怕的。

送走了陈夫人一行人，陈秋娘就径直到了自己的厢房。在里面点了熏香。因为是贵重香客，佛寺就派了有地位的高僧前来为陈秋娘讲解诵经的规矩，包括诵经的时辰、香烛点燃的时机、所诵经文内容。说是寺庙之内孤魂野鬼更多，若是所诵之经文不符合，自身又不按照规矩来，就可能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寺庙，不是，不是清静之地吗？不是说，恶鬼都怕佛经的吗？寺庙怎么。怎么还有那些东西呢？”小翠怯生生地问。

“小翠，不得多嘴。佛法无边，普度众生。你懂什么。”陈秋娘轻声呵斥。

那高僧立刻就赞美陈秋娘有慧根，还说入夜之后不能走动，尤其是各大殿堂之内，可能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惹上不该惹的东西。届时，若是九命薄弱之人，就是佛祖也是救不了的。

陈秋娘合掌施礼，那高僧告辞，小翠却是在一旁哆嗦。陈秋娘不予理会，只翻身休息去了。她要养精蓄锐，这里是她开始迷魂阵的第一站。

一觉醒来，已是斋饭时间。陈秋娘与小翠一同去了寺庙里为香客准备的斋堂，用了些斋饭。两人便早早回屋洗漱，因是三伏天，天气还热。小翠怕得很，就拉了竹榻在陈秋娘身边睡。

陈秋娘也不避讳，只道是身体乏了，想要早些睡，明日里还要诵经。主仆二人早早睡下，等到了午夜，夜深人静时，陈秋娘这才蹑手蹑脚起身，低声喊了小翠一阵子，见这婢子没动静。陈秋娘也不管她是真睡了，还是假睡了，她就披了衣衫出了门来。

她相信：如果赵匡胤早就知道她是亡国公主，那么，监视是无处不在的。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在赵匡胤的监视中。

因为寺庙里讲究普度众生，据说寺庙里反而是阴气最重的地方。因此，入夜之后，那些大殿什么的，据说要留给孤魂野鬼去参拜，所以，此刻的寺庙里空无一人。白日里的灼热已退去，松柏银杏在朦胧的月光下影影绰绰，乍一看，还真有些吓人。

陈秋娘在穿越之后，其实也是有些怀疑鬼神之说什么的。其实，就算在那个时空，生活在迷信包围圈的山村，她即便长大之后，接受了唯物主义教育。她对于鬼神什么的，还是将信将疑的。

但无论有没有鬼神，她又始终都认为人是强大的物种，那种见不得光的，无形的东西，是不必要害怕的。所以，她在夜晚走路，总有一股子腾腾是杀气，大有“鬼魅回避”的态势。

她是从内心里不怕什么孤魂野鬼的。但在这森森的寺庙之内，在空无一人的寺庙里行走，她还是觉得阴冷得让人有些不舒服。

不过，她不怕。只是在大殿门口徘徊良久，尔后，双手合掌，就跪在那里。

“施主？”有个值夜的小沙弥低喊了一声。

陈秋娘听得出他的声音在颤抖。她知道是自己在这里许久，吓着这个小沙弥了。因就在佛门，终究深信鬼神，所以，这个小沙弥起初应该以为自己见鬼了。而看了许久，她都在这里跪着，一动不动。他又怕是生人。若是生人，这是违法寺庙规矩的。而且一动不动的，他也怕出什么事。

“嘘。”陈秋娘回头，示意那小沙弥噤声。

那小沙弥失声“啊”了一声，陈秋娘原本就是一袭素衣，又是生面孔，大约那小沙弥以为自己死到临头了。毕竟，能在月夜跪在大雄宝殿之外的必然是厉鬼，传说是为了在佛门之外忏悔，希望洗去一身的肮脏业障，若是被人打扰，必定恼羞成怒，取人性命。

因为小沙弥被吓了，惊动了寺庙里的高僧。主持也一并来了，却看是陈秋娘跪在那里，便对双手合掌，说：“施主这是为何？”

“白日里，听元清大师说起，午夜会有恶鬼在大雄宝殿之外忏悔。我特来此，看能否与朱公子的魂魄见上一面。”陈秋娘依旧跪在那里，很有礼貌地说。

“施主，人鬼殊途。即便你跪在这里，也是瞧不见的。佛法无边，你这份儿心，朱公子定可感受到。”主持劝解良久，陈秋娘才被小翠扶回了房睡下。

当然，陈秋娘这件事也就传开了。她暗想：凭朱文康的性子，若是知道了，必定会出现的。朱文康，我就要看看你死透了没有。看看我们谁熬得过谁。

第二日，陈秋娘照例诵经，发呆。倒是喜宝又驾着车来了，说不放心陈秋娘。同时还带来了两个小厮，陈秋娘看着眼生，喜宝却是没好气地说：“公子都不关心府邸里的事，也不曾住在府邸里，怎么能认得全了？这两个小厮是府上的护院了。我亲自挑的，人也机灵，我也就一并喊到这里来服侍公子。”

陈秋娘知道他的用意，也是叹息一声。不过，这喜宝也没说实话。虽然她不没回去几次，但这府邸里什么人，她可是过目不忘的。此刻，这两人，却不知到底是何来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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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逮住那个穿越者

喜宝驾车送来了两个小厮，只喝了一杯清茶，便说家里事情多，得要返回去了。

“家里也没庄子什么的，能有什么事务呢，喜宝哥倒是来去匆匆的。”小翠在一旁添茶水，便是接了一句。

喜宝也没接她的茶水，只端着先前喝干了的茶杯，说：“晴带雨伞，饱带干粮。这虽是夏日里，但眼看着盛夏将尽，过不了几日就要秋凉，到时候一寸秋雨一寸凉，蜀中两三下就要冷了。秋雨绵绵，不见天日。那些被子褥子，若现在不晒好，到时候就发霉了。”

“喜宝哥真是考虑周到。”小翠将他不接杯子，便又将杯子递了递。

“这是蜀中人人会做的。小翠难道不知这蜀中气候么？”喜宝忽然反问。

小翠一尴尬，只得笑笑。陈秋娘知道是喜宝沉不住气，便立刻打断说：“喜宝，你总是这样没趣，看你以后怎么娶媳妇。”

喜宝知道这是自家公子在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的，他却还是不甘心地嘟囔了一声：“蜀中天气，秋日很短。日照只在夏季，这是人人都懂的嘛。”

“你还真是没情趣。”陈秋娘沉了声，便安慰小翠说，“喜宝做事向来较真，又严肃，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了。”

“公子，哪里的话，喜宝哥教训得是呢。”小翠连忙说。

喜宝咬唇不语，闷头坐在那里。陈秋娘便下了逐客令，让喜宝速速回去，不然晚了路上就不安全了。

“是，公子。”喜宝起身来对陈秋娘一拜，走了两步，忽然又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说：“哎呀，我倒是给忘了，今早走的时候。陈夫人嘱咐我把小翠带回去，刚渴得要命。只顾着喝茶，竟然是忘记了。小翠，你跟我回去吧。”

陈秋娘知道这是喜宝不放心，要将小翠弄回去。但她恰恰需要小翠在身边。于是说：“我这边还需小翠伺候，你且回去在我们府邸挑两个腿脚勤快的丫头给陈夫人送去，帮陈夫人的忙就是了啊。”

“公子，这怎么使得呢。”喜宝着急了。

“这有什么使不得？”陈秋娘瞪了他一眼。说实话，她很不想喜宝有一丝一毫地牵连到他的事情里来。

“小翠毕竟是陈掌柜家的人。公子。再说了，我挑选了人来服侍你的。”喜宝站在廊檐下倒是与陈秋娘针锋相对，然后还没等陈秋娘说什么，就对那两人招招手，说，“你们两个过来。”

那两个小厮走了过来，对陈秋娘一拜，那瘦瘦高高小厮略鞠躬，先开口说：“小的叫开阳，是府邸里的护院。特来保护公子。”

“小的摇光，也是府邸里的护院，也是来保护公子的。”那矮小一些的亦拱手介绍自己。声音清脆，眼眸清明。

陈秋娘先前只是扫了一眼，这会儿仔细看，却看出这摇光是个女子。而那开阳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子。当然，她之前就知道这两人绝对不是陈府的人，亦不是新宅这边的人。她对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这点是个秘密，除了她自己，没人知道。

“开阳。摇光。可是北斗星的那个开阳，摇光？”陈秋娘朗声问。

她方才听到这俩名字是。是很诧异，她可从没听说过谁家小厮敢取这么大的名字。这取名从古至今都是很有讲究的。太大的名字。如果八字托不起来，就是灾祸。因此，很多人的小名都是阿猫阿狗，命贱好养活。到了要上学堂、入族谱，或者担任大事了，会让德高望重的先生取名。而这种名决计不会是开阳、摇光这种高高在上到无法企及的名字。再者，即便是有知识的文人也不会在给小厮取名上犯这种二。

“回禀公子，正是北斗星的开阳与摇光。”两人齐声回答，这举手投足一般无二，倒是训练有素的样子。

这般举止有度，礼仪有加，也决计不是小户人家所训练出来的。看喜宝的样子好像还很信任他们。可是喜宝到底凭什么这么信任这俩陌生人呢？陈秋娘也不好直接询问喜宝。

“哦？难道还有兄弟姐妹叫天璇，天玑，玉衡，天枢，天权？”陈秋娘面上打趣，脑子里却是。

两个小厮没回答是，也没回答不是，只是笑着说：“从前听说公子博学，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了。”

“这种东西，算得什么博学了。既然喜宝让你们来伺候，看样子也是聪敏的，那就留下吧。”陈秋娘笑着留下了这两人。第一，她现在来这里就是做戏的，做戏钓出朱文康，利用朱文康来放第一幕烟雾弹，来的各路人马越多越好；第二，喜宝这人做事谨慎，但对这两人像是很信任，想必是有他的道理的；第三，即便这两人有问题，那也无所谓，反正演戏的人总是需要看戏的。

“是啊，公子，有他们俩在这里伺候，想必是够了。又何必麻烦小翠呢。陈夫人那边还等着我带回小翠去。”喜宝马上又提出要带走小翠。

“公子，不要，不要赶我走。”小翠听闻，立刻就跪了下来。

陈秋娘扶起她来，便呵斥喜宝，说：“滚回去，你太没大没小了。”

“公子。”喜宝喊了一声。

“别废话，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若是朱府有要出殡什么的，记得前来通知我就是。”陈秋娘一挥手，转身就往屋里去，也没管喜宝。

当日，晚饭之后，寺庙方面怕陈秋娘又大晚上地晃荡到大殿门口去跪着，那既不合时宜，也不合规矩，是会破坏佛门规矩的。所以，先前的高僧以及主持都相继来找她，一系列佛语丢过来劝解什么人鬼殊途，委婉地让这个金主消停一下，而且主持还承诺说明日是好日子专门为朱文康诵经。

陈秋娘十分有礼貌地谢过高僧及主持。高僧离开一会儿，又十分担心，遂洗了个澡又来陈秋娘屋里。说与陈秋娘下棋。

“大师，我可能要拂你的意了，我不会下棋。”陈秋娘笑着说。

高僧那眼神明显就是“我读书少。你别骗我，你堂堂云来饭店二当家。运筹帷幄在胸中，不会下围棋，你骗谁呢”，但好歹是高僧，所以，他神情很平静，说：“那贫僧与公子谈谈佛法，主持说你颇有法缘。”

看来这高僧是誓死要感化她了。看着她了。陈秋娘也没办法，便与这和尚相对而坐，吩咐小翠拿了包袱来，亲自为他泡了豪门盛宴才有的茶叶。

高僧同学明明喝得很爽，但就是要装得波澜不惊的模样在陈秋娘对面坐着。又因为两人要谈高深的佛法，其余人都被屏退到门外去了。

一壶茶，几块精致的干粮点心是陈文正托喜宝送来的。高僧与陈秋娘相对而坐，两人各自装逼，一起探讨了人生、轮回。后来，陈秋娘就认真地询问灵魂附身的问题。询问佛家典籍可有此类记载。高僧熟读佛家典籍，没否定，却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说得全是乱七八糟的废话。

之后，陈秋娘又把“烂柯人”的典故丢了出来，问：“大师既说万物平衡，那其间时间与青春又去了何处？”

“一切都是虚幻，如幻如电，如泡影。阿弥陀佛。”高僧来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暗骂：秃驴都是装逼分子，这好好讨论一下穿越问题，就净整这些没用的。看来还是自己去借阅一下佛寺典籍，自己阅读才是上策。跟这个所谓高僧讨论。只能越来越不着调。

然后，一壶茶喝淡了。茶点也吃光了，月上中天。陈秋娘便起身说：“夜已深了，今日便不讨论了。”

这明显是逐客令啊。高僧却像是听不出来，说了一句：“还有一种方法可以讨论施主方才提出的问题，施主可否一试？”

陈秋娘一听，以为这高僧有什么心见解，她便立刻说：“好。”

高僧同学立马就吩咐屋外站的小沙弥进来摆棋。陈秋娘立刻问：“大师这是要下围棋？”

“贫僧想教会施主，施主便可从中领悟佛法了。”高僧开始胡扯。

自此，陈秋娘终于相信这个装逼的高僧是被主持派来看着陈秋娘，不让她今晚再出去吓人的。她连忙一摆手，说：“大师，殊途同归，你们善于用围棋来演绎人生，在下却自有了悟人生的方式。要不，大师今日就见识一下在下了悟人生的方式？”

高僧一听，笑道：“主持说了施主慧根极深，施主既乐意，贫僧求之不得。”

“好的。”陈秋娘笑着爬起来，将自己带的包袱打开，拿出了一捆竹片，对开阳、摇光说：“你们两人也一并过来，这要众人一起修炼的。”

“是，公子。”开阳、摇光立刻就走过来。

小翠则有些着急喊：“公子，那我呢？”

“你昨夜下半夜就没睡，今白日里也没有好好休息。如今就去休息吧，这个修炼只需四人，明日里，大师忙别的事，闲下来时，我就教你。”陈秋娘安慰小崔一番，小翠不太甘心地去里屋打了地铺躺下了。

“公子这是什么秘籍呢？”摇光像个好奇宝宝。

“好东西啊。”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将竹片摊开了。那竹片共一百零八片，颜色、大小、光滑程度都与一般无二，这是她在竹溪山时，请山上的高手做来玩的，本来，她还在想在竹溪山百无聊赖的日子里，把全寨子都发动起来玩的，但没想到张赐那么快就打来把她救走了。

“啊！这个！”摇光很兴奋地叫了起来。

“你见过？”陈秋娘心里一紧，暗想：这是不是意味着会有逮住一个穿越者的机会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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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此起彼伏

开阳和摇光都点头，说：“见过。”

“哪里见过？”陈秋娘立刻询问，心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

“好几年前，我们陪同罗老夫人去成都府，在罗大公子府邸见过啊。当时，也是四个人围桌而玩。罗大公子说这叫打马吊。”摇光嘴快，脆生生地回答了。

陈秋娘一听，心下又有些失望了。打马吊可就算不得穿越者才能带来的了，打马吊在宋以前的贵族中就十分流行。

“跟我这个一模一样？”陈秋娘指了指她拿出的那一副竹制的小麻将。她这可是现代四川特有的玩法，只有筒条万，一共一八零八张。缺一门才可以说胡牌的话。

摇光与开阳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摇摇头，说：“不一样，他们玩的那个马吊，牌比这个多，而且还有花色呢。”

“这，这是马吊。阿弥陀佛，出家人四大皆空，怎可参与赌博。”高僧一听这是打马吊，立刻就要站起身拒绝。

“大师，这不是马吊，这叫麻将。再说了，既然四大皆空，又怎么在意这是不是赌博呢？围棋难道就不是赌博了么？只是参与的人多或者少而已罢了，殊途同归，一样是参禅啊。”陈秋娘十分严肃地说。

“就是，就是，即便是马吊那跟围棋一样，只是规则不同罢了。既然大师四大皆空，能用围棋参禅，那马吊也肯定是可以的。”摇光立刻附和，声音脆生生的。

陈秋娘瞧了摇光一眼，那家伙眨巴了一下眼睛，做了一个鬼脸，一脸得意，瞧着陈秋娘问：“公子。你是这个意思吧？”

“看来摇光也是慧根颇深呢。”陈秋娘笑着说。

“嗨，小的慧根是很深。小的跟开阳哥哥都是八字偏弱，从小就要与佛道结缘的。因此早就是半个修道之人了。”摇光笑了笑，随即看着开阳说。“要不然，我们的名字为何叫得这么奇怪呢。”

“这是你师父给你取的？”陈秋娘将麻将数了数，又拿出两个牛骨头做的骰子来往桌上一扔。她之前做了这副麻将，之后就一直忙着云来饭店的开业的事，还没使用过呢。今日就算拿到这里来打发时间，恶心高僧了。

“是啊。说是北斗星里星星的名字呢。”摇光回答，开阳倒是坐在一旁只是点头，整个人显得十分安静。

“这。这使不得，使不得，这就是赌博。”那高僧一看骰子都扔出来了，慌忙站起身来推辞，还一劲儿地来了几句“阿弥陀佛”。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大师，这种东西在赌坊，那就是赌博。在佛门之地，就是参禅的用具。再说了，佛祖眼中。万事万物都是一样的，万物不同，只是人心不干净罢了。大师不必惊慌。这麻将内里大有乾坤。”

“阿弥陀佛。”高僧继续装逼，似乎打了麻将就是多罪过似的。

摇光心直口快，也是看不下去，便撇撇嘴，说：“大师，你太拘泥于形式了。说句不敬的话，你的佛法可配不上你这件袈裟，这个称谓呢。”

高僧一听，也有些坐不住了。一直说不能惹怒了佛祖什么的。

陈秋娘听得烦了，就将那骰子往桌子上一扔。有些生气地说：“我满心欢喜，原以为大师真心不嫌弃在下。要与在下讨论佛法。却没想到大师却只是表面一说罢了。”

“施主，出家人不打诳语的。”高僧立刻解释。

陈秋娘嘟着嘴，抬眸瞧着他，说：“那下围棋也有输赢，若是压上身家性命，也是赌博；这打麻将，即便丢了骰子，却不曾有身家性命、财物来往，那即便是输赢，却也不是赌博了。大师怎么的就看不起这打麻将了？”

高僧一时语塞，那摇光却是站起来，将高僧拉到桌边坐下，说：“大师，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这佛法也是一样的道理，要多听，多看，多试，多悟，才能真正领悟，成一代宗师啊。”

这摇光果然不是等闲之辈，这番话，哪里是一个小厮可能说出来的？陈秋娘不由得抬眸去看摇光。只见这做小厮打扮的女子唇红齿白，那脸庞如半透明的玉，在烛火映照之下，有一种说不出的妩媚，但那唇边小小的酒窝又将这种妩媚冲淡了，化作一种狡黠的灵动。这摇光还真是个美人，不过不知道是哪一家的。

陈秋娘在这片刻的思索里，高僧已经被摇光拉入座。摇光也入了座，笑嘻嘻地说：“公子，教教我们吧。”

“好。”陈秋娘笑着说，随后就讲了一下简单的四川麻将规则，什么清一色、带幺、杠上花、刮风下雨......，那高僧、摇光、开阳都是极其聪敏的人，打了七八把，规则什么的就弄懂了。

“公子，要不，我们也弄点筹码来算一算？”打着打着，摇光就提出了这个建议。

“不行。”高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就有点炸毛了，说，“拿了筹码，那就是赌博。”

摇光撇撇嘴，说：“大师总是这么拘泥于形式。”

高僧不说话，陈秋娘也没说话，开阳则是闷葫芦，摇光也没了趣。四人自顾自地打麻将，你来我往。最终打了一圈之后，摇光忍不住问：“公子，说实话，你这个马吊的规则还很好玩，不过，从前都没见过有人玩。是你自己想的么？”

“不是。”陈秋娘原本想说“是”，但她想这东西在这时空很可能没有，是她将这个规则带进来的，那么，就让这麻将规则成为宝藏线索的第一张迷魂牌吧。

“呀，那是谁呢？这规则真是无懈可击呢。”摇光还是话多。

“这是我亲爹娘遗弃我的时候，丢在我包被里的一张丝绢上的。我奶奶与养父母都不怎么识字，就收了起来。后来我上了学，拿来看了，就琢磨出了这个东西。”陈秋娘编了这么个故事，至于有没有丝绢这回事。那就看对方细致不细致了。如果对方等不及了，要将她抓回汴京，那时。就走一步算一步了。反正，她也不是没打算过这件事。

“呀。那这就是你亲爹娘发明的了。”摇光笑嘻嘻地说。

陈秋娘“哦”了一声，说：“算是吧。”手里一张九筒打了出去，开阳不声不响胡了一把带幺。摇光便推说要出恭，高僧则是站起身来说要去巡夜了，开阳起身剪灯花。一时之间，一桌麻将搭子散了。

陈秋娘伸了伸懒腰，独自倚在窗边看屋外月色，暗暗分析：这摇光到底是敌是友呢？难道这开阳摇光其实是汴京那位派来的？而喜宝不是信任他们。而是逼不得已。难道家里出事了？

她一想到家里，顿时觉得浑身发凉。一直以来，她都希望陈秋生他们能远离这些是非。悲剧的命运只应该属于她一个人。可是，她想他们远离，就真的可以远离了么？

她一直怕自己成为张赐的软肋，成为对方威胁张赐的棋子；可转念一想：自己的家人，包括还在汴京皇宫里的那位亲生母亲，难道不也是自己的软肋，成为对方威胁自己的棋子么？

那么，自己这么久以来做的这一切都是小聪明。都是沙滩上的堡垒，水一冲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恍然明白过来，随即就觉得十分沮丧。

“公子。夜已深了，不要参禅了，早些睡吧，明天还要听佛法呢。”小翠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叫她睡觉。

她转过身看着哈欠连天的小翠，说：“小翠，我想回家。”

她带着哭腔的一句话顿时把小翠的睡意都吓没了。她不由得睁大眼一看，慌忙问：“谁，谁，谁欺负公子了？公子。公子，你没事吧？你们。你们谁欺负公子了？”

“我们没有啊，一直都在打麻将。”开阳剪好了灯花。有些诧异地问。

“肯定是你们伺候不周到。”小翠站到了陈秋娘身边，像是哄小孩子似的，说，“公子，公子，想家的话，明天我们就回去。咱们对朱公子做得已经够多了。若是他泉下有知，肯定会感激你的。”

“嗯，小翠，我就是想回家。”陈秋娘还是觉得脆弱，她也顾不得这小翠是谁的人，只是这么说着。

那摇光正好上厕所回来，听到陈秋娘幽幽哭泣，也是吓了一跳，问：“公子这是怎了？”

“公子想回家。”小翠回答。

“哦？喜管家不是说还要五天么？说要住满七天的。”摇光回答。

陈秋娘沮丧得很，只说：“你们睡下吧，我也去睡了。”然后，她就去屋里躺下了。小翠则是担心得不得了，连忙进来站在窗边低声说：“公子，你是想到什么不好的事了么？”

陈秋娘抱着被子翻了身，不理会小翠。小翠则又说：“公子，不要害怕，不要被自己打倒。你不是一个人。”

“你什么意思？”陈秋娘被这一句话弄得炸毛了，瞬间就翻身而起，冷眸如刀，沉声问道。

小翠被吓了一跳，连忙抚着胸口，低声说：“公子，你吓死婢子了。婢子那句话就是说‘公子不是一个人，公子还有陈公子、盼清、小青、喜宝，甚至还有很多好朋友。有什么事，大家肯定会帮你的。’婢子刚刚是看公子好像很绝望的样子，才说了这种话的。从前，公子总是教导我们做下人，说人生中会遇见很多困难，但不能算了一下自己的能力办不到就绝望了，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周围还有多少人可以帮人，有时候甚至老天爷也会帮你。婢子一直记得公子这句话，遇见像是解不开的困境的时候，都坚持着，努力着，不放弃的。”

小翠压低声音慢吞吞地说。陈秋娘匕首在袖间紧紧握着，听着小翠的话，已然明白小翠此刻似乎并没有想要掩饰身份的意思。否则一个在陈文正家那样的家庭里长大的家生婢子怎么可能有什么解不开的困境，而且家生婢子又怎么不知道蜀中的天气情况呢。

小翠说完，便垂眸站在床前，举止十分恭敬。陈秋娘维持着坐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小翠才说：“我家公子让婢子来伺候公子，让婢子竭力保护公子。若公子有什么危难。婢子自当粉身碎骨保护的。”

这句话乍一听，似乎合情合理。但陈秋娘一听就听出端倪来，陈文正在陈府里。鲜少与下人交流。他的贴身丫鬟，只有小青与思琪两个。然后与他走得近的只有一个盼清。他对于别的下人不熟悉，也不信任，即便是他让小翠来伺候她，又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呢。那么，小翠说的公子就是另有其人。

她首先想到的是张赐。不过，她可没有要上前询问的意思。因为形势太复杂，难保没有人冒充张赐。所以，她只是叹息一声。说：“谢谢，小翠。”

小翠高兴地笑了，说：“公子不胡思乱想，就好生歇着，若是明日还想回去，婢子就是着手准备。”

陈秋娘点点头，然后拉了被子睡下了。

她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中天，等醒来时，主持为朱文康专门做的法会已经趋近于结束。她身子不适，也就没有参加。

小翠伺候她梳洗。问她还要不要回，陈秋娘则说还有五天的法会，等结束了之后才回去。

是的。她不能半途而颓废，即便是沙滩上的堡垒，也要建得漂亮，在大的浪头来临之前，非得要以此为饵，来进行破局。

当天下午，她以日常用品不够为由，让开阳跟随寺庙里车队回**镇去取衣物。本来她还想调走摇光，但各方都该留点人在这里才是。所以，她就让摇光留下。只让开阳出发。

调走了开阳，只剩下摇光与小翠。时夜。高僧依旧来与陈秋娘论佛，却坚决不打麻将。

陈秋娘也不勉强，只让摇光、小翠到屋外伺候。而她则与那高僧在屋内喝茶聊一些没边际的佛语。三更时分，高僧忽然起身，蘸了茶水在桌上写：“秋娘。”

她原本有些困顿，忽见那高僧举动，不由得抬头看他。那高僧露出了一抹笑。而就是那一抹笑让陈秋娘心底先是一凉，随即又是一喜。

这眼前的高僧那一抹笑，她太熟悉了，那是朱文康特有的笑。她心一凉，是看见朱文康还真的活着，心里一喜，是这几日的布局总算没白费。

“你——”她只一个字，然后就捂住了嘴。

朱文康还是那种淫邪的笑，继续在桌上写：“没想到秋娘竟待我如此。”

“你怎么在这里？”她也蘸了茶水在桌上写。

“你来此了，我自是不放心。”他继续写。

“你的脸？”陈秋娘指了指他的脸。

“易容术了，人皮面具。”朱文康很是得意地说。

“那朱府棺材中那个人是你么？”陈秋娘继续写道。

“那是我的替身。那日，秋娘来吊唁，那一字一句，我都是听到了的。想我朱文康这一生，却还能得秋娘这样对待。”朱文康将袈裟撩开，继续在桌上写。

陈秋娘紧紧抿着唇，像是眼泪要掉下来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真是激动得很，没想到老天爷还是站在她这边，还真让她将朱文康给炸出来了。

“别哭。”他写道。

“我以为你去了。”陈秋娘写了一句废话。

朱文康无声而笑，写：若不是管家竭力阻止，我当日就去找你了。但管家说，切不可暴露。

陈秋娘点点头，便继续说：管家是怀疑我了。你也是怀疑我的吧？

她一写完，就咬住唇，很委屈地看着他。

“别哭，别哭。我这是布局，为了把救柴瑜那小子的幕后引出来。说实话，那人救柴瑜，就是想要对付我朱家的。秋娘，布局，没有办法的。”朱文康到底是怜香惜玉的色狼，写字也写得很快。

陈秋娘点点头，尔后又问他：你就不怕我真是布局引你出来的么？

他笑了笑，说：你待我的情谊，我看得清楚。若说那日是假的，但这又到清泉寺来为我诵经。那晚不怕招惹恶鬼，就那么跪在大殿门口。秋娘，我又怎么能怀疑呢。

“谢谢大师。”陈秋娘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合掌“阿弥陀佛”了一声，随即两人又开始在桌上写字。陈秋娘就热点问题询问了朱文康。这位公子哥还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呢。

只不过，他知道的实在有限，说得大多数也是没用的。陈秋娘对他的话进行了梳理，只得出了几条有用的信息。

第一，他只知道做这个局的人是老管家。至于还有没有别人，他就不清楚了。至于他为什么要听老管家的，朱文康面露难色，说什么只有等陈秋娘嫁过去，生下朱家的子嗣之后，才能告知这个朱家的惊天秘密。

第二，他们做局的目的，朱文康说管家说的一方面是为了他的安全，因为近期肯定有人要杀他。而他们是将计就计，做这个局，让敌人放松警惕，从而露出马脚。至于那个在茶楼前杀朱文康的人，还真是柴瑜，并不是他们安排的。当然，朱文康很得意地说他自从天香楼一别之后，就是隐藏起来了，出去活动的都是替身。陈秋娘听到这里，也是一身汗，对方果然老谋深算。

第三，念奴的伤势真的很重，但他们主要目的是要扣留景凉。至于扣留景凉的目的，管家只说景凉是应该扣留的人，否则就很可能是敌人。

陈秋娘听到这里，心里倒是对他们很是同情。景凉那种野心家，你们扣了还真就是大麻烦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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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对局

除此之外，朱文康还说他昨晚来了这寺庙之内，先前高僧出去之后，他就去厢房迷晕了高僧，假扮高僧而来，要与她论佛法，本来想着泡茶下棋，一整个晚上可以相对。但没想到她要打麻将，让他很是被动。

“话说，你那麻将真是祖上传下来的？”朱文康依旧在用手指头蘸茶水写字。

“是啊。听我奶奶说，是我亲爹娘遗弃我时，放在包被里的物件呢。他们也不懂，还是我后来认了字，给青城山的道士看了，道士说这是麻将。”陈秋娘编瞎话。

“那青城山的哪个道士啊？”朱文康继续问。

陈秋娘摇摇头，说：“那时太小，只晓得是去的大殿，是个白胡子的老道士。不过，我若是瞧见他，我就能认出来的。”

朱文康点点头，说：“等这些事过了。我陪你去青城山走走。”

“哪能等这些日子过了呢。我这几日就要去青城县迁祖坟。”陈秋娘继续写道。

朱文康眉头一蹙，有些为难，凑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不能缓一些日子么？我这边还不能贸然出行，说实话我来见你，也是瞒着管家的。”

他故意凑得很近，那热气就专门呼到她的耳垂附近，弄得人很不舒服。陈秋娘想要躲闪，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做戏。

“你堂堂家主，怕一个管家？”陈秋娘低声说，嘴唇就嘟了起来。

朱文康捏了她的脸一下，低声说：“每个大家族都会有每个大家族的秘密，等你嫁过来，我一定把朱府的秘密告诉你。”

“看来这管家也是秘密之一。”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拍开了朱文康的爪子。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来。

朱文康还想上前来，陈秋娘指了指那半掩的窗户，说：“窗户还没关。”

朱文康一看那窗户。神色虽然有些不甘心，却还是到回到位置上坐下。继续蘸水在桌子上写字，说：“你待我如此深情，以后你嫁过来，这朱家上上下下的富贵荣华我便与你分享了。”

“谁晓得你跟谁也这么说了呢。”陈秋娘撒娇似的地低声嘟囔。

“我只跟你一人说过。”朱文康继续在上面写。

“是么？”陈秋娘跟一个人调情什么的，其实也是轻车熟路。只要这不是真的调情，而只是演戏，她就做得很好。这要是真的跟自己心仪的人调情，她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那我对天发誓。若有半句虚妄，还真叫我下了十八层地狱。”朱文康低声说。

陈秋娘眉头一蹙，说：“说这种干什么。谁让你下十八层地狱了。以后可不许说这个了。你看这一次，却是吓得我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了。”

她一边说，一边就掏了手帕抹泪了。朱文康看在眼里，立刻就道歉，低声说：“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以后不会了。”

陈秋娘还是嘤嘤地哭了几声，才说：“你把那高僧迷晕。怕快醒了，你且先回去吧。若是被歹人瞧见，这可就危险了。”

“你不必担心。有人看着那和尚呢。”朱文康十分得意。

陈秋娘这才明白这人果然是带了人手来的，于是装作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随后又说：“切莫可伤了那大师的性命，毕竟是佛门净地，可别造孽了。”

“小娘子放宽心，哥哥自有分寸的。”那朱文康的语调越发淫邪，那目光也是越发的让人不舒服。

陈秋娘心里一咯噔，暗想这人不会这样猖獗，在这佛门净地对她欲行不轨吧。她还正在想。那朱文康一个箭步就跨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就要来抱她。

陈秋娘一闪身，站在一旁。惊惶地问：“你这是做啥？”

朱文康笑着，低声说：“若不是那摇光、开阳来了，昨日我就来好好疼你了。”

靠，真是龌龊到底了。陈秋娘心中鄙夷，面上却是满面怒容，正声说：“我虽乡野女子，却还是有家教的。若无媒妁之言，没有三聘六礼，没有八抬大轿，吹吹打打入了家门，哪能行不轨之事呢。”

“你小点声。”朱文康也有些着急了，看了看门外。那门外守着的自然是摇光与小翠。

咦，看朱文康这模样，那摇光与小翠竟似乎都不是他的人。

“是公子不尊重人。”陈秋娘一脸委屈站着，最终嘟囔。

“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我这人最不喜欢勉强。”朱文康语气颇为扫兴。

陈秋娘很轻易就分辨出此时此刻警报解除，但就怕什么时候，这厮又如同上次天香楼那样，点什么下三滥的催情香。这个人的人品是干得出来这种事的。

虽然不信任这人，但她还是一副很天真很信任的表情，说：“多谢公子。”

朱文康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也没有说什么。然后，到自己的位置上正襟危坐，问：“施主真的不想学棋？即便不为参禅，以后嫁入豪门，也是必备的修养了。”

“大师这话就俗了。”陈秋娘也入戏得快，一边说，一边对着朱文康露出狡黠一笑。

“芸芸众生，何来俗与不俗。每个人都在修行。”朱文康也开始装逼。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请教大师了。”陈秋娘拱手一拜，随即就拿起了棋子。

这一晚，朱文康精神格外好，一直教陈秋娘下围棋到东方发白，直到早课的钟磬声袅袅响起。陈秋娘都快睁不开眼了，朱文康才起身，来了一句：阿弥陀佛，施主悟性极高，等空了再来讨教。

“大师慢走啊。”陈秋娘对朱文康挥了挥手，揉了揉眼睛。

“阿弥陀佛。”朱文康又装逼来了一句。

陈秋娘直接就没有理，只看到摇光简直不顾形象，靠在廊檐下的凳子上睡得呼啦呼，张着嘴还打呼噜，就差没流哈喇子了。倒是一旁的小翠已经醒来了，正睡眼朦胧地说：“公子，婢子这就去打水。”

陈秋娘等在屋子里，小翠打了水来，她洗了个脸，又去斋堂吃了个早饭。早上九点过的模样，开阳与喜宝就来了，拿了一些日用品。

“公子，朱府那边还是停尸在做法事，我去打听过了，还是说要停够四十九天才能出殡。”喜宝向她汇报。

陈秋娘点点头，说：“那迁坟的事你可准备好了？”

“回禀公子，我已找了**镇的金口玉牙刘阴阳来看过了，坟地已经买下来。只等日子一到，就动工修墓穴。”喜宝又说。

“那日子可定好了？我这几日就想要迁坟，怕夜长梦多了。”陈秋娘放下手中的茶杯。

喜宝也没有惊讶，只是说：“我也跟刘阴阳说了东主很急，刘阴阳说这还是雨季，修坟大忌。一般来说，迁坟什么的，都得入冬，再不济也得是入秋。”

“那日子太长了，夜长梦多的。”陈秋娘叹息一声，她倒真是有点着急了。本来是以迁坟为掩饰，去拿到青城县祖坟里的信物，可如今这迁坟还得好几个月，这事多拖一天，那些信物就可能落入敌手。虽然她目前并不确定那信物是不是跟宝藏有关，但这东西在自己手上总是会更多一些胜算的。

“公子，这事不着急呢。迁祖坟这事关系着家族的福祉呢。”摇光进言。

陈秋娘说：“也只好这样了，这件事就交给喜宝去办吧。”

“公子，我一定竭心尽力。”喜宝抱拳。

陈秋娘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说：“喜宝记得帮我准备准备，等我从这边回去，就去青城县一趟。虽然现在不能迁坟，但曾祖父的忌日快到了，我总得去拜祭一下的。”

“公子放心，我回去就着手办这事。”喜宝说。随即又叮嘱开阳、摇光，说这寺庙里人多口杂，来往的生人也多，千万要保护好公子。

“喜管家放心了。”摇光笑嘻嘻地说。

喜宝便是瞧了她一眼，就转身离开了。陈秋娘这会儿打了个哈欠，对众人说：“我昨晚学了一宿的围棋，我去睡一会儿，任何人来都不许打扰。还有，任何人送什么东西来，都不要收。”

“公子放心。有我们在，定然保你平安。”摇光拍着胸脯打包票。

陈秋娘撇了撇嘴，叹息一声说：“摇光，你还是恢复女儿身吧。你装男子，是很英俊，但那举止就没学像。男人拍胸脯这样拍的。”陈秋娘说着就示范了一下，摇光脸一下就红了，小翠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不苟言笑的开阳倒是在一旁捂嘴笑。

陈秋娘不再理会他们，径直回了房间躺下。一宿未眠，现在日光甚好，她昏昏欲睡，躺在床上，却又睡得不深，总是想起朱文康说要陪同她去青城县迁坟的事。

她一直在想朱文康死了是一个局，这会儿朱文康这样出现在她面前，说不定又是另一个局。

唉，也许是自己把敌人想得太强大了。其实他们根本没有这么厉害的。陈秋娘想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什么都不要想，扯开胆子睡一觉再说。(未完待续)

ps：这两天宝宝睡得不是很安稳。所以，一直陪着，更新就不是很多了。各位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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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开阳

陈秋娘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人家和尚们已经下晚课了。摇光与小翠为她留了饭，又在寺庙斋堂那里求了个小火炉，专门给她开小灶。

吃食虽都是素食，摇光的手艺却是真不错。陈秋娘洗漱完毕，吃饭的时候，询问了一下她睡觉时可有什么动静。

“那靖远大师来过，说你为了朱公子心神不宁，特意给你送安神香来。”摇光一边布菜一边说。

“熏香？在何处？”陈秋娘一听，一下子想到上次在天香楼，吓了一跳，立刻询问。

小翠说：“公子睡前吩咐过不收任何东西，我们便是挡回去了。靖远大师说，等你醒了他再送来。”

陈秋娘松了一口气，随即说：“我最近可不喜闻什么熏香，只觉得头晕得很。”

“不想要，拒绝便是。公子又何必对此有什么苦恼呢。”摇光继续说。

“你倒是很豁达开朗。”陈秋娘笑了。

摇光笑嘻嘻地说：“婢子从前的主人教导过，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想要就是不想要。宁愿让别人郁闷，也不要让自己郁卒。”

“你从前的主人——”陈秋娘斜睨了她一眼。

那摇光眼波清明，一脸笑意像是根本不想瞒着她似的。

“性情倒是快意恩仇。”陈秋娘浮光掠影地来了一句。

摇光只是笑，那开阳却像是放在一旁的木偶，也没个喜怒哀乐。陈秋娘也就埋头吃饭，不与旁人继续说话。

吃完晚饭不久，朱文康就来了，提着香炉说给陈秋娘安神用。陈秋娘拜谢，随即就说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要招待他了。

朱文康一愣。神情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她便低声安抚：“你且先回去，人多口杂的。这边有些异常呢。”

那朱文康点了点头，说：“施主既然有事。贫僧就不打扰了。”

待朱文康走了，陈秋娘就让小翠把香炉送到大殿去。摇光则是上前一步跪拜，说：“公子，婢子与开阳是陆公子的暗卫。这回是奉了张二公子的命令来保护你的。”

“哪个张二公子？我可不认识什么张二公子。”陈秋娘立刻回答。这两人到底是不是张赐的亲信，谁又知道呢。她可不能贸然承认。

摇光一笑，说：“陆公子早说了我们表明身份，你会有这样的反应。”

“陆公子又是谁？”陈秋娘装了一脸不懂的样子。

摇光看了看开阳，说：“看来公子说得没错。陈姑娘果然不会承认的。”

“陈姑娘，我们兄妹是陆公子的贴身暗卫，你信不信都没关系。我们只是来保护你的。说实话，你一个人来这里，太任性了。”开阳说。

陈秋娘很认真地看了看他，心里倒是有些警觉。她初见开阳时，只觉得这小厮英俊白皙，不苟言笑，话语不多。这会儿再看，依旧是英俊白皙。但那神情似乎有了更多的变化，而且这话似乎太多了点吧。

开阳被陈秋娘看得有些不自在，便是低了头。陈秋娘又看了看那窗格子。暗想：这些人都太大意了，都不知道我过目不忘，这开阳之前明明比现在高的，看来这一来一回却是已经换了人。如今这个开阳是谁，这摇光可知道这开阳换了人？

陈秋娘只觉得情况越来越复杂了，简直头疼。她扶着额头，说：“我去睡了，摇光和小翠昨晚累了，就休息吧。今夜让开阳值守。”

摇光没有意见。小翠似乎很不乐意。陈秋娘挥挥手，说：“昨晚你也没睡好。你跟摇光就在这外间休息。”

陈秋娘说罢。就进屋躺下，对那开阳说：“你睡那屏风后的地铺吧。柜子里有薄被，自己拿。”

“是。”开阳回答，自行去拿薄被。

陈秋娘放了蚊帐，拉了被子盖上，手中却拿着匕首，正准备慢慢调整呼吸，却陡然发现开阳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了她的帷幕前。

她吓了一跳，但不懂声色，想看看这人要做啥。悠悠的烛火里，他像是在自己的脸上摸了一阵，过了一会儿，他停了手，轻轻挑开帷幕，低声喊：“云儿。”

那声音俨然是张赐。陈秋娘一警觉，但却没有立刻相认，只是一下子坐起来，问：“你是谁？”

“云儿，不要紧张，是我呢，你的佑祺哥哥。”他低声说。

陈秋娘这会儿才相信他真的是张赐了。因为他说的都是彼此的专属称谓，是他们在山顶的约定。她心里一阵儿激动，便是压低声音，责怪地说：“你怎么来了？我不是让你按兵不动么？”

“我是担心你。”他说。

陈秋娘觉得心里一阵阵的温暖，随即便说：“那也不要乱来啊。万一被对方抓住辫子呢？”

“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的。”张赐说。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你越来越任性了。”

“我这一生，能得几次任性也是好的。不然，怕直到死，人生都是空的。”张赐在床边坐下来，还是开阳的小厮装束，那脸上的面皮却已揭去，赫然是张赐的模样了。

陈秋娘听到他这话，也是无言语对，只觉得心疼，便也顾不得再去计较什么，心里也知道彼此之间能聚在一起的日子不多，要抓紧时间交流想法、交换信息。

“好了，来就来了，我们不说别的。你且说说，那开阳、摇光可真的是陆宸的人？”陈秋娘斜倚在床边，低声询问。

张赐嘟了嘴，不高兴地说：“你都不问我想不想你，却是问这话。”

陈秋娘扶额，说：“你就喜欢拿我开玩笑。你是名门的公子，我是个乡野小丫头。”

“我想打你一顿。到如今，你还要说这些？”张赐不悦。

“那你就好意思对我说那种话？我才十一岁呢，按照我奶奶先前的算法，我才九岁。我还是个孩子。”陈秋娘强调一遍。

张赐“哈。哈，哈”地压抑着笑，然后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说：“你好意思说这话么？”

“我怎么不好意思了？”陈秋娘仰头说话。却发现近在咫尺的他，那一双眼在朦胧的烛火之中那样明亮。她心一动。随即就往后挪了挪，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你看你哪一点像个孩子？”张赐说，随后是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打量着她，说，“算计人别谁都厉害，时不时就挖坑给人跳；做起事情来滴水不漏，还心狠手辣的。这些作风哪里像孩子了？”

“你这是贬低我。”陈秋娘撇嘴。心里知道他不是那意思，却就是忍不住跟他撒娇。

张赐伸手轻轻扯了扯她的长发，说：“是夸你呢。我从一开始就没把你当孩子看。”

“是为你的恋童癖找借口。”陈秋娘小声说。

“你说啥来着？”张赐凑到她面前问。

“我啥也没说。”陈秋娘嘿嘿笑。

“其实吧，身体发育还是毕竟像孩子的，跟汴京那些，嗯，没法比。”张赐往后退了一步，仔仔细细打量了一下。

陈秋娘顿觉得一阵寒，一下子裹住被子，说：“是跟天香楼的那些没法比吧。”

“哦。我没去过天香楼啊。”他耸耸肩，随即说，“那是赵匡胤放在**镇的秘密据点。我才不去呢。”

陈秋娘本来还要就这小孩子事件多嘴几句的，一听到他直接就将天香楼的秘密暴了出来，不由得打住了原来的话题，惊讶地说：“原来还真是这样。”

“你也早知道了？”张赐这倒是十分惊讶。

陈秋娘摇头，说：“我上次与陈文正谈话，分析眼前形势，就说到过这件事。陈文正当时认为朱府是明面上的。而朝廷要对付张家这样的大家族，肯定还有暗地里的招数。他说这**镇能担当得起这个暗棋任务怕是不多。他就列举了七八家出来。我当时就觉得天香楼更可疑。”

张赐呀然一惊，说：“没想到这陈文正竟然这样精明。”

“陈文正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只适用于治世，而不适合辅助破军之星。”陈秋娘说。

张赐笑了笑。说：“我命数可不是破军。”

“那你命数是啥？”陈秋娘好奇地问。心中却是想：不是破军，难不成还是紫微。

“现在不告诉你。等有朝一日。需合名帖时，我亲自写给你。”张赐低声说。

陈秋娘知道他指的合名帖自然是三聘六礼谈婚论嫁时，心里此起彼伏，伤感得想哭。周遭危机四伏，未来的美好憧憬会让每分每秒都美得泪水掉下来。

“要是不合，又如何了。”她嘟囔着低头，眼泪无声滴落。

“我的命数跟你肯定合。你母亲已把你真正的生辰八字写给了我。我都算过了。”张赐嘿嘿笑。

“这不公平。”陈秋娘抗议。

他却是笑了，伸手拍拍她的脑袋，说：“我真正的生辰八字，命数是紫微星。那一年，我母亲亲自写给我的。那时，我生下来就是紫微星的命数，在张府里，这个命数是要一辈子被打压，甚至可能被处死的。所以，我父亲为我的生辰八字造了假。后来，我见到我母亲，她才偷偷告诉了我。”

“命数为紫微星，竟然可能被处死。为的就是守护祖训么？”陈秋娘心里一凉，暗想这九大家族制定祖训的那个祖上不过是个穿越者，或者是历史的严谨守护者，对于火器等先进科技的出现已没有能力销毁，便留下这么一个恶劣的祖训来让后人生不如死。

张赐点点头，随即又笑了笑，说：“紫微星是帝星。若落入破军、贪狼、七杀什么的，命数上就难说了。”

“所以若是紫微星。不光是敌人，就是你的家族也会怕的，对吧？”陈秋娘询问。

“跟祖训相左的东西都会被毁灭的。”张赐无奈地笑笑。

陈秋娘只觉得悲凉，一个家族已经忘记了最初出发的意义，单纯地为了那所谓的祖训畸形地运作一切。而为了活命，张赐的父母选择了隐瞒他的身世。后来，为了他能更好地躲避危险，不成为他的负累，他们选择了死亡。

“这个祖训已经不合理了。”陈秋娘一激动就说了。

“云儿，你不该说这句话。”张赐陡然不悦。

陈秋娘吃了一惊，不明白他为何变化这么快，便只愣在原地瞧着他。

“我是一族之长，我的职责是维护祖训。”他叹息一声。

这一声叹息，陈秋娘陡然就明白他的难处。他是族长，他必须要从大局来考虑，如何让九大家族一直看起来都处于掌控的地位，而不是只图一时的快意恩仇，打破祖训，去做一些不合时宜的事，让家族遭到破坏，从而衰落败亡。所以，不管他过得多憋屈，不过他多么不愿意，他都必须要这样做。

陈秋娘只觉得心里全是细细密密的疼痛。她慢慢靠过去，伏在他的臂弯里，轻声说：“好了，我们不说这些了。”

他温暖的手掌就垂落下来在她的右边脸颊上轻轻摩挲，柔声回答：“嗯，听你的。”

陈秋娘却就是伏在他怀里，像是伏在父亲怀里撒娇的小小女孩玩累了，在父亲臂弯里休憩。她就那么伏着，一动不动。许久之后，张赐像是手臂有些麻了，略略动了动，她才坐起身来，说：“那日，我想了事。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若要彻底摆脱命运的羁绊。只有两条路。”

“我知道。”张赐立刻就说。

陈秋娘知道张赐指的是两条路，一条是造反，一条是死路。她立刻摇摇头，说：“你不知道。”

“哦？云儿还有更好的办法么？”张赐笑了笑，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陈秋娘也不理会他，毕竟他没有亲历穿越，自然想不到穿越这种可能。她开始为张赐分析：“这下下策就是造反，把这江山夺了。把火器发扬光大，毕竟怀璧其罪，只因为那怀中璧值钱，要是这东西不值钱了，大家都有了，谁还理你啊。这样你我的悲剧命运就可以彻底摆脱。但是，造反这种事代价很大，是会牵扯到九大家族，甚至更多人的命运，而且最终不一定就是我们获胜。战争有太多的偶然因素，有时候，还真的不得不感叹有命运这回事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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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上上策

陈秋娘斟酌了再三，决定冒险与张赐说一说自己的见解。她首先说了下下策，也是大多数知道张赐命运的人所认同的最有效的一种方式：造反。

她一口气说完了这种方式的利弊，以及在这种方式很可能占尽优势也会输给命运，比如历史上有名的西楚霸王项羽。

张赐很认真地听她说完，才点了点头，说：“诚如你所言，这是下下策。若是一旦成功，确实会解脱了九大家族，但同时，九大家族的优势也就不存在了。那么，九大家族引以为骄傲的东西也就崩塌了。九大家族也不是九大家族了。你明白么？”

陈秋娘一顿，仔细去看张赐的脸，借着隐隐的烛火，她看到他脸上的无奈。她才陡然明白张赐的意思。这火器以及一系列的先进科技是九大家族的祸端，却也是九大家族的凭恃。对于九大家族来说，荣耀、财富、权势、地位都来自于先祖留下的这些东西；对于九大家族的普通大众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悲剧可言。

所谓的悲剧命运只是那些被选出来作为族长继承人的天资聪颖的孩子以及后来成为族长的那个人。

“为了他们的利益，牺牲你的幸福，甚至生命。”陈秋娘讽刺地说。

“一个家族的传承，必定会有这种牺牲的，云儿，这就是命运。”张赐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很是无奈地说。

陈秋娘听他这么说，想到个中原委，心里只觉得很不舒服。那不舒服里有对张赐的心疼，有对九大家族的不满，还有对命运的无奈。

“其实，九大家族很多人是不想造反的。对吧。”陈秋娘叹息一声，把这个既定事实说了出来。

“手握着顶级的武器，掌控着历史的走向。做无冕之王，享尽荣华富贵。谁还会傻得去做那天下之主。让天下觊觎？”张赐轻笑，那笑声很轻，但却更让人觉得悲凉。

陈秋娘之抿了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张赐却在自顾自地说：“景凉他根本就没看明白，他以为是祖训的问题。其实哪里是祖训的问题。”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陈秋娘说了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从前她只道张赐是要守着祖训，所以坚决反对景凉，而今看来，即便他想要造反。也得不到家族的支持。对于他来说，若要造反，其实就失去了家族的庇佑，会比不造反死得更快。

原来，他的命运比她想象中还悲剧。

陈秋娘忽然觉得那九大家族就是严丝合缝的巨大机器，华美精准，却对有损于家族利益的人冷酷无情，毫不手软。

“所以，听到你说这只是下下策，我很高兴。我的云儿不是那么糊涂的人。”张赐低声说，也许是觉察到她情绪的低落，他便温柔地笑起来。低头凑近她。

他凑得那样近，陈秋娘赶忙往后退了退，好在他并没有登徒子一样得寸进尺，只阴谋得逞一般地嘿嘿笑，笑得跟一头傻熊似的。

他笑得越温暖，陈秋娘想到他的命运就越觉得心酸。她抱了被子瞧着他。他笑了一阵，就问：“云儿，那上上策呢？”

原本，她之前开口说这个话题时。还有些犹豫要不要对张赐说起穿越这个奇思妙想。因为她毕竟是穿越过来的，怕有些东西没说好。就让张赐怀疑了。但此时此刻更加了解张赐的苦逼命运之后，她便下定决心跟张赐说清楚。一起谋划将来了。

“造反自然是下下策，当然，还有中策与上上策。不知佑祺哥哥可要听听？”陈秋娘卖关子。

“听，都听。云儿说的都听。”他一边说，一边毫不避讳地躺倒在她的床上，双手枕在脑后，嘟囔一句，“这几天跑来跑去的，累死我了。”

“喂，喂，佛么净地，你下去。”陈秋娘看他这么理所当然地躺过来，立刻伸出脚要将他踢下床。

“佛在心中。你内心龌龊了，佛祖不会原谅你的。”张赐一侧身瞧着她，煞有介事地说。

陈秋娘被说中心事，立刻哼了一声，才说：“这中策嘛，就是来个金蝉脱壳。设计个局面，把这一身的壳脱了，让大家都认为我们不在这个世间了。我们去过平凡的生活，哪怕就是找个山间，养鸡养鹅，放马牧羊，种田耕地，打猎织布。”

“是个不错的计策。设计个局来制造死亡，对于你我似乎都不是难事。”张赐略略点头，随即狡黠一笑，说，“这既然是中策，那弊端呢？”

“弊端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像你我这么拉风璀璨的人物，有时候想掩饰锋芒是很困难的一件事。”陈秋娘感叹一句。

张赐抿唇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陈秋娘却是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真的呢。你我的命运摆在这里，或者有人掘地三尺都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呢。”

“如果想做得没有一丝痕迹，确实困难，但把一些事解决了，或者可以。不过，汴京那位疑心很重，即便事该解决的解决了，还会想着掘地三尺的。”张赐分析，然后笑着说，“小娘子，那来说说你的上上策吧。我可是越来越期待了。”

临到要与张赐说这上上策了，陈秋娘张着嘴不知道如何说起。张赐看她面露难色，便关切地问：“有什么难言之隐？”

也是临到了这会儿要与他商量了，她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下下策、中策都是可实际操作，而且无论结果好坏，都是百分百能出结果的，因为这两个对策是实实在在的。可唯有这上上策，是那样虚无缥缈，甚至可以归结到鬼神之说里去了。

这该如何说起？她还是动了动嘴，然后叹息一声，说：“佑祺哥哥，我之所以将这归结为上上策，只因为这一对策若是成功，就是一劳永逸，我们既可不损害家族的构架，破坏祖训，敌人也不会找到我们。若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这只是痴人说梦的无稽之谈罢了。”

“不管是啥，你倒是细细说来与我听听。说实话，你的下下策，中策，我都是想过的。我却没想到还有上上策。”张赐十分着急地催促。

陈秋娘这才问：“佑祺哥哥可听过‘烂柯人’的典故？”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这两句诗，我还是读过的。那烂柯人的典故在闲书里也有记载。讲述的是一个樵夫入山砍柴，见两老人下棋，他观了一局棋，回过神来，发现斧头的木柄已经腐烂成灰，等回到家乡已过了千年，没有人认识他了。云儿说的可是这个？”张赐虽不明她为何要提这个，却还是很认真详细地解释了一遍。

陈秋娘点头，说：“就是这个，一局棋的时间，却已过了千年。他从一千年前直接来到了一千年后，你想若是一千年前，他欠了一屁股的债，这么一瞬间的光阴就到了一千年后，谁还记得他呢？”

张赐蹙了蹙眉，很认真地瞧着陈秋娘，思索片刻才说：“你的意思我懂，可是，云儿，那只是一个传说，一个无聊之人编造出的神话而已。”

“那么，张家的火器呢？你的先祖为了陈阿娇建造的那座城池呢？佑祺哥哥，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技术都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间，而且即便流传到今日，也比九大家族之外的那些技术不知道先进了多少倍呢。而这些技术，都出自你先祖一个人之手。你想一想，即便是如何博学之人，也必定是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不可能在所有领域都拥有超越一切现有技术的能力，这样近乎妖邪是不合理的。除非，他原本就生活在这样的一个地方，那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我们顺手扯个竹篾，编一个簸箕，编一个筲箕似的。”陈秋娘说到这里，停了停，她觉得应该给张赐一些时间来消化。

张赐果然认真思索了好久，才有些不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说，张家第一代先祖来自未来？”

“是的。”陈秋娘很笃定地点头解释，“而且应该是比现在更遥远的未来。你想想，假设那个烂柯人的典故是真的，他可以瞬间穿越千载到达未来，那么，未来的人又为何不能瞬间穿越千载回到几千年前呢？也许是什么机缘巧合之下，你的第一代先祖穿越到了西汉，在一番游历之中，遇见了从长门宫逃出来决心重新生活的陈娇。两人一见倾心，所以才有了后来的那一座城池，以及你的先祖以火器来守护他与陈娇的爱情与幸福。”

张赐听了，觉得有些好笑，摇摇头，说：“听起来似乎是这么回事，但匪夷所思。”

陈秋娘知道要让张赐配合自己寻找可能穿越时空的方式，首先要让他相信穿越存在的可能性。所以，她继续说：“其实很合理是不是？你是族长，你应该可以阅读家族的所有典籍，甚至是九大家族的。我相信你的先祖或者有蛛丝马迹的记录。你想一想，可否？”

“蛛丝马迹。”张赐托着脑袋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正在这时，屋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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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想起

敲门的是摇光，她一边敲，一边低喊：“公子，公子，出事了。”

“什么事啊？”陈秋娘有些不悦地回答。

张赐则是站起身背对着陈秋娘整理面具，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整理的，窸窸窣窣摸索着。

“公子，是大殿那边有刺客。”摇光回答。

“大殿那边有刺客，关你什么事，慌慌张张的。”陈秋娘有些不悦，之前问张赐这人是否是陆宸的人，张赐也没回答。

“公子息怒，若不是大事，小的也不敢来打扰公子你。”摇光连忙回答，那声音听起来似乎真的很着急。

“到底是何事？”陈秋娘翻身下床整理衣裳，磨蹭着穿上鞋子。

“是那刺客刺杀了一位上香的香客，被人追捕慌不择路，跑到这边来，正好小翠跟我在井台上打水洗脸，他来了就抓住了小翠。现在那刺客被人围住了，小翠还在他手上，小的怕小翠有个什么事，所以，特地来请示公子。”摇光语速很快，将整件事讲了个遍。

陈秋娘一边瞧着张赐整理面容，一边在想这摇光身手不弱的呢。若不是很厉害的刺客，怎么可能近的了她的身呢。

她兀自想着，张赐却是转过来，一张脸已经不再是英俊的张二公子，而是清秀瘦隽的开阳。

张赐的英俊棱角分明，五官不管是分开看还是合在一起看，都是那样让人赏心悦目，而且在张赐的身上没有任何一点的阴柔之气，却也不至于阳刚太过，给人以硬汉、莽夫的印象。他就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英俊。

而开阳则是清秀隽瘦的少年，神色沉静木讷。略带一丝羞涩。

这会儿，张赐顶了这么一张脸，那神情便全然是开阳的模样了。陈秋娘一边讶异这易容术的神奇之处。一边低声问：“好了？”

他点点头，低声回答：“开阳和摇光是叶宣的暗卫。”

“那他们怎么说是陆宸的？”陈秋娘很是疑惑。

“这个我也不清楚。也许是叶宣认为你跟我的关系好，若是暴露了，说是陆宸，你会比较相信。”张赐一边说一边在铜镜里照了照，觉得没啥破绽，这才挑帘子往外间走。

“我与叶宣确实萍水相逢的交情。这喜宝怎么就敢让开阳、摇光来保护我呢？是你打的招呼？”陈秋娘询问。她先前想到能让喜宝那么确定开阳、摇光不是坏人的人大概是张赐，因为在柳村的那个早上，聪敏的喜宝早就看出了他们彼此之间关系匪浅。看出她对他的信任。所以，若是张赐说出他是张二公子的话，喜宝会毫不怀疑的吧？

“不是我，是陈文正。”张赐一边说，一边替陈秋娘理了理头发。

“原来是他。不过他倒是信任叶宣？”陈秋娘也很奇怪。

“这就是叶宣的厉害之处。作为叶家的继承人，他又怎么可能只是个留恋兰台的公子哥呢。”张赐一边说，一边往外走。

那摇光等了好一会儿，没见陈秋娘出来，便有朗声喊：“公子，可是怎么办啊？”

“我就来。”陈秋娘回答。便大步往外走。谁知才走了一步，张赐一把抓住她，说：“北斗七子是叶家继承人的七个暗卫。这七个人身手个个了得。普通的小毛贼是近不了摇光的身的。若是她有心，怎么可能让小翠被抓住？所以，摇光其实是在问你的意思要怎么对付小翠。”

“那小翠是你的人吗？”陈秋娘转身问。

张赐叹息着摇头，说：“不是。”

“我以为她是你的人。”陈秋娘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那日，小翠跟我说了一些话，却是句句暗示是你的人。我还以为是你的人。如今看来，我这身边也不知道混杂了多少牛鬼蛇神。”

“摇光定然知道小翠有古怪。所以才要借别人的手来对付小翠。但又没有问过你，所以。这会儿来找你，定然是要问你的意思。”张赐也这样分析。

陈秋娘点点头。便是跨出门去。屋外月色朗净，廊檐下的红灯笼一溜儿在风中摇曳。

“公子，小翠被抓了。”摇光强调，语气平静。

“你功夫不弱，怎么一伸手的事，都做不到？”陈秋娘反问。

摇光一点都没慌张，只低声说：“这么没有外人，小的便直说了，那小翠形迹可疑。上次喜宝管家就已经说了，而且亦不是二公子派来的人。小的只怕她想要对公子不利。”

陈秋娘冷笑，说：“我为何要信任你？你的主子又到底是谁？”

摇光一怔，不由得看了一眼开阳。开阳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是沉默着，看着远处院落门口那灯火通明之处，那里正是人影绰绰。

“公子，摇光句句属实。我与开阳真是奉张二公子之命来保护你的。”摇光立刻说。

陈秋娘一摆手，说：“不要说了。我不认识什么张二公子，你如今是我陈府的护院，功夫也不错，这小翠是我的贴身侍婢，你看着办。”

摇光抿了抿唇，说：“小的知道公子的意思了。只是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公子不再考虑考虑么？”

“借刀杀人？”陈秋娘斜睨了摇光一眼。心里却是担心这开阳可以是张赐假扮的，这摇光也可以是别人假扮的啊，她可不能有丁点的大意。

“这种方法最好，可以不用打草惊蛇。”摇光说。

“好啊。那你一会儿给我来个借刀杀人，把那靖远杀了。”陈秋娘神色凛然。暗想若这人是朱文康的人假扮的，或者是朝廷的鹰犬，定然不会答应。

摇光当即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问：“为何要杀那大师呢？”

陈秋娘一拂袖，说：“作为一个护院，你如今的举动已经不符合你的身份了，走吧。”她一边说，一边大步往出事地点走去。

这清泉寺也是十里八乡的大寺庙，香火鼎盛，经常都是香客云集。因此，这清泉寺的香客厢房是有四个院子的，香客住一宿的普通院子，住一宿的豪华一些的院子，常住香客的院子，还有一个是人数最少的院子，专门给达官贵人准备的专属房间。

这四座院子中，最大的院落就是常住香客的院子。陈秋娘就住在这个院子最靠里的房子里，这房间到那院落门口，还有七弯八拐地绕过回廊。

“你们怎么到门口那口井去打水？”陈秋娘有些不解，这旁边就有水井的。

“当时有人在这边打水，我们便去那边打水的。”摇光回答。

陈秋娘也不信任她的话，只挤入了人群里，那持刀的刺客一身的夜行衣，蒙了面，眼眸冷峻。他的刀就在小翠的脖颈之间，叫嚣着喊：“让开，让开，不然我就杀了她。”

“放肆。”陈秋娘厉声喝道。

那贼人看过来，便不悦地喝道：“你算什么东西，乳臭未干的小子。”

“你敢挟持本公子的人，是谁给你这么大的狗胆？你家主子是谁？指使你来干这种勾当？”陈秋娘朗声喝道，闹哄哄的院子立刻鸦雀无声。

那黑衣人一时无语，随即很轻蔑地说：“你这种无名小卒，乳臭未干的小子，谁有功夫谋算你，何况你的一个丫鬟。”

“佛门净地，摇光，开阳，看你们的了。”陈秋娘说，尔后转身就往人群外走。

那黑衣人没反应过来，开阳手中的棋子已经将他的刀打掉了，摇光一跃而上，将小翠抢了过来。那黑衣人一愣神，随即发现没有了凭恃，立刻就想跑路，不料被早就想对他下手的伤者护卫拿下了。

小翠惊魂未定，一副吓得半死不活的样子，摇光将她拖回了房内。她愣了好久，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倒在地，拉着陈秋娘的衣袖就说：“谢谢公子救小翠，谢谢公子。”

“好了，没事了，你且睡一觉。”陈秋娘抚着她的头安慰。随即让摇光拿了被褥给她铺好，让她在那外间歇息。

待小翠睡下，陈秋娘在她身边轻声说：“不要怕了，那只是意外，你睡一觉就没事了。摇光功夫好，她今晚守着你。”

摇光一听，张大嘴巴想要反对。陈秋娘斜睨了她一眼，眼神冷漠如刀，让她将那句话活生生地吞了回去。

“摇光你守着她。她受了惊吓，怕梦魇了。你可要寸步不离的啊。”陈秋娘吩咐，然后转身入屋内，才喊：“今晚，开阳守夜伺候吧。”

陈秋娘与张赐再度落座，张赐说：“你是要留着小翠？”

“我不知道她是敌是友。其次，即便是敌人，留一个耳目给敌人传递一点好消息也是好的啊。知道敌人的耳目在，总比不知道敌人的耳目是谁强。”陈秋娘笑了笑。

张赐亦笑了，然后才说：“你说的那个蛛丝马迹，我想起了我家族里的一本典籍了，那里面似乎提到了关于跨越时空的事情，仿若我的先祖也是做过这样的事。”“你说的那个蛛丝马迹，我想起了我家族里的一本典籍了，那里面似乎提到了关于跨越时空的事情，仿若我的先祖也是做过这样的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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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穿越窝点

陈秋娘一听有蛛丝马迹，立刻来了精神，凑过来询问：“你先祖的典籍里怎么说的？”

“也没怎么说。我第一代先祖的一本私人手札里说，从来没想到会来到这里，爱上一个赫赫有名的女子。在历史的尘埃里，对于那个女子的了解仅仅限于‘金屋藏娇’，仅仅知道，仅仅知道后人概叹‘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娥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在历史的记载里，堂堂一国之后，连生卒年都不详，连立后都不曾记载。我不喜历史，那个女子不曾在历史里打动我。因为在这个时代，女子断然不会为了一个薄情变心的男子活成那般模样，把一生都空托付。可是，辗转误入，于早春三月的渭水河畔，与她相遇，这些是历史上不曾记载的。她曾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然后从云端跌落地狱，还能辗转清醒，开始另一种生活。她的美丽、胸襟、见识、智慧，都让我折服。我这一生，自负、自傲，眼光甚高，从不曾被哪一个女子打动。但初见她的那一瞬，她嫣然一笑，在渭水早春三月的风中，就知道这一生非她莫属。”张赐缓缓地说出了这一段，声音不大，但抑扬顿挫，极富有感情。

陈秋娘也有点沉入了他第一代先祖的心境之中，只觉得那是一眼万年的旷世奇缘，到底那个女子从死地的牢笼里自救，即便后来的余生，只能守着回忆去过，但这一生却是被一个人一直爱着的，那就是幸福。

“你，你像是背诵了这一段？”张赐停了下来。她恍然醒悟过来，便是这么问出来了。

“嗯。”张赐点点头。

陈秋娘大为意外，在她的印象里。作为九大家族的族长，翻开历代家主的典籍时。应该反复翻看那些关于科技、关于各种帝王之术乃至于家族维系的部分吧。这种历代家主私密的日记，应该看一遍就过了的。可是张赐却背诵了下来。

“怎么会想着背诵呢？”陈秋娘很惊讶地问。

“甚是喜欢。”张赐轻笑，然后说，“每每读到第一代家主夫妇俩的手札时，总是想象他们的相遇、相知、相爱、相守。总是羡慕第一代先祖，虽然在那个乱世要直接跟帝王对垒，但身边有倾心相伴的人，在这个世间就一点都不孤独。”

张赐说到这里便顿了顿。抬眸瞧她，那眸子里是灼灼的火焰，虽然这一张脸还是开阳的模样，陈秋娘却还是因他的眼神不由得心内一震，聪敏如她已猜到他大约想要说什么了。果然，他瞧着她，缓缓地说：“便也曾痴心妄想，此生能如同第一代家主那般遇见一个倾心相待、不离不弃的女子。”

陈秋娘不知道该说什么，便只是瞧着他，一时静默。两人便在幽幽的烛火里两厢对望。偶尔有风从窗户缝里溜进来，逗得烛火摇曳不止，彼此的影子也摇摇晃晃的。那灯火会有灯花“哔哱”爆开的轻微响声。

良久，她只觉得这是地老天荒的对视。或者，她跨越千年，只是为了遇见他，结这一段命里注定的缘。

“好在老天待我不薄。”良久，在陈秋娘都觉得彼此快要对视成两樽两两相望的雕像时，张赐忽然低声说。

饶是三十岁的陈秋娘听到这么一句话，也是羞得立刻低下了头，低声说：“那就好。”

“那云儿......”张赐一句话还没说完。屋外的摇光又在喊：“公子，小翠像是中毒了。”

陈秋娘听闻便说：“如何中毒了？”

“小的也不清楚。小的看她这样子像是中毒了。”摇光低声说，又问。“公子要不要来看看？”

“你都那么说了，我能不来？”陈秋娘一拂袖，有些不悦地下床大步走了出去。

小翠的中毒症状跟她那日在天香楼的一般无二，只是没有昏迷罢了。她一看小翠那种意乱情迷的模样，顿时就知道怕是那朱文康又做了什么了。

“她接触过什么人？何时中毒了？”陈秋娘询问。

摇光摇摇头，说不清楚。张赐倒是走出来，瞧了瞧小翠，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药丸递给摇光，说：“你给她服下就是。”

“那靖远大师又有送什么东西来？”陈秋娘等摇光给小翠服下，便询问摇光。

“送过桂花斋糕来啊。公子说一律不要，但靖远大师说是做过法事、祈过福的。小翠不要拒绝就收下了，她说要先为公子尝尝啊。”摇光说，这才恍然大悟说，“莫不是那桂花糕？”

陈秋娘气不打一处出来，看来恶棍就是恶棍，下三滥的手段用得这么勤快。她手一挥，说：“你且去取来我瞧瞧。”

摇光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从外间端了一盘桂花糕来。那糕点做得很精致，桂花亦是精选的丹桂，张赐接过来一看，就说：“有催情香，这靖远大师是何人？”

“清泉寺的高僧，达摩院首席呢。”摇光说，随即又说，“看样子功夫不怎么样啊。”

张赐没理会摇光，只是瞧着陈秋娘。陈秋娘说：“是这里的高僧，据说从小出家，却不料这出家人竟然也有这种龌龊的行为。不过，这事也不好闹什么了，过几日我们就回去了，不要节外生枝才好。”

她没有直接告诉张赐这是朱文康。她直觉不想这种小事也去麻烦他。

“好吧。”张赐有些勉强地回答。

“那小翠如何了？”陈秋娘询问他。

摇光却是回答说：“吃了解药就没事了。睡一觉就好了，公子放心，我会好好守着她，不会再打扰公子睡觉的。”

陈秋娘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要尽快从朱文康那里套出更多的东西，然后将这个家伙彻底搞定。

“好了，我去休息了。”陈秋娘一边想，一边挥挥手，就往屋里走。

张赐依旧跟了进来，又怕这摇光多事，他还是顶着开阳那张脸。两人之前的**气氛都被摇光这么一问搞没有了。两人再度回到卧室，接着刚才的事情谈。张赐这会儿说的就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他先祖们那些私密的手札上记录的一些，他不太懂得的是是而非的句子。

“那时总是不懂得他记录的那些东西，现在你说了，我就明白了。”张赐说。

“那还有什么有用的东西吗？他有说如何穿越时空吗？”陈秋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但内心还是掩饰不住的激动，因为她真的很希望张赐的先祖是来自于更遥远的未来，而那个时代的科技已经能够自由穿梭时空了。

张赐摇摇头，说：“我第一代先祖没有说如何穿越时空。而且，他应该不知道怎么穿越时空。因为我看他的个人手札里，有时候会流露出无奈的情绪，说试验了那么多种方法，走遍了名山大川，却找不出一个方法带阿娇回他的故乡去。他说他其实很想念故乡，想念父母与哥哥，想念故乡的高楼，想念开车在公路上驰骋的感觉，想念与朋友在游戏里城战，而不是在这里看真正的尸积如山....”

“这么说，你第一任先祖真的是来自遥远的未来，但从这里看，他也是误入，并不知道如何穿越的方法。唉。”陈秋娘叹息一声。

她原本寄希望于张赐的家族，现在看来这位学霸先祖，空有一身技术，也想跨越时空回到未来，但最终还是抵不过命运，身陨汉初。

“从他的典籍里来看，恐怕是这样的。”张赐小心翼翼地说，像是怕说得不小心就打碎了她的美梦，让她感觉沮丧了。

陈秋娘叹息一声，张赐立刻就说：“这事原本虚无缥缈，能成则是上天成全，不能成也就是命运。云儿不要太过在意。再说了，此路不通，我们还有别的路。”

陈秋娘听他安慰，心里一阵阵心酸。彼此，沉默了片刻，她便问：“佑祺哥哥，此刻，你相信有穿越时空的可能了吧？”

“嗯。”张赐笃定地点点头，说，“按照结果来看，这确实是上上策。只不过，太飘渺了。”

“世间万物，无奇不有。我会为此而努力的。在这努力期间，希望我们的敌人不要太过分。”陈秋娘说。

“云儿。”张赐无端地唤了她一声。

陈秋娘疑惑地看着他。他抿了唇，虽是开阳的模样，那面上却是奕奕的神采在流转。

“怎么了？”陈秋娘觉得这冷酷的贵公子越发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孩子了。

“没事。”他嘿嘿地笑。

陈秋娘这会儿也顾不得那么多，只开心说：“你相信我有跨越时空这回事就好了。”

“你不是个没分寸的，我自然是信你的。”张赐回答。

陈秋娘这才继续问：“那你那个制定祖训的先祖。我记得是第七代先祖吧。好像叫张烨？他有留下什么日记或者手札的么？”

张赐点点头，但又有些沮丧地说：“他留下的东西没人看得懂。因为那是我们都不曾见过的文字。难道你怀疑他也是穿越时空的人么？”

陈秋娘爽快点头。张赐却叹息说：“这位先祖留下的东西，都是看不懂的，并不能确定他是不是穿越时空的人。不过，有另一位，或者可能是穿越时空而来的。”

“还有？”陈秋娘讶然一惊，暗想：这张家还真成穿越窝点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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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初唐线索

张赐缓缓点头，说起了张府的另一个故事。

这一次，这个故事来到了初唐，九大家族的继承者依旧出自于张府。

隋末，天下崩坏，群雄并起。九大家族根据祖训，要守护新一任的帝王，洛阳李渊。于是，九大家族协商之后，派出了张家后裔的两支，即清河张氏与关中张氏投其麾下为将。

清河张氏在李世民军中，而关中张氏则跟随柴绍夫妇。这两支后裔，一路上拼杀，为主帅出主意，暗中保护李渊与李世民，确保真正的帝王能登上皇位。

而这一世，九大家族的继承者名叫张景。张景并没有像历代的族长那样拼杀冲锋，抛头露面。他始终躲在暗处，即便露面都是以江湖儒者的形象出现，与人结交，适当的时候给李渊一族帮助。

其实，东汉末年三国分之后一直到唐初的这一段时间，战乱频繁，朝代更迭，火器又久久不曾露面，很多统治者还来不及闲下来觊觎张府，打张府火器的主意。

所以，张景的日子过得很逍遥，张赐同学说起这位先祖的日子，是啧啧羡慕的。因为在张府已知的继承人里，这位是唯一一个不曾受到半点追杀，最后还跟自己的老婆白头到老，寿终正寝，儿孙满堂。张景的这一支开枝散叶，后来就去了淮南，成了淮阴张氏一族。

当然，张景在四十五岁时，已主动辞去族长一职。当时，已有了下一任族长人选。

而故事的主人公就是这下一任族长，张景钦定的族长。张赐说拿九大家族的史料记载来说，迄今为止，这位族长的才华是除了第一代先祖之外最令人称道的。这位族长名叫张嘉跟张赐一样。并不是大族正房所出，也是属于庶出旁枝。这一位，父母是表兄妹。皆是张氏子弟。两人不在大家族内，早年都居住在弘农。后来结合之后，亦居住在弘农。所以，张嘉就出自弘农旁枝。

最初，张嘉降生时，族内长老亦组团去评估过，只觉得是普通的婴孩。可张嘉三岁时，已是名震一方的神童。其父只是普通的读书人，虽崇尚游侠、喜欢诗酒。但还算不狂人，有了妻儿就安心在家，帮人抄抄诗文，或者帮妻子打理豆腐铺子。闲暇时，就教孩子认字。这张嘉才三个月，就能准确地叫出阿爹阿娘，半岁就能识物，一岁就能识字，且他阿爹教一次，便能握笔写。到了三岁已能作四句诗。当时，整个弘农都惊动了，达官显贵都要看看这孩子。有些人还送名帖财宝来求见。

陈秋娘一惊：这不就是王安石笔下那个倒霉孩子方仲永么？

“他爹对于这种情况什么态度？”陈秋娘连忙问，暗想出自张家这种大家族，即便是庶出，也不会太二逼吧。

“起初还得意带孩子见了一些人，但后来就不乐意了。觉得打扰孩子学习。而且在我们这个家族里，他肯定不愿意显摆的。都是那些邻居把张嘉的名声传出去了的。所以，他闭门谢客了。”张赐回答。

陈秋娘想：也对。在张家，孩子太聪明，就要被长老们拖走。拿去培养继承人。而继承人只有一个，如果成不了继承人。自己的孩子就炮灰了。在这种变态家族，谁希望别人夸自己的孩子聪明啊。

“那后来如何了？”陈秋娘询问。她对于这些细枝末节真的不感兴趣。她想要知道的就是谁穿越了时空，到底有没有留下穿越时空的方法。

张赐喝了一杯水，才继续说起张家的那一位先祖张嘉。他说这位先祖的日子也很逍遥，那时，李世民已经登基了几年，心病就是突厥，虽然也想弄到张府的火器。但无奈火器真的只是帝王秘密里的一个传说，从汉武帝之后，火器就再也没有现世。汉武帝的秘密卷轴以及为汉武帝抢夺火器与张府周旋的那一批死士毕竟已经年代久远，让他觉得似乎那只是一个传说。再加上能征善战的李世民也很是骄傲，虽然也派人秘密追寻火器的来源，但并没有把过多的精力放在火器的追寻之上。

因此，张嘉被先祖张景选中为下一任继承人之一，送往家族的试炼之地进行试炼之后，最终脱颖而出，以惊世骇俗的天才之姿，八岁就成了九大家族的族长。但因为这一代比较特殊，老族长还活着，新族长已诞生，所以，张嘉并没有立刻继承族长，而是有了一个考察期。

这个考察期是八年，这八年的时间，张嘉很多时间并不是在家族之地。而是张景特意准许他回到爹娘身边学习族中事务。

“所以，他很大一部分是在弘农度过的。”张赐说到这里，做了这么一个总结。

陈秋娘有些奇怪他为何要做这么一句总结，便问：“在弘农度过，有什么不对劲吗？”

“云儿，你熟悉历史吧？弘农是什么地方？”张赐低声问。

弘农是什么地方？陈秋娘抓了抓头发，仔细想啊想，无奈她对于历史并不是很精通。所以，只得摇摇头，说：“不太清楚。”

“弘农有个名门望族，弘农杨氏。”张赐说。

“呀，弘农杨氏啊，先前倒是没想起来。这可真是赫赫有名的了。论名声，怕比你们张家的名气还大呢。”陈秋娘一听，立刻就来了精神。这弘农杨氏，她还是听戴元庆说过的，说这才是真正的名门望族，她当时还专门去查阅过历史资料的。

“哼，我们张家是有祖训在，不然轮得到他们杨家？”张赐撇撇嘴。

“好好好，不说这些了。我想知道的是你说的穿越而来的人到底是谁啊。你先说你的先祖张景，我以为是他，后来你又说不是。我以为是张嘉，可是你这会儿又弄出个弘农杨氏来了。”陈秋娘扶额叹息。屋外大殿的钟磬音已消失，和尚们的晚课已经彻底结束了，夜已深，她必须要争分夺秒跟张赐说清楚，并且取得他的帮助，那么，以后有九大家族的帮忙，才更可能寻找到穿越的方法。

“对，是跟弘农杨氏有关。不过，先祖张嘉的运气就不如历代先祖好了。他一生都暗恋一个女子，但不得不与这女子为敌。”张赐叹息一声。

陈秋娘越发听不懂，便问：“此女子来自弘农杨氏？难道弘农杨氏当时还想谋朝篡位？”

张赐点头，说：“此女子是弘农杨氏中人，但弘农杨氏并不是谋朝篡位，但于谋朝篡位也没差多远。重点是他们拥戴的人不是家族神镜里预言的帝王。而弘农杨氏的力量太过于强大，若张家不干涉，历史就会偏离神旨。”

陈秋娘听到此处，大概有些了解了。那位弘农杨氏的女子定然卷入了这场风波里，而作为族长，就是要扶持帝王登基，便不得不与弘农杨氏为敌，甚至是与那位女子为敌。

“那么，你们支持的是九皇子李治。而弘农杨氏支持的应该不是李承乾、也不该是李泰。”陈秋娘对于历史上两段皇子夺太子位的历史还是比较清楚的。一段是李世民的儿子们，另一段是康熙的儿子们。

“是的，他们支持的是有着杨氏血统的那位。”张赐也是苦笑，补充说，“弘农杨氏到了唐初已经是绣花枕头，没落的不成样子了。与他们的先祖比，简直是辱没先人。”

“那位的母妃不应该是个不明事理的人。那位就不好说了，历史上的记载也不多的。只说确实有才，颇有英气，但据说脾气易燥。”陈秋娘说。她以前看历史，对于那一位的死，也是很可惜的。

“但年少轻狂，又有惊天之才。再说了，他的父亲做了孽在前，有那么个坏榜样在，谁不会有点想法呢？他的母妃在深宫，哪里又管得住他了。”张赐摇摇头，说，“在张府的家族记载里，这位皇子也是有过野心的，不过，后来屡次落败，就收敛了很多，再后来，他弟弟继承皇位，他也就息心了。”

“但是长孙无忌还是将他弄死了。这一份儿死里，张府也是功不可没了。”陈秋娘说这话倒是有些讽刺了，心里越发讨厌那个张烨。他凭什么认为洞察了历史，就可以作为历史的干预者，殊途同归。既然可以穿越时空，那科幻里那个平行的空间又焉知不会存在呢。

张赐眉头一蹙，低声说：“云儿，那不关我们的事。再说，房遗爱与高阳干了那两件事，也必然会发生的，他的死是历史注定的，怎么能说是张府的问题呢。”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二公子，谁能作为谁的审判者呢？谁都不比谁高贵。你想过没有？张府凭什么来做这些呢？”

张赐沉默了下来，只坐在床边。陈秋娘瞧他的模样，看起来竟然有些萧索，大约他也曾怀疑过陈秋娘方才询问的问题，也在疑惑。

陈秋娘看到这样的落寞萧索的他，心里便心疼得紧，于是继续挑起方才的话题，将这一页揭过去。

“那我想知道可能穿越而来的那个人是谁？”陈秋娘打破沉默。

张赐这会儿长话短说，说：“就是弘农杨氏的那位女子。因为她支持了那一位，原本与我那先祖是故交好友，最后都不得不反目成仇。但据我先祖所说，那女子能读懂先祖张烨留下的典籍。说是有一日，他在阅读典籍，那女子来拜访，他慌忙中，漏了一页，恰好被那女子看到。那女子就很惊讶，以为是张嘉先祖所写。就读了出来，说了意思。”(未完待续)

ps：嗯哼，知道这个章节中涉及的历史人物了不？来猜一猜？晚安，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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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如同影子的那个人

（昨日太累了，就没有更新，今日补上。这是补更的，稍后还有第二更）

张赐拉拉杂杂，叙述了张家另一位先祖张嘉的爱情悲剧。在这一场爱情与家族的冲突里，张嘉纵使天才，亦抵不过爱情的毫无逻辑可言。

张烨穿越而来，给了张家子弟乃至九大家族的后人一个看起来神圣庄严，实则可笑无比的责任：守护历史向正确方向发展，而且还以自己所知的历史未来来装神弄鬼，把自己神化到了神的高度。让后世子孙陷入无比的痛苦之中。

一代一代的张家子孙都在做着这种可笑的事。而即便张嘉是天才，也只能为了家族的利益站在那个女子的面前。

那个女子是弘农杨氏家族的嫡女，与张嘉自幼相识，一起长大。他内心深处早就认定这一生一世只有她一个。他还常常冥想等她及笄之年，就去杨家求亲，以张家的基业，她的父母肯定会答应的。但是，家族里的各种情报送来，证实了弘农杨氏正在企图东山再起。而东山再起的方法不是推翻李唐王朝，而是推举一位能带给弘农杨氏利益的人作为太子，从而继承大统。弘农杨氏与长孙无忌集团是不共戴天的，长孙皇后的三个儿子自然不能成为弘农杨氏推举的对象。

他们选择的是那个历史上最为悲情的王子，天人之姿，却因庶出注定与皇位无缘的王子。那位隋炀帝的外孙，李渊的孙子，李世民的第三子，蜀王李恪。

弘农杨氏的势力不可小觑，再加上清河崔氏，兰陵王氏。河东萧氏，这一股力量足可以将真正的帝王李治拉落马下。而张嘉爱上的那个弘农杨氏的嫡女，就因为弘农杨氏的野心。被嫁入了蜀王府，成为蜀王妃。

在张嘉留下的日记里。盛赞了那个女子。她同样是天资聪颖，只是她不爱他，她爱上的是她的丈夫，唐太宗李世民的第三子。

最开始，这个女子也是在竭力躲避家族的推动，与李恪来来去去都是在反对弘农杨氏。但政治斗争之中，不是你想躲就能躲掉的。长孙无忌等人一次又一次的击杀，惹怒了这个女子。她开始用自己的天资聪颖来反戈击杀。

她是名门娇女。却有着弘农杨氏那种儒者不曾有的果决与狠戾，一阵一阵的铁腕手段。她翻云覆手，将李承乾与李泰直接拉落马下，然后剑锋直指长孙无忌与李治。

张嘉一时懵了。九大家族的情报网络，各种告急的情报如雪片般飞来，堆满了他的桌子，无一例外都是对于这个女子的害怕与恐惧，要求族长尽快召开长老大会，会同九大家族，拿出方案对付此女。对付弘农杨氏，对付蜀王李恪。

“最终，是他亲手杀了她么？”陈秋娘看张赐忽然停顿下来。

张赐抿了唇。很难过地点点头，说：“是。”

陈秋娘只觉得心底有什么碎裂开来，张赐叹息一声，说：“然后，那位先祖自杀于弘农，他们共同栽种的桃花树下。他是唯一一位自杀的九大家族继承人。”

陈秋娘一时不知说什么，心里更是无比讨厌张烨，那位自以为是的人。

“其实，那个女子在被杀之前。笑着说了一句话：我守护不了他，我也不会让长孙无忌活太久。还有一颗棋子，你们永远也找不到。”张赐又说。

“她留的棋子是武曌吧。”陈秋娘叹息一声。那个女子穿越而来。可能原本也想接受命运，好好生活。但命运让她遇见了李恪，爱上了那个英武的王子。她早就洞悉他的悲剧命运，因为爱情，便无端地想要扭转历史，来改变爱人的命运。

只是聪颖如她，还是败了。那么，自己会怎么样呢？明明知道周围都是雨箭风刀，自己与张赐随时都有生命危险。可还是要努力抗争，尽量延长与赵匡胤正面抗衡的时间，努力去寻找穿越的方法。但是，如果有一天，没有寻到穿越的方法，却要与赵匡胤正面抗衡，又该如何？

陈秋娘忽然觉得好难过，好沮丧。那个女子有整个强大的家族支持她，她都没有成功。自己能成功么？

张赐却全然不能体会她的心情，只点点头说：“是啊，是武曌。只是武曌也是我先祖张烨预言的女帝，我们只能保护，不能干涉。那个女子与张嘉先祖是没有我们这样开诚布公地谈过的。所以，她不理解先祖的作为。我们九大家族其实是没有所谓的立场的。我们的立场就是保护真正的帝王顺利登上皇位。”

陈秋娘一时之间，先前那种万丈豪情的热情全都没有了。此刻的她，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滩烂泥，想整个人都倒在床上，再也不要醒来，也不要起来。

张赐却是叹息一声，说：“我阅读先人的手札，最羡慕的是张景先祖，最唏嘘的是张嘉先祖。张嘉先祖遇见了命定的那个人，却注定与她为敌，甚至连吐露心事的机会都没有。云儿，从这点上来说，我比他幸运。真的。”

陈秋娘听得鼻子发酸，便是轻叹说：“傻瓜，即便你有吐露心事的机会。但你随时可能送命，赵匡胤不是李世民。”

“没事。如果活着没有意义，即便活一百年，一千年，那又有什么意思呢？可是，如果每一天都有意义，哪怕只有一天，也是美好的。我常常想，等下一世，我一定要做一个普通的人，做平凡的生活，生活里都是柴米油盐，日子里都是烟火的滋味。”张赐笑着说。整个人沉浸在美好的憧憬里，他说完了，还躺倒陈秋娘身边，用手枕着脑袋，低声问，“云儿，感谢你。”

“感谢我做什么？”陈秋娘略翻身，用手托着下巴问。

“感谢你出现，让我觉得活着有意义。”他笑着说。然后他自己也觉得说这种话有些不好意思，就扭过头看床顶去了。

这人真是个傻瓜。陈秋娘笑着抿唇，笑出了泪光。

两人静默了许久，屋外打更的声音响起，夜已深。可是熬了一夜的她却依旧不想睡，因为觉得眼前两人的安闲时光太珍贵。

“那么——”良久，她打破沉默，问，“你怎么确定那个杨姓女子是穿越时空而来的？”

“如果你所谓的我的先祖张烨是穿越而来的，他留下的手札，我们都看不懂。但那个杨姓女子可以看懂，他们就会是同一个时空的。”张赐回答，随即又说，“张嘉先祖在他的手札里写那个女子似乎对事情的走向料定得分毫不差，在她身陨之后，九大家族截获的书信里，也有说她似乎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家族的长老怀疑过她是不是与张烨先祖一样是可以通神之人，也能看到未来的结果。只是因为要守护自己的丈夫，不得不逆天而行了。”

“听你这么说，看来她真的是穿越而来。不过，你先祖的手札里可有记载她是如何穿越而来，或者有什么穿越时空的方法么？”陈秋娘虽然觉得机会渺茫，但她还是询问了一下。

张赐摇摇头，说：“先祖与她的交集其实甚少，不多的几次单独相处，偶然相遇，他都写得很细致，倒是他与她为敌时的矛盾心理却写得很详细。”

陈秋娘听完叹息一声，说：“也是。若她有穿越时空的方法，在明知道李恪必死的情况下，定然会选择穿越时空，而不是铤而走险，妄图去改变历史。”

“嗯。”张赐回答。这会儿，他终于听出陈秋娘的落寞与难过，他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这么回答了一个字，两人再度沉默。

屋外的月色早已褪去，窗户外墨黑一片，只有回廊那边透过来的点点灯光染出些微的朦胧。两人并排躺在床上，檀香炉里是张赐点的檀香在缭绕飘飞。

周遭宁静得像是夏夜荷塘里的睡莲，屋顶就是那漫天的繁星。陈秋娘在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只觉得有一种细细密密的疼痛在心上起伏，同时又觉得格外安宁。

原来，就这样听着他的呼吸，都会觉得心疼，都会觉得安宁。

张赐，我是这样爱你。她在内心低声说，略略转过头，借着微弱的光线瞧他。

他大约是觉察到她的动静，低喊了一声：“云儿。”

“我在。”她连忙回答，仿若让他多等一会儿，就是罪过。

“不要难过。我们一起努力，一定会找到穿越时空的方法。”他安慰她。

陈秋娘点点头，却又问：“佑祺，如果，找不到呢？”

她问得有些试探，有些怯生生的，问完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不要说如果。你要知道，无论如何，哪怕丢了我的命，我也会护着你的。”张赐平静而笃定地说。他说得那样坚定，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陈秋娘一下就哭了，随后什么都不管了，过去抱住他的胳膊，嘤嘤低泣，说：“不要说这样的话，怎么能轻易放弃性命呢。”

“嘿嘿，你在的话，我就不会轻易放弃的呢。”他嘿嘿笑，伸手将她搂在怀里，轻轻把玩着披拂的长发，如同抚摸一只猫咪。

陈秋娘懒懒地躺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如同植物清香的好闻气息，只觉得自己拥抱住了整个天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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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傻傻的幸福

“哦，对了，那个女子的名字我一直记得。”张赐将她的一缕头发缠绕在他的指尖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略略翻了个身躺在他怀里，懒懒地问：“什么名字？”

“张嘉先祖的手札里提到过她的名字，也就一次，但是我却记得。因为张嘉先祖提到她的名字时在亲手杀她的时候。”张赐缓缓说。

“啊？”陈秋娘略略一惊，便问，“一个名字而已，有什么特别的？你先祖竟然不是平素就提到了么？”

“不，我说的是那个女子的真正名字。”张赐用强调的语气说，陈秋娘这才反应过来，张赐说的不是那个女子在弘农杨氏家族的名字，而是她真正的名字。

“那她真正的名字是什么？”陈秋娘这下倒是来了兴趣。

张赐却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说：“当日，先祖不得已错手杀了她。李恪赶来时，她还奄奄一息，躺在李恪的怀里，说‘阿紫不能陪你了’。李恪泪如雨下，她伸手抚他的脸，笑着说‘你记得，陪伴殿下这么多年的不是杨敏芝，而是江承紫’先祖在那一刻呆住，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谁，他跑过去喊‘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不是那一年樱花树下赠我手帕的人？’可是她笑了说‘你猜’，然后阖然长逝。先祖后来的手札里多次提到这一幕，而他遇见的到底还是不是她，这也成为永久的谜团。我当时阅读这些文字时，总是能感到先祖的无奈与绝望。因此也记得那个女子的名字。她在弘农杨氏家族里的名字叫杨敏芝。她另外的名字叫江承紫。李恪叫她阿紫。以前我总是不懂，她为何还有一个名字，到底是不是弘农杨氏的嫡女。如今听你说起穿越时空，我想大约她是穿越时空而来，可能取代了杨敏芝。”

“江承紫？”陈秋娘听到这个名字，顿时一惊。

“是啊，江承紫。我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名字。”张赐又重复了一遍。随后有些疑惑地瞧着她，问，“怎么？你像是认识似的？”

“不，我怎么会认识呢？只是觉得这名字很特别呢。”陈秋娘连忙说。

“这名字，还算特别吧。我上次还开玩笑问江航的本家跟蜀王李恪家有没有瓜葛呢。”张赐很平静地与她闲话，像是接受了陈秋娘的说辞似的。

可陈秋娘心中还是波涛汹涌，心里不断地重复一句话：难道真的是那个江承紫么？

她越这么说，就越觉得那个女子就是江承紫，就是那个时空失踪已久的江承紫。当年，她与戴元庆交往。戴元庆是以未来夫人之礼相待，自然会带她出席豪门公子之间的聚会。她也见过好些豪门公子哥。对世家豪门的那些事也是听了那么几耳朵的。其中，有个秘辛是关于沪上江家的。

那时，江家掌权的人自然是江老爷子，而选定的继承人是江家嫡子江承佑。这江承佑与戴元庆也有几分交情，虽人称铁公鸡，但发小聚会，也会按时来参加。有一次，金陵顾家老五忽然出现，沉默良久，就拉着江承佑说了一件琢磨再三的事。

顾家老五说的那一件事就是跟江承佑的堂妹江承紫有关。顾老五顾汐风不小心就洞悉了江承紫丈夫的勾当：借江承紫上位，设计一场意外的车祸，灭掉江承紫，侵吞她的公司。原本顾汐风的性格就是绝对不出现在任何聚会场合，这一次也是因为江承紫的事刻意来聚会跟江承佑谈了一下。

顾汐风说这件事的时候，她也在场，戴元庆拉着她的手听得目瞪口呆。之后的事，她问过处理得再怎么样。戴元庆说江承紫的丈夫车祸成了植物人在医院躺着等死，那个小三据说疯了。

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世家豪门的力量。这之后不久，江承紫把自己的公司全部交给了江承佑，自己到处旅行。过了不久，就在湖北境内失踪。

当然，说起她的失踪，就不得不说她的父亲，一位痴迷于考古的世家男子，自然不被家族所喜爱。因为没有建功立业，没有全是财富，自然不能让联姻的妻子脸上有光，于是两人闹到了离婚。而自己的女儿就交给江家老爷子抚养。

后来，江承紫的爹在湖北寻到了一个古墓，在打开棺木的那一刻，目瞪口呆，然后死去。陈秋娘对于这件事是很有印象的。因为当时，她与戴元庆还跑去了湖北，想要看一看经过了千年岁月，依旧如同刚死去的人一般的女尸到底什么样子。但是当他们在湖北刚下飞机不久，就传来了主考古人突然暴毙的消息，因此也就没有亲自去哪个古墓看一看。

此后，她与戴元庆分道扬镳。她大部分时间呆在国外，偶然有一次在挪威的一个小旅社里遇见了陈家老四陈昭华。

他与她一并坐在地毯上，看着窗外的皑皑白雪，喝着红酒，随意地谈论曾经共同认识的那些人，那些地方。也是这一次，陈昭华说起了江承紫也在到处旅行，只是最后一次去了湖北，说去看一看父亲工作过的地方，也要亲自去看一看父亲发掘的那个古墓的成果。而从此之后，就没有她的消息了。江家悬赏将一亿寻她。甚至出动了黑白两道，都不曾有她一丝半点的消息。

当时，陈秋娘与陈昭华说可能已经遇害，两人还唏嘘不已。

如今，张赐明明确确地说出那个可能穿越了时空的女子叫“江承紫”，是历史上最悲情的王子李恪的杨妃。说她在这个时空为了守住自己爱的人，不惜翻云覆雨，试图要打破命运，逆天而行，改变历史。

她那样熟悉政治、历史与军事的天才少女终究败了。若是有朝一日。自己不得不逆天而行的话。能成功么？

陈秋娘在确定穿越之人很可能是江承紫之后，内心更觉得沮丧。

张赐却还自顾自地说：“云儿，不管怎么样，你给出了一个我从来不敢去想，也不曾去想的答案：穿越时空。云儿，你知道不，我都有点迫不及待了。”

“什么迫不及待？”陈秋娘在听到‘江承紫’的名字时就已经心不在焉，一直在想江承紫的事。所以张赐说了什么，她倒是没听清楚了。

“你呀，在想什么呢？”张赐轻笑。

“我，我只是有些困。”她慌忙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哦，我倒是忘记了，你昨晚也没好好睡觉。我却还拉着你说了这么多。你睡吧，我守着你。”张赐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语气里满是懊悔。

陈秋娘摇摇头，侧身躺在他腿上，说：“难得与你这样安闲相处。我睡不着，也舍不得睡。”

她一说完。也讶异于自己说得这样顺溜，抿着唇笑了。他刮刮她的鼻子，打趣地说：“你一点都不害羞了。来日方长的事，我们的日子还长呢。”

“不要睡，我就是舍不得睡，我想要跟你这样说话，一直说，一直说，说到我们白发苍苍呢。”她撒娇地说。

张赐俯身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说：“好。你可不许反悔了。”

“绝不反悔。”她说。

他便不说话了，只是搂着她的手在发抖。他将整张脸放在她的肩头，埋进她的长发里。

“佑祺。”她低声喊。

“嗯。我在。”他回答，却还是紧紧抱着她，将脸埋在她的发中。

“你说我们会不会找到穿越的方法呢？”陈秋娘问了一个很傻气的问题。

“肯定会的。”他很坚决地说。

陈秋娘的眼泪就无声滑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胸口，他这才放开她，说：“傻瓜，别哭。”

“嗯，不哭。”她说。

张赐一边帮她擦泪，一边说：“我在想假如我们穿越之后，到了另一时空，我们做什么呢。”

“平凡人，开一个饭店，研究美食。”陈秋娘说。

张赐点头，很高兴地说：“对，我最喜欢弄吃的了，也喜欢吃你做的东西。嗯，还要修一座木房子，院子里种满花草，院子外面要种满果树，还有挖一个鱼塘，种莲藕、养鱼。当然还要生一堆孩子，我教他们读书写字、练武、劳作、做吃的。”

“那我呢？”陈秋娘询问。

“你呀，负责享受幸福啊。”他说。

陈秋娘嘿嘿傻笑说真幸福，张赐也傻笑。两个傻傻的人，在东方即将发白之际，傻乎乎地憧憬，傻乎乎地偷着乐。

后来，他们拥抱着，说了好多傻话，都是在憧憬未来。

再后来，两人就从做梦状态清醒过来，开始进行详细的规划。张赐说已经派了人去青城山古墓拿孟昶留给她的身份标识，后天就会有消息，拿到之后，根据图谱，或者可以找到孟昶的宝藏。同时，派去青城县的人会在古墓里留下别的东西作为宝藏的错误线索，届时，她去移坟就会启动这个线索，以此迷乱敌人。

“嗯，这是我们的第一步，只要对方还有足够的耐心，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当然，我们要让对方看到希望。”陈秋娘点点头。

张赐又说：“另外，柴瑜已经离开蜀中，正往并州前进，大约会到达燕云十六州。”

“他要投靠契丹？”陈秋娘大惊。(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未完待续。如果您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未完待续……)

ps：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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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急转直下

对于柴瑜的举动，陈秋娘是大吃一惊。郭威与柴荣是多么痛恨契丹人。所以，对于与契丹勾结的北汉是誓死破城。之后的赵氏皇族与契丹纠结了几百年，你来我往，彼此成了心头的痛。

如果柴瑜投靠契丹，无论他有什么苦衷，最终都会成为人民的罪人的。在于他，必然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人民是不管这么多的。到时候，柴瑜如何自处呢？

陈秋娘知道“人言可畏”，知道人们的唾沫是真的可以淹死人的。

张赐摇摇头，说：“我收到的消息只是报告他的行踪，至于他会不会投靠契丹，这就不清楚了。”

“他才十五岁，若是一时脑热投靠了契丹，之后的后果他未必能承受。怕这一生就要毁了。”陈秋娘十分担心。

“说得你好像七老八十似的。别忘了你比他还小，即便不是之前的九岁，现在才十一岁，那也还是比他小。”张赐笑着说。

“我在说很严肃的问题。”陈秋娘板了脸抗议。

“好吧。我就严肃地说吧。柴瑜不太可能投靠契丹。因为他是柴荣选定的继承人，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与训练只会比我更多，比我的更残酷。他的身份与教育以及他父辈的荣耀来看，他都不会投靠契丹。”张赐很认真地说。

陈秋娘一听，一颗心才稍微安定下来，但柴瑜到底去燕云十六州做什么呢？她略略一想，便问：“你们对柴荣的秘密军队知道多少？”

“呀，云儿，你从哪里知道柴荣的秘密军队？”张赐十分讶异。

陈秋娘自然不能说实话是在那个时空跟戴元庆一起时知道的，但一时之间，她也不好回答。好在张赐很会脑补，立刻又问：“难道是柴瑜告诉你的？”

“无可奉告。”陈秋娘立刻回答这四个字。反正这四个字一说，即便没有正面回答是。张赐也会认为是柴瑜告诉了她关于柴荣秘密军队的事。

“那就是他说的了。你要为他保守秘密，我也就不多追问了。”张赐到底是君子。不似陈秋娘这般卑鄙。

“多谢二公子体贴。”她笑嘻嘻地说。

张赐无可奈何地笑了笑，说：“柴荣的秘密军队。我们也只是听说，知道有两块兵符。至于那个兵符什么样子，九大家族也是不知道的。而且领军的是谁，我们也不知道。所以说，柴荣的这支军队还是很神秘的。”

“那其实你们对这支军队也是一无所知了？只是知道有这么一支军队存在？”陈秋娘问。心里已经疑心是不是有这么一支军队存在。

“不是知道有这么一支军队存在。而是知道有这么一支军队可能存在。”张赐刻意强调了“可能”两个字。

原来张赐也是怀疑这一支军队或者只是个传说，只是一个虚晃。陈秋娘立刻来了兴趣，说：“难道你也怀疑这一支军队是个幌子？”

“怎么你也怀疑？”张赐这会儿是大惊失色。像是不认识她似的，仔细地瞧着她。

陈秋娘被他瞧得不好意思，就抬头挡着脸，说：“别这么看着我，是个人都得怀疑好不？如果有秘密军队，柴家至于那样么？”

“那柴荣不是暴毙的嘛。”张赐反驳。

“他是不是暴毙我不清楚。你九大家族不清楚么？没怀疑过么？”陈秋娘与张赐进行讨论，反正对于历史做无责任推论嘛。历史的东西，谁人说得清楚到底记录下来的、传承于世上的，哪一个是真，哪一个又是假的呢。

张赐略蹙了眉。然后翻身下床去剪了剪灯花，再度回到床上时，吸了一口气。很是想不通的神情，说：“你怎么总是让我看不透，想不明白。还总是给我意外呢？”

“人聪明点有错么？”陈秋娘撇撇嘴，然后说，“再说了，柴荣什么时候能培养一支秘密军队？他年少时跟着郭威东跑西跑的。我听人说郭威那会儿也没想到自己会当皇帝的，只是他被逼无奈，最终就自己做皇帝了。柴荣又不是他的亲儿子，虽然理论上是太子。但一直没有威信，也没有正式册立。地位尴尬啊，怎么培养一支军队？军队哎。要钱要装备的。当时我听见这秘密军队的事啊，我就觉得不靠谱。”

“那你就没想过是柴荣做皇帝之后建立的秘密军队？”张赐提出这个疑问。

“本来是很有可能的啊。但是后周很穷啊，柴荣继承皇位之后，很多人都不服他。他急于证明自己，去跟契北汉契丹打的那一仗多危险啊。说句不好听的，完全就是靠运气，要是没那份儿运气，他就在那块地上就交代了。要钱、要精力、要时间，还要合适的人选。柴荣当时最依赖的就是赵匡胤了啊。”陈秋娘一项一项地分析，最终就觉得柴荣的秘密军队或者真的只是一个幌子。

张赐这会儿没有说话，陈秋娘拉了拉他的衣服，问：“我分析得怎么样？”

“我不能确定。”张赐回答。

“或者当年因为柴荣并非郭威的亲生儿子，而且没啥大的功劳，又是临危受命继承了皇位，军中、朝中多有人不服气。他就有意无意透露这么一支秘密军队来震慑大家的。”陈秋娘一边说，一边想这秘密军队要是假的，那柴瑜就真是太可怜了。

张赐听完她的话，缓缓地说：“你说得有道理。可是，你这些分析只是基于军队是柴荣建立的。但是，如果这一支秘密军队其实是郭威早年就备下的呢？那时的军阀诸侯可都会私藏自己的实力的。”

如果是郭威备下的！

陈秋娘一听这话，顿时觉得这才可能是事情的真相。历史上对郭威这个人的评价也很高，说这个人耐得住气，而且所做的决定都是超乎常人的。

再说五代十国时期，本来就是个超级乱世。那个时代，不是做皇帝就保险了。很多人今天做了皇帝。明天就被灭掉了。所以，老狐狸郭威再三都不肯做皇帝，直到后来时机成熟了。才登上皇位。那么，在他运筹帷幄、韬光养晦的过程中。他肯定会养出自己的势力。比如一支只属于他的秘密军队，当然，他最信任的人应该就是柴荣，所以，柴荣也可能知道这一支军队，后来柴荣继承大统，这一支秘密军队就属于柴荣了。

“如果是这样，那这支军队的存在就说得通了。可是。赵匡胤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这就有些悬了。难道这军队没有在中原么？”陈秋娘说到这里，停下来看张赐的反应，因为她原本就怀疑柴瑜到燕云十六州去是为了召集那一支秘密军队，只不过，这不知道是王者归来，还是可笑的复辟。假如那军队还存在，他们又会不会听命于一个小孩子呢。

“云儿，你是想套我的话。我知道，难道还会瞒着你么？说实话。九大家族对于这个问题也曾讨论过，他们跟你的怀疑是一样的。不过，由于这件事对九大家族没有利害冲突。也不会影响我们的使命，我们也顶多是注意一下而已。”张赐捏了捏陈秋娘的脸，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

陈秋娘被看穿，只得嘿嘿干笑两声。张赐则说：“乖乖睡了，不要担心，青城山那边的东西取回来了，布局也布置好了，至于**镇，我也安排了对策。对于摇光、开阳你且放心。那小翠的话。我会让摇光盯紧点的。现在，你且先安心睡一觉。可否？”

“好吧。我也有些困了。”陈秋娘笑了笑，拉了被子盖上。

张赐则翻身下床。陈秋娘不知道他做啥，便问：“你去哪里？”

“我哪里也不去。我睡这边，守着你，你乖乖睡啊。”张赐指了指地上的草席。

陈秋娘看了那草席一眼，这才想起来男女授受不亲这回事，赶忙就放下蚊帐，盖了被子睡觉。一颗心砰砰跳，呼吸都乱了，但在睡前还是不忘了叮嘱张赐：“你记得加点熏香，这里蚊子挺多的。”

张赐“嗯”了一声，让她不许说话，乖乖睡觉。陈秋娘乖巧地“嗯”了一声，拉着被子睡觉，觉得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她是小小的女孩，听外婆的叮嘱，很认真地睡觉。

这一夜，陈秋娘睡得很安稳，很踏实，很甜蜜。这一觉就睡到了第二天中午。寺庙里没有午饭，只有早晚两餐，早餐吃得相对要迟一些，摇光为她留了饭菜，开阳亲自去热的。

陈秋娘仔仔细细地看了看开阳，最终小翠去打水，摇光去热饭时，她喊了一声：“开阳？”

开阳看了看她，低声说：“二公子说，让你不可轻举妄动，他先回去，还有些事。”

“哦。”陈秋娘咬着筷子，内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吃完饭后，陈秋娘又在盘算着怎么对付朱文康，她靠在窗边正在想着把朱文康一并骗到青城县去，那小翠就端了水进来，说：“公子，你且清洗一下吧。这睡到下午总是伤元气的。”

陈秋娘转身来清洗，随口问：“摇光与开阳呢？”

“他们睡下了。”小翠阴沉沉地笑了笑。

陈秋娘正觉得不对劲儿，便觉得浑身发软，她紧蹙眉，指着小翠，问：“你，你要害我。”

“公子，你对小翠那么好，我怎么舍得害你呢。我这么做，都是为你好，你且跟我走一遭。我的事早了了，对你，对我都好呢。”小翠一脸笑，俯身下来在她耳边低声说。

陈秋娘想要说话，却张不开嘴，只觉得眼皮越发沉重，最终沉入一片黑暗之中。她在睡去之前，唯一的想法就是：敌人终于正面来临，这样有的放矢也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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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被绑架

陈秋娘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再次醒来之后，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颠簸的马车高而远的蓝色绒布顶部。她觉得浑身酸痛，料想肯定躺了很久，想要翻个身，换个姿势让自己舒服一些，可是才动了一动就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绳子捆着。

哦，自己是被小翠绑走的。她放弃了挣扎，只是略略地转了转因一个姿势太长时间而有些僵硬的脖子看窗外。

此刻，马车的窗户放了墨绿色的帘子，但从那帘子后面透出的光亮来看，现在是白日，而且日光灿烂明亮。并且这里应该是山间，她听见马车哒哒的声音在山间发出寂寞的回音，偶尔还会有空山鸟鸣，或者猿猴凄厉的叫声回响。

陈秋娘躺了一会儿，适应了马车的颠簸，略略活动了脖子，清清嗓子，正要开口喊小翠，那马车的帘子就被挑开了。一身紫色劲装的小翠探了半个身子进来，笑着说：“公子，你倒是比我想象中醒得快，原本我以为你会在到达临邛时才会醒的。”

“你这是要带我去何处？”陈秋娘不慌不忙，很镇定地问。作为一个现代职业女性，她很清楚现在慌乱都是无济于事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要捉住对方的方向。

“公子，你可真实让小翠刮目相看啊。这种情况下，你还能这样镇定自若地跟我说话。”小翠索性整个人都爬了进来，在陈秋娘身边的软垫上坐下来，面带微笑地看着她。

“小翠真喜欢说笑，难道我吓得瑟缩发抖，你就会放了我？或者我求饶，你就会停手？”陈秋娘哂笑。

“不会。”小翠端坐在软垫上，很斩钉截铁地回答。

陈秋娘“呵”笑了一声。扫了她一眼。这女子一开始是陈文正家里一个不起眼的丫头，有些木木的，反应也不够机灵。很多丫鬟小厮都会欺负她。陈秋娘之所以注意到她，也是因为大家让她去喂乌骓。乌骓跟着她追，要欺负她。她吓得不知所措，傻傻地站在那里。陈秋娘看到乌骓要咬到她的手，怒喝了一声，吓退了乌骓，立刻冷面扫过旁边看热闹的小厮，说：“乌骓刚生了小狗，脾气暴躁。你平时护理的人不去，要小翠去作甚？”

就是那一次的乌骓事件，陈秋娘才注意到了小翠。而从那之后，小翠很是感恩地主动为陈秋娘做了很多事。她那份儿单纯的质朴打动了陈秋娘，所以，她才会很多事都让她去做，即便她做得不是很好，但有个主子在重用她，那么别的小厮丫鬟都不敢随便欺负她的。

对于人性的东西，陈秋娘知道得太清楚了。从此之后。因为陈秋娘对小翠的重用，小翠的日子就好起来了，也跟陈秋娘接触得多了。但小翠从来都是呆呆的，反应有些迟钝的。而眼前这个人，绝对不是以前那个被乌骓吓得不知所措的小丫头。

眼前的女子虽然挂了小翠的面容，但那一双眼，眸子清明，满是狡诈。

“公子这一声笑，像是在说小翠不自量力么？”小翠朗声问。

陈秋娘斜睨了她一眼，只见这女子似笑非笑的正看着她。

“别以小翠自居，让我听着恶心。说吧。你叫什么名字，是谁的人。在我身边有什么目的。你把小翠弄到什么地方去了？”陈秋娘沉了一张脸，丢了一系列的问题给她。

她还是笑着说：“公子。你总是这样快人快语。但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么？”

“我现在在你的手里，你还怕什么？”陈秋娘反问。

“公子乃人中龙凤，虽然小小年纪，但每每出手不凡。我的目的没有达到之前，实在不敢得意忘形。”女子略略坐正了身子，随后又说，“不过，公子问的其中有几个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你。比如我的名字，我叫术，易容成了小翠，而真正的小翠现在在成都府罗张氏夫妇的府里。若是你真想看看，待事情办完之后，你自可自行去瞧瞧。”

“术？这名字倒像是死士一类的了。”陈秋娘白了她一眼，也不再纠结小翠的事。毕竟这个女子没必要骗她。

“公子一向是人中龙凤，看事情总是很透彻。术接受这个任务很荣幸，也很难过。毕竟我要与公子为敌。”术一副很沉重的模样。

陈秋娘轻蔑地笑了一声，说：“别说这有的没的。我跟你没啥交情，你也别觉得与我为敌是难过。现在请你揭下你的面具吧，你配不上这一张脸。”

术尴尬地笑了笑，说：“我知道对不起公子，这段日子，公子一直待我很好。”

陈秋娘闭上了眼，不愿意与她多说话。术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陈秋娘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之后，术说：“公子，好了。”

陈秋娘疑惑这术在说什么，便睁开眼一看，眼前的女子瓜子脸，眉清目秀，只是皮肤被风悲日曛之后显得略粗糙黝黑。但这皮肤黝黑粗糙都没有什么好可怕的，最可怕是她的左脸有一条刀疤，在原本红扑扑的脸上显得尤其突兀。

这原本是个面目清秀的美丽女子，可因为这刀疤，整张脸就被破坏了。这对于一个女子来说，无疑是一件可悲的事。陈秋娘看得一愣，术却是悲凉一笑，说：“让公子见笑了，术自然比不得公子花容月貌。”

“术，与人相交，看中的岂是容貌？”陈秋娘说这话也是底气不足。

术也没有来反驳，只是笑笑，说：“那一年，强盗冲进我家里来，抢杀放火，我才五岁。若不是公子爷救我，我就被强盗杀了煮着吃了。公子对我很好，但我主人对我有救命之恩，何况主人所交代之事，关乎天下苍生社稷，我也只有委屈公子了。”

陈秋娘不再说话，闭目仔细想了想术的话，暗自猜测术的主子是谁。而术也没有继续说话，而是俯身过来将她的双手解开。

“你不怕我跑了？”陈秋娘瞧了她一眼。

术摇摇头，说：“公子不会功夫，何况我还绑着你的脚。我是料想你也躺累了，总是要舒活舒活筋骨的。”

陈秋娘没有理会她。术也自觉地没趣，默默地为陈秋娘盛了水，又拿出一个白面馍馍给她充饥。陈秋娘是不会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所以，不管好吃不好吃，率先填饱了肚子。

马车一路狂奔，在日落之前终于到达了临邛，进城门时，术的匕首就在陈秋娘的后背处，她低声说：“公子，你诡计多端，我必须要做一回小人。”

陈秋娘懒得说话，因为她根本就没打算要从术的手里逃脱。第一，她直觉跟术一起没有太大的危险；第二，她想要扒拉出术的主子到底是谁；第三，她要以身犯险，探一探对手的棋局布置到哪里了。

进入了临邛之后，歇息在一家荒凉的客栈。因为陈秋娘的容貌太出众，术将她进行了一番装扮，晚上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了看，真是面黄肌瘦的乞丐黑妞似的，若是张赐拿着她的画像去找，定然是一辈子都找不到的。

这易容术还是很神奇嘛。要是找不到穿越的路，又不是能造反。那么，就去找一个易容术大师学习易容术，隔三差五换一张脸出去溜达，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她真正的面目，嗯，这个想法也是不错的。

她兀自偷着乐，术在一旁很疑心地问：“你在笑什么？”

“关你什么事。”陈秋娘白了她一眼，洗漱完毕回到了床边，术将她再度绑起来，然后又将绳索都绑在屋内的柱头上。

“我警告你，若是这个客栈走水什么的。你得第一时间把我解开救出去，不然，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有人不仅会要你家主子手里所有的东西，还会要了他的命。”陈秋娘兀自躺到床上，很严肃认真地对术说。她这么说，其实是想讹术一把。果然，术很警觉地看了她，有些疑惑地问：“你知道我主子是谁？”

“当然。”陈秋娘斜睨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的？”术脸色大变。

“你也知道我诡计多端了。”陈秋娘撇撇嘴。心里想：我知道个毛线，我这不是在讹你吗？你还真当我是诸葛亮，算无遗策啊。

术略愣了一下，说：“我家主子手里没什么东西。”

“哦，是么？你再仔细想想啊，你家主人真的是为了江山社稷一直在做事么？”陈秋娘继续讹诈。反正只要术回答得越多，她知道术的主人是谁的几率就越大。

“当然。”术有些激动地大声喊道，随即就说：“若不是我家主人，怕这天下还是乱世。乱世对于百姓来说有什么意思？我家主人一直在做的事，就是致力于结束乱世。”

“他说你就信？你真是太天真了。”陈秋娘啧啧地说。她看出这个术是她主人的盲目崇拜者，要不断诋毁她的主人，彻底激怒她，她就会说太多了。

不过，就目前术说的话来看，她的主人毫无疑问是朝廷的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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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辩论

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是没有说出来，神情有些愤怒，就站在床前看着陈秋娘。

“先把那灯花剪一剪吧，天真的丫头。”陈秋娘撇撇嘴。

术沉了一张脸瞧了瞧那灯盏，便走过去拨了拨灯花。陈秋娘却是绝不放过这么好的对话机会，继续问：“术，若是有一天，你发现你的主人并不如你想象中那么高尚，他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会怎么样？”

“我家主人不会。”术转过身来，很大声地说，神情语气都很激动。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术，你功夫不错，做事也利索，可就是见识太少，脑子太死了。术，这个世间真正高尚的人，都不会在朝堂。因为真正高尚的人，内心是没有自己的欲望。而内心没有自己的欲望的人，不染纤尘，没有一丝的污垢，那样的人不要说在朝堂之上，就是在这人世间都没办法生存下去，没办法活下去的。术，世上最肮脏的地方，就是朝堂了。你知道的吧？”

术抿了抿唇，很不情愿地点点头，随即又急切地辩解说：“公子，我家主人可能不像你说的那样高尚，不染纤尘，可是他一直在做的事总是为这个世间好的。”

“是么？你确定？”陈秋娘还是一副像是知道术的主人是谁的模样，一直牵引着话题。她很满意当前的情况。论讹人，很少有人是她的对手；论引领话题，这更是她的强项，虽然过去的十年，她曾因为一段爱情被打击得沉默寡言，但天生的能力并没有丧失。

术一愣。像是有了片刻的犹豫，随后又开始辩解，与陈秋娘争论。她说：“公子。蜀中沃野千里，风调雨顺。人民丰衣足食，鲜少兵祸战乱，人们都生活得很安闲，连那种流离失所的乞丐都很少。除了这几年的兵祸之乱，蜀中对于北地来说，简直就是人间天堂了。”

“可是这天堂让你的主人给灭了，你看看这几年，蜀地人民过的什么日子？易子而食也是有的。若不是你的主子。我陈家还是富足人家，何须这小小年纪就要绞尽脑汁去谋生呢。”陈秋娘冷笑道。她基本已经确定术的主人就是朝廷之人，即便不是赵匡胤，也得是位高权重之人，举手投足都是极其有分量的。

陈秋娘语气里全是质问，那术顿时无言以对，只得耷拉着脑袋站在那里。

陈秋娘正在酝酿下一轮谈话时，那术忽然抬头，说：“蜀中兵祸，是王全斌纵容部下的结果。这事已经处理了。”

“术。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么？你们为何伐蜀？”陈秋娘板了一张脸问。她心里想：无论如何我都是蜀国的亡国公主啊，这情绪要到位。

术不语，陈秋娘讽刺地笑。说：“现在蜀中三岁幼童都知道，是赵匡胤没有军费打仗了，是赵宋穷得叮当响，所以来攻打蜀。”

“公子，那军费用来打仗，平定中原的祸患，抵御辽人入侵的。”术争辩道。

陈秋娘想这女子到底是见识太短，或者办事利索，功夫不错。但对于政治军事的东西了解得还不如政治世家的一个幼童来得多。

“你这种说法还真是可笑。你说，你没钱。邻居有钱，你就明火执仗。持刀去把邻居绑了，然后把邻居家的坛坛罐罐都搬走了。不仅搬走了，还把邻居的妻强占了。如今还来追问邻居的子女你家老子藏的私房钱在哪里。术，你认为抢劫别人钱财，强占别人妻的做法是对的？是值得鼓励的？”陈秋娘不紧不慢地说，语气里全是讽刺。

术一下子愣了，不知道如何回答。

“回答我，你是不是认为这做法是对的？”陈秋娘忽然大喊一声。

术被她吓了一跳，立刻看向陈秋娘，很不情愿地吐出两个字：“不是。”

“既然你也认为这是不义的，那么，你家主人的做法怎么又可能是对的呢？术，你不觉得你很可笑么？”陈秋娘朗声询问。

术的身子一瑟缩，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有些招架不住陈秋娘的质问。她抿了唇，像是要抓出什么有力的话来反驳陈秋娘，但一时拿不定主意。

陈秋娘也不再步步紧逼，而是给了她略微思索的空间，让她找到话语来反驳她，她还更加准确地推论术的主人是谁，到底意欲何为。

等待了片刻，术果然找出了支撑她信仰的立足点来反驳陈秋娘。她清了清嗓子，还是有些怯生生，却又故作斩钉截铁地说：“可是，公子，你不曾去过北地，你不知道中原大地发生的惨剧。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鲜血，在过去一百多年的时间里，那里发生了无数次的战争，每一次都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那里的人没有自己的家园，没有自己的田地，随时可能失去生命。我的主人，他结束了乱世，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彻底结束乱世。”

“术，你忘记说了，中原大地上，很多军队还不带军粮，以盐水浸泡人尸作为食物，吃人是很正常的事。你还忘记了一点：结束乱世的不是你的主人，也不是赵宋，而是后周郭威，后周柴荣。你是在北地长大，难道你反而不如我这个在蜀中长大的小丫头知道得清楚么？窃了别人的家，又抢劫邻居的财物，强占邻居的妻，杀邻居家的人，你的主人不过就是止不住贪欲，想要这如画江山的卑鄙窃贼、抢到而已。”陈秋娘毫不犹豫地指出来。她知道这一次会彻底激怒术，但也会得出明确的结果。

果然，术听闻陈秋娘这样严厉地指责，立刻就暴怒，一跃而来，手就扼在她脖颈之间，激动地说：“不许你污蔑我的主人，不许你说。”

“你杀了我，那也是事实。”陈秋娘怒目瞪着术。

术一双大眼睛里也全是愤怒。她喝道：“我的主人根本就无意于这江山。他所忧心的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你知道辽人入侵时，怎么对待中原人民的吗？那些惨状比你所看到的兵祸更惨。世宗去世，那么小个孩子做了皇帝，上早朝时，还在朝堂上打盹、尿裤子，还要找他阿娘。辽人打来，他能做什么？他能守得住什么？能守得住哪一个人？公子，你知道吗？辽人一听说是一个小孩子做皇帝，立刻就集结了大规模的军队要攻打中原。你知道那一场空前的兵祸是谁制止的吗？那就是我家主子。他为此，背上恶名也在所不惜。他很多次说：只要这天下太平，能震慑辽人，让辽人永不侵犯，让中原不要战乱，让百姓安享太平，安居乐业。他就算被人误解也无所谓。公子，你虽然聪敏，你真的不懂。”

术说到后来，愤怒倒是没有了，声音里带了哭泣。陈秋娘听了这么多，才断定这术的主人真不是赵匡胤，而应该是赵匡胤的弟弟，那个在历史上制造了烛光斧影悬案的人。历史传说里，是这个男人与赵普他们发动了陈桥兵变，拿出龙袍逼迫赵匡胤窃国；还是在历史的传说里，这个男人将他的哥哥砍掉，自己做了帝王，成为了宋朝的第二个皇帝宋太宗。

“公子，你真的不懂。我的主人他——”术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哭声，手上的力道倒是小了，继而慢慢地放开了。

陈秋娘瞧着她，说：“术，到底是谁不懂。我不想与你争论，我只想说你主人那样的人，不是你能理解得了的。”

“公子，你都没有见过我的主人，何以那样去判定他呢。真的，等这里的事完成了，你可以跟我主人一见，他十分爱才。公子大才，主人定然会十分尊敬的。到时候，公子与主人一番谈论，定然会知道术今日所言一点都不假。”术很天真地说。

陈秋娘哂笑，说：“术，你太天真了，难道你忘记你今天绑架我，是想要做什么吗？”

术像是如梦初醒，笑容凝在脸上，动了动嘴唇，说：“那，那——”

她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来，而陈秋娘已经把事情猜了七八分了。这术是赵光义的人，而赵匡胤在打仗，恐怕也无暇顾及这蜀中宝藏这种事，又或者赵匡胤自始至终都不曾想到蜀中宝藏这种事。

“术，你觉得我会与一个抢劫我蜀国家财的人促膝而谈，成为至交么？”陈秋娘见术一脸颓败，便立刻在她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术的脸色顿时惨白，随即说：“公子，我家主子真的是想结束乱世，许天下一个永太平，所以，他才不惜背上骂名。他说：和平的代价总是要有的。每一次太平盛世的来临，总是有些人要背着恶名骂名被误解地过一生，甚至遗臭万年，一直都得不到理解的。他说他愿意为了永太平，来做这样一个人。”

这个赵光义还真是会洗脑，眼前这个少女被他洗得妥妥的，死心蹋地地跟着他了。一生，甚至遗臭万年，一直都得不到理解的。他说他愿意为了永太平，来做这样一个人。”

这个赵光义还真是会洗脑，眼前这个少女被他洗得妥妥的，死心蹋地地跟着他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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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真正的目的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术就将陈秋娘叫醒，替她洗了脸，又在她脸上摸索一阵，为她换了一张极其平常的村中女童面容，将她的手脚解开，丢了一套村中女童的旧衣服给她。

陈秋娘一边穿衣服，一边瞧着已经换成村妇装的术，问：“你其实早有预谋吧？”

“做大事，自然要有所筹谋。”术很平静地回答。

陈秋娘将腰带系上，说：“你的易容术倒是很不错，你现在这一张脸倒真的很村妇。”

“公子过奖了，我的易容术只学到了皮毛。我的师父才是真正的厉害之人。”术虽然绑架了她，但这女子其实很是淳朴，对陈秋娘还是彬彬有礼。

陈秋娘整理好了衣衫，瞧了瞧她与自己，俨然是一对极其平常的村妇母女样。尤其是彼此头上都挂了一块旧的花布头巾。

“你师父是？”陈秋娘询问。她这会儿还真不是要打听这女子的身世，而是想多知道一点易容术的事。毕竟，她在看到术换脸的事之后，想到了若不能穿越时空，那么有精巧的易容术也是很不错的。易容术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也是可以遗忘前世、替换来生的。

术抿了唇，说：“我师父不让我们提起他的名字。”

“为什么？”陈秋娘询问。她知道很多江湖高人都有各自难以理解的规矩。有些高人更是怕自己的传人在江湖上丢人坏了自己的名声，所以，要求自己的传人行走江湖，不许提自己的名讳。但她还是假装不懂，继续询问。

术神色与语气都暗淡下来，叹息一声说：“师父不是承认我们是他的传人。也不承认我们是他的徒弟。”

“这倒是奇怪了，既然教了你们，怎么就不承认呢？”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将她换下来的衣物放到一大块花布里打成包袱。

“公子，教我们易容术的人不承认是我们师父。他是行走江湖之人。只因为牵了我家主子莫大的情分，才答应教我们易容术，说算是还了我主子昔日的情分。而且他只教一遍，能学会多少就看我们的造化。”术缓缓地说起这一段往事。

陈秋娘这才明白这位易容高人是被胁迫的，大约是那赵光义昔年处心积虑对这位高人有恩，后来他训练自己的暗中力量时，就请了这位高人来教易容术。不过，显然这位高人并不买赵光义的账。但又是信守承诺、有恩必报之人，便只得受了赵光义的胁迫，用这种方法来了却这一段狗血麻烦的纠葛。这个人只教一遍，显然是不愿意教；可是赵匡胤找去学习易容术的，应该都是极其聪敏之人，或者是在这方面颇有天赋之人。

“看来教你们易容术的人很不乐意。”陈秋娘笑了。

术一边检查所带物品，一边回答说：“嗯，他不乐意的。”

“不过他只教一遍，我看你学得倒是不错。看来你是他最好的学生了。”陈秋娘又问。

术腼腆颇有些得意地笑了笑，说：“先生夸我至纯质朴。于易容术上是很不错的奇才。只不过，先生说命运是很玄妙的，即便我是奇才。也因为身份、立场不同，缘分仅止于此。”

“这先生倒是一位妙人。术既然叫我一声公子，那么我还真希望术能告诉我这位先生的名号。若有朝一日，这些琐事都再与我无关，我能行走江湖，倒是可以去拜访一下这位先生。”陈秋娘径直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实际上，她并不讨厌这位叫术的女子，相反，她很同情这位女子。甚至有些心疼。她是那样无知却执着，毫无疑问地相信着她的主人。可是陈秋娘知道再过几年。她的主人就会制造著名的“斧光烛影”，弑兄夺帝位。陈秋娘真不知道到那个时候。眼前这个天真的女子信仰崩塌的瞬间，会如何自处，是否受得了心中神一样高尚的主人道德的陨落。

术想了想，便说：“公子，你这样聪敏，先生看见，定然会很喜欢。只是公子若是有幸见着了先生，切不可说起今日的这一段。否则，他若是知道公子于我处知道先生的存在，知道你与我有关，他定不会见公子，甚至一辈子也不会教公子半分的。公子可答应我，不让我失信于先生？”

“我自然答应你。这是做人的基本信条。”陈秋娘笑着回答。

术点点头，说：“我其实并不知那先生真实姓名，只知道这人叫他浮光公子，听口音应该是渝州人士。他自称乔某。至于长相，公子，我实在没办法与你描述。你知道他是易容大师，所以，他从来没有在我们面前用过同一张脸，我们自然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陈秋娘听术这等于没有回答的答案，心里有些失望，但面上还是说：“多谢术。”

术摇摇头，说：“我并没有能给公子提供什么有用的东西，怎么担得起公子的谢呢。”

“术是讲究信义之人，却为了我破了戒，不管有用与否，这谢谢是应该的。”陈秋娘回答。

术沉默了片刻，直勾勾地看着陈秋娘，眼里泪光闪动。陈秋娘正疑惑她到底为何这样的表情，术便说：“公子，你这样对待术。可是，术也不得不对不起你，把你掳走。”

“你因恩情帮你主子，我不怪你，说吧，你下一步将要如何？”陈秋娘这样回答，一半是真的这样想，另一半是在打感情牌。如果这个术目前的样子不是装的，而对她展现的就是真实的模样，那么，她今日所做的一切可能在他日成为救命的稻草。

术抿了唇，还是一副感动的模样，说：“我要带你去成都府，还要带你去青城，现在天还没大亮，你跟我从后门离开。”

“你怕有人跟踪？”陈秋娘笑了笑，瞧了瞧窗外微微露出点亮光的天空。

“公子人中龙凤，好多次都有人暗中保护，那摇光与开阳也是绝顶高手。不仅如此，那喜宝也是聪敏之辈，再加上除了喜宝之外，还有人在暗中保护公子。不然，我早就下手了，何至于等到今时今日。”术回答。

陈秋娘听闻此语，倒是十分诧异，便问：“有人保护我？”

“是啊。我第一次想要下手，就发现陈府里是有绝顶的高手在保护公子。所以，我才一直寻找机会的。即便你到朱府奔丧，到处都是绝顶高手。”术一边说，一边拉了陈秋娘蹑手蹑脚地出门。

“那你怎么知道那些人是保护我的？”陈秋娘低声询问。她其实也想配合一下术，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要干什么，到了最后，这个女人真正的目的出现的时候，这些纷纷扰扰的阴谋又会有怎样的真相呢。

术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陈秋娘往身后拉了拉，沿着木楼梯轻轻往楼下走，下到了楼下大堂，没有直接往门口去，反而是往后面拐进了后院。

这是个小客栈，前院都未必能客满，后院就更没有住人的道理。后院堆满了各种柴禾，那后院也没个看门的。术走到了那小门前，看那后院的门是从里面锁着的，并不是用的门闩，只好对陈秋娘说：“公子，得罪了。”

陈秋娘还没开口说话，术却是将她抱起，一跃而起就跳过了墙。陈秋娘是见识过功夫的，江帆、陆宸、江航等人都是身怀绝技的。但术这么跳出来，陈秋娘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总感觉自己是在做一场关于武侠的梦。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时空的人就不会功夫了，至少这种飞檐走壁的功夫都弱爆了。这个时空的人，那功夫还真的不比武侠小说里描述的差劲呢。难道是环境比较好的原因？陈秋娘自顾自地想着，术已经将她放下来，低声说：“公子，你配合我，我不会伤害你的，完成了我的任务，我便会放公子回去的。”

“你的任务是什么？”陈秋娘明知道对方不回答，还是这么一问。同时，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这客栈后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青石砌成。看起来有些年头，在微微的天光里，那青石上的苔藓青幽幽的一片。

术拉着陈秋娘一边向前走，一边为难地说：“公子，我是不会回答的，你又何必问呢？再说了，公子这样聪颖，能不知道么？”

“我还真不知道。”陈秋娘回答。她其实只知道大约跟宝藏有关，但不知道这术具体是负责什么的。否则要找寻资料的话，陈柳氏不是知道得更多么？掳走陈柳氏似乎比较划算，再者，掳走陈家的任何一个人，逼迫陈秋娘就范也是可以的啊，为什么非得要带走她？难道说，其实术掳走她的目的并不是宝藏，或者不仅仅是宝藏，而是要对付与她有关的人。比如，已经为她做得够多，足够让人明白她是他软肋的张赐。

想到张赐，她不由得一惊。昨夜临睡时，想到张赐那样算无遗策的人，肯定不会放任她一个人犯险，一定会有所部属，她当时十分的高兴，十分安心，心里也暖暖的。可是这会儿想到这术将她掳走可能是对付张赐，她又恨不得张赐大意了，不曾想到术会这样大胆掳走她。

“对，公子，我回答你刚刚问的问题，那些高手只会出现在公子周围，自然是保护公子的。”术脚下不停，拉着陈秋娘一路奔走，忽然又回答了这个问题。

陈秋娘这会儿无心这个问题，一心只在想如何套出术的真实目的，以便于着手布置，守护张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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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被掳

术一身村姑打扮，还不知道从哪里搞了一篮子鸡蛋，丢了一个花布在上面盖着，活脱脱像是去走亲戚的村姑。

她拉着陈秋娘到了临邛镇的租车行。天虽刚刚亮，但对于车行的人来说，这会儿却已经是迟了。这马车行相当于现代的汽车运输公司，有固定的线路要跑，有一整套的程序要做。天还一抹黑，赶车人就要起来吃饱饭，然后换赶车的衣服，检查赶车的器具、身上所携带的各种文书，还要检查马车的安全。另外，还有专人喂马、检查马儿的身体状况。

租车行的人做好这一切的事之后，天才微微亮。没钱包车的客人就自己到租车行来，被租车行按照路线进行分配，不认识的人同乘一辆车去往同一个目的地；而有钱包车的客人又是另一番待遇，租车行会亲自上门接送；另外，还有临时来租车行的，只要出得起价钱，也可以包车，或者看看还有没有空余的位置。

成都府是大都市，每日里，去往成都府的人络绎不绝。而马车这种玩意儿不是每家每户都能有的，即便是有些稍微富足的小户人家，养一匹马也是很奢侈的事。所以，这种租车行在古代是十分盛行的。

术这会儿就扮成了一个去往成都府探亲的村妇，还带着自己的女儿。

“小哥，我母亲住在成都府，前日里捎信来说病了。我这便想去看她，可不知还可否捎带我们母女俩一程。”术弓着身子，拉住了租车行的一个小厮询问。

那小厮嫌恶地拍开术的手，说：“别拉拉扯扯的，你出得起钱么？”

术点头哈腰地说：“小哥，我凑了车钱了。还请小哥帮忙安排一下。”

“多得很的人出得起车钱。都还在等排号。”那小厮很不耐烦地说。

“小哥，通融一下，我母亲病得很重。”术依旧卑躬屈膝。倒真是把一个村妇的形象演活了。

陈秋娘很乖巧地站在一旁，丝毫不捣乱。她还真不想让张赐找到。因为她怕这术做的是一个圈套，张赐来救她会落入敌人之手。

“比你情况严重的都有。走开，走开。”那小厮手一抬，将术推了一个趔趄。

术护着篮子里的鸡蛋站起来，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那小厮已经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闲杂人等走开走开。”车行里又有人出来赶人。

陈秋娘和术以及另外的一些没有排到号的客人被赶了出去。门外当然还有一些不属于租车行的车，都是私人的车，马拉车、牛拉车，有些是客车。有些则是拉粮食的板板车捎带人一程罢了。这种私人的车比较简陋，价格会相对少一点，但安全没有保障，很多车也可能言而无信，在半路就将客人赶下车。所以不是逼不得已，没人会去用这种黑车了。

一群人被赶出去了，那些等在门外的黑车户主就开始高声招揽生意。术拉了陈秋娘与几个黑车司机谈了价格，最终选中了一个拉粮食去往成都府的板板车上了车。

板板车真是非常颠簸，好在术这回扮演的是她的母亲。这一路上，术都将她护在怀里。同时护着她一篮子鸡蛋。赶车的是个瘸腿的中年人，沉默寡言。他这一车是拉一些粮食去成都府一个大户人家家里，说是那户大户人家在这里的田地收的租子。至于为什么没有派车来收回去，车上坐的五六个人神情严肃且紧张，生怕这行人里有坏人，自己的身家性命就危险了。

一行人，神情严肃，颠颠簸簸出了临邛，一路往成都府方向去。临邛已经属于成都平原，道路已经很宽阔了，那种山间密林极少见到。但还有不少的丘陵和土包，也会有大片的密林。

术在车行到了午后。在一处丘陵土包处，借着要去小解的理由。带着陈秋娘走入了密林之中，然后一路狂奔，专挑了山间林密、人迹罕至的人走，一路往成都府前行。

两人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话，唯一做的事情就是赶路。术整个人很警觉，功夫也十分了得。几次遇见狼、蟒蛇，她都很从容镇定，从鸡蛋篮子里拿出一种小型弓弩，当场将之射杀。

两人一路狂奔，在日落时分，进入了一个坐落与小盆地的小村落，找了一户田家借宿。术说自己是去成都府走亲戚，走迷了路希望能借宿一宿。村里人对外人很是警觉，但看是一对母女，实在可怜，便也就答应让她们借宿。

田家很热情，晚饭招待她们喝了菜叶粥，让了一间茅屋给她们住。

术打了水给陈秋娘泡脚，依旧像是小翠伺候自家表公子似的，为她捏了脚。陈秋娘也不推辞，任由她捏圆捏扁了。

洗漱完毕，术从包裹里拿了绳子将陈秋娘绑了，然后替她盖上被子，她则在一旁打坐。

村中很寂静，偶尔会有夜鸟发出凄厉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陈秋娘很累，却怎么也睡不着。她这几日一闲下来就会不自觉地想起张赐。想她被掳走这件事到底是在张赐的掌控中，还是他毫不知情，现在已经是乱了方寸。

她想来想去，到了后来，心里只剩下祈祷，希望张赐能够平安，希望上天能够垂怜，不要再让这个命运已经很悲剧的男人再受到一丝的伤害了。

“公子，你呼吸乱了。”正在打坐的术忽然开口说。

陈秋娘一怔，没有作声。她知道术听得出来她的呼吸声的。在这几日的接触中，她已经知道术这个女人不简单。她除了在对待她主子的事情上有些犯二之外，其余的事情都表现得聪敏果决，做事谨慎，而且功夫很高。这女子是不能小觑的，这也是她一直祈祷张赐不要发现她踪迹的原因。

“公子向来冷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乱了呼吸。”术转过身来，借助窗户口映进来的清幽月光，与她对视。

陈秋娘亦不躲闪，瞧着她，说：“你管得很宽。”

术轻笑，说：“若是公子在担心之后的路，担心自己的安危，那倒是多虑了。我说过只要公子配合，我是不会伤公子一丝一毫的。毕竟公子也是我尊敬的人。”

“我可没有兼济天下的心，也没有许天下一个永太平的信仰。”陈秋娘讽刺地说。

术轻叹一声，说：“公子，人与人不同。我家主人说过，在其位谋其政。他在那个位置上，自然要做附和身份的事，而我在我的位置上也要做符合自己身份的事。而公子在公子的位置上，却为很多底层的人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术实在佩服。”

“另一种可能？”陈秋娘有些听不明白。

“公子与陈公子一起开办云来饭店。对于那些云来饭店的员工来说，我听闻公子的分红制度，医疗制度，养老制度。公子，术在这世间行走这么久，只有公子将自己的员工当作人，当作家人。公子这份气度，值得任何人尊敬。”术缓缓解释。

陈秋娘没想到术对于她的尊敬竟然是源自于这么一个与她不相干的理由，她轻笑，有些不相信地说：“这算哪门子理由。”

“世间能有公子这份儿气度的，很少了。公子若是在高位，想必也是能给予天下苍生福泽之人。”术继续说。

陈秋娘立刻沉了脸，冷声说：“术，你是想为你主人探一探我的口风，看看我是不是不臣之心么？我可以直接告诉你，我只想过平凡生活，对于你主人在意的东西丝毫不感兴趣。你家主子也是读过书的，凤凰对腐鼠是没兴趣的。也只有有些人才把腐鼠当作宝。”

“公子，你误会了。”术连忙解释。

“你别说了。”陈秋娘立刻制止。

术果然没再说，停了一会儿，她才说：“我只要完成我的事情，寻得我要的东西，我自然会放了公子。所以，公子不必担心前路。”

“那你能告诉我，你要寻什么东西？与我有关？”陈秋娘问道。

“公子，你知道我不能说的。”术有些为难。

“不就是你家主子怀疑孟昶有私藏么？好像你要寻的东西是多隐秘似的。”陈秋娘啧啧地讽刺。

术有些尴尬，说：“公子一向聪颖，明明知道，怎么又一定要为难我呢。再说，公子这样直呼蜀王名字，好么？”

“你怎么不说‘你直接这样称呼你爹的名字不好吧’？何必有所顾忌呢，你觉得你有什么事还能瞒着我么么？”陈秋娘撇撇嘴，语气里很是看不起术这种拖泥带水的做派。

术抿了唇，低声说：“公子聪颖，确实瞒不了。”

“所以，你有什么好为难的？我是你的阶下囚，你对我说说，说不定我还能帮你出出主意呢。你如今抓了我，好像我就知道孟昶的私藏在哪里似的。你抓我，难道不知道我从小就是在陈柳氏家长大的么？跟那孟昶八竿子打不着，若不是我那养父口口声声说要去报官把我抓了，我逼着我奶奶问为什么，我还不知道我跟孟昶有关呢。再说了，你现在说跟之后在成都府、青城县说有区别吗？”陈秋娘一边挣扎着翻了一个身，一边将这些话瞒也不瞒，就这样说了出来。

术考虑了良久，才说：“是。我的目的是带回宝藏所在地。”

“术，其实我一直有几个疑问想不明白的。真的，对于你的行为，我真的很不明白。”陈秋娘很严肃认真地对她说，“你能为我解答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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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远在汴京的可能真相

术听陈秋娘要问她问题，十分紧张地看着她，很谨慎地说：“公子，我人微言轻，不一定能回答你的疑问。”

“你倒是聪敏，率先打下伏笔想不回答我。”陈秋娘也毫不客气将之戳穿。

术默不作声，陈秋娘也不管她的，径直问：“一直在说有宝藏，当年，蜀国战败，蜀国皇族尽数被宋军带回汴京。可有皇族亲口承认有宝藏？”

“公子，你这真是为难我啊，我人微言轻，毫无分量可言，怎么可能见得到蜀国皇族呢？就算他们已经是阶下囚了。”术立刻就否认了这个问题。

陈秋娘想了想，术这种角色除非是那赵光义的心腹，要不然还真的见不到蜀国皇族。不过，她怎么可能轻易放过术，继续询问：“即使你没见过蜀国皇族，但从你主人的态度言行来看，蜀国皇族之人是不是有人亲口承认过宝藏一事？”

术沉默了片刻，说：“应该是有的，即使没有，主人都应该有确切的消息知道确实有宝藏的存在，否则不会分心专门来寻找的。”

陈秋娘听术这样回答，就真的确定是有宝藏存在。或者在蜀灭亡之前，赵氏兄弟就已经在蜀国安插了细作，要不然当初蜀欲要联合南唐、北汉共同对抗宋的秘密怎么会轻易被赵宋知道呢。但是陈秋娘还是想不通，既然有宝藏存在，那想要寻找宝藏的方法与途径有很多，而她绝对不是上上策，为何赵宋要大费周章呢？

从前，她一切都靠推测，甚至是毫无立足点支持的推测，而今。眼前有一位涉事之人，那么，就要从她的嘴里问出更多关于这宝藏的信息。以便于更好地运筹。

“这样说来，蜀国皇族确实是将财富藏了一部分在某地了。你家主人也是十分想要得到。以便于强大自己的武装力量，从而能够将周围那些不安定的小国一举歼灭，从而统一九州的。”陈秋娘说。

术一听陈秋娘在表扬她主人，立刻就抓住机会，十分激动地说：“我家主人正是这样想的。他觉得那些小国都是不安定的因素，总是会来来去去的反复发生战争，而且这样窝里斗不团结也会给辽人以可趁之机。无奈战乱不断，即便是勤俭节约。也是没有军费，这才想到要把蜀中的宝藏弄到手的。”

“哦，那这么说来，你家主人是急于得到宝藏，毕竟战机是瞬息万变的吧。”陈秋娘利用术对主人的维护，一步一步的挖小小的坑，以便于得到她想要得到的东西。

术“嗯”了一声，叹息着说：“有些小国家总是想挑起战乱。可是战乱一起，百姓又要遭殃了。”

陈秋娘内心鄙夷这赵光义还真是十足的伪君子，把自己美化得不得了。难怪之后的史官连斧光烛影都要做一些引导后人误解这件事真实性的注解。不过，她面上可不想再纠结赵光义的人品，与这术争论什么。她继续说：“可是我还是不明白。既然这么急于要得到宝藏。那掳我却不是上上之选啊。即便我的身世可能是蜀国的亡国公主。你们可别忘记孟昶还有儿子、还有别的女儿，都是被掳到了汴京的啊。再说了，你们问当时可能涉事之人，岂不是更快？”

术这会儿沉默了，只瞧着窗外的月光，一张侧脸映着清幽的月光，陷入了深深的思索。陈秋娘也没急着询问她，反而是努力地翻身侧躺。术捆绑得并不紧，她可以自由地翻身的。

“术。你不会能回答我么？”她看术一动不动，似乎是一座雕塑。这才小声地询问。术回过头来，看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说：“公子，有些东西，事关机密。”

“我又不会对别人讲。”陈秋娘嘟着嘴，像个小孩子。

术抿了抿唇，说：”公子，我有件事说了，你千万不要悲伤，好不？”

“什么事？”陈秋娘询问，第一直觉术说的事情应该跟蜀国皇族有关。果然，术轻叹一声，说：“实际上，蜀国皇族包括那些后宫妃子什么的。王全斌当初押送的时候，并不上心，在路上就亡了大半。剩下的到了汴京，犹如惊弓之鸟，不久之后，就又有一部分亡故了。如今——，如今剩下来的人只有你母亲了。你的族人——”

术没有再说下去，周遭一片寂静，连一只在鸣叫的夜鸟都忽然没了生意。虽然孟氏皇族与陈秋娘原本没有任何关系，但这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以前陈秋娘残留在血液里的牵绊苏醒，还是别的原因，她浑身一颤，竟然有一种悲凉从心底涌起，眼里不知不觉涌出了泪。

那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淌。因为她对着窗户，窗外的月光映了进来，术看到她落泪，慌忙抬手来替她擦泪，她一下子躲开，摇摇头，冷冷地说：“不必了。”

“公子，你要节哀，毕竟你是孟氏唯一的血脉了。”术实在是不会劝解人。

陈秋娘吸吸鼻子，低下头说：“其实是他们杀了我的族人吧。”

术不作声，陈秋娘冷笑一声，说：“他们已经投降了，为什么还要杀。”

“公子。”术喊她，却又说不出什么。

“你别喊我。你是屠戮我族人的人的帮凶。”陈秋娘一顶大帽子给术扣下去。术立刻辩解，说：“公子，我家主人没有要屠戮你的族人，都是那王全斌干的事。”

“那我父皇呢？他是平安到达汴京的，我听闻坊间所说，他七日就突然暴毙。你是不是要说他是自杀的？”陈秋娘语气越发咄咄逼人。

术急忙辩解说：“真的是自杀。公子，你或者不懂，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江山社稷或者说事业才是最重要的。若是这些都没有了，而且再也没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他们是扛不住的。无论你的母妃多美，也是留不住他的。他到了汴京，当今陛下是以王侯之礼相待，除了不能离开汴京之外，你的父皇母妃都是自有的。而且吃穿用度都是极好的，陛下真的没有想过杀他的。”

“是么？”陈秋娘哂笑，一副不相信的语气。

术显得十分为难，说：“公子，我说什么你也不相信的吧？”

陈秋娘闭了眼不看她，只冷冷地说：“我只想知道，既然你们知道宝藏的存在，为何当初不直接问我父皇，或者直接问我母妃？”

“公子，有一件事我其实想要隐瞒于你。但是，我想还是告诉你才是。”术很严肃地说。

陈秋娘依旧闭着眼，暗想：这术说了这么多，或者是事实，或者是误导她的圈套，她要万分小心。不过，对于分辨谎言，她自有分寸。

于是，她说：“你说吧，如今的我，还有什么不能承受的。”

术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其实，公子的族人有一部分确实是王全斌保护不力在途中被士兵所屠。另一部分顺利到达汴京，之所以死去，是公子的父皇亲自下的手。他尽屠了孟氏皇族以及那些妃子，之后自杀。公子的母妃当时在宫里，所以才逃过一劫。”

“是么？这又是你的主人对你说的么？”陈秋娘心里震惊，虽然知道这可能是历史的真相，但还是不由得这样来反问术。

术立刻摇摇头，说：“与我一起训练的人里有奉命看守孟氏皇族的，你父皇下的毒，尔后他举剑自刎。那个人是不会骗我的。”

陈秋娘久久没有说话，将孟氏皇族在汴京可能的情况整理了一番。那孟昶到了汴京，应该还是想活着的，大约是发生了让他活不下去的事，他才怒而要拉着整个皇族一同死去。那让他活不下去的事，或者跟花蕊夫人有关吧。历史上说，花蕊夫人才貌双全，赵匡胤早有耳闻，花蕊夫人一到了汴京，赵匡胤就与她饮酒，立刻召入宫中，封为贵妃。花蕊夫人正是孟昶最宠爱的妃子，也是最善解人意的妃子。曾经，孟昶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之人，有花容玉貌才华横溢的费贵妃，有富甲天下的江山。可是到了汴京，他终于发现他不仅仅是失去了江山，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他什么都没有了，在悲伤绝望之际，敌人还来觊觎他的宝藏。他怎么可能给予敌人？所以，他唯有一死，甚至将妄图想所有知情之人都屠杀殆尽。但是，他宠爱的费贵妃如今在深宫内苑，在他无法到达的地方，所以，这个男人应该是含恨而终，死不瞑目。

陈秋娘想到这些，不由得深深呼吸了一下，只觉得胸口凉飕飕的疼。

“公子，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只是江丹枫，只是陈秋娘，你不姓孟。”术看她这样悲伤，便开始安慰她。但术真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主，她安慰的话都像是在伤口撒盐。

她苦笑说：“我不姓孟，但你们还是抓了我。”

这回换术不说话了。陈秋娘叹息一声，说：“我想孟昶什么都没留下，而我母妃或者并不知情吧。”

“是的，你的母妃说她并不知宝藏一事。再加上，她，已经是当今陛下的妃子。我家主人也不好去追问，这件事就一直搁着，只派了几个人到蜀中来探查，但一直无果。直到后来发生了一件事，我们才知道公子你的存在。”术这会儿倒是不瞒着了。

陈秋娘一惊，连忙询问：“什么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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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她的作用

术也没瞒着，径直说了，是她的主人派人探寻孟氏的宝藏，叮嘱他们连那些宫人也不要放过。所以，这几年，术和他的同伴就在蜀中，探寻曾在蜀国后宫当差的宫人。其中自然而然就探到了陈柳氏。

当时，王全斌已经被送回了汴京，陈方氏已经入土，陈全忠整日沉迷于赌博。陈家过得凄风苦雨。术与她的同伴利用的是官方的力量，传了陈柳氏上堂问话。问的自然是她与花蕊夫人的情分以及孟氏将宝藏藏于何处。陈柳氏十分惶恐，连连说不知。后来，官方还动用了大刑，陈柳氏原本就有些瘸的腿彻底瘸了。

之后，官方还抓回了陈全忠，也是大刑伺候，问是否知道宝藏的秘密。陈全忠直直摇头，说自己的母亲很早就从宫里退出来了，怎么可能知道宝藏的事。再说了即使有宝藏，那也是男人的事，哪里能轮到费贵妃一个妇道人家知道。最终，术他们没问出什么来，就继续盘查别的宫人。

这期间，陈家败落，不得不搬到二峨山下柳村去住下。这个时候，先前在蜀王宫里的细作传来消息，当年费贵妃怀过一个孩子，无端地找了道士来算命，说那孩子怀上的日子不吉利，留在人家唯恐对孟昶不利。道士这么一算，孟昶就命费小怜打掉孩子，最终的结果就是费贵妃与孟昶有了一年多的罅隙。费贵妃几乎等于被打入冷宫，在宫里足不出户。许久之后，春日城头饮宴。费小怜才以一曲打动了孟昶。两人重修旧好。

细作传来的消息说费小怜的孩子到底打掉没有。这个不知道。若是没有的话，或者这个孩子就是宝藏的秘密所在。

由于有这个细作的话，术他们立刻又传已经瘸腿在柳村的陈柳氏前来问话，问的就是当年费小怜的孩子到底打掉了么？陈柳氏口口声声说打掉了，但当术他们问她关于孩子的第一句话时，陈柳氏就面如死灰。只那一个神情，这批优秀的探子们就知道费小怜的孩子还活着，而且陈柳氏是知情人。

当天。术他们亲自审问的陈柳氏，厉声说：“你就不要再说谎了，我们知道费小怜当年并没有打掉孩子，那个孩子还活着。你是知情者，若是窝藏孟氏一族的人，你陈家可是要满门抄斩，包括你那刚出生不久的双胞胎。”

陈柳氏抵死不说，最终术说了派人先去杀了她的儿子，然后才杀她的孙子，最终千刀万剐。陈柳氏还在犹豫时。有人说：“我们查过你的出宫记录，应该是费小怜生产不久。你就告老还乡了。其实就是为她养孩子吧？之后，你从青城山道观抱回的女婴就是费小怜的孩子吧？”

那人也是根据所知来推测的，不料陈柳氏大惊失色，同时又怕自己的儿子孙子惨遭不幸，立刻就崩溃了，伏在地上大声哭，说：“放过我们吧，放过那孩子吧。当时皇上一定要杀了小怜腹中的孩子，小怜为了保全这个孩子，不得不出此下策啊。这孩子跟孟氏一族没有半点的瓜葛。她那样不幸，就请你们高抬贵手吧。”

之后，陈柳氏哭哭啼啼地讲述了蜀王迷信术士之言，也喜欢炼丹什么的。有一日，费贵妃发现自己有喜，推算了生产的日子，便兴冲冲地去告诉蜀王。但不料当时有个道士在场，说蜀王命中不该有此孩子，此孩子乃贵胄之命，但克父母，会为蜀王带来灾祸。蜀王一听，立刻就哄费小怜打掉孩子。费小怜与蜀王多年夫妻不曾有所出，这会儿好不容易怀孕，却要被勒令打掉。她瞬间崩溃，之后就是不答应，任凭蜀王怎么劝阻都不答应。蜀王毕竟是一国之主，最终就是暴怒了，勒令费小怜打掉那孩子，还命了贴身宫人亲自去处理。

费小怜看孟昶命人送来了打胎药，立刻大声数落，命人去推搡了那端药之人，那人端的药就在这混乱中被宫中的小婢换了。

费小怜随即将换了的安胎药喝下，尔后提笔写了绝情书给孟昶，书信中斥责孟昶不顾夫妻情分，听信术士谗言，残害子嗣，实在是愚昧之极。孟昶看完信后，勃然大怒，再也不踏足费小怜的住处。后宫都是见风使陀的，费小怜失宠，很多人都是鸟兽散，花蕊夫人的宫殿里就只有冷冷清清几个贴身宫女。她也足不出户，说是成日里念经超度她那没出声的孩儿，大家都觉得这晦气得很，所以更没有人与这个失宠的贵妃有什么来往。

在这足不出户之中，费小怜谨言慎行，生下了一个女儿。费小怜怕被人发现，连夜让心腹之人送往青城山道观找她的师父收留。这费小怜是青城山道观的俗家弟子，也曾拜了师父的。那师父收了孩子，只对人说是清晨在山道之上捡到的婴儿，也不知道是哪一家丢下的。

之后，陈柳氏告老还乡，以带子为名将道观里的孩子领养回家。费小怜将自己的私房钱给了陈柳氏不少，叮嘱她好好养这孩子，切不可让她过得不好，而且还要好好教导她，将来为她找一个靠实的人家过日子，切莫再与帝王将相有什么瓜葛。

陈柳氏哭哭啼啼地讲述了这些，那审讯之人问：“那费小怜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给了些珠宝银两。我回家就置了家业，买了田地，还藏了一些。不过，这半年都被我儿子给败光了，公子老爷们你们既然知道这么多，肯定知道我家的情况的。”那陈柳氏哭得更凄惨。

众人查了许久，又看了陈柳氏呈上来的还剩下的费小怜给的东西，再加上当年的细作搜寻记忆，孟昶确实没有在费小怜怀孕期间去过一次费小怜的宫里，而且两人关系闹得很僵。所以，他们认为陈秋娘应该不会有什么线索。但是，陈秋娘没有线索，可是她是费小怜的女儿，这费小怜肯定是爱女心切，对于宝藏的事肯定事知无不言的。

术他们一行人就将这件事报告给了自己的主人，自己的主人就亲自进宫见了费小怜。

“你的主人肯定是拿我威胁她，让她说出宝藏的下落了。”陈秋娘冷哼一声。

“公子，有些事迫在眉睫就不能讲究那么多了。”术有些惶恐地说。

“这又是你的主人教你的吧？”陈秋娘哂笑着说。

术默不作声，陈秋娘也不多与她作这口舌之争。她现在有些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术说的日子比张赐说的日子要晚很多。看术的样子不像在说话，而张赐当时也不像是在说谎啊。

这其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但陈秋娘也不好直接询问，更不能傻兮兮地将张赐卖出来。她思来想去，就是赵氏兄弟或者各有一套细作，赵匡胤其实是比赵光义更懂帝王之术，懂得阴谋阳谋的存在。因为费小怜一到了汴京，赵匡胤就以爱美人为理由把费小怜带入了宫中饮宴，尔后就再也没有放她离开。而费小怜与张赐说的是对方逼问她宝藏的下落，还拿她的女儿威胁她。那么，这个人不是指赵光义，而是指赵匡胤。

陈秋娘略略一想，内心就呵呵了，原来这赵氏兄弟的罅隙还是很深的嘛。人家赵匡胤也不是省油的灯啊，都是一家人，还能不知自己弟弟什么品行么？哼哼，若是赵氏兄弟真的逼急了，她可是很会布局让人自相残杀的了。

术见她久久没有说话，便低声说：“公子，你且睡吧，我们完成任务就会放了你的。”

“你都说是你们了，你一个人说话算话？”陈秋娘随口一说，术整个人一愣。陈秋娘立刻就觉得术这话说得很悬，便撇撇嘴，说：“得了吧，你别给我空头承诺，你只要告诉我，既然我不可能知道宝藏所在，我老娘也不知道蜀王的宝藏。你们抓我就能得到宝藏，术，你没对我说实话吧。”

“公子，你就别问了。”术立刻说。

“我说术啊，你要我别问，一开始就不应该跟我说话啊。你这不是把人的好奇心勾起来了么？”陈秋娘啧啧地说，接着又说，“术啊，是个明眼人都知道你们肯定有新的信息啊。”

术还是不肯全说了，只说是截获了一份儿情报，是送到汴京的。情报里说蜀王曾经知道这个女娃存在，还偷偷为这个女娃做了一些东西，但这些东西不在这个女娃身上，而是在蜀王的暗卫死士身上。而这些死士暗卫在蜀陷落之后，就神秘失踪了。

“所以，你想带我去晃两圈，看看这些暗卫会不会出现？”陈秋娘问。

术默默地点了点头。陈秋娘耸耸肩，说：“好吧，我也想去见识见识，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啊？”术十分惊讶。

陈秋娘已经兀自拉过被子睡下了，她还真的很期待接下来的日子会发生的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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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丢个棋子

第二日一早，天刚亮，术就催促陈秋娘起床，向村人辞行，一路往成都府而去。这一会儿挑选的不是山野密林，却也是乡野小道，是那种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小道。虽然一路上，术还不时向人问路，但若她不是在这成都府附近多年，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小道的存在呢。

这几日，该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该知道的也知道得差不多了。虽然有些事没办法去判断真假，但术这么大费周章，若不是为了对付张赐，而真的是为了引出蜀王的暗卫找寻蜀王宝藏的话，那接下来的日子就会很精彩了，至少在这一场阴谋阳谋的博弈里，不仅仅只有她和张赐势单力薄，陈秋娘的亲爹还留下来一支力量。而她很可能接触到这一支力量，虽不至于集结孟昶旧部造反，但若是得当的话，她也可以有自己的武装力量了。

如果有了自己的武装力量，生活又是另一番景象，至于联合北汉什么的，她不会考虑。北汉、南唐这些力量都是她看不上的。如果他们够厉害，就不会坐等赵氏兄弟将他们一一灭了。至于北边的辽，她是不会考虑的，至少那样的自己，等于一九三七投靠小日本，莫说张赐不喜欢，就是自己也是不喜欢的。

她兀自在心中勾画另外一幅蓝图。以前戴元庆曾说过，她笑起来很好看，整个人有一种强大的气场，会让人不知不觉地臣服。那时，她说戴元庆说的是玩笑话，戴元庆只是摇头，说你不知道你多灿烂。其实真的没错，她很安静，但是她内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女王气质。

术默不作声走在她后面。算作押解吧。此刻已是夏末，蜀中天气不再那样炎热，山风有微微的凉意。日光明净清澈。让人觉得像是行走在风景画里，周遭的一切都不太真实。

两人走了大半日。彼此都没有说话。中午时分，两人在一个村落停下来，在向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打听成都府的去向时，被老头告知大约日落时分就可以进入成都府了。老头很热情地询问需不需要他套牛车拉他们过去。

术婉言拒绝，老者十分淳朴，说：“我是看你们风尘仆仆，有是妇人和孩子，怕你们脚程慢。日落到不了成都府，误了事，或者遇见歹人。再说，我不收钱的，我自家的牛。”

“老人家，真的不用了。”术鞠躬说，“我与女儿谢过你了。”

老者摆摆手说：“若是你觉得你们的脚程快的话，我看你们也赶路许久了，就在此歇一歇吧。看着日头还是很大。”

术瞧了瞧陈秋娘，说：“那我们讨碗水喝。”

老者点点头。对在一旁翻晒柴禾的妇人说：“三娘，去为他们打些茶水来。”

那妇人抹了抹头巾，便摇动轱辘。打了一桶水上来洗了手，说：“你们且等等，我与你们们倒些茶水来。”

陈秋娘没有理会术，径直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来捶着已经发疼的腿，将鞋解开，让磨出血泡的脚透透气。她的脚上有被荆棘刺破的地方疼得钻心，她脱了鞋子查看，那伤口上的血已经凝固，结了疤。她扯开伤口，走到井台边借用了老者的水瓢打了水冲洗伤口。然后顾不得血流出来，仔细瞧了瞧里面是不是留了断刺。

术看得触目惊心。连忙走过去说：“怎么受伤了？之前也没听你说。”

“这有什么好说的？”陈秋娘瞧了她一眼。术略略蹙了眉，陈秋娘哂笑，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何况，我被蛇咬死的事，你不会不知道吧？”

“公子。”术放低声音说，“不要说那些，你受伤了，你应该跟我说的。”

“没啥的。”陈秋娘将伤口的血挤了挤，从怀里拖出一把因为失了水分有些蔫了的嫩草揉碎之后敷在了伤口处止血消炎，然后从怀里掏出平时备用的布条将脚弄好，然后麻利地穿上鞋子。

那老者在一旁看得大加赞赏，说小女娃很大气，以后必定有出息。术连忙说多谢老人家吉言，那三娘端了茶水出来，陈秋娘摇摇头说自己不喜欢喝茶，只喝了那井里的水。

术则是好意难却，便喝了一碗那三碗端出来的茶。两人喝完，歇息了片刻，便继续赶路。从村子里出来，术坚持要背陈秋娘。

“你这是做什么呢。术，我与你可没有什么过好的交情。”陈秋娘挥挥手，继续往前走。

术摇摇头，赶忙与她并肩一起，说：“公子，是我将你带出来的，这是我的责任。”

陈秋娘瞧了她一眼，说：“你怎么就在他身边做事呢？你想过你的将来么？”

“将来？”术一愣，然后说，“没有。我只想着能多帮主人，实现他的梦想。同时，我也想看到天下永太平。”

“你的主人一定可以许你想要天下太平么？也许他根本就做不到，你毕竟是个女子。”陈秋娘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下来，叹息了一声。

术垂了眸，说：“公子也是男子，却也是巾帼不让须眉。另外，主人一个人做不到，所以，我们要帮他。”

陈秋娘觉察到这术已经是固执到了不可改变的地步，那赵光义的洗脑技术相当成功。既然术执迷不悟，那她就借她的手来随意摆放一个棋子吧。

她坐在石头上沉默，术也沉默。好一会儿，她才叹息一声，说：“术，我知道在蜀中，你做不了主，你许诺我的平安与岁月静好都是空头的许诺，做不得数的。但即使如此，你的这份儿心意我也是感谢了。”

“公子，这是我应该做的。术虽然是平凡人，但还是有一双眼睛，可以看出公子的不凡，也知道这个世界永太平，像公子这样的人也是必不可少的。”术蹲身在一旁，像是当初小翠伺候她似的，她对陈秋娘无论说话还是行动，都很尊敬。

“如果我与你的主人为敌呢？”她笑着问。

她摇摇头，说：“公子不是那样的人。术在公子身边，看公子对待身边的人就可知道，若是有一天我家主人可以让天下太平，公子是能以大局为重，放下私人仇怨的。”

陈秋娘轻笑，说：“你太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俗人。不过，既然术这样信任我，你就略微给你提个醒，你家主人的心思，你们可以理解，别人不一定可以理解。即便是亲兄弟，也是一山不能容二虎。你自己斟酌吧。”

“公子。”术喊了一声。

陈秋娘摆摆手，说：“不必说了，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你也不要问我从哪里听来的。我只是以我若是谁的身份去推测的。你也知道我估算形势很准的，我的推测基本上不会有错。你既然那样信任你的主人，这件事你要不要提醒就是你的事了。另外，我不喜欢跟你主人有什么瓜葛，即便你要提醒，也不要将我说出来，就说是你自己想到的。”

“是，术替主人谢谢公子。”术站起身来，深深鞠躬。

陈秋娘很装逼地摆摆手，说：“我不是帮他，我帮的是天下苍生，希望他不要令人失望。”

术再度鞠躬口中说多谢。陈秋娘已经一瘸一拐地开始走了。术再度申明执意要背她，她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术果然是练家子的，背着她走得很快，还不带喘息了。

走了好一阵子，看天色渐渐晚了，两人到了公平镇。术决定在公平镇歇一晚上。时夜，两人歇息在公平镇的小客栈里。术为她的伤口敷药时，她径直问术明日的打算。

术缄默片刻，还是说：“先去蜀王宫，去看看蜀王的宫殿以及你母亲的宫室。”

“你们之前已经在蜀王宫掘地三尺了吧？”陈秋娘随口问。

术一惊，问：“公子，你怎么知道？”

“若是我怀疑有宝藏，我也会把可能的地方挖一下啊。推测一下就是了嘛。”陈秋娘白了她一眼。

“公子聪颖，术实在太愚钝了。”术连忙回答。

陈秋娘摇摇头说：“哪里是我聪颖，是你谦虚了。不过，我很好奇你们怎么能引出那些暗卫呢？你们有怀疑的对象么？万一引出来的不是暗卫呢？而且这些暗卫一定知道宝藏所在么？”

“公子，你父皇当年有四大暗卫，妙手、云归、天涯、皓月，据说这四个人像是影子一样跟随你的父皇。其中，皓月与天涯是十分神秘的所在，没有人见过他们。而在城破之日，也只有妙手与云归自杀身亡，你的父皇身边的另外两名暗卫消失了。尔后，我们的细作是查探了一些蛛丝马迹，如今就是要确认一下那两人是不是你父皇的细作。”术说。

陈秋娘觉得她说得很牵强，知道术不肯对她说实话，也就没说话了。时夜，两人依旧睡得相安无事。在日出时分，术雇佣了豪华的马车，将陈秋娘恢复本来的面目，就那么大摇大摆地进入了成都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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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蜀王宫

初秋清晨，薄雾日光，成都府外的官道两旁，树木叶子有些微泛黄，在微微的晨风中，有落幕的叶子簌簌落下。

陈秋娘在公平镇的小客栈醒来时，薄雾日光就斜射入二楼的客房。术已褪下一身村妇的装束，取而代之的是干练的女妆，长发束成马尾高高在头顶，淡黄的里衬裤子配了红缎面的绣花鞋，鞋面上绣了一朵梅花，针线细腻，栩栩如生。齐膝的麻布藕荷色裙子看上去做工精致，上身则同样是淡粉色的紧袖口衣衫，外面套了一件蓝底碎白花的斜襟小褂子，腰上的腰封亦是梅花，但针线极其繁复，看得出来价值不菲。

“公子，你醒了。”术听到她的动静，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她转了过来。

陈秋娘看到了她的脸，是她本来的面目，只是那丑陋的刀疤已经被神奇的易容术遮得没有丝毫的痕迹。这样看来，这术也是眉清目秀的女子，眼神清澈，眉宇间颇有英气。

“你恢复本来面目了。”陈秋娘指出这个事实。

“一路上为了掩人耳目，而今到了成都府了，为了能引出天涯、皓月，也没不要藏着掖着，公子，让术替你梳妆打扮，去蜀王宫一趟，也算是拜祭你的先祖了。”术笑语盈盈，俯身从旁边的凳子上捧起为陈秋娘准备的衣衫，又从包袱里拿出了一套化妆器具。

陈秋娘找不到反对的理由，虽然她不希望张赐往这浑水里趟。但蜀中这块地方，张府经营了千年，怕是每一寸土地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张赐要知道她的行踪太容易了。再者，张赐既然知道那个小翠有蹊跷。那么，就一定会有所部署的。

所以，她可以肯定张赐此刻已经知道她的行踪。她唯一希望的就是张赐不要贸然出手。以至于落入敌手。

陈秋娘不反对，术就细心为她洗脸。将脸上涂抹的一层东西洗去，又用清水为她洗干净脸，将之前的一层薄膜一样的东西撕下来，然后又涂抹了冰冰凉凉的药水，继而又打来清水再次为她清洁面部。

“公子真是美得令任何人看到都羡慕。”术端详着陈秋娘啧啧地感叹。

陈秋娘垂了眸，说：“别说废话，迅速点，你就不怕夜长梦多么？”

“我这样走走停停。就是想要天涯与皓月知道的。细作传来的消息，当年天涯与皓月失踪的时间正是公子出生的时间。所以，他们很可能是你父皇派去保护你的。毕竟，你父皇最宠爱的就是费贵妃了，据说费贵妃一直不能有孩子，你父皇心急如焚，到处求医，还一边宽慰费贵妃，说妃嫔们生的孩子都给她。”术一边说，一边伺候陈秋娘穿衣服。

陈秋娘默不作声。她知道这都是真的。从陈柳氏嘴里说出的话是真的，孟昶真是极其喜欢费小怜的。也或者是因为太爱费小怜，才会在汴京自杀。她隐隐地相信他是自杀的。而不是像李煜被人赐了毒酒。费小怜是他的最爱，但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守护不了。他满以为投降了，抛却了如画江山，至少可以换得苟且偷生，与如花容颜一同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可是，他忘记了他能对费小怜一见如故，舍不得移开眼睛，别的男人又怎么不会呢？没有权势。没有实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被敌人引入宫中再不回返。

孟昶自杀时。一定带着极致的仇恨与悔恨吧。

唉，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一代帝王，却连最基本的一点都看不透。没有实力就没有发言权啊。

陈秋娘思绪起伏，兀自又想到自己与张赐，一双小手不由得攥得紧紧的。

“我要努力拥有自己的势力与财富，我要有能与人对话的筹码，我要想方设法去守护他。”陈秋娘在心底自语，抬眸看着窗外的日光，日光刺目，她微微眯了眼，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

“公子，你怎么了？这手攥得这样紧。”为陈秋娘穿衣服的术低声问。

她略略扯动嘴角，轻笑一下，说：“我要盛装去我先祖们受难的遗址上走一遭了，你还不允许我有点不快么？”

“术不敢。”术弯腰低头，为陈秋娘递上了铜镜。

陈秋娘瞧见铜镜之中是她本来的模样，梳了双环髻，细致的小辫垂下来甚是可爱。发髻之间有小小的朱钗点缀，让整个人显得贵气了不少。一袭蓝淡蓝色宽袖长裙宽到了脚踝，袖口领边与裙边都绣了繁复的藤蔓花纹。腰封是粉白底的宽腰封，花纹只是简单的线条绣的喜鹊闹梅。

“公子，这日头虽然大，但入秋了，天气凉，穿一件这褂子吧。”术递上来一件对襟褂子。然后又日给了她一条黄色的大披肩。

陈秋娘也不客气接了过来，就说：“这可是赶不了路的装束了。你得找马车了。”

“公子放心，我已经找好了。”术笑着说，这就牵引着陈秋娘出了门，在客栈店小二惊讶的目光中，上了马车，往成都府而去。

公平镇严格意义上来讲，已经是属于成都府郊外了，从公平镇到成都府也就是眨眼的功夫，何况是坐了马车呢。

陈秋娘坐在马车里，瞧着沿途的风光，想着在那个时空，她也曾于这条路上来来去去。那时的成都府已经是国际大都市，那时这条道路是国道三一八，再后来，是成温邛高速。

同一个地方，不同的时空，陈秋娘伏在车窗边，享受这难得的安闲，心里在想：从前觉得无所谓，但如今张赐对自己这样好，而自己也这样心疼他。那就必须要做几手准备，好好规划一切了。哪怕到最后走投无路，像江承紫那样，她也是可以的。

我，江云江丹枫，从来就不是会认输的人。哪怕知道结局，也要全力以赴去努力。一息尚存，就不会放弃希望。她抿了抿唇，再度攥紧了手。

晌午时分，日光正好。豪华的马车进入了成都府，不愧是历朝历代诗人都赞颂的锦城，稀奇玩意、繁华安闲，即便才遭遇了兵祸没两年，这座城市再度焕发生机活力，成为辉煌的古代大都市。这样繁华，这样富足，难怪赵氏兄弟会率先将目光投向这里。这样富足安闲的城市，也难怪孟昶会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马车一路而过，到达了旧日蜀王孟昶的宫殿。那些巍峨的楼宇的主人才去了几年而已，那楼宇檐壁就已经有斑驳破败的景象。蜀王宫里的主人早就被带走，有瓜葛的后宫妃嫔宫女也一并被带走，剩下的老弱病残的宫人早就被遣散。

而那些之前的玩意儿，哪怕是一棵树也早就被宋兵连根拔起。坊间传说的章节里，赵匡胤对王全斌许诺，若是他先攻下蜀，那么蜀地的财富都是王全斌的，但蜀的土地则是大宋的。王全斌就这样鼓励了他的士兵们，于是穷怕了的士兵们一鼓作气攻下了蜀，开始了烧杀抢掠的罪恶行径。

而这些丧心病狂的士兵对于蜀皇宫自然不会放过，因为帝王只要土地，他没有说过这一个蜀王宫不可以动。

陈秋娘站在蜀王宫的正门前，看着那斑驳的隶书字体，想象着那一年的兵祸，那些宫娥妃嫔是如何的惊慌失措，四处乱奔。那些宋兵贪婪放肆，在这座当今世上最富足的宫殿里横行无忌，将一切的财富尽量往裤腰带上别。

尔后，同行而来另一路大军主将曹彬劝解了王全斌约束下属。王全斌拿了赵匡胤的许诺来对付曹彬。曹彬不是第一个攻进蜀的人，他没有发言权。他唯一能做的是默默地约束自己的下属，并且派兵守了成都府的府衙以及这一座蜀皇宫。

但曹彬来得太迟，蜀皇宫早就破败不堪，连孟昶纯金打造的夜壶都被拿走了。

兵祸之后，一片狼藉的蜀国皇宫静静地在那里，像是垂垂老也的妇人，残破没落。赵匡胤终于处罚了王全斌，命令曹彬打理蜀地事务。曹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斩杀了一干烧杀抢掠得很严重的将领，制住了蔓延的兵祸。随后，派兵将蜀国皇宫保护起来，闲杂人等不得进入，只留了几个人打扫这莫大的宫殿。

陈秋娘的马车在蜀王宫正门被士兵拦了下来。守门的士兵没什么好脸色，显然守着这么一个荒凉残破的地方，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术出示了腰牌，那士兵瞧了瞧，又仔细地瞧了瞧术与陈秋娘。虽然他满脸疑惑，却还是放了他们进去。

“你确定他们会来？”陈秋娘询问。

术不语，只指了指远处的宫殿说：“那是你父皇的寝宫，你可以去看看。”

“我没兴趣，你带我去我母妃的宫殿。”陈秋娘回答。

术点点头，两人快步而行，不一会儿就到达了费贵妃的宫殿。那是小型的院落，却是一花一木布局精心，院落里还有芙蓉含苞待放，正寂寞开着。(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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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费小怜

费小怜是孟昶最宠爱的女人，但费小怜的贵妃宫殿却离孟昶的主殿很远。

从整个蜀王宫的布局上来看，贵妃宫实在有冷宫的嫌疑，而且整个贵妃宫也不如想象中大，更不如想象中华美。这里说白了更像是一个小型的四合院带后院的小型院落。

陈秋娘站在贵妃宫的门前，抬头凝望正门口的匾额，红漆的匾额金漆的行楷，上面是飘逸潇洒的三个字“流香居”。匾额上的朱漆蒙了厚厚的灰尘，金漆已有些脱落，整个匾额映衬在清澈的日光里，更显出破败苍凉。

“我听说，你的母妃在与你父皇闹别扭的那段时间，被迫迁居到了这里。原先是住在离你父皇很近的地方。”术对她说。

“那个地方还在吗？”陈秋娘看了术一眼。

术摇摇头，说：“这里算作冷宫，也是你母妃自己请愿来的，她将那边的东西都全部搬到了这里。所以那边就被夷为平地，被你父皇开了一个湖。据说也是道士说的风水的需要。”

陈秋娘冷笑了一声，提了提裙子，推开了落满灰尘的大门，进入了贵妃宫殿。

这里是费贵妃最后几年所住的地方，在这里住着的费小怜已经为人母，不再是那个才情满腹、女儿家心态的费小怜了。

院落里草木疯长，陈秋娘与术走了进去，有成群的鸟雀被惊飞。廊檐窗棂值钱的东西都被带走，这里呈现出一种荒凉凌乱，日光从天井透进来，让人疑心这花木葱茏之处，会有聊斋里的女子转身对人笑，摇着一把扇子羞涩地捂了嘴。

“这里坑坑洼洼的是怎么回事？”陈秋娘看了看院落里的几处大坑。疑心是他们在这里挖宝藏的。

“那里原来种植的是几盆红栀子，因为种下的年份久了，根就从盆里去了土里。搬走之时，就挖了下去。公子可知这红栀子的由来么？据说也是青城山的道士来献的种子。一共两粒，你父皇细心培育，这成都府就全是红栀子了。”术回答。

陈秋娘也是听过红栀子的传说，也有人说红栀子其实就是弄色木芙蓉，才有后来蓉城的别称。但无论如何文献里记载的红栀子与弄色木芙蓉应该不是一种物品了，至少芙蓉花真算不得香气清澈了。

“又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成都府到处都是，你们还费心将这宫里的红栀子挖走。”陈秋娘斜睨了术一眼。

术垂了眸。说：“起先是没挖走的，这是陛下后来派人来替你母妃挖的。”

陈秋娘听闻是替费小怜挖到北地去的，心里不是滋味，提了裙子往主殿走。走了几步才说：“橘在淮南为橘，在淮北只能是枳了。我母妃也是糊涂，那汴京的风水在能养得起着娇贵的红栀子，想必早就尘归尘、土归土了。不过，我母妃执意于此，也不知道有什么讲究没有？”

陈秋娘一边说一边转过头看了术一眼。术摇摇头，说：“我人微言轻。也不在高位，只是听人说像是这几盆红栀子是最初那道士呈上来的种子，培育好了之后。你父皇就赐予了你母妃。因你母妃最喜欢打理花木，对花木颇有心得。”

“所以当今那位就以为我父皇把宝藏的秘密藏在这几盆栀子花里么？呵，还真可笑呢。费贵妃宠冠后宫这么多年，皇帝赐了多少稀世珍宝给她呢。他们怎么不一一查验呢？”陈秋娘哂笑着，这问题丢出来也没打算让术回答。她径直推开了主殿的门，里面的陈设，值钱的都拿走了。一些不值钱的桌椅还摆放整齐，显示出旧日主人的整洁素雅。

陈秋娘抬眸看着主位座，想着这里曾有一位国色天香的才情女子在这里端坐。日子是一打一打的寂寞与惶恐。她站在主位之下，看那高台之上的主位。还有那落了一层灰的棋盘，遥想昔年。费小怜是如何在这里度过了偷摸怀孕的日子，再度获得帝王的宠爱第一次与帝王在这里对弈时，又是什么心情。另外，这个盛宠无比的女子到底是怎样的心思才从花团锦簇的盛世之中看到了孟氏王朝的衰败，开始为腹中胎儿做另一种打算。

她登上高高的宫墙，与那帝王接受百姓顶礼膜拜时，是不是内心充满了惶恐。她听着宫人闲话北边的乱世时，眉头是不是常常蹙起？她听那些人动不动就“蜀道之难难于上青”时，内心或者很是鄙夷的吧？

陈秋娘在这贵妃宫里转悠，真像是一个女儿在寻找生母的蛛丝马迹，表达那一份儿无法言诉的血浓于水。

费小怜的东西，只要不是金银珠宝，都保留得很完整。那些落了尘的字画，大量书籍都在尘埃里静默着。

陈秋娘蹲身拂去那些灰尘，拿起她的字画，瞧着瞧着就傻眼了。她居然在一堆的书籍里看到了一本线装本的《传奇》，蓝色的封面，字是自己写上去的，大约用的是上好的墨，过了些年头了，字迹依旧很清晰。陈秋娘之所以傻眼，是因为这两个字，明明确确写的是简体字啊。

这是谁人所写？在费小怜的宫殿之中，怎么会有简体字的书籍。

“术，你能看出这书是什么年代的么？”陈秋娘对于古董鉴定什么的不懂得，便将书递给了术。

术翻了几页，说：“古里古怪的闲书，写得啰嗦得很，文墨也不通。错别字也不少，看这纸张不出二十年啊。”

“真可惜，我还以为是什么古董书籍呢，还想着是不是可以翻点值钱的。”陈秋娘耸耸肩，将那本《传奇》拿在手上，继续在灰尘堆里翻看，又翻了些快烂了的宣纸，像是拿来练字用的。字写得并不好看，但上面那一行字却如同闪电击中了陈秋娘。

那一行字写：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

陈秋娘看到这一行字，只觉得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想要欢呼雀跃，又说不出话来。这，这费小怜难道也是穿越的么？

可是，从陈柳氏的讲解来看，费小怜不像是穿越的人啊。那费小怜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古代的大家闺秀，一举一动都是淑女名媛啊。从陈柳氏的讲解来看，可是一丝一毫都看不出她是穿越者。

“公子怎么了？”术发现了陈秋娘的异样，问了一句。

陈秋娘摇摇头，说：“没什么。我只是看到了这些字，看样子是我母妃的字了。”

“是啊。这是费贵妃的地方，自然只能是她的字了。”术回答说。

陈秋娘笑了笑，继续翻了翻，又翻出“四面都是高墙，出路在哪里”“我想念你，师父”“想吃酸辣粉”......

看来这穿越者一定也与她一样灵魂附体。得知历史的她意外怀孕之后，不知道什么原因坚持要将孩子生下来，却又知道不久之后蜀王宫要破败，便筹划让自己的孩子离开，而她一定也在筹谋离开，但却一直没有成功。最后，一切还是往历史的方向发展，她被带到了汴京，再度入了赵匡胤的后宫做贵妃。

“这字真丑。”陈秋娘将桌上的几页字翻了翻之后，站起身来下了这么一个结论。

“哦，这个，有所耳闻。”术有些尴尬地回答，随后说，“你母妃名气很大，又是美人，又是才女。所以，汴京那边还是有很多人想要一睹她的芳容，想要她的墨宝的。我曾见过我家主人拿回来的字。写的句子意境很好，果真是才女。不过这字真的——”

术说到后面也说不下去了，大约是顾忌到对着人家女儿数落人家老妈的字丑实在是不应该。

“给你家主人写了啥？”陈秋娘很好奇花蕊夫人到底写了啥给赵光义。

“什么听雨僧庐下，什么点点滴滴到天明。我只看了一次没记住。”术回答。

陈秋娘知道这位是抄了南宋蒋捷的《虞美人》了，而且还写成墨宝送给赵光义。陈秋娘忽然就觉得无语了，如果历史不容改变，这位做的事又算是什么？难道赵光义以后做了帝王，这字画就不流传了么？还是说他因为亲自杀了费小怜，就将费小怜的墨宝也就一并烧了，算作历史的尘埃了。

这会儿，陈秋娘忽然在想：也许历史不是不能改变。这些穿越者来到了这个时空，这个时空已经本身就不是曾经那个样子了，历史就已经改变了，还谈什么守住历史呢？真是可笑。

她因为找寻到了这一点能支撑自己心理的证据，心情忽然就变得好起来，说：“如果有机会，倒真应该见一见我母妃了。”

术有些讶异，不确定地问：“公子，需要我帮你安排么？”

“千万别，我还是不喜欢你家主人。”陈秋娘摆摆手，将那一本《传奇》捏在手中，说，“我如果想见，我自己就会去见。”

“公子，你母妃现在也是贵妃。”术提醒。

“你觉得我想见谁会见不到么？”陈秋娘蹙了眉，将一扇窗户推开，让日光投进来，然后拿了一旁的鸡毛掸子将椅子上的灰尘拂了拂，说：“我在这里看书，等你要等的人出现。你也别愣着，打点一下，万一你要等的人今天不出现呢？你总得要打理一下，我们的吃穿用度，衣食住行什么的啊。”

术一愣，随即说：“公子你要住在这里？”

“我觉得这里挺好的，何况这里是我母亲住过的地方，是我出声的地方。”她轻声说，抬眸看院落里的芙蓉树开了一树五彩的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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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来人

术不作声，兀自走出了贵妃宫。陈秋娘知道术敢这样走出去，必然就不怕她逃走，何况她也不想逃走。第一，她要真正会一会躲在暗处的敌人；第二，她想要知道孟昶或者费小怜留给了她什么样的隐藏势力；第三，她要进一步确认费小怜是不是穿越者，是如何穿越的；第四，她要从这里的蛛丝马迹去找寻一下费小怜的内心，若有必要，她是真要见一见费小怜的。

是的，她在看到费小怜留下的那些字句时，真的很激动。那种感觉像是她最初出国的那几年，行走在异国他乡，耳边听到的是陌生的声音，眼目所见都是陌生的风景、陌生的面孔，嘴里品尝的滋味都是怪异的滋味。可是行走在那样的路上，忽然见到一个中国人，或者遇见一家中国小店，血液里会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激动。那一刻，才会突然明白为什么“他乡遇故知”会被人评为四大得意事之一。

而当她看到费小怜的字句时，心底里涌起的激动就是在异国他乡偶遇了一个故乡人一样的感觉。虽然先前已知道张赐的先祖们有两位穿越者，并且在唐初还有认识的人江承紫穿越而来。但那些人都不可能让她真正去接触，而费小怜还活着，并且离历史上她死去的年份还有好几年，她是完全可以见到她，与她聊一聊那些只有他们俩才懂得的话题，探讨一下穿越的心得体会。

陈秋娘坐在藤椅上，毫无大家闺秀可言地将双脚舒展开来放到桌子上，就着和暖明净的日光，翻开那一本。这是一本手抄本的书，字是端正的小楷，显然要被封面上那两个简体字要漂亮得多。可能是应费小怜的要求。这本书的编撰、录入都是挂了名字的。编撰者挂的就是费小怜的名字，录入者怜香、皓月。

看到皓月的名字，陈秋娘不由得蹙了眉。她想起之前术说过孟昶的四个暗卫，貌似在她出生那一年。皓月与天涯就失踪了。不知道这个皓月是不是孟昶的那个暗卫，术用她想到引出人之一呢。

她蹙了蹙眉，随意翻看了一下。扉页上写的是为了给陛下讲故事所作的创作记录。

“这倒像是里给暴戾国王讲故事的女子了。”陈秋娘兀自嘟哝了一句。她随手翻看，里面的故事都是她耳熟能详的故事，比如的说书版，还有一些动漫故事等等。

看来这位穿越而来之后，实在是没事干，无聊得发霉了。就把自己所知道的故事都拿出来讲给周围的人听了。

陈秋娘翻了几页，就没兴趣了。将书丢在一旁，然后又在桌子的抽屉里找了又找，便没有太多有价值的书了。

她百无聊赖就靠在椅子上发呆，望着院落里开得自在热烈的芙蓉。一树芙蓉，花开多色，芙蓉花瓣层层叠叠，有柔软的褶皱，在微微的风中轻轻摇曳，整个荒凉的院落瞬间就繁华起来了。

陈秋娘瞧着那些开得热烈的芙蓉。料想这就是弄色木芙蓉，亦或者醉芙蓉。她分不清这两个极其相似的品种。只是她知道芙蓉是朝开幕谢的花，真不知道为啥那么多人喜欢呢。

她胡思乱想着。然后抬头看天，那被黑色的房屋分割出的四方的蓝天，干净透明。她想：张赐，你在做什么呢？此刻的你，有没有想念我呢？

她正兀自想着，术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三个妇人，以及两个干练的年轻男子。那三个妇人捧了打扫的工具，那两个瘦高的男子都着紧身的灰布衣衫。看起来很是干练。

“公子，我找了人来打扫。也找了人来置办生活用品，您请开个清单吧。”术略略鞠躬。十分有礼貌地说。

陈秋娘还没开口回答，那两个男子中瘦高的那个就讽刺地说：“哟，术，你乱认主子的毛病还没改么？”

“术的主子只有一个，但值得尊敬之人，术从来不会唐突。”术头也不回地回答，尔后吩咐其中一位正怔怔地盯着陈秋娘看妇人说，“你去取些清水来。”

那妇人还怔在一旁，另一个在弯腰收拾地上垃圾的妇人直起身来喊：“素娥，姑娘在吩咐你呢。”

“像，太像了。”那叫素娥的妇人口中喃喃自语。

陈秋娘不用这妇人解释，单看她的举动就知道她说的是她跟花蕊夫人很像。她问：“你从前在这宫里当差？”

那叫素娥的点点头，说：“回姑娘的话，我以前是在大殿那边洒扫的。”

“哦，行了，你继续打扫吧。”陈秋娘挥挥手，那先前没认真看陈秋娘的宫妇也是惊呆了。

陈秋娘也不管他们，兀自坐在椅子上。术则是等那宫妇取来清水，仔细为陈秋娘磨墨，又将毛笔递过来，说：“公子需要些什么，请写下来，术好为公子采办。”

陈秋娘拿起笔写了几个字。她外婆曾是大户人家少爷的贴身侍婢，也是读过书的人，别的东西没教给她多少，但教给了她一手簪花小楷。她亦运用毛笔写得行云流水。

术在一旁专注地看她写字，陈秋娘忽然停住，问：“你办完事，大约需要几天？”

“这个，我不太清楚。”术摇了摇头。

“难道估计一下都不能？或者是不想向我透露？”陈秋娘偏着脑袋瞧着身边的术。

术摇摇头，说：“公子，这种事，以你来看也是没有任何定论的，所以，我并不知道要在这里住几天呢。”

“术，你居然跟她说了？”陈秋娘还没接话，那瘦高的青年男子沉声喝道，语气颇为不悦。

“你主人的礼貌，你倒是一分都没学到。”陈秋娘冷眸扫过那男子，毫不客气地说。

那男子冷笑道：“你现在是阶下囚，这个脑子有毛病的女人当你是什么公子，你别就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你若今日敢侮我一分，你必定让你生不如死，而且我不解恨的话，还要带上你的家人一并偿还。”陈秋娘不紧不慢地说，眸光里全是挑衅。

那青年男子脸上全是暴怒的神色，倏然跳将过来，就要掐陈秋娘的脖子。术抬手挡住，说：“别得寸进尺，这里，我说了算。你敢搞砸了，我立刻就废了你。”

术厉声喝道，声音威严得吓人。陈秋娘顿时觉得术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青年男子就在陈秋娘咫尺之遥，但就是不敢早贸然进一步。在与术的两厢对峙之下，喝道：“我告诉四哥去。”

“你们两个立刻给我滚出蜀王宫。你最好马上就去告诉你四哥，看看谁受惩罚。”术抬手一挥，袖中飞刀就“嗖嗖”往着那两个男青年飞去。

那两人没再说话，立刻转身就走了出去。陈秋娘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她直觉术对她这样恭敬，这样好肯定是一个局，术方才瞬间闪现的模样不该是她平素惯有的模样。

“公子，让你受惊了，是术不应该。”术弯腰鞠躬赔罪。

陈秋娘摆摆手说：“无妨，你且置办好就是了。你早日完成任务，我也好乐得逍遥。”她一边说，一边提笔写了个长长的清单。

那几个宫妇忙活了大半天，终于在日落时分将整个宫殿打扫得整洁干净，有些布帘也被拆下来洗涤。术命人重新购置了一些，又购置了一些新的日用工具，还给小厨房购置了炊具。另外还应了陈秋娘的要求购置了一些食材与调味品，久没动手的陈秋娘亲自动手蒸了一条鱼，做了一个糖醋肘子，还煮了八宝糯米饭，熬了大骨蘑菇汤，招呼了术与那几个宫妇坐在一起吃饭。

宫妇很是激动，却也不敢问他们的由来。术则是默默吃完，独自在天井中站到了清光流淌才回到房中说：“公子，夜深了，这烛火摇曳，看书伤眼睛的。”

“这等好书，无妨了，再说，我也睡不着。”她头也没抬，继续翻着手中的书，那是她命宫妇去蜀王宫的藏书阁中找寻的关于食物的书。她来到这个时空，虽然遭受了多方的磨难，但对于食物的热情从来不曾减少。她闲暇时，常常冥想做什么食物给张赐吃，他会开心不开心。或者与张赐一起研究食物，研究古籍，研究那些存在于传说里的食物。

“若是岁月就如此，能与公子这般过安闲日子，倒真是好了。”术低声感慨。

若是之前，陈秋娘会有些感动，内心会柔软，但看过术的另一面之后，她却只是笑笑，没有说话，继续看书。

大约看到了三更天，那几个宫妇早就回去睡了。术也在一旁打盹，陈秋娘听得有人踩着枯枝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她听得清清楚楚。她本想叫醒术，但她转念一想，却没有行动，依旧在灯下看书。只不过此刻，她已没办法沉浸在书的世界中了。

片刻之后，有人落在了天井中的一树芙蓉花树之下，尔后一动不动。一直在酣睡的术突然一跃而起，手中环首刀向那人劈了过去。

那人倏然闪身就到了另一棵花树之下。“捉活的。”术大声喊，随即就数十人从这房屋的周围跳跃出来。

陈秋娘心一紧，不由得倏然站起来，她怕来的不是皓月、天涯，而是张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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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你来我往

三更天，费贵妃的偏僻宫殿之内，忽然闯入一人。术与早已埋伏在这宫殿周围的一帮人倏然出现，企图要抓住这突然闯入的人。

那人利用费贵妃宫殿内的花树做掩护，在茫茫的夜色之中穿行，让术几次出手都失了准头。

“抓活的。”术吩咐那些人。

那些人在朦胧的夜色中，身手矫健，渐渐此对那人形成合围之势。那人却又在原地一动不动了。

“上灯。”那群人里有人吩咐。立刻，四周就亮起了火把，腾腾地将整个贵妃宫照得灯火通明。那人却又是一跃，在“嗖嗖”的暗器声里，从一处房檐的断口突出去了。

“追。那群人里有人轻声喝道。

术一跃而起，到了宫门口，却吩咐：“看住江公子，小心调虎离山。”

那群欲要追出去的人中忽然就有一半的人留了下来，就站在陈秋娘的屋子外面、窗户前面。陈秋娘还站在书桌前，瞧着那黑衣人消失的屋檐，那屋檐之上是一钩新月，弯弯的像是要跌落在那屋顶似的。

“不要让贼人跑了，抓活的。”术的声音很果决，在这暗夜里格外清脆。不一会儿，周遭就响起了整齐划一的跑步声。

“你们还布置了军队啊。”陈秋娘叹息一声，像是在问站在屋外的人，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那窗前的人瞧了她一眼，回答说：“来这里的人都是有来无回的，公子放心好了。”

“行了，你们也别看着我了，我与你们一起出去，省的你们抢不了头功。”陈秋娘这会儿看不到屋外的情形，心里很是没底。她必须要亲眼确认来人到底是谁。才好进行下一步的举动啊。

“我看公子还是留在这里的好。屋外刀剑无眼。”那人转过来，语气里满是不屑与讽刺。

陈秋娘冷哼一声，说：“你不过是怕承担责任罢了。若我立刻自尽于此，即便你们抓到了你们想要抓的人。你们也拿不到你们想要的东西。”

“你以为你很重要？”那人语气里全是嘲讽。

“我重要不重要，你家主人清楚。我实话告诉你吧，这普天之下，能靠线索找到宝藏的人，只有本公主。你若不信，飞鸽传书给你主人，走一个试试？”陈秋娘手中的毛笔狠狠地往桌子上一掷，说。“更何况你们十来个武林高手还怕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娃么？让开，我要出去。”

她走到门边厉声喝道，站在窗外那人想了想，对门口的人挥了挥手，那两人让开了路。陈秋娘提着裙子快步往外走。

贵妃宫外是一条长长的甬道，是通往宫外的路。平素都是太监宫女所走之路，帝王妃子以及公主皇子是绝不能走这种辱没身份的小门。这条长长的甬道的另一头通往一个小型的校场，而火光冲天的地方就是那小型的校场。

陈秋娘提着裙子快步往小型校场而去，那里灯火通明，几百人的军队将中间一人围得水泄不通。那一人一袭玄色的长衣。长发飘然。蜀地少有的大风天里，那人飘飞的衣袂之处，俨然躺了十来个人。血流了一地，风吹过来，带来满满的腥味。

周围的人变换着位置将那人围在中间，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去。术长枪在手，要与那人单打独斗。有一人拦住了术，像是在争吵着什么。

“你们似乎遇到了困难。”陈秋娘看目前的形势，只要术他们还想要活捉这个人，他们就赢不了。

“这些都是精锐。”身边一个男子回答。

陈秋娘冷笑一声，反问：“是吗？”

“你不信？要不静待结果？”那人问道。

“除了潜伏在贵妃宫周围的人。这些军队应该是成都府的守备吧。不，应该是纯粹的宋兵。当初兵祸之乱。我记得曹彬是主张不侵扰百姓的，曹彬麾下保护蜀王宫的兵将后来被特别嘉奖。留了一批在蜀地。这一批也算精英么？”陈秋娘看出那人占据上风，而且那人绝对不是张赐之后，整个人就轻松了。

“曹将军手下都是精英。”那人争辩。

陈秋娘暗想这人原来还是曹彬的粉丝了，便笑道：“你也太会自欺欺人了。曹将军纵然谋略得当，治军严明。但在目前的兵源环境下，说都是精英，这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别废话。”那人有些恼怒。

陈秋娘倒是不说话了，只瞧着中间那人。术终于是说服了拦着她的那个人，手持长枪与那人对垒，周围的士兵蠢蠢欲动，手持武器想要以多欺少将那人围拢活捉了。

术的功夫了得，长枪功夫看起来也很扎实，但那玄色衣衫的人的功夫更了得。陈秋娘是个外行，但总感觉术连那人的衣衫都摸不到。

“啊呀，胜负已定，风寒露重，没啥看头，我回去休息了。”陈秋娘紧了紧衣衫，转身就往贵妃宫去了。

“怎么就定了？”先前与她说话的那人一边询问，一边赶紧招呼人跟紧她。

“那人功夫高，你们又要活的，这胜负肯定定了啊。搞不好，你们的人还会被他抓了，让你们投鼠忌器呢。”陈秋娘耸耸肩，脚下一刻也不停。

“胡说，我们也有绝顶高手。”那人喝道。

“人家也是绝顶个高手。”陈秋娘走到了屋里，在关门之前，对门外的那人说。

她说完就关门了，夜深了，她打算睡觉。因为来人不是张赐，她便不太担心了。再说来人的功夫很高，而且这个人功夫这么高，却用这样一种明显就是让大家发现的方式来到这贵妃宫，根本的目的就不是来救陈秋娘，或者跟陈秋娘交涉什么事，而是以身试险，投石问路的。

说白了，人家根本就没打算躲藏。也没打算逃跑，更没有打算束手就擒，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要看看这里有多少人。做了怎样的部署。

这人肯定是为之后的大部队探路的。陈秋娘看了看校场上的形势，立刻就作出了明确的判断。所以，她认为目前情况下，她应该回来睡大觉，养精蓄锐，等待即将到来的好戏。

“我们绝顶高手不少。”那人过了好一会儿才争辩了一句。

陈秋娘撇撇嘴没有说过，只在心里骂了一句：二逼，就你这个德行，你家的绝顶高手也高不到哪里去。

果然。陈秋娘躺在床上，刚闭上眼没多久，人还没睡意，就听得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来了，紧接着有人用力推开了大门，还有人在喊：“小卓，小卓，快点出来。”

“来了，来了，怎么了？”有清脆的男声响起。也是急忙推开了这边大殿的门。看样子这叫小卓的男子是在这边看守她的。

“凌空受伤了，你快来瞧瞧。”有人大声喊。

陈秋娘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却再也听不真切。只听得屋外一团的乱，闹哄哄的，简直一点冷炫酷的亲王暗卫特使的素质都没有。

“公子，你们没人看着公子么？”术忽然说话了，语气大惊失色。

“都看着的啊。屋子团团都围起来了，屋顶上也有人的。”有人回答。

“这不顶事的，公子谋略过人。”术急切地说。

“难道要贴身看守么？公子毕竟是个女娃，我们一帮大老爷们儿，也不能在近前瞧着公子睡觉啊。”有人显得难为情。

陈秋娘暗想这人还挺萌的。做坏人也能做得这么不彻底，还顾忌人质的名声呢。

“这都什么时候了。不知变通的家伙。”术有些恨铁不成钢地说，一边说就一边要来推门似的。

陈秋娘知道这觉是没法睡了。便伸伸懒腰翻身起来，挑开帘子下了床，喝道：“三更半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公子，是术唐突了。”术立刻说，语气十分恭敬。

陈秋娘不予理会，径直拉开了门，问：“那贼人没抓到？”

术点了点头，说：“他功夫实在了得，又抓了我们一个人，我们投鼠忌器。”

“术啊，这我就要批评你了。你说吧，你之前跟我说得那么斩钉截铁，说在这边就能完成你的事，然后就可以放我回去了。我还以为你布置得多么天衣无缝，可今晚一个人就让你们方寸大乱。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诓我的？不想放我回去？好歹我也跟我老娘长得像，将来国色天香也是可能的，你这是打着将我献给谁的算盘么？”陈秋娘朗声质问。

术一脸难色，说：“我们没有想到对方那么厉害。”

“我看你们是没有用全力，是有所保留吧。”陈秋娘故意朗声说。她这话是想提醒在暗处窥伺的人今晚你们投石问路看人家的部署与实力，说不定人家也是将计就计演一场戏给你看，让你们放松警惕呢。虽然她不知道暗处的人躲在何处，但她知道人已经来了，就在附近，或者就在这一群人之中。她也不知道来的人是张赐的人，还是孟昶的旧部，但无论是谁，她可不想便宜了赵光义。

“公子也是聪敏之人，我不想多讨论。总之，请公子相信我。”术拱手说。

“你好像没有相信过我啊。”陈秋娘冷哼了一声，看了看旁边那个在治疗伤的人，像是一只胳膊都空了，时不时发出压抑的惨叫。

“公子何出此言。”术赔笑。

陈秋娘挥了挥衣袖，拂袖说：“罢了，我也不与你计较，你确实也是职责所在，你要派人看着我就派人看着我，但总得要顾忌我的名声，你亲自来，或者你派个女子前来。”

陈秋娘料想这术今晚是不可能亲自看着她了，因为今晚的事情表明来人也是极其聪明而且很难对付，术肯定要跟她的上司们进行会晤，而这边就会派别人来。

“公子，术，只好，得罪了。”术低声说，然后对身后一名女子说，“月娘，你到屋里伺候公子休息，公子夜里落个被子什么的，要机警些了。”

那叫月娘的女子一袭红底黑衣劲装，头发扎成马尾，五官也颇有英气，她拱手答话，然后就跟着陈秋娘走进了屋子。

“把门关上吧，我手无缚鸡之力，你还怕我跑了不成？”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四仰八叉地往床上一躺，拉了被子盖上了，尔后又对那人说，“柜子里有新置的被褥，那边竹榻可以小憩，你自己看要不要休息了。总之，没事被出声，别打扰我。如果打呼噜，你就给我自动滚蛋。”

那月娘还是没说话，陈秋娘坐起身来想要看看她在干嘛，却看到月娘正在挑她的蚊帐。

“你干嘛？”陈秋娘问道。

“嘘，是我。”月娘压低了声音，陈秋娘还是听出了来人是谁。

“呀，你怎么来了？”陈秋娘低声问。

“不是他来，你很失落么？”来人几乎贴在她耳边低声说，语气颇为戏谑。

陈秋娘心里却是有些失落，却也很庆幸他没有以身犯险，更能理解他作为九大家族的族长，不能任何事都太随性。

“才不是呢。”她在那人手心里写字，因为知道这人这么说话是因为这周围有很多高手。

“你都出卖你自己了。”他也在她手心里写字。

她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便转了话题，继续在他手心里写：“他们天罗地网要引的是孟昶的旧部呢。”

“孟氏旧部在九大家族里，这事就是九大家族的事。”那人也在陈秋娘手掌里缓缓地写字。

陈秋娘一惊，她没想到孟昶的旧部全都是九大家族的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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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真正的内心

陈秋娘从没想到孟昶的贴身暗卫会是九大家族的人。可这会儿，她转念一想就很释然了。九大家族自从那张烨装神弄鬼让后代子孙误认为自己的祖先能预测未来之后，他们就以守护者的姿态守正僻邪，在各大王侯身边出现一两个九大家族的人作为监察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那皓月，天涯是九大家族的人？”陈秋娘在来人的手心里写。

“孟昶身边有很多九大家族的人，毕竟这是蜀中，我们不可避免要与他打交道。”来人写了这几个字，也没有直接回答陈秋娘的问题。

“他的贴身侍卫是不是你们的人？”陈秋娘不放弃，继续提问。

那人拉过她的手在她手心里缓缓写说：“皓月，天涯不是九大家族的人，但他们是张赐的人。”

“什么？”陈秋娘没有直接在来人手心里写字，反而是急切地问了出来。在她看来，张赐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怎么可能有是张赐的人，不是九大家族的人的情况出现呢。

来人轻笑，继续在她手心里写：“说，陈姑娘，一说到了他，你就乱了方寸，看来你对他也是情深得很呢。”

“你胡说什么呢？我于他又救命之恩，他于我也有救命之恩。这机缘巧合，自然不是一般的朋友。”陈秋娘急忙否认。是的，她不希望九大家族里的人知晓他们之间可能的关系，因为九大家族肯定不希望存在一个可以影响他们族长情绪的人存在。

“他听到你这么说，会伤心的。”来人听了听屋外的声息，伏在她耳边对她低声说。

“他又不是你。”陈秋娘嘟囔，斜睨近在尺咫的这个人。这个人还是女子的装束，一张脸颇有英气。看样子是戴了人皮面具了。

“看看你这表现。”那人一边说，一边摇摇头。

陈秋娘仔细瞧着他，从这一张脸上还真看不出一点破绽。若不是先前他出声来相认。陈秋娘还真判断不出这人是叶宣。

陈秋娘垂了眸不理他，只说：“我可是万万没想到你会来。”

“开阳。摇光不得力，连一个小角色都斗不过，把你弄丢了，我能不来么？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短，我怎么跟张赐交待？”叶宣撇撇嘴。

陈秋娘试了又试，才鼓起勇气问出来：“他怎么样了？”

这个几个字一说出来，陈秋娘只觉得一颗心怦怦地跳，像是生怕就被踩住了尾巴的猫咪惴惴不安地看着自己的尾巴。好在叶宣并没有打趣她。而是思索了片刻，说：“你想听什么？”

“什么？”陈秋娘有些不明白地看着叶宣。

叶宣正瞧着她，一双眸子在烛火映照下犹如寒潭碧水。他动了唇，低声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你想听你失踪后他的反应，还是别的？”

“我是那么无聊的人么？我是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以及他的打算与部署。”陈秋娘急切地说。虽然她真的想知道她被掳走后张赐什么反应，但她到底不愿意浪费时间来说这些无用的事。屋外的人随时可能发现叶宣，术也随时可能进来，她与叶宣的谈话可能随时终止。这每分每秒都很宝贵的。

叶宣只是笑，说：“你江丹枫的淡定气度我是见识过的，你也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可我一说到他，你却是一惊一乍的，甚是反常了。”

“你不就要我承认钟情于他么？”陈秋娘觉得这叶宣简直是没轻没重，在这种情况下，还浪费时间打趣她。难道他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为了打趣她么？所以，她索性就大方承认自己钟情张赐。

“嗯哼，我是要你诚实里面对你的内心。”叶宣耸了耸肩。

“是啊，我很钟情于他。若谁要对他不利，我就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这样说，可满足了叶公子的好奇心了？”陈秋娘凑了过去。在他耳边说。

“呔。说话不实诚。不爱听。”叶宣摇摇头。

“那叶公子啊，你到底喜欢听什么？你跟我说说。我说给你听。”陈秋娘托腮瞧他，尽量将声音压低。

叶宣凑了过来，仔仔细细地瞧她，然后很认真地说：“想听真话，真真实实的话。”

陈秋娘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叶宣明明没有具体指出想听什么真话，她就知道他问的是她对张赐的情感。可是，要对眼前这个人说吗？她看着眼前这个正认真等待她回答的人。

“我想听真话，你对他到了什么程度。”叶宣很认真地在她手心里写，一笔一划写得很缓慢，像是怕她会认错字似的。

陈秋娘犹豫不决，最后心一横，就吐出一口气，缓缓地说：“我从来没有那样的感觉，想把所有美好的都想跟他分享；每天十二个时辰，一闲下来就会想到他；想跟他看尽人间的风景，感受所有的美好；我想到他过去的种种磨难，心里会疼痛；想到他可能遭受的危险，我会从梦中惊醒；想要他能过得幸福，哪怕逆天而行，我也在所不惜。”

叶宣听到这回答，身子颤抖了一下，尔后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

陈秋娘缓缓说完，就坐在一旁，想到自己刚才说的话，鼻子就有些发酸，泪湿了眼眶。从前，她没有这样来总结过自己对张赐的感情，连她自己都会觉得糊里糊涂，只知道自己陷入了爱情，爱上了一个千年之前的男子，这个男子是天骄贵胄，他英俊非凡、才华横溢、身份高贵、学识渊博、聪颖机智、算无遗策，最重要的是有一种孩子气的天真与执着。

可是，她从来没有仔细去想爱这个人到了什么地步。如今，叶宣这样来追问她。她略略一想，竟然已经是这样的深情了么？她想到自己内心一直将造反列为下下策，并不是说不走这一条路，而是说万不得已，她真的会这么干的。想到这一点的她着实吓了一跳，最初的她生怕惹上麻烦、惹上权贵，甚至一直在谋划着利用朱文康来制造一场意外的死亡，脱离这些是是非非，去别处过日子。但是，张赐一而再地为她打开心扉、竭力守护她，他那样的情深相许，她便奋不顾身了。

她想起那一句歌词来：你给我保护，我给你祝福。是的，张赐，我要竭力地给你最好的祝福，竭力让你摆脱悲剧的命运。

“你，你不是夸张的说吧？”良久，叶宣才问了这么一句。

“你觉得呢？”陈秋娘微笑着低声询问。

叶宣呵呵一笑，轻叹一声，说：“明知道我有意于你，希望你能做我叶家未来的当家主母的，你这样伤我的心，我的心好疼啊。”叶宣一边说，一边拉了陈秋娘的手到他的胸口，说，“感觉到了没有？都碎了。”

“别逗了，叶公子。”陈秋娘抽出手来。

“人家很认真的。”叶宣撇撇嘴。

“别说废话了，说正事呢。”陈秋娘说。

“人家说的就是正事。哎，人不同，命不同。”叶宣一边叹息一边回答。

陈秋娘将他一推，说：“快说张赐情况怎么样？你们到底是怎么部署的。既然天涯、皓月都是他的人，那宝藏的事到底有没有谱？”

“你还真急，一下子给我提了这么多的问题。”叶宣不紧不慢地说。

若不是怕弄出动静，陈秋娘真想跳起来打他一顿，这叶宣在关键时刻就知道拖剧情。她沉了一张脸，不再说话。叶宣唧唧歪歪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一声，说：“罢了，我心痛我忍着，我还是来跟你说说你家佑祺哥哥的情况吧。”

陈秋娘也没说话。因为以她跟叶宣打交道的几次来看，如果她出言打断叶宣的话，叶宣就会歪楼歪到另一个时空去了。所以，她在这个节骨眼上，保持沉默，做一个百分百的倾听者。

叶宣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的废话，交代了一堆没用的背景情况，同时还加了无数他自己的感慨，再加上无数个“据我所知”进行了不靠谱推测。最终，陈秋娘终于可以整理出了她被掳走后张赐的反应以及目前的大体情况。

首先，张赐对她很好，已经让九大家族长老会的一帮老不死的察觉了。

据叶宣不靠谱推测，一堆老不死的也知道了陈秋娘其实是孟昶与花蕊夫人的女儿，而且还被朝廷盯着。然而他们伟大的族长大人坠入爱河，还有点着魔的样子，一帮老不死的就害怕了。因为陈秋娘的身份处境最终肯定是要被朝廷弄到汴京去的。如果他们英明伟大的族长不管不顾就可能直接跟当今的那位杠上，那么，很可能直接带领九大家族里激进分子们走上造反的道路，这样一来，九大家族经营了几十代的家业就将毁于一旦。

“知道不？这一帮老不死的已经把你视为洪水猛兽，红颜祸水了。”叶宣说到这里时，还刻意停了下来，很郑重地对陈秋娘说。

“别打岔，你继续说下去啊。”陈秋娘挥挥手，让他继续说。

叶宣觉得陈秋娘简直无趣，于是就继续讲。他说因为那一堆老不死的因为对陈秋娘的作用有了深刻的认识，所以最近如坐针毡，在对于如何处理陈秋娘的问题上积极商讨对策。

“江公子啊，你这么聪敏，你来猜一猜他们的对策有哪些？”叶宣说了几句，又觉得陈秋娘这样一言不发，他实在寂寞，于是就开始提问要跟陈秋娘互动一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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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张赐的决心

陈秋娘斜睨了叶宣一眼说：“这还需要猜？”

“这怎么就不需要猜了？你又没见过那群老不死的，再说了你对九大家族知道的也不多啊。”叶宣很笃定地说。

“不需要认识他们，也不需要对九大家族方方面面都了解啊。这世上很多道理都是相通的。”陈秋娘回答。

叶宣眉目间全是惊讶，立刻问：“莫不是你还真知道他们的对策？”

陈秋娘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这些长老是对族长起监督作用的，同时对九大家族的走向，以及重大事情起着决定作用。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如同一艘船的舵，对吧？”

“没错。这群老不死的芝麻绿豆个小事就要开会讨论，权衡利弊，动则就说家族前途命运的。”叶宣立刻接口，嘴里是对那些长老说不出的厌恶。

陈秋娘并没有对这些长老表示喜恶，继续说：“他们权力很大，而且遵循祖训，更重要的是他们懂得‘月盈则亏’的道理。这对九大家族的存在、维系乃至繁荣尤其重要。”

“哦？这是什么道理？”叶宣惊讶地问。

“你大爷的，你是叶家未来继承人，你能不知道什么道理？你还来诓一个小女孩，有意思么？”陈秋娘鄙视地看着他。

“讨厌，你一点都不好玩。”叶宣还是一个少女的扮相，抬手甩了甩手帕，那举手投足还真是羞涩得很。陈秋娘看叶宣这模样，思想有些抛锚，想着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之后，一定要摁住叶宣问一问易容术的事。他们九大家族能人众多，易容术这种东西应该不在话下的。

“呵呵。”陈秋娘干笑两声说。“你好歹是被叶家选定的继承人，又被九大家族长老会承认的，怎么可能不懂‘月盈则亏’的含义呢。”

“懂懂懂。”叶宣语气有些不耐烦。然后继续说，“那会儿那群老不死的天天说‘月盈则亏’。说什么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家族，如果走到了顶峰就意味着会迅速衰落。我们九大家族要取得这天下自己掌权轻而易举，但取得这天下的代价就是我们的优势都不存在了，而且站在权力的顶峰会让我们家族成为众矢之的，会让我们家族迷失方向，失去固有的优势。所以，作为九大家族的领导人之一。这些道理必须要懂。反正就那么说了一大堆，太让人心烦了。”

陈秋娘摇摇头，叹息说：“看来你平时真的很会装乖巧懂事，要不然你们那群阅人无数的长老居然会同意你成为叶家的下任族长？你看看你现在跟我说得话，活脱脱的就是家族里的怂恿造反的那一群了。”

“这，我天赋异禀，俊美异常，聪颖过人，行事稳重。”叶宣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陈秋娘憋着笑，说：“别。别在说这种话了。”

“你不相信？”叶宣凑过来反问。

“我信，我真的信。能成为叶家下一任的家主，定然是非凡之人。不过。我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还年轻，想的自然是觉得我手握天下财富、神兵利器，大族长居然被人追杀得跟狗似的，这太憋屈了，真的不能忍了；但是，从家族的利益来说，长老们做的事才能保证九大家族的优势，让整个家族保持平衡的构架。从而平稳地发展下去。”陈秋娘缓缓地说。

叶宣倒吸了一口凉气，凑过近前来仔仔细细地看她。期间还还了几个角度。

“怎么了？”陈秋娘抬手将他推开。

叶宣坐正了身体，说：“我真没想到你会说出这番话来。说实话啊，若你不是孟昶和花蕊的女儿，还真适合做我们族长夫人啊，说的话这么深明大义，人又美丽，又聪敏，关键是老不死们的意图啥的你都清清楚楚的啊。可惜了，唉，真是可惜了.....”

“别废话了，九大家族就是个巨坑。我就不是花蕊夫人的女儿，我也不跳坑与你们一起疯狂。”陈秋娘摆摆手。

“哟，你的佑祺哥哥也不要了？”叶宣笑嘻嘻地问。

“那又不冲突。”陈秋娘白了他一眼。大约光线昏暗，叶宣也没有看清楚，只继续问：“怎么可能不冲突？”

“这是高深的问题，改日有空我们再探讨，继续正事要紧。”陈秋娘纠正道。叶宣反应极快，立刻就指出：“你刚才还没说长老们会怎么做呢。”

“这有什么困难的啊？他们从家族利益出发，自然是要对付我。这对付我的话，就从两方面来，一方面是从你们族长下手，这是上上策。比如，召唤你们族长前去，语重心长地谈家族的发展、前途、未来命运，再十分担忧地谈家族的隐忧，委婉地让你们族长大人在他们的一席话中如醍醐灌顶，明白自己的责任，正确对待与那个红颜祸水的关系；再者，除了谈这些之外，还会曲折地表示若是族长大人继续与那个红颜祸水执迷不悟，他们就可能采取强硬措施对付这个红颜祸水。嗯，还可能有更激进的方式，就是在某个节点，比如我有难的现在，将族长大人软禁一下，免得他闯出祸来。”陈秋娘侃侃而谈。

叶宣听到此来，忍不住就丢了翩翩公子的修养，直接来了一句：“他娘的，你，你，这你都知道了，你还问我？”

“你大爷的，我只是就事论事。他们还真的把张赐关起来了？”陈秋娘也是吓了一跳，她先前预计九大家族长老肯定会阻挠他来救她，毕竟这里是龙潭虎穴，搞不好就直接要跟赵氏兄弟撕破脸对垒了，而且孟氏宝藏是赵氏兄弟志在必得的，这是一个很敏感的点。

“也不算关起来，就是看起来了，我是得知了这事，亲自去见了他，还被长老们告诫了一番不准许我搀和你这件事的。现在开阳还在你家店铺里扮着我呢。”叶宣耸耸肩。

“他们没有对张赐怎么样吧？”陈秋娘心里一紧，立刻询问。

“他们自然不敢轻易对张赐怎么样，不过，依照张赐的性格，我想怕过不了几天就会亲自来这里了，到时候情况就有变了。”叶宣语气里也有了些许的担忧，随后问，“秋娘，你刚才说了他们那样的举动还是上上策，那么下下策呢？我其实挺担心张赐强行来了这里，长老们会以下下策来对付你的。你应该大约知道下下策是什么吧？”

“呵，长老们如果还要那个族长，就不怎么可能杀我。再者，如今不再说唐朝，亦不是魏晋乱世了，家族与权贵者的矛盾再次回到了张府第一任先祖时代的模样了。所以，他们不敢轻易不要张赐这个卓越的族长。因此，他们不会杀我，顶多就会派人暗中推波助澜，把我送给赵氏兄弟，或者再不济送往辽国，亦或者丢给柴瑜。总之是要绝了他的念想。”陈秋娘缓缓地说，只感觉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成形。

叶宣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瞧着陈秋娘。陈秋娘坐久了，腿有些发麻，她伸直了腿，不停拍打。

“秋娘，你真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你这样——，像是什么都知道似的。”许久，叶宣才语无伦次地说。

“不知道该怎么说就不要说了。继续说别的事情，比如他怎么跟你说的。”陈秋娘催促之后，又仔细听屋外的动静，像是先前那受伤的人就躺在屋外，发出低低的痛苦呻吟。

叶宣点点头，说：“他被长老们制住，只让我前来，务必保护你的安全。而且，还让皓月、天涯做了部署。另外，又派出了十八骑里的人来击破这些人的埋伏。让我到你身边护着你，按兵不动。等过几日，把对方在蜀中的大佬引出来之后，再救你出去。”

叶宣说得言简意赅，但陈秋娘已经明白了张赐的意思。他也认为这术只是小喽啰，赵氏兄弟在这蜀中必定安插了很多人手，因为富甲天下的孟氏一族，连尿盆都是纯金打造，那么孟氏宝藏绝对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足可以让一个没有钱的皇帝财大气粗起来的。所以，对方这一次看似阴谋的布局其实是一场阳谋，等着请君入瓮。而张赐要做的事就是使用各种谋略，把他们的部署一层一层地撕下来，最终来个会心一击，将敌人击溃。

“这我懂了，只是对于宝藏呢？他什么想法？”陈秋娘询问。她先前让张赐先去陈家祖坟拿她的东西，那些东西很可能就是宝藏的线索。

“他说必须在我们手里。所以，不只是我，景凉、皓月、天涯等人都来了。他说他从前不稀罕这宝藏，可是现在有备无患。”叶宣说。

陈秋娘鼻子一酸，她知道张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从前因为没有她，他便想着就那样过一生，可是现在有她了，他想着过得更好，能够守护住她。那宝藏他就必须在手里。

“感动吧？”叶宣酸酸地问。

“嗯。”陈秋娘也不忸怩，一边回答一边用力点点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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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叶宣的心事

叶宣抽搐了一下，像是受不了她的直接与肉麻似的，说：“你还真敢回答啊？”

“有何不敢？”陈秋娘撇撇嘴，然后指了指床边的竹榻，说，“那边，被子崭新的，在床头那个黒木柜子里。”

“你要睡了？”叶宣问。

“夜已深了，明日里我要好好游览一下蜀王宫嘛，要养精蓄锐的。”陈秋娘一边说，一边拉被子躺下了。

叶宣却没有挪动，还在一旁说：“不要嘛，我还没有说完呢。”

“可是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啊。其余的不太重要，我暂时不想听。再说啊，你听外面那人的呻吟声。”陈秋娘说到这里，屏住了呼吸。

“怎了？”叶宣低声问，也是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不觉得这呻吟声很假么？”陈秋娘半支着身子伏在叶宣耳边低语。

叶宣皱了皱眉，点点头说：“是有些假。”

“嘿嘿，我们睡我们的，装着不知道呗。”陈秋娘耸耸肩。

“那我们刚才的谈话——”叶宣一副细思极恐的表情。

陈秋娘翻翻白眼，说：“我们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好不？”

“好像是哦。”叶宣仔细想想，便说，“原来是因为这样啊。我之前是见你说得那么小声，我也就跟着小声了。我之前还仔细听了听，外面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的。”

“你好意思说你会功夫，是高手。”陈秋娘很鄙夷地说。

“也许是我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叶宣说。

陈秋娘拉过他的手掌，在他手心里写：你易容师父没教过你么？易容一技，形的改变是最细枝末节的，其间，声音、动作、性格是最难琢磨的。一个绝顶的易容术。必定是一个忘情演出的顶级戏子。

“哟，这个你也懂。”叶宣也拉过她的手在手上写。

陈秋娘不理他，径直说：“外面那人的呻吟很逼真。可是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难忍。”

“好吧，你还听得出这些。在下佩服。”叶宣做了个抬手抹汗的动作。

“所以，好好休息，养精蓄锐，这几日，我们就安心让他们伺候着。”陈秋娘又指了指那个竹榻。叶宣不情愿地去拿了薄被睡到竹榻上去了。

蜀王宫大片的宫殿都废弃了。这座曾奢华一时的宫殿如今悄无声息，只偶尔有栖息的夜鸟发出古怪的声音，让整个荒凉的蜀王宫更显得恐怖渗人。

“这人其实死过不少人。”叶宣忽然说话，用的是少女的声音。所以。他不怕外面的人听见。

“我又不是白痴，单看那蜀中兵祸的惨状，就可知在这蜀王宫里埋了多少宫女妃嫔的幽魂了。”陈秋娘回答。

“你不怕么？”叶宣继续问。

“呵呵。”陈秋娘干笑两声，说，“活着的，我都不怕；死了的，我倒是怕了？”

“你没听过传说里的厉鬼索命什么的吗？”叶宣问。

陈秋娘一时没回答，她在思索叶宣这话题的用意，想来想去就觉得这家伙是想吓她的。她顿时觉得无聊，叶宣却还不死心地说：“怎么？怕了吧？”

“这样知识你还肤浅得很。来，美人，要不今晚本公子不睡了。要为你讲解讲解鬼界、神界、神婆、招魂师各种职业的忌讳，以及我曾遇见的奇人异事？”陈秋不怀好意地挑开了蚊帐帘子，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

“你不是要睡了么？”叶宣看出她的意图，想到这个女子向来古灵精怪，说不定还真的能讲述一些渗人的东西来。本来这蜀王宫就聚集着历朝历代的冤魂了，再加上王全斌那个混蛋纵容手下到处烧杀抢掠，除了孟昶和他的几个宠妃以及几个子嗣之外，其余的宫娥太监，被屠戮了很多。他当时是没亲眼看到。但他的手下来向他报告时，却是一边吐一边说这蜀王宫的台阶上都血流淌成河。蜀王宫内一片哀嚎，简直尸横遍野。

叶宣想了想那些事。他自己也觉得有些渗人了。但陈秋娘偏偏不放过他，径直说：“你也知道我是在青城县长大的，我家与道观里的道士关系较好，我亦常常去道观里听他们讲论，便对这捉鬼超度的各种行当知道一二，对那各种鬼魅手段也是知晓了几分，反正天也快亮了，外面那位受伤的仁兄也睡不着，再加上还有一帮兄弟在门外给我们值守也不能睡，这长夜甚是无聊，我就来给大家讲一讲，免得以后兄弟们行走江湖做了不该做的事，白白招惹了不该招惹的。”

陈秋娘朗声说了一大段，叶宣这才算是听明白了，这位还不单单只讲给他听，她还要把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捎上。这女娃在下很大一盘棋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得逞。

叶宣立刻就说：“你别讲了，你是不知道这蜀王宫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我怎么不知道了？”陈秋娘反问。心想：你不是想吓我么？我就看看你胆量有多大。

“你真知道你还敢讲？”叶宣朗声问。

“除了王全斌押解到汴京的那几个人，其余的人几乎都被屠戮了，曹彬来到这里时，已经来不及了，他救下来的人大多数都是那些垂垂老也的宫妇。如果让我来向别人报告情况的话，我可能会这样写：那一日，蜀州城内，风云变幻，山河失色，蜀王宫内哀嚎一片，有血光冲天，浓烈的血腥味在成都的大街小巷弥漫，直直往人鼻口里钻，令人不由得蹲下呕吐；而那蜀王宫内，血流成了河，断肢残体洒落满地，眦目裂珠者比比皆是，血肉模糊，惨不忍睹。”陈秋娘缓缓地对那一场杀戮进行了细致描绘，语气十分安静平缓。

“你。”叶宣一个字吐出来，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真的不明白这个十一岁（对，十一岁，之前以为是九岁。前几天才听张赐说实际年龄是十一岁，但归根结底还是女娃啊）的女娃到底是怎么养成这样的，能够这样平静地叙述那一场杀戮而丝毫没有恐惧的神情。这个年龄的女娃不是应该在努力学女红想着怎么嫁出去么？这个年龄的女娃。不对，应该说即便是成年的妇人在说到鬼神时。不都是表现出害怕的么？难道因为她的父母不是平常人，她就天生贵胄天赋异禀了么？

像陈秋娘这样的人，他长这么大，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张赐，另一个就是陈秋娘。但是张赐是从襁褓之中就开始接受各种非人的残酷训练与培养，而眼前这个女娃却就是普通农家成长起来的啊。

可她从农家长起来，却对周围的事情有一种天生的敏锐。她美貌如花，却又智慧无双。起初。他只是耳闻了张赐竟然派人去暗中监视一个小女娃的一举一动，还派的是贴身的人去的。叶宣就此对这个女娃有了兴趣，便差了天璇、天玑两兄弟去探听。那两兄弟是他七大暗卫中的佼佼者，是探听消息的好手，但他们两带回来的消息里，这个女娃没有一丝的奇怪经历，也没有经过什么严酷的训练。唯一奇怪的就是被毒蛇咬死，然后死而复生这件事。

她的经历越平凡，叶宣就越好奇。于是他就想要更多地知道她的一切。于是，她知道了她在竹溪山为张赐做的一切。也算是布局良苦；再后来，知道她在路上对付吃人者的事。他已经惊讶得不得了了，可是当她开始着手筹备云来饭店时。他才彻底惊呆了。她一个女娃，居然是大开大合的手笔，简直是商业上的奇才。

恰好那时，机缘巧合，张赐求助于他。他就欣然前来搭救她。其实，叶宣是有私心的，因为毕竟从明面上来说，张赐作为九大家族的族长，他的媳妇已经定好了。他是订婚了的。九大家族自从族长张嘉刺死自己心爱之人之后。长老会就决定族长的夫人要族里选拔。

叶宣想张赐纵使再喜欢，也不可能有什么举动。他想着将她变成叶家的当家主母。这样的女子如同最灿烂的太阳。

这辈子，长这么大。还没有哪个女子让他叶宣有兴趣，让他觉得不知不觉就被吸引，时时刻刻都在琢磨她想念她，甚至想每分每秒都见到她。

他知道他陷入了爱情，可是，当他看到张赐那样疯狂时，他隐隐觉得害怕。而就在刚才，当她回答他的问题时，他顿时觉得心都碎裂了。

她是多么璀璨的女子，是多么聪颖的存在。有时候，他觉得她像是在云端的神，俯瞰着整个大局，让人不得不仰视。所以，当她以这么一种情况要讲鬼神之事时，叶宣居然觉得她真的会讲得来让他觉得可怖的。

“我这是为大家好，好了，好了，大家都不要睡了。亏得你刚才提醒我，不然我还忘记了这里曾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已经翻身下床穿鞋子了。

“你要干嘛？”叶宣问道。

“召集兄弟们讲一讲鬼行鬼道的事。一会儿，我还要给兄弟们都画一些符咒，让兄弟们不要鬼魅缠身，大家都是刀口舔血讨生活不容易的，遇见鬼魅的机会比较多。”她一边絮絮不止，一边就去开门了。

“我的公子啊，夜已深了。”叶宣立刻翻身而起要阻止她。

“放肆，本公子要作甚，需要得到你的同意？”陈秋娘忽然沉声喝道。叶宣被吼得一愣，陈秋娘趁势到了门外拍手召集众人开始滔滔不绝地说意图了。(未完待续)

ps：最近各种不顺利，今天貌似不小心撕扯了剖腹产伤口，在床上躺了半天，还不知道情况如何。再加上繁体出版稿费被拖欠，估计要打水漂了，心里超级不爽。人生真是运气不好时，喝凉水都塞牙缝。今晚是平安夜，祝福大家在新的一年平平安安，一切顺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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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恶趣味

蜀王宫，夜已深，刚刚经过一阵厮杀，风中还有略略的血腥味在飘荡。原本打算睡觉养精蓄锐的陈秋娘在遇见了叶宣之后，激动而又小心翼翼地打听了张赐的消息。她在知道了张赐的难处以及张赐的意图之后，更觉得应该睡觉，养精蓄锐配合张赐的行动。

可是，当叶宣恶趣味地想要以鬼魅之说恐吓一下陈秋娘之后，陈秋娘忽然睡不着了。不是她被吓着了，而是她忽然来了兴致，想把门外看守她的那批人都召集起来，在曾经尸横遍野、血流成河的蜀王宫，在这样一个夜色茫茫的深夜，讲一下那些鬼魅的传奇故事。

叶宣是竭力阻止，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因为别的，陈秋娘不予理会，径直出了门，拍手大叫召集了众人前来。

那带头的一人蹙了眉，问：“江公子，夜已深了，有何事？”

“术呢？”陈秋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四处看了看，寻找术的身影。

“她有事忙去了。”那人回答。

“哦。”陈秋娘若有所悟地点点头，然后瞧了瞧那个正在假装呻吟的人，她断定术敢于这样大摇大摆地出去办事，而把她留在这里，是因为她的领导在这里。那个人是可怖的存在。

“公子有何事，可以吩咐小的去办。”那人在一旁问。

陈秋娘对他摆摆手，说：“我是担心这位兄台。”她一边说，一边指了指那躺在一旁的竹榻之上盖着被褥的男子，那男子的手已经包扎得跟木乃伊似的。

“有我们兄弟护着。外面还有这边的驻军在。不会有事的。”那人回答。

“你们驻守。我自然不会怀疑的。再说了，就算贼人来这里，也犯不着跟一个受伤的小兵过不去的。这点上，他绝对是安全的。”陈秋娘很郑重地说。

“啊？那公子还担心什么？”眼前的人十分惊讶，瘦削的脸上有一种可怖的神情，但此刻全是一副摸不到头脑的样子。

陈秋娘对他招招手，说：“你过来，我悄悄跟你说。”

她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招呼了那人凑过来，才低声说：“这也怪我先前没想到这一层，因为这几天赶路都累坏了，先前真是没啥精神的。”她说到这里还顿了顿，算是吊足了那人的胃口。

那人一副恨不得马上就知道的样子，却又不得不忍着，继续听她说。

“唉，刚才那月娘提醒了我一下，我才想起来这里曾血流成河，尸横遍野。于是就随意摆了个八卦阵看了看，阴气太重了。唉唉唉唉。”陈秋娘说到这里叹息了几声，然后看向了那个假装生病的人，说，“这蜀王宫有太多的冤魂怨灵，而且长时间得不到超度，怨气越积越多，法力已经不容小觑了，如今又是深夜，那兄台又受了伤，元气弱，我怕他被鬼魅缠身呢。”

“啊。这个不会了。”那瘦高的人一听说是鬼魅之事，立刻就松了一口气，很笃定地进行了否认。

“你懂什么。”陈秋娘板起一张脸瞧了他一眼，说，“我好歹是玄门中人，且容我去瞧瞧。”

“公子，别污了你的眼，他受伤很重，一身的血污。”那人连忙阻止。

“胡闹。”陈秋娘长袖一甩，呵斥道，“你以为我是骗你的？这玄门中事，你能知道多少？还是说你们自恃你们的强大情报网对我江丹枫或者说陈秋娘的生平已经掌握得事无巨细了，觉得我是玄门中人这事在诓你？”

那人略略尴尬，说：“公子，你误会了，我只是觉得那不过是个小兵，不值得你去看。”

“那是一条命。再说了，若是因为那位受伤的哥子元气较弱被怨灵们得逞了，怨灵们就会得寸进尺，那么，我们接下来都得遭殃。”陈秋娘很郑重其事地说。

旁边一个年轻一些的人问：“真有此事？”

“我玄门中人，从不诓人。”陈秋娘斜睨了那人一眼，一脸的不悦。随后，她又对先前那小头目说：“你若不信，就去看看你们的情报部门给的情报，我年幼时在青城县陈家庄时，是不是常常去青城山的道观里。”

那小头目没说话，陈秋娘径直走到那人身旁，装神弄鬼地绕着走了一圈，倒吸了一口凉气，旁边几个不明所以的护卫问：“江公子，怎么了？”

“奇怪，真是奇怪啊。”她不由得摇摇头。

“怎么奇怪了？”其中一个人问。

她瞧了那人一眼，煞有介事地说：“照理说，在这种极其凶险之地，又是深夜阴气最盛之时。这位哥子又受了这么重的伤，照理说身边应该无数幽魂徘徊不去的，可是——”

“可是怎么了？”几个等剧情等得急切的人已经在追问了。

陈秋娘又转了几圈，才说：“可是这哥子身边元气淋漓，鬼魅退避三舍呢。从这元气上来看，却不像是受重伤的样子。除非——”

她说了几句，又开始吊人胃口。先前几个等得不耐烦的人又迫不及待地追问：“除非什么？”

“除非这位哥子命格好，或者说气场足，气势大。但是，气场足、气势大，或者命格好的话，不应该啊。”陈秋娘说到这里，摇摇头，连连说了四个“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那小头目也忍不住追问。

“不应该是个小兵啊。”陈秋娘耸耸肩，然后叹息一声说，“不管如何，看到他没有被鬼魅缠身那就好了，在这种地方如果被鬼魅缠身，那就是华佗在世，也没办法力挽狂澜了。”

“是不是哦？”有个人有些怀疑地说。

陈秋娘冷笑，说：“你可以不信啊。你也可以去自己砍了一条胳膊试试啊。”

“我有病啊？”那人反问。

那小头目喝道：“放肆，你怎么跟公子说话的？”

“我不介意啊，你也别呵斥他，这鬼魅也不是谁都能看到。这人啊，对于看不到的总是万分怀疑嘛。”陈秋娘说。

那叶宣假扮的月娘也在一旁，来了一句：“我们怕什么呢，这里不是有你么？公子你是玄门弟子呢，鬼魅还不退避三舍啊。”

“月娘啊，你是不知道，我虽算是玄门弟子，却是道行很浅，毕竟我只是属于俗家弟子，有点根基，师父教了一下，后来我家举家迁到眉州，也就没有再接触这方面的东西了。我即便能看得出，也不知道如何化解啊。”陈秋娘语气十分无奈。

“啊？那怎么办？”叶宣没法阻止，这会儿就来配合陈秋娘演戏来了。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那位哥子没事，我也就不怎么担心了。只不过，在这种充满怨气的旧日宫殿中，大家行事还是小心些吧。你们啊，可是没听过鬼道之事吧，总觉得不就是杀那么一两个人么？平素里行走江湖，也是不拘小节，不忌讳什么。其实吧，久走夜路总是会遇鬼，这行走江湖，还真的要讲究诸多忌讳的。若是各位兄台不嫌弃，就容我讲一讲，如何？”

那些守卫，有些是觉得无聊，觉得听一听也是好的，有大多数是真的想知道鬼魅之事。但这些人都无一例外地看向了那个小头目。

“既然大家不信，也很为难，那也没我什么事了，我去睡了。只是以后若是犯了什么忌讳，那可就不要怪我没有提醒大家了。”陈秋娘一拂袖，一转身，就像是要进屋睡觉似的，一边走还一边说，“月娘，他们不信，你就进屋来，我只讲给你一个人听好了。”

“是，公子。”月娘回答，就像是真的要跟她往屋里走了。

陈秋娘这边厢才走了几步，那小头目忽然就说：“公子且慢，既然公子对我这些兄弟如此仁厚，就请公子为我的这些兄弟们讲一讲鬼道之事吧。”

“既然如此，我就倾我所能为各位讲一讲了。”陈秋娘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那主位之上坐着。她瞧了瞧周围，捡了块大青石当惊堂木，待那些守卫都到齐了之后，她瞧了瞧捡来的大青石，让他们肃静。

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鬼道之事。先是讲了各种鬼的种类，以及其中哪一类属于猛鬼，在讲解的同时还加上抑扬顿挫的声调，并且找出各种传说例子作为佐证。

“那么，水鬼是最厉害的了？”有人还举手提问了。

在鸦雀无声里，陈秋娘说：“从种类上来说，是最难缠的，最猖獗的，白日里都敢硬生生附人身体，拘人魂魄。”

众人呀了一声，陈秋娘又继续讲了阴阳师、道士、和尚、神婆、冥婚等各种各种忌讳与由来。期间又加上各种绘声绘色，像是就发生在身边的各种故事加以佐证。

饶是一帮刀口舔血的人在她绘声绘色的故事下，在她似乎是专业知识科普的专题讲座之下，已经在这幽深的夜晚觉得浑身凉悠悠的。

陈秋娘讲得越发有了兴致，把以前读大学扒拉的灵异鬼故事全都拿了出来，一直讲到东方发白，她才留下一干呆若木鸡，都在各自反省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忌讳的守卫径直睡觉去了。

叶宣也愣了愣才回过神来，看着陈秋娘的背影，那轻盈的步履，他才知道这不过是她的恶趣味罢了。

这女人，唉，把一帮杀人放火的人忽悠成了这样。

叶宣顿时觉得她离自己更远了，有一种哭笑不得的心酸。(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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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美妇人

陈秋娘睡到了晌午才起来，术已经在一旁站着了。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问：“回来了啊？商量好了么？”

术也没有惊讶，很平静地说：“公子放心，不日就会放你回去的。”

“你家老大靠得住么？”她站起身来，很从容地接过术递过来的热毛巾擦了擦脸，然后在一旁的水盆里洗了手。

术没有回到这个问题，而是径直说：“听说公子昨夜睡得不好。”

“哦，还行啊。就是问起月娘这蜀王宫的往事，忽然想到你那个受伤的手下，就起床给你的手下讲解了一下另一个你们不熟悉的门道的事了。”陈秋娘语气很平静，一边说一边进行梳洗。术很自然地走过来替她梳头发。

陈秋娘也不拒绝，端详着镜子中的自己，说：“我母亲昔年也是坐在这里梳妆的吧，不知道梳头发的是谁呢，不知道我父皇有没有替她懒起画峨眉呢。”

“公子，你觉得你父皇是什么样的人？”术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术，你又何必逼迫我说出我不愿意说的话呢？那毕竟是我的父亲，坊间、史书或者都会把他说得不堪，却唯独我不能从嘴里说出半点的不是来的。”陈秋娘微微眯了眼，看着铜镜中那一张稚嫩的脸，那么小就显露出的倾世容颜，还是微微失神，暗想：我是谁呢？这一张脸这样陌生啊，像是初初相见似的。

“公子，坊间的人对你父皇了解多少？史书？这蜀中还有史官活着么？为你父皇写史书的人却是从来不曾与他一起生活过的人。你父皇是什么样的人。单单看这蜀中的富足。难道还看不出来么？”术说。

陈秋娘整了整头发。插上了一柄点翠簪子，站起身来理了理腰封，笑着说：“术倒是说得合情合理。但我从没与他生活过，也不曾接触过他的人，我又怎么知道他是怎么样的呢？我与那些史官以及坊间之人又有什么区别呢？术，你若想问我什么问题大可以直接了当，不必如此拐弯抹角。”

“公子，你误会了。术是就事论事，绝没有一点别的目的。”术语气依旧平静，态度依旧谦恭。

陈秋娘只是笑了笑，看看窗外日光澄澈，芙蓉花落了一地，树上却又开了一树，便问：“什么时辰了？”

“快到午时了，我给公子准备了膳食，请的是以前蜀王宫里的厨娘。”术一边说，一边打开了门。

“你倒是有心了。只是我不愿做这笼中鸟。你倒是多放些心思在宝藏的寻找上，让我早日脱了这囹圄之困。”陈秋娘一边落座在饭厅的餐桌上。一边对那术说。

“公子放心，没几日的事了。”术略略鞠躬。

陈秋娘看了看那些菜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这种东西也配说是宫廷菜肴么？”

“公子就将就吃些吧。”术在一旁劝。

陈秋娘不答话，只四处瞧了瞧，看到月娘在一旁，便说：“月娘，你去街上给我买些馒头来，要猪肉馅儿的那种（宋的馒头是有馅儿的，那时候统一叫馒头的），哦，对了，就是在骡马市那路上有一家北地馒头铺，你去那儿买。”

这馒头铺子是成都府赫赫有名的。陈秋娘虽然没来过成都府，但之前筹备云来饭店的开业，对于这周围的知名餐饮企业也是进行过考察的。

月娘嘴上说是，眼神也不由得看看术。术对月娘点点头，那叶宣假扮的月娘就去买馒头了。待月娘走后，陈秋娘就让术陪着她在这宫殿里走走。

蜀王宫与紫荆城比起来实在算不得大，但昔年，孟昶竭尽奢华，可以说是将整个成都府都当成了皇宫宫殿。

“其实，公子的父皇也算励精图治了。”术忽然说。

陈秋娘呵呵一笑，说：“术，我没见过。便不会因为他是我的父亲而失了公允，你也莫要提了。”

术果然没有提，只陪着她在蜀王宫随意走走。而那些护卫因为昨晚都听了她讲鬼道之事，俨然觉得这小小的女娃真是大师级别的人，看她的眼神都特别尊敬，特别客气。

陈秋娘看这蜀王宫实在破败得不成样子，也就失去了走游的兴致，只提出去参观一下蜀王宫的厨房。术抓了一个过去在厨房里洗碗的宫妇来做导游，带领陈秋娘进行了蜀王宫厨房半日游。

孟昶果然是懂得享受之人，那厨房规模巨大，立面设施十分精巧，许多的烹饪工具竟然是考古学上都没有的东西。陈秋娘迷醉于这些食器，暂时忘记了阶下囚的身份。

过了晌午，叶宣买了馒头回来，她狠狠咬了一口，说：“嗯，就是这个滋味。”

术在一旁不语，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术才低声问：“公子，你真的能看到鬼魅么？”

“呵呵，术，我说我能看到，你又看不到，我如何才能使你信服呢？”陈秋娘斜睨在窗边，瞧着一脸严肃的术。

“你让鬼魅帮你做一件事不就可以了么？”术想了想提出了这么个证实的办法。

陈秋娘摇摇头，说：“你的手下可能没有跟你说清楚，我虽是玄门子弟，但并没有一心向学，而只是俗家弟子。能看见鬼魅与阴阳的强弱已经是我的天赋异禀了，我说实话，我还没有到达可以招魂驭鬼的境界。”

“那，便真的没办法了么？”术询问。

“这种事，你爱信不信。别来让我给你证实。”陈秋娘将一口馒头吞了，才沉了脸，冷笑道，“不要再说这种话，术，你没有之前让人喜欢了。如今的你，真的让我很讨厌。你现在不要跟我说话，还是集中精神对付敌人吧。昨日之人功夫极高。那样大喇喇走进来。一是给你警告。二是探你们的虚实。你们的虚实，一次探索的结果肯定做不得数，若是我，我肯定会再用别的办法探听。你最好等着接招吧。”陈秋娘甩甩手，对那月娘说，“你这手下手脚还算麻利，跟着我端茶倒水还不错。”

“公子喜欢就好。只不过公子刚才说还会有人来探虚实，这个就一定么？”术立刻问。

陈秋娘哂笑。很鄙夷地说：“你知道我是怎么样的人，我也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就不要装了，白白惹人讨厌。再说了，你家掌事的连这点事都不知道，就可以自刎提头去向你家主子谢罪了。”

“公子。”术喊了一声。

“闭嘴。”陈秋娘头也不回，对她竖起了两个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术果然没有说话，陈秋娘就带了叶宣假扮的月娘到费小怜的闺房去，半开了一扇窗，坐在窗前嗑瓜子吃茶。

那叶宣也被允许坐在一旁的马扎上，她则是捧了一本孟昶组织人编撰的风物志在认真地看着。心里还想着如何再给陈文正一点的建议，让他把陈氏农场做得更好。

黄昏时分。蜀王宫安静极了。陈秋娘正准备对付一条活鱼，给自己做一餐好吃的，蜀王宫再度沸腾起来。她跑到院子里，之后看到一个白衣飘飘的美妇人持剑在手，对着一干人等，喝道：“我皇大仁，不忍兵戈，让你们进城，你们竟烧杀抢掠蜀中子民。如今，你们这帮跳梁小丑还异想天开要蜀国宝藏。莫说没有，就算有，你们配么？还不速速滚开。”

“那人是谁？”陈秋娘问旁边的叶宣。

叶宣摇摇头，说：“不知道啊。”

“你的见识也看不出来么？”陈秋娘不死心地问。

“又不是九大家族的人。不认识。”叶宣很笃定地说。

陈秋娘就倚门看外面的一切。那白衣飘飘的女子当真是美得很，肤若凝脂、杏目柳眉，身形瘦削，一并长剑在手，如果头发是白色的话，活脱脱就是白发魔女传里的练霓裳。更要命的是此女子的气场超级足。

“看起来功夫很了得的样子。”陈秋娘看那女子持剑的模样，不由得来了这么一句。

“我也看出来了，要你说？”叶宣撇撇嘴。

“她说我皇，看样子是蜀王宫的人啊。是女的，又是高手的话——，你真的没有一点的印象？”陈秋娘再次询问叶宣。

叶宣摇摇头，而那妇人一柄剑在手，对周遭蠢蠢欲上的人说：“你们还不退下，就不要怪我手中长剑无情。”

“敢问阁下是那位前辈？”术拱手询问。

“跳梁小丑，你配知道我的名号？”那妇人很是不屑，手中长剑貌似青铜制作，但她略略抬起，竟是轻盈无比。

“前辈，你既然不肯说，那也不怪我不客气了。”术说着也亮出了手中兵器，也是一柄长剑。

“就你？也配使剑？”那美妇人冷笑，气势十分狂傲。

“前辈不要得寸进尺。”术语气平静。

那美妇人冷眸一凝，厉声说：“打扰他安寝的人都该死。”

“她说的安寝之人是谁呢？”陈秋娘自言自语。只觉得这美妇人对她口中那人十分在意。

“大约是说你父皇。”叶宣回答。

“父皇？莫不是他的某一任妃子？不过看这气势，功夫应该很高啊。”陈秋娘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快速搜索脑海。

忽然，她想到了一个人，大喊了一声：“糟糕，外面的这些人怕都活不了啊。”(未完待续……)

ps：今天抽了点时间码字，小伙子还算配合。所以，这会儿就更新了三千字，如果一会儿小伙子睡得早的话，可能还有一更。但是12点前如果没有更新，大家就自行解散，好好休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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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羡慕嫉妒恨

叶宣大吃一惊，问：“那女人这么厉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女人应该是我父皇的暗卫队长啊。”陈秋娘连忙回答叶宣。她方才搜肠刮肚才想起前日里跟张赐一起在柳村看星星，哦不，看月亮的时候，柳承以为张赐是采花贼，穿了一身夜行衣来英雄救美，被张赐识破了身份。那时，张赐提到了柳承的师父云启。

她记得张赐说过：蜀中剑术第一人，青城无尘道长，如今已仙逝；另外，川渝第一侠潘小虎，如今应该有五十来岁；剩下一人便是蜀帝身边的暗卫队长：云启。据说这位，剑术超群，剑法华丽，但从未有人见过她出手，她出手，对方必死。

当时，她内心中勾画出的云启是一个冷面酷哥，不苟言笑，一柄长剑不离身，剑出鞘就会见血封喉。可是后来张赐打破了她对于暗卫高手的想象，那云启居然是个冷漠的大美女。而且这大美女像是很钟情于孟昶，便用这样一种身份时时刻刻都呆在那个男人身边。于是嘛，就跟费小怜颇有过节。

如今看这美妇人的气势，以及她执剑的姿态跟柳承系出一撤，陈秋娘大概断定这女子就是那云启了。云启那人剑术极高，连张赐都得很。

“你父皇的暗卫队长？女的？”叶宣一时没反应过来，不由得嘀咕一句，才骤然想到，立刻惊呼一声：“啊，云启。”

“不行，得让他们住手。”陈秋娘跨步出去。叶宣一把将她拉住，说，“你搅和什么？这些人都是我们的敌人。”

“这些是敌人的小喽啰，如果这些人死了。我们就么有了对手，那戏怎么唱下去？还是九大家族知道宝藏所在？”陈秋娘试探叶宣。

叶宣摇摇头说：“你家张赐说不知道的啊，老不死的们也似乎不知道的样子。”

陈秋娘没在多跟叶宣说话。而是在门口朗声喊道：“术，你可曾听说。蜀中剑术第一人，青城无尘道长？”

本来剑拔弩张的情势，因为陈秋娘这娇声一喊而陡然有了缓解。不光是那美妇人斜睨了她一眼，那术手中长剑在手，没看过来，却还是朗声回答：“我在北地曾听闻。”

“那川渝第一侠潘小虎，你又可曾听说过？”陈秋娘又朗声问。

“潘小虎侠名在外，曾出了川渝。在中原大地惩恶除奸。当年，辽人举兵来犯，潘小虎大侠是襄助我主破强敌的。术自然敬佩不已。”那术又回答。

“那术既对江湖中事颇为清楚，想必蜀中除了潘小虎、无尘道长之外，剑术最高之人，你也是知道的吧？”陈秋娘问出了这一句，那术也是聪明人，一听到陈秋娘的提示脸色就变了，再过来看眼前这冷若冰霜的美妇人，就少了几分底气。但她到底不是一般的小喽啰。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朗声回答说：“自然是关中第一剑客沧海先生的大弟子云启了。”

“那你又可知那云启是什么人？是男是女？”陈秋娘这会儿声音不疾不徐，因为她看得出眼前的形势已经缓和了不少。

术说：“回禀公子。云启乃蜀王孟昶的暗卫队长。没有人见过她什么样子，不过，据说貌美绝不输给花蕊夫人。”

陈秋娘呵呵一笑，说：“既是如此，你觉得你赢得了云启么？你也是聪敏人，可别不自量力，多生事端了。”

术呆立在原地，陈秋娘已经对月娘说：“我累了，我们进屋看书去吧。”

叶宣假扮的月娘这会儿也是呆若木鸡。陈秋娘喊了两声，他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她。

屋外很安静。方才的刀兵剑戟的碰撞声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静。落日将宫墙染上诡异的红。这时光静谧得像是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陈秋娘带着月娘一路畅行无阻回到了房间里，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拿了一册食货志，却是一行字也看不进去。

“我想不通。”站在一旁好一会儿的叶宣说了这么一句。

“没什么想不通的，云启不是你们的人，若是术他们死了，我就看不到我的敌人水到底多深了。”陈秋娘的拿了竹签蘸了茶水在桌上写字。

叶宣动了动嘴唇，想说：“这种运筹帷幄的事哪里是你一个姑娘玩的，这种事就交给我们吧，你好好幸福。”

但是，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去。因为他眼前的这个女子不一般，这个女娃是太阳一样的存在，璀璨夺目。他的智慧与勇气超越了太多的人。再说了，她那样爱那个男人，依照她的个性便不会袖手旁观的。

叶宣站在桌子旁边兀自想了很多。他想起他被长老会的人关起来，派了月来让他去一趟。他去了，他那一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全是焦急，他说：“她被掳走了，本来一切在我掌控之中。但是长老会的人横插了一脚，那些人在临邛跟丢了人，你务必要找到她，保护她。”

“你放心了。我会尽力的。”叶宣拍胸脯保证。

“不是尽力，是一定。”张赐十分急切地说，尔后又低低地补充了一句：“她是我的命，她不在，我活着也没有意义。”

那一瞬间，叶宣如同遭受了雷击。

曾经，他也想过可以像爹爹遇见娘亲那样，遇见一个女子，让他甘愿一生一世都呵护她，甚至可以为她献出生命。可是这么些年，他走过很多地方，见识过形形色色的女子，却没有一个人可以让他生出一生一世只这一人，纵使千难万险也要与她白头到来的心思。直到他遇见了陈秋娘，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只觉得她那样不同，但觉眼前一亮，只觉得时时刻刻都想着她，想着想着自己就笑了，笑得周围的人都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遇见了这么一个女子，却偏偏是自己一起长大的兄弟的挚爱。而且，他以为张赐这一生已经注定，再不会困顿于儿女情长，毕竟这个人十二岁就通过九大家族的族长考核，正式接任了族长。这个男人鲜少露出一点的笑容，也没什么朋友，更少与人亲近，就是他的亲人也琢磨不透这个人的举动。有人说他是历任九大家族族长里最冷酷无情心狠手辣的一个。

但是就是这么一个男子，这会儿却不像是说笑话一样对他说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娃是他的命。叶宣愣了片刻，对他许下承诺说一定会保她平安。他转身离开，着手布置保护陈秋娘。可是，他心理真的好嫉妒张赐，能够遇见可以让他奋不顾身的女子。

他怀着一丝的侥幸，希望这个女子对他并没有任何的意思。可是，她亲口对他说了“为了守护他，即使是逆天而行也在所不惜”，叶宣知道自己一丝机会都没有了。他彻底败了，他羡慕张赐，羡慕纵使他处境艰难，却还能在有生之年寻到这人世中难得的珍宝，寻到一个知心之人。

“好了，你也别琢磨了。”陈秋娘看他不语，呆了许久，便出声提醒他。

他这才回过神来，说：“我没琢磨什么，只是想云启会不会杀了他们。”

“这就看术上不上道了。”陈秋娘将手中书册放到了一旁，抓了毛笔在竹简上胡乱涂着。

“你说这云启原本就住在这宫中么？”叶宣毕竟是堂堂叶家未来的继承人，只是片刻的失神与情绪失控，这再转过身来，就已经是云淡风轻，平静如水了。

陈秋娘摇摇头，说：“她应该不在宫中，这里虽然是她爱的那人所住过的地方，但也是她的伤心地。况且，早在蜀还没有被灭之前，她就因为对我父皇情根深种，再也没办法好好保护他，就将队长交给了天涯，尔后，她四处云游去了。我料想她不曾走远，但也来不得救我父皇。最终，我父皇命丧汴京。她或者时不时会要来凭吊一番。再说了，她若住在宫中，昨日就发难了，何至于等到今日呢？”

叶宣点点头，便又琢磨起云启出现的目的，并且这云启不可能是赵氏兄弟的人，也不可能是九大家族的人。那么，到底是谁的人呢？

“会不会就是知晓宝藏秘密的人呢？”叶宣忽然提出这个可能。

陈秋娘赞许地点点头说：“嗯，有可能，不过，也有别的可能啊。”

“什么可能？”叶宣抓了抓脑袋。他总觉得这女娃真不简单，每次他只想到一二点，她却不断能想到一二点，更能想到三四五六七。

“不好说啊，也许云启是受人之托而来，也许单纯就是看不惯有人在这个地方自以为是，也许她还真的知晓宝藏的秘密。”陈秋娘打太极一样回答了等于没回答。

叶宣听完陈秋娘这滴水不漏的回答，只要询问哪一种可能性更大时，忽然有一黑衣人从屋顶上倏然蹿下就站在她窗前。

陈秋娘本能起身后退，那监视她的几个护卫看到了立刻就跟他动手。那人一柄长剑在手，剑法空灵飘渺，一剑挥出，跟他动手的人，手腕全部被划伤，兵器落了一地。

“秋娘，跟我走。”他跳了过来，急切地说了这么一句，一柄剑却向叶宣刺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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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走

来人黑衣蒙面，长剑飘然。陈秋娘却一眼就瞧出那人是柳承，本来她在判断出前面那个女子是云启的时候，就暗想这云启忽然出现事有蹊跷，或者是不想她落入敌手，毕竟如果她是云启，当年负气离开自己爱的人，最终自己爱的人沦为阶下囚客死异乡，这会成为终生遗憾。而今，别人要觊觎她的宝藏，收拾他的女儿，作为云启若是出现了，大约就是管这件事来了。

云启来了，那因为她的原因，或者柳承也会来了。

她之前只是猜想，却不料柳承真的来了。柳承的功夫到底多高，陈秋娘不知道，但看他与张赐对垒，自是不弱。可赵光义真派出的人会是弱者么？她陈秋娘都能想到蜀中高手如云，难道阴谋家著称的赵光义会不知道么？

这里一定有高手。她早就笃定了。而且那位所谓的伤者，她看不出他伤势的真假，但她能听出那声音里没有痛楚。她是演戏高手，她便是辨别的高手。

柳承一剑刺向叶宣，叶宣连忙闪躲，手中长剑抬手去挡。

“秋娘，走。”他唰唰唰几剑逼退了叶宣，伸手就来拉她，带来满屋子的药香。

“哥，快走。”陈秋娘一边喊，一边伸手要去推他。

她小小推了一把，有一柄飞刀破空而出，从柳承方才的位置深深没入了窗棂之上。柳承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人戴了斗笠，手持大刀，以力劈华山之势狂砍过来。

那人身形虽然瘦削，但气势太刚猛，身法又非常快。陈秋娘这个外行都看得一颗心提了上去，不由得喊：“哥。你快走，我没事。他们说找到东西就放我回去的。”

柳承没有说话，依旧与那人对垒。那人拿的明明是一把刀，却使用了挑、刺、压、勾、砍等各种手法。将柳承逼得步步后退，最终终于被那人的刀锋划过，胳膊上血流如注。

“呀，这位小哥的剑法已经快的不可思议了，没想到这人的刀法居然能更快，真是将这位小哥的剑法招数活生生打乱了。”叶宣不由得低声说。

陈秋娘一双手紧紧捏成拳，片刻功夫，柳承又被刀锋划过了背部。翻起一片肉来。

“那人似乎想要活捉这位小哥，刀法加了剑法，又有拳法，相当霸道啊。”叶宣又在一旁品评，自语说，“原来张赐那家伙说得对，这里真的卧虎藏龙，绝对有高人在呢。怪不得要叫人来叫阵，闯关先拆陷阱呢。”

陈秋娘无心听叶宣说什么，她这个功夫外行都看得出柳承分分钟有危险。她必须要努力救他。所以，她毅然往门口跑去，还没跑到门口。一溜烟的看守人就将她拦住。

“滚开。”她喝道，倏然从袖口里抽出匕首，说，“不让开，我就死在这里，我一死，你们想要的东西，根本不会有。”

那些人面面相觑，却还是将她围起来。

“哎呀。你们信不过我么？我看着她呢？”叶宣唰唰地跑过来，扒开人群。

那些人有点如释重负。其中有个小头目说：“江公子，我们职责所在。”

“她不跑的。就是出门溜达一下，这院子里打斗太厉害了，小姑娘害怕。”叶宣耸耸肩。

陈秋娘看周围的人没动，随即就跑出了门，在门口朗声喊：“云启前辈，你救救我哥。”

那美妇人一听，眸光一凌厉，“唰”地看过来，随后一跃而起，消失在了陈秋娘的视线之中。

“好厉害的功夫，真不愧是云启了。”叶宣啧啧地说。

陈秋娘知晓云启定然是去救柳承了。说来说去，那柳承是她的侄子。云启功夫这样高，那厉害的人物肯定打不过她，柳承不会有生命危险了。

陈秋娘想到柳承已经得救，整个人就瘫软在地上。那边与云启对峙的术看到陈秋娘跌坐在门口，连忙跑过来，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啊，就是里面来了个黑衣人要带公子走，不知道从哪里又窜出个厉害的人要将那黑衣人劈死。公子就忽然跑出来了。”叶宣耸耸肩，装着十分婉转的声音说。

术眉头一蹙，蹲身问：“公子，你怎么了？”

陈秋娘抬头看了叶宣一眼，术也看了看叶宣，陈秋娘手中匕首一下就搁在术的脖颈之间，对叶宣说：“你快走。”

“啊？”叶宣还是月娘的装扮，他一脸迷茫，显然搞不清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你快走啊。”陈秋娘催促。

“公子，你这是做啥。”术的语气相当平静。

“快走。”陈秋娘不理会术，只催促叶宣。

“我走哪里去啊，公子。”叶宣似乎有些明白自己的处境了，只是自己哪里露了马脚自己都不知道，反而是陈秋娘知道了呢。

“公子，你觉得你擒得住我么？”术询问。

“她擒不住，我也不弱。”叶宣虽然还不明白自己哪里露了马脚，但伸手就将术捆绑了。毕竟也是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功夫自然不弱。

“你快走。我没事。”陈秋娘催促。

叶宣知道事情败露，点点头，趁着没人发现，径直就走了。

术叹息一声，说：“原本我想趁其不备收拾了他，却没想到公子蕙质兰心了。”

“你是易容高手，他的易容水准不如你。况且，你为何选中他来服侍我？起初我以为是因为她是女子，其实是你故意的吧？你们每个人都有特殊的气味，你们的衣服上。”陈秋娘看叶宣走远，这才收起了匕首。

“你闻得到？”术十分惊讶。

陈秋娘垂了眸，叹息一声，说：“我是厨者大家，你不知道么？作为一名厨者大家，鼻子、舌头、眼神都需要顶级。对于气息、滋味、色调的辨别，岂能是常人所能企及的。”

“公子果然高人。术佩服得很。”术将手上的束缚除去，便问，“那位易容也算是精妙，不知是何人？”

陈秋娘抬眸对她一笑，说：“你觉得我会告诉你么？”

“不会。”术笑了笑。

陈秋娘不再说话，径直往院落里走去。那些护卫已经在收拾院落里因为刚才打斗而散落了一地的花树，刚才那个手持大刀都这斗篷的男子已经消失不见，云启与柳承也一并消失，仿若刚才那一场打斗只是幻觉。

“我去睡了。”陈秋娘丢下这一句，径直去了房间里。

术二话不说，就吩咐人打了水给她泡脚。陈秋娘也不推辞，径直坐在那椅子上泡脚，心里想的是这里到底还有多少陷阱，还有多少高手呢。

泡脚完毕，她就睡了。一晚上，都是不安的梦境，张赐身中数刀，倒在血泊里。她在极端的悲伤与绝望中哭醒。

“公子，你怎么了？”术在旁边监视她，见她醒来，立刻一个箭步窜过来。

陈秋娘坐在床上，许久才回过神来那是一场梦。可是那梦太真实，真实到让她现在想起浑身还止不住地颤抖。

“做恶梦了吧？”术低声说，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陈秋娘忽然一跃而起，抓起一旁的匕首就喝道：“术，叫你家掌事的滚出来，别他妈的这样藏着缩着。”

术一愣，说：“公子，夜深了。”

“叫他滚出来。还有在这周围潜伏的那些高手，都滚出来，不就是想要宝藏么？直接来问我好了。”陈秋娘喝道。

术十分讶异问：“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陈秋娘恶狠狠地说。

“你怎么会知道，你不应该知道的。”术笃定地说。

“你多了解我？你觉得我为什么能对云来客栈力挽狂澜？你觉得我不知道宝藏的事么？我是玄门之人，我还懂得你家主子的心思，我还知道你家主子真正的目的，如果我愿意损耗一些生命，还能知道当今那位何时驾崩。懂不，我不是你这种垃圾小丑可以判定的。”陈秋娘恶狠狠地说，已经顾不得什么步步为营了。她真的不愿意看到张赐为自己涉险，今日柳承那一刀刀被割伤，那血花飞溅时，她已经害怕得要命了。

术一时震惊在原地，陈秋娘将匕首往地上狠狠一掷，跳下床迅速床上干练的衣衫，拿了梳子三下五除二将头发束发成一个马尾，朗声说：“敢囚禁我来此，若是为了宝藏，怎么不敢亲自问我？如果我江丹枫想要，难道还找不到么？”

“江公子未免太狂妄了。”门外响起浑厚的男声，不疾不徐的声音用的是北地的语调。

“阁下装神弄鬼，还假扮受伤之人，在这里监视，也实在没见得多高明。”陈秋娘冷哼一声，听那人的声音以及那人的呻吟声，她已经笃定了此人就是屋外那假装受伤之人。

“江公子果然有狂妄的资本。”那人赞赏道，尔后又问，“你真的懂得玄门之术？”

“鬼道之事，自然存在。只不过，我懂得与否，这是个秘密。倒是你们做事如此不得力，你家主子真的高兴么？”陈秋娘缓缓踱步而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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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杀

陈秋娘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紫色外衫的中年男子，身材瘦削但很高，整张脸都笼罩在他戴的大斗篷阴影里。

他略略抬头，陈秋娘感觉他在瞧自己。

“你很大胆。”他说，依旧是正宗的北地语音。

“没有胆量，哪里来的产量？”陈秋娘嘲讽地说。

“你比你老子硬气多了。”那人语气不咸不淡来了这么一句评价。

陈秋娘知道这人指的是孟昶，在历史上，孟昶是懦弱无能的代表，佐证就是花蕊夫人写的那个“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哪得知”。这首诗一出，花蕊夫人是暂时保住了自己的性命，但是难为了孟昶背上了千古懦弱昏庸、纵情声色误国误民的罪名了。其实，孟昶不过是知道大势已去，不做无谓反抗，希望能以自己的投降换得蜀中百姓的安康，谁晓得王全斌和赵匡胤根本就不是善类，将蜀中闹得鸡飞狗跳，百姓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陈秋娘对于孟昶的解读比许多人都要深刻，那是因为戴元庆。戴元庆很喜欢这一段历史，曾经仔仔细细地研究，也不管陈秋娘能不能听懂，将宋初那一段风云岁月里的人物逐一点评。陈秋娘因为那样喜欢戴元庆，所以对历史并不感兴趣的她也将那些记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清楚地记得戴元庆品评孟氏父子，说孟知祥也算是人才，却始终不够野心，不够霸气。而孟昶生长于富饶的锦城。手握的是一片富饶乐土。对于蜀之外的地方自然看不上。他一心想到就是带领蜀国人民奔小康。事实上。他一直在这样做。在孟昶执政的那些年，蜀国富饶无比，蜀地人民生活水平空前的高，成都府几乎没有乞丐的身影。可以说，同一时期，在整个地球上，最繁华的大都市就是成都，生活最幸福的就是蜀地人民。最富有的也是蜀地人民。

孟知祥统一了蜀地，建立了蜀国。而真正将蜀国变得富饶无比、让人民安居乐业的是孟昶。这是戴元庆对孟昶的评价。

“那你如何看待孟昶的投降？”陈秋娘对于花蕊夫人的事略知一二，顺带便知道孟昶的投降。所以，她询问了戴元庆。

戴元庆的解答是：孟昶是个很好的统治者，却没办法去守住江山。第一，他的身边没人可用，朝中几乎没有将领可用；第二，蜀中军队很差，孟昶注重了一方面就忽略了另一方面；第三，孟昶本身就不是一个具备侵略性的人。他一直在试图作一个明君。

“他最后投降，是因为大势已去。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坚持而让成都府血流成河。让那些军队将领什么的过多消亡，孟昶不昏庸，很有才华，但绝对不是一个铁血的帝王，而只是一个温和的治世之王，这样的人注定是守不住江山的。”戴元庆对于孟昶做了总结。

那一时刻起，陈秋娘就有些了解这个帝王的想法了。孟昶决计不是桀纣之流、也不是杨广之类。他只不过是一个没有铁血帝王野心与魄力的人，其人稍微平凡，加上太过理想化，以至于把一切想得过于美好，导致了最后的悲剧。也许在汴京的所见所闻让孟昶忽然清醒。他那时忽然意识到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这样清醒过。

这一刻眼前这带着斗篷的紫衣男子显然是讥笑孟昶的无能。陈秋娘呵呵冷笑，说：“我考虑我自己而已，了无牵挂便无所畏惧。我此等自私之人又怎能比得了我的父皇要时刻想着蜀中苍生的前途命运呢。”

“早听闻你伶牙俐齿，果然不假。”那人继续说。

“实话实说罢了。”陈秋娘绕过他，径直往那大厅的主位上一坐，说，“只可惜，我父皇是君子，入侵之人却是不折不扣的强盗，对我蜀国烧杀抢掠。之后，一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就将一切推给了一个领军的将领，而这个将领仅仅是被带到了汴京，没有受到任何的惩罚。呵呵，比无耻、比没节操下限，我父皇可真是比不上你们呢。”

那人转过身来，淡淡的语气，问：“你不怕我杀了你？”

陈秋娘轻蔑地瞧着他笑了笑，说：“此时此地，怕有用么？再说了，你不敢。哈哈哈。”

她狂傲地笑了起来。是的，不管她是江云，还是陈秋娘。她存在于这个宇宙之间，值得在乎的人本来就不多。父母早逝，外公的模样记不得了，爷爷奶奶也是没有的。只有一个外婆相依为命，好不容易遇见戴元庆却又是敌不过命运的结局。

自从外婆去世之后，她就没有什么牵挂了。在这个时空，她对陈柳氏一家的安排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而今，她唯一担心的就是张赐。恰好张赐的身边又那么危机四伏，她想跟他一起看细水长流，但又怕因为自己的事让他陷入困境，从而有性命之虞。所以，因为刚才那惊险的梦，她决定不要继续等下去，她要主动出击。

“你太狂傲了，我是不敢杀你，但是我可以挑断你的手筋脚筋什么的，让你生不如死。”那人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陈秋娘瞧着他，神情似笑非笑，也是很平静地说：“即便你敢，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你要知道，这人世间，你最掌控不了的就是人心。我是我自己的，即便我此刻身陷于此，我依旧是自由的。难道你没用从我的眼神里看到什么吗？”那人缓缓走到她的面前，低头看她。

陈秋娘毫不畏惧地抬头看他，没有一点的退缩。

“看到了。”他说。

“看到了什么？”陈秋娘闲话家常一样。

“孤注一掷的亡命。”那人缓缓地地说。

陈秋娘笑着垂了眸，说：“阁下也是聪明人。”

“但江公子似乎忘记了你还有弟弟妹妹，还有奶奶。”那人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陈秋娘斜睨了他一眼。笑着说：“他们与我何干？你拿不相干的人来威胁我。真是笑话。”

“是么？”那人微微眯了眼。

“自从我被蛇咬死。再复生过来，他们就与我无关了。难道阁下的间者没有告诉你我在陈家过的什么日子么？”陈秋娘这会儿已略微平静下来，她一直在与眼前这个人对话，试图牵着他走几圈。如同里的老虎一样，惹怒了驴子，带着驴子溜几圈，就知道驴子的深浅了。

那人停顿了片刻，才问：“是么？”

陈秋娘没答话。那人忽然朗声说：“带上来。”

紧接着有人推开大门，火把映照在厅里，带上来的人俨然是五花大绑的陈柳氏。陈秋娘手一抖，心想自己还是不够狠心的。

陈柳氏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陈秋娘，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陈秋娘心里一急，但表面上还是维持平静，问：“奶奶，你不在**镇，却怎么来了这里？”

“他们，他们抓我来的。”陈柳氏回答。

“弟弟妹妹呢？”陈秋娘问。

陈柳氏摇头。旁边那人却说：“你若是想，一会儿就让你见到了。”

这句回答很明确地告诉她。不仅仅抓了陈柳氏，还有她那些弟弟妹妹都在他的手里。并且，他们都在这蜀王宫里。

陈秋娘不语，那人却冷声说：“你没资格跟我讨价还价，此时此刻，你只能乖乖地听我的。否则——，我可以先给你看看我到底敢不敢对付你。当然，我可以不对付你，我对付这些蝼蚁，看看你是不是你说的那样绝情。如果是的话——，哈哈哈。”

那人狂笑起来，声音如同恶魔般癫狂。陈秋娘不由得闭上眼，心里一团乱。她虽然与陈柳氏一家的关系不怎么样，但终究还是相处了一段时日，她不可能不顾他们的死活。

“云裳，给江公子看看，让他认清一下形势。”那人淡淡地说，然后手一挥，那押解陈柳氏的人手起刀落，陈柳氏的一只耳朵被削落在地，血喷出来。陈柳氏尖锐地狂叫之后昏死过去。

“大当家，成了。”那云裳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

陈秋娘坐在主位上看着她，然后起身缓缓走了过去，在那云裳的面前站定。云裳挑衅地看着她，神色里全是“你又能怎么样”的表情。陈秋娘怒目圆瞪，然后下一刻，迅速将袖中匕首狠狠地扎入云裳的胸口。

“你——”云裳不相信地看着她。

她咬着牙，又狠狠地转了两圈，才将匕首用力拔出来，说：“对长者你也下得去手。”

陈秋娘从来不是善类，但第一次杀人，她还是浑身战栗，觉得这癫狂的人已不是自己。

“他不过奉我的命行事。”那人还淡坐在位置上，仿若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只嗜血的蚊子被打死了。

“她是奉命不假。但削去长者的耳朵，还表现出嗜血的兴奋，这就是他该死的理由。”陈秋娘很快就恢复平静。

“你就断定我不会动你么？”那人问。

陈秋娘将匕首擦干放入随身的包裹，然后从里面拿出止血的药草为陈柳氏止血包扎，连头也没有抬过一下，只淡淡地说：“这世间，我是唯一知道宝藏所在地的人，而且蜀中机关术的大师亲自打造了机关术，只有我才能开。”

“是么？”那人还是不相信。

陈秋娘包扎好陈柳氏，对旁边早就吓得瘫软的打扫妇人说：“帮我把我奶奶扶到床上休息，好生看护。”

那两个妇人的魂这才回来，脸上全白了，动了动唇没说出一个字，只两滚带爬跌跌撞撞地爬过来将陈柳氏抬走了。

陈秋娘这才对站在一旁的术，说：“我手脏了，给我打点谁来。”

术呆呆的，像是不认识陈秋娘似的。那紫色斗篷的人喝道：“你还不去？”

术这才瞧了瞧陈秋娘，然后拿起木盆去打水了。

陈秋娘继续回到主位上，那人说：“要不，我帮你逗弄一下弟弟？”

陈秋娘闭上眼，说：“阁下这有意思么？你的目的是拿到宝藏，解你主上军费缺乏的燃眉之急。你若要横生事端的话，我真不能保证你何时可能拿到这宝藏。”

“你威胁我？”那人不悦地说。

“彼此彼此啊。”陈秋娘斜睨了他一眼，用很轻的语气笑着说，“还有，你的帐我记着的。”

那人冷笑一声，说：“我从来不知道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居然这样狠毒。”

“狠毒与否那要看对什么人。那个云裳，一看就是嗜血如狂之人。这样的人，杀了是向善。”陈秋娘缓缓地说。

“呵呵，真会给自己找借口。”那人讽刺，随后又说，“如果你打得过我，是不是早动手了？”

“是。”陈秋娘直言不讳。

“你知道不。原本拿到宝藏，你可能会活着，但此时此刻，拿到了宝藏，你也可能不会活着。”那人徐徐站起身来。

陈秋娘耸耸肩，眉如弯月，笑嘻嘻地说：“你害怕我这样璀璨聪颖的人会破坏你主上的夺位大计么？”

“你——”那人声音骤然就变了，赫然起身一跃而来，刀就在她的脖子上，问，“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陈秋娘将他的刀拨开，说，“我去休息，你最好准备一下，一个时辰后出发，另外把我奶奶他们放了，小孩子是无辜的。为自己积点德，这世间真有鬼道之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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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乱

陈秋娘赌了一把，好在她对人性与人心才揣测都很对路，所以，那人真没有再拿陈柳氏或者弟弟妹妹的性命威胁她。但躺在床上的她内心却一点都不平静，先前，她一心记挂的是张赐的安危，而今得知弟弟妹妹和陈柳氏都在他们手上，陈秋娘就更担心了。

“公子，你不该这样急躁的，你看这不伤了你的奶奶。”术推门进来站在她的床边对她说。

陈秋娘翻了个身，裹着被子斜睨她一眼，说：“准备好了么？”

“公子。”术有些激动地喊了一句。

“当年我父皇给了我两样东西，一样是我的公主金牌，另一样是金丝银线的龙纹包被。宝藏的机关钥匙秘密就在这两样东西里。”陈秋娘不与术多说别的，而是径直抛出了他们想要的信息。

术蹙了蹙眉，问：“公子，你如何知道宝藏机关的钥匙秘密在这两样东西里的？”

“今天那个女人叫云启，我父皇的暗卫队长，知道了吧。”陈秋娘瞎编了一通，反正她编故事糊弄人的本事从小就练就了，编排的故事别人根本难辨真假。

“她告诉你的？”术问。

“她的名号你听过吧？与蜀中第一剑客无尘道长齐名的，剑法快且狠，是孟昶的贴身护卫，但是你问王全斌为什么他入蜀王宫时，云启不在？”陈秋娘继续瞎编排。

术兀自想了想，大约觉得陈秋娘说得很在理，就又问：“可是据我所知，云启离开的原因是不喜欢你母妃，而且她跟你母妃势同水火。”

陈秋娘噗嗤一笑，啧啧地说：“术啊。你主人怎么那样信任你呢？掩人耳目的事，你不懂么？”

“可我也是女人，今天我看到了她对你父皇的情谊。”术立刻强调她的判断没有错。

“你的判断没有错。她跟我母妃肯定有罅隙啊。但是早不走，晚不走。为何偏偏那时候走呢？她是我父皇的贴身护卫，如果你换成她，对自己的主人芳心暗许。你会放任你的主人在危险之中么？”陈秋娘立马坐起身来对术进行洗脑。

术摇摇头，说：“不会。”

“那么问题就来了，那云启怎么会呢？”陈秋娘立刻询问。

“她跟你母妃不合，你父皇宠爱你母妃。”术回答。

陈秋娘斜睨她一眼，然后扶额叹息说：“怎么就跟你说不通呢？我的意思是说，你都说你不会了。那么云启忠心耿耿那么多年，对于自己心爱的人会有别的妃嫔啥的早就习惯了，她不可能因为我父皇宠爱我母妃就离开我父皇。肯定是有什么任务比我父皇的命好金贵，所以，她才忍痛执行任务去了。而且为了掩人耳目，才说与我母妃不合。”

“执行任务？”术似乎如梦方醒。

“是啊。对于她来说，我父皇的命很金贵，她愿意以性命来保护他。否则她一个盛名在外的剑客怎么会甘愿做一名护卫队长，做一个人的影子呢。但是她能离开我父皇，那说明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件事必定是我父皇吩咐的，而且比我父皇的性命更重要。懂了不？”陈秋娘拍了拍蹲身在一旁的术的肩膀。

“你这么说的意思是你的父皇让她负责了财宝的藏匿？”术懂了陈秋娘的意思，但她是一个办事细心的人。所以每个言语表达都无比准确，所以，她又这样询问了陈秋娘。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我猜测是这件事，但她对我母妃怀有敌意，看到我这张脸也不肯多说什么了，所以，她没有明确跟我说过你刚问的问题。不过，她说过我的包被和金牌要收好。这关系着孟氏一族的命脉，关系着孟氏最后的尊严。是你父皇不顾性命的布局。”

“不顾性命的布局？”术蹙了眉，像是狗嗅到肉骨头似的顿时觉得陈秋娘话语里有阴谋可挖掘。

陈秋娘斜睨了她一眼。转身往衣柜里找了干净的衣衫丢到床上，自己又爬到被子里，准备换了一身衣衫，刚才杀了个人，一身的血腥，她自己闻到也不舒服，再说了她现在是尽量不去像杀人的事，否则她就会哭出来、颤抖不已的了。

她慢吞吞地换好了亵衣，又穿好了内衫，开始穿襦裙了，才问：“术，你说实话吧。赵宋在这蜀王宫其实没拿到多少财富的，对吧？”

术抿了抿唇，垂眸说：“我是小角色，这种机密，我怎么会知道呢。”

“你对我还藏着掖着么？”陈秋娘鄙夷地说，随后又说，“不说也没关系，反正我知道别人当赵宋到蜀地捞到了多少好处，其实吧，蜀国的国库都快空了。一则是因为我父皇向来不搜刮民脂民膏；二则是因为有些财富会按时放到一个秘密给的地方，在这个乱世有钱才有实力啊。”

她说得不大声，却也不小声。她真不怕别人听见。

“公子的意思是说，接手这件事的人就是云启？”术问道。

“我认为是啊。至少除了她之外，没有任何人来向我提起我的身世，再没有前朝遗老遗少来跟我讲我的父皇了。”陈秋娘耸耸肩，不由得叹息一声说，“我的父皇是那样璀璨的一个人，只因为温和不具备侵略性，就被恶狼所吞噬。”

“公子。”术不知道怎么安慰，便喊了一声。

陈秋娘摆摆手，说：“所以，你们布局要抓的人不过就是云启罢了，对了，就是今日那个美妇人。”

“那今天你放走的那个假扮月娘的人又是谁？”术忽然正声问。

“她的徒弟啊。云启有两个弟子，一个话多，一个不苟言笑，之前受伤的那个就是不怎么说话的那个。”陈秋娘又虚晃一枪，继续胡编乱造。

“云启亲口说的那两样东西有用？”术很是谨慎地问。

“她问我要过那两样东西。”陈秋娘垂了眸，随后又说。“你猜得没错，那两样东西就在青城县，当时。我奶奶不知道那两样东西的重要性，然后又看那包被是金丝龙纹的。怕被人瞧见引来杀人大罪，就放到了我爷爷的墓中了。那云启来问我时，我奶奶说在逃难过程中丢了，那云启就没再追问，当然，她没追问的原因是我遇见了另一个人。”

陈秋娘说到这里顿了顿，想起了那个追杀张赐的黑衣人，顺带就将那个人也扯进来。她说：“当时。云启正要询问我时，村里突然来了人，是一个姓刘的人，带了一批手下住在村里，说要搜寻朝廷钦犯。”

“姓刘？”术蹙了眉。

陈秋娘点点头，又为术描述了一番那人的样貌，尔后才问：“术可是知道那人是谁？我听他与那张府的江航对话，像是在汴京做官的。”

术抿了唇没有回答，但那神色就像是已知道那人是谁。她兀自思索了片刻，又问：“那人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

“奇怪的事啊？”陈秋娘抓着脑袋想了想。就把卖蛇的事以及那人说的一些话都说了。她心里想：那人追杀张赐，定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将之拖下水。让你们狗咬狗一嘴毛。

术眉头拧得越来越紧，但什么也没有说，反而是话锋一转，问：“那你的包被和你的金牌还在你爷爷的坟墓里？”

“当然了。”陈秋娘很笃定地说。

“不一定吧。你陈家在青城县也算是大户人家，你爷爷的坟墓莫说那掘金校尉会盯上，就是那小毛贼也会偷进去的。你那金牌和包被都是稀罕物。”术指出了这种可能。

“所以啊，你去问我奶奶，我那物件是怎么弄的。”陈秋娘立刻说，随后又来了一句：“不行。我奶奶刚被你们伤了，还昏迷着。说到这个，外面那个人真是混蛋中的混蛋。办事能力之低下，若我是你家主子，早将他削了。”

术默不作声，大约是因为说到了自己的上司，不愿意有任何评说，只坐在一旁听陈秋娘说。

陈秋娘则是叹息一声，说：“我奶奶怕我将来有朝一日飞黄腾达，我父皇又会认我，所以这种事关我身份明证的东西其实根本不在我爷爷的墓里，而是在我爷爷的大牌位里，而那大牌位供奉在一个小道观里。”

“至今还在？”术很激动地问。

“我家当时给了足够的钱，说让一直供奉的，应该还在。”陈秋娘回答，然后问，“我们是不是开始动身去青城山了？”

术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显然这件事她也做不了主。

陈秋娘垂了眸，说：“你们打算自己去取，然后这里的形势不变么？呵呵，我可告诉你们，青城县山脉复杂，再加上当地人崇尚道教，大小道观到处都是。你们要找到那个小道观，没有我的道路，你们根本不会找到。”

“你这是非要乱了我们的部署不可？”门被推开，那个戴斗篷的男人平静地问。

“你也可以在这里等。”陈秋娘询问。

“除了你，你奶奶还可以带路。”那人说。

陈秋娘冷笑道：“你以为陈柳氏那等婆子能养出我这种人么？真是笑话。”

“云启的两个弟子，你都交过手了。一个是医术高明，对于兵法见解独特，自从找到我之后，教我兵法、医术与历史；另一个教我治国方略、谋算人心。我奶奶只是将那东西放入我爷爷的墓。她一个乡下婆子哪里能想得到摸金校尉还是盗墓飞贼呢。”陈秋娘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自顾自地回忆了一下，自己丝毫没有破绽，果然那人许久都不曾说话，就站在门口。(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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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谋

那人许久没有说话，陈秋娘将衣衫穿好。她选的是干练的衣裙，宽大的腰封，摒弃了宽袖的衣裳，然后将马尾束得稳稳的。

“公子，你的匕首。”术将匕首递给她。

陈秋娘瞧了她一眼，心想自古敌人对待俘虏不都是恨不得将俘虏身上的凶器都搜出来么？这女人居然还将匕首递给她。

她一看到匕首，敏锐的嗅觉就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刚才杀人的一幕骤然闪现，胃部泛空的作呕感瞬间充斥。她一个箭步冲到马桶旁边，吐了个稀里哗啦。

陈秋娘刚才杀了那人，便是强行让自己转移了注意力，只一心一意地注意陈柳氏的伤势，尔后又将全身心都放到了如何从这蜀王宫里走出去，打乱他们的布局，将整盘棋带活了。

她很聪敏，知道自己初次杀人，必然有很大的心理坎子需要过去，而今却又不是时候。杀人那种事，对于她来说是细思极恐。

不要想，不能想。那是她在杀云裳的瞬间就想到了的。

她一直竭力不想，可是术将匕首还给她。虽然已经用药材清洗，但无奈她的嗅觉太过敏感，那血腥味勾起了她不好的记忆。

她伏在干净的马桶上吐了个痛痛快快，将之前吃的一碗面条也吐得干干净净。在这吐的当口，她就努力在说服自己：江云啊，你怕过谁啊？你死都不怕的啊。再说了，你不就杀了个穷凶极恶的人么？这是为民除害啊，你怕啥啊。说白了就是跟以前在山里杀蛇杀狼杀狐狸没啥两样，不都是为民除害么？而且，你现在纠结这做什么啊？要守护张赐，守护那些善良的人。守护陈秋生他们，可能以后还需要杀更多的人呢。你呀，不要上不了台面啊。

她一边吐。一边给自己做思想工作。吐了片刻，胃已经没有东西吐了。思想工作也差不多了。她本来就是个内心强大的女人，而且善于谋人谋事。

生活的磨难有时候也是一笔财富，在这种时刻就充分显现出来了。

她想清楚了，就再也不吐了。站起身，拿了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理了理衣衫，便从那房里的马桶间走了出来，脚步稳健。

“那面做得不好。吃坏了肚子。”陈秋娘走到桌边端了一杯水漱口之后，才很淡定地说。

术很讶异地看着她，门外那人冷哼了一声，说：“原来你是第一次杀人，没想到快准狠，我倒是小瞧你了。”

“杀恶人，与杀狼杀狐狸没啥区别啊。再说了，我精于厨艺，有时候一只鸡好不好吃，跟放血方式有关。跟刀法有关，跟放血的时辰有关。呵呵，这世上很多事是异曲同工。殊途同归的。”陈秋娘淡定地说。

然后又拿了旁边一张干净的布仔仔细细地擦拭了匕首，然后将匕首收入怀中。

那人还是站在门口，说：“明日一早动身去青城，你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陈秋娘轻笑，问：“你不怕夜长梦多么？”

那人略略抬了头看窗外，说：“不劳你操心。”

“你随意。”陈秋娘说着站到了床旁，提了毛笔在那里画符，用的是朱砂色。毛笔在黄纸上游走，还真像是神棍做法似的。她这套方法也是以前在村里跟人学的。那会儿就感觉稀奇（其实主要是喜欢那个朱砂色），正巧那神棍喜欢她外婆。陈秋娘说啥，那神棍都教。后来，这事被她外婆发现了，直接就把她一代神棍大师之途砍断了。

“你还真是玄门中人？”那人眼力倒是很好，隔了一段距离也是瞧见了她在画啥。

“你那手下阳寿尽了，论因果必得死在我手上，我就给她来了个痛快的。不过，这周遭陈年的冤魂多，她一死，多得很的冤魂找到了替代，她的魂魄没有玄门护送，就会在这里永世不得超生的。”陈秋娘说得煞有介事的，连她都在心里佩服自己。

哎，她以为自己大学毕业，又遇见了戴元庆，无论如何都是个恬静淡雅的女子了，再加上后来又是海外知名美食家，结缘美食，那是多么恬淡宁静的女子才能干的事啊。那时，她一颦一笑都安静极了，连她自己都几乎忘记她自打小时候就是一女混混，撺掇同龄孩子干坏事，还不经意地让人家爹妈吵架啥的，在学校里也是那种对坏人往死里使坏的那种。她脑子好使，很多人被阴了也不知道，即便知道了，她能言善辩，超级会演戏，人家怒气冲冲地来问罪，最后还得变成声泪俱下地感谢她，感谢她祖宗八代。

“真有鬼魂这种事？”那紫衣人询问。

鬼魂这种事，她其实也不清楚的。也许是有的，比如她就可能是网络上说的那种魂魄穿越附在了已死的小姑娘陈秋娘身上；也许没有，还是比如她这种穿越还有可能是她在那酒窖里遇见了神秘电磁波啥的，整个人的脑子记忆就全都到这一千年的小姑娘脑子里了，也因此小姑娘活了。

谁知道有没有鬼神呢。陈秋娘不迷信，也不否定。

未知的不一定不存在嘛。当然，她向来忽悠人都是说有鬼魂的。以前，她在国外到处旅行，寻找美食。偶尔遇见一些不怀好意的，她就跟她们讲鬼魂啊，玄门啊，各种忽悠，弄得跟科学普及似的，让那些人将信将疑的，到后来差点就要拜她为大神了。

“先生信么？”陈秋娘画好了符咒搁下了笔，站起身来瞧着门外那人。

那人没说话，像是木头一样站着。陈秋娘继续说：“云裳站在你身后一丈远的地方，很是怨恨，但不敢近身。因为她惧怕你，阁下也是手沾血腥颇多之人。”

那人依旧没说话，只甩了衣袖说：“那你能算到你什么时候死么？”

陈秋娘摇摇头，说：“玄门子弟第一戒就是不可计算自己的生死。若是看到了因果。就要顺应天命，不可问未来，再说了。我说了，我能仅仅能做一些超度的事。如果一个人的阳寿尽了，我看到了他，便是知道了。若是没看到，便是不知道的。”

“装神弄鬼。小姑娘，你还嫩了点。”那人呵斥道，尔后说，“既然你说只有你知道那个道观所在，那么。你的奶奶与你的弟弟妹妹们就没有用了。”

陈秋娘听闻此语，心中一惊，立刻沉声喝道：“你敢威胁我？”

“你是阶下囚。”那人很平静地指出。

“阶下囚又如何？是你随便威胁的么？”陈秋娘反问。她在告诫自己切勿露出一丝一毫的胆怯，就在这一刻要亲自见证弟弟妹妹的平安。

那人懒得理她，陈秋娘便说：“你的主子无非要的是这宝藏，以及这如画的江山，你何必牵连无辜之人。”

“你说什么？”那人一跃而来，身法极快，转眼之间，一双铁一样的手就箍在陈秋娘的脖颈之间。陈秋娘感觉只要在动一动。那脖颈就会被这人捏断了。

她一动也没动，只看着斗篷下的那张脸，光影之下。那张脸看得不分明，但那一双眼真是幽深的寒。

“谁跟你说的？”他语气再度平静，但手上的力度没有减少丝毫。

术看到这情况，慌了神，立刻说：“大人，不要啊。”

“你。”陈秋娘毫无畏惧地看着他。

“胡说。”他低声呵斥。

“我原本只是猜测，你的反应确确实实告诉我，你的主子要这如画江山。”陈秋娘轻声地说。

那人只静止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放开了她的脖颈。站在一旁说：“你知道不，你这样。既然拿了宝藏你也活不了。”

“我从来没觉得你们会放了我。即便——”陈秋娘一边揉着酸痛的脖子，一边说。说到这里时，她瞧了瞧术，轻笑说，“即便术告诉我，你们会放了我的。等找到宝藏，我就可以过平凡的生活的。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相信过她。”

“公子，我——”术十分尴尬，连忙要解释。

陈秋娘摆摆手，说：“别解释。我知道你说那话是真的，但你不是你家主子，你做不了主。我的身份注定了你的主子会宰草除根的，我是蜀国的公主，是蜀国皇室唯一的幸存者，如果有我在，蜀国旧部就可能以我为号令，会给你们的主子带来祸乱，你家主子自然会斩草除根。术，只是我想说陈家人是无辜的，尤其是那几个孩子。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希望你们能够不要牵连无辜。”

“没有利益的事，我凭什么会答应？”那人问。

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敢说，只是站在一旁，很是为难的样子。陈秋娘笑了笑说：“我迟早是要死的，我也可以提早死，你阻止不了。另外，如果你答应放过他们，我会在你找到宝藏之前，再送你们一个大礼。”

“什么大礼？”那人问道。

“到时候就知道了，但是现在我要见见我的奶奶和我的弟弟妹妹，并且亲自送他们出蜀王宫。”陈秋娘很平静地说。

那人冷哼一声，说：“你想得太美，我可以答应放过他们，但是得是我拿到宝藏之后，才会放他们离开蜀王宫。”

“我怎么能相信你？除非你叫成都府守备来。”陈秋娘提出了条件。她凭借戴元庆做的那款页游里的记忆，知道这个时刻，成都府的守备应该是曹彬的大儿子曹璨。曹璨年幼就跟随他的父亲曹彬一起在军中历练，曹彬在攻入蜀中后，目睹王全斌的烧杀抢掠，严厉地约束了自己的军队。尔后，王全斌被押解回汴京，曹彬平定蜀中之乱，尔后，曹彬被赵匡胤召回汴京领军，而曹彬不放心蜀中，就将自己的儿子曹璨放在了成都府，成都府的驻守全由曹璨领导。

这位北宋初年的少年英雄日后会在与党项人的战争中大放异彩，与他的弟弟一起成为继曹彬之后北宋熠熠生辉的杰出军事人才。

而今，陈秋娘提出要见曹璨，目的就是要让这个据历史上说一不二的少年将军来保护她的弟弟妹妹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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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身份

那人顿了顿，问：“你见他做什么？”

“为我做个见证，保我奶奶和弟弟妹妹们，因为我不相信你。”陈秋娘一边说，一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水，跟品酒似的喝着。

“他是北地之人，是朝廷之人。”那人强调，言下之意是：你相信一个北地人，而且是朝廷的人？

陈秋娘抬眸扫他一眼，很平静地说：“他的父亲是迄今为止宋国最儒雅、最有风度、最有原则的将领。”

“你知道他是谁？”那人很诧异地问。

陈秋娘点点头，继续喝完一杯水，又倒了一杯水，才接着说：“宋入蜀地，王全斌虽勇猛但不懂帝王之心，纵容部下触犯众怒，法不责众，但部下有错就是将领不对。王全斌纵使天大的功劳，那皇帝也会责罚于他的。那位就是看得透之人，约束了部下，后来得以驻守成都府，后来，赵匡胤急召他回京。他怕成都府乱了，自然要将蜀中守备之职交给信任之人，何况这成都府的军队是他的老部下呢。他怎么能拱手让给别人呢。再者，这成都府守备将军少年英雄，姓曹。综合这些因素来看，除了他还有谁。难道赵匡胤还能有更好的人选守备蜀中，领导这一支军队？”

“放肆，那是当今帝王，名讳岂容你一个小姑娘大呼小叫。”那人喝道。

陈秋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笑道：“我连我老子的名讳都直呼了，我有什么不敢？对我来说，这世事不过一场棋局，他们也不过是命运命盘上的棋子罢了，没有什么不同。”

“你越来越让我想杀你了。”那人语气里有了阴冷的杀意。

陈秋娘早就知道她在云来饭店事件之后，加上亡国公主这个身份。她一旦落入赵氏兄弟之手，根本就不可能有活着的道理。因为她表现出来的才能足以让他们坐立不安的了。

“多谢夸赞。”陈秋娘平静地回答，然后继续瞧着桌上那一套茶具仔细研究。

那人不说话。术这会儿彻底是部下，只能呆在一旁不再言语。屋内一时之间十分的安静。只有旁边的滴漏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过了片刻，陈秋娘才说：“去请来吧，说白了，我真的就不相信你。”

“你怎么知道他就一定值得信任？还是你与他是旧识？”那人沉声问道。他语气里已经全是阴冷，还透出一丝的狠戾，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平静已经没有了。

陈秋娘唇角一勾，轻笑说：“我说了，他的父亲是最儒雅、最有原则的将领。”

那人一听。冷声讽刺说：“最儒雅的将领？果然是小姑娘，凡事不要看表面，不知天高地厚的。宋国能人辈出，多得很的能人将领。你一个小姑娘道听途说，竟然这样深信不疑，肤浅，可笑。”

“很多能人将领？刚愎自用的杨业？智谋不足的潘美？还是急躁易怒的张永德？又或者是心思颇重的符彦卿、高怀德，还是那个匹夫之勇的王全斌？”陈秋娘缓缓地点出了一些将领。

“黄毛丫头，竟敢胡乱评说。”那人终于暴怒，一只酒杯掷了过来。术眼明手快，将那酒杯接住，说。“江公子不过小姑娘，请息怒。”

“滚。”那人一脚踢向了术，术也不躲闪，只任由他一脚踢到在地。

“阁下修养却是一般，之前原来全是骗人的把戏。”陈秋娘坐在主位之上，缓缓地说。

“我定会杀了你的。”那人语气里全是恶狠狠的。

术在地上坐了一会儿，爬起来，说：“若是没事，属下告退。”

“滚。去把曹璨那个小子给我叫来。”那人宽袖一拂，将陈秋娘面前案几上的东西全部都打碎在地。然后转身快步出门去。

屋内只剩了陈秋娘，她顿时觉得有些疲乏。倒在一旁的竹榻上的休息。夏末初秋的蜀地不热了，却也并不凉。她拿了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梦里梦见了外婆在老家的院子里那棵栀子花树下乘凉。似乎还是夏天，她穿锦缎的旗袍衣衫，搭了她最喜欢的那一条红色的羊毛披风，躺在躺椅上，手里蒲葵扇轻轻摇着，手腕上有一只翠绿的镯子。

陈秋娘想起外婆说过那条她平素舍不得用的红色流苏披风是她的少爷送的，她那样喜欢。那只镯子也是她的少爷送的。

日光从树叶之间洒下细碎的光，风一吹，泛黄的栀子花簌簌落了一地。她觉得外婆似乎是年轻时的模样，那身段模样真真美啊。

她站在廊檐下的阴影里，觉得像是置身光影明灭的电影。忽然，厨房的窗户被吱呀打开，有人从窗户那边探出头来，问：“云儿，你想要吃什么？”

她皱了眉，看了一下，却没看清那人的模样。但内心却已觉得奇怪，没有人会叫她云儿。外婆叫她“小枝”，村里人也叫她“小枝”，同学们有的直呼其名，有的叫她“洋姜”，还有的叫她“朵朵”，戴元庆则是叫“丫头”，偶尔会叫“云儿”，但戴元庆叫“云儿”，总是很清朗的声音，断然没有这人叫得情意绵绵。

“你是谁？”陈秋娘有些疑惑，又怕吵醒外婆，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了厨房的窗边，伏在窗户上轻声问。厨房里烟雾缭绕，有模糊的身影在挥舞锅铲。

那人没有停下来，她大声一些，问：“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厨房里？”

“云儿，是我呢。你的佑祺哥哥啊，你忘记了么？”那人转过头来。这一次，烟雾缭绕之后，赫然是一张英俊的脸，带着烟火温暖的笑。

陈秋娘顿时一怔，她认得这张脸，这是张赐张佑祺。

佑祺！她想到这个名字，再度一怔，忽然记忆如同潮水涌现，她此时此刻不该在这里，而是在宋初的蜀王宫，她的佑祺随时都可能有危险。

陈秋娘因为意识到张赐随时有危险，便一侧身醒来。

“公子，你醒了。”术连忙过来，递了手帕给她，说，“你做噩梦了么？一头的汗。”

陈秋娘接了过来擦了擦汗，便急切地问：“我弟弟妹妹他们如何了，我奶奶如何了？”

“公子，你放心，你弟弟妹妹都还好。你奶奶伤势还行，就是精神有些差，我刚刚去看过，已经睡下了。”术回答。

陈秋娘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说：“术，举头三尺有神明。再说，你也是为了这天下太平才这样努力。你家主人若真是你说的那样，你就不该牵连无辜。我不求你救我。救我会让你难做，我只求你能让陈柳氏这一家无辜之人平安。”

术抿了唇，忽然就落了泪，说：“公子，是我没用，没法让你过你想过的生活，或许我还保不了你的家人。我先前并不知道这里的负责人换了，所以才说了那些话。我的负责人一直与我并肩执行任务，他与我有一样的信仰。所以，我之前才对公子说了那些话。可是，我到了这里才知道，我以前的负责人在前不久执行任务之时被高手给灭口了。主人便派了新的负责人来，公子，说实话，我都不知道这人的喜怒，不知道他会怎么样做。”

陈秋娘垂了眸，说：“我没怪你，也知道你的难处。所以，我才要求请曹璨过来，你可请来了？”

“回禀公子，曹将军已经来了，在前厅与那人喝茶。”术回答。

“他们认识？”陈秋娘心里有些警觉，便低声问。

术点点头，没有说话。陈秋娘整理了一下思绪，想了一下方才是如何激怒了这个人，心里隐隐地有些怀疑，所以便问：“术，这人是不是王全斌？”

术一听，整个人就呆住了，随后也不回答，便低头说：“公子，你整理一下，我去前面回禀一下。”术一说完，立刻就走了出去。

陈秋娘看术这表现，便知道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个功夫极高的斗篷男子就是那个被赵匡胤下令押解回京的王全斌，那个纵部下烧杀蜀中的王全斌，那个让蜀王宫如今这样凄凉的王全斌。

历史的章节里，王全斌刚愎自用，是打仗的天才，但却极端自私，很会记恨别人。大约是他被押解回汴京，被降职之后，心里怀恨赵匡胤，恰好赵光义深谙此人心理，就对他抛出了橄榄枝，许诺事成之后，给他高官厚禄。所以，在降职之地装病，却跑到这里来挖孟昶的宝藏。

好吧，既然这人是王全斌，那么，要是真走到他要取她性命的时候，她也绝对会拖着这个人一起的。陈秋娘无端地就有了一丝国仇家恨的体会，恨不得手刃了蜀国仇人王全斌。

不过，此时此刻，她要做的事是出去见一见北宋初年的杰出军事天才之一的少年英雄曹璨。让他来保护陈柳氏一家。

于是，陈秋娘整理了衣衫，又梳了个马尾，便碎步而出。此刻，那人还是戴着斗篷坐在主位之上，而在右边位置上坐了一个戎装在身的少年，那少年侧身端了酒杯，举止行为极其端正有礼。

陈秋娘缓缓走到了近前，还没与他打招呼，他就转过脸，皮肤黝黑的少年带着微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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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盘活

客座首席上坐的便是曹璨，十来岁的少年，因为常年的军旅生活，皮肤黝黑，眼神坚毅。不过，毕竟是少年人，即便是见惯了杀戮，看尽了生死，他依旧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与朝气。

陈秋娘走到了近前，他搁下了手中的酒杯，转过脸来就看到了她。他眸色骤然清亮，随即便是脸上那一抹干净的微笑，风悲日曛的黝黑皮肤映衬下，一口牙显得格外白。

“江云久仰少将军大名，今日一见，三生有幸。”陈秋娘在他近前福了福身，朗声说道。

本是领军的少年将领，见到陈秋娘这样一笑，他顿时不好意思，神情腼腆，有些手足无措地说：“姑娘言重了。”

“少将军果然家教甚好，威名在外，却谦虚得很。”陈秋娘笑着说。

“哪里，哪里。”曹璨话语之间更不自在，这样谦虚之后，便才找到了重点，问，“听来人说，是姑娘找我？”

陈秋娘点点头，说：“正是在下。”她一边说一边看了看坐在主位上的王全斌，他依旧戴了斗篷，遮了大半边的脸，手中的酒杯在陈秋娘说了那四个字时略略顿了一下。尔后，他缓缓抬起头来。

陈秋娘看到了斗篷下的那一张脸，那一张脸干瘦，皱纹在其脸上形成了千沟万壑。从那胡须与鬓边的发髻来看，这人已经五六十岁，但一双眼却是炯炯有神，那眸子非但没有浑浊，反而晶亮，整个人显得更是干练矍铄。

是啊，根据历史记载，王全斌戎马生涯大半辈子。都是在苦逼的日子里过的，其手下也是穷得叮当响。在那个乱世，他不得不掘人坟墓。抢人钱财，为的就是手中有兵。而他攻入蜀地之后。已经是五十出头了，蜀国的富有让他心情大悦，也让他那些常年穷得叮当响的兵们眼花缭乱。锦城的繁华更是让王全斌忘记了天威难测，最终纵容了部下满盆满钵，而自己却背负了所有的罪责，甚至丢掉了领军的权力，被贬官做了个清闲的节度使。

历史上对此人也有赞誉，说他其实轻财重士。在蜀纵容部下，也实在是爱惜出生入死的弟兄。而且，有历史学家说他被贬官其实也是为了全身而退，所以才不听曹彬劝阻，毅然纵容部下，打的是一石二鸟的算盘。

史书对此人毁誉参半，但陈秋娘不管哪个时空都是蜀之人，对于王全斌都没有太大的好感。

此刻，陈秋娘与这人对视。他是一代枭雄，她却也不是懦弱之辈。两人这一眼。却是谁也没有半分退让。

“那不知姑娘找我所为何事呢？”曹璨的一句话打破了紧张的气氛。

那王全斌听闻曹璨这一问话，眉头骤然一皱，眸光森寒。像是陈秋娘要说错什么，他就会立刻要了她的命。陈秋娘唇边一抹讽刺，只轻轻扫了他一眼，才回过来瞧着曹璨，说：“在下本是青城县人士，前几年，家里出了些事。举家迁往眉州**镇，近日，我奶奶年岁大了。身子骨不好，时常梦中梦见故园。所以，前不久。我就携了奶奶弟弟妹妹们同回青城县为我祖辈扫墓。前几日正要返回**镇，我奶奶却说起年少时在成都府游玩的乐趣非得要来此地。却不料遇见了恶霸，将我奶奶一只耳朵活生生削去。”

陈秋娘讲话抑扬顿挫，语气轻重强弱拿捏得当，很会用语气营造氛围。当她说到一只耳朵被活生生削去时，曹璨一惊，随即脸上一沉，喝道：“没想到我辖之下，这锦城竟有此等恶徒，姑娘可是让我将此等恶徒绳之以法？”

陈秋娘连忙摇头，说：“不，不，少将军日理万机，担着蜀州的安危，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成都府衙分内的事了。再说了，王将军——”

她说到了这里，扫了王全斌一眼。王全斌一怔，显得十分惊讶。陈秋娘却已不理会他，而是转过来继续对曹璨说：“我当时遇见了王将军，他出手相救，才保全了我一家的性命。只不过，那贼人的同伙溜了，我怕那贼人的同伙伺机报复，所以，想请少将军能派人护我全家回**镇。”

陈秋娘说到这里连忙盈盈一拜，说：“希望少将军成全。”

“江姑娘，我知道你的担心，但军队调动非同小可。我不可能为了你这件事而调动军队。”曹璨十分抱歉地说。

陈秋娘轻笑，说：“我也料定少将军事务繁忙，所以，我的意思是说是否能请少将军帮我安顿家人，保他们在成都府的平安，且帮我通知一下**镇云来饭店的当家，让他派人来接我的家人即可。”

“这没问题。只是你跟那云来饭店的当家有何关系？”曹璨一脸讶然。

陈秋娘一笑，问：“莫非少将军也听说过那云来饭店？”

“自然听过，这蜀中守备按月会上报各地情况，我自然是知道的。”曹璨回答，又说，“前些日子也有人呈了云来饭店豪门盛宴的茶叶与果酒，果然是美味得很呢。”

“少将军喜欢就好。从前不知少将军喜欢，若是知道，在下定然派人专门来为少将军做一桌了。”陈秋娘盈盈一拜。

“啊？我糊涂了，莫非你是？对了，你也姓江，你叫江云。”曹璨恍然大悟的模样。

“正是在下，姓江名云字丹枫。”陈秋娘又是深深一拜。

“你，你竟然是女子。”曹璨激动的一下子站起身来，仔仔细细地看着陈秋娘。

陈秋娘笑盈盈地低了头，说：“少将军，男子的身份在外好行事，便是女扮男装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听过你的事，巾帼不让须眉了。能将饭店搞得那样好。”曹璨不住地点头。

“若是少将军不嫌弃，我倒是可以为少将军炒几个家常的小菜了。少将军应该知道那些厨师都是我培训的吧。”陈秋娘这会儿立刻将资源抛出来。

曹璨点点头，说：“今日就算了，还有公事，一会儿就得走了，等空了，一定要品一品你这位大家的厨艺了。”

“呀，那就得等一些时日了，我不日就要动身，为王将军做向导。王将军要执行任务。”陈秋娘立刻说。

“这样，那就只能等江姑娘回来了。”曹璨语气里满是遗憾。

陈秋娘趁机就提出希望他能帮这个忙，照顾她的家人，帮她去一封信，让陈文正来接她的家人。曹璨立刻说：“这绝对没有问题。”

随后，他站起身来对王全斌拱了拱手，说：“王将军，你此次也算秘密行动，你的任务我也不便过问。但有什么需要末将的地方，您尽管吩咐。”

“嗯。”王全斌点了点头。

“那没什么事的话，末将就让人将江姑娘的家人接走了。我稍后还有一点事，我怕我这边没把江姑娘的家人安顿好，江姑娘不能安心替你做向导。”曹璨对王全斌行了礼。

“你去吧。”王全斌挥挥手，随即就吩咐：“来人，带少将军去接陈家人。”

曹璨拱了拱手说告辞，临出门时，笑意盈盈地说：“江姑娘，你可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顿豪门盛宴呢。”

“少将军大恩，忘不了，忘不了。”陈秋娘连忙说，然后一路将曹璨送到了门口。

曹璨走到门口，忽然转身对她略略鞠躬告辞，嘴里却是低声说：“九门才俊必不会让姑娘受了委屈。”

陈秋娘一惊，曹璨却是转身就往蜀王宫外走。陈秋娘仔细一想，才明白曹璨的意思说的是九大家族。难道这曹璨也是九大家族的人么？

送走了曹璨，也送走了陈柳氏一家。陈秋娘这会儿算是无后顾之忧了，她这才反身到了厅中。王全斌还在主位上喝酒。

陈秋娘则在曹璨的位置上坐下来，问：“何时动身？”

“谁告诉你我的身份的？”王全斌开口，语气里全是阴鸷。

“将军自己告诉我的。”陈秋娘垂了眸。

“胡说。我怎么会告诉你？”王全斌将酒壶重重放在桌上。

“你的手下你信不过么？”陈秋娘笑着反问。

“别卖关子，你别以为你让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接走了你的奶奶和弟弟妹妹，我就没办法要了他们的命么？那个小子能护得了你的家人？”王全斌讽刺地问。

“我实话实话，我方才品评将领，说到别人时，你不曾动怒，却唯独说到王全斌时，你情绪露了。”陈秋娘把玩着一个茶杯。

王全斌站起身来，衣袖轻拢，说：“你果然留不得。”

“此地也久留不得。”陈秋娘对他一笑。

王全斌哼了一声，转身走了。陈秋娘知道王全斌已经动摇，不久就可以逃离蜀王宫，将这里的部署彻底打乱。在她的理念里，这些人只要动，就会乱，那熟悉蜀中掌故的九大家族就不会惧怕。同时，张赐就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陈秋娘想到这些，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看着屋外碧蓝的天，忽然热泪盈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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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抑制不住

秋夜，朗晴，月华如霜，夜风微凉。

幽静的蜀王宫里偶尔会有发春的野猫发出凄厉的叫声，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陈秋娘早已打点好了行装，也选了一身适合行走的衣衫穿在身上，吹灭了蜡烛，和衣而躺。她料想王全斌或者会轻车简从，趁夜出发。毕竟，因为她的原因，曹璨知道了王全斌在成都府。而曹璨的父亲曹彬从名义上来说是赵匡胤的人。

赵氏兄弟怕早就生了罅隙，彼此都在提防算计。所以，从这点上来讲，王全斌也会怕夜长梦多的。

只不过不知道张赐怎么样了。陈秋娘翻来覆去还是想到了张赐，随即又想到曹璨临走时的那一句低语。曹璨所说的九门到底是指什么呢？难道真的是九大家族么？若真的是九大家族，那么曹璨这一句话看似代表九大家族，其实在九大家族里真正不想让她受委屈的也只有张赐了。

她正兀自想着，就听得门“吱呀”一声，有人蹑手蹑脚地进来，随即带来一股暗暗的香风。她闻得这气息正是术。

“公子，公子。”术走到她床边，轻轻推她。

“我没睡，何事？”陈秋娘询问。

术便在她耳边低声说：“一会儿，王将军就要带你走了，公子，你脾气耿直，也要收敛一些吧。术不能在你身边了。”

“你不去？”陈秋娘询问，随后她也就明白了这王全斌是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而这里还是一个陷阱，一张大开等待敌人的网。再者，这术就是易容术高手，找个人易容成她陈秋娘的样子再容易不过了。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悲从中来。她处心积虑要让王全斌动，她以为只有他动了，才会有破绽，才能让张赐不那样危险。可是，事实上，即便王全斌动了，这里依旧可以是一个天衣无缝的陷阱，而且更可悲的是她不在这里，看不到这个陷阱，没办法与张赐并肩作战。

“我奉命留守此处。”术回答，随即又很内疚地说，“公子，是术错了，将你掳了来，原本以为找到了宝藏，就会让公子回去的。却不料世事多变，我的头死了，上面派来的是王将军。”

“这些话，你不要说了。”陈秋娘摆了摆手，翻身而起，点燃了油灯，转过身来说，“开始吧。”

“公子？”术惊异地喊。

陈秋娘轻笑说：“他定然是让你把我易容成寻常的兵士模样，趁夜出发吧。不对，事实上，之前应该有两组，或者三组马车出发了。”

术抿着唇，叹息说：“公子，你为何要这样算无遗策呢？你这样，他为了主人更是留不得你了。”

“我不过是个女子罢了。”陈秋娘回答。

“那武曌也是女子，却武周代唐，公子，所以，王将军怕必容不了你。”术说到这里又是一声叹息。

陈秋娘垂了眸，说：“术，我那句话不是你理解的意思。我说我只是个女子，是说我爱上了一个人，一个聪敏机智，对世事洞若观火的人，一个能算无遗策的人。我只想能配得上他，能与他并肩站在一起而已。这是小女子的心意罢了。”

“这样的人？世间有这样的人？”术十分惊讶。

陈秋娘唇边一抹讽刺的笑，说：“术，你在那个位置上，你又被派到这里来处理事务，你的间者系统怕对蜀中富户有几个老婆，今晚在那个老婆那里睡觉，都会报告给你，你又怎么会不知道蜀中有这样的人呢？何况，你们对我早有预谋，我接触了什么人，与什么人交往甚密，你会不知道么？所以，不要在我面前装了。你知道，你在我面前演不了什么。轮演戏，你真的还很嫩。”

术被陈秋娘说得一言不发，只低头咬着嘴唇。陈秋娘将桌上的行装整理了一番，又拿了两件斗篷，自言自语说青城山山中凉寒，冬日来得早，若是弄得不好，过几日就要下雪了。

“这才初秋。”术说。

陈秋娘不理会，径直说：“你去帮我找些工具来。”她把早先写好的一纸清单丢给术。术仔细看了看，有些不太确定地问：“公子，这是？”

“一些小工具而已，到时候若是走宝藏路线，免不了要这些摸金校尉们的必备工具了。”陈秋娘说。她其实就是想多给张赐留一些线索。

“可是就要出发了，都这个点了，怕置办不了这些。”术十分为难。

“那你之后置办了给送过来也行。当然，要不要置办，你问问王将军。”陈秋娘说。

术不再说这个话题，换了话题说给陈秋娘易容。陈秋娘早就料定的事，也不反对，反而很配合地坐在凳子上。

术在她脸上摸摸搞搞的好一会儿，最终就说：“成了。”

陈秋娘在那模模糊糊的铜镜里看了看，确实换了一张脸，这会儿彻彻底底一个黑脸小子了。她也不计较，仔细端详一会儿，说：“这模样若是长大了，　也是很英俊的了。”

“真的么？”术低声问。

陈秋娘觉察到她声音有异样，便看了她一眼，只看到她那神色像是很期待陈秋娘回答似的。

“真的啊。”陈秋娘回答，接着又问，“这张小脸的主人是你认识的人么？”

术这会儿抿着唇，那眸子却像是要滴出水来，一张脸皱了皱。陈秋娘看得出她在竭力地压制情绪。

“既然是你的旧识，你实在不应该给我易成这一张脸。”陈秋娘摇摇头。

术抿着唇一副要哭的样子，陈秋娘就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哭什么哭啊。我都是快死的人了，我都没哭，任凭你们捏圆捏扁的，你倒是哭了。”

“公子。”术这会儿是真哭了。

“有话快说。”陈秋娘实在有些不耐烦。

术这才说：“那是我小弟的脸。我小弟那一年兵祸，被辽人的马践成肉泥。我就在不远处，我亲眼所见。”

陈秋娘一时无语，就静静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她才走过去，弯腰在蹲身低泣的术头上摸了摸，低声说：“好了，下辈子，你小弟会生活在太平盛世。”

“公子，我亲眼目睹了亲人邻居的死亡，所以，我很讨厌战争。我主人说他的目的就是天下永太平。”她说到这里，大约是意识到这样的太平却要牺牲掉有些人，比如眼前这一位生命才刚刚开始的女娃。

陈秋娘从她的神情就知道她所想，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她说：“没事的，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你不必歉疚，无论对你弟弟，还是对我。”

“公子，你是这样宽宏的人。与你相比，我，我们真是罪不可赦。”术更加自责。

“术，若真是觉得歉疚于我，那么，就帮我将我的家人平平安安护到**镇，你爱你的弟弟，我同样爱我的弟弟妹妹。”陈秋娘拍了拍她的肩膀。

术跪坐在地上，对她深深鞠躬，郑重其事地说：“公子放心，既然王将军答应让曹将军介入，就意味着他放过了你的家人。至于回去的路，我一定全力以赴护送他们回**镇。”

“嗯，如此的话，就多谢术了。”陈秋娘点点头，随后又说，“对了，我成了你弟弟的模样。那你一会儿必然要扮成我。术，来救我的人除了我爹的旧部，应该还是在乎我的人。如果见着他，就告诉他：他能幸福平安是我最大的心愿。”

“公子，我不知道那人是谁。”术连忙说。

陈秋娘摇摇头，笑着说：“术，他出现你就知道了。而且，他也可以算无遗策。”

“啊？”术有些不明白陈秋娘这句话什么意思。

“算无遗策。”陈秋娘笑了笑，拿起包袱打开了虚掩的门，对门外的王全斌说，“王将军，可是要出发了？”

“你怎知我在？”王全斌也有些诧异。

“我的鼻子很敏锐，王将军的熏衣香实在是与众不同。”陈秋娘笑了笑，然后抬头看天上的月，清幽的月光洒下来，院落里的芙蓉树影影绰绰。凌乱了一地。

王全斌没多说，只招了招手，便有六个人嗖嗖来到了他们身边。这六个人都像是猫儿似的，走起路来脚步很轻。

陈秋娘也不多问，走在他们中间，从贵妃宫的偏门悄悄出去，沿着太监小厮们平素走的夹道，贴着墙根儿蹑手蹑脚地走了很久。

王全斌走在她后面，走到了一处高大殿堂的阴影处，他低声吩咐：“出。”立刻有一人上前，在低声说：“得罪了。”然后，伸手将她一搂。

她猝不及防，脸就撞在他的胸口上，于是她闻到了这一人里衬的熏衣香。她顿时心里一动，全是手足无措抑制不住的喜悦。

她感觉呼吸都要乱了，又怕乱了呼吸，露出马脚，所以，立刻又强行屏住呼吸。她心里却是又惊又喜，同时又十分担忧。

他怎么来了？这气息是他吧？陈秋娘抬头看，清朗的月光下，这紧身夜行衣的男子是个络腮胡子的大叔。此刻，正搂着她跃过这高高的宫墙。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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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晕

月朗风清的夜晚，在寂静的蜀王宫偏僻的东北角。陈秋娘一行人悄然越过宫墙。宫墙外是宽巷子，巷子里已有两辆马车静静地等在那里。

络腮胡子的大叔抱着陈秋娘稳稳落地，一整套动作轻盈流畅，落地时也悄无声息。不仅仅是他，就连其余几人也是这样悄无声息。

应该是张赐吧？陈秋娘心里还是按捺不住的激动，下了好大的力气才屏住了呼吸，不让自己乱的呼吸让人瞧出马脚来。

她原本想再闻一闻气息，再确定确定这人是不是张赐。他却放开了搂在她腰上的手，走到了旁边与另外五个人站成一排，静静等待吩咐。

“将军，一切准备就绪。”马车前里的人前来躬身行礼。

“你们可以回去了。”王全斌挥挥手，让那马车边的人全部退开。显然这人根本不信任这些人。

那些人只愣了一下，随即就拱手说：“属下在蜀王宫静待将凯旋。”

“别静待本将军凯旋了，到术那边领新的任务。”王全斌沉了声。

那几人齐声回答：“是。”尔后，一一跃过了宫墙进入了蜀王宫。

“天璇，你负责看守他她。”王全斌吩咐。

那络腮胡子的大叔立出列，拱手回答：“谨遵将军吩咐。”

陈秋娘正在想怎么接近他，没想到王全斌将这个机会送到了她手里。她一阵高兴，随即又怕这莫不是王全斌看出了什么，这是他的诡计，将他送到她身边，看看他们的反应，最终就能一网打尽。

陈秋娘正在纠结到底该怎么做时，这位被称为天璇的大叔三下五除二，毫不留情地就将她捆了，而且还用的是捆住的方式捆的。

“你干什么，干什么。你们不想我带路了？”陈秋娘立刻抗议。

“如果不想我拿布条塞住你的嘴，你就闭上嘴。”天璇大叔很不客气地喝道。

陈秋娘想了想被塞住嘴的滋味，即便不是拿的臭袜子什么的，也是够难受的。她不会给自己找难受，所以就什么都不说了，直接闭嘴了。

“挺乖的啊。”天璇大叔嘀咕一句，然后将捆绑妥帖后的她扔到了马车上。此君这才回转身对王全斌说，“将军，此女诡计多端。属下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

王全斌呵呵笑，赞赏地说：“天璇此举甚好。果然还是我自己的手下深知我心。”

陈秋娘被扔上马车时被扔在了小桌子与凳子之间，动弹不得。马车上也没有灯火，所以，也看不清。只不过脸部的皮肤感觉着马车还算豪华，至少铺了柔软的绒垫子。

“能为将军效劳，属下十分高兴。”天璇大叔继续拍马屁。

王全斌“嗯”了一声，对那六人说：“你们星夜兼程赶来，没让你们喘一口气就继续办事。这实在是因为此事关乎我们以后的荣华富贵。若是有了这一笔宝藏，日后该我们出场时，就是天下最强的兵将了。”

“是。”那六人齐声回答。

原来这六人是王全斌的心腹，是从他的辖区悄悄潜伏来蜀中的。看来这王全斌并不信任赵光义的人，或者说王全斌并没有真心想要跟赵光义合作。

那么，这人还真可能是张赐。至少外界的人只知道张府的厉害，却不知道九大家族的厉害。九大家族根深蒂固简直是遍布了九州。

陈秋娘兀自思索，马车外王全斌已经开始布置工作了，有两人骑马，有两人赶车。有两人看守陈秋娘，其中有一个是天璇，另一个是赵浪。

几人得了吩咐，各自就位。那位天璇大叔就爬上了马车，将马车的帘子挑起来。月光和马车前的灯笼光芒映照进来。

“哟，不好意思，我随手扔的。”天枢看到陈秋娘被扔在角落里，随即笑了笑，将她抱起来放到了一旁的榻。

“天枢大哥还是这样怜香惜玉呢。”赵浪坐在马车门口笑着说。

“女人嘛，你疼过了就知道了。”天枢没个正形，随意靠在马车上，然后将那帘子撩起来更多些，倒是借着窗外的月光仔仔细细地打量陈秋娘。

“嗨，我对女人没兴趣。”那赵浪回答，随即又问，“大哥你在作甚？”

“之前听将军说，此女是花蕊那婆娘的女儿。那花蕊美成那般，想必这小的也不错。我便瞧瞧呗。”天璇一副色狼模样。

那赵浪大约知道这人真的是色狼，听他这样说，连忙就窜过来低声阻止说：“大哥，大事要紧，你可别出了岔子。”

“啧啧，赵浪，你看看这女娃，小小年纪，这一身小男孩打扮，就国色天香了。真是看得人心痒啊。”天璇继续说，整个人像是要扑过来了。

陈秋娘顿时疑心这人并不是张赐，心里一想到这人不是张赐，她就觉得浑身凉寒。若这人不是张赐，而是色狼的话，自己很危险的。即便在没找到宝藏前，自己可能保有完璧之身，但一旦找到宝藏，就王全斌那种恶棍肯定会先把自己赏赐给他的手下的。

妈的，这个王全斌明明知道自己这个手下是色鬼，还让他来看守她，分明就是想让她怕，想打压她的气势。不过，她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王全斌在没有找到宝藏之前，也不会冒险让她有什么闪失。

陈秋娘在这一会儿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清楚了，便暂时不惧怕眼前这个色中饿鬼一样的男子了。

“没觉得国色天香啊。这就是一个小孩。”那赵浪瞧了瞧，很不解地说。

“你呀，真是练功都练傻了。哥以前就跟你说，这女人是好东西。温香软玉，还个个不同。”天璇笑了笑，将窗帘放下的瞬间，一只手就从陈秋娘的脸上拂过，啧啧地说，“肤如凝脂，滑嫩滑嫩。看来花蕊夫人名不虚传啊。”

“最好拿开你的手，别这么对我，否则我有办法让你家将军把你给灭了。”陈秋娘笑呵呵地说。

“哟，小美人怒了啊？我告诉你，等我以后疼完你之后，你啊，就舍不得灭我了。”天璇口出污言秽语。

陈秋娘呵了一声，说：“懒得跟你争论这等无用的事。你最好规矩点。还有记得一句话：人狂必有祸，狗狂要挨打啊。别怪我没提醒你啊。这是蜀中——”

“呵呵，小美人，爷一定会睡了你，好好疼你的。你别担心啊。”那天璇yin笑着说，同时还伸手过来摸了她脸一把。

“祸从口出啊，这可是蜀地。”陈秋娘轻声强调。

“大哥，将军很重视这宝藏。若当年不是曹彬那厮阻扰，我们可能已经从那孟昶口中套出了宝藏的秘密。这么多年，将军一直没有忘记。这女娃如今是关键，大哥——”赵浪立刻劝阻。

“我自有分寸了。”天璇说，对赵浪摆摆手，意思是让他不要阻止。

赵浪见劝阻不行，就兀自挑帘子出马车去了，大约是眼不见心不烦，同时也撇开了关系，若是一会儿陈秋娘出啥事，这赵浪可以说是天璇的问题。他在前面帮着赶马车呢。

“小美人，来让爷摸摸。”天璇说着就靠了过来。

“滚开，要不然我大声喊了。”陈秋娘这会儿是真的有些着急了。她甚至确信这人只是恰好用了跟张赐一样的熏衣香而已。若是张赐哪里会舍得让她这样害怕，哪里会对她口出污言秽语呢。

天璇却不理会她的警告，径直坐到她身边，伸手抚摸她的脸说：“你喊啊，你觉得有用么？”

“成都府有驻防，现在还没有出城。你们深夜行事，就是不想让人知道。”陈秋娘指出了这一点，随后又说，“这成都府城之内，不知道有多少人监视着你们的行动，你们的行踪一旦暴露，你们的计划将毁于一旦，阁下觉得你家将军的大业重要，还是你的命重要？”

“你这是威胁我啊。”天璇一只手往她脖颈里游走。她想要挣扎，却无奈被捆得太紧，挣脱不得。

“我这是让你看清形势，不要命丧今晚。若是你家将军的大业毁了，你也活不了的。”陈秋娘又说。

那天璇才将手收了起来，对她说：“你小小年纪，倒是很厉害嘛。不过，我想问你，你那句这是蜀中什么意思呢？”

“蜀中，不是你们的地盘。没听过强龙不压地头蛇么？我这是为你好。”陈秋娘这会儿松了一口气，至少这被猥亵的危险暂时解除了。

“这的确是。不过，你觉得有人有能力跟将军做对么？”他问。

“我只知道这是蜀中。”陈秋娘只这一句。她才不会被人随便套话呢。

“哦，你的意思是你是地头蛇，是说你的人很厉害，或者你有相好的要来救你？”天璇继续说。

陈秋娘不予理会，只转了话题，说：“其实我很好奇你们怎么出城。”

“这个不劳你费心啊。你安心睡一觉吧。”天璇呵呵一笑，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她陷入了昏昏欲睡之中。

在睡去之前，她感觉到天璇在她手心里写字：傻云儿啊。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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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无题

陈秋娘睡去之前，感觉到天璇在她手心里写“傻云儿啊”。她蓦然有些清醒，想要睁开眼睛，借着窗外清幽的月光，将他看清楚，无奈那迷药药力很足，她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意识涣散得厉害，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聚拢来。

“真的是我来了，你安心睡吧，我守着你。”他又在她的手心写。

陈秋娘这会儿确信是他了，因为她想什么，他也是知道的。可是，她就想问他怎么就来了，而且还扮演这人扮演得这么恶心。

她竭力要扭动身体，但扭动不了。情急之下，她狠狠咬了自己的舌头咸咸的血腥味弥散，她吃痛地“啊”了一声，整个人清醒了些许。

“大哥，　你做啥呢？”那赵浪听得声响，便挑开帘子询问。

“你当我是没分寸的么？”天璇回答。

“大哥，我不是那意思，只是这女娃实在长得美——”赵浪声音小下去，大约也觉得这句话说得实在不妥帖。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将军将此女交给我，就是信任我，难道将军也是个没分寸的人么？”天璇语气很不乐意。

“大哥，你别跟赵浪计较呗。他向来就这样一根筋，有啥说啥的。”那赶车的人也压低声音说。

天璇则是说：“我不是跟他计较。你们就不晓得将军的心思，为何要将此女交给我？”

“为何？”赵浪这会儿是索性钻了进来，坐在天璇的身边。

陈秋娘竭力保持清醒要听他们的对话，因为她现在又不太确定这人是不是张赐了。虽然他写了那些话，但他并没有拿出百分百的证据表明他是张赐啊。现在的间者系统这么复杂，监视张赐的人又多。再看看这天璇的行事做派，平日里就是个色狼，是个哄骗小姑娘的主，他要弄点什么模棱两可的话哄骗她也是非常可能的。

陈秋娘想到这个可能，立刻又咬了自己的舌头一口，这会儿咬得更狠，满嘴都是淋漓的鲜血，但她却没有吭一声。

“为何啊？”赵浪坐到天璇身边，低声询问。

“难道你不来了之后，不曾打听过此女么？”天璇虽然声音压得低，陈秋娘还是听见了。

“没有，我，我一向只听将军吩咐。”赵浪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天璇叹息一声说：“你这样很好，不像我，总是有缺点，怕那一天就惹怒了将军。”

“大哥你多虑了。你看这些年将军的大事都交给大哥去办的。”赵浪有些羡慕地说。

天璇却不再说这个话题，只回答赵浪说：“我来时，略微打听，此女甚是猖獗，敢跟将军叫板，甚至威胁将军，妄图想打乱将军的计划，让将军陷入被动。不给她点教训，她还真不知道自己什么处境呢。”

“原来如此。”赵浪恍然大悟一般，随后又不解地问，“大哥，但我也听说此女甚至不怕死的，以死威胁将军，你这样有用么？”

“这你就不动了。她怕不怕死不知道，她只是抓住将军的软肋来威胁了。但如果是我，我又不弄死她。女子最怕的就是我这样的了。何况我方才听她的口气像是有相好的，她就会更怕这事了。”天璇很是得意地说，一副教导后辈的模样。

“原来如此。”赵浪一副受教的样子，随后又吸吸鼻子，很警觉地说，“大哥，有血腥味。”

天璇一下没说话，随后也吸吸鼻子，尔后就蹲身下来瞧陈秋娘，毫不怜香惜玉地捏住她的下巴，迫使他张开了嘴。

若是张赐，哪里会这样粗暴呢。方才差点被这人骗了。陈秋娘心里想。

“这女娃当真对自己狠得下心，瞧这满嘴血，定然是自己咬了舌头。”天璇对那赵浪说。那赵浪赶忙摘了马车外的一个灯笼凑过来瞧，也是吸了一口凉气，说，“可能是了，大哥，你不是给他下了药吧？”

赵浪说这话的时候，很不信任地看了看天璇。陈秋娘借着灯笼的光芒，看得到赵浪的脸上隐隐有一种“你真丧心病狂”的神色。

“是下了药啊。”天璇说。

“呀，大哥，此女性情刚烈，说不定弄巧成拙，那就坏了将军的大事了。”赵浪大惊失色。

天璇瞧了他一眼，哼哼地说：“大惊小怪，我是下了迷药，省的这女娃在关键时刻弄出动静来，毕竟这里是蜀中，别人的地盘。就是这里的驻守曹彬父子也跟将军不对盘的。”

“哦，是小弟小人之心了。”那赵浪很是惭愧地说。

“嗯，当然。”天璇说着，便掏出了手绢替陈秋娘擦去血迹，说，“你只要乖乖配合我们，不但你的家人可以平安，就是你也可以暂时过得舒坦，至于你的死活，等找到宝藏以后，我看看能不能向将军求情，将你赐给我。若是你不听劝阻，自作聪明，将军有的是法子对付你，我也乐得成全你，毕竟你长得真得很不错。”

陈秋娘不语，那赵浪就说：“那这里交给大哥了，我还是到前面与小蒋一起看着点，毕竟成都府不是我们的地方。”

“挂凌府的灯笼，拿凌府的腰牌，不要忘了，你是凌府大公子的护卫队长，若是有人查问，千万别慌，就说大公子走亲戚累了刚睡下，有什么事大总管会回答的。”天璇吩咐。

那赵浪应了声，提了灯笼挑了帘子到马车外面去了。陈秋娘对他们对话，看来全都是易容成了这城中富户的模样。如今这马车也是打的富户家的旗号，今晚必定不出城，等到天一亮，恐怕就会很招摇地出城。

她几乎能摸清楚对方的路数了，陈秋娘只恨自己没有高强的武功，否则这些垃圾怎么能奈何得了她。

“你呀，也算是个英豪了，为了保持清醒咬伤自己的舌头。呵呵，既然刚才药性不够强，我就给你加点量，放心加量不加价的。”天璇嘿嘿地笑了笑，手中的帕子又扇了扇，陈秋娘顿时闻到了更浓烈的药味。她竭力屏住呼吸，想要对抗这药性。

“你知道你这是徒劳。”他低声说。

陈秋娘终于憋不住，一口气呼吸，顿时就觉得整个人更加昏沉。他却在她掌心里写：云儿，把一切都交给我，好好休息一下。我是你的佑祺哥哥，我们说好要一起穿越时空的。

这确实是张赐。穿越时空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人知道。这个家伙真是的，吓死人了。她鼻子一酸，眼泪涌了出来，想要睁开眼来看看他，却是怎么也睁不开了。

好吧，他在身边，这真好啊。陈秋娘放弃了对抗，倏然入睡。

这么多日子来，陈秋娘从来没有一天睡得这样沉，这样香。等她醒来，已经是第三天中午，她躺在疾驰的马车里。从马车的窗户纸透出明亮的日光，而在她身边的不是张赐假扮的天璇，而是戴着方帽拢着手的花须老者。

“你醒了。”花须老者开口。

陈秋娘仔细瞧了瞧他，心里猜想这应该是王全斌，虽然他垂着眸，声音似乎也变了。不过，她没有自作聪明，反而是假装愚笨地问：“你是谁？这是哪里？”

“你不会睡一觉，就连我是谁都不知道了吧？”他冷哼一声。

陈秋娘滚了滚，让僵硬的身体舒服一些之后，才说：“原来是王将军，是我眼拙了。”

“你以为会有人救你？”王全斌很讽刺地说。

陈秋娘没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是说：“看这马车行进的速度，也该是到了青城县境内了吧。你还是先把我解开活动活动，不然一会儿带路，你们得抬着我啊。翻山越岭的，不方便啊。再说了，你们功夫了得，这里又远离成都府，你们还怕我跑了么？”

王全斌没多说话，伸手将她的绳子解了。陈秋娘浑身都有些麻了，舒活了筋骨好一会儿，才问：“那个天璇呢？”

王全斌扫了她一眼，没说话。陈秋娘立刻就说：“你要给我下马威，弄了那么个yin棍来吓我么？”

“小小年纪，懂得倒多。我如今倒是怀疑你是不是真正的费小怜的女儿。”王全斌说着，一双眼扫过来，那眼神凌厉得不得了，像是要将人整个看透似的。

“我说我是，你也不信；我说我不是，你更不相信。既然如此，你何必问我。还有啊，你要相信你的间者系统嘛。”陈秋娘捶着腿说。

王全斌垂了眸不说话。正在这时，马车门被打开，天璇逆着日光钻进来，说：“将军，前面就是青城县了。”

“嗯，前面柳明面馆歇息，然后继续前进。”王全斌摆了摆手。

陈秋娘顿时觉得奇怪，照理说这王全斌是迫不及待想要寻得宝藏，怎么又会在路上停留呢。她正在纳闷之间，马车已经被缓缓勒住，王全斌率先下了车，吩咐天璇将她捆起来看牢靠了。

待王全斌走后，天璇还是照例语言上调戏了一下陈秋娘。陈秋娘很是配合他演戏，却在他手心里写：你怎么来了？

“你被抓了，我能不来么？当日我就想来的，无奈被家族里的事绊住了。”张赐在她手心里写。

“我听叶宣说了。不过，你这熏衣香是怎么回事？以前我就提醒过你，你要易容，你的熏衣香啊，很容易暴露的。”陈秋娘急了，写字写得很快。

张赐眉头一蹙，很是讶异，随即在他手心里写：很多人都闻不到，你这鼻子太敏感了。

“我也是闻不到，但是你抱我的时候，我就闻到了这熏衣香了。”陈秋娘又说。

“啊？”张赐一张嘴张得老大，然后一脸不好意思。大约是因为他那时演戏，陈秋娘居然就知道是他。他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

“也许王全斌也怀疑你了，你快走。”陈秋娘心里一惊，想那王全斌功夫深不可测，又老谋深算的。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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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都江堰

“不可，我好不容易来了。”张赐在她手心里写。

陈秋娘还想继续说服他，抬眸看到他那双坚毅的眼神，顿时就停住了要在他手心写字的举动。她读得懂他的眼神，明白他的心。

“若你换做我，断然也不可能离开。再说了，既然我来了，就不打算离开。王全斌算个什么东西。”他飞快地在她的掌心里写字。

陈秋娘默然感受他的话语，一时之间，车里寂静无声。忽然，车外响起轻微的脚步声。张赐一顿，立刻就笑着说：“别挣扎了，乖乖地听话，会让你过得舒服些的。”

陈秋娘没听到有人来，但张赐忽然这样说话定然有所察觉，她也连忙配合他演戏，哼了一声说：“事不过三，我可是第三次提醒你，这是蜀中，就是你家将军不也是不敢正大光明地来青城县，反而要在蜀王宫做迷魂阵，又分拨了几批人出去打迷魂。而你们找了个晚上悄悄行动，还挂了别人家的脸，别人家的牌子。呵，你若是坏了你家将军的大事，你以为你有活路？”

“少拿将军来压我。我这怀里可有各种各样的药哦。”张赐扮作天璇，那语气淫邪得简直以假乱真。陈秋娘都不禁怀疑：哟，这家伙藏得可深呢，原来对这些不入流的破事也很上道啊。

“这里已是青城县境内，不日就会到达县城，我要是不小心睡去了啊，或者受了什么刺激，有些事就说不定了。”陈秋娘不疾不徐地说。

“你倒是很喜欢威胁人。以卵击石，你不懂你自己的处境么？”张赐笑着说。

陈秋娘也呵呵笑，说：“我不急啊，我大不了一死。我又没有什么大的欲望。你家将军不同啊，他有宏图大志，而且他五十多岁了啊。”

她笑呵呵地说。言语之间全是讽刺。心里却是叹息：谁说她没什么大的欲望了。她最大的欲望就是能与张赐双宿双栖。

她说完这一句，张赐还没开口。帘子被挑开，赵浪探进头来，低声说：“大哥，别逗这丫头了，将军有指示。”

“什么指示？”张赐坐正了身子，而陈秋娘被扔到了一边，在刚才的谈话期间，她早就被绑了个结实。

“换车。换装。这是将军给这丫头的衣衫。”赵浪说着就扔进来了一套乡村女娃的粗布衣服。

“是让我给她换上么？将军真是太懂我的心了，我最喜欢做这种事了。”张赐笑嘻嘻地说。

赵浪摇摇头，说：“将军叮嘱了，你给她解开绳索，让她自己换，我们看着她就是了。”

“这，这也不错。看小美人换衣服。”张赐哈哈一笑。

“嗨，有什么意思呢。”赵浪嘟囔。

张赐就来将陈秋娘解开了，并督促她立刻换上衣衫，若是不照做。即便她的家人回到**镇，要弄死也是分分钟的事。

陈秋娘言语上拒绝几次，最终还是妥协。最终换了衣衫。

赵浪连忙赶了马车到了柳明面馆的后院，说是让人喂马。却是在柳明面馆的后巷，早有一辆不起眼的普通马车等在那里。两辆马车错身的一刹那，赵浪与张赐挟持了陈秋娘换了车。

马车里有个须发花白的妇人，正在闭目养神。陈秋娘只看了一眼，想是那王全斌吧。果然，赵浪低声说：“将军，好了。”

那妇人睁眼撇了他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正在这时，“吱呀”一声。有人似乎开了门出来往马车这边走来。不一会儿，就有个戴着灰布帽子的年轻小厮打开车门。挑开帘子，正要说什么。却是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问：“老板娘，他们是谁啊。”

“多话。”王全斌扮演的老妇人斜睨了那人一眼，用蜀中方言说：“东家做事，还要向你知会？还不速速启程。”

“不敢不敢，老板娘息怒。小的这就启程。”那小厮连忙认错，一边说一边就落了帘子关上了门，一鞭子甩下去，马车就疾驰起来。

狭窄的车厢内，王全斌在闭目养神，赵浪则在沉思。陈秋娘只瞧了瞧张赐，他也垂眸在养精蓄锐，陈秋娘也就靠着马车墙壁不再费神了。

没过多久，那马车渐渐停了下来，周围除了马蹄声之外，开始有了热闹的人语。

“到了。”那小厮开了马车门，落了脚凳。

张赐先跳了下去，赵浪扶了陈秋娘与王全斌下车。王全斌吩咐那小厮在这里候着，他则是带了陈秋娘三人入了的青城县城的东集市。

“你家先前是在这县城住的。”走了一阵子，王全斌忽然说。

陈秋娘还在看这周围的地形跟她记忆中的古城，以及在那个时空里的古城到底有多大的差距，却就听到王全斌就这样问了。

“你要去我老宅看看？早就卖给别人了，现在是别人家的了。”她回答。

“赵浪，你准备准备，去青云镇。”王全斌不理陈秋娘，只吩咐了赵浪做事。

陈秋娘凭借那个真正的陈秋娘的记忆，知道青云镇陈家庄是陈柳氏家真正的祖宅，而且他们的田庄就在那边。而青云镇也是青城山的山脚下的镇子，来往香客多在那里落脚。

赵浪得了吩咐，王全斌便抬了手，说：“丫头，过来，扶着我。”

陈秋娘不解，却还是走过去扶着他。这会儿，他是一个老妇人，而她是个小女孩。

“现在开始，我是你的奶奶，我们是祖孙。这位是你的父亲。”王全斌指了指张赐扮的天璇。

“随你了。”陈秋娘从容上前扶住她，很淡然地说。

王全斌也不多说话，三人就这样站在热闹的东门集市上。

“这样不走动，很容易成别人的目标的。将军也是老江湖了。”站了片刻，陈秋娘对王全斌说。王全斌还没说话，她又指了指旁边的小摊，说，“吃口汤饼也是好的，方才就饥肠辘辘，以为你在柳明面馆会请我吃一碗面的。”

王全斌扫了她一眼，也不说话，但脚步已经往旁边的汤饼铺去了。

三人在小店里落座，小二来点了菜。陈秋娘便问：“你为何执着于去青云镇呢？那牌位可没在青云镇呢。”

“小丫头，你想骗谁呢？成都府周遭香火最旺盛的就是这青城山了。大家都说这里是仙山，就是我来到这成都府，也得来拜一拜。你爷爷的牌位不供奉在青城山，却要供奉到别处去？”

“原来你是这样想的。”陈秋娘摇摇头，说，“我先前就说了，牌位原本是在青城山的。但后来这牌位被我师父云启拿走了的，我亲自捧去的，为了保守秘密，却真的不在青城山。”

“那在何处？”王全斌有些不耐烦了。

“我离家这么多年，你自然得容我想想啊。再比如说，你应该在这县城住几天，让我熟悉一下这县城，寻找那时的路。”陈秋娘很从容地说，尽管王全斌已经将手中茶杯捏碎了。

“将军，此女诡计多端，我们不能被她牵着走，要不要属下替你教训教训她。”天璇立刻说。

王全斌摇摇头，说：“吃完汤饼，就带着这丫头四处转转，日落之前，立刻这里，赶赴青云镇。明日一早上青城山。”

“半日哪里能知道路呢。”陈秋娘抗议。

王全斌眸色凝霜，低声说：“别废话，我只给你三日，三日之后，若不能见到藏宝图，我会亲自送你上路，顺带送你全家来给你做伴。”

陈秋娘垂了眸，说：“那将军就要遗憾终身了。”

“没了你，还有别人可以选。”王全斌冷哼一声。

“那将军何必选我呢。”陈秋娘反问。

“首选而已。”王全斌扫了她一眼，端过一碗汤饼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陈秋娘也不再与他做口舌之争，埋头吃汤饼的间隙悄悄瞟了瞟张赐。他正在认真对付汤饼，全然没有要看她一眼的意思。

三人吃完了汤饼，赵浪就回来了，说马车已经准备妥帖，该买的东西也买妥帖了，可以立刻就启程。王全斌摇摇头，说还要在这县城呆半日，黄昏时分再走。

赵浪不解，张赐也不说，王全斌更不多言，只让陈秋娘扶着他在青城县县城走动。陈秋娘沿着记忆提议说要去看一看都江堰。

王全斌不为所动，陈秋娘轻笑，说：“都来到这里了，王将军不想看看名闻天下的都江堰么？”

“你想耍什么花招？”王全斌缓缓地问。

“你们这样严防死守，又换了这么多次车与面孔，我还能耍什么花招？你们三个可都是高手啊。”她笑着说。

王全斌没说话，陈秋娘又继续说：“我倒是记得，那时，我捧着我祖父的牌位过过一个索桥，貌似也是滚滚的岷江水，所以，我才想去瞧瞧了。”

她这一句明显的就是指他祖父的牌位就在这都江堰附近。而张赐先前说过，他已经让十八骑在青城县城、都江堰、青城山等地布置妥帖。

那么，就在都江堰附近动手最好，这里动手，时间快，既可避免夜长梦多，王全斌可能认出张赐；而且这里环境很好，可以全身而退，比如，那滚滚的岷江之水。

“那就去看看，你敢耍花招，我让你当场毙命。”王全斌说。

一行四人就往都江堰而去，日光澄澈，四野已有了秋的意味，微凉的风中，陈秋娘忽然觉得自己像是在踏向另一个命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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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千年之前

一行四人，不疾不徐，像是到青城县的观光客，一路看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路径直往从青城县县城北门而去。四人待出了北门，便加快了脚步，一路向北。

正北门出城之后，一条路是入城的，一条官道是往西北而去，径直往崇山峻岭中走的；另一条小道则是往都江堰上去了。

四人上了小道，这小道是唯一通往都江堰上的道路，虽是人们常走的道，但却不像在现代时空的那马路那样宽阔。四人依旧没有说话，赵浪在前面开道，其后跟的是陈秋娘，之后是王全斌扮的老妇人，而张赐扮的天璇则走在队伍末尾。此时，张赐于赵浪也是各自易了容。赵浪易成一个中年小厮的模样，张赐则是易容成了一个翩翩公子。别人乍一看，还以为是富户人家到这边来观光的呢。

小道两旁是茂密的青草，在初秋的风中微微起伏。许是水量充沛的缘故，自从踏上了这小道，便有迷蒙的薄雾在周围隐隐流动，空气中饱含这丰富的水分，打在脸上冰冰凉凉的，空气里弥散着草木被日光照晒的清新气息。

四人出了城，入了人烟稀少的小道，脚步已经加快。四野的草丛里有成群的雀鸟被惊飞。

走了一段，隐隐看到都江堰上的正门。赵浪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王全斌说：“将军，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呢？”

王全斌亦停住，问：“怎么了？”

“说不上来，只觉得这周围好安静啊。”赵浪蹙了眉。

陈秋娘本来心里一惊，以为对方看出了什么，却听赵浪这样说，便忍不住笑着讽刺说：“这地方谁有事没事来瞧？老百姓的时间宝贵得很。也就是一些没事干的文人公子哥会来瞧瞧了。再说了，来了这边，还得被看守大坝的官兵盘查。谁闲着没事来这里呢。再说了，安静还不好么？我们惊飞这么多鸟雀。那证明这周围没人来过，至少在两三个时辰之内没人来过。”

王全斌沉默了一会儿，转身问：“天璇，你认为呢？”

“将军，天璇说不好。我们几人，一向是赵浪的预感最准了。”天璇拱手说。

王全斌再度沉默，陈秋娘便说：“若是不敢，那折转回去。依你们的原计划便是。但不要怪我没提醒你们，我记忆里的索桥很长。我想除了这岷江之上，便在不可能需要那么长的索桥了。”

“小小年纪，近乎妖邪，满心算计，原本还想留着你，却是怎么看都怎么留不得的。”王全斌喝道。

“你从没想过留着我，你以为我不知？”陈秋娘斜睨了他一眼。

“你这么猖獗，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而且，我早点拿到那地图。你不就早死了么？你还这样积极，莫非是真的有什么企图？”王全斌语气很淡然，那眼神却是凌厉得不像话。陈秋娘顿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如同泰山压顶似的。

“谁说你们拿到图。我就得死呢？你们找得到地方？你们开得了机关？”陈秋娘笑呵呵地说。

王全斌沉了一张脸，陈秋娘却继续说：“蜀中多能人，我师父云启曾说，那宝藏之地一共七座，其中只有一座是真的。其余的六座里有辨别真伪的信物，但需孟氏子弟才能开启。而每一座假的宝藏库里，都是机关重重。”

“机关，老夫从没怕过。”王全斌缓缓地说。

“你是一代枭雄，身边能人异士无数。机关自然不算什么。但是，以血饲养的毒物。见血封喉，请问王将军如何破解。”陈秋娘面上全是微笑。

王全斌一听。也是不由得一惊，说：“有这种东西？”

“将军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呢。”陈秋娘继续出言讽刺。她本来的意思就是要将王全斌牵着出来溜达，以便于张赐还做部署，不至于处于被动。所以，她可是将她以前知道的那点点知识全都用上了，还加上了里奇幻的片段。反正这种传说，就是在那个科技发达的时代，很多人都是相信的。

“天璇，赵浪。”王全斌喊道。大约他一直是在带兵打仗，对于这种奇异的事情研究得不太清楚。

“回禀将军，西南蛮夷之地，巫蛊之术盛行，确实很是奇特。”赵浪先说。天璇也随即点点头，说了几件少数民族部落下蛊毒的事。

“你对宝藏知道多少？不是说你娘也不知道么？”王全斌很是不信任地看着陈秋娘。

“我娘并不是知情。她甚至不知道当年那卜算说我不能存在的道士也是我父皇安排的。而我师父离开我父皇，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王将军要是我师父在我父皇身边，今时今日，你是否还活着，那还真的没法定论了。”陈秋娘一脸的骄傲，在外人看来，活脱脱就是一个女儿提起自己的父辈时的那种骄傲。

“可是，你父皇死了。”王全斌毫不留情地指出这个事实，妄图来打击陈秋娘。

陈秋娘垂了眸，说：“不与你做口舌之争，看天色就要晚了。你们若不前行，就打道回府，这秋日时分，山中群蛇活动，见血封喉的蛇比比皆是。任凭你武功再高又如何呢。”

王全斌沉默了片刻，瞧了瞧周围的环境，又看了看远山日头，便说：“那就去看看。”

“是。”天璇与赵浪齐声说。

一行四人又再继续前行，彼此还是没有话语。四人快速走过这一段小路，便到了都江堰的堰门口。这里自从李冰父子修建了都江堰之后，官府怕有人破坏，便从那时就在这里设了驻防看守，对于来往的人是严加的盘查看管。

那守卫看到他们四人走进，立刻持刀前来盘查。这王全斌捂嘴咳嗽一阵，对那赵浪说：“小喜，把铭牌给人家兵大哥，你越发没眼力劲儿。”

那赵浪点头哈腰。活脱脱就是一个仆人样，双手奉上了印信铭牌。那兵士看了看，立刻就拱手说：“原来是柳老夫人啊。真是失敬失敬。”

“兵大哥客气了，不过是开了个小面馆而已。”王全斌说了两句又咳嗽起来。

那士兵则是说“哪里哪里”。然后又说柳明面馆的老夫人前两年可是开自家的仓库救济逃难者，又办学堂，那面馆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做的，如今却是闻名青城县了。

“兵大哥客气了。我老婆子有个远房亲戚来此地，却是久仰着都江堰的风采，便是要来瞧瞧，不知道兵大哥可否放行了？”王全斌也不多说，径直就说到了主题。

那士兵自然看了看张赐扮的天璇。那是丰神俊逸的少年人呢。那士兵觉得他不是坏人，立刻就说：“老夫人的亲戚，当然可以了，您请，您请。”

就这样，一行四人顺利进入了都江堰。流水湍急，却在鱼嘴自然分流。陈秋娘站在那宝瓶口，看着滚滚的岷江水出神。千年之后的时空，她第一次从山村走出，就曾到过都江堰。站在宝瓶口看那湍急的江水，她曾冥想：千百年前，这里又是怎么样的？千百年前。是不是有有人在这里看流水滚滚，兀自冥想千年之后这里的一切还存不存在，千年之后，是不是有人也这样在这里驻足，思绪飘飞呢？

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千年之前，还是另一个她站在这里驻足，想的是千年之后的时空，她那时的想法。这真是玄妙的人生，如同那一句“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一样的玄妙。

“别磨蹭了，带路。我耐心不是很好。”王全斌一边说。一边将陈秋娘一拉一拽，她整个人就被丢出去好几米。

陈秋娘一个踉跄。心里全是愤怒，问：“你耐心不好，又能奈我何？”

“你的弟弟妹妹。”王全斌阴了一张脸。

“我也可以不管的。”她说。

“你不是那样的人。”王全斌哼了一声。大约是上一次，她对陈柳氏的维护，让他看出她的软肋来。

陈秋娘垂了眸，不想与他做口舌之争，反正一切就要结束了。之前在马车上，张赐在她手心里说在这边不部署的情况。她爷爷的墓地以及牌位按照之前在柳村商量的那样放好，而这边的人员部署在就到位。那时，张赐在她手心里说：“不要担心，我的人遍布青城县。”

那一刻，她强忍住了泪水，她在他手心里问：“叶宣说了长老会的事，你这样为我，会很为难吧？”

“为了你，便不为难。”他说。

她便抿了唇，竭力留住夺眶而出的泪，只紧紧握着他的手。她从叶宣的口中知道他的处境，知道他的为难，知道他若要全力救她，不仅仅要对付王全斌与朝廷，还要设防提放着九大家族里长老会的那帮人。九大家族的真正权力是在长老会的那帮人手里。

“放心，我自有安排。”他感觉到她的颤抖，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

那一刻，她暗暗下决心，要在青城县将王全斌彻底解决。所以，此时此刻，她不与王全斌做口舌之争，便径直跟着赵浪一直往前走。

其实，在真正的陈秋娘的记忆里，这岷江之上的索桥是否存在，她是不知道的。因为真正的陈秋娘根本没有来过都江堰。而她则是凭借千年之后的那一座索桥的记载牵着王全斌一行人的鼻子走一圈的。

一行人沿河而上，走得很快，在有些需要过支流的地方，都是赵浪丢了绳索套住对面的树，天璇背着她淌水而过的。

果然，走了不大一会儿，就看到了有索桥横在滚滚江水之上。

“将军，索桥。”赵浪有些激动。

王全斌则是停住了，用阴鸷的眼神瞧着她，说：“是这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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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江上

千年之后的时空，陈秋娘来过这里两次。第一次是高中时代，学校组织，她初次离开眉州。那时，她怀着激动的心情，来看了这屹立了几千年的伟大工程，心里全然是澎湃的激情。第二次，是跟戴元庆分开之后，她回眉州处理一些关乎户口、护照等证件关系的事。处理完事情之后，她在成都转机，忽然觉得可能很多年都不会再回到中国，心里更加沮丧，于是改签了机票，在成都呆了三天。

这三天，她唯一想去的地方就是都江堰。她也觉得奇怪，心里疼痛且空落落的，脑海里浮现出来的就是都江堰，是学生时代，她站在江边迎着猛烈的江风时的模样。她忽然清楚的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单纯干净，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第二次，是四月初来到这千年的古堰，江畔郁郁葱葱，有红艳艳的江花铺排。离堆公园里游人如织，都是安闲幸福的模样。她沿着那蜿蜒的小道一步一步地踏足，鼻子酸酸的，眼睛火辣辣的。她竭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最终，她在那安澜索桥之前停住。

几百米的索桥晃晃悠悠，下面是滚滚的江水。可是其上游人如织，那些人大多数都是手挽手，面上笑逐颜开。她站在桥头，只觉得心里悲苦。

以后的路无论多么凶险，都要学着去走过。她深深呼吸，硬生生将即将出眶的眼泪憋了回去。她扶着绳索，一步一步度过了那三百多米的索桥，从那凶险万分的江上过去。她跪在二王庙的神像前，听那些人念念有词，安静地祈福。之后，她又看那些镌刻着岁月故事的石碑。看那些故事。最后，中国留在她记忆里最深刻的部分，除了眉州的点点滴滴。就是都江堰了。

而今，千年之前。她在宋初，再度来到都江堰。并且再度来到安澜索桥的面前，她顿时觉得热泪盈眶。当然，现在的索桥还不叫安澜索桥，也没有那个时空的规模与安全系数，更没有那些动人美丽的传说。

眼前的索桥更像是云南偏远山区的那种滑索，虽然湍急的江水之中也有一处支撑的桥墩，但却只有几根横江铁索。一些摇摇欲坠的木板看起来已经腐朽，像是随时要化为碎屑落入江中粉身碎骨似的。

“你确信是这里？”王全斌也站到了桥头。

陈秋娘定了定心神，笑了笑，说：“能有这样规模的索桥，也只有这一处了吧。我那时很小，记得就是这里。”

“过了桥之后，又经过什么地方？”王全斌语气咄咄逼人。

“王将军何必着急呢，我这不是在回忆么？”陈秋娘笑靥如花。

“你敢耍花招，我就把你扔进这江中喂鱼。”王全斌喝道。

陈秋娘垂了眸，说：“将军你我都是明白人。这种话就不要多说了。没意思的。我实话告诉你吧，当年我师父带着我和她的两个徒弟走的这索桥，过了河之后。在对面的庙宇里呆过，然后又继续走，似乎是去了羌寨。那个道观就在羌寨附近。”

“羌寨？我记得羌寨不走这边啊。”那赵浪立刻回答，随即就从怀里掏出了一份儿布帛质地的地图仔细研究起来。

王全斌也是凑过去瞧，陈秋娘趁机看了张赐一眼，他正看着江水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陈秋娘也不好有什么举动，那王全斌就恶狠狠地说：“你居然耍我？”

“我说实话，将军不信。我也没办法。再说了，将军甘愿相信我才到此地的。”陈秋娘很平静地说。然后指了指这索桥，说。“过与不过，将军自己掂量拿捏。”

“将军，我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调派人手过来再做打算，不可贸然前行。”赵浪立刻说。

王全斌沉默片刻，便问：“天璇，你说呢？”

“属下怕夜长梦多，再说了，对面就是崇德庙，去瞧瞧也无妨。当然，一切还是要听将军的安排。”张赐略略鞠躬，显得十分恭敬有礼。

王全斌又用凌厉的眼神盯着陈秋娘看了看，随后说：“那就过去瞧瞧，然后等到了陈家庄，各路人马汇合了再说。”

“可是——”赵浪还要反对。

王全斌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赵浪不甘心地闭上嘴，又看了看陈秋娘，随后又求助似的看着张赐着急地低喊：“大哥。”

“将军自有分寸，我们对这边不熟。”张赐摆摆手。

“赵浪你先行，天璇你带这个丫头跟上，务必要将这个丫头看牢靠了。”王全斌做了部署，一行人就踏上了这摇摇欲坠的索桥。

赵浪走在前面，走得很是平稳。张赐扮了天璇，自然少不得一脸恶劣的笑，说：“小美人，我怕这滚滚江水吓坏了你，哥哥来保护你，委屈你了啊。”

“滚远点，我自己会走。”陈秋娘将他拍开，拉着索快速走了几步，对那王全斌说，“你要让他碰我，我立刻就从这里跳下去。”

“你威胁谁呢。”王全斌很不乐意地看她一眼。

“要不你试试？”陈秋娘反问。

“你还真不爱惜你的命么？难道你不期望有人救你？”王全斌阴沉沉地笑道。

“我师父对我母妃恨之入骨，早已因为我的母妃入了赵氏的后宫与我恩断义绝了。”陈秋娘回答。

“那前日里还来救你？”王全斌马上佐证要将她的谎言戳穿。

“她不是救我，是救她的徒弟。她的徒弟当日跟你交手的啊，你不知道是她的徒弟来救我，她怕她的徒弟必死无疑么？”陈秋娘指出这一点。

王全斌大约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停顿了片刻，来了一句：“那么，为你冲冠一怒不惜动用家族禁忌火器的张二公子呢？他一定会来的吧？”

陈秋娘瞬间就觉得不对劲儿了，因为王全斌说这话的时候，那眼神里全是一种阴谋得逞的笑。

“你的目的不是宝藏么？对有没有人救我，你这么感兴趣？”陈秋娘心里已是大乱，但还是强行镇定下来笑着问。

“宝藏是财富，可作军费，我当然要。但是作为一个将领，能拿到张家的火器配方，那便可以横扫*八荒。”王全斌很得意地说。

“将军已经是迟暮之年了，还这样贪心，可不好哟。”陈秋娘笑哈哈地说。

“在这索桥之上，我就明说了吧，前几日扮月娘的可是那张二公子？他对你说了什么？”王全斌径直问。

陈秋娘笑着说：“过了索桥，我就告诉你。”

“他在索桥那边有部署吧，你当我是傻的么？”王全斌冷笑道，随手一下将假发扯掉，一身碍事的妇人装束也一并去除了。

陈秋娘依旧笑着，一手攀着铁索，说：“你既然那么想得当张家的火器，难道没有好好研究过张家以及张赐么？你觉得张家会因为我这个没有价值的亡国公主而冒险前来，钻入你的天罗地网里么？你觉得少年出名的少将军张赐会因为一个毫无价值的小丫头而冒险么？将军，你确定么？”

王全斌蹙了蹙眉，却是笑了，说：“女娃，你虽聪敏，却还小，不懂这人间情事最难自控了。你与那张赐的牵绊，你以为我不知？我既然要得那火器，便早就安排了人在*镇，在张家了。”

陈秋娘只觉得心一沉，先前她只想到统治者会想要张府的火器，却不曾想除了统治者，还有想逐鹿天下的野心家啊。那张府就算是铜墙铁壁，但有心想要钻进去总是可以钻进去的。

“将军是自以为是，一叶障目罢了。当然，你要觉得二公子对我情有独钟，为了营救我不惜代价，动用家族力量，并且在对岸严阵以待，我也没办法。那返回便是。不过，我想提醒将军：若二公子真的可以在对岸严阵以待，凭借张府在蜀中的经营，未必就不可以在这边也部署啊。”陈秋娘笑着说，尔后又在索桥的腐朽木板上蹦跳了一下。

那赵浪则是跳将过来，说：“我先将你拿住，不管他张赐有没有来。”

“你们走得那样秘密，连你们自己也不自信了么？”陈秋娘笑嘻嘻地一躲闪，然后对赵浪竖起手掌，说，“哎，你离我这么近，难道你还怕我真的跳江了么？其实吧，还是你家将军了解我啊。我其实挺爱惜生命的，只不过，我是在跟你家将军说最坏的打算啊。”

那赵浪一伸手，陈秋娘就往张赐身边跳了一点。赵浪喊了一声：“大哥，你抓着这个丫头，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你放心，她跑不了的。”张赐回答。

陈秋娘心里却是很害怕的，因为她总觉得王全斌刚才问天璇过不过对岸那句话很有点多此一举，像是他识破了天璇是张赐所扮的一样。所以，她便一直瞧着那王全斌。

“巧言令色。我就不过去，挟持你在这里，看看那张赐该如何自处。”王全斌笑道。

“实话说了，我祖父的牌位其实就在崇德庙里。”陈秋娘也笑。

王全斌笑呵呵地走了两步，眼神瞧着张赐。陈秋娘已然明了，这老匹夫是真的已经认出了这天璇是假的，并且应该已经知道是张赐了。

陈秋娘一颗心绷得紧紧的，连忙往前一扑腾，就跳到了张赐的面前。王全斌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冷笑道：“丫头，我小看你了。”

“你小看的人多了。”张赐忽然冷笑。

陈秋娘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张赐拦腰抱起，人已经往索桥那边跳将了十来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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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对决

“果然是你，张二公子，上次见面时，你还是个小娃呢。”王全斌朗声道。

张赐一手搂着陈秋娘，一手将手中剑一抛，剑鞘落入滚滚江水之中，他便持剑在手，朗声说：“我也多年未见王将军，却不曾想今日刀兵相见。”

“你我也可以不用刀兵相见，只要你将火器与那女娃交出来。”王全斌笑道，随即挥了挥手，周遭就窜出了十来个黑衣劲装之人。陈秋娘瞬间明白为何她说来都江堰，王全斌犹豫良久，还在市场上转悠了许久，原来是招呼了这么一帮的手下了。

那些黑衣人都是环首刀在手，身背弓箭，站位十分诡异。

“王将军真是爱说笑，掠夺别人家的东西，让人家交出来，还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张赐呵呵笑。陈秋娘却是笑不出来，她只觉得很紧张，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一样。诚然张赐很厉害，几乎是算无遗策，但王全斌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乱世屹立不倒，在犯了重罪之后却只是被一向治军严谨的赵匡胤贬官而已。

这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单单看他从成都府到青城县这一段路上玩的七弯八拐的花样就够阴险的了，更何况他的功夫可以跟云启平起平坐了。

孟昶啊，你的军队即便倚靠“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峻地势，也断然是挡不住这样的人率领的一群饿狼的。

陈秋娘心内感慨，然而也更加担心。她紧张地注视着眼下的局面。眼前的两个男子一老一少，却都不是省油的灯，鹿死谁手还真是不知道。

“老夫说笑什么呢？我明刀明枪，也不怕悠悠众口，更不怕天下人口诛笔伐。百年身后事，谁有认识谁？一抔黄土全没了。”王全斌说。

陈秋娘眉头一蹙，说：“王将军看得如此透彻。却又为何对这镜花水月一样的东西迷恋不已，不惜铤而走险呢？”

“我活就要活得轰轰烈烈。活得精彩，有什么看透不看透。我可不想像张赐小儿一样活得窝窝囊囊。”王全斌笑道，随即又说，“张赐，你一生之事，你以为老夫不知？你张家之事，你以为老夫不知？”

“你当然知道。所以，你就不该再次来到蜀中。”张赐将陈秋娘往身后一拽。护在身后。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火器的部分图，我已经在手，你若是乖乖交出冶炼的部分，我就放了你们俩。否则，你与这女娃选的这好地方，就是你们的葬身之所。”王全斌笑着，手又是一挥，从索桥的另一边快速疾行来了七八个人。也是手持环首刀，身背着重型弓箭。

“这真是行人弓箭各在腰啊。”张赐啧啧地摇摇头。

“你不想要宝藏了？若是逼急了，我们就是往这里纵身一跳。你可是什么都得不到的呢。”陈秋娘朗声说。

王全斌讽刺一笑，说：“小娃你威胁我？你都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呢。”

陈秋娘不说话了，她确实没有料到这王全斌还有什么秘密，而这个秘密似乎是张赐知道的。张赐像是感觉到她的疑惑，低声说：“九大家族有一家姓王，很多年的乱世，有人叛逃，在追查叛逃的过程中，遗漏了一个小婴儿。”

“就是王全斌？”陈秋娘已然明了。还是不由得询问。

“是，叛逃出去的人是九大家族的匠人。那匠人制造火器部件。所以带走了一部分的火器部件设计图。”张赐又补充说明。

陈秋娘心里咯噔一下，便说：“其实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引你前来。他要火器。我真是傻，这个世间，还有什么比火器更宝贵的宝藏呢。”

“你太小看九大家族了，即便我不在了，也不是你任意可以踏足的地方。”张赐笑道。

“九大家族树大了，枯枝也是很多的，呵呵，没有完全的准备，老夫会布这个局？只不过，九大家族也真是太贪心了，居然也觊觎孟氏宝藏。”王全斌长剑在手，一脸的讽刺。

“就你这句话，也是不了解九大家族的，九大家族的根基财富还不需要孟氏的宝藏来堆砌。”张赐朗声说，但他的手却紧紧将陈秋娘握住。

陈秋娘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心里便是有不祥的预感。她觉得自己到底是错了，不该让张赐到这里来。

“对不起，佑祺哥哥。”陈秋娘低声说。

“没有的事，此生能遇见你，我也就不枉此生了。你说什么呢。再说，这里风景甚好，地势也甚好呢。”张赐轻声安慰。

王全斌却是朗声说：“小女娃，你聪敏得很。怎么就没想到这高高在上的九门族长会对你另眼相看呢？你是怀璧其罪啊。这九门族长从小可就练就了冷酷无情呢。你知道他亲娘怎么死的么？亲爹怎么死的么？他亲自手刃的呢。”

陈秋娘心里一咯噔，浑身不由的颤抖一下。张赐一下将她握得太紧，说：“他在挑拨离间，我从没半点骗你。”

“小女娃啊，你不要理会他。若是过来，助我寻得宝藏，我不杀你，你这样聪敏收你为义女。有朝一日，你还可以手刃你的杀父仇人呢。”王全斌毫不掩饰他的野心。

“你这罪同谋反。”陈秋娘说。

“小女娃，你虽聪敏，涉世不深。不知这世间太多的男子就是以这种莫须有的感情去欺骗女子的。骗得你的钱财，青春，权势，便转身就走了。你若拜我为义父，寻得宝藏。必定少不了你的好处。”王全斌继续游说，说到底怕她玉碎跳下这索桥。

陈秋娘摇摇头，说：“你之前可说的是我还小，不懂这男女情愫。如今，却又来说这话了。王将军，我不信任你。我与佑祺哥哥之间的事，我自有分寸。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

“小女娃，你还是太年轻。”王全斌说。

陈秋娘笑而不语，她真是瞧不上王全斌。她陈秋娘凭什么信任他？就算他说的是真的，张赐真的是手刃了他的亲生父母。在这种情况下，她也只能选择跟张赐站在同一边。两害相权取其轻，这个道理就是小婴儿都懂的。

“看来小女娃要执迷不悟了。”王全斌笑了笑，便对那张赐说，“你若是真心疼这小女娃，就将她交出来。你应该知道今日来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吧。”

“知道，你的一支百步穿杨的队伍，我早就想见识见识了。”张赐笑了笑。

“你有把握么？”陈秋娘不由得问。

“没有哎，怕不怕跟我一起死啊。”张赐问。

他笑嘻嘻地说，陈秋娘反而不那么紧张了。脚下是滚滚的江水，两岸是苍翠的青山，初秋的日光明净得不得了。此时此地，与一个英俊的少年在这晃悠悠的索桥上，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兵，这场景倒是很适合浪漫啊。

“不怕啊，只不过有点怕被射成刺猬。”陈秋娘看了看那些弓箭手。

“这样啊，我也不喜欢被射成刺猬。”张赐耸耸肩。

“那怎么办。”陈秋娘看着桥头的王全斌，又看了看滚滚的江水。

“嗯，其实吧，我是想跟你一起老死啊。儿孙满堂，须发全白啊。”张赐笑嘻嘻地说。

“哦，那先解决点那些弓箭手啊。看着他们拿着弓箭听渗人的。”陈秋娘看着方才已经重型弓箭在手的黑衣人，心里真是打鼓得很。

“这说得也是。不然我们俩在这索桥上看个风光都不好。”张赐说，然后她轻轻挥了挥手，袖箭冲天而起，与此同时，似乎是有一位仁兄太紧张，弓箭走火啊，那箭嗖嗖就来了。

张赐一转身，那弓箭从耳边飞过，径直没入了腐朽的索桥木板，木板被穿透，没入江水之中，瞬间不见了。

“胡闹。”赵浪转身呵斥了一身。

与此同时，为首的一名黑衣人突然站起身来，手中环首刀一旋转，身后一惊倒下了五六人。陈秋娘惊呆了，只见那黑衣人一跃而起，向身后数十步窜了窜，在这过程中，还射出了一支箭，射中了两人。

“啧啧，这身手真好。”张赐啧啧地说。

“那人是你的人。”陈秋娘问。

“是啊。这世道啊，谁又算得了谁呢？王将军，你一个人算我跟云儿两个人，算不了的。”张赐笑着说，四野的山峦里，索桥的桥头之后，赫然出现了五六十人。

王全斌眉头一蹙，身形极快，向张赐袭来。陈秋娘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快的身形，即便是在蜀王宫中，这王全斌也没有这样快。当然，她也不知道张赐到底有多厉害，她本能想要后退，无奈被张赐紧紧抱在怀里，动弹不得。

这两人到底会如何。她不得而知。张赐则是抱着她闪躲，那王全斌招招致命，又招招都是在抢她。陈秋娘清楚，此刻的自己就是张赐的累赘，拖慢他的行动。

“放开我。对付他。”陈秋娘喊。

“不要。这里危险。”张赐说，还是抱着他躲闪。

“赵浪，你们将那丫头抢下来。”王全斌喊，剑唰唰唰快得不得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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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诡异的形势

张赐与王全斌对垒。一个少年英雄，一个老谋深算的狐狸。两人都是极善谋划之人，陈秋娘对于这一点已有深刻认识。

但两人的功夫到底谁高，她心里没有底。那一日，王全斌两次出手，她已看得心惊胆战，最后唯有一个印象就是这人的伸手太快了。后来，得知这人是年过五旬的老者，她更是讶异。莫说这古代人的寿命普遍都不高，年过四十，须发全白的都是常事，就是在她熟悉的那个时空，年过五旬之人，都不可能有元气淋漓的身手。

可是，王全斌竟然这样快，快得眼花缭乱，快得不可思议。尔后，他与云启交手。陈秋娘不知道云启有没有用全力，但她看得出王全斌与云启对垒的那几招，丝毫没有乱阵脚，而且招招精准，就知道这王全斌在武功上也是高手。至少云启是张赐所推崇的蜀中三大剑客之一。

至于张赐，她从来没有看过这个男人真正使用功夫。第一次见他，只是知道这人受了很重的伤，被一群功夫极高的人追，居然还能活下来。之后在竹溪山，他只是云淡风轻的指挥者，使用功夫也只是几招，而且他那时有伤在身。唯一一次见他使用功夫是在柳村，月夜与柳承的对垒。但那一次，在陈秋娘看来，他游刃有余像是在玩似的，柳承虽然厉害，但张赐并没有用全力。

如今，王全斌与张赐对垒。陈秋娘一颗心就悬了起来。对人太强，张赐的功夫情况她也不清楚，但她唯一清楚的是张赐还有分心护着她。

她几次三番想要后退自保，不成为张赐的负累，可是张赐不允许。而她也不想过多与张赐纠结这个问题反而让他分心。

于是她就如坐针毡地在张赐怀里，悬着一颗心紧张地注视眼下的局面。准备在有需要时出手。但就在这时，王全斌吩咐了赵浪出手抢陈秋娘。

是的，在这种敌众我寡的情况下。王全斌想要全身而退，除非抓住有用的人质。抓住张赐。显然是不太可能的，就单看方才张赐抵挡他的招数，张赐的功夫真的很厉害。那么唯有抓住陈秋娘这是最划算的事。

赵浪一行人一跃而起向张赐唰唰用剑，其中还有试图用弓箭之人，但那试图用弓箭之人都被先前那神箭手所射杀。

赵浪躲避及时，也是受了些许的伤，但这不妨碍五六人夹击张赐。

“在你的人能到达的范围，先解决了你们。小娃。你以为你带那么多人就能奈何我？你们太天真了。”王全斌手下不见减速，嘴上还讽刺不已。

张赐不言语，只是用心格挡。那五六十人居然此时此刻就做壁上观，站在桥头依然不动。

陈秋娘看这种情况，心里有些纳闷：此时此刻，不应该速战速决么？王全斌的功夫很厉害，张赐又带着她，何况还有赵浪几人的围攻。这样下去，张赐落败只是迟早的事。那些人是怎么回事？还是张赐有别的安排？

这情况着实诡异。这会儿，只有先前那个神箭手。在不停地发着箭，其余的人依然不动。

赵浪身边的人不断有人落入滚滚江水之中，被瞬间吞没。最终便剩下了张赐与赵浪、王全斌的对垒。而有好几次。陈秋娘几乎是贴着王全斌的剑尖闪过。

“交出这个女娃和火器配方，我今日放过你。”王全斌笑道。

“你在做梦么？”张赐冷声回答。

“你没看到你带来的人完全不动么？你还不明白么？你太嫩了，对九门根本就不清楚。”王全斌更加猖獗。

张赐不言语，只是冷笑一声，继续认真格挡。又是来来回回十几招，先前那个神箭手将赵浪手脚都射伤，赵浪终于没法支撑地倒在索桥之上，大叫一声：“将军，属下不能再跟随将军了。”

赵浪说完之后。纵身一跃，也是落入了江水之中。

王全斌没有说话。只认真对付张赐。

张赐因为抱着她的缘故，已经渐渐落入下风。不过。好在还有一个神箭手在一旁助攻。不过，那个神箭手大约是功夫不咋的，始终不敢近前来，只能使用弓矢找寻机会帮助张赐。

当然，两大高手对垒，只要有一丝丝的机会就能让对方处于赢面。张赐利用这种机会将王全斌刺伤了几剑。但都是皮外伤没法动其筋骨。

“你放开我，我往那边去。”陈秋娘对张赐说。她想的是他专心对付那王全斌，她往那神箭手那边靠。她知道神箭手的作用，是没有人能近身的。单看刚才那神箭手的手法，那简直是神乎其神，干净利落了。

“乖点。”他将她一搂，手上依旧与王全斌对垒。

正在这时，陈秋娘感觉这索桥晃荡得厉害。从索桥的另一端来了十来个人，都是疾行而来，对付的是那神箭手。

呀，这是什么情况？难道王全斌还在这蜀中布下天罗地网不成？

那神箭手见有人来，先是左右闪躲一番，拉开距离与人交手，射杀了几人，但无奈敌人颇多，他很快就被人近身了。那神箭手的功夫不是很高，很快就落在下风。最终，他似乎是见势不妙，就朗声喊：“二公子，我先帮到这里啊，这情况我应付不来了啊。”

他说完这一句，又是找准机会三箭齐发，尔后，纵身一跳就往桥下江水之中而去。在跳下桥的那一刹那，他还找准机会朝着王全斌发了三箭。随后，那位仁兄倏然落入滚滚江水不见了。

王全斌没料到那神箭手纵身跳下还能准确地发出三箭，不由得躲避。这一躲避，就慢了一招，张赐一剑刺入了他胸口，虽然只是浅浅一剑，但彼此的实力平衡了。

张赐也利用拔剑的机会，倏然往后退了六七米。

“张赐。你以为你跑得了么？你看看这前后的。跟我玩计谋，你还差得远。”王全斌很是得意地说，丝毫没有管胸口的伤势。

张赐还是紧紧抱着陈秋娘。手持长剑靠着铁索。他丝毫不理会王全斌，只问：“云儿。你信不信我？”

“信啊。”陈秋娘想也没想，径直回答。

“我没有杀我的爹娘，我对你说的话全是真的。你信么？”张赐继续问。

“他挑拨离间的话，我怎么会信了他呢？”陈秋娘瞧着那王全斌说。

“我从来没有觊觎过孟氏的宝藏，你信么？”张赐又问。

陈秋娘只觉得奇怪，不由得看张赐。他一脸的担心，很是紧张地等着他回答这个问题。

“你问这个问题做啥？你与我初次相逢之事，也只有你我知道。你的伤口也不是新伤。我难道没有自己的判断么？”陈秋娘觉得心疼得很。这个男人此时此刻。心里竟然是这样的惶恐，怕她不信他么？

她如何不信他？有些事可以装，有些事可以谋划。但他与她之间，有太多的事是不可谋划的。

“我怕你不信我，我怕得很。”张赐在这个情况下居然说这事。

“喂，我说二公子，你现在不是应该担心眼前这个碍眼的老头怎么解决么？”陈秋娘朗声说，尔后还看着那王全斌。

“老夫不怕你激怒。”王全斌冷哼。

“那你倒是出剑啊。不要拖时间，又要与那些人一起对付我佑祺哥哥。很不要脸的。哦，不过。我忘记了，你向来不要脸。”陈秋娘啧啧地说。心里想的就是要让这个人怒了。

“小姑娘，你想多了。在这个乱世。要脸是活不下来的。”王全斌不为所动。

陈秋娘也觉得自己刚才做的事有失水准。眼前这人在乱世中屹立不倒，自然不怕什么激怒。所以，她便改变策略，说：“那你让那些人让开，我告诉你宝藏的秘密，还有火器的制造方法。”

“你知道火器？”王全斌对宝藏似乎并不感兴趣，一听到火器，整个人惊讶得不得了。

“是。所以，你不能轻易让我死。”陈秋娘朗声回答。

“胡闹。你知道什么？你不是说信我么？”张赐喝道，将她紧紧一搂。搂得她骨头疼，尔后又说。“我张赐没有完全的把握，难道会来救你么？”

“可是你带来的人，不听你的啊。”王全斌哈哈笑，尔后又压低声音说，“你看，你竭心尽力为了九大家族，甚至你的爹娘都为九大家族牺牲，但是你看看，他们连你喜欢的人都容不下呢。他们如今这样坐山观虎斗，而且还将帮你的那个弓箭手逼入江中，目的不是很昭然么？他们要你屈服。他不会放过我，却也不帮你。他只想让你明白，你的族长之位没有多大的效用。来吧，我们联手吧。”

陈秋娘这会儿才明了，这桥两边的黑衣人是九大家族的人。他们在这里袖手旁观，不可能放过王全斌，却也不帮张赐，只是想让张赐明白违背长老会的意思肆意妄为是没有好处的。

“联手？”张赐轻笑。

“是啊，联手。我不杀这丫头，成全你们的美事。再者，你与我联手，就是与九大家族划清界线。那觊觎火器的人，怕你登基为帝的人都不会再为难你了。而且，你懂的火器制造，我有我的势力，还有这丫头知道孟氏宝藏所在。我们三人联手，这天下就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四海八荒尽在我们手中了。张二公子，这人生百年，不能憋屈地过啊，谁知道还有没有来世呢。”王全斌继续压低声音游说。

“你说得很有道理啊。”张赐笑着说。

“那你还犹豫什么？”王全斌赶紧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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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此处彼处

“我不是犹豫，是从来没想过跟你合作。”张赐回答。

“你若不跟我合作，你与这个丫头的日子不好过。老夫也年轻过，也尝过痛失所爱的滋味。”王全斌继续游说。

陈秋娘也知道若是张赐的家族真的在给张赐下马威的话，此时此刻，暂时跟眼前的老头合作是王道，但关键是九大家族从西汉初年就存在，而且这么千年的风云岁月都屹立不倒，这样的家族就绝对不会让族长成为傀儡，成为银样镴枪头。

张家的族长也是九大家族的族长，其选拔是那样的严格，那样的残酷无情。这么大费周章选出的族长，又怎么会轻易的不信任呢？

张赐上一次能够动用火器到竹溪山对赵氏一族以威吓，那么这一次就能在这里击溃王全斌。

“王将军真是太天真了，而且你派出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妄图渗透九大家族？当年，你的祖上是九大家族最底层的匠人，他们对于九大家族也是一知半解。你以为九大家族是你这种人可以觊觎与谋算的？这千年的时光之中，有无数心怀鬼胎的人觊觎过九大家族，也有无数不知天高地厚的九大家族弟子生过你这种心思。但无一例外，都只有可笑的败亡。如今，只不过是在这些名单里再添上你罢了。”张赐朗声说道，手中长剑指向了他。

“女娃，他从头到尾都在谋算你。”王全斌看与张赐合作无望，立刻就向陈秋娘说。

“别废话，我乐意让他谋算，咋的了？唧唧歪歪的，败了就是败了。”陈秋娘亦朗声回答。

王全斌顿时沉默，那岁月印记出千沟万壑的脸上突然有一种颓败。但是。那神情只是转瞬之间，他便冷声道：“女娃，你何其愚蠢。九大家族这么多年都不曾与朝廷对立。而你知道孟氏宝藏的秘密，注定要被朝廷捕捉。女娃。他要护你，就要与九大家族为敌，与朝廷为敌。九大家族选一个有能力的族长，难道你以为可能让这个族长为所欲为？”

“你不用多费唇舌了，那是我的事。”陈秋娘冷声喝道。她真的不愿意这王全斌的花言巧语对张赐有丝毫的影响。

“云儿，你信我么？”张赐又问，语气倒是十分紧张。

“你以后不要问这个问题了。若是不信你，今时今日。就不会与你站在这里。这脚下可是巨川。好了，别废话了，好好处理眼前的情况，不要忘记我们的梦想。”陈秋娘对张赐说。其实，她没有告诉张赐：她其实从来不会百分百相信任何人，她对他的信任也只有百分之九十八，那剩下的百分之二是给自己的心理一个缓冲。因为这世间多得很的身不由己，有很多人如法如意，也就无法实现自己的承诺。那么，这百分之二的不信任就是给自己的心里缓冲。以至于在现实不如期许之时，自己不至于不知所措，难过绝望。以至于落难尖叫，最终香消玉殒。

“真的？”张赐笑得很开心，低声询问。

“再问我就生气了。”她板了脸。

“愚蠢。”王全斌喝了一声，却是一跃而起，长剑已经唰唰而来。他的速度快得很，瞬间就在近前，张赐持剑格挡。先前将神箭手逼落桥下的那群黑衣人有人几箭齐发，针对的都是王全斌。王全斌左右躲避不及时，腿部中了一剑。张赐唰唰两剑，刺入他胸口。再拔出剑时，那血飚出来。在澄澈的日光下格外夺目。

“你们生生世世都不会在一起的，愚蠢天真的小儿。”王全斌怨毒地说。那神情语气犹如诅咒。

“去死。”张赐像是怒了，一剑刺入他腹部。王全斌向后一跃，那血再度飚射而出，猎猎的江风中顿时有浓烈的血腥味。

“你们定不会有好下场，上天入地都逃不了的。”

然后纵身一跳如同一枚快速的炮弹直直地落入了江中。陈秋娘看着王全斌坠入那滚滚江水，心里无端一惊。不远处那铁锈斑斑之上，还有大滩的血迹，她真的见证了乱世里一代枭雄的落寞。

“云儿。”张赐长剑依旧在手，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些人怎么回事？是你的人么？”陈秋娘却没有松一口气，她甚至有不祥的预感。因为她觉得王全斌刚才说的其实是真的。张赐虽然是严格考核选拔出来的族长，但家族利益大于一切，长老会定然不会让族长脱离他们的掌控。

张赐，九大家族的族长。但若是离开了九大家族，或者就什么都不是了。

所以，陈秋娘径直就询问他，不出陈秋娘所料，张赐并没有径直回答他，而是朗声问：“辰，你们要造反吗？”

“对不起，二公子，你的举动违反了九大家族族规第三百九十二条。”桥头那群黑衣人中有一个身形高大的领头的人回答。

“我是为了家族利益。”张赐回答。

“长老会认定这一次我们没有必要来蹚浑水。”那人回答。

“长老会之前已经裁定了，要清理门户的。”张赐喝道。

“王全斌是跳梁小丑，他根本不需要公子亲自出手。我们接到长老会的裁定是清理门户，诛杀妖邪。”那辰继续回答。

“好一个长老会。”张赐喝道。

“长老会也让我带一句给族长：上一次若不是赵氏逼迫太紧，妄想在各个领域对付九大家族，长老会根本不同意你动用火器围攻竹溪山以给赵氏震慑。如今，门户已清理，赵氏没有内部败类的指引，根本没办法对付九大家族，反而会处处敬畏我们，族长再也不需要用赵氏说话了。”那辰上前一步朗声说。

张赐没有理他，只是将她握得更紧。陈秋娘感觉到了他的无能为力。

“没什么的，这世上多得很的是不圆满，是无能为力，公子不必介怀。”陈秋娘低声安慰。

“我说护着你的。”他固执地说。

“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上的人。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上天给了我时间，能遇见你，我已经很满足了。”陈秋娘低声说，有泪从心底涌起。此时此刻，她在这绝境里，想或者魂穿而来的全部意义就是为了遇见这么一个人，在那个时间里去拯救他。而今，她的使命应该要结束了。

“不要这样说。我以为我的日子就那样过了，可是我遇见了。从前觉得没有意义的事都想去做。我甚至想带你去看那些我喜欢看的风景，吃我喜欢吃的食物。告诉你在过去的岁月里，我所有的孤独与难过；为你讲述我所走过的地方那些风土人情。我想与你一直说话，一直说话，不停息，直到头发全白，直到视线模糊。你不知道我的心思，云儿，从前，我觉得随时都可以死去；现在，我想的是我得活着，跟你在一起。保护你，守护你，让你开心。遇见你，我更加珍惜我的生命。”

“那就好好珍惜你的生命啊。如果我不在此处，那么肯定在彼处存在啊。”陈秋娘轻笑。不知道怎么的，她忽然有不好的预感，或者就要殒命在此了。

千年之后，她曾无端地想来这里走一走，看那滚滚江水，泪湿了眼眶。这千年之前，她却无端地选择了这里，或者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定数。

“不要，我要看到你，直到视线模糊。”张赐语气有些惊慌，将她紧紧搂住。他也预感了到些什么，像是怕她消失似的，尤其是看着她在秋阳之下灿烂的笑。他想起他们相遇在春天，那时的潭水彻骨的寒，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而她就那么出现，眸如星斗，从容淡定地为他洗伤口。这一整个人炎热的夏天，她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他时时刻刻都想知道她在做什么，那几个暗卫俨然已经成了他的耳目，去看她在做什么。然后，他听着回禀，揣摩着他的心思。

“哎，我的家乡有一首情歌有这么一句歌词呢。”陈秋娘笑嘻嘻地说，眼神却是瞧着两旁的黑衣人。

“什么歌词？”张赐问。

陈秋娘却对那两旁的黑衣人朗声说：“你们长老说得确实没错，我就是妖邪。我也不让你们动手，待会儿，我会使用法术回我的故乡去了。你们稍安勿躁啊。”

那些黑衣人纹丝不动，倒是那辰喝道：“别花言巧语，速速纳命来。”

“你这样就不对了，让我好好跟你们族长告别啊。”陈秋娘还是在笑。

“你说什么傻话呢。”他着急了。

陈秋娘低声对他说：“佑祺哥哥，我不是这个世间的人。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穿越时空吧？我就是穿越时空的人，跟你的第一世先祖、第七世先祖以及那个被杀的吴王妃一样。我是穿越时空而来，现在我要使用法术回到我的时空里去了。”

“你骗人。”张赐急忙说。

“我没有骗你。我是想让你找一种方法，能把你带到我的世界的方法，因为我想你跟我在那个世界认真地生活。”陈秋娘笑着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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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做一个念想

初秋江山，山风饱含湿润的水汽吹过，周遭树林摇曳出沙沙的响声。铁锈斑斑的索桥在猛烈的风中摇曳得如同飞起的秋千。

张赐一手抱着她，一手持着血迹斑斑的长剑，靠在索桥的铁索栏杆上，整个人随着索桥来回摇晃。那索桥两头的黑衣人像是默许了陈秋娘与张赐告别，都巍然不动地站在原地，像是雕塑群像。

脚下滚滚江水时而呜咽，时而咆哮。此情此景让陈秋娘想起荆轲刺秦王时，在易水之上的悲歌“风萧萧兮易水寒”。而就在几分钟之前，有数人纷纷落入这咆哮的江水之中。其中包括了一代枭雄王全斌。机关算尽太聪明，却还是误了自己的性命。

王全斌败了，但与他对垒的张赐和陈秋娘也没有能赢。真正的大赢家是九大家族，那些长老个个都是人精，岁月的恩赐让他们对初次萌动情愫的张赐那一点心思拿捏得太准了。这些老鬼们将“将计就计”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玩得太顺溜了。

不过，陈秋娘很清楚：这一次失败，不过是因为张赐年少，以及九大家族长老会从来不曾显山露水而又太卑鄙阴险；再加上张赐救人心切，在这场博弈里冒了险，丝毫无暇顾忌九大家族长老们的举动。

但是，她更清楚：这将是这些长老们生平最后一次赢张赐。在长老们这么生动的一课之后，善于谋算的张赐再也不会给他们出手的机会了。

尔后的岁月，这些长老会被眼前这个善于谋算、善于忍耐的少年彻底算计、架空。最后，九大家族会被张赐彻彻底底地握在手里。这之后，这九大家族必定是新一代的天下，至少九大家族新一代的接班人有一大部分已经是暗中站在了张赐这一边。比如叶家的叶宣以及景家的景凉。

但张赐能掌控九大家族。成为真正的九大家族族长的前提是他必须活着。

而今，在这初秋的江上，明明日光那样澄澈。但陈秋娘就是感觉很冷。她已经预感到这一次应该是再也无力回天了。

王全斌已经把她的处境看得透彻，她又怎么看不透呢？而之后。张赐那一脸的颓败更让她知道今日骑虎难下，已是“闻太师上了绝龙岭”陷入绝境了。

她也深深知道：长老会有不得不铲除她的理由。第一，她是孟氏遗孤，亡国公主，而张赐已然对她动了心，做了太多出格的事，长此以往，他们担心会张赐违背了祖训。做出有损家族的利益事；第二，她知道火器的秘密，上一次为了让张赐救她，她写的那个东西必定也是被别人知晓了的，这也是不得不除去她的理由。第三，她的存在肯定让长老们感觉到了危险，觉得可能会给九大家族带来新的变故，而这个新的变故很可能让九大家族一直盘根错节的势力受到冲击，再也不能掌控这世家的帝王将相，不能翻云覆手。制造一个乱世，或者结束一个乱世了。

如今，她被长老会的这帮老混蛋算计在这绝境之中。此时此刻，她唯一能选的就是何种死法。当然，陈秋娘基本上不选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她就选了跳下这索桥，没入滚滚江水之中。因为她的水性向来不错，说不定跳下去运气好了还能有生还的机会。

原本，她先前算计朱文康时也是打过这个算盘的。只不过，那时选的是*镇附近的河流，虽然是山中河流。但水流相对于这里就平稳得多了。

但真的舍不得眼前这个紧抿双唇的英俊少年。陈秋娘瞧着他紧张的模样，露出灿烂的笑。她要去赴死。但他必须得活着。她的信条是：即便是再怎么苦逼的人生，都不能轻言死亡。能有一丝机会就必须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配谈未来、谈人生。

“云儿，我会陪着你，无论生死。”他紧紧将她搂住。清澈的秋阳里，他灵动的眸子里有一种难以言诉的自责。

陈秋娘读得懂他的心思，便更知道若是她真的死了，他必定也会随之而来。她在那个山顶与他看日出之时，就已经明了：这个少年过了这么多年只为别人的机械生活，遇见了她，终于觉得日子有些趣味了，开始想要过自己的日子，如今她如果死了，其实等于是掐灭了他的希望。

所以，必须要让他活着。她当下想起了里，黄蓉哄骗杨过的方法便是想着留一个让他活下去的念想。

所以，她说了她穿越时空而来，说了她的私心就是想寻找穿越时空的方法，带他回到她的时空，一起去过安闲平静的日子。可是如今情势紧急，她只有先使用法术回到自己的时空去了。

张赐自然不相信她的说辞，固执地说她在骗人。

“我没有骗你呢。自从在山顶与你促膝长谈之后，我就想我这样心疼这个人，如果她在我的时空生活那多好啊。我一定要找到带他穿越时空的方法，带他回到我的时空，在我的故乡生活。”陈秋娘依旧微笑。

“你骗人，你是想我活下去。”张赐何等聪颖，立刻就识破了她的目的。

但陈秋娘依旧是微笑着摇头，说：“佑祺哥哥，我刚刚说过，你的第一世先祖，你的第七世先祖以及张嘉遇见的那个吴王妃都是从我的时空来到这里的人。要不然，九大家族所掌握的科技怎么会那样超前？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世间的。而且你第七世先祖张烨怕你们拥有那样不属于这个世间的科技从而扰乱了历史正常的进程，所以才定下了那样的祖训。至于那吴王妃却还是我认识的人呢。”

张赐使劲地摇头，说：“我不信你，你虽然小小年纪，但向来估计多端。自从遇见了你，我派人时时刻刻保护你，也知道你很多事情，但从来都看不透你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你看不透我多正常啊。因为我根本不属于这个时空。”陈秋娘依旧笑着，然后轻轻靠在他怀里。

“你是想给我留下让我活下去的念想，想用虚幻的东西让我等待。云儿，你好狠啊。你若不在了，让我守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约定在这世间苦苦煎熬么？”张赐恶狠狠地说。

陈秋娘轻叹一声，垂了眸子看着脚下让人胆寒的江水，继续说：“你为何不信任我呢？”

“你是陈秋娘，我调查过你的所有。你怪我也好，我的身份注定我必须要疑神疑鬼。”张赐说。

“我怪你作甚？若我是你，也必定会这样做。只是你既然调查过陈秋娘，可知道她诈尸一事？”陈秋娘抬眸瞧张赐，她内心在猜想若是自己将灵魂附体这件事说与他听，他会不会大惊失色立刻跟她楚河汉界，更甚至夸张地将她当做妖怪立刻手刃了呢。

“你指的是在你遇见我的前几日，你被蛇咬死，后来大雨冲刷之下再度醒来的事？”张赐一字一句地将这件事说得很清楚。

“是的。”陈秋娘点点头。

“即便你真是诈尸，即便你真是不祥，我也无所谓。”张赐强调。

陈秋娘笑嘻嘻地说：“我知道你不怕。我跟你说这个又不是要吓退你，我只是今时今日，我必须得以退为进了，怕你胡思乱想，生无可恋，等我做好万全准备再回来与你一起并肩战斗时，你却傻兮兮地自我摧残了。我可说好了，等我回来看到一个残了的张佑祺，我可不要的。”

“你又在骗我，你不要说这么多来骗我。”张赐又使劲摇头，一脸的惶恐与悲戚，像是他这样使劲摇头就能扭转眼前的颓势似的。

“哎，我没骗你啊。真正的陈秋娘已经死了。你肯定知道她是被什么蛇要死的啊。那种蛇，景凉能解么？”陈秋娘又问。她料想张赐肯定问过景凉的。

张赐摇摇头，说：“景凉说无解。”

“那就是了，景凉都没法解的，别人自然更没法解。真正的陈秋娘早就死了，而我则是另一个时空的人，利用那个时代的技术，灵魂脱离跨越时空来到这里附身在陈秋娘身上的。你应该调查过诈尸前后的陈秋娘判若两人啊。”陈秋娘这会儿是什么都不想瞒着了。只为了编织一个让张赐努力活着的理由。

张赐缓缓地点头，墨玉般的眸子里全是忧伤。陈秋娘想要哭，但却努力地笑得灿烂。

“佑祺，我没有骗你。而且，我在那个时空，是一名很有名的美食家，厨艺响彻八荒离合。我有自己的酒楼、饭店。而且我三十岁了，比你大了好多呢。”陈秋娘笑嘻嘻地说，“我可是捡了便宜了，这么粉嫩的少年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摸他的脸。他却是将长剑丢在一旁，将她的手捉住，还是固执地说：“我还是不信你。”

陈秋娘用另一只手拍拍额头，叹息说：“这不好办啊。我明明跟你找了这么多的证据了啊。好吧，我再想想。”

她想了想，立刻又说：“对了，你七世祖不是魂穿的，因为他带了法器啊。那个法器是不是这样的？”陈秋娘一边说一边比划了一下，张赐不住地点头。陈秋娘心想：你大爷的，这不就是平板么？只不过装了历史系统，可以查询详细的纪年事件罢了，张烨这厮真是坑人不浅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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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微笑着离开

“这就是了啊，你也派人查过陈秋娘。她到底做过什么，遇见过什么人，简直一目了然。那么，就不存在与你们家族之人勾结，最终窥伺了你七世祖的秘密的可能啊。而我却懂得这东西怎么使用呢。”陈秋娘笑语盈盈，心里却是十分的酸楚。因为想到或者下一刻就永远也见不到他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而她的生命也将会陷入永恒的黑暗之中，最终成为一抹尘埃。

大约是陈秋娘的话语实在无可反驳，张赐紧紧抿着唇固执地来了一句：“反正我不信你。”

“张佑祺，你这就是不讲道理了。”她嘟了嘴斜睨着他说。他也板了一张脸像是在生气似的，神情固执得很。

陈秋娘看他那样子，心疼得很，便是轻叹一声，说：“我从前也听你说过，那预言的神镜只有长老会与九大家族的族长才可以看的啊。我一个外人真的无从看起，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

这会儿张赐的唇抿得更紧，一言不发。陈秋娘低声说：“我就要回到我的时空去了，你还要这样么？你看看这桥两头的人啊，虎视眈眈的。”陈秋娘又看了看左右的黑衣人，那一个个都是严阵以待。

“不管他们。”张赐回答。

陈秋娘努力微笑，她想在这最后的时刻露出最璀璨温暖的笑，不让他觉得离别时候是悲伤绝望的。是的，她要让他对未来充满希望。这个时刻，她忽然想到了小时候看的日剧，里面的女主角在跟男主每一次离别乃至最后的永别时，都始终在笑。她那时就想明明是很悲伤的事情，为什么她还笑得那样灿烂。而今时今日，此时此地，陈秋娘忽然就明白了那个女主角的心情。

她微笑着说：“今日暂且别离之时，你都没有什么要问我么？若是没有，我可要施法回到我的故乡了啊。”

“不要。”张赐急切地喊，然后将她紧紧搂住。

她抬头看着他，说：“你知道今时今日他们是算计好了要致我于死地。若是让他们动手，我可能就回不到我的世界了。”陈秋娘继续忽悠着这个一脸难过的男子，依旧是灿烂的笑，柔声说：“所以，有什么想问，就问我吧。我会老老实实地回答你的。”

“你，你说的都不是骗我的对吧？”张赐犹豫了片刻却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当然。”陈秋娘很笃定地点头。

“那么你的故乡在哪个时空？”张赐终于不再纠结于之前的欺骗与否的问题，已经在陈秋娘列举的诸多证据之中败下阵来，开始认为陈秋娘说的穿越时空的事是真的。

“我的故乡在一千年后，科技的发展，已经能让人可以穿越时空了。只不过，还不是很稳定，所以，就在试验阶段。而我恰好就是参与试验的人之一。我选择的时空是北宋，因为我想来看看这个乱世初定的年代的游侠们。在我的故乡，人们很向往这种行侠仗义的年代。”陈秋娘很从容地忽悠张赐，她已经将她看的小说、电视剧以及她所熟悉的知识进行了汇总，编造了一个无懈可击的故乡。

“还在试验阶段，那岂不是很危险？”张赐很是担忧地询问。

“嗯啊。所以要自己决定，不能让对方损了精气神，否则我的魂灵就没办法回去了。”陈秋娘继续忽悠。

“你刚刚说是法术的。”张赐抓住了一个漏洞立刻反驳。

“哎，我怎么跟你说呢？刚才没跟你解释清楚，我说法术你会好理解一点。张府应该是知道科技这个词语的，比如你们火器的技术就属于科技。总之有个装置遥控着，只要我启动，我的魂魄就能回到了故乡，附身在我自己的身上。哎，明白了么？”陈秋娘觉得不能再忽悠下去了，不然的话就凭这个男人的智商，她迟早会穿帮的。

“你确定你没骗我？”张赐这会儿真是婆婆妈妈的。

“没有，我发誓。”陈秋娘将小手从他的禁锢里用力抽出来作发誓状。

他再度将她的手抓回去，说：“那你给我看看你的什么法术催动的.....，的法器。”他想了半天找出了这么一个合适的词语来。

“哦。是用意念控制的，懂不？”陈秋娘这是临时想出来的，哪里带了什么随身物品可以作为不被拆穿的啊。所以，立刻就胡诌了个“意念控制”。

“意念？”张赐蹙了蹙眉，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那眼神里全是狐疑，不过他到底没有问出“你莫不是在骗我吧”。

“是啊。就是你想，你集中意念说太危险了，太危险了，需要立刻返回，那边与我灵魂连同的一种类似于感应器的东西就会发出警报，那么那边的人就会快速拉我回去了。当然，前提就是我的”陈秋娘把科幻大片里的桥段拿来用了，自己心里也是叹息：张赐啊，我对你多好啊。我这人从小多没心没肺的，虽然向往美好童话，但向来都是以个人现实利益为主的啊。我今天为你能活得有盼头活得阳光灿烂，我这是豁出去了。

她兀自想这些的时候，只觉得泪水就要溢出来了，心里酸楚得不行，但她还是笑着。

“你说的是真的？”张赐还是处于极度的狐疑之中。

“你若不问别的事，我要回去了啊。”陈秋娘板了一张脸。

张赐抿了唇，说：“我就是怕你骗我，让我守着一个不可能的约定去度过这没意义的日子。”

“喂，我那么不值得信任么？”陈秋娘蹙起眉头朗声说。

“姑娘，你的告别应该结束了吧？”那桥头的人终于等得不耐烦了，朗声询问。

“今日若你们敢逼迫于她，我定然让你们尸骨无存。”张赐冷声喝道。

“二公子，这是长老会的意思。”那人朗声道。

“好一个不识时务的狗东西，敢拿长老会来压族长？族长的威严任凭你们践踏？”陈秋娘朗声喝道。

那人却还是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执行家族的最高命令，并无不妥之处。”

“长老会，若是长老会知道我身背的秘密，跪着求我，我都未必肯留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陈秋娘笑着说，随后又说，“你们急什么急，该你们上场的时候，自然该你们上场，该你们死亡的时候，黑白无常自然回来拘了你们的魂魄。”

那人便不再说话，张赐转过来问：“你能不回去么？”

“那你能保我灵魂不受损么？我若灵魂受损，我可以回不去，但也会很快魂飞魄散，灵魂枯竭呢。”陈秋娘很郑重地说。

张赐略一沉默，就对那些人说：“你们今日若是要对付她，拿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二公子，不要为难小的们。”桥头那人继续说。

“偌大的九大家族居然怕区区赵氏一族么？”张赐讽刺地反问。

“公子，你应该知道九大家族不曾怕过谁。只不过赵氏兄弟天命所归，先祖已经预言。”那人说。

“如果我说，她跟先祖是同乡，来自同一所仙山，你们又当如何？”张赐朗声问。

四野风声更盛，两边的黑衣人都似乎成了雕塑，片刻后，这两边的黑衣人就开始交头接耳。过了些许时候，还是那领头的黑衣人说：“二公子可不要信口雌黄。”

“她能读懂预言的神镜。她知道之后的岁月朝代的更迭。”张赐立刻回答。陈秋娘听出他声音里有些许的欢快，似乎是为自己终于找到可以留下她的方法而高兴。

“也许是公子你告知她的呢。你也知道朝代的更迭。”那人说。

“我不可能，我对着先祖发过誓的。”张赐说。

那些人再度沉默，片刻之后，还是那领头的人将众人的意见传达：“我们只管执行长老们的旨意，别的不能决定。再说，二公子，长老会亦说了此女近乎妖邪，你已经沉迷太久了。你就不要执迷不悟了。”

“你都是九大家族出来的。这长老会是什么手段你又不是不清楚。他们是不会放过我的，所以啊，我还是回去避避风头，等风头过来，我再来找你啊。”陈秋娘拍了拍张赐。

“你魂灵回去了。那么，这个身体——”张赐看着她，眼里是说不出的恐惧。

“哦，可能会死啊，不过，如果你能找到好的办法保存，也是可以保持不死啊。不过，我下次过来不一定是用这个身体。有可能是我自己直接过来找你。”陈秋娘说得煞有介事的，说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

“你自己？”张赐蹙了眉。

“是啊。你不想看看我长什么样子么？”陈秋娘笑嘻嘻地说。

“想。”他很认真地看着她。

“嗯，那就要在我不在的日子，保护好自己，活得更好，看更多的风景，听更多的奇闻异事，等我回来带我去看风景，讲给我听。好不？”陈秋娘靠在他的胸口近乎撒娇地说。

张赐不说话，陈秋娘知道他这样骄傲的人，自然不愿意承认这窝囊的局面。所以，她便笑着又强调一遍，说：“我回去之后，可能会调整一段时间才能有元气来到你这里，你要等着我啊。知道吗？”

“嗯。”张赐极不情愿才回答了一个字。

陈秋娘笑着说：“你真的没别的问题问我了？没有的话，我走了啊。”

“你等等，还有很重要的问题要问你。”张赐连忙拉住她，那动作快得几乎失了分寸，拉得她撞在他的胸口上。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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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重要问题

陈秋娘努力从他怀里仰起头，他就在她的头顶上方，略略低头。下午的日光从远处的山头照射过来，清澈明亮，却是给他做了曼妙的背景，形成一种梦幻般的剪影。

她略略眯了眼看他，这少年原来这样瘦削英挺，这剪影从这个角度来看，却是这般好看。但是缘分却只有这么长，相遇了，似乎相恋了，却还没有开始就要结束了。

“上天会不会垂怜呢？”陈秋娘心里暗想，然后略抬头看着他背后那清澈得不真实的日光，而他的发丝在眼前晃动，不知道怎么的，她明明是保持着危险，视线就模糊了。

“你还有什么很重要的问题呢？”陈秋娘怕泪水滑落，那之前的忽悠就前功皆弃，所以，她垂了眸，甜甜地询问。

张赐间隔了好一会儿，才很不自在地低声说：“我是想问，你，你对我，是，是怎样的？”

“我对你如何？你可不知道么？”她笑嘻嘻地问。

“我，我想，想听你说。”杀伐决断的少年在这种事情上到底是第一次，初次心念转动的他来问这个问题不知不觉就红了脸。

陈秋娘偏着看这个男子，暗想：这真是好看啊。英俊阳光却又没给人莽夫的感觉，干净好看却丝毫没有阴柔之感。要是带着他走在现代的街上，我不知道要遭来多少人的羡慕嫉妒恨以及内心的咒骂呢。

“你，你说呀。你，你别这样看我。”他见她久久没有说话，终于是瞧了她一眼，发现她带了笑意正在瞧他，一颗心就慌了。其实，她对自己到底如何，他自然清楚的很，她对他的呵护，为他的谋划甚至不惜牺牲性命。可是，他就是想听她说，听她说她对他的心，他会觉得踏实，会觉得更有勇气去做不敢做的事。

陈秋娘低了头，嘿嘿笑了一阵，才很认真地说：“我来到这个时空，原本最关心的事是瞧瞧那些历史上成名的英雄人物，再次就是看看那些已经遗失了做法的食物，还有一些在我那个时空不再有的食材、调味料。总之，我是个食客，是个厨者，是个吃货。我最关心的就是吃了。至于附身的对象，并不是刻意选择的，而且偶然选择的。如果附身得不满意，刻意立刻选择回去。说实话，当时柳村的人要把我灭了时，我已经准备要回去了。不过——”

她说到这里，陡然想到柳承。那一日，冷得瑟缩发抖，浑身头重脚轻，周围的人都在说杀了她，而只有那一些淡青衣衫的少年从容镇定将她救下。

“柳承救了你，所以，你留下来了。”张赐接过了话，尔后又解释说，“这是月他们调查的结果，不是，不是我刻意的。”

“无所谓了。如果我处在你的位置，我也会这样做了。”陈秋娘笑了笑，继续说，“承哥哥救了我，我原本还想离开的，但真的舍不得那嗷嗷待哺的两个孩子。如果我离开了，他们迟早会没命的。好歹我在那个时空马上就要三十岁了，我经历了很多的东西，我有谋生的手段，我可以支撑这个家。原本一开始是想着去镇上帮厨挣钱，却没想到上山找吃的会遇见你。”

她说到这里抬起头看他，他正很认真地听着。他看到她抬起头来，便说：“怪不得那时，我觉得奇怪，你明明是一个山里的小女娃，看到我却淡定的很。包扎伤口，给我找吃的，为我藏匿。而且，你的眼神我如何都忘不了。你的眼神很平静，是那种看尽了沧桑的平静，嗯，是一种安详的平静。我当时觉得很奇怪。但从我识人来看，这样的你一定会为我请来救兵的，我便偷偷换了你的东西。云儿——，其实，我的命是你的。”

“今时今日，你还说这些么？之后，你救了我很多次啊，可不许说了哦。”陈秋娘嘟了嘴。

“好了，我不说，我不说。我只听你说。”他低声说，那语气到底是宠溺得让陈秋娘都有想哭的冲动。她不由得垂眸，假装深呼吸一下，将眼泪憋回眼里，才说：“那时，我真是怕惹祸上身，因为在你之前，我见过那群刺杀你的黑衣人。对于危险我是有判断的，不过，我拒绝你之后，我一直在犹豫。最后看到被你换了的信物，我自己竟然是如释重负呢，想着第二日，无论如何也要去一趟镇上为你办了这事。”

陈秋娘说到这里，张赐一下将她紧紧搂住，动作太大，惹得原本晃悠悠的索桥晃荡得更厉害了。

“怎么了？你还让不让人说了。”陈秋娘在他怀里问。

“嗯。你说，我听着。”他回答，却没有放开他的意思。

“你放开了，我再说。”她说。

他没回答，还是那样抱着，从手势上来看，越发的固执了。陈秋娘无奈，也觉得此时此景也不要再固执了，就随了他的性子。所以，她靠在他怀里，继续说：“得知你的人来接你，你平安了，我是真心替你高兴的。那时，我还想着如果你说要报答我什么的，我就什么都不要，让你投资点钱，开个饭店。我帮你赚私房钱啊。”

“什么？”张赐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一下子放开她，仔仔细细地看她。

“你看什么啊。”陈秋娘一头雾水。

“你不是开玩笑的？”张赐又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事啊？”陈秋娘更加莫名其妙，但觉得张赐似乎是很严肃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当初千方百计来找我，到柳承家来看我，你是想要我投资你开饭店？”张赐这下子很具体地问出了这一句。

“是啊。我当初多穷啊。出去帮厨什么的，实在没法体现我的价值。再说了，我的厨艺很高的，肯定能帮你赚打钱的。不过啊，我当时还没说出我的计划来，你就觉得我要勾引你，妄图入张家啥的啊。我就觉得啊，这不是一条道的，所以——”陈秋娘说着说着就看到张赐一脸阴沉沉的不高兴，便就噤声了，嘀咕了一句“还不让说实话”。

张赐一脸倍受打击的样子，抿了抿唇，才问：“那你，那你对我——”

他说到这里，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语言来表述他的问题，便抓了抓脑袋。陈秋娘觉得脚底下晃悠悠的，连忙抓住他，说：“你是问我何时对你改观的？”

“算是这个问题吧。”张赐语气很勉强。

陈秋娘也不管了，径直说：“你说同我划清界限了，却又派人保护我，三番五次搭救于我。我便觉得：这小娃真有意思啊，是个善良的小娃，只是脾气不好，又身处于那样的位置，自然是要防备人。同时，也觉得这小娃娃真可怜啊，都不容易有不计较身份地位，不计较得失肝胆相照的朋友。”

“哼，你才是小娃，我虚岁十七了。”他强调。

“我只是附身小了些，我在那个时代已经马上过三十岁的生日了。是实实在在的三十岁哦。”她笑着说。脑海里快速掠过那个时代的点点滴滴，她顿时就觉得自己已是看尽了千年的沧桑。

“谁信。”张赐嘴上固执地反驳，随即他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你，那你婚配与否？”

“没有哎。我在那个时空可是无盐之貌，没人要呢。”陈秋娘打趣他。

“真好。上天给你那容貌，就是为了让你等我呢。”张赐居然高兴起来，而且貌似还真的相信她长得丑嫁不出去了。不过也不能怪他。在他的意识里，大凡只要不丑得吓人、性情超级不好的女子都是能嫁出去的，即便是出身贫寒或者不好的女子还能给男人做小妾呢。如果嫁不出去，必定是性情不好，丑得太吓人，没人愿意要。

“你不怕？”陈秋娘故意问。

张赐摇摇头，十分高兴地说：“我怕什么？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哈哈，我这么说你也相信？”陈秋娘笑嘻嘻地说。她实在是不愿意张赐在以后的岁月里想念她的时候，想象她的容貌的时候，将她想得丑到惊动银河系。

“你婚配了？”张赐问。

陈秋娘忽然觉得这算无遗策的人怎么也有犯二的时候呢。她笑嘻嘻地说：“不是呢。我是说我长得不丑，当然肯定没有这陈秋娘好看啊，人家老娘好歹是大名鼎鼎的花蕊夫人呢。至于婚配，在我们那个年龄，国家规定女子二十岁才能谈婚论嫁啊。但是大多数女子二十岁的时候都还在上学。”

“上学？女子也可以么？”张赐很好奇地问。

“是啊。”陈秋娘回答，又为张赐简单讲述了现代社会的男女平等，以及学校情况。

“所以，你二十岁的时候还在努力上学？”张赐问。

陈秋娘点点头，说：“对啊，我读完了大学就二十三了，之后就跟我外婆出国历练了。为了找寻世界各地的美食。这么飘来飘去，就遇不到合适的了，这日月如梭，光阴似箭，嗖嗖嗖，我就三十了啊。”

“那真是个奇妙的世界，真的好想去你的故乡看看，与你在那里生活，哪怕就是平凡的上班族都是好的。”张赐语气神情都十分向往，而且这人真的很厉害啊。她才说到“上班族”这个名词，他立马就拿来用。

“我也想你跟我在那个时空，过烟火生活。所以，我们要努力活着，努力地寻找随意跨越时空的方法。”她依旧在笑。山风猛烈地吹过来，乱了他们的发，脚下的江水来来去去，拍打岸边，竟然有了轻微的呜咽声。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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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至少还有你

张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我会的。”

“那我先走了啊，那些人像是等得不耐烦了啊。”陈秋娘笑嘻嘻地说，心里却也忍不住胆寒害怕。毕竟脚下是滚滚的江水，即便她水性再好，但这具女童的身体太过羸弱，今日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等等。”张赐又阻止。

陈秋娘狐疑地瞧着他，问：“还有什么事？”

“你还没有回答我之前问的问题呢。”他一本正经地说。

陈秋娘斜睨了他一眼，说：“张二公子啊，张大爷啊，我那还不算回答么？”

“不算。”他说。唇角略略阳气，整张英俊的脸上全是孩子气的撒娇。

陈秋娘垂了眸，心里想：若是平时，凭我这脾气真要抽死这家伙。不过今日这情况，也就任随他了。

她抬眸看他，说：“你还想知道什么？我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说清？”

“你只说你对我改观是因为我派人保护你，救你。只是，只是这样么？”张赐急急地问。那神情模样像是急切想要知道答案，却又十分害怕知道似的。

陈秋娘其实不是这样拖泥带水的人，更不是那种在离别时刻“儿女共沾巾”的女子。她向来洒脱决绝，如今张赐这般三番五次地拖剧情，若不是这会儿她可能黄鹤一去不复返，她早就发作了。

不过，她是真的不愿意呵责这个经历了诸多苦难，还以最诚挚的心来守护她的少年，更不愿意让他有半点的难过。所以，她的脾气在此时此刻格外地好。

“改观的契机是源于菜市场的那一次相救。再后来，你竹溪山救我，那时。我就想有生之年，必得要用尽平生智慧保护这个小娃平安。”陈秋娘说到这里，张赐立刻就抗议说。“我不是小娃，我是一族之长。”

陈秋娘摆摆手。说：“好了好了，我口误。我继续跟你说吧，要不然这天要黑了，我怕周围的环境影响的念咒语，再说了，万一这两帮人有谁等得不耐烦，给我一记冷箭，我就回不去了。回不去。就意味着要跟你永别啊。”

“好好好，我不打断你。”张赐连忙说，一副很虚心受教用心聆听的样子。

陈秋娘这才说：“那时，我以为你来竹溪山救我，还有震慑赵氏兄弟的意思，所以，并没有觉得你只是去救我的呢。但对于你那样的对待，我是真的很感激。至于你当着众人的面与我划清界限，我也知道你不过是保护我。但你真的不派人护着我，让我差点被人煮着吃了。这件事让我有点恨你啊。”

“我有派人保护你的。”张赐还是没忍住不说话。立刻就开口争辩了。

“真的？”陈秋娘皱了皱眉，一脸不相信的样子。

“你以为江航要捆住江帆不容易么？能让他逃脱了？是我故意让江航放的。我知道江帆必定会去找你的。再说了，我也料定你不会有事。因为罗皓的家族与花蕊夫人的家族是亲族，罗皓曾经是孟昶的护卫队长之一。他看到你那张脸就知道你的身份了。他对你也不会袖手旁观的。后来，他不是派来了蒋家的人了么？”张赐解释说。

陈秋娘这才缓缓呼了一口气，说：“江帆的事我有怀疑过，却不曾想到罗皓竟然是蜀王宫的护卫队长。”

“我知道那山间即便是官道一路的凶险，我怎么会放任你一个人去走呢。我的命都是你的。因为遇见你，我才觉得这人生有了点意思，我怎么会让你有事呢。”他低声说，那声音低沉婉转。从那呜咽的江水声中盘旋而出。

陈秋娘瞧着这个男子，只觉得这一幕就是天荒地老。她努力微笑想要留住泪水。但泪水还是缓缓滑落。她动了动嘴唇，喊了一句：“佑祺。”

“我在。”他傻傻地回答。

“自从第一次遇见你。我就总是想到你。最初，我只觉得你于我是少年人，而且不同时空，即便是我长时间留在这里，以陈秋娘的身份活下去，我与你差距颇大。再说，听闻，听闻你是订亲了的人。我便没有别的想法了。我想你这样的人也得是看不上我这样的丫头的，即便是看上了，也便是一时兴起，哪里会一生一世只一人，许了白首不相离呢。”陈秋娘说到这里叹息了一声。

“我才不是那样的人。我一直想的就是像先祖他们那样遇见一个人。云儿，上天待我真好，让我遇见了你。”张赐低声说，头便埋下来抵在她的额上，唇角全是满足的笑。

“这世上每个人都会有个命定的人，从我们一出生就在等着与我们相遇。跨越无数的溪流与高山，穿过乱流与时空，辗转徘徊，终究会以只属于彼此的那种独特方式相遇。真好，我兜兜转转，也是遇见了你。虽然今日，要暂时分离。不过，我一定会回来的。”她瞧着近在咫尺的他，微笑着说。

“不许反悔。”他说。

“好。”她脆生生地回答。

“云儿，这一生，我只想与你儿孙满堂，白头到老，直到不能呼吸。”他说。

陈秋娘听得眼泪簌簌而落，整个人却是笑了，说：“佑祺，能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佑祺，你要好好的等着我回来。”

他认真地点点头。陈秋娘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桥那边已经有人发话，说他们告别得太久了，需不需要十八相送。

陈秋娘没理会他，继续说：“在离开之前，我给你唱一首歌吧。”

“你故乡的歌么？”他问。

她直起身点点头，说：“是啊，就我刚刚说你说的那句是我故乡一首歌的歌词呢。我唱那首给你听吧。”

“嗯。”张赐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整个人靠在铁锈斑斑的锁链之上。他原本是白衣飘飘的公子哥打扮，如今在这江上，那猛烈的风吹得衣袂飘飞。

陈秋娘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俊公子，忽然疑心这是梦境，是小时候常常做的武侠梦里的片段。她注视着他，久久地回不过神来。

“云儿，你唱完，我送你一个礼物，你再说走好不好？”张赐问。

“好。”陈秋娘回答。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微笑地唱那一首。她的声音还带着童真，在这江上响起。

当她唱到高氵朝部分“如果全世界，我也可以放弃，至少不愿意失去你的消息，而你在这里，就是生命的奇迹”时，风停了。周围就有江水流淌的声音和她童真的声音唱着那一首。

她以前只觉得这首歌还行，并不是太喜欢。但在此时此刻，她唱了起来，觉得那一字一句写得那样好，她自己落了泪。张赐神情变幻起伏，却也是泪满眼眶。

“唱完了。”她说。

“我还要听，再唱一遍，好不？”张赐说。

她说好，然后再开始唱起来。四野风停了，云也走了，蓝天被即将坠落山头的夕阳染成紫蓝紫红的。她在晃悠悠地索桥上，抓着一个英俊公子的手，用一种清澈的童真声音唱，唱得缠绵悱恻。

“好了，我该离开了。”她对他笑笑，然后踮起脚将他衣服领皱起来的部分理平整。

“不要，我要你教我唱会这一首歌。”他开始耍无赖。

陈秋娘看着那要坠落山头的日头，她知道这日落之后，水温太低会降低存活率，而且日头一旦落山，月亮一旦升起，还会影响水流的速度。

她摇摇头，说：“这样要等到猴年马月呢，我若是被他们所伤，我就再也回不去了，也再也没有再回返到你身边的可能了。”

“云儿，再两次，我就可以唱了。我已经记得旋律了，只是有几句歌词还记得不清楚。”他说。

大爷的，果然是天才啊。想想自己高考那会儿，简直是死去活来的背古文，就为了语文不拖总分后腿。唉，她不由得暗叹：这人跟人果然是不能比的。

“好不好嘛？”张赐堂堂一个公子哥，竟然连撒娇都用上了。

陈秋娘架不住他的央求，又唱了两遍。张赐便又说要唱一遍给她听。于是，张赐就唱了一遍。

他声音清雅干净，澄澈明净，没有一点的突兀。他把她的调子调慢了一点，唱得很是舒缓深情。两人在这歌声里对视，日光似乎一眼看尽了千年。

“你唱的真好。”陈秋娘笑了。心里想：真是舍不得啊，这么年轻英俊的一个公子爱上了我啊，可是命运就要弄人，让我以为唾手可得，却最终还是得不到呢。

也许这就是命吧。她抬头看天空，有知寒的大雁已经列队南飞了。

“云儿，等等。我说过还要送你一个东西的。”张赐看她一动不动地看天空，以为她要离开了，十分急切地喊道。

“什么东西？”她问。

张赐站直了身，抬起手臂挥了挥手，那桥上的黑衣人竟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

“这是？”陈秋娘有些不明白地问。

张赐没有回答，又是轻飘飘一挥手，桥头的黑衣人都让开了道，齐刷刷地跪下来了。

“这个礼物怎么样？”张赐询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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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等我回来

陈秋娘看着两边的黑衣人齐刷刷地跪下，顿时明白了根本没有什么困境，根本没有什么生离死别，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张大少爷玩的阴谋阳谋，至于目的是什么，她已经不想去深思了。

这一瞬间，许是危险的解除，刚才那种生离死别的难过与不舍忽然就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被耍了的愤怒以及疲累。

她静静地看着张赐，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还带着略微的笑与得意。

“云儿，高兴吧？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我怎么会食言呢？”他很是兴奋地说。

原来这大少爷还不懂得自己错在了哪里，错得多离谱么？这种事怎么可以拿来开玩笑呢。陈秋娘静静地看着他许久，很平静地突出了三个字：“你骗我。”

她语气很平静，以至于张赐也终于发现了情势的不对劲儿。顿时，这个前一刻还笑着的男子慌了神，连忙说：“我，我没有，我只是——”

他说了好几遍却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于是就更加手足无措。他因为焦虑与紧张眉头蹙了起来，整张脸都像是要皱起来似的。

陈秋娘还是静静地看着他，但她已经不想要一个解释了。

“总之，总之，我不是，我不是——”张赐摸了摸脑袋，能言善辩的张二公子还是不能找到合理的词语来向她解释。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去休息了。”陈秋娘说。她真的不是矫情，只是真觉得难过，整个人感觉十分疲惫，心里也凉飕飕空落落的，只想找个地方谁也不理地睡一觉。她甚至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精力再来应付张赐了。

“你别生气，云儿。”张赐一把将她拉住。

陈秋娘扫了他一眼。说：“我累了，想休息，回去吧。”

“好。好，只要你不生气。我都依你。”张赐陪笑着说，还是紧紧握住她的手。

陈秋娘没有说话，只任随他牵着手，小心翼翼地踏着那腐坏的木板一步一步地往桥头走去。她心里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张赐到底年轻，到底是世家子弟，恐怕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以及惯常的阴谋阳谋让他并不觉得这样做是对她的不尊重吧。

她一步一步地走，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她要的理想对象必然不会为了试探她的心而设置这样的阴谋来算计她的。

她虽然三十岁了，但毕竟是俗世的女子。她知道：仔细想来。这件事没有涉及生死，没有改变什么局面，也不是对她不忠，对她算计什么利益。从这一点来说，其实没有多大的事，她真的不该生气。但是，她就是世俗的女子，就是没来由地生气，甚至有一种万念俱灰的难过。

“云儿。”走了几步，张赐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陈秋娘抬头看他。疑惑地“嗯”了一声。他皱了眉，语气很惊恐地问：“云儿，你。你是不是还在生气？你这样子让我感觉好不踏实。你，你不要生气，是我错了，好不？”

陈秋娘看他手足无措的样子，那神情又是自责又是惊恐。她心也软了，便摇摇头，说：“我只是累了。你别多想。”

张赐摇摇头，固执地说：“我看得出来，你生气了。你对我失望了。你这么说，你是骗我的。”

“我真累了。不跟你多说了。”陈秋娘缓缓地说。垂了眸不再看他，而是仔细地看着脚下的路。

“不行。不行。”张赐将她拦住。

“你到底要怎么样？我都说了我没生气。”陈秋娘有些不耐烦，她真心不是个脾气很好的人。

“要你不生气。”他说。

“好了，我不生气。我需要休息。”陈秋娘耐着性子强调一遍。

“不是这样的。”张赐大声说，整个人慌了。

“张二公子，那你告诉我，怎么样才算不生气？”陈秋娘不由得哂笑。

张赐一时之间愣住了，脸上浮起深浓的哀伤，他动了动唇，说：“我只是想知道你对我的心思。你对我的全部心思。我就是急切地想知道，从在柳村养伤开始。”

“所以，二公子就设了这么个计谋来让我都说给你听？”陈秋娘仰头看着他，露出讽刺的笑。

“云儿，我很在乎你。我甚至怕你还是孩子心性，对我没有那男女之情的意思。又怕我这样的境况，你瞧不上我，不愿意跟着我。总之，每日里，我都会想很多这样的问题，我就是想直接问你。但你那样聪敏，我怕你不回答啊。云儿，云儿，你别生气。你知道不？不知道你确切的心意的答案的感觉就像是把自己的心放在铁板上，铁板下面生着小火慢慢地煎着。”张赐激动地扶着她的双肩说。

陈秋娘听得心疼，不由得闭上眼，低声说：“我以为我做的那些已经够明显了。”

“我知道那都是为我好，云儿，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是我错了。我不该开这种玩笑，用这种局来算计你的心。你原谅我好不？”他语气低了下来，带着软软的恳求。

算无遗策的少年将军，从小就骄傲聪敏的豪门公子，如今能这样软软的语气来解释来道歉。陈秋娘心里的愤怒已经烟消云散了，便叹息一声，说：“行了，不要再纠结这个问题了。我不怪你便是，你把这周围的事情好好处理一下，不要遗漏了什么。我先回青城县休息一下，真的很累的。”

“谢谢云儿。”张赐高兴起来，然后又拉着她的手，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向天盟誓说：“我张赐，从今往后，对江云会用心呵护，全力守护，不会再有一星半点的算计。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你大爷，你说这些做什么？”陈秋娘急了。

张赐却是嘿嘿笑，说：“你别担心，我不会违背我的誓言的。”

“好了，不要再说这件事了。”陈秋娘终于发现她拿这个男子一点办法都没有。从前，她与戴元庆相处时，却是戴元庆拿了她没办法的了。

“不要，我还有一件事告诉你。”张赐说。

“什么事？”陈秋娘问。

“我之前虽然是设计想要知道你的心。但若不是我早先洞察了长老会的计谋，我们刚才的情况就是真的了。”张赐说。

陈秋娘虽然知道长老会对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听到张赐这么说，还是呀然一惊，不由得问：“长老会真的是想致我于死地？”

张赐点点头，说：“他们暗中是这样决定的，不过，他们不知道我会防着他们。他们渗透进来的人早就被我换了。”

“所以这两边的人都是你的心腹与亲信？”陈秋娘看了看这两边的人。

张赐点了点头，陈秋娘便问：“那那个神箭手呢？”

“是十八骑里的穿杨射手，我专门用来对付王全斌的。”张赐得意地说。

陈秋娘看了看滚滚的江水抹了抹汗，说：“你这戏演得好逼真啊，居然让自己的手下跳这江水。”

“他水性极好。这江水难不倒他。他自己入水的话，不会有丝毫危险。”张赐笑着说。

“是的呢，我没事的。”那边芦苇丛里站起来一个年轻男子，一袭的淡青色劲装，身上却还是背着弓箭，正笑嘻嘻地看着这边。

“刚才的神箭手就是你了？”陈秋娘朗声询问。

“回禀江公子，正是在下。我是十八骑里的第十八骑，单名一个字：羽。”那男子拱手回答。

“你没事真好。”陈秋娘笑着说，然后又担心那王全斌会不会也是水性极好。

“你放心好了，那样重的伤没有可能的。再说了，即便他还活着，我也不怕他。”张赐安慰她，随后又说，“这里交给江航处理就是了。江航就在对面的崇德庙，看到刚才放的黄烟就会赶过来的，我们回青城县的别院休息。”

“别院？”陈秋娘疑惑地问。

“是啊。我在这边有一处秘密别院呢，就在这附近，能倚楼听江声呢。”张赐笑着说。

陈秋娘点点头，说：“有钱真好啊，世界各地都有别院，这真享受啊。”

“有生之年，都跟我一起享受好了。”张赐同学丝毫没有点谦虚，反而很高兴地说。

陈秋娘正要回答，旁边却是有人喊了一声：“二公子。”

“怎么了？”张赐瞧了那人一眼。

陈秋娘认得那人就是刚才的那个辰。那人站起身来，走过来拱手说：“二公子。”下一刻，他环首刀就往陈秋娘身上招呼。张赐大惊立刻就拉过旁边一个手下的刀与他对阵。

“为了家族，还不拿下？”那辰大喊一声。那桥头跪着的人中，又有十来人一跃而起，对陈秋娘招招都是杀招。

那边羽慌忙拈弓搭箭，但这地方的木板终究是被做了手脚。再者，陈秋娘与张赐已分开。她脚下踩空，几次抓拿没有抓住那铁链，整个人直直地往江水里坠。

原来今日真的是绝境。陈秋娘在坠下的那一瞬间，只喊了一声：“等我回来。”然后五脏六腑都拍得疼痛，再之后是冰冷的水往肺里钻，浪一个个打来，将她齐齐压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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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新的开端

初秋傍晚，渝州码头，夕阳染红了大半个江面。千帆归了码头，人们陆陆续续涌向了渝州城。早就等在岸边的人便是迫不及待在人群里张望，找寻自己等待之人。

人群里两个清秀地小厮却是仔仔细细地盯着从渡船上出来的每个人，那模样像是恨不得将人家的脸皮撕下来瞧一瞧似的。

“小环，你说姑娘会不会不在这渡船之上？”高一点的小厮凑在矮一点的小厮耳边高声询问。

那叫小环的摇摇头，说：“前几日就让人捎了口信，说是搭乘临邛叶家的云锦号回来的，姑娘在这种事情上断然不会骗我们的。”

那高一点的小厮也是抿着唇点了点头，说：“这倒是。”

“仔细瞧着吧，兴许会看得出来呢。”小环依旧注视着每一个从那渡头走过来的人，试图找出自己要接送的人到底易容化妆成什么样了。

“我觉得难。”那高一点的小厮有点沮丧地说，“我们打小跟着公子，易容的技巧却是都学会了，但每一次却还是能被姑娘识破了。”

“公子说了，易容一技，不仅仅是技巧了。还有很多东西是我们看不破的，这完全是靠天赋的。”小环回答，神情却是因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少而焦虑起来。

“所以说姑娘天赋高。她才来两年时，我们就找不出她来了。”那高个子小厮依旧在自顾自地吐槽。

小环有些不耐烦，说：“云心，你也仔细瞧瞧啊。若是姑娘一会儿自顾自地回去了，你与我却又得被公子责罚了。”

那叫云心的小厮连忙说：“嘴说话，手打卦，我可是没耽误呢，一直看呢。咦。小环，你看那个妇人会不会是？”

小环亦仔细看了看码头上走来的一个妇人，看来看去。还是分辨不出到底是不是自家姑娘。她摇了摇头，说：“看不出来。”

“哎，我说你们俩看什么呢？”忽然有清脆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小环与云心吓了一跳，连忙回头却瞧见了自家姑娘。这会儿，哪里还是姑娘家的打扮，俨然就是一个小乞丐。手上拿了一根竹棒。一身的破衣服倒也干净，那头发虽然乱糟糟的，但还算干净。不过。自家姑娘那一张脸却是被她自己打理得毫无光彩，面黄肌瘦的样子还真的很符合小乞丐的身份。

“姑娘，你，你什么时候下船的？”小环连忙问。

“下船好一会儿了啊。不过，我看你们也没看我啊，我就走过去了。”依旧是清脆的声音。

云心扶额叹息说：“我们怎么就没看到呢？姑娘，你一直就是小乞丐地打扮么？”

“那能呢？我一个小乞丐。那云锦号能让我上船？”女孩笑嘻嘻地说，那一双眼睛明亮得如同日光下的万年冰山晶莹得夺目。

“好姑娘，你快说吧。横竖我们这一次又是输了的。”小环撒娇央求道。这会儿她这女孩儿的模样才算是露了出来。

“我不过是易容成了一个独自乘船回乡的富家小公子而已。在船上我又结识了渝州富户陆江的二夫人，此夫人雍容华贵，但刚刚失去了孩子。得知我家道中落，独自回乡扫墓拜祭。实在喜欢我得不得了。便让我与她同行。这一路上都得到了极好的照顾。”女孩说到这里，眼神里全是狡黠。

小环“哎呀”一声。说：“难怪看不到你，原来你还在船上，就被那陆府的家丁给接走了。不行，姑娘，你这算作弊呢。你要从我们眼前过，我们未必认不出你呢。”

“怎么能算作弊呢？所谓易容，不仅仅是改变那一张脸，是改变了声音、体型、气质、眼神，更是改变际遇、改变心理。到达一种换一张脸，换一身行头，就要从内心里换一个年龄，换一个内心的境界。我只不过是在船上改变了我的境遇罢了。”小姑娘得意洋洋地说。

此时，江面上凉飕飕的风猛然吹过来，她冷不丁地吸了一口，引得咳嗽不已。

“呀，这江上晚凉，却是莫要再说了。否则，你这老毛病倒是又要犯了。”小环着急起来，急忙扶住女孩。

“唉，不碍事的，我这些时日都很注意了。”女孩咳嗽缓和的间隙说了这么一句，却又咳嗽起来。

“轿子在前面，姑娘快些上车，公子听闻你要回来，早上起来就为你熬药，就怕你这旧疾复发了。”云心说。

“好了，我不碍事的。”咳嗽稍微减缓了些，女孩就推开两人，径直往轿子走去。

那轿子一看就是软轿，八抬的大轿子甚是豪华。轿子上挂了“浮光”二字的红灯笼。女孩走到软轿前，便有人挑开了轿子门，说：“樱姑娘，请。”

女孩将身上的破旧衣衫一扯，里面竟然是干净的襦裙装束。她理了理头发，躬身入了轿内。小环与云心小跑步跟上，立刻就招了招手，说，“起轿，先赶回临江别院。”

路边有行人看得侧目，最初是惊讶这八抬大轿来接一个小乞丐，而此时又见这小乞丐像是变戏法似的瞬间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

“这真像是变戏法啊，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大小姐，这样的任性了。”路人甲说。

路人乙哂笑，说：“这你都不懂？那灯笼上不是写了‘浮光’二字么？”

“这‘浮光’怎么了？有什么来头么？莫不是比这渝州陆家还厉害？”路人甲继续问。

“你没听过？这是‘浮光公子’的轿子呢。江湖上传闻‘浮光公子’易容术了得，就没有人见过他那一张脸长什么样子呢。”路人乙得意地说。

“呀，我像是听过这个浮光公子。据说易容术最厉害的就是他了。”旁边一个瘦小的男子插了话。

“刚才那个就是浮光公子？”路人甲望着远去的轿子问。

“谁知道呢？这世上谁也没见过浮光公子长什么样子。”路人乙撇撇嘴，瞧了瞧看不见的软轿，继续去忙自己的事了。

而坐在轿子中的女孩却正是陈秋娘，算一算时间，今年应该是实打实的十六岁了。

五年前，既公元969年。她被王全斌挟持去找孟氏宝藏，于都江堰索桥之上遭遇了九大家族长老会派来的暗桩击杀落入了滚滚的岷江之中。

初秋岷江水凶猛冰凉，由于她并不是自行落水。来不及调整入水姿势，在入水的那一刻，就被水击打得浑身疼痛，在水中扑腾了几下就被水全面侵入，那些水铺天盖地地往她肺里侵入。

这一次必死无疑了吧？老天，我真是不甘心。她失去意识之前。这样想。

但是。再次睁开眼，不是森罗殿，没有魑魅魍魉黑白无常。而是躺在床上。被褥柔软，还带着日光的清香。窗户被支撑着，日光从那窗户口落了进来，明晃晃的让她眼睛刺痛，她连忙闭上眼，好一会儿再睁开眼，便看到窗口的陈设：一盆金黄的正开得恣肆灿烂。

“你醒了？”有柔和清澈的男子声音响起。

她这才发现有人挑了帘子进门来了。那是一个极其儒雅美貌的男子，她顿时就惊呆了。从前，她觉得那念奴就真真是好看得不得了，而那张赐算作一等一的风流美男子。但眼前这男子竟美到了一种夺目的境界。那种感觉就像是日光下的玉城雪岭，浩瀚星河，最干净的日光。最纯净的蓝天。

总之。全是最好的存在也说不出这男子的美男。什么“但觉眼前一亮”“貌比潘安”“谁家璧人”这等形容词在此时此刻都让陈秋娘觉得弱爆了，根本形容不出这男子的美。

“姑娘何以这样看在下？”那男子将手中的白瓷碗放在了桌上。轻轻甩了衣袖，举手投足尽风流。

陈秋娘垂眸轻笑，说：“公子仪容甚美，我陶醉了。”

“那为何又不看我了？”男子轻笑。

“我还要嫁人生子，断不可继续看公子仪容了。”她回答。

男子哈哈笑了起来，说：“你倒是真有趣，也不枉费我受人之托，救你一番。”

“原来是公子救了我，在下甚是感激。”陈秋娘连忙要下床拱手，却不料只是一翻身，整个身子不听使唤似的，她差点就摔倒了。

“你躺了许多时日了，身子弱得很，不必行什么俗礼了。”男子在她床前的凳子上坐下。

“多谢公子。不过，我还是想冒昧地问一问不知道这是何地，公子又是何人，受了何人所托。我又躺了几多时日呢？”她缓缓地将这一长串的问题抛了出去。

男子极其有修养，在她说话的过程中没有丝毫打断，在确认她没有别的问题了，才笑盈盈地说：“我乃一介书生，买醉江湖，偶尔卜算一两卦，世人瞧得上，便许我千金，日子也过得舒心。偶有人瞧我千人千面，赞叹技巧精湛。可于我而言，那不过是欺骗了众人的浮光罢了。所以，久而久之，便是得了个‘浮光公子’的外号了。”

“呀，原来竟然是浮光公子。”陈秋娘十分惊讶。她曾听那术提过当年欠了赵光义一个人情，为他培养了一批易容好手的就是浮光公子了。原本想着在处理完事情后想法拜访一下浮光公子，却不曾想，这会儿就见着了。

“你竟是听过我的名号了，罢了，我也不问你何地听来了，许是些不懂规矩的人胡乱说了。至于我受何人所托，待傍晚你便可知晓了，他今日终是要来瞧你的。你昏迷这两个多月，可都是他在悉心照料了。”男子笑着说。

屋外便有脆生生的女声宛若黄莺出谷，正在问：“公子，可是姑娘醒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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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所托之人

“是呢。”浮光公子广袖轻拂，满室便是清冷的暗香。

陈秋娘躺了两月，初初醒来，头脑还有些发晕，却也不由得被这公子吸引了目光，心内感叹这人举手投足都是无尽风流，真真是个妙人。

那屋外的女子听闻陈秋娘醒了，便是喜出望外的声音，说：“呀，总算是醒了，婢子这就去弄些吃食。”

那婢子只露了声，却也没有进来，大约是去弄吃的了。

“婢女小环，这时日便是贴身照料你的。”浮光公子语气浅浅柔柔，和颜悦色得很。

陈秋娘点了点头，正欲要问他到底收了何人所托去救了她在此地。他却是兀自倒了一杯水递给她，说：“喝杯水，不然还得坏了嗓子。”

陈秋娘喉咙干涩，之前是因为疑问太多，便顾不得嗓子了。她这会儿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一抬眸便对上这男子的视线，那如玉的脸上是一抹浅浅温和的笑，如何灿烂的日光透过绝世的好玉。

“公子这般看我，不知是何用意了？”陈秋娘到底是见过世面之人，纵使这男子美到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境界，她亦能从容面对。

男子轻笑，用一种极其清朗的语气说：“在下是想到了有趣的事罢了。”

“与我有关？”陈秋娘极其敏感，于察言观色上总是有一种近乎变态的天赋。

浮光公子哈哈一笑，说：“我自问云淡风轻，这一颦一笑也是修炼到了境界，你倒是片刻就看出了端倪。若是你这身子好起来，不如跟我琢磨琢磨这世间轮回、风水时运，瞧瞧这千人千面？”

陈秋娘听得一呆，片刻才明白这浮光公子的话翻译为现代通俗语言就是：姑娘。我看你根骨奇佳，等你身子好了之后，你就做我徒弟吧。我教你风水时运卜卦之术数，教你易容术。

这易容之术、风水之术数可是陈秋娘早先就计划要找高人请教的，如今这幸福简直来得太突然了。她连忙问：“公子可不是戏言？”

“我虽一介书生，岂是戏言呢。”男子依旧是和颜悦色的声音，广袖宽袍轻收，便说。“你岂自行活动筋骨。待小环与你用了粥再到这屋外走走吧。这几日，加州天光气候正好，虽为深秋。于你这咳嗽之症却是大有好处。”

“多谢公子，我自当铭记。”她大声说，却又是一阵咳嗽。那浮光公子却已关了门出去。

陈秋娘这会儿静下来，瞧着窗口那一盆开得恣肆灿烂的菊花，想到自己居然还活着，顿时有一种劫后重生的喜悦。那喜悦却又不单单是喜悦，她便只觉得鼻子里一股酸涩直直冲上来。眼里就是泪水滚落。

“呀，姑娘，可不得这般哭泣了。你落了水，受了凉。肺里边是带了咳嗽的，你这初初醒来，便是大起大落。以后落了病根儿可是不得了的。”窗口有个瘦高的少年探头进来。

那少年生了一张极其平凡的脸。但那一双眼却是灵动得让人记忆深刻。

“多谢小哥提醒。”陈秋娘吸吸鼻子。

那少年连忙将头摇得像是拨浪鼓似的，说：“莫要胡喊了。我不是什么小哥。我只是公子的书童，你叫我云心即可，你略略平复平复，我去催催小环，让她快些与你做吃食来。”

少年一说完，一溜烟就不见了。那脚步极其轻巧，轻巧得让陈秋娘觉得方才的一切都有点像是梦境。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整个人算是平复下来。她才想：到底是谁这么大的面子能让这浮光公子去救她呢？会不会是他？

映入脑海的那个人是英俊不凡的少年，常年冷着一张脸，但在她面前却像是个耍赖的孩童。他从小到大都习惯了事事阴谋阳谋，习惯了走一步，却要盘算一百步怎么走，以及一百步之后的事了。

那么，凭他的才能与谋略，或者也想到了当日那索桥之上的惊天险情了吧？他那神箭手不是水性极其好的么？救她一救也是可以的。

她思来想去却觉得便是张赐了。尔后，她又想到了他照顾了她两月之久，今日又要来瞧她了，心里便生出了急迫的期待来。

之后，小环做了清粥与她喝了，又拿了斗篷与她穿上方扶了她去院落里晒太阳。

加州便是她那个时空的乐山，与那眉州接壤。既同在蜀中，峨眉山体系，那深秋的日光便越发弥足珍贵了。

云心早在院落里置了竹榻，还备了些许的糕点与吃食。小环扶了陈秋娘过去，笑嘻嘻地说：“这多日都不见了日头，却不计姑娘一醒来，这便是云破日出。瞧这日光暖得都不像是深秋了。”

陈秋娘点了点头，迎着那和暖的秋阳微微眯眼，不由得想起了那一句“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她便随口吟诵了。

云心在摆弄茶具，便也是说：“姑娘也觉得刘禹锡这一句甚妙么？”

陈秋娘点点头，却也无心与他们闲聊，只是瞧着周遭发呆。这日光甚好，视野极其广阔。她看周围是极绵延起伏的山，高高入了云端一般。料想这里该是深山之中了，而这浮光公子的住所却也不是简陋之所，单看着院落，竹林、花圃、泉水淙淙，亭台楼阁的，必定是个山中山庄了。

“姑娘，这是加州山中呢。我家公子会奇门遁甲之术，若不是有缘之人，必是寻不到的。”小环冰雪聪明，笑嘻嘻地无端回答了她的疑问。

“哦，从前就听闻过这加州奇人，卜算甚准，能让河水倒流，不曾想今日却是能得见的。”陈秋娘平静地说。

小环嘿嘿笑，说：“外面传得神了些罢了，你要与公子相处久了，便知道了。”

陈秋娘也没去追问，一心想着那张赐怎的还没来。那日，她落入水中，他定然是吓坏了吧。不过。也不一定，他那样算无遗策的，定然早就想到这种可能了。而且还拜托了这样的高人相救，他当然不担心了。

她兀自想着，便听到耳畔吃吃的笑声。她转头一看，便见小环捂了嘴，打趣地说：“姑娘是心心念念地盼着那人来呢，瞧这魂不守舍的模样。”

“让你乱说？姑娘这才醒来。你却这般诅咒。公子听了，你又得要关到山洞里去了。”云心撇撇嘴，做了个鬼脸。

陈秋娘被他们一说。脸居然就烫了。她慌忙收回看这那门口的视线，低声说：“你们多虑了。”

“是是是，我们多虑了。”小环嘿嘿笑，那语气却是一点都不相信她的话。

陈秋娘也不计较，只坐在一旁，偶尔喝点水润嗓子，安静等待着张赐前来。不一会儿。果真听得屋外响起了不大不小的喧闹声，她不由得就从竹榻上站了起来。一下子没站稳，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幸亏小环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些，你这身子还很虚。”小环叮嘱。

她连连点头。便是有些着急地问：“我这形容是不是太憔悴？穿着是不是太随意？”

她一问完。竟然连自己也是呆了。她两个时空，从来任性而为。活得恣肆潇洒，哪里为谁来在意过什么形容是否憔悴，衣着是否不得体呢。

“没有没有。姑娘这样，甚好。”那小环连忙安慰。

陈秋娘一颗心却是定了下来，不如初时那般起伏。她站在日光里，静静地等待那渐渐近了的人。日光就瞧着那垂落了青藤的门口。

她以为会看到他的身影，但很可惜急匆匆进来的是一袭白衣的男子，他广袖宽袍，发冠将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他一步跨进来，全然没有平日里的从容淡定温文尔雅。她一步跨进了院落，却又愣在原地，一张干净的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

“秋娘，你醒了。”他说。隔了一段距离，那语气却是低低的。

她看到来人不是张赐，略略有些失望，但只是片刻，她就想：如果不是他，也许会是另一番天地，另一种生活，这样也甚好。

她瞬间就释然，尔后点点头，说：“是的，我醒了。劳承哥哥费心了。”

“你我本不必说这些。”柳承说。

“柳公子，你这药，婢子拿去熬了，你与姑娘好好说好。她却是醒来就盼着你来，盼了你许久了。”小环笑嘻嘻，一边说一边从柳承手中接过了药。

柳承的脸却是一下子红了，有些手足无措地说：“你，你知道那药怎么熬了的吧。”

“知道，知道。”小环笑嘻嘻地回答，尔后又朗声说“云心，你还不来帮忙？这药须得理一理。”

那云心也便走了，只剩了那陈秋娘与柳承在深秋的山中日光里，彼此凝视，良久相顾无言。

“我，我又欠了承哥哥一条命了。”良久，她开玩笑地说。

柳承眉头一蹙，便轻轻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那宽袍广袖一拢，眉目里却似有落寞之色。他兀自低声说：“怪只怪我护不了你周全，我护不了你周全，又有何用？”

“你这两个月可是悉心照料，怎的无端自我菲薄了？”清朗的声音自那竹林里传来，尔后，那竹林深处便走出那浮光公子，一身白衣胜雪，手上是个信手做的竹笛。

“愚弟见过清苑兄。”柳承起身行礼。

浮光公子挥了挥手，便说：“不必虚礼了。横竖这人是救回来了，你当高兴才是。”

“我自是欣喜。”柳承略略鞠躬。

浮光公子摇摇头，转而瞧陈秋娘，说：“姑娘的事，我便也是听说过的。如今，我救回姑娘，却除了这托我之人，便再无旁人知晓。”

“在下明白，多谢公子。”陈秋娘站起身来，深深地鞠躬。这浮光公子说话总是点到即止，大约是文士风骨，自不喜欢将一切都说得太直白。但陈秋娘明白他的意思是：你的身份除了我与这柳承，别人都不知道。其余的人都只道你葬身于岷江，你若是想要回到那之前的俗事中去，他定不阻拦；但若想要另一番人生，却是可以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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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奇怪的关系

浮光公子看她这般懂的礼数，宽袖一挥，哈哈笑道：“小小年纪，举手投足，进退有度。也不枉我破例下山走了一趟。”

陈秋娘轻笑，略略鞠躬，便又再度退到自己的竹榻上坐下。

“姑娘既是知我话中之意，也不知当如何抉择？”浮光公子见她坐了下来，便也就开门见山地询问。

她心中早已有了主意，便是淡然地回答：“这世上再无江丹枫，再无陈秋娘了。那江丹枫抑或陈秋娘早就做了岷江水鬼了。”

“那今日坐在这里与我们论天品茶的又是何人呢？”浮光公子略略敛了眸光，很认真地打量着陈秋娘。她倒也不介意让这么个美男仔细瞧，依旧是淡然的语气，说：“若是公子不弃，我便是在浮云山庄的婢女了可好？”

“你这记性却不是太好。”浮光公子轻抬衣袖开始煮茶，那一举手一投足便是白云轻飘的流畅。她一边煮茶一边说，“我方才却是与你说过，若是你好起来，便与我看看这时间风水，瞧瞧这千人千面。你倒是忘了？”

“在下没忘，只怕太急说来，惹了公子不喜，让这机会流失了。”陈秋娘缓缓地回答，语气如同流水一样平静。

浮光公子抬眸瞧她，唇边一抹清浅的笑，那声音也是清浅的。他说：“你如此直接地说出你的谋算，就算准了本公子不会怒了？”

“哪里敢有谋算，不过性格使之然，便是学不来急功近利。”陈秋娘依旧是盈盈笑。

浮光公子不语，只低了头，为柳承倒了一杯茶，便说：“你身子没利索，便只能喝药了。”

“是。”陈秋娘很恭顺地回答。

柳承跪坐在榻上。端过浮光公子为他添的茶杯，便是很有礼貌地略略鞠躬，说：“多谢公子。”

“哪里。哪里。柳郎中这真是客气了。”浮光公子摆了摆手，广袖生风，暗香流转。

“清苑兄乃人中龙凤，愚弟能得见已是大荣幸了，礼数必定要到的。”柳承回答。

陈秋娘微微眯眼，只觉得这情景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她正兀自观察思考。那浮光公子却是再度看过来，问：“你可是愿意与我看这千人千面了？”

“求之不得。”陈秋娘再度起身，盈盈一拜。

“免了这些礼数了。我生平放荡不羁，却最不喜这些礼数的。你瞧瞧小环与云心，哪里有什么虚礼呢。”浮光公子摆摆手，却还没等陈秋娘说话，便拿了新做的竹笛吹了一曲。笛声悠扬，在这山中来来去去地回响，便又有了另一方韵致。

待他一曲终了。他忽然收起竹笛，很严肃地说：“既然决心抛却过往，那从今以后，你就不是你了。以前的人，以前的身份，以前的种种可都与你没关系了。你可知道？”

“我知道。”陈秋娘点头。

“也不能见以前认识的人。哪怕你再想见他们。你可做得到？”浮光公子又问。

陈秋娘在这一刻犹豫了一下。因为她想到了以后再也不能见张赐了。她忽然觉得有点害怕，但只是片刻她想起若是自己不在了。就不用张赐为难，也不会成为他的软肋让利用去害他。

也许彻底离开，永不相见是对他最好的。再说了，时移世易，或者有朝一日，彼此的形势变了，若还彼此有当初的情谊，到时候再说吧。但就目前而言，这选择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我做得到。”她很坚定地对浮光公子说。

“即便就是柳郎中，你以后也不怎么见得到了。他虽是我朋友，但因为你的关系，也不会常来常往了。”浮光公子又说。

“这——”陈秋娘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没想到浮光公子做事竟然是做得这么彻底的。

“从今以后，你是我苏清苑的徒弟，我自然要为我徒弟打算。”浮光公子广袖一收，施施然起身，便对柳承说，“柳郎中，这是为她好。你便是不介意的吧？”

“她能摆脱过去的俗事，能从过去的困境里解脱出来，过恣肆和美的生活，我自是，自是乐意得很。”柳承说着就看了过来，那脸上的神情明明是笑着，却又像是蕴含着巨大的悲伤。

“那便好了。我向来护犊子，以后与柳郎中怕也得要多年不见了。”浮光公子说。

“那秋娘就有劳清苑兄了，愚弟这就这就走了。”柳承亦是站起来，有点不自在地说。

浮光公子伸手一拦，说：“用过饭再走吧，我外间的客人正好与你同路。”

“那恭敬不如从命。”柳承很恭敬地鞠了一躬。

浮光公子转过来瞧了陈秋娘，说：“世人称我浮光公子，却也不知我姓名。今日，你既成我徒儿，我便告知你，我姓苏，名珏，字清苑。”

“弟子谨记。”陈秋娘想要躬身回答，想到他方才说不喜欢那些虚礼，便只是略略欠了欠身。

浮光公子却是衣袖一挥，说：“没意思，没意思，你还是这么拘束。”

陈秋娘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浮光公子却是对柳承说：“看来她还得在这里多住些日子，把尘世里那股子气息洗了去才好。”

柳承点点头，说：“她能有今日，我便是安心了。”

浮光公子却是来回走了两步，便说：“那你从今以后，就叫苏樱吧。这浮云山庄里，开了春，可是樱花如云美得很。至于字，不能太仓促，容我好好琢磨，待你及笄之年再定也不迟。再不济，以后你出嫁了，由你夫婿为你定也好。”

“苏樱多谢师父赐名。”陈秋娘略略躬身。

“不好玩，不好玩，你自晒晒太阳，乖乖回屋吃药休息，我前面还有客人了。”浮光公子站起身来就要走，走了一段才似乎想起来柳承的存在，便是说，“柳郎中也一并与我来吧。”

“清苑兄，我想与秋，不，苏姑娘说说话。”柳承说。

浮光公子瞧了瞧他，便说：“随你呗，你也是个有分寸的人，她这一份儿安宁得来不易。”

“我知晓。”柳承回答。

陈秋娘只觉得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真是有些奇怪。浮光公子是何等骄傲心性的人，为人古怪随性，做事神龙见首不见尾，既然能答应柳承出手救她，那他必然是很看重柳承。可如今这态度却又感觉这柳承与他并不相熟似的。

浮光公子吹着竹笛自顾自地出了这院落门，陈秋娘与柳承便再度坐下来。柳承瞧着她，脸上是轻轻柔柔的笑。

“承哥哥，谢谢你。”陈秋娘先开了口。她真的是打从心底里感谢柳承给了这么一段峰回路转，让她从纷乱危险的人生里走了出来，可以去过轻松自在的生活。

“你我之间，何以说这些。”柳承摇摇头，便又说，“这浮光公子既答应收你为徒，你之后的日子，便是不愁了。而且他的易容术独步天下，从今以后，你在这世间，也没什么人认得出你了。”

陈秋娘点点头，随即又说：“只是既然答应了师父不去见以前的人，要忘却过去，那必定是要做到的。承哥哥，我弟弟他们可还好？”

“还好还好，曹璨将他们安全送到了**镇。我前阵子还去敲过，秋生上了学堂也当了家，喜宝在村里买了地，与那云来饭店的人一并做了农场，做得风生水起了。一切都安好，你便不要挂念了。这之后，我会帮你好好照顾他们的。”

陈秋娘站起身来，对着柳承深深鞠躬，说：“多谢承哥哥。”

“秋娘，使不得，使不得。我们之间，不必这样生分。”

陈秋娘摇摇头，说：“我这一生，却是欠了承哥哥许多了，而这之后，一家老小都还要劳烦承哥哥，实在是有愧得很。”

柳承摇摇头，说：“我愿意的，便是甘之若饴，没有什么亏欠不亏欠的。”

“总之，多谢承哥哥。”她朗声笑，想要将彼此之间这种离别的伤感尽量消逝。

柳承笑了笑，说：“好了，我得走了，你身子没大碍，就是肺部可能落下一点病，受不得凉寒，这之后，你要用心照料自己了。”

“是，秋娘谨遵承哥哥教诲。”她屈膝福了福。

“你如今是苏樱了，你要时刻记得，把过去——忘记吧，那样的人生实在糟透了。”柳承叹息一声。

陈秋娘点点头，泪湿了眼眶。柳承则是决然转身往院落外走，陈秋娘连忙喊：“承哥哥，等等。”

“他很好。”柳承转身过来看着她，忽然就来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一怔，柳承继续说：“他说你还会回来的，你一定还活着。你叫过他等你回来。即便大家觉得那只是他不愿意面对现实的一个梦，但是毕竟他还有那个希望在。”

陈秋娘鼻子一酸，泪水溢满了眼眶。柳承继续说：“我见过他一次，还是那个杀伐决断的二公子，但他忽然叫住我说‘你知道吗，她会法术，她说她会回来找我的’。”

陈秋娘抿了唇，柳承则是垂了眸，说：“你且好好养着，有些事，峰回路转，来日方长，切莫急于一时。”

“嗯。”陈秋娘一个字才回答，柳承已经大步走出了院落。日光和暖中，他的身影倏然就没入了浮云山庄的回廊花丛里。

自打那日之后，陈秋娘再也没有见过柳承。也从那以后，她就在浮云山庄住下来，成了苏清苑唯一的弟子，小环与云心就专门来伺候她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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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诸如此类

陈秋娘跌入岷江之后，被浮光公子苏清苑救起。尔后，被苏清苑收为徒弟，取名苏樱，彻底与过去斩断了联系。

她从此便住在了浮云山庄，成了苏清苑唯一的弟子。苏清苑更是将云心和小环两个贴身的小厮小婢调来照顾她。

起初半年，因落水肺部受了感染，又适逢了秋冬时节天气凉寒，陈秋娘咳嗽不止，反复发烧，落下了咳嗽之症，便一直都在浮云山庄修养。

整个浮云山庄上上下下都紧张得很，就连一向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苏清苑也开始四处寻医问药。但由于景凉与陈秋娘的过往有些联系，他便不曾去找名满天下的神医景凉。

“可放眼蜀中，就景凉的医术比较高啊。”小环忧心忡忡。

“多事。除了他景凉，我就找不到人了？”苏清苑语气不悦。

“那柳承柳公子也是可以的，据说医术不错的。”云心建议。

“胡闹。”苏清苑越发不悦。

小环与云心也不敢多说，只不断更加细心地照料陈秋娘。

而苏清苑却是亲自下了山，于加州同济堂抓了一名老大夫上山为她诊治。那老大夫虽不至于如同景凉一般近乎妖邪，但对于咳嗽发烧也是有一套自己的办法的。老大夫上了山，被苏清苑安排在了陈秋娘所住的院落，亲自为陈秋娘诊断、熬药。

苏清苑也是什么都不做，将各路权贵豪强的请帖都统统推了，什么风水易容，他都懒得去折腾。他每日里就在院子里踱来踱去的。

陈秋娘的病症却是反反复复来得凶猛。有几次，直接就高烧烧到睁不开眼说不了话，但意识到底是清醒的。

苏清苑便亲自在旁边督促那老大夫如何施针、药熏。又让老大夫去熬药。陈秋娘模模糊糊里听苏清苑那口气，那药方子都像是他自己开的似的。

这苏清苑不是说不会医术么？陈秋娘在模糊的意识里这样怀疑。但却也只是片刻，浑身那种滚烫燥热让她没办法好好来思考。

“小樱啊，你说我一生自视甚高。多少人想入我门下，我都瞧不上。我这单单看上你了，收你入了门下。你可要给为师争气一点啊。”苏清苑坐在她身边叹息。明明是二十来岁的公子哥，却偏偏就是七老八十的口吻了。

陈秋娘张不开嘴说话，头也疼得难受，便没法回答他。

他坐了片刻。又说：“你若有个三长两短的。我可就失信于人了啊，搞不好还一尸两命呢。你可不能陷师父于不义啊。”

这又是什么话？等身体好一些，一定要问个清楚了。

陈秋娘更加听不明白。不由得仔细去想。但一想就觉得头更疼了，整个人浑浑噩噩，不舒服得很。尔后，在她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架在火上烧烤、突然又像是被丢入冰窟窿之后，老大夫端来了熬好的药水。

“先生，熬好了。”老大夫对苏清苑说话十分恭敬。

“嗯，此法你可用。却切不可外传，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苏清苑的语气浅浅的，却自有一种威严在里面。

“老朽也是这个行业的人，懂得这道理。绝对不会外传的。”那老大夫连忙说。

苏清苑也没多说话，只吩咐小环将那药水涂抹在陈秋娘额头、颈后、手心、脚心、心窝、腋下。

那药水明明是暖和的。但涂上却是冰冰凉凉的。貌似那种薄荷糖的滋味。小环隔一刻钟涂一次，如此涂抹了五次。陈秋娘的烧就退了，整个人也清醒了不少。

“师父，你原来是个神医呀。”陈秋娘睁开眼喝水时，气若游丝地说。

苏清苑正在喝茶，手一抖，抬眸看她，问：“你没昏迷？”

“我睁不开眼，开不了口，人还算有些意识。”陈秋娘缓缓地说。

苏清苑没回答，便放下了茶杯，广袖一收，就往屋外走，说，“你好生歇着。”

“公子什么时候医术这样高了？”云心也嘀咕。陈秋娘听得云心嘀咕，就忘记了自己要问苏清苑什么问题了。

陈秋娘这样反复病了几次，待开了春，天气和暖起来，整个人才算真正的利索了。

也是到了第二年的初夏，陈秋娘才开始正式跟着苏清苑学习风水卜卦。她在学风水卜卦之时，自然也不会忘了询问苏清苑让河水倒流的方法。

“那不过是世人胡乱传的了。”苏清苑浅笑，举手投足优雅得很。

“师父真的不能让河水倒流？”陈秋娘蹙了蹙眉。

“世人便是这般，我卜卦神了，又在这浮云山庄周围布下奇门遁甲之术，依靠这山中地形遮了这个山庄，便把我说得近乎妖邪了。”苏清苑一边说，一边很是满意地品了品陈秋娘亲自制作的茶，啧啧地说，“师父过去在加州亦听闻过江丹枫的名头，说那吃喝之上是极其新巧的，这大半年，我算是见识了。果然名不虚传了。”

“师父，你自己逾矩了。你说从今以后，只有苏樱的。”陈秋娘嘟了嘴。

苏清苑一笑，墨玉的眸子闪亮亮的。他问：“你的过往，我亦知。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他？”

陈秋娘听到那个“他”字，只觉得身子一颤抖，心里慌乱得很。她有些手足无措地说：“师父今天好奇怪，怎么好端端的总要说那些前尘过往呢。”

“因为觉得你放不下啊。”苏清苑将手中茶杯放下。

“不，我什么都放下了。”陈秋娘连忙回答。

苏清苑摇了摇头，说：“可你不快乐。你有几次生病昏迷，喊了‘佑祺，你要好好活下来’，‘佑祺，等我回来’。小樱——”

苏清苑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陈秋娘立刻上前回答：是，请师父教诲。

“你想他么？”苏清苑问。

陈秋娘咬了咬唇，轻轻吐出一个字：想。瞬间，眼泪就湿了眼眶。她低声说：“世人都说师父卜卦神乎其神。师父，那你为小樱与他卜一卦，这命运前途到底如何。”

苏清苑良久没说话，只站在凉亭里看着远处的山岚。陈秋娘恭敬地站在他身后，等待他的答复。许久，他才回过头来，说：“他是孤独之卦，怪杰变故之相，死门里又蕴含奇特的生机。其实，照卦象所示，他是夭殇之命。”

陈秋娘听闻，心一沉。这些时日的学习，她知道这“夭殇之命就是短命的意思”。她一时之间，恨不得立刻就到他身边去守护着他。

“小樱。”苏清苑转过身来瞧着她，说，“你的面相、八字亦是夭殇之兆，但却又贵不可言。”

“贵不可言？”陈秋娘略略蹙了眉。

“天机不可泄露，师父不会左右你的命运。从今往后，你想要做什么，就去做吧。”苏清苑忽然说。

陈秋娘瞧着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便是问了一句：“师父，是我做错什么惹你生气了么？”

苏清苑摇摇头，说：“我不想左右你的命运。因为按照命理来看，你已经死了。你这一张脸的面相，预示的生命也已经终结，可如今你还活着。我想，既然如此，你之后的路，就由你自己去选择，自己去走。为师很有兴趣看看这未来到底是什么样的走向。”

“师父，那我还是你的徒弟吧？你不会赶我走吧？”她低声问。因为她真的不想什么本事都没有就莽莽撞撞地出现在张赐的生命里，守护不了他，还反而累及他。

“你是我徒儿，是我女儿一样的存在，我怎么会赶你走？你别瞎想了，好好去把我要求背的书都背了。还有我布置的事，你也要做了。这风水卜卦是窥伺天机，那易容就是逆天改名了。这两样事，却一样都不轻松的。”苏清苑挥了挥衣袖，施施然地往旁边的房间走去。

陈秋娘知道他习惯了这个时候在这湖心小阁小憩半个时辰。她站在原地朗声问：“那师父对于烂柯人的典故如何看呢？师父是不是也认为这世间存在‘一眼万年’的呢？我们是不是也可以有方法跨过时间呢？”

苏清苑脚步一顿，施施然转身给出了“机缘”两个字，尔后，就广袖一拢，休息去了。

陈秋娘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与苏清苑说起过跨越时空一事。她的身体从第二年的夏天，开始逐渐好起来。她大部分的时间是跟着苏清苑学习风水卜卦与易容术，剩下的时间，便是在想念张赐。

她看着高而远的天空，看着漫天的星斗，迎着四季的风，低声地说：佑祺，你一定要好好保重，我正在努力学习顶级的易容术。待我学成之日，我便来见你，我们从此用这一双手鬼斧神工，隐匿于这世间。佑祺，我真的好想你。

在这浮云山庄的第一年，她没有下过山，日子单调而紧凑。但好在浮云山庄并没有真正与世隔绝，因为小环与云心每月都会下山办事。他们回来之后会说起外面的事。比如，云来饭店在临邛、成都府、青城县、渝州、泸州开了五家分店，陈文正还开了第一家陈氏农庄，**镇张家正式入股云来饭店。又比如**镇的恶霸朱家一夜之间被灭门，一干二净一个不剩，官府办案没有丝毫的头绪，被列为悬案。又比如西川第一楼天香楼的老板忽然暴毙而死，有传言说她乃北方派在孟昶身边的细作，被孟氏旧部所戮。

诸如此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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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春日宴

加州，浮云山庄，隐匿在峨眉山中。其主人正是鼎鼎有名的浮光公子。然而，世人皆知其易容术独步天下，却不知他就是浮云山庄的庄主星河先生苏清苑。

世人知晓的星河先生苏清苑却是更神奇的所在。传闻他卦卦皆准，风水龙脉闭眼可知，星空微变亦可察觉。更神奇的是他能让河水倒流、山路移位。他俨然是一位看破命运、掌控天机的神人、智者。

也因为浮云山庄的庄主是这样一个传奇，浮云山庄外又依照山势地形做了奇门遁甲的掩护。这里便是最好的隐蔽，是真正无打扰的存在。

陈秋娘从岷江河里被苏清苑救起来之后，以苏清苑关门弟子的身份在浮云山庄住下来，开始疯狂地学习各种知识，尤其是易容的知识。她像是一个饥饿许久的人看到了一块蛋糕，贪婪地扑了上去，狠命地汲取其上的知识，恨不得能在短短的时日就能做到如同苏清苑一般易容术独步天下。

她很多时候，反复练习、揣摩，直到深夜也浑然不觉，废寝忘食得让苏清苑惊讶，也让他皱着眉头，说：“小樱啊，师父对你的唯一要求就是养好身体。别的可没要求，你不需要这样拼命。”苏清苑眸光微敛，轻笑着说：“师父号浮光，这山庄都叫浮云。我怎会在乎哪些？”

“师父闲云野鹤通达之人，名利皆是浮云；可弟子是俗人，却还是断不敢辱没了师父名声。”陈秋娘枕着厚厚的竹简，歪着脑袋。笑眯眯地看着苏清苑。

“诡辩。”苏清苑瞧了她一眼，又翻看了一下她随手做的笔记，说。“早些休息，你若是落下了病根儿，即便是富贵之命，也是难以逆转的。”

“谨遵师父教诲。不过，这真不像是星河先生说出的话呢。”陈秋娘笑嘻嘻地说。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她算是了解了苏清苑不喜欢什么繁文缛节。讲究随遇而安。也不讲究什么礼仪尊卑的。所以，她与他虽有师徒的名分，但说话什么的却是十分随意的。

“星河先生不过就是一个骗钱的神棍罢了。说这种话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又不在乎世人如何看我。你莫要看了，快去就寝。”苏清苑一说完，宽袖一甩，自顾自地就走出去了。而这谪仙此刻居然在这夜深人静时唱起歌来，使用的是一种古风的调子唱的。

苏清苑的声音极其的清澈空灵。他唱：“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岁岁常相见。”

陈秋娘本来只斜倚在半开的窗户，看着宛若谪仙的苏清苑远去，却不料他忽然唱起歌来。那声音空灵清澈，起承转合缓缓而来，竟然将一首女子的歌唱得哀婉动人。

苏清苑唱了好几遍，一直到他走到了山庄外，还在吟唱。那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在她心上，敲击得她鼻子发酸，眼泪簌簌滚落。

平素以学习来麻醉自己，让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想念的陈秋娘在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伸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滚滚而出的是泪水。她低声呜咽说：“佑祺，我真的好想你。”

夜深人静的月夜，陈秋娘因苏清苑的一首而情绪崩溃，兀自靠在书房的窗边无声流泪，哭了许久。

后来，情绪宣泄得差不多了。她才起身整理的竹简，在井台打水洗漱一番，兀自回屋躺下。

“佑祺，师父说过我的命由我自己去写。那么，我会学会师父的本事，站在你身边来守护你的。以后，无论是赵氏，还是长老会，抑或是那些不知名的跳梁小丑，我都会站在你身边，与你一起对付的。”她平躺在屋里，在心底默默地说。

这之后，五年的时间，她的情绪再也没有如同那夜那样崩溃过了。她更加忙碌，更加勤奋地学习。很快，她的易容手法就超越了从小就跟随苏清苑的云心与小环。算卦风水什么的虽然不是顶级的，但她能以她特有的诡辩弄得世人都认为苏清苑的徒弟苏樱也是青出于蓝了。

但她还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她的目的是要在短短的时日内，学得跟苏清苑一样。她惊人的学习让苏清苑都有好几次叹息说：“你这样着急到底为何？”

“时间不多了。”她回答。

苏清苑是聪敏人，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摇摇头，说：“欲速则不达。再说，你不担心你这样拼命，而张赐却已变心。毕竟他是有婚约的人。”

她垂眸缓缓地说：“若结果是那般，我至少努力过。我不会因为没有努力过而后悔。”

“你不相信他。”苏清苑笑道。

陈秋娘抬眸看他，说：“师父，我信任他，但不信任这万千的变幻。世间万千的变幻，最喜欢就是把有情人分两端。”

“诡辩，诡辩。你果然是擅长于诡辩的。”苏清苑不住地摇头。

陈秋娘很疑惑地问：“师父，什么叫我果然擅长于诡辩？难道谁曾跟你说过我擅长这个吗？”她是真的想揪出那个说她坏话的人来表扬一番的。因为这个评价太他娘的贴合她了。

“咳，咳，世人皆这么说。”苏清苑挥挥衣袖，转身就将这个话题压下来了。

她在浮云山庄疯狂地学习了三年，除了易容术、风水八卦之外，还跟着云心小环学习吐纳之法，学习防身的剑术。

她这几年真的很忙，比当年高中那三年还忙。每一天的安排比高考前几天还紧凑。

在浮云山庄的第三年初春，苏清苑准许她下山。说易容术不该是死的技巧，还该是活生生的生活、人性、风土人情，所以，让她去世间游走历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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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契机

初春三月，日光依旧带着清寒。苏清苑对陈秋娘进行了一系列的考核，认为这短短的两年，陈秋娘已将他的技艺学了十之三四，很是不错，可以独自一人去世间游走历练了。

陈秋娘听到苏清苑的判断，竟有些呆呆的看着自家师父，喃喃地来了一句：“下山？”

苏清苑点点头，说：“易容一技，最重要的内里是对人生对人性对各种人物的把握，对环境、风土人情的透熟。不行千里，见世间千人，历世间诸事，哪能成真正的易容大家呢。如今，你技巧已纯熟，缺的就是这种融会贯通了，去吧。我想两年多了，你也想下山走走了。”

陈秋娘点点头，说：“小樱谨遵师父教诲。”

苏清苑瞧了他一眼，很严肃地说：“你记住，我不会派任何人保护你。你若是有危险，我也会袖手旁观的。你如今这身本事，足以安全游走于世间了。若是有什么不测，便是自己作的。”

“小樱明白。”陈秋娘很恭敬地站在自家师父面前。

今日的师父换了一张脸，白发苍颜、老态龙钟，一身的灰布老人袍子，拄着拐杖，略略佝偻，一举手一投足都是白发仙翁的姿态，丝毫瞧不出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

苏清苑咳嗽两声，理着胡须说：“你若真明白，下山之后，就不要去见以前的任何人。你要知道，快三年了，对于他们来说，陈秋娘已经死了，而且现在已经不那么痛了。”

“小樱遵命。”陈秋娘已经恭敬地站在那里。

苏清苑叹息一声，摇摇头，说：“我这是有点强人所难了。却是为了你好，你若要是陷入到过往的命运中去，就是万劫不复。人只有足够强大到掌控命运。才能随心所欲。你自己体悟吧。”

“师父放心，加州第一场雪来之前，小樱会给师父带回好酒的。”陈秋娘对着苏清苑深深鞠躬。她此时此刻的心已经很澄明了：如果时间已经将那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淡了滋味，张赐也能逐渐放下对她的执念，她也可以去过没有他的人生的。

她，原本就是失去过挚爱的人；失去挚爱之后的日子。虽然难过。虽然寂寞，但是她江云是何等强大的人啊？

她真的可以承受这种失去！

“嗯。去吧，你的行囊在后厢房。趁天色还早，早些出发。”苏清苑挥了挥手。

陈秋娘深深鞠躬，去了后厢房拿了行囊。行囊不过是一个布包，有些许碎银子，几贯铜钱，两套换洗的衣衫。别的东西便是一些易容器具与风水用具。另外，还有一把防身的匕首。看起来很是锋利。她知道这是师父亲自为她挑的。

陈秋娘将物品收拾妥帖，分明别类地放好，便下了山。

山下便是加州城，远远的就可以看到巨大的佛像坐在那里，有一种安详的威严。陈秋娘静静地站在加州江边，看对岸的佛像。双手合掌。在心底对自己说：“江云，加油。”

然后。她转身入了加州城，以一个游历四方的书生身份在加州城内简陋的小楼客栈住下来。小楼客栈虽是老字号客栈，但一直都是平民化的客栈，收费低廉，所以一直都是游方人士的最佳选择，也是南来北往消息最多的地方。

陈秋娘扮作一个游方书生在这客栈住了下来。客栈里三教九流多不胜数，三三两两围了一桌，便是谈股论今，说天下大势。期间还有卖吃食的货郎在人群里穿梭，热闹非凡。

天色尚早，陈秋娘便在大堂里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两个包子，一壶粗茶，慢吞吞地吃着，听南来北往的议论。

有黑脸的汉子，操北方口音，大嗓门嚷着说：“你们却是不知道，辽人那权倾一时的宰相萧思温陪同那辽景宗打猎被人射杀了。”

“怎么不知道呢，去年有走皮货的商人有说了。”旁边有个青衣少年朗声回答。

“你们知道这事，却知是谁人所为么？”那黑脸汉子大声问。

那青衣少年不甘示弱，便是说：“听闻是一下中了三箭。必是神箭手了。”

黑脸汉子鄙夷地看了青衣少年一眼，继续得意地说：“你们有所不知，那萧思温中了三箭。辽人还找不到从什么地方射来的，萧思温是当场毙命。”

“说得好像你知道是谁人所为是的。我还认真听着，你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嘛。”青衣少年出言讽刺。

那黑脸汉子却是懒得搭理他的神情，不紧不慢地说：“我一个走货的兄弟却是知道那三箭都留了名的。箭上都有一个‘柴’字。”

“呀。”有人惊叫。另又有人问，“莫不是那柴家的？”

“不会吧？若是有那样勇武之人，何以有了后面的黄袍加身呢。”又有人说。

“柴家小儿不是已经毙命了么？柴家可没几个后人，这是大家都亮堂的。”又有人说。

陈秋娘则是安静地吃着包子，尔后又为自己倒了一杯粗茶，慢慢地喝着。她脑海里则是想起了柴瑜那一张倔强的脸。

如果是柴瑜，三箭齐发便是可能的。因为柴瑜曾透露过他从小所受的精英教育。再者，他在张赐的帮助下离开了**镇，必然是去找寻他父亲留给他的秘密部队去了。这将近三年的时光，她陈秋娘可以学得一身本事，柴瑜学个百步穿杨也不足为奇。

只不过，如果真的是柴瑜所为。他为何要去对付辽人。再者，就算刺杀辽人，也该刺杀的是辽景宗，何以杀了萧思温呢。

“你们就不懂了吧？”那黑脸汉子看大家乱成一锅粥，得意地哈哈大笑一番之后，才说，“你们对朝廷之事不懂的。这么跟你们说吧，柴家的真正太子却不是那位小皇帝，当时，赵氏是几管齐下。世宗一驾崩，赵氏就诛杀他的太子去了，然后又立了一个傀儡太子。”

“莫论国事，莫论国事。”店主听到这些言论，立刻就跑过来对那黑脸汉子说。

“嗨，怕啥呢。我们也就说说。再说，这事在北方都传开了，我们也就道听途说了。”黑脸汉子拍了拍店家的肩膀，一脸毫不在乎的神情。

店家颇为尴尬，人群也是笑着说：“大家都是闲谈，店主人莫当真了。”

店主摇摇头，说：“管你们的，官府问起，却是怪不了我。”他说着就走开了，那黑脸汉子却是继续说：“这太子啊现如今就在北地，据说是跟世宗一样勇武聪颖之人呢。”

“那他也该找仇人啊，找那萧思温做啥？”有人问出了陈秋娘心中的疑问。

陈秋娘略略瞧了瞧那人，是个瘦削的佝偻之人。她又仔细瞧了瞧，判断那人并没有经过什么装扮。

“这你们就不懂了。萧思温当年可是世宗的手下败将啊。后来世宗亡故，这手下败将却是做到了辽国南苑枢密使，宰相，还成了辽景宗的老丈人。这人得志了，越发猖獗。多番在各种场合诋毁世宗了。”那黑脸汉子解释道。

“呀，对一个亡故的帝王多番诋毁，实在是小人，死得活该。”有人啧啧地说。

“是啊。诋毁人家老子，就莫怪人家儿子报仇。”又有人接了话。

那黑脸汉子甚是得意地说：“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据说这小子第二次又发了一件射杀了辽景宗的马。”

“呀，射得好。不过，要是能射死辽景宗就好了。”有人齐声叫好。

“可不是的啊。”有人叹息。

那黑脸汉子撇撇嘴说：“你们可就不懂这里面的门道了。总之，那柴家小子射杀了辽景宗的马，让他从马上摔下来吓得屁股尿流的。听说，那一箭上还绑着一封信，大意是让辽人滚回去牧马放羊，把燕云十六州乖乖还回来，否则下一次就不会射杀一匹马和一条狗了。”

众人又是对柴瑜的举动一阵叫好，觉得这才该是中原大地该有的气节，这才是民族的脊梁。而不像赵氏总是做阴险的勾当。

陈秋娘已经对付完了两个包子，正慢慢地喝着粗茶。

她此刻已经明了柴瑜找到了柴荣留给他的秘密部队，终于在沉寂了十年之后，开始向极端可怖的命运宣战了。

而他这个时刻是在用一种极端冒险的方式在为自己制造舆论，为自己赢得名声。然后有朝一日公然反赵宋的时候，可以名正言顺。再者，如果能取得燕云十六州，以此十六州为根据地，便有立足之所，可与赵氏逐鹿天下。

而柴瑜选择的这个时候似乎不错，历史上的契丹萧太后的老爹萧思温才刚刚死去。那萧太后便是如今辽景宗的妻子，辽景宗还活着，萧太后刚刚新婚燕尔，她的情人——那个可以左右辽人政局走向、给辽国带来繁盛的汉族男子韩德让，还没有进入辽人的政治核心。

辽国还处于元气羸弱时期，若是柴瑜手中的秘密部队够犀利，或者可以一举击溃辽国。

那么，假设能如此。柴瑜赢得的名声将更彻底，拥有的实力会更加强大。至于九大家族的事，若是她执意要插手柴瑜之事，想必张赐、景凉也不会放弃与命运开战的好机会。

看来要往北方一趟了。陈秋娘下山来原本没有任何方向，如今却豁然开朗。她要去北方，去为有朝一日自己正式向可怖的命运宣战做准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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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天下

陈秋娘吃完了包子与茶，也决定了往北方去一趟。但她却没有马上起身，还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这南来北往的人论议。

一来是她两年多没下山，须得对这世间的事知晓一二；二来是这蜀中三月都还有彻骨寒，此去北方得要多方准备才可。

所以，她并没有马上行动，而是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里，像是在静静地看窗外人来人往，实际上耳朵却是在听大堂里的论议之声。

那黑脸的汉子又与几人争论了一番，那言语之中对于柴瑜是相当的赞赏。惹得几个赵氏一族的拥护者不由得阴阳怪气地反驳。

“那柴氏再厉害，还不是不曾拿下辽国，不曾平定了南汉？”有尖锐苍老的声音响起。

“哟，你倒是拥护了赵氏了？想想这蜀中被他糟蹋成什么个样子了？那柴氏做帝王时，就算灭了哪个小国，却也没有纵兵抢杀百姓的。”黑脸汉子出言讽刺。

“是啊，是啊。看看这蜀中富庶却就眼红了，我主孟氏已降了，他赵氏却还纵兵抢杀我蜀中百姓。你们可不知，我主孟氏前往汴京与那赵氏论理，却被活活气死了。”有青年男子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成都府口音。

陈秋娘不由得收回目光转过来瞧那青年，是极其普通的儒生打扮，广袖宽袍子，身上的袍子看得出此青年颇为潦倒。他一手按在腰间佩剑，一手昂首阔视，说：“我主就是天真，竟相信赵氏那种恶贼。须知，赵氏行军都不带军粮，俘虏也是烹了吃的。”

他这一语一出，人们大声议论。说原来这赵氏竟是这样的。

那店家又再次坐不住，立刻又过来说：“各位大爷啊，你们莫要过了啊。这莫论国事，莫论国事啊。”

“店家，你好生胆小啊。看你父亲、你祖父，开这小楼客栈，何曾怕过何人呢？”有人讽刺。

“是是是，我是胆小了。却也是为了各位啊。”店家赔笑。

众人摇摇头。都选择了无视店家的存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有人说了赵匡胤等人的不好，便有拥护者出来争论说：“这蜀地兵祸。乃王全斌所为。后来，王全斌不是被降职了么？”

“笑话，赵氏本来就不喜王全斌。王全斌匹夫野心太大，把蜀地劫掠了，又把心腹大患降职了，赵氏甚至阴险。”那青年继续说，旁边便有人点头附和。

“胡说呢。”那拥护赵氏的人有点说不下去了。便转而说，“北地民不聊生，战火数年，世宗虽勇猛，但突然暴毙，那稚嫩小儿怎么可能压得住蠢蠢欲动的各方兵者。赵氏这是拯救北地人民于水火。而且去年年底不还以三千人打败了六万辽人么？打败辽人。那是多么大的荣耀啊？自从唐宗之后，中原对胡人却都是略略吃败仗的。你们怎么能因为王全斌那老匹夫的过错而怪罪呢。”

“呵呵。政治的事。你懂得多少？世宗年轻力壮，因而暴毙？赵氏可是世宗近臣呢。”那青年继续反驳。

“说那些有什么用。对老百姓来说，过太平日子就行了。”有个端坐堂上的白胡子老头发了话。

“这位爷就比你有见识。”那拥护赵匡胤的人立刻就像找到靠山似的，转而表扬了这个老头。

老头也不理会，只是“哼”了一声，兀自拄着拐杖起身往客栈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今日论议，甚是无趣。老朽走矣。”

那老头走后，人们也没有多大的兴趣继续讨论柴家后人与赵氏谁更适合这天下的事。两方争论一停止，各桌的人便又各自聊了聊。

陈秋娘在这大堂中坐着，捕捉各方信息。那些人各自聊了聊，便很快又有人跳出来说自己的见识了。有人说了西北那边党项人蠢蠢欲动的，赵匡胤又在攻打南汉与北汉，还要预防辽人。他手下的大将曹彬、潘美、杨业等人都无暇抽身了，于是就把镇守成都府的曹璨派去镇守西北了。

“呀，那曹璨不就是曹彬的儿子么？说起来王全斌祸乱蜀中，还是曹彬派兵力保百姓财物，最终将王全斌押解回汴京的。”有人听闻曹璨，立刻就说起这些掌故，以免让人觉得他颇通世事。

“是呢，是呢。那曹璨少年英雄，蜀归降后，成都府就由他来镇守了。”有人立刻附和。

“党项人狡猾得很。一个少年能守得住？呵呵，赵氏除了曹彬、潘美等人，不还有蜀中张氏么？说起来张永德还是这赵匡胤的上司呢。”先前那讽刺赵匡胤的黑脸汉子又朗声说。

他提到了张永德，便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的人便打开话匣子。一时之间，没人再说赵匡胤如何，却都在说张家的事。

“那张永德也是个将才，你看赵匡胤就是将他带在身边，却没有让他带过兵呢。若是说起来，西北也是重要的地带，党项人那边蠢蠢欲动，非得有势力的老将才能镇得住啊。这赵氏定然是怕了张家了。”有人说。

马上有人得意地接口说：“那定然是了。我蜀中张氏，千年的将门英才，偏偏张氏族人又个个美仪容、善骑射，举手投足却比那传说里的名士更风流呢。张氏一族嫡系、旁枝、分支那人才真是数不甚数，手中私兵肯定也是不少的。那赵氏肯定是害怕的了。”

“可不是么？张氏一族还有火器，你们听过么？”旁边有个青衣男子朗声问。

陈秋娘听到“火器”二字，心中一凛，不由得看了看那人。但见那人不过是个普通的男子，也不曾有任何易容的痕迹装扮。陈秋娘想大约是张赐在竹溪湖那一次闹得实在太大，这世间便知道这张氏一族的火器了。

众人听闻“火器”，有些人是一头雾水十分疑惑，也有几个懂得点门道的开始描述当日竹溪山的情况。描述完毕之后，还啧啧地说：“那张氏二公子便是张氏的族长，为了一个女娃动用私兵不说，还动用了火器。几个州府的兵都调动了。这举手投足，风雅得很，风流的很。”

陈秋娘听这人的口气。还是在赞美张赐了。她想到当日竹溪湖上，张赐的种种表现，心里倒是暖暖的。那时，两人八字都没一撇，他却是舍得那般来相救的。

她想到张赐心里却是有点抽抽的痛，因不知什么时日才可与他一见。不知何时两人的悲剧命运才可以扭转。

苏清苑说：这世间有些人的命运极其可怖。极其艰难，但因这个人太过于强悍，便可以逆天改名。所以。命运一说，并不是绝对的。

陈秋娘知道那是师父在鼓励她，让她不要绝望，只要学好本领，日升月落，斗转星移，世事情势都会改变。那么。命运在某个时刻就会有绝地反击的机会。

只是她不想等到垂垂老也还没等到那个机会。她要给自己创造机会。

“呀，看来是极宠爱那女娃了。”有人啧啧地说。

“哪里呢。我听我在临邛府当兵的弟弟说了，救下了她，二公子就当着众人的面说她沦落匪窝，已然不洁，就分了啊。”有人又说。

一时之间。小楼客栈里长吁短叹。说没想到这高洁风雅的少年将军竟是如此浅薄之人呢。陈秋娘忍不住想：要是张赐在此地听到别人如此评论他，不知道会什么脸色呢。

“你们实则是误会那少将军了吧。”有少年朗声说。

因为声音过于清朗干净。又在为张赐鸣不平，陈秋娘不由得抬眸瞧那少年。少年一袭白袍，紫冠束发，唇红齿白，眉毛细长，却有女子姿容，眸子晶晶亮。身上衣衫却都是富贵人家的装束。

这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只不过这张脸看起来甚是熟悉。陈秋娘不由得想了想，却很笃定不曾见过这个少年。

“小郎君像是知道内情？”有人好事者立刻问。

少年折扇一开，说：“你们不曾听说前年初秋，那王全斌老贼死在了都江堰的岷江里了么？”

“这，不曾听说啊。王全斌那老贼不是早就被贬官他乡了么？”有人回答。

少年恨恨地说：“那贬官也不过是个幌子，当年抢蜀王宫没抢够，硬是回来找寻蜀王宫有没有宝藏。其中就抓了那个女娃。”

“那个女娃？”有人脑子反应慢，嘴上却是反应不慢，立刻就问。

陈秋娘眉头一蹙，心想这些事如此隐秘，这少年到底是何人，竟然知道这些？而且在这种场合说出来，也不知是何等用意。她心下决定要多多留意这个人。

“那女娃的奶奶曾是花蕊夫人的奶娘，跟蜀王宫沾边了。再加上先前与张二公子交好。那老贼就认为张氏一族也与他们一般觊觎蜀王宝藏。便是抓了那个女娃，要挟张二公子了。”少年说到这里，偏偏是扇了扇折扇，又喝了一口水，足足地吊了众人的胃口。

“快说，快说啊。小郎君莫要磨蹭了。”众人催促。

那少年才说：“最终，在那都江堰的索桥之上，张二公子与那老贼一番缠斗，老贼落了水死了。那女娃也不幸落了水。”

“呀。”人群发出惋惜。

有人便说：“那女娃死了也该瞑目了，张二公子与她早就楚河汉界，原本就可以不管她的。”

“你这人不明白呢。少年的意思是说张氏树大招风，就是那竹溪山抓这女娃也是冲着张二公子去的。张二公子必然是极其喜爱那女娃，才当着众人的面说出那恩断义绝的话的。可惜了，张二公子这至情的苦心到底还是没能护这女娃周全了。”有极其聪敏的人便这般说，说完还问那少年，“小郎君，我说的是与不是？”

那少年点点头，说：“公子聪慧。那女娃落水后，张二公子却已列了亡妻牌位，名字赫然是这女娃了。”

人群再度发出啧啧的赞叹，大多数的人都是在羡慕陈秋娘。说那样风雅高贵的张二公子，少年英雄，张氏当家人，竟然是如此的痴情者，而那女娃虽短短十一岁，能得张二公子这样的人如此对待，便真真是胜过了浑浑噩噩活了上百岁的那些女子了。

陈秋娘垂了眸，暗想：原来我这般还真是挺让人羡慕的。

“我也听说那张二公子不奉召入汴京也是因要为亡妻守灵三年？”有人问那少年。

“是呢。”少年点点头，随即又很是不屑地说：“赵氏甚是可恶。想那张氏一族，族中才俊无数，极其风雅，才华横溢，却又美仪容善骑射。张氏私兵骁勇善战，再加上火器在手，想要那帝位，还不是唾手可得？可张氏这千年来，何曾动过那帝位？入仕也不过为了守天下太平罢了。如今，这赵氏扣了张永德在身边，还屡屡想要扣了张二公子在汴京。一腐鼠在手，还以为人人都想要。”

众人听他如此说来，便点啧啧点头。有人说：“若是惹恼了张氏一族，怕就算张氏一族不要他那腐鼠，也抢来给了别人了。”

“正是，正是了。”人们朗声附和。说起蜀中的大家贵族，这些百姓也会觉得是荣耀。

陈秋娘觉得这人在公开场合说这种话有些过了，便仔细瞧着那个少年，略略蹙了眉。忽然那少年目光扫了过来，那目光肆无忌惮，是一种自小便身居高位的人打量人的目光。

他大约感觉到陈秋娘的打量，那目光就颇不友善。陈秋娘只瞧了他一眼，便看窗外去了。

“那人，你是何人？”那少年颇不礼貌，径直站起来就喊道。

陈秋娘看着窗外的风景，不曾理会。众人却都朝她投来了疑惑的眼光，少年快步走到她桌前问：“看你神情，仿若颇不同意我所言。你是何人？”

少年语气不善，陈秋娘并没有站起身，依旧坐在角落里，抬眼看了看这少年，说：“阁下衣着贵气，必是出自富贵之家。站姿如此傲然，必是人上人，在家族中得是嫡系。唇红齿白，如此容颜，父母皆不会是平凡之人。”

少年听陈秋娘这样说，脸上露出得意之色。陈秋娘却依旧是平静的语气，说：“然，阁下这修养却是差了点。这小楼客栈乃不是你这等人该来之所，你既非这客栈住客，就不该来这等鱼龙混杂之地。另，既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哥，问人姓名之前，怎不知要自报家门？”

陈秋娘说到此，少年的脸一阵一阵的红，神情窘迫，动了动唇说不出话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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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再遇

众人议论纷纷，陈秋娘却是站起身来，极其有礼貌地对那少年一拱手，说：“在下姓苏，名樱，成都府人士。乃一介寒微书生，今逢乱世，入仕诸多宏愿便如梦幻泡影。如今，只想只身踏遍万里山河，游学千里。不知这位小公子乃何方贵胄？”

她这彬彬一施礼，立刻就将刚才少年的无礼比了下去。那少年神色更窘迫，挥挥衣袖说：“你这等人好生无礼。”

那少年说话这一句，折扇一收，广袖轻拢，一副名士风流的模样，毫不在意方才的窘境似的，大步出了客栈的门。

众人窃窃私语，便有人拱手对陈秋娘说：“苏公子，你初来乍到吧？”

“公子不敢当，叫在下苏樱就是了。”陈秋娘拱手答话，随即又问，“不知道兄台方才问话可是有什么深意？”

“看苏兄弟这模样就是初来乍到，方才那小公子确是富贵人家的公子。”那男子一口当地口音。

“呀，难怪对这世家内的秘闻这样清楚，却不知是哪一家了？”陈秋娘故作惊讶地询问，心里却是想这加州也没有什么有名的世家啊。

“那小公子是渝州陆家的。据说也是嫡子，毕竟她母族也是在加州城数一数二的人物了。”男子回答陈秋娘。

陈秋娘猛然明白为何方才感觉这少年很面熟，此刻知晓是陆家之人，才明白这少年左看右看，那眉眼不就是像那陆宸么？只不过陆宸的眉目更加突出，人长得更加妖娆一些罢了。

“原来是渝州陆家，却不知为何在这加州出现呢。”陈秋娘叹息一句。

旁边却有人哂笑，呵呵两声，说：“听闻这嫡子之母族就是这加州城内的云家，小家族罢了。大约此子是在母族家玩耍吧。但瞧他那样，便知其母小家子气，教出了这么个样子来。”

陈秋娘干笑几声。连连说大家族的事，她一个寒门学子不懂不懂。心里却是对眼前这男子十分鄙夷：你这样背后论人长短，就是有个教养的样子么？

其余众人听闻是渝州陆家，便也是窃窃私语，说那陆家当家主母乃张氏嫡女，难怪这少年对那张氏一族的事知道得不少。想必那张二公子为了一个女娃动用火器。千方百计护其周全也是真的了。

“真不知那女娃到底何方神圣呢？”有人感慨一句，一时之间，人们便对令张赐那样情深的女娃身份八卦起来。

那些人毕竟只是底层。来来去去的也只知道是花蕊夫人奶娘的孙女儿，据说长得也是国色天香。最厉害的便是挖出了此女就是云来饭店二当家江丹枫。

“呀，是她啊，不是说她与那*镇朱家公子是有婚约的么？”有好事者喊出来了。

“笑话，朱家是什么人家，你可不知么？听闻先前朱公子要娶成都府守备的女儿，逼得这江丹枫与他退了婚。后来见了江丹枫貌美，又颇有才干，加上那云来饭店是个什么样的饭店，你们不懂么？那可是会下金蛋的老母鸡啊。这朱文康又去逼迫人家江丹枫了。”有个带了眉州口音的人撇嘴说。

“哟喂，王二，这事你也知道？莫是诓我们的吧。”有个斜眼的男子讽刺地问。

那叫王二的男子不屑地看他一眼。说：“我那大舅子不就是*镇有名的泥瓦匠么？那云来饭店。他还有股份呢。那朱文康可是亲自来逼迫，还要股份的。这事可是大股东陈公子在江公子身陨岷江之后召开股东大会亲自说的。”

陈秋娘一怔。没想到陈文正竟然在股东大会上将朱文康直接揭发了。不过，她转念一想那时朱文康已是身陨之人，虽然还活着在清泉寺假冒和尚。陈文正向来也不惧怕朱家，再加上张氏一族成了这云来饭店的大股东，陈文正便更加敢说了。

想必这也是张赐的授意，是对她名声的一种保护，同时也是一种气节所在。

“呀，这朱家向来称王称霸，昔年还敢在渝州码头跟叶家的人对干，如今居然敢惹张氏了。难怪会被灭了。”有人恍然大悟的样子。

陈秋娘不由得皱了眉，这人这么说了，便坐实是张家灭了朱家的了。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这意思是张氏报复朱家么？”有人站出来反对。

两方各执己见，又是吵作一团。陈秋娘觉得这里的消息说来说去也就这么一些了，便起身往客栈外走，准备去备办一些去往北方的用品。

加州三月的日光还有些许清寒，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却都还未卸下厚厚的冬装。陈秋娘微微眯了眼，盘算了一下手中的银钱，便在加州各处转了转，随后从一个偏僻的小巷子走过，再走出来便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黑脸汉子，操了一口汴京口音，来到了加州最大的福禄钱庄，丢出了一个存银凭据和一枚八面的印信，指着其中一面说：“提二十两纹银。”

那小伙计接了过去看看，上面赫然是小篆的“王家卫”三个字立马点头，说：“贵人，你且在雅间坐一坐，我这立马就给你办。”

“啰嗦甚，二十两纹银而已，莫非你们这么大的钱庄，这账面上却是没钱的？”陈秋娘蹙了眉。

那小伙计赔笑说：“这是福禄钱庄的规矩，凡存银钱超过一百五十两者，无论在哪个分号提取银子，哪怕就是一两银子，也得服务周到。”

“那是你们的事，我急着赶路，你快些，都兑换成碎银子，再换二两银子的小钱。”陈秋娘手一挥，就在福禄钱庄的大堂客座上坐下，等着那小伙计将二十两银钱兑换好了。

“王老板真的不要喝杯茶么？我们这里可用的是上好秋茶了，是从云来饭店订购的。”那小伙计再度鞠躬。

陈秋娘摆摆手，说：“不必做这些虚礼，只需你们这钱庄南国北地都有便是。”

“那是，那是，我们福禄钱庄可是存在了几百年了。”小伙计十分得意。

陈秋娘也不多说。径直拿了银钱出了门。这银钱是她之前想要借助朱文康之手，去清泉寺上香之际从那清泉寺旁边的山溪里制造死亡，然后跑路之后使用的。那会儿她是从各处账面上省下来了两百两银子。以亲手篆刻的“王家卫”的印信存了两百两银子。只是后来风云变幻，她以为那两百两就那么存着了，却不曾想今时今日还是有了用处。

她提取了二十两银子，出了福禄钱庄的大门便四处瞧了瞧。因为这年月这蜀中虽然还算太平，但各地的地痞流氓等都喜欢在钱庄外物色作案对象。

果然在钱庄外有几个看起来就不友善的人在哪里东张西望。陈秋娘理了理胡须，快步往前走。那几人倒是快步跟上了。看来是看他一个人单身来提钱。没有任何护卫，就觉得是可以打劫的目标。

陈秋娘冷笑，快步绕了几个巷子。便是先前那穷酸游学书生的模样。陈秋娘带着银钱与这几个地痞流氓擦肩而过，步伐从容地走入了人群中。

那地痞流氓亦遍寻不着，只纳闷居然还有比他们更熟悉加州的人存在，能在自家地盘上都追丢了人。

陈秋娘则是在外面转悠了几圈，买了御寒的衣物和一些干粮，买了一壶小酒，便回了客栈。在吃饭时。她召来了店小二，询问此去渝州如何行路才安全。

“这一路都是山路，你一个穷酸书生倒也不见得会多危险。不过这个吃人的世道，这荒郊野外，也是要小心的。一般来说，这去别处。有两种方法比较妥帖：一种是跟走商的商队。他们有专门的护卫，在黑道上也有自己的门道。一般来说，不会有什么危险；另一种是你够厉害，能攀得上大家族的车队，跟随大家族的车队去渝州，这些大家族都有很厉害的私兵，一般道上的人也不够轻易动的。只是啊，你大家族又不是走商，哪里能天天都走来走去的呢。所以，能不能攀附上大家族的车队，还得看你的运气如何了。”店小二绘声绘色地说了。

陈秋娘听得颇为有理，手中便打赏了些许的铜钱。那店小二瞧着眼睛就发亮了，笑着说：“你运气却真是好的，我前日里听闻在这加州母族祭祀的陆家夫人这几日就要动手回渝州了。”

“多谢小二哥。”陈秋娘笑了笑，又与了他几枚铜钱。

店小二笑逐颜开，陈秋娘便上楼歇息了。这几日，她都呆在房间里看书，并不下楼。店小二为她端茶送饭，同时也带来那陆夫人的消息。

陈秋娘的赏钱自然不会少，那店小二就打听得更勤快了。又过了几日，听闻那陆家夫人的车队已在清点物品，正在装车，怕就要动身了。那店小二连忙来告知陈秋娘。

陈秋娘便退了房，将早就收拾好的行装一拿就往渝州方向的官道而去。她上了官道，到了一处僻静处，略略换了装束，便是一名面目清秀的乡野少女。这少女算不上美人，皮肤略黑，长相清秀，但男眼神怯生生的。

此刻，她有些犹疑地等在路口，让人一看，似乎风一吹都能将这少女刮走了，让人不由得心生怜悯。而这时，若有人能看到她的眸光，便更觉楚楚可怜，不忍拒绝她的任何要求了。

陈秋娘站在路口，已然让自己进入了这个角色：一个失去了亲人，要从渝州上船，去荆州投奔亲人的孤苦少女。模样不出众，但气质柔弱孤独，身上有说不出的我见犹怜，便是任何人见了都得激起了保护欲。

她就以这样一个角色身份等在路边，大约一刻钟的模样，便有车队缓缓近了。她瞧了瞧那车队的旗帜标识，正是“陆”字。

陈秋娘便站在路旁，在主车队要经过她身旁时，她忽然跪在路边大喊：“夫人，公子，姑娘，大爷。你们行行好啊，行行好啊。”

先前那些侍卫已注意到了她，此刻她这一举动，那几个侍卫立刻就拔剑前来。她吓得“啊啊啊”的。一脸的害怕，哭都哭不出来。

“哪里来的不要命的，敢拦陆家的车队？”那为首的侍卫喝道。

她眼里的泪滚滚而出。梨花带雨地说：“不，不，我不是歹人，我，奴，婢子。我是想求陆家贵人允许。允许我跟在你们的车队后面去，去渝州。”

那侍卫皱了眉，便说：“陆家车队岂是你想跟就跟的？你是别有用心吧。”

她又一直摇头。身子如筛糠瑟缩发抖，紧紧抱住怀中的包裹。

“何事喧哗？”那主人车辆行了几步停了下来，一个响亮的女声想起。

“回禀林姑娘，是一个野丫头说要跟我们车队去渝州，属下怕她图谋不轨。”那侍卫回答。

帘子被挑起来，里面有个皮肤白皙的三十多岁妇人瞧了瞧陈秋娘，便问：“你孤身一人。去往何处？”

“回夫人，我，我父母双亡。父临死前交代，安排了他们的身后事，就只身前往荆州投奔我舅舅。只是邻里都说这一路上凶险得很，强人又多。而且我一个女子找走商的也不安全。所以。他们就让我在这里等。看看有没有富贵人家可允许我跟他们的队伍行走，可否庇护我一下。带我到渝州。”陈秋娘赶忙回到。

那妇人略略蹙眉，便对那侍卫说：“她要跟着，就让她跟在队伍最后便是。”

“是。”那侍卫领命，便对她说，“你且等着，等车队全部过了，你再跟在最后的丫鬟婆子一起。

陈秋娘千恩万谢，便在一旁等着。车队过去，护卫队也过去，后面便是陆夫人带的粗使的丫鬟婆子，丫鬟婆子之后是小厮等人。

一行人都走得井然有序，没有一个说废话的，陈秋娘就赶快跟上他们一同往渝州方向而去。在第一日傍晚时，车队在一个渡口忽然停了下来，丫鬟婆子们有些骚动，不知道为何停下，但也不敢越过护卫上前去询问自家主子。于是，一行人就地休息等着结果。

正在这等待之时，渡口连接的另一条山路有了哒哒的马蹄声，继而近了，是十来个骑马的人，大氅一挥，潇洒地落马下来。

陈秋娘隔了一大段距离，便也只能看到这模模糊糊的影子。她与一帮啥都不知道小厮婆子呆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传话就地扎营，等明日天明了再赶路。

丫鬟婆子们便熟练里拿出马车上的器具开始安营扎寨，陈秋娘站在其中还真有些手足无措，只听近处的几个小厮丫鬟悄声打情骂俏，而另一边有小厮悄悄地说：“是大公子从*镇那边来与我们汇合，说天色已晚，夜晚赶路，又是如此庞大的车队，恐有意外。”

“呀，大公子回来了啊。他可是好久都没回府邸了，感觉着府邸都快被二夫人母子占了。”两个小厮撇撇嘴。

“你们懂什么，大公子人中龙凤，早就是陆家指定的继承人，哪能是旁人撼动得了的。再说了，大公子的母族可是蜀中张氏呢。”另一个小厮插话进来。

“你们几个小子，活得太久了么？”一个婆子板着脸喝道。

三个小厮却不怕她，只是笑嘻嘻地说：“陈婆婆最疼我们了。”

“去去去，认真做事。”她佯装生气，尔后，她看到了陈秋娘，便说，“夫人允了你跟着我们的车队到渝州，你便与我们同吃住就是，不过多一双筷子的事了。”

“多谢陈婆婆。”陈秋娘赶忙福了福身。

陈婆婆笑开了花，说：“你这丫头，这般懂礼貌，真是乖巧，好了，今晚你就跟婆婆一起挤一挤了。”

“是。”陈秋娘深深鞠躬。那陈婆子十分高兴，拉着她便是寸步不离。

很快，月上中天，车队的人都安歇下了。陈秋娘挤在陈婆子的帐子里一点睡意都没有。她知道这些人口中的陆家大公子并不是真正的陆家大公子，而是指陆家的嫡系继承第一顺位的人陆宸。那么，陆宸向来与张赐形影不离，陆宸这会儿在这里，那张赐会不会也在呢。

她很想念张赐，但她不可能冒险出了帐子去查探一番。因为她知道陆家的人此刻还不能信任她，肯定在防备着她。再说了，陆家的护卫队里必定是高手如云的。她那一点三脚猫的功夫很难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想来想去，陈秋娘还是决定养精蓄锐，好好休息一下。可是。当她刚刚闭上眼，就听见空山传来悠扬的笛子声音。那声音缓缓响起时，陈秋娘还没在意，但听了一会儿，前奏之后，却是的曲子。

陈秋娘只觉得呼吸都乱了。这一首曲子。若说这世间还有谁知道。而这人又与陆宸有关的话，那只能是他了。

他在这里么？陈秋娘一想到张赐可能就在车队那边，她不由得一下子坐起来。

“丫头咋了。还不睡？”陈婆婆迷迷糊糊地问。

“我，我想出恭。”陈秋娘回答。

“去吧，去吧。”陈婆婆有些不耐烦地回答。临到她回答“是”之后，陈婆婆又叮嘱她虽是早春也要注意草丛里的蛇。

陈秋娘得了吩咐便钻出了帐子。帐子外轻雾弥漫，月色正好。她朝着那笛声响起的地方看去，隔了好远好远的距离仿若有个身影长身而立，正在专注地吹奏。

本来很是悠扬的笛声在吹奏这首带着喜悦的情歌。但陈秋娘就是觉得找个人吹奏得很是凄婉荒凉。

那个人是他么？陈秋娘揉了揉眼睛，但因为隔了太远实在看不清楚，她便缓缓往前走了几步。正在这时，又有人用古筝弹奏起，那弹奏者像是初学似的，弹奏得并不熟悉。甚至有几个音符弹得不熟。

陈秋娘正在想何人在弹奏时。有人喝道：“谁？”下一刻，就有几个侍卫将她团团叉住。

“我。我出恭，出恭。”陈秋娘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哼，白日里，我就见你鬼鬼祟祟，早注意你多时了。你一直往主帐那边挪，你以为我没瞧见？”那侍卫喝道。

“把她赶出去。”另一名侍卫命令。

众侍卫得了命，就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说：“滚，不滚，就给你在这里立坟。”

陈秋娘装着浑身筛糠模样，哭着说：“我冤枉，我冤枉。”

山野夜晚极其静谧，那古筝也因这边的喧闹戛然而止，最终只剩下陈秋娘惊恐的声音。

“何人喧哗？”有男子朗声问道。

陈秋娘听出那是张赐的声音，这些侍卫立刻很恭敬地站着，对快步而来的张赐说：“这个女子白日里非得要跟着我们的车队，这夜间就显出可疑来，鬼鬼祟祟往主人那边走。”

“我，我冤枉。”陈秋娘一脸的梨花带雨，哭得抽抽噎噎地说，“我，我出恭，我听到笛声，好听，但忧伤。我想看看，看看吹笛的人。我——”

她哭到后来，已经只有抽泣声与惊恐，整个人瘫软在地上，众侍卫都有些疑心是自己的同伴立功心切才拿这个弱女子开刀的。

“你懂音律？”他眉头蹙起来，脸上有晦暗的悲伤。

陈秋娘觉得心细细密密的疼痛，她多想告诉他：佑祺，你的云儿回来了。但是，她不能在时机没有纯熟之时，贸然跑出来再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之中。

“以前，我邻居老头会会吹笛，我懂，懂一点。”她表面上还是抽抽搭搭地哭。

“那你说，这一曲如何？”张赐站在她面前很认真地问。

“应该是很欢快的调子，可是——”她顿了顿，怯生生地看向他，说，“可是公子心情不好，便吹奏得很是悲苦。”

张赐低了头，尔后对那侍卫首领说：“她肩头手受了伤，应该是皮外伤，你替她包扎之后，然后带她到前面来。”

“可是公子，那里是贵人主子们的地方。”那侍卫首领有些犹豫。

“若她是对我怀了二心，你们这些人挡得住？”张赐讽刺地说，尔后转身大步往前面那一大面大帐篷走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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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看不懂

众侍卫默不作声，在张赐的转身的刹那，齐刷刷单膝跪地，低头送这位贵公子离开。

这些侍卫当然不知道这年轻的俊美男子就是张氏新一任的族长，是传说中那个谋略胆识都过人的张二公子。他们只知道这位公子来自于张家，但不知是张家哪一位。他们只知道自家的大公子、未来的陆家继承人对他十分恭敬。

这样一个人所带的护卫自然不是他们这样的普通护卫所能比的。这个可以的女子若真是歹人，交给那位公子的护卫来审查看管总归是比这样赶走要谨慎得多。若是就这样赶走，若这女的是刺客，待会儿闹出什么事来，他们这一行的侍卫怕都得掉脑袋的。

想到这些可怕后果的侍卫们各自跪地，却都偷偷摸了一把汗。他们等那贵公子走远了，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那领头才对陈秋娘冷声说：“走吧，去包扎一下你的伤口。”

“我，我不碍事。”陈秋娘怯生生地说，如同一只惊弓之鸟。

那侍卫不耐烦地说：“刚才那公子的话你没听懂么？若是得罪了他，你我都别想活着了。”

“我，我怕。”她哆哆嗦嗦地回答。

那侍卫不耐烦，就去拍陈婆子的帐子，说：“陈婆婆，你起来一下，给这扫把星包扎一下，前头主子要让她过去。”

那陈婆子本来正在骂骂咧咧说这些兔崽子扰她清梦，一听说前面主子要让陈秋娘过去，便听了辱骂，应了声说：“就来。”

陈婆子动作倒是利索，这“就来”两字才说完。整个人就从帐子里钻出来，笑嘻嘻的说：“这丫头哪里受伤了？”

“婆婆，你跟他们说说，我真的不是歹人，我，我不要去前面。我刚才，真的。真的是出恭的。婆婆。你是知道的啊。”陈秋娘带着哭腔。

那侍卫不耐烦，喝道：“哭甚？你若是个安分守己的，那公子还会亏待你？”

“就是哟。你这丫头不晓事。若你是安分守己。真不是歹人，那贵公子让你到他那边去，你这好日子怕就要来了。”陈婆婆眉目里都是阴阳怪气的笑。

“可是，婆婆。我不想去。”陈秋娘楚楚可怜地哭，她既然扮成了这模样。那戏份总是要做足的。

“说傻话，由得你么？这大半夜的，你可别把别人都吵醒了。”陈婆子板了脸，便走过来看她肩头的伤。一边看。一边对那几个侍卫说，“兔崽子们，都转过去。转过去。人家大姑娘，你们好意思看着？”

那几个侍卫也是不好意思。赶忙转了身。这陈婆婆才仔细瞧了瞧伤口，说：“不碍事，蹭破点皮。总是你们几个小子不小心，这小丫头的细皮嫩肉是你们这些粗人可以比的啊？看以后你们媳妇不治得你们服服帖帖的。”

侍卫们也不跟陈婆子一般见识，只好言好语地央了她快快包扎，前头还等着要人呢。陈婆子也不多言，便拿了点浊酒对陈秋娘说：“夜晚也没热水给你清洗，就这点浊酒还是金贵玩意呢，你忍着点。”

“嗯。”陈秋娘紧紧抿着唇，那浊酒倒在伤口上，疼得她闷哼哼，却还是努力没有叫出来。

算是消过毒，血也没有继续流。陈婆子就拿了干净的白布条给绑了个结实，说：“行了，你且前去吧。”

侍卫也催促她，她怯生生地说：“可是，可是我的包裹。”

“你那包裹在我帐子里，丢不了的，婆婆帮你看着呢。你快去。”陈婆子无比慈祥地催促，像是笃定那位贵公子会看上她这么一个怯生生的小女子似的。

陈秋娘这才随了那些侍卫往张赐的帐子去了。她每走一步，都努力压抑住心里的激动。快三年没有见到他了，她原本以为下了山，还得兜兜转转许多日子，才可能远远地看他一眼的，却没想到这样快就相遇了。

这一场相遇是这样的猝不及防，以至于她都没有心理准备。刚才他来到她的面前，她陡然之间看到那一张日思夜想的容颜，听着他清澈的声音，脑袋都全是空白了。幸亏她这一次扮的人本就是个乡野的丫头，没有见过大场面，那惊慌失措的模样才没有引起他的怀疑。

侍卫领着陈秋娘一步一步往前面主帐而去，却在半途被一个名护卫拦住：“站住，你们就到这里。”

“是。”那些侍卫点头哈腰退走了。

那护卫对陈秋娘说：“你随我来。”

“去，去哪里。”她怯生生地问。

“我家公子要见你。”护卫回答。

“半夜三更，男女有别，不妥。”她很费劲地说。

护卫哂笑，说：“你想多了，都不看看自己那样子。”

陈秋娘没有说话，那护卫催促说：“只是让人过去，两位公子亲自审查一番，然后由我们看管起来罢了。”

“我不是歹人。”陈秋娘嘟了嘴说。

“我说了不算，得两位公子审查才行。”那护卫回答，然后在帐篷前停步说，“禀告公子，这可疑的女子带来了。”

“让她进来吧。”里面响起的声音，用的是渝州话，陈秋娘听出那是陆宸。原来这大帐之中不只有张赐，还有陆宸。

“进去吧。”护卫对她挥挥手。

就要见到他了！方才他背着月光，她便没有看清楚他那一张脸。如今，这帐篷灯火通明，她必定可以看清楚那一张日思夜想的脸。

陈秋娘迈了步子，却发现腿肚子都在打颤，一颗心不知道如何安放。她抬手挑帘子，挑了几次都没挑起来。

那护卫看她那模样，便帮她挑了帘子，说：“进去吧，我家公子又不是歹人。只是问你些问题，你不必吓成这样。”

“谢谢大哥。”陈秋娘怯生生地说，然后才迈着颤巍巍的步子走进了张赐的帐篷。

这一刻，陈秋娘真的很庆幸自己扮成了这样一个怯生生的、没有见过世面的女子。否则别的身份怎么来掩饰她此时此刻的激动。

她进了帐篷，身后的帘子被放下。她便站在帐篷门口，低着头不敢看张赐。她还没有调整好自己心情，没有调整好自己的目光与神情。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面对他的一瞬间流出激动的泪水。

“江云。你真是没用啊。你向来自诩能掌控自己。今时今日到底是怎么了？”她在心底讥讽自己，努力平复呼吸。

“抬起头来。”开口的人是陆宸，并不是张赐。

陈秋娘逼于无奈。这才慢腾腾地抬起头。可是抬起头来的瞬间，她略有些惊讶，因为这个帐篷里只有陆宸，并没有张赐。

“你惊讶什么？”陆宸眉头一蹙。

“没。没有。刚，刚那护卫大哥。大哥说，是两位公子的。”不知道为何，看到没有张赐，她有些许失望。但心却立刻就平静了。几乎在一瞬间，她就恢复如常，再度是怯生生的乡野女子。

陆宸看了她模样。便是笑了笑，说：“你是想见另一位公子？”

陈秋娘立刻摇摇头。说：“我，我只是想跟那位公子说，我不是歹人，我只是想跟着陆家夫人的车队，求个平安到渝州。我，我父母去了，让我去投奔荆州的舅舅。我，我真不是歹人。我，我是有带匕首。”

陈秋娘主动交代了匕首的事。她很清楚她在这里接受审查时，她的包裹也正在那陈婆子的帐子里接受审查。这些情况，她早就预见到了，所以财物与印信是贴身携带，而那些易容的器具，她已留在了师父的房间，至于那几张人皮面具，她亦贴身携带了。

“你倒是聪敏。主动交代你携带了匕首。”陆宸似笑非笑地说。

陈秋娘低着头说：“我是个弱女子，我遇见歹人，若是反抗不过，定也是要留个清白的。”

“清白？”陆宸讽刺地说，“姑娘不知道，即便死了，也未必留得下清白么？”

陈秋娘当然知道陆宸指的是什么。但此刻的她只一脸刷白，动了动发抖的唇，说：“难不成，难不成，还会，还会辱没尸身么？”

“你不用害怕，在那边坐吧。我们不是纨绔子弟，对于辱没女子没有兴趣。但为了以防你是歹人，今晚，你就在这个帐篷里休息吧。”陆宸说着，指了指客座。那客座的案几上有些吃食，案几后是羊毛的毯子，看起来就很暖和。

陈秋娘不住地摇头，心里想这张赐陆宸还真的把她当歹人防备起来了么？可是直接捆了就是了啊。

“外面有护卫守着，你安心休息。当然，你若是歹人，想要动一下，外面的护卫可不是三脚猫的。”陆宸说着，便站起身来，伸伸懒腰走了出去。

此时，帐篷里就剩了她一个人。那客座有毛毯，还有两床厚被子，看起来就比陈婆子的帐篷温暖得多。可是，此时此刻该怎么办呢？也许，有人在暗处窥伺自己的一举一动吧。

陈秋娘站在原地没有动，只低头思考。然后，她想自己这会儿是个吓坏了的没有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但是对周围又有些好奇，所以不能不动。

她想到这里，便抬头看了看四周。这个帐篷很大，主位上也是铺的厚厚的毯子，毯子上放着叠得整齐的三床被子。那主位的毯子前也放了一方案几，那案几上有几本竹简，还有一支缀着大红璎珞的笛子。

这应该是张赐休息的地方吧。她可是认得这支笛子。因为方才张赐来到她身边时，手中拿的就是这支笛子，那璎珞就在她面前扫来扫去。

他这人真是奇怪，怎么会让她睡在他的帐篷里呢？即便是怀疑她是歹人，也可以另外支一个新的帐篷，让护卫看管起来的啊。

陈秋娘四处打量打量，确实没有人来的意思。她觉得这山中冷得很，再加上她站了许久，腿疼。所以，她便毫不客气地往那客座走去，想不管三七二一，先休息休息养精蓄锐才是真的。

可她才走到客座面前，屁股刚挨着毯子，帐篷的门被打开了，张赐就那样大步走进来。

大爷的，你咋就出现得这么突兀呢？陆宸不都说让我一个人好好在这里休息么？这真是让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陈秋娘心里骂道，动作上却一点都不迟缓，十分笨拙慌乱地要爬起来站着。(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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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不期而遇

“我，那位公子告诉我，可以，可以在这里休息，我不知道，公子你。”她一边爬起来，一边语无伦次此说。

张赐只是瞧了她一眼，径直走到主位上，然后轻轻脱下黑色大氅，将袍子轻轻一理，施施然坐下，说：“坐下。”

他声音很平静，但却有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陈秋娘还真就一屁股坐下去了。她坐了下去，才抬眸来看张赐。

将近三年不见，原本就高挑的他似乎又长高了不少。眉目里的稚气也没有了，倒是多了些许的沧桑。从前眉目里的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冷漠以及眉宇间那寥寥的狂傲亦消失无终。而今，这一张脸依然英俊，神色却更加沉静。只是在这沉静里，像是有深浓的孤独。

“你看什么？”他抬了抬眼，审视的眸子扫了过来。

“我，我看公子如此好看。”她径直就说了，整个人却是低下了头。

张赐轻笑，说：“是么？”

“公子谪仙之姿，我生平难见。”她回答。

“那你怎么低头了？”张赐又问。

“不能久看。我还要为人妻妇。”她回答。

“抬起头来。”张赐语气平静，带却带着命令。

她摇摇头，心里却是在想：老子因为你挂了，你却在这种地方这样调戏小妹子啊。而且是这种姿色的小妹子你也不放过。张赐啊，若你真是这样的人，也是好的吧。也省得我劳心劳力再去做那些事。

她想到张赐可能并不是心中所想的那种人，她一颗心就好难过。虽然若是张赐对她并不是那样深情，甚至在她去了之后。已然有了新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对陈秋娘来说是一种解脱，但她真的就是控制不住的难受。

仿若那心忽然就被生生挖去了一大块，空洞得疼痛。

“张赐，你若要真是这般的人。我也不必再劳神费力地奔走了。如今，我学了易容术。总是可以四处游走。尝遍人间美食，就这样逍遥地过一辈子，再不与你相逢。这样也好。”她在心底对自己说。只觉得呼吸之间都是疼痛。

“我让你抬起头来。”他又说。

陈秋娘还是摇头，心里却又在安慰自己：他方才吹了那曲子，那分明是在想念自己呢。他过去对自己做了那么多，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怀疑他呢。

但她刚这样想。另一个自己又跳出来冷笑：别傻了，江云。周朴园在没有见到鲁侍萍之前，还不是虚伪地怀念么？那房间、摆设都是依照鲁侍萍喜欢的样式拜访的；还牢牢记住她的生活习惯、生辰。可他却一边又娶妻生子，并且在见到色衰的鲁侍萍时，马上严厉斥责。并且要以五千块钱了断过去的一切。所以，怀念一下，吹一下那支曲子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秋娘在心里兀自想着。来来去去的就越发害怕，如果张赐真的不是自己千回百转想要追寻的那个人。而只是自己一是看走眼的凡夫俗子。并不是她的过儿。那这一生却连个念想都没有了。

果真这世间很多的离别是不该重逢的么？

“你在想什么？在害怕什么？”张赐问。

陈秋娘吓了一跳，因为他不知道何时已经走到了近前，俯身近在尺咫问。她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毛毯上，很防备地说：“公子自重。”

“我如何不自重了？”张赐直起身来拢了拢衣袖，瞧着她。

“是，是小女子一时失言，请公子莫怪。”陈秋娘再度低下了头。

他叹息一声，说：“你莫怕，我只是想问问你刚才你说这曲子的事。”

“曲子？”陈秋娘惊异地看他。

他已经有回到主位上坐下来，手中抚弄着拿一把笛子，说：“是的，你说这曲子应该是快乐的。你是如何理解的呢？”

“我，我只是胡说的。”陈秋娘小声说。

“你但说无妨，我只是想听听你的说法。”他说，声音平静，不带一丝一毫的**。然后，他好暇以整，整个人就斜倚到了他身后叠得整齐的被褥上。此时，帐篷内灯火通明，张赐一袭白色直裰，紫色发冠已被出去，长发柔顺地披拂着，英俊的脸庞迎着烛火，有一种不真实的曼妙。

“只是那曲调一开始很平，不该是悲伤曲折之调。小女子对音律实在不精通。”陈秋娘低着头说。

“我吹不全罢了，总有些音符吹奏不出来。”张赐叹息一声。

陈秋娘心中腹诽：你自然吹不全了，古代的音律哪里来的半音呢。这古代的乐器也是奏不出半音的。

“公子可向作曲之人讨教。”陈秋娘低声回答。

“呵。”张赐轻呵一声，便再没有声息。

陈秋娘低着头良久，没听见声息，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却看见张赐已经靠着那叠放得整齐的被褥安然入睡了。

他靠在那被褥上，英俊的脸一半在烛火里，一半在烛火的阴影里，长睫毛覆下来，那一张脸竟是如玉的质地。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陈秋娘还是看得出来他睡得很放松，似乎连呼吸都很匀称。

她看他这样安睡，倒是纳闷起来：这家伙搞什么鬼呢？之前不还怀疑她可能是刺客么？难道不怕她行刺？或者说是他自恃功夫甚高，所以敢这样睡得肆无忌惮？

不过，也许是在欲擒故纵，故意睡着来试探自己是不是刺客吧。

陈秋娘一边想，一边换了个姿势，一手支撑在案几上托着头，仔仔细细地瞧着那主位上安然入睡的张赐。

那一张脸，那眉目都是梦里日思夜想的。她以为还要很久很久才能看到他的。可今时今日竟然就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了。

她看着他的脸，想起认识以来的点点，想起在那岷江之上的彼此的誓言。陈秋娘抿着唇，泪湿了眼。

“佑祺啊。近在咫尺，我却不能与你相认。分明没有阴阳相隔，却也不能相伴你左右。”陈秋娘在心中自语，只觉得一股苦楚走遍了心间。

“真想能日日夜夜这样与你相伴，看着你。”她在心底说，贪婪地看着这日思夜想的容颜。

周围安静极了，偶尔会有夜鸟发出凄厉的鸣叫。或者野兽在空山里鸣叫。但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的。那烛火发出的“哔哱”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看够了么？”忽然，张赐懒懒地问了一句。

陈秋娘被吓了一跳，却看他还是闭着眼。便立刻低头。说：“公子容颜，实在，实在好看想，小小女子贪婪。冒犯公子了。”

“抬起头来回答我，你师承何人？”张赐直至来了这样一句。

陈秋娘心中一惊。顿时就知道张赐已经看出她是易容改装的。看来自己当真是学艺不精，骗骗普通人尚可，要骗过张赐这样的高手还真的欠缺火候。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已经冷了下来。

陈秋娘缓缓抬头，张赐的神色还是很平静。眼神里满是审视。

“你易容手法还不错，究竟师承何人？”他问。

“不知道公子说的是什么？”陈秋娘到此时还要死鸭子嘴硬一把。因为她实在没有想出一会儿张赐要她恢复原貌时，她该如何应对。在她的计划里。现在还不是相遇的时机。

张赐冷哼一声，说：“你若不说。就地诛杀，别怪本公子没给你机会。”

他说这话的语气极冷，极冷。陈秋娘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立刻说：“公子何必咄咄逼人，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苦衷，我对公子等人皆无恶意，只不过我一个弱女子走这山岭怕遇了歹人，才跟着陆家的车队的。也是想到了渝州，便乘船去荆州，然后去北地的。”

“你师承何人？”他不理会她的说辞，继续问。

“公子，我真不是歹人，我甚至不知公子是何人，怎能心生歹意呢。”她现在已不在怯生生的模样，语气平静地说。

张赐施施然端坐在主位上，眸光投射过来，与她双眸相对。他眸光淡然，语气却冷了下来，说：“不要让我再问第三遍。”

陈秋娘看得出来他已经怒了，这是他发怒的方式。这个男人很愤怒的时候，反而是很平静的，有时候甚至会露出笑容。

她咬了咬唇，说：“我姓苏，名樱。加州人士，曾于两年前救过一个受伤的公子。他说不喜受人恩惠，便传授我些许技艺，便是剑术与这易容术。我并不知那位公子是何人。”

“那公子长相如何？”张赐抬了抬眼皮，重新又靠在那被褥上。

陈秋娘很平静地回答说：“每日都是不同的面容，每一张都是倾城姿色。我并不曾见过其面目。”

张赐不知为何就冷哼了一声，说：“那你现在把你的真面目亮出来吧。”

陈秋娘立刻就跪地央求说：“请公子不要逼迫。那位公子之所以会传我这神奇的易容术，实在是因为苏樱无盐之貌，那公子觉得我这容貌会一生悲苦。如今，公子光彩照人，却要苏樱露出无盐之貌，这实在是辱杀苏樱。”

她一番话出去，张赐没有说话。陈秋娘便跪在地上继续说：“公子目光如炬，在月色之下便看出我是易容；公子胆色亦过人，敢一个人召见我这来路不明之人。我十分佩服公子，如今还请公子能怜惜，允我得到陆家护卫的庇护，安全到达渝州码头。”

陈秋娘说完这番话，就静静地跪在地上等着张赐发话。等了许久，她腿脚都跪得麻木了，才听张赐说：“我这一生除了我的妻，我便不怜惜任何女子。我为何要怜惜你？”

“公子深情，夫人有福。苏樱甚是羡慕。如今，苏樱不敢恳求公子怜惜，只求公子可怜可怜我。”她继续央求。心里只想张赐不要咄咄逼人，以至于过早相遇。她很清楚一旦相遇了，张赐知道是她，便做什么都要顾及到她，难免会束手束脚。而且一旦做事要顾及到她，她的行踪也很快就会被人知道了。所以，无论如何，今时今日相遇就是为时尚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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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原来如此

陈秋娘跪在地上良久，张赐才朗声喊：“来人，将此女押到旁边的小帐篷严加看管。”门外立刻就应声闪进来两名侍卫要来拖她。

陈秋娘立刻摆摆手，说：“别，我还是个姑娘家，你们不要拉扯我。我现在腿麻了，容我缓一缓，我会自己走的。”

那两名侍卫看了看张赐。张赐说：“随她吧，你们先将那被褥和毯子收拾一下，一并与她带过去。”

“是。”两名侍卫得令，便将陈秋娘方才所在的客座的毯子和被褥一并收起来带出了帐篷。此时此刻，帐篷里又只有他们两人。

陈秋娘捶着麻木的腿脚，对张赐说：“多谢公子成全。”

“你若有什么幺蛾子手段，你会后悔来到这人世间的。”他轻笑着说，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苏樱只求能寻得庇护，平安到达渝州码头。”她回答。

“你若安安分分，我可以将你当客人对待，护送你一程。”他说。

陈秋娘匍匐拜了拜，说：“多谢公子厚爱，苏樱定不辜负公子美意。”

张赐便没有再说别的。那两名侍卫去而复返，问陈秋娘是否可以行走。陈秋娘摇摇头，说还有些麻。张赐便挥挥手说：“你们便先去陈婆子那里取了包袱来即可了。”

那两人得了命令，立刻就快步出了帐篷，不一会儿就回来，说：“姑娘的包袱已放在了她的小帐篷里。”

“退下吧，严加看管。”张赐手一挥。

看来不用提前相认了。陈秋娘瞧着闭目在主位上闭目养神的张赐，兀自松了一口气。

小帐篷就在张赐的大帐篷旁边，名副其实的小帐篷。大约就是一个睡袋的大小再加上案几。毯子被褥已经铺好，而且那毯子还铺在一层竹席之上，案几上放了一盘糕点和一户热茶。

“那是公子赏给你的。”带她来到侍卫指了指那食物与水。

陈秋娘看出了那个糕点是当日在山顶看日出时，张赐带上山的，据他说是他自己做的，她很喜欢的那种。至于这壶茶，则是明前茶。是她在豪门盛宴所做的手法。想必是他入股了云来饭店之后，亲自研究了这种手法吧。她记得张赐其实也是很喜欢做饭做菜的。他很不屑地说：“君子远庖厨都是些虚伪的小人所言。我就觉得这世间最美的就是食物。研究出美味的食物，我也会变得愉快。做饭做菜的时候。我会觉得很平静，觉得这才是人生。”

那时，他们在二峨山下的小河边，周围都是流光飞舞。手中是烤得香喷喷的鱼肉。那个时刻，陈秋娘听着他很笃定地说着吃货的事。真是有泪流满面的冲动啊。这跨越了千年，在另一个时空，遇见了一个高冷的英俊男子，然后知道了他跟自己一样是一枚吃货。那感觉瞬间酸爽啊，简直就是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啊。

如今。这案几上摆放着她最喜欢吃的糕点，她最喜欢喝的那种明前茶。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觉得害怕：这张赐拿这糕点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是什么意思呢，莫非他已经知道她是谁了么？可是没理由啊，苏清苑说过她的易容手法已经很纯熟了，所以才准许她下山的，张赐断然看不出她的模样啊。

可这是张赐，张氏的继承人，九大家族的族长。他是从小就学各种谋略之术，学习对人冷酷无情。他是从无数次的尔虞我诈中走出来的，是从无数次的明枪暗箭下活下来的。他怎么可能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仁慈，怎么可能给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糕点与茶，还给予这样好的住所？而且还将她的包裹送了过来。

陈秋娘手抚过那包袱，不由得闭上眼。她几乎可以肯定张赐是认出了她。

而今，无论如何要再见他一面。否则，她真是寝食难安。于是，她施施然起身，从帐篷门口探出身去悄声对那侍卫说：“小哥，麻烦通传一声，我有重要的事情向公子回禀。”

“公子交代了，姑娘吃了糕点与茶就好生歇着，明日还要赶路。”那侍卫回答。

“公子交代了？”陈秋娘疑惑地问。

那侍卫略点头，说：“公子方才交代，若是姑娘要求要见公子，就如此告诉姑娘。”

陈秋娘一怔，已然明白这人怕真的是知道她是谁了。他这举动是在告诉她：别耍花招啊，看我对你是算无遗策了，连你会再见我这件事，我都算到了。

“那有劳小哥了。”陈秋娘对那侍卫略略点头还礼，然后放下门帘，兀自走到桌子前，决定好好享受张二公子安排的一切。于是吃了糕点，喝了茶，在柔软的毯子上躺下，盖上暖和的被褥呼呼大睡。

第二日，陈秋娘是睡到自然醒的。说真的，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了。也许是因为她知道张赐的帐篷就在旁边，也许是因为这一日赶路太累，总之，她睡得很沉。所以，等她自然醒来时，山中的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了。

陈秋娘穿戴整齐，走出帐篷时，也没有人阻拦她。她到不远处的小溪边洗了脸，随意梳了一个简单的马尾，这才四处瞧了瞧，搜寻张赐的身影。

四周护卫站得笔直，巡逻的护卫来来去去。那些丫鬟小厮们百无聊赖凑在一块儿聊天。张赐与陆宸的身影是真没看到。

“这都快晌午了，怎么还不开拔呢？”陈秋娘经过人群时，听到有个小厮在低声议论。

“主子的心思，谁知道呢。”又有人小声地说。

“若是一大早就开拔，顶多就再露宿三日就到了渝州，可若要这样走走停停，怕是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到渝州呢。”有个小厮亦摇摇头，语气里颇有怨气。

“若是没碰见大公子，哪能这样拖拉呢？夫人与公子最讨厌的就是露宿了。”有个丫头撇撇嘴，说，“如今却处处要听大公子的。而那大公子，却似乎又要处处听那个什么张公子的。”

“是啊，我也是见了。大公子对那张公子可客气了，也不知道是何方神圣。”另一小厮也加入了这一群人的谈话。

先前那个颇有怨气的小厮便说：“肯定是大公子母族的嫡子吧，要不然，我们大公子也不需那样谦卑。”

“谦卑不谦卑的倒在其次，最主要的是那位也不知为何，总就不开拔了。”有个中年的车夫也加入了进来。

陈秋娘一路走，听了些许抱怨，都是在说张赐不开拔，耽误行程什么的。

她洗了脸，也没见着张赐，理论上还是个囚犯。所以，她也没有走远，洗了脸就径直回了自己的小帐篷。只不过，陈秋娘将帐篷的帘子挑起来，将帐篷内的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的。做好这一切，她才对站在门口的侍卫说：“小哥，我想见公子一面，不知道可否代为通传。”

“真是不巧，公子去打猎了。他临行前交代，若是姑娘问起，就让你在此地等候他回来，莫要走开了。”侍卫回答了陈秋娘。

这家伙还端着了！陈秋娘撇撇嘴，便放下帐篷的帘子，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大饼掰了一小块，准备就着随身携带的水壶里的水填填肚子。

这第一口还没下肚子，就听得陈婆子在帐篷外说：“两位大哥辛苦了，我来给这姑娘送点吃的。”

“大胆，她是贵人，岂能吃你一个粗使婆子的东西，还不速速离开。”那侍卫大喝一声。陈婆子吓了一跳，嘀咕着说：“我粗使婆子怎么了？她昨夜还跟我挤过一个帐篷呢。一时得了公子宠幸，就拿架子了啊。”

“速速离开，否则立刻将你逐出去。”那侍卫喝道。

陈婆子哪里还敢停留，立刻就求饶说：“小人马上离开，马上离开，二位爷不要生气。”

那陈婆子被赶走了之后，陈秋娘也吃不下东西了。她从这陈婆子与护卫的对话里已然明白：现在整个车队的人，怕除了陆宸，别的人都以为她是被张赐看上了，并且于昨夜被宠幸。今时今日，身份已然不同了。

张赐玩的这一招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了。陈秋娘一时猜不透。门外却响起侍卫的喊“公子”的声音。

陈秋娘一怔，手中还捏着饼，便听到张赐说：“将她带到我的帐篷来。”

然后，门口的两名护卫便挑开帘子，说：“姑娘，公子要见你，过来吧。”

陈秋娘应了声，连忙起身就往张赐的帐篷走去。帐篷里依旧只有张赐一个人，主位和客位的案几上都摆放了烤得金黄脆嫩的小鸟和野兔，还有上好的茶。

“坐。”张赐指了指客座，然后拿着薄刀片在切兔肉吃，那动作吃相很是优雅。

陈秋娘饥肠辘辘，便毫不客气地坐下来，拿了旁边准备好的薄刀片，一边切兔子肉，一边问：“公子给我这刀片，就不怕我行刺你么？”

“你舍不得。”他头也不抬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与公子素未平生，怎可能舍不得。公子真是说笑了。”陈秋娘呵呵一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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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算无遗策

陈秋娘呵呵一笑，心里却已经在打鼓了：哟，看张二公子这说话的意思，像是已经知道她身份了似的。不过只要他不揭穿这身份，扯下这人皮面具，我就抵死不承认。

她一边思绪飞转，一边拿着薄刀片片兔肉。那手法简直有笔走游龙的架势，三两下就将烤得脆嫩的兔肉片好，尔后拿了筷子蘸了碟子里的酱汁吃。

张赐亦在认真对付兔子肉，但那手法与她相比就要笨拙得多。他吃了一块兔肉，才笑了笑，说：“本公子的风姿，没有太多女子舍得的。”

原来是他自恋，而我想多了？陈秋娘心中一愣，随即又立马警觉，想起昨的种种：他张二公子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九大家族选出的族长是见了个小女子就想调戏的鸟样，这九大家族早就垮了。

大爷的，差点又被这人骗了。陈秋娘心里骂了一句，面上却是笑了笑，说：“公子人中龙凤，风姿卓越。然苏樱乃一介平凡女子，自然不敢高攀，亦不敢仰望。没有仰望与高攀，便没有什么舍得与舍不得了。”

“哦？姑娘竟不爱我这一张脸么？”张赐轻笑，修长的手指拈着那薄如蝉翼的小刀继续对付兔肉。

“公子容止，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然公子不知世人心态么？”陈秋娘搁下了手中的刀，瞧着他那一张好看的脸。

张赐抬头，长眉一展，“哦”了一声，说：“愿闻其详。”

“只有高雅之人，觉得花好看。是拿来种植培育，然后好好欣赏的。若是世间俗人，见到好看的花朵、物什，想的都是据为己有。而据为己有的过程往往是直接摧残。”陈秋娘缓缓地说。

她说这话的目的是为了告诉张赐，他好看不好看，对于她这个俗人来说，是很喜欢摧残的。可是。张赐却是声音忽然低了一分。问：“你是俗人？”

“苏樱自然是俗人。”陈秋娘还很得意地回答，正要继续说“所以，杀你什么的。我不会觉得下不了手啊，反而会因为能杀个这么好看的觉得无比兴奋”。可还没等她说出话来，张赐就来了一句：“所以，你很想将我据为己有吧。”

他声音不疾不徐。一边说一边低头切兔肉，那举手投足真是让人觉得如沐春风。可陈秋娘却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得狠狠地吃了一块兔肉，才来了一句：“公子也是有身份地位的人，说话做事竟是这样轻浮。”

“这是风雅。”他纠正。

陈秋娘就低头不语，专心地吃兔肉。张赐也不继续为难她。一时之间。两人之间只有杯盏刀切的声音。

这人如果真的知道她的身份，依照他藏不得问题的性格，难道不跟她相认么？难道没有很多问题要问她么？

可是。如果他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为何这些举动话语却是句句都表明他知道她是谁呢。

这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呢？陈秋娘想到此处。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张赐，却发现张赐正坐在案几前看她。手中的刀放在盘子里，眸子幽深，那神色像是在瞧着她思考。

她忽然抬起头来，张赐也是吓了一跳，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尴尬地笑了笑，说：“看苏姑娘吃得津津有味，下厨之人觉得甚是愉悦。”

“公子姿容俊美，厨艺非凡。苏樱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兔肉，今日真是有口福了。”陈秋娘在初初与他目光相撞的略略惊惶之后，马上就平静下来，笑着与张赐客套。

张赐笑了笑，说：“我的厨艺来自我妻给我的厨艺手札，调味汁液也是来自她的研究。”

“公子真是有福，尊夫人想必一手好厨艺。”陈秋娘客套。

“是啊。她不仅厨艺非凡，在别的方面也是惊才卓卓。我这一生最美好的事，就是能遇见她。”张赐的声音如同清澈的流水在日光下缓缓流动。他缓缓地说着，便微笑着看过来。

陈秋娘只觉得他的话语神色都柔情到了极致，如同一泓春日下的山泉。她只觉得心瞬间一颤，柔软得不成样子。

“恭喜公子。”她良久，才定了心神，找出了这么一句话来应对。

他微微敛了眸光，悲凉地笑了一下，说：“我妻已在三年前的初秋落入了岷江之中，至今杳无音讯。她知晓我喜欢吃美味的东西，便将厨艺的精髓都誊抄成了手札放在了某处。她想的是她若有什么三长两短，就会有人将手札送给我。她真是个很傻很傻的人啊。”

陈秋娘沉默了。那会儿，其实她是想自己制造一场意外，然后自己过逍遥的日子去，从此生命之中再也没有他了。她那本厨艺手札是在与他山顶看月之后，知道他一是一枚吃货，才连夜为他写的，在她去清泉寺之前，放在了陈文正老宅的那间屋子的盒子里，写的是“张赐”亲启。

“你的妻一定很爱你。”良久，陈秋娘才这样说出这一句话。她在这一刻决定：这一生，无论与他最终的结局是怎么样的。她都不会让他知道当初她曾想过那样离开他，现在，她爱上了他，爱得那样深刻，便不要他感到难过。

“是的。所以，我也很爱她。”他说。

“在这世间，能得一份儿真心对待，能遇一人两心相许，便是不枉此生。”陈秋娘瞧着那杯子里碧绿的茶汤，缓缓地说。

“我很爱她，她如同我暗夜生命里的璀璨星光。所以，我要竭尽全力去守护她。”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顿时觉得这一句太突兀，如果是正常的对话，自己的妻子已经落入岷江，至今杳无音讯，那他还谈什么竭尽全力去守护自己的妻。这只能说明，他在告诉自己：他知他的妻活着。并且知道其下落。

原来他知道自己活着，并且知道自己的下落么？陈秋娘不由得微微抬眸看他。他斜倚在案几旁，眸光是瞧过来的。他看到她疑惑的神色，不由得轻轻笑了，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他这分明是肯定地告诉她：我一直知道你活着，并且知道你在浮云山庄。

陈秋娘很想上前去询问，但她却只能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因为张赐没有明明确确地说出来之前。她绝对不能自暴身份。她还要北上，却帮柴瑜一把。

“那就竭尽全力去守护她，记得她的好。记得她最大的愿望。”她过了许久，才算找出了得体的话来回答他。

张赐笑了笑，说：“从我确认自己的生命如果没有了她，将会变得更加没有意义开始。我就在计算着如何给她一份儿安宁的生活。”

陈秋娘何等聪敏，忽然想起这个男人是算无遗策、近乎妖邪的张二公子。是赵匡胤一直忌惮想要除去的少年人。那么，区区长老会又怎么会被他放在眼里。并且，他手下的江航办事从未出现过任何遗漏，而那一次怎么会让长老会的人混了进来呢？

难道那一次岷江之上。与其说是她选择了都江堰的索桥，还不如说是张赐一路上都在暗示他的布置，暗示了她。让她选择了将王全斌引上了那个索桥。然后，她落入岷江。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因为早就有近乎妖邪的浮光公子与柳承等着救她。

一招金蝉脱壳，一招死地而后生。他以这样冒险的方式，让她脱了陈秋娘那一身麻烦的皮。

他的话语是这样的意思吧？对了，一定是这样的。拜托师父救自己的人不是柳承，应该是张赐。柳承不过是小小的郎中，只是云启的侄子罢了，哪里有那么大的面子可以让浮光公子出手呢？再者，她醒来时，见了柳承一面，那一次她总觉得奇怪，柳承与苏清苑一点都不像是颇有私交的模样啊。

她想到了这些，抬眸看着他，眼泪从眼角缓缓落下。

“她这一生，若能抛却纷纷扰扰，安宁生活。哪怕今生今世，不能与她相见，我也愿意。”他忽然一字一顿地说，那英俊的脸上有隐忍的凄苦。

陈秋娘瞧着他，很认真地说：“公子此言差矣，你若爱你的妻，就该知道：她爱你，必然不惜任何代价要站在你身边守护你，与你天涯相随。”

“世事凶险。”他说。

陈秋娘立刻就回答：“那就暂时别离，拨乱反正，来日方长。”

“我从未停止过要与她双宿双栖的努力。”他的语气缓慢而坚定。

陈秋娘脸上露出微笑，眼角簌簌滚落了泪水，说：“我想你的妻亦是如此。”

“多谢苏姑娘祝福。”张赐说。那唇边略略的笑，却表明他此刻很是愉快。

“哪里哪里，能得公子这样盛情款待，我才是要说感谢了。”陈秋娘连忙笑着说。

“浮光公子的徒儿，星河先生的关门弟子，我张赐能得以遇见，三生有幸，自然要好好款待了。”他朗声说。

陈秋娘一愣，随即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来了，立刻明了他这一句话是说给外面的来人听的。她一想到还有人监视张赐，心里就很不舒服，巴不得早点将那些狗东西清理了。

张赐看出了她神色变化，便猜到她内心所想，立刻就笑了说：“昨夜看姑娘这易容手法，便猜测你是浮光公子的徒儿。我昔年在汴京有幸与浮光公子见过一面，见识过他的易容手法，甚是独特。前些日子，又听闻浮光公子收了个关门弟子，甚为心爱，便猜测是姑娘了。无奈姑娘可是死活都不肯说出师承了。”

“张公子既然都猜到了，却还要为难苏樱。我这易容都被你看穿了，我哪里还有脸说出家师名讳呢。还请公子莫要问了。”陈秋娘嘟囔着嘴，像个撒娇的少女。

张赐呵呵一笑，说：“我不问就是了。你既然是浮光公子的弟子，这要去渝州，便与我们同行即可。陆夫人的车队总是要慢许多的。”

“那真是求之不得了。”陈秋娘惊喜地说。

两人在这里一来一往地演戏，互相凝望对方。那门外便有人在外问：“公子，可是要启程了？”

“准备车马，启程吧。我要早日拜会一下姨父。”张赐回答。(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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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两情相悦

陈秋娘与张赐在帐篷里用餐，虽没有明说，但两人一言一语，你来我往，却是将情况说了个清楚。

原来当日，张赐真是算无遗策了。王全斌看似老谋深算，既算了这孟氏宝藏，又将张赐一并算进去，想要张氏的火器。但实际上，王全斌的那些心思全在这个少年人的谋算之中。

在那一场多方博弈的凶险里，王全斌、长老会都以为自己占尽了先机。每个人都觉得张赐不过是黄口小儿，即便是聪颖，又能聪颖到什么地步呢？

他们洋洋得意，以为到底姜还是老的辣。可从清泉寺开始，或者说更早的时候开始，张赐就开始在布局了。要不然，他早已觉察清泉寺不简单，早就知道天香楼与朱家是别人的眼线，又怎么会疏于防范呢？要不然就凭术那种能力的人，怎么可能顺利地挟持她最终还到达了蜀王宫呢？

那些妄图算计他的，到最后，输了的、以为自己赢了的，全都没有胜过他。

他们全都没有逃过张赐的算计！

就连她跌落岷江索桥都是张赐事先安排好的吧。

陈秋娘在这一刻，想起那个水性极好的神箭手来。当时，那个神箭手入水的姿势是没有做任何调整的。她当时只当那神箭手是走投无路了，宁愿死也不落入敌人之手，所以才没有对入水姿势做任何的调整。今时今日，她才明白那神箭手跳下索桥，目的是亲身感受这入水的力道、水流的速度、温度，以此来计算在那时那刻，如果陈秋娘入水活命的几率到底有多大。

尔后。大约是那个人觉得陈秋娘落水没有任何的生命危险，所以上了岸。在最后的时刻向陈秋娘的招手，其实是在告诉张赐计划可行。

神箭手探落水的可能情况，还有早就候在一旁的传说可以让河水倒流的浮光公子，以及医术颇好的柳承。

张赐把细节都安排好了，他也把长老会的人算计到了。他走了这一步险棋为的是她能摆脱陈秋娘的身份、摆脱孟氏亡国公主的身份、摆脱张赐钟爱之女子的身份。他做这一切全然是为了让她快乐地生活下去。

陈秋娘看着近在尺咫的张赐，抿着唇微笑。心里是满满的感动。却也有无限的心酸。因为她明白眼前这个男子之所以要走那危险的一步，完全是因为他自己身份的悲剧无法避免，他自己是处境一时半会儿没法改变。怕她跟着他一天就多一分危险，怕他若是一个不慎身陨就没办法继续保护她。所以，他做了这个一劳永逸的局。而且还真是狠心地三年不曾来看看她。

张赐亦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有一种舒心的微笑。两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时间仿若静默。耳畔有马匹嘶鸣声，还有空山清脆的鸟鸣声。

如果时间就这样停止。没有那么多的纷纷扰扰，那该多好。

可是门外的人打破了他们相视凝望的美好宁静。门外那人问：“公子，马车已准备好了，可是要马上启程？”

“叫大家收拾一番。立刻启程。”张赐朗声吩咐。

陈秋娘趁这间隙，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说：“公子如此款待。苏樱实在感激不尽。而今，公子还准许苏樱与公子同行。实在感激得很。我这就去收拾包袱，断不能耽误了公子的行程。”

“苏姑娘不必客气，家师与我曾有一面之缘，秉烛夜谈，甚是投缘。当日兄弟相称，今日论起来苏姑娘也算是我的小辈了，照拂故人徒儿，这是应当的。”张赐笑着说。

“公子话虽如此，苏樱还是打从心底十分感激。”陈秋娘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盈盈一般。她明明说的是隔得那么遥远的话，那神情眼波却是微微笑。

张赐亦微笑回应，这一刻的帐篷之内，陈秋娘只感到了从没有过的绵绵情意，那样浪漫温馨。

“你倒是颇为懂礼数，与你那放浪不羁的师父相比，实在是天壤之别。”张赐亦朗声说，眉目里却也是温暖的笑。

“师父他是大开大合之人，苏樱望尘莫及了。怎么敢与家师相比呢。公子实在是说笑了。”陈秋娘回答。

张赐呵呵一笑，说：“苏姑娘这话倒是中肯，你这易容术，我这个半吊子都瞧了出来。你还需勤加练习啊。另外，你这个小姑娘也不知长个心眼，随随便便就落入别人之手，你还谈什么行走江湖呢。”

张赐俨然一副长者教训晚辈的模样，陈秋娘听这话亦不全是做戏，而是在说她这一次贸然就入了陆家的车队这件事实在是冒险，另外她的易容术骗一骗普通的江湖人士可以，但是一旦遇见了老江湖，或者是懂一点易容术的人，就会看穿了她使用了易容术。那么，人家就必定会对她有所防备、有所谋算了。

“苏樱多谢公子提点，实在是苏樱意气用事，不听家师之话，擅自下山，欲要往各地转转，看看我的易容术到底是不是轻易被人看穿。却没想到还真如家师所言。”陈秋娘十分恭敬地回答。

“罢了，你既已知晓自己的实力，就速速回到你师父身边，潜心苦学。切莫半吊子在江湖上行走，辱没浮光公子的名声倒不要紧，反正你师父对名声什么的根本就没什么兴趣。主要是你这样行走江湖实在危险。”

“苏樱谨记公子提点，可苏樱生平还未曾去过渝州，早年听师父说起渝州的风土人情，物华天宝，千帆竞逐，实在是向往得很。这一次，还是想借了公子的庇护，去瞧一瞧。可否——”陈秋娘嘟了嘴，说话怯生生的，活脱脱一个小女孩模样。

张赐唇边全是笑，那语气倒是宠溺起来，说：“行了，我这一次正好要去拜访我的姨父、姑父，你便一道去瞧瞧，末了，我差人送你回加州便可。”

“多谢公子，那我去收拾收拾。”陈秋娘声音里全是雀跃。

“去吧。”张赐宠溺一笑。

陈秋娘“哎”了一声，却是上前一步，在他手心里写：佑祺，我好想你。

她写了这一句，明明笑着的，眼里却突然泪光闪烁。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她那行字写完之后，一下子拉她入怀，狠狠抱住，将她的手狠狠握住，低声在她耳边说：“你长高了，也长大了。”

“可是你苍老了哦。”她低声吃吃笑他。

他将她的手狠狠一握，在她手心里写：这陆夫人的手下有不少诡异之人，我们要尽早与他们分道扬镳。若不是为了等你，我便也早到他们前头去了。

“那我去收拾。”她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吐吐舌头。

他点点头，陈秋娘忙一转身，忽然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三十来岁，暮气沉沉、心如死灰的江云，而真正的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一心一意地恋着一个这世间最美好的男子。而在那个时空遭受的种种倒越发像是梦境里的部分，影像模模糊糊了。

帐篷外，日光清明，风中有微微的寒。山里的鸟儿在清脆地鸣叫，偶尔有猿猴凄厉的叫声回荡。树木已抽了新芽，嫩嫩的，周遭李花、桃花艳冠枝头，春意盎然，看起来就让人觉得舒心。

她迅速回了自己的小帐篷收拾了东西走出来，那负责看管她帐篷的侍卫笑了笑，便开始收拾了这一顶帐篷。

张赐的手下已经套好了马车，收拾了细软，列队等候。陆宸竟然一扫平素的翩翩公子样穿了一身的铠甲，乍一看倒像是要上前线与敌人厮杀似的。

他瞧见了陈秋娘，便大步走过来，笑着问：“小樱啊，来叫陆叔叔。”

陈秋娘瞧了他一眼，说：“不认识呢。”

“我与你师父也有一面之缘，称兄道弟的呢，论辈分，你该叫我叔叔的。”陆宸一脸坏笑，继续打趣她。

“没听我师父说起，断然不可贸然称公子为叔了。再说公子也比我大不了多少，公子啊，你要自重啊。”陈秋娘撇撇嘴。

陆宸哈哈大笑，随即低声说：“妙啊，你师父收了你做徒弟，以后谁要娶你，都得矮了他一辈了。他这一招毒辣啊。”

陈秋娘听他说这个问题，想起自家师父那会儿收她为徒的时候，云心和小环似乎在吃吃地笑，说：“公子这会儿得偿所愿了。他日总算是可以将那人一军了，免得公子每回对弈都得输那么半个子呢。”

难道陆宸说的竟然是事实么？陈秋娘兀自想，旁边却有人跑来过来，询问：“苏姑娘，二公子询问姑娘是自己骑马，还是坐马车呢？”

“啊？如此好的风光，骑马吧。”陈秋娘回答。

那人点点头，说：“小的领命，这就去向二公子回话。”

陆宸待那人走后，不由得“咦”了一声，自言自语地说：“苏清苑那小子什么时候还会骑术了？那不是自诩风流，不屑于骑马，只坐马车的人么？”

陈秋娘自然没有回答他，而是将包袱紧了紧，将裙摆又挽了挽，以便于好骑马。(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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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策马

陈秋娘当然没有告诉陆宸，为何自家师父苏清苑不会骑马，她却善骑术。因为这骑术是上辈子学会的。

那时，在那个时空，她是江云，艳冠枝头的高傲女子，同时又是十**岁的年纪，八十年的的女子总是深受言情的毒害，以为爱情可以冲破门第差异，以为爱情就有一切。所以，在得知了戴元庆的身份后，她还是义无返顾地与他相爱。

那时，她多骄傲，又多傻逼啊。她觉得自己不过是爱这个人罢了，又不图他的地位权势财富。这世间千千万万的爱情都是不圆满的，而她遇见了自己爱的，也爱着自己的，多好啊。

那时的她也很天真。当然，最初，她并不知道戴元庆是世家子弟。而第一次真正知道他的身份就是在戴家的马场。那天是他的生日，一帮发小给他庆祝生日，他将她正是介绍给发小。一帮人起哄说戴家大少爷怎么也养了小妹了。他红了脸，很认真地争辩说：这是我女友，是我老婆。

当时，众人沉默，随即有人笑着说：“你得拗得过才行。”

她听得不太清楚，却也知道他们所指的是戴元庆门第太高，他们之间的爱情隔着高山大海。

后来，一群人在戴元庆的瞪视里打住话题。然后，就有人提议去骑马，一帮人便蜂拥到了马场。

在马场，陈秋娘看着那些嘶鸣的马匹，想起很多电视剧的片段。戴元庆则捧着为她定制的紫色骑马装很认真地说出了他身份并不一般，说他的父母都是可以经常在新闻里看到的。

她不说话，他急了。

她却笑着接过他递过来的骑马装，说：“那些关我什么事呢？我去换衣服。你教我骑马吧，我可从没有骑过马。”

那是初秋，江南的日光明净得很，她看见戴元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她一袭骑马装，手持长鞭，徐徐而出，惊艳了众人。

那一日。戴元庆教她骑马。她本就是聪颖且强悍的女子。不到半日便学会了骑马。之后的日子，她与戴元庆经常来戴氏马场，她骑戴元庆的白马。长鞭在手，一骑绝尘。

后来，戴家人知道她的存在，百般阻拦。可是她多么骄傲固执且天真啊。她觉得“我不过是爱这个人罢了，与你们这些人有何干系呢”。

只不过。有些东西真的就是宿命。她那样不可一世的强悍，最终也不得不屈服于那让人哭笑不得的结局。

陈秋娘站在一千年的春日微风中，想起了那时不可一世的自己，觉得那些记忆都似乎很久远很久远了。久远得让她都有点怀疑那是不是南柯一梦，甚至连戴元庆的样子，她都快想不起来了。

人生真是无比奇妙的。以为悲苦到极致、走入绝境了，却不料走过这一段。便会迎来另一片繁花似锦。人生永远都是不可预测，不可想象的。经过了千山万水，唯有的是不放弃任何的希望。

她想到这些，心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喜悦。然后，她看着黛青色的远山轻轻摇头，笑了。

“笑什么呢？”走近些的陆宸很是疑惑地询问。

她心情很好，便没有跟陆宸抬杠，径直回答：“想起骑马的事。”

“骑马的事啊，本公子真的建议你别勉强。苏清苑是不会骑术的，而且还抵死不承认，说什么骑术是野蛮人才学的。他惊才卓卓，哪里需要那种不入流的技艺去点缀呢。”陆宸哈哈地笑话苏清苑。

陈秋娘看他这说法，更加确定这苏清苑旧识就是张赐、陆宸了。

“我不会告诉你我什么时候学的骑马的。我不会上你的当。”她笑嘻嘻地说，然后朝马队那边跑过去。张赐一袭白衣一惊翻身上马，正勒马等候着她。他看到她近了，就说：“小侄女啊，那一匹是给你准备的。你若要不会骑马，就坐后面的马车吧。反正我五妹也要一并去渝州拜见我姨父的。”

“我会骑马，只是许久没有骑了，有点技痒，多谢公子给了我这个机会。”陈秋娘对着高头大马上的张赐盈盈一拜，然后走到了旁边一匹枣红马跟上，拉了拉缰绳、拍了拍那马，然后比了比高度。

“我说小丫头，不会骑马，我们也不会笑话你的。毕竟你是苏清苑的徒弟嘛。”陆宸笑呵呵地走了过来。

陈秋娘撇撇嘴做了个鬼脸，说：“就你看不起人，我师父是何等高人啊，区区骑术而已，只是不屑与你知道罢了。”

“啧啧，跟你师父一条路数的，伶牙俐齿。”陆宸撇撇嘴，一个漂亮的翻身就稳稳地骑在了马上。

陈秋娘不予理会，接过旁边那侍卫递过来的鞭子，调整了角度，也是一翻身，干净利索地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挑衅地瞧了瞧陆宸。

陆宸长眉一展，眼睛一亮，啧啧地说：“哟，真看不出来呢，苏清苑的徒弟会骑马。”

“表哥，不要打趣这女娃了，她怕也没有长时间跑过马的，等一下就有她受的了。”张赐看似在劝解陆宸放过她，实际上是在说跑马很累，过一会儿，她肯定会喊累喊疼的。

“两位公子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却是这样看不起女子了。”陈秋娘哼了一声，活脱脱像是个骄傲的小女孩子，轻轻拍了拍马，率先策马小跑起来。

张赐与陆宸也不多说，只是策马在她左右。亏得这山间道路是官道，三人并骑的宽度还是有的。两人一左一右，与她并行。

“骑术不错，若是累了，就去陪我五妹聊聊天，她可是从小在我奶奶身边，第一次离开**镇呢。”张赐说。

陈秋娘知道他这是关心她，便点点头，说：“多谢二公子，我这边跑跑马，看看春日风景，稍后就去拜访五姑娘。”

“丫头还是挺懂礼貌的嘛，不过，不要策马奔腾。第一，这山路危险；第二，我们得等打探的人回来才可以快速赶路的。”

陈秋娘点点头，说：“我会谨遵你们的规矩的。”

陆宸点点头，张赐也没说话。一时之间，便只听得马蹄哒哒哒的声音在山间回荡。午后的风没有了凉寒，带着花香扑面而来，吹得人暖洋洋的。

良辰美景三月天，最爱的人亦在身畔。策马慢行，春风拂面。人间美事，不过如此。

若是前面的路永远走不到尽头，或者时间停在这一刻多好啊。她这样想，立刻又笑自己太傻太天真。都是历经两世的人了，怎么还想这种孩子式的傻念头呢。

她兀自想着，便不由得偷偷瞧瞧张赐。他很认真地骑马，眼看着前方，神情安宁认真，但那好看的唇边隐着一抹淡淡的笑。他整个人看起来好温暖好幸福的样子。

他这个样子真是让人舒心得很啊，怎么也看不够。陈秋娘像是个花痴少女似的，就偏着脑袋瞧她。陆宸则在另一侧咳嗽，压低了声音说：“丫头，注意形象啊，苏清苑的一世英名都要毁在你手上了。”

陈秋娘听得提醒，脸一下子滚烫，收了眼神过来狠狠瞪了陆宸一眼，就两眼平视前方去了。陆宸则在一旁呵呵笑。

张赐这会儿才开口，说：“苏姑娘不必听他胡说了。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谨遵教诲。”陈秋娘很有礼貌地说。

张赐呵呵一笑，说：“不必这样拘谨了，如今春光春色，欣赏欣赏也是无妨的。”

陈秋娘听他话中有话，便是不予理会，认真骑马。

一行人走了许久，前方探子才回来报告说：“山匪流寇都清除了，请公子安心前行。”

陈秋娘勒马在张赐的身旁，看张赐出行所用的探子装备，果真是精良得很。至于人数，从这探子回报来看，这先头部队怕得好几百人了。

“你们且前面开路，找寻安全之所安营扎寨。”张赐挥了挥手。那探子便得令策马驰骋，不一会儿转过山道弯便瞧不见了。

张赐这才转过来瞧陈秋娘，声音不知不觉就放得柔和，他说：“这策马慢行，正值万物复苏时节，苏姑娘也是懂音律之人，何不来一曲呢。”

陈秋娘一听，知道他是想要听她唱歌，不由得转过头瞧他。他倒是一脸期待，弄得她都不好意思说拒绝。

“公子，苏樱声音不好，怕污了公子耳朵。”她乖巧地说。

“你是浮光公子的弟子，还拘束这些，你可是各方面都在辱没你师父呢。”陆宸说。

陈秋娘却是不理他，只是瞧着张赐。他眼眸幽深，就那样瞧着她，很是期待的样子。她不忍拒绝，便低声说：“公子若是不嫌弃，苏樱就献丑了。”

张赐柔和地“嗯”了一声，陈秋娘只觉得那一声比三月日光还和暖。她酝酿了一下，便唱起苏清苑唱的那一首。

她的声音不再是当初的童音，而是少女的清脆薄嫩，略略带了些许的童音。她轻轻唱起，声音清脆干净，歌声徐徐在山间展开，如同露珠滚落在嫩绿的竹叶之间，空灵飘渺，干净清澈，连她自己也是吓了一跳。

所以，起先第一句，她略略停顿，尔后便是动情地继续唱起来：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长健，三元如同梁上燕，岁岁常相见。”

她唱这一首，只觉得字字句句都是她想要对张赐说的话。如同她读那一首，字字句句也是想到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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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为君一笑

陈秋娘暗自想这情况她徐徐唱来，辗转两遍。张赐却是掏出腰间竹笛与这歌声相和，而这竹笛之声稍停的间隙，马车里的张家五小姐便是以古筝相和。

如此来去，她便又唱了一遍。最后，这一曲便在她徐徐空灵的尾音里终了。那尾音却还在空山里回到了许久，乍一听起来，却是山中神仙女子所唱一般。

一曲终了，陆宸不由自主地鼓起掌来，啧啧地称赞。那马车里的女子也是挑起帘子，脆生生地说：“二哥，这是哪里来的小妹妹，这歌声却真不像是人间有了。”

“她是浮光公子的关门弟子。”陆宸回答。

陈秋娘这才回头去瞧，那马车里的女子，瓜子脸，大眼睛水灵灵的，唇红齿白，抱了一只干干净净的白猫，穿了一袭的红色大氅，正好奇地瞧她。

“她便是这人间了，五妹越发不会说话了。”张赐忽然就怒了，那语气也不太好。

那张家五小姐愕然，大约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愣了愣，大眼睛就蓄满了泪水。陆宸连忙说：“芳华，你且休息休息，别挑开帘子，这里风大。”

那五小姐扁扁嘴，恨恨地放下了帘子。

“芳华是赞美苏丫头，你何必呢。”陆宸低声说。

陈秋娘看了看陆宸，又看了看张赐。此刻的张赐瞧着正前方，眉头紧锁，一脸的严肃。陈秋娘当然知道此刻的他心里不是很高兴。方才那五小姐不过是夸奖陈秋娘的歌声好，但因为说她不是这人间的，张赐就很不高兴了。毕竟，如今的他们都怕失去彼此了，因此也变得相当的忌讳。哪怕是一点点言语上的过激都不被允许有。

“二公子，可否要听我家乡的一首叙事诗呢？”她见他许久都蹙着眉，神情很是严肃，便低声地说。

他听闻此语忽然转过来瞧她，略略蹙眉，眼神里满是询问，尔后低声问：“可行？”

“自然可行呢。”她展眉一笑。

张赐便点点头。那神情严肃得很。陈秋娘不由得掩嘴笑。说：“公子这样严肃呢。苏樱不过是想与公子说一些家乡的故事了。”

“嗯，你说我听。”他有些不自在地说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掩嘴笑了笑，其实她是随口一说。还真是想不起来该朗诵什么诗歌，或者唱什么歌曲。她总觉得她那个时空的情歌直白一点的韵味太寡，没有点含蓄婉约之美，古风一点的又太悲。多了太多的愁绪，亦不适合在这种情况下唱给张赐听。

想来想去。她脑子里居然冒出的是一首神曲啊。嗯，所谓的神曲就是那种俚俗得婚丧嫁娶都在放，大街小巷男女老幼都在唱，你一听到就想骂娘。但回头不由自主就哼起来的歌。

其实，陈秋娘虽然出国将近十年，辗转走了很多很多的地方。但她每日里除了研究菜谱，阅读书籍之外。大部分的时间就泡在国内的论坛以及具有中国风的网游里，对于国内的神曲也是了如指掌的。

哦，此时此刻，这首神曲的歌词看起来还不错，很适合调节气氛啊。只不过，这一开口，自己就会朝逗逼的路上狂奔不复返了。

唱还是不唱呢？陈秋娘纠结了一下。

张赐见她沉默了，便问：“怎么了？是不是为难了？”

她抬眸看他眉宇间的愁绪，便是觉得逗逼就逗逼吧，能见他一笑，彩衣娱亲也无所谓的了。于是，她心一横，就说：“不是了，我只是在想我家乡的歌曲都是乡下人的俗语，怕公子不喜欢呢。”

“胡说。”张赐瞧了她一眼。

陈秋娘嘿嘿一笑，说：“那我就献丑了。”

“快点啊，我这耳朵都准备半天了，你却还没唱。”陆宸将马勒得靠近一些催促道。

陈秋娘瞧了他一眼，说：“我唱一首，公子也要唱一首才好。总不能总是我唱。”

陆宸摸摸脑袋，嘿嘿笑，说：“你唱一首，我便破例唱一首给你听了。”

“君子一言。”陈秋娘朗声说。

“千金一诺。”陆宸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

陈秋娘也不管他说得对仗与否，只在心中酝酿酝酿，强行摁住自己可能笑场的情绪，深深呼吸，气沉丹田，再三告诫自己：这是为了让张赐不那样严肃，不那样忧心忡忡，所以，即便他们笑，自己也不能笑场啊。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勒马停住说：“等我片刻。”

她说着就翻身下马，对旁边的一个侍卫说：“阁下的斩马刀够锋利，可否帮我砍了这棵竹？”

那侍卫二话没说，斩马刀一扛，随后一甩，一棵大约一岁的毛竹就应声倒地，然后那人问：“姑娘可是要击节而歌？”

“正是。”陈秋娘对那人点头。其实她是拿来打节拍板子的，里面说唱的部分可以用中国传统的鼠来宝来做节拍。

那人不再说话，将斩马刀收起来，拿出环首刀一阵噼里啪啦的动作，就将那竹的枝桠剔除，尔后又将竹子破开，对陈秋娘说：“姑娘，可要选？”

陈秋娘走上前，敲了敲竹子，指了指两节，说：“这里到这里。”

那侍卫很专业地下了刀，一点都没有破坏了竹。尔后，他收起环首刀，从小腿肚上掏出了匕首将那竹片打得十分光滑。

“多谢大哥。”陈秋娘接过几片竹片，掏出自己的匕首，将竹片削成适合击节的长度，又将匕首倒过来打了孔，然后从自己腰间的口袋里掏出了丝线将竹片串了起来。

然后，她拿着竹片试了试，打出了脆脆的节拍，便一跃上了马。

“击节而歌，这是古意盎然的风骨了。”张赐说。

“这是公子想得美好了。击节而歌，不过就是缺乏乐器的年代用来做记节奏罢了。”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将那竹片颠来倒去，发出整齐的节拍。

“但那时民风淳朴，击节而歌代表的是那个时候的先民古意。”张赐又解释说。

“苏樱受教了。”陈秋娘轻轻拍了拍马，然后对张赐略略颔首以表示感谢。

“或者你是知道的。”他轻笑，自言自语般说。

陈秋娘假装没听见，在马背上调整了节拍。然后赞美了一句：“这些马真是训练有素啊，处变不惊的。”

陆宸呵呵一笑，说：“张氏可是武将之家，张家的马要是听了个竹片敲击就会惊驾，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苏樱孤陋寡闻嘛。”陈秋娘说话，拖了点小小的蜀中“啊”字尾音，撒娇得俏皮可爱。

“吹，继续吹。”陆宸撇撇嘴。

陈秋娘不予理会，那边厢张赐终于是按捺不住，提醒陈秋娘：“苏姑娘，你不是说你要唱一首叙事诗给我听么？你这似乎都准备半天了。”

“回二公子的话，这已经准备好了。这接下来要唱的是我家乡的歌曲，算作下里巴人的俗语，算作一些俗气的领悟了。还望二公子不要见笑才是。”陈秋娘又客套一番。

“小樱啊，你这拖拉吊人胃口的功夫，啧啧，我都要甘拜下风了。你可以快点么？我这耳朵都竖起来了。”陆宸在一旁催促。

“陆公子，这就好了。”陈秋娘拈起竹板，脆生生地回答了陆宸。尔后，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来。她的声音本来就清脆干净，带了一点点女童的声音。可是这样美丽的声音，一开口唱的却是“我手拿流星弯月刀，喊着响亮的口号，前方何人报上名，有能耐你别跑”。

她这一句一出，就将平素听惯了古风古乐婉转调子的众人弄得虎躯一震啊。

就在那歌唱出来的瞬间，陈秋娘明显感觉众人像是被电击一般，猛然安静。而且她清楚地知道这安静跟之前唱《春日宴》那种安静是不一样。

这效果真是好啊。她一边唱，一边瞧了瞧张赐，他倒是平静得很，像是宠辱不惊似的。

陈秋娘便继续唱“我一身戎马刀上飘，见过英雄弯下小蛮腰”，张赐听到这一句，脸上一僵。陆宸“噗嗤”一声笑出来，问：“小樱啊，你知道啥是英雄的小蛮腰不？你也敢唱？”

陈秋娘看了他一眼，心想：我就算不腐女，也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啊。但是她此刻就是一脸无辜地瞧着陆宸。

“你听你的，别打岔。”张赐不悦地说，瞪了陆宸一眼。

陆宸立刻就捂住嘴。陈秋娘自己其实也觉得这歌挺逗逼的，但为了让张赐不要那么严肃，能轻松哪怕几分钟，她都可以豁出形象来逗逼一把，让他轻松一下了。

可是，陆宸都笑了，他却还板着脸。

看来，他还没领略到这首神曲的威力啊。陈秋娘顿了顿，又重新重头开始唱，当她唱到“飞檐走壁能飞多高，我坐船练习水上漂”。此刻，陆宸已经不能自已，丝毫不顾自己贵公子的形象，哈哈笑得伏在马背上。那些随行的侍卫、车夫等都憋着笑，简直都快憋出内伤了。可张赐那眉头却是拧得越来越紧，连他唇都紧紧抿起来了。(未完待续)

ps：也许还有第二章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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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只想与你这样好

咦陆宸不顾形象哈哈大笑，周围的侍卫、车夫憋着笑。唯独张赐板了一张脸，眉头拧起来，连那原本很放松的唇也紧紧抿起来，像是有巨大怒意似的。

这人怎么会这样呢？真是出乎人的意料啊。

她以前那么忧伤，那么严肃的人，在满怀难过的异国他乡，凌晨三点醒来，点开某款国风游戏里逗逼队友点送的这一首，她心中的难过瞬间就没有了，还不由得笑出声来，整个人顿时就觉得轻松了许多。

之后的很多日子，她有点难过的时候，总是会听这一首歌曲，也会不自觉地哼起来。她觉得哼这种俗气的逗趣歌曲、唱这种不太认真严肃的歌词，就会觉得自己活得特别真实，特别轻松。

可是张赐怎么这个样子啊？难道是愁绪烦恼已经超重，这种方式已经无法打开他的心结了么？

陈秋娘瞧着他，继续唱着这一首，到了说唱的部分，她手中的竹片敲击出节拍，配合起来竟然是无比的顺畅好听。

一曲终了，先前想要爆笑的人却都没有笑。陆宸也止住了笑，不住地点头，说：“这一首，初听真是俗到了家，到这整体停下来，却是一种豁达的境界。这是大俗之曲，却也是大雅。小樱，你家乡的人哪里是下里巴人，都是隐士高人吧。”

陈秋娘呵呵笑，说：“我是乡村里的女子，承蒙师父不嫌弃才收为弟子，这几年在师父身边学习。至于这些俗语俚曲却是小时候耳濡目染的记忆了。”

“不知苏姑娘的家乡在何处？这歌曲又是何人所作呢？”陆宸挖根究底地问。

陈秋娘笑了笑，便说：“是两名识字的老伯了，一个拿琴。一个吹箫。琴箫合奏，有时候也击鼓，或者击节，实在是逍遥得很。我们村的人都喜欢听他们唱歌呢。”

“呀，这两名老伯必定是隐士了。”陆宸啧啧地点头。

陈秋娘只是笑笑，她可不知道这陆宸是否知道她穿越这件事。如果是知道的，这会儿这家伙说这些就是故意逗她的。她才不要理会呢。

“那除了这些歌曲。可还有别的么？”陆宸又问。

陈秋娘却是看了看张赐，张赐神情没有刚才那么严肃，但却还是平静一张脸。双眸瞧着前方，不知道是看着前方的路，还是看着远山，整个人像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在生闷气似的。

“哎，小樱啊。你别管他。他就是那样不解风情的人啊。那时在汴京时，骑马斜桥过，满楼红袖招。他斜睨怒视，一干小姑娘一颗颗心啊碎得满地。”陆宸啧啧地说。

“小姑娘的心不碎。你怎么有机会一个一个去安慰？”张赐反驳一句。

陆宸狠狠地瞪了一眼，看了看后面的马车，低声说：“你小点声。芳华在后面。”

“你还知道芳华在啊？你还敢这么肆无忌惮的。”张赐不悦地说。

陆宸耸耸肩，来了一句：“我闭嘴。人在屋檐下，总是要低头的嘛。”他说完这一句，却又来了一句：“小樱啊，你刚才这一曲，我词是记住了，曲子却是没记住。等安营扎寨，你再唱给我听听，我记一下曲子。”

“是。”陈秋娘回答。

张赐却像是很不高兴似的，兀自策马往前去了。陈秋娘也不好策马跟上，因为那样的话，很可能引起别人的怀疑。

所以，她便与陆宸并肩同行，看着张赐瘦削背影，只觉得他那背影似乎被以前更孤独了，孤独得让人好心疼。

“你别理他了，他就是这样不解风情，忽然之间就会怒了。你刚才那歌曲分明就是在劝解他不要那么认真。”陆宸小声说。

“只觉得他背影好孤独。”她轻叹。

这回陆宸也沉默，两人沉默了许久。陆宸才说：“那个位置，注定孤独。再说了，人生在世，能有几人称意呢。”

陈秋娘点点头，尔后又说：“但我不要什么都没有做，就守着破败的结局，那不是我的风格。”

“不让自己后悔，人本该如此。”陆宸点点头。

“可我也不想因为不想守着破败的结局，在这不断的努力过程中，忘记了微笑，忘记了感受周遭一切的美好。因为人生短短几个秋，何必愁苦呢。”陈秋娘笑着说。

此时此刻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饮食名家，也不是那个爱上戴元庆的骄傲女子，不是那个初遇张赐心浮气躁的女娃了。此时此刻的她，遇见了这样一个万里无一的爱人，拥有了这样一份儿令人震撼又心酸的爱情，然后以生死为赌注，为了以后的幸福在不断努力，在将近三年的思念与沉淀中，她越发从容淡定，越发大气磅礴。

“大气。”陆宸说。

她笑了，低声问：“今时今日，不知九大家族如何？”

陆宸策马而行，与她并排得更紧，低声说：“长老会已不足畏惧，而今就是别的家族还有一些根深蒂固的老份子不好拔除。”

“老顽固总是要死的，新一任的能在他身边就好。”陈秋娘说。

陆宸点点头，说：“只是少数的人。只不过，到底该下什么决断，他自己或者也是迷茫的。”

陆宸说着看着张赐的背影，陈秋娘亦看着他的背影。她懂得陆宸这句话的意思是说张赐可以反赵匡胤，而且九大家族大多数人都会支持他的决定，但是一旦反了，给九大家族和天下带来的影响是巨大的。张赐在这巨大的影响前犹豫了。时无语之间，她便敲击竹片，朗声念起诗来：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归来可好。此身君子意逍遥，怎料山河萧萧。天光乍破遇，暮雪白头老。寒梅默听瑞雪，眉眼独守空芳。醉卧西楼梦君笑，梦里缱绻缠绕。盼君归来日，红绳结发梢。

“咦，你这是念的什么？”陆宸问。

“我故乡的一首诗歌。是一位女子写给出征的情人的。本是两情相悦的情侣，但战争忽然爆发，身为领军将领的男子不得不奔赴前线，与敌人战斗。而女子就在家乡日复一日地等待，等待将军归来，与她结发梢，举案齐眉，白头到老。这是这位女子写给将军的书信。”陈秋娘说。

她也不知道为何就想到了这一首，便就这样念了出来。

“战争是最残酷的。”陆宸也感叹一句。

陈秋娘却看到了前面的张赐背脊一挺，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似的。她知道刚才自己不该念这一首，这一首像是在变相批评他只顾自己，想要反了赵氏，挑起战争。

她心里后悔得很，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陆宸却在问：“那将军可有回信？”

陈秋娘“哦”了一声，说：“将军也回了一首。”

“换作我，亦会迷茫。天下太平，家族兴旺，皆系于一念之间。一念天堂，一念地狱。那是何等重的担子呢。”陈秋娘轻语。

“也只有你最懂他了。”陆宸亦低声说。

“你们见我，可是早有预谋？”陈秋娘忽然转了话题。

陆宸摇摇头，说：“他要去渝州见我父亲以及渝州府的守备将军，刚出发时，收到你师父的信说你下了山，不日或者会去渝州，继而去北方。他便担心你的安危，派了辰、月他们四处打探你的消息。最终知道你在陆夫人的车队，才过来稍作停留的。若不是因为你，这会儿已经是快到渝州了。”

“也不是时候，他怎么就这样来了？若是被有心人知道了，前功尽弃。”陈秋娘蹙了眉，低声说。

“你也不能怪他，他每日都在哼唱你那首歌曲，看你的画像。”陆宸叹息一声。

陈秋娘便再也不说话了。她在山上日日夜夜思念他，他在**镇亦日日夜夜想念她。他的感受，她全明白了。

一时无语之间，她便敲击竹片，朗声念起诗来：待我长发及腰，将军归来可好。此身君子意逍遥，怎料山河萧萧。天光乍破遇，暮雪白头老。寒梅默听瑞雪，眉眼独守空芳。醉卧西楼梦君笑，梦里缱绻缠绕。盼君归来日，红绳结发梢。

“咦，你这是念的什么？”陆宸问。

“我故乡的一首诗歌。是一位女子写给出征的情人的。本是两情相悦的情侣，但战争忽然爆发，身为领军将领的男子不得不奔赴前线，与敌人战斗。而女子就在家乡日复一日地等待，等待将军归来，与她结发梢，举案齐眉，白头到老。这是这位女子写给将军的书信。”陈秋娘说。

她也不知道为何就想到了这一首，便就这样念了出来。

“战争是最残酷的。”陆宸也感叹一句。

陈秋娘却看到了前面的张赐背脊一挺，像是受到了什么打击似的。她知道刚才自己不该念这一首，这一首像是在变相批评他只顾自己，想要反了赵氏，挑起战争。

她心里后悔得很，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陆宸却在问：“那将军可有回信？”

陈秋娘“哦”了一声，说：“将军也回了一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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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陷阱

傍晚时分，晚霞满天，鸟儿归巢，栖息树林，虽然鸣声上下，但鲜少再有扑腾腾而起的场面。而前方的树林里却有大片的鸟儿飞起，这种情况很不寻常。

张赐命了十来人前去探路，其余人则在原地等候情况。陈秋娘看鸟群扑腾的规模，暗自猜测若是野兽，那该是大象群那种级别的；若是人为，那么来人的数量至少在五十人以上。而且看那飞鸟扑腾之处，似似乎就在前面官道的山坳口。

陈秋娘是山里人，对于山路十分熟悉。她知道那种山坳口，基本上就是易守难攻的地方，最是伏击的好去处。

“发生什么事了？”五小姐挑开帘子，十分担忧地问。

陆宸回头笑了笑，说：“一点小事。芳华可以在马车里小憩片刻，待你醒来，就该吃晚饭了。”

“朗清哥。”五姑娘蹙了眉，声音里全是不满。她那意思是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他居然还有心情这样说。

“真没事了，这种场面没啥的。”陆宸笑着对那五小姐挥了挥手，说，“乖了。”

张赐这会儿是转过身来瞧陈秋娘，那眸光幽深，陈秋娘也瞧不出他的情绪，所以也无法从他的面上看出一丝一毫的担忧与害怕，便看不透眼前的形势对于张赐来说到底是好是坏。如果是坏，又坏到了什么程度。

那五小姐见陆宸不理会，便是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二哥。”

“回车里去。”张赐只回答了这么一句，神情却并不友善。

五小姐似乎也是有些怕他的，所以立刻就放下帘子不说话了。陆宸则是派了十来人保护马车，吩咐好了这一切。他才忽然问陈秋娘：“你怕吗？”

“是个人都怕。”陈秋娘回答。

“我以为你会不怕呢。”他说。

“我又不是神仙，没有盖世的功夫，更没有精锐的部队，我凭什么不怕。”陈秋娘一边回答，一边注视前面的情况。那山拗口却像是恢复了平静一样，再也没有扑腾腾飞起来的鸟儿了。

“牙尖嘴利的。我告诉你吧，不必担心。这种情况。佑祺不是遇见第一次了。比这凶险百倍的都有。再说了，他是九大家族的族长，他能算不到这一路上的危险么？”陆宸安慰。

陈秋娘垂了眸。说：“这不用你说，我亦知道。只不过我在想到底谁敢在渝州的官道上对张二公子的车队动手，对方的目的又是什么。这渝州可是你陆家的地盘啊。”

“喂，你怀疑我么？”陆宸朗声问。

“陆公子的智慧就这么点啊？”陈秋娘撇撇嘴。不予理会。手中勒紧了马，轻轻策马前行与张赐并肩。张赐看到她来到身边。很是意外地看了一眼，然后说：“你不该。”

陈秋娘知道他的意思是她不该来到他身边，这样的话，她就太耀眼。很可能引起人的注意。

“无妨。”她很任性地说，然后看着前方的拐弯处，说。“你知道派出去的先头部队，有人假扮了你吧？”

他“嗯”了一声。陈秋娘继续问：“所以那些人是冲着你来的，已经动手了？”

“在我们这个马队之前，还有四个先头部队。在我们这个马队之后，还有三个殿后的部队，除了队伍最前面的探子之外，每个先头部队都有我与陆宸。”他很平静地说。

陈秋娘忽然心里一紧，暗想若不是自己与他说的那些话只有彼此知道，若不是自己与他够熟悉，那么，随便一张脸都可以迷惑了自己。

“你不必担心。”他说完之后，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陈秋娘点点头，说：“有你在，我不担心。”

他转过脸来，对她微笑，说；“你信任我就好。”

“我自然信任你的。”她说。

他笑了笑，终于神情又恢复了严肃。然后，他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从前我做什么，只需要考虑家族的利益便可，即便是昧了良心，我都懒得去想，懒得去感叹。可是现在，我总是在想：我这样做，云儿会不会喜欢，云儿会不会不高兴，云儿会不会不乐意。我这样的人，尔虞我诈、阴谋阳谋里长大的，手上沾满了鲜血，居然也有一天会在乎别人对我所作所为的看法。”

他的语气到了后来近乎自嘲。陈秋娘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是默默地呆在他的身边。

“你方才那诗句是在谴责战争吧。”他忽然来了这么一句。陈秋娘这才陡然明白，他还在纠结那一首诗。她原本是在说相爱的人至死不渝，却不料在他听来，就是在谴责战争让有情的人分两端。而今，张赐最大的犹豫就是该不该反。如果反了，就可能挑起更大的争端，甚至可能会将火器引入战争。

“只是在表达爱情。”陈秋娘说。

张赐没再说什么，前方便有一人一骑前来。来人翻身落马就跪在张赐面前，说：“回禀二公子，前面的车队遭到伏击，所有人员全部身陨，刺客有几百人。我们的人正在跟他们对战，战况激烈。”

陈秋娘一下子抽出张赐身上的佩剑俯身直直往那人身上刺去，喝道：“装神弄鬼，来者何人？”

那地上之人一下子后跃出好远，躲过了陈秋娘这一剑。陈秋娘一跃下马，唰唰唰又是几剑。这会儿那些侍卫纷纷将那人围起来。

“小樱，何以动剑？”陆宸赶了上来。

“我听二公子调动人马，皆是清楚地说了番号，指挥明确。那么，作为一个厉害的将领，他手下之人，又怎么会在回禀战况时用模糊的‘我们的人’来概括呢？他应该说出明确的战队，人数，敌人的人数、手法等等。再说了，我虽然易容术不济，但我却也是浮光公子的弟子。他那点易容术还不够看。还有。此人是北地人，那蹲地的习惯可不是我们蜀中人所有。”陈秋娘朗声说道。

“好个丫头，是我大意了。”那人喝道，袖中小型的弓弩一出，竟是直直往张赐射去。

张赐一跃而起，在跃起的同时，拉了侍卫的斩马刀一刀横斩。直接将那人斩成两段。血喷射了老远。陈秋娘只是一颤，却没有丝毫的躲闪。因为她知道在这个乱世，如果她要跟张赐走下去。这样的场面以后还会见很多很多。

陆宸与几名护卫跳下去，仔细检查了那人，尔后对已然伫立马上的张赐说：“看样子，不是赵氏的人。”

“北汉之人。想刺杀我，让张氏与赵氏争斗。他们可以松一口气，或者还可以反攻汴京。”张赐不屑地说，然后挥了挥手，说。“通知你陆家军，可以收网了，投降可以。若是抓不住就都杀了，谁敢算计我。都是要付出沉重代价的。”

“是。”陆宸回答，然后袖中箭取出，冲天的烟花作为信号高高飞出。尔后，不远处的山上亦有信号，就这样一路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待远处的信号已经看不见了，陈秋娘就看得山岚里的雀鸟大规模地被惊飞，像是大片大片的山岭都被人占满了。她心里一惊：早就听闻渝州乃是陆氏一族的领地，却没想到他们的私兵已经达到了这个规模，而且听张赐的说法，还能征善战。

“其余人，就在前方竹林里安营扎寨。”张赐挥了挥手，翻身下马。众人领命，就开始去搭建营帐了。

张赐走到了她的马前，对她伸出手。陈秋娘以为他是要众目睽睽之下抱她下马，却不计他却说：“你的剑术不错，可这把佩剑乃张氏族长信物。”

“哦。”陈秋娘听了这话，才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连忙将手中的佩剑递还给张赐。

“方才多谢了。”他说。

陈秋娘嘿嘿笑，说：“我那是画蛇添足，公子大才，怕早就知晓来了，是我心急做了蠢事，说不定还打乱了公子的计划了。”

“我又不是神仙。”他笑了笑，又说，“下来吧，骑马这么久，不累么？”

“哦，我就下来。”陈秋娘说着，立刻就跳下了马，摸了摸马儿的脑袋，说，“辛苦你了啊。”

张赐不由得一笑，说：“去帐篷里休息吧。”

他一说完，就大步往竹林深处走去。侍卫们在竹林深处的帐篷已经搭建完毕。陈秋娘赶忙跟上张赐，进入了他的主帐篷，里面除了陆宸之外，还有江航也在等候。

“那边坐。”张赐没有理会两人，只为陈秋娘指了指一旁软垫子的客座。

那客座一看就是铺了好几层厚厚的垫子，垫子前面置了一方案几，案几上已摆好了果品糕点。陈秋娘骑马骑得屁股疼，一看到张赐指了座位，几乎是奔跑着过去坐下来。一坐下来，她又觉得什么时候应该鼓捣一下沙发，不然累了的时候，都没法好好休息一下。

陆宸知道她的身份，对于她的举动没有多好奇。但江航显然不知晓她就是陈秋娘，瞧见一个姿色平庸的女子走了主帅大帐了，貌似还跟他家不近女色、冷面无情很熟悉，而且此女子还一点规矩都没有，进来就直接奔客座坐下来了。一向处变不惊的江航原本正想跟张赐说什么，却是张着嘴巴一脸惊讶地瞧着陈秋娘。

“自己人，自己人。”陆宸连忙说。

江航显然没转过弯来，没意识到是陈秋娘，便是问：“是潘家丫头么？”

“啊？”陆宸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很是疑惑地瞧着江航。

“这个时候，请个女娃过来，不应该是潘家的么？”江航很不解地问。

陈秋娘知道这潘家是九大家族里的一家，而且潘家也有很多名人，手握重兵的也在其中。她甚至怀疑过赵匡胤麾下大将潘美亦是九大家族的棋子。只不过她不明白江航为什么说她是潘家的。(未完待续)

ps：也许还有一章额。我正在不停爪的努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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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模样

“潘家！”陆宸还是有些不明白。

“不是么？”江航问。

陆宸便看向张赐，意思就是让张赐来宣布陈秋娘的消息。张赐淡淡地说：“潘家虽然对易容术颇有研究，但终究不及浮光公子。”

“呀，这位是浮光公子？”江航又看过来，眼神还是很怀疑。

陆宸看张赐的样子，并没有要告诉江航陈秋娘真实身份的意思，便立刻回答：“哪能呢。这是他的弟子。”

“竟然收徒弟了！”江航又是一惊，仔仔细细打量了陈秋娘，问了一句，“你是易容了吧？”

“嗯，是啊，行走江湖，自然要乔装打扮一番。”陈秋娘点头回答。

“我想也是易容了，要不然就凭这一张平庸的脸，你师父定然不肯收你的，他很注重美貌的。”江航点点头。

“呀，我倒是忘记了，江兄与那浮光公子却是知己呢。”陆宸像是恍然大悟似的笑得颇为**。

江航垂了眸，一脸正气地说：“只是萍水相逢，棋艺上相投的交情而已。”

陈秋娘看陆宸笑得那么**，就像是江航与自家师父有什么扯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似的。她正等着看八卦，然后等回到浮云山庄，还刺探一下自家师父的态度的，可惜张赐径直阻止了江航与陆宸继续带歪话题。他说：“听到远处的声音里么？今日要是跑了一个，你们以后都别出来混了，天天关家里得了。”

“二公子生气了。”陆宸笑嘻嘻地说。

江航则是规规矩矩地说：“公子放心，我已与陆凌风早就部署好了，这里的每一个山坳都不会放过。那些人早在进入蜀中与渝州就被我们的人盯上了。”

“那他们的意图可是明白了？”张赐询问。

“他们目标明确，早先到了**镇，但找不到机会动手，公子放出风声说要带五姑娘去渝州拜见陆老爷子确定婚事。那些人就蠢蠢欲动了，在这渝州一路的官道上潜伏日久。”江航小声回禀。

“陆凌风亦给我飞鸽传书，说了渝州城里的布置。而且王家的人已经查清楚这些人的来路，确实是来自于北汉。”陆宸也补充。

“想挑起张家与赵氏反目。坐收渔人之利。姓刘的也算机关算尽了。那么，把这些人灭了，咱们过些日子。送北汉刘氏一程吧。既然他们那么迫不及待想要结束混战的局面。”张赐冷哼一声。

“是。”江航拱手回答。

张赐则信步在桌前坐下来，说：“南汉那边，让曹家人步伐慢一点，顺带给李煜一封密信。就说是北汉刘氏跟他一起联合抗赵的。”

“你找李煜做啥？那个懦夫！”陆宸有些不了解。

“正因为他是懦夫，北汉递过来的迷信会很快递到赵匡胤手上。宋军现在全力对付南汉。汴京空虚，赵氏会很怕北汉来袭的。”陈秋娘百无聊赖地插嘴。

江航不由得转过头瞧她，说：“没想到浮光公子竟然收了这么个厉害的弟子呢。”

陆宸憋着笑，张赐则说：“迅速把这件事办妥了。另外，我担心夜长梦多，务必在日落之前结束这一次的清剿。一个不留，也不要漏了风声。”

“属下领命。请公子在这里静候佳音。”江航拱手拜了拜，然后走了出去。

陆宸则在另外一侧的客座上坐下来，长发垂落，手肘支撑着桌子，托着腮瞧着陈秋娘，问：“你对形势看得蛮清楚的嘛。”

“略懂，略懂。”陈秋娘笑嘻嘻地说，尔后看了看正看着她的张赐，问，“二公子，饥肠辘辘了，这些点心水果可以吃么？”

张赐看着她，像是在陷入沉思，一时没有回答。倒是陆宸打趣说：“二公子这几日发呆走神的次数可比他过去岁月都要多很多呢。”

“公子是担心外面的战事呢。”陈秋娘嘟了嘴，也不等张赐回答，径直拿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因为对面的陆宸已经咬了一口了。

“他？从前比这激烈的事，他都没担心过呢。你不知道啊，四年前，公子在燕云十六州附近，被几股力量的人围困。他却是巍然不动，与潘家老八下棋呢。”陆宸懒洋洋地说。

张赐这才回过神来，瞧见两人都在吃糕点，有些愕然，随后又很温和地说：“少吃些，一会儿吃点热食。”

“嗯，我就填填肚子，肚子有些饿了。”陈秋娘乖巧地回答。

那陆宸却在一旁逗趣，说：“小樱啊，你家乡的歌曲、诗词都挺有意思的啊。你那个待我长发及腰是不是说明你们家乡的人都是短发啊。”

“哟，陆公子还真是厉害呢。我家乡男子都是短发，女子也有短发的，即便是长头发也不会太长。齐腰的长发女子很少的呢。”陈秋娘回答。

张赐一听到她说到她的家乡，立刻就认认真真地听着，等到她回到完毕了，他又补问了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为何要剪发呢？”

“那是愚孝了。若真是孝顺，就是要功成名就，财富叠加，给父母最好的照顾，光耀门楣了。我家乡的人对于什么不剪头发就是不孝是很不赞同的。在我的家乡啊，那里的男子女子都是平等的，都要出去工作，换取钱财以便于生活。头发太长了，不好打理，打理起来也很麻烦，不利于更好的工作。”陈秋娘很是累了，基本上是伏在案几上，懒懒地讲述。

“长发及腰的人那样少啊。”张赐不由得问。

陆宸哈哈笑道：“二公子啊，你居然相信这种胡扯了。小樱啊，你这丫头向来最喜欢胡扯诡辩。不过啊，我喜欢跟你说话，很有意思呢。”

陈秋娘听出了陆宸一直是当她是胡扯了。看来这张赐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是来自一千年之后的灵魂。他们当日在索桥之上的对话，他没有告诉任何一个人。

“不信算了。”陈秋娘嘟囔了一句。

张赐却是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我五妹好歹是要嫁给你了，这外面刀枪剑戟危险得很，你也不去瞧瞧？她可是没出过**镇的人。”

“哎，这不是没有危险嘛。”陆宸来了这么一句，人却已经起身了。

“快点去，五姑娘倾心于你，即便没有危险，此时此刻，也最想你陪在身边了。陆公子也是风流雅士，这点女儿家的心却都不懂了？那可真是枉为渝州第一公子呢。”陈秋娘啧啧地说。

“以后再找你算账，敢埋汰我。”陆宸撇撇嘴，快步就出了帐篷。

陆宸一走，这帐篷里就剩了陈秋娘与张赐两人。隔了将近三年的光阴，你看我，我看你，四目相对，竟忽然就没有了言语。

此刻，帐篷里只点了一支蜡烛，外面的天光也收得差不多了，这又是在遮天蔽日的竹林里。于是，这帐篷里朦朦胧胧的，看得不甚清楚。

“你过来点，我看不清楚。”张赐向她招了招手。

那蜡烛就在他的案几上，陈秋娘一边回答：“是。”一边就站起身向他走过去。她走了几步，就在他的案几前站着。

“我想看看你，麻烦不？”他问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陈秋娘却知道他问的是：我想看看你真正的样子，易容麻烦不？”

“不是很麻烦，只是需要公子转过身去呢。”她回答。

“为何？”他不解。

“我的器具都随身带着呢。”她低声说，脸有些滚烫。

张赐恍然大悟，立刻就转身，说：“这下可好？”

陈秋娘麻利地解披风，外袍，从里衬里摸出了药水、易容器具，将之一一摆放在案几上，迅速理好了衣衫，低声说：“公子可以转过来了。”

张赐摇摇头，说：“等你恢复了你的样子，我再转过来。”

陈秋娘轻笑，便不再争辩，弄了弄，片刻之后，她对张赐说：“公子，你可以转过来了。”

张赐一下子转过来，整个人就惊呆了，他问：“这是何人？”

“江云。”她往前走一步，就跪在他的安几前，无声地吐出了这个名字。是的，这会儿，她易容成了她前世的样子。在浮云山庄的时候，她学习易容术时，就想着将自己易容成自己十**岁时的模样，有朝一日让张赐瞧一瞧。

张赐很快反应过来，瞧着她一张脸，喃喃地说：“那时，你是长发还是短发。”

“长发不及腰，在这里的样子。”她一边回答，一边比了比。张赐摇摇头，说：“等你恢复了你的样子，我再转过来。”

陈秋娘轻笑，便不再争辩，弄了弄，片刻之后，她对张赐说：“公子，你可以转过来了。”

张赐一下子转过来，整个人就惊呆了，他问：“这是何人？”

“江云。”她往前走一步，就跪在他的安几前，无声地吐出了这个名字。是的，这会儿，她易容成了她前世的样子。在浮云山庄的时候，她学习易容术时，就想着将自己易容成自己十**岁时的模样，有朝一日让张赐瞧一瞧。

张赐很快反应过来，瞧着她一张脸，喃喃地说：“那时，你是长发还是短发。”

“长发不及腰，在这里的样子。”她一边回答，一边比了比。(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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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心

张赐的手，陈秋娘是仔细敲过的。瘦削、宽大，十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纹理细腻，白皙细嫩。日光之下，乍一看，便觉得那手才是玉雕琢的。

而此刻，他的手将陈秋娘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温暖，手心有因为常年练武留下的硬茧，当他轻轻转动他的手时，那硬茧便带来一阵阵的酥麻感。

此刻，天光已收，竹林深处早就漆黑一片。帐篷里只点了一支蜡烛，而这支蜡烛因为没人打理，那灯芯结了灯花，惹得烛光幽幽，像是随时要熄灭似的。陈秋娘顶了一张前世十八岁时的脸站在张赐面前，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正紧紧将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静静站着，一动不动。帐篷里很安静，安静得陈秋娘觉得自己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当然，帐篷外就不那样平静了。帐篷外除了侍卫们走来走去的声音，还有大群的飞鸟被惊飞的扑腾声，以及在空山里时不时传来的哀嚎惨叫。

陈秋娘很清楚就在这帐篷外的群山之中，正进行着一场屠戮。

渝州陆家、临邛叶家和眉州张家的三位新一代继承人共同为那些妄图谋算他们的贼子们布了一个局，选了这么一块风水宝地送那些贼子们上路。而执行命令的则是渝州陆家、临邛叶家以及眉州张家的私兵。

宋初虽已不像魏晋时代，门阀与世家可以拥有数量与质量都远远超过国家的私兵。但私兵的制度还没有被取消。在宋初，世家大族还没有消亡，他们在这个乱世还拥有非常可怕的私兵力量。

而张赐所统领的九大家族无疑就是这些可怕世家大族的代表。

这九大家族是汉武帝时建立的，原本就是由一个携带了先进科技的穿越人士建立。那些科学技术的渗入，无疑等于在游戏里开外挂，厉害程度不言而喻。

九大家族从建立之初到现在的宋初，几乎就处于所有世家门阀的尖端，而且一千多年来，繁荣不倒，荣耀与财富都不减。

这样的家族。一家就足够可怕了。而张赐他们所领导的偏偏是九家联盟。这样的大家族联盟，其内里的武装力量更是比历史上那些已知文献记载的世家大族所拥有的军备武装更厉害。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的军备武装力量厉害到超越人的想象。

陈秋娘记得那次与张赐在山顶看月亮。张赐曾说起过九大家族。他说：“九大家族，千年门阀世家的顶级联盟，千年荣耀，千年不倒。其参天大树遍布各大权贵集团。而其子弟遍布南国北地。”

那时，陈秋娘静静地听着。想象着那样一个庞大的大家族到底要如何才能精确地运转而不衰败呢。张赐却忽然说：“云儿，你知道吗？这些大家族的子弟，无论庶出，还是嫡出。哪怕就是沾亲带故的边缘子弟，一出生就会受到家族庇荫，会在家族的学堂集中学习。尔后。会独占一方，成为当地的领头人物。所以。不管南国北地，九大家族都触手可及。就算是海外——”

张赐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陈秋娘当时是惊讶得很，因为在她所知的历史里，宋初对于海外的概念很模糊。

“海外？”陈秋娘惊讶。

张赐点了点头，说：“是的。”

随后，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就是那一次谈话，陈秋娘依旧意识到这一千年多年以来，那个穿越者为了守护自己与陈阿娇的爱情所建立的九大家族已经真正做到可以翻云覆雨了。只是那些不曾爬上九大家族高位，不曾进入九大家族核心领导位置的人，或者那些只知道一二的局外人，他们永远也无法窥伺九大家族是多么可怖与强大的存在，所以，他们才会对火器或者说别的科技生出贪婪之心，才会不自量力地与九大家族抗衡。

当时，陈秋娘看着山上的那轮月，想：若不是张烨的那个祖训，这一千多年来，九大家族早就登上了历史的舞台了吧。不过，也说不定月盈则亏，物极必反，登上历史舞台之后，九大家族也可能在权力的顶峰迅速衰落瓦解。

当然，这些不曾发生的事，没有任何人可以推测出走向的。

随后，她从山顶回来的几天里，她甚至一想到九大家族还是心有余悸。她甚至在想这样的九大家族如果一直延绵不绝，一直荣耀下去，会不会到了她的那个时空，九大家族也曾一直控制着历史的走向。在她的那个时空，其实九大家族也是存在的？

在一千年后的现代，九大家族是否也存在？陈秋娘自然不知道，她到底只是一个世家子弟的丫鬟私生女的女儿，养在眉州山野的女子罢了。

而今，张赐动用了三家的部分私兵，选了这渺无人烟的官道，将胆敢挑衅九大家族权威的敌人屠戮。

帐篷外是一场场血腥的屠戮，帐篷里是分隔了将近三年的恋人重逢的相对无言。

良久，那些从很远很远传来的空山哀鸣声终于变得很稀少了，陈秋娘也觉得自己的手被他握得有些麻木了，才低喊了一声：“佑祺。”

张赐比她高了一大截，她基本上只能略略过他的肩膀。此时的张赐正低头瞧她，而她却又低头看着他的手。这会儿，她觉得这样站下去，两人会化作雕塑了，便抬头喊他，却看到他低头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低声问。

“我手麻。”她很直接地说。

张赐“哦”了一声，一边说“我没控制好力道”，一边放开了她的手。陈秋娘脚也站得有点僵硬了，正准备活动活动筋骨往后退两步，却被张赐一拉，指了指主位案几旁边的软垫蒲团，说：“就在这里坐。”

“这不合适。一会儿，江航他们会来禀报事情，还有你的手下也会给你送晚餐。”她一边说，一边挣脱。

“没我的命令，他们不敢进来的，你且坐在这里，跟我说说话。”他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将陈秋娘摁坐在那座位上。

陈秋娘坐下去也就不想起来了。实在是因为骑马骑得屁股疼，刚才又站了好一会儿。

张赐见她很安静地坐下来，丝毫没有挣扎。他才安心地坐下来，兀自拈起一块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原本就是好看的男子，又是贵族出身。早就长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如今吃个食物还这样优雅。陈秋娘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样。手肘搁在案几上，支着下巴欣赏这活色生香的画面啊。

“你看什么？”他早就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很优雅很有教养地将糕点完全吃完，才问这么一句。

“看你啊。”陈秋娘懒懒地回答。完全是戏谑的语气。

张赐神情更加不自在，只瞧着案几上的食物，问：“有什么好看的。”

“我的佑祺很好看呢。怎么都看不够啊。”陈秋娘嘿嘿笑，看着张赐不好意思的样子。她觉得十分有意，心里萌生了戏弄此君的念头。

张赐听闻陈秋娘这样说，便是不自在地笑了，低声问：“你可知你师父也是不可多得的美男子呢。”

“是啊，我师父那真是美如谪仙啊。”她啧啧地说。

“有我好看么？”张赐忽然就急了，抬眸瞧着她，很是认真地问。

陈秋娘看他那神色竟然有些紧张，自己便竭力忍住笑，叹息一声，说：“容我想想啊。”

“这还要想么？”张赐着急地问。

“是啊，要仔细比较比较才行。”陈秋娘很认真地回答。尔后，她就埋头在烛火的阴影里，偷偷笑啊。

“哼，苏清苑长得跟女子似的，一点阳刚气质都没有。”张赐像是生怕从陈秋娘嘴里说出他不如苏清苑好看的话来，还没等陈秋娘做出评判，就兀自说苏清苑的缺点。

陈秋娘看张赐这模样，哪里还是那个算无遗策的冷酷贵公子啊。她低头竭力憋着笑，觉得自己都快憋出内伤了。

“你说是不是？你仔细想想。”张赐又说。

“嗯，嗯。”陈秋娘不住地点头，就是不敢抬头跟他说话。因为她怕一抬头，就被张赐发现她在恶作剧。

“喂，你不能这样。你是不是敷衍我的。”张赐提高了声音，然后伸手来抓她的胳膊，试图将她拖起来。他一边抓，一边说，“你要看着我回答。”

“不要，不要。”她竭力将脸埋在胸前。

张赐就硬要将她拖起来，于是就一直拉她。陈秋娘则是抗拒着，两人这样一来一去的拉锯战。张赐觉得坐着不好拉陈秋娘抬起头，就略略起身，不料他的力道大了一点，直接将陈秋娘拉到怀里去了。

陈秋娘原本还抗拒着，却不料张赐忽然大了力道，她几乎是抗拒不了，就撞到她怀里去了。

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动。张赐的手就放在她的头顶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来。

陈秋娘靠在张赐怀里听得他的心跳那样有力，他的气息干净清澈，连熏衣香都是淡淡的清香。她紧张得屏住呼吸，生怕呼吸声大了一点，彼此就土崩瓦解了。

张赐的手则是悬在她的头顶，迟迟没有落下来，而另一只手则是轻轻扶在她的腰间。他起初亦是屏住呼吸，尔后则是呼吸深浓，甚至有些刻意的克制。

烛火幽幽，跳动得似有若无。维持着这个姿势良久，张赐终于将那一只悬着的手放了下来，落在她后脑勺的脖颈上，冰凉的手托住了她的头。

陈秋娘一下子就慌了。她不是小姑娘了，懂得这个动作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所以，她开始挣扎。她不挣扎倒好，这一挣扎，张赐却是将她紧紧一搂，另一只手将她的头固定住。然后，他迅速地低头下来，双眸如星斗，一个吻便落在了陈秋娘的唇上。

柔然温润的唇落在她的唇上，他忽然就没动了。陈秋娘也不敢再动。于是两人的唇就那样轻轻贴着，温润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唇，像是最嫩的布丁果冻。彼此的呼吸轻缓。就在周遭轻轻浅浅地氤氲。最终，他还是轻轻地离开了她的唇，将那个吻郑重地印在了她的额头上，然后缓缓直起身，将她放在怀里，低头看着她，那眼神像是看着珍宝。

“你说。我好看。还是你师父好看。”他居然还不管不顾地问这句话。

陈秋娘本来很紧张，看他很认真地问这个问题，不由得掩面笑。说：“别人怎么看，我不知道，但在我的眼里，无论是谁都比不上我的佑祺。他是这样光华灿烂，让我看生生世世都是不够的。”

陈秋娘躺在他怀里翘着他。缓缓地说。张赐身子一颤，说：“那你就要生生世世地看着我，不许看别的人。”

“是。”她笑着回答。

张赐眼眸微眯，尔后咳嗽了一声。将她放到软垫上坐着，他则是站起身来，在帐篷里来回踱步。陈秋娘这才松了一口气。赶忙整理了一下衣衫站起身来，坐到了客座上去了。

“我——”张赐看她的举动。很是不安地问，“我吓着你了么？”

陈秋娘摇摇头，说：“我听屋外的声响，他们差不多回来了。”

张赐忽然就有些不高兴地说：“你居然有心思听屋外的声响。”

陈秋娘默而不语，张赐便在她案几旁边的垫子上坐下来，说：“离他们回来还有一会儿，你来陪我说说话吧。”

“嗯。”陈秋娘低头回答。

“跟我说说你的家乡吧。你也有去工作养家么？”他问。

陈秋娘点点头，说：“我父母过世得早，我与外婆一起生活，大学毕业，外婆身体就不好了。我就开始工作赚钱养家了，后来机缘巧合就去了海外，在海外开了饭店，卖我的家乡菜。嘿嘿，我就成了一名很有名的厨者了。”

“很有名的话，是不是能赚很多的钱，比云来饭店还赚钱呢？”张赐很有兴趣地问。

“嗯。还算不错，吃饭穿衣，住好的房子，买个不错的车都还好。”她笑着说。这会儿再来回想那时在国外的生活，觉得其实那会儿过得也很不错，但成天就在巨大的悲伤里。若是老天现在要她回去，回到那种生活里，她必然会过得开开心心的了。嗯，若是眼前这个男子也能在那个时空与自己一道，那日子便更有滋有味了。

“那你这样穿越过来这么好几年了，外婆会想你的吧？”张赐兀自消化了她的话一会儿，然后又问。

陈秋娘一听到外婆，便是一愣，随后低声说：“外婆很久很久前就去世了，我一个人独自在异乡生活。”

“云儿，以后，你有我。”张赐忽然说。

她抬头瞧他，他很郑重地说：“如果可以，我陪你回去；如果不行，你就留下来陪着我，好不好？”

陈秋娘瞧着他紧张的神色，用力地点头，泪湿了眼。

“一言为定了。”他伸出宽大的手要与她击掌。陈秋娘笑着抬手与他的大掌触碰了一下，说，“言出必行的。”

“云儿，我一直都在做两手准备。一边在派人暗访穿越时空的方法；一边在部署取了这天下。”他正襟危坐，很严肃地说，“我总想既然我遇见了你，就要为我们的将来打算。可是，我有些怕。”

“怕什么？”陈秋娘很是疑惑地问。

“你念的那诗。”他说。

“原来你是耿耿于怀那首诗，我都说了，我是随口说的，只觉得那样的爱情很让人心疼，很美。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她连忙解释。

张赐摇摇头，说：“若是张氏一族要取了这天下，战争是必然会有的。”

“可九大家族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本领我是知晓的，如果时机成熟，根本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对吧？”陈秋娘问。

张赐点点头，说：“九大家族的势力很大，但顺风时，我能驾驭，逆风时，我就未必可以驾驭了。所以，要等时机成熟。这几年，我一直在部署，九大家族内部，还有外面，都在部署。云儿，我只想给你一个没有危险的未来，只想能守护你，只想能活得更久一点，能够陪着你更多一点。但是，若你厌恶我的做法，厌恶我挑起战争，我就此罢手。”

“你遵循你的内心去做即可，我不是迂腐之人。”陈秋娘亦正襟危坐，很严肃地说。

“不，我听你的。我要你知道，我并不是打着你的旗号去行这夺取天下的事。我要你知道，我不过就是爱你罢了。”张赐缓缓地吐出那一句话。

陈秋娘的泪瞬间就滚滚而出，抿着唇，说：“我知道，我知道。”

“不要哭。我最想的事是能和你回你的时空去，与你在那个时空平凡生活，还要将你生活过的地方都走遍，要陪着你白天到老。”张赐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抬起衣袖轻轻拂去她的泪。

陈秋娘抽噎着说：“嗯，我也希望你跟我在那里生活，我想带你看我看过的每一寸风景，品尝我做的每一道菜，想与你白头到老。”

“但是，云儿，天未必会遂人最美好的愿。”张赐打断了她的憧憬。(未完待续)

ps：不要问我为何这么晚，因为有违禁字，要检查。。。。。检查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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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世事如棋

世事无常，天不遂人愿，这是人生的常态，对于穿越这种运气逆天的事，陈秋娘很清楚，那是飘渺得可以忽略不计的事。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泪，低声回答。

“所以，我不会寄希望于那些飘渺不确定的事。我张赐从记事开始，就不会坐以待毙。”他说到这里，钝了钝说，“因为遇见了你，所以，我有了君临天下的心。”

陈秋娘抿了唇，垂了眸，眼泪又簌簌落下。她从不知自己的这一生，还可以被这样对待。

“云儿，不要哭。”张赐着急了，伸手将她抱在怀里。

帐篷外已经很安静了，人们的走动亦很少。陈秋娘靠在张赐的怀里，觉得如果这一生就停留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不要哭，也不要怕。有我张赐在一天，断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他在她耳边说，一字一顿像是发誓似的。

陈秋娘没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他又问：“云儿，你信我么？”

“我当然信你。”陈秋娘想一只小猫咪似的紧紧靠在他怀里。

张赐将她搂得更紧。两人不再说话，良久，他才说：“我这一生，如果不是遇见你，我都不知道有什么意义。”

“可是我们遇见了，彼此都有意义。”陈秋娘只觉得这一生哪怕就这样死去，也是值得了。因为这世上的爱情有千千万，但能如此相待的，屈指可数；如此相待，又能用尽全力相守的更是少之又少。而她何其幸运啊，虽然命运给她开了很多很多的玩笑。

“嗯。”张赐柔声回答。将她整个抱起放在怀里。像是抱着小小的孩子。两人都没有动，只听得彼此的呼吸在周遭，那些清澈的气息亦在周遭混合。

“外面似乎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陈秋娘说。

“算算时间，江航他们也差不多了。”张赐说。

“那我起来吧。”陈秋娘挣扎了一下。

“再让我抱一会儿。”他摁住她，叹息一声说，“今日一别。亦又要等好一些时日才能相见了。”

陈秋娘听闻此语。心情也是瞬间黯然，但却还是安慰说：“只要彼此保重，我们终究会幸福的。”

“我听你的。遇见你之后，我比任何时候都更惜命了。”他笑着说，然后一个吻再度落到了她的额上。

陈秋娘脸颊发烫，立刻垂了眸。将脸埋在他怀里。他用手拨弄她的发，说：“现在时机不成熟。若是贸然对付赵氏，可能会引发更大的崩盘。这一段日子，就要委屈云儿独自生活了。”

“你放心呢。”陈秋娘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

正在这时，帐篷外便响起江航的声音：“公子。属下有事禀告。”

陈秋娘一听，倏然从张赐怀里翻身而起，整理了衣衫。赶忙坐到了一旁。张赐则是施施然起身，踱步到帐篷中央。说：“进来。”

江航这才挑了帘子，一并进来的却不只是江航一个人，还有两个身穿盔甲的中年男子，身材十分魁梧。其中一名胖乎一些，手持长剑的男子拱手道：“叶家十三路统领叶明轩拜见二公子。”

另一名手持大刀的男子亦拱手道：“渝州陆家，天字军统领陆佳明拜见二公子。”

“你们三位辛苦了。”张赐挥了挥手，在主位坐下，问，“情况如何？”

那叶明轩与陆佳明看了看陈秋娘，江航亦十分疑惑地瞧了她，大约是疑惑她的模样又变了。不过，江航知道她师承浮光公子，也就没有多说。

“苏樱是自己人，你们尽管说。”张赐拢了拢衣袖。

那两人得到了张赐的首肯，便汇报了屋外的战况，说比预计的还更快结束战斗，那些人没有一个逃脱，另外在渝州城、眉州、成都府、临邛潜伏的那些人也于早前全部被抓获。

“嗯，明日到达渝州，就放出我被刺的消息即可。”张赐说。

三人齐声回答：“诺。”

“你们辛苦了，先下去犒劳自己的士兵吧。”张赐三言两语挥退了他们。

等两人退出帐外，江航才问：“公子，还需要做别的布局么？”

“不需要，你只需要以北汉的名义给李煜投递那封信即可。另外，秘密通知曹彬、潘美，延缓南汉的进度。让南州林子坤行动。”张赐做了新的部署。

江航领命点头，尔后又说，“那北边要不要有所动作？”

“北边暂且不要动，我们需要一个最好的时机，北边都是民心。你派人盯着北边，另外让十八骑的锦送我的亲笔信给曹璨，让他盯紧党项人，切莫可让他们做大。”张赐站起身来，将手中的一颗棋子唰地砸在了地图的西北部。

“属下遵命。”江航一边说，一边就上前为张赐磨墨。

张赐持了毛笔写字，用的是悬笔。陈秋娘瞧着张赐好看的容颜，心里想：这个男人才是下棋的高手，这天下皆是棋盘，而他则在布棋子。只不过张烨带来的平板里记录的历史到底详尽到什么程度，她不得而知。所以，她还非得去一趟北方，见一见柴瑜不可。

张赐写完了书信，陆宸就带了张五小姐前来，一同用饭。

五小姐很好奇地瞧着陈秋娘，又瞧瞧张赐，说：“二哥，你向来不喜欢女子的。这苏姑娘可是例外了。”

“你这什么话？什么叫我不喜欢女子？”张赐扫了她一眼。

五小姐眨了眨眼，笑着说：“我是说你向来不喜欢跟女子结交，总觉得见识浅短，又甚为麻烦。而且大多数的女子见到二哥这样的，不都是阴谋手段齐齐上，只想争得一个进张家门的机会么？”

“莫要胡说。苏姑娘是浮光公子的弟子，断然不会有那些不入流的手段的。”陆宸连忙阻止。

“表哥，女人心，谁知道？我二哥可是人中龙凤了。”五姑娘显然很是崇拜张赐，那看陈秋娘的眼神就甚为不友善了，瞟了几眼，便啧啧地说，“瞧这模样，谁知道呢？”

陈秋娘也不说话，就认真对付食物。那五小姐却是不依不饶了，大声问：“喂，我跟你说话呢。”

陈秋娘吃着一只鸡腿，满嘴油腻地抬头看她一眼，说：“我师父教导的，食不言，寝不语。”

她一句话一出，五小姐被这一句憋得满脸通红，恼怒却说不出话来，便只是恨恨地说：“你可知我二哥是有妻的人了？”

“五小姐，莫要说了，不要辜负美食。”陈秋娘笑嘻嘻地说。

“我在问你话。”五小姐撅了嘴。

陈秋娘则是啃着鸡腿说：“五小姐可喜欢读庄子？”

“啥？”五小姐不明所以地瞧着她。

陈秋娘狠狠咬了一大块鸡腿肉，才含糊不清地说：“鹓雏不屑腐鼠。你视为珍宝的，别人未必就喜欢啊。”

“你，你竟敢出言不逊。”五小姐倏然站起来。

陆宸连忙拉了拉她的衣服，低声说：“苏姑娘是你二哥请来的帮手，过些时候就送回去了的。你何必如此。”

“你不是叫小樱的么？”五小姐甚为不满地斜睨了陆宸一眼。陈秋娘这才明白原来这五小姐发脾气的根源是之前她与陆宸有说有笑，聊得甚好。

陆宸被这五小姐一句话噎得不知如何是好，十分尴尬。张赐则是说：“芳华，你还嫌丢人不够么？这一次，我就不该带你出来。”

“二哥。”五小姐低声喊了一句。

张赐一挥手，说：“你吃得差不多了，退下吧。我与陆宸、苏姑娘还有事商量。”

五姑娘脸色一变，委屈地走了。陆宸这才拱手说：“小樱，你别生气，她心底不坏的。”

“她坏不坏我不知道啊。我只知道陆公子太风流让五小姐觉得不安全啊。”陈秋娘一边拿布擦手，一边打趣。

陆宸不好意思地咳嗽了两声，说：“这怎么能怪我呢，鄙人如此璧人。”

陈秋娘“噗嗤”一声，端了一杯茶，说：“打铁趁热，五小姐虽然在气头上，你这会儿去碰一鼻子的灰效果却也是最好的，她会觉得你很在乎她。你要等着她气消的话，你之后受的折磨啊脾气啊，会很多很多的呢。”

“真的？”陆宸很狐疑地看陈秋娘。

“真的呢，我也是女子啊。”陈秋娘喝了一口热茶。

陆宸有些慌了，抬步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却是回头，说：“好你个苏樱，就是不想我打扰你们么？”

“哦，也可以这么说。”陈秋娘原本没想到这一层的，这会儿陆宸一提醒，她倒是顺势就承认了。她一边回答一边瞧张赐，张赐居然还略略不自在了。

“行了，我自动退散。”陆宸衣袖一挥，大步走出帐篷，还不忘吩咐了外面的侍卫，“二公子与苏姑娘有要事商议，没什么大事不要去打扰。”

侍卫们齐齐领命，然后似乎退离了帐篷很远，帐篷里就剩了张赐和陈秋娘。陈秋娘斜倚在案几上，歪着脑袋看站在帐篷中间的张赐，昔年初见的少年郎如今已长成大男人的模样了，一袭宽袍在身，长身而立，发冠整齐，虽然有点局促不自在，但那随便一站的样子，却还是倾城的姿态。(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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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中毒

张赐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却有些害羞地不敢看陈秋娘。

“你吃些呗，方才也没见吃多少。”陈秋娘瞧他那局促的模样，忍不住就想笑。

“好。”张赐回答了，便是拿着筷子吃了起来，整个人都像是不对劲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陈秋娘瞧着这美貌男子的吃相，也不知这大气磅礴的九大家族族长为何在此时此刻这样局促不安了。

“你怎么了？”她想不出，便径直询问。张赐筷子一怔，看了看她，却又立刻收回视线，说，“没怎么。”

“你不舒服么？”陈秋娘询问。

“没有。”他立刻说。

陈秋娘觉得这男人没说实话，凭她的判断，他一定是哪里不舒服了。一想到这里，她瞬间就担心他莫非是受了什么伤却隐而不发。对，这个人为了不让身边的人担心，很可能做得出来的。

“真没事？”陈秋娘已经无心吃蟹酿橙，一边问一边将蟹酿橙放到了案几上。

“没。”张赐立刻回答。

陈秋娘则是没再询问，站起身走了过去，半蹲在他案几前仔细地瞧他。张赐抬头看她，问：“你，你看什么呢？”

“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陈秋娘很郑重其事地问。她真的很担心他，因为他的脸似乎有些潮红，神色也有些恍惚的样子。他的眼眸本来是清凉如水，黝黑幽深的，他平素里眼神亦是很淡然镇定的，可此时此刻却看起来有些焦灼、散乱。

“我没有。”他说。平素里平和淡定的语气全都没有了，相反的这语气里带了几丝不悦焦灼与不耐烦。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子。看着脸这样红，这眼神也不对劲。佑祺，我们是要共患难的，你不要有什么事都瞒着我。”她叹息一声。

“滚，快点滚出去。”他忽然大喝一声。

陈秋娘吓得一怔，张赐倏然起身，长袖一挥。就朗声喊：“来人。将此女丢回她的帐篷，严加看管。”

“你——”陈秋娘一个字吐出来就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因为她不知道一向温和的张赐何以突然就发脾气了。还用了这样激烈的言辞。

张赐却不理会她，几乎是大踏步就到了帐篷门口，怒火中烧，朗声催促。说：“速速将此女丢到她的帐篷去，看管起来。”

侍卫被吓得慌乱。立刻就冲进了帐篷要动手拿住陈秋娘。陈秋娘一摆手，说：“我自己会走。”

她并不因为张赐的举动而有任何的怒气。此时此刻，她满心疑问，满腹担心。认识这么久。张赐这人诚然有点贵公子的冷炫酷的臭脾气，但对人亦是十分有礼貌，而且即便对待敌人。他都是朗月风清，哪里会有这样声色失态的时刻呢。

他必然是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才会如此对待她。她不会生他的气，更不会与他拧着来。他是算无遗策的九大家族族长，他的部署与盘算，她信得过。

“将她看管起来，没我命令，任何人靠近者，格杀勿论。”张赐冷冷地说。

那群侍卫齐声回答“是”，然后一个侍卫询问：“属下斗胆询问二公子，若是苏姑娘要离开帐篷呢？”

“那就将她绑了，丢入帐篷。”张赐不再看陈秋娘，转身回答完毕，一挥手，说，“你们都下去，速速将陆公子给我找来。”

“是。”侍卫齐声回答，然后押着陈秋娘出了帐篷。陈秋娘在出帐篷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看张赐。但他只是留给了她一个不太淡定的背影，她便无从知道更多的事。

陈秋娘的帐篷就在张赐帐篷的旁边，因为不需要什么人入内禀告事情，只是休息的地方，所以这帐篷比较小。依旧是昨晚那般待遇，软软的垫子，厚厚的被子，案几上一壶热茶，一盏蜡烛。

她兀自在垫子上躺下，回想这前前后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于是她就竖起耳朵静静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周围有夜鸟的叫声，还有远处深山的狼叫声以及侍卫们来来去去巡逻的脚步声。而她心心念念记挂的那个帐篷却没有一点点的声息。

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中毒了？陈秋娘想到这个可能，一下子就站起来。

“如果是中毒，为何不让我在他身旁？”陈秋娘抱着膝盖坐在垫子上兀自想着。想来想去，她顿时不由得很尴尬地想：莫不是他中的是那种要不得的毒药吧？她想到了那会儿她去跟朱文康吃饭被阴了一回，也就是那回，她才从景凉的态度知道了九大家族内部的一些事的。

如果是那种要不得的毒药，那滋味真是不好受的。虽然不要命，但那种感觉真的很不好。陈秋娘蹙了蹙眉头，起身抓了披风就掀开帘子对旁边的侍卫说：“大哥，我有事想要找一下陆公子，可否代为通传一声。”

“二公子的命令，你也是听到了的。苏姑娘不要让我们为难。”那侍卫冷声说。

“那麻烦大哥替我通传一下，问问二公子准许与否。”陈秋娘实在是担心张赐，便又细声细语地央求这侍卫。

侍卫摇摇头，说：“姑娘有所不知，二公子说过不许靠近的，我们就不能擅自前去，否则都是定斩不饶。”

陈秋娘知道这侍卫说的是实话，九大家族的维系不能靠仁慈，九大家族的族长也不会是良善之辈，良善是没办法统治那样庞大的家族的。她只得叹息一声，转身回帐篷里躺下。

躺了一夜，中途喝了，摸了点白馍馍啃了，却还是睡不着。她一闭上眼，就是张赐那意乱情迷的模样，那看她的眼神让她都觉得害怕。

到底是何人给他下了这毒，下这毒的人是什么目的呢？而且能给他下毒的人绝非等闲之辈啊。陈秋娘分析前因后果。分析得让她自己都觉得胆战心惊。

于是，这一夜，陈秋娘就翻来覆去，睁着双眼看着漫漫长夜过去。

天刚微微亮，她就翻身而起，穿戴整齐，将被褥叠放整齐。静静等待张赐的召唤。果然。过了一会儿，帐篷外就有了动静。

“对不起，陆公子请留步。”侍卫朗声说。

“我是奉二公子命来请苏姑娘过去的。”陆宸说。

那侍卫大约是看了什么信物。便没有再为难，径直放了陆宸过来。陆宸一挑开帘子看了看屋里，便是一笑，说：“看来你是整宿没睡。”

“我认床。”她气定神闲地说。

陆宸呵呵笑。说：“前日里不知是谁睡到了晌午。”

陈秋娘垂眸不语，只整了整衣衫。拿了自己的包袱，施施然站起身来，问：“二公子可有起身了？”

“他料定你没休息，便让我一大早来请你过去用早饭。”陆宸说。

陈秋娘提着包袱就率先走出了帐篷。大步往张赐的帐篷走去。陆宸连忙跟上来，低声问：“你担心他？”

“你这不废话么？”陈秋娘白了他一眼。

陆宸抿抿唇，说：“他说你这人多疑。多心。又太聪颖，必然会分析到让自己寝食难安的。”

陈秋娘垂眸。脚步一顿，叹息一声，说：“他便是真懂我了。那又何必瞒了我。”

“难道把你留在那里，吃了么？他是爱惜你。”陆宸反问一句。

陈秋娘何尝不是张赐是爱惜她，才竭力控制自己，尔后将她赶走。她点点头，说：“我知道他的心思，只不过，我更担心的是能算计了张二公子的人，必定不是等闲之辈了。你们可有查出来？另外，他的毒解了没有？”

“都敢见你了，自然是解了。”陆宸说，尔后又一脸坏笑地说，“其实你是想知道怎么解的吧。”

陈秋娘被说中心事，低头冷哼一声，说：“谁有你那么无聊呢，我只是担心暗算他的人。”

陆宸嘿嘿笑的当口，那五小姐在马车那边喊：“表哥。”陆宸脚步一顿，立刻就说：“这都到门口了，你有什么话去问你的佑祺。”

“行了，行了，去陪你的芳华妹子吧。”陈秋娘不耐烦地挥挥手，连忙加快脚步就往张赐的帐篷里去了。

陈秋娘挑开帘子走进去，张赐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主位上。他今日是一袭戎装在身，发冠整齐，神情安宁。他看到陈秋娘进来，便指了指客座，说：“坐下吃早餐吧。”

陈秋娘听到他这句话，就有点莫名生气，心想：我这样担心你一夜，你也是知道的，见了面也不知道跟我说一说情况么？

所以，她没有听张赐的吩咐到客座上坐下，而是将包袱放到客座上，端了一碗粥，拿了筷子径直走到张赐面前，一屁股在她案几旁边的垫子上坐下来。她坐下来也不吃东西，只是瞧着张赐。

“怎么了？”张赐问。

“昨晚的事，不给我个解释么？”陈秋娘很平静地问。

“你那样聪敏，我想你应该都知道了。”他回答。

陈秋娘垂了眸，简直有想跳起来捶这男人一顿的冲动。不过，她还是按下自己莫名的怒火，说：“你明知道我担心，你就任由我担心么？我再聪敏，也只是猜测，任何的事，我要亲耳听你说。旁人说的，我自己猜测的，都做不得数，你懂不？”

张赐一脸讶异，说：“我以为你知道了，就不必说了。”

陈秋娘黑了一张脸，闭目不看他。张赐立马就低声说：“好了，是我错了，从前，我那些师父都是教育我言多必失的。所以——”

“好了，别废话了，我们说正事。”陈秋娘一颗心悬了一夜，一晚上没睡觉，这一起床就火急火燎地赶来见这家伙了。他居然还不告诉她昨晚的事情，她这一股子的火就噌噌冒。

张赐立马说：“好了，好了，你想知道什么，你问，我都回答你。”

“你中媚毒了？”陈秋娘也不客气，径直就问。她本来觉得这句话也没啥的，熟料张赐听闻她这么一问，神情还是有些不自在，他将脸别在一旁，点头说：“是。”

“解了？”陈秋娘问。说实话，她私下里是很关心这个问题的，虽然她很清楚这种大户人家的孩子早就不可能是什么处了，因为身边会有暖床的丫头什么的。再者，作为九大家族的族长，必然要通晓男女之事的。

张赐点点，陈秋娘也不好直接问怎么解的，便是委婉地问：“你带了景凉来？”

“没有。”张赐摇头。

“那怎么解的？”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了。

她问出这个问题，就觉得惴惴不安，怕被张赐看出来，好在有前面一个问题的铺垫，张赐觉得这个问题很正常，便径直回答：“找那个下药的人拿解药啊。”

“呀，是哪个兔崽子不知死活，竟敢对你下药？”陈秋娘很是惊奇。其实她惊奇的是谁敢动张赐，而且这手法也颇为高妙。

“丫头，你说话客气点。”正在这时，有人一边说，一边挑帘子走了进来。来人身材瘦削，国字脸，留了髭须，一身蓝布的长衫，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看那样子，应该是四十多，不过也许有五十多，因为他头上是道士的绾发。

“哪里来的道长呢。”陈秋娘朗声问。张赐却已起身拱手一拜，说，“师父。”

那老头一摆手，说：“别啊，我只是尽我的义务，虽教了你，却没有师徒情分的。”

“但在佑祺心中，你是我师父。”张赐恭敬地说。

原来是张赐的师父，陈秋娘赶忙站起身来，说：“原来是二公子的师父。必定是高人，请恕苏樱方才冒犯了。”

“哟，这苏清苑的弟子却也知道守礼了。”那老头阴阳怪气地提到了她的师父。

“道长这话就说得甚为无礼了，对人子弟骂人师，这可不是大家所谓。”陈秋娘反驳。

那老头撇撇嘴，还对她做了一个鬼脸，说：“就知道苏清苑的徒弟肯定都不是什么好鸟，不过这脾气，我倒是挺喜欢的。”

这话说得陈秋娘哭笑不得，不知如何接口。张赐见那老头坐下，却还是恭敬站在那里，说：“师父，你此次前来，可有别的指示？”

“你是我的族长，我指示啥？你这家伙，说话越来越不中听了，不爽快。”老头袖子一挥，便转向陈秋娘问，“苏丫头是吧？”

“弟子苏樱。”陈秋娘很恭敬地回答。

“苏丫头啊，你喜欢张赐么？”老头径直就问了这么一个问题。(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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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张赐的心事

老头径直就抛了个重磅炸弹出来，陈秋娘一愣，随即脸就滚烫，不由得低头瞧着白瓷碗里的米粥。

“哟，苏清苑的弟子也会害羞么？”老头打趣。

陈秋娘瞧了他一眼，说：“道长这话就更不中听了。我师父只不过是瞧不上这世间的虚名罢了，至于礼数，我师父比谁都懂。再者，苏樱也是待字闺中的女子，道长横着就来了这么一句话——”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因为那道长就坐在旁边瞧着她，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脸上还带着莫名其妙的微笑。

“苏丫头继续说啊，怎么不说了？”老头看她停了下来，反而出声来催促。

陈秋娘嘟了嘴，说：“不说了，道长根本是欺负人。”

“我怎么欺负你了？你这丫头，我就问你一句话，你给我弄了这么多长篇大论，也没曾回答我半个字呢。不地道的丫头。”老头亦撇撇嘴，食指指了指陈秋娘，兀自端了桌上一杯米酒喝了下去。

“那是因为道长你那问题根本就没法回答啊。”陈秋娘说。

老头将酒杯放下，啧啧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还那么多废话啊。我道你是苏清苑的关门弟子，想必是学到了你师父的不拘小节，没想到也是这样迂腐。”

“随你怎么说了。”陈秋娘嘟囔了一句，便低头喝粥不理会这老头。

老头却是呵呵笑，说：“苏丫头，我这问题如何就不能回答了？我再问问你，喜欢不喜欢张赐？”

“道长。二公子人中龙凤，是个女子都会倾慕于他，你这话问得很多余了。”陈秋娘见这老头还咬着这个问题不放，于是就用了一种打太极的话语搪塞过去。

老头呵呵冷笑了两声说：“丫头有胆量问他中媚毒谁帮他解的，没胆量承认自己喜欢他了。”老头说着还瞧了张赐一眼。

张赐站在一旁，面露难色地喊了一声：“师父，我这次只是请了苏姑娘前来帮忙的。您老就别捣乱了。”

“我捣乱？”老头斜睨了他一眼。不悦地说，“你要能让我省心点，我连出现都不出现。我还捣乱什么？”

“师父，这种事，我自有分寸的。”张赐语气很是恭顺克制。

老头却是摇摇头说：“你若有分寸，我还来作甚？原本那一年。我们五个老头就是已死之人，若不是你事先偷梁换柱。谋定后动。按照家族的法则，我们五个早就是一堆枯骨了。这么些年，得蒙你那时的谋略苟活于人世，过了这么些年逍遥自在的日子。你另外几位师父亦是想你八岁就有那样的心思。之后总是不让我们担忧了。谁知道你呀，唉！”

老头说到此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不住地摇头。陈秋娘一边喝粥，一边琢磨这老头的话。似乎是在说这九大家族族长的师父在族长继承族长之位后，会被处死。但张赐早就做了部署，他的五个老师就活下来了，这些年都活得很逍遥。而这个老头这次冒险来见张赐，是因为张赐做了让他的师父们担心的事。

“二师父，我真的有分寸的。”张赐依旧是恭敬的语气。

“你有分寸，你会与那女娃纠缠不清乱了方寸，连长老会那几个老家伙都算计不过？你有分寸，这将近三年的时间，你都在做什么？”老头横了眉，一脸的失望。

张赐面目依旧平静，说：“让师父们费心了。佑祺十分抱歉，还请师父们不要担心，要相信你们的弟子。”

“孩子，我今日是代表你另外四个师父来的，当然也是我自己想来的。你听师父一句劝，事情过去快三年了，岷江水湍急，当时找不回来，那就是去了，你何必苦苦等着啊。”老头说到此处又是一声长叹。

陈秋娘这会儿总算明白这老头说的是三年前她跳江之事，他们定然是觉得张赐受了这件事的影响太深，不应该如此。

“她说过会在我身边的，她叫过我等她的。”张赐说。

“佑祺啊，你相信她的话么？”老头蹙了眉，理着髭须询问。

“我信。”张赐很笃定地回答。

老头摇摇头，说：“我却是不信的。自从知道你为了一个女子动用私兵、火器攻打竹溪山，我和你另外几个师父就隐隐觉察你这孩子也控制不了自己了。果不其然，不久之后，这女娃落入岷江，你就变了。变得让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这一睡觉就被噩梦惊醒啊。”

“师父，你莫要说了。我现在还不能全部对你们讲，但是我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一时冲动，亦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还请师父回去吧，蜀中到底危险。那些人经营多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到底会些许的手段。”张赐立刻打断了老头的话。

老头一摆手，说：“你莫急，你的性子我知道，你一旦决定了，是没有人可以改变的。我也不想做无用功，我今时今日前来，只是想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至于最后如何，完全看你的造化。这人世间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看不破的劫。”

老头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让人无法反驳。张赐亦没有反对的理由，便是很恭敬地在老头面前的蒲团上跪坐下来，说：“佑祺聆听师父教诲。”

“孩子，我今日就倚老卖老一回了。”老头亦正襟危坐。

陈秋娘看这一老一小相对而坐，正正经经的样子，像是老学究在教孩子规矩似的。老头清了清嗓子，将道袍理了理盖住盘起的双腿，这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我来蜀中不是一日两日了，起先来了，便是四处去打听那女娃的事。那女娃的确是才貌双绝，又聪敏得很。对你亦真说得上以命守护。若说这世间有谁配得上你，便是她最配你了。”老头说到这里，便是轻叹一声，继续说，“可是孩子，那有什么用呢？她总归是去了，你却还是活着的。”

“师父。她叫过我等她的。她说只要我好好活着，她就会回来的。”张赐略略倾身，低声回答。

老头眉毛蹙起来。如同一只粗大的毛毛虫，他略略摇头叹息，说：“她那样的玲珑心思，在那桥上。定然是看清楚了你当时的处境，亦知道你对她一往情深。怕她有个三长两短，你就跟她去了。她肯定是为了让你能活下来才那么对你说的了。你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陈秋娘听这老头这么一说，心里一惊，暗想：呀。这老头竟然是我的知音啊，只可惜她列举了好多的证据，足以让张赐相信她的话了。

张赐听老头那么一说。便是忽然转过来瞧陈秋娘。陈秋娘猝不及防，端着碗一愣。问了一句：“怎么了？需要我回避么？”

“不需要，你继续吃。”张赐又转过脸去，继续恭敬地长身跪坐在老头面前。

老头也是不明所以张赐为何要在这个时刻看身边这个少女，他便也顺势瞧了瞧陈秋娘一眼，尔后似乎是恍然大悟的神情，说：“丫头，你回避回避也是好的。”

“不要。二公子都说不用回避了。我饿了，我要吃饭。”陈秋娘立刻回绝。开玩笑，她可要在这里听第一手的八卦呢。

“不懂规矩，我这是为你好。你快点回避。”老头催促。

“不要，我知道你想什么。”陈秋娘眨巴着眼睛。她大概已经猜测出这老头的意思了。这老头大约觉得自己的徒弟在江丹枫跳入岷江之后，再也没有对任何女的有过好脸色，更别说多说几句话了，而今忽然对她有了好脸色，还在帐篷里商讨那么久，必定是对这少女很有兴趣的。那么，何不以这个女娃为突破口，让他跟这个少女在一起，渐渐地就会忘记那个人了。

“你知道我想什么？”老头一脸惊讶，随后又笑了笑，说，“你诓我。”

“我诓你做啥呢。我真的知道。”陈秋娘扯了丝巾擦了嘴吧，尔后在旁边的水盆里洗了手，一边整理自己的包裹，一边回答老头。

“那你说说，我想什么？”老头对陈秋娘来了兴趣，便将训斥张赐的事也暂时搁下了。

“不就是‘忘记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跟另一个人在一起’这种事么？”陈秋娘笑嘻嘻地说。

老头斜睨她一眼，笑着说：“鬼精鬼精的，你这丫头，还真让人喜欢。”

“道长啊，你可千万别歪楼了，你继续训徒弟。我在一旁，保证不出声。”陈秋娘这会儿很乖巧地正襟坐到客座上去了。

“哎，丫头，你想不想做我徒弟的夫人呢？”老头不依不饶，开口就来了这么一句吓人的话。

陈秋娘瞧了瞧张赐，叹息一声，说：“道长，你别把我往坑里带啊。你不能为了你徒弟的幸福，就来诓我啊。”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我怎么诓你了？”老头很是不满地说。

陈秋娘双手合掌，阿弥陀佛一句，才说：“二公子人中龙凤，要钱有钱，要才有才，要姿容有姿容，要武功有武功。总之一句话，简直是每个女子的理想夫君了。但关键是二公子有夫人了的啊。”

“那丫头福薄，现在不是只有一个牌位了么？”老头立马说。

“嗨，道长，你可别小看一块牌位的威力啊。得不到永远是好的，逝去的才是永远怀念的。如果那女子是一抹白，久而久之就是二公子的床前明月光了；如果那女子是一抹红，那这会儿已经是二公子心上的朱砂痣了。你说吧，你要我嫁给一个永远都不爱我的人，或者说心里永远都不可能有我的人，你这不是诓我么？对不对？”陈秋娘脆生生地说，语调抑扬顿挫。

老头仔细想了想，觉得陈秋娘说得实在有道理，便是点点头，说：“你说得很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不过——”

“道长啊，你都无言以对了。就不要再做多余的挣扎了，好不好？”陈秋娘打断了老头的话。

老头不高兴地说：“没礼貌，打断我的话。”

“你说的不拘小节。”陈秋娘小声嘟囔。

“苏丫头啊，时间会解决一切。还小，你不懂。”老头叹息一声，尔后说，“你要真喜欢我这徒弟。你就要大胆一点。我可是很看好你的啊。”

“你看好我啊。所以，几十岁的人了，还用那么下三滥的手段暗害我跟你徒弟啊。”陈秋娘径直就说了。她从方才就推测出了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肯定是这老头觉得苏樱这丫头也不错。如果生米煮成熟饭，苏樱跟张赐在一起了，那么，张赐就会越来越少去想念陈秋娘了。然后。这老头肯定知道张赐的弱点，于是就针对他的弱点下了媚毒了。可惜。张赐毕竟是张赐，一下子中毒了，立刻就知道可能是谁干的。大约昨晚就将这老头给扒拉出来，解了毒。

老头看陈秋娘这么直接就说出来。不好意思地咳了两声，说：“年轻人懂什么呢。这结果好就行了，过程就不要计较了。”

“啧啧。你也是有资历的老人家了，怎么可以当着自己的爱徒说出这么没下限的话来呢。”陈秋娘撇撇嘴。

“什么是没下限？是你的家乡语么？”一直在看着陈秋娘与老头斗嘴的张赐忽然插话询问。

陈秋娘一愣。连忙点头说：“是我的家乡语。下限就是道德的最低标准。没下限的意思就是完全没有道德底线。”

“牙尖嘴利的丫头，跟你师父一个德行，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老头哼了一声。

陈秋娘则是说：“我师父大人大量的，就不跟你计较了，你还是快点训你的爱徒吧。”

“要你管，你快点出去。”老头耍起了脾气，指着帐篷门口要陈秋娘出去。

陈秋娘用手做捂嘴状，可怜兮兮地说：“好了，好了，道长，我错了，我不说话了。”

老头也没有真的要让陈秋娘出去，只是让她有个服软的态度。陈秋娘从小就是人精，大人什么举动什么意思，她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对于大人们的意图可是一清二楚，这老头的一个举动自然就是逃不过她的心思了。

老头见陈秋娘服软了，可怜兮兮的样子，便说：“那乖乖在一旁吧，既然不听老人言，以后吃亏了，可别说我没帮你。”

“我知道道长为我好，但这种事，岂能是强求得来的。不过，我答应道长，会努力努力的。”陈秋娘这会儿语气乖巧得不得了，尔后还小声地说，“希望二公子不要在没看到苏樱的好之前就不耐烦地赶走我了。”

张赐一张脸含了微笑，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老头却是不耐烦了，就催促说：“佑祺，苏丫头也不错，你留她在身边，相处看看啊。”

“师父，这种事，看人家苏姑娘自己的意愿。”张赐瞧了瞧陈秋娘，黝黑的眼眸里全是意味不明的笑。

“苏丫头愿意的吧？”老头却是着急了，立刻询问陈秋娘。

“道长啊，你别着急啊。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徒弟能在八岁就为你们谋划，让你们全身而退。难道他现在还不如当年了么？”陈秋娘眨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瞧着老头。

老头若有所思，随即还是摇摇头说：“不可能啊。”

陈秋娘也不再说话，老头沉思片刻，还是摇头，说：“此一时，彼一时呢。情爱是魔障，一旦陷入，这智慧都要降低了。”

“说得好像自己很有经验似的。”陈秋娘嘟囔一句，谁知道老头正色道：“丫头，我也年轻过。我如今遁入空门，亦是劫缘看破。”

老头说完，神色似有迷茫。陈秋娘暗想这老头怕是想起了伤心事，于是立刻就朗声说：“好了，好了，道长你快说了，这会儿要赶路呢。在这荒郊野外，危机四伏，二公子的危险多得多。”

老头点了点头，便径直对张赐说：“你收回权势，摆脱掣肘，我们几个老家伙都为你骄傲，为你高兴。只不过，我们不明白一向沉稳的你为何也如同家族里那些年轻人那样，有了别的想法呢。”

原来这老头此行的目的是这个。张赐一向都是反对造反的。如今他却在积极地排除异己，在控制赵氏集团，甚至周边的小国家亦在九大家族的控制之内了。可以说，只等一个合情合理的时机，他就可以将各处扫平，直接换了日月。

造反，换了日月。这一直是九大家族禁止做的。这里面不仅仅有家族经营的学问。更有张烨的那个祖训预言。所以，即便是被家族内定为牺牲者，早该在张赐登临九大家族的族长这个位置时就该死去的老家伙们。也不得不出山来管一管这闲事。

“师父，我不想过得那么憋屈。”张赐回答得很官方。他这个答案是九大家族新一代的年轻人们普遍的想法。

老头却是眉头一蹙，沉声喝道：“你如今对我也是这样打官腔了，没个实话了？”

“师父。徒儿句句实话。”张赐语气平静。

“实话？从你认识那个女娃以来，你处事风格就为之一变。那不过是个女人而已。而且现在她已经不在了。”老头恨声责备。

张赐长身跪地，平静地说：“师父，对于佑祺来说，她是我生命的意义。遇见了她。我才觉得活着有意义；遇见了她，我才想要更加珍惜我的生命；遇见了她，我想着守护她。”

“所以。你想要君临天下？”老头严厉地质问。

“是。她让我有了君临天下的心。”张赐的语气依旧那样平静，眸光收敛得很好。陈秋娘只觉得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敲打在她的心上。让她觉得能得如此相待，便是死了，这一生也算圆满了。

“荒唐。你以为君临天下就能守得了她么？那个位置是天下间最孤寂的位置，你在那个位置上，更加孤独，更加不自由，到时候更加守护不了她。再者，一旦登临了那个位置，九大家族就要暴露在人前，从未在日光下露过面的老鼠是瞎的，你知道不？瞎眼的老鼠一旦到了日光下，寸步难行。家族内部会直接崩盘，或者九大家族就要从此时此处终结。”老头说到这里，咬着牙恨恨的模样。

“师父所言甚是，所以，张赐自有主张。”张赐还是回答得滴水不漏，不让对方看到他的任何一点的心思。

老头叹息着摇头，伸手抚了抚张赐的肩头，说：“佑祺，你还年少，九大家族是何其庞大的家族。你这样贸然的举动，可能会害死很多族人；而且，那个女娃都不在了，你如今还做这些做什么？难道你还真的相信她会回来这种话么？”

张赐没有回答，只是很平静地说：“师父，你多虑了。我是九大家族的人，我更是族长，我明白我的担子。我亦明白九大家族还担负着天下苍生的希望。我从来没有一刻因为儿女情长而忘却我的责任。请师父们相信你们的徒弟，他一直在寻找一个真正的平衡。他所做的事，从来不会坑害自己的族人。”

张赐一番话说出来，老头动了动唇，竟然是找不出什么话来说，便理了理道袍，站起身来，情绪激动地连连说了三个“好”字。

张赐也连忙站起来，恭敬地站在一旁。老头则是自顾自地说：“如此我就放心了，你好自为之吧，为师走了。”

“徒儿，恭送师父。”张赐略略鞠躬，朗声说道。

那老头却是自顾自地掀开帐篷走了，帐篷里再度剩下陈秋娘与张赐两人。张赐这会儿便是瞧向陈秋娘，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要说什么。

陈秋娘一摆手，说：“别说了，我可是信任我的眼光的。”

“我方才——”张赐说了三个字，陈秋娘立刻打断说，“你师父说得对，那个位置很孤独，更加不自由，可能会让九大家族直接崩盘。”

“但我不想过得那么窝囊。赵氏太猖獗。”他说。

“那就让他们不要那么猖獗。没有见过高山，就不知道仰止。”陈秋娘说。

“你真的信任我么？”张赐急切地问，那神色语气竟然像是很害怕。

陈秋娘微笑着点头，说：“是。”(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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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隐居

日光布满山路，张赐一行人开始赶路。陈秋娘依旧骑马与张赐同行。张赐不怎么说话，但偶尔会冷不丁地问陈秋娘一些问题。那些问题大多数是关于她的家乡的，陈秋娘便是捡了旁人不会起疑心的答案来回答，久而久之，张赐也听出端倪，便推说累了要坐马车，并且询问陈秋娘累不累。

“苏樱骑术不精，平素体质也不好，今时今日才知道马背上原来这样累人。”陈秋娘回答了一长串。

张赐斜睨了她一眼，说：“累了就累了，还说这么多废话。”

陈秋娘嘿嘿笑，他便说：“这边只有两辆马车，你与芳华一辆，我正好与陆公子一辆了。”

“好吧。”陈秋娘一听要跟那刁蛮的五姑娘同车而坐，两个人乌眼鸡似的的相对，就觉得心情瞬间黯淡了。

张赐瞧了瞧她，也没有要她与他共坐一辆马车的意思，而是径直走到五姑娘的马车前，说：“芳华，还有半日可到渝州，苏姑娘一直骑马也累了，便与你同一辆马车吧。”

那五姑娘是在张氏一族的族长夫人身边长大的，张老夫人定然是放到了心尖尖上宠爱，即便教养再好，也少不了刁蛮任性。陈秋娘这里正在暗自哀嚎要与这刁蛮小姐大眼瞪小眼，那边刁蛮五小姐挑开帘子当着众人的面问张赐：“二哥这是命令呢，还是征询我的意见呢？”

张赐笑了，说：“又不是正式场合，你我兄妹何来命令一说呢？”

五小姐听闻张赐这样说，便朗声说：“二哥宠爱芳华，这便是好办了。我不同意与苏姑娘共坐一辆马车。”

“芳华，别闹了，这总共两辆马车，二哥亦疲惫了，人家苏姑娘毕竟是女眷。”张赐又说。

五小姐嘟了嘴，撒娇地说：“二哥刚才说不是命令的。既然不是命令我就可以拒绝。”

“那我现在改成命令行不？”张赐问。

“二哥亦是一族之长，哪能出尔反尔呢。芳华就是不依。”五小姐嘟囔一声。径直放下了帘子。

陈秋娘一直在一旁看着。起初还以为张赐真的要把她扔给那个刁蛮的五小姐同车，但后来看那对话，她就明白这一来一去看似民主的问话。不过是张赐耍的诡计罢了。他太熟悉五小姐的为人与性格，清楚他这样问话之后，这五小姐定然是不同意的。那么，在外人看来。就是苏樱与张二公子同乘坐一辆马车实在是被逼无奈的结果。

这玩阴谋的人果然没下限啊。陈秋娘不由得轻轻摇头。

张赐转了过来，恰好看见她摇头。神情一顿，便又是一副抱歉的模样，说：“请苏姑娘见谅了，我家妹子性情刚烈——”

陈秋娘坐在马上。潇洒地一挥手打断张赐的废话，说：“公子不必多言，我乃浮光公子的弟子。家师曾说‘不必拘泥于小节”。更不必小肚鸡肠。”

“苏姑娘年纪轻轻就有这份儿心胸，浮光公子眼光果然了得。”张赐也装模作样地说。

“多谢公子夸奖。”陈秋娘拱手道。

“那姑娘就不必拘泥小节。与我同乘一辆马车，何如？”张赐朗声问。

“此乃苏樱荣幸，大善也。”陈秋娘朗声道。

张赐一脸得逞的微笑，在日光明媚的山间官道长身而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陈秋娘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施施然率先进入了马车。

张赐虽然是从眉州到渝州，带的一干护卫都是骑兵，但到底是大家族的公子哥，这马车外观看起来就不朴素，内里就更豪华了。软垫铺排，红木的案几，锦缎的被褥靠垫，里面还有烧水的炉子，一整套的茶具，两篮子的果脯瓜子类的消遣干货。

陈秋娘选了客座的位置坐定，兀自将案几上的几个黒木盒子打开看看，里面也是一些精致的点心。张赐则是对侍卫吩咐了什么，这才施施然挑帘子进来。他瞧见陈秋娘在看那些黑木盒子，便说：“知道你喜欢，给你留的了。”

陈秋娘拈了一块糕点咬了一口，滑嫩细腻，一股栀子花的清香扑鼻而来。

“如何？”张赐却也不坐到主位上，偏偏是到她身边来挤了挤，活脱脱跟登徒子似的。

陈秋娘斜睨了他一眼，指了指主位，说：“山路崎岖，马车务必保持平衡。”

“无妨，驾车人是老手，而且是高手。”张赐笑着说，那神情活脱脱就是调|戏良家妇女的恶少了。

陈秋娘知道这人表明上逗她罢了，内里却真是在乎她，不会做什么逾越本分的事，便也懒得计较这座位了。何况若是在现代，两人已然那样告白了，莫说滚上了床，至少手牵手街上走了。这会儿坐得近一些，实在是没有必要大惊小怪的。所以，她也懒得在说这座位的事，只吃着糕点，问：“这糯米糕味道清香，闻着像是栀子花的清香。说实话，栀子花香味不是好萃取的，不知这糕点如何做到的？”

“取新鲜栀子花洗净，晒一刻钟，失了水分，与糯米糕同蒸即可，亦不是什么难事。”张赐说着也拈起了一块吃起来。

陈秋娘又咬了一口，摇摇头，说：“不对啊，若只是蒸，哪能有这样强的香味呢，必定还有别的方法。”

“花蕊洗净捣碎，拿白布过滤，冲了水混入糯米浆中啊。”张赐又说。

陈秋娘恍然大悟，随后又点点头，说：“来日，我得见见这位大厨。因为栀子花的香味很奇怪的，多一分就是浓郁得让人厌弃，少一分则又不够清香。这方法是有了，这用量必定是经过多次试验方能得出的。”

“呀，云儿，你真是行家啊。”张赐拿着糯米糕凑了过来，低声问，“我做的这糕点可还入得了你的眼。”

“你做的？”陈秋娘十分惊讶地看着他。

张赐点头轻笑，说：“我本喜欢琢磨吃食。你的云来饭店开张，我的探子回来回报，那探子向来平静得不得了，回来说你的事却是激动不已，说简直惊为天人。我就想我看中的女子这样厉害，我总不能太差了。”

“人说抓住男人就要先抓住他的胃，你倒是反过来了？却不怕人笑话了。”陈秋娘心里甜蜜得很，只觉得唇齿之间，乃至这马车里都全是栀子花的香味。

张赐却是凑在她耳边，吐气如兰，低声说：“不怕。”

那声音极低，像是一尾羽毛从耳际拂过，陈秋娘只觉得身体都为之一颤，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似的怔了一下，尔后缓过气来，便径直往旁边挪了挪位置。张赐却是一把将她抱住，放在了他的双腿上。这会儿，陈秋娘被他抱在手上，放在双腿上。

这一瞬间，她只觉得头脑一片空白。从前，她与戴元庆认识那会儿，也是恋人关系，但从来没有这样放肆，即便他们两人秉烛夜谈一晚，都是真的在秉烛夜谈。

“我好想你。”张赐低头瞧着她。

陈秋娘看着近在尺咫的那张脸，那双眼那样明亮。她略略平静下来，才想要挣扎着坐起来，他却是摁住她，说：“云儿，不要动，让我抱抱。”

陈秋娘便真的没有动了，因为他神情认真，语气近乎哀求。她只觉得心里有莫名的疼痛。

“云儿，无论如何，我都会给你一个永太平，让你以后的日子不会提心吊胆，不会惊慌失措。”他忽然没来由的就说来这么一句。

“不，我只要你好好活着。你记得，我跟着浮光公子那样努力，这实际上是我们的第三条路。千人千面，换一个身份，换一张脸，逍逍遥遥在这人世间。”她说。

他点点头，却又伸手抚摸着她的脸，说：“云儿，你还是太天真，你是见过那个术吧？知道那个术的易容术谁教的么？”

“我师父教的。我曾问过术。”陈秋娘回答，心里不由得一咯噔，想起术说起浮光公子被赵光义掣肘的那一段。那这说明再好的易容术也不可能天衣无缝。

“那你可曾知道，你师父被赵光义掣肘那件事？”张赐果然问了这一件事。

“我听术说过。”陈秋娘回答。

张赐轻轻抚摸着她的脸，说：“假的就是假的，不可能成为真的，即便再怎么逼真，也不可能天衣无缝。云儿，你明白么？我要的是我们的未来没有任何的意外。即便无法穿越时空，但我们在这个时空也不惧怕任何人，任何势力。”

陈秋娘明白张赐的意思，可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可以圆满？即便是权倾天下，也未必没有任何意外。她摇了摇头，说：“佑祺，你魔障了。世上哪有百分百的事呢？”

“但至少我要减少可能的意外，我要掌控整个局面。我的第一代先祖，那时面对的是刘彻，况且那时的九大家族还不成熟，所以他败了，但好歹他护住了他爱的人。而今，九大家族已然成熟，我所面对的不过是赵匡胤而已。所以，我不会败的。”张赐缓缓地说。

“我只担心你的安危罢了，别的，我真的不在乎。”陈秋娘再次强调。说实话，她忽然想起秦岭山区的那个酒窖，在那个深山老林里，做一对野人夫妇也未必不好啊，也许那个酒窖就是谁和谁隐居的地方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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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大问题

“我知道你的心。但你换到我的位置想想，我心便同你的心了，云儿，不要担心，给我一些时间，我必然会还你一个太平盛世，还你一个清明的世间。”张赐很温柔地说。

陈秋娘已不忍心继续跟他唱反调了。她明白这个男人心意已决，何况这个男人的地位与权势决定了他受不得那些龌龊下贱的人那般欺负。

另外，想必这也是九大家族长老会默许的。九大家族这些年隐藏的越发深，以至于有些浅薄的当权者简直不知天高地厚，随意挑战他们的权威，甚至异想天开，想要将九大家族一网打尽。而赵氏兄弟无疑就是这种浅薄当权者的代表人物。

大约九大家族对于张赐最近的一系列举动没有动作，有两个原因。其中一个便是想让掌控天下的人明白：他们之所以可以身处于那个位置，完全是因为九大家族的仁慈与支持，若他们不够听话，或者心生二心，九大家族可以随时将坐在高位上的那个人更换成别人。那个位置，真的不是非谁不可的，关键是看有没有强硬的后台。第二个原因则是长老们没看懂张赐一系列的举动到底是不是要造反，而且他们也实实在在被张赐掣肘得死死的，昔年的风光已然殆尽了。

“好。”陈秋娘躺在他怀里，轻柔地回答。

“只是要委屈你一段时间。”他的手还是在摩挲着她的脸，轻轻柔柔的。

“为了长久的幸福，短暂的忍耐是必要的。”她说。

张赐摇头轻笑，说：“真拿你没办法，无论什么时候。你说出的话总是这样有理。”

“我说的是事实嘛。”陈秋娘的声音不知不觉便撒娇了。她心里却是荒芜一片，因为她清楚张赐之前说那么多，其实不过是铺垫一下，目的是为了告诉她，他们还要分开一阵子，而且这一阵子不是三月两月。

张赐没有再说话，反而是低头低下了头来。一个吻就落在她的额头上。然后。他的吻就停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去。

陈秋娘只觉得周遭都是他清清浅浅的干净气息，带着一种茂盛植物的清香。她倏然闭上眼。深深呼吸。他的唇略略下移，从她的额上落到了她的脸庞，然后又辗转轻柔在她唇上吮吸了片刻。他的双唇柔软细腻得不可思议。陈秋娘只觉得像是在品尝一杯口感极好的红酒，越发喜欢。便不住地深入品尝，即便有点摇摇晃晃地眩晕感。却还是不断地深入。

“不可，云儿。”张赐略略离开了她，低声喝止。那声音沙哑得不得了。

陈秋娘微微睁开眼，瞧见他发丝垂落。脸上有一种野兽面对猎物的神情，甚是吓人。粗重的呼吸在周遭起起伏伏，他的嗓音更是沙哑得吓人。他低喊：“不可。”

“嗯。”陈秋娘张开眼已经清明了不少，这会儿看到他的克制便全然清醒了。

“我想要你。”他忽然又说。

陈秋娘只觉得这句话像是闪电过境。全身都被击得无法动弹。他那沙哑的声音配上这一句话，让她觉得身体里升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某种暗潮陡然的涌动，她抿紧了唇，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可是我很珍惜你。”他近乎自言自语。幽暗的空间，他的神情有一种从未见过的癫狂。陈秋娘觉得有些害怕，却还是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怀里，闻着那让人迷醉的气息。

“昨晚，我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克制住，毕竟——”他说到这里呼吸更浓，声音更是沙哑得厉害。拉严了帘子的马车颠簸得很是厉害，陈秋娘便感受到了他身体的变化。她有点不知所措，只觉得脸滚烫得厉害。

“毕竟什么？”她见他久久没有说话，便是轻声地问。

他“哦”了一声，吞了吞口水，那喉结滑动而过。陈秋娘忽然觉得自己是一架古琴，他修长的手指从其上，她觉得自己快癫狂了，不由得一下子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

张赐身子一凝，垂落的发丝从她脖颈间扫过，与她的几缕发丝缠绕打了结，竟然是分不开了。

“毕竟，我爱上你之后，便总是想着要你，如何.....”张赐的呼吸极度不稳，这会儿却又慢了下来，用一种似有若无近乎他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如何与你云雨。”

陈秋娘只觉得周遭是轰隆隆的雷声响彻，他每个字都重重地敲打在她心上。她又何尝没有想过这种羞涩的事情呢？可是张赐竟然这样不管不顾地说出来，她只觉得就此沉沦下去也便是可以的。这一生，除了这个人，还能与谁呢？

“云儿，你莫要生气。”张赐大约是看到她颓然闭上眼，那神情像是大难来临似的，他语气也慌了神。

她摇摇头，却还是闭着眼睛说：“我怎么会生你的气。我只恨这造化弄人，不肯给我们好好安生过这平凡的烟火生活罢了。”

“我会为我们的幸福努力的。”他低头吻她的脸庞，柔软的双唇从耳畔轻轻拂过，带来暖暖的酥麻。她身子一紧，便紧紧抓住他的手臂。

张赐亦将她紧紧搂住，大口喘着粗气，眉头紧紧蹙着，身体轻轻颤抖，发丝垂落，有汗珠顺着发丝滴落。陈秋娘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亦不是不知男女情|事的懵懂女子。她明白此时此刻，自己与张赐之间是一触即发的情况。原本是这样相爱的两个人，又曾长时间相思甚至想象彼此欢|爱的场景，而此时又在这样aimei的氛围里。可以说，只要有一丝异动，怕就能摧毁了张赐竭力的克制。而接下来的后果，是陈秋娘有些期待，却又有些害怕的。

所以，她便什么都不敢做。只躺在她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胳膊，随着他身体的律动而轻颤。好一会儿，他像是释放了所有的难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软软地靠在马车上，将她搂了搂，轻笑着说：“你以为紧紧搂住我的胳膊，你就能阻止些什么么？我很珍惜你的。”

“嗯。”她低了头，脸滚烫得很。

他将她紧了紧，然后拿了匕首将两人纠缠的发丝直接割了装入随身携带的锦囊里，说：“这个给我。结发夫妻呢。”

陈秋娘看到他恢复平静的模样，才松了一口气，抿了唇，说：“你倒是省事了。”

“以后洞房花烛，我还要亲自结发呢。”他低声笑，那样子傻兮兮的。陈秋娘看得心情大好，随即想到彼此之间的重重困难，又觉得心酸。

张赐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便说：“不要担心，我生生世世便只要你了。”

“我才不担心呢。我天生丽质，人又聪颖，要娶我的人多着呢。”她撇撇嘴。

他却是低头狠狠地吮吸了她的双唇，顺带还摄住她的舌头狠狠裹挟了一下，裹得她舌头木木的。他才哼了一声，说：“你也要生生世世便只能是我的。”

“是是是。”她笑了。

他神色忽然又认真起来，问：“你这样聪颖，这样好看。在那个时空，也有很多人喜欢你吧。你，你是不是有中意的人。”

张赐这话说到后来，那语气里竟然带了几许的害怕。陈秋娘伸手摸着他的脸，笑着说：“那可不么？我这样聪颖，这样好看的，自然有很多人中意我啊。”

“那你——”张赐有些怯生生的。

陈秋娘觉得这个男人这模样可爱极了，便是抿了唇，说：“我不想骗你，那时，是有觉得一个学长不错呢。”

“学长？”张赐问。

“嗯，就是学校里比我大的男子呢。”她解释。

“如何不错了？比起我来呢？”张赐很着急地问。

“谁能比得上我的郎君呢。”陈秋娘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脸。

“我要听实话。”他一边说，一边反手将她的手捉住。

陈秋娘垂了眸，说：“真是比不得的。这世间，就是我那个时空，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了你的。”

“那他，他是怎样的人？”张赐问得有点小心翼翼，大约是怕陈秋娘说出让他害怕的答案。

陈秋娘又怎么不知道他的心思呢。便斟酌了措辞，才说：“是个有趣的人，知识渊博，常常拉着我谈论历史，有时候还秉烛夜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秉烛。”张赐嘟囔着。

“你想多了，真的是秉烛夜谈。他在加班，构建他的虚拟王国，他的网游。”陈秋娘想起那时，她真的就是在他的房间里看书上网，打游戏，或者做吃的。戴元庆就一门心思地做他的游戏，休息的时候，就跟她谈论他的构想，或者是偶尔想到一个很好玩的，就立刻拉着她说。如今想起来，那时的他们，其实不太像恋人吧。

“什么是虚拟亡国，网游？”张赐像是个好奇宝宝。

“哦，这个很复杂，要讲述很多呢。”她说，正琢磨如何跟张赐讲。

张赐摆了摆手，说：“那改日再讲这个，我只想知道你们如何没在一起你了？”

“啊，这个啊。”陈秋娘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如何回答张赐，才能让这个家伙没有心理阴影。这真还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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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我与他们不一样

陈秋娘一犹豫，张赐就撇撇嘴，说：“看你这么犹豫，肯定是想骗我了。”

“我没有。”陈秋娘连忙反驳，但自己却心虚得很。她刚刚真的是想编个谎话骗他来着。

“看看你反应这么大，我就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了，我好伤心。”张赐一边说，一边做着心痛抚摸胸口模样。

“小人之心。”陈秋娘撇撇嘴。

“那你说你们为何没能在一起呢？你都说中意他了。”张赐立刻就问。

“哦，这个——”陈秋娘顿了顿，看到在光影明灭里，这个英俊的男子满脸的期待。

“说啊。”他催促，像是一个听妈妈讲故事听得着急了的小孩。

陈秋娘垂了眸，叹息说：“为什么非得要知道这些呢。”

“因为是你啊，别人我才没兴趣知道呢。”他说得天经地义，说完这一句，他又催促，“快点，快点，你不可以骗我。”

陈秋娘叹息一声，心一横说：“好吧，那你听了可不要有什么别的想法啊。”

“呔，我是那样的人么？若要有什么别的想法，怪只怪那时我不能在你身边。若我在你身边，还有他什么事呢？你的眼睛只可能看到我，还怎么可能看到旁人。”张赐很是洋洋得意厚颜无耻地说，说完还一脸笑眯眯地看着陈秋娘。

陈秋娘“噗嗤”一笑，说：“你老人家倒是一点都不谦虚啊。”

张赐立刻就贫嘴，说自己本来就各方面都优秀，为什么要谦虚啊。即便老祖宗说了要虚怀若谷，但一个人已经优秀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再继续谦虚。就变成虚伪了。

“面对自己最爱的人，做人又怎么可以虚伪呢？”张赐到最后还振振有词地反问。

陈秋娘捂着嘴已经笑得肚子疼，紧紧抓住他的衣衫。他却摇着头感叹：“哎，现在发现你找到这么好的夫君了吧。瞧你乐得。”

若不是考虑山路不好走，马车颠簸太厉害，在车上打滚可能引发交通意外，陈秋娘真想从张赐的怀里挣脱出去。在车上来回打几个滚。这家伙一副严肃的模样。内里却都是幽默。

她笑了许久，每每止住了笑，待看到张赐那一样认真的脸。不由得又捂嘴笑了。张赐还每每要火上浇油，说：“知道你夫君优秀，你不用乐呵成这个样子，矜持点。”

更要命的是张赐本人是绝对不会笑的。说得一本正经的。陈秋娘这样反复笑了良久，才真的止住了笑。张赐便是低头瞧她。用一种如同和风般的声音，说：“云儿，我是想知道你的一切。知道你在那个时空的生活。我总是想在那个时空，你是怎样的。会不会有人欺负你。”

陈秋娘听他说这些。便完全笑不出来，内心里只有满满的感动。她刚才想要骗他的那一点小心思也没有了。

爱一个人，就坦诚相待吧。说谎是很累的事。谎言有天一旦戳穿。那么所有建立在谎言之上的温存与美好都会被倾覆的。

陈秋娘忽然之间就顿悟了。她决定原原本本地把自己讲给这个男子听。而且无论在哪个时空，她怕只会对他一个人讲起这些吧。

她略略沉思。便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讲起她的身世，讲述了那些迷惘、沉默、疼痛的过往。讲述她的外公与外婆门不当户不对的爱情，讲述她的外婆一生都在自己编织的虚幻爱情里祭奠。

“她怀着最爱的人的孩子，远走他乡，嫁一个乡野村夫。一辈子都在做着那个人喜欢吃的饭菜，打扮得是那个人喜欢的模样。”她语气很平静。

张赐听得格外认真，终于忍不住蹙了蹙眉，插话说：“你的外公，不曾找过她么？”

“一个大丫鬟而已，于他不过是一段青春迷茫。”陈秋娘每每想到这些就觉得讽刺。她的外婆用尽了全力去爱那个人，直到死之前都还喃喃地念叨那个人的名字。可是，她的外婆不知道那个人却早就忘了她。

“我不信他会忘记自己的挚爱。”张赐固执地说。

陈秋娘不由得悲凉一笑，然后抚着他的脸说：“不是所有人都会把自己爱上的人当成挚爱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

“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你外公。”他还是固执地说。

陈秋娘摇摇头，说：“我见过他，亲自追问过的。”是的，陈秋娘从来不曾告诉过外婆：她在得知自己的身世时，曾瞒着外婆见过自己的亲外公一面。

张赐很是惊讶，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陈秋娘便接着说：“人与人不同，我是见过他的。”

她顿了顿，便向张赐讲起了那一次见面。

那时，dna结果已出来，她确实是戴元庆的表妹，戴元庆的老妈便勒令她离开国内。陈秋娘拿了钱与签证，心灰意冷的她同意去国外。临行前，她要求见一见自己的亲外公。

当时，老人的精神已经不太好了，但瞧着她便来了一句：“你跟你外婆长得很像，尤其是那一双眼睛。”

“是么？”她那时心里满是怨恨与绝望，语气也充满了讽刺。

老人坐在轮椅上，很平静地瞧着她，说：“我知道，是戴家对不起你，对不起外婆。’

“你想过找她么？”陈秋娘咄咄逼人地问。

老人垂了眸光，瞧着自己一双手，缓缓地说：“她大了，根据规定，原本就是要离开戴家的。”

陈秋娘轻呵一声，颇为讽刺地说：“是呢，一起长大的人，你会不知道她的心性？你会不清楚她为何离开。”

她咄咄逼人，戴元庆的老妈躲在暗处终于是看不下去，就走出来，说：“没有教养，就算你不是元庆的表妹。我也绝对不允许你们在一起的。”

陈秋娘扫了她一眼，眼神极端轻蔑，说：“你入了这戴家，却也是个没教养的。我与老人对话，牛圈里倒是伸出马嘴来了？请圆润地离开。”

戴元庆的老妈不可置信地瞧着她，说：“你也是大学生，你这种货色。”

“不懂圆润的离开么？就是滚。”陈秋娘厉声喝道。她与生俱来就有一种控制全局的气场。那一喝。戴元庆的老妈一愣。

老人便是挥挥手，说：“我与这孩子说说话，你出去。适可而止点。”

戴元庆的老妈斜睨了她一眼，但碍于老爷子在场，便愤愤地走了。她便又问：“你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找她？”

老人眉头略略蹙起。说：“你跟她一样，很倔强。”

“我没她那么傻。”陈秋娘反唇相讥。

老人叹息一声。陈秋娘却继续说：“我比她暴力，如果是明知道兑现不了诺言，还说得信誓旦旦，我会拖着这个人一起下地狱的。”

她说这话时。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大约太毛骨悚然，让这个老人吓了一跳。他不由得抬眸凝望她，摇着头喊了一句：“孩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时间是一剂良药。你以为很痛的，以后便会不痛了。我是过来人啊，你不该有这样重的戾气。”

“别说废话，回答我的问话：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找她，保护她，跟她在一起。”陈秋娘恶狠狠地说。

老人没有回答，良久，才找到了合适的措辞缓缓地说：“我，时常想起她，在梅园的日子，很美。”

“不要避重就轻，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她冷言冷语。

老人的脸色终于很不好看，有些哆哆嗦嗦地说：“她总是要有自己的生活的。所有的大丫鬟——”

“可是你为了自己的欲|望，毁了她的生活。始乱终弃，没有担当。这就是她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自家少爷，她以为温情如水的少爷。为了不让自家少爷为难，为了自家少爷能顺利继承整个戴家，她兀自怀着孩子远走他乡。在那个吃人的年代，求一息生存。你却说她终究会有她的生活。你说得真好啊，从开始你就没有想过你们有未来，对吧？”陈秋娘越发咄咄逼人，神情语气都发狠。

老人瞧着他良久，才无力地点点头。

“没想过有未来，没有担当，你还要对她甜言蜜语，做出那种事。你连一个小妾的名分都给不了，你为了巩固自己的势力，选择联姻。你这么虚伪，你还好意思说你这么多年，很想念她？”陈秋娘那时已经不管面前的老人身子是不是不好。她那会儿年轻，内心又全是绝望，便毫不留情将这豪门老者的虚伪面具全然撕下。

戴了几十年伪善面具的人，被她这么冷不丁地撕了下来，他整个人都惊慌失措，连手都不知道放在那里才好。他不住地摇头，说：“你，你，你是她叫来的么？”

“她？她到现在还在为你开脱，说你肩膀上的担子多么重，说你对她多好。呵。”她狂笑，念了那一首。那是外婆与这个男人的定情之诗，他们年少时，在梅园里的书房里，他握着她的手，就那样不知人间疾苦地落笔那首。

老人整张脸都刷白，陈秋娘带了满身戾气，冷冷地说：“我若是她，便会说‘我愿与君绝’，还说什么‘乃敢与君绝’呢。”

“你走吧。”老人有点招架不住，紧紧抓着那轮椅边缘，忙乱地说。

她扬了扬手中的录音笔，说：“如果我把这个给我外婆听，不知道她作什么感想。”

老人脸终于刷白，大声喊：“你不能，你不能，你外婆会受不了的。”

“你不过就是里那个自私自利，冷酷无情，没有担当的周朴园式的人物。还好意思做那样的深情状？我走了，这辈子都不见了。”她挥挥手，推开门就大步走出去。一身凶狠的戾气，连眼神都能把一向泼辣的戴元庆的老妈吓退好几步。

张赐很认真地听她讲述一段，直到她讲到离开外公的居所，他才蹙了眉，说：“如不能守护，何必招惹。”

陈秋娘鼻子一酸，瞧着张赐年轻的脸庞，缓缓地说：“有时，我也会想你会不会也有不得已，会不会.....”

“不许这样说，我张赐断不是那种人。”张赐立刻打断她的话，说，“我张赐若护不了一个人，给不了她一个未来，我就不会招惹她。因此，我说我爱你，我要跟你在一起，就会用尽全力。云儿.....”

张赐说着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在她耳边低声说：“所以，不要怀疑我，不要不相信我。只是这一局棋太大，棋子太多，局面复杂。若不要百姓受太多的苦，我便要苦心布置，有些局面还得等一些时日。而这些时日，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安心等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清清浅浅，低低地拂过耳际，连同那些温柔撩人的气息一起在周遭氤氲成近乎让陈秋娘觉得癫狂的气息。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说：“我等你。”

又是一个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耳际，尔后，他便将她放在身边的软垫上坐着，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搂入怀中，继续了方才的话题。他问：“那你中意的那个男子是你舅舅的儿子？”

“是的。”陈秋娘回答。

张赐抓了抓脑袋，很是不明白地说：“那为何不能与他在一起？”

陈秋娘这才想起在这个时代很流行亲上加亲的。于是，她不由得又从法律、伦理道德和生物学的角度为他普及了一下那个时空里血亲不能结成夫妻的原因。

“幸亏这样。”张赐嘿嘿笑得贱兮兮的.

陈秋娘白了他一眼，他还是嘿嘿笑，尔后忽然不笑了，就不依不饶地问：“那你还想不想他？”

“十年前的事了，时间真的是很奇妙。不过，偶尔也会想起他来。”她缓缓地说。

张赐将他搂了搂，说：“以后不许想他了，若上天垂怜，我们能在那个时空在一起，我们去拜访一下他，告诉他你很幸福，我想他会乐意知道的。”

陈秋娘点点头，张赐将她搂紧。然后，她又断断续续地跟他说起了在国外的日子，走过的那些路，看过的那些风景，见过的有趣的事。

后来，她讲有趣的故事给他听。她讲......

一路上，她讲了许多支离破碎的故事片段，讲述的都是那些奇怪诡异的爱情。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评说，与其内容都放松而随意。后来，两人许久没有再说话，天色渐渐暗了，渝州城近在尺咫。

陈秋娘知道两人分别的时刻即将到来，便是紧紧依偎在他怀里。他将她搂了搂，说：“给我唱首你家乡的歌吧。”

她说：“好。”

这一次，她哼唱的依旧是。爱上他之后，她忽然发现除了这一曲，别的歌曲再也表达不出她的情感。

这一次，唱着唱着，天黑，他们落了泪。(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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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分别

张赐的车队浩浩荡荡地来到渝州城。日落黄昏，日光在城楼上投射出斑驳的沧桑。城门已大开，守城亦做了全副准备迎接重要人物的到来。而陆家嫡系众掌事及其子弟们早就盛装在城门口翘首等待。

“我在城外下了吧。”陈秋娘轻轻放下了车窗帘子，对身旁的张赐说。

“跟我一起进城，你找机会再离开。”他温和地说，还是将她的手握在手中细细地把玩，他的手暖暖的，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她明知道与她一同进入渝州城有诸多不便，会让他多出诸多的安排，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便笑着说：“好。”

他亦笑了笑，亲吻了她的额头，将她搂在怀里。马车缓行了片刻，便到了城门口。赶车人勒了马，说：“二公子，有人在前面相迎，看旗帜，是陆家的人。”

“知了。”他缓声回答。

车外便响起浑厚的声音：“渝州陆家家主陆荣光携家眷在此拜候张二公子。”

“陆先生言重了。”张赐将陈秋娘藏在身后，略略挑了帘子回答了窗外的老者。

“二公子能来，陆家蓬荜生辉。”浑厚的男声继续响起。陈秋娘偷偷凑过脸去瞧，只见一蓝绸衣衫的中年男子正拱手在马车下，而他的身后站着大大小小的少年，皆是统一的儒生打扮，衣服样式亦是一样的。看样子这陆家是统一服装了。

这些少年每一个的神情都肃穆而恭敬，略略垂了首，双目不敢直视张赐的马车。

“路上遇到点小事，让你们久候，本公子实是不应该。陆先生与众位才俊便一同回去吧。”张赐挑了帘子朗声说。

“二公子言重了，哪里哪里。”那陆家家主一边说，一边对那些少年挥了挥手，说，“你们都各自回去准备，今日为二公子接风洗尘务必不要马虎。”

那些少年人便齐声回答，尔后长袖轻拢。鱼贯退走。队伍有序整齐。这些少年人走了之后，便是渝州的军队与陆家的私兵一并搭成的铜墙铁壁。

“陆先生，请吧。”张赐对那男人一挥手。便是放了帘子。

“这样会不会不礼貌呢？”陈秋娘托着脸问。

“怎么会不礼貌呢？陆先生还会感谢我不下马车呢。”张赐刮了刮她的鼻子。

陈秋娘嘿嘿笑，她当然知道张赐的意思了。若是他一旦在这城门口下马，这城门口正是潜伏劫杀的好地方，这得给陆家的安保增加无数的考验了。

“傻笑什么呢？捡到个这么好的夫君。很乐呵是吧。”张赐蹲在一旁打趣。

“是呢。”陈秋娘也傻乎乎地回答。

外面赶车的男子问：“二公子，需要换乘么？”

“直接下防护就好了。不需要。”他说。

“就怕对方火攻。”男子很担心地说。

“如果这边还摆不平，陆家与叶家也就走到尽头了。”张赐冷冷地说。

外面的人没有说话，陈秋娘却又有些杞人忧天，低声说：“若是陆家与叶家也有二心呢？比如他们其实是站在长老会那边的。”

张赐斜睨了她一眼。说：“你就这样不相信你的男人么？”

他说“你的男人”倒是说得天经地义的，陈秋娘听在耳朵里，只觉得羞羞的。垂了眸，便嘟囔：“我这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云儿。为了你，我小心又小心，每个可能都推演过很多遍的，不要担心。”他声音低下来，额头顶住她的额头。

陈秋娘低着头，闻着他好闻的气息，“嗯”了一声。他便继续说：“我反而担心的是你。”

“担心我做啥啊？”她低声问。

马车一个颠簸，顶着额头的两个人跌倒在马车里，张赐将陈秋娘抱在怀里，两人傻乎乎地相视而笑。

“这么好看，这么聪颖。担心被人拐走了。”张赐说。

“那你还将我放到我师父身边啊。”陈秋娘笑嘻嘻地问。

“好吧，你说实话了，你师父比我长得好看是不是？”张赐故作生气，便脸别到一边。

陈秋娘咯咯笑，拉着他的胳膊，说：“在我眼中，张二公子最好看了。再说了，他英武不凡，聪颖无双，最主要的是温柔如水，用情专一，嗯嗯嗯，这个世上，我觉得没有人比他更好了。”

她一顶一顶的高帽扔了出去，张赐故意板起的脸终于绷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说：“不实诚。”

“佑祺哥哥，人家很实诚的。”陈秋娘可怜兮兮地说。张赐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无可奈何的甜蜜语气说了一声：“你呀。”

陈秋娘只觉得生下来到现在都没有这样放松，这样开心过。她嘿嘿地笑得像一个傻妞。笑了一阵，便说：“我心你还不明白么？你还担心我被别人拐走。”

“傻呀，我说说而已。我爱着你，总是怕你吃饭噎着，走路摔了，遇见莫名的危险啥的。我知道我是想多了。”张赐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陈秋娘听到这些，只觉得鼻子发酸，伸手抚着他的脸庞，说：“你要相信，我们会幸福的。”

他“嗯”了一声，陈秋娘继续说：“我不在的日子，你却不要光顾着办事情，要按时吃饭，注意身体。各方面都要多加小心，你处于这个位置，想要对付你的人想必是不会少的。”

张赐点点头，紧紧将她的手握在手中，说：“你也是要按时吃饭，按时休息。我听你师父说你总是看书到深夜。”

“我听你的。”陈秋娘没有丝毫的反驳。这个男人如此可爱，对她如此疼爱，愿意拿了如画的江山，愿意以性命相博，要与她共赴幸福；不惜一切要将她守护。她怎么可能舍得让他有丝毫的难过。

“也不要担心太多，凡事有我。”张赐一激动就将她紧紧搂住。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渝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来，陆家、叶家与张家的私兵以及整个渝州城的守备都各自持了灯笼守护着张赐的车队徐徐入了陆家大宅。

陆家大宅，恢弘阔达，宛若想象中的宫殿，看起来竟然丝毫不比蜀王宫差多少。张赐的马车在陆家的院子里停下来，除了张赐的十八骑，其余的护卫都被遣到了门外守护。

张赐叮嘱她在这里好好休息，他晚上要参加晚宴，而且还要说芳华与陆宸的婚事。她像个懂事的妻子，帮他整理了衣衫，送他出门。他回过头来温柔地说：“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嗯。”她笑了笑。

张赐便去参加晚宴了。陈秋娘却知道此时此刻就是他们分别的时刻了，因为如果继续这样缠绵，接下来便真的没办法分开了，而且张赐肯定会将她送回加州，而她却还记得要去北方一趟。

当然，当前的形势容不得他们继续在一起。因为周遭雨箭风刀，还有太多的人对蜀王宫的宝藏虎视眈眈，还有太多的人想要让张赐死。张赐还不能全面掌控局面，而她若是暴露，可能会再次成为张赐的软肋，连累了他。就是这来渝州的一路上，即便她假扮作浮光公子的弟子，却也是太招摇了。

“暂时的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聚。”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默默在心底说。尔后，她转身进屋，将自己的包袱收拾了一下，提笔在纸上写：努力加餐饭，夫君。

然后，她等到了属于她的晚饭，很细嚼慢咽地吃完了饭菜，跟送饭的丫鬟也聊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悄无声息地将丫鬟撂倒，三下五除二，易容成丫鬟的模样，端了食盒大摇大摆地出了这小院子。

然后，她在厨房听几个丫鬟聊天，找了个孤僻的婆子下手，扮成婆子的样子，在陆家大宅里呆了一天，到了第二天黄昏，她才扮作几个陆家庶出子弟的小厮随他们的车离开了陆家大宅。

她知道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张赐必然不会找她的。因为张赐明白两人必须先分开一段日子，亦知道她的聪颖以及她的本事。

她离开了陆家大宅，又在渝州呆了一段日子。期间，听市井之人谈起张家二公子那简直是天人之姿，尔后八卦的渝州人民还是说起了他冲冠一怒为红颜，不接君王诏的事。然后又是刨根问底说那女子到底何许人也，能引得张二公子这样的人为之情深相许。之后，市井之间又在说这陆家与张家联姻，以后蜀中就是陆家张家的天下。

陈秋娘听这些没有营养的八卦听得实在无趣，便化作一个少年，在渝州酒楼里帮厨。直到张赐离开了渝州，径直回眉州而去。她才打点行装，设计与叶家一个要去北方的庶出公子交好，最终顺利地登上了去北方的船。

渝州码头，她是翩翩少年，操一口北地口音，与叶家公子有说有笑，同登了叶家的商船。那公子爱好下棋，两人对弈几局，船便过了蜀中山区，到达了楚地。她与那公子分别，便踏上了楚地之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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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似是故人

陈秋娘马不停蹄，几番乔装，一路向北。

最终，她扮作一个到沧州府寻亲的少年，央求了一个皮货商队的老板，交了些许铜钱，便一并上路了。

商队亦是想来拿一次皮货回南地，等来年秋日再做买卖。所以，目的地会是燕云十六州。

老板见她知书达理，举止文雅，谈吐不凡，便同意让她随商队一并去沧州府。在商队里，她的待遇倒是很好，因老板觉得这个少年不错，就让她与自己的长子同行，大约是爱子心切，想自己那愚钝的长子能受到什么熏陶。

商队日夜兼程，一路上轻车熟路，避开官匪，走了十天左右，就来到了燕云十六州的边境沧州。其时，沧州府还算作冬日，天寒地冻，即便有日光，也没什么力道。大风呼呼的，打在身上，彻骨寒。

商队一到沧州府就遇见大风天，又加上燕云十六州最近盘查得太厉害。商队老板几番走门路亦没法进燕云十六州，就索性在沧州府停留下来，想着等天气好一些再做打算。

商队老板决定停留下来，便轻车熟路找了一家说有辽人背景的客栈，在此歇息。老板的意思是即便辽人来袭击，这家客栈也是绝对安全的。他对他初次出门的长子说：“以后阿爹老了，这些路就要你来走了，你要牢牢记清了。”

“孩儿谨遵父亲教诲。”商队老板的长子恭敬拜会。老板叹息一声，看了看天，摆摆手让他休息去。而他则看着黑下来的天，似乎在对陈秋娘说，又似乎在自言自语：“这像是要下雪了。”

“彤云密布。彻骨寒，呼吸之间，水汽足，怕是不一会儿便下雪了。”陈秋娘亦看了看天。

老板叹息一声，摇了摇头，缓缓地说：“人生无常，且无力。一路行走越发艰难。年少时的壮志如今看来简直可笑。”

“李老板何出此言？”陈秋娘拢了拢衣袖，在袖子里搓着手问。

“苏公子，不瞒你说。我已是病入膏肓，日暮西山，孩子都还小。小儿聪慧，却也才七岁。长子到底愚钝。这辛辛苦苦攒下的家业——”老板摇了摇头。

陈秋娘默然无语，人生就是这样的。拼尽一生，未必就会如愿以偿。

老板也只是随便叹了口气罢了，并没有要跟陈秋娘聊开的意思。像老板这种走南闯北的人，即便到了行将就木。也不会凄凄惨惨与不熟识的人诉说的。

陈秋娘看着黑漆漆的天一会儿，老板已经大步入了房内。陈秋娘站在廊檐下，兀自思念张赐。廊檐下的红灯笼映得四周朦朦胧胧惨戚戚的。不一会儿，天空就飘起了鹅毛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了下来。风在周遭怒吼，那些雪花打着旋四处翻飞。

上一次看到这样大的雪花，还是在瑞士呢。陈秋娘紧了紧衣衫，便大步入了房内。房间是典型的炕头了，商队七八个人围在火盆周围，每个人都心事重重不曾说话。

李老板的儿子看到陈秋娘进来，便热情地招呼：“苏公子，这里坐。”

“李公子客气了。”陈秋娘走过去坐下来。

李老板的儿子便与她攀谈，大多数是问陈秋娘走过什么地方，看过什么风土人情。这李公子初次行走江湖，对于周围的事情还是比较感兴趣。陈秋娘发现谈吐之间，这个男子并不知道他的父亲行将就木。

与李公子攀谈了片刻，她便选了个角落和衣睡了。她自己的几个包裹就放在一旁，与另外的人隔开了楚河汉界，呼呼睡了一夜。

第二日，雪下得很大，商队依旧滞留在沧州。李老板则是自己穿了厚厚的狗皮褥子出去打探消息。黄昏时分，李老板匆匆而回，周遭的人纷纷询问情况，他叹息一声，说：“大雪封城了。另外，辽人那边萧宰相遇刺身亡，现在正全力排查，禁止中原人进入燕云十六州。而且跟我们做生意的辽人因为长期跟中原人有来往，已经被看管起来了。”

“那怎么办？今年这春日，沧州还下这么大的雪，这已经是百年不遇了。如今，还不能去燕云十六州，这多呆一日就多损失一日啊。”有个中年人急了。

李老板脸一沉，立刻就说：“你这是对我发脾气了？”

那中年人立刻说：“不敢，不敢，是我太激动了，唉，这大雪天的。唉，都怪那什么柴家后人，做那些没用的。杀了个丞相，能灭了契丹么？”

“莫论国事，你倒是忘了？”李老板沉声喝道。

那人赶忙噤声，李老板向手上呵了两口气，便进屋去了。这会儿，在大堂里的一干人才议论纷纷说这来都来了，如何是好啊。

陈秋不语，她现在想的是如何找到柴瑜。如果柴瑜要东山再起，必须要师出有名。而今，赵氏声望日渐高涨，扫平了许多动荡不安的因素，中原大地的老百姓终于能完整地耕种一轮回，将种下的种子看到成熟，收进粮仓了。所以，中原大地的老百姓对于赵氏颇有好感。饱受战火的他们，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这难得的安宁的安闲，而柴瑜必须要名正言顺，得到老百姓的支持，即便不得到老百姓的支持，那也不能让他们反对。而陈秋娘分析前后形势，柴瑜要想达到这个目的，只能在辽人身上做文章。因为除了那些藩镇割据的战火给百姓带来的痛之外，辽人时不时的入侵也是百姓们深切的疼痛。

萧燕燕的父亲已经被刺。柴瑜用了柴家标记的箭，这便是昭告天下，柴家后人还活着，柴家人又回来了。那么，柴瑜只杀了辽人一个宰相是万万不够的，他必然还会有所行动。

那么，他很可能还在辽人地界。

想到这一点，陈秋娘不由得蹙了眉。她的易容术是没问题，但是要进入辽人的领地，她还有心有余悸。因为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民族，陈秋娘还不曾涉足过那边的知识。

“苏公子，你在想什么？”李公子忽然问。

陈秋娘轻轻一笑，说：“我在想这沧州府可有名门世家。”

“嗨，这种地方，名门世家就算有都跑光了。”一直在烤火的中年男子笑道。这人算是商队里的老江湖了。

“是呢。苏公子也是走南闯北的人，怎么就对这天下形势这么看不透呢？”商队里有山羊胡子的男子呵呵笑。

陈秋娘也只是笑笑，没有多说。尔后，这一场春雪下了整整一周，陈秋娘就在这地方滞留了整整一周。期间，她也曾走出客栈，在集市上转了转，亲自感受了边境地区磨枪走火的紧张生活，感受了辽人与中原人之间旷日持久的深深积怨，也看到了边境贸易的繁荣以及辽人与中原都急需的长治久安。

也就是在这一周的第六天，陈秋娘在街上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其时，凌冽的朔风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路上行人来去匆匆。她想到集市上随便逛逛，便披了斗篷，问店家要了一个手炉提着，拢着衣袖出了门。

她刚出了客栈门不久，就看到江帆迎面而来，一身深紫色的貂裘斗篷，斗篷帽上落满了还没来得及弹去的雪花。他手拿长剑，正急匆匆赶路，目不暇视。

陈秋娘脚步一顿，想要躲避一下，才忽然想起现在的自己是一张极其普通的少年公子的脸，而身着男装。所以，她依旧缓缓而行，看着匆匆而过的江帆。三年未见，江帆依旧是明净的少年，只是那张脸上多了岁月赐予的沉稳与严肃，昔年那纯真的神色已经消失殆尽。

这些年，江帆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呢？自从他私逃出汴京，尔后去了燕云十六州转了一圈，被定性为可能有谋逆之心，给江家带来了猜疑之祸，被押解回汴京后，陈秋娘就没再见过江帆。昔年在*镇时，偶尔遇见江航，询问过他的消息。江航只说无甚大碍了，朝廷需要江家为之征战，再说了江帆养在山野不谙世事，到处跑也是情有可原，朝廷只是做做样子，不让江帆坏了规矩，并不是要真的责罚他。

“那他如今如何？”陈秋娘追问江航。

江航便很平静地说：“出了被禁足于汴京，未经许可不得出城之外，便没有什么了。”

“那就好。”陈秋娘松了一口气，一颗心就放了下来。这之后琐事众多，她便没有再去记挂江帆了。再后来，她住在浮云山庄，外界的消息也只是那些大事件，至于在世家如云的古代，江家实在算不得是大世家。即便江家是大世家，江帆的父亲也不是嫡出。

他到底遇见了什么事呢。昔年玩世不恭的纯真少年，有了这样神情。

陈秋娘兀自思索，与他擦肩而过。原本行色匆匆的江帆忽然停下来，转身喊：“喂。”

陈秋娘脚步一顿，江帆则是大步走过来仔细瞧了瞧她，问：“这位公子，不知我们可曾见过？”

“兄台说笑了，我看你倒是眼生得很。”陈秋娘笑着回答。

江帆略有所思，点点头说：“是呢。你这张脸确实是眼生，只是感觉你这双眼，像一个故友。”

江帆说到此来，便是一拱手说：“是在下唐突了。”

“公子言重了。”陈秋娘也作揖。

江帆略略颔首，打了打帽檐上的积雪，说：“在下还有要事，便不与公子叙谈了。”

“请。”陈秋娘做了个请的手势。江帆已经一转身，匆匆前行，那挺拔的身影很快就没入了雪花之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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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沧州府

江帆走后，陈秋娘去集市上转了一圈，依旧是四处走走，表面上是要看看皮货野味，实际上就是与一些当地人随意攀谈，看看能不能找寻到关于柴家军的蛛丝马迹，以及如何能进入燕云十六州。

她像前几日那样走了一圈，有眼尖的人已经认出她来，便喊：“苏公子，还没找到看得上眼的么？”

“这里的皮货都太次了，我为东家采购的，要上等的皮货，明年大家族里大庆，怕得要给那些嫡出的公子姑娘们做华贵的衣裳了。总不能太差的。”陈秋娘朗声回答。

有眼尖的皮货小贩就嘿嘿笑，说：“要做华贵衣裳的皮货，沧州这种小市场哪里会有啊。你就是在这里转悠一年半载，也是没有的。”

“那敢问小哥，哪里才会有呢？”陈秋娘笑语盈盈地对那位皮货小贩施礼。

“要做名贵衣裳得是整块的皮子，不得有大的穿孔，最好是活剥下来的。再说了，名贵一点的野物，可都在辽人手里呢。”那小贩摇摇头，叹息一声。

陈秋娘亦站在原地叹息一声，久久不语。周围雪花大片大片打着旋扑面而来，那小贩大约是看她情绪低落，便说：“你也不要太灰心。这来到了沧州府，想要理想的皮货，也肯定是有门道的嘛。”

陈秋娘听这小贩的语气，马上就知道有这人肯定有门派，便一脸喜出望外，连忙上前一步，从拢着的衣袖里拿出了一小颗碎银子，低声说：“只请小哥喝杯热茶的呢，小小意思。还希望小哥不嫌弃。”

那小贩看到碎银子，眼睛一亮，便抬头问：“公子这是做啥？”

“求小哥指点一二。”陈秋娘拱手施礼，一副着急的模样，压低声音说：“小哥有所不知，我家东家早就听说这沧州府边境地方，燕云十六州那边的皮货可是好得不得了。这才差了我前来。谁晓得还能遇见百年不遇的大春雪。而且据说现在还不能进燕云十六州。我这——，哎呀，愁死人了。”

那小贩将碎银子收入衣袖中。笑着说：“苏公子，活人哪能被尿憋死呢？这宋人是人，辽人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饭。他辽人那边有啥啊？还不就是些野物皮货的么？”

“那小哥的意思是？”陈秋娘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

“嗨，这边多得很的猎户。宋人的猎户，辽人的猎户。甚至还有更远的地方头跑来的女真人的猎户，那些野味、皮货，啧啧，只要你出得起价。那成色要多好有多好。”那小哥压低声音，像是做贼似的四下里瞧了瞧。

陈秋娘十分高兴的样子，说：“既然如此。那太好了，就请小哥牵线搭桥。若是事成了，自然少不了小哥的辛苦。”

小贩立刻把手指竖到了唇边，示意陈秋娘小声点，低声说：“你小声点，别叫别人听见了。”

“怎么了？”陈秋娘低声问，也是四下里看了看，风太大，雪打着旋，周遭的人也自顾自地拢着衣袖。

“你既然来了，肯定知道最近查得严啊。这以前双方的官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那萧皇后的父亲被人暗杀了，据说是我们这边的人干的事，这便开始关起门来严查了。凡是可疑为宋人者，一律关押进大牢严加拷问。凡是与宋人有来往者，也会被关押审讯。”小贩低声说。

陈秋娘对于这个情况早就从李老板哪里知道了，这会儿却也配合小贩“啊”了一声，紧接着脸色就变了，然后又不解地询问：“那我们这是沧州，未必辽人还会过来抓人？”

“那倒不至于，但人家明抓不能，暗中总是可以的。”那小贩撇撇嘴，尔后又对陈秋娘说，“说实话，最近沧州府忽然多了很多眼生的人，一般人轻易都不敢与之接触呢。就是苏公子前几日到这市场上来转，我们这班人都还是心有余悸的。”

“原来如此，怪不得大家说话什么的都提防着我似的。”陈秋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那小贩点点头说：“可不是么？若不是看你与那经常贩卖皮货的李老板是一道来的，今日我也不会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了。”

“是是是，多谢小哥了。”陈秋娘连忙赔笑，尔后又小声地问，“那小哥可有门路？”

“你再等上一些时日，等风声不那么紧了，这大雪也听了，定然有好货色给你的。既然苏公子叫我一声小哥，我就在这里给你保证了。”小贩拍了拍胸口。

“那多谢小哥，多谢小哥。”陈秋娘又是一鞠躬。

小贩连忙摆手，说：“苏公子，我是个粗人，不讲究这么多的。咱们以后，还是不要这样多礼了，爽快人，爽快事。”

“小哥所言极是，那苏文英就造次了。”陈秋娘举手投足毅然是翩翩公子模样。那小贩也不多在这事上计较，而是直奔主题，说了他叫刘强，住在沧州府外的新田庄村头，家里好几代都是田户，也兼贩售皮货猎物的。尔后，又说新田庄田户早就没有了，这几年战乱，大家都做皮货生意，如果是陈秋娘以后还需要皮货猎物什么的，尽管找他们。

“这敢情好，若是我家老爷同意，说不定以后就直接给你们订购皮货了，价格肯定好说。南方那些阔卓人家的公子姑娘一穿，那皮货的身价可就是翻十几番了。”陈秋娘笑着说。

刘强十分高兴，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一言为定。”陈秋娘笑着说。

刘强收了手里的几张狐狸皮，又将几只野鸡收了起来，说：“这狐狸皮打得不好，穿孔了，当时这畜生跑得太遛，我那箭射得偏了。”

“小哥好箭法。”陈秋娘恭维道。

刘强摇摇头说：“这辽人那边才是卧虎藏龙，百步穿杨比比皆是，要不然这宋军与辽人打了那么久，却还是败了不少呢。我这算不得什么，就是普通的弓箭了。”

刘强一边说，一边收了摊，对对面的摊贩，说：“小六啊，这雪太大了，没什么生意，收了吧。咱们喝喝酒去，家里还有烟熏的雁鹅呢。”

那对面的摊贩应了声，便也就收了。尔后，周遭又是五六个摊贩收了摊，整个集市买皮货和野物的贩子似乎一下子都要收摊走了。

陈秋娘这才明白，为何来了几日，这边的摊贩都跟防贼似的不与多说，原来是在试探她。而且，这刘强看样子是这里的头了。

果然，刘强收拾好了之后，说：“这些都是同行，我的弟兄了。都是我们村的人了。”

“大家好。”陈秋娘笑着问好，那些人对她恭敬地点了点头，又继续去收拾摊子了。

刘强则站在摊子旁边，又对陈秋娘说：“那客栈虽有辽人做底子，平素时期，是再安全不过了。但如今是非常时期，恐怕是非颇多，我看苏公子还是另寻一处安身较为妥帖。还有那商队李老板常年都是走的燕云十六州辽人的线路，如今，辽人严查，难保不会查了李老板，我觉得苏公子可能会惹火烧身呢。”

“呀，多谢小哥提点。”陈秋娘大惊。

刘强摆摆手，说：“你我既有意合作，这事应该的。至于这客栈或者落脚地，只要不是那一家，别家都该是安全的了。”

“在下铭记了。”陈秋娘说，然后又低声问，“小哥，我听外面都在传，就是我在南边也听见在传，说刺杀那萧宰相的是柴家的人，可是真的？”

刘强一听这话题，脸色一变，很严肃地警告说：“苏公子，这事就问我就罢了，莫要去打听这事了。指不定就惹火烧身的。”

“是是是，我也是好奇。谁都知道，我们有今日的安宁，柴家世宗功不可没的。若不是柴家世宗那一战，怕北汉与辽人勾结，这中原大片江山都是辽人领地了。”陈秋娘低声叹息。

刘强也是叹息说：“谁说不是呢。你是记得柴家的人，现在能记得柴家功绩的已经很少了。”

陈秋娘看刘强这样子貌似还是柴家拥趸，便顺势而下，说：“所以，我听闻是柴家动的手，激动不已了。”

刘强只是笑了笑，说：“我们这些局外人，哪里知道真假呢。辽人说是谁，便是谁了。指不定是他们自己人杀的，不好说出来，怕乱了人心，便嫁祸给柴家了。柴家的人、郭家的人早就被杀得干干净净了，柴家便只有那么一个做了几天皇帝，还不是被赶下来了。那个小皇帝，呵。”

刘强说到后来，摆摆手，说：“苏公子莫要好奇打听这个了，专心做你的皮货吧。”

“是。”陈秋娘回答。那刘强却是将皮货、野物一并往肩膀上一搭，就往城外走了。谁，便是谁了。指不定是他们自己人杀的，不好说出来，怕乱了人心，便嫁祸给柴家了。柴家的人、郭家的人早就被杀得干干净净了，柴家便只有那么一个做了几天皇帝，还不是被赶下来了。那个小皇帝，呵。”

刘强说到后来，摆摆手，说：“苏公子莫要好奇打听这个了，专心做你的皮货吧。”

“是。”陈秋娘回答。那刘强却是将皮货、野物一并往肩膀上一搭，就往城外走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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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他知道我是谁？

陈秋娘回到客栈，李老板已经病倒了，手忙脚乱地请大夫。李公子大约一直在父亲的羽翼下生活，不曾遇见过这样的大事。所以，当李老板在屋内走了两步倒地时，李公子吓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只紧紧拉住商队账房的手，脸色刷白。

陈秋娘回来时，李公子正呆在客栈大堂的角落里坐着。陈秋娘跟他打招呼，他抬头看见陈秋娘，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说：“苏兄，我父亲他，他——”

“李公子，你慢点，慢点。”陈秋娘一把将之托住，向店小二要了一杯热茶递给他。他才断断续续地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夫说，我父亲，可能，可能没办法了。”李公子整张脸刷白。

陈秋娘蹙了眉，只是叹息，也不知道如何安慰这公子哥，思来想去，便说：“你父亲曾跟我说，带你走这一趟，就是想你继承家业，爱护弟弟妹妹，孝敬娘亲，担起这副担子的。”

“难怪他一路上带我见了那么多人，教我打点了那么多关系。”李公子恍然大悟，随即又抬袖抹泪，说，“可是他不该这样瞒着我，瞒着我，这——”

李公子泣不成声，陈秋娘默然在一旁，那商队的二当家是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人，从客栈二楼下来，看见李公子不顾体统在大堂里落泪，便喝道：“男子汉大丈夫，做小儿女状，还成什么大事？哭什哭，你爹还活着。”

李公子喊了一声：“四叔。”

那二当家沉了一张脸，说：“这天下能人异士多得很，没到最后，你就这般模样，还怎么放心把商队交给你？”

“四叔，我只是——”李公子还要争辩，那二当家脸色一沉，说，“还不去瞧你爹？”

“我父亲醒了？”李公子止住了哭。

那二当家显然对李公子很不满意，只是沉着脸瞪了一眼，那李公子却也不在意，噔噔地上楼去找李老板了。这大堂里便只剩了二当家与陈秋娘相对。

本来陈秋娘听了那个刘强的话，亦知道刘强说得很有道理，辽人不敢明着来沧州府活动，肯定派了无数的潜伏者前来。而这一家客栈是辽人背景的，他们定然会以此为落脚。而宋这边肯定也不会放过这个打击卖国贼的机会。这段时间，这个客栈会成为是非之地，而她身份本身就可疑，在这种地方是很不方便的。

本来，她是琢磨着回来向李老板拜别，可如今李老板忽然晕倒，她要是这样一走了之，似乎不太妥帖。

“苏公子。”二当家瞧了瞧她，便径直开口了。

“不知二当家有何吩咐？”陈秋娘问。

“老夫已是不惑之年，看人多多少少也是看得准的。苏公子谈吐不凡，便是有不少事瞒着我们吧？我也不打哑谜，就这样开门见山了。”二当家目光如炬，紧紧盯着陈秋娘。

陈秋娘轻笑，说：“二当家是老江湖，李老板也有识人慧眼。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瞒你们，我到这边城来，不是投亲，但与投亲差不多。我是寻人而来。”

“寻的必定不是常人吧？”二当家询问。

陈秋娘一笑，说：“是个贵公子，他哥哥与我颇有渊源，无奈有皇命在身，不能随意离开驻地，便托我这个四处飘摇的浪荡子帮着寻一寻。”

“苏公子原来寻的是个将门之后。”二当家扫了她一眼。

陈秋娘点点头，说：“是个将门之后，却也不是的养在父母身边的，多多少少江湖习气重了，家族之人都很头疼。这将门之后在这沧州府逗留，却是很微妙的事情。我这回肩上责任重大，要不然我也不会冒着大风雪出去打探消息。”

二当家垂眸沉默片刻，便瞧着陈秋娘说：“我看苏公子也是谈吐不凡，又能结识名门贵胄，还能担此重任，想必也是名门贵胄吧？”

这人是在试探陈秋娘的底，陈秋娘略略摇头，一笑说：“我不过是将门公子身边的陪读，从小一起长大，得了一些礼数罢了。二当家这回却是走眼了。”

二当家“哦”了一声，便斟酌了一下说：“既然苏公子是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便不留苏公子了。而今，大当家出了那样的事。”

陈秋娘之前还琢磨如何才能脱身，没想到对方竟然主动说了。她瞬间喜出望外，但脸上还是错愕的表情看着那二当家，动了动嘴唇，才说：“二当家所言甚是，那在下就告辞了，不能再给商队添麻烦了。”

“嗯，这沧州府最近挺乱的，苏公子好自为之吧。”二当家一甩衣袖就要离开。

陈秋娘连忙说：“大当家一路上对我挺照顾的，我可以去探望探望他么？”

二当家蹙了眉，大约是觉得陈秋娘简直神烦，都下逐客令了还不知趣。他转过来瞧了陈秋娘一眼，说：“大当家需要静养，苏公子还是不要去打扰的好。”

“既然这样，那就请二当家代我向大当家辞行了。”陈秋娘拱了拱手，尔后就进了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下包袱，径直除了客栈门。

门外风已经小了许多，雪花还是大片大片的。陈秋娘已将手炉还给了店家，如今只拢了包袱在风雪里前行。这地方由于燕云十六州的存在，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边城。南来北往的客商、走江湖的比比皆是。因此这里便是特有的边城风光了，大大小小的各式样的客栈比比皆是。但其间也鱼龙混杂，有些客栈非常不安全。

陈秋娘这几日在这边走，也算是了解了几家。她现在打算去西边的那家明月客栈，那边略贵，但素雅整洁，没那么多闲人。

她刚走了几步，就有哒哒哒的马蹄声前来。她怕不小心出个交通事故什么的，连忙就往一旁闪。来人却是瞧了她一眼，说：“是你？”

陈秋娘这才看到骑在马上的是江帆，依旧是一袭紫色的斗篷，手持长剑，另一只手握着缰绳，黑白分明的眸子转了转，正在认认真真地打量着她。

“原来是公子。”陈秋娘笑了笑。

江帆看了看他，问：“大雪天的，你拖着这包袱做啥？”

“哦，被人赶出来了。”她不好意思地笑笑。

江帆看了看，便说：“那个商队？”

陈秋娘一惊，瞧着他问：“你怎么知道？”

江帆轻蔑地翻了翻白眼，说：“赶出来才好。那个商队自己也不干净的，你却也不要问本公子怎么知道的。这沧州府的一举一动都得在本公子掌控之中。”

“哦，在下不明白。”陈秋娘立马回答。

江帆瞧了瞧她，唇边一抹笑，但却是很瞧不上的神色，说：“人不够聪明，还学人出来闯荡江湖，被人卖了还数钱吧。”

陈秋娘这下更糊涂了，这小子这话的意思是知道她是谁。她不由得“啊”了一声，问：“公子此言何意呢？”

“我还有事在身，你若是没去处，信得过我，就拿了这个牌子去梅园说是我朋友。”江帆一边说，一边就扔过来一个牌子。

陈秋娘反手接在手里，是骨雕的牌子，上面是一朵梅花，缀着红色的穗子。

“身手不错。”江帆点点头，这算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唯一认同她的地方吧。

陈秋娘“哦”了一声，还站在原地，江帆已经甩了鞭子拍马而去。这人到底知道我是谁不？陈秋娘不禁怀疑起自己的易容术来。不过，师父都觉得自己可以在江湖上混了，那就应该没问题，可关键江帆说这话的样子，貌似知道他是谁似的。

到底是去明月客栈还是去梅园呢？陈秋娘犹豫片刻，握紧骨雕，径直就去了梅园。她相信在这个沧州府，一旦遇见什么情况，能全力庇护她的人只有江帆了。

陈秋娘握紧了骨雕，向路人问了一下梅园，没想到梅园的名气挺大的，一下子就问到了路线。陈秋娘便大步去了梅园。

梅园是个大宅子，北地特有的建筑风格。她扣了门，开门的是个红衣的女子，看到她手中骨雕，二话没说，就让她进了梅园，引了她到了正厅。

“公子请坐片刻，我家公子有些公务要忙，大约半个时辰即可回来。”那红衣女子福身说。

“好的，姑娘去忙吧。”陈秋娘回了话。

那女子嫣然一笑，说：“我不忙，我是这梅园的管家，叫红梅。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人如其名，一袭红衣如傲雪红梅。”陈秋娘点头赞颂。

红梅落落大方地谢了她的赞美。陈秋娘却又说：“姑娘却不问我是何人，为何而来，就将我请进来，暖炉、好茶、好吃食奉上。”

“姑娘拿了骨雕前来，那是公子贵客才能持有的，我自是不问了。即便是公子说要在梅园住下，也是要奉为上宾的。”红梅回答，尔后看了看他的包袱，便问，“这位公子想必是远道而来吧？”

“哦，是。”陈秋娘不知道如何回答。说被赶出来什么的，似乎又有说太多的嫌疑。

“那红梅这就吩咐人与公子打扫房间，公子在此稍后片刻。”红梅说着，便走到正厅外，叫了几个绿衣婢女去打扫房间了。r11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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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掌中

红梅吩咐了婢女去打扫房间，这才转过身来，款款走过来，跪坐在软垫上为陈秋娘泡茶。使用的竟然是豪门盛宴她亲自培训的那套功夫花样泡茶的手法，一举手一投足竟然比当初豪门盛宴开张时那一批人还强。

“姑娘这手法如穿花蝴蝶，极其优雅，配上姑娘这傲雪的气质，简直是举手投足皆可入画了。”陈秋娘跪坐在她对面，拢了拢衣袖。

红梅长眉一展，笑盈盈地说：“这是我家公子的一位故人所创，公子为了纪念那位故人，便是让我们学了。”

陈秋娘心一顿，知晓江帆所指的故人便是她了，但她嘴上却还是“哦”了一声，说：“看来定是公子重要之人。”

红梅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端了一杯红茶过来，说：“天寒地冻，这种茶养胃。”

“这汤色清澈红润，香味极其淡雅，如此喝茶之法，甚是新奇呀。”陈秋娘接过了茶，知晓这是她记录在豪门盛宴的秘密本子上的，让陈文正去茶园亲自订做的红茶。那制茶的技术也是她提供给茶农的。与此同时，她还提供了好几种茶的制茶技术，专供豪门盛宴御用。

这个时代的茶叶纯天然，无污染，使用的是原始手工制作，少了机械炒制的简便，但味道与汤色更纯正。

“我看公子亦是满身贵气，自然知道这几年崛起的云来饭店。”红梅从容地泡茶，语气柔和缓慢。

“听说过，亦去吃过他们的饭菜，很是美味。”陈秋娘喝了一杯，这红茶使用这种泡茶方法自然不能泡出红茶真正的味道。但这样一泡，红茶的滋味便更纯了。

“公子可有去过豪门盛宴？”红梅又递过来了一杯茶，白白的瓷杯里，红汤荡漾。

陈秋娘接过来，摇了摇头，说：“豪门盛宴哪里是我这种随遇而安之人所能去的。”

“豪门盛宴却是真风雅之所了。”红梅说。

“哦？姑娘似乎是去过了？”陈秋娘故作惊讶与红梅攀谈，实际是想了解一下江帆这几年的活动轨迹。想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昔年那个话多的可爱少年，如今为何这样沧桑。

红梅点头，说：“这两年我跟着公子走南闯北。去过一次渝州的豪门盛宴。”

“昔日在蜀中，我听闻豪门盛宴却是眉州**镇最好了。”陈秋娘将杯中红茶饮下，这才缓缓地说。

红梅摇摇头，说：“公务在身。公子也不能前去。”

陈秋娘“哦”了一声，兀自又喝了一杯茶。那红梅却是笑了笑，说：“公子怎么就只喝茶呢？这些糕点也是不错的。”

“这茶实在好喝。”陈秋娘只好说。

红梅笑意盈盈，陈秋娘这才不好意思地拈起了糕点品尝一番，对糕点赞不绝口。其实她自己清楚这些糕点的做法都来自于豪门盛宴，只是味道有点不对罢了。

“糕点师傅真是厉害啊。”陈秋娘吃完了两块糕点后，喝着茶赞美。

“是公子差了人刻意去豪门盛宴吃了一个多月。回来琢磨的。”红梅说。

“你家公子的故人难道是豪门盛宴的厨师？”陈秋娘恍然大悟的样子。

红梅摇摇头，说：“我看你也是我家公子重要的客人。便与你说，千万不要好奇去询问我家公子的故人是谁。”

“多谢姑娘提醒，苏文英谨记。”陈秋娘长身而跪对红梅行了稽首礼。

红梅大惊，说：“苏公子，这万万使不得。”

“姑娘受得起。”陈秋娘拢了衣袖笑道。

红梅正欲要说什么，就听得外面院子里有人在说话，还有马匹嘶鸣的声音。红梅一顿，便说：“是公子回来了。”她一边说，一边就站起身躬身迎了出去。

陈秋娘亦站起身来，心里还在想：这江帆在这沧州府到底担任了什么职务？而他到底有没有认出她就是陈秋娘？

她一边想，却也一边起身整理衣衫出了正厅站在廊檐下。其时，江帆正好从外院绕过照壁进来，走得极快，一袭紫色斗篷竟被他走得飘逸。红梅迎上去接过他手中剑，问：“公子，苏公子来了。”

江帆抬头看到陈秋娘，唇边露出一抹笑，说：“江某还在担心公子不肯来我梅园做客呢。”

“江公子盛情相邀，在下怎可辜负美意。何况这大雪天，得遇一知己，红泥小火炉，饮一杯，实乃人生美事。”陈秋娘在廊檐下朗声说。

江帆笑了笑，对红梅挥挥手，说：“你去准备晚饭，苏公子乃蜀中人士，就蜀中菜式的口味吧。”

“是。”红梅行礼，尔后又问，“可要召谁来伺候？”

江帆略一沉默，说：“让绿歌来。”

红梅恭敬地说：“是。”然后，就提着江帆的宝剑径直转了方向往西厢房去。江帆则是大步走上来，在门口脱了马靴，便有婢女早就捧着温热的水与毛巾过来。先是为他洗了脸，退下去了，便是另外两个婢女捧了毛巾热水过来为江帆洗了脚，为他换上干净柔软的鞋子。

江帆站起身来，将斗篷脱给两个婢女，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来打扰。婢女们退下了，江帆笑着说：“苏公子，里面请。”

“江公子，请。”陈秋娘做了请的手势，两人相视一笑，笑呵呵地步入了正厅。陈秋娘刚在软垫上坐下来，江帆就开始烧水洗杯子，等水开的间隙，他就开门见山地说：“我一瞧，便觉得是你了。”

“我？”陈秋娘一惊。她自信自己在易容术方面的天赋，不会被人认出来，这江帆什么意思呢？难道是因为他学过易容术的缘故？

“有人让我照顾你。”江帆斜睨在软垫上说。

“谁？”陈秋娘一脸惊讶。

江帆抿了唇，说：“你的一位故人了，说孤光公子的徒弟在闯荡江湖。可能会去北方晃荡，让我们都警醒点，看着点。那小丫头虽然易容术不错，身手还可以，但江湖经验少，脑子缺根弦，让我们大家看紧一些。”

“谁说的？什么脑子缺根弦。这种话也能说？”陈秋娘忽然就火了。能说出她脑子缺根弦什么的。这些事活脱脱是陆宸或者张赐，亦或是自己的二货师父干的。

“你能有几个故人啊？你的故人又几个有这样的能力啊？”江帆语气里很是鄙夷。

陈秋娘不甘示弱斜睨一眼，说：“哼。那门口要饭的也还有好几个故人呢。我怎么就不能有几个故人呢？”

江帆抿了唇，说：“还真像是那人说的，你脾气还不好。”

“我脾气怎么不好了？”陈秋娘嘟了嘴，反正现在她不用扮成贵公子了。江帆已经知道她是浮光公子的徒弟了。

“看看，我才说了两句。你就说了一大堆。”江帆啧啧地说，无比优雅地开始洗茶杯。

“那是你说话带侮辱性，士可杀不可辱。”陈秋娘斩钉截铁地说。

“我是原话转达，你的故人就是这么说的。”江帆很委屈地撇撇嘴。

陈秋娘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说：“到底是谁啊？是我师父，还是张赐？或者陆宸？”

“小姑娘胆子挺大嘛。竟然质疑自己的师父，还直呼这些有名望的人的姓名。”江帆哈哈笑。这笑声爽朗倒是有了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了。

“到底是谁嘛？江公子讲一讲了。”陈秋娘语气不知不觉就撒娇了。

江防漫不经心地洗了洗杯子，又用勺子舀出些许的红茶。放到茶杯里，才说：“张佑祺呢。说实话，我还不知道那么个冷面的人还能说出这种话，若不是他的贴身侍卫送来的信，又是他的亲笔笔迹，我还真不相信呢。”

“张赐？”陈秋娘其实也猜得差不多了。如果不是张赐，就该是她师父了。

“嗯哼。”江帆点点头。

陈秋娘斜睨了他一眼，说：“江公子，你告诉我，他具体都说了啥？你若告诉我，我就告诉你一个红茶的新式泡法。”

江帆手一顿，看了看她，疑惑地说：“没听说你师父懂茶啊。”

“我自己懂，不行啊？啰啰嗦嗦，还将门之后，江湖侠客呢。你到底说不说啊。”陈秋娘声音提高了八度，有点强词夺理了。

江帆不怒反笑，说：“原来苏樱姑娘也听过我的威名。”

陈秋娘对着他翻了个白眼，撇撇嘴。江帆哈哈笑，说：“张赐说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丫头，易容术了得，又是浮光公子的关门弟子。但江湖经验不足，对周围的一切充满好奇心，这一次恐怕要来边城，要我们边城的弟兄看着点，一旦发现你，就保护一下，边城情况复杂，危险得很。”

“我都会易容术，你们怎么发现我？他没有说么？”陈秋娘很疑惑地问。

江帆听到这个问题变了脸色，随后蹙了眉，一言不发地泡好了一壶红茶，才小声地说：“张赐说了，你的眼睛跟我们一位故友一模一样，即便眼睛会变，但那眼神却一点都不会变。”

“呀，看来我修炼得不够。”陈秋娘这句话可是诚心说的。

“你修炼得很好了。是我们记得太清楚了。”江帆叹息一声，为她捧了一杯红茶。

陈秋娘接了过来，他却是直直地瞧着她的眼睛，说：“这几年，我找了那么多人，只有你的眼睛眸光最像她。难怪张赐会直接就说你像她。”

“她，是何人呢？”陈秋娘怯生生地问。

江帆不语，门外却有怯生生的女声，说：“公子，绿歌前来伺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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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画地为牢

江帆不语，只是直勾勾地瞧着她，神色呆愣愣的。

“江公子，门外有人，天寒地冻。”陈秋娘瞧了瞧门外衣着单薄的侍女正匍匐在正厅外的毯子上，便出声提醒。

江帆这才收回眸光，朗声说：“绿歌进来伺候。”

那门外匍匐的女子拜了拜，才起身踩着小碎步进了正厅，跪在了案几旁边，轻言细语地说：“公子，让绿歌来帮你泡茶吧。”

江帆忽然不耐烦起来，说：“不像，一点都不像。下去，下去。”

陈秋娘不明江帆为何发脾气，便只是瞧了那绿歌一眼，绿歌低着头便是看不清面目。江帆挥手让她走，她却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是跪在地上抽泣，幽幽地问：“是绿歌做错了什么么？”

“你没做错，一会儿去找红梅领一百两银子，找个人家自己过日子去。”江帆一脸兴趣缺缺的模样。

绿歌却是幽幽哭起来，说：“绿歌从小无依无靠，沦落风尘，以为就此零落，了此残生，幸得小公子相救，赎了身，脱离苦海。绿歌早就当公子是唯一的亲人、唯一的倚靠，如今，公子若是嫌弃了绿歌，绿歌就去做个粗使的丫鬟，不在公子面前出现，只求公子别赶走绿歌。”

绿歌抽抽搭搭哭得甚为凄惨，陈秋娘亦知这种风尘女子的身世都极其凄惨，若是自己出去了，难免是被人看不起，又吃不得苦，还得走上老路。她便出言相劝，说：“江公子，佳人在侧。切莫可意气用事了。”

江帆抬眸很不友好地扫了她一眼，说：“你个小丫头，什么都不懂，就不要说话。”

陈秋娘哑言，便紧紧抿了唇，那绿歌还是小声抽泣，跪在地上不肯离去。江帆终究是叹息一声。说：“绿歌。你先且下去休息。”

绿歌一听，立刻匍匐拜谢江帆，尔后又拜谢陈秋娘。这才缓缓站起身来。陈秋娘这会儿才瞧见了她的容颜，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绿歌长得跟陈秋娘一模一样呢。不对，这绿歌使用了易容术。应该是说绿歌的五官跟陈秋娘十分相像，随便易容一下就跟陈秋娘一模一样了。只是绿歌身形比较高大，而那一双眼到底怯生生的，有了风尘的世故。

“丫头，你看什么呢？”江帆问。

陈秋娘这才从步出厅堂的绿歌身上收回了视线。说：“看美人啊。”

“你看不出那一张脸是易容的么？”江帆好奇地问。

陈秋娘长眉一展，笑嘻嘻地说：“我以为是江公子看不出来呢。原来公子是知道的。”

“梅园的人都是知根知底的。”江帆说，继续开始泡茶。

陈秋娘嘟着唇。说：“不见得吧。这位应该不是知根知底了。”

江帆眉头一展，很讶异地说：“苏丫头还不错啊。挺聪明的。不像张佑祺说的那样，脑子缺根弦。”

“哼，他说的话能信？”陈秋娘嗤之以鼻，心里却是真想哭啊。张赐是真是妖孽啊，她要来北方他算到了，她要来沧州府他也算到了。那么她来干啥，他还是不是也算到了？

“哈哈哈，都没人敢质疑他说的话啊。”江帆心情大好。

“神也有出错的时候，何况他不是神。”陈秋娘端过红茶一饮而尽，做了个鬼脸鄙视张赐，但她心里却明白，张赐没有将她的真实身份透露出去，只是告诉别人她是浮光公子苏清苑的徒弟苏樱。

“哈哈，对对对，不是神，不是神。”江帆不知道为何听到陈秋娘说张赐的不是就特别开心的样子。

“你也同意的了。”陈秋娘嘟囔一句，又八卦地问，“刚才那美人那一张脸甚美，不知道那张脸是谁的呢？看起来有些不协调。”

“你也看出来了？”江帆问了一句，不由得又自言自语，“对了，你是浮光公子的徒弟，这些易容术的事，你定然是知道的。”

陈秋娘点点头，说：“我师父的技艺，我学到了皮毛。”

“皮毛也是够了，你可否帮我瞧瞧那绿歌那一张脸，如何才能调整得自然。”江帆连忙问。

陈秋娘摇摇头，说：“骨高可削骨，肉多可减肉，眉目眼角皆可修，眼神可以训练，但有些内里的东西很难掩饰的，绿歌的眼神太风尘。”

“是。她那一双眼若是你的，那便是好了。”江帆叹息。

陈秋娘听这话听得不是滋味，她知道江帆是真心对她好，不计得失与利益。但那时，她也以为只是属于小孩子的固执，是属于小孩子的友谊。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江帆的心里竟然是这样一种存在。在她故去之后，他这梅园里，像是集邮一样，无论是刚才见到的绿衣婢女，还是那红梅，都或多或少有陈秋娘的影子，或者是眼睛像，或者是嘴巴，或者是鼻子。而那个绿歌却是五官都像大号的陈秋娘，只是眼睛神情不像了。

这样的举动，到底该有多深刻的情谊才能这般啊。

她心里起起伏伏，兀自端杯低头，江帆却是不死心地说：“若是把她训练成你的那一双眼，不知可否？”

“理论上可以，实际上未必可以。”陈秋娘抿了抿唇，心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可我听说你师父的易容术独步天下，几乎没有人可以看得出来。”江帆有些不死心。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公子何必执着于不可能的过去呢？人总是要向前看的。”

江帆不语，只是兀自摆弄茶具，一举手一投足全然是她创办的云来饭店的招式，连那些茶的滋味都是。她从这里嗅到了属于她的浓烈气息。在这个北方边城，这个眉宇紧锁的沉静少年，把周遭全都铭刻上她的记号。陈秋娘只觉得震惊，又觉得心酸惭愧，更觉得难过。因为无论她死了。或者活着，都注定要辜负这个男子的深情。

“公子，放下执念，恕我斗胆，若是你的那位故人看到你这样的纪念，恐怕不会安心的。”陈秋娘等了良久，手中的热茶已冷得如冰。才缓缓地说。

江帆抬头直直地看过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很久，才说：“是我没有尽到责任，是我太年轻。是我太任性，是我不够强大。她才会遇见歹人，才会没了的。你知道不？”

江帆的语气里全都是歉意，说着说着那眼眶就红了。陈秋娘张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知道原来江帆对于她的死竟然有这么深浓的愧疚。这关他什么事呢？那些势力是那样强大，即便是张赐也要绞尽脑汁。几番计算才终于铤而走险赢了那个局面的。

“那关你什么事。”陈秋娘脱口而出。

“怎么不关我的事？如果我没有离开她，那些人怎么敢欺她，怎么敢那样去逼迫于她。”江帆恨恨地说，一拳打在了案几上。几个白瓷杯就那样跳着蹦跶到了地上碎裂成片。

陈秋娘垂了眉眼，叹息一声，说：“江公子情深。可敬。但人总要往前走的。”

“不必多说了。”江帆显然不愿再说这话题，挥挥手打断她的话。径直说，“不要说这件事，若你真的愿意帮我，就帮我调教一下绿歌。若是不愿意，就速度离开沧州。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公子。绿歌之事，恕我无能为了，不是我不愿意，也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不想亲自为你制造一个困局，困住你的大好年华。一个人，有今生，没来世的。”陈秋娘说。

江帆站起身来，拢了拢衣袖，喊：“来人。”

厅外马上有几个绿衣小婢走了进来。江帆指了指陈秋娘，说：“带苏姑娘去休息，好生伺候。”然后，他大踏步就走出了正厅，接过小婢递过来的斗篷，穿了靴子，大步就走了出去。

几个绿衣小婢这会儿也改了称呼，说：“苏姑娘，这边请。”

陈秋娘便拿了包袱跟着小婢七弯八拐地绕到了后院，去了一个院落。院落里的积雪已经打扫干净，房间里暖炉已经弄好，房里热乎乎的。陈秋娘脱了身上的大氅，红梅笑嘻嘻地说：“苏姑娘，已经为了准备好了洗澡水，洗个热水澡，就能吃晚饭了。”

“哦，你们也这么早吃晚饭么？”陈秋娘看了看天空，虽然飘着雪，但看起来也只是黄昏时分。

红梅说：“是啊，我家公子的那位故人就是一日三餐，而且晚上还有宵夜。我家公子这些年在梅园就实行的这个呢。”

“他也不怕多开销粮食。”陈秋娘嘟囔了一句。

红梅捂嘴笑，说：“公子这两年奋勇杀敌，却是镇守这一方宁静，得到不少的赏赐呢，多一顿饭还是养得起婢子们的。”

“嗯，我去洗澡去。”陈秋娘也不多说，径直跟着红梅去了。

大木桶里装满了水，她脱了衣衫泡进去，却发现这水里使用的香花也是豪门盛宴才有的。当时，她为了打造顶级vip，简直是把豪门盛宴推上了奢华的极端。

泡在这热水里，陈秋娘心里也不是滋味，这周围全是她的气息，却是江帆给他自己设置的牢笼，一层又一层，活在她的世界里，要怀念到终老么？

陈秋娘闭着眼睛，有一种想要跑去向他坦白身份的冲动。但她毕竟是理智的，洗完澡，穿好衣衫，为自己的脸做了处理，那一张脸便是江云十六七岁的模样，不如陈秋娘那样倾国倾城，但那一张脸却也是江南碧玉的清秀。

她梳妆完毕，走到外间，红梅已经不在，只有几个绿衣婢女立在外间，等候伺候饭菜。这些绿衣婢女，每一个都有着跟陈秋娘相似的地方。

“红梅姑娘呢？”陈秋娘询问。

其中一个婢女回答：“公子又出去跑马了，姑娘担心，就去寻公子了。”

陈秋娘瞧了瞧屋外，彤云密布，风更大了，雪花打着旋，暮色四合下来，眼看都要看不清了。这种天气出去跑马，真是作死的节奏，难怪红梅要担心他。

陈秋娘一颗心也悬了起来，想了想，便对一个婢女说：“你们去帮我把绿歌找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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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幕后之人

其中一名绿衣婢女福身离开，陈秋娘便站在厅里看屋外的天气。

“苏姑娘，你到里屋歇息吧，这里风大。”旁边站着的婢女忍不住提醒。

陈秋娘紧了紧大氅，摇摇头，说：“不要紧，我不冷。”

那婢女却继续劝说：“这种天气最是渗人了，婢子听红梅姐姐说苏姑娘是蜀中人士，断然不懂得北地的可怖的。”

陈秋娘扫了这婢女一眼，看出这婢女该是嘴巴跟陈秋娘很像了，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回苏姑娘，婢子名叫念秋。”婢女回答。

“你公子赐名？”陈秋娘询问。

“正是公子赐名。”念秋回答。

陈秋娘却是轻叹一声，心里想这“念秋”不就是思念陈秋娘么？原来这人世间每个人都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劫难，而每个人都有颠扑不破的劫难，却偏偏还没办法渡劫，修得圆满。若是没有早先遇见张赐，与江帆两小无猜长大，得他如此庇护，如此对待，她便也会爱上他，与他白头到老吧。只不过，人世间总有“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的执念，总有一个人会让别人都入不了自己的眼，残废掉自己所有的爱情。

她内心唏嘘，又抬头看天，那天气状况确实不佳。她便问：“念秋，你家公子常常这样出去么？”

“公子心情不佳就会骑着踏雪出去。”念秋回答。

“这种天气，他也出去。”陈秋娘摇摇头，十分担心。

“公子骑术很好，剑术超群，苏姑娘不必担心。”念秋安慰。

陈秋娘也没继续理会。径直问：“那这天气看起来应该是有更大的风雪了吧？”

念秋点点头说：“是呢，应该会有大风雪，人们都不敢外出。”

念秋的声音也小了下来，陈秋娘却更担心，便问：“红梅可否能找到你家公子么？”

“姑娘放心，公子大约是去了附近的农庄。”念秋回答，尔后又说。“姑娘可不必等了。公子不开心时会在农庄过夜，今晚可能是不回来了。”

陈秋娘“哦”了一声，便问念秋是否会骑马。希望念秋带她去见一见江帆。念秋大惊失色说：“万万不可的。再说，公子交代过，不能让姑娘离开这个院落。”

“什么？不让我离开？”陈秋娘很是意外。念秋点头说了确实是她家公子交代的，红梅姑娘之前就安排好了。

陈秋娘哂笑。说：“把我软禁起来？我苏樱是别人囚困得了的么？”

念秋蹙了眉，用劝慰的口气说：“姑娘。我家公子也是受人之托，想好好保护你。等这天气好了，带你游玩一番，便会送你回蜀中了。”

“笑话。我的人生岂容别人安排了。”陈秋娘甚是不悦，拢了拢大氅，心想：苏清苑的徒弟怎么可能被人拦住。只要自己想出去，天牢都能如履平地。这简直是一技在手鬼见愁的技能呢。

“姑娘切勿动怒。沧州府如今属于边城了。辽人的宰相刚被人射杀，两方剑拔弩张，若是一旦开战。这沧州府便立刻战火绵延。公子到时候亦要披挂上阵，恐难顾姑娘周全。公子那般安排，实在是为了姑娘好。”念秋说。

陈秋娘也知道这是江帆对张赐交待之事的重视，这确实也是最有效的保护她的方法。只不过这方法真是笨到家了。她可是苏清苑的徒弟，千人千面啊，想要离开一个地方，随便都可以挂一个人的面大摇大摆地出去了。

“罢了，你说得在理。那我问问你绿歌是怎么回事？”陈秋娘转了话题，她总觉得一个人长得与另一个人过分相像总是有点阴谋的味道。

“她？”念秋一愣，随即压低声音问：“苏姑娘也觉得她有问题么？”

陈秋娘狐疑地瞧了念秋一眼，问：“她有什么问题？”

“我听苏姑娘是浮光公子的弟子，擅长易容术，那么也能看出对方的易容术吧？”念秋没有直接回答陈秋娘，反而是询问她。

“若是对方技艺不是出神入化炉火纯青，还是能看得出来的。”陈秋娘很谨慎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其实，说起这个来，她师父说这普天之下只有一个人的易容术可以迷惑他的，那人就是八大家族里的潘家老八。理起渊源来，那潘家老八还是他师父的师弟呢。这绿歌的眼神不纯，总不可能是师叔的弟子了。那么，只要不是出自这一派，她就可以看出破绽来。

“那念秋想跪求苏姑娘仔细瞧瞧那绿歌是否使用了易容术。婢子们是江家家生子奴婢，从小就在江家长大，接受江家统一训练。小公子将我们从江家挑选出来的，我们都是随时可以为小公子死去的。只是不知道为何，前不久，小公子带回来了绿歌，宠爱得很。红梅姐姐说因那绿歌那一张脸想极了小公子的故人。”念秋压低了声音说。

陈秋娘抿了唇，说：“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了。”

“苏姑娘是聪明的人，也是公子的朋友，便是知道我们担心此女是间者。小公子现在也是带兵之人，若是有什么差池，可就是拱手送了这大好河山给敌人，自己也会身首异处了。作为奴婢也不敢对自家主子不敬，如今念秋只能代表众人恳求苏姑娘帮忙了。”念秋说完，一下子跪下来，匍匐在地，行了大礼。

陈秋娘赶忙将她扶起来，说：“念秋，你这使不得。你公子是我朋友，我定然是要竭力帮助他的。”

念秋站起来又要福身行礼，陈秋娘挥挥手，还没说话，外面的婢子便说：“回禀苏姑娘，绿歌到了。”

此时，绿歌已经换了一身水蓝色的棉袄，梳了双环髻。脸上的易容已经洗掉，现在是她本来的面目。陈秋娘上前一步，瞧着站在厅堂门口的绿歌，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她的眉目。那眉目五官的轮廓与陈秋娘竟然是十分相似。

“婢子绿歌见过苏姑娘。”绿歌盈盈一拜。

陈秋娘“嗯”了一声，说：“外面天寒地冻，你且随我入内吧。”

一行人应声入内，陈秋娘也不拐弯抹角。负手而立。毫不客气地问：“你坦白交代你的身份，我会替你向江公子求情。否则，若是让我指出来。这些姑娘会把你撕了。”

“你果然对公子图谋不轨。”那念秋喝道。其余几名婢女也是怒目圆瞪地瞧着那绿歌。

绿歌则是一副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模样，大惊失色地摇着头说：“苏姑娘，苏姑娘，你不要冤枉我。我怎么会对公子图谋不轨呢。公子那样的人，他什么不知道。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哼，你倒是伶牙俐齿。适才在正厅，你脸上做了易容，我是没瞧出别的来。这会儿。卸了妆容，我倒是看出来了。替你做了削骨去肉的人也是高手，普通人看不出来。他也料定了浮光公子不会来管这闲事。潘家八公子闲云野鹤，与江公子也没啥交情。可是千算万算却是算不到有我吧？”陈秋娘冷冷地说。

她适才仔仔细细地瞧了这绿歌。才瞧出有人对这张脸下了刀的。其实，她以前一直以为外科手术啥的只有在医学发达的现代才可能有，但自从她拜入了苏清苑门下接触了真正的易容术，才惊讶在这宋初居然就有出神入化的削骨去肉的整容之术。而且，苏清苑所用的方法完全与现代外科手术不同。

通常要削骨去肉，对一个人进行大的改动。苏清苑就焚香沐浴，洗手祷告。然后找安静无人打扰之所，点一炉香，让整容对象进入迷幻状态。然后只见他手腕翻飞，手中薄如蝉翼的刀片削骨去肉，尔后填充经过处理的罕见鱼肉，在植入药水去痛止血去淤，然后一张新的脸就成了。

苏清苑说这是逆天改命的手法，是与天对抗的手段，做之前需要焚香祷告。陈秋娘还没学会下刀，做这种削骨去肉的方法。她总觉得师父的手法太神秘，太让人匪夷所思，甚至有点法术的意味。毕竟从小接受唯物主义、自然科学教育的她知道小小的伤口若是不处理得当，不进行消毒就可能出现感染，让细菌病毒占据身体，最终导致残疾或者死亡。而苏清苑的一套手法，更像是法术一般，她自认短时间里学不会。

绿歌抽抽搭搭地说：“苏姑娘，你不要冤枉人。”

“冤枉人？派你来的人是不是跟你说，普天之下，会这种削骨之术，会看得出削骨去肉之术已是方外之人，若有人怀疑，绝对不能承认？”陈秋娘步步紧逼，手中倏然拿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刀。她不会用这把刀，但是他的师父却给了她这把刀，说不会削骨去肉，杀杀人也是很不错的。

绿歌眼眸一凝，却还是抬袖掩面，哭得抽抽搭搭，语气幽幽地说：“我知道梅园的人都不喜欢我，不喜欢我长了这张脸得公子宠爱，苏姑娘，你切莫被他们蒙骗了。”

“你倒真是沉得住气。若不是训练有素，怎么可能做到如此？你不知道我是谁的关门弟子么？今天我就把你的脸还原一下。”陈秋娘一抬手，往旁边的香炉路丢了一点香，当那香燃了起来，大约是熟悉的味道，绿歌的脸色顿时就变了，惊恐地看向陈秋娘，说：“我要见公子，我要见公子。你们害我，公子不会放过你们的。”

“绑起来。”陈秋娘喝道。其实她哪里会什么削骨去肉，或者说再恢复原来的模样啊。就算她师父也说过要恢复原来的模样是不可能的。她这么做，不过是为了吓一吓这个恶心的女人，想要揪出幕后之人了。(未完待续)

ps：马上就是除夕年夜了，很多人都回到了家，还有一些人还奔波在路上。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健健康康，事业有成，婚姻美满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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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天罚之路

几个绿衣婢女大约早就对这绿歌很是不满，但碍于主子宠爱绿歌，便一直隐忍着。如今她们得知陈秋娘是浮光公子的徒弟，有了浮光公子徒弟的技术支持，这些绿衣婢女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对这个女人下手了。所以，在陈秋娘一声令下之后，几个绿衣婢女立刻就将绿歌绑了起来，然后念秋就蠢蠢欲动地问：“苏姑娘，需要我们做什么准备么？”

“我适才已经沐浴，如今焚香祷告，你且要干净的银盆与我净手，我要亲自将还了这个女人的本来面目。”陈秋娘斜睨了那绿歌一眼。如果说刚才在正厅，出于对江帆的疼惜，没有仔细看这个女子，还对这女子抱了一丝丝做人替身的同情的话，此时此刻她对于这个女人只有厌恶。

处心积虑来到江帆的身边，必然是对江帆十分熟识之人，而且必然知道江帆在蜀中与陈秋娘的那一段往事。虽然那一段往事不是什么秘密，但能知道那些细节，并且加以利用，此人肯定心怀叵测。而今，江帆被派来驻守这沧州府，无论是谁派他来的，都是别有用心。

就陈秋娘所知，江帆号称剑圣，剑术超群，武功自然了得。至于兵法方面，他不在父母身边长大，无论如何兵法运用也不可能超越江航、张赐。另外，他的性格闲云野鹤，嫉恶如仇，可以是一代侠客，如同杨过之流，至于像郭靖死守襄阳城那种，江帆做不到的。

这样的人，被派到边境领兵，本来就有陷害他的嫌疑，难怪江家要用这么多掩人耳目的厉害婢女在他身边守护。而这个绿歌却卑鄙地利用她陈秋娘来对付江帆，今日，非得要将她的画皮撕下来不可。

“是。”那些绿衣小婢齐齐应声，便有两个小婢准备银盆去了。

另外几个小婢显出了大家族培训的素养，立刻又将绿歌绑得更紧，而且还做了预防绿歌自尽的措施。陈秋娘假意在一旁焚香祷告，尔后等绿衣婢女拿了银盆过来洗了手，拿着那把薄如蝉翼的刀在绿歌面前，冷了一张脸，说：“这种小伎俩也想骗我？我将你的面目恢复如前，让江公子瞧瞧你那张脸。然后，本姑娘有得是方法找出你的主子来。”

绿歌还是一脸泪痕，因为嘴被堵住说不出话，眼里全是委屈的模样。陈秋娘看着这张脸，暗暗想花蕊夫人果然名不虚传，这一张脸配上这我见犹怜、泪痕满脸的样子，怕是没有男人可以抵挡了。

“你这副样子，对我没用。”陈秋娘冷笑，拿了那把刀，又说，“若是你自己坦白，我可以保留你这张脸，你可以继续留在梅园。”

“苏姑娘！”念秋不满地喊道，大约是说这种人绝对不能放过。

陈秋娘扫了念秋一眼，说：“你们对付绿歌的目的是什么？”

“她是奸细，要谋害公子。”念秋回答，另外几个婢女也是点点头。

“你们不过是为了保护你们家公子，若是绿歌能配合你们，知己知彼，岂不是更容易保护你们家公子？”陈秋娘反问。

几个婢女觉得陈秋娘说得有道理，但想到要放过让人愤恨的绿歌，她们又不甘心，便低头不作声。

“念秋。”陈秋娘朗声喊道。

“婢子在。”念秋回答。

“你们对付绿歌，不过是因为她是奸细，要谋害公子，对不？”陈秋娘问。

“是。”念秋回答，眼神凌厉地扫了那绿歌一眼。

“念秋，须知，这还原本来的面目是极其痛苦的过程，而且还原之后，因为腐肉不相，只会保持短暂的一段时间原来的容颜，整张脸就会腐烂掉，而且我会使用一种短暂的驻颜药水，这种药水效果只有一月，之后就是溃烂，整张脸，脖颈，直到——”陈秋娘说到这里，做了个全身的动作，才说：“全身。”

她的声音极富感染力，周遭的都是妹子们都吓得打了个冷颤。陈秋娘却继续说：“到最后，全身奇痒，忍不住就要动手去抓，身上没有一块好皮，一抓就全是脓血，内里各种感染，会极其痛苦，极其可怖地死去。”

“苏姑娘，你说的，说的不是真的吧？”念秋怯生生地问。

陈秋娘笑了笑，说：“让你们失望了。你们从来以为这世间易容术是神仙之术，那恰恰是恶鬼之法。削骨去肉就是逆天改命，哪一个神仙能容忍？而且，你们没有听过一句话么？要想得到一样东西，就必须相应地失去一样东西，有得必有失。你们想要绝美容颜，那就要失去健康。”

一群女子不应声，陈秋娘却是看向绿歌说：“给你削骨去肉的人没有告诉你，他用的药水极其可怖么？”她问出这一句时，绿歌的眼里全是惊恐。陈秋娘垂了眸，叹息一声，说：“我师父说了，除非一个人的面相极其凶险，极差，否则不能轻易为人削骨去肉，逆天改命。而且，新的容颜本来就是偷来的时光，偷来的幸福与虚幻的人生，因此，极其短暂。”

绿歌惊恐的眼里滚落大滴大滴的泪珠，陈秋娘则是将刀片收起来，说：“我给你时间考虑，若是你答应配合我们，我可以使用我师父的独门秘方，让你保留这张脸，将那药水的毒性去除。”

“苏姑娘，这万万使不得。”念秋看陈秋娘收起了刀片，整个人着急起来了。

陈秋娘轻笑，说：“你放心，即便你家公子回来了，我亦有十足的把握说服他的。因为实不相瞒，我与你家公子的故人原是旧识。”

“呀，你认识那位叫秋娘的姑娘？”念秋很惊讶地问。

陈秋娘点点头，说：“曾有过几次长谈，好了，天寒地冻的。你们派个人给红梅姑娘说一声，放心把公子带回来，一切我自由安排。”

念秋听到陈秋娘这话，尴尬地说：“苏姑娘何出此言呢。”

“呵，你们还真以为我是我师父温室里养出的花朵啊？你们那点小伎俩，难道我还不懂么？红梅说是去找你家公子，怕是知道你家公子的软肋，是要将他留在庄子上。若是我没猜错啊，那庄子还是根据公子的故人的家打造的吧。”陈秋娘将这些心机婢子们的伎俩戳穿。

念秋却也不扭捏，反而落落大方地说：“苏姑娘聪慧，婢子们佩服得很。如今公子执迷，步步危险，家中别的奸细都已去除，只是这绿歌。公子处处护之，我们实在没办法。今还望苏姑娘出手相救。”

“你们放心，我既然接下这事，就有十足的把握。如今天寒地冻，大雪将至，你家公子好歹是领军将领，如此任性。这又是边境之地，呆在农庄总是危险的。你们速速接了他回来。”陈秋娘径直说了自己的推测，再一看念秋那神情，立马就知道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

念秋得了陈秋娘的说法，便派了人将绿歌仔细看守起来，尔后又安排了一队顶级高手去通知红梅与江帆。

陈秋娘则是斜倚在案几边，仔细想到底是谁要谋害江帆，这事张赐是否知道呢。而且这天气似乎对自己找寻柴瑜有一定的难度。另外，她不仅仅要找寻柴瑜，还要找寻另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那个素未谋面的人，从陈秋娘所知的历史上来看，如今应该有二十来岁，也或者三十来岁。她记不清，但是辽景宗还活着，萧燕燕还没有掌控辽国实权，那个叫韩德让的人还没有登上辽国的历史舞台。陈秋娘虽然历史学得不够好，但辽国兴盛的那几十年，能与宋对抗，与其说是萧燕燕这个女人太厉害，还不如说是她的情人韩德让太厉害。

陈秋娘自己也承认她原本只想做这个时空里一个平凡的路人，不引起一点的涟漪，奈何命运弄人，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逼迫她有不一样的命运，亦让她爱上了张赐那样的人。她便从历史的旁观者变成了参与者。

从小的生活环境所致，她本就不是什么和善之人，更不是拯救全世界的玛丽苏。在此时此刻，她想的是“老子要活着”，而且要活得好，活得没有人可以掌控。于是，窥伺了先机的她想既然命运如此安排，那就放手一搏，来一个不一样的宋初。至于千百年以后，她不是高高在云端的神，那些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她在岷江之上活过来之后，整个人就开始在仔细回忆那些曾经学过的历史知识，询问小环与云心当今的局势。她要将那些可能影响历史进程的人一一去除。

虽然，她仰望星空时，也曾想：或者走了这条路，终究会迎来天罚吧。但她却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即便是天罚，能与他一起，能给这个时空一个真正的太平盛世，下地狱也无所谓了。

陈秋娘兀自在案几上思绪翻飞，旁边的炉火正烧得旺，屋外天色已经暗下来，雪花落得纷乱。念秋拿来了食物，陈秋娘也无心品尝。她总觉得这样的天气，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让人十分不安。r115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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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如此深情

念秋在陈秋娘身边站了许久，终于还是轻喊一声：“苏姑娘，你多少吃些，天寒地冻，食物才是最关键的。”

陈秋娘才懒懒地换了个姿势，缓缓地转过头，问：“念秋，你自小就生活在沧州么？”

念秋不明所以，便“嗯”了一声，说：“回苏姑娘的话，我是弃婴，被江家收养，和许多与我一样的女孩子一起长大。我们从小习武、学习兵法、学习侦查，接受刺杀，诸如此类。”

“我问的是是否生活在沧州。”陈秋娘强调了一下重点。

念秋点点头，说：“我是属于兑泽分部，这是江家嫡出一个分支所建。这嫡出的分支就在沧州府。所以，我从小就在沧州长大。”

“哦，没事了。”陈秋娘挥挥手，将心中的疑问又压了回去。她始终觉得如果轻易地问出韩德让的事，那自己这一盘算就完了。

“是。”念秋福了福身，又跪在那案几旁。

“你不必忧心，我吃就是了。”陈秋娘站起身走过去跪坐下来，念秋赶忙为她布菜。

陈秋娘也不推辞，梅园的菜很合胃口，她吃了许多。等吃完了饭，念秋将那些残羹冷炙收拾妥帖之后，她自己泡了一壶茶，端杯还没入嘴，就有婢女急匆匆赶来，说：“回禀苏姑娘，红梅姑娘和公子回来了。”

“哦？他们如何了？”陈秋娘问。

“公子睡了，红梅姑娘在伺候。”那婢女回答。

陈秋娘“呵”一声，说：“带我去见红梅姑娘。”

“可是，公子先前吩咐你不能离开这个院落。”那婢女说。

陈秋娘斜睨了她一眼，说：“绿歌的事迫在眉睫。你觉得能耽搁？夜长梦多的。再说了，我要出去，你们真的是拦不住，不要忘记我师承何人。就是我的剑术——”

他说到此处，“唰”地拿起旁边的一柄扇子一下子就抵在那婢女的脖颈之间，冷声说：“世人只知浮光公子易容术独步天下，却不知他的剑术同样超群。走。带我去。”

那婢女僵直了身子。说：“苏姑娘，可否容婢子回禀了红梅姑娘？”

“速去。”陈秋娘折扇一收，衣袖旋转坐在了案几旁的垫子上。不一会儿。那婢女来了，说：“苏姑娘，红梅姑娘说要见你。”

陈秋娘站起身，将婢女递过来的大氅披上。戴上了帽子，接过婢女递过来的暖手炉子。便出了门。屋外风雪交加，婢女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回廊上的红灯笼亦在风中摇曳得似乎马上就要落下来。

到了正院落，红梅已经在门口等候。见到陈秋娘便是一福身，说：“苏姑娘，听念秋说了绿歌之事。便想着夜长梦多了。”

“屋里说吧。”陈秋娘挥挥手，倒像是主人似的走了进去。里面早有婢女帮她脱了大氅。铺好了毯子。陈秋娘却是摆摆手，说：“我要去看看江公子。”

“我家公子已经睡下了。”红梅连忙说。

陈秋娘斜睨了他一眼，说：“我必须确认江公子已经回来。”

红梅想了想，说：“那请苏姑娘与我一起来。”说着便带着陈秋娘一路进入了江帆的卧房。卧房内焚了宁神的香，帷幕低垂，暖笼熏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陈秋娘挑起帘子瞧了瞧江帆，偶尔不由得回头冷眼看红梅，说：“你做了什么？”

“苏姑娘此话何意？”红梅很淡然地问。

“迷香不是你用的么？”陈秋娘很不客气地问。

红梅抿了唇，说：“总比公子到处乱跑的好。每一次，他心情不好，想起他那位故人，就要去农庄喝酒，与那不存在的故人对酌。那才伤神得很，若是遇见歹人，公子能全身而退？”

“你给他下了迷药，他遇见歹人就能全身而退？”陈秋娘冷言反驳。是个正常人的智商都不会相信红梅的话。

红梅低了头，好一会儿，才说：“请苏姑娘移驾偏厅，听红梅细细说来。”

陈秋娘亦不说话，只大步往偏厅走。到了偏厅，她亦毫不客气，直接就坐主位上，端了身子，冷了一张脸，说：“你给个解释吧？”

红梅瞧着坐在主位上的陈秋娘，大约是有点不明白她的举动，愣了愣。

“这里虽是你全权打理。我到底是你公子的朋友。如今，这是生死存亡之际，我便不才坐了这主位。”陈秋娘四平八稳的一番话已经很委婉地告诉了红梅这里她做主了。

红梅亦是聪敏之人，立刻就说：“苏姑娘所言极是，红梅定然全力配合苏姑娘。”

“那你就说一说对你家公子下迷药之事吧。”陈秋娘说。

红梅跪坐在她面前，便将这前因后果一一道来。她说江帆的故人便是那蜀国的亡国公主，花蕊夫人的女儿，小小年纪就长得国色天香，十分聪颖。江公子从武当山初次下山入了蜀中，便遇见了这小姑娘，只一眼就执意要娶她为妻。但江公子触犯了汴京的法则，不得不回到汴京接受惩罚，便暂时与他心中所爱分别。

“这一分别就成了永别。因为那女娃是蜀国亡国公主。别人总是不相信蜀国的财富不多。他们总觉得蜀国有无数的财富，肯定有蜀王宝藏。那些人就对这女娃下手，逼迫她交出宝藏的秘密。最终导致了这女娃身陨岷江。当时，我家公子正在汴京禁足，听闻此事，径直就从一座悬崖直接跳下去，还好有潘家八公子一直在他身边。八公子救了我家公子，他只是伤了腿，养了几个月就不碍事了。只不过，天气骤变之时，公子的腿脚还是会隐疼。”红梅缓缓地说。

陈秋娘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不曾想到江帆对她的情谊竟是到达了生死相随的这个地步。听到红梅的讲述，她这会儿倒有些犹豫了。若是在这里纠缠过多，江帆认出她来，她又不能跟他在一起，这反而是一种更大的痛苦吧。

“姑娘问我为何对公子下迷药。其实是因为公子自从那陈姑娘去了之后，整个人总是起起落落的。如果忽然之间，他想起了那个姑娘，心里内疚之感一出，便开始喝酒，喝的迷醉，却极端痛苦。便如同那诗里说的‘举杯消愁愁更愁’，此时，公子基本上会自残。”红梅说到此处，不由得叹息一声，说，“他真真是痛苦得很，我作为江家指定给公子的贴身侍婢，不得不出此下策了。”

“自残？”陈秋娘一惊，之前的端正也坐不住了。

红梅点点头，很是沮丧地说：“最厉害的一次，直接这样给了自己一刀。”红梅比划了一下，那动作如同切腹自杀。

“肠子都要流出来了，亏得家族里有能人，才救了过来。”红梅叹息一声，摇摇头，说，“苏姑娘，若有别的办法，我哪能舍得给公子用迷药啊。那迷药到底对身子有些不好的。”

“你所言当真？”陈秋娘过了许久，才缓缓地问。

“苏姑娘，红梅岂敢骗你，你是浮光公子的关门弟子。”红梅端端地跪在地上。

陈秋娘瞧着她的眼神，说：“我不是什么好人，若是谁敢算计我，我定然让她后悔存在于这个人世间。”

“苏姑娘，红梅不敢骗你。若非公子那般情况，我们怎么会留绿歌那个贱人到现在？只是担心公子的情况。”红梅说。

陈秋娘垂了眸，问：“既然如此，那到底是谁让他来此处领兵？他的情况，已经不适合领兵了。”

“朝廷下的旨意。只说江家一门英烈，小公子武艺非凡，精通兵法，朝廷正用人之际，着小公子为小将军领兵沧州府，镇守国土门户。”红梅说到此，便是很不屑地说，“公子本身情况不好，却下了这么一道圣旨，圣旨却只让小公子领兵，却没有说明小公子到底是什么职务。只说小将军，拿了兵符。哼，沧州这个地方，烫手的山芋。”

“有人要对付江家罢了。”陈秋娘叹息一声，说，“如今，那绿歌被我绑了，至于如何处置，我还需与你商议。”

红梅说：“具体的事，念秋已向我说了。我也犹豫这事要不要等小公子。”

“必须等他，所以，今晚我还要对付绿歌。”陈秋娘拢了拢衣袖。

红梅十分讶异，问：“姑娘有何妙计？”

陈秋娘却没有直接说她的计划，只说：“我且先问你，这沧州府的情势如何？比如，对面燕云十六州的情况，镇守之人是谁，敌人里面有没有比较厉害的人物？这些作为领军人物，你们派出的斥候也好，间者也罢，都应该有所了解啊。”

“姑娘了解这些作甚？”红梅忽然警觉起来，毕竟陈秋娘询问的关乎军机大事。

“绿歌如果不是朝廷之人派来的，就很可能是辽人派来的。而且这么下三滥的垃圾伎俩，却偏偏就是直击江公子的。我自然是要问一问的。我的目的可不是灭掉绿歌，我是想把绿歌身后之人也一并连根拔起。”陈秋娘说。其实，她是要拔出绿歌身后之人，更要知道韩德让的所在。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燕云十六州有许多的汉人生活在那里，一部分人被辽人当做奴隶，另一部分人也被奉为上宾。这部分人都是杰出人才，比如韩德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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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一场梦境

陈秋娘一语既出，红梅立马匍匐跪地，双手大张，行了大礼，说：“苏姑娘为我家公子考虑周全，红梅感激不尽，红梅定当配合苏姑娘。”

“客套话就不必说了。从你家公子领军开始，他是时时刻刻处于危机之中，如今危在旦夕，你切莫再有什么犹豫了。”陈秋娘站起身来，很严肃地对红梅说。

红梅起身点头，神色坚定，便请了陈秋娘到了一间密室，让念秋等人在外守护。她这才回答了陈秋娘的问话，说起了沧州府的形势。

“这沧州明里是宋的，但这里的官员大大小小，很多内里很多是辽人的爪牙。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道义与家国可言，他们唯利是图，辽人许以利益，他们就为辽人办事，甚至卖国。甚至有很多人公然前往燕云十六州，在辽人那里做幕僚，做官，反过来攻打宋。由于他们对宋的形势知晓很多，又熟悉行军布阵。一旦开战，辽人可以入无人之境，即便有一两个铁血的将军能守住一二城池。但这燕云十六州过了便全是平原，辽人大可绕开城池。”红梅说到这里，咬牙切齿地说，“实际上，在这里领军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这里太混乱，到处都是辽人奸细，自己人又没有一点的可靠。朝廷还将我家小公子推到这里来。”

“你说这些，我倒是明白朝廷的意思了。”陈秋娘说。

“姑娘是聪敏人。朝廷想对付张家，但张家千年大族，时代军中，根基深厚，哪能说动就动？而且张永德将军谨言慎行。朝廷亦抓不了把柄，所以，他们就想砍去张将军的左膀右臂，而这首当其冲的就是我们江家了。江家好几代都是张家将军的副将，协同合作，所向披靡。”红梅也是恨恨地说。

陈秋娘点点头，说：“我之前一直在想朝廷为何派你家公子来领兵。他原本是养在山野的。哪里懂得什么领兵？而且那脾气很可能惹出祸事来。却没想到那些人就是这样包藏祸心。”

“谁说不是呢？沧州府就是油锅。一群大鬼小鬼在偷摸着生火，恨不得将小公子炖了，顺带把江家拉下水。”红梅叹息一声。面上露出疲态，幽幽地说：“其实，我觉得没有一刻能歇息，随时都要保持高度警惕。真的是好累了。”

陈秋娘没有言语，径直走过去拥抱了红梅。拍拍她的肩膀，说：“不要怕，江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弱。我知道对方是想把你家公子放在这里，他嫉恶如仇、性情不稳。稍有不慎，就可能担上通敌叛国的罪名，连累整个江家。但是。既然我们已经在这里，那么。我们就将不利的化作有利的。”

红梅将头放在陈秋娘的肩膀上，有些沮丧地说：“苏姑娘，我在江家的这一批人里算是比较聪颖的了，但我尚且没办法应付。”

“没事，有我。你只需全力配合即可。”陈秋娘说。

“真的可以吗？”红梅顿时喜出望外，一下子抬头，一脸惊喜地看着陈秋娘。

陈秋娘嘿嘿笑了笑，说：“是呢。不过，你需要给我提供更详细的资料，包括沧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的资料，还有对面燕云十六州的守将以及汉人官员的来历都要。”

“姑娘放心，这些东西，明日午后就可以送到你的手里。”红梅拱手说。

“天寒地冻，明日午后，可真能成？”陈秋娘问。

“红梅不才，但这一点还是能做到的。”红梅很坚定地说。

陈秋娘自然不会怀疑作为九大家族的江家的实力。九大家族根基深厚，红梅也许不知道九大家族，但她肯定有江家自己的情报网络。

“你告诉你的负责人，务必查清沧州府的各大官员。另外，我还要知道一个人的行踪。”陈秋娘斟酌再三，才缓缓地吐出了“韩德让”这三个字。

红梅皱了眉，说：“苏姑娘，这是谁？”

“别问是谁。此人甚为关键，若你们想扭转乾坤，就务必要找到这个人。”陈秋娘说。

“好。不知道苏姑娘可有别的线索给红梅？这叫韩德让的人肯定也不少。”红梅又问。

陈秋娘仔细想了想，便说：“其父是被辽人掠去的汉人，后来做了大官。具体什么官，我忘了。此人与最近已死去的萧宰相三女儿，辽景宗的皇后是青梅竹马。就这些，可否查到？”

“没问题，三天之内，必有详细答复。”红梅保证。

陈秋娘点点头，尔后又来回踱步，片刻后，她站定了，仔仔细细地瞧着红梅，说：“红梅，这世间，有时候有些事也可能看天意。”

红梅一愣，随即就明白了陈秋娘的意思，便说：“红梅知道。”

“那红梅有没有想过，即便我们机关算尽，最终还是失败。江家不可避免要落入别人的圈套，又如何来解那样的局面？我们做一件事，要方方面面的可能都要考虑一番的。”陈秋娘循循诱导。

红梅摇摇头，说：“红梅只是个婢女，还不曾想过这么多。”

“你对你家公子很好。”陈秋娘来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红梅一愣，便说是应该的。

陈秋娘亦不管她，径直说：“你讲述他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微的疼惜，红梅是极其爱戴你家公子的吧？”

红梅低了头，声音也小了些，尽量说了得体的回答，说：“公子是我的主子，应该的。”

陈秋娘轻笑一声，说：“红梅，我是女子，我亦有心爱之人。我也不多说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如今，你必须为你家公子留一条后路。”

“后路？”红梅很是诧异地看着陈秋娘。

“是的，后路。”陈秋娘神秘一笑，随后伸出手指在虚空之中写了一个“柴”字。

红梅变了脸色，摇摇头，说：“那只是个传言。”

“红梅，我是浮光公子的徒弟。我知道的有些事，比你知道的还多，那或许不是传言。赵氏一直想要得到柴氏的那一块兵符。那一支秘密的军队是从郭威还未做帝王就开始有了的。”陈秋娘缓缓地说。她如今是走投无路，时间亦迫在眉睫，若要她自己去查探，真的不知到底是猴年马月了。

红梅脸上闪过难以抑制的兴奋，说：“若是真的，那江家到底还有一条后路。”

“是。但这条后路，需要你亲自去铺就，师出有名，天下归心。柴家子弟若要起事，必得有功勋，必定要得到百姓的爱戴，江家也才不会悲伤乱臣贼子的名。”陈秋娘缓缓地说。

红梅已然匍匐在地，行了大礼，说：“苏姑娘，红梅代表公子，代表江家感谢你。”

“不必感谢我，你家公子是我所见过的人中最纯净的，我容不得那些垃圾算计他。”陈秋娘说。尔后，又叹息一声，说：“如今，我们迫在眉睫的是如何对付绿歌。”

“这个不必忧心，姑娘是易容圣手，有你的话做指导，我家公子必定会听你的。”红梅说。

陈秋娘笑了笑，说：“一炷香的时间后，你给你家公子解药。我给他一场梦境。”

红梅不解，便是问：“一场梦境？”

“世人只晓浮光公子，却不知我师父也叫星河先生。”陈秋娘笑着说，在红梅惊讶的神情里，她说，“我引江公子与他的故人梦中相见便可。别人的话可不听，他故人的话，他定然是会听的。”

“苏姑娘，你，你真是神人。若真能做到，怕公子的心结就此可以解开了。”红梅激动起来，竟然流了泪。

“傻女子，哭啥呢。生活多美好，人生多美好。”陈秋娘抬手替她擦了眼泪。

“我，我只是没想到可以解了公子的心结。”红梅眼泪扑簌簌落下。

“好了，别哭了，以后，你跟你家公子的日子还长着呢。”陈秋娘打趣。红梅低了头，一副娇羞的模样。

陈秋娘则是伸了伸懒腰，说：“你且去伺候你家公子，让念秋与我回去准备准备。”

“是。”红梅说着，站起身来开了密室门。

红梅径直去照顾江帆，陈秋娘带着念秋等几个婢女回了自己的住所，她思量一番，让他们找寻了一些东西，亲自下厨做了当初江帆吃的那种菜叶馍，尔后拿了器具去了江帆所在的院落，在一间密闭的房间里，卸了易容，露出她的真面目来。

她瞧着烛火摇曳的镜中，那一张绝美的容颜，自己也是有些呆了。这真是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细腻的肌肤，光彩照人，一点瑕疵都没有，那眉目秋水翩然之感。

她瞧了瞧镜中那个陌生的面容，站起身来，穿上了衣衫，到了江帆的房间，点上烛火，将之前做的小菜、粥、菜叶馍馍都放在桌上。

红梅看着她这一张脸，一脸震惊，然后很不确定的语气喊了一声：“苏姑娘，是你吗？”

她盈盈一笑，说：“是呢，红梅。”

“这，这就是公子那故人的样子么？”红梅问。

陈秋娘点点头，说：“是的，这就是陈秋娘的模样。你公子见她时，她十一岁，按照她的模样，如今该是十四岁了。”

“果然是美得很呢。”红梅的语气低低的，似有沮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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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重逢

屋外朔风呼啸，大雪纷飞，偶尔还有挺过了一冬，却挺不过春日的树枝被积雪压断发出霹雳拍啦的声音。

屋内，点了数十支红烛，红幕低垂，地暖熏出的暖意让人昏昏欲睡。念秋等人纷纷退了出去，只留了陈秋娘与红梅在屋内。陈秋娘穿红绸锦缎缀着狐狸毛领边的袄子，黑色襦裙，很安静地跪坐在案几前。

红梅在她对面，看了看她公子心心念念的容颜，无奈地叹息一声，说：“我去为他解除迷药。”

“九分解药就行，让他当这是一场梦境。”陈秋娘说。

红梅“嗯”了一声，转进了重重帷幕之内，陈秋娘端坐桌前，待红梅再度走出来，低声说：“苏姑娘，成了。”

“你退下吧。”陈秋娘低声说。

红梅没作声，便徐徐退出。屋内寂静无声，陈秋娘看着桌上的菜，估摸江帆已经醒来，便执起手边的琵琶缓缓弹奏起简单悠远的曲子，然后轻轻开口，缓缓唱起一首改编的古曲：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道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她指间流过，琴弦流泻出的是最古朴的曲调。她不是音乐大师，只懂皮毛，古代的乐器，师父只教了她琵琶与古筝，她跟着云心学了洞箫，跟小环对箜篌知了一二。

浮光公子说：“易容一技，端端看的是那一张脸。实则却是行、形、色的相融。要成绝顶高手，便要博学众长，包罗万象。做到森罗万象。变幻万千。”

陈秋娘觉得师父说的话很深奥，便自觉理解成俗语：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

她唱了一遍，便静静地弹拨那琵琶，缓缓流写的曲调里，仿若把人带离了这大雪夜，而回到了春日暖阳的三月。南方碧蓝天空。陌陌桑径碧如玉，谁家璧人喜相逢。

屋内帷幕，有缓缓的风声。似衣袂如风而过。陈秋娘垂了眉目，知晓是江帆已然起床。她便再度开口唱那首，待她唱到“知我者，谓我心忧”时。江帆倏然挑开帷幕，一柄长剑就横在她脖颈之间。一袭白袍的江帆，长发未系，沉声喝道：“你是谁？”

陈秋娘手顿了一下，便缓缓回答：“江公子岂容我唱完这一曲。”

江帆“哼”了一声。收了剑站在一旁，瞧着低头的她，不言语。陈秋娘便继续弹拨琵琶。继续唱。那一举手一投足，便真的是绝美的风神韵致。连她自己都不由得感叹：这一番倾国倾城的容颜，任凭如何的英雄都难过了这美人关。

一曲终了，她徐徐按下音符，将琵琶往旁边一放，抬起头来看江帆，看到江帆骤然咋变的脸色，那嘴唇哆嗦了几下，后退了两步，喊了一声：“秋娘？”

“我做了几样小菜，公子看看，不知可合你胃口。”她不回答他，径直指了指案几上的菜肴。

江帆低头看那些菜肴，尤其看到那菜叶馍馍，手中长剑倏然跌落在地，一下子跪在案几前，瞧着那馍馍，伸手抓了一块放到嘴边吃了一小块，脸色骤然大变，哆哆嗦嗦地将馍馍拽在手里，抬头看陈秋娘，问：“秋娘，是你么？”

“公子，别来无恙啊。”她盈盈一笑。

“不，不，我们分别三年了，你，你长大了。”他有些语无伦次，随即又说，“秋娘，你可知道，我很想你啊。可是，他们说你落进岷江，尸骨无存了。”

陈秋娘眉眼轻笑地瞧着他，亦不答话，只是说：“公子比以前更沉稳了。”

江帆呵呵傻笑两声，便端正了身体，跪坐在对面，隔了盈盈烛火瞧着她。一向话多的他此时此刻却没有说话，只与陈秋娘相对无言。

陈秋娘瞧了一会儿，便掩面“噗嗤”一笑，打趣地说：“公子，你没有话要对我说么？”

“你最初叫我公子，后来都不叫我公子的了。”他无端来了这么一句。

“是啊，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称呼了。”陈秋娘尴尬地笑了笑。从前的江帆哪是这般样子呢。那时的他话多，就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子，还非得说着娶她为妻。

“叫什么都好，比如夫君、哥哥，亦或者郎君都可以哎，就是不要叫公子了。”他说，那语气懒懒的，倒像是蜀中那个纯真的少年了。

陈秋娘撇撇嘴，佯装生气，说：“你又来了。”

“我从前可不就是这样的了，有什么说什么，充满了自信。如今，在这一方天地，我这种性格却要步步为营，真是可笑得很了。”江帆自嘲，尔后为自己斟了一杯酒，酒入喉，才又说，“如今得见你，我便是没什么忌讳，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还要什么端着不正经呢。”

陈秋娘听得心酸，她知道这个少年是天上的雄鹰，喜欢自由的翱翔，而今却不得不担负起家族的兴衰，一举一动都要斟酌再三。对于一个如风一般，向往自由的人来说，这是多么痛苦的折磨啊。

“你说什么便是什么了，我还是喜欢你明媚的模样，眉目里都是干净快活。”她说。

江帆忽然顿住了动作，眼眶湿湿的，情绪大动，说：“秋娘，许久没有人说起我从前的样子了。他们一说起来，都是我情绪不稳，说我几乎癫狂。他们都不记得我从前的样子。秋娘，是你回来了么？是你吧。”

“是我。”她轻声回答。

江帆听闻这一声回答，便背过面，肩膀剧烈抖动，片刻后，陈秋娘听见他喉咙间竭力压抑的呜咽声。她轻轻起身走了过去，跪在他身前，低声说：“难过就哭出来。”

“我不难过，我是高兴。”江帆声音哽咽。

“好，高兴。高兴。可是饿了么？我们吃些东西吧。”她说，然后徐徐起身，拨弄了一下旁边香炉里的凝神香。

“嗯，我饿了。”他说，便拿起筷子，风卷残云地吃了一圈。

陈秋娘看他的模样，心酸难过得不得了。眼里蓄了泪。轻轻垂了眼，那眼泪无声滑落。

江帆狼吞虎咽吃了一番，却突然停住。拿了身边的帕子仔仔细细地清理了一下，才以一个翩翩贵公子的优雅姿态端坐了身子，瞧着她说：“他们说你落入了岷江之中。”

他这一句话说得似乎是问话，却又似乎是笃定的。陈秋娘一惊。暗想红梅等人真是多余的担心了，江帆毕竟是名门之后。师父师娘亦不是常人，哪里会教出傻瓜一样的徒弟来呢？他如今这幅样子，怕也是做给别人看的。

“是。”她说。

“那为何你在这里？”他咄咄逼人。

“也许，这是你的一场梦境。”陈秋娘说到这里。已然觉得这局面失控了。她千算万算都不曾想到江帆并不像红梅说的那样任性妄为，在陈秋娘的事上，简直晕头转向。她此时此刻只暗自怪自己算得不周全。做人太天真。江家都敢让他来领军，他必然不是世人所看的那般了。

“是吗？”江帆唇边一抹笑。神情已然镇定得多。

“是。”陈秋娘轻笑。

江帆不语，只端了酒杯，闻了闻，说：“豪门盛宴的好酒，这种酿酒的方法，是秋娘所创。”

“比浊酒是好了许多，只不过，这酒后劲十足。”她说，将杯中酒轻轻饮下。

江帆亦喝了一杯，问：“你不跟我说一说么？他们说你落入岷江，我原本是不相信的，你谋算人心，你聪慧过人。”他说到此处，淡然的神色里又有了继续痛楚。

“我却想听公子说一说这些年。”陈秋娘很平静地问。

江帆看着她，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垂了眼皮，然后又抬头看着她，缓缓地说：“离开**镇之后，我被软禁在汴京，没有君王之命，不得擅离。听闻你坠入岷江，我还偷偷潜回去过。沿着岷江一路寻找，还顺便灭了岷江两岸好几个土匪窝，他们说没有见到你尸身。我就想你还活着，我就想你定然还活着。”

他起初是很平静的语气，到后来语气打乱起伏。期间，竟然眼泪簌簌而下，说：“我想等你三月两月，你定然会出现，我还暗自去监视了张赐，我想你对他那样好，你与他那样好，你若还活着，你，你定然是要去找他的。”

他说到这里，脸上却是嘲讽，摇摇头，说：“你对他那样好的，你定然是会去找他的。我想起这个就觉得绝望，就恨我自己离开了**镇。若我不离开**镇，在你身边的是我，我便不会让你有一分一毫的危险，我便不会拿你做棋子，谁若要犯你，我必让之死无葬身之地。可命运弄人，我没办法陪在你身边。于你来说，我不过是一个过客吧。”

“你怎么会是过客呢？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那一次，若不死你及时出手，我已死了。”她急忙说。

江帆摇摇头，说：“我不过是奉了他的命去救你的罢了，我真正救你的次数却是一次都没有的。那一次，山中遇见吃人的，我以为是我自己来的。后来才知道，是他示意人放我走的。我便是比上比下也是比不过他的。这上天入地，我比他比下去。”

“哪里是你这样比的？你是你，他是他了。”陈秋娘连忙说。

“那一首，是你跳入岷江之前唱给他的。我听到那一首歌，我便想杀了我自己，我恨这人生而不自由。我曾无数次地想，若是我一直陪在你身边——”江帆说到这里，很是自嘲地摇摇头。(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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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真正的江帆

陈秋娘一时无语，便只是轻叹。他却端杯一饮而尽，来了一句：“一杯清酒，道平生。诉不尽绵绵心愁。这一世，让人太不甘心。”

“你于陈秋娘不是一个过客，而是一个真心守护的朋友。”她良久才说了一句话。

江帆却是呵呵一笑，说：“朋友？谁要跟你做朋友了？要么嫁给我，陪我生生世世，共白头。要么，今生今世，不要再相见。”

“你何苦呢。”陈秋娘摇摇头。

“我便是这样的人。”他说，尔后很认真地瞧着陈秋娘，说，“我寻你将近一年，暗中监视张赐，他入主豪门盛宴，每日弹奏那一首不像样子的《至少还有你》，他亦瞧着各种姿态的月，细细想你，他也曾一个人摆了一桌好吃的，放了你的碗筷！你再也没有出现。所以，我想，随你而去。这人间，我不能陪着你，那幽冥地府，我却要跟着你。”

“你难道没想过秋娘没有死，却也不愿意再出现么？”他问。

“想过啊。”江帆朗声回答。

“那你还寻死？”她问。

江帆凝望着她，露出一抹轻笑，说：“秋娘，我只想让你知道：我可以为你而死。”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柔得仿若屋外的雪花。陈秋娘眉头一蹙，她从来不知江帆当日跳崖竟然还抱着这样的思想。

“傻。”她凝视着眼前的男子，这个迅速沧桑的少年正微笑看着她，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只吐出了这么一个字。

他听到这个字，笑了笑。说：“这几年，我驻守沧州府，这梅园里的女子是家族里的，能入得了梅园，便都的有像你的地方。”

她不语，他就继续说：“直到我遇见了绿歌，她倚在绣楼上。夏日的风拂过。她衣袂飘飞。她那样像你，我却也知道她不是你。我让府邸里的人为她打扮。呵呵，她的容貌太像你。稍稍打扮，便恍恍惚惚是你了。”

陈秋娘还是不语，只端坐着认真听他倾诉。江帆则是喝了一口酒，继续说：“她居心叵测。呵，我不知道么？可是。她像你。”

江帆一双眼似笑非笑，陈秋娘略略蹙了眉，只抿了唇，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不知道该说什么吗？”他问。

“是。”陈秋娘坦然承认。

“只是想你罢了。”他低声说。尔后又说，“方才的歌，可否再为我唱一次么？”

“诺。”她说。便再度弹起琵琶，清歌一曲。

江帆端坐着。听得很认真，那神情似乎又表明思绪飘了很远。

一曲歌罢，陈秋娘放下手中琵琶，江帆才徐徐瞧过来，眸光如水，声音也很柔和，问：“都三年了，你如何来了？”

“公子乃秋娘故人，挚友。公子如今身处险境，秋娘自是来了。”她缓缓地说，平静地与他对视。

他唇边勾起一抹笑，那笑意逐渐扩大，尔后他不知道乐呵什么，兀自低了头抿了一口杯中酒，才又抬头，眸光盈盈，只看着她，低声问：“你此次前来，却要与我说什么呢？”

“原本有很多话想劝公子，如今听公子言行，却是秋娘多虑了。”她说。是的，经过方才的观察，她已然明了江帆亦非傻白之人，他该做什么，应该如何处理，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而那外在的傻白、浪荡、任性却偏偏就是他的保护色。

江帆听陈秋娘这么说，唇角一勾，眉目轻垂，便说：“想劝我什么，怎么又是多虑了？我却是想知道你到底想劝我什么，又如何多虑了。”

陈秋娘垂了眸，说：“是我道听途说绿歌之事，瞎担心了。”

“是么？绿歌在这梅园深处，也不知道秋娘怎么个道听途说了？”江帆一张脸沉了下来。

陈秋娘亦不在意，只是说：“我自然有我知晓之处，你我争论那些便是没有意义的事。之前，听闻绿歌与我容貌颇为相似，恐她有二心，所以前来查探。但今日与君一席话，便知君心自有分寸，一举一动拿捏得当。如此，我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江帆一个箭步过来，速度极快，陈秋娘只来得及出一招格挡，她的手腕就被江帆扣住，江帆将她压倒在垫子上。

陈秋娘一动不动，江帆未束的长发垂落下来，唇边是一抹笑，说：“秋娘，你好好跟我说，我想听。”

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氛围甚是aimei，陈秋娘垂了眸，低声问：“说什么？”

“说你担心我，说你如何担心我。”他说，然后轻笑一声，顿了顿，说，“说你为何又觉得我多虑了。”

“我，我方才已经说过了。”陈秋娘挣扎不动，便将头扭向另一边。

“模棱两可的话，我不喜欢听，我要听明明白白的。”江帆低声说。

陈秋娘垂了眸，说：“那，你先放开，这样，不太好。”她轻轻指了指彼此之间的距离。

江帆却是呵呵一笑，说：“这里是梅园，我说如何是好，就便如何是好。秋娘，你来之前，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么？”

陈秋娘听得出他话语里的*，亦知道自己稍有不慎就可能让他癫狂。她便竭力让自己平静，说：“我不需要想那样无聊的问题。”

“哦？那个问题无聊么？”他轻笑一声。

她回答：“是很无聊。因为江帆哥哥会竭力护我不受半点的伤害，他又怎么舍得伤害我呢？”

她一边说，一边去瞧他，一双眸如秋水般清澈干净。江帆略略蹙眉，自嘲地“呵”了一声，摇摇头，说：“秋娘，我愿意拿我生命护你，却不代表我不想得到你。知道吗？”

陈秋娘这会儿却是无语，只低了头。因为她知道江帆说出这句话，就代表江帆不会对她怎么样了。若是她还不知死活说些有的没的，就是自讨没趣了。眼前这个少年，小小年纪就敢号称剑圣，她的功夫在他面前简直就不够看的，如果惹怒了他。他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制住她的。

“唉。罢了，不吓你了。”他轻叹一声，便轻轻起身在她身边盘腿坐下来。理了理袍子，提高了声音说，“还不起来？我可要扑过来了。”

陈秋娘连忙起身坐在一旁，怯生生地看了看他。江帆却是心情大好。哈哈一笑，说：“真的。三年了，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快活。”

陈秋娘还是不作声，此时此刻，她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江帆却是自顾自地说：“秋娘啊。三年了，你连我梦都不肯入。今时今日，你却肯来见我。我都不知道这是真实的。还是梦境呢。”

他摇着头，陈秋娘抿了唇。低声问：“那你希望是真实，还是梦境？”

“我自然希望是真实的。”他看过来，盈盈烛火之中，这个温柔如水，他看着她，笑着说，“虽然，若你活着，也必定不会是我的。”

他的话语甚是落寞。陈秋娘垂了眸，知晓她担心的事已经不必担心，至于处理绿歌之事，只要她处理得当，江帆是不会有任何异议的、于是，她徐徐站起身，说：“我为公子煮一壶红茶吧。”

江帆没有说话，只是盘膝坐在垫子上，连垂落在面上的几缕长发也不去拨开，就那样瞧着陈秋娘。陈秋娘不看他，只盈盈起身，从容烧水煮红茶，在这过程中，顺手拨了拨香炉中的香，缭绕的烟雾在屋内弥散。

“公子，喝杯茶吧。”不一会儿，陈秋娘煮了红茶，放了一小块糖，轻轻搅了搅，递给了江帆。他却没有接，徐徐倒在一旁的软垫上。白袍飘洒，乌发垂散，英俊的少年安然入睡。

陈秋娘在他身旁跪坐下来，低喊：“江帆。”

他只是如梦呓一般的“嗯”一声，却没有要醒来的意思。她喝了一口红茶，便柔声说：“在秋娘心里，你是她极重要的人，是极好的朋友。她容不得任居心叵测的人借用她来对你不利。”

“嗯。”他依旧是呓语一样的回答。

“秋娘定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的。”她自言自语，手中的茶杯却是缓缓放到了他的唇边，低声说，“你闻一闻，我特地为你泡的红茶是不是很香。”

“嗯。”这一次，江帆回答了一个字后，身子忽然一沉，睡得更熟了。陈秋娘将茶杯放到一旁，站起身走到门口朗声喊道：“红梅，你可以进来了。”

红梅立马就闪身进来，挑开几重帷幕，便一下子顿住脚步，问：“苏姑娘，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休息得不好，我用了凝神的香，让他睡个好觉。”她说。

“你对他用迷药。”红梅很是不悦。

“浮光公子从来只用香。”陈秋娘一边回答，一边将那香炉中的香熄灭，然后在案几前坐定，说：“地上凉，扶他去床上休息吧，安顿好，过来喝杯茶。”

红梅没有答话，轻轻弓身下去扶起江帆，挑开重重帷幕放到了床上。陈秋娘则是自顾自地喝茶，吃几块点心。

红梅安顿好江帆，这才走出来跪坐下来，问：“苏姑娘，公子情况如何？”

“你家公子，胸中自有丘壑。不过，这事，只需你我知道。你我亦不必识破他的伪装，更不能让别人知道他自有运筹帷幄。”陈秋娘一边说，一边递给她一杯茶。

红梅一饮而尽，沉吟片刻，却是来了一句：“将近三年，他没有一次像这一刻这般睡得舒坦。”

陈秋娘“哦”了一声，轻笑着说：“红梅姑娘有话直说。”

“苏姑娘是聪颖之人，定然知道红梅想要什么。”红梅端了茶杯很专注地看过来。

陈秋娘是女人，看着她的眼神就明白她眼里的渴求明白她是想要江帆每一天都这样快乐舒心，哪怕只是为他制造一场梦境，哪怕牺牲她自己，哪怕她一辈子只能顶着另一个人的脸过日子。

“这无疑于饮鸩止渴。再说了，你知道我师父为何号称千人千面。江湖上的人都说他过一阵子就要换一张脸么？”陈秋娘将茶杯放在桌子上，很严肃地问。

红梅摇头，说：“苏姑娘，我对此知之甚少。”

“那是因为我师父找不回他最初的容貌，他已经不记得最初的容貌了。而且，你的容貌与陈姑娘的容貌相差太远，虽然你的嘴唇很像她。但其他方面不像。若要化作那一位，便要削骨去肉。”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她不会削骨去肉。而是因为削骨去肉这种方法其实是很残忍的，一旦下刀了是没办法再回复到从前，并且还有诸多的后遗症。

“我不怕。”红梅抿唇。

这就是情毒。陈秋娘叹息一声，说：“很多人做这个决定时都不怕。可很多人在日后都没法做到不悔。”

“苏姑娘。若没有江夫人，红梅早就在二十年多前冻死在雪地里了。为了公子展颜，红梅不悔。”红梅说完，又行了匍匐礼，整个人深深匍匐在地上。

陈秋娘说：“红梅。你既有这份儿心，我便更不能害了你。这世间事明明还有更好的解决方法，又何苦去当替身？”

“只要公子开心。”她回答。

“虚幻的东西不具备任何的力量。一旦梦醒。便是万劫不复的破碎。”陈秋娘劝说，手中红茶已凉了。变了色泽，她端了杯，凝视那杯中慢慢变色的茶水。

红梅还是匍匐在地，说：“红梅第一次见公子，便想日后保护他一生一世即可。那一年，大雪漫天，公子尚在襁褓，我六岁，守在公子摇篮边。公子冲着我甜甜地笑，苏姑娘，你知道不？我长那么大，第一次有人那样对我笑，虽然他只是个婴孩。再一次见到公子，是在汴京，他第一次下山，他在我身边转悠，跟我说很多话，说他在山上好玩的事情，还教我如何用剑才不会让敌人有机可乘。他的笑容如同干净的日光，是汴京那些纵欲过度的公子哥如何也笑不出来的。他若对我笑，我便觉得立刻死去也无憾。”

红梅的声音不疾不徐，叙述了她记忆里那些最温暖的过往。陈秋娘听得内心唏嘘，却依旧不动声色，跪坐在案几的另一端。

“所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请苏姑娘成全我。”红梅匍匐在地。

陈秋娘缓缓站起身，走到她身边，说：“红梅，我不会帮你削骨去肉。”

“苏姑娘，为何？”红梅抬起头来。

“我会帮你，但不是这种方式。”陈秋娘蹲身下来，轻轻抚着她的脸，说，“红梅，你不知道你有多好看么？一袭红衣，这一张脸，这眉宇间的神情，满天风雪都似你的陪衬。”

“再好看，那又有什么用。公子不喜欢。”红梅面色悲怆。

陈秋娘还是抚着她的脸，说：“爱一个人，就要勇敢地告诉他，以你自己的名义，以你的容颜，以你的身份去告诉他，哪怕这一生都得不到这个人的爱，哪怕这一生注定要独自守候，都不要做替身。”

“可我不想公子那样沉沦下去。”红梅十分固执。陈秋娘垂了眸，轻笑一声，红梅又问，“苏姑娘，你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么？”

陈秋娘长眉一展，眉宇如同最灿烂的光华，她对红梅一笑，点点头，说：“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我要跟你说的是，你的公子不是会沉沦的人。”

“可是，可是无论如何，他不快活。”红梅急切地说。

陈秋娘站起身来，对她伸手，说：“人这一生，一旦成人，懂得责任，又有几个人快活呢？即便那个秋娘再生，他也不见得就快活。即便你牺牲自己变成了秋娘，他或许更不快活。因为，秋娘爱的人不是他。”

红梅脸色大变，低声问：“公子已经跟你说过秋娘的事了？”

“何须他说呢。我本来自加州。浮光公子虽住加州，但对世间各事亦很清楚。张家新任当家为那女子多次逆了赵匡胤的旨意这件事，蜀中坊间人人皆知。另外，那女子跳下岷江前，哼唱的那一首歌，我也有幸听张二公子唱过。”陈秋娘缓缓地说。一只手还是悬在红梅的面前。

红梅听到此处，叹息一声，将手放在陈秋娘手中。陈秋娘轻轻一带，她站起身来，竟比陈秋娘高出了半个脑袋。

“所以，你不必变成他。你若是真心爱护你家公子，只需爱护着他就是了。我师父自己尚且不能找回最初的容颜。何况是我帮你。再者。即便用人皮面具，透气性不好，若要保持光泽。则要长时间使用药水，时间久了，你的脸就毁了。这也是易容者都千人千面的原因。因为为了不损害自己的容貌，就会不断地换面具。时不时要卸妆让自己的脸自由呼吸。”陈秋娘一边说，一边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那是南方才有的竹编的椅子。也是陈秋娘为豪门盛宴定制的。

红梅不再作声，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陈秋娘继续说：“你不要再去想做替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浮华虚幻的手段了，爱一个人。就以自己的名义去爱。”

“以自己的名义去爱？”红梅望向陈秋娘。

陈秋娘点点头，说：“是，以你自己的名义去爱。去守护他，让他知道你的深情对待。”

红梅似乎有点不明白。还有些痴痴傻傻地在细想陈秋娘的话。陈秋娘却继续说：“现在的情况并不糟糕，至少你家公子胸中自有丘壑，不必我们那样担心，如今，我们要做的事，就是处理绿歌，以及找出我需要的那些情报。”

红梅点点头，问：“那需要禀告公子么？”

“这些事，我来处理即可。明日一早，你家公子若是问起今晚的一切，你就说是我的主意，他自会来见我。”

红梅十分疑惑地问：“不是要给他一场梦境么？”

“你家公子并非像你所认为的那样，他自己很清楚到底是不是梦境，就是方才我将他放到，也是费了很大的劲儿。你觉得能瞒住他么？”陈秋娘一边说，一边起身穿好了大氅，戴上了帽子，又瞧瞧周围的布置，说，“这些帷幕拆了吧，怪不好看的。”

“是。”红梅回答，便快步走出去吩咐人送陈秋娘回住处。

念秋等人早就等在外面，看到陈秋娘出来，十分恭敬地要为她布置软轿，她挥手推辞了，自己提了灯笼徒步回到住所。

尽管已经冻成狗了，她还是亲自去瞧了瞧绿歌。绿歌被捆绑着丢在毯子上，已经昏昏欲睡。陈秋娘拉了一条被子给她盖上，她一下子睁开眼，看到陈秋娘的脸，吓得睁大了眼，像是见鬼似的看着陈秋娘。

陈秋娘轻笑，拿掉了她上塞着的布条，问：“考虑清楚了么？”

“你，是你。”她喃喃地说。

“你说这一张脸与你那一张脸相比。公子还会不会在意你呢？”陈秋娘轻笑着在她耳边说。

“公子，公子，他，他不会允许你乱来的。”绿歌声音沙哑，说出的话还是这样欠揍。

陈秋娘呵呵一笑，说：“看来你真是执迷不悟了。你在这梅园这么久，不是没人动你么？我却敢呢。”

绿歌的脸唰地毫无血色，念秋在一旁冷哼，说：“你以为把你易容成这样的人能拯救你么？你一旦没用，就只能死路一条。苏姑娘为人亲厚，说只要你配合就可以救你脱离那个人的魔爪，给你一张稳妥的脸，让你过自己的生活去。”

“可是，我的解药呢？我的解药呢？那人给我吃了毒药。”绿歌忽然癫狂地叫起来。

“公子对你如何？那人对你如何？你却是连死都不帮公子么？你妄想那个人会给你解药么？”念秋立马开始对绿歌攻心。

绿歌瞧她一眼，说：“公子对我不错，却也不过因为我像他中意的那个女子罢了，你们，平常恨不得吃了我。但我若完成任务，那人承诺过给我解药，还会给我儿子解药的。我的儿子还在他们手里啊。”

绿歌说到这里，悲痛地哭起来，凄惨地喊：“小夜，小夜，我的儿啊。”

陈秋娘阅人无数，又在浮光公子手下学习，对于人面相术都颇有研究。她看得出绿歌眼里的悲伤绝望是真的，尤其是说到她儿子的时候，那种眼睛疼得得近乎绝望。

绿歌凄惨地哭了一阵子，扭了扭身子，侧身蜷缩着哭泣，声音虽然比方才小了许多，但那声音却让人心里更疼痛。

“你，你别装了。”念秋喝道。

陈秋娘抬手阻止了念秋，说：“再给她一夜的时间吧。”她说着，为绿歌盖上了被子，兀自入卧室休息去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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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暖

寂静无声的冬夜，绿歌嘤嘤地哭了许久，最终许是累了，便没有了声息。陈秋娘兀自躺在床上，想着今日种种，那些关于爱情亲情的执着，让她觉得心情颇为沉重。一整夜，便辗转反侧，直到天明。

天明时分，她起身梳洗后，喝了一碗粥，便亲自去看绿歌了。绿歌脸上犹有泪痕，眼睛有些肿。她睡得并不熟，听到有人来，便立刻就睁开了眼。她看到是陈秋娘，整个人放松了下来，便要挣扎着起来。

陈秋娘竖起手掌示意说：“不要动。”绿歌就乖乖躺在垫子上。陈秋娘拿了热帕子为她敷了脸，说：“我为你去除脸上的易容药水，去除你的人皮面具，修补你的面容。”

绿歌一脸震惊地看着她，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哑着嗓子问：“苏姑娘，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我不愿一个孩子没有阿娘。”她平静地说。是的，昨晚她总是想起**镇的弟弟妹妹，想起在那个时空对于母亲的渴望。虽然，她从来倔强、玩世不恭，像是对于没有父母这件事丝毫不在意，其实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是多么渴望能有父母相伴。

“你，你相信我？”绿歌更惊讶。

陈秋娘扫了她一眼，为她换了另一块热帕子，才说：“没有人可以演出那种眼神。”

绿歌抿了唇，干燥的唇裂开，渗出了血，尔后，她小声地说：“谢谢。”

陈秋娘不言语，只是认真地为她热敷，然后涂抹药水，将她脸上几天没保养的人皮面具揭了下来。那一张脸因长时间没得到透气。已经有些发白，部分地方还有点发紫。整张脸因为被削骨去肉，有些地方填充了别的动物的肉，显出不一样的质地来。

总体来说，这一张脸此时有些可怖。念秋在一旁瞧见绿歌的真面目，也不由得“啊”了一声。陈秋娘却只是从容地拿帕子轻柔地为她敷脸。

绿歌轻声问：“苏姑娘，我这一张脸是不是很可怖？”

“不算。”陈秋娘语气平静。为她上药。

“我儿子看到。应该认不出我了，我原本，不是这个样子。”绿歌叹息。尔后眼神灼灼地看向陈秋娘，很期待地问：“苏姑娘，我真的不能回复到以前的样子了么？”

“不能。”陈秋娘摸了摸她的脸，轻声回答。

绿歌不死心地问：“你师父也不可以么？”

“是。”陈秋娘看到绿歌眼里的神采瞬间熄灭。神情十分痛苦。她有些不忍心，便说。“无论母亲变成什么样子，孩子总是能知道那个就是自己的母亲的。”

绿歌想了想，大概是认同陈秋娘，便点了点头。陈秋娘亦不再与她说话。只是帮她消肿、去除药水，修补了脸上的缺陷，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才完成。

她看了看绿歌的脸。将镜子递给她，说：“以后。你就以这张脸生活下去了。”

绿歌看到镜中的自己，泪水却是滚滚而出，一个劲儿地说：“我，我该怎样报答，怎样报答。”

陈秋娘伸了伸懒腰，说：“你别高兴得太早。首先，你得要救出你的儿子。”

绿歌一愣，整张脸瞬间就如同死灰，嘴唇抿得紧紧的。念秋冷哼了一声，说：“这就是苏姑娘心慈了，允许你思索那么久，还给了你这么一张脸，解了你的毒。若是换作我们，早将你撕了。你来这梅园也有一段日子了，既然是来刺探军情的，就应该知道梅园要查你的主子，不怎么费事的。你的死活于我们真的没多大关系。”

“看她也就是个糊涂的，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另一个绿衣婢女亦是讽刺道。

陈秋娘很平静地看着她，说：“梅园可以将你赶出去，那么，你和你的儿子什么下场，你自己清楚；相反，你若与梅园积极配合，我们会救你儿子。”

“如何？”念秋问。

绿歌坐在那垫子上，紧紧抿唇。陈秋娘估摸着江帆已经醒了，便在一旁净了手，说：“走吧，让她再想想要不要抓住这个唯一的机会，我去见一见公子。”

事实上，她预料得不错。她刚穿了大氅、戴了帽子走出房间，就有紫衣婢女急匆匆前来说公子想要请苏姑娘去前院一叙。

陈秋娘拒绝了软轿，径直去了前院。院落里，梅花怒放，雪花飘落，江帆一袭红衣在院落里舞剑。陈秋娘就在有温暖火炉的房间里，倚靠在窗边看江帆舞剑。

他的剑法行云流水，简直就是一场优美干净的舞蹈，一套剑法舞完，江帆折了一支梅花过来，隔窗递给她，笑着说：“沧州春日，便只有梅花一枝独秀了，赠予佳人。”

陈秋娘一张脸先前笼在帽子里，这会儿是徐徐抬头，映着日光白雪，江帆一下子就呆愣在原地，张着一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苏樱多谢公子赠梅。”她盈盈一笑。

江帆变了脸色，怒喝道：“苏樱，是你。”

“公子所看的这张脸可以是不相干的人，甚至是细作，为何不可以是苏樱呢？”陈秋娘笑着说，亦不理会还与他隔着窗，她便徐徐坐下，往小火锅里加菜。这小火锅亦是她写给豪门盛宴的菜式，江帆今日在这大雪天用小火炉烫酒、做火锅，她便屏退了左右，亲自动手做了。

江帆将手中剑扔给旁边伫立的剑侍，急匆匆就冲进来在陈秋娘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说：“是谁都可以，就不该是你。”

陈秋娘觉得这逻辑奇怪，便抬眉看他，问：“为何？”

江帆看到她抬头看他，立刻就捂住眼睛，说：“你别看着我。”

陈秋娘更奇怪了，问：“为什么？”

“昨夜我只当是一场梦境。”他说。

“江公子真可笑，连细作都可以易容成这样。我浮光公子的弟子却不能么？”陈秋娘停下手中的筷子，拿了木质的夹子挪了挪正在烫酒的酒器。

“你就是不可以。”江帆哼哼的，像个固执的小孩子。

“你不说清楚原因，我就天天易容成这样。”陈秋娘威胁。

“你敢。”江帆越发像个小孩子。

“你看看我敢不敢啊。我是浮光公子的弟子，我有易容技术在身，我想易容成什么样子就什么样子。你管的着？”陈秋娘也开始陪着江帆小破孩不讲理。

江帆急了，说：“我把你绑了。”

“你好歹是世家子弟。一方守将。做这种事丢人不丢人啊？”陈秋娘撇撇嘴。

“我不在乎悠悠众口，更不在乎什么如同浮云的名声。”江帆说。

“你啥都不在乎了，你还在乎我用这张脸啊？”陈秋娘做了个怪脸鄙视他。

江帆则还是没正眼看她。只是看着窗外，说：“在乎。因为我得要清醒啊。”

“我用这张脸，你咋就不清醒了？”陈秋娘撇撇嘴，又将那温热的酒翻了翻。

江帆瞧着窗外。隔了好一会儿才说：“你不要易容成她的样子。别人再怎么像她，那眼神都是没办法像她的。而你。你的眼神与她一模一样，你若再易容成这样——，我，我没办法的。”

他的声音到后面已经低了下来。陈秋娘听到他这话，心里一痛，便“哦”了一声。低声说：“好了，我一会儿就换一张脸。你不要生气嘛。”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没办法去看你用这一张脸。”他低头自嘲地笑了笑。

陈秋娘亦不知道说什么，只是沉默着，机械地煮着火锅，顺带烫酒。良久，江帆似乎调整好了情绪，鼓起勇气看了她一眼，陈秋娘看到了那一眼。他眉宇间有深浓的歉疚、不舍，还有隐忍的难过。尔后，他低头兀自捞火锅里煮熟的食物，为自己斟酒一杯黄酒，缓缓地说：“若是她还活着，应该就是你这个样子了。”

“我的易容技术还是很不错的。哈哈哈。”陈秋娘傻瓜一样打着哈哈。

“很不错呢。怪不得浮光公子也破例收你为徒了。”江帆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陈秋娘一边为他夹菜，一边说：“绿歌的事，红梅与你说过了吧？”

“你全权处理就是。”江帆一句话丢过来。陈秋娘原本以为会费一些唇舌，没想到江帆这样爽快就同意，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他还是垂眸在喝酒，样子却不像开玩笑。

“绿歌的孩子——”她刚说了这几个字，江帆摆摆手，说：“说了你全权处理，来，吃菜。”

陈秋娘便不好继续谈绿歌的事，拿了筷子夹菜吃。江帆则没来由地说：“你当这梅园是你的家就是了，这里的人，那日我给你的令牌，你可随意差遣了。”

“啊？”陈秋娘一惊，连忙问：“那令牌可以调动梅园的人？”

江帆点点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却是泪光滚动。陈秋娘大惊，问：“江公子，你怎么了？”

他凝望着她，摇摇头，说：“我只是没想到有生之年，真的还能见到你呢，我好高兴。”

“公子，我是苏樱呢。”陈秋娘连忙强调。

他苦笑一下，说：“我知道。”

尔后，他埋头喝了几杯酒，吃了几口菜，站起身来，拿了披风与剑就往外走。陈秋娘连忙起身说：“公子，最近沧州府不太平，你去何处？”

他走到门口，听到她急切的语气，便回头一笑，说：“莫担心我，我有些小事出去转转。我江帆可不只有手中剑让人闻风丧胆哦。我是九大家族的江家嫡系子弟，可不是谁轻易能算计得了的。”

“不可轻敌。”陈秋娘说。

“知道。”他依旧笑着，那笑容如同春日三月日光下的涓涓细流，不仅让陈秋娘呆了，连一旁的红梅也呆了。(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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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绿歌

江帆走后，陈秋娘再度回到了住所。屋外风雪停了，日光和暖，白皑皑一片，院里的梅花盛放得更好了。

陈秋娘倚靠在窗边，已经换成江云前世十七八岁的脸了。红梅与念秋都立在她的身侧，等待她随时吩咐。

三人寂静无声地站着，忽然又急促的脚步声从里屋传来，那脚踝上细碎的小铃铛随着这跑步声起伏，甚是悦耳。

“苏姑娘，苏姑娘，那绿歌要见你。”来人是个黄衣婢子。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红梅瞪了那婢子一眼。

那婢子垂了眸，说：“禀红梅姐，是那绿歌，那绿歌说的话太惊悚，小兰实在是怕了。”

陈秋娘已经起身理了理衣衫说：“走吧。”

三人立刻就跟上她的脚步，那红梅一边走还边问：“那绿歌说了啥？”

“说我家公子今日有难。”小兰立刻说。

“这信口雌黄的，如今她关押在这里，哪里知道什么，定是胡说的。”红梅声音有点勉强。

“我想也是。”念秋安慰。

红梅却是已有些惊慌，不确定地喊了一句：“苏姑娘？”

陈秋娘头也不回，说：“要相信你家公子，你好歹也是梅园的掌事，这个样子成何体统。”

红梅讪讪地应了一声“是”，尔后亦步亦趋地跟陈秋娘往关押绿歌的房间而去。房间早就被陈秋娘吩咐拉严实了窗帘，根本看不到屋外是白天还是黑夜。

陈秋娘走进去，早有婢女点燃了油灯，在幽幽的油灯下，绿歌一张素雅的脸倒是看起来我见犹怜。陈秋娘在她面前蹲身下来。声音不似先前安慰她那般时和气，而是冷声说：“不要我给你一点阳光，你就灿烂。敢算计我试试？”

绿歌仔细地看着她，有些不确信地问：“你真是苏姑娘么？”

“自然是。”陈秋娘搬了个矮凳子坐在她面前，双腿一盘，广袖一拢，一种说不出的气度就让周围的人都感觉到压力。

那绿歌抿了唇。说：“苏姑娘大恩大德。绿歌怎么敢跟你耍花招。”

陈秋娘冷哼一声，扫了她一眼，说：“你若骗我。你须得骗的天衣无缝，若是你露出一点破绽，我就可以把你纠个干干净净。”

绿歌轻轻摇头，说：“苏姑娘待我恩重如山。我怎么可能对你耍花招。”

“这可难说了。”陈秋娘冷笑，然后说。“别的不说了，说说你儿子，再说说给你易容的那个人，我想听一听。”

绿歌一愣。陈秋娘唇边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对念秋招了招手，说：“再多点几盏油灯。”

念秋等人不明白。却也将整个屋子照得灯火通明。她端坐在绿歌面前，说：“开始讲。我听着。”

红梅显然很是着急，低喊了一声：“苏姑娘。”

陈秋娘摆手示意她打住，然后说：“你且去做你的事，切莫可忘了你是梅园掌事，你的一举一动可是事关梅园，关乎江家呢。”

红梅大约早就想去找江帆，如今听了陈秋娘的话，一句“是”才出口，人已经出了门。陈秋娘内心不由得叹息，这女子遇见了自己心仪之人的事，便是一门心思地糊涂了，眼里、心里也只有那个人了。

“开始讲。”红梅走后，陈秋娘厉声催促。那声音因太冷厉，吓得绿歌不由得抖了一下，立马回答：“我这就讲，我这就讲。”

绿歌就说起自己祖籍南州，三岁时，跟随做生意的父母北上，不料父母死于金陵，她就来沧州府投奔了自己的舅舅，舅舅是猎户，家中贫困，又有四五个孩子，她的日子过得很凄惨。不久之后，舅舅死于辽人的狩猎，舅母就将她卖到了青楼。她姿容还算出众，就被老鸨重点培养，开始在沧州府的青楼展露。

至于孩子的事，以及孩子的爹，都是各大才子佳人烂俗言情小说的版本。绿歌名声传开之后，因为她的舞艺与琴技，许多人慕名而来。她在为老鸨赚了很多银子的同时，也结识了很多达官贵人。这其中就包括孩子的爹，那孩子的爹一看就不是等闲之人。

绿歌是南州人士，又在金陵住了一阵子，虽然年岁尚小，但亦知道南边子弟的风流，那是三月日光风吹柳絮的绵软风流。而这人虽一看不是等闲之辈，但是典型的北方男子，剑眉星眸，面目清朗，有一股子的贵气。一看就是北地贵族，再看那举手投足，便知道该是辽国之人。

绿歌起初亦挺排斥辽人的。但此人举手投足极其尊重她，又花得了重金，对她亦只是切磋琴技。久而久之，绿歌便觉得这人虽是辽人，但却是自己的知己。这投胎转世的事哪里是他们自己可以左右的呢。所以，她久而久之也就忘了这个男子是辽人。后来的*，你情我愿，绿歌叙述得动人，但对世间始乱终弃的悲欢离合看多了的陈秋娘只是冷心听着。

绿歌的故事最终还是走向了烂俗的套路，与那个知己滚了床单，有了孩子。男人承诺给她赎身，接她回大辽，做他的夫人。

她便不顾老鸨的劝说，大了肚子。但是，孩子生了，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出现过。有了一个孩子，各种开销多了起来，绿歌也想孩子有好的日子，更不想久留烟花之地。所以，她又开始复出赚钱。

绿歌善才艺，虽姿容犹美，但已生了孩子，便是昨日黄花了，当初的人气早就不在，就是来点了她的场的，也不过是过去见不着她，现在来了个心愿的。

她赚钱不多，日子便过得紧绷。但她有自己的孩子，便觉得这一生也可以是美好的。她甚至盘算着等存够了钱，就赎身回南州去买个宅子，做个琴技教习。把孩子养大。

绿歌就怀着这样的愿望，开始辛苦的日子，甚至去为新晋花魁伴舞、弹琴。她不在乎，因为孩子就是她的一切希望。

就在这种平淡如水的日子里，过了一年多，孩子已经能牙牙学语了。某天黄昏，绿歌在给孩子准备食物。老鸨急急忙忙前来。说有人慕名前来，仰慕她的琴技，是个贵气的人啊。出手阔绰。

绿歌听闻，十分高兴，便急忙忙将孩子的饭菜交给了丫鬟，跟着老鸨去了。这一次。她见到了改变她一生命运的人。那个人在天字号房间里，负手看着窗外。一身的黑色绸缎衣衫，缓缓转过来，仔细端详了绿歌。

绿歌抱琴上前，福了福身。问：“不知大爷要听什么曲子。”

那人还是没有动，良久才说了一句：“现在，我交给你一件事。你若办成功，我保你与你的儿子之后的日子幸福无忧。若是办砸了，你与你儿子就再无相见之日。”

“大爷，大爷，我只是个青楼女子，如浮萍一样，我哪里是做大事的啊。大爷，你放过我与我的孩子吧。”绿歌磕头。

那人鹰一样的眼神瞧着她，说：“你回去准备准备，你儿子暂时到我府邸做客。”

“大爷。”绿歌大叫，那人却已大步走出去。绿歌发疯一样地回到住所，丫鬟已经被杀，孩子已不知去向，里屋端坐了一个脸色苍白的长发男子，大热天的穿着一件狐狸毛领的大氅。

“你是谁？”绿歌问。

那人扫了她一眼，说：“想要你儿子平安，你就乖乖听我的。”

绿歌脸色发白，那个人为她削骨去肉，让她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那个人还说，找遍了大江南北，就她的样子是最适合削骨去肉成那个女人的样子。

绿歌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他们要做什么。只是削骨去肉之后，她拥有了一张倾城的容颜，又有一个素衣的女子，自称叫术，来对她进行训练。从走路、说话的注意到如何泡茶、做糕点等等。

绿歌知道自己在竭力模仿另一个人，因为从那个术的嘴里，她断断续续地知道了那个女子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聪颖能干。

“我做不成她那样吧？”有一天，绿歌问术。

术讽刺地笑了笑，说：“你连她一分也不及。不过，你有这张脸，有这些举止就够了。”

绿歌不再说话，就这样训练了一阵子，她得到命令，午时，在青楼楼台上抚琴，弹奏一曲《至少还有你》。绿歌弹奏这曲子很费力气，因为凭她在琴上的造诣，这首曲谱有些地方太突兀，但她又没办法抚平。

“若有人问你，你就说蜀地流行，有个客人留给你的。”术说。

绿歌抿了唇，术又说：“若是那人问你留曲谱给你的人对你说了什么，你就说那男子英俊非凡，贵气逼人，让你叫他张郎。”

陈秋娘听绿歌叙述到这里，基本上明白让绿歌接近江帆的人应该是赵光义。用这种劣质的手段，他们是以为江帆虽然是江家子弟，但因为陈秋娘之死，与张赐是闹翻了的。大凡张赐看中的女子，又如此像陈秋娘，江帆定然不会让之沦落青楼的。

算盘打得真响啊。陈秋娘哂笑。

绿歌却继续说之后就是她按照他们的吩咐弹奏那一首曲子，遇见了江帆，被江帆赎身带入梅园。然后，梅园戒备森严，那些人没办法随便进出，便只会趁着梅园厨房采购食物什么的，会给绿歌传一点命令。但梅园的厨房也被红梅严格检查，闲杂人等基本上没办法在梅园里肆意走动。因此，没有接到命令的绿歌在这梅园里过得倒是很舒心，毕竟公子虽然脾气不太好，看着她时总是满脸满眼都事愁绪，但不会不尊重她，亦不会打她。

她锦衣玉食，唯一放下不下的就是他的儿子。众人也觉得她有问题，但江公子每日里都要召见她，宠爱她得很，红梅等人就将她严密监视。

直到陈秋娘进入了梅园，直接就敢对她动手，才造成如今的局面。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我的儿子，苏姑娘，你救救我们母子啊。”绿歌说到此处，又是声泪俱下。

陈秋娘冷笑，说：“那你得把所有的实话都说了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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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下狠手

绿歌神色一凝，那哭声也戛然而止。陈秋娘呵呵一笑，说：“你说得好像天衣无缝，但漏洞百出。若你的主子真的是那一位，那么，凭他的心性与谋算，真会让你在这梅园里这么逍遥快活？真的传不进一点的消息来么？”

是啊，此女明显就是在侮辱她的智商。赵光义是什么样子的存在，别人不知道，但来自于后世的她能不知道么？那些可笑的霸主勒令史官修改历史，但又如何能只手遮天呢。

有历史证明，赵匡胤陈桥兵变虽然是历史的选择，是合乎众人的利益，但在这个过程中起推波助澜作用的人就是赵光义。他怀揣着私心，把自己能征善战的哥哥推上了最高王座，而他就离那个王座更加接近了。因此，他处心积虑，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开始网络党羽，开始剪除他哥哥的左膀右臂。

这样一个人，既然选择了江帆作为江家的突破口，辛辛苦苦地派了绿歌来到梅园，又怎么会放任绿歌在这里划水？

陈秋娘很不悦地质问，绿歌脸色刷白，大约她以为她刚才说的很好了，但陈秋娘这样轻易地戳穿了。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把说假话的部分改了，改成真话，把隐瞒了的部分补充出来。”陈秋娘不疾不徐地说，尔后又补充了一句：“绿歌，我脾气很不好，耐性也不好的，而且凭借我的能力，想要揪出你的主子，易如反掌。我是因你也是受害者，因你说到你的孩子，觉得那孩子是无辜的，才给你机会。”

“苏姑娘。我已经都说了。”绿歌带着哭腔。

陈秋娘垂了眸，叹息一声，说：“梅园的人已经着手调查。你是不是有孩子，马上就有消息了。如果你骗我。我将万分遗憾地告诉你，等待你的是地狱。”

“不，苏姑娘，我没有骗你。我儿子很乖的，真的很乖。是他们抓走了。”绿歌还在做无谓的挣扎。

陈秋娘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衫，说：“她若还是不肯配合，就按照你们梅园处理奸细的规矩处理吧。”

几个婢子都应了声。陈秋娘转身就要往外走。绿歌大喊：“苏姑娘，我说，我说。”

陈秋娘没有转身，轻哼一声，说：“我时间宝贵得很，没功夫听你废话。”

“陈姑娘，我说，你听我说，江公子有难。”绿歌喊起来。

陈秋娘想听的就是这一句，她便倏然转身。裙裾飞旋。她沉了一张脸，从念秋手中拔剑而出横在绿歌脖颈之间，说：“你若再敢有一个字的废话。我立刻取你首级。”

绿歌一脸惊恐，小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才说：“我不会，我不会。”

“说。”陈秋娘手中剑略略翻转，就将她雪白的脖颈划出了一条口子。

绿歌一脸惊恐，说她孩子的爹爹是辽国帝王辽景宗。那个威逼她来这里的男子也知道孩子的爹爹是谁，就威胁了她，亦威胁了辽景宗。

“辽景宗？这编得不错啊。”陈秋娘冷笑，但心中却是有点相信可能是辽景宗。也正因为她长相跟陈秋娘相似。孩子的父亲是辽景宗。赵光义才能让辽人与他合作，做局给江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从而连坐江家，将江家从朝堂里拔出。

这赵光义也算是机关算尽。但是真的太可笑了。他以为将江家从朝堂里拔除，就能动得了真正的江家，就能让赵家少了左膀右臂么？看来这个人还不如王全斌知道得多，大约对于九大家族是一丝一毫都不知道，否则也不会做这种让人觉得可笑的事。

“真的是辽国的帝王。孩子的父亲给过孩子一块骨雕玉佩，被那人拿了去，那是证明孩子身份的东西。”绿歌声音惊恐，嘶哑地喊道，“我不怕死，我只是想确认我的孩子能活着，能平安，苏姑娘，你好心，你帮我，你帮我。”

陈秋娘将手中剑一收，说：“念秋，交给你了，我要出去一趟。”

“苏姑娘，你要去何处？”念秋立刻问。

“你审问清楚这个女人，暂且留着她的命。既然她扯出辽景宗，那我就可以顺带扯出另一个人了。”陈秋娘说。她已经有十分的信心找到韩德让了。

念秋不知陈秋娘所指何人，但良好的素养让她没有多问，她只是应了声，说：“苏姑娘放心，江家先祖是廷尉出身，又世代戎马，对付敌人有的是办法。”

陈秋娘知道念秋所指是说严酷的刑讯逼供。她略略想想也会觉得残忍，但她真的不是良善之辈，信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何况她已经给过绿歌机会了，是绿歌不愿跟她合作，以为可以将他玩弄于鼓掌之中，所以，她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便也没有耐心去善良，任由绿歌接受自己的选择，接受自己所选择的命运。

“你们看着办即可，我不会再管此女了，她的使命已经结束了。”陈秋娘提着宝剑，头也不回地对念秋说。

绿歌听闻，几乎是惊恐万状的声音，喊：“苏姑娘，你帮我，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我只是怕他们伤害我的孩子啊，苏姑娘，你帮我啊。”

“你原本就对我们没有意义，是苏姑娘仁慈，明说是让你帮我们一把，实际上是为了给大家一个名正言顺帮你救你儿子的理由，你却不识好人心，妄图欺骗苏姑娘，你还好意思喊帮你？”念秋冷冷地说。

陈秋娘大氅一甩，大步走出了关押绿歌的地方，屋外的亮光再度袭来。她微微眯起眼，看了看珠帘之外，日光已然明亮，大雪已经停了，天空微露淡蓝的晴。

她略略顿步，让眼睛适应了明亮的日光，便提剑而出。

门口早有红梅吩咐的三个婢子在等着她。三个婢女都身着近身的蓝布棉袄手持弯刀，十分干练的模样。为首一个瘦高的婢女拱手说：“红梅姐让我三人在这里恭候苏姑娘，让我们三人保护苏姑娘的安全。听候苏姑娘差遣。”

陈秋娘点了点头，三人又分别进行了自我介绍，一个叫踏雪。一个叫寻梅，还有一个叫红叶。说是江家的家生子，从小就养在沧州府的，对周遭情况十分熟悉。

“那去瞧瞧你家公子吧。”陈秋娘径直说。

三个婢子面面相觑，红叶便说：“我们确实不知公子去处。平日里，公子就是去去郊野的别业，那里仿造了她故人的村落。但这一次，应该不是。”

“何以见得？”陈秋娘询问。

“公子出门时，神色平静。步履轻盈，面带微笑，而且还叮嘱我们听姑娘的吩咐，时刻保护姑娘的性命，如同保护他一样。这决计不是平素里的行事作风。”踏雪回答。

红叶在一旁点头附和，寻梅则是补充说：“其实公子的故人已经逝去，公子平素是不去那个庄子的。总会触景生情了，只有公子极度郁闷了，才会去走走的。”

陈秋娘听闻，不由得蹙起眉。她想起江帆临行前的那一笑，心里忽然有点发憷。她预感江帆是去处理重要的事情，是在涉险。但是。江帆具体要做什么，她却分析不出，一颗心只是不安起来。

“姑娘，可有什么别的吩咐？”寻梅轻声问。

“把红梅姑娘交代你们查的事跟我说一说吧。”陈秋娘紧了紧大氅，只觉得日光照射着皑皑白雪，却让人觉得更寒冷了。

为首的红叶应了声，率先说：“刚刚才传回来的消息，确有韩德让此人。而且此人似乎最近要回到大宋祭祖，三日后会经过沧州府。”

陈秋娘听闻这个消息。心情忽然就为之一好，不由得“哦”了一声。红叶以为她这一声是不相信。便立刻补充说：此事千真万确，红梅姐姐已经派人紧紧跟着那个韩德让。那个韩德让现在在辽算是一个领军将领了。是那个萧丞相的门生，其父是被辽人掳过去的宋的地方官。

“我知了。”陈秋娘说。事实上，前世里，她与戴元庆论议时，对韩德让此人很感兴趣。毕竟女人都事八卦的，这个韩德让可以说是辽国重臣，但更是萧太后背后最重要的男人。可是说是他成就了萧太后。

“那苏姑娘的意思是要绑了这个韩德让么？”寻梅轻声问。

陈秋娘点点头，寻梅却是很疑惑地说：“他不过是个小小的军队统领，绑了他，没多大作用吧。”

“这个人文韬武略，日后必定是一柄尖刀，你们务必给我抓来。”陈秋娘吩咐。

寻梅点头，踏雪便开始说依靠江家的情报系统，绿歌确与辽景宗有过一段交往，绿歌的那个孩子早已不在人世，在被赵氏老二带走的第二天就已经被杀害。

“畜生。”陈秋娘恨恨地从唇齿间蹦出这句话。

“苏姑娘，你莫太激动，这年头，很多人都活得像一条狗。”红叶劝慰。

陈秋娘竖掌，示意红叶不要再说下去。红叶闭了嘴，陈秋娘立刻就询问了柴氏一族的消息。红叶听到这一句话，面上一沉，说：“坊间流言刺杀萧丞相的人是柴荣的儿子，江家调查返回来的结论表明那确是柴荣的儿子。”(未完待续)

ps：前几日，带儿子从厦门回到成都，因为是一个人带不会走路的孩子长途远行，十分辛苦，回到成都，这边是小镇，家里没网络，还有许多孩子生活的必需品要置办，白日里又要上班，所以，就断更了几日。同时，没有网络，所以连请假条也没写一个。

今日，网络开通了，恢复更新了。

谢谢大家的喜欢与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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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游走

虽然早知道那个人是柴瑜，但听到红叶这样证实，陈秋娘还是微微蹙眉，因为柴瑜还是不得不向他不幸的命运宣战。

“柴荣的儿子？”她明知故问，语气十分惊讶。

是的，她明知故问，因为她实在不信任张赐以外的人，包括目前看起来情深似海的江帆。因为江帆属于江家，江家是九大家族之一。

陈秋娘不会因为张赐是九大家族的族长就忘记了九大家族的祖训，忘记九大家族所谓的使命。

原本九大家族是那个偶然穿越汉初的理工科学霸的爱情产物，那些超前于世的尖端科技也是因为那个男子爱上了陈阿娇所作出的爱情守护的手段。

原本，九大家族可以成为一段爱情的佳话。然而，这个似乎注定与穿越者缘分颇深的大团体遭遇了张烨。这个熟悉历史的男子，不知道是误入历史时空，还是有意为之，总之惧怕九大家族改变以后的历史，扰乱了所谓的历史。他便开始装神弄鬼，将历史提前预告给了九大家族，以天命所归这种事来糊弄自己的子孙后辈，让自己的子孙后辈成为所谓的“天选者”，让他们去守护历史的正常发生。

所以，这么多年来，九大家族都在做着这样的事，并且以此为荣。他们甚至将守护天命所归的事当做荣耀，对可能扰乱先祖预言的事和人，都会痛下杀手。比如，张嘉对江承紫。

九大家族的祖训是运行法则，是荣耀，是他们作为天选者的骄傲。所以，无论牺牲多少人的幸福与性命，他们都会守着这个祖训。

所以。即便现在张赐以他强大的掌控能力与谋划，暂时将九大家族控制在手中，将长老会的那帮老家伙压制下去。但是，那一帮人怎么会善罢甘休呢？

因此。陈秋娘除了信任张赐之外，不会再信任任何人。虽然这样对关心她的其他人，有点狼心狗肺，但她必须要万事小心。

“是的，柴荣的儿子。”这一次是寻梅上前一步，很小声却很笃定地说了。

“我听闻周世宗的儿子退位之后，身子一直不好，与太后一直于汴京疗养。怎么会在大雪的寒冬到北地刺杀辽国丞相？”陈秋娘反问。

寻梅的声音又低下去，说：“姑娘，世宗可不止那个儿子。”

“哦？我可听闻世宗没有别的子嗣了。难道你们还知道什么内情？我现如今还在这梅园，却是因我师父与你家大公子二公子都是故交，我与你家小公子又一见如故，想要帮你们一把，你们若是糊弄我，这便是太不地道了。”陈秋娘冷冷地说，神情已经沉了下来，薄怒浮在脸上。

寻梅、红叶、踏雪三人连忙齐齐摆头说不敢。说句句属实，红梅姐亲自交代要听苏姑娘的。

“那长话短说，说实话。你们可不要忘了我是浮光公子的弟子。若是半点假话，我能瞧不出？”陈秋娘斜睨了三人一眼，那一眼，眸如刀锋，凌厉得让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大步。

红叶三人又连连说不敢。之后，寻梅上前一步，低声说：“苏姑娘，江家原本不在北地，亦不在沧州府。部分人之所以北迁，就是来到这里监视燕云十六州的动静。以及世宗那一支秘密军队。”

陈秋娘眉头一蹙，看着三人问：“什么秘密军队？”

寻梅低眉垂首。用一种似乎只有近距离才能听得到的声音开始叙述，说那一支秘密的军队，其实是郭威还没有当帝王时，为了隐藏自己的势力，筹建来自保的。后来，郭威当了帝王，这一支秘密军队的作用就是关键时刻作为勤王之师。后来郭威死了，柴荣继位，这一支秘密军队又进行了整编、改造，依旧不曾公诸于世，朝廷里的将领亦不知道这支军队的存在。这一支军队就潜伏在北地，平素以猎户农户的伪装存在，但如果看到帝王的兵符，就会集结而起

这一次，在柴荣这里，这一支军队依旧成为保护帝王之位的秘密力量。同时，柴荣采用了一种秘密的方式来培养继承人，这继承人就养在柴荣的故乡，是以未来帝王的方式来教养的。

“你们所说的是这个未来帝王？”陈秋娘再次明知故问。

寻梅点头，说：“是的。这个未来帝王，今年十八，十三年前，世宗去的时刻，这个孩子也受到了多方追杀，最终失踪。”

“既然失踪，你们怎能肯定此时的事情与之有关？”陈秋娘反问。

红叶立刻回答说：“苏姑娘，江家负责监视这一支秘密军队的动向。这一支秘密军队平素就在沧州府附近，也有部分游走于燕云十六州，有些甚至做了辽国的官员。就在大约两年多前，有个少年忽然出现，这些平素打猎、务农、经商、做官的军队忽然开始秘密集结，似乎在筹划大事。而江家探子经过将近一年探寻，终于探明那个少年就是当年失踪的未来帝王，他手持兵符出现了。”

“原来有这么一段。”陈秋娘点点头。

那一直沉默的踏雪忽然说：“苏姑娘为何问这些？前日里，替红梅姐姐出谋划策时，你的模样可像是知道这柴荣之子的事呢。”

陈秋娘眸光一寒，冷喝道：“我就事论事，为你们江家着想。坊间流传刺杀萧丞相的是柴荣之子，我却是说了，不管是不是，这都是个机会。我不过闲云野鹤一枚，哪里有你们江家庞大的情报网？”

踏雪见她生气，唰地跪在雪地里，说：“姑娘莫生气，我们都听你的。”

“不要说废话了，现在你们要做的有两件事。第一件事是部署一下，务必抓到韩德让；第二件事是火速去见你们家公子。”陈秋娘说。

三人皆摇头，说：“我们确实不知道公子去了何处，他走之前交代了红梅姐姐，梅园的人都听命于你。”

陈秋娘听闻这交代。想起江帆临走时的回头一笑，她忽然有不祥的预感，但又说不出到底在什么让她觉得如此惊恐不安。难受得很。

她不由得抬头，从虬曲盘旋的梅树枝头看着雪霁初晴的天。天微微蓝，她有一点不知所措。

半晌，她才决定回去静观其变，于是对三人摆摆手，说：“罢了，回去吧。”

回到了梅园，陈秋娘也不知道做什么，只靠在窗边发呆。直到傍晚用过饭。念秋才来说绿歌已招了，赵光义放在沧州府的窝点已经找到，梅园已经将之一一查清了，问陈秋娘要不要将之一网打尽。

“问我作甚？”陈秋娘很诧异地看着念秋。

念秋拱手作揖，说：“公子吩咐过梅园大小事情都听姑娘的。”

“你家公子到底做什么去了？”陈秋娘倏然起身。

念秋还跪在地上，不紧不慢地说：“公子怕夜长梦多，亲自入了燕云十六州找韩德让去了。”

“他找韩德让作甚，糊涂。”陈秋娘着急起来，不由得一跺脚，心里却已隐隐有所猜测。江帆如果是奉张赐之命保护陈秋娘。那么，江帆应该是站在张赐那边的。

难道去找韩德让是张赐的授意么？还是说江帆从她对红梅的吩咐中窥伺了什么？

“念秋不知公子此举何为。但与小公子相处的这些时日可看出，小公子自有打算。苏姑娘不必担心。”念秋说。

陈秋娘摇摇头，说：“你且先下去吧。”

“那些人该如何处理？”念秋终于回到正题上。

“按照江家的规矩办。我不是江家人，不能为你们做出决定。”陈秋娘说。其实她知道依照江家规矩，那些人多半是没命了，她真的不忍心亲自说出将这些人灭了的话。但她确实不是圣母白莲花，那些与她不曾有一面之缘的敌人，她不可能为他们求情。

念秋听闻，连连说是，尔后消失于她的庭院内。

陈秋娘却将手中棋子一一丢入盒子里。心里想着自己是该离开梅园，有所行动了。

时夜。一钩弯月上中天，陈秋娘换了一身紫衣小婢的装束。提着灯笼入了后院检查，最终消失于一座假山之后。她很顺利地离开梅园，找了个客栈落脚，在天微明是以一名看儿子的老婆婆身份出了城。

陈秋娘出城径直去找了刘强。其时，日头正好，风却冷得很，雪还没有开始化。陈秋娘走在郊野，只觉得身上大氅都有些寒冷。

她紧了紧衣衫，询问了几人终于找到了刘强的家，泥做的土墙，木做的架子，盖了青瓦。柴扉院落，鸡犬声起伏，好一派悠闲。

她扣了门，刘强亲自出来迎接，笑盈盈地说：“这下了大雪了，你要的皮货还没准备好。”

“我想到刘大哥家讨一杯水喝。”她说。

刘强让了她进去，陈秋娘见屋内无人，便开门见山地说：“我要见柴瑜。”

刘强手中杯子略略一顿，随即就笑了，说：“我不认识姓柴的，怎么又认识柴瑜了呢？公子怕问错人了？”

“若要声震天下，取得舆论的支持，就必要拿下燕云十六州。”陈秋娘坐在火堆边，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这些事，我不懂。我一个乡下人，只懂得种田打猎。”刘强将水递到她面前。

陈秋娘接了过来，笑着说：“大哥这一双手可不是种田打猎的手了。这一双手，虎虎有力，指甲缝里没有丝毫污垢。”

刘强呵呵笑，说她真会开玩笑。

她也笑了笑，说：“要拿下燕云十六州，对付辽人，首先要对付他们的北苑大王耶律休哥与北苑枢密使耶律斜轸。其次，还要灭掉一个人。”

“谁？”刘强也不避讳，径直就问。

“韩德让。”陈秋娘吐出了这个名字的同时，横斜里一柄长剑倏然横在她的脖颈之间。(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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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造乱

那是一柄打磨精良的武器，虽然没有现代工艺的锻造，但能工巧匠打磨出的长剑只是放在脖颈之间，就让陈秋娘感到森森的寒意。

“公子不是来购置皮货的么？”刘强冷笑。

陈秋娘早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很是从容镇定地反问：“刘大哥不是田户猎人，世代乡野么？怎的使用长剑了？”是的，在那个年代，乡野之人是不会使用剑的。因为剑不适合杀戮，不实用。一般佩剑这人都是有身份的人，何况是刘强手中这样精良的剑。陈秋娘猜测：也许，这个剑的剑柄也是上好的木头，或者还镶嵌了宝石，抑或什么荣誉。这人既然已经用一个“谁”字回答了她的问题，那么，必定是军中之人，而军中之人用的都是杀戮武器，能使用剑的人，往往是指挥者。

眼前的男子，看神色面相，以及那种指挥者特有的气势在此时此刻完全显露出来。

“你知道什么？”刘强语气里充满了戒备，甚至还看了看屋外。

陈秋娘垂了眼帘，说：“岂容问叫你一句刘先生，抑或——”她顿了顿抬头看他，继续说，“抑或该叫你刘将军。”

刘强脸色一沉，整张脸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的天空，声音更是冷得吓人，喝道：“说，你是谁。”随着这一声，那剑锋往陈秋娘脖颈递进了几分。

陈秋娘感觉刀锋稍稍一过，自己就可能身首异处。但她知道死亡还不会发生在这里，因为这个男子不知道她的来历，而且她说的事对他们有用。所以，她依旧坐着，缓缓地说：“果然是刘将军。看来我不曾找错。”

“你是谁？”刘强还是这一句，语气越发不好，之后补充了一句威胁的话：“不说。我立马让你身首异处。”

“在我说到要拿下燕云十六州时，我说到韩德让时。刘将军就已经不再隐瞒我你的身份了，现在又何必如此这般动作，这可不是待客之道。”陈秋娘缓缓地说，抬手轻轻将脖颈之间的剑拨开。

刘强还剑入鞘，拨了拨火盆里的炭火，将烧红的铁钩丢到一旁的水桶里，“嘶”的一声，腾起一阵白烟。他才缓缓抬头。一双眸满是警觉地打量着陈秋娘，说：“说，你是谁？从何而来？为何而来。”

“苏樱，加州人士，师承浮光公子，为何而来，我得见着了柴瑜才可说。”陈秋娘笑道，然后顺势端起了桌上一杯绿酒喝了一小口。

刘强蹙眉，也不再问她这些问题，但也没有承认有柴瑜这个人。他的手指骨节分明在旁边的黒木案几上慢慢地敲击着。

“刘将军。时间不早，三日后，韩德让会路过沧州。”陈秋娘平静地说。

刘强再度瞧她。那眸光如刀扫过，他沉声喝道：“我现在就可让你身首异处。这么多年，还没有人可以这般来胁迫命令我行动。”

“刘将军错了，现在胁迫让你行动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形势。”她朗声说，顿了顿，又说，“形势逼人强啊。你的祖辈已经耗尽了人一生最美的光阴，作为一个潜伏者。以碌碌无为度过了这一生。原本，他们是精英中的精英。他们可以在这个世道里成为真正的强者，甚至名垂青史.....”

陈秋娘以一种不无惋惜的语气说出来。啧啧地摇头。她是胆大的人，也是善于谋算人心的人，她常常做的事就将这些人的软肋都挑出来，狠狠捏他们一把，捏到他们疼痛。

果然，刘强大喝一声：“闭嘴，你不懂。”

陈秋娘任凭刘强声音起起伏伏，情绪波动，依旧是巍然不动的神色，安闲地摆弄把玩手中酒杯，缓缓回答：“我是不懂潜伏者的心思，但我是一个人，我懂怀才不遇，碌碌一生的痛楚，尤其是当世精英。若是我，我可能会一直在自问，我这样为了什么？为了一个人？为了拨乱反正，还是别的东西？”

刘强脸色大变，握紧了手中长剑，倏然起身。衣袂飘飞之间，陈秋娘很平静地看着他，继续残酷地指出：“你的父辈自从奉命潜伏的那一刻起，直到垂垂老矣，甚至死亡，都不曾再被起用。与其说这是一种雪藏，是一种对于精英的最高礼遇，还不如说这是一种雪藏，或者一种抛弃。”

“你住嘴，你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公子哥，哪里懂得军人荣誉？军人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潜伏敌营，哪怕毁容，哪怕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刘强情绪很是激动。

陈秋娘哂笑，说：“人家潜伏敌营，到底是探听有用的东西，而你们只是虚掷光阴罢了。”

刘强恶狠狠的一个“你”字之后，手中长剑就那样半提着，却再也没有横过来，他只是那样瞧着陈秋娘，问了一句：“你到底是谁？”他问这一句的气势已经明显不如刚才了，甚至带着几许的迷茫。

陈秋娘并没有回答他，却只是自顾自地说：“我想刘将军也如同我一般这样迷茫过，在接受这个潜伏任务的时候，想必也是迷茫的。因为不是正常的传承，赵氏王朝已经没有你们这一支军队，而且你们是郭氏父子的旧部，即便你们从暗处走出来投靠赵氏兄弟，你们一辈子也只能是炮灰，而没有办法受到重用。刘将军想必也是考虑过自己的前途命运的吧？”

她说着徐徐站起身来，与刘强面对面地站着。屋外是大雪一片，日光灿烂，冷冽的风从窗户纸漏进来，带来彻骨的寒冷。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强的态度已经不再强硬，整个人像是被陈秋娘的话击中，神情显得很是疲软。

“我只是可惜将军等人有惊天之才，却要在这里默默了此余生，却让那些跳梁小丑名垂青史。”陈秋娘摇摇头，很是可惜地说。

“我们不在乎名垂青史的。”刘强说得有些勉强。

陈秋娘轻笑，说：“当然。将军们都是精英。当初奉命潜伏，本来就是为了给辽人出其不意的重创，这原本就是伟大的事。黎明百姓遭遇了太多的战乱。过得太过凄惨艰辛，就是如今。也过得不甚好。作为军人，马革裹尸，忍辱负重，只想求一个天下太平，这是任何都要致敬的。”

刘强没有说话，只将手中的剑缓缓放下，慢慢坐下去，动了动唇。终于说了一句：“说出此行的目的。”

“我不满这个天下，但我力量丝毫无法撼动它，所以我要借助你们的力量。”陈秋娘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

刘强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一张黝黑的脸上是玩味的审视。他十分冷静地问：“你有什么非要撼动这个天下的理由么？这世间之人，千千万万，大多数的人不到万不得已都是得过且过。”

“如果我说我要天下永太平，你肯定是不信的。”陈秋娘笑道。

“显然。”刘强耸耸肩，一副“我不是傻子”的神情。

陈秋娘笑了笑，忽然敛起笑容，眼神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低声说：“国仇家恨，这样的理由够充分了吧。”

刘强没有说话，而是缓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排站着看窗外。

“哪一国，哪一家？”刘强问。

“恕我不能直言。”陈秋娘回答。

“你没有合作的诚意。”刘强很明确地指出可以跟她合作。

“我很有诚意，但我并不是来跟你合作的。”她笑了笑。

刘强沉声问：“那你这是何意？”

“我只是来告知你们一声，若想击溃辽人，耶律斜轸、耶律休哥以及韩德让都不能活着，尤其是韩德让此人。”陈秋娘说。

刘强很不解地问：“你既然不是与我们合作，为何问柴瑜？”

“问柴瑜公子，只是确定他是不是在你们这里。”陈秋娘说。

“那你凭何事确定？”刘强倒是很好奇这件事。

“你的回答，以及你的神情。你可别忘了。我师承浮光公子，是他唯一的弟子。”陈秋娘说。

刘强蹙了眉。又问：“即便浮光公子易容术独步天下，也不可能对这时局看得透彻。何况是在离加州万里之遥的北地辽境。”

“世人只知我师父是浮光公子，却不知道浮光公子就是星河先生。”陈秋娘依旧是淡雅的笑。

“星河先生？”刘强大惊。陈秋娘看他神色，也知道这个人知道星河先生的大名。

“是。所以，能知道命数之事，根本不足为奇。”陈秋娘说。

刘强却是冷笑一声，说：“你休想糊弄我。今日，无论你何种身份，你都有来无回。”

陈秋娘也不计较，只是说：“韩德让三日后，会路过沧州。赵氏的眼线会在今日全被消失于沧州府。我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毕竟如今老百姓渴望的是永太平，赵氏兄弟在这方面做得还算不错。若要名正言顺，你们唯有击溃辽人，扬我汉威这一条路。”

“你是江家的人？”刘强忽然问。

陈秋娘倒是吃了一惊，她没想到刘强居然知道江家。她瞧着眼前的男子，问：“江家怎了？”

“哼，江家的人监视我们，难道我们不能监视江家人么？”刘强不屑地说。

陈秋娘却也只是浮光掠影地笑了一下，说：“即便阁下监视江家，便知道他们来此地，虽然不是与你们为敌，但绝对不会是帮你们造反的。”

“你错了，我们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建立一个太平盛世，而不是造反。”刘强很刻意地纠正。

陈秋娘呵呵冷笑，说：“不管哪一种，你们需要舆论支持，而今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是不是机会，你说了不算。何况，我根本不相信你的身份。”刘强说。

陈秋娘倏然转身，长发飘飞盖住了脸。在短短的瞬间，她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惊世骇俗的脸，刘强的神情亦为之一凝。

“你是女的？”刘强显然很震惊。那一张脸太美，甚至有超过花蕊夫人的迹象。

“浮光公子的易容术独步天下，我是他弟子，若是让你看出我性别来，我便只能自杀谢罪了。”陈秋娘笑了，然后低声问，“刘将军看我这一张脸，可是说得那国仇家恨四个字？”

“说得。”刘强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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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倾国倾城

眼前的女子嫣然一笑，饶是这一支秘密军队里以冷静谨慎著称的侦查领袖，他亦觉得一瞬间失了神。也是到了这一刻，走南闯北、见过各色女的他才知道什么叫倾国倾城。是的，眼前的女子虽然形容尚幼，还没有完全长开。但那眉目姿态已是倾国倾城了。

“将军。”陈秋娘喊了一声。

刘强猛然惊醒，连忙收回视线，别过头看着窗外。他实在觉得尴尬，但更多的是觉得懊恼。眼前的女子来路不明，他作为秘密军队里的将领之一，本该是时时保持冷静的时刻，竟然被这么一个少女尚未彻底长开的姿色所迷，实在是不应该。

“将军看我的容貌，方才那国仇家恨四个字可是真心担得了？”陈秋娘问。

刘强明知道不应该继续去看她，但却不由自主地转过脸去瞧她。此刻的陈秋娘一双晶亮的眸子干净得不染纤尘，唇角略略上扬，脸上便浮着俏皮的笑容。她扎了眨眼，长睫毛微颤动，肤如凝脂。刘强只觉得她那睫毛像是停留在那里的小蝴蝶，随时可能会展翅一飞。

“将军，可担得起？”她的语调虽然平静，但声音脆脆的，听起来有点像是女童在撒娇。

刘强又是一怔，心里懊悔、尴尬、自责一股脑地涌上来，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脸上神色还算平静。他蹙了眉，说：“担得起。”

陈秋娘这会儿笑得眉月，脆生生地说：“将军亦是明理之人。”是的，陈秋娘这样的容貌，必定有倾国倾城的爹妈，而在这个时空，这种大美人不可能嫁给凡夫俗子。只能被帝王将相所收藏。所以，刘强看到她的容貌，就明白这个少女绝非等闲之辈。因为这容貌太美，美得惊天动地。

“但你是浮光公子的弟子。浮光公子易容术独步天下。千人千面也是信手拈来。”刘强终于恢复了冷静，用这么一句作出了反击。

陈秋娘咯咯笑了笑，说：“即便这一张脸假的又如何？国仇家恨是真的，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而且，我带给你的消息也是真的。我给你们指出的路是你们唯一正确的选择。”

刘强尽量不去看她的脸，将眼神投向窗外。他承认他被这个女子这张脸所蛊惑，一向不近女色的他甚至有一种难以言诉的的欲动。他更承认这个女子说的话是正确的：他们若是去投奔赵匡胤。便背负了背叛的恶名，一辈子抬不起头，但若不是投奔当今帝王，他们这些精英就会如同父辈那样死去。再者，即便他们投奔赵匡胤，赵匡胤也不会重用他们，反而会处处防备他们，那么，他们这一辈子就会背负污点活着，根本不可能有名垂青史的机会。他们唯一的道路就是让他们的小主子登上帝位。推翻赵氏。

“我会杀了你。”刘强考虑良久，才冷冷地吐出这一句话。

“你杀不了我。”陈秋娘说。

“别自以为是。”刘强冷冷地说。

“将军可打得过江少？”陈秋娘问了一句。

刘强不语，陈秋娘却是笑着说：“江少自称剑圣。我曾有幸见过他的剑术，当真是快得不得了。”

“这里是我的地盘。”刘强指出。

“这里也是江家地盘。”陈秋娘反驳，脸上是满满的自信。是的，她计算了一下时间，从她失踪开始到现在，江家的人应该能找到她了。再者，她的剑术也不差的。

“你以为我会把区区江家放在眼里？”刘强冷笑，此时此刻，他终于找出讨厌这个女人的理由。那就是他觉得这个女人非常的自以为是，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似乎掌控了一切。这样的女子再倾国倾城也是不可爱的。刘强这一刻终于觉得自己清醒了，但也是这一刻他忽然就一身冷汗。眼前的对手虽然是个少女，但她这样淡定、狡诈，这是多么可怕的对手啊。而自己还被她外表的色相所迷。这简直是辜负老将军临终时的嘱托，也辜负了那么多兄弟的倾心相信了。

此时此刻，该做的事就是举剑将这个女子杀掉。这样的容颜，日后必定是红颜祸水，再加上她的气度与智慧，很可能成为第二个武曌。刘强此时又想到他们的小主子，那个在蜀中受尽折磨的沉默孩子，有着惊人的智慧与洞察力，有着与那个英武不凡的男子相似的脸庞与神情，举手投足已经有了一个帝王的威严。

但是——

他不由得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女，她还是俏皮的微笑，粉嫩的红唇轻轻嘟着。刘强立刻别开头，想着他的那位少主人怕也是抵挡不住这样的姿容吧。尽管他小小年纪，就有极强的忍耐力与自制力。更何况，浮光公子的弟子必定有着魅惑沧桑的能力。

是的，必须杀掉此女。不然，不知道有多少英雄豪杰会被之害死。

刘强终于下定了决心要杀掉眼前的女子。他尽量不去看这个女子的容颜，想这个女子的容貌。

下定决心，出刀必须快准狠，如同他多次深入辽国，对付辽人那样。那刀极薄，就藏在他的袖间，只需一个动作，这个女子就可以身首异处。

但就在这一刻，陈秋娘却是拉了拉身上的大氅，将帽子轻轻戴好，平静地说：“刘将军，我想我该告辞了。你就不要琢磨着杀掉我了。”

刘强一惊，还没说出“你多虑”的话来，陈秋娘已经理了理自己的大氅，继续说：“你肯定想我是红颜祸水，或者会祸害你的小主子，你也肯定不会让我见柴瑜的，对吧？”

这女子真是让人觉得好讨厌啊。刘强不由得蹙眉，依旧不曾看她。

陈秋娘却是呵呵一笑，说：“我来这里原本就没有打算要见他。我也最好是永生永世不见他，你也最好不要把今日之事告知他。我来此，却是因为我知道你是这一支军队的侦查负责人，什么间者、细作，侦察者，都是你一手训练，你们的信息来源也都是你。我便是通过你的口，将这个消息告知你罢了。”

刘强听到陈秋娘的说法，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问：“你如何得知？”

“我住在梅园，江帆是我的旧交，我有这个。”陈秋娘从怀中掏出江帆给的令牌在刘强面前晃了晃。

刘强是间者系统的负责人，当然知道这个牌子的意思，不由得一惊，问：“竟然把整个梅园的间者系统都交给你了。”

“是啊。所以，你不要想着杀掉我。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除了江帆之外，我的身后还有谁，你也不知道你一旦杀掉我，会有多少冲冠一怒为红颜，会有多少人找你拼命。你们大事未成，犯不着树敌太多，相反跟我合作，或者是你们不错的选择。”陈秋娘笑了笑，说，“这雪下得真好，南国确实没有这样气势磅礴的雪景了。这样的冷天，真适合红泥小火炉，雪地里舞一段剑。”

刘强却在这须臾之间忽然明白，这个女人说的是真理。而且人家既然敢这样前来，就必然能全身而退。

陈秋娘却是笑道：“我翻看梅园的档案，对于将军的评价颇高，对于消息的衡量自有一套。”

刘强已经完全无语，不想理会这个女子。陈秋娘却又是自顾自地走到一旁的兵器架旁边，说：“不过，将军这也不掩饰掩饰，这满架子的兵器，怎么可能是猎户人家呢？”

“哼，关你什么事。”刘强终于找到了一句话来反驳这个女子，却又觉得这句话说得像是在闹别扭置气似的，完全没有一点敌对敌人的气势。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毕竟你也是经验丰富的老将了，不要毁在小小的细节上。”陈秋娘与他闲话，心里却想的是等待梅园来人，因为只要梅园来人，她才可以真正的全身而退。如果她现在贸然要离开，这刘强绝对会想办法对付她的。

刘强想说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索性就闭嘴了。闭嘴了的刘强忽然觉得很纠结，从心理上来说，他很想对付这个女子，哪怕就单单是搓搓她的锐气。陈秋娘则是从刘强的兵器架上选了一把木剑，一跃出了窗户，在雪地里舞剑。她大氅未脱，但身上一袭红衣在大氅中旋转，那一招一式都是精妙得很，映着周遭的白雪，简直美得让人更加移不开眼睛。

刘强十分惊讶，倏然清醒后，又是更加深重的自责。

“刘将军，我这剑术如何？”陈秋娘收了势，朗声问。

“姑娘学剑时日尚短，但一招一式干净利落，剑法亦算精妙。不过，恕我直言，你也在我手底下走不过十招。”刘强说，心里想着到底在这上面占了上风。

“这我自己知道，也从来不曾想着可以与刘将军抗衡，或者说单枪匹马从刘将军这门走出去。”陈秋娘笑盈盈。

刘强低了头，不看她的脸，只是冷声说：“即便我可留你性命，你亦不可离开此地。”

陈秋娘摇摇头，说：“这可由不得刘将军了。”

刘强正要斥责她太过猖狂，但外面却响起了喧闹，随后便有哒哒马蹄声越来越近，听起来竟是一个马队。这新田村本就是这些人潜伏的据点，平素鲜少有外人来，这会儿却是来了强大的马队。刘强不由得伸手将陈秋娘一拉，随即关上了房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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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过来

刘强将房门关上，一柄匕首搁在陈秋娘的脖颈之间，压低声说：“若敢动一动，我就杀了你。”

陈秋娘呵呵笑，说：“这话你说了好几遍了。”

刘强不语，只警觉地从门缝里看着窗外的情况。

陈秋娘料想是梅园的人，却也不放心，一并从柴扉缝隙里往外看。柴扉之外，只见雪尘滚滚,是有人骑马奔腾而来。

“你仇家多不？”陈秋娘问。

刘强简直有倒地的冲动，现在这个情况下，这个女子明明是人质的角色，匕首还在她的脖颈之间，她这语气好像是不关她什么事似的。他真不想回答她的问话。

陈秋娘自然不知道刘强心里所想，只当他是懒得说话，于是又问：“你有仇家知道你在这里不？”

“不清楚。”刘强没好气地回答。

“你怎么能这样呢？你好歹是精英们选择的领军人物，是这支军队侦查营的领导者啊。对于仇家、敌人应该了如指掌啊。”陈秋娘批评之。

“你以为我是神仙啊。”刘强语气十分不好。如果可以，他真的敲晕了这个女子了。

“好吧，看你对来人也没什么把握的。虽然我不知道你刚才的回答是出于军事秘密瞒着我，还是真的不知道。但我从的脸上看出了你真的不知道。”陈秋娘耸耸肩，然后将他的匕首拿开，说，“这东西少拿出来。你拿出来也没什么效果的。如果对方是江家的人，你们还可能有合作的机会，你这样拿出匕首还真得要把事情弄糟糕的。”

刘强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说得很有道理。但是又更加厌恶她。厌恶她长了一张魅惑众生的脸，人还要这么算无遗策，简直有点不想给人活路的感觉。他很不情愿地将匕首拿开。

两人这会儿齐齐往门外看，一队人在门外齐齐勒住了马。只听得马儿嘶鸣此起彼伏，片刻之后，便停了嘶鸣，整个新田村又恢复了平静。为首一人。将自己裹在灰色大斗篷里，安然伫立在刘强的门口。旁边便闪出一名劲装黑衣的女子快步上前敲了门，清脆的嗓音说：“刘先生，我家公子特来拜访。”

“貌似你的故人呢。”陈秋娘嘟囔了一句。

“我不认识。”刘强回答。是的，他不认识这样的人。他在尘世中的身份不过是一个田户，顺带进行皮货的贩卖，与辽国的商人一起牟利罢了。这世间又有谁会叫他刘先生啊？所以，来人绝非善类，更非友人了。

“当然了，你是个猎户，哪里可以有这样气势的故人呢！我跟你开玩笑的。”陈秋娘呵呵笑。

刘强不悦地瞧了她一眼，再次有想拍死这个美丽女子的冲动。屋外的女子却又敲门，朗声道：“刘先生。我家公子来拜访。”

刘强还没说话，横斜里有个女子闪出来，对先前敲门的女子说：“你做什么先礼后兵？若是苏姑娘有三长两短。我们不单单是得罪了浮光公子，连公子也不会饶过我们的。”

先前那女子一愣，拔剑就将刘强的柴扉砍了，手一挥就让后面的人快步窜进院子来。

领头的女子站在门前，说：”刘先生，我家苏姑娘留书出走。说来拜访你。如今天色不早，我来接我家苏姑娘回府。还请出屋一见。”说完。她又朗声道，“苏姑娘，公子爷回来了，要亲自来接你，你且快快出来。”

“找你的。”刘强没好气地说。

陈秋娘整了整衣衫，转过身，摆弄了片刻，换了一张脸，将先前倾国倾城的容颜隐去，那些光华四射就在随意的摆弄之间被掩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清秀的面容。这面容虽然不及之前那一张脸倾国倾城，但充满灵气，尤其那一双眼，顾盼生姿，眼波流转，竟然有另一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惊艳。

“你原来的面目？”刘强忽然问。他问了出来，才觉得自己简直不配为侦察营的领军人物。此时此刻，外面来者不善，这个女人又诡计多端，他却忽然就问了这一句。

是的，他忽然发现他自己很想知道这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刚才那张才是我原来的面目。这一张平凡的面孔是我行走江湖的面目。”陈秋娘摆弄了一下鬓边的发髻。

刘强蹙了蹙眉，说：“你不要告诉我，你原本长成那样，那一张脸，上一次在汴京，我是见过的。”

“嗯，所以，你其实相信我说的国仇家恨的。”陈秋娘一边整理，一边说。

刘强不说话了。先前，那一张倾倒众生的脸确实看不出有什么易容的痕迹，而且她说出国仇家恨，刘强是见过花蕊夫人与孟昶被押到汴京的。那女人的美貌，让人惊讶。但眼前的女子形容尚幼，那一张脸却比花蕊更魅惑众生，而且这个女的眼波太多变，有时候清丽，有时候妖冶得很。他承认自己也被魅惑了。所以，他发狠地恨起她来，恨不得杀了她，并且从心底里不断地告诫自己她这脸不过是虚幻的光影，是易容术的成果。

但此时此刻，陈秋娘瞒也不瞒，间接地回答他，她就是花蕊夫人的女儿。而且还容不得他不相信。因为他是侦查营的领导者，就他的情报看来，花蕊夫人确实有流落民间的女儿。而且那个女儿很可能与柴瑜是旧相识，只不过那个女子不是从都江堰上的索桥上一跃而下了么？

“花蕊夫人的女儿早就死于岷江。”刘强立刻说。

外面的人还在叫门，陈秋娘只是笑了笑，说：“我这一张脸，这一个身份舍不得我死的人多得很。何况，我师父便是能洞察世事，看破命运、能让河水倒流的星河先生。”

“星河先生？”刘强一惊。他的手下曾经报告过这么一个人，说是住在加州山中，但没有人知道他住在何处，说只有有缘人能够遇见。而且星河先生真的可以看破命运，知晓天下之事。

“这事，若是有合作，我们改天可以讨论。你我若再不出去，你这房子也得被那些美丽的女子拆了。”陈秋娘笑了笑，指了指门外。

刘强没说话，陈秋娘继续说：“屋外的是江府梅园的人，你们虽没有正是见过，但想必是老熟人了，今日怕得要见一见了。”

刘强作为情报侦察的领军人物，自然知道江家的人在监视他。他也做过反监视的事，只不过江家的人太厉害，他的反监视并没有成功。但是双方都知道对方的存在，只是那一层窗户纸没捅破，也没有到正面见面的时候。

“要你说。”刘强听她那么说，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斜睨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

“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我们与你见面这件事，你却是不要对你家主子说起来的。这对大家都好。”陈秋娘虽然知道这个男子不会告诉柴瑜见过她的事，但还是将这话提到台面上来说。

刘强冷哼一笑，脸上露出一抹讽刺的笑，不屑地看看她，随后整了整衣冠，拉开了门。

院落内，梅园的护卫妹子们都是劲装大氅在身。而在门外的田边两排站立的是梅园的弓箭手，这些弓箭手好手都是戎装在身。陈秋娘不曾讲过那些弓箭手，这些英姿勃发的少年，大约是江帆军营里的。而近前将自己的脸埋在斗篷帽子里的人缓缓上前。原本，陈秋娘以为是江帆，但看那身形，她却笃定不是江帆。

本来这个人的装束是让人看不出江帆与他的区别的，但陈秋娘到底是在浮云山庄认真学习过的人，对于那种细微的差别就比别人敏锐得多。

“过来。”声音干净，却也是江帆的声音。那人向她伸出了手，那一只手宽大干净，摊开在那里。

这原本应该是很浪漫的场景。但陈秋娘心里顿时警觉：这个人绝对不是江帆，因为江帆的兵器是剑，常年练剑在手上留下的印记，即便经过特殊处理，凭她的业务水平还是看得出来的。

这人是谁？是敌是友？是江家老一辈派来的收拾她的么？她可是时时刻刻都清楚江家是属于九大家族的。

所以她没有向前，没有把手交到那人手中，反而是生出了十分的警惕，不由得往后一步，将小半个身子藏在刘强身后。刘强看她举动，立马也是知道其中意思，便是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问：“阁下何人？这样藏头露尾的，却要将我的小友带走，恐怕不妥吧？”

那人也没回答，只是伸手扯下了投上的斗篷。陈秋娘看见了那一张脸，赫然是沉静的江帆。她不由得瞧了他一眼，却正巧看到他投过来的眸光。那眸子墨玉般干净，陈秋娘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一双眼。

是的，别人认不出。但她这几年跟着浮光公子就是学的就是易容，对于这些细微的辨别是必须做到的。这一瞬间，她心里一动，竟然是不知道所措地乱了，一颗心压抑不住像是要跳出来似的。

他怎么来了？他怎么来？她站在原地，只是怔怔地瞧着她。

“过来。”他声音温和清澈，是属于他自己的声音，而不是江帆的声音。那一只手就摊在陈秋娘面前，他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回家。”(未完待续)

ps：最近是因为开始上班，还带孩子，又加上工作上检查，累得缓不过来。再加上从厦门到成都了，带着孩子，要置办很多东西，一直在工作，带孩子，置办东西呢。最近算是差不多了，等东西置办齐全，就单纯的上班，带孩子，就能恢复更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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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温暖如春

陈秋娘从刘强身后转出来，将手放到他手中，说：“让公子记挂了，是小樱不好。”

“你知道就好，梅园的人可要把沧州府翻过来了。”他轻笑，然后看了看刘强一眼，略略点头，说，“梅园与刘将军的新田村虽不曾往来，却也是彼此知晓，惺惺相惜。今日多谢刘将军招待我家这任性的丫头，鄙人乃梅园之主，江帆。”

“原来是江少将军，久仰大名，今日一见，少将军果然气度非凡。”刘强也是礼仪客套，一点都不想输了柴氏一族的教养。

“刘将军客气了。如今天下局势，瞬息万变，或许我们不久之后，就可以并排看天下局面了。如今，天色已晚了，鄙人先接了这任性的丫头回去。告辞。”他一边说，一边将陈秋娘拉到自己的身后。

刘强拱手道：“甚是期待。”然后心里却是一直记挂着那女子。他也不清楚他是怎么了，就方才那女子往他身后略略一躲，凭着直觉就知道这人有问题。可那男子揭下了斗篷之后，她却立马就过去了。这人到底是她的旧相识，还是她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

这一刻，刘强有点心不在焉，竟然有点担心这个女子。

“告辞。”男子略略欠身，随手又将斗篷帽子戴上，一手将陈秋娘拉着转身往屋外走。那些劲装的女子也鱼贯而出。刘强就站在院落里一动不动。看着那个斗篷的男子一跃上马，然后略略弓身对那女子伸手。女子摇摇头，男子却是不由分说。只是一掠，将她搂入怀中，二人一马策马而去。，终于马蹄声渐渐远了，最终听不见，整个新田村恢复了平静。

这时，刘强的后院转出了十来号人。为首的一个皮肤白皙的年轻人低声问：“将军，江家这是正面挑衅了。方才我们为何不动手？灭掉了江家小郎，也是震了我军威。”

刘强二话没说，转身就是给了那人一巴掌，沉声喝道：“没见识的东西。人家敢来。就不怕你我。这些年，我教你们的都教到狗肚子里去了。”

“是，将军，是属下错了。”那人立马跪下。

刘强莫名的一肚子的火，转身做到主位上，说：“今日之事，江家小郎完全是为了那个女子来的，切莫节外生枝。另外，今日之事。切莫告知小郎君。过几日，小郎君就要从女真人那边回来了。”

“可是江家这么大的阵仗，怕是有变故。真的不告诉小郎君么？”另一人说出自己的担忧。

刘强蹙了眉。扫了那人一眼，说：“瞒不住也要瞒，那女子乃浮光公子的弟子，千人千面的本事可是厉害得很。并且她熟知道小郎君旧人的面目，若是用了那一张面目，你们想一想后果。各位的心思我也了解。难道你们真想就蛰伏在这里，直到暮年。如同方将军他们那样么？而且各位都清楚，即便投了赵氏，我们也得不到重用，却还要背上背叛的耻辱。”

“将军所言极是。”房间的帷幕之后转出了一个中年男子，一边搓手一边到次位坐下。

刘强也没回答他，便再次说：“小郎君雄才大略，实乃我辈之幸。若你们提起此女，有什么三长两短，便是你我此生再无出头之日。”

众人齐齐说是，屋外却是有声如洪钟的声音响起说：“说，刘将军此话说得那女子像是多厉害是似的，一个女子而已。即便浮光公子再厉害，也不过是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罢了。”

“云将军回来了。”刘强立刻起身对屋外进来的络腮胡子的汉子行了个标准的军中拜礼。

那汉子一身的猎户打扮，进来就端起桌上的一碗浊酒一饮而尽，才说：“我方才在屋外听你们说什么浮光公子的弟子，可是适才出村的那一队人？”

“正是。”刘强回答。

那汉子将碗放下，说：“那女子的面目我倒是没瞧清楚，但那男子却有另一种气度。那是何人？”

“说是江家小郎。”旁边有个年轻人回答。

汉子蹙了蹙眉，摇摇头说：“虽然没见到面目，但那气度真不是江家小郎所该有的。如果不是传言失真，那就是这个人不是江家小郎。”

众人一听，都不做声，只仔细听着这汉子说下文，但他却没说，只是瞧着刘强问：“你平时也是个沉稳的人，我看你今天却有点不镇定了。”

刘强摇摇头，说：“云将军，我不瞒你。此女有天人之姿，还很有智慧，我怕他日若与小郎君有什么瓜葛，难保不会是另一个武曌。”

被称为云将军的汉子听了这话，神情严肃起来，然后点点头，说：“这样说来，此女倒是个人物，刘将军所担忧不无道理，今日之事，切勿泄露半点给小郎君。”

众人齐齐回答是。这云将军又感叹一句说：“从前是彼此知晓，却在暗处，如今走到台面上来了，看来新田村也不是久留之地，大家尽快整理，趁下一次春雪来之前，离开此处吧。”

众人无异议，刘强便召集了些许好手，派人去通知即将要从女真返回来的小郎君等人不必回新田村了，去下一个梵天镇，准备应对突如其来的敌人，同时派出了顶级的侦查者去查探韩德让其人。

至于梅园的一行人，在自家小公子接到了苏姑娘之后都是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脖子上人头算是暂时保住了。之前，这苏姑娘把几个守卫撂倒，神不知鬼不觉地出走，待念秋发现这苏姑娘不见了时，众人简直如临大敌。恰好这时，红梅与小公子回来了。小公子一进门就说要见苏姑娘。念秋他们不得不说出真相，然后整个梅园的人都跪在雪地里。按照梅园的规矩，如果苏姑娘有三长两短。他们就是任务失败，都该掉脑袋的。

好在小公子二话没说，便径直去了苏姑娘的房间，然后从她的梳妆台后拿出了一封信，这才知道苏姑娘去了新田村。梅园众人更是觉得后背发凉。梅园在沧州最大的任务之一就是监视柴荣留下的那一支秘密军，而那只秘密军队最大的基地就是在新田村。新田村的那一位驻守是以心狠手辣出名的人，苏姑娘如果去了新田村。又是从梅园出去的，很可能就身首异处。

梅园一干人等都保定必死无疑的心思了。在心中为自己哀嚎了一阵，甚至有人还回顾了自己短暂的这一生，但是没想到那苏姑娘果真是本事大，居然能从那杀人如麻的刘强屋里安全走出来。众人看到她还活着，都想跑上前去抱住她哭一场了。

天色渐晚了，这一场剑拔弩张里的每个人各怀心事。至于陈秋娘，在看到那一双眼的同时，几乎就确认了来人正是日思夜想的张赐，内心澎湃不已，只觉得前世今生都没有这样温暖过，在最危急的时刻，这个人总是及时出现了。

从刘强家里出来。他一直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掌中。陈秋娘从他逐渐加重的力道感觉出了张赐有些发怒，所以，她什么都没有说。乖巧得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白兔任由他带着走到了马队边上。

大约是因为情况危急，梅园的一干人等并没有带马车来，都是轻装从简，一律骑马。他走到枣红大马旁边，一跃上马，对她伸手。她却说：“我自己骑一匹吧。”

他不说话。径直将她一拉就拥入怀中，放到了马背上。两人共乘一骑，绝尘而去。

虽然日光已经盛大，但周遭都是积了多日的雪，现在正在化雪，天气格外冷。陈秋娘即便穿了貂裘也感觉风从她领口里钻进去，彻骨寒。张赐就在她身后将她抱着，将她拢在怀里，马不停蹄地回到了梅园。

回到梅园时，天色已是黄昏，日头西沉，众人都不敢说话，各自坚守岗位。扮作江帆的张赐抱着陈秋娘径直去了她所住的小院，直接将她放到软榻上，便背对着她站在窗边，缓缓脱下来身上的斗篷。

棉袄狐裘，一袭贵公子打扮的男子长身而立在窗边，窗外红梅怒放。

“你怎么来了？”陈秋娘虽然一颗心七上八下，亦觉察到他在生气，但她依旧还是问出了这一句话。

“我怕我不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他依旧没有转过来，语气很冷地回答。

陈秋娘知道他这一句话是怕她有什么闪失，他苦心布局要摆脱命运与她在一起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他是担心她，才冒着危险，只身前来。

“我不会有事的。”陈秋娘说。

张赐倏然转过来，虽然那一张脸还是江帆的容颜，但眼神举动全都不是江帆特有的。陈秋娘看得出他有隐隐的怒气。他眼神忽然凌厉起来，问：“上一次在岷江之上，是不是骗我的？”

他虽然没有具体指的是哪一件事，但陈秋娘却瞬间就知道他指的是科技让灵魂穿越这件事。那件事实是她骗他的，但这会儿她却是脸色一沉，说：“你不信我？”

张赐也不甘示弱，一把将她拉住，说：“不是不信你，是不喜欢有我掌控不了的情况。”

陈秋娘知道这是张赐的性格使然，而且张赐对她是真心好，但她忽然之间就难受，说：“我是一个人，不是你用来控制的玩偶。”

“我从来没有想过控制你。云儿，你不讲道理了。”他说，语气里有委屈。

陈秋娘也觉得自己是无理取闹，便是垂了眸，说：“那你为何就不能相信我可以与你并肩站在一起，共同面对所有的风雨？”

“你的聪颖，我知晓。你对我好，我亦知晓。只是我不能容许任何可能的闪失出现。原本我以为你只是在渝州转一转，后来转念一想，才想到你若是知晓历史的人，必定会到北方运作一方。多方查探，又派出了人在边境各处通知，才知道你的行踪在沧州。云儿，你可知沧州是怎样的凶险之地么？”张赐说到此处，狠狠将她搂入怀里。

陈秋娘靠在他怀里，说：“我好不容易才遇见你，你放心，我舍不得你的。”

“哼，你让我放心。你今天去的是什么地方？你知道么？”张赐不悦地说。

“我知道那里很是凶险，但我有十足的把握会全身而退的。”陈秋娘说。

“云儿，这世间，最难猜度的就是人心。”张赐叹息一声，缓缓地说。

她没说话，只将他抱得更紧，屋外，天色终于暗淡下来，气温更低了。但她觉得前世今生，遇见的天寒地冻，也便只有与他在一处时，温暖如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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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一扫而光

张赐也没卸了面具，只坐在软垫上，将陈秋娘抱在怀里。两人就这么安静地抱着，仿若怕一放手，对方就会消失。两人在北地严寒里，听着屋外呼呼的风声以及火盆里的炭火偶尔发出的声音，安静地依偎，仿若天地之间只有彼此。

良久之后，到了晚饭时间，念秋才怯生生地在屋外低声询问：“公子，苏姑娘，可要用饭了？”

两人这才放开彼此，陈秋娘立刻站起身来，问：“红梅可有回来？”

“回禀苏姑娘，红梅姐姐下午出去办事，至今未归呢。”念秋回答。

陈秋娘“哦”了一声，心里不免有些担忧江帆。念秋却又问：“姑娘与公子该用膳了。”

“那就拿上来吧。”陈秋娘回答，待念秋离开之后，她才与张赐相对而坐，十分温柔地询问：“可需为你卸了面具？”

张赐摇摇头，说：“戴着行事方便些。”

陈秋娘点点头，便谈到江帆之事。张赐便将江帆行踪告知了陈秋娘。原来江帆自己乔装打扮去了燕云十六州，具体是做啥的。江帆虽然是江家的人，但却真不是他的属下，对于他要做的事，不支持也不反对。

“我怕他此行凶险。”陈秋娘说出自己的担忧。是的，她想起江帆离开时的那种眼神，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已命了陆宸带人潜入燕云十六州。很快就会有消息了。”张赐轻声安慰。

陈秋娘却是一惊，问：“你这一次来，连陆宸也带来了？这样兴师动众。怕有心人对你不利。”

张赐瞧了她一眼，说：“谁让有些人不听话。”

“是你不信任我。”陈秋娘嘟囔了一句，随后又是碎碎念，用的是撒娇的语气说张赐不信任她，看不起她，诸如此类如何如何的，说的张赐都哭笑不得。连连摇头，说：“你明知道不是那样的。”

是的。张公子试图跟女人讲道理呢，最终的结果是陈秋娘抬着袖子抽抽搭搭地说自己不要成为他的负累，一心想要与他并肩看天下的。

张赐终于不忍心继续去解释什么，只将她搂入怀中说：“好了。好了，我哪里是怪你，哪里是不信任你？我之前就说了，我只是怕你有危险。再说了，即便你不来这里，我也会来这里一趟的。江家几个当家的在我手里，但江家很特殊，在蜀中有一部分势力，在这沧州府又有另一部分势力。我来这里，自然是要对这部分势力进行掌控。”

“所以，你格外担心我。”陈秋娘接过他的话叹息地说了这一句。

先前她是猜测江家人不可信。她在沧州府随时都可能有危险，却不曾想到这沧州府竟然是江家的另一部分势力，这一部分势力，张赐未曾收于麾下，那么就属于九大家族的大长老们。这一部分势力坚守在这苦寒之地，履行着属于江家的责任。自然是以九大家族的利益为重，那必要时候。他们随时都可以将损害九大家族利益的人斩落马下。这个人也包括她。

“是。”张赐点点头，又说这沧州府除了江帆可以真正信任之外，几乎没有他的人了。

陈秋娘抬眸看到了张赐眼里的担忧，她觉得很愧疚。这个男人已经那样忙碌，操碎了心，自己却还让他那样担心。

“对不起，我只是想为你分忧。而且，我不想坐以待毙。”她小声说，低着头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

张赐抬头抚了抚她的脸，说：“我知道你的能力，而且今天你能从刘强那里活着走出来，本身就是很了不起的。”

“我知道他不会杀我的。如今，他们还不可能与江家，乃至整个九大家族为敌的。”陈秋娘说。

张赐唇边勾起一抹笑，说：“这世间，也只有你了解我了。今日，你所做之事，却也是我想做的。若是有人惹了我，这天下也不是非赵氏兄弟不可。”

“佑祺也觉得柴瑜适合？”陈秋娘很是讶异。

“他本身就是王者，如果没有九大家族的介入，赵氏早就被柴荣灭了，哪里轮得到他陈桥兵变。倘若不是九大家族以未卜先知的姿态知道这件事，并且去拯救赵氏，如今，柴瑜怕已是真正的太子了。”张赐缓缓地说。

“那就是他了。”陈秋娘也是很愉快。原本她也一直在纠结，如果真的如愿推翻了赵氏兄弟，到底是谁去君临天下呢？张赐无疑是最适合的人选，但是一旦君临天下，他们之间就会隔着太多的阻隔，甚至会隔着太多的女人。

想到他成为帝王，而即便她成为皇后，彼此之间有那样的隔阂。陈秋娘心里就堵得慌。

她在得知他的决定时，在到渝州的一路上都想要问他是不是要那一个全天下最孤寂的位置，但却一直没有问出口。因为她真的爱他，就不愿意开口问他，让自己有胁迫他做决定的嫌疑。

“不过啊。”张赐摇了摇头，故意卖关子。

陈秋娘急了，问：“不过什么？”

“先吃饭再说。”张赐继续吊胃口，然后指了指们外。

陈秋娘一听，果然是有脚步声由远及近，不一会儿就听见屋外响起念秋的声音，以及很有礼貌的敲门声。

“送进来就是。”陈秋娘吩咐。

等念秋布好了菜，徐徐退出去关好门之后，陈秋娘迫不及待地问：“不过什么呢？他有什么问题？”

“那小子文韬武略，也是挺不错的。只不过，他有一个缺点，让很犹豫。”张赐说。

“什么缺点？”陈秋娘努力回想与柴瑜交往的点滴，仔细找寻他不适合成为一个帝王的缺点。如果说真的有什么缺点，那肯定就是性格阴冷。但是陈秋娘转念一想：帝王不都性格阴冷么？

“他觊觎你。”张赐端了酒杯把玩，一字一顿地缓缓说出来。

“呔，胡说。”陈秋娘撇撇嘴。

张赐只是笑笑，没有再说别的话。陈秋娘也不好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就埋头仔细吃菜。但一顿饭，她也是吃的心不在焉的，因为想到对面坐的那个男子是自己最心爱的人，为她千里迢迢而来，为她牵肠挂肚，为她即便背叛全天下也在所不惜。而今，他又表明，他这样步步为营对付赵氏兄弟，并不是因为他要君临天下，仅仅是因为赵氏兄弟太过讨厌，影响他们的幸福生活。

得到他这样的对待，真是让人想起来都热泪盈眶。

“我让厨房特地做的，却都是仿你那豪门盛宴弄的饭菜，你怎么吃得心不在焉的样子？”张赐忽然询问。

陈秋娘连忙抬头，也不掩饰，直接如实说：“我是在担忧你来了北地，那蜀中若有人蠢蠢欲动，怕是要乱了，你那边留的人靠实么？”

“自然是靠实的，景凉在那边呢，而且还有临邛叶家呢。”张赐回答。

陈秋娘还是觉得有点不放心，便摇摇头，说：“不对，不对，总觉得不对劲儿。”

张赐叹息一声，说：“我还真是瞒不过你，你这小脑袋怎么想的啊？”

他语气宠溺，一边说，一边笑着。陈秋娘嘟了嘴，脑子转了转，便是明白了，问：“你是在赌？”

“嗯。我这样离开，正好给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以可趁之机，一网打尽。我张赐可没有太多的耐心陪他们玩老猫捉耗子的游戏。我要的是天地好清明。”张赐缓缓地说。

陈秋娘这才明白张赐这一次离开蜀中，是有好几个原因的。第一个原因自然是因为她来了北地，沧州府危机四伏，他怕她有危险；第二个原因则是因为他想要将蜀中潜伏的敌对的势力引出来一网打击；第三个原因则是要将北地的局势亲自掌控在手中。

“原来如此。”陈秋娘点点头，尔后又有些担心地问，“你连陆宸都带过来了，那边真的可以么？”

“景凉比你想象中更厉害，而且景凉父母死于长老会，你想一想当初他如何利用你来逼迫我就范的。”张赐回答。

“他比你更加阴险，而且阴谋阳谋不在你之下。但这个人也不是个可以掌控和结交的人。你却是放心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他，不怕他反水？”陈秋娘一脸不苟同的神情。

“还有叶宣，曹璨，江航，另外，我舅舅亲自坐正，十八骑有九人时刻待命，若有一点点的变故，这九人会全力击杀之。”张赐很笃定地说。

陈秋娘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就不再就此话题多说，虽然她一颗心还是悬着。她便将话题转到了北地的局势上。

张赐久久没有说话，直到念秋将桌上的残羹冷炙撤走，两人移步客厅。张赐才问：“云儿，你既然是穿越而来的，那对这一段历史你到底知晓多少？”

陈秋娘早就对张赐说了自己穿越的身份，虽然有部分事实是捏造的，但事情也算是大体说了。这会儿张赐这样问起，她也不觉得突兀，便径直回答，说：“我是工科女子，对于历史方面知之甚少，但对于宋初乱世这一段历史却是知道很多了。”

她自然没有说是因为戴元庆的缘故，她才对历史有了狂热的爱好，继而认真地去研究了他感兴趣的宋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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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你猜猜我的心

张赐没有继续说话，反而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幅地图，对陈秋娘招招手，示意她一并过去瞧一瞧。陈秋娘提了裙子快步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拿起烛台，移了移，将这一幅地图完全展平。

陈秋娘这才发现这一幅地图不是普通草图，也不是一幅局部图，而是一幅工笔画画得十分清楚明白，连比例尺都很准确的山河图。

这山河图是大局之图，上面有各个国家的重镇，军事力量的标注。

陈秋娘瞬间明白了，这一幅地图是属于九大家族的族长才有的待遇。

张赐将那地图扫了一眼之后，才拢着烛火，问：“那你定然知道辽人的崛起跟哪些人有关吧。”

“嗯。”陈秋娘拿起旁边的几枚黑子放在了合适的位置，说：“这里是耶律斜轸，这是耶律休哥，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里——韩德让。我这一次去新田村，就是卖了一个情报给刘强，把韩德让拱手让给他们。”

“他们未必会领情，你熟知历史，我亦从先祖留下的典籍里知道韩德让的作用。可如今，韩德让不过是无名小卒，与那萧燕燕的私情也没有那样明目张胆。”张赐指出了这个事实。

陈秋娘垂了眸，摇摇头，说：“未必。他们没有更好的机会，耶律休哥，耶律斜轸，他们暂时动不了。不要看他们将辽人的宰相射死了。他们实际上没有那么大的能耐能刺杀了辽人的大将。”

张赐露出一抹赞赏的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你一个女子。却看得这样透彻。有时候，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有眼线在九大家族内部了。要知道，我对一切的知晓依赖的是庞大的家族情报网络。而你——”

他说到此处，便是很认真地凝视着她。片刻后，他才说：“而你，就你一个人，单枪匹马。你却能将天下囊括在胸中。”

陈秋娘抿了唇，被自己心爱的人夸赞。她有点难为情，心也跳得剧烈。她抬眸看着他，很平静地说：“我说实话，只是依照情势。人心，来赌罢了。因为我不想我心爱的人太过操劳。”

张赐黝黑的眼里有盈盈泪光，他就那样瞧着她，说：“你太擅于揣度人心，这样太累。”

陈秋娘摇了摇头，说：“为了自己心爱的人，不觉得累。”

“你呀，你明明是内敛的女子，却又在这时刻这样直率。”他笑着摇头。

陈秋娘嘟了嘟嘴。做小女儿模样，说：“难道跟自己喜欢的人还要拐弯抹角么？”

“不用。”张赐咧嘴笑了，笑得很不文雅。很诡异。

陈秋娘狐疑这人笑得跟大灰狼似的，他却忽然上前来，站在陈秋娘面前，低声问：“云儿，那你猜得到我现在的心思么？”

他就在近前，温热的气息就在她的头顶拂过。他的一只手就落了下来。陈秋娘只觉得周遭的空气都不对劲儿，她一颗心跳得怦怦的。慌乱中便后退了一步。刚退了这么一步，就听见张赐得意地笑，说：“云儿真的很厉害啊。看样子是知道本公子的心里所想呢。”

“我不知道，我哪里知道。”陈秋娘又连忙后退了几步。其实她那里不知道张赐所指呢？她可是生活在资讯爆棚的年代。

“小娘子别躲，让我抱一抱。”张赐一下子扑过来。

陈秋娘吓了一跳，连忙一闪身。张赐“咦”了一声，说：“看来苏清苑那家伙还有两下子，你在那里学的身手敏捷了。不过，怎么可能逃开本公子呢。”

张赐又闪身过来，将陈秋娘从身后抱住。陈秋娘挣脱不得，整个人也是羞涩的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嘴里便是急忙说：“还在敌人地盘呢。”

“这普天之下，九大家族可都掌控着呢。”张赐漫不经心地说，顺手还将下巴放到陈秋娘肩膀上，嗅着她头发的气息。

陈秋娘却是因他这一句话动作一凝，心也是有片刻的停滞。普天之下，九大家族全在掌控。那高高在上的王者不过也是可笑存在罢了。而此刻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真的就是自己看的那样吗？

不知为何，她忽然就冒出了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然后就静默在他怀里，任由他从背后抱着她。

但是好在她的发呆时间并不长，所以张赐并没有察觉她奇怪的想法。因为正当他们抱着的时候，有人忽然推开了门，径直就进来。陈秋娘赶忙要挣扎开来，张赐却是将她搂紧，不悦地说：“何人，这样没有礼貌？”

来人却是快步转过屏风，身上的狐裘大氅都没来得及脱，风尘仆仆地站在屏风前。他眉头微微蹙起，神情惊讶，继而那脸有些许的抽搐。

“咦？你比我想象中回来得更快。”张赐放开了陈秋娘，施施然理了理衣衫，又站在桌边看桌上地图。

来人也不答话，只是看着陈秋娘。那眼神冰冷，却偏偏让陈秋娘觉得他心里有一团怒火在乱扑腾。她一时之间还真的搞不清楚这人如何有这样情绪。她甚至没有搞明白去了辽人境地的江帆会突然回来得这么快，而且看他的样子，那靴子都满是泥水，帽子上满是雪花，脸上也满是疲惫，可以看出他是一路狂奔回来的。

陈秋娘觉得江帆这眼神太让人不舒服，就像是一个丈夫归来看到在家的妻子在跟别的男人亲热一样。

她虽然无愧，却还是太受不了那种眼神，便略略低头。江帆却是忽然快步走过来，有点生气地质问：“你有什么事要做，难道不能带上念秋他们么？沧州这地方鱼龙混杂，各方势力此消彼长，心狠手辣的人多得很，你，你——”

江帆向来是话唠，这会儿气急败坏地说这话，竟然说到后面就直跺脚。

陈秋娘讶异得很，虽然她是浮光公子的弟子，是张赐托付他照顾的人，气质与他记忆里的女子相似，他也不必这样激动啊。所以，她后退一步，很是惊讶地看着他。

江帆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还有什么话要说却又硬生生地卡在喉间，就那么看着陈秋娘。

“你回来得到挺快的。”在一旁被无视了的张赐这才又重复了之前的那句话。

“你顶着我那张脸倒也没觉得不自在么？”江帆趁势转过去斜睨了张赐一眼。

“你对我敌意颇大。”张赐温和地笑着问。

陈秋娘倒是被晾在一旁，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但那气质举止就完全不同，任凭是谁此刻看到这两人，都不会认为他们是同一个人。

“我跟你从来就不是朋友。从前，我不谙世事，偷偷下了山，自是给旁人带来了不少的麻烦。但，对你张赐，我却从未有什么不周到的。”江帆一边说，一边讲身上的大氅脱掉顺手就扔在一旁的竹篮子。然后亦在铺开地图的桌边站定，就站在张赐的对面。

“你我从不是朋友，似乎也是。”张赐还是轻笑。陈秋娘发现张赐原本是冷若冰霜的豪门酷哥，但后来熟识了之后，他总是爱笑，但无论他顶着怎么样的一张脸，那笑都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江帆也是瞧着那地图，讥讽地说：“自然不是朋友。若当初我不是少不更事，不懂这人间险恶，不知道政治倾轧的罪恶阴谋，我何曾会离开——，离开她。”

江帆说到这里是猛然一顿，转过来瞧了陈秋娘一眼，立刻有转了回去。

“所以，后来，你不仅不是我的朋友，还很可能是我的敌人。”张赐很平静地说。

“是啊。我不止一次想灭掉你。只不过，我已经因为我的任性，没办法在她最危难的时刻守在她身边，甚至没办法陪她从容赴死。我不能因为我的任性再让江家处于更大的危机之中——，所以，别以为我今时今日做的一切是为了你。”江帆说到这里，便是陡然拔出手中长剑一下子划在蜀中眉州的位置，冷笑着说，“如有一天，江家不用我来守这沧州，我浪迹天涯，抑或陪她而去也是可以的。”

张赐再度沉默，只是默默地将黑白子一个一个地放在该放的位置。江帆则是收剑入鞘，说：“张佑祺，你到底爱不爱她？”

陈秋娘的心也因这个事不由得一激荡，整颗心不由得就悬起来了。虽然知道他为自己做了很多，但此时此刻，她却还是想听他亲口来说。

张赐从容地将手中最后一颗黑子落在地图上的沧州，便直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敛起来。他瞧着江帆，说：“你也是九大家族的人，难道你不知道我现在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江帆嘴边勾起一抹笑，说：“我可真不知道意味着什么。到底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还是在这背后隐藏着什么肮脏的欲望。我不是你，我真不知道。”

张赐没有回答，反而是看向陈秋娘，这才缓缓地说：“我今生今世，最向往的就是平凡的生活，与一个人牵手，走过所有的风雨晨昏，牵手白头。什么王朝兴衰，权倾天下，历史兴旺，统统都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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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最强大的守护

张赐看着陈秋娘，陈秋娘亦看着张赐。他缓缓地吐出的每个字都让她觉得今生今世，即便立刻死去，而应是无悔的。然而，江帆却不是陈秋娘，他反而更加固执地问：“那你到底爱不爱她？”

“江帆，我说得够清楚了。”张赐说。

“你到底爱不爱她？”江帆没有理会张赐，反而是更加固执地问。

“你不懂什么是爱。”张赐有些不悦。

“呵，你懂么？”江帆语气里满是讽刺。当然，他丢下这句话之后，又是很固执的语气问“你到底爱不爱她？”

饶是张赐那样好定力的人，神情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脸上有略略抓狂的表情。陈秋娘此时此刻倒是有点同情他，但说实在的她也想听张赐回答这个问题，便没有想着去解救他，反而在一旁袖手旁观。

江帆固执地看着张赐，静静地等着答案。那说话的口吻、固执站立等待的姿势都让陈秋娘瞬间错觉这是一出言情剧，而江帆就是女主角，这会儿正在用第三人称在质问男主角到底爱不爱他。

“你到底爱不爱她？”江帆看到张赐似乎没有要回答他问题的意思，立刻又固执地重复了一遍，将每个字都咬的很慢。

张赐不语，就那样看着江帆。两个有着同样容颜的男子就在那里对视。

“我说你们，不就一个问题么？这么不干脆。这么纠结。”陈秋娘终于也坐不住了，出言鄙视了两人之后，施施然就在火炉旁坐下来。自言自语地说，“这天似乎更冷了，怕还有一场雪要来，这火炉不温酒总是缺了点啥。”

“你闭嘴，你擅自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的账，我一会儿再跟你算。”江帆不悦地吼道。

张赐则是抿了唇，脸上却是渐渐韵出一抹和暖的笑。他摇摇头，尔后那眉眼看着陈秋娘。缓缓地说：“我自然爱她，千秋万载，至死不渝。若是没有她，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恐怕还得回到最初那种行尸走肉的日子了。”

“说得真好听。”江帆冷笑一声。随后便是步步紧逼的质问，“既然她对你那么重要，为何没有守护好她，让她落入王全斌的手里？既然认为她比你的生命更重要，为何要让她去冒险？既然她是你生命的意义，为什么要任由她落入岷江，难道你不懂差池的意思么？”

江帆质问得掷地有声，咄咄逼人。陈秋娘都觉得这是极其难以回答的问题，如果她是那种小姑娘。一个想不开，还真的可能问出江帆现在问的这种问题。就是现在理智如她，时不时也会想要这样来质问一下张赐呢。

张赐眉头一蹙。说：“我爱一个人，必定想着与她举案齐眉，白头到老；必定要给予她安稳幸福的生活。”

“所以就连算计都在内么？”江帆冷笑。

“我仔仔细细地推演过了的，甚至岷江水流流向都进行了反复测试，就是当日在做了千百遍，甚至是那一刻。还有熟悉水性的人做了测试。至至于技术问题，你亦是九大家族之人。区区水下，还难不倒九大家族。”张赐亦毫不隐瞒地说出来这一点。

陈秋娘听得惊心，她原知道这个男人能成为九大家族的族长，成为各方势力竭力要对付，却巍然不动的男子，他本身就是很厉害的人，什么谋算、布局都该是一等一的好手。但她从没想到相较于她谋算人心式的蹊取巧赌博与投机，眼前这个男子的谋算简直到达了精确的地步，甚至包括谋算人心、掌控各方势力、甚至还有科技的力量。

她没有问过在滚滚的岷江水中，浮光公子如何将她救起。但经过几年的相处，她隐隐地知道自己的师父水性虽然厉害，但还不至于徒手在滚滚的岷江水中将她捞起。因为这几年，她基本上知道自己的师父虽然是世间奇人，在易容术方面的造诣确实很深，但让河水倒流等神乎其神的技能只是世人以讹传讹给这个传奇男子加的光环罢了。

陈秋娘隐隐知道当年自己在岷江上的惊天一跳背后肯定有别的隐情，只是她没想到自己能这几年安稳的生活，脱胎换骨的学习，以及如今这般游刃有余的生活，全都是因为张赐在背后苦心孤诣地谋算到了一丝一毫的不差。

江帆听闻此语，也是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瞧着张赐。好一会儿，才缓了语气，有些不可置信地问：“你，你动用了九大家族的水下技术么？那一家，他们，你能拿捏了？”

“若没有十足把握，我定不会拿比我生命更重要的人去冒险。再者，还有浮光公子，他可是集潘、林两家精华为一身。”张赐回答。

陈秋娘仔细想想才算理出了端倪，他们对话中的潘家擅长易容术数，而林家则靠海，世代都掌控着最精密的水下水上技术。而张赐这一句话无疑说出了自己师父的厉害之不是用虚幻的法术让河水倒流，而是会使用水上水下的器具。

那么，当日，那个主动跳江的弓箭手就是做着最后一侧测试。当他测试完毕，并且认为岷江水下的配备已经齐全，才爬上岸。那人最后对陈秋娘的回答，实际上是告诉张赐一切就绪，万分安全。

是了，是了。陈秋娘这一刻把一切都想通了。张赐那样厉害的人物，善于谋算人心，岂不知她那一刻是选择了跳江。若不是有完全把握，凭他的功夫要拉住她简直是分分钟的事。只不过，那时，陈秋娘一直以为张赐也被多方掣肘，身不由己；同时，她也觉得九大家族太强大。所以。她带着生离死别的悲怆，没有细致地去想。

如今，听张赐这样云淡风轻地说起来。她只觉得有泪水从心底涌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原来以为的危急时刻都不曾有真正的危急。这个男人用他强大的智慧与势力默默地为她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并且许了她安宁的平安的人生。

陈秋娘内心激荡，脑海里来来回回就是几个字：得夫如此，还有何求？能遇见这样的用心对待，便是此生无憾了。

她在一旁抿着唇，内心兀自起伏。而张赐略略转过头看了看陈秋娘。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那笑容里有略略的得意与狡黠。陈秋娘忙抬袖擦眼泪。对他笑笑。两人相视一笑之后，张赐忽然对江帆说：“今日，我愿与你说这些，只因你是有赤诚之心的人。你对云儿从来都是真心的照顾与保护。而你想必早就认出苏樱了，不然不会在此时此刻这样咄咄逼人地问我这些问题。”

江帆略略点点头，也是瞧了陈秋娘一眼，便对张赐说：“我是九大家族的人，也是江家嫡系子弟，对于九大家族子弟的祖训很是清楚。我并不想将我的一生奉献给所谓的祖训，但如果真的改变了祖训上的预言，谁去君临天下？万一到时候只能是你君临天下呢？你可想过？”

“如果非得如此，我也不介意为了我爱的人君临天下。”张赐回答。

江帆呵呵笑。然后说：“你是九大家族的族长，应从小就懂得那个位置是多么身不由己的位置。你觉得坐在那个天下最孤寂最危险的位置上，你还能游刃有余地护着你爱的那个人么？还是说——”

江帆说到这里。听了听，忽然放低了语气，问：“你根本的目的其实就是君临天下？”

“放肆。”张赐忽然喝道。一向或者冷面，或者温文儒雅的男子这一刻忽然厉声厉色，说，“你明知云儿在这里。你这样屡次刁难，真让我觉得有挑拨之嫌。”

“你是恼羞成怒？”江帆斜睨了张赐一眼。

张赐不怒反笑。说：“你这见识太浅薄了。我是九大家族的族长。九大家族翻云覆手，世间局势风云都可以在瞬息之间被变换。而我处于这种顶级权力的顶端，我还需要那种形势上的君临天下？”

陈秋娘觉得是这个理，江帆亦这样认为，觉得自己刚才的问话简直幼稚可笑，无礼得很。他便兀自低了头，低声说：“二公子如此说，我便放心了。”他一边说，一边快步往前走，在那地图上挪了两枚棋子，说，“这里——，这里——”

“你侦查清楚了？”张赐凑上前看了看，问道。

陈秋娘好奇，也是上前看了个分明，只见那两枚棋子放在不起眼的小镇上。她先前也曾注意过那两个镇，分析过韩德让可能会从这里过。

“梅园的侦察系统是江家最好的了。”江帆不悦地说。

“江家侦察系统是九大家族最差的。”张赐毫不留情地反驳。

江帆斜睨他一眼，不服气地说：“那是他们，与我梅园无关。”

张赐呵呵几声，表示很是怀疑，江帆“呔”一声，表示对张赐的鄙视。陈秋娘则是在一旁问，“韩德让要从这里过？”

“不，是辽人与南唐谈判的使者。”江帆说。

“那可不就是韩德让了。”陈秋娘亦撇撇嘴。

“就是嘛。”张赐撇撇嘴。

江帆没说话，就生闷气在一旁。张赐则问陈秋娘，“你今日与那刘强说的可是这里？”

“正是呢，他们不去都不行呢。”陈秋娘瞧了瞧，又说，“我其实想去看看戏的，准么？”她说完还眼巴巴地看着张赐。张赐还没发话，江帆一下子跳起来说：“不行，太危险，我不许你有半点危险。”

江帆十分激动，陈秋娘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已经对张赐说：“你好歹是九大就在的族长，能不能管一管你的夫人，让她不要在这么危险的地方随便走来走去，会给我增添很大的负担的。”

张赐一个“好”还卡在喉间，江帆又激动过来斥责陈秋娘：“既然他拼了命也要给你苏樱这个身份，那你就去过逍遥的日子，游山玩水，或者学你那个神棍师父坑蒙拐骗赚钱玩耍去。我知道你聪颖大气，但是不要来北这些动荡之地，行么？你有我们这些男人守护着，就好好地去过惬意的日子，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们男人去做。”他说着还看着张赐问，“是不是啊，二公子。”

“哦，江帆说的在理，云儿，其实我真的是希望你——”张赐回答，但还没说完，江帆立刻就打断他，说，“行了，要说肉麻的话，你们私下里慢慢说。还有，张赐，你顶着我这张脸，不别扭么？快点洗下来。”

江帆再度回归话唠本色，说完这一句，倏然一转身，大氅亦旋成一朵花，丢下面面相觑的张赐与陈秋娘，大步走出去了。(未完待续)

ps：嗯，已经是四月一日，表白日啊。大家要抓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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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情难自禁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更多支持！陈秋娘与张赐面面相觑，江帆则是大步走了出去。只听得寒夜里，门“吱呀”一声被带上。陈秋娘这才低声问：“可要我帮你卸了这张脸？”

“你可是想要见我了？”张赐低低一笑，虽然是顶着别人的一张面孔，那神情却带着极致的诱惑。

“我说不想呢。”陈秋娘嘟囔了嘴，低着头。

“我却是想你想得紧。”张赐凑了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那热热的气息在周遭氤氲出无边的暧|昧。

陈秋娘只觉得被他的热气吹得耳根发烫，忙不迭地后退了几步，佯装生气地说：“二公子也这般打趣人了。”

“我哪里打趣人呢。我这是吐露心声。”张赐依旧笑嘻嘻的。

“你到底要不要卸去这脸呢？”陈秋娘不与张赐继续都下去，她心里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她可真不是这个老狐狸的对手，她便转了话题。

“谁喜欢顶着别人的脸呢，你且来帮我。”张赐一边回答，一边乖巧地坐到了旁边的软榻上。

陈秋娘并没说话，而是从容地拿出了药水，工具，在他脸上按摩了片刻，涂抹上药水，便轻轻将那人皮面具揭了下来。尔后，吩咐了等在门外的念秋打了热水。亲自为张赐净面，按摩了那一张脸。她做事十分专注，一心一意地按照师父教的程序来做。半分马虎也没有，起初便没有看到张赐黝黑的眸子醉人的温柔。

“云儿。”张赐终于喊了她。

她一怔，便与眼前这一张英俊的脸相对，他眼角眉梢都是好看的笑，眼神温柔如同和暖的日光，就那样看着她。陈秋娘只觉得自己有些发软，不敢与他这一双眼对视。尽管眼前这一张脸是他日思夜想的，这个人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维。

她低了头。张赐的声音就更低，靠得也太近，几乎就将她环在了怀里，声音越发轻柔得如同一片羽毛的细微容貌滑过心上。他说：“云儿。我好想你啊。你这样任性跑到这种地方。”

“我不想做解释，你懂。”她低声回答。

张赐依旧轻笑，然后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这才说：“你今天可是吓坏我了，虽然江家一直奉命监视着这支秘密队伍，但不是所有的事都能控制得万无一失。那一次我让你冒险，是做了千般的计算，将所有的误差，所有的人都放在可控的范围内。如果没有完全的把握。我哪里敢让你去冒险。”

陈秋娘知晓他的心思，眼泪流出来，她将他紧紧抱住。像个做错事的小女孩，低声说：“好了，是我错了。”

“没事呢，只要你还在，我就很好。”他将她搂得更紧一些。

“哼，那也是怪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让我担心。”陈秋娘嘟囔着嘴撒娇。

张赐便是呵呵笑了，说：“好了。好了，我张佑祺今时今日起，任何事情都不瞒着我的云儿。”

“一言为定，不许反悔。”陈秋娘娇嗔着。

张赐捧着她的脸蛋，低头说：“知道了，小家伙。”

“我不是小家伙了，轮岁数，我可比你大呢。”陈秋娘说。

“论出生日期，无论你是陈秋娘，还是江云，我可都是你的前辈呢。”张赐哈哈哈笑。

陈秋娘嘟着嘴，张赐看她这幅模样，便是情难自禁，，径直地低头摄住她的唇。陈秋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呆呆的，忘记了反应。等她反应过来时，双唇已经被喊住辗转吮吸了。

她又羞又恼，却又喜欢得很。他的气息洁净，让人觉得像是清风朗月，却又柔软温暖得让人就想那样沉溺下去。顿时，她只觉得四肢无力，双手便不自觉地攀附在她的脖颈上，喉中逸出嘤咛。这一声清浅的声音飘出，原本只是想这样亲吻她的张赐瞬间觉得兵败如山倒，完全没法自控，顿时乱了呼吸，乱了方寸，几乎是任凭本粗鲁地将她横抱起来，大步往房内走去。

张赐走得真急，陈秋娘在他怀里，这会儿算是清醒了，知道可能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她却也不想阻止。她长这么大，前世今生的，第一次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自己的身体对于一个男人的向往，那种似乎残缺已经期盼圆满的感受。

她闭上眼，往他怀里挪一挪，紧紧抓住他的胳膊，心里隐隐害怕，却更多的是期待。张赐即便在这种失控的状态下，也还知道怜惜这个小小的女子，低头亲吻了她的额头，用满带情|欲的沙哑嗓音在陈秋娘的耳边低声说：“云儿，我忍不住了，我想要你，想像很多个夜晚想起你那样跟你在一起。”

他的声音说到后来近乎颤抖，陈秋娘听得也引得浑身都颤抖，不由得低吟一声。那一声低吟像是野火落在秋日干燥的原野，瞬间就是星火燎原，张赐近乎狼狈地抱着她滚到了床上。

屋外是冬夜的寒冷，屋里烛火摇曳，相爱的两个人滚作一团。但彼此却再也没有深入，因为屋外响起了敲门声，情|欲便瞬间如褪去的潮水，两人瞬间冷静下来，连忙翻身坐起来，各自都不好意思看对方。

屋外之人敲了敲门，便又低声喊：“公子，月回来了。”

张赐便立刻起身，也没看陈秋娘，便说：“你且先睡，不必等我。我与他们商量一下这边的情况，做一下部署。”

“不。”陈秋娘一下子拉住了张赐的胳膊。

张赐身体一怔，便是缓缓转身，低声说：“乖，那你等我回来，我，我回来再好好跟你——”

张赐自己说着也是不好意思继续说了，陈秋娘这才恍然大悟张赐误会了她说的那个“不”字，便是急忙说：“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说我也要去听一听十八骑的汇报，你刚刚可说了不瞒我的。”

“那好。”张赐也是不好意思，便是左右瞧瞧，拿了斗篷给她穿上，又将刚才甩得七零八落的鞋子捡过来与她穿上，牵着她的手一并出去了。

屋外，十八骑里的五个人等在廊檐下，院落里的大雪正在不停地飘落。

“没想到这一场雪下得这样厉害，多年没有这样下过春雪了。”几人正在门外闲聊。

张赐将他们请到了屋里，陈秋娘吩咐了梅园的下人做宵夜，又在火炉里加了炭，这才与回来的几人一并看了看这风起云涌的沧州，以及燕云十六州的情况。大体情况都与陈秋娘所猜测无二，只不过韩德让现在虽然没有登上历史舞台，还算一个无名小卒，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人十分防备。

“防备？”陈秋娘不由得蹙了眉。

“是。”月回答说，“他似乎像是知道有人要对他不利似的，平时的护卫简直铜墙铁壁。

“这个情况很简单，你们刚来此地，却是不清楚了。”刚刚进屋来的江帆忽然说。(我的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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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这样的历史

ps：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更多支持！江帆已换了戎装，此刻是白衣公子的打扮，手持折扇到看不到当年那个自称剑圣的少年的纯真了。

他一边说一边进屋，兀自在主位上坐下，昭示他才是这个梅园的主人，也同时说明江家是属于九大家族，对族长张赐自然尊敬，但他江帆就是江帆，这梅园是他的天下。张赐也不计较江帆无声的挑衅，径直在一旁的软垫上坐下来，问：“那韩德让是怎么个情况？”

“他？”江帆哂笑，撇撇嘴说，“虽在辽国长大，即便父亲是被俘虏过去的，但好歹投降了，算是军中儒将，这韩德让从小耳濡目染，却是贪生怕死之辈。”

“贪生怕死？”陈秋娘眉头一蹙，十分不敢相信这四个字会跟韩德让放在一起，所以，她又问了一句：“你确信你没有搞错？”

“确信。”江帆点头，尔后才压低了声音说，“之前，你让人查韩德让，我便想这人到底是如何关键的人物，却要你如此重视。”

“所以，这次你是亲自去查韩德让？”陈秋娘恍然大悟。

江帆点头说是，也不全是，去辽国境内还有别的任务。至于任务是什么，那属于江家的家族秘密，不能告诉她。陈秋娘“哦”了一声。也不计较，便仔细询问了韩德让的情况。江帆略略坐正了身体，伸手拿了铁钩拨弄了一下烧得很旺的炭火。这才说：“我原本以为韩德让很厉害，多方打听，才知道是一个军中校尉。我还亲自试探过他的武功，功夫很一般；至于脑子确实灵活，周围的人都被他耍得团团转。”

“这真的是韩德让？”陈秋娘在心里自问。再度回忆起关于韩德让的一切。在有关的文献资料里，那个一手缔造了辽国盛世的男人，那个为了自己的情人萧燕燕竭心尽力的男人。那个甘愿躲在女人身后成就了萧太后的名垂青史的男人。在那个时空，戴元庆跟她说起宋初风云岁月时。对于韩德让与萧燕燕，都是赞叹不已的。陈秋娘也一直深信不疑韩德让是个惊世人才。所以，她这次才会冒险来到沧州，等到时机暗示柴瑜对付韩德让。可是。江帆眉宇之间对韩德让是竭尽的讽刺与瞧不起，而且从他口中讲出来的那个韩德让真的让人没法相信。

张赐终于也耐不住地开口问：“你确信你见到的真是韩德让？他的父亲真的是被抓过去的俘虏降臣？”是的，张赐也怀疑了，毕竟张烨带过来的高科技玩意儿里，预示了许多推动历史前进的人物的走向。那个高科技的产品里当然也会提到韩德让，所以张赐与陈秋娘对于韩德让的认识是一样的。

“我确信。”江帆朗声说，尔后又举手右手，说，“我可以向江家的列祖列宗发誓。我句句属实。”

“这事很是奇怪。”张赐摇摇头，或者他不相信一直不曾出错的预言怎么会出现了这样大的偏差。

江帆摇摇头，说：“我努力查探了。那个人却是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而且从小确实与萧燕燕是青梅竹马，但六岁时，萧燕燕就跟着父亲离开了，自此，萧燕燕成了辽景宗的王后。他们也不曾见过。而且，我多方打听了这个人的方方面面。我可以很肯定地说。他就是一个武功平平、有点小聪明，而且爱吹牛的人。而且他时刻防备有人对付他，就是因为他爱吹牛，最近一次喝醉酒，跟人吹牛说他是王后的青梅竹马，说了些不堪的话。所以，最近犹如惊弓之鸟，又恰逢父亲去世，他就以运用父亲灵柩回乡为由，想逃离辽境。但又遇上萧燕燕的父亲遇刺，变成戒严，他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原来如此。”一向木讷的月忽然恍然大悟地说。

“月，你可是想起什么了？”陈秋娘急切地问。

月点头说：“回禀苏姑娘，我是想起这韩德让自言自语的话了，以及口中所说的那个她了。我们早就在先期到达了辽境调查韩德让。那时，他就很防备，有天晚上烧香拜月，就自言自语说‘她是个心狠的人吧，从小就是，现在这事闹这么大了，她必定是不顾念旧情了’，当时属下一直想查清这韩德让指的是什么，但由于苏姑娘这边有了变故，我们就不得不先期撤回沧州，等待二公子的到来。”

“竟然是真的。”陈秋娘叹息一声，不知道怎么的忽然觉得很沮丧失落。那种感觉就是一个明明是大英雄的人忽然之间被人揭穿了伪装，说这个人是骗子，是假冒的，而更可笑的是陈秋娘还算是这个英雄的赞美者。

英雄虚假和情人出轨爱情可怖都是一种让人像是吞了苍蝇，恶心沮丧又吐不出来的感觉。

张赐亦没有说话，大约对于萧燕燕与韩德让联手缔造的那个辽国也是让他对韩德让这个人生出了几许佩服来的，但如今这个真相摆在面前，他怎能不沮丧呢。

“自然是真的。”江帆很笃定地说，尔后又问，“你们还准备对付他么？或者说，刘强那帮人在那小镇截获了韩德让之后，看到他那个鬼样子，还能下得了手对付他？”

“他们需要东山再起，柴瑜是他们的棋子，也是他们的希望，所以韩德让是什么样的并不重要，但重要的是他们可以说他们击杀了一小股辽人敌军。”陈秋娘很笃定地说。她太清楚刘强他们的心里。因为她也曾是那样的，在暗无天日的生存里呆了太久。总是会生出无数欲望的心来。当日，她爱上戴元庆固然是爱情，但如今想起未必没有功利。

张赐亦点点头。江帆则选择了沉默。十八骑里的几个人也不敢说什么，只在一旁跪坐着。

“其实，我想你们告诉我一些什么的。”江帆忽然打破了这份儿宁静，一双黑眸就那样看着陈秋娘。

陈秋娘没有回答，而是看看张赐。张赐笑了笑，说：“现在不是时候，不过。我想韩德让还不可以死。”

“为何？”陈秋娘立马问。她凭着直觉是反对张赐的这个说法的，虽然韩德让与他们熟识的那个韩德让相差甚远。但历史必定有其奇妙之处。这个人必定有国人之人，她其实也是那种宁可错杀，也不冒险去善良的人。

“韩德让这个身份得先活着。”张赐说。

江帆与陈秋娘都是聪敏人，十八骑也不是笨蛋。在屋内的人瞬间就明白了张赐的意思是说韩德让可以杀，但是对外来说，韩德让这个身份得活着。只有这个身份活着，张赐才有更多东西可以拿捏在手里。比如包括未来辽国的命运，甚至历史的走向。

这一瞬间，陈秋娘忽然有点明白：也许后来名垂青史的那个韩德让，那个与萧燕燕感情笃深的男子，并不是现在他们所知道的这一个，也许在将来的某个节点之中。韩德让换了人。

是的，如同打游戏一样。这历史对于九大家族来说，何尝不像是一场场的游戏。只不过。他们的先祖张烨为他们设定了既定的规则罢了。而这一个个的历史人物不过是一个个的游戏角色，到底是何人去操纵着他们向既定方向发展，那就是九大家族的事了。

这一瞬间，陈秋娘忽然觉得思接千载。她料想那些许许多多的历史人物，怕有很多也只是代号而已，历史上真正的那个人其实是个庸才蠢材。

“是的。这个身份得活着。”江帆亦点了点头，随后又补充一句：“是大哥在。也会认同的。”

张赐却是瞧着江帆一笑，说：“江家嫡出的小公子，从小顽劣不堪，被送到了武当山修身养性，再下山，看起来是个毛躁的少年，却不料也只是浮光掠影的表面。你可是骗了不少人了。”

江帆却是轻叹，说：“若是可以，我宁愿那一年不曾去汴京，径直去了**镇找我的哥哥。若是可以，我倒希望自己不曾批了那么一张皮——”江帆说到这里，便是顿了顿，向陈秋娘看过来，才缓缓地吐出了余下的几个字：“误了终身。”

陈秋娘知道他说的意思，却装着在思考问题并没有听见。张赐自然也知道江帆指的什么，但他那样精明，怎么可能给江帆表白的机会。所以，张赐并没有接过江帆伤感的话，而是就韩德让的问题进行了部署。

原本边城地方，只要不是重大战乱，平时虽然有两**队管辖，但彼此为了经济的需要，基本上属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有自己做事太扎眼、太没分寸、还出格的人会被逮捕，也只是两国怕这是细作。燕云十六州与中原的接壤边城便是这种情况。但因为萧燕燕父亲被刺身亡，两国局势紧张，边城戒严多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凶手不曾找出，边城人民的生活被扰乱，双方的守备都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原本酒后乱说自己与萧燕燕曾相对浴红衣的韩德让在如坐针毡数日之后，终于发现可以离开辽国，离开那个让他终日惶惶的地方。他这一次庆幸自己是个中原人，在辽国呆不下去后，还能理直气壮地回中原，他甚至有点庆幸他爹死得其所，死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这样，他都不敢提离开辽国。

但是事与愿违，萧燕燕的爹死了，戒严了。韩德让越来越觉得萧燕燕怒气冲冲的，指不定下一刻就派人对付自己了。韩德让就在这样的惶惶不可终日里，终于盼来了好消息，边境可以通过了。韩德让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上路，他甚至可以回去对族人、甚至赵匡胤说他是忠良后，在辽国忍辱偷生十多年，终于不屈不挠地回来投奔自己的祖国了。

韩德让觉得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所以，犹如惊弓之鸟的韩德让偷偷备车，拿着他爹的老福罐子发了。(将在官方微信平台上有更多新鲜内容哦，同时还有100%抽奖大礼送给大家！现在就开启微信，点击右上方“+”号“添加朋友”，搜索公众号“qdread”并关注，速度抓紧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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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梅园惊夜

韩德让终日防备，如同惊弓之鸟。这一次可以离开辽国，回到中原，自然高兴得不得了。但他虽然不如他的老子，但好歹也是中原文化浸润过的人，对于暗杀什么的也是有一套的。于是，他虽然可以出发，马上就可以摆脱萧燕燕的掌控了，但他却没有因此得意忘形，反而是对这一次出行进行了周密的部署，甚至安排了四五队人马，每一队人马所走的路线又有所不同，而他自己也是乔装打扮。

韩德让为了这一次顺利脱逃简直是费劲了心思。江家与张赐先后都派出了多批探子才将韩德让的所有部署摸的清清楚楚。

此刻，江帆与张赐两人就着这准确度极高的内部地图在那里说韩德让的事，陈秋娘这才算从韩德让身上看到了一点点足智多谋的影子。

“这个身份可以保留，只是你有更合适的人选么？”江帆在与张赐商定如何对付韩德让之后，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陈秋娘知道江帆的言下之意是问张赐是否有合适的人来继续韩德让这个身份，以便于更好地掌控整个辽国。

张赐摇摇头，说：“暂时没有。”

“那你总不能空着。”江帆也陷入了沉思。

对于用人这种问题，陈秋娘自然是插不上嘴，便就在一旁烤肉，听这两个男人部署。张赐便是回答江帆：“暂时会让靠实的人呆在那个位置上。待该韩德让出场之时，我会安排的。”

江帆则没有直接接了张赐的话，而是右手支着脑袋瞧着陈秋娘烤肉。陈秋娘被他看的不好意思。便问：“怎么了？”

“看你烤肉，感觉温暖。”江帆懒懒地回答。张赐倒是咳嗽两声，说，“如果没什么事，江公子还是早些休息，你这也是奔波了许久了。”

“奔波再久也不及张二公子千里迢迢从蜀中到这边城之地来得奔波了。”江帆语气懒懒的，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说完了这一句，又立刻说。“我梅园有的是住处，苏姑娘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我若让张二公子住在这里，孤男寡女的。于苏姑娘的名声是不好了。所以，我已吩咐了下人安排了住处，稍后就请二公子移驾吧。”

“不劳你费心了，苏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不必避嫌。”张赐回答。

江帆则是啧啧地摇头，说：“二公子此话差矣。既是未过门的妻，必定也是要万分尊重的，哪里容得别人说三道四呢。你说是吧？”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张赐一时也没说出话来。正在这时，门外又是急促的敲门声，接着便是红梅在门外急切地喊：“公子。公子，属下有要事禀告。”

陈秋娘“唰”地起身，说：“红梅受伤了，语气不对。”是的，虽然与红梅只有短短的几次交谈，但红梅是一个极其优雅的女人。即便有天大的事，也不会这样大呼小叫。并且。陈秋娘在苏清苑身边呆了几年，对于周遭的呼吸吐纳，她都比常人更敏锐。

张赐点点头，江帆则是“唰”地起身，手中长剑已然放下，而袖中的短匕首则是握在手中，他吩咐旁边的月，说：“去开门，小心些。”

月点点头，便去开门。张赐则是倏然一跃就将陈秋娘护在身后，全然忘记了陈秋娘如今是苏清苑的得意门生，剑术亦是很不错的。陈秋娘看到他闪身在自己的面前，内心却还是暖暖的，便也就手持了长剑，像个小女娃一样躲避在他身后，偷偷瞄着可能的动静。

月开了门，屋外是灯火摇曳，朔风卷着寒气与雪花扑进了屋内，门口站着一袭紫色大氅的红梅，面目隐匿在帽子里，根本看不出到底是不是红梅。屋内的所有人都在戒备状态。

江帆却是倏然一闪身，第一次让人见识了什么叫做剑圣。他那身法极其的快。陈秋娘本来剑术已经不错，但此时此刻，竟然看不清江帆如何出手将红梅身后隐匿的六人撂倒在地。是的，江帆只用了一招，六人无声倒地，下一刻，江帆短剑起落，须臾之间，红梅身上的大氅全被碎裂在地。而江帆则已经从容闪身进屋，朗声道：“念秋，把屋外打扫干净。”

红梅一身破碎的衣裙在寒风中飘飞起落。此时此刻，陈秋娘终于知道哪些武侠里描写的武功竟然不是夸张的描写，因为眼睛看到的比描述的更夸张。

“这，才是剑圣么？”她不由得小声说。

张赐“嗯”了一声，将她的手握在手中。江帆则是在主位上落座，一声口哨，站在暗处的梅园暗卫纷纷落在了屋外，将整个庭院护卫起来。

“你且处理了吧。”江帆对门口的红梅说。

红梅一张脸苍白，胳膊还在淌血，在门口“扑通”跪地，说：“是柴家的人，他们要跟公子谈一谈，我不肯，所以——”

“柴家的人可不会这般了，红梅，你就这点眼力劲儿么？”江帆不悦地说。那神情语气像是一个绝对的君王，丝毫不像是当年在**镇初见的那个纯真少年。

红梅不语，片刻之后，才倏然一跃，袖箭就往张赐射来。红梅有问题，众人皆防备，这会儿她这举动自然不会成功，旁边的月将这袖箭拦下，又将红梅擒住。

“看来，我高估他们的耐性与实力了。”张赐呵呵笑，朗声说道。

陈秋娘一时没明白张赐在说什么，但江帆却显然是明白，因为他立刻就出言讽刺，说：“不是他们耐性不好，是你实在太让人觉得讨厌了，人家恨不得将你处之而后快。”

“那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实力了。上一次在都江堰。若不是因为要确保云儿万无一失，他以为他们还有机会保存实力？真是太可笑了。”张赐朗声说，却像是说给外面的人听的。

江帆只收了手中短剑。将长剑放在手中掂了掂，便问：“念秋，你说，梅园到底有多少叛徒呢？”

站在一旁的念秋立刻上前一步，沉声说：“公子，婢子按照你的吩咐早就查清楚了，红梅姐姐却不是此列的。”

“她是怎么回事。我自然清楚，你且去做你该做的。”江帆一抬手。念秋领命，快步走出，对着漆黑的天空放了一支烟花，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周遭纷纷扬扬的雪花细细密密的，还真是下得紧。

“你部署得也不错。”张赐点了点头，右手却将陈秋娘的手握紧，低声问，“怕不？”

陈秋娘摇摇头，轻声说：“不怕，有你在，我不怕。”

她说得轻柔，倒像是绵绵密密的细丝网在周围飘荡。带了无限的羞涩。外面是密集的脚步声，虽然下脚很轻，但雪积了很厚。即便是功夫极高的人，也免不得弄出动静来。

陈秋娘耳力也不差，听得来人不少，都是顶级好手。她也不知道是敌人，还是张赐部署的人。但不知道为何，在他身边就真的一点都不怕。哪怕就是万劫不复的劣势，也是不怕的。

“我部署我的。跟你没半分关系。”江帆出言讽刺。

张赐还是牵着陈秋娘，笑嘻嘻地说：“你这么急匆匆地赶回来，却也就是因为今晚有变，怕横生了事端而已。”

“那也不是因为你。”江帆说着，那目光就投了过来，但也只是浮光掠影地一瞥，就再度注视着门外。

“无论你因为谁，这一次，你注定背叛了江家。”张赐轻声地问，“你想好了么？”

“九大家族的有些人已经担不起祖训，该是变革的时候了。至于那个位置，不过是那些人，那些代号罢了，一生一世，那些人可以换。如同浮光公子跟我说过的‘一切因光而出现的影子，都可看做虚幻，一个身份，一个皮囊，旁人又何曾知道住在里面的是什么鬼’。只要住在那皮囊里的人是我们可控的，历史照着预言前行。九大家族依旧可以翻云覆手，成为天选者存在。”江帆缓缓地说。

陈秋娘却是听懂了他的话，江帆的意思是现在的人或者事都不要去改变，赵匡胤也好，韩德让也好，只要这些人的身份活着即可，至于这个身份之下的人他们可以控制，那个人到底是谁，根本不重要。

“看来，你才是江家这一代选中的真正继承者，呵呵，我倒是低估了江家那几个老头了，居然敢给我报假消息。”张赐笑道，“你也隐藏地真是深啊。”

江帆摇摇头，说：“你看到的便是我，那一直都是我。提剑江湖，做一个仗剑行侠的剑客，随遇而安，与自己心爱的人到处看不一样的风景，累了，就在某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停留下来，生儿育女，耕田打猎。只不过，我与你一样，是这奇怪的命运选中的人。所以，很小的时候，我们便不是我们了。”

江帆的语气直直地低下来，陈秋娘只觉得心里细细密密的疼痛。她原本以为只有张赐才有那样身不由己的境遇，却不曾想作为九大家族的嫡子的江帆也是这样的存在。

“总会有转机的。”张赐说这句话似乎是在安慰江帆，却似乎又是在感叹。所以，他又将握在手中的手紧了紧，像是怕手中这好不容易温暖凉薄命运的女子倏然溜走，怕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瞬间破碎。

“从前的日子，我没你悲惨，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不敢有在乎的人。我有兄弟姐妹，我有父母，有师父，在山清水秀的地方无忧无虑地长大，虽然每天都要接受很多不想接受的学习。”江帆说着，语气越发自嘲了，他继续说，“现在，老天对你也不错。我们这群不幸的人，如果——，有一个可以摆脱悲剧的命运——，也是可以的。”

江帆说着，就迅速转身，说：“我出去处理，你与秋娘在这里喝喝茶吧。”

是的，江帆说的是“秋娘”，而不是苏樱。他果然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是谁的。不知道为何，陈秋娘的泪瞬间就溢出眼眶，想要喊一声“江帆”，但没有喊出来，只是瞧着他那衣袂飘飞在暗夜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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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双方

夜，朔风呼啸，疯狂地拍打着窗户，大片大片的雪花被卷得从门口的缝隙里扑进来。惨黄的灯笼次第亮起来，屋檐下、每棵怒放的梅花树上。整个梅园瞬间有点鬼气森森。

张赐始终将陈秋娘的手包在掌心里。在江帆走出去之后，他示意十八骑警戒，而后牵着陈秋娘在烧得很旺的火炉边坐下来，轻声说：“不要怕。这一次比上一次在岷江之上还要简单。上一次还要顾及到你的安危，而今，你就在我身边，敌人也已经不再强大了。”

陈秋娘点头，很温柔地说：“我真不怕的。”

张赐笑了，眼眸黝黑，映着烧旺的炉火，显得那样的温柔。陈秋娘看得很是喜欢，便是止不住地笑了。

“笑什么呢？这样傻傻的。＂他低声问，那声音真是极尽温柔。

“你真好看呢。”她也不掩饰，径直这样说了。

“这样的赞美，我听了很多，便只是你这一句，我觉得暖心得很。”他低声说，将她的一双手放在他的怀中温暖着。

陈秋娘被他一拉，就倒向他，伏在了他的膝上，发髻也乱了。他便一手将她扶住，另一只手轻轻为她理着那乱了的发。

“从前只道你冷得生人勿近，却不知道你也是与这世间的浪荡子一般这样油嘴滑舌的。”她娇嗔地说。

张赐捏了捏她的胳膊，便是极尽宠爱地说：“我便也只是对着你。才有心情这样，而且——，忍不住。就这样。”他一边说，却是一边就迅速俯身下来，在她耳边狠狠一吻，抬起头来时，还不忘裹挟了一下她的耳垂。

陈秋娘只觉得脑子里、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让自己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她不敢动，就那么伏在他的膝上。

“云儿。你会不会想？”张赐的声音依旧很低，但与之前的轻柔不同。这一次，他的是声音有着某种压抑的沙哑。

陈秋娘又不是真的只有十四五岁，对于他问的事，她自然清楚是什么。但饶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三十多岁了。听到他这样问，还是不由得身体一颤抖，整个人羞得不得了，便是假装不知，说：“不知道你说什么。”

“你知道的。”他说，然后又说，“除非你在岷江之上说的话是骗我的。”

“你知道我没骗你呢。”陈秋娘嘟囔。

“那你肯定知道我刚才问的意思了。”张赐立刻说。陈秋娘才知道被他绕进去了，便是佯装生气，说。“不理你了，在这里等着我了。”

她说着就要挣扎着起身，他却将她摁在膝上。说：“好了，好了，不生气了。”

陈秋娘也只做做样子，见他低眉软语地服软，便也不拧着，只略略侧了侧身。斜靠在他膝上，说：“你就知道欺负我。”

他无奈地笑了笑。抚了抚她的发，什么也没有说。两人便坐在这火炉边，静静等待屋外的结果。

屋外，朔风呼啸，夹着兵戈相撞的声音，厮杀声，此起彼伏。冰冷的风中有浓浓的血腥味从门口一阵阵扑过来，让陈秋娘觉得胃部有些泛空的作呕。

梅园，在这个寒冷的春雪之夜，正上演着一场空前的杀戮。这是九大家族权力巅峰的对决，在将近千年的时间里，九大家族的权力从来不曾这样动荡过。因为在将近千年的岁月里，九大家族选出的族长即便优秀，但都没办法与长老会的智慧与实力相抗衡。长老会的家伙们几乎是将九大家族的族长牢牢地掌控着，不容许他有一丝有悖于祖训的存在。也没有一个九大家族的族长能将权力顶峰的长老会的长老们反击得落花流水。

可是，张赐做到了。

这个接受了家族最严酷教育与训练，又被长老会启用了乱世族长培训方案的隐忍少年，原本一直遵循祖训，以九大家族利益最大化为目的做着族长。长老会对他颇为满意，因为即便在各大家族的新任年轻一辈中已经有很多暗地里觉得九大家族一直躲在幕后过得憋屈，但他依旧头脑清晰，明白什么才是对九大家族最好的，对于那些蠢蠢欲动的激进少年们，张赐是亲自处理了。

可是，因为一个麻烦的女子，一个蜀的亡国公主，一个小女娃。这个一直严格执行祖训、以家族利益为先的男子竟然冲冠一怒为红颜，不仅对付了敌人，还反手对付了长老会。

也是因为岷江之上的那一次，长老会的人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这个少年根本比他们所知道的更可怖，更会谋算。长老会的一切算盘都在他的计算之内，长老会赖以掣肘他的力量居然已经让他在不知不觉之中瓦解了那么多。

那一次，长老会的实力折损了十之六七。不过，长老会觉得扬眉吐气的是将那红颜祸水逼入了水中，香消玉殒。从此之后，长老会与张赐彼此虽然维持了表面的和美，但实际上都在找寻机会将对方彻底灭了。

如果是过去，长老会能拿下张赐，早就将之拿下，换上更合格的新一任族长了，但他们动不了张赐。同时，如果他们动了张赐，他们自己是没办法掌控九大家族，也没办法对付九大家族的敌人；更何况，族长候补人早就损伤殆尽，而下一任的继承人还没有找到合适人选。

所以，尽管长老会恨不得将张赐生生地撕碎了，但他们还是不敢轻易动他。但这也不表明他们要就此放过他，因为九大家族长老会是最权威的存在，胆敢挑衅长老会，妄图实行权力集中的人绝对不能留。

长老会用了三年的时间。暗中部署，更换各地势力，然后寻找每一个可以将张赐灭掉的机会。可是张赐太狡猾。几乎不出*镇。而*镇张家的势力更是被他牢牢控制在手中，他让*镇几乎成了个铁桶阵，任何的蛛丝马迹都会被抓住，会被迅速消灭。

三年的时间，长老会的人只等到了一个机会。张赐护送自己的妹妹去渝州陆家提亲，顺道要跟渝州陆家的人商量事情。长老会的人利用了北地的力量想对付张赐，也探一探他的虚实。可是这么一探。他们有些绝望，因为张赐依旧老谋深算。而更可气的是长老会这三年赖以安慰自己的事居然根本不存在。那个原本已经死于岷江之中的女子居然还活着，还活得很滋润。

长老会这一次才彻底明白张赐三年前那一次将他们算计得多么彻底。

“此人绝对不可留。”一向持重少语的大长老亦开口这样说，尔后来回踱步，最后将手中的珠帘狠狠掷在桌上。说，“留意那女子的行踪，务必接近。这是我们唯一的突破口。”

“是。”长老会的其他成员异口同声地回答。

尔后，一张密布的信息网铺陈开来，长老会的老家伙们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因为他们在跟踪陈秋娘的过程中，发现这个女人也很可怕。比如，她明明知道那个商队有问题，但却依旧与之同行。而且，他们发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这个女人想要他们知道行踪的时候。会透露，不让他们知道的时候，就隐藏起来。比如。那个商队，其实就是她主动找上去的。一开始，他们的人并没有发现那位苏公子就是她假扮的，直到她有意无意地露出了一些器具。

长老会的人有点惊恐，但所幸他们认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因为这个女子最终落脚在了江家梅园。梅园是江家的地盘，梅园的设计者正是江家长老会成员。里面的机关暗道，他是最清楚不过的。另外。如他们所料，张赐知晓那个女子赶往沧州之后，也是终于从*镇走出来，只带了些许随从就往沧州而去。

“也许这又是一个陷阱。”上一次决策失误的潘家长老提出这个可能。

“即便是陷阱，也得上。祖宗基业，不能给张赐这个竖子毁了。”大长老为这一次的会议作出了总结。

之后，长老会的成员调动了北地所有能调动的势力。而且还对有些处于中立状态的家族成员进行了策反，不能策反的便利用对方的弱点，将其胁迫。一时之间，长老会觉得胜利在望。

所以，他们以免夜长梦多，便迫不及待的地动手了。

这一夜，这个千年的大家族便在进行着千年来最大的一次变革。

屋内的陈秋娘与张赐很平静地坐在火炉边，屋外是金戈铁马的厮杀。在长久的宁静之后，张赐忽然说：“那些老家伙上一次在岷江之上被我算了一道，元气大伤，他们就乖了。不过，他们以为我不知道他们暗地里在做什么。他们以为那些掣肘的势力可以成为他们的倚仗，简直太天真了。”

“不过，他们也是有备而来。”陈秋娘说，一颗心却不在对话上，而是一心想知道屋外的结果。

“他们有备而来，却连你主动进入他们的视线，主动暴露行踪，牵着他们的鼻子走都不知道。”张赐呵呵笑。

陈秋娘惊讶地瞧着他，说：“你竟然知道？”

是啊，她真的十分惊讶。她原本是想上北地对付韩德让的。但她一到了渝州城就被人盯上了。而且即便是换了脸，那批人也是竭力地寻找她。这才陈秋娘觉察到自己可能暴露的情况。所以，她决定牵着这群人的鼻子转一转，看一看他们到底是属于哪一派。

“你一出渝州，我就让人在去往沧州的路上，布下了各种保护，要不然我敢让你去冒险啊？”张赐说。

陈秋娘忽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她就那样看着张赐，明明是被保护的幸福感动，却无端地来了一句：“你这样，让我觉得自己好没用。觉得自己对于你，是不被需要的。”(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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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章 这就是天下

陈秋娘此时说出这句话完全是恋爱中的小女子惯有的撒娇，简直是本能。结果这话配上她感动的泪，却是将张赐吓了一跳。他紧张起来，一贯优雅的他连忙站起身来，顾不得整理皱了的衣袍，就窜到陈秋娘面前，一边抬手给她擦眼泪，一边叹息一声，说：“你呀，说这种孩子气的话。我如何不需要你了？”

陈秋娘本是撒娇而已，随口说说，完全不走心的。她却没预料到张赐的反应这么大，便是有瞬间呆愣了一下，随口又嘟着嘴补充了一句，也算是将心中所想的说了出来。

她说：“你什么都能做好，我完全帮不上忙，当然觉得不被需要了。”

她嘟囔，声音越发低了下去，手理着鬓边的辫子，动作越发女儿家情态了。张赐看惯了陈秋娘狡黠持重的模样，极少看到这种天真娇羞的少女姿态，一时之间，他竟然是看呆了。

陈秋娘看他呆呆地看着她，不知道这个算无遗策的男人此刻到底在想啥，便依旧是撒娇的语气，问：“是不是嘛？我就是这样的感觉呢，自己爱上一个这样里算无遗策的男子，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是小孩子的玩意儿，完全没法入了对方的眼。”

张赐原本正怔怔地看陈秋娘映了火光与烛光的娇羞神情，被她这么一说，忽然有一种偷窥被抓住的感觉。他回过神来，慌忙执起她的手。说：“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聪颖、美貌、善于谋算人心，也不是你做得一手好菜。更不是因为你跨越了千载，或者是你顶着的孟氏公主的身份。我需要你，只因为你在，我就觉得我的一生有意义，从前觉得如同暗夜行走的生命也有了灿烂的阳光；因为你在，我就会想活得更好，活得更久。云儿。还不明白么？”

陈秋娘怎么不明白呢？只是方才是撒娇地说了那么一句，便是收不住。又说了后面几句，却不料引出了张赐这么一番掏心挖肺的表白，她自己倒是听得不好意思，不由得又低了头。想要说句什么来回答他，却是一时之间找不到语言。

“故而，你不需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也不需要那样累去谋算什么。你只需对镜贴花黄，逍遥过日子，负责过得幸福，即便有什么需要做的，告诉我一声，我去做就好；至于别的。不管是君临天下，还是驰骋沙场，亦或者是杀敌阵前。都让你的男人来。”张赐又说。

陈秋娘还在想这一句话总结起来应该是“你负责貌美如花，我负责君临天下”，门口就“嗖嗖”窜进来十几个黑衣人，手持弯月刀。那刀锋利得很，映着一旁的烛火，让人觉得妖冶胆寒。

十八骑目前只有六位在场。便护卫在陈秋娘与张赐面前。那群黑衣人为首的一人冷笑，说：“就算你策反了江帆。这江家也不可能被一个黄毛小子掌控。不妨告诉你，这梅园一直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看来江帆做得不彻底啊。让你们这几个鼠辈来了这里。”张赐将陈秋娘拽到身后。

“小辈，如今你们已经被包围，纵使你的十八骑再厉害，如今有五个在**镇疲于应付，有七个被我们围困在幽州。如今在你身边的也这六个了。而外面，有九大家族的精锐部队三万人在。”为首那人笑道。

“真是大手笔啊，叶长老。”张赐依旧笑着。

那为首的黑衣人将面巾爽快扯下，说：“果然是我九大家族的族长，在我做了易容之后，还认得出我是谁。”

“就你那点易容术，真心不够看啊。”张赐说。

“不与你扯没用的，张赐明年的今夜，就是你的祭日了。”那人喝道。

陈秋娘踮着脚尖，从人群缝隙里看到了那个人的脸，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倒与叶宣有九分相似。那眼神倒是比较狠戾，看起来倒是比叶宣更沉不住气了。

“你们这长老会是咋选的啊？不是靠裙带关系，或者世袭制吧？”陈秋娘就朗声问。

那叶长老像是受到了重大的侮辱，立刻就喝道：“你这妖女放心，片刻后，也会送你与这小子一路做伴的。”

“不晓得咋选的啊。这一届的长老会是上一届的长老会成员选拔的。长老会是独立于九大家族族长权力的，也是独立于九大家族族长会议的。每个家族有五名长老会成员，加上上一届的成员，以及长老会的元老，一共是一百人。如果有什么重大决定，就由这一百名长老会成员一起投票决定。”张赐旁若无人地耐心为陈秋娘解答。

陈秋娘连连“呃呃呃”地点头，说：“那其实权力最大的就是他们了，如果他们有二心，哼哼，整个家族就会被他们带偏了；如果他们太守旧，也会阻碍家族的发展；如果他们有野心，就会架空族长，让整个家族元气大伤。呀，这长老会绝对是一个不合理的存在。”陈秋娘朗声说，声音清脆。

“云儿如此聪颖。”张赐笑道。

“竖子，事到如今，你还有心情说笑，还不束手就擒。”那叶长老不太耐烦地喝道。

“叶长老，张家人从来没有束手就擒的。再者，我堂堂九大家族长老，岂容你们践踏。而且，长老会也应该是时间散了。”张赐不疾不徐地回答。

“事到如今，你还以为你能扭转乾坤么？要怪就怪你鬼迷心窍，看上这么一个黄毛丫头，白白断送了性命。”那叶长老喝道。

张赐亦不接了他的话，反而是问：“我们的族长除去上一次我除掉的，以及病逝的。一共还有七十三位。这一次你们来了五十二位，在蜀中留守了二十一位，对吧？”

陈秋娘清楚地看到那叶长老因张赐的这一句话脸色骤然变了。连整个人似乎都有点发抖，那手中的弯月刀本来指着张赐，这一刻也有些摇晃。他语气也有些颤抖，说：“你——你，你怎么知道？”

“从前，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切只要为了家族利益。我不与你们起冲突。可后来，你们居然几次三番要置云儿于死地。并且对我起了杀心。我的命运岂能容你们来摆布的践踏？我要守护的人岂容你们肆意地伤害？三年前，我没将你们一网打尽，是因为我要顾忌云儿的安危；而如今，我一切准备就绪。你们果然迫不及待就闯了进来。今夜，这里将为你们唱起哀歌。你放心，是祖上留下的那一首，你们即便死了，也是九大家族的人。”张赐明明是很平静的语气，但说到后来就越发得让人觉得残酷。

“你少吓唬人，我们现在就杀了你。”那叶长老终于在颤抖中找到一句话来壮自己的胆子。

“你试试门外的军队，是否会听你的。”张赐挥挥手。

叶长老这一刻到底是慌了神，往后一挪。喝道：“叶川，江波，你二人还不让人将违背祖训的逆贼快快拿下。”

回答叶长老的只有朔风的声音。那些军队就站在门外，院落里也满是人。陈秋娘先前是听到过那些急促的脚步声的，她本来还在担心这千军万马，万一有个好歹呢。她甚至还在想若是万分危急之际，自己怕是不会独活了。可是，张赐告诉她。莫说这方寸的院落之内。今夜之后，北地南边都是安全的。她可以想如何行走都可以。所以。她一瞬间就不怕了，完全就是作壁上观的心态了。

此时此刻，叶长老呼叫自己人不见有人动手时，整个人已经踉跄一下，几乎将一旁的屏风按到，好在他功夫素养在，就地一旋转，稳稳站在一群人之间。

“江帆，这是你的地头，那些人都来了，你还装什么装，快点蹦起来将那些逆贼地拿下。另外，吩咐你梅园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兄弟们。”张赐朗声喊道。

果然门口闪过了持剑的江帆，很不悦地说：“张老二，你就这么笃定本公子一定会跟着你干么？是谁给你的自信与勇气呢？我真怀疑你这么多年当这个族长是不是都抗运气？”

“是云儿给我的勇气与自信啊？再说了，你也知道我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就是智慧高啊。”张赐很不要脸地回答。

江帆大约是因为他提到了陈秋娘，便只是撇撇嘴没理会，径直到了门口，朗声道：“三军听我令。”

“好了，月，你们把这几个都给我清除出去，关门。我要歇息了。”张赐对身边六个护卫挥挥手。

“哼，你以为你会赢么？”那叶长老忽然笑道。

“我说了任何人都只是一张皮而已，那个身份在罢了。至于住在里面的灵魂也许早就换了人，叶长老，你还不明白么？你们放在我身边的十八骑，早就换了人了。你们没有赢的可能，别折腾了。”张赐冷冷地说。

叶长老不可置信地看向月，月则是缓缓接下了人皮面具，露出一张极其英俊而干净的脸，说：“十八骑只不过是个名字罢了，至于人，随时可以换的。这么多年，也只有族长大开大合，真正明白九大家族需要的是什么。你们——，目光太狭窄，私心也太重了。”

“他，他不重么？为了那么一个妖女——，让整个家族陷入土崩瓦解的境地了。”叶长老恨恨地说。

月讽刺地说：“族长所做之事，为的是九大家族的利益。他是大开大合之人，目光长远。而且长老会确实已经越权太多，不适合存在了。在为家族利益的基础上，能让族长过得幸福一些，我们很乐意的。”

“你们这些叛徒，你们会后悔的，君临天下，会让九大家族到风口浪尖的，你们会后悔的。”叶长老激动地喝道。

门外有白衣白衫的公子徐徐而入，那公子三十来岁，留了髭须，却如同丰神俊逸的谪仙。手中一把折扇颠来颠去，用一种清雅的声音说：“叶长老此言差矣，我们不过是为了家族利益着想，族长何曾想过要到分口浪尖去君临天下呢！”

那人说着，便又拱手对张赐一笑，说：“潘玉郎见过族长。”

“玉郎兄不必多礼，今晚风大雪紧，你却也来了，小弟不甚感激。”张赐这边也是对潘玉郎拱手回礼。

“哈哈，不必多礼，这天寒地冻，我便不打扰你与夫人叙旧了。屋外这些破事，就交给我们来为你办得妥帖漂亮。”潘玉郎一边说，手中却也不闲着，也不过是几招的功夫，与十八骑一起将敌人扫地出门。

“那就有劳玉郎兄了。”张赐笑道。

潘玉郎哈哈笑着，将门关上了，连同十八骑也一并关在门外了。屋内就剩了陈秋娘与张赐。

“你真不出去看看？”陈秋娘低声问。

“不要担心，好好休息，我守着你。”张赐轻柔地说。

陈秋娘摇摇头，说：“这样的夜晚，哪里睡的着呢。非得要等个结果才是。”

“那就在我怀里小憩，陪我一并等着结果好了。”张赐说着，不由分说就牵着陈秋娘再度在主位的软榻上坐下来，整个人靠着软垫子，让陈秋娘靠在他膝上，他的手就轻轻拍着她的背。陈秋娘感觉很踏实，很温暖，像是小时候，模糊记忆里父亲的手。

她觉得如此安宁幸福，便靠着他一言不发，静静地享受这样温暖幸福。而屋外则是厮杀声、兵戈相博的声音与朔风交织在一起，持续了好几个时辰。在天明时分，这些声音才停止。

她中途已经睡了一小会儿，这会儿听到屋外无声无息了，便问：“佑祺，你不去看看么？”

“胜负已定，我只想看着你。”张赐低声说，那英俊的脸上全是柔情。

陈秋娘被看的不好意思，便是急忙躲避他的视线，低了头看着他衣襟边上繁复的纹路。张赐却轻轻把弄着她鬓边垂落的一缕发，缓缓地说：“云儿，以后，你负责貌美如花、幸福潇洒，我负责为你扫清障碍，君临天下。”

陈秋娘只觉一怔，抬眸看他，问：“你要拿了这天下，坐那个位置么？”

他摇摇头，笑了，说：“如今，我这个位置，就是天下。”(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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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贵公子

陈秋娘仔细想了一下，张赐如今在九大家族族长这个位置上，天下入棋盘，那些所谓英雄豪杰也不过是手中棋子。翻云覆雨，棋局尽在控制之中，他还真不需要去坐在那个虚幻可笑的君王位置上。

“说得也是。”陈秋娘点点头。

“所以，你要相信我。”张赐声音轻柔，执起了她的手。

“相信你什么呢？”陈秋娘略略侧身，像一只温柔的喵咪，慵懒地询问。

张赐轻吻了她的手指，指尖滑过她的眉毛，笑着说：“相信我能够掌控一切。”

“好。”她脆生生地回答，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她看着眼前英俊的男子，心里柔软得如同四月天的日光。过去，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一生还可以有这样的时光。于是，她倏然坐起身来，在他的脸颊上亲吻了一下。

张赐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一愣，随后轻轻摇头，笑着抚摸她的脸，说：“天还没亮，雪下得紧，你再睡一会儿。”

“那你呢？”陈秋娘将脸放在他的掌中，感觉到他长年握剑的手粗粝的摩挲带来的酥麻。

“我守着你。”他说。

陈秋娘摇头，说：“你一路从蜀中风尘仆仆赶来，你也休息。不然，我如何安心睡下呢。”

“好。”张赐温柔地笑了，随后又说，“我让人支了软榻在屏风那边，也算守着你，可否？”

“嗯。”陈秋娘点头。

张赐亲吻了她的额头，然后低语：“好好休息，最近几天还有很多好戏看呢。”

“好。”她脆生生地回答。

张赐心满意足地笑着缓缓起身，站在软榻边。又说：“闭上眼睛，睡觉。”

陈秋娘眨了眨眼睛，像是个听父母话的小小女孩，真的闭上眼睛了。然而，她却真的没有睡意。心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暖与幸福，还有涌动着一种奇妙的激动。她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若周围都是他好闻的气息。连时光都变得温柔。她甚至听得到他缓慢深沉的呼吸都洋溢着幸福。

张赐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虽然她没有睁眼，但她知道他一定是用一种很温柔的眼神，很安静认真地注释着她。

这是多么幸福的事。她想。

张赐站了一会儿，便轻轻地走到了外屋，低声吩咐人在外面置了软榻与被褥休息了。

陈秋娘轻轻翻了个身。此刻，屋外朔风已经停了。一整夜的军队来去和兵戈相碰的声音也消失殆尽。夜晚很是宁静，陈秋娘靠着柔软温暖的被褥。终于睡着了。

第二日，她醒来时，天已经大亮，屋外日光盛大。仿若昨晚的朔风大雪都是一场梦。她本来昨晚还惦记着要早起看看昨晚到底什么情况，九大家族这一场权力顶峰的对决，最终的结局是如何的。但似乎因为张赐的到来。以及张赐那种让她仰止的谋算让她感觉到了放松，从浮云山庄下山以来这么多日子紧绷的神经一下子就放松了。所以，她在幸福感里激动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这样的香甜。

她看到日光强盛，立刻翻身而起，手忙脚乱地找大氅外套。早就在屏风外等候的念秋踩着小碎步嗖嗖地到了跟前跪坐下来，低头说：“苏姑娘，你醒了，洗漱已经备齐，即刻就送到。”

陈秋娘点点头，一边拿了一旁的梳子自己梳理长发，一边说问：“你家公子呢？”

“回苏姑娘，我家公子与张二公子在园内下棋。”念秋说。

陈秋娘听她的回答，松了一口气。她原本以为经过昨夜，张赐会有一大堆事需要处理，可能一大早就会起来处理事情，不带她去看热闹了。却不曾想他还很有闲情雅致，居然与江帆在下棋。

“替我梳洗。”陈秋娘这下坐正了身体。念秋便唤了婢女前来。一共来了十一个婢女，从漱口、洗脸到梳头发穿衣服、喝水、布菜，都有专人伺候。陈秋娘吓了一跳，之前江帆也没吩咐这么多人来伺候，而且江帆知道她很不喜欢这么多人来伺候，断然不会弄这么多的。

这些人来这里，到底是有事吧？陈秋娘内心明镜似的，却也不戳穿，只自顾自心安理得享受了这份儿顶级的待遇，看这背后之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所以，她慢悠悠地用了早饭，再度洗漱一下，换一袭带了白狐狸皮边的火红短斗篷，这才往前院去了。她从一道小门入了前院，就看到园内的亭子里，张赐与江帆正在认真地下棋。

张赐金冠束发，一袭白长衣，衣襟袖口腰封垂缨都是大红为主缀了明黄丝线，其上是繁复的纹路，将一个英俊男子衬托得更加贵气干净，却又不俗气。他外黑里红的大氅就放在一旁的衣帽架上。相比较张赐衣着的贵气与正式，江帆就穿得随意得多。这沧州虽是春日，但到底是大雪严寒，江帆却是宽袍博带，紫色大氅披在身上也是随意得很，让这个向来不羁的少年人显出一种出于尘世之外的潇洒。

此刻，两人正在对弈，张赐神情放松，唇边噙着一抹笑，正在看着欲要落子的江帆。

陈秋娘远远地站定了，看着满园红梅中那两个绝色的男子，忽然生出一种不真实感来，仿若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境，或者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世界。

“苏姑娘，婢子去为你通报，可否？”念秋小声说。

陈秋娘摇摇头，说：“不必麻烦，我直接过去便可。”

“是。”念秋往后退一步。陈秋娘却没有继续往亭子那边走，只是往旁边的梅花从里走。念秋赶忙亦步亦趋地跟着伺候。

昨夜朔风起，吹落了满园梅花，但今晨日光和暖，原先的花骨朵却傲然绽放，整个梅园里的梅几乎是在以怒放来昭示了生命的不屈。昭示了对昨夜朔风的鄙视。

“昨晚那般，这院里竟然看不见一丝的乱。”陈秋娘不由得停住脚步，抬手抚摸近在尺咫的一枝梅。

“回禀苏姑娘，也是有伤及梅树的，今早已经打扫过了。”念秋回答。

陈秋娘“哦”了一声，便询问红梅如何了。念秋一听陈秋娘提到了红梅，眼眶一下子红了。说：“婢子求苏姑娘为红梅姐姐求个情。留她一条活路吧。”

“你们倒是很看得起我啊。”陈秋娘斜睨了念秋一眼，还没等念秋继续说话，便立刻说。“这几日，你们便也知道我处事性格。你即便没弄了那么多个婢女来伺候我，你直接跟我说，我也便是会答应的。你们背后的人真是多此一举了。”

念秋一听。立刻也明白陈秋娘是在说她不喜欢被人算计，她便噗通就跪在雪地上。说：“是婢子自作主张，冲撞了苏姑娘，还请苏姑娘息怒。”

“天寒地冻的，你且起身吧。”陈秋娘挥了挥手。说，“不知道的人看到了，还以为我是个不晓事的人。跋扈无礼做客别人府上，还苛待对方的婢子。”

念秋听得更惶恐。立刻就站起身来，低眉垂首在陈秋娘身边，说：“是婢子愚钝，事关红梅姐的事，所以乱了方寸，还请苏姑娘万万息怒。”

“罢了，客套话就不必说了。我直接说了吧，红梅背叛了他的主子，理应由你们公子处罚。再者，她想要杀我与二公子，无论出于什么动机，我还没好心到为这样的人求情。”陈秋娘语气咄咄逼人。

念秋一时哑口无言，只怔怔地看着陈秋娘。她一直以为这个女子是会帮她的。她是孤儿，因为聪颖被带到江家接受训练，唯一照顾她的人便是红梅，这么多年，她早就视红梅如同亲人，是比自己生命更重要的存在。

“可是，红梅姐，她，她只是一时糊涂。她本意是不想伤害任何人。”念秋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太不按理出牌了。她最初的打算是“动之以情”的，但她却一开始就将她的路堵死了。

“她糊涂不糊涂，这也是你家公子的事。从我的立场上，你给我一个我能为她求情的理由？不要说她无辜什么的。她无辜不无辜跟我有什么关系？”陈秋娘眸如刀咄咄逼人地看着念秋。

念秋慌忙往后退了几步，整个脑子一片空白。

陈秋娘扫了她一眼，说：“我去找二公子和江公子了，你就不要跟来了。”

念秋怔怔在原地呆楞了片刻才明白这个女子是在教她如何才能说服对方帮自己，不是告诉对方自己这个东西多好，而是要让对方觉得人家这么做是有价值的。可是，有什么价值呢？

念秋眼前陈秋娘越走越远，便快步走上去，说：“苏姑娘，你与我家公子不是朋友么？红梅姐是绝对不会伤害我家公子的。”

陈秋娘摇摇头，说：“这跟我没关系。不会伤害你公子很多，不差她一个。”

“那我，我什么都听你的。”念秋此时此刻已经觉得自己平素自以为的聪明都是可笑的。

“这么容易说出这句话，我还能相信你们不会背叛主子？回去吧。该怎么处置红梅，是你家公子的事，不是你们可以左右的。不要忘记，你家公子是有大局观的人，而且你家公子是怎么样的人，你们跟随他，应该清楚。”陈秋娘缓缓地说。

念秋还是一愣一愣的，等陈秋娘已经走过了梅林，快走到亭子里，她才明白这苏姑娘说的道理，而且从她的话语中隐隐可以知道公子并不会要了红梅的性命。她想到这里，整个人就感到轻松了。

那个女人真是个传奇的女人，她就是公子日日念叨的人吧。经过昨夜的种种，她也猜测到了这位苏姑娘的真实身份，也知道了三年前坠入岷江的蜀国小公主其实并没有死，而那一切就是那个丰神俊逸的贵公子的安排。

念秋不由得看向了凉亭里，那与自家公子对弈的年轻男子，瘦削挺拔，与那火红短斗篷的女子站在一处，真是一对璧人，而自家公子那样傲气英武的人也被比了下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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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心迹

陈秋娘来到凉亭里，虽是自己前世里那一张脸，却也是美得很。张赐轻笑，执起她的手说：“没什么事，你怎不多休息一会儿呢？”

“睡得够多了，再说了，想看热闹呢。”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凑过去瞧棋盘。

从前，他的棋艺臭得很，但在浮云山庄，师父却是要她学的。而且，小环与云心都是下棋的高手，平素她学习累了，也就与他们对弈一局。

“我们胡乱下的呢。”江帆连忙遮了棋盘的一角。

“你是要输了呢。”陈秋娘掩面咯咯笑。

“我的长处又不是棋，别忘了我是剑圣呢。”江帆撇撇嘴，神情挑衅，仿若又是蜀中初见时的那个少年。

张赐起身将她一拉，便是岔开话题，问：“你方才在园内散步，与那念秋像是说得不愉快？”

“你不是在下棋么？”陈秋娘惊讶。

张赐瞧了瞧江帆，说：“听力太好也不是好事，总是听到了，就分心了，自然就要输了。”

“呔，是我那个落错了而已。”江帆反驳。

陈秋娘这才清楚，原来是江帆听到了他们的谈话。这倒是极好的事，省得她还要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替红梅求情。

“原来江公子听力如此了得。”陈秋娘说。

江帆瞧瞧她，说：“看你夸个人都不会，我当初怎么看上你的呢。”

陈秋娘一愣，江饭则是垂了眸，说：“红梅的事，你倒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的。”

“我那里有担心了。”陈秋娘嘟囔。

江帆呵呵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好歹也是江家嫡系子弟里有资格继承江家的，难道你方才对念秋说的话，我竟不知道是什么用意么？你那时处处在点拨她，让她不要做适得其反的事，反而害了红梅。”

“你这么夸我，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了。”陈秋娘依旧掩面轻笑。

江帆长身而立。将身上的大氅紧了紧。说：“这个不是你的作风了。”

陈秋娘知道他在说她装得厉害，内里根本就不是那样，她也就呵呵笑了不说话。江帆则是挥了挥手。说：“这园内梅花怒放，你们赏赏便是。我这梅园是该清理清理了。”

“江公子去忙。”陈秋娘客套，却只字不提红梅的事。

“我以为你要开口替那红梅求情呢。”待江帆走出好远，张赐才将她冰冷的握在掌中。缓缓地说。

陈秋娘垂了眸，小心翼翼地跟着他走出凉亭。这才说：“我如今一举一动却不只能考虑我，亦不能只考虑小范围的事。还得事事想到你。再者，我虽教了那念秋如何做人，却并不代表我会原谅对你不利的人。我不是热心肠的好人。向来便只懂得计较与自私。”

张赐听她这么说自己，心知她必定在过去是吃了许多苦。而且他从她之前讲述在那个时空的只言片语中瞧出在那个时空，她虽然过得很安宁。但应该也是过得很苦的。一个人若不是那样的苦楚，何至于会这般。再者。她其实不是她说的那样。

她虽然算计，但她良善，对于帮助她的人，会舍命相护。

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张赐哪能不知道她呢。所以，他听她那么自嘲地说自己，心里细细密密的疼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怜惜地说：“谁允许你这么说自己了？你是什么样的，我还不清楚么？”

“嘿嘿，怕你觉得我是个狠心自私的女子，便不对我好了呢。”陈秋娘甜甜地笑着撒娇，将内心可能的担心用这种玩笑的方式说出来了。

张赐听她这么说，倒是蹙了眉，不高兴地说：“我喜欢你，便是喜欢你的全部，你便是自私，狠心那又如何？我也是喜欢的。”

陈秋娘听得激动，便是嘟了嘴，抬头瞧着眼前这一张英俊的脸，轻笑着说：“我从前见过好多情侣的离散，总会有这样的理由。”

“那便不是真的爱。再说了，谁人不自私，谁人不狠心？说别人自私狠心，因此而离去的人，不过是道貌岸然的弱者罢了，或者只是不爱找的借口罢了。”张赐将她一双手都放到袖中，紧紧握住。

陈秋娘垂了眸，几欲落泪。周遭白茫茫的雪映了满园的梅花。

“再说了，若你真有很大的缺点，我爱你，便是帮你改了，岂能是那般丢弃的做法？”他又说。

“谢谢。”陈秋娘依旧低着头，眼泪还是滴落在雪地里。

“永远都不要说这两个字。江云，你记得，莫说你这样好。哪怕你就是女魔头，恶名彰彰，欠下累累罪责，我也不计较，那些罪债也便自有我替你还。”张赐紧紧握住她的手，斩钉截铁地说。

陈秋娘惊讶地抬起头看他，眼泪缓缓滑下，她想起某本武侠里，有个深爱女魔头的正派男子在女魔头死后，对那些要挖她坟的人说：“她欠了的，便是我来还了。”

“哭什么？我说了，你负责好好活着，活得潇洒精彩；而我会给你天下太平。”他腾出一只手来替她擦眼泪。

陈秋娘说：“觉得幸福，所以哭了。”

“我让你这样不安么？”他将她拥入怀中。他是聪敏睿智的男子，善于洞察人心，谋算人性，所以，他从陈秋娘方才那一句自嘲，已窥伺出她内心的不安。

陈秋娘一怔，她没想到张赐竟然看到了她内心的隐藏。

“即便如画江山与你，我也选你。那江山对于我来说，毫无意义，在我这个位置上待过的人，都知道这世间权力都是可笑的游戏，空中楼阁罢了。所以，我只说这一次：云儿，你要相信我，相信你的男人。他言必诺，诺必行。今日对你所言，若有半点做不到，半分违背，便叫我被挫骨扬灰了才是。”他轻轻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在她耳边缓缓地说。

张赐缓缓地说，一字一顿地像是在神灵面前起誓似的。郑重得很。陈秋娘原本也是想过世事无常。在权力高位呆久了的他留恋锦绣江山也是很正常的。毕竟这世间太多的诺言都是拿来辜负的，太多的承诺都只因为做不到。所以，陈秋娘对于这一份美轮美奂的爱情。一方面是竭力地相信，全力以赴地维护，另一方面，她亦觉得即便将来结局不尽如人意。这一份得到已经足可以丰盈人生了。

是的。她在前世看了那么多的离散分别，亦知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处。所以。她总不能百分百去相信张赐的承诺。亦认为就算他在二选一时选了如画江山也实乃是人之常情，自己到时候千万不要呼天抢地，悲观绝望。

上天恩赐了这样的生命，即便再艰难也要活下去。即便没有了谁，也要活下去吧。

可是，如今张赐却在强调这个事。陈秋娘知道张赐这样聪敏。定然是笃定了她心中这种隐秘的想法了。而且原本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他却发这样的毒誓。她从前不信鬼神。但魂穿千载都遇见了，她便也信了。

她爱他，即便是离分了，又怎么舍得他受半分的委屈呢？所以，她听到他的说这样话，立刻就着急了，

连忙伸手捂他的嘴，责备地说：“好端端的，你说这作甚？我是不晓事的人么？即便你是做不到，我便是恼你，或者与你划清界限，哪能又会希望你受了半分委屈？更何况什么挫骨扬灰的。这样的话，你以后莫在说了。”

“你心思我何尝不知呢？你固然是爱我，疼我。却还将我当作这凡尘俗世的人来对待。我说实话，我有点生气呢。”张赐本是贵公子，此刻说起话来，却就是个任性的孩子，那神情起伏全然不是平素里冷酷威严的张氏族长了。

陈秋娘知晓自己的心思被洞察，被他这样一顿说，她也就不作声了，只来了一句：“总之，就不许你说什么毒誓，再说，我可是宁愿没遇见你了。”

“那你也不许不相信我，你要知道，如果可以，我宁愿跟你到你的时空去，在那里过平凡的日子，只要有你在身边相伴。”张赐说。

“嗯。”陈秋娘点头。周遭虽然是寒气逼人，但她觉得有一种奇异的暖意从心底涌起。

两人在怒放的红梅林里相似而笑，尔后，张赐轻轻地低下头来稳住她的唇。周遭的寒冷让双唇触碰的温暖更加鲜明，两人亲吻良久，才彼此放开，两人却都低了头甚为不好意思。过了好一会儿，张赐才拉了她的手，说：“我们四处游玩一番吧，蜀中难得见到这样暴烈的雪了。”

陈秋娘点点头，便与他在梅园的各处赏雪赏梅花。尔后，用了午饭，两人又窝在一处下棋，唱歌弹琴。到后来，张赐却就像个小孩子似的，枕在陈秋娘的腿上，缠着她讲述那个时空的事情。

陈秋娘斜倚在窗边，用一种缓缓的语气十分跳跃地说自己的故乡，说自己的生活。

张赐闭目养神，听了许久，翻了个身问：“云儿，你想回去么？”

“啊？”陈秋娘没想到他问这个，便是一惊。

张赐翻身而起，让她枕在自己的怀里，便说：“你想回去么？”

陈秋娘摇摇头，说：“若能与你一起回去，自然是好的。若是我一个人回去，我便不想回去了。我在这里，即便再怎么离散，我终归会有你的消息。而如果我回去，你在这里，便一直都没有你的消息。这样的日子，想想就可怕。”

“嗯。”张赐一把将她搂紧在怀里，语气神情都很激动。

“如果可以能和你一起回去，我自然是求之不得，那个时空虽然很多不尽如人意，但我们俩到底可以不用背负国仇家恨，背负这些乱七八糟的身份。只平凡地生活，白头到老，也没有任何人来打扰。”陈秋娘兀自憧憬着自己想过很多次的场景。

张赐没有说话，却是将她搂得更紧。陈秋娘就那样靠在他怀里，然后她听到张赐，说：“我想听你说那个时空的事，无论什么都可以。”

“嗯。”陈秋娘点头，便靠在他怀里继续说自己的家乡。风土人情、社会制度、新奇玩意儿、风景美食、游戏网络......诸如此类，她说得无比跳跃，后来有些累了，便哼歌给张赐听，哼得自己睡着了。

迷迷糊糊里，陈秋娘觉得这日子真的好美啊！她又害怕只是一场梦而已，这一场穿越都不过一场幻觉，世间根本没有张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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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过往

之后的几日，天气一日比一日和暖。积雪在第二天上午就开始融化，虽然日光亮堂，但却冷得人受不了。

陈秋娘哪里也不想去，只窝在屋子里。梅园的地暖设计得较好，屋子里很暖和。每日上午，张赐会在她起床之前，就起床练剑，然后与江帆一起用早饭，顺带商量事情。然后，他回来时，基本都是陈秋娘刚刚醒来，正在洗漱。

有两次，张赐回来瞧见她还未梳洗，头发披拂在身后，乌黑犹如上好的锦缎，映着她粉嫩细腻的肌肤，晶莹的眸子。他瞬间只觉得自己像是被雷击中似的，伫立在屏风旁挪不开步，只紧紧瞧着她，顿觉得她这样才叫风华绝代。

“你瞧什么呢？”陈秋娘轻笑，眉目在光的阴影里熠熠生辉，竟是比日光更灿烂。

张赐看得更加心神荡漾，便是不好意思地挪了步子，轻笑着说：“看你甚美。”

陈秋娘心里高兴得很，面上却是一笑，说：“你也学得这样的油嘴滑舌，不诚实了。”

“我是实话实说，云儿却不相信了，真伤心。”张赐撇嘴委屈，但却不是真委屈，只是喜欢这样与她斗嘴罢了。

陈秋娘瞧着他笑的眉如弯月，张赐只觉得她的一颦一笑都有摄人心魄的力量，让他实在移不开眼。所以，他在陈秋娘的笑容里，再度愣了神片刻。稍稍收敛了心神，却看见陈秋娘对着铜镜在梳头。他快步走过去，拿了梳子替她梳理那如锦缎般的黑发，笨拙地为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双环髻。

“咦？没想到张二公子也会梳头。”陈秋娘瞧了瞧镜中的自己，又偏过头瞧着张赐。一脸笑意地打趣。

张赐一边为她画眉，一边回答：“我也会易容术的。”

陈秋娘撇撇嘴，嘟囔：“哎呀，真是个不浪漫的家伙呢，回答得这么实在。”

“啊？”张赐愣了愣，随后马上恍然大悟，哈哈一笑。然后压低声音：“丫头。其实，我一直想着将来若是能遇见我命中所定，我一定要为她梳一个漂亮的发髻。为她画眼眉，与她缠缠绵绵，白头到老。所以，我才梳得一手好发髻。我原本想隐藏这种羞涩的心。却不料我的云儿这样蕙质兰心，完全看穿了我。”

陈秋娘已笑得在旁边捶桌。张赐十分严肃地说：“你别不信啊，我说的是真的。哎哎哎，你别乱动，眉毛乱了。”

“不信。不信，就是不信呢。”陈秋娘依旧笑得捶桌。

张赐则忽然将她拦腰抱起，恶狠狠地说：“哼哼。不相信我，我就把你吃掉。”

陈秋娘不知道他是有心。还是无意。他这话很容易让人想歪，所以，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却搂得紧，口中还在念：信不信，信不信？

“信了，信了。二公子饶了小女子吧。”陈秋娘连忙求饶，想从张赐怀里出来，因为她实在怕这样天雷地火，下一刻就失控了。

“这还差不多。”张赐顺势将她放在一旁。

陈秋娘赶忙整理了衣衫，说要为张赐做好吃的，赶忙岔开话题。

“呀，能得豪门盛宴的创始人，首席厨师指导亲自下厨，甚好，甚好。”张赐夸张地说。

“可惜在北地，天寒地冻，许多东西找不到，想要做更多的给你，却是做不到了。不过，好在这种天气也有这种天气的美味。”陈秋娘说。

屋外便想响起江帆的声音：“秋娘还真是识货了。这种时刻，河上封冻欲解未解的，正是捉河鱼的好时机，而山林里还潜藏了不少美味。”

“呀。江公子来了啊。”陈秋娘一边礼貌性地往屏风那边迎出去，一边瞧了张赐一眼，那神色果然有点不好。

江帆依旧是一袭白衣，宽袍博带，因进门有地暖的缘故，他已将大氅挂在了门口的架子上。

“我来瞧瞧你。”他毫不理会张赐，径直找了位置坐下。

“你不识趣啊。”张赐开门见山。

“你还真直接呢。”江帆扫了张此遗憾，尔后，伸手将那炉子的火拨了拨，让炉火更旺一些。

“我一向都这样。不喜欢绕圈子，简单粗暴。”张赐在他对面坐下，同时拉了陈秋娘坐在他身边，像是狮子在宣布领地主权似的。

陈秋娘有些尴尬地瞧了瞧江帆，见他毫不介意，反而是开始在炉子上温酒，这才放下心来。

“你是九大家族的族长，简单粗暴不适合你呢。”江帆懒懒地说。

张赐不屑地说：“简单粗暴这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只有实力到了至高境界的人才配使用。”

“得了，我懒得跟你争论了。”江帆一手拿了酒杯递给了张赐与陈秋娘，一手从怀里掏出一幅画。

陈秋娘与张赐端着酒杯饮了一小口，便端杯看着他将那幅画徐徐展开。那画上是个汉服装束的女子，却又有异族女子的典型特点。她还在猜测此人身份时，张赐很笃定地说：“萧燕燕。”

“呀，原来你知道啊。”江帆语气里有讶异，但也只是少许，随后，他又说，“也是，你是族长，这些在预言里如此重要的人，你总是要掌控他们的情报的。作为所谓的‘天选者’家族，总是这么便利，也这么麻烦啊。”

张赐没有跟江帆一起伤春悲秋，而是问：“你这次带来了什么消息？”

“我与她是旧识。”江帆缓缓丢下了这一句。

“啊？怎么认识的？难道是你上次？”陈秋娘表示很震惊，因为在她的印象里，江帆还尚在襁褓就被师父带上山，在山上长大，以至于第一次下山，便无视赵氏定下的可笑规矩，竟然私自出了汴京。跑到沧州府了。

江帆还没回答，张赐便喝了一杯酒，径直说：“九大家族的子弟，有资格继承族长之位的，每年都会四方游历。即便是身在山中的江公子。”

陈秋娘是聪明人，一听便知道张赐说的是江帆许多年前下山，定然是有去了北地。或者与那时还不是辽国皇后的萧燕燕曾有过相逢。

“秋娘。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对不起。”江帆忽然就郑重地说。

陈秋娘“啊”了一声，一头雾水地看着他。眼前的少年人正一脸愧疚。紧紧抿着唇。

“云儿不是不懂事之人。”张赐接了话过去。

“这是我与秋娘的事，要你插嘴！”江帆不悦地等了张赐一眼。

张赐也不在意，只对陈秋娘相视一笑。江帆这才说起今早收到的最新情报，里面有萧燕燕的画像。他看到的那一刻。就知道这是故人，旧识。尔后。江帆讲起了约莫是八岁那一年，师父师娘有带他出关，了解北地的风土人情，顺带学习契丹文字。有一天。黄昏时分，他骑着小马出去，不料遇见了狼群。

狼群凶狠。纵使江帆剑术超群，但在黄昏时分遇见狼群。也是极度危险。手中仅一把长剑，身上三支箭，一把长弓，没有驱赶野兽的火源，幼小的他分分钟有被狼群撕碎的危险。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江帆听到了稚嫩的女童声音，哼着一支悠闲的歌曲，还有清脆的铃铛声音传来。

江帆用初学的契丹语短促地喊了一声，那女童的声音戛然而止。下一刻，就听到哒哒的马蹄声，一个辽国女孩策马而来，浓眉大眼，五官鲜明。

江帆看到来人是个小女娃，难免有些失望，便用不熟悉的契丹话喊她快走，这里有狼群危险。

女娃骑在马背上没有挪动，江帆又大喊：“快走，这里危险。”

“你是中原人吧？你莫怕。”那女娃开口，说的是标准的中原话。江帆有些发愣，在这月升日落的时分，那女娃从容淡定吹响了哨子，紧接着就有震天的马蹄声如雷席卷而来。女娃招来了手下，把那些狼全部赶走，这才策马奔下山坡，笑嘻嘻地问：“你好，我叫萧燕燕，你在这里作甚？”

她一口标准的中原话让江帆愣了愣，才回答：“我叫云祺，跟随父母来做皮货生意，想出来看看异域风光，没想到遇见了狼群。

“这里不比中原繁华山水城郭，危险很多。须得白日行走，结伴而行，聚族而居。你可不要大意了。”女娃一双眸子晶亮亮的，声音也脆脆的。

“嗯，云祺多谢萧姑娘。”小小的江帆拱手行礼。

小女娃捂着嘴笑，然后吩咐了自己的老师带人把江帆送回了住处。当晚，江帆被师父师娘罚跪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他还站在院里做晨课时，那小女娃便来找他了，说她很向往中原文化，也喜欢中原的山水，所以，她才找了中原老师，可是韩老师在辽国呆了很久了，许多的事似乎都模糊不清了，而且翻来覆去只讲了那么一些，她耳朵都听得起老茧了。所以，她希望江帆能为她讲一讲中原的风土人情。

就这样，江帆在这里住的日子，小女娃每天都在黏着江帆讲中原的风土人情。

“云祺哥哥，我好喜欢杏花春雨的江南，也喜欢那些安闲的海滨小镇。以后，等我长大了，你可不可以带我去去看看？”小女娃可怜兮兮地央求。

江帆明知道再也不会相见，却无法直视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便笑着点头，说：“等你长大，我带你去烟雨江南，海滨小镇。”

“太好了。”小女娃拍着手，解下了脖颈上的骨雕项链执意送给了江帆。

江帆缓缓地讲述了这一段过往，然后端了一杯酒，说：“我们只知道辽国皇后叫萧绰，却鲜少有人知道她叫萧燕燕。之前，秋娘说起萧燕燕是辽国皇后，我才有所怀疑，派了人调查，便真的证实当日我所遇见的那个小女娃就是当今辽国皇后。”

“你刻意来告诉我这段往事，意欲何为？这不过是你自己的私事了。”张赐漫不经心地问。

江帆没回答，只瞧着陈秋娘。他眼神灼灼，陈秋娘看到他眼里的不舍与痛楚，不由得问：“你怎么了？”

他摇摇头，收回眸光，说：“我没事。”然后，他看着张赐，缓缓吐出一句话：“我想着北地，就交给我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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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权力游戏

江帆的这句话说得很平静，语速也缓慢，但就是这样一句似乎闲话家常的碎语，却让陈秋娘与张赐同时抬头看着他。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张赐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严肃起来。

“我知道。”江帆施施然站起身，手中还捏着一只白瓷杯。

“既然知道，就应该明白这条路的艰难。”张赐黑了一张脸，宽袖拂过，将半掩的窗全然扫开，说，“你该清醒清醒了。”紧接着，一股寒气扑进窗来，让习惯了地暖的陈秋娘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宽袍博带的江帆施施然拢了拢衣袖，将手中茶杯放下，※，a▽ns＠▲om似笑非笑的神情瞧着张赐，问：“北地是重要的棋子，你还有别的人选么？”

“我自有考量。在这件事上，我不希望你参与。”张赐很申请严肃。

江帆忽然俯身过去，像是登徒子似的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张赐，哈哈一笑：“你是怕欠了我情分么？”

张赐斜睨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本公子何曾惧过什么？你江家是九大家族北地大族，镇守北地，就算是你去了那个位置，也是职责所在，何来欠情分一说呢。”

“从前不会有，但如今，你有了她。”江帆抬眸看向陈秋娘。

陈秋娘起先在江帆说出“我想这北地，就交给我吧”时，还略有混沌，但接下来听张赐与江帆来来去去的对话，再结合之前江帆讲述他与萧燕燕的相识。还有最近对韩德让的部署，她已经知道江帆所指的是丢去江帆这个名号，使用韩德让这个头衔活下去，将辽国掌控在他手中。至于辽景宗是否要继续存在，完全取决于江帆。而萧燕燕对他的情分与依赖，足可以演绎成陈秋娘所熟知的韩德让与萧燕燕的爱情绝唱版本。

而今，两人所谓的情分，聪颖的陈秋娘已猜测出江帆大约是因为她能过得好，才选用这种方式来守护她的。如今，江帆微笑着看着她。陈秋娘亦望着他。问：“你要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去活着？”

江帆一听。哈哈笑，而后宽袖轻拂，朗声说：“我与张佑祺都不曾说明了的事，秋娘竟已洞察了全部。果然不愧是我江帆看重的女人。聪颖得让世间男子黯然失色。”

陈秋娘被江帆夸得不好意思。便抿了唇。说：“你们说得很清楚了，好不？”

“你也扭捏了？你值得这么夸，别人夸你。你就坦然受着了。再说了，我张赐的女人，自然是天下无双的好。”张赐打趣，随手执起她的手，在他掌中揉搓，将他掌中的暖意都传给她，嘴上却还轻言细语地说，“瞧你这么就这样凉了，来，坐到这边来。”

他说着，也不顾江帆在场，轻轻牵着她走到了火炉边坐下来。

“张佑祺，我觉得北地非我不可。”江帆看自己被无视了，立刻又重申了自己的观点。

张赐抬眸扫他一眼，说：“这件事，我不希望是你。”

“但必须是我，九大家族的情况，我清楚得很。你与长老会对立，谋算了他们，如今，你没有太多信任的人。你的心腹，却没有几个能担此重任的，我知道，你现在为此苦恼——”江帆神情笃定，一脸洞察世事的笑。

张赐则是不语，只施施然起身，斜倚在窗边，映了窗外的落雪红梅，端了一杯温热的酒，兀自喝着。

“不要忘记，我也是江氏一族族长人选之一。”江帆又说。

“可你生来随性，喜欢仗剑江湖，这种权力的斗争，我在其中，知道多么讨厌。”张赐过了许久才缓缓地说。

“可我要的，你也给不了，对吧？”江帆呵呵笑，而后又语气落寞地说，“如果想要的得不到，那么锁在牢笼，或者仗剑江湖又有什么区别呢？你身在其中，亦应该理解我的心思。所以，不要阻止我，北地我志在必得。而且——，我忽然想要玩一玩人间权术。而今，我并不是要征求你的意见，而是尊重你这个族长，告诉你一声我的决定罢了。”

江帆一说完，便将手中杯子一抛，那杯子轻轻跌落在一旁的软垫上，他将身上衣衫拢了拢，挥挥手，道：“这梅园风景不错，我就不打扰两位了。”

陈秋娘是极其聪敏的人，但此时此刻，面对江帆的言语，她也只有默然。无论多么厉害的人，在面对别人给予的深情却又不能回应时，便也只能这样无言以对。看着江帆施施然离去，在满园红梅与白雪的映衬下，那一举一动都是一个不羁的公子模样。这让陈秋娘想到了自己的师父，师父也是九大家族的人，但师父却以一种超然的方式过着自己喜欢的生活。而眼前这个少年从内里来说，一定是厌倦了这些权力游戏的，但此时此刻，他却又要亲自接过这样的担子。陈秋娘知道，这其中很大的因素是因为她，而且他这一次选择站在张赐身边，也有一大部分的意思是要保护她。

面对这样的对待，她甚至连一句谢谢都说不出口。就在这时，张赐忽然转过来瞧着她，说：“云儿，我与他都是九大家族的一份子，我们的决定都跟你没关系，即便没有你，面对失控的北地，以及懦弱得不足以撑起整个北地未来的韩德让，我们也会采取这样的方式的。”

“我——”陈秋娘张了张嘴想要以什么话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想法，但看着眼前这个英俊男子幽深的眸子，想到他的谋算可以严密到让自己叹为观止，自己又能说什么来让他相信呢？她现在严重怀疑，即便他相信了她穿越而来，也不曾相信她能自由穿梭于两个时空的。

“云儿，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这世间的太平由我来缔造就可以。而你，做你自己。风姿卓越也好，猖獗跋扈也好，你喜欢就行。”他语气温和，眼角眉梢都会有温柔的笑，让陈秋娘感觉如沐春风。

这男子曾经是冷酷到底的张氏族长，是九大家族的领袖，整个人有从骨子里渗出的高在云端的冷漠。但如今，他面对她时，眼角眉梢都是温暖，一字一句都是极尽的温柔。不仅如此，他将所有的雨箭风刀都挡在她之外。

此生此世，得夫如此，还有什么苛求？

这一刻，陈秋娘面对着张赐，笑得很是妖娆，她用京剧唱腔低声回答：“那云儿就谨遵公子命令。”

“嗯，这是命令。”张赐站起身点点头，将她拥在怀里，又在她耳边说，“这也是我的希望。我希望我的女人能活得轻松恣肆。”

“好。”她主动抱紧了他。(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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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北方初定（一）

沧州，初春，大雪一场接着一场，梅园的红梅却开得格外恣肆。

张赐与江帆两个少年英雄，以一种大气磅礴的姿势对话，最终将北地江山定格。陈秋娘好几次想要跟江帆说一句谢谢，但江帆却总是笑意阑珊，挥手笑嘻嘻地说他其实有点想念萧燕燕了，还说那萧燕燕其实还真是个挺可爱的美女，只是不不知道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于是，在每一次想要向江帆道谢的时候，他都成功地歪楼转移了话题。如是再三，陈秋娘就不在提这个话题了。

至于张赐，亦没有急着离开沧州，即使蜀中来了几次急信，是景凉说长老会那边还有残余在蠢蠢欲动，希望他赶回去处理。张赐只将信烧了，让在附近的潘云曦持信物入蜀。他还是窝在梅园的这一方小院里，除了上午在陈秋娘还没起床时，他去与江帆商量事情，其余的时间都与陈秋娘腻在一起，写字读书，下棋画画，弹琴唱歌，亦或者随意地聊天，有时候情不自禁，两人便也拥抱亲吻。每一次，两人都不得不在关键时刻打住，弄得彼此面红耳赤，心神荡漾。

陈秋娘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快活啊，美得如同雨后的荷塘，盛放了一池的莲，伴了红日落霞，紫蓝的天。她不问张赐对于周遭局势掌控了多少，也不去探究韩德让与萧燕燕的事，更没有去询问柴瑜如何了。

她在这里，什么别的事情都不想。每日里，一心想做的事就是与张赐在一起，看着他开心，她就觉得这世间没什么遗憾了。当然。在这几日里，她为他洗手羹汤，做各种美食。从前，她要靠着酒精的麻醉，以及竭力的想象才能维持那种给心爱的人做一份儿美食的心情，如今这份儿心情满满，各种美食层出不穷。

梅园里的厨者丫鬟婆子面对她做的美食惊叹不已。纷纷要来拜师学艺。江帆也天天也蹭饭。并毫不客气地打发了这些慕名而来的学习者。

“这，要不，咱们不要维持那见鬼的祖训。让陈文正那小子把豪门盛宴开到辽国去。”江帆吃着喷香的荷叶蒸鸡，对在一旁小口饮着果酒的张赐建议。

“你别想多了。我可没逼你去北地，而且你现在也可以选择拒绝。”张赐斜睨了他一眼。

“真小气。”江帆吃着鸡肉，含糊不清地鄙视张赐。

念秋与陈秋娘则在一旁布菜。看着两人吃得津津有味，两人都觉得非常开心。至于红梅的去向。陈秋娘没有打听过，倒是念秋主动与陈秋娘说公子罚红梅去了北地，让她在那边去置府邸。

几日后的一个黄昏，张赐在屋里与十八骑商量事。江帆坐在窗边看日落，忽然冷不丁地转过来对正在阅读食货志残本的陈秋娘说：“我让红梅去了北地。”

“嗯，我听说了。”她抬头看着他。

此时。窗外是猎猎朔风，虽然雪已经化了。但还是格外的寒。满园的梅花与蔼蔼暮色就做了他的背景，他长发未系，在风中乱舞。整个人显出一种落寞的苍凉与不羁。

“本公子想这生我的梦无法实现，但我还可以实现别人的梦。韩德让也需要一个温柔能干的妻。”他缓缓地交代了红梅的去处，以及他的打算。

但这句话听在陈秋娘耳中，就有一种莫名的难受，然而她又说不出什么话来，只瞧着他，动了动嘴，问：“你真的决定了么？”

“权贵世家嫡子，能得十多年安闲不羁的生活，已是上天恩赐了。现在应该承担责任了。”他神情很认真。

陈秋娘知道他这么说，是想让她知道他决定以韩德让这个身份活下去、继而掌控北地维护祖训这件事只是他的责任，他的决定跟她无关。可是，他明明可以选择呆在中原，一样可以为江家出力，或者继承江家族长之位，生活在美丽的中原，以他江氏的身份生活下去的。

“多谢。”她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这一句话来。

“别光说啊？你要谢，就赶快给我弄本你不外传的厨者秘抄什么的给我啊。以后，你不在身边，我想吃这些美食也吃不到的。”江帆笑嘻嘻地说。

陈秋娘看着他这样子，心里难过，但知道他是不想她内疚才如此，所以，她也不去刨根问底戳穿什么。便回答说：“都说了是秘传了，怎能轻易给人呢？”

“哎，陈秋娘你能不这样小气么？对你来说，不是举手之劳么？”江帆爽朗地笑着，又不依不饶地追问：“陈秋娘，你到底给不给啊？说感谢，却一点诚意都没有。”

“不是不给，是有些东西，不是看书就可以做出来的，你得给我找两三个在厨艺上有极好天赋的人来啊。”陈秋娘回答。

江帆恍然大悟，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我这就去找，你可别反悔。”

“一言九鼎呢。”陈秋娘对快步闪出去的江帆朗声说。

不一会儿，江帆就从梅园的侍女中选出了十个厨艺较高的女子让陈秋娘挑选几个。陈秋娘便分别为这十个侍女布置了相应的任务，尔后考察了她们会后，留下来四个跟着她学习。

于是，在沧州的这几日中，陈秋娘在这一方天地里还挺忙的。一方面与张赐对弈、吃饭、弹琴、讲故事见闻，另一方面则在为江帆培养优秀的厨者。同时，她还亲自手抄了些许菜谱以及一些做菜的心得体会。

这样过了几日，雪融化了，梅花凋谢了。沧州城仿若在一夜之间，就从冬日直接进入了仲春，日光和暖，嫩芽疯长，像是要将之前所受的苦都加倍偿还给这世界。

就在这日渐暖和的日子里，陈秋娘跟随了张赐和江帆去了附近的梅云镇，在梅云镇外的云华岭，悄无声息地将韩德让成功击杀。而陈秋娘也是第一次看到了真正的韩德让，长得果然形容猥琐，根本不是雄奇伟岸的大丈夫样，那神情话语也全部是个有脑子的人。

果然，历史上的韩德让其实早就不是本人了吧。要不然，陈秋娘实在无法将眼前的韩德让与历史上那个亲自缔造了辽国盛世的痴情男子联系在一起。可是，倘若后来的韩德让真的是江帆的话——

陈秋娘站在云华岭的密林山岗上，看着刚刚在山下的一阵击杀，想或者历史本就不是真相，是被粉饰过的事件的表面罢了。这世上没有谁都真正清楚历史真正的面目，亦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历史吧？也许，在别人看来她穿越到这个时空，知晓了历史，所以利用了这种知晓去保护自己是扰乱历史，但或者对于历史来说，她也是历史真相的一部分。

所以，自己熟知的那个韩德让实际上是江帆吧？历史上传言，他与萧燕燕非常相爱！不知道这会不会是真的。

陈秋娘心神激荡，只瞧着在山下的江帆。忽然，他转过头来瞧她，一双眼含了笑，弯弯的眉角显出无限的风流妩媚。

“真想打那小子一顿，竟敢这样看着你。”站在一旁的张赐忽然说。

陈秋娘没顺着这个话题，反而是问：“是不是今日，他就要离开沧州，前往北地了？”

“没那么快。还要做一些准备。至少，萧燕燕那边，他得自己去接触。”张赐回答，尔后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不要把不属于你的过错强加在自己身上。每个人都要选一条路活下去，而这条路，对江帆来说，可能是最好的。”

“我不太懂。”陈秋娘靠在他怀里，真心不想去思考什么，便如同一个撒娇的小女孩径直回答。

“换句话说，你总不可能让他一直就这样，守着不可能实现的梦，浑浑噩噩过一生吧？”张赐语气依旧是轻轻的，陈秋娘却是靠在他的肩头落了泪。

三日后，没有任何的告别，江帆在陈秋娘起床之前，就前入辽，以韩德让的身份开始了在辽国的生活。

梅园则是归还给了江家，指名赠送给自己哥哥江航。而江航在遥远的蜀中，便暂时由念秋打理一切。

张赐又在沧州滞留了三日，摸排了周遭的情况，就在准备要启程回蜀中的前一天黄昏，有人叩响了梅园的门。敲门声很是急促，开门的婢子片刻之后就跑着到了陈秋娘所在的院子，低声喊：“苏姑娘，来人是柴家军的人，一身是血，伤痕累累，情况很不好，指名要见你。”

“柴家军？”陈秋娘一下子站起来。

“是，那是与我们经常打交道的柴家负责侦查营的刘强刘将军，像是身受重伤。原本，柴家军与江家梅园是彼此都知道，就差捅破窗户纸了。如今，刘将军忽然前来，怕是情况十分危急。”那婢女跪在地上说。

陈秋娘怕其中有诈，一时拿不定注意，便回头瞧着张赐，问：“郎君可知这柴家军近日情况？”(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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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北方初定（二）

张赐懒懒地斜倚在软榻上，正在闭目小憩，听陈秋娘问话，便张开眼，神情慵懒地瞧了她一眼，才缓缓地回答：“这这一支军队从接受任务的那天开始，命运已经注定。”

“注定？”陈秋娘十分疑惑。

张赐点头，施施然站起身，将松了的腰带系得紧一些，才谈起柴家军的情况，说这柴家军原本是郭威还未称帝时，为了保证自己不被帝王所害，让自己的几个心腹部将弄的一直秘密军队。这支军队独立存在，在编制之外，并且军费各种开支都是独立的。后来，郭威称帝，这一支军队就成为秘密的御林军，只有郭威的几个心腹知道。郭威死后，柴荣继位，尽管南征北战，凶险万分，但这一支军队却没有上战场，而且在静静等待在极度危险之时发挥他们的勤王作用。

“先前我也知道，这一支军队现在已算是第二代与第三代的交替班子了，而且以第三代为主的。”陈秋娘在张赐叙述的间隙，说了这么一句，暗示他自己知道这一支军队的事。

张赐亦是聪敏之人，便径直捡了重要的部分说：“这一支军队到郭威称帝开始，就与最初的意义背道而驰，虽然锦衣玉食，最好的装备，最精英的将领与士兵，堪称后周最锋利的武器，但很可惜这武器从来都是被雪藏的，且无人可驾驭之。”

“无人可驾驭？柴荣都不可么？”陈秋娘吃了一惊。

张赐摇头回答：“柴荣可以，但自从柴荣将之雪藏。这一支军队就注定了悲剧命运，永远都在待命，却不曾真正展示，一旦展示，却又是危急之时，一柄没有试过手的刀，再锋利，也不见得顺手；一个没有接受过任何任务的杀手，即便拥有所有杀手的顶级技能，也不一定会在关键时刻一击必中。”

“你的意思是说。经过这么多年的雪藏。这支精英队伍因得不到实战洗礼之固，已是去了最初的锐利？”陈秋娘问道。

“不仅如此。”张赐说到这里，对那婢子吩咐，“你且与你们管事的将那人迎到正厅。周到照顾。就说这边要事忙完。便去。”

那婢子得了吩咐，盈盈一拜，快步而出。张赐待那婢子走远。才又继续方才的话题，说那支精英的队伍早就生出了怨念来了，有抱负的、有能力的人是不甘心被雪藏的，何况还是一群有抱负、有能力的人。

“这世间，有些事是需要信仰的。而他们那么多人，信仰这种东西是很难调和的。”张赐拿了这句话总结。

陈秋娘也同意这句话，这世间很多东西是，一副很是受教的样子对张赐拱手作揖道：“苏樱多谢公子赐教。”

“矫情了。”张赐斜睨了她一眼，便说，“你要问什么就问吧。”

陈秋娘嘿嘿笑，很狗腿地说：“知我者，郎君也。”

“说。”张赐眉目都是笑意，整理好了发冠与衣衫的他就站在陈秋娘的面前，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神情犹如四月天的暖阳。

陈秋娘便说：“我那就开门见山了。”

“你我之间，必得如此。”张赐说完这一句，这才在她身边坐下。

陈秋娘也就很直接地询问了张赐这些日子柴家军的动向，张赐亦不隐瞒，只说柴家军策划了劫杀韩德让、耶律休哥、辽景宗的事情，并且还派了一部分人，准对付赵氏兄弟。

“他们真的那么不堪一击么？毕竟他们曾承载了两个帝王的期望，如今又是柴瑜这个落难皇子的全部未来。”陈秋娘询问。

张赐顿了顿，说了一句：“云儿，辽现在是江帆的，赵氏兄弟可以死，但那个身份得活着，你明白么？”

陈秋娘当然明白张赐这句话的意思。他的意思是说，这一支军队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成功的，因为历史上，柴氏一族没有再兴起。所以，九大家族作为弈棋者，就不会让柴氏一族的军队做大，更不容许他们做影响历史进程的事。那么，柴氏一族必败。

“你不会怪我吧？”张赐有些紧张地问。

她摇了摇头，说：“你有你的立场，亦有你的责任，我怎么会怪你。我只是想到柴瑜终其一生都没办法实现自己的抱负，有些难过而已。”

“这世上，如此之人，甚多。云儿不必挂怀。”张赐轻声说，一只手就落在她的头顶，轻轻抚着她的头顶，动作轻柔，充满了温柔与怜惜。

“嗯。”她点头。

他叹息一声：“唉，可你不开心。”

“我没怪你的。”她怕他多想，连忙强调。

“我知，只是我更知你性情，嘴上说自己多恶毒，多坏，内里却是善良得很。”他叹息一声，将她拥入怀中。

他恍然想起初次相遇，那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原本以为再无回转的机会，但她就那样凭空出现，小小的女孩，从容不迫，稚嫩的脸上有一双看透世事沧桑的淡然双眸。她扒开茂密的草丛，款款而来，背后是碧蓝的天空，连一丝白云都没有。

那一刻，他疼痛得几乎麻木了，好几次还出现了幻觉，他甚至觉得死神就在水池边坐着，只等他死透了，便将他的魂魄拘走。可是，她来了，小小的女孩，神情淡然，宛然仙子。他见惯了官家小姐、世家女子，却从没见过她这样淡然镇定的。

他清楚地记得，那时他瞬间就想好好活着，看看这有趣的女娃到底怎么样有趣。

陈秋娘则不语，只靠在他怀里。她其实也清楚自己：看得透，但却做不到。虽然到了不得不抉择的时候，杀伐决断从不犹豫，但平素里总有一种该死的悲天悯人的情愫，总希望很多事都能得到最好的解决。

“云儿。”过了片刻，张赐才轻声喊了她的名字。陈秋娘“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你却要信我了，若是今次是柴瑜来求我合作，我便也会考虑周详的。”张赐忽然说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陈秋娘有点懵，正要开口问，他却又来了一句：“韩德让可以是江帆，若是柴瑜与那一支军队肯，别人也可以是柴瑜。”

陈秋娘一听，张赐竟然打的是这个算盘，连忙摇头说：“不妥，不妥，江帆毕竟是九大家族之人。柴瑜根本就不属于九大家族，没有羁绊，也不是你信任之人，怕得是做大了，对你不好。”

他笑了，轻柔地抚着她的脸，说：“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完全谋算，既然身为一族执掌，就该要做到算无遗策，更不能让谁一支独大，每个人都有被掣肘的东西。”

陈秋娘看他的神情，知晓他不是说谎，而且也不是说大话。他确实是可以做到所言之人。

“你会否不喜欢这样我？”张赐又有些担心地问。

陈秋娘看他那紧张的模样，不由得“噗嗤”一笑，踮起脚轻轻吻了他的唇，张赐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呆愣了一下。陈秋娘轻吻他一下，马上笑着跑开一段距离，瞧着他有点发红的脸，窘迫的神情，呵呵笑着，说，“你前些日子还让我不要乱想，今天你却就这样乱想了。以后可不许说这种话。”

“江云，你胆子大了啊。”张赐面红耳赤，却是咬牙恨恨地说。

陈秋娘掩面嘿嘿笑，然后倚在门口，问：“郎君，你可知今日，那柴家军见我所为何事？”

“见你，不过因为你是我的女人罢了。”张赐回答。

陈秋娘听不懂这个答案，有些迷糊。张赐则已从刚才的窘境里恢复如常，走过来牵起她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去瞧瞧。”

他说着，牵起陈秋娘的手就去了正房正厅。那刘强瞧见他们进来，便连忙起身，说：“刘某见过陈姑娘。”

“不必多礼。我听闻刘将军受了伤，甚是挂念，不知刘将军前来，所为何事？”陈秋娘客套一番，却瞧见那刘强是直直地瞧着张赐。

陈秋娘假意咳嗽两声，道：“刘将军的伤，没大碍吧？”

那刘强反应过来，才回答：“多谢陈姑娘挂念，刘某的伤并无大碍。”

陈秋娘一句“那就好”，然后给刘强打了请的手势，自己则入了主座位。由于这刘强指名是见陈秋娘，所以，张赐就坐在次席去了。

“这位，想必就是张氏二公子，张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族长吧？”刘强终于还是心不在焉，径直询问张赐去了。

张赐略略颔首，回答：“刘将军谬赞，张氏族长历来都很年轻。”

刘强略略尴尬，瞧了瞧陈秋娘，说：“张二公子很风趣。”

陈秋娘亦笑了笑，径直问：“不知刘将军此时前来，所为何事？还请刘将军开门见山，长话短说，我片刻后，要为我郎君洗手羹汤。”

刘强点点头，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张赐，忽然跪向张赐，用恳求的语气低声说：“在下恳求张二公子能帮柴氏小郎君一把。”

张赐不语，只瞧向了刘强。陈秋娘看了看张赐，便问：“刘将军此举何意？你们这一支军队可是精英中的精英，秘密中的秘密呢。”

刘强依旧跪地，苦笑一下，瞧着陈秋娘，回答：“陈姑娘早就洞悉了我们的尴尬处境，又何须说这种话来让刘某难堪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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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北方初定（三）

陈秋娘不予理会，只问：“你说你这伤从何而来？堂堂不可一世的精英之师何以要到这里来求一个世家族长？”

“我们刺杀韩德让失败了。陈姑娘说得对，那韩德让果然不是泛泛之辈，谋略得当，剑术超群，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守株待兔了。”刘强懊悔地说，“都是我太轻敌，全然没将陈姑娘的话放在心上，才致使我的同袍蒙难。”

“那你为何知晓张二公子在这里？又是何人遣了你前来？哼，你若不说，我与二公子绝对可以袖手旁观。”陈秋娘不知不觉语气严肃起来。

那刘强一愣，随后便说：“韩德让天罗地网，将我家小公子捉了去，我们的将领折损了不少。”

“没了？”陈秋娘很疑惑地问，刘强没回答。她就瞬间沉了脸色，喝道，“我与你家小公子也算是有交情，我是你谋算不了的人，你如今想要我帮忙，却还这样不知进退，不从实说来，实乃浪费我的光阴。”

她一边说，一边站起身，宽袖一拢，施施然就要立场。

那刘强跪在地上，连忙喊：“陈姑娘留步，实在是因我家小公子危在旦夕。我们怕韩德让将他交给萧燕燕领功，毕竟萧燕燕的父亲是小公子亲自诛杀的。而我们做了几套方案，想要救出小公子，却都被韩德让识破。他说，若要救得我家小公子，就让我们倒梅园来找张二公子，说只有他才配与他一战，才能救得了我家小公子。”

“刘将军还真是天真，为了你不相干的小公子，张二公子为什么要惹上这等麻烦？”陈秋娘哂笑。她此时此刻已明了。现如今的韩德让正是江帆。而江帆抓了柴瑜，又逼迫这一支军队来找张赐，大概是想要让张赐将这一支军队收为己用。一方面是江帆爱才，觉得这一支军队的地位太尴尬；另一方面则是江帆可能深知张赐身边其实没有多少心腹了，在设计要将这支精英的军队推到张赐的手中。

“这——”刘强略略尴尬。

陈秋娘垂了眸，说：“刘将军不是三岁孩童，自然之道这世间的法则。”

刘强看着眼前的女子那一双锐利的眸。心里凉飕飕的。他之前就领教了她的强大与可怖，但此时此刻，她竟然在他说了那么多之后。直奔主题。

“我懂。”刘强有些沮丧。

“既然懂得，就应该明白：要张二公子出手，必然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陈秋娘冷冷地说，然后眸光扫过张赐。只见他唇角略上扬，一双眼弯弯的。竟然是在偷笑。他感受到她的眸光，便也与她眼神交汇，略略点头，表示对她做法的赞许。

“可我家小公子与陈姑娘不是朋友么？”刘强感觉与眼前的女子对话就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江水中沉浮。现在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一条。但他知道，想要凭借此苍白的理由来说让张赐出手救自家小公子是不现实的。果然，眼前的女子哂笑。说，“我与柴小公子是有交情。但你要求的是张二公子。张二公子与柴小公子却没啥交情。另外，我可知道张二公子曾救过柴小公子几次，你家小公子还欠着张二公子的命。”

“是在下唐突了，请陈姑娘见谅。”刘强拱手。

“刘将军不必多礼。你今次的来意，我亦明了，但刘将军此举实在不妥。”陈秋娘指了指他，朗声说。

刘强也知道她指的是他跪地这件事实在不妥，便说：“多谢陈姑娘，是在下思虑不周。”他说着就站了起来。

陈秋娘见他站起来，才继续问：“那么，刘将军，既然是为了小公子的事而来。小公子与我也有交情，我自是希望他平安。但如今，能救他的也只有张二公子。刘将军从事情报搜集这么多年，对于张氏一族的根基想必也是清楚的吧？”

“是。”刘强回答，他真心生怕多说一个字，就有什么陷阱等着他跳了，所以，他很谨慎地址说了一个字。

“那我想问刘将军一句：柴小公子对你们真的那么重要么？”陈秋娘终于把问题落到实处。而一旁的张赐依旧是淡然的笑着，心里全是对陈秋娘的赞许，他甚至有些得意，或者张氏这么多任族长，只有他的妻既倾国倾城，又聪颖无比。

“是。”刘强还是一个字。

“如果有别的地方可以施展你们的抱负。柴小公子对你们还会那么重要么？”陈秋娘很平静地问。

刘强却因这句话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他喝了一声：“陈姑娘，请自重。”

“刘将军，在我面前，你何必藏着掖着？柴瑜不过是你们最好的出路罢了。你们做的美梦是柴瑜刺杀了辽景宗、耶律休哥等辽国政要，赢得了名声，然后依托辽国反扑赵氏一族。然后，你们就可以名正言顺成为王师了。也正因如此，你们才想要救回柴瑜吧。”陈秋娘毫不留情地戳穿，语气讽刺。

“小公子聪颖过人....”刘强被说中心事，面子上有点挂不住，便支吾了这句话。

“刘将军，我们是明人不说暗话。张氏一族的势力强大到什么程度，恐怕就是将军你也是不曾弄清楚的吧？而且火器之事，刘将军可有耳闻？”陈秋娘料定当年竹溪山一役，张赐冲冠一怒为红颜，首次使用火器必定是震惊了南国北地的。那么，作为精英军队来说，是肯定知道张氏一族的火器的。

“有所耳闻。”刘强怕言多必失，很谨慎地回复了这几个字。

陈秋娘也看得出他谨慎的态度，便说：“你们需要的是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一个真正能施展才华的机会而已，你们想清楚吧，接下来，你与二公子谈吧。”

刘强愣了一下，才方才与这女子的对话想了个仔细。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恍然大悟：这女的在给他铺路，亦在教他如何做，眼前这个风华绝代的温和男子才会答应帮他们。而且，这女子又是在他们指了一条明路。如果他们可以搭上张氏这条线，便不会被辱没、被雪藏、被蹉跎了美好的年华。

刘强想到这些，暗自觉得惭愧，先前他还觉得这女子真是凉薄，自家小公子与她交情颇深，她却对自家小公子被抓无动于衷，非但不求情，还处处咄咄逼人。但现在来看，她这才是真正在帮他，在帮柴家军，在帮柴瑜。若是按照他先前的做法，即便有她在旁边求情，张赐也未必答应帮他，即便答应了，柴家军估计也没办法跟随张家。

“好了，你们谈，我去为我的郎君，准备膳食。”她将斗篷拉紧，便招呼门口的念秋一并离去，剩了张赐与刘强在屋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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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天下

陈秋娘拉了念秋准备膳食，才刚准备好了食材，张赐就来厨房瞧她了。

“咦？都说好了？”陈秋娘刀起刀落，姜丝匀称而出。

张赐倚在厨房门口，抱着双手说：“是。”

“可如了郎君愿？”陈秋娘手中不停，也不避忌周遭，径直询问。

“是。”张赐依旧瞧着她笑。

陈秋娘停下手中活，仔仔细细瞧了瞧他，认为这确系本人，才疑惑道：“郎君来见我，似有要事？”

张赐摇摇头，说：“无甚要事，只来瞧你做甚与我。”

“君子远庖厨，郎君可不该来此呢。”陈秋娘笑嘻嘻地逗他。

“孔子曰，食色，性也。民以食为天，英雄也得吃饭。什么君子远庖厨，实是懒惰之人找寻的借口。本公子可从不屑于此等歪礼。”张赐说。

陈秋娘笑道：“是呢，是呢。郎君莫怪，是我俗了。”

张赐温柔一笑，却没接下去说这个话题，而是瞧了瞧厨房里的食材，说：“江小郎让你教他们做菜，你且每日教一些便是，我与你可在这北地多停留一些日子呢。”

“呀？怎的要多停留了？”陈秋娘不由得问出声来，一问出来，就觉得自己太不懂事，这厨房可是鱼龙混杂之所。虽然这小厨房在她的院子，但最近她在教江帆选出来的人厨艺，人难免就多了。不过，好在张赐也不是不懂分寸之人，并没有回答她的话，反而是很自然地问：“今日，你教他们什么了？”

“两道家常菜。三味调味植物的使用与萃取方法。”陈秋娘回答。

在厨艺上，她可以说是到达了一个新的高度，将重要植物的药性与味道运用得恰到好处，而且很注重传统菜肴的发掘，并且会加上自己新的领悟。这是她前世里就在做的事，那个时空，唯一的乐趣就是不断地发现美食。研究美食。只有醉心于美食的世界。她才会觉得很平静，觉得整个世界都是妙不可言的香气、滋味。在这个时空，琐事诸多。美食成了她安身立命的东西，虽然豪门盛宴十分成功，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但因为涉及商业。她的方法难免显得功利、流于表面。后来，满心只有易容术、剑术、占星术。厨艺之于她，倒是荒芜了一般。

只是到了这沧州，张赐每日里嚷着要吃好吃的，要吃她做的饭。她便亲自洗手羹汤。才有了真正的时间与最放松的心境去沉醉于美食的世界里。

“你可是教了？”张赐询问。

“教了。”陈秋娘回答。

随着这一声回答，张赐却是倏然过来，也不管陈秋娘满手的水。径直将她的手握在手中，说：“那就让他们来说。你且陪我弹琴去。”

他握得紧，拉得急，陈秋娘也不好反对，径直丢了菜刀，与他一并回了房内。门口的婢子是一等一的聪明人，见陈秋娘回来，连忙就捧来了热水与二人净手。

梳洗完毕，张赐盘坐榻上，古琴在膝，弹的是高山流水。陈秋娘斜倚在一旁，瞧着他那修长的手指拨弄琴弦，流泻出高山流水的美妙曲调，觉得这男人真是风流无边，举手投足都让人想感叹一声：谁家璧人啊。

“此一曲与你师父相比，何如？”张赐施施然摁下最后的余音，眉目含笑瞧着她。

“甚妙。不过，你思虑颇多，却真不及我师父的潇洒随性。”陈秋娘从不刻意恭维，便是端正了身姿，很严肃地说。

“苏清苑谪仙妙人，九大家族的束缚下，千年也便出了他一个。果不能与之相比。”张赐点点头，便是将古琴推在一旁，整个人便是走过来很自然地在陈秋娘身边坐下，将她搂在怀里。

陈秋娘也不反对他的亲昵，这几日窝在这一方院落中，彼此相爱的两人自是耳鬓厮磨。两人从最初的不自在已到了如今自在亲昵了，何况陈秋娘原本就是来自千年之后的女子，并非像是这个时空的女子一般。

“佑祺是在羡慕师父么？”陈秋娘靠在他怀里问。

“随性潇洒，仗剑江湖，岂不快哉！”他的语气里满是羡慕。

陈秋娘斜靠在他怀里，反手抱住他的胳膊，轻叹一声，说：“佑祺却不要羡慕师父。他随性潇洒，活得恣肆，却活得太飘渺，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甚至他连自己最初的样子都不记得了。”

三年的朝夕相处，陈秋娘还是看出谪仙一样的苏清苑，他虽然是世人眼中通晓阴阳的星河先生，是一双妙手千人千面的浮光公子，但他却一直很迷茫，常常看着天空发呆，偶尔看向陈秋娘，那神情有些呆滞，好一会儿才会瞬间回魂，再度成为那个不羁潇洒的苏清苑。

她知道他这样的人到达了这个境界，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大约在那个时空，怕是要走上“溜冰”“赌博”什么的道路，寻求虚无的毁灭了。

“他收你为关门弟子，当真值了，你却是懂他的。”张赐很是惊讶，随即又换了一副撒娇的语气，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说，“我这里好不舒服，如何是好？我好担心，你被抢走，惶惶不安。”

陈秋娘“噗嗤”一笑，说：“你就别装了。张氏族长，哪能有什么惶惶不安。”

“对全局，我皆可掌控。唯独对你，我怕得很。”他忽然严肃起来。

陈秋娘瞧着他严肃的表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只略略仰头瞧着他。张赐也这样凝望着她。良久，他才低声说：“云儿，我不知道怎么样的我才会让你一直喜欢。”

“我喜欢你，便是你，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你忘了你对我说的话么？我心同你心，以后这类话，你却也不好再说了。可好？”她说到后来。语气软软的，像是初夏的垂柳在微风中懒洋洋地飘拂。

张赐很认真地点头，情绪有些激动，随后，几乎是猝不及防之间，张赐忽然就低头摄住她的双唇，继而唇齿纠缠。像是要生吞活剥了她似的。陈秋娘起先是一愣。随即也是略略的回应。那感觉像是山长水远的相隔，经过跋山涉水终于相见；又像是春风和暖的夜晚，一杯红酒沉醉得绵长而慵懒；更像是原本的残缺。骤然圆满。

总之，两人这个吻到了不得不放开的时候，两人像是打架的猛兽，很用力地彼此分开。然后很有默契地彼此后退一步，坐得隔开了一段距离。张赐睁着一双眼。像是要吃人似的，目露凶光看着她，沙哑着嗓子说：“等你及笄之年，我十里红妆。娶你可好？”

“嗯。”她迟疑了一下，还是害羞地点点头。

“我，我也实在忍都辛苦。”他径直说。这些日子的相处让两人拉近了距离。除了彼此谈心、玩耍，他缠着她讲述她的家乡事之外。两人之间因为彼此熟络起来，他却是将他的思念，他对她最直接的想念都说了，说话亦越发直接。他说只才舒坦，只有在她面前才这样不用谋算。

陈秋娘如今听他这一句，自然知晓指的是什么，却也只是抿了唇不语。

张赐也觉得这个话题不能继续谈了，于是起身摆了棋局，招呼陈秋娘与他对弈一局。

两人走了几步棋子，才算平静下来，这才继续谈起了刘强的事。张赐说陈秋娘先前就将该做的铺垫都做了，刘强也是聪敏之人，而且本身也是代表了整个柴家军前来试探张赐的态度的。所以，这算是一拍即可。他帮他们救出柴瑜，从此之后，柴家军要听从张赐的调配。刘强要求能够建功立业，成为张氏军队的先锋。张赐大意给他们建功立业的机会，而且保证是独一无二的荣耀，刘强欣然允许。

“你不怕他们反悔？”陈秋娘落下一枚棋子问。

“他们需要这个机会。”张赐亦落下一子，切断了陈秋娘一方退路。

陈秋娘拈了棋子也没落下，只说：“他们可不仅仅是军队。阴谋阳谋，这支柴家军可都会。”

“看来，你在梅园读了不少情报。”张赐忽然说。

陈秋娘一愣，想起江帆对自己的宠溺简直是没边了，那些绝密的文件与材料情报，他都丢给她看。而今，这位喜欢烟雨江南的贵公子却要在苦寒之地生活——

陈秋娘有点想不下去了，便随意地落了一子。张赐立刻将她的退路封死，说：“你心不在焉了。”

“有点累了。”她说了谎。

张赐便收了棋盘，继续说刘强的事。陈秋娘听着刘强的事，心里却事想自己今日这样策反柴家军，是不是对柴瑜太残忍？如果知道自己的军队的背叛，柴瑜会如何？

虽然她知道柴家军实际上根本帮不了柴瑜，反而这样一意孤行会替他招致灭顶之灾。但也许这支秘密军队就是，陈秋娘不敢想下去，却又不能问张赐。她便就那样看着他，想到他为了能与自己在一起，不惜与整个家族为敌，不惜谋算得殚精竭虑，她根本问不出柴瑜的事来。

张赐则在用一种舒缓的声音说：“赵氏一门太不知天高地厚，实乃鼠目寸光之辈，又极不安分，是该从那位置上下来了。”

陈秋娘一惊，不由得问：“你要如何？”

“放心，本公子不屑于那个位置。如今的我，早就君临天下了，你要明白。”张赐说。

“我知。只是你这样说，却是有什么举动？难不成赵氏要成第二个韩德让？”陈秋娘压低了声音。

张赐则是瞧了瞧窗外，说：“我看过几日，得再见见柴瑜。”(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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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颓然

第305章

张赐这句话的意思，陈秋娘是听懂了。他是想要看看柴瑜的资质适不适合成为一代君王，想让他披着赵氏的马甲过这一生，除了那个名字，别的都是柴瑜的，那一支军队亦会继续跟随柴瑜，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但这个江山依旧姓赵，柴瑜不再姓柴，这其实对很多人来说无所谓。但对有亡国之恨的柴瑜来说，恐怕是不可能的事。

“我想，他怕不肯。”陈秋娘略略思量，轻轻摇了摇头。

“因此，得再见一面。”张赐似也预见了答案，神情有点凝重，整个人略略往后仰过去，靠在墙便的软垫子上，继续说，“这支军队早有二心，他们太急功近利，已不是郭威与柴荣时代的那一支了，柴瑜的威信并不高，他也驾驭不住，久而久之，对他百害无一利。”

“这些我懂，公子无需与我道来了。”陈秋娘立刻说。

“柴瑜与你是旧识，我如此做，只怕你会怪我不近人情，剥夺他的希望。听你如此说，我便放心多了。”张赐笑了。

陈秋娘垂了眸，娇嗔地说：“你却总小看了我，哼，还说要与我白首到老呢。”

“娘子，为夫再也不敢了。”他笑着低语，语气轻轻柔柔的。

陈秋娘第一次听他叫自己“娘子”，心没来由地一颤，只觉得手足无措，整个人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脸上一片滚烫，低头瞧着衣襟上繁复的绣花纹路。前世今生三十多年，陈秋娘以为自己看尽千帆，对于这样的称呼与浪漫不会波澜起伏。但真正到了这刻，她却如同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女孩。

“怎了？”张赐走过来，拉住她的双手。

她还是低着头，略略摇头，而后轻轻靠在他怀里。他怀里有一种清新的气息，让她觉得很安全。

“你所珍视的，我也愿珍视。”张赐将她拥入怀。

陈秋娘听到这句以淡然语气说出的话。眼泪瞬间蔓延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簌簌而下。

三日后，日光和暖，梅花凋落。嫩芽新发。张赐与陈秋娘双双易容，张赐成了普通商贾的老爷，陈秋娘则易容成他身旁打杂的小厮，在沧州街头闲逛了一个上午之后。于中午在沧州的豪门盛宴见到了以韩德让身份出现的江帆。一桌的好菜，都是陈秋娘曾在*镇创下的。陈文正也真是好手。短短的三年时间，他让豪门盛宴开遍了南国北地。即便在辽宋边境的沧州府，豪门盛宴依旧门庭若市，生意好的不得了。

“这桌酒席是我七天前就定下了。你这生意真好啊。”江帆瞧了打扮成小厮的陈秋娘，然后又皱了皱眉，说。“你这样不好看。”

“方便就行。”陈秋娘嘿嘿笑。

江帆瞧了张赐一眼，略略埋怨：“你也真下的去手。把秋娘弄成这样。”

张赐认真对付完一杯鸡尾酒，才回答：“我可不喜别人瞧见她的姿颜，目光猥琐得很。”

陈秋娘本以为江帆会反驳张赐什么，谁知道江帆很认真地想了想，居然还赞同了张赐。尔后，还没等陈秋娘抗议什么，张赐与江帆已经开始谈正事了，陈秋娘也不好插嘴，在一旁听着。

他说这几日，已经再度见到了萧燕燕，辽景宗的身体亦每况愈下，不日就会驾崩，辽国的政变也是过不了多久的事情了。至于江帆的身份，他已表明希望陪在她身边，用的身份是韩德让。萧燕燕十分欣喜，为了避免他被人认出是假冒的韩德让，已将他调入上京，不日就要启程。而韩德让原来身边的人，都被萧燕燕以各种方式剿灭。

陈秋娘一听，惊讶于萧燕燕的狠厉，随后又释然了。因为历史上的萧燕燕本来就是一个狠角色，就是一个权力大于一切的女人，江帆是什么人物，她比谁都清楚。辽景宗原本身体不好，而且本身并不是一个很有能力的人，萧燕燕需要的是可以帮助她走上权力顶峰的人，甚至是一统中原。

只是——

陈秋娘想到九大家族的存在，如同云端那翻云覆雨的手，心里就觉得悲凉。多少的英雄豪杰，为了这如画江山宏图霸业，绞尽脑汁，赔上了所有珍贵的东西，却不知道成败早定，无论如何的挣扎，都不过是别人棋盘上的妻子而已。而且，太多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一辈子只不过是一颗可笑的棋子，就算是千古一帝的李世民、以为自己成就了宏图霸业的武则天，也不知南国北地虽在自己手中，但却从来不在自己的掌控之内，朝下群臣早有俯视之人。

如画江山、锦绣天下！不过是九大家族的棋盘，弈棋之人便是张氏族长，而对手只是九大家族内部的*罢了。

那么，只要这个弈棋之人足够强大，就如同君临天下。张氏一族才是真正的无冕之王了。

而权力*极其强大的萧燕燕如今做的事也不过是在按照弈棋者的意志在走下去，可她却并不自知，反而为此沾沾自喜。

那么，在我们的认知范围之外，是不是也有如同张氏一族这样站在云端的黑手存在呢？

陈秋娘看着远处碧蓝的天空，悠闲的几朵白云，仿若看到谁的窥视就在云端，即便是眼前和暖的阳光也让她感觉不到温暖，陡然生出森森阴寒。

是不是一切我们以为的成功，实际上早就被安排就绪？是不是一切以为的沾沾自喜，不过是“上帝”眼中不值一提的可笑？也或者自己魂穿千载，附身于陈秋娘身上也不过是棋子使然？

遇见张赐，爱上张赐，为能与张赐一起，做这么多，是不是其实一切早就是注定？

也许真的有命运这回事。命运不是玄妙的存在。而是自己无法认知的更高端的玩弄。

陈秋娘坐在沧州府豪门盛宴的国色天香包厢里，倚靠在窗边，思绪万千，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蔓延出来。身边的两个男人还在说辽国形势，已全然朝着历史既定的方向前进，江帆会镇守在那一片土地上，不久将会搬到上京。真正陪在萧燕燕的身边。开始履行属于他的使命，成为北地关键的棋子，直到女真族崛起。他作为韩德让这个身份的使命才会真正结束。

至于柴瑜，江帆也将他带到了沧州，正在一处秘密的别院，说今晚会带他到梅园与张赐一见。江帆对于柴瑜的意见。不能为我所用，必杀之。此人也不是等闲之辈，若是命运选中的人，当年没有流离失所，被赵氏囚禁妄图找出那一支秘密军队。也许会成为如同刘彻一样英武的存在。

张赐对于江帆的建议没有说话，陈秋娘亦无心去听。方才从萧燕燕事件忽然认识到的可能，让她的一颗心不断地下沉。

“你不该。”江帆朗声说。同时身体略略前倾，似要坐起来提着张赐的衣领似的。

张赐扫了他一眼。说：“我自有决断。”

“你犹豫了，此乃大忌。”江帆不悦地指出，随后又看了看陈秋娘，说，“秋娘不是一个不明事理的人，能为你做那么多，自然能明白你的每个决定，是吧，秋娘？”

陈秋娘沉浸在自己的难过里，被江帆一问，这才抬头慌忙说是，但脸上那种失魂落魄的神情已经收不回来了。

“咦？秋娘你病了？这脸色发白。”江帆也看出端倪，话语之间，已经窜到了她面前，一只手抚上了她的额。

张赐自然不爽江帆的举动，亦是快步过来，将她一拉，仔细地瞧她模样。陈秋娘抬眸看到他面上全是担忧，便对他扯出一个笑。因笑得太勉强，张赐眉头蹙起来，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说：“不舒服，就吃些清淡的东西，我们早些回去歇息，可好？”

陈秋娘点点头，任由他将她牵引到桌前。他的手那样温暖，眉眼这样好看，他的温柔这样明媚。遇见他是自己这一辈子最美的事，除此之外，别的事情都可以纷纷退却成背景，模糊得毫无意义。

那么，即便自己只是棋子的命运，但遇见了他，爱上了他，自己也是值得了。

她想到这里，只觉得生命已经很美好。只是唯一害怕的是好不容易遇见了他，鼓起了勇气要执手相看、白头到老，但最终抵不过棋子的命运，还是不得不的分离。

是的，她真的害怕。所以，在想到这些时，一向乐观强大的她，也不由得颤抖。张赐本来是牵着她的手要往桌边走，但感受到了她的颤抖，忽然就停下来，十分担忧地问：“云儿，你怎了？”

张赐转身看到她发白的脸，整颗心悬起来。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女子这幅样子，即便是当年她决定跳入岷江，即便面对随时可能让她身首异处的王全斌，她也是笑容如花，一笑万山横的气势。到底是什么可怕的事，让她这样了？

张赐向来知道这下女子心性坚强，生病什么的事，定然不可能让她有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

“秋娘，你到底怎了？”江帆亦是十分担心。

陈秋娘依旧摇头，江帆立马就发火了，喝道：“陈秋娘，本公子这辈子从小就天赋异禀，是江氏第一顺位继承人，你要晓得那继承的呼声多高啊。我从没对哪个女子上心过，我对你多好啊。但是你选了这家伙，这家伙对你也不错，我也就无话可说了。可现在你明明有事，你却骗本公子，你——”

江帆说到这里，便是顿住，像是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又竭力忍住，整张脸都张红了，只怒目圆瞪地瞧着她。

陈秋娘知道自己方才没把控好自己的情绪，如今要隐瞒却也瞒不住。可是，她不想将自己的绝望情绪传染出去，便垂了眸，低声说：“我只是想到了命运。”

“命运？”江帆很是疑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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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再见柴瑜

陈秋娘还是垂眸低头，轻轻地“嗯”了一声，缓缓说：“是的，命运。”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想这虚无的事？”张赐牵引她坐在来。

“想到萧燕燕纵使如何努力，如何百般算尽，却也不过是棋子的命运。”陈秋娘说到这里，便也说不下去。江帆与张赐同时沉默，气氛一时间沉闷下来，陈秋娘觉得自己不应该如此影响这两人的情绪，便吸了吸鼻子，说：“抱歉，是我想多了。”

“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本就不该想。在这个世间，我与张赐都会护着你，九大家族的势力，你至少得了张氏、江氏、潘氏、曹氏、陆氏五家的支持了，还怕甚？”江帆笑着说。

“是我多虑了。”陈秋娘这会儿已经调整好情绪，脸上又是灿烂的笑，并且还趁机问，“呀，我与林氏不曾接触，怎么的就支持我了？而且曹氏一族，我亦只见过曹璨一人啊，你莫不是诓我？”

“哪能诓你？林氏新任族长却是对你久仰已久，生平喜好美食，却是豪门盛宴的股东之一。至于曹氏，曹璨镇守西北，正是曹氏族长。族里老人亦与他交换了看法，得知这位——”江帆说到这里，指了指张赐，才继续说，“得知这位并非违反祖训，且能掌控大局，拨乱反正，便也不再与长老会合作了。甚至考虑废除长老会制度，以后的事，就是各大家族的族长之间的事了。”

“没想到我名声居然这样大了。”陈秋娘啧啧地说，心里虽然还是很沮丧，但成功转移了话题，将刚才的沉闷气氛彻底打破。

江帆呵呵笑，然后说了一句：“九大家族当家主母。不必人中龙凤，却也得要让各大家族信服的。”

陈秋娘听到“当家主母”几个字，心里一乱，竟是不知如何继续说话。一直沉默的张赐则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说：云儿，谁都不知道命运是否存在。但即便存在，你又能说清命运到底是什么？难道什么都不做。命运就会降临？”

“是我魔障了。佑祺。”陈秋娘想拼命揭过这一页，于是像个做错事的小姑娘立马来了这么一句。

张赐却不理会，依旧说：“所谓命运。是天时地利人和，境遇、学识，诸多糅杂的结果。命运，不过是一个结果罢了。结果如何，取决于过程。所以。这个生命如何活得恣肆才是最重要的，最后的结果已经不重要了。”

陈秋娘很想说“从前，我亦这样想，注重过程。结果是什么不重要。可是爱上你之后，我就开始魔障，开始执着于一个结果了”。但是她没有说，只是狡黠地笑了。撒娇似的说：“好啦，我发誓，以后不胡思乱想了。”

“你呀。”张赐一脸无可奈何的笑。

“我饿了。”陈秋娘撒娇卖萌转移话题。

张赐对她的撒娇大约没有抵抗力，并且三人都饿了，于是就致力于吃饭了。席间，三人因是少年人，又没有别的陌生人在，，所以就把“食不言，寝不语”的什么规矩都抛到脑后，一边吃一边聊。聊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围绕美食展开，陈秋娘是这方面的专家，张赐亦是热爱厨房的孩子，江帆又是一枚吃货，于是这样的三个凑在一起吃饭，话题自然离不开美食：评论沧州府这家豪门盛宴的厨子手艺，问陈秋娘这厨子得了几分真传，或者又询问调味品、火候、刀工、食材各种方面的事情。

陈秋娘在美食上算是个集大成者，因为过去十年的时间潜心钻研，在美食上的造诣反而早就超过了她当初大学的行当土木工程。所以这一顿饭，就在亲切友好的问答之中吃到了日薄西山。

张赐与陈秋娘两人抹抹嘴，依旧是老爷与小厮的打扮，一前一后上了马车，七弯八拐之后入了梅园。江帆则是换了平素少将军的打扮长枪白马，意气风发地入了梅园。

因三人刚吃了个饱，也无须吃晚饭，陈秋娘就主动沏茶。从前，在这个时空，茶的工艺不高，从采摘到制作都只适合用来煮，所以，茶叶是煮熟了，放上调料，用来吃的。味道、品格都大大不如现代的茶叶。陈秋娘创办豪门盛宴后，便与茶园合作，革新了茶叶制作，豪门盛宴里流行泡茶，喝茶。如今，这种泡茶方法在权贵人家流行起来，那新方法制作的茶叶比黄金还贵。

也不知是江帆真心爱喝茶，还是因这跟陈秋娘有关，梅园倒是储存了不少豪门盛宴的茶。陈秋娘选了三人皆喜欢的明前茶，味道清香的来泡。期间，江帆与张赐各自换了衣衫，江帆一袭白衣，不羁的翩翩公子模样，而张赐则是先前梅园里那套贵公子的打扮，至于陈秋娘依旧作小厮打扮，在这里泡茶。江帆与张赐的意思是让陈秋娘以这个样子亲自见一见柴瑜，毕竟柴瑜与她是旧相识，但又恐怕生变，她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就只好以这小厮的模样见一见柴瑜了。

沧州北地，黄昏时分，却已是上了灯，日光还有一丝丝气若游丝的微光在幽着。陈秋娘跪坐在桌前安心沏茶，不一会儿，柴瑜就被五六个梅园侍女押了进来。说是“押”，实际上并不恰当，柴瑜并没有被捆绑束缚。

柴瑜一袭玄色衣衫，长发未系，披拂在身后，昔年眼神明亮的冷酷少年，如今高了许多，越发英挺。只是三年的时光带走了他脸上的平静，让他神情里带了一种让人害怕的莫名癫狂，配了他的一身玄衣，竟让陈秋娘觉得胆寒。

他入了厅来，只站在近端，很敷衍地对张赐拱了拱手，语气很不友善地说：“张二公子，别来无恙。”

“柴公子不必多礼。”张赐挥了挥手，便开门见山，问。“想必此行目的，你已知晓了吧？”

“知了。”柴瑜回答。

张赐便说：“那我便不再赘述，只问柴公子可否？”

“张二公子真说笑，若让你背了祖宗，换了姓氏，用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你会肯？”柴瑜讽刺地笑道。

张赐不予理会。却是正色道：“若是可有这一种方法解决我所面临的困境。哪怕换了个时空，换了个身份，化作渔樵耕种者。也无所谓。”他说的时候，眸光略略扫了过来瞧陈秋娘，倏然又敛了去。

柴瑜没有马上答话，过了片刻。才讽刺地笑，说：“张二公子违心了吧！”

“句句肺腑。”张赐忽略柴瑜的不满与讽刺。依旧是平静如水的语气，连举手投足之间也平和的贵气，仿若他是一碗水，任风吹浪打。自顾自的波澜不惊。

“国仇家恨，张二公子是不曾有过的。亡国之痛，灭族之耻。张二公子也不曾有；就连夺妻之恨，你亦不曾有。”柴瑜情绪激动。语气恨恨的，整张脸上暴戾横生。

这是陈秋娘完全陌生的柴瑜。三年的时光，让她记忆里那个柴瑜完全变了个样，记忆里的柴瑜安静如水，有一种无法言诉的贵气与傲骨，可眼前的男子真的是柴瑜么？陈秋娘想问一问，但或者一问出口就有过多的牵扯。再者，她对于他来说是已死之人。

“三载光阴，柴公子却没了长进。”张赐语气依旧平静，但内里蕴含的失望却很明显。

“长进？何为长进？起码我喜欢此刻的我。”柴瑜依旧是讽刺的语气，内里的恨难平。

“三年之前，柴公子年纪虽小，却是颇具君王气质之人，杀伐决断、谋算布局亦是得当得很，甚至连君王的狠心也是学得来的。你的老子留给你的东西，你学得很好。只可惜，三载光阴，你却如同世俗之人，眉眼言谈皆为意难平，此乃大忌，即便如今想让你担了这大任，你却也是担不起的。你自诩柴家子孙，却没有半分你爹的傲骨与大气。”张赐毫不留情地指出了柴瑜的缺失。

柴瑜不怒反而冷笑，说：“你毋庸置疑，我对你却是无法和颜悦色的。我可不会忘记了，秋娘是因了何人牵连，陨落岷江的。”

陈秋娘听到此语，递茶杯给江帆的手一凝，不由得想：莫不是他这般变故却是为了自己？

“她的美貌，小小年纪，已风华绝代，孟氏公主，那本是她的命。”张赐依旧是平静的语气。

“呵，你救我之时，我本不愿，你却与我说了你会护了她周全。你张氏千年望族，又有火器在手，赵氏也要忌惮张家，你却连一个亡国的弱女都保护不了？”柴瑜倏然上前一步，语气咄咄逼人。

张赐看着他，慢腾腾地喝了手中的一杯茶，才说：“护她周全，我从未食言。”

他此语一出，等于间接宣告陈秋娘还活着。一直品茗不语的江帆与在泡茶的陈秋娘皆惊。他们两人都没料到张赐会这么说，虽然说得模糊，但柴瑜又不是普通人，这话真的昭然若揭。

果然，陈秋娘看到柴瑜神色一愣，虽然低声问道：“前日里，去见刘强的是她，对吧？”

张赐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端着手中的茶杯慢悠悠地小口品茗。柴瑜则是轻笑一声，颇为讽刺地说：“刘强以为他们可将我玩弄于股掌。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我全然清楚。”

“那么，你的决定？”张赐似乎不愿与柴瑜多说，径直问道。

柴瑜站在那里，说：“答应你可以，但我想见秋娘一面。”

张赐摇摇头，说：“你只有答应，或者死，两条路。你没有第三条路可选，也没有资格跟我讲条件。”

柴瑜脸色一凝，陷入了短暂的思考，再抬起头来时，他看了看江帆，说：“韩德让可以是江氏继承人，那么，赵氏天下亦可以换了柴氏。我答应你。”

“君子言必诺，柴公子这几年在北地苦心经营，想必也清楚，这南国北地皆在我张氏囊中，若阁下要耍什么花招，瞬息之间，身首异处。望柴公子好自为之。”张赐语气依旧平静，但内里透出了一种不悦的威严。

“张公子未免欺人太甚。”柴瑜冷笑。

张赐不与他多说，只吩咐了人将他看起来，余下事情由江航去处理。

待柴瑜走后，江帆“嗖”地站起来，喝道：“张赐，你不该如此，他不是九大家族之人，必不是心腹。”

“本公子已决定。”张赐摆了摆手。

江帆性子急，一跺脚，道：“瞧今日之柴瑜，早就着魔，不似当初，你这是养虎为患啊。”

“九大家族弈棋天下，何曾惧怕过谁？”张赐似乎不悦江帆在陈秋娘面前继续说下去。

江帆却偏偏不予理会，径直反驳：“毕竟这些不是死的棋子，而是人。是人，就会有想法，有变数。”

“区区一个柴瑜，不足挂齿，你莫要上心。”张赐说，却是瞧了过来。

此刻，陈秋娘亦不知该说什么。一方面，柴瑜确实变得癫狂让人害怕，不像是当初*镇那个善良安静的傲骨少年；另一方面，柴瑜毕竟曾以命来对待她，是相交颇深的旧有。另外，如同他所言，今时今日之变故，怕也有她的因素在内了。所以，她不能说什么，也不可以说什么。于是，张赐那一眼看过来，她便垂眸继续洗杯子，安静沏茶。

“若不是因了秋娘，本公子何以想管？”江帆不悦地说。

“此事，我自有计较，倒是你，北地苦寒，萧燕燕这一边也是形势复杂，你却莫要在沧州府停留太久。”张赐转了话题。

江帆闷闷地说：“你便是一意孤行了，不与我谈此事。我却偏要说，你不动手，我却要动手，即便秋娘恨我也罢。我早已安插了人，若他有二心，我的人会立刻取他首级。”

张赐亦不说话，只说：“天色已晚，早些歇息，明日即刻返回，上京这几日便是生变之时。”

“用不着你提醒。”江帆努努嘴，尔后看着陈秋娘说，“秋娘，今日一别，山高水长，不知何日相见，今夜，可否秉烛夜谈，与我对弈一番？”

陈秋娘想到在这个没有电脑，没有电话的年代，写个信都要一年半载才能来往，今日与这为数不多的好友一别，还不知道有没有见面的机会，情绪瞬间也湿漉漉的，心里充满了离别的惆怅，正要答应“可以对弈一局，但秉烛彻夜谈话这就不妥”，张赐抢先说：“逛了一天，她累了，要早些休息。”

“好你个张老二，本公子是给你点脸，你就忘记自己姓谁了。这事轮不到你来插嘴。”江帆喝道。

陈秋娘想要扶额抹汗，这不知道自己姓谁的人貌似是江帆自己了吧。九大家族的族长是张赐，江帆甚至都还只算是江氏一族的继承人罢了。

“好像忘记自己姓什么的是你。”张赐轻笑指了出来。

“不服来打一场。”江帆起身一跃，就长剑在手，将另一把剑丢给了张赐。

陈秋娘着急了，立刻就说：“你们这是闹什么呢？”

“没事，吃得撑了，消消食。再者，能跟剑圣比剑，赢了荣光。”张赐接过剑，就与江帆一前一后跳窗到了院落里，在昏黄灯光的院落里过起招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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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你心我心

张赐与江帆打了痛快淋漓的一场。陈秋娘倚在窗边看两人过招，觉得江帆剑圣之称名不虚传，而张赐剑法精妙也是让人叹为观止。与这两人相比，她觉得自己那一点点的剑术，完全不够看。

两人难分胜负，打了许久。江帆忽然收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朗声说：“哎呀，差点中计了，你我这一打，难分胜负，势必决战到天亮，我还哪里有时间与秋娘秉烛夜谈。张佑祺啊，你这阴谋玩得，啧啧，真是顺溜啊。”

张赐很是优雅地将剑放到一旁的案几上，拿起丫鬟准备的手帕擦了擦汗，才指出：“是你要打的，且直呼族长之名的，怕也只有你。你却怪我耍阴谋？”

“哈哈哈，说笑而已。你我纵使分出胜负，这秉烛夜谈，却也要听秋娘自己的意思的。”江帆哈哈笑，忽然又转过头来，神情认真地瞧着陈秋娘，低声问，“秋娘，可否？”

陈秋娘还倚靠在窗边瞧两个优秀的男人斗嘴，看江帆忽然转过来很认真地问，她便笑了，说：“可对弈一局。但彻夜夜谈，我却受不了，今日逛了许久，身子也是乏了的。”

“如此甚好。原本，亦没想过要秋娘彻夜不眠。若我如此，岂不是自私了？”江帆笑嘻嘻地说，尔后朗声对张赐说，“秋娘可是答应了，你却不许来破坏，一局对弈完了。我自会送她归来。”

张赐亦不理会，只是走过来，温柔地说：“累的话，也可拒绝的。”

“张佑祺，别来打岔。”江帆哇哇叫。

陈秋娘捂嘴笑。尔后说：“没事，江帆哥棋艺甚好，正好讨教一二。”

“哦，论棋术，他是手下败将。你要提高，其实可以跟我对弈的。”张赐依旧很温柔地拆江帆的台。

“张佑祺，你太过分了。”江帆气得大声指责。

陈秋娘掩面笑。说：“好了。你不要逗他了。你且休息休息，我与江帆哥哥对弈一局。”

“去换衣服吧。”张赐眉目里全是温柔，那话语更是轻柔得如同夏夜里穿梭的萤火虫。

陈秋娘乖巧地“嗯”了一声。回里屋卸妆，准备以陈秋娘的面目与江帆对弈一局，也算是真正的告别。可是，等她卸妆完毕。换上了本来的面目，一袭红衣从里屋出来。却只看到张赐一个人在窗边坐着，炉子上的水将要开，咕咕作响。

“佑祺，江帆呢？”陈秋娘将一支碧玉簪插入了发髻。

“他有急事。先回辽境了。”张赐转身过来，话语平静。陈秋娘看他神色也是瞧不出有说谎的迹象了。

“呀，走得这样急？”陈秋娘原本以为江帆只是有些小事要处理。却不计这短短的一会儿，他竟然就回辽境。这离别简直是猝不及防。

“世事难料。”张赐说，便是过来牵了她的手，说，“明日，你并我回蜀中吧。”

陈秋娘应了一声好，便任由他将她的手放在掌中。张赐倒是笑了，问：“你也不问缘由，我说让你回去，你便真愿意了？”

“自是愿意。北地鱼龙混杂，不易掌控。如今，格局初定，我留在此处，却是徒与你增添烦恼。”她瞧着他，眉目里全是轻柔的笑。张赐看得迷醉，她却忽然凑过一张风华绝色的脸，眼波流转，唇角轻扬，用一种低沉魅惑的声音说：“吾之心爱之人，哪怕多一丝烦忧，我这颗心——”她说到此处，指了指胸口，继续笑着说，“也是疼得很。”

陈秋娘本不是感情外露的女子，但自从遇见了张赐，整个人的画风都不对劲儿了。原本沉静内敛的女子，却在他面前越发像个小孩子，而且从前觉得羞涩得很的情话，却是恨不得都对眼前这人说了。许多时候，她瞧着他的背影，都会觉得喜欢得很。也不知从何开始，她见不得他有一丝的不快。再加上下午在豪门盛宴听到萧燕燕的是产生的顿悟与担忧，她真的打从心底里怕真有命运这回事，会让他们猝不及防地分离。

所以，她愿意与他在一起的时日，尽情地诉说，尽情地表达：我爱你，我爱你到底。什么矜持，什么与女子该有的拿捏与端着，她统统都不要。她只怕时间太快，该说的话都不曾说完，就要离别，再不能相见。

在这乱世，遇见张赐，她便将每一天都当成末日来相爱，于是倍加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再加上方才在那豪门盛宴楼上的顿悟，那种无处可逃的宿命感，让她从内心里有不祥的预感，因此，更加珍惜眼前这将她捧在手心里爱的男子。

她眉目语气全然是动情的媚态，又近在尺咫，张赐屏住呼吸，却在听她说“也是疼得很”时，顿时兵败如山，不管不顾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着。

陈秋娘任由他抱在怀里，闻着他清新温热的气息，轻轻闭上了眼。两人一动不动，在这初春的入夜身份，紧紧拥抱。过了不知多久，张赐将她搂得更紧些，温热柔软的双唇刷过她脸庞，最后咬住她的耳垂，近乎咬牙切齿地说：“不许离开我。”他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得厉害。

周遭都是他温热的气息，耳边萦绕的都是他沙哑而性感的声音，他将她的耳垂狠狠咬住，却又极致温柔地辗转裹挟。这简直是要人命的撩拨！陈秋娘身子一软，躲避开这亲昵的撩拨。张赐本就是君子，又极其珍惜她，虽两人相爱，时有情不自禁，却也是极其理智的人。所以，陈秋娘这一挣扎躲避，他亦随了她，略略控制了情绪，站直了身姿，只将她搂在怀中，依旧是沙哑的语气说：“别动，我怕我把持不了。”

陈秋娘听这话，心里一颤，当真也不敢动了。虽然她爱他，也曾偷偷想过与他做最亲密的事。但这身体不过十四岁，各方面发育才开始，若是过早有了什么，落下病根儿，早早撒手离他而去，岂不是另一种违背诺言么？再者，宋初虽秉承了唐朝遗风，并没有后世明清时代那般禁锢女子，但到底还是“聘者为妻奔为妾”。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如今彼此克制，是对彼此的尊重，亦是对这一份儿情感的尊重。

两人再度拥抱，张赐亦恢复了些许的理智，不敢像先前那样将她搂得太紧。两人静静地拥抱了好一会儿，张赐才低声说：“你可不许想着离开我。”

“我怎么舍得呢？”陈秋娘撒娇似的语气，人却依旧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既然不舍得，就不要胡思乱想。”他说。

陈秋娘一惊，隐隐知道这聪敏的男子怕已经洞察了下午时她失魂落魄的真正原因。但他没明说，陈秋娘也决计不承认，只嘟囔：“我哪里有胡思乱想呢！”

“在豪门盛宴，你脸色苍白，眼里是藏不住的绝望。你那般模样，让我甚为惊骇。”他语气怜惜，一边说一边将她腰间的手移上来抚她的脸，动作十分温柔。

“人无完人，圣人亦有不明之事，况且我只是一个小女子。”她依旧是小女孩撒娇的语气。

“你却不曾与我说了实话，我也因着有外人在场，便不点穿。”张赐不理会她的撒娇，一边抚摸她的脸，一边指出了她先前的回答有所保留。

好吧，这男人真是骗不过的。陈秋娘抬头看他，他的脸映着荧荧烛光，幽深黑亮的瞳仁里映了跳动的火，他认真而专注地看着她，缓缓地说：“你是推人及己，从‘萧燕燕作为棋子不自知，还认为自己高高在云端掌控了局面，沾沾自喜’这件事想到也许你穿越时空来到这里，与我相遇，怕是我们瞧不见的黑手下的阴谋。而结局早就写定，若是皆大欢喜的团圆固然是好，但若是彼此最终分离，那之前各种努力又有何意义。”

张赐以一种平静而缓慢的语气将她内心的恐慌说了出来，自始至终，他始终认真地看着陈秋娘的脸。

不知为何，在张赐说出她内心的恐慌后，陈秋娘眼泪滚滚而下。他抬手来擦她的眼泪，用父亲哄小女孩的语气说：“云儿不哭，不哭。”

“我便知瞒不过你，却也不想你如我这般绝望。”她低了头，自己抬手擦泪。

“我亦曾想过这种可能。但哪有什么关系？如果你穿越时空，与我遇见注定是一场阴谋，最终的结局被注定了分离。那又怎样？如果萧燕燕足够强大，有我们这份儿心思，就可以摆脱棋子的命运，不是么？反之，如果我们足够强大，什么命运，什么注定，都得由我们来写。而这，也是我掌控整个九大家族的真正原因。”张赐说。

陈秋娘颇为惊讶地看他。他却是轻笑，爱怜地说：“绝望是毫无意义的事，命运本身就是自己在书写的。再说，若最终不得不失败，但此生遇见你，与你相爱，便已是上天恩赐，是一种美满。云儿，把你交给我，什么江山天下，命运注定，都由我来夺取打破；而你，只需尽情美好。”

绝望是毫无意义的事！陈秋娘原本明白的道理，却到底因为陷入爱情，在一瞬间就忘记了。如今，听他一席话，整个人清明起来，她笑靥如花，斩钉截铁地回答：“好。”

他捏了捏她的脸，说：“以后不可胡思乱想了。”

“好。”她笑着回答。

“来，我送你一样礼物。”他牵着她往案几边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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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礼物（一）

黒木案几，没有摆放什么东西，只有一套雕刻的器具。从前，她在大学里，因为所学的是建筑，有个教授老是要求学生们自己动手做模型。因此，他们一整个班，都会做点匠人的活计。而从这个粗略的手艺开始，她亦跟班上的学霸，人模狗样地练了一段时间毛笔字，做了一段时间的雕刻。结果是毛笔字没练好，雕刻倒是做得有模有样了。

“雕刻？”陈秋娘瞧了瞧张赐。

“是。”张赐一边回答，一边让她坐在案几前的软垫上，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精巧的小木盒子，盒面上雕刻的是凤凰于飞的图案，周围还镶了金边。他将盒子双手捧着，很郑重其事地递过来。陈秋娘知道这必定是极其贵重的礼物，便也是伸了双手接过来。

张赐示意她打开瞧瞧，陈秋娘便在他的指导下，摁开了盒子的机关。里面是红色丝绒做的里衬，在盒子里铺了一层明黄的丝绢，丝绢之上是一块淡绿的玉佩，色泽匀称，缀了红色的璎珞。

陈秋娘只觉得在哪里见过，仔细一想，便是惊骇莫名。这玉佩却与那日在千年酒窖里发现的玉佩形状颇为相似，莫不是那一块么？

她内心大惊，立刻拿起玉佩，仔细瞧了瞧，没见着那个与她刀法颇为相似的“云”字，但在玉佩上却看到了勾画了了，细若蚊足的“昭仁”二字，用的是小楷，正是张赐的手笔。

是了，从前，她总觉得张赐的字像在哪里见过似的。却从没想到是在酒窖里见到的那块玉佩。

她因太过震惊，整张脸都刷白了，却因背着光，又低头看玉佩，张赐并没有发觉。他还自顾自地说：“这是张家当家主母必备的信物，由张家族长亲自挑选质地上乘的玉打磨成玉佩，雕刻上张家的标记。再亲自刻上当家主母的封号。当然。也是因张家是九大家族之首，已无冕之王，当家主母自然是母仪天下之人。所以。是必定有封号的。云儿，你瞧这‘昭仁’二字可好？”

他询问，她便竭力敛住情绪，用一张尽量平静的语气回答：“好是好。只是这封号。不符合我吧？”

“怎的不符合了？”张赐反问，随即说。“你这人，便是仁慈之人。偶有布局，却都是为了守护。”

陈秋娘听到这里，便是一笑。打趣地说：“你这是一叶障目了。”

“怎的一叶障目了？你对人对事，表现得凉薄，却处处为人着想。堪堪担得起这二字。”他说。

“谢了佑祺哥哥的赞美。”她依旧笑着。媚眼如丝。

他却是瞧了她，一下失了神。片刻后，回过神来，便是低声说：“这是当家主母信物，从今往后，你却是我的妻，定该叫夫君了。”

陈秋娘垂了眸，满心欢喜，却害羞地不敢看他的脸，只低头不语。

“叫我夫君。”他说。

她抿了唇，低头瞧着那玉佩，想到可能真有所谓的命运存在，眼前的玉佩或者更是某种昭示，或者下一刻就可能离开这个心心念念的男子。她便无所顾忌，想要叫他夫君，何况她原本早就想这样来称呼他了。于是，她张了张嘴，却到底还是羞涩，只低低地叫了一声：“夫君。”

也是随着这一声夫君，她羞得不行，整张脸都滚烫得不得了。张赐听得满心欢喜，还不依不饶地说：“再叫，再叫。我还要听。”

她对他的撒娇没抵抗，完全拗不过他，便就遂了他的愿，叫了他好几声：“夫君。”却不曾想，一直满心欢喜张赐竟然落了泪，捧着她的脸，动情地说：“我曾以为，终我一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时刻。但我终究遇见了你，你不许离开我，想都别想。”

“好。”她笑着说，但这玉佩的出现，还是让她觉得极其不安。

张赐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便拉着她的手，说：“这信物的另一面是需你亲自刻上你的名的。”

陈秋娘心凉了，这玉佩如果刻上“云”字，就真的与她在穿越时空之前见到的那个玉佩一模一样了。她从心底抗拒这件事情，所以，她说：“那我刻一个‘秋’字。”

“不能呢。”张赐摇头，又细心解释说张家的当家祖母的信物之名是族长上报于元老会，元老会审核，录入族谱的。张赐早在动身来沧州之前，就已将她的名字报上去，前日里收到了回信，便是同意了‘云’字。

“你都没与我商量商量。”陈秋娘嘟囔。

张赐被她这一句话弄得冷了片刻，才问：“你却不喜这名么？”

她摇摇头，说：“不是。”

“那为何？”他瞧着她，忽然转了话，“你这脸色怎么又不好了？莫不是病了？”他一只手抚上她的额头，他自己的眉头就皱起来，有些责备地说，“你这额头这样烫，却也不告知我。”

“我没事呢。”她回答，也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嘴硬。”他狠狠地说，将她涌入怀里，说，“你身子不好，去歇息。明日里，我们不启程，等你在沧州养一些时日，我们再去往汴京。”

“不了，我真没事，睡一觉就醒了，切勿为我耽搁了行程。”她摇头。

他却不悦了，说：“我决定便是，你只管养好身体。”

他一说完这句话，就将她横抱起来。陈秋娘手中还拿着盒子与玉佩，便是略略惊呼：“你这是做啥？”

“抱你睡觉。”他说。

“我还没沐浴更衣。”她低声说。

“身子这般不好，还沐浴更衣什么？我与你一同睡，也不嫌你的。”他说。

陈秋娘瞬间就被他这话炸懵了，心里只在重复一句话‘我与你一同睡’。从前，他们即便身处一室，也有事出权宜共躺一张床的，但他却从没这样理直气壮地说这种话呢。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莫不是给了当家主母的信物，今晚便是洞房花烛？

陈秋娘想了想，便也觉得自己想多了。张赐若想要她做他的女人，机会多得很。他却一直珍惜她，便是要给她名分。而今，虽是给了信物，但到底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婚礼，他便断然不会这般对待她的。况且，她现在是身体不好，张赐必然不会动了别的心思。

但即便如此，他能说出这种话，表明今晚肯定是睡不了一个好觉。当然，她就更没有时间去思考那玉佩的事了。

她需要一个独自呆着的时刻，所以，她立马反对：“你睡外屋，我自己睡便可。”

他抱着她，挑了珠帘，已入了里屋，斜睨了她一眼，说：“你是我妻了。”

“还没媒妁之言。”她拿了这话反驳。

“有信物。”他说。

陈秋娘一惊，难道我高估这男人了？张赐瞧见他的惊讶，便是轻轻一笑，说：“好了，不逗你了。虽然我是时时刻刻都想要你做我的女人，但你还小，我们亦不曾有媒妁之言，我也不曾给你风风光光的婚礼。这种事便是万万不可做的。”

陈秋娘不好意思地垂了眸，他却说：“但你今日这般，我实在不放心。再说了——”

他说到这里，却又顿住了。陈秋娘好奇，便是坐在床边抬头看站在咫尺的张赐，问：“怎了？”

“我，喜欢抱着你入睡。”他倒是说得不好意思了，一说完就看着旁边的衣橱。

陈秋娘也羞涩得很，便也不接话，兀自脱了鞋上床拉了帷幕，将他关在帷幕之外。他将要挑了帐子，陈秋娘却是说：“我没甚事，你在此，我倒是睡不好了。”大约是她这话说得在理。张赐也颇有感受，便不坚持，只放了手，说：“我便在这屋内的软榻上休息即可。”

“北地寒气重，怎能在此对付了，还是须去床榻好些。”陈秋娘拉了被子盖上，隔了蚊帐对张赐说。

张赐却是不依她，只说多铺了几层软被不碍事的。陈秋娘也不反对，两人就这般睡下。

北地的春夜格外安静，不如南国的春夜，总是有虫鸣鸟叫。陈秋娘躺在床上，听着张赐匀称的呼吸，泪无声地从脸上滑下，滚入枕中。她向来不是脆弱的女子，但这一日窥伺了可能的命运，因有我牵挂的人，便有了害怕，再加上这块玉佩的出现——

陈秋娘的手中还握着张赐给予的玉佩，与前世在酒窖里瞧见的那块一样，只是少了一个她亲自刻上去的“云”字罢了。这难道不是在预示着什么么？

陈秋娘只觉得心神不宁，想要翻来覆去，却又怕吵着了张赐，索性就直挺挺地躺着，眼泪无声，轻轻抚着那触手生凉的玉佩，抚摸那细如蚊足勾画了了的小楷，那是张赐给予她的封号，给予她的肯定，给予她的最高承诺。

因心中有事，她便毫无睡意。她甚至多次想到可能会离开张赐，再也没办法到他身边来，在一个没有他的世界里。她多次想到这事，却也只是浅浅地想一下，就强迫自己不要想了。因只是浅浅地想一下，只要想到可能要离开他，她就难过得轻轻呼吸都疼痛得很。(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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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礼物（二）

心中有事，毫无睡意，又怕吵着张赐，陈秋娘一直躺在床上，连翻身动作也是极其轻柔。期间，张赐有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床边，轻轻挑开帘子，温暖的手轻轻覆上她的额头，似似在担心她生病，在确认她没有生病之后，那一只手便轻轻抚着她的脸。而后，陈秋娘感觉到他似乎弯腰下来，因为他干净的气息流转在周遭，那披拂的长发纷纷垂落下来，发梢拂过了他的脸。

陈秋娘闭着眼，想象一袭宽袍的张赐俯身下来，长发未系，纷纷垂落，将彼此包围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整颗心就抑制不住地怦怦乱跳，完全乱了节奏。好在她十分机智，在乱了呼吸的同时，“嘤咛”一声，略略挪了挪身子，仿若是因他的触碰而在沉沉睡梦中产生的不适感。她用这举动掩盖了乱了的呼吸，张赐却因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停止了动作，大约是怕吵醒了她。

陈秋娘侧着身，面对着床里面，竭力控制了呼吸与心跳。而张赐还在原地，且保持了同一个姿势，因为她没有听到任何的响动，并且他的长发还在她的脸庞。

过了好一会儿，张赐大约确认了陈秋娘并没有被吵醒，才缓缓靠过来，在她的侧脸上轻轻一吻，然后他又为她理了理被子，转身离开。

陈秋娘依旧屏住呼吸，让气息慢慢匀称，但这样一来却更没有睡意了。一方面是对张赐强烈的爱，另一方面是深重的担忧。这样的情绪让她有近乎绝望的疼痛。一夜辗转，在东方发白之际，她终于在内心的这种折腾中睡去，但却也睡得不安稳。梦里全是各种支离破碎的片段，有些是曾经经历过的难过，有些是曾经经历过的害怕，总之，她虽然睡去，但在梦里依旧是各种折腾，最终在梦见自己在秦岭山中大喊“张赐。张赐。张佑祺，张佑祺”，没有人回答。只有她自己的回声萧瑟而荒凉。于是，她坐在石头上伤心地哭起来，哭着哭着就看到自己穿的衣衫与鞋子，自己居然已经是江云了。那么。这意味着她与他不是隔着空间的距离，而是隔着一千多年的时间。是怎么也无法跨越的沟壑。

此生，怕再也不能相见，甚至还不能有他的消息。绝望像是食人藤蔓将她紧紧束缚、勒紧。陈秋娘发出如同受伤的猛兽的叫声与哀鸣哭声。

“云儿，云儿。”张赐着急地大喊。将她抱在怀里使劲地摇，将她从梦魇里解救出来。

陈秋娘虽然睁开了眼，也看到了张赐。明白刚才只是做梦，但那种难过与绝望那样真实。她完全没有办法立刻从里面走出来，便是呆呆地瞧着张赐的脸，眼泪簌簌滚落。

“做噩梦了？”张赐拿了手帕替她擦眼泪，很温柔地问。

他的语气那样温和，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英俊面容也近在眼前，他好闻的气息还在周遭流转。这一切与梦里的一切相比，是多么幸福的存在啊。陈秋娘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管不顾地将张赐紧紧搂住，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张赐亦将她搂紧，说：“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卿绝。”

“我梦到我们分开了。”她依旧在抽泣。

张赐轻叹，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安慰说：“不要乱想。碧落黄泉，负尽天下人，我亦不会离开你。”

“我知。”她吸吸鼻子，泪眼婆娑地瞧着张赐。

“只是梦而已。”他轻声安慰，拿着手帕轻柔地帮她擦拭眼泪。

陈秋娘这才算缓了过来，认为自己不能再让张赐不安担心，便止住了哭，对他点头说：“我没事，只是梦太真实。”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白日里却不能胡思乱想了。先前，我亦与你说得很清楚了。你却也别怪我啰嗦。你如今的担忧只是推测，毫无依据可言，很可能是杯弓蛇影罢了。再者，即便是真的又如何，我张赐便要逆天改命。”张赐捧着她的双肩，很认真地说。

陈秋娘连连点头，也觉得自己似乎在这件事上太过钻牛角尖，明明没证实的事，只是一种推测，自己却将之放大，这一点都不像平素的自己了。

“再者，若是云儿不信我的张赐能上穷碧落下黄泉，都与你一心一意，那我张赐便可发下重誓。”他说到此处，竖了手掌，便要发誓。陈秋娘一把将他拉住，使劲摇头，说，“我信你的，这等话莫要说了。”然后，她紧紧搂住他，将头靠在他胸前。

“那可不许乱想了。我认识的江云，却不是这般的人呢。”他轻声说。

“嗯。”她回答，心中却明了原来爱上一个人之后，再坚强的人也有了软肋，也有了执迷不悟。

两人拥抱许久，直到念秋送来早饭，陈秋娘才想起自己还没梳洗，披头散发甚是丢人，她很不好意思地掩面往里间跑，顾不张赐笑她。梳洗完毕，用了早饭，因了她的精神状态不是太好，张赐没有直接启程去汴京，而是决定在沧州再停留两日。陈秋娘本想催促张赐前行，这沧州地处边境，到底不安全，但她转念一想，这沧州虽地处边境，但梅园有重重防护，比在路上安全多了。再者，她喜欢这样与他亲密无间地相处，她喜欢这样安闲的时光。于是，她亦没催促张赐前行。

两人便在这梅园又过了几日安闲日子，即便是日常的聊天下棋、弹琴吃饭，陈秋娘都觉得每分每秒都那样美妙。

当然，期间最不愉快的事，当属陈秋娘过了不心里那关，耍赖不往玉佩上雕刻那个“云”字，而对于张赐来说，送出了当家主母的玉佩，对方却不肯刻上自己的名字等同于拒绝了他的求亲，而更可气的是这个女人明明爱他爱得可以为他去死，她却不肯刻上她的名字，并且也不说明原因。

每每说到刻字问题，两人就闹得不愉快。陈秋娘也暗自懊悔，认为自己不该那么迷信，但偏偏又那样迷信了。到后来，张赐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叹息：“那便随你了，只是这送出去的东西，我便不可收回，你刻或者不刻，那个位置都是你的。”

陈秋娘听出他的无奈与难过，便伸手将他抱住，眼泪簌簌落了，低声说：“我只是怕。”

“这是好事，你怕什？”他反手将她搂住。

陈秋娘之前在岷江之上，编造了她的穿越，如今也更不能说出真正的穿越情况，因她怕有朝一日，自己真的不得不身陨，亦或者离开这个时空，好歹能留给小龙女式的念想让他活下去。所以，她只是将他搂得更紧一些，调皮地说：“在我们那里，这叫婚前恐惧症。”

“瞎扯，这有何恐惧？这是订婚信物，亦是你身份的象征，从此之后，九大门派子弟却也听凭你差遣了。再者，你还小，婚礼得延后两年，我亦不是禽兽之人，这段时日相处，云儿还不知晓么？”他说得句句在理，陈秋娘也知这是真的，但他又如何能理解她的害怕呢。所以，她依旧是以沉默来拒绝在上面刻字。

张赐终于失望，叹息一声，放开了她，宽袖一拢，大踏步往门外走。陈秋娘心里一沉，连忙喊：“佑祺，你去何处？”

张赐不回答，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陈秋娘连忙上前，也顾不得屋外的侍女侍卫笑她，喊道：“夫君，你去何处，你还没用午膳呢。”

张赐脚步一顿，陈秋娘以为他要停下来，他却在片刻后，大踏步离开了庭院。陈秋娘只觉得好难过，她是真的不愿让张赐受一丝一毫的伤害，亦不喜欢他难过的。可是，她是真的怕了。

在门口站了许久，亦不见张赐回来。她便失魂落魄地走到桌边，拿了那快玉佩，屏住呼吸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还是不敢雕刻上那个“云”字，一则是她虽学过雕刻，但刀工还不足以在玉上动手，二则是她真怕一旦刻上，就是自己与张赐分离之时。

她叹息一声，索性还是将玉佩收入怀中，在软垫上打坐，静思观己整理思绪，等待张赐回来。然而，直到日落，张赐都没回来。回来的是因络腮胡子显得颇为沧桑的月。

“二公子呢？”陈秋娘倏然起身，连忙询问。

月向她行了礼，回答：“二公子已先启程去了汴京打点，命令属下护夫人在两人后启程前往。”

“他是在生我的气？”陈秋娘问，心里却也琢磨不透张赐的举动到底意味着什么。

“公子爱护夫人，夫人自己亦是知晓。公子断不会生夫人的气。只是汴京情况有变，公子不得不马上启程。”月很平静地说。

“有什么情况？”陈秋娘稍作分析，亦认为张赐不是小气之人，方才出门必然是有所生气，但他不至于赌气一个人去了汴京，必定是汴京有了大变故。

“属下不知，属下得到的命令是守护夫人，护送夫人二日后按照既定路线到达汴京与二公子会合。”月回答。

“不必二日，明日一早即可启程。”陈秋娘说。

月却制止说：“夫人，不可，二公子如此安排自由用意。”

陈秋娘想了想，自己去汴京，并不熟悉情势，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可能成为他的软肋，便不再嚷着立刻去汴京，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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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与君生别离

沧州春日真正到来，日光和暖，嫩芽新发。梅园的花已全面凋谢，长出嫩叶来遮蔽即将而来的青涩果实。陈秋娘遵了张赐的吩咐，在沧州梅园多留了几日。

在这几日里，陈秋娘很认真地进行了反思，最终从害怕与偏激中走出来。她想起曾经那些艰难的日子，自己与外婆相依为命，是如何在艰难困苦中崛地而起的。

“你所害怕的也许只是杯弓蛇影，根本就是一抬手，就能捏碎的东西；即便不是杯弓蛇影，那么，就算是抗争不过，也要扯上命运半条命，让这高高在上的规则或者所谓上帝不可小觑。”陈秋娘在静静打坐之后，再睁开眼睛，就在纸上写下这么一行领悟。随后，她以一种“拈花一笑万山横”的气势向月请教如何在玉佩上刻字。

月按照张赐的吩咐，拿出了备用练习的玉佩，雕刻的器具，以及张赐亲手书写的雕刻手札。陈秋娘本来就有雕刻基础，加上几番练习，又有月从旁指导。于是只用了一天的练习，陈秋娘就在那块主玉佩上下刀了。虽然，她从内心里想要将那个“云”字写得跟曾经那个玉佩上不同，但陈秋娘那日对那个玉佩也是惊鸿一瞥，并没有瞧得多么仔细，所以刻意去不一样，最终雕刻出来的成品被她拿在手中，她却忽然觉得怎么跟那一块一模一样呢。

或者这世间冥冥之中已有注定吧。但未来到底是好是坏，或者在很多时候，是有变数的，一切都看自己。如同张赐说的那样：如果萧燕燕足够强大，足够厉害。其实也可以脱离做棋子的命运。

黄昏时分，那块经营的玉就在她葱白水嫩的手中，映着窗外投射进来的黄晕的微光，有一种说不出的玄妙。站在一旁月，向来沉默寡言，不苟言笑，此刻也是用惊讶的语气说：“呀。夫人这字娟秀飘逸。甚是好看。这块玉也是质地上乘。”

陈秋娘骗过脑袋，笑着打趣：“月什么时候学会拍马溜须了？”

月立马不好意思地低头，回答：“夫人见谅。属下逾矩了。”

“不必这般拘礼，我与你开玩笑了。”陈秋娘摇摇头，随后又仔细端详那玉佩，先前没看出这块玉佩质地到底如何。张赐选这块玉佩的原因。现在映着黄昏的光竟是美得让人心惊，且这玉在手中触手生凉。让人顿时觉得心清神明，仿若放在手中的不是一块玉，而是晶莹剔透的孩童，让人的心都清明柔软。

“礼数自然要的。”月回答。依旧垂首挺立在旁边。

陈秋娘回过神来，将玉佩贴身佩戴，收入贴身小锦囊。这才起身吩咐：“按照二公子的吩咐，明日我们便可启程去汴京。你可有准备好？”

“回夫人，已准备妥当。若夫人还有别的吩咐，属下马上准备。”月回答。

陈秋娘摇头：“没别的吩咐，只你且派一队人先去。你选几个靠实的，我们扮作走商前往汴京。”

“是。还是夫人想得周全。”月拱手。

陈秋娘轻叹：“不是周全与否，大费周章，只怕一个不慎，让他被掣肘，陷入危险境地。”

月默然，陈秋娘便又吩咐：“至于易容之事，你们十八骑里也有高手，只需易了容前来给我瞧瞧便可。”

“是。”月得了命出去。

陈秋娘这才站起身来，看着深蓝天幕上的那一勾弯月，只觉得有些疲惫。来到这个时空，每一步都是危机四伏，即便是在山中的三年安稳日子，也因为她爱上了那样一个璀璨的男子而变得不再安闲，反而恨不得每一分每一秒都用来学了惊天本领，为彼此将来的幸福多上一寸的保险。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想了从前在那个时空的事，竟觉得像是前世的事了；又想起张赐的脸，只觉得一想到他，整颗心都是暖的。

能遇见这样璀璨美好的人，真是人生最大的幸事了。

她思念他，满心欢喜。念秋轻轻地来到她的窗前，福了福身说：“苏姑娘，我家公子回来了，想邀请你一起晚膳。”

陈秋娘抬眉瞧她，并无异样，便让念秋卿江帆到她这边来用晚膳。念秋走后，江帆很快就来了。折扇白衣，瘦削的少年又似乎长高了不少。

两人落座，侍女捧了菜鱼贯而入。待菜都上了桌，陈秋娘一边温酒，一边问：“前日急事，可是处理好了？”

“自是处理好了，本身在我掌控中，只是不放心，我且回去瞧瞧。”他说得云淡风轻，随后夹了一筷子干笋炖老鸭，啧啧称赞。

陈秋娘轻笑着瞧他，却没戳穿这短短的时日来往于上京与沧州，却都要马不停蹄的，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也未必可以。

“你喜欢就好。”她为他温了一杯酒递过去。

江帆端着那杯酒，哈哈笑，说：“你的菜式，我自是喜欢。”

“我与你训练的厨子，也已去了上京，不知可否满意？”陈秋娘喝了一小口米酒，与江帆攀谈。

“甚是满意。不过——”江帆说到这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陈秋娘只觉得他目光太灼热，便垂了眼帘专心对付一只鸡翅膀。鸡翅膀才吃了一口，便听到江帆颇落寞的声音，仿若自言自语：“他们天赋不错，做的口味与你做的颇为相似，却也只是相似。”

陈秋娘不知该说什么，便继续沉默，专心对付鸡翅膀。江帆自己斟了一杯酒喝下，才问：“他给了你当家主母的玉佩了么？”

“给了。”陈秋娘回答。

“甚好。”他语气依旧落寞。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只听得杯盏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好一会儿，在陈秋娘正在品黄花菜汤的盐多了些许时，江帆忽然来了一句：“北方交给我，你且放心。至于柴瑜，我会时刻盯着。”

“嗯。”陈秋娘还是低着头吃东西，感动的泪却已湿了眼，模糊了视线。这个少年从初遇开始，就一直在保护她，若说最初是因了张赐的托付去救她，后来却便是不计得失全心守护。到如今，为了她能得到她想要的幸福，便放下了江氏继承人的位置，远走北地让张赐与她无北地的忧虑，而面对已经改变的柴瑜，认为可能为她带来危险，他便选择各种方式想要将他钉死在方寸之地。

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成全她的幸福。泪水终究滚落下来，滚入热汤之中。

“你却别狠不了心，柴瑜原本不是你瞧见的那样好。他那样的遭遇，自己的执念又颇深，得不到时，他绝对学不会成全。”江帆在短暂的沉默后，又来劝解她。

“嗯。”她竭力收敛的情绪，回答了一个字，还是有浓浓的鼻音，然后她看到江帆端杯的手一顿，随后那一只手抬起，将手中酒一饮而尽，哈哈一笑，说：“陈秋娘，是不是觉得哥太好了，后悔当初选张赐那小子了啊？”

他是打趣的语气，她抹了泪，便回答：“你又净胡说，乱打趣人。”

“我说的事实啊。你若后悔了，随时来投奔我，哥这么玉树临风，风流潇洒，也不亏你的。”江帆这会儿倒是嘻嘻哈哈地说着些有的没的。

陈秋娘面露笑容斜睨他，转了话题说：“你且吃吧。还有糕点呢，想你跑马来去，多累啊。”

“哎，我是剑圣啊，我祖辈都是武将，跑马算基本功。”江帆很得意地说。

陈秋娘笑了，然后为他斟了一杯米酒，自己也满上，倏然站起来，端起酒杯，郑重其事地说：“秋娘敬江帆哥哥。道不尽的感谢。先干为敬。”

她说完，一口饮尽了杯中酒，再来看江帆，他倒是愣愣的。随后，他也站起身端杯说：“不必道谢，你是我珍视的人。我愿倾尽我所有，守护你。”

他说完，亦是一饮而尽，对陈秋娘微笑。陈秋娘与他隔了桌子对视，只觉得人生真是奇妙，仿若真有缘分这种事。眼前的少年亦是优秀得很，但命运就是让她先遇见了张赐。

“我亦要跟你喝三杯。这第一杯，我谢你能出现在我生命里。”他自己斟了一杯，一饮而尽，然后也没管陈秋娘的杯中根本没有酒，径直就倒了第二杯，说，“第二杯，谢你带给我这么好的美食。”

他说完又一饮而尽，与之前相同，亦不管陈秋娘杯中无酒，径直倒了第三杯，说：“这第三杯，为日后，你我远隔天下，提前表达我的思念。”

他说这第三句话时，语气慢了下来，只端着酒杯怔怔地看着陈秋娘，神情有说不出的哀伤。陈秋娘被他这情绪感染，略略一想在这个没有网络没有电话的年代，一别经年，若是战火阻隔，再加上世事无常，每一次分别，怕就算是死别了，且别后不可能有短信，电话，更不可能有网络，杳无音讯，所有的思念都是无解的毒药，若要相见一次，怕也只能在梦里。

想到这些，她的鼻子陡然发酸，眼泪再度湿了眼眶，兀自倒了一杯酒，心中千言万语，却是一句也说不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最终说出的两个字却是：”珍重。”

“珍重。”江帆笑容落寞，也是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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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风云突变（第二更）

一顿饭后，两人都在沧州早春夜晚微微的寒凉中沉默了。各自隔了一方案几，坐在窗前，看高而远的璀璨星空。

“以后，你须保重。”江帆率先开口。

“定会。”她回答。

江帆轻笑，脸上是不信任的神情，连带语气也不信任，说：“你还是不够心狠。”

陈秋娘知晓他所指的是处理柴瑜的这件事。

说实话，她不是没想过最坏的打算，她也不想做圣母白莲花，别人把你卖了，你还觉得人家是因为生活拮⊙，a→nshub≈a.据才出此下策。柴瑜对她有救命之恩，曾以生命倾心相护，她不应该因为一种未曾发生的可能就对救命恩人痛下杀手。

若是如此，她与历史上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又有何区别？人在世间，有所为，有所不为；人活着，总得有信仰，有自己做人的原则，尽管这些原则可能会让自己陷入艰难的境地。

“你希望我成为那样的人么？仅仅因为一种未曾发生的可能，就对救命恩人痛下杀手。”她缓缓地问。

江帆依旧看着窗外，不咸不淡地回答：“曹操因此在乱世成就了宏图霸业。”

“最后不过也是一堆白骨。”她反驳。

江帆转过脸来瞧着她，略略蹙眉，批评她：“秋娘，你这是与我置气。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

“不曾与你置气。从前的我，也是这样的。”她迎着他审视的目光。很平静地回答。

“也是。你就是这样的性格，无论何时，别人给了你滴水之恩，必定涌泉相报。”他语气有些无可奈何。

陈秋娘垂了眸，眼前这个男子虽相交不多，却也是懂她的。

彼此没说话，周遭早读沉静，春夜里虽凉寒，但已有压抑不住喜悦的夜鸟在林间扑腾，偶尔清脆地叫那么一嗓子。

两人沉默一阵。江帆打破了沉默。要求陈秋娘为他弹一曲。

“我那琴技，是班门弄斧了，前日里，我听佑祺说你琴技超群。”陈秋娘抬眸瞧他。

江帆斜倚在窗边。白袍的少年有一种说不出的风流潇洒。

“张二公子却也会赞我。真是少见。”江帆哈哈笑。随后又叹息一声，说，“那日。你与红梅对我使用催眠香，你对我弹唱的那一首，我甚是喜欢，可否为我弹唱？”

如今，离别在即，友人提出的合理要求，她又怎么会拒绝呢？所以，她嫣然一笑，说：“恭敬不如从命。今日，就让我为君歌一曲。”

随后，她施施然起身走到门外，朗声吩咐念秋拿琵琶来。不一会儿，念秋拿来了琵琶，她调了调音，说：“这一首是，江帆哥哥定是知道，是我师父改编的。”

“嗯，上次听你唱，甚是喜欢，今日想再听一次，却也想向你讨了曲谱。”江帆一边说，一边端坐了身子。

“我却只能与你说，这曲谱之事，我不太懂。”她笑。

“无妨，你稍后且与我说即可。”江帆轻笑。

陈秋娘便端坐了身姿，抱了琵琶弹起你悠远的古曲，黄莺出谷的少女声音空灵飘渺，仿若来自于天际，来自于古风盛行的先秦时代。她缓缓唱：“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道我者，谓我何求？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一曲在这反复的清唱中徐徐落了音。

她放下了琵琶，却看到对面的江帆靠在窗边，似乎眼边有泪。只是烛火摇曳，她看得不太清楚。

“古曲的话——”她说。

他却是倏然起身，一下子过来到了她面前。陈秋娘被吓了一跳，以为他会有什么逾矩的举动，但他停在她面前，两人近在咫尺。他愣了片刻后，拿过她手上的琵琶走到一旁的软垫上坐下来，将弹唱了一遍。

陈秋娘的声音是空灵缥缈，而江帆的男声则是沉静古朴，更有那充满古朴遗风的年代。

“如何？”一曲终了，他得意地问。

“看来佑祺从不夸张。”她瞧着他微笑。

“他是从不夸张，但从来以为自己是盖世英雄，什么都自己扛。”江帆一边说一边将琵琶放到一旁的案几上，才很认真地瞧着陈秋娘，问：“你不想知此次，汴京到底发生何事，他才舍得离开你，匆匆而去么？”

他一字一顿敲打在她心上。她从来就明白这个道理，亦知道汴京定然凶险万分，不然张赐不会亲自出马，不会舍得丢她在沧州。但他说过让她好好享受，所有的风雨他运筹帷幄全在掌控，不需担心。

他说，她就相信。

可真的是这样么？陈秋娘不敢深究，可江帆在此时此刻将她心里认定的事实直接说出来，就将她逼到无路可退的地步。

“他去，定有他的道理；他那样的人，定是什么都能处理好的。”她说。

江帆忽然就讽刺地笑了，问：“陈秋娘，那你乔装打扮独自来沧州所为何事？冒险去见刘强，企图借助柴氏之手灭掉韩德让，掐灭萧燕燕。这都是为了谁？若真如你所想，你应是四海逍遥，抑或在你师父的浮云山庄过世外桃源的生活。”

陈秋娘看江帆这样说，知他不肯让她蒙混过关，定然是有什么要跟她说的。所以，她抬头看着他，问：“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曹家、景家叛变，林家亦呼应，潘家也有哗变，加上之前九大家族长老会余孽，九大家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长老会毕竟经营多年，个个都是人精。弈棋天下的主，各种后招后路、陷阱比比皆是。而张氏一族在汴京亦有不少势力，如今汴京张氏有难。而那些人选择的是投靠赵氏。你不是糊涂之人，应知这事有多严重。”江帆神情凝重，缓缓地说。

陈秋娘只觉得耳边“嗡”一声，心里一“咯噔”，顿时有些懵了。她先前只是想汴京定然有危急之事需要他亲自处理，但她没想到是这样危急的事。

“那，他的赢面如何？”她低声问出这一句，整个人就像是大冬天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底。想要知道答案，却又害怕答案。

“不知。”江帆面无表情地说。

“你会不知么？毕竟江氏在你手中，那些人定也是联络过你的。”陈秋娘瞒也不瞒，咄咄逼人地问。

江帆轻笑。说：“这才是我所认识的陈秋娘。对形势洞若观火。”

“别说没用的。你既今日与我提起。定是要与我说透的。”她不耐烦地说。

江帆忽然没有说话，只瞧着眼前有着角色容颜的女子，心如同跳了万丈悬崖。急速下坠撞得疼痛散了一地。他自认为自己不会嫉妒她与张赐，但看到她为他这样着急时，他还是觉得嫉妒。因为他明白，终这一生，她都不会为他这般。

“他——，张氏族长，自是没有多大的问题。”他回答了模棱两可的话。只因他先前亦并不高尚，当有人来找他这个在幕后掌控着江氏的少年人时，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拒绝，等于告诉对方，他会袖手旁观，默认了他们的所有行动。他甚至很卑鄙地想：若是张赐败了，或者经年累月之后，她会是自己的。

但他还是隐隐担心，毕竟她只身一人来到沧州，以一人之力做巨大赌博，要为了张赐扫清北地障碍。所以，他觉得还是要提一提这件事，倘若她对张赐之事有半分犹豫，他都会继续旁观到底。毕竟，她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意外。

原本，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就会这样按部就班，最终继承江氏，娶一个门当户对的九门中的女子成为自己的妻，过琴瑟和鸣的这一生。然而，她出现了，让他有了不一样的想法，想要一种自己的人生。

他对她其实是有私心的。

“你不曾答应，亦不曾拒绝。”陈秋娘声音冷下来。

江帆一惊，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此时的陈秋娘，明明就是刚刚长开的婷婷少女，但身上有一种让江帆都觉得如同泰山压顶的气势。

她眸如长天秋水，面若冬雪的清晨，盈盈烛火之下，江帆觉得这一瞬间，她就离了他一万年。本来，他在送走了来游说他的人时就已后悔，现在看到她瞬间的远离，让他更是后悔的很，在心里暗暗骂自己糊涂。

“秋娘。”他心虚地喊了一句。

她却是踱步到窗边，看着玄妙的星空，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决定，我自是不能怪你。九大家族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有人因自己的一己之私，愚弄了多少人的命运。呵。”

她很不屑地轻呵一声。江帆知晓那一声是侮辱自己的先祖，然而他竟无法反驳，因为他深深地认同她的看法。

“秋娘。”他又喊了一声。

她转过身来看着他，一脸平静地说：“请讲。”

“倘若他败了，你可知后果？”他犹豫再三，还是问了。在她的问题上，他不再是潇洒的江氏公子，而是自私怯懦的人，他要根据她的答案决定他的行动。

她垂眸低头，冷笑说：“成王败寇，斩草除根。他那样的人，若是败了，谁人容得了他？”

“那你——，你当如何？”江帆小心翼翼地问出这句话，但这一句话一出口，他就觉得自己可笑，眼前的女子那样聪慧，她对他的目的怕早就洞若观火。忽然之间，江帆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从前，不曾与她为敌，便不知她其实强大到了一种让人害怕的地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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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算无遗策？

陈秋娘先前垂眸低头，听到江帆这一问，抬头瞧着他，脸上是洞若观火的神色，那眼神毫不收敛，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江帆。

“我——”江帆有些不自在，躲避她的视线。

“你不必担心，我自不会做小女子态，自己断绝了这条命，陪了他共赴黄泉。”她缓缓地说，语气格外清冷。

这个答案明明就是江帆想要听到的，但他听起来竟然觉的隐隐不安，隐隐害怕，因为他自己也不信这个答案是她的。

“那就好。”他不知该说什么，就这样敷衍了一句。

陈秋娘则是将原本束着的头发解开，让黑丝段一样的长发披拂在身后。江帆看到这样的她，平素的国色天香里有一种脱尘之美宛若仙子，此刻披拂长发站在窗前的她，却又有一种妖冶之气。

女子披拂长发，只能在心爱之人面前，江帆一时之间乱了，无数的念头从脑际闪过。难道她要以美人计来让她站在张赐身边么？

这样的念头却只是闪现了一次，他就瞧见陈秋娘那一张略略妖冶却无比平静的脸，那平静的神情里仿若还有一种不可一世的居高临下。

“我不陪他共赴黄泉。只要我还有一口气，那些害他的人，无论是直接的，还是间接的。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她一字一顿，说到后来，语气神情皆有一种凶狠。

江帆听她一字一顿地说出来，看着她决绝的神情，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才是真正的她，这才是江帆认为的可能的她。当然，他先前以为若是张赐不在。她定不会独活。如今听她说，才陡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她。与此同时，他亦明白自己已经彻底败了。无论张赐活着，亦或者死去，这一生，他都不会有机会去拥有她。

不过，这个结果是最好的结果。他真的松了一口气。这些日子。因他在这件事上袖手旁观。他寝食难安。如今，一切有了定论，他便也放下了。接下来要做的。不过就是实施早就部署好的一切了。

于是，他徐徐走到窗边，与她并排站着。沧州春日的夜风大的很，吹得头发乱舞。衣袖猎猎作响。他从袖箭拿出早就藏在其中的袖箭“嗖”地射上天空。那袖箭在深蓝的夜空爆炸开来，绽放出绚烂的烟火。比璀璨的星空更加绚丽。

这是他给手下的信号，在沧州城外待命的手下看到这烟花，会快马跑一里路后，再度绽放这种绚烂的信号。而在更远方待命的江氏子弟亦会继续燃放烟花。传达准族长的命令。这个命令就是全力“勤王”，帮助张赐平定汴京的一切。

待烟火燃放殆尽，夜空再度恢复平静。他缓缓地说：“他不会有事。”

“你太看得起你自己，莫说世事无绝对。就是你，也未必可以全面掌控江家。”陈秋娘的语气依旧是平静而冷漠的。

江帆一惊，不由得转头看身旁的女子，略略转头，就有少女特有的幽香在周遭氤氲，他瞬间失神。陈秋娘忽然转过来瞧着他，仿若在云端俯瞰众生的神灵，那眼神对他很是可怜。

“比如，你中了这迷了本性的药，这断是有人洞悉了你的心，为你下了套。”她的语气依旧平静，指出他方才的失神以及瞧着她的那种荡漾是因早就中了那阴损的药。

“你，你如何得知？”他努力定住心性，问她这一句。

她轻蔑一笑说：“我师承浮光公子，当然，他还有一个别称叫星河先生，你却是忘了么？”

江帆这会儿头脑确是有点不清楚了，想不明白很多事，甚至注意力都没办法集中，脑海中不断浮现的只是眼前女子的眉眼。他甚至感觉周遭都是她的幽香，他恨不得一头扎进这幽香里。

但残存的理智却告诫他不能这样做。所以，他竭力摇摇头，问：“你，你有解药么？”

“你问你的手下。”陈秋娘冷言。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却听得她说：“世事无绝对，你以为掌控一切，很可能不过是别人眼中可笑的棋子。江帆，若张赐有什么长短，这笔账，我定也会算你一份儿。”

江帆想要说什么，但还没说出来，她已经跳窗而出，站在廊檐下，朗声喝道：“江念秋，你还不为你家公子解毒？”

这一声断喝，让躲在暗处的念秋打了个寒颤，却也并没有走出来。因为她一向只听公子命令，而这一次受了江氏长老会的游说，想要成全自家公子，让他得到自己所想要的，这已经是一种极大的背叛。如今公子知晓，定不会轻饶了她。上一次红梅的背叛，因有陈秋娘的看似无情的说情，公子才免了红梅的死罪，但红梅那一张脸已被毁去，一身的功夫尽数废了，公子给了他一个酒肆，然后再无瓜葛。若无陈秋娘间接的求情，红梅定是活不了的。而今，她江念秋对付的不是张赐，而是公子心爱之人陈秋娘。那么，陈秋娘断然不会为她求情，动的又是公子心爱之人。

江念秋躲在暗处，看到昏黄的灯光里，廊檐下的女子妖冶万分。她一柄长剑在手，素衣在身，未曾束起的长发在风中乱舞。灯光昏暗，念秋看不清她的神情，但却感到了一种泰山压顶的威严。那屋内燃催情之香，明明就是极难发现之物，是江氏长老从景家弄来的东西。景家世代行医，主攻医术，各种奇门毒药，世上有的，景家有；世上无的，景家也有。

这样的毒药混杂在平素陈秋娘点的安宁香中，念秋都不觉得那气味与平时有什么不同。她是如何得知？而且她那模样以及方才呵斥她的语气也不像是中毒了的样子。

这少女师承浮光公子，千人千面自是有的，却如何在这毒药上也有了造诣？

“江念秋。你很疑惑我为何没中了这催情之药么？我师父早料到我下山，这世间的人总是各种各样的龌龊，早给了我凝神安心的香囊。再者，你们只晓浮光公子易容术独步天下，却不知浮光公子易容亦是一种医术，这世间香料、药品也是易容之人必修之技艺。若是被你们这种跳梁小丑放到，我岂不是污了家师的名号？”陈秋娘站在廊檐下朗声喝道。

沧州的春夜，风席卷而过，除了天上的星星静默，周围的光秃秃的树也摇曳得不成样子。就在陈秋娘朗声呵斥的时刻，一直保护着陈秋娘的十八骑中的五个“嗖嗖”地出现在她的周围，而廊檐的尽头，缓缓走过来的是另外三人，手持了江氏、景氏长老的首级。

为首的那人，不苟言笑，捧了首级站在陈秋娘的面前行了礼，语气恭敬地喊：“夫人。”

“都处理妥当了？”陈秋娘询问，仿若早就洞悉了一切。是的，在之前，月就暗示了这边可能有的风起云涌，以及张赐临行前对他的交代，对江帆的提防。也因此，陈秋娘让月暗中查访，兵派了人监视梅园之人的一举一动。当然，陈秋娘更不放心的是江氏一族的那些老家伙们。虽然在上一次长老会中，江氏的长老态度很暧昧，没有与那帮老家伙一起反对张赐，但这并不意味着江氏的老家伙们就不危险。

果然，江帆回来了。

陈秋娘既高兴，又略略失望。她一直觉得江帆会全力守护她，坚定不移地站在张赐这一边。至少从张江两家的关系来看，江氏与张氏无论如何都该同气连枝。

但如同张赐所料，江帆怕会再度回来，对汴京的事进行左右。陈秋娘一开始是不信的，但心里也知道有这种可能。

如今，这种可能成为现实。

在沧州的这一场，她赢了。可是赢得这样不开心。她觉得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

“夫人，一切都处理妥当。江氏长老与景家叛徒勾结意图谋害夫人与公子，我持了夫人的令牌直接斩杀之。”月很平静地回答。

陈秋娘将头偏向一边，颓然闭上眼。她不是圣母白莲花，但月斩杀的人确确实实是她下的令。虽然不是第一次沾染血腥，但她到底还会觉得不舒服。

“既是江氏出了叛徒，你向江公子复命吧，江公子在屋内。”陈秋娘挥了挥手。

月得了令，就与几人一并进屋内去了。不一会儿，屋内有杯盏倾倒的声音。陈秋娘不管不顾，就站在廊檐下，风吹得满院的梅树摇曳起伏。

“张氏一族欺人甚也。”江帆喝道。

陈秋娘听在耳里，也无动于衷。此时此刻，她唯一担心的就是远在汴京的张赐。那里是风起云涌之地，各路阴谋阳谋都在那里上演。

只是他为何要到那里去只身犯险？难道真的如自己所料，他是以自己作为诱饵，要再一次引出敌人的残余，再来一次清洗么？

“只是张赐，你这样以身犯险，可知我有多担心么？我可宁愿那一日，你只是生了我的气，出门散个步，气消了就会推门回来抱着我，说温柔的话语。”陈秋娘仰望着星空在心里默默地说。(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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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奔向

陈秋娘站在院落内兀自担心张赐，不一会儿，有人押了念秋过来，披头撒发，脸上有几道红印子，一脸的倔强。

“这贱人事情败露也不配合，太没格调了，属下替夫人教训了一下。”十八骑里的萧是个笑嘻嘻的少年，这会儿说这话的眼神与语气都特别狠戾。

“萧，也没必要动手。她犯下这等错，迟早的下场。”陈秋娘轻描淡写地说。虽然念秋伺候得不错，为人机灵，但敢做这种龌龊的事，毁了别人，她是绝对不会为之求情的。

“但想到她要伤害夫人，而夫人就是公子的命，属下就恨不得撕了她。”萧说得恨恨的。这个少年相比较月而言，是喜怒哀乐都会在脸上体现的。

“注意分寸。这毕竟是梅园。”陈秋娘淡淡地说。

“是。”萧得了命令，将念秋连拖带拉地往屋里丢。月则是净了手，拿了一件斗篷走出来递给陈秋娘，说：“江公子发了脾气，指责我们欺人太甚，管了江氏的闲事。”

“他不过气头上，你们汇报完毕即可，不必理会他。”陈秋娘接过斗篷披上，然后又问，“明日启程之事可有准备妥当？”

“沧州这边已肃清，一切妥当，只是——”月欲言又止。

陈秋娘知道他想问的是对江帆如何处理，便开门见山地说：“江氏在他手里比在别人手里对我们有利。”

“可我们还有江航公子。”月低声说。

“你亦知江航公子不是江氏的族长人选，上位的话会很难。再者，他不适合挑起江氏的大梁。并且，公子身边需要一个江航这样的人。”陈秋娘缓缓地说。

月赞赏地说：“夫人分析得是，是月多想了。”

陈秋娘则是转过身来瞧着他。问：“那么，二公子给你们的指示是什么？”

“保护夫人，并且肃清江氏叛贼。至于江公子这里，只说他可能会倒戈，并没有说如何处理。”月据实回答。

陈秋娘听他如此说，便说：“你家公子这是让我做主了。那我就做主了，事情到此为止。明日我们启程。去汴京。”

月刚说了一声“是”，便听见念秋在屋内大喊：“陈秋娘，我要跟你谈谈。我要跟你谈谈。”

“你背叛了你家公子，想谋害我家夫人。我家夫人与你没什么好谈的。”萧喝道。

陈秋娘将斗篷系紧，对月说：“你去准备，今晚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以防再有敌人来袭。我且去瞧瞧这念秋要说什。”

“是。”月得令退下，陈秋娘便施施然入了屋内。念秋披头撒发。被萧一巴掌拍在地上，一张脸已经肿了起来。而江帆则是坐在一旁，有个侍女在为他包扎伤口，那旁边的一大团血还在。触目惊心。陈秋娘瞬间明白江帆方才是靠这种残暴的物理方式来让自己不至于迷失心智。

他看了陈秋娘一眼，就别开了脸。陈秋娘却是解读出他那一眼里有懊悔、有愤怒。她亦没多说，只问念秋：“事到如今。你还要与我说什？”

“念秋自知死罪难逃，不求陈姑娘为了说情。只一句：念秋所做。与公子无关。只因念秋自小仰慕公子，不愿公子有半点的不快。我家公子这一生皆骄傲，算作事事顺心，却是在陈姑娘这件事上唯独不可得。念秋在这件事上，不存在大义，亦不曾考虑过家族前途命运，单纯就是一个女子对于仰慕着的人的一种爱护罢了。只可惜，姑娘太过聪敏，念秋还是没办法让公子一偿夙愿了。”念秋缓缓地说，话语悲凉，那脸上却是奕奕的神采。

陈秋娘冷眼看着她，冷笑说：“若是成功了，我会恨你家公子一辈子，亦会亲手结果那些敢谋害我与张二公子的人，包括你家公子。江念秋，你根本就不懂什么才是对一个人真正的爱。你到了死也领悟不了，我与你亦没什么好谈的。”

“等等。”念秋看到陈秋娘想要走，立刻大喊。

陈秋娘瞧着她，她立刻说：“既知姑娘是这般心性，即便张二公子不在了，亦不肯跟我家公子，那念秋亦不愿我家公子日后为你难过，与你对立。陈姑娘，汴京危在旦夕。那日江氏长老找到念秋，谈合作之事。念秋也是多留了心眼，偷听之后才回来的。他们置换了二公子身边之人，并且张永德将军亦是被囚禁，更有景凉的倒戈。原本我家公子这里作了部署，只是——，只是这传递烟火的信号，只能三十里外了，再远一点的就被置换了。”

“你唬我。”陈秋娘冷冷地说，人还站在原地，手却不住地颤抖，她想即便张赐算无遗策，这世间的博弈又如何能百分百无遗策呢。

“姑娘，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是聪慧之人。若九大家族的族长真的能做到算无遗策，万事无忧。张二公子何来受那么多的暗杀与迫害？又如何能与姑娘在山中初相遇？如何欠了姑娘的救命之恩？你们且前去吧，也许来得及。”念秋说。

陈秋娘听得出她的话语没有虚假，但她还没来得及与念秋对话，却只见念秋一笑，转头凝望着江帆，无限眷恋的神情，眼泪从眼里滚落。

“公子，念秋对不起你，公子，念秋不能服侍你了。”几乎在说出这话的瞬间，她嘴角渗出黑血来。

“念秋！”江帆略略一动，似乎想要站起来抱住她，可他只是动了一下，并没有起身，旁边的侍女一惊。念秋却已笑着倒下，先前还很厌恶她的萧几乎出自本能将她抱住。

念秋软软地倒在萧的怀里，竭力看着江帆，脸上是不舍，大口大口的黑血涌出，混杂着滚滚的泪珠。大约是极度的难受，她终于无法隐忍，大喊了一声：“公子，念秋去也。”尔后涌出一大团的黑血，她浑身抽搐，最终眼里的身材亦黯淡下去了。

“埋了吧。”江帆对旁边的侍女说。

“是。”那侍女满脸的泪痕，却不敢哭出声来，只偷偷抹了泪，将念秋的尸身抱起。

陈秋娘瞧了瞧江帆，也顾不得对念秋之死生出更多的感慨来，她记挂的人在汴京，而且危在旦夕。

“江公子，还请回避，我要梳妆。”她语气神情都很平静。

大约是因心有了芥蒂，彼此再不如往常一般熟络无间，江帆只觉得她明明在眼前，离得这样近，但却让人感觉她离他很远，而且再也不会靠近似的。

他怔怔地看着她片刻，眼看她转身要挑帘子进去梳妆，他才连忙起身喊：“秋娘，你且放心，我亲自前去，若是他有三长两短，我江帆这条命却也是赔给你的。你切勿紧张，乱了方寸。”

陈秋娘正要快速梳妆，连夜赶赴汴京，却听到江帆说这一句，脚步一顿，却到底没转过身，只背着他说：“你此去，是为你江氏前途考虑，又何必说这等话。若是他有什么长短，谁人要赔命，我定会亲自上门取，用不着你做这等承诺。”

她说得也狠决，江帆没说话，陈秋娘听得他快步走出去了，待她转过来瞧，江帆已走出了这院落。

“夫人，是要立刻启程么？”萧询问。

陈秋娘点点头，说：“你们且准备，片刻后就要出发。”

“若是江氏站在公子这边，那汴京的情况就要好的多。”萧感叹一句。

陈秋娘没有说话，她知道萧这说的是最好的情况，如果稍有差池.....，她想不下去，只快步进屋，换了干练的骑马装，换了一张普通走商女的脸，皮肤略黑，但看起来很干练。然后拿了前日里就收拾好的细软包袱快步出门，一干护卫已经准备好一切。月上前，低声说一切准备就绪，连出城门的特别令牌都拿到了，即刻可以启程。

“夫人，你真要一并前行么？只让萧他们前行即可，毕竟夜晚跑马，很是危险。”月十分担心。

陈秋娘摇摇头，说：“我必须去。”

月不再说什么，便快步出门，片刻后，来报告准备妥当。陈秋娘二话没说，接过了马鞭，翻身上马，低声喝道：“月，你们且带路。”

“是。”月接了命令，就在这大风肆虐的晚上，陈秋娘与张赐留下的护卫一并赶往汴京。而在她出发之前，江帆只身一人，一身戎装，骑了良驹奔赴汴京。

这一夜，大风肆虐，星临万户。朦胧曲折的小径上，哒哒的马蹄声过了好几批，虽然这些人目的不同，但都是去往汴京，只为了一个人——张赐。

天明时分，当陈秋娘抵达汴京时，汴京的城门才刚刚打开。而在她之前，江帆已然进城。身为江氏的族长，身为镇守边关的少将军，任何一个军务紧急的理由都可以让他洞开城门，再者作为功夫高墙的剑客，想要进入这并不坚固的汴京城易如反掌。

陈秋娘跑了一夜的马，整个人都像是散了架，但她没有一点的怨言，亦没有一点的颓势。此时此刻的她，一颗心悬在半空中，仿若只要有一个不好的小心，那一颗心就能粉碎如尘。

她蓄势待发，像是一并绝世的兵器，安静地勒马在那里。月在她身侧，低声问：”夫人，是否此刻进城。“

她没说话，只点点头，随后在第一缕日光的照射之下，陈秋娘踏足了汴京城，第一次看到了古代的开封。然而，她无心怀古伤今，亦无心去欣赏开封的繁华。此时此刻，她记挂的只有一个人：张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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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汴京风云（一）

进城之后，月很熟练地将陈秋娘引到了西区的一个小别墅，这院落与其说是个小别墅，却更像是掩人耳目的据点，只三进三的小院子。一行人刚进院落，便从屋内蹦跶出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手持擀面干，来了一句：”来者何人呢？“

”定弦，别闹。“萧先开了口。

那叫定弦的女子头发随意束着，蓝底白碎花的襦裙，大朵红花的夹袄，窄袖子高高挽起，手持擀面干，很是防备地问：”萧？“

”是呢。“萧上前拍了拍定弦的肩膀，将她手中擀面干拿在了手里，问，”你在做饭？“

”嗯，公子吩咐，这一日都要准备好吃食。“定弦回答，却又疑惑地看了看萧，不可置信地问，”你真是萧么？为何你这易容水平提高了这么多，我竟都看不出你易容了，莫不是遇见高手了么？“

”定弦啊，你还真是聪明。“萧原本是皮肤白皙的少年，此刻被易容成三十多岁的走商汉子，络腮胡子，皮肤黝黑。

”那这几位是？“定弦站在萧身边。

月冷声道：”还不来拜见夫人？“

”呀，是夫人啊。“定弦语气惊讶，但下一刻，她却说，”如何能让我相信是夫人呢？还请出示信物。“

月没理会定弦，只对陈秋娘解释说：这一处秘密所在地，只有公子知晓，定弦是很多年前公子在虎口下救下的，因执意要跟着公子，公子就让她过自己随性的生活，前些年由于汴京风云突变，定弦就回到汴京。成为公子在汴京最重要的掌控者。所有的情报搜集、送出，都是定弦在进行。

“那我们岂不是很容易暴露。”陈秋娘看了看这三进三出的房子，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月一怔，那定弦却是大方上前，说：“夫人放心，公子的情报网络严密得很，在汴京。还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联络负责人是个女子。我平素很少亲自出现的。”

陈秋娘平静地看着她，问：“那公子现在何处？汴京情况如何？”

定弦听到这个问话，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说：“请你出示信物。”

陈秋娘面无表情地瞧着她，然后从贴身锦囊里拿出了那块玉，定弦瞧着那块玉，立刻就行了稽首大礼。说：“定弦拜见夫人。”

“二公子现在何处？”陈秋娘没空理会这些礼数，虽然她并不相信这周遭的人。但目前的她别无她法。

“夫人请随我来，待定弦细细道来。”定弦恭敬地让出道，请了陈秋娘去正厅。

陈秋娘也不推辞，虽然身心疲惫。但还是大步踏进了正厅在主位上坐下来，萧与月进来，别的人则在院落内喝水吃干粮。担任警戒。

月刚关了门，定弦就扑通跪在陈秋娘面前说：“夫人。请原谅，公子已失踪三日，定弦无能，三日来，动用了公子在这个地方的所有势力，甚至动用了张氏的势力，都没找到公子。”

“什么？”陈秋娘“嗖”地站起来，心一紧，只觉得呼吸都疼痛。

“夫人别急。我们虽找不到公子，但他亦不在敌人手里。因为敌人也在找他，简直掘地三尺都不曾找到。因此，定弦认为是公子自己藏匿起来，必定有别的部署。所以，我才遵照公子的吩咐，今日认真准备食物，迎接夫人的到来。”定弦依旧跪在地上说。

陈秋娘知她说得在理，一颗心稍稍放下，整个人才缓缓坐到椅子上，语气却依旧不信，缓缓地问：“你岂能保证没有第三方，第四方的敌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事，比比皆是。你何来的自信，认为公子此刻必然安全？”

定弦被陈秋娘问得一愣，一张脸骤然刷白，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萧是个急性子，连忙问：“定弦，你快回答夫人啊？你对汴京不是一直掌控得很好么？是不是第三方，第四方人马？”

定弦没说话，但她的脸已经说明了一切。陈秋娘只觉得一颗心空得疼痛，像是有谁在用力挤压那颗心脏，呼吸之间疼痛得很。

她知道最好的情况就是定弦说的那一种，是张赐自己藏匿起来，在合适的情况下，出来给敌人致命一击。然而汴京是虎狼之地，各方势力鱼龙混杂，想要置张赐于死地的人太多了。而且，她不相信定弦能掌控了整个汴京的情况。

“夫人，我想公子定是自己藏匿了。否则，他不会让我什么都不要做，只需今日做饭等夫人前来。”定弦终于开口，但语气已不如之前坚定。

陈秋娘扫了她一眼，说：“你说你所掌控到的各方势力的动向吧。”

她避开了这个话题，也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如今，自己也在这虎狼之地，张赐生死未卜，自己要小心翼翼，不能成为他的负担，而要成为他在关键时刻可以倚靠之人。

定弦站在一旁说了她所掌控的情况，赵氏兄弟的秘密暗卫已入京城，赵家老二与长老会联合肃清了九大家族在军中人物，如今整个汴京的守备尽归了赵氏老二。而长老会的那些人已命令族中子弟暗中调兵逼近汴京，就驻扎在城外。

“难怪我们来时，看见不少人。”萧恍然大悟。

陈秋娘垂了眸，说：“对方还是有意放我入城，同时，也是有意放江帆入城。二公子的亲信要全在汴京才好，好让他们一网打尽。”

“呀，江公子来了？”定弦一听，十分惊讶地问。

“是。”萧回答了她。

她脸上露出笑容，说：“前日里，二公子曾交代，若是江公子来了，那一切都化险为夷了。”

定弦此语一落，陈秋娘心里一咯噔，张赐怎么会说这样的话？他从来就不会把自己的成败交给别人？那么。眼前的定弦是有问题之人么？

陈秋娘不由得扫了一眼，只说一句：“我须更衣。”

定弦一愣，便引了陈秋娘去主卧，说这一间是公子平素住的地方，她有日日打理。陈秋娘没与她过多交谈，只吩咐了她打水，她要梳洗。

定弦离开之后。陈秋娘将自己的包袱拿出来检查了随身携带的易容器具与香料。还有银钱。在危机四伏的汴京城，她必须不能成为张赐的负累，而要竭力成为他在危难时刻可能的倚靠。而今。周围的每一个都可能包藏祸心，在这汴京之地，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隐藏起来，不让自己成为敌人掣肘张赐的人质。

她略略整理。等定弦打了水来，她便随便梳洗卸妆。露出那一张与花蕊夫人一般无二的绝美容颜。定弦在一旁看呆了，惊讶得微微张着嘴，好一会儿才如梦初醒的语气说：“定弦从前听闻夫人甚美，却不知如此之美。”

“你谬赞了。好歹不过一副皮囊。”她淡淡地说，而后又问，“定弦。公子待你如何？”

定弦一愣，回答：“甚好。若没公子。定弦早就丧生虎口了。”

“定弦，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陈秋娘问。

“回夫人，定弦家里都去了，在我遇见公子之前。”她回答。

“定弦，你老家何处呢？”陈秋娘慢慢梳理那长长的秀发。

“长安。”定弦回答，神情有些迷茫，本来感觉高冷不可攀的少女，在卸去易容露出惊为天人的容貌之后，竟然变得亲和，询问起她的家乡来了。

“你说话却不带长安的口音呢。”陈秋娘似是开玩笑地来了一句，然后她从镜中看到了定弦表情一凝，虽是转瞬即逝，但足够证明这女子必定有问题了。

“我很小就离开长安了。”她连忙说。

陈秋娘却转了话题，喊：“定弦，我饿了。”

“夫人，定弦有做早饭。我去为你取来。”定弦立刻说。

陈秋娘点了点头，等她取来饭菜时，她已经将头发绑成了马尾，款款跪坐在软垫上，小小的方桌上是白面馒头、鸡肉粥，还有一碟熏肉，一叠切得细碎的竹笋泡菜。

“看起来很可口。”陈秋娘说。

“谢夫人赞赏。不过，定弦听说夫人一手创办了豪门盛宴与云来饭店，那里的饭菜我却是去尝过的，真是仙家美味了。”定弦立刻说。

陈秋娘只是笑了笑，端起粥递给她说：“来，尝一口。”

定弦一愣，看着陈秋娘，很疑惑地问：“夫人？”

“二公子不在，我却要万事小心的。”陈秋娘径直说了。定弦脸色一变，没有伸手去接那粥，只是语气委屈地说，“夫人，定弦跟随公子许久，一直担任这汴京的重要情报工作，对公子一直忠心耿耿的。”

“别说没用的。我比你更懂人心，亦更知人性。来，接过去，证明你自己。”陈秋娘声音悦耳，绝美的脸上是柔和的笑。

定弦却觉得这个少女脸上的笑冷得慎人，一只手凝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做。因为眼前的少女实在打乱了她的计划。

陈秋娘一只素白如玉的手，又将那碗喷香的鸡肉粥向前递了递，声音温柔得如同春风拂面：“来，尝一口。”

这样的声音明明是温柔的，但在定弦听来却像是惊雷滚滚。眼前的少女除了这一张绝美的脸之外，那捉摸不透的性情与举动更让人觉得害怕。原来坊间传言此女狡诈，诡计多端，若在君王侧，又得是一个谋夺江山的武曌，并不是空穴来风。

是的，这个少女，她这样的举动摆明了怀疑她，而那神情像是知道了什么。那么，她凭什么这样淡定，像是胸有成竹似的？难道她真的掌控了什么吗？

定弦走南闯北，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却从来没有一个对手让她觉得可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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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汴京风云（二）

定弦想要先下手为强，但就在她闪现这个念头时，她觉得有些提不起劲，而陈秋娘倏然起身，宽袖中的匕首就在她喉间。

“别出声，否则，我立刻割断你的喉咙。”她在定弦耳边低声说。

“夫人，你这是作甚？”定弦故作镇定地问。

陈秋娘冷笑：“论揣度人心，你还嫩得多。我也不打算从你这里问出什么。”

“夫人说什么，我不明白。”定弦语气尽量委屈，还是决定抵死不承认自己是安插在张赐身边的一颗炸弹，包括那一次虎口遇险也是被安排的。

九大家族的长老会早已畸形，根本不容许族长的权力超越他们，更不容许族长威胁到他们的地位。那些老家伙在选定族长继承人的那刻开始，就在族长身边放下无数明的暗的棋子。貌美聪颖的孤女定弦那也是棋子之一，原本那些老家伙想的是定弦这般的貌美或者能让张赐动心，从而能更加便捷地知晓张赐的想法，能便于他们更好地掌控这个族长。可惜张赐对定弦没有兴趣，面对定弦各种手段的暗示表白，他只一句：我对你并没有兴趣，你不是我所要的那类人。

被这样回答时，定弦哭哭啼啼，语气幽幽地问：“定弦定不缠着公子，但有一事想知。不知公子所喜是何种女子？”

“不知，但你却绝不是。”那时的张赐**岁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已不是孩子气，决绝得不容她一丝一毫的侥幸。从那之后，张赐将她送走，再也没与她相见。但为了自己母亲的命。她绞尽脑汁，各种表决心，各种自作主张为张赐卖命，才在前几年获得他放权，将汴京的情报系统交给了她。

她做张赐的汴京情报机构的负责人一直兢兢业业，一是她喜欢张赐，想为他做事。二是因为长老会被张赐重创自顾不暇。并没有对她下达什么指示。所以，过去的三年，是她觉得最逍遥最惬意的三年。传说中张赐喜欢的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一直要挟她多年的长老会也受到了重创。她曾绞尽脑汁想要将长老会那帮人置之死，救出自己的母亲，安心地呆在张赐身边，守护着他。哪怕她一辈子都不能成为他所爱的人，她也所谓。

定弦从前就有这样的梦。如今因为张赐与长老会的撕破脸，她的梦似乎要实现了。这三年的时光，她在汴京，常常想起这些。就抑制不住的高兴。

但长老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经过三年的服软与暗中操作之后，再度卷土重来。誓将张赐灭于汴京。也因为地点选在了汴京，定弦再度被长老会揪了出来。只一句：“别忘了你的母亲。”

定弦仰慕张赐，但她更是孝女。两相权衡，她咬牙按照长老会的意思做了部署。可是，张赐真是捉摸不透的人，只见了她一面，让她在这一日准备饭菜迎接他夫人的到来，尔后就失踪了。长老会那些老家伙原本是需要掌控张赐的动向，现在张赐忽然失踪，让定弦没办法监视，她只好硬着头皮去见了长老会的负责人，景家的天水长老。

天水长老如今是长老之首，一张阴森森的鬼面具，整个人裹着宽大的黑袍子。定弦从来没看清楚过天水长老的模样，他听了定弦的汇报，很是愤怒地抽出长鞭子狠狠地打了定弦十几下，打得她皮开肉绽，才恨恨地说：“没用的东西，你是出卖我们了？”

定弦各种求饶，又说其母在他们手上，她如何敢造次。天水长老喝道：“我看你是快忘记你的母亲了。”

“定弦从不曾忘记。”定弦回答。

天水长老停了片刻，要求定弦既然无法监视，就要设法擒住张赐在意的女人。那个女人在手，就是对付张赐的法宝。

定弦本意是不愿谋害张赐，但她是孝女，再者她从内心讨厌张赐喜欢的那个女人，虽然听说她惊才卓卓，貌美如花，但也因为这样，她内心更恨不得将此女处之而后快。反正在这一场混乱中，一切皆可能发生。

那么，既然她知道了什么，就先下手为强，反正自己都部署好了，只有一声鸽哨响起，部署在周围的人就会对月他们下手，她也没有后顾之忧了。再者，月他们应该喝了那些粥了。

“不要动，我手法不好，经常手抖，如果一个不小心的话，我怕你就身首异处了。”陈秋娘声音依旧温柔，手中那锋利的匕首将她的脖颈划出血来。

“夫人，你真会说笑。”定弦尴尬地笑笑。

陈秋娘满脸笑，说：“我说的实话，而且你也不要生出将我擒住，或者将我趁乱打死的心来。因为我不容许。另外，别狡辩，相由心生，你那眼神，啧啧——”

定弦原本想说点什么分散这女人的注意力，然后一击击中。但这女人仿若洞悉了她的一切想法，让她丝毫不能动弹。不能动弹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匕首就在脖颈之间，更因为定弦发现自己有点提不起劲儿，整个身体在往下坠。

“你，你干了什么？”定弦问，强行支撑将要滑下的身体，不让那匕首划破自己的喉咙。

“我师承浮光公子。”她微笑，看了看旁边香炉里缭绕的熏香。

“你，你好卑鄙。”定弦所能说出的就只有这一句。

陈秋娘冷笑，说：“原本我不确定我的怀疑，不过你的段位太低，眼神藏不住。”

“你以为这种略略迷幻的香就能对付我么？”定弦觉得真是好笑，她好歹也是功夫不错的人。

“我也没打算用这么普通的香料来对付你。所以，我分散你的注意力，让你喝粥，还在这匕首上抹了别的东西。”她声音温柔，却恨不得一刀结果了这女人的性命，再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刻，背叛了张赐，无疑让他陷入了危险。

然而，她不愿亲手沾染上血腥，所以点了熏香，又在这刀上涂抹上了让人身体麻木的汤药。定弦只觉得身体麻木下去，整个人软软地倒下去，她看到那个女人俯身下来，那匕首还在她脖颈之间，低声说：“我不取你性命，但自有人取你性命。不过，若是二公子有什么不测，我会亲自用最残酷的刑罚送你上路，你放心。今日，我就先取了你的手脚。”

定弦身体麻木，连发音也困难，但她还是听到了这女子的话语。这一瞬间，她觉得这女子像是从地狱里来的恶魔。明明是世间最绝美的容颜，但说出的话却是这样可怖。

定弦这一生虽然从小就受尽了父亲正房的欺负，与母亲相依为命，后来又被长老会胁迫，但到底没有遇见过什么真正的危险，也不曾有人给予她这样巨大的恐惧。

没有了手脚，自己不就是人彘么？

这真是太可怖的事。这个妖魔一样狠毒的女子就是二公子觉得适合他的人么？二公子喜欢的是这样的人么？从前，她良善，想若是二公子也中意她，那就是背叛了那群老家伙，自己为他而死也是值得。可他说她不是他喜欢的那类人。

她以为他喜欢的人必定是温婉贤淑、绝色无双。可是，她没想到这女子这样狠毒、狡诈。

定弦在这瞬间感到绝望，觉得被欺骗了，交织着恐惧，让她竭力地叫了一声：“不。”

虽然她用尽了全力，但声音还是很嘶哑。

“作为人，不管男人女人，能做，就要能承受后果。在你背叛二公子时，就该想到会有这一日。”陈秋娘一边说，一边拿了她背包里随身携带的丝缎的绳子将她的手脚绑起来。是的，她的武力值不高，只能靠智力和细节来取胜。

她不想取了这女子的性命，但怕日后会对自己与张赐造成致命伤，不能让她就此走脱。

“你，你心如蛇蝎，公子，公子知道，不会——”定弦竭力挣扎。

“这不用你操心。”陈秋娘恨恨地说，将一大团布条塞入她嘴中，将她绑了个结结实实，终究还是没有废去她的双手双脚。只是写了一封短信放在桌上留给萧与月。然后，她易容成定弦的样子，在月的防备中说要出门去打探一下消息。月神情防备，显然并不太相信定弦。但定弦拿了夫人手信，月就没有说什么。

离开了别院的陈秋娘经过一系列复杂的行进路线以及多次的易容，最终以一个卖担子汤饼的驼背老头的姿态出现在了汴京街头。

汴京接头，哑巴驼背老头挑着汤饼担子走街窜巷，摇着手中的破铃铛吆喝，眼观着各大权贵的动向，亦看着汴京城的异动。

她不打算跟任何人接头，亦不打算倚靠任何人，她要把自己彻底隐藏起来，在最有用的时候出现。如果实在无法逆转可能的注定，她要做的就是报仇。

此时，挑着担子走在街头，陈秋娘想到报仇二字，终于明白武侠里那些以报仇为终身目标的人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如果你没有想过报仇，那只不过因为你不曾被迫失去过至亲与挚爱而已。

陈秋娘看着繁华高楼边角那白晃晃的日头，微微眯眼，在心里低声说：张赐，我已这样爱你。没有你，我的生命便没有任何意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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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汴京风云（三）

汴京的春日，日头白晃晃的，有一种烟尘味。熙熙攘攘的人群显示了即便是在乱世，京城亦自有一番气质。陈秋娘化作一个驼背的老头摇着铃铛叫卖汤饼，在这暗潮汹涌的汴京踯躅前行。

她没有相信之人，没有任何人给予她靠实的消息来源，也没有任何的势力可以倚靠。她也不知道张赐到底如何，身在何方。她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一场仗到底结束了没有。

陈秋娘几乎每分钟都会想到张赐可能有危险，心疼得不行，但她以一种超乎常人的坚韧潜伏下来，告诫自己要冷静。

在卖了三日汤饼之后，她化作了一个切姜丝的大妈，进入了赵光美的府邸后厨做事。在日落之后，再度易容为王府的管事，在王府里打探宫中的消息。虽然陈秋娘知道让戴元庆一直提起的赵光美最终还是会死在他二哥的手里，但起码这个有作为的王爷在他大哥在世时，还是颇受重用，他不仅参与朝廷的大小事务，还亲自带兵杀敌，是个文武双全的男子。

当然，他亦因为他的出色注定了悲剧，这是后话了。至少目前，赵匡胤还活着，他还叫赵光美，还没为了避讳赵光义而改名赵廷美。

陈秋娘在厨房切出了均匀细腻的姜丝，秀了一把刀工之后，于晚饭后，易容化作洒扫的小厮，奉命却打扫赵光美的书房，但书房里除了一些古文典籍，诗词文章之外，根本没有关于朝廷事务的只言片语。她不死心地查探暗阁、机关，却也一无所获，反而是不小心弄出了动静。引得安静的魏王府折腾了大半宿的捉刺客。最终，因为根本没找到刺客在何处而不了了之。

陈秋娘返回了住处，依旧易容成切姜丝的大妈，又在魏王府消磨了一个白日。到了晚饭过后，等人都睡下，她身着夜行衣刚出了下人房的院门，还没开始查探。就听得哒哒哒的马蹄声疾驰而来。紧接着有人在急促地敲魏王府的大门，引得周围的狗都叫了起来，叫声此起彼伏。

陈秋娘赶快藏匿于一处花丛里。听得魏王府的管家在喝问：“外面谁在敲门？”

有一跑得气喘吁吁的小厮回答：“回禀管家，来人说是宫里来的，有急事找王爷。”

管家一听是宫里来的，立刻就吩咐速速快门。我这就去通知王爷。这边厢管家才走了几步，赵光美已大步到了院落里。问：“可是宫里来人了？”

“正是呢，王爷，小的正要来通报的。”管家鞠躬说。

赵光美一边摆手，一边系腰带。说：“快备马车，深夜来此，定是十万火急的事。本王要即刻进宫一趟。”

“是。”那管家得令，立刻就吩咐了旁边的小厮去准备马车。

而这时。那宫里来的使臣已到了近前，先是客套地拜见了赵光美，尔后说：“有十万火急之事，刻不容缓，太后与皇后这才让小的来找魏王到宫中商议。”

“可说了是何事？”赵光美问了一句。

陈秋娘也竖着耳朵听，却只听到来人回答：“王爷见谅，此事干系重大，太后与皇后又怎么会告知小的呢。”

“谅你也是不知的，你且前面带路，本王即刻进宫。”

赵光美说着，只接了管家递过来的佩剑，就匆匆出门了。陈秋娘听这对话，料想必定是极其有价值的消息，可惜时间太短，没办法混入宫中。

不过，赵光美总是要回来的。他一回来，定然有部署。只要他一部署，陈秋娘就知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陈秋娘想得很乐观，可惜赵光美到了天明时分都没有从宫里回来，整个魏王府安静得可怕。陈秋娘化作了一个洒扫的小丫鬟，装模作样在院落里打扫，时不时看看管家，只见这个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子神情焦急万分。

“也该回来了吧。”管家到了晌午时分已经有点自言自语了。

陈秋娘看这情况，更肯定汴京绝对有大事发生。而她直觉这件事肯定与张赐有关。一想到张赐，她就迫切想要见到他。

于是，她趁人不备，从魏王府出来，易容成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提了一个装着鸡蛋的篮子，碎花的布盖着在宫墙附近转了转，摸索了一下可能进宫的路线与方式。摸索了半日，也找不到什么好线索可以进入高墙深院的内宫。

不过，陈秋娘在街上转悠的当口，发现了汴京御林军在大换防，仿若很多御林军都被调往了城墙。

难道有反贼知道赵氏兄弟在攻打南边，特意来端赵匡胤的老窝的么？可据历史记载，这个时刻，赵匡胤也没有忘记拱卫汴京安全，早就派了潘美暗中驻扎、防备着的。但看御林军行色匆匆，街上人心惶惶，再加上赵光美昨晚深夜入宫，汴京危急的情况大约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不行，必须要入宫一探究竟。而进出后宫最频繁的莫过于后宫采买。陈秋娘在周遭转悠半日，终于只瞅准一支宫廷采买队伍，将其中一个小宫女绑了，易容成小宫女的模样，跟随采买队伍进了后宫。

这是陈秋娘第一次见到汴京的王庭。在那个时空，开封早就是一个现代化的都城，加上历史上几次大型的战争，开封王庭早就毁于一旦。而后，开封又经历了天灾，旧日的开封早就沉在了地底，而在那个时空的开封不过是在旧开封头顶上的一个年轻的现代化新城罢了。

所以，陈秋娘与酷爱历史的戴元庆相爱，一起四处旅行，却也只是看过北京的王庭，长安的皇宫，却不曾见过开封的帝王宫，尽管戴元庆说北宋的开封在宋初的战争之后就成了全世界最繁华的都市。

而今，陈秋娘亲眼见到了开封的帝王宫。说实话，大约是唐末宋初这一段时间战争太频繁，汴京城几次易主，再加上赵匡胤确实穷得叮当响，这宋王宫与北京故宫和长安的大明宫相比，简直寒酸得不成样子。什么碧瓦飞甍，高墙深院都有点跟这皇宫不太沾边，花园也做得不太用心，那些花草也开得无精打采，仿若昭示着主人的心不在此似的。

陈秋娘跟着采买的队伍去了货仓，而后就趁人不备又易容成小太监，四处走动了一番，才寻到了皇后的住所。此时此刻，皇后正携了年幼太子端庄地坐在主位下，而主位之上就是那位简直神经病一样哭着喊着要大儿子把皇位传给二儿子的杜太后。

杜太后戴了巨大的头冠，坐在主位上，拢着宽袖，一脸焦急。

“母后，您且放心。孩儿已做部署，再加上皇上先前安排的潘将军，定能抵挡来犯的敌人。”赵光美拱手安慰。

陈秋娘躲在帷幕后面，这才瞧清楚了传说中文武双全的魏王。据说这位魏王文武双全，与大哥感情极其深厚，因自己母亲抽风之举，他的二哥继位，最终怕他效法，将他灭了。当然，这是后话。如今，这位不可多得的美男子，文武双全的男子正站在那大殿之下。

“话虽如此，但北汉与辽人勾结，皇上与你二哥都在南边，曹将军、张将军等多位将领都在外。哀家怕潘将军一人以及那少许的兵力挡不住敌人。”杜太后叹息道。

皇后与太子还是没有说话，只低眉顺眼端坐在旁边。赵光美对太后拱手道：“据探子回报，辽人最近亦动荡不安。辽国皇帝身体欠佳，有归天之兆。按理说，他们不会在此时大兴兵祸来犯。可能其中有诈，母后稍安勿躁，且待探子回报。”

“哼，也许辽人皇帝病危，只是敌人的诱骗之计呢。再加上北汉——，这汴京城岌岌可危。”杜太后仰天叹息。

赵光美大约觉得杜太后说得在理，略略沉默了片刻，才又说：“还请母后稍安勿躁。一切自有孩儿。若真是危急万分，孩儿定与汴京共存亡。”

杜太后忽然怔住，瞧着大殿之下的赵光美，长叹一声，擦着眼泪喊：“光美啊，这汴京安危就靠你了。”

“母后一宿未睡，皇后也是辛劳了一宿。还请二位稍事休息。一切交给光美。”赵光美略略转身，向杜太后与皇后拱手行礼。

也因他转了个方向，陈秋娘这才看清了赵光美，果然如同历史传言中的一般英武不凡，难怪赵光义会在做皇帝之后，首先就要对付他。

“儿啊。”杜太后大喊一声，颤悠悠地从高高的台上下来，拖着大摆衣衫捧着赵光美的脸，一脸不舍的样子。

陈秋娘已看不下去，便悄悄退了出去。后宫之后，增派了不少护卫，护卫与太监宫女来来去去。因汴京城岌岌可危，谁也没心思去管旁边人的事。陈秋娘便在这皇宫里自由了许多。

不过，辽人铁骑直逼汴京而来。在辽景宗病入膏肓之时，敢大兴兵祸的只有萧燕燕，而在此时此刻能说动萧燕燕，并且能说动耶律休哥等人出兵的，怕只有江帆了。

江帆，他这一招大手笔，分明是围魏救赵。这一来说明汴京城的情况十分危急，二来则说明江帆是真心帮张赐。

陈秋娘想到江帆终于毫不犹疑地站在了张赐这一边，终于松了一口气，觉得汴京阴云密布的形势终算是见得到一点日光的苗头了。(未完待续)

ps：可能还有几更，我不确定啊。但是肯定有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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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汴京风云（四）今日第二更

陈秋娘又经过几番改装，在宫中待了一日。在这一日之中，她多次于皇后与杜太后的寝宫转悠，因此打探到了不少第一手消息。

赵光美已率了御林军与来势汹汹的辽军于汴京城外进行了激烈的交战。辽军之前亦是以几千人的骑兵拖住了潘美，而其余军队则轻装简从直扑汴京而来。与此同时，北汉亦出兵与辽兵一起夹击潘美。一时之间，潘美分身乏力，面对辽兵直扑汴京束手无策，只得派出一批批的传信兵八百里加急往汴京与南边送急信。但这些传信兵全都在出城不久之后，皆死于非命。

不到半日，辽兵如潮水涌来，赵光美不敌，退守汴京城。杜太后卸了厚重的头冠在寝殿里走来走去，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陈秋娘只隐约觉得这已与熟知的历史不一样了，但无论如何。如今是辽军兵临城下，接下来就要看事情如何发展了。此刻，再呆在杜太后这里也没什么作用。她决定要在这时刻去见一见费小怜。至于去见费小怜的原因，一是因她向来对这个女子的喜欢，想看一看费小怜与陈秋娘到底有多么相似；二是她毕竟占了费小怜女儿的身体，去看看陈秋娘的母亲也是应该的；三则是费小怜目前是赵匡胤最宠爱的妃子，也许从她这里可以知道些什么。

宋皇宫并不大。陈秋娘化作小宫女，几番言语探索，就打听到了费小怜住在西边一个小院落里。她避开了众人，便入了这小院落。

小院落是四合院子，院中种了不知名的树，开了芬芳的花。院落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宫女在井边洗菜，有个小太监在正厅门口打扫。

陈秋娘敲了敲门，那门口的小太监很警觉地问：“你是哪个宫的？何人？”

“婢子是御膳房的。说是费贵妃需新鲜鸡蛋补身子，便命了婢子送来。”陈秋娘扬了扬手中篮子。

“你是何人？我却是没见过你。”小太监持了手中扫把很是防备地问。

“婢子是新进宫的宫人，才来了三日而已，小哥自然不曾见过。”陈秋娘还在门口说。

“秋月，你去把鸡蛋拿来。”小太监吩咐了洗菜的一名宫女。

那宫女在清水里洗了手。掏了手帕擦干净手。接了鸡蛋篮子，便说：“你且等着，稍后给你篮子。”

“有劳姐姐了。”陈秋娘笑嘻嘻地说。

那秋月也没正眼看她一眼。提了鸡蛋转身就走。陈秋娘却喊了一声：“姐姐稍等，婢子还有一句话要带给娘娘。”

“什么？”秋月忽然转身，眸露凶光，厉声喝道。

“就知你这小贱人眼生得很。定有古怪，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小太监说着就要拿扫把扫了过来。

陈秋娘作势护着头。故作惊恐地连连喊冤枉。那小太监只是吓吓她，也没打下来，只问：“如何冤枉你了？平日里可没人敢在这里多话的。”

“正因此，婢子在来的路上才犹豫再三。但见二位姐姐与小哥还这样安闲。想必娘娘是不知汴京危了。所以，才想告知娘娘一声。”陈秋娘哭着说。

“你说何事？”小太监仿若有些不相信似的。

“婢子，婢子听说。辽人，辽人兵临城下了。”陈秋娘压低了声音。

“乱嚼舌根。扰乱人心，五马分尸了你也不为过。”小太监板了一张脸。

陈秋娘哭丧着脸说：“外面人人自危。宫内人虽不知何事，却亦看到御林军调动，这事假不了。”

“你这小贱人语无伦次的。一会儿说兵临城下，一会儿又说宫内人不知何事，那你又从哪里得知？我看你分明是想在这醉香宫撒野。”那叫秋月的宫女厉声喝道，扬起一只手作势就要扇她一巴掌。

陈秋娘便是哭了出来，喊：“是婢子多嘴了，婢子不说了就是，秋月姐姐饶了小的，饶了小的啊。”

“你别吓她了。瞧着都要吓坏了。”另一个一直沉默的宫女温柔地说。

“春花，你别心善了。这宫里的人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谁晓得这幅嘴脸是如何装出来的呢。”秋月冷声道。

陈秋娘却是抽抽搭搭地哭着说：“婢子不说了，婢子不乱说话。求姐姐给婢子篮子，婢子马上走。”

“秋月，你却是吓坏她了。她这会儿不肯了。”那小太监摇摇头，换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神情，很温柔地对陈秋娘说，“你且别怕，告诉我，你都知道些什么。”

陈秋娘抽抽搭搭哭着，一副被吓着的模样，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无论对方如何的威逼利诱，她亦不肯说。就在这僵持不下之际，有温柔清脆的女子声音朗声说：“秋月且带了她进来。”

“是，娘娘。”那秋月十分恭敬地回了话，转过来就威胁陈秋娘，“娘娘要问你话，你却不要失了礼仪。这宫中谁人不知娘娘是最得宠的呢。”

陈秋娘依旧抽抽搭搭地哭，只是比先前哭得小声。那小太监板了一张脸，喝道：“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娘娘最是和颜悦色，你却也别惹恼了她。这会儿快不要哭了，去见娘娘须得守了礼节。”

“嗯。”陈秋娘还是抽抽搭搭地回答，一边跟那小太监往里屋走，一边抹眼泪，等到了里屋，她也是止住了哭，低眉顺眼地站在了正厅中央。

“方才本宫在屋内小憩，听闻你们吵吵闹闹的，所为何事？”费小怜开口询问，声音清脆如同环佩撞击的声音，甚是悦耳，又加上她说话本身就很温柔，让人听起来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陈秋娘低着头暗自感叹，孟昶能为这女子遍种红色栀子与木芙蓉，专房之宠，果然不仅仅因为那一张脸了。这声音一听就是绝色美人了。

“回禀娘娘，是这送鸡蛋前来的小宫女乱嚼舌根，说什么外面乱了。”秋月见陈秋娘还愣着，便抢先回答了费贵妃。

费小怜“哦”了一声，问：“外面如何乱了？”

陈秋娘只顾摇头不说话，费小怜却是从椅子上起来，莲步轻移到了她面前，温柔地说：“本宫这醉香宫人员较少，却都是本宫心腹，且对外人到底是防备的。你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他们也是不会饶了你的。”

这女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等，明明是很温柔的话语，听起来就是彻骨的寒。陈秋娘暗暗佩服这费小怜难怪在国破家亡后，以亡国皇妃的身份还能得到赵匡胤的专房之宠。美貌是其次，这只智慧怕才是可怕得很。

“婢子明白。”陈秋娘还是低头站着。

“既然明白，你且说来。”费小怜说。

陈秋娘这才瞧了瞧秋月与那小太监，才说：“婢子不敢说。”

费小怜冷笑，尔后就对秋月与小太监说：“你们且退下，本宫亲自问她。”

“娘娘不可，小心其中有诈。”秋月春花同时喊道。

“放肆，这宫中何时轮到你们做主了？本宫难道一点眼力劲儿都没有么？”费小怜厉声喝道。这声色俱厉的模样与方才的温柔样大相径庭，竟然陈秋娘都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秋月春花以及小太监三人不得已，只得告退。待三人告退，费小怜便说：“你且速速说来。”

“娘娘，婢——”陈秋娘才说了这三个字，费小怜就冷笑说，“你别告诉本宫，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既不愿意，早先就不该开口。你早先开了那个口，本宫却从头到尾都瞧着的。你却处处牵着秋月他们的鼻子在走。”

费小怜果然不是一般的闺阁女子。陈秋娘佩服不已，便拱手说：“娘娘大慧，洞察力超群，婢子佩服不已。”

“别绕圈子，说，你的来意。”费小怜说。

陈秋娘这才缓缓地抬起头来瞧这位赫赫有名的美丽女子。此刻，大约是因纪念孟昶的缘故，她一身素白，头上也是一柄发簪绾发髻，并没有别的环佩朱钗。但就是这一身素服，让陈秋娘觉得费小怜果然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肤若凝脂什么的形容都没法描绘出她的风情与美貌，就是那娇羞如同花蕊的比喻也只能写出这女子五分的风神韵致来。费小怜如同静影沉璧，又如同空山新雨后的淙淙月光。总之，虽然陈秋娘与费小怜长了一张相似度达到百分之九十的脸，但陈秋娘毕竟是还是孩子，未曾真正长开，还没有到全然的风华绝代。而眼前的女子，已然是全然盛放，美到了一种令山河失色，让人觉得时光都停止的境界。

“说。”费小怜眼眸陡然如刀狠狠地扫过来。

陈秋娘并不惧怕，只说：“昨夜，婢子在太后宫中，听闻辽人趁皇上攻打南边，汴京城空虚，与北汉联合，已集结重兵南下，绕过了潘美，轻骑兵已兵临城下，汴京危急，如今京城居民、宫中知情人士皆在做城破的准备。娘娘深居简出，想必不知此刻艰险。”

“你特地告知本宫？本宫可记得，这醉香宫鲜少要用鲜鸡蛋。”费小怜很平静地问。

“在下确是特意来告知娘娘。”陈秋娘回答。

“在下？不自称婢子了？”费小怜冷笑。

陈秋娘呵呵一笑，说：“娘娘冰雪聪明，又何须说多余的话呢。”

“既然知晓，那便说了实话，你到底谁，此行目的为何？。”费小怜快步向前，袖中一柄短剑就抵在陈秋娘的腰间。(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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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费小怜

陈秋娘却好无解，对于费小怜会这样做也好不惊讶，只略略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笑着说：“在下绝无害娘娘之心，想必娘娘也是清楚的，否则，您也不会屏退左右。”

“本宫亦不是个有耐心的人，你最好少废话。”费小怜冷声说。

“汴京被围之事，确为事实，在下还是劝娘娘早做准备。若是赵匡胤的援兵回防不及时，城破之时，国色天香的您该如何是好。”陈秋娘缓缓地说。

“这事不用你操心，在这宫里住下来开始，本宫就有了打算。”费小怜说。

陈秋娘听闻，便啧啧地说：“在下早该想到，花蕊夫人费贵妃可不仅仅是国色天香，更是蜀中才女，能在盛世预见蜀帝国衰败的奇才。此事倒是在下多此一举了。”

“你到底是谁？”费小怜压低了声音，但语气却已从先前的冷漠变成了质问。陈秋娘料想是自己提到了蜀中，费小怜才有了这么大的反应。

“我不过是个一出生就没爹没娘的少女罢了，无名小卒，说了娘娘亦不知。”陈秋娘继续卖关子。

费小怜却是将那匕首往她身体里递进了几分，让她腰部的肌肉都紧张起来，只要轻轻动一下，那把匕首就可以刺入她的肌肤。

“本宫从盛世预见蜀国的衰败，可没几个人知晓。”费小怜冷哼一声。

“既然没几人知晓，娘娘便可知晓在下身份了。在下青城县人士，姓陈，名秋娘。一出生，爹娘就将我遗弃。幸得人将在下收养，抚养长大。而那收养我之人，也是娘娘的旧识。”陈秋娘缓缓地说。

费小怜听闻此语，整个人颤抖不已，一脸的惊惧，但那匕首却还在陈秋娘腰间，丝毫没有要放松的迹象。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沉声问：“本宫哪一个故人？”

“娘娘早年的奶娘陈柳氏便是收养我之人。我叫她奶奶。”陈秋娘缓缓地说出来。

“是吗？”费小怜不相信地反问一句，随后收起了匕首，提着曳地长裙缓缓坐到了椅子上。瞧了瞧陈秋娘。

陈秋娘此时此刻易容成了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宫女，费小怜从她的外貌自然看不出任何的端倪。

“在下所言，千真万确。”陈秋娘对费小怜行了拱手礼，尔后在费小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费小怜也没指责她无礼。但她神情与先前相比十分平静，平静得看不出喜怒哀乐。陈秋娘亦暗暗赞叹费小怜果然不是一般妃嫔。在此时此刻，她还能如此淡定，难怪赵光义最终不得不向她痛下杀手。当然，陈秋娘不会忘记在蜀王宫费小怜的宫内找到的那些简化字。她还要旁敲侧击一下费小怜是否也是穿越分子。

“娘娘似乎不信？”陈秋娘看费小怜没有说话的意思，便反问了一句。

费小怜面带微笑，眸光平静。瞧着窗外碧绿的树丛，缓缓地说：“即便你所言为真。你真是本宫奶娘之子收养的孩子。这又跟你到此地有何关系呢？本宫对你的身世不感兴趣，本宫只感兴趣你的来意。当然，你不要告诉我，你是看在本宫与你同乡，特地混进宫来告诉本宫辽人已兵临城下了。”

“娘娘说笑。您冰雪聪明，才名远播。在下且会自找死路来欺骗于您。”陈秋娘和颜悦色，声音亦清脆，这一番不掩饰，除了她那张脸平凡无奇，竟让费小怜亦感觉出不凡的气质。费小怜仔仔细细瞧着眼前这个女孩的脸，除了那一双墨玉般的眸有着夺目的光彩，那一张脸确实平平。

费小怜只觉疑惑，若真是自家孩儿，自己与孟昶都是长相不凡之人，又怎会生出这等平凡的女儿？

不过，费小怜神态依旧自若，很平静地说：“既知本宫厉害，便速速从实招来。”

“在下谨遵娘娘之命。”陈秋娘起身拱手拜了拜，才开门见山地说，“我来这宫中，自是探听消息。当然，来这醉香宫，却真是为了见娘娘一面。顺带与娘娘说一说汴京的情况。”

“探听什么消息？你既然是青城县人士，何以来到汴京？”费小怜问。

陈秋娘也不再瞒费小怜，径直说自己并非从青城县来此地，而是从沧州而来，来这里的目的是为了救自己心爱之人，若是救不了也要把仇人记住，替自己心爱之人报仇，至于到这宫中来，一则是隐匿身份，二则是想要探听消息。

费小怜听她叙述，神情略略讶异，但费小怜的修养极好，并没有中途询问，而是等陈秋娘讲得差不多了，她才问：“你心爱之人为何人？”

陈秋娘径直掏出了那一块玉牌递给费小怜，说：“娘娘曾在蜀地呆过。在下亦听夫君提过娘娘与后蜀皇帝曾与他们家族有一段渊源，想必认得这玉佩的来历吧？”

费小怜瞧见她手中的玉佩，“嗖”地站起身来，由于起身太猛，差点踩着裙摆跌倒在地。陈秋娘赶忙上前一步扶住她。

她站定之后，便从陈秋娘手中拿过玉佩，快步走到窗边，对着斜射进来的日光看了又看，然后转过身来仔仔细细地端详陈秋娘，神情充满审视。

“娘娘可看出来了？”陈秋娘笑着询问。

“这是蜀中张氏一族当家主母的信物。张氏当家主母都会有一块玉作信物。这块玉佩正面是张氏族长为其夫人赐的名号，背面是张夫人自己刻上去的名。至于这玉佩之内，则有张氏特有的手法所形成的一个张字，平素看不出来，只有对着日光时才可隐约可见。”费小怜一边说一边将玉佩递给陈秋娘。

“娘娘果然见多识广。”陈秋娘赞道。

“何来见多识广，自小养在深闺，后来进了宫，见识的也是巴掌大的天，比不上一个贩夫走卒来得快乐。”费小怜苦笑着摇头，尔后又说，“我知晓张氏一族，亦不过是皇上做的一个美梦罢了。蜀中张氏，千年望族，根基深厚。当年，蜀国繁盛，皇上想要张氏辅助蜀国。那时，本宫曾有幸见过上一任张氏族长。张氏族长夫人素问本宫名声，非要见一面。于是，本宫便在望江楼上设宴，款待张氏族长夫人。也是那时，本宫知晓张氏族长夫人所持信物为族长亲自挑选的玉佩，亲自刻上名号，并且每块玉佩放在日光之下，内里都有张氏字样。只不过——”

费小怜说到此处，又仔细瞧了瞧陈秋娘。

“看娘娘神色，似有疑虑，还请娘娘但说无妨。”陈秋娘看她欲言又止，便径直问了出来。

费小怜轻笑，说：“你也是个爽快之人。我只是奇怪，张氏这一代的族长，我亦有幸见过，人中龙凤，容颜英武，而恕我直言，你虽胆识不凡，隐有贵气，但这形容却实在平凡无奇。断然不符合张氏一族的婚约要求。”

“娘娘奶闺阁女子，不曾行走江湖，自不知江湖险恶。在外行走，免不了要乔装打扮一番。若在下的真面目让娘娘都能看出来，那在下早是一抔黄土，怎还有可能从蜀中到汴京见到娘娘。”陈秋娘一边说，一边扶着费小怜在一旁的软垫上坐下来。

“真有易容这种事？”费小怜十分惊讶。

陈秋娘点头，笑道：“江湖奇人多不胜数，区去易容术，幻术，多如牛毛。若是有朝一日，在下能有能力，定会带娘娘她便三山五岳，走走江湖路。”

费小怜微微蹙眉看着她，一个“你”字之后，再也说不出话来。

“娘娘可是身有不适？”陈秋娘连忙问。

费小怜摇摇头，说：“姑娘说得精彩，却也说得轻巧。可人生哪有那么多的如愿以偿啊。本宫这一生便是注定了。少女之时养在闺阁，尔后便在深宫。我这一张脸，这一时之名，便也是牢笼了。生于斯，葬于斯，便是本宫的宿命。”

“娘娘说得悲观了。您瞧我这一张脸，我既然是您奶娘的养孙女，想必娘娘自知晓我是谁。见过我母亲的人说，我这一张脸与我母亲有九分相似。可娘娘如今看，哪来的半分夺目光华？”陈秋娘说着往前又走了几步，让费小怜看得清楚些。

费小怜抿了唇，眼里却是泪光闪闪，但也不说与之相认的话，只是说：“若真如姑娘所说，那你便应该知晓本宫为何在这宋王宫中，还能做贵妃了吧？难道你以为志在天下的男子，真的会沉溺于一张脸，或者沉迷于一个女子么？纵使这个女子惊才卓卓，但与江山财富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陈秋娘听闻费小怜的话，抿了唇，沉默了。因为费小怜说的是真的，在争名逐利的男人眼里，女人不过是暖床工具，是玩偶，是偶尔的心灵慰藉，是传宗接代的工具，或者是被利用的对象。费小怜名闻天下因了这张脸，而今能在这蜀王宫里，没有人敢动她，却也是因了孟昶给她的专房之宠，因了孟氏江山巨额宝藏。赵匡胤将她囚禁在深宫，以宠爱之名放着，让她遭受孟氏残部的唾弃，便没有人会来救她。即便有人来，也不是为了救她，完全是为了孟氏宝藏而来。

“其实，也是有机会的。”陈秋娘在沉默了片刻后，还是说出了这一句话。至少她认为作为穿越者的她，是绝对不会接受呆在这样一个牢笼里的。而眼前的费小怜很可能也是穿越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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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相认

“本宫已经累了，不想去冒险了。”费小怜叹了一口气，神态语气尽是疲惫，就在这须臾之间，这个风华绝代的女子似乎瞬间苍老。

“但我认为娘娘不该是如此认命之人。”陈秋娘说。她认定若是在她的时空成长的人，绝对不会困于一方天井之中，度了此生。

费小怜只是扫了她一眼，饶有兴趣地问：“那姑娘以为本宫是怎样的人？”

“三年前，我还年幼，有幸去蜀王宫。恰巧住在娘娘的故居，在那里住了一些时日，因被困一方院落，百无聊赖，只好做了不敬之事，私自翻看了娘娘留下的墨宝典籍——”陈秋娘说到此处，便去瞧费小怜的表情。

费小怜倒是神情自若地“哦”了一声，说：“何来不敬呢？蜀王宫已是过去，那一方院落早就陨落，那些典籍过了这么些年还能在，也是出乎本宫的意料了。”

“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娘娘这句话，让我想到了我家乡一个人。”陈秋娘丢出了从费小怜手记上看到的句子。

“是吗？”费小怜瞧着她，眉目泰然。

“是的。在我的家乡，有个很出名的诗人叫鲁迅，他也曾说过跟娘娘一样的话。当然，还有一个叫安徒生的人，讲了很多与娘娘所讲的传奇故事相似。另外，还有一个叫蒋捷的人写了一首《虞美人.听雨》”陈秋娘一边说一边观察费小怜的神情，终于从她镇定自若的脸上看出了些许的吃惊。

“《虞美人.听雨》？你家乡的人？”费小怜的声音不如先前那般平静，却也没有陈秋娘所预想的那般惊讶。

陈秋娘一边佩服这费小怜也是个人物，算是听聪明了，一边点头说是。而后朗声背诵：“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是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你，你，你到底谁？”费小怜脸色大变，仔仔细细瞧着陈秋娘激动地问。

“娘娘也知晓这首诗么？”陈秋娘很平静地问。

“青梅。青梅在何处？她还活着？”费小怜没有回答她。反而问了这么一个奇怪问题。

陈秋娘摇摇头，问：“青梅是何人？”

“你既是陈柳氏的养孙女，便不可能是那个地方的人。你一定是见过青梅吧？”费小怜完全无视了陈秋娘提出的问题。情绪激动地丢出了又一个问题。

“我不认识什么青梅。娘娘，青梅是何人？”陈秋娘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你不认识青梅，你怎么会知道这诗？难道，难道你是个狗贼的人么？”费小怜的眸光瞬间变得凌厉无比。恶狠狠第看着她。

陈秋娘知晓费小怜所谓的狗贼指的就是赵光义，当年亲手用一杯牵机灭掉孟昶之人。当然，过几年后，他还会利用赵光美与李煜的友谊，用一杯牵机毒酒灭掉李煜。

“娘娘误会了。我与任何狗贼没有关系。”她说。

“呵，青梅已死，在这个世上。知道这首诗的只有我与那狗贼，你既不认识青梅。便就是那狗贼的人。”费小怜忿忿地说。

陈秋娘现在才有些明白了，那个穿越者不是花蕊夫人，而是那个叫青梅的。只是这个青梅到底是什么人，现在又在何处呢？看费小怜现在的状况，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问出什么来。所以，陈秋娘不再说话，只从腰包里掏出了卸妆的药水，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拿了下来，又涂抹了护肤的药膏，这才缓缓转过身去看着费小怜。

费小怜被吓得倒退两步，指着她说：“你，你，你们休想蛊惑本宫，莫说本宫不知孟氏宝藏，即便知了，也不会，不会告诉你们。”

“娘娘，您清醒些吧。我与赵氏没任何关系。”她叹息一声。

费小怜似乎也觉得她有张氏族长夫人的信物，决计不可能是赵氏的走狗。毕竟，张氏是那样高端绝妙的存在，即便是蜀王孟昶在世时，也常常说张家若是想要这天下，怕群雄逐鹿都没什么意义，亏得他们那帮子人还抢来抢去。

是的，赵氏这等污秽之物怎能控得了张氏之人为他们卖命？更何况是张氏的族长夫人，是那个英武不凡的少年选中的女子。

费小怜此时想到那个夜晚见到的少年，不过是小小少年，却已让费小怜隐隐觉得有腾龙之姿。那样的少年所看中的女子怎可能是赵氏走狗。

那么，眼前这女子真的是自己的女儿么？

她心潮起起落落，最终平静下来，先前因激动与愤怒所迷了的心智也逐渐清明。她恢复了平静，仔仔细细地看着陈秋娘，问：“你既不知青梅，何以知道这诗词。”

“三年前，我入山挖野菜被毒蛇所咬，气绝身亡。在极端痛苦之际，隐约间林间云雾四起，有一白衣女子款款而出，说‘既是命数在此，便不能让之糊涂度日，罢了，你便与我仙乡一游，也好知自己故乡所在’，而后，那白衣女子招来了一只巨大的白鹤，与我一并穿越云雾，最终到达了一个地方——”陈秋娘说到此，顿了顿。她已确定眼前的女子不是穿越分子，那方才所说的那些就得有个说法，不能说自己是穿越分子，也不能让费小怜怀疑她心怀不轨，是赵氏兄弟的人。所以，她就编造了一个合理的故事。她编到这里，正在想如何描述那个福地洞天，却听费小怜迫不及待地问：“那地方是怎样一个地方？”

“男女衣着，自与此地不同，高楼大厦比比皆是，高耸入云，仰头看天，不见其顶。城镇繁华。没有战争，男女老幼怡然自得，简直是仙乡乐府。那白衣女说是我好友，还说我本该在此享乐，无奈命中劫数，必得渡劫。但将来劫数坎坷，怕我一时难以度过。回归不了故乡。便利用这一次万分凶险的劫数，将我带回故乡，清明天灵。以应对将来所遇之凶险，所遭之劫难。我便在那仙乡几日，看了不少典籍，诗词。一日。我正在看一本《安徒生童话》时，那白衣女子急匆匆进来拉起我说。喝道‘你且归去。再不去，这尸身入土，这劫数便过不了’，说罢。将我往一巨大的水晶棺材里一扔，我只觉得如坠云雾，然后就醒来了。”陈秋娘缓缓地说。也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的家乡来。

“呀，你却是机缘巧合。颇有仙根。难怪前些年，每次见年，你不过是木讷的，后来听闻你运筹帷幄，得了张氏族长的中意，我还疑惑你还是不是你，却不想你却有这番机缘。”费小怜十分惊喜，那眼里竟噙了泪。

这想必就是所有父母看到子女有出息时的表现吧。她看费小怜眼里的泪，也是觉得心酸感动，便是垂了眸，忍不住算了鼻子，低声说：“王全斌那狗贼抓了我，想要找蜀王宫的宝藏，将我囚于您的宫殿，我翻看典籍，却是看到那些记载与梦中并无二致。我那时就想莫不是您与我来自同一故乡，待有朝一日，见到了您，定要问问你的。却不料方才还让您误会。”

“原是有这一遭。”费小怜叹息一声，便走了过来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地端详她。

“娘娘。”陈秋娘被看得不好意思，便喊了一声。

费小怜却是忽然将她衣服一拉，露出大片的胸。陈秋娘一惊，连忙推开她，蹙眉严厉地喊了一声：“娘娘。”

费小怜没说话，只是眼泪簌簌而下，抿着唇呜呜地说：“孩子，你是我的孩子。这些年，你受苦了。”

陈秋娘这才看到自己胸口那一颗痣，明白了费小怜方才就是看这颗痣确认她的身份的。

“我，我过得很好，您，不要哭。”陈秋娘也不知如何安慰费小怜，能言善辩的她面对一位伟大的母亲，也只觉得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而这位母亲不知她真正的孩儿已不在这个世间，而今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她女儿的躯体，一个异时空的灵魂罢了。

想到人生无常，想到自己从来不曾见过自己的妈妈，陈秋娘也觉得很难过，鼻子酸得不得了，那眼泪更是扑簌簌而下，止都止不住。

“别哭，别哭。”费小怜将她拥入怀中，喊陈秋娘别哭，她自己却忍不住泪水连连。

母女拥抱，彼此哭作一团。但毕竟这两个女子都不是寻常人，在短暂的情绪激动之后，立马就冷静下来，彼此叙述这些年的遭遇。

当然这种叙述多半是费小怜在询问，陈秋娘在回答。费小怜作为母亲，基本都是询问生活琐事，以及陈家的事。陈秋娘一直避重就轻，并没有将这些年的不幸遭遇讲给她听。她不想让这个苦命的女子觉得内疚。她反而讲了很多在乡间好玩的事，以及如何弄好吃的东西，如何做美食。

费小怜听得津津有味，直感叹不枉费她当初一番苦心让她脱了那牢笼。

陈秋娘想到当初，这女子定然从那个叫青梅的人那里知道了蜀国气数将尽的事，就想着腹中孩儿的未来，于是绞尽脑汁才让她远离了宫廷。纵使陈秋娘的日子过得不好，但总比一出生就被杀，或者是沦为奴隶关在这汴京城要好得多。

陈秋娘内心激荡，心酸感动，便主动靠在她肩膀上，低声喊了一声：“娘。”

“哎。”费小怜脆生生地答应，话语里带了浓浓的鼻音，陈秋娘感到有灼热的泪滚落在她的脖颈上。

“谢谢你，你受苦了。”这一刻，陈秋娘觉得自己不是江云，自己就是亡国公主陈秋娘，眼前这个苦难的女子就是自己的娘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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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青梅之死

这一句“谢谢”让费小怜泪落如雨，她将陈秋娘紧紧搂在怀里，哽咽着说：“是娘对不起你，没办法左右是这世事。”

“娘，千万别说此话。父母赐予孩儿生命，便是天恩，哪有对不起子女一说。您这话，却是要让孩儿不孝了。”陈秋娘靠在费小怜怀里，泪流满面。她从小没妈，曾幻想过无数次倘若自己能与自己的妈妈重逢，哪怕就是阴森地府，那也是好的。届时一定要扑在妈妈的怀里，享受一下有妈的幸福。

而今，老天给予了她这样一个机会。虽然与之相逢的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亦有偷了陈秋娘亲情的嫌疑。但被母亲搂在怀里的感觉真的太美好，似乎周围的雨箭风刀，暴风骤雨都与自己无关。

陈秋娘恨不得变成一个小小的女孩，就这样跟在妈妈的身边，与她一直说话，吃她做的饭，累了就在她怀里歇着，晚上睡觉前听她轻声地哼歌或者讲那些轻柔得如同夏夜萤火虫般的美好故事。

“好，好，娘不说这些话，不说这些话。”费小怜将她揽在怀中，手不停地抚摸她的头发。

“娘，我这些年过得挺好的。只是后来，那些人来找我，想要追寻孟氏宝藏，实在是讨厌得很。”陈秋娘靠在费小怜怀里良久，才想着应该跟她说一说张家的事，让这个女子日后不必太担心她的女儿。

“呀，那些人心狠手辣。前些年，我听闻，张家二公子不愿与潘美的女儿完婚，甚至退婚。皆因他心上人落入了岷江之中。我当时还在想能让那小伙子倾慕之人是谁。如今看来，传言中说的便是秋娘了？”费小怜询问。

陈秋娘“嗯”了一声，嘟了嘴说：“王全斌那老贼掳了我去。我骗他们知道宝藏下落，骗到了都江堰。我水性极好，想着跳入岷江的话，还有一线生机。却不料后来形势不由人，我被人打下去。差点丢了命。”

她叙述得轻描淡写。费小怜却是吓得一惊，恨恨地说：“王全斌那老贼真是杀千刀的，在成都府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进了蜀王宫纵兵烧杀抢掠，居然还来对付一个小孩子。”

“娘，别激动，那老贼已经葬身岷江了。”陈秋娘脆生生地说。

“那就好。那就好。青梅，你在天有灵。可看到秋娘为你报仇了。”费小怜激动起来。

陈秋娘立马趁势询问了青梅是谁。费小怜这才说起青梅是她在集市上买下来的一个少女，花容月貌，但双腿残疾。当时，被人叫卖。费小怜的轿子路过，看她满目泪水楚楚可怜就将她买了下来。后来，费小怜进了宫。青梅无处可去，她便一并将她带在身边。

青梅极其聪明。在许多事情上为费小怜出谋划策，还对历史有深刻的认识。说什么盛极必衰，而今天下正是乱世，蜀国这样富有，怕是守不住的。费小怜亦赞同她的说法，所以才为了腹中孩儿提前打算。

另外，青梅闲暇时就会说起她的家乡，那些古里古怪的东西，还会唱家乡的歌曲，写家乡的诗词。说一些颇有道理的话。

“只不过青梅的字写得不好，还老是写错。不过我很喜欢这个妹妹，一心想要为她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她却总说乱世之际，什么权贵之家都是浮云，她只愿找一个能陪她隐居山林之人。只可惜，那种人到底是不好找，何况她又有残疾。这么一拖，就到了城破，青梅不愿被乱兵侮辱，自尽而亡。”费小怜讲起青梅来，整个人都有一种不一样的光彩，讲到青梅之死，不由得抬袖抹泪。

看来这个青梅看来是个穿越分子，且熟悉历史，对人生也看得透彻，只可惜时运不好，来别人的故事里打了个酱油就死了。

“娘，不要激动，青姨定是回了她的故乡，过着和乐的生活了。”陈秋娘安慰费小怜。

费小怜点了点头，说：“一定是了。她总说她的故乡与这乱世比起来，实在太美好。她常常讲她故乡的事，故乡的那些风土人情，还有那些美丽的传说。那时，我听闻她来自仙乡乐府，不属于这世间，便怕她有朝一日会离开。所以，总说让她写一写那些美好的故事，亦或者是她口述，我来写。你当初在我宫中看到的那一本是最初的草稿本，当时被迫离开，东西亦没收拾，只来得及带了两三本青梅誊抄的随身本。你跟我来，我找给你看看。”

费小怜一边说，一边牵着陈秋娘的手到了内室，从一个金丝楠木红绸缎面的盒子里拿出了三本蓝布封面的手抄本来，对陈秋娘说这三本就是青梅所写。

陈秋娘接过来翻开看。第一本里记录的都是一些故事，除了耳熟能详的美丽童话故事之外，还有概括叙述版本的红楼梦，当然只有大体的故事情节。

第二本则是一些家常菜的做法还有一点点属于那个时空的风土人情。陈秋娘从这第二本来看，青梅所在的时空跟自己的没什么两样，前后相差不过十年的。不过因为没有具体的事件来让她确定青梅所在的时间点，她也就无从确定。

至于第三本记录的是一些诗词，统统都是北宋之后的，按照年代来写的。大约是青梅凭着记忆写的，陈秋娘发现了有些许的错处。另外，在第三本里还有三首歌词。第一首陈秋娘也曾很喜欢，一唱就落泪的《在他乡》，因为这首歌是思念妈妈的，而她从不曾见过自己的妈妈，那不能不说是毕生的遗憾；第二首则是

颇有禅味的《凡人歌》；第三首是《肯去承担爱》，是陈秋娘觉得很赞但从来不听的歌，因为觉得这歌太悲，而那个叫穆念慈的女子爱得太痴太傻。她一直都觉得自己是没办法做到穆念慈那般无怨无悔的。

“这三首歌是青梅最后写的，说不出是诗，还是歌。”费小怜凑了过来说。

“她没告诉过您么？”陈秋娘询问，继续往后翻。

费小怜摇头回答：“这一本写成之后，我还来不及看，青梅就生病了，昏迷了许久，大夫说是心悸病，异常凶险。不过，她挺过来了，五六个月才醒来，大半年后，才能下床。能下床几日后，她忽然问我什么时日了。天涯告诉了她时日，她当即就变了脸色问：‘宋兵是不是开始进犯蜀国了？’大家都点点头，安慰他说蜀道难。他却摇摇头说‘你们不懂’，随后就回到宫中，告诉我皇宫不日就会被攻破，让我赶快逃走。然而，当夜，王全斌与赵光义的暗杀者就入了蜀王宫。”

“什么？”陈秋娘大惊。所有的历史学家都不曾说过，早在宋兵还没进蜀王宫之时，蜀国帝王后妃就已沦为阶下囚，蜀国的败亡比历史记载的还要早得多。

“外面的人都不曾知道，宋兵还没攻破蜀道天险，蜀王宫已全在王全斌那狗贼的控制中。”费小怜说到王全斌便恨得咬牙切齿。

“确实不知。”陈秋娘感叹。费小怜却继续讲当天发生的事。王全斌与赵光义的先遣者控制了蜀王宫，为了保密，将太监宫女坑杀于东所的一个杂屋，尸积如山。至于妃嫔皇子公主，没什么用的坑杀。

也就在那一场的杀戮中，青梅用最后的智慧保住了费小怜的命以及她以后的荣华富贵。卧在床上的她面对闯入的贼人大惊失色，惊惧地喊：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贼人停了手，片刻后，贼人的小头目前来。青梅对那个贼人说孟氏一族有宝藏，而宝藏的秘密被孟昶藏在花蕊夫人身上。那贼人听闻，立刻又问青梅一些关于宝藏一些事。

“她怎么知道宝藏的事？”陈秋娘很是疑惑。即便这青梅与费小怜如何好姐妹，但事关宝藏，费小怜不可能不知轻重。

“秋娘，我都不知宝藏这事。事实上，我对你父皇来说，不过就是一个贵妃罢了，哪里有资格知晓宝藏这回事。若不是那一刻，我听青梅说宝藏，我也不知真有宝藏。后来，与你父皇一并被押解汴京，在途中，我曾问过你父皇宝藏之事。他没回答我，亦没反对。但我看他那神情也知宝藏是真的。”费小怜说到此处，言语间到底是悲凉了。陈秋娘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原本以为费小怜与孟昶那样相爱，原本以为孟昶爱着费小怜，可以爱美人不要江山，但事实的真相却是她不过是他男人荣誉的点缀罢了，对于他来说，不过是一个宠妃。

费小怜当初必定是将他当作良人的，而后在十多年的时间里，必定也是全身心爱着这个男人的，但在遭受如此磨难之际，却知道这样残酷的真相。

陈秋娘抿了唇，费小怜却是看出她的难过，反过来安慰她：“莫要追究那些了，我不难过了。”

“嗯。”陈秋娘点点头，打起精神问，“那青梅后来怎么死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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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局势

费小怜听陈秋娘提到青梅，眼里便是涌上了泪，一张美脸顿时哀伤重重，她深深呼吸几次才算略略平复，这才缓缓地说：“青梅说了宝藏，还说宝藏的秘密被孟昶放在我身上，具体是什么秘密，要问孟昶。然后，那个贼人就杀了青梅。”

她说到此处，再度激动起来，满脸愤恨地说：“我发誓有生之年，必定要杀了王全斌与赵光义。如今，秋娘你结果了王全斌，总算为你青姨报了仇，至于赵光义，我会想办法除掉的。”

“娘，不要。”陈秋娘近乎反射性地喊了一声。她历史不好，但她知道费小怜在历史上的结局：被赵光义射杀。赵光义也算得上做大事的人，难道真的会因为得不到就要毁掉，冒着得罪自己皇帝哥哥的危险来射杀一个亡国的女子吗？历史学家的资料以及戴元庆本人都认为是费小怜一定是做了什么事，比如离间赵氏兄弟的感情，在未来继承人的问题上做了什么手脚，让赵光义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所以他才不得不将之除掉。那么，费小怜一旦有所行动，必定会招致杀身之祸。

而她一点都不想眼前这个女子有任何的闪失。她虽不是亲生母亲，但确确实实是这个躯体的母亲，她们流着相同的血。在这个时空，是与她牵绊最多的人了。而她其实早已将她当做自己的亲娘。

费小怜看她如此紧张，便抚了抚她的头，说：“孩子，有些仇怨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国恨家仇，友人被斩杀。与自己的孩子分隔天涯。凡此种种，我今时今日还活着，一是放不下你，怕那些贼人还来害你；二则是我要报仇。”

“娘，不值当。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蜀国过于富沃，父皇亦没有那种雄心。想着一辈子偏安一隅。春花秋月过这一生。蜀中更无将才可用，国破是必然的。这历史的必然，何以让你一个女子去承担这仇恨？再者。即便你报了仇，也是复国无望的。”陈秋娘低声劝说，希望能打消费小怜复仇的念头。当然，她自己也承认有“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嫌疑。毕竟她是来自一千年多年后的局外人，对于蜀国实在没有什么归宿感可言。甚至看到四分五裂的各路军阀，各个小国家，她都恨不得把这小国家都归拢在手上，让他们不要内战。可对于费小怜来说。蜀国就是她的国与家，如同她江云即便远走国外，中国就是她的国与家一样。

其实。陈秋娘在劝说费小怜时也想过，若换作是中国。她怕会比费小怜来得更狠厉。

“历史的车轮是历史的车轮，又与我何干？这世间若任何事都去计较值当不值当，理智分析，又有什么趣味可言？而国破家亡，亲人被杀，这仇恨何来的理性分析？”费小怜缓缓地说，神情无比肃穆。

陈秋娘承认费小怜说得很正确，这世间有些事是明知是错，但也必得要做的，甚至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比如爱情，比如仇恨。

有人说这就叫宿命。

费小怜身为蜀国贵妃，蜀国破，子民被屠戮，孩子被迫害，丈夫被毒杀，友人被斩杀，自己被迫委身于仇敌。这份儿恨意不是说消除就消除的。

陈秋娘无言沉默，费小怜轻叹一声，轻抚着她的头，语气略落寞：“秋娘，道理我都懂，但不得不如此。”

“可是——，你不想与我踏遍三山五岳么？”陈秋娘知晓她此恨绵绵无绝期，便也不全说，转而走“动之以情”的路线。

“三山五岳，也曾想过，可赵氏若在一天，我不死，便不自由。”她说到此，略抬头看向窗外，院落里的几个小太监在修剪花枝嫩芽。

“你若不动，我定会找到办法的。你信我。”她很坚定地说。是的，从前她想过或者历史不可改变。但自从她见识到了九大家族的弈棋理论后，就明白了，或者历史大方向不出错，表面还是那个样子，就可以在小范围内使用各种手段改一改历史。那么，救出费小怜也是可以的。

“我当然信。”费小怜很慈爱地看着她。

“那你答应等我了啊。”她嘟囔着嘴撒娇。

费小怜垂眸轻笑，说：“你是张氏这一代的当家主母，就凭这一点，你就能做到。可是——，孩子，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你不必为我做什么改变，你看这一方天地，以后，就是我的坟墓。”

“娘。你看看浩瀚的星空，历史的长河，人生如白驹过隙，何以将自己捆缚？”陈秋娘与费小怜一并看着窗外高而远的天空。春日的汴京空气并不好，天空有一种沉沉的灰尘，白晃晃的让人觉得很不舒服。

费小怜没有说话，只是端庄站着瞧着窗外。沉默许久，她才说：“我已决定。”

“你怎的这样固执，就是不肯放过自己？”陈秋娘急了，若不是当前形势太急迫，她定然会将这女人打晕带着，而她亲自来布一个局脱了费小怜这个身份。

“秋娘，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在城破那刻，我已死去。国破家亡，亲人被杀，那时，我只恨往日只知规格事，不曾横刀跃马戎马天下。从那刻起，我听人叫我花蕊一样的女子都觉得是讽刺。”费小怜情绪再度激动起来。

陈秋娘垂了眸，对于费小怜，她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秋娘，你知那些宫女，那些鲜活的生命就死在我面前，血流成河，蜀王宫再也不是醉人的花香，风中的血腥味久久不散，耳畔全是各种哭号求饶。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是。”费小怜咬牙切齿地说。

“娘。”陈秋娘不知再说什么，只伸手抱住她，将头靠在她肩头。

“嗯。”费小怜再度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青姨死前没有跟你说什么吗？”陈秋娘想了想，既然费小怜如此在乎青梅，而青梅显然是知道费小怜结局的人，那青梅应该有什么话留给费小怜才对的。

费小怜大约是想起了青梅之死，很是难过，便沉默了许久，才讲述起当日残忍的一幕。说那贼人一刀入了青梅的左胸，拔刀之后，血喷出来染了费小怜一身，费小怜顾不得安危跑过去将青梅抱住。青梅整个身体抽搐不已，但她还是拼尽最后一口气，对费小怜说“不要陷入，陷入太子之争，青灯古佛不问红尘，方可逍遥自在”。此话刚落，先前给了青梅致命一刀的人大约觉得自己那样利落的手法之下，这女人还没死，十分愤怒地拉开了费小怜，而后将青梅一刀两段，然后又砍下了青梅的头颅。

费小怜虽然语气平静，但陈秋娘听得背脊发凉。那样极端残忍的手段，青梅的命运到底不济。而与青梅相比，同为穿越者的自己能遇见张赐，这命运就好很多了。

她心内还在兀自感叹，费小怜已说：“那个凶手如今就在太后宫做护卫，呵，赵光义那个狗贼打的算盘我可清楚得很。”

“娘，青姨也让你别陷入太子之争，青灯古佛啊。你按兵不动，等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来接你。你放心，青姨的仇，我会报的。好歹，我亦是张氏的当家主母了。”陈秋娘听闻青梅果然告诫过费小怜，立马就接了这话来劝解，亦下了决心，此次解决了汴京的风起云涌之后，便想个办法将费小怜弄出这皇宫。

费小怜一时没说话，只是瞧着她，眼神有点怪异。

“娘，我虽小女子，却也懂言必诺，你放心。至于你说的那个在太后宫里的贼人，等过几日，我就为你料理了。你放心，你女儿的手段却不弱的。”陈秋娘以为费小怜的神情是不信任她，立刻又补充这么几句。谁知费小怜摇摇头，说：“我自是信你。只是作为张氏当家主母，怎可孤身入宫？我虽身在深宫，但对外间之事亦略知一二，都说张氏族长对亡妻甚为深情。既是如此，何以今时今日你孤身入宫？且你今日种种说来，先是去了太后与皇后的宫殿，而后在来了这边。若你真是来瞧我，何以不先寻了我？秋娘，你是遇见难事了，对吧？”费小怜眸光潋滟，倾城的脸上全是洞察的神情。

陈秋娘原本还想将此事容后再与她说，却不料这才女也真是名不虚传，前因后果、蛛丝马迹一扒拉就将陈秋娘的处境看个一清二楚。她也索性不再藏着，抿着唇很郑重其事地点点头，说：“母亲聪颖，所言确实。我与张赐夫妻情深，因我身份问题，周遭暗害我之人颇多，张氏内部亦有人恨不得将我除之后快。他为了护我，自是费了不事，得罪了不少人。而今，有人在汴京为张氏一族布了一局。此局关乎张氏一族存亡，且敌人众多，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张赐怕我有危险，便将我放在沧州，只身来了汴京。我原本是要过几日才来汴京的。但岂料沧州亦有人蠢蠢欲动，我处理你沧州事务，知晓他身处险境，便连夜前来，想助他一臂之力——”她说到此处，想到张赐还杳无音讯，不知生死，而外面时局不明，一颗心便“嗖”地被悬挂起来，胸口压抑，似乎呼吸都疼得凉飕飕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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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击杀

费小怜见她不语，亦知道她所遇局势怕是不好，而她作为被看管的深宫妃嫔对汴京的情况又一无所知。一时之间，费小怜只觉自己实在没用，竟在关键时刻没法帮自己的孩子一把。她叹息一声，将陈秋娘搂在怀里，低声问：“他如何了？”

“我不知道。”陈秋娘摇头，明明说好要自己冷静的，可不知为何回答这三个字时，她就哭了出来。

“昔年，我见过那孩子，人中龙凤的面相，眼神清明，不是个短命的样。”费小怜安慰道。

“嗯。”陈秋娘先前劝说费小怜时还能坚强面对，而今面对这时空唯一有血脉相连的人，一说到目前面临的困境，想到生死未卜的张赐，她只觉得好累。

“是娘没用，说是报仇，却被困这一方天地，到如今，却连一星半点都帮不了自己的孩子。”费小怜十分懊悔，在陈秋娘耳边抹泪。

陈秋娘亦知费小怜是被赵匡胤看管起来，对她摸清形势非但没帮助，如果没处理好，或者还会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尽管很累，尽管靠在费小怜的肩头感觉很舒心，她还是不得不收敛心神，站正了身形，抬手为费小怜擦泪的同时，亦说：“娘亲莫自责，若你要这般，我却更不孝，明知母亲困于此处，却不曾施救。”

“你不许这样说，娘不说了就是。”费小怜连忙说。

“娘要说话算话。”陈秋娘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费小怜一边抹泪，一边点头。陈秋娘这才说：“如今形势逼人，辽人已兵临城下，娘是被赵氏兄弟困顿于此，若是没有赵氏的意思。怕大军入宫，娘也未必走得脱。”

“我知道。”费小怜语气略略落寞，尔后恨恨地说只恨没报了仇。

“母妃切勿悲观，若真落到辽人手里，记得要求见他们的将军韩德让。若是见到，什么也不说，只需让他看到你那张脸便可。”陈秋娘考虑再三。想着江帆与自己的交情。看到费小怜那张脸，定然会竭力保全的。

费小怜则是一头雾水，陈秋娘也不打算解释。又再三叮嘱她报仇这件事要从长计议，不要擅自行动。她这次事情处理了，定然会再来找她，届时再共同对付那些贼人。

费小怜连连点头。又叮嘱陈秋娘好好照顾自己，切勿太过于冒险。陈秋娘点头。尔后又不放心地叮嘱她切勿陷入太子之争，不要忘记青姨的嘱托。

“秋娘放心，我虽闺阁女子，但也是一诺千金。既是答应你。便不会反悔。”费小怜握着陈秋娘的手说，十分舍不得的模样。

“这宫内眼线太多，我在此待太久。难免惹人生疑。我得走了。”陈秋娘挣脱了费小怜的手，熟练地戴上人皮面具。将倾世容颜掩去，对着铜镜整理了仪容。

“秋娘，你，你，不论结果如何，都会来瞧瞧我，好不？”费小怜一把拉住欲要离开的陈秋娘，急切地说出了这一句话来。

陈秋娘一愣，随即明白费小怜是怕她若是失败了，或者张赐不在了，便自我了断了。她想自己答应她这个要求，便也是用这种方式让她不要寻死。

陈秋娘鼻子一酸，却终究没有哭出来，只平静地说：“我是你的女儿，也是一诺千金，你且放心，我定会回来瞧你的。”

费小怜听闻，泪光闪闪，一边替她整理鬓边的几缕头发，一边说：“你得说话算话，不论何时，却要想着娘在这里等着你，等着你来带我踏遍三山五岳。”

踏遍三山五岳！对于费小怜来说，早就没这个向往了。可如今，她知晓自己的女儿此去凶险异常，为了让女子不至于在失败时太过激烈，竟主动说了这样的话。

从没体会过妈妈温暖的陈秋娘只觉得内心又暖又痛，强忍住眼泪，她脆生生地“哎”了一声。费小怜略略松了一口气，一脸的不舍。

陈秋娘知晓这周围太多眼线，十分危险，此刻是不走不行，便狠心地挣脱了费小怜的手，快步往卧房外走。这才走了两步，费小怜喊了一声：“你且等等。”

陈秋挺停住脚步，费小怜将案几上青梅的那本札记递了过来，说：“这你且收着，你青姨的札记，或者里面有用得着的。”

“用得着？”陈秋娘疑惑地看了费小怜一眼。

“你且瞧瞧，青梅有写我巧不明白的文字，看着也不像是辽人的文字。”费小怜随手翻了翻那手札，指了指最后的几页。陈秋娘这才看见在那三首歌之后，是大段的英文，具体写的什么内容，只是瞟了一眼，一时半会儿还看不出来。

“这——”陈秋娘翻了两页。

费小怜解释说这是青梅写的，她想着陈秋娘与青梅既是同乡，定是认识这文字的。

“我只是南柯一梦，得到的指点并不多，我尽力看看吧。”陈秋娘胡诌了这么一个理由，但内心却有千万只羊驼齐刷刷奔跑而过：这青梅真装逼啊，还写英文。

“嗯，你千万小心，不要忘记答应我的话。”费小怜叮嘱，万般不舍地送了陈秋娘出来。

那正厅大门刚一打开，费小怜又是宫装在身的威严贵妃，朗声喊院落里的小太监说：“将鸡蛋篮子给了这贱婢，我汴京朗朗乾坤，哪里来的什么辽人兵临城下，且即便有了，但嘴如此不严，定该拔了舌头。”

“娘娘饶命，婢子句句属实。”陈秋娘朗声求饶。费小怜却是朗声喝道：“宝莲你还不进来将这乱嚼舌根的贱婢拉走？”

这话音刚落，在阴影里就走出了一个绿色宫装的女子，神情颇为傲慢，慢吞吞地踱步过来，问：“可要先拔了舌头？”

陈秋娘心中直接将这女子的祖宗问候到了类人猿时代。面上却是十分惊恐地求饶。费小怜冷冷地说：“你既是本宫醉香宫的人，须知我吃斋念佛，不忍杀生，亦不喜醉香宫中染上罪孽。”

“贵妃若是不喜，婢子出去行事便可。”那女子甚为毒辣地建议。

饶是她陈秋娘前世今生的修养都还不错，也不得不在心里爆粗口，同时盘算着如何先下手为强。

费小怜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嗖”地将一个烛台扔过去，喝道：“你这贱人，狗仗人势了。”

“贵妃还是收敛点。”那女子出言不逊。

陈秋娘还真想直接就对付了这女人。但一来不知其深浅，二来在这里动手会给费小怜带来危险，自己也会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贱人，你敢威胁本宫。”费小怜恨得牙痒痒。拔剑就要上前。

那女子轻轻一闪，躲避过费小怜一剑。而后将她手中长剑夺下来，整个手法干净利落。陈秋娘瞧那手法也不是个等闲之辈，她自己若用武力出手，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若是用上些别的手段，智取一下还是可以的。

陈秋娘分析了形势，立刻就扑上去抱着费小怜的衣裙。哭诉：“娘娘是婢子嘴贱，没能忍住。祸从口出。犯了大忌，死有余辜，娘娘就不要再为婢子伤神了，婢子的命本就低如尘埃，随了婢子去吧。”

“你这说的甚胡话？你也不过人云亦云，来此忍不住告知本宫，到底也是一片好心，罪不至死，难道本宫竟不明白么？”费小怜想要伸手扶她，但怕事情更加不好收拾，会让陈秋娘落入赵氏兄弟之手，于是就站在那里端着贵妃的架子了。

“有娘娘这句话，婢子死而无憾。只求往后，娘娘能为婢子念两段佛经，助婢子早登极乐。”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又嘤嘤抹泪，尔后对着费小怜郑重其事地叩了三个头，这才站起身提了篮子大步往外走。

“秋娘。”费小怜喊了一声。

陈秋娘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身子瑟瑟发抖，那眸光却是异常平静。费小怜看她的眼神，想到王全斌都被她算计在内，眼前这个嚣张跋扈的宝莲根本不可能是她的对手吧。再说了，她是那个小子看中的女子，是张氏这一代的当家主母，若没有点斤两又如何能坐在那个位置上呢。

费小怜思绪翻涌，暗暗地安慰自己一番。

“不知娘娘还有何吩咐？”陈秋娘问。

费小怜虽担心这孩子，但越发觉得她不会输给宝莲，便摆了摆手，说：“你且去吧。”

陈秋娘没再说话，提了篮子与那宝莲走出了醉香宫。醉香宫所在地十分偏僻，人迹罕至。安排的侍卫本来就很少，再加上赵廷美早上调派了一些去别处，这醉香宫周围此时此刻基本就没有侍卫了。至于太监宫女基本都不往这边来。

其实，醉香宫这边就是冷宫。若不是皇上隔三差五来醉香宫看望那个费贵妃。这边还没有现在的人气的。不过，偏僻也有偏僻的好处，这里花木葱茏，藤蔓垂络，鸟雀自在，安静得很。

从醉香宫往御膳房走，要跨越大半个皇宫，期间走的都是廊檐园林。虽北地春日才解冻不久，但到底是树木众多，所以这一路上基本看不到一个鬼影子。

那叫宝莲的女子亦不说话，只手中持剑，跟在陈秋娘身后，保持着约莫两米的距离。陈秋娘知道这两米距离是宝莲手中那把剑可控的范围，若她有任何异动，宝莲可瞬间取了她性命。不过，陈秋娘并不担心，因为之前她与费小怜在屋内挺久，这宝莲定然是想套出什么的。

两人皆没说话，走了一阵，在一处废旧的宫殿前，宝莲喊：“站住。”

陈秋娘便站住，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大约是看到她眸如秋水，并没有一点的畏惧与恐惧，宝莲略略蹙眉，动了动鼻子，讽刺说：“果然是可恶的老鼠，说，你来此何为？”

“你又是什么货色，胆敢如此跟我说话。”陈秋娘毫不掩饰地说。

宝莲一听，一柄长剑“唰”地出鞘，寒光闪闪的剑尖指着陈秋娘，说：“你既不识抬举。我就此结果了你。”

“我既敢来，就不曾怕你这等货色。再者，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你未曾在我不知你底细时，一击必中，就断然不可能赢。你这段路白走了？”陈秋娘冷笑。若是先前在醉香宫这女人就动手，她也没把握，但这走了这么一段。她鸡蛋篮子里的粉末药物已在风中飘散。这种具有强烈致幻作用的粉末是她师父特制的。只需吸入一点，就会出现强烈的幻觉。而且这并没有解药，只能等药性过去。

师父对她的训练。就是不断对她用药，然后由她来控制心智，分辨眼前景象的真假。所以，久而久之。她对这药有了抵抗，再者。这女人一直走在她身后，而风就是往她那个方向吹的。

“少废话，纳命来。”那女子喝道，长剑舞得唰唰的。招招狠毒。

陈秋娘亦不敢大意，利用周围的廊檐树木躲避。袖中匕首在手，准备找准机会一击必中。来来去去的几个回合。陈秋娘终于看到这个剑术精妙的女子劈空了一剑，随后又是一招失误。

看来是药性起作用了。陈秋娘很是高兴。但也不敢大意，毕竟这宝莲的剑术很高，否则赵氏兄弟也不会让她去看守费小怜了。

陈秋娘各种试探，最终认定宝莲已出现强烈的幻觉，她先扔了篮子过去，而后用了树枝当剑，唰唰唰地往宝莲要害处去。宝莲乱了步伐，陈秋娘紧接着将匕首深深扎入宝莲左胸。

强烈的疼痛似乎让她清醒了一些，反手一剑划在了陈秋娘的肩头，虽然划偏了些，但还是破了皮。陈秋娘疼痛得很，狠狠拔了匕首，在浓烈的血腥味中，暴起再一击，狠狠插入她的左胸，然后绞了一圈，血大团大团地涌出来。

陈秋娘只觉得之前吃的那点东西都要呕出来了。她再度将匕首拔出来，血喷射而出，打脏了她的裙子。她虚脱一般靠着旁边的一颗不知名的树喘息。

她不是第一次取人性命，但依旧觉得恐惧压抑难受。如果真的有天堂地狱，怕自己定要下地狱吧。不过，形势逼人，为了自己能活着，为了守护自己在乎的人，下地狱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靠在树便喘息一阵，渐渐平复下心情，这才开始着手处理了宝莲的尸体。她将宝莲的剑拿起来拭擦干净血迹，而后又将宝莲的尸体拖到废弃的宫殿之后，寻了一口井推了下去，盖上井盖。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自己的伤处理一番，收拾好随身物品，将那篮子丢到水池里，提着宝莲的剑寻了一处宫殿躲避起来，直到掌灯时分才出来活动。

好在宝莲所穿的衣衫并不是很特别，只是宫中高阶品级的宫女装。陈秋娘等宫女们不在时，偷了一套宫装穿上，易容成宝莲的样子，手提宝剑往醉香宫去了。

醉香宫门口挂了红灯笼，有个小太监在门口走来走去，像是在等人。待陈秋娘近了，那小太监沉了声问：“那贱婢呢？”

陈秋娘瞧了瞧他，亦没理会，径直往宫内去。

“我问你话呢。”那小太监耐着性子问。

“处理了。”陈秋娘丢出三个字。她虽易容成宝莲的模样，但却不太把握得了宝莲的声音，所以一直不想说话。

好在那小太监也没听出所以然，只着急地问：“哎呀，你怎么就处理掉了？忘了主公说的了么？出如此地刻意之人，皆要他亲自审问。”

陈秋娘冷冷扫了他一眼，说：“贼人功夫甚高。打斗中，我亦只伤了她。”

“那你却说处理掉了？”那小太监疑惑。

“剑上有毒，不日即可死去。”她说着拔剑而出直指那小太监。小太监被吓得往后一跳，说：“你可别乱来，不然我告诉主公，哼，反正你们这一群，死那么一两个也影响不了大局。”

“你说得对，你这种人死一两个也不影响大局。”陈秋娘说，目露凶光。是的，对于这一点，陈秋娘把握宝莲的神色还是很准确的。

那小太监果然停了嘴，陈秋娘提剑进屋。有个小宫女柔柔弱弱的样子，细声细气地问：“宝姐姐可要吃饭了。”

她点了点头，便跟了那个小宫女入了一个房间。小宫女说：“宝姐姐，你且等等，红玉去端来。”

“去吧。”陈秋娘冷冷地说。待那宫女离去，她四处瞧瞧，这宝莲除了一些衣物之外，就只有一块红木雕成的牌子，上面有一个莲字。

陈秋娘想起曾经见过术也有这样一个牌子。看来这宝莲与术是同一批人。只是术的待遇明显比宝莲好，而且术也比宝莲聪明，所以更受赵光义器重。

这块牌子这张脸，或者会有用。她想着就将那块牌子贴身收起来。红玉手脚倒是快，端了饭菜前来，还絮叨说御膳房那边又克扣醉香宫的伙食了，先前红霞去拿吃穿用度被刁难了。

陈秋娘想这费小怜的日子果然不好过，看来处理了当下的事，定然要给费小怜一个新生。

她胡乱吃了一碗饭，费小怜就差人来找她去了。她也只是略略弯了弯膝盖，算作行礼。因有之前宝莲对费小怜的态度在，她就好办多了。若此时，她下跪，才叫人一眼就看穿了。

“你好大的胆子。”费小怜喝道。

“贵妃青灯古佛，实在不易动怒。”陈秋娘淡淡地说。

“你以为本宫不敢杀你？”费小怜喝道。(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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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龌龊之人

陈秋娘很平静地瞧着费小怜，没有说话，倒是旁边的小太监：“贵妃还是认真为陛下祈福，顺带为你那半死不活的妹妹积点德。”

费小怜的妹妹？陈秋娘很疑惑地看过去，只见费小怜脸色顿时刷白，动动唇想要说出什么来，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但那表情却是恨不得将眼前的二人生吞活剥了一般。

看费小怜这表现，这小太监说的话定然是真的。她当真是有个妹妹落入了赵氏之手，而费小怜之所以并没有殉国殉夫，恐怕很大的原因并非因自己的女儿，倒是因自己的妹妹落入了敌手。

只不过先前与她相见之时，她却为何不曾与自己透露她还有个妹妹？

陈秋娘百步不得其解，却听旁边的小太监又说话了，那神情语气猖獗得不像话，哪里像是在对待一个贵妃，分明就是在对一个女囚说话。

费小怜也不语，只是静默在原地。那小太监更是得意，啧啧嘴说：“贵妃这副模样，恐怕佛祖不喜。你是福泽深厚之人，你的妹妹就不一定了。”

小太监句句含威胁，就是陈秋娘这个局外人看着都恨不得将之拍死，但费小怜却比先前平静了，连眉目间的暴戾之气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貌似大彻大悟的安宁。

她神情平静，不理会小太监，只将眸光向陈秋娘投过来，轻声问：“你真将那个婢子杀了么？”

“应该活不了。”陈秋娘何很平静地回答。

费小怜垂了眸，问：“此话怎讲？”

“我剑上有毒。她中了毒，过不了几日，就会死去。”陈秋娘继续忽悠人。

费小怜愣了愣，那眼泪簌簌落下。整个人像是雕塑一样僵直在那里。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对陈秋娘摆摆手，说：好了，你且退下吧。”

“领命。”陈秋娘回答了这一句，也没拜她，径直就走出了厅堂。

她前脚出厅堂，先前威胁费小怜的小太监就追了出来。与陈秋娘在并不是宽敞的廊檐下走着。陈秋娘知晓宝莲话语很少。索性也就不说话，倒是那个小太监先开口问：“你确信那女子会死？”

“确信。”她语气依旧平静，没有任何的波澜起伏。

“几日？”小太监又问。

陈秋娘脑子短路了一下。才明白他问的是几日才会死去。她便想了想师父讲解的可以抹在刀刃毒的种类，随便找了一种来回答：“该有五日。”

“该有？这话可不是你能说出的。”小太监讽刺了。

反正宝莲是个闷葫芦，陈秋娘此刻也就不作声了。倒是那个小太监见她不吭声，就更加来劲了。蹬鼻子上脸地指责她办事不力，不该放走那女的。作为能被派到这醉香宫来监视费小怜的人。不该辜负主上的信任，更不加麻痹大意，让那女人逃脱。

陈秋娘任由他说，脚步也不停息。凭着记忆径直往宝莲房里去。小太监见她不搭理，就发起火来，喝道：“宝莲。我这是为你好，你却听不进去。主上这会儿是不在开封，但早先就有安排，你且自己看，东宫那边传过来的讯息。”小太监说着就将一张纸条丢给了陈秋娘。

陈秋娘接过来瞧了瞧，上面简短的话，写的是让宝莲一行人严密监视醉香宫的一举一动，这几日会有陌生人来访，务必抓住，抓活的。若是女孩，立刻关起来。注意：来人诡计多端，擅长易容。

“你没瞧见，上头多重视。”小太监啧啧地说。

陈秋娘扫了他一眼，冷冷地说：“若是上头追究下来，亦是你的责任。你不曾将此信及时交与我瞧。”

“你——”小太监咬牙切齿想要叫嚣，但转念一想这女人说得似乎是实情。

“若主上问起，我顶多办事不力，你却有心私通外人，放走那女子。”陈秋娘很认真地指出这一点。小太监的脸色瞬间就刷白了，哆哆嗦嗦地说：“你，你休想唬我。再者，我可说早给你了。”

“你觉得主上信你，还是我？”陈秋娘语气依旧没有波澜，但语气明显很讽刺。她断定赵氏兄弟对于宝莲和这个小太监的情况肯定知道得一清二楚，若真的说起来，赵氏兄弟会相信她说的，而并不相信那个聒噪小心眼的小太监。

果然，小太监听了这话，脸色更白，手脚都有些发抖，却还外强中干的样子，说：“你，你别唬我。”

“我从来就事论事。”陈秋娘说。

小太监不说话，只哆哆嗦嗦地站在宝莲的房门口。陈秋娘亦不管他，径直就跨步进了房间，转身要关门时，小太监连忙抵住门，喊了一声：“宝莲姐。”

哟，这都上升到姐了。陈秋娘冷冷地看他一眼，只看着他抵住门的手，冷声喝道：“放开。”

“哎哎哎，宝莲姐，此事确是我失误，但我也是刚拿到不久。这事肯定我承担大的责任，但你也脱不了干系的。你可是主上手下一等一的好手，你让这女子从你眼皮底下溜了，你自己想一想主上的手段——”小太监一边说一边打了个寒颤。

陈秋娘不置可否，只冷冷地说：“拿开。”

“哎呀，宝莲姐，我知你是个硬气的。听闻你上次在沧州拿人失误回来被主上罚，是一声都没吭。但何必呢？如今你我系一绳之蚂蚱，何以如此离心呀？”小太监此刻点头哈腰，与之前的咄咄逼人判若两人。

陈秋娘听这话很有戏，但她也怕是对方做的苦肉计，所以还是不敢贸然谈些什么，只冷冷地说：“说完就拿开。”

小太监这会儿真是着急了，哆哆嗦嗦带着哭声说：“宝莲姐，这事我们从长计议，不然你我都可能掉脑袋。我知你是女中豪杰，不怕掉脑袋。但因这么个小角色让你我掉了脑袋，实在不值当。我们还要为主上镇守这一方呢。”

陈秋娘垂眸，惊出一身冷汗，因为她根据小太监所言，那宝莲还真是个厉害角色。当时那样贸然出手，还亏得是小太监那纸条没送给宝莲，而宝莲根本没将她放在眼里。否则。她根本就阴不了宝莲。

小太监瞧见她垂眸。以为自己终于说动了她，十分激动地说：“我向来知宝莲姐对主上忠心，今日之事。怕我们得从长计议。”

“如何计议？”陈秋娘略缓了语气，但听起来还是让人觉得冷冷的。

小太监看她终于松口，立刻就推门，说：“我们进去说。”

陈秋娘亦不阻止。反正在这屋内，她的胜算比眼前这小子大得多。小太监走进屋之后。就在桌边坐下来，压低声音说：“这纸条其实是我早上接到的，并非主上所写，主上还在千里之外的南边。”

陈秋娘本想问是谁人所写。但言多必失，索性宝莲性子本就沉闷，她也就是静坐着不说话。等小太监自己说出来。果然，不一会儿。小太监就全盘说出来了。

说主上前些日子送过一张纸条过来，让他的人在这边尽量配合石金尚的行动。至于石金尚的身份，则是赵匡胤的暗卫队长，此番赵匡胤出征，却将石金尚留在了开封。小太监不知赵匡胤何意，主上也没明说，但只让他们尽量听石金尚的吩咐，毕竟他们有一部分人还安插在赵匡胤的暗卫里。至于另外的人，明面上也是赵匡胤的人，实际上是赵光义的人。

就是小太监和宝莲明面上都是赵匡胤的人，但实际上是赵光义培养的亲信。

这赵光义心真黑啊，看来从陈桥兵变开始，就在谋划亲哥了啊。他亲哥赵匡胤是个杰出的将领，有勇有谋，敢打敢拼。身上的沉甸甸的军功都是拿性命打拼而来的。而赵光义则就算是个聪明的小人，可以说没有任何人威望存在。所以，他要当皇帝，天下肯定是不服的，尤其是这种乱世，反骨者论群出现。那么，他当然要找一个有威望的人了。而在柴荣死后，这个人非赵匡胤莫属了。

为何非赵匡胤莫属？根据历史记载，当时资历最高的就是张永德与赵匡胤。但张永德历来性格平和，没什么大野心，从暗里来说，张氏子弟自有祖训，自然不会去争。而且赵光义也没有扶持张永德的必要啊。张永德登基跟他半毛钱的关系都没有。

那么，赵光义在柴荣死后，定然在他哥的军中散布了一些言论，煽动了众人的情绪。于是，将赵匡胤推上了风口浪尖。而正因为是军功满身的赵匡胤在震慑得了各路的牛鬼蛇神，才能调动得了军队统一天下。

等自己的哥哥将国家清理得差不多了，再凭借自己的智慧拿了他的江山。呵呵，神不知鬼不觉，甚至他大爷的都不算造反。

对自己的哥哥玩阴谋，这心又黑又脏。陈秋娘内心鄙视。

那小太监则还在说那纸条就是石金尚下的命令。说着还悄悄地凑过来说：“不瞒你说，陛下回来了。”

“什么？”陈秋娘不由得看向小太监，这人并不像是恶作剧的模样。

“陛下回来了。”小太监又重复一遍。

“据闻南边战事正紧。”陈秋娘说到这里，便打住了。

小太监摇摇头，说：“谁知汴京又有何风云。陛下回来了，不仅如此，还是秘密回来的。连御林军都带回来了。”

陈秋娘就有些疑惑了，问：“你如何得知？”

“猛哥在太后宫内和东宫都安了眼线。把这些消息要给我们，让我们谨慎行事，最近就听石金尚统一安排。免得露了马脚。”小太监低声说。

陈秋娘垂了眸，冷声说：“你说了这么久，却都是废话。”(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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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逮住那个女子

那小太监低声道：“你且莫急。这纸条早上送来，你不在醉香宫，而是探查西苑去了。而那女的来时，我亦不在这宫内，被费小怜支开了。”

陈秋娘本想问什么，尔后转念一想，这怕就是小太监在跟自己对口风，索性没说别的，只问了一句：“没了？”

“这是被责问时，你与我该说的。那我这番说了，至少可免了死罪。”小太监叹息一声。

陈秋娘垂眸在一旁，任小太监看来像是在思索。小太监则又说：“你莫多想，如今汴京危得很。我们总得保住性命，在主上安排的位置上不动摇才是真的。”

“我知了。”陈秋娘回了一句，就要逐客。

那小太监连忙说：“莫急，莫急，还有一事。既然石金尚让我们活捉那女子，想必那女子很关键，怕是对主上的大业有帮助。我亦问了猛哥，猛哥口风紧，但说了那女的很会易容术，所以，不日会派一个易容术高手前来坐正。”

易容术高手？陈秋娘心内一惊，暗想这世间能够将易容一技玩得出神入化的就只有自己的师父以及那潘家老八了。难不成是潘家老八要来？

陈秋娘不确定谁要来，但一定不是师父会来。因为师父当年欠了赵光义一个情，早就在为他培训术那一队人时还清了，此番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那么，不管是谁要来，只要不是师父来，她在这里的日子就不太好过。她这易容技术虽然很不错了，但若有高手来，多多少少还是会看出破绽的。

“猛哥这是不信任我们。”陈秋娘冷哼一声。

“猛哥不是这样的人。”小太监嘟囔一句。尔后又叮嘱陈秋娘一定要与他同一口径，不然两人必定会被灭的。小太监明明怕死，还拖着陈秋娘说什么不怕死，只怕死得没价值。陈秋娘也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尔后，小太监又说：“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既然那女子中了毒。而今宫内又戒严，她肯定还在宫内，我们还得四处找一找。若能找到是最好办的了。”

陈秋娘垂眸片刻。点了点头，又说：“你且注意各方动静，我换件衣衫找找。”

小太监看她十分配合，心上悬着的一块大石落了下去。立马屁颠颠地出了门，为她带上了门。陈秋娘从宝莲的衣橱里挑了一套干练的夜行衣。深青色，并没有蒙面。

她穿戴整齐准备出门时，费小怜却亲自来了她的房间。陈秋娘从费小怜的脸上看得出这个女人在极力地隐忍。她拢了宽袖，径直走进房间。端坐在凳子上，开门见山地问：“她如何？”

“贵妃不应到此。”她站在一旁平静地回答。

费小怜闭了眼，深深呼吸一口。极度压着火气说：“宝莲，勿要如此。本宫若要取你性命。自有办法。”

“若她是贵妃重要之人，贵妃应信任之。”陈秋娘依旧平静地说。

费小怜一愣，陈秋娘却已在她掌心里飞快地写了“娘，勿念”，然后没等费小怜反应过来，便已说：“若那女子所言为真，贵妃恐怕真要准备一二。”

“哼，你越发放肆了。”费小怜喝道。

陈秋娘只瞪了旁边那宫女一眼，喝道：“你还不扶贵妃回去？春寒露重，若有三长两短，你有多少脑袋皆不够掉。”

那宫女貌似平日里就很怕宝莲，被她这么一吼，立马就哆嗦起来。费小怜知晓眼前这位是自己的女儿，而宝莲早就被解决了，便也不多作纠缠，顺着陈秋娘的话就说：“哼，你太放肆了。等你家主人回来，定不轻饶你。走。”

她顺了台阶，拂袖而去。陈秋娘这才将该带的携带完毕，又检查一番，趁着夜色，越墙而出。

醉香宫外，原本就很荒凉，加上御林军外调，这儿更是鬼影子都看不见一个。但陈秋娘眼尖，看到有个人躲在醉香宫外的花圃里，她长剑在手，沉声喝道：“出来。”

“是我，是我。”那人低声回答。

陈秋娘听出是那小太监，心中很是疑惑，便问：“你在此作甚？”

“与你一同去找那女子。”小太监说得天经地义。陈秋娘只觉得千万头羊驼呼啸而过，好不容易才认出没骂他，只是很高冷轻蔑地回了一句：“你？还不配与我一起，还是各找各吧。”

小太监对陈秋娘的讽刺没所谓的样子，只说：“是是是，宝莲姐说得极是。那你可别忘了到了猛哥跟前....”

小太监一副哈巴狗的语气，又提醒了一遍。陈秋娘从中觉察出这破组织的惩罚肯定是很重的，要不然这小太监也不会三番五次地来叮嘱。

“知了。”陈秋娘冷冷地说，抬步就往曲廊里走。那小太监没跟上来，却是说，“别忘了一个时辰后，去东宫见猛哥，似有重要事情吩咐我们。”

“嗯。”陈秋娘回答，大步往阴森森的角落里走，心里却在盘算要不要去见一见那猛哥，也许从他们那边可以摸出张赐的下落。当然，去见这么一个人，肯定有风险。毕竟，她跟宝莲不熟悉，也没多少交流，若是不注意，很容易就穿帮了。

陈秋娘在宫中行走了许久，遇见有侍卫巡逻，就出示了腰牌，侍卫一看是这种腰牌也就不过问了。她熟悉了一下宫廷，思量再三，还是往东宫去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陈秋娘心里想。于是在时间差不多时，她就往东宫去了。只不过，她有点纠结，自己不认识猛哥，也不知这次会面是秘密会面，还是咋的。所以，走到东宫门外的乔木林时，她停住了脚步，正琢磨如何才不引起疑心。便看见那小太监从曲廊那边鬼鬼祟祟地过来了。

这真是来得正好。陈秋娘灵机一动，就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他，跟了一阵，就看到他来到了一个假山的门洞旁，在那里蹲着四处张望。

陈秋娘琢磨了一下，便在他背后问：“你瞧什么？”

小太监吓了一跳，看到是陈秋娘。抚着胸口低声说：“吓死我了。我这是在瞧你是否来了。”

陈秋娘亦不说话。只站着。小太监说：“时辰差不多了，别让猛哥等急了。走吧。”

陈秋娘依旧沉默，但跟上了小太监的脚步。小太监在东宫附近七弯八拐。终于到了东宫附近的一个小房间里。房间里有个梳着双环髻的丫鬟，明眸皓齿掌了一盏灯，瞧见小太监与陈秋娘前来，便说：“猛哥命我在此等候众人。”

“有劳香蕊姐。”小太监嘴甜。

陈秋娘不语。只站在小太监身后，那香蕊瞧了瞧他们。也不多说，径直开了地砖，露出往下的楼梯。那楼梯因点了蜡烛，便是灯火通明了。楼梯很窄，到底之后还延伸了出去，不知道到底通往何方。

“猛哥和几个兄弟已在里面了。”香蕊说。

小太监便大步往下。陈秋娘略犹豫，却还是跟了上去。其实这里就是个简易的地下室。从楼梯下来，走了几步就是地下室了。她和小太监进去时，里面已有了六个人，正围桌而坐。坐在主位上的一个男子十分魁梧，面目凶狠，那眸光更是冷得让人看一眼都想要打寒颤。

小太监落座，陈秋娘看了看唯一剩下的凳子，亦默默坐下。那为首一人便说今日召集几个负责人前来碰面，实在是因辽人来袭，陛下又提前回了宫，似与张氏火器有关，且很可能此次还能取得宝藏。

“陛下回来，那主上的意思是？”其中有个红衣小子问道。

“主上命我们按兵不动，不可私自行事，一切都听石金尚调遣。”猛哥说道。

“那主上何时回来？”红衣小子继续问，看他与那男子说话那样随便，就可知这位应该是赵光义跟前的红人了。

“主向来留守京城，这次却被陛下带去征讨，本就十分可疑，看陛下中途回来，定是有大事要做，不想主上回来。所以拿了事务给主上，将之留在前线脱不开身，暂时不能回来。”猛哥叹息一声，尔后又说，“但主上说这是好事。如今汴京风起云涌，各方势力错综盘绕，一个不小心，就卷入危急之中，此番正是我们坐收渔翁之利之时，月饼和宝莲务必要盯紧醉香宫。据探子所报，费贵妃之女还活在这世间，且极有可能已来了汴京，这位亡国公主唯一的亲人就是费贵妃，想必她想方设法都会要来见费贵妃一面，你们务必要将之擒住。”

“是。”小太监立刻回答。

陈秋娘也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心想：原来这小太监叫月饼。只是这小太监有何过人之处？赵氏兄弟都不约而同地将他放在了醉香宫。

猛哥没理会二人，却是颇为讽刺地说：“王全斌赔了性命也算计不了这亡国公主，可见此女很有些手段，你们不可大意。抓住她，蜀国的宝藏就有望了。一个为人母之人，其子女便是软肋。另外，据可靠消息，此女乃张氏当家主母。”

“呀？张氏当家主母？”一直坐在陈秋娘对面的络腮胡子忽然惊讶起来。

“老徐不必惊讶，若非张赐从中作梗，此女焉能苟活至今？”猛哥说。

“那此女身价不菲，蜀王宝藏，张氏火器。这笔买卖到底是划算。”红衣小子十分兴奋。

络腮胡子却是摇摇头，说：“张赐诚然当之为宝，然换火器定是换不到的。不过，我探听消息时，听闻九大家族内讧，张赐这小子就在汴京，自身难保。这人一旦走投无路，我们便可与之合作。再加上此女在手，便可利用之。”

猛哥冷笑一声，说：“如今唯一的事是将张赐引出来。至于合作利用，这是主上的事，不用你我操心。”

“是，猛哥教训得是。”那络腮胡子与红衣小子立马回答。

猛哥也不多说，只瞧着陈秋娘与小太监，说：“月饼与宝莲那边任务重大，且要好好盘查每个人。因此女诡计多端，心狠手辣，擅长易容，防不胜防，你们却要万分注意。我本要再调派人手，却发现被人监视起来了。所以，只能依照主上所言，按兵不动，但你们两人却要机警一些。”

“是。”小太监与陈秋娘异口同声，只不过陈秋娘的声音实在不大。

猛哥点点头，又做了个总结，就让大家散了。至于汴京城的风起云涌，只是那个络腮胡子在散场时问了一下，猛哥只说各方势力盘踞，互相不信任，各种兵荒马乱，早就乱成一锅粥，根本说不清楚。至于张赐此人，依旧无人知晓其下落。而围困汴京的辽军也没有进攻或者退兵的打算，让人看起来似乎更像是在汴京城外安营扎寨，围而不攻，像是在等待什么似的。

“总之，你们不可乱来，为今之计，按兵不动，重点是逮住那个女子。”猛哥做了最后的叮嘱。

陈秋娘与小太监开了会出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曲廊里，捡了偏僻之处往醉香宫走。走到一处无人，小太监月饼低声问：“宝莲，你说猛哥不知今日之事么？”

陈秋娘没说话，月饼却继续说：“也许，送信之人是石金尚。”

陈秋娘依旧没说话，正在这时，横斜里“嗖”地出来了四五个人，手持长刀，为首一人沉声喝道：“纳命来。”

“你们，你们何方神圣？敢在这皇宫内院撒野。”月饼壮着胆子问。

“取你狗命。”那人答非所问，刀唰唰而来。陈秋娘闪避到旁边的花圃里，月饼却是身形一闪，然后像一只身手敏捷的田鼠在周遭的花圃间流窜，那速度之快，让陈秋娘瞠目结舌。原来这月饼竟有这等手法，难怪被赵光义吸纳进来了。

“先把那女的干掉。”有人提议。

陈秋娘拔出长剑，手中的小动作早就做了。那几人唰唰而来，陈秋娘一把灰撒出去，长剑唰唰，一剑比亦剑快，竟然是将三人都刺伤在地。那月饼见状，立马就过来，与陈秋娘一并对付了那个为首的黑衣人。

因陈秋娘在那群人出现之前，就暗地里放了致幻的药剂。那群黑衣人很好对付，当然在对付他们的当口，月饼就软趴趴倒地了。

等对付完这些人，将他们一一捆起来，陈秋娘这才蹲身下来，问那为首的：“谁人派你来杀我的？”

那几人不回答，陈秋娘想了想将他们拖去了离这里不远的废宫，也就是宝莲尸首所在之地。其中，月饼也被她绑了，一并拖了过去。(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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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宸妃

一群黑衣人都是嘴硬的主，一旦清醒过来，什么都不说，有几个还服毒自杀了。

月饼见状，便问：“宝莲，你绑我作甚？”

“作甚？你岂不知这些人的身份？”陈秋娘反问。

月饼蹙了蹙眉，说：“你想绑我，就直说，却还弄了这借口。这些人的手法身形，一眼都能看出是石金尚训练出来的。我能看出，你岂能看不出？”

陈秋娘不是宝莲，自然是看不出这些黑衣人的来路的。她方才审问这些黑衣人，这样的举动怕月饼早就有所怀疑了，此时此刻，月饼还这样与她说话，怕因为是他现在是阶下囚，不好撕破脸罢了。

绝对不能放了这小子，否则后患无穷。陈秋娘心里一惊，好在自己之前就想过要将月饼绑了，若是没有绑了，那自己多危险啊。

本来她的剑术虽不错，但这里高手如云，她能得手，完全靠的是下三滥的手段。她师父爱徒心切，虽然觉得自己的徒弟聪敏，易容技术不错，但江湖险恶，他当年都栽到了赵光义手里，何况是自家徒儿。所以，浮光公子再三琢磨，除了教了一些速成的幻术之外，还调配了各种坑人阴人的药，并且在陈秋娘下山之前的半年都在进行各种测试训练。

也因此，陈秋娘在江湖上行走时，就有点有恃无恐了。

“他们为何杀你我？”陈秋娘思绪飘飞了一下，立马拉入了正题。她要从月饼这里找出些许的蛛丝马迹。

“你不是宝莲。”月饼忽然很笃定地说。

陈秋娘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月饼却问：“你到底是谁？”

“你猜。”陈秋娘还是用宝莲的声音，但那言语已默认自己不是宝莲了。

“你是主上要抓的女子？”月饼低声问。

“你猜。”陈秋娘还是这样说。月饼到底是聪敏之人，立刻就笃定陈秋娘就是他的主子要抓的女子。整个人激动起来，问：“你，你，你要如何？”

“问你几个问题而已，别紧张啊。”陈秋娘蹲身下来，拿了随身携带的匕首在月饼的脖颈上比划着。

“你，你问。莫要拿了匕首来。这匕首不长眼，一个失手....”月饼十分惊恐的样子。

陈秋娘斜睨了此人一眼，一抬手就在他脖颈上划了一条口子。在他即将要叫出声时，她沉声喝道：“别废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除此之外，你多说一个字。我就在你身上划一刀。”

“可你不怕我大声喊，引人来么？”月饼不死心地问。

陈秋娘没回答，一边数数一边拿匕首在他身上划刀痕。月饼“啊啊啊啊”地咬着牙。陈秋娘划完之后，才说：“我耐心有限。别拿你的命来赌。”

“嗯。”月饼低声回答。

陈秋娘便问：“杀我的是什么人？”

“是陛下的人。本来以为他们不会这么快动手，却没想到陛下出其不意，看样子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将主上在汴京的势力连根拔除。”月饼说。

原来真是赵匡胤开始行动了，看样子兄友弟恭都是假象。两兄弟早就生了罅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了。不过，这批人没能完成击杀宝莲和月饼的任务，想必赵匡胤那边很快就会知道，不一会儿就有另一批人到来。在他们到来之前，必须要换个身份。

“你们在这宫内多少人？”陈秋娘又问。

月饼哭着说：“我只是个小角色，平素也是只与猛哥联系，除了今晚见到的几人，就没见过别人了。”

陈秋娘也不追究这话的真实性，便继续问：“费小怜的妹妹关在哪里？”

“西苑，西苑的湖心亭。”月饼回答得快。

“当年你主子的暗卫领头去蜀中的，除了王全斌，还有谁？”陈秋娘只捡自己感兴趣的问。

月饼一愣，随即便说：“执行任务的人是猛哥，宝莲也是去了的。我当时没去。”

“陛下在何处？”陈秋娘蹲身在月饼面前。

“据闻在太后宫中。”月饼回答得很快。

陈秋娘总觉得不对，但来不及细想，只思量先问完再打算下一步，于是继续问：“石金尚如今何在？”

“与魏王守城去了。”月饼回答得十分顺溜。

陈秋娘也不理会其中疑点，只又询问了一些别的问题。正当月饼以为糊弄了她，希望她放人之时，陈秋娘冷笑道：“你说的话还不足以让你活命，你以为我那么傻？还真相信你说的？”

“你，你到底是谁？”月饼十分惊恐地问。

“你不是知道了么？你们也说我心狠手辣的，更何况你们常常给我母亲脸色看。”陈秋娘一刀狠狠扎在了月饼的手腕上，几乎将他定在了木柱头上。月饼疼得龇牙咧嘴，破口大骂她不得好死。

“是你，是你。”月饼咬牙切齿地说，“小小年纪如此狠毒，张氏那位看中你什么？不过也是看中你是蜀国亡国公主，可能知道宝藏的下落罢了，你以为，呵，你以为——”

“王八羔子，还挑拨我们夫妻关系。”陈秋娘恶狠狠地说着，将匕首抽出来将月饼的另一只手定住。

“你不得好死。”月饼咒骂。

“我如何死法，你是看不到了。但我却能看得到你怎么死的。你以为拖延时间就能利用缩骨功逃脱束缚，从而对付我。呵，你太天真了。若你真知道我是谁，就该知道我师承何人。再者，我可不相信赵光义那个王八羔子会将一个废物放在那么重要的地方。”陈秋娘笑着说。

“你如何得知缩骨功？”月饼不再是之前的惊恐状，现在被陈秋娘识破，他也没有藏着掖着了，语气反而平静了。

“没空告诉你。”陈秋娘冷笑一声，匕首从他的左手手腕上拿下来。拭擦干净放入袖中，然后长剑一挥，直接将这个月饼穿胸而过。

其实，月饼不知的是费小怜到她的房里，得知宝莲已死，而眼前这个是自己的女儿时，曾给了她一份儿名单。其中。专门详细说了这个小太监的情况。还说当年屠杀蜀王宫的，也有这小太监，另外还有东宫那位护卫首领。也就是所谓的猛哥。当年联合击杀青梅的就是这两人。而且这两人凶很毒辣，诡计多端，尤其是这个叫月饼的太监，似乎身体奇特。有时能够将自己关入非常狭窄的箱子里。

陈秋娘当时就怀疑是缩骨功，所以就特别注意了一下月饼的手。仔细看那些骨节，还真是缩骨功。于是，她就先发制人了。由于费小怜说了这人不知沾了多少血，而且诡计多端。做事咄咄逼人。

她实力不济，全靠一些不光明的手段，所以不能铤而走险。更不能妇人之仁。因此，她在处理月饼时。几乎不敢有一丝一毫细想，更别提想什么现代人与人平等的观念，她怕想了就会犹豫，最终害了自己。

于是，她不断告诫自己的就是在这个杀人如麻的乱世，要想守护一个人，就要变得更强，必要时还要狠毒。

“我要活着，我要变得强悍，这样才可以并肩与他站在一起。”这就是陈秋娘的想法。于是，她用自己的方式“心无旁骛”地杀掉了月饼。

月饼在临死前以一种难以可置信的眼神看着她，仿若是不相信他真的就这样死在了一个小女子的手里。

陈秋娘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埋头拔出长剑，又怕这个人渣不死，继续狠狠补上一剑，撒上师父给的麻醉药粉。过了片刻，在确认了月饼死之后，才将月饼的尸体严严实实地捆起来，扔到了先前抛尸的井里，将盖子盖上。

她冷静地做完这一切，这期间不容许自己有半点的思考与犹豫。待做完这一切，她才闻到自己身上浓烈的血腥味。强忍住胃部的翻腾，不让自己呕吐出来。她将现场收拾一番，估摸那些黑衣人的同伙快来了，于是快步离开。

她并没有回醉香宫，因为经过眼前的事，那边肯定很危险了，此刻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于是陈秋娘快步离开了这偏僻的宫殿，找了一个僻静院落，在人迹罕至的湖水里清洗了一下匕首以及手上的血污。

这会儿，天已完全黑了，北方春夜起了呼呼的大风。温度颇低，水有些刺骨。她刚清洗好匕首，就听见此起彼伏的狗叫声越来越近。陈秋娘不由得皱起眉头，暗想可能是相当于警犬之类的。

“真是麻烦。”她自语一句，将怀中的药品玉佩都收拾起来，用防水布裹了又裹，当然这防水布就是来自于九大家族的工艺。她师父在拯救了陈秋娘之后，开了清单给张赐，狮子大开口，要了一大堆东西，比如洗发水、香皂、肥皂，防水布，精美的铁箱子，各种纸张.....

拿苏清苑的话说“我帮了你张老二这么大的忙，你要敢皱一下眉，我保准你娶不到我徒弟”，苏清苑说这话是张赐转诉的。他转述这话时，一脸不屑地说，“什么公子如玉，宛若神人，敲诈勒索，与匪类无异。”

陈秋娘只是笑，先前她以为师父屋内那些现代化的玩意儿是出重金买来的。当然，这种玩意儿不是你想买就能买，只能九大家族内部人员使用，且一旦流出去，就会被追查到底，家法伺候。九大家族各有所长，互相之间的物品也是要买卖的。

陈秋娘这回出来，从师父的宝库里捡了很多携带方便又有莫大用处的东西，这防水布就是其中之一。她将师父给的药品以及一些重要东西包裹严实，就跳入湖中。湖水冰冷刺骨，她也顾不得，只快速游向远方。游了一阵，她渐渐靠边，在湖边低矮处爬上去后，她回头看方才蹲着清洗的地方，已经是火把点点，狗叫起伏，看来那些狗还是真拿来追踪她的，可惜即便师父没教过，但在现代社会刑侦抗日电视剧里泡大的她早知道如何摆脱狗的追踪。

不过，这会儿真不是得意的时候，北方春夜降了温，又呼呼刮风。风一吹来，刚从湖里爬起来的陈秋娘直直哆嗦，此时此刻，她迫切想要的是温热的火炉，干净的衣服。再者，那些人必定不是省油的灯，追踪到那里不见人影，定知她入了水，肯定要沿着湖边寻。此时，万不可在此逗留。于是，她思量一番，又入了水。果然，那群人很快就沿着湖边寻找，在她方才逗留的停留了不短的时间。

天气太冷，在水中太长时间，即便是熟悉水性的陈秋娘也觉得四肢渐渐僵硬，整个人忍不住打哆嗦。她很清楚再这样下去，即便不死再这湖里，也会生一场大病。而至此关键之时，生病也是大忌讳。

必须要上岸了。陈秋娘咬紧牙关，看了看周遭，又游了一段距离，在湖水曲径浅水处上了岸。由于天黑，陈秋娘亦不此地为何处，只觉得这应该不湖水的边缘，也不该是湖水的源头。她是学建筑的，基本的地理知识还是懂得点。这水流的速度以及这周围的布局，应该是湖心。

湖心？难道游了一阵子居然到了西苑了？陈秋娘略略思考了一下所行的方向以及大约所用的时间，确信这就是西边的太仙湖。而现在所处的位置应该是太仙湖上一个人造的岛屿。至于这岛屿是不是关押费小怜的那一座，她并不确定。

但因这里是宫内最大的太仙湖，可能关押着费小怜的胞妹，那么就一定有人看守，自己一定要小心行事。陈秋娘蹑手蹑脚地爬上岸，在竹林里拧了拧衣服上的水，这才四处看了看。这座岛比较大，竹林掩映处是一座小型院落，具有中国南方私家园林的特点，倒是少了皇家园林的大气。大约是仿了江南风格吧。

陈秋娘在这座院落外的树丛里隐蔽起来，看见院落里有灯火，透过格子的竹编落地花墙，似有人跪坐在软榻上在泡茶。旁边人影绰绰，看姿势像是伺候的人。

“宸妃，风甚紧，落了外墙否？”有老妇人恭敬的声音响起。

“竹林掩映，不必如此麻烦，你且拿些糕点过来。”是极其温润的女子声音，让人想到日光下温润的玉。

赵匡胤的宸妃是谁？陈秋娘仔细想了又想，然而还是没印象。她那会儿与戴元庆谈起这个时代，所谈最多的还是英雄豪杰。赵匡胤的后宫亦只知花蕊夫人，此人是谁？陈秋娘很是疑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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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无题

风吹得实在冷，她不由得打了几个哆嗦。不行，不能再等了。不管是不是有洪水猛兽，她得想办法先换了这身衣裳。所以，她没有继续在树丛里瞧正厅里的情况，而是沿着围墙摸索一番，到了院落后院，踩着一棵树翻了进去。后院在一般人家，有人用作女眷房，有人用作下人房，还有人用作园林，用作什么用途，完全看主人的喜好。但这座岛上的小院落，显然是将后院当做下人房和杂物房。

陈秋娘在墙外的那棵树上待了一会儿，确认周遭没有危险，才轻轻落在花圃里，随手将一只跳过来的黑猫无声无息地放到。她借着廊檐下的灯火四处摸索了一会儿，便听到几个护卫围了火炉在喝酒。其中一个在抱怨没能上前线建功立业。

“在此不好么？我们也算陛下的亲信，不然不会让咱们来保护宸妃了。”另一个年轻一些的男子说。

“对啊。前线刀剑无眼，我可还没娶媳妇呢。”另一个人附和。

“亦是如此，只是好男儿志在四方，困在这一方小岛上，实在没劲儿。”先前那男子又说。

“诚然，皇宫内院，守卫森严，贼人何以至？”另一个人也是叹息一声。

屋内沉默片刻，便是杯盏之声。陈秋娘正欲寻一处五人之所，找点干衣服穿。却听屋内人压低声音说：“你们可知，宸妃阿姐为何人？”

“李三，休得多言。”有个苍老些的声音低声喝道。

那李三则是说：“李爷无妨，此番都是兄弟。”

“李三，祸从口出。”那被称为李爷的人又警告。

“嗨，李爷何必这样谨慎。想必兄弟们早已知晓了。大约就是新来的廖静不知罢了，我们总得与他说一声，免得以后犯了禁忌。”李三醉醺醺地说，舌头都有点打结了。另外几人亦附和，那李爷也不好继续反对。

陈秋娘便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才从压低了声音的李三那里听出了这宸妃的秘密。原来这宸妃竟然就是费小怜的胞妹。

“廖静啊，别说哥没提醒你。宸妃是陛下的心头好。居住在此，亦菲外界所传被陛下拘禁。陛下与她甚为恩爱。”那李三继续说。

陈秋娘听来却不知滋味，敢情这位姨娘在这里吃香喝辣。却是于赵匡胤一起合起来欺骗自己的姐姐了。真是贱人啊。陈秋娘撇撇嘴，想到方才在前院看到她泡茶的手法作派，完全就是一副装逼模样，一点被拘禁的愁绪也没有。

贱人。贱人！陈秋娘默默地骂了几句，一阵风吹来。让她忍不住哆嗦。

不能继续偷听，不然真的要生病了。她赶忙蹑手蹑脚地四处摸索，最后在一间下人房前停下来。她停在房间拐角处，仔细听屋内两个人对话。其中一个趾高气昂的貌似是个婆子。在这园里应该是个管事的，此刻正在训斥一个叫莲心的丫头，大意是这个丫头做事不机灵。今早又惹了宸妃不高兴如何如何。小丫头只低声啜泣，说是一时失误才打碎了花瓶。这婆子则是恶狠狠地说：“若不是宸妃大度。加上姑姑我为你求情，你此刻尸首都喂狗了，还不晓事。”

那小宫女还是嘤嘤哭泣，不明所以。陈秋娘却是很鄙视那婆子，这不就是在敲诈小宫女么？不过，眼前的小宫女很是愚钝，并不懂得这些人情世故，只一味嘤嘤哭泣。那婆子被她哭得烦了，直接就来了一句：“真是丧门星，一点都不知感恩，就是一只狗，也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

饶是小宫女再愚钝，这话已说得这样明白了，也是懂了。所以，小宫女这才恍然大悟，说：“云姑姑的恩情没齿难忘，定要报还，这块玉，是阿娘给我的，望云姑姑能不嫌弃。”

“哼，算你有点良心。”那老宫女拿腔拿调的，尔后像是收下了玉佩。又使唤小宫女去为她烧热水，她要沐浴。

小宫女得了命，吱呀推门出来就小跑步往厨房那边去了。陈秋娘想了想这老宫女欺负人，连人家祖传的玉佩都下得去手，实在可恶。当然，陈秋娘最在意的还是热水洗澡。这个貌似很不错。

所以，她走到老宫女门前敲了敲门。老宫女在房间里问：“谁？”

“姑姑，是婢子。”陈秋娘学着方才那小宫女声音回答。

“何事？”老宫女不高兴地问。

“厨房已在为姑姑烧水，婢子想到方才未能明白姑姑好心，弄脏了姑姑房间，现特来打扫一番。”陈秋娘回答。

老宫女没了声音，片刻后，便不耐烦地说：“那你进来。”

陈秋娘得了允许，就轻轻推门。在推门的过程中，从缝隙里将屋内看了个大概。这老宫女品级较高，单独的房间还是套间。一推门进去是个小房间，作为招呼客人的小厅，小厅与卧房之间用了木墙隔开，厅与卧房之间的方门挂了珠翠的门帘。

一个宫女，品级再高，也该低调啊。挂珠翠帘子，简直找死。陈秋娘在心里鄙视了一下这个老宫女，便推开门走了进去，轻轻挑开珠帘，看见老宫女坐在靠窗的床上，正在就着烛火看一本竹简册子。

陈秋娘挑开帘子，一个箭步跳过去，掐住了老宫女的咽喉，低声喝道：“别出声。”

“你，你，你是谁？”老宫女吓得很，却也算镇定，并没有脑残尖叫。

“我是狐仙姑。”陈秋娘冷哼一声，直接就将这老宫女的嘴堵上，尔后将她绑个结实，丢在了雕花木床后的柜子里，将柜门索得死死的。然后，她从箱子里找了干衣服换上，将桌上的一盘糕点吃光。吃跑喝足后，陈秋娘才拿出工具略略装备，一双手几乎是简单的几个动作。那倾城的容颜被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三十多岁的平凡女子脸。

做好这一切，门外响起敲门声，是先前的小宫女烧了热水。陈秋娘躺在床上，让人将水抬进来放好。整个过程，她都只在床上闭目养神，丝毫没有看过那些宫女太监。待宫女太监都退出去之后。她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在老宫女的床上四仰八叉地睡下了。

第二日，在小宫女来伺候时，假意咳嗽。说是着凉了，怕过了病气给宸妃，就先不去伺候了，饭菜都由小宫女送来。

陈秋娘就在这老宫女的房间里休息了整整一天。那些品级低的宫女大约平素就很忌惮这老宫女，知晓她生病了。也不敢怠慢，各种好吃好喝伺候着。

陈秋娘在这里休息了一晚加上一个白日，算是养精蓄锐了。等到日暮黄昏，正想要有所行动。亲自瞧瞧这宸妃时，就听得小宫女在门外敲门，低声说：“云姑姑。陛下要来了。”

赵匡胤来了。陈秋娘打了一个激灵，“嗖”地从床上翻身而起。低声问：“可是来了？”

“方才陛下跟前的石将军前来通知宸妃，说让宸妃准备接驾。宸妃让婢子来问问姑姑平素里如何准备，却是仔细叮嘱了。”那小宫女在门外低声说。

“行了，我知了，你且退下。”陈秋娘说，然后换了一身衣服，对着镜子又仔仔细细地瞧了这一张脸，拉了一条丝巾蒙上了口鼻，便去了前厅。

宸妃云鬓低垂，步摇轻轻摆动，正低头在为绣的一幅山河图做最后的收针。因她侧了头，瞧得仔细，陈秋娘的角度便只瞧见这女子的侧影，脖颈颇长，在烛火下有一种摄人心魄的诱惑。看那身段也该是婀娜妖娆，一袭红衣被她穿得明丽妖冶。

“宸妃。”陈秋娘站在门口地喊。

那女子抬起头来，果然长了一张与费小怜颇为相似的脸。但即便与费小怜颇为相似，陈秋娘也看得出这不是费小怜。这一张脸眉目里多了妖娆与狐媚之气，而费小怜的神情眉宇之间则是仙气。

“云姑，听闻你感了风寒，本宫也不曾来看你，你可好些了？”宸妃将手中的绣品结束，一边看绣品一边问陈秋娘。

“托娘娘的福，好多了。”陈秋娘装作十分激动的样子。

宸妃呵呵笑了笑，并没有正眼看她，而是问：“你瞧本宫这绣品，陛下可会欢喜？”

“这山河秋色美，陛下肯定喜欢。”陈秋娘一边说一边走了进去。

宸妃见状，则是很鄙视地说：“你有病在身，不可靠近本宫。”

“是，是。”陈秋娘略略躬身，继续说，“不该不该，只是听闻陛下要来，特来询问娘娘可另有安排？”

那女子抬头看陈秋娘，眉目之间很是不悦，大约是觉得眼前这婆子不知趣了，明明病了还敢留在这里。陈秋娘立刻说：“若是宸妃无吩咐，这就告退了。”

“去好生歇着，这几日，各种事务交与雨荷即可。”宸妃一边说，一边轻蔑地挥了挥手。

陈秋娘恭顺地行了礼退出了厅堂，莲心早就等在厅堂外，看到她出来，便怯生生地上前，问：“云姑，可有什么吩咐婢子？”

“你且让雨荷去见宸妃，我到底病了，不宜操办。”陈秋娘说着拿了帕子捂嘴咳嗽。

莲心得了令，一路小跑往后院去了。陈秋娘则兀自出了这小院的门。门口的侍卫恭恭敬敬地喊了声“云姑”，她则是哼了一声，手帕捂嘴咳嗽了一阵，才说要四处瞧瞧，今晚宫里有犬吠。那守卫笑道：“姑姑心细，却杞人忧天，贼人如何来的了此？这湖水深，且有食人之鱼，没船却是来不了，想要泅水而来，食人之鱼自会骨头不剩。”

陈秋娘大惊，看来自己是运气很好才没遇见食人鱼，否则自己早就葬身这湖中了。她心里大惊，面上却是颇为不悦地教训那两个守卫说：“须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切记夜郎自大。小心行事方为上策。”

那俩守卫听闻，很是受教地说自己不应该如何如何。陈秋娘正要转到旁边竹林里瞧瞧地势，却听见有爽朗的男声笑道：“云姑见识过人，不让须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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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想起

陈秋娘询问望去，黄晕的灯光下，竹林掩映处，一行人正往这边来。她不知来人是谁，但旁边两侍卫已跪下，口呼：恭迎陛下。

来人竟是赵匡胤！陈秋娘来不及打量，亦立刻跪地低眉，说：“恭迎陛下，谢陛下夸赞。”

“云姑不必如此客气，你为朕守这小岛，功不可没。”赵匡胤走到了她面前，笑着说。那笑声爽朗，陈秋娘听这笑声，暗想果然是历史学家赞美过的领导人，单听这笑声与声音就与一种非凡之气。若不是敌对，却也是可认识认识的。可惜是敌对。不过，这小岛有什么？这云姑怎么就功不可没了？

她心里满是疑问，嘴上却说：“为陛下分忧乃分内之事，不敢邀功。︽∟，a≌nshub∽a.”

紧接着又是赵匡胤爽朗的笑声，说：“云姑方才言语见识非凡，深谋远虑，单单如此，多少须眉也不及。”

“少庄恭迎陛下。”此时，门口响起如珠翠帘动的声音，与先前对待手下的冷漠傲慢相比，这声音真是动听悦耳。

“春夜寒凉，少庄何须出来？”赵匡胤快步上前扶住了迎出门来的宸妃。

陈秋娘就跪在地上，听那宸妃软软地说：“少庄日思夜盼，听闻陛下前来，自是欣喜。”

“知你心意。”赵匡胤低声笑，执起宸妃的手往院内去了，刚踏入院门，却又转过身对陈秋娘说，“云姑。你若担心，且去瞧瞧。”

“是。”陈秋娘匍匐在地，连忙回答。而赵匡胤已执了那女子的手大踏步进了院落。

陈秋娘与一干侍卫这才起身抖了抖衣袖上的灰尘。那俩侍卫适才听了天子赞了眼前的婆子，也立马就见风使陀，笑嘻嘻地问：“云姑姑，可要我兄弟二人陪同你瞧瞧？”

陈秋娘原本只是看看，但这二人主动，她想着与这二人攀谈，探寻一下周围情况也未尝不可，便点头说：“既是如此。你二人跟着便是。”

那两人一听。十分高兴，急忙就跟了上来。陈秋娘在竹林小径里转了一圈，发现这个人工岛屿还挺大，离陆地也有一段距离。岛上遍种竹子。那两名侍卫的意思是说竹子隐蔽性好。便于机关隐藏。

陈秋娘又是一惊。心想这湖中有食人鱼，这岛屿周围还有机关。之前自己能顺利上岛，这运气真是好得简直开挂的节奏。

不过。当她在暗自庆幸自己运气好时，那胖侍卫又说：“不过，今日因陛下要来，老大怕机关开启，伤及陛下，所以就关闭了一会儿。这会儿得要开启了。”

原来不是自己运气爆棚，而是站了赵匡胤的光。她极少说话，只是“哦”了一声。两侍卫滔滔不绝，居然还说起了兄弟二人的峥嵘岁月。

陈秋娘绕着小岛走了一圈，走到门口时，便问：“今日傍晚，我小憩时，隐约听闻有犬吠，不知何事？”

“云姑姑，你却不知这宫里来刺客了。穷凶极恶，出动了狗。”其中一个侍卫啧啧地说。

“哦？可有逮住？”陈秋娘假装吃了一惊。

“哪能呢。之前，小的去了上阳宫送信，听闻宫内如临大敌，正在各处搜查。已有请示陛下，搜查咱们这里呢。”另一个侍卫回答。

“呀，这好端端的，那贼人怎能来到这里？说不定早喂了湖中食人鱼了。”陈秋娘说。

那两侍卫同时摇头，说这湖中食人鱼都是人工喂养，若是食人鱼真吃了那贼人，食量便会减少，但喂养的人说并没有减少。

“这么说，那贼人运气倒好。还真可能上了这岛。”陈秋娘看着月光荡漾的湖面，想起方才赵匡胤的夸赞，不由得惊起一身冷汗。她越想越觉得赵匡胤话中有话。云姑被放到这里来镇守，又称赞其功不可没，那么云姑定然是赵匡胤的心腹。赵匡胤这种雄才大略的人，对于自己的心腹一定十分了解。那方才自己所言，大约跟云姑有出入，否则一个君王怎么可能如此大赞一个后宫妇人呢？

“可不是呢。那贼人能来到这岛上，运气确实好。”一个侍卫答话，语气有点阴阳怪气。

“说来奇怪，你二人为何擅离职守？”陈秋娘轻笑。

“怕云姑你不慎失足落水，葬身鱼腹，我们对陛下可不好交代。”其中一名侍卫说。

陈秋娘听这话，心里发憷，觉得自己已经露出了马脚，便立马又笑着试探说：“行了，这边也没异常，想必那贼人也不曾在这岛上。”

“听闻那贼人擅于伪装。”其中一名侍卫说。

“据闻师承浮光公子。”另一名侍卫附和。

“云姑，你说她若有幸上了岸，会扮作谁呢？”那侍卫询问。一副虚心学习之貌，语气也诚挚无比，但陈秋娘从竹缝间露出的细碎月光里看到那侍卫脸上一闪而过的阴冷。

看来确是暴露无疑了。陈秋娘心里轻叹一声：真是让人片刻不得安生。

“昔年，在这宫内，我亦听过浮光公子之名。若是他的弟子，怕没有很好的眼力劲儿，看不出伪装吧？”她笑着问。

“宫内卧虎藏龙，姑姑不必担心，倒是姑姑自身安危——”那人说到这里便打住了。

“老婆子从不畏惧。”陈秋娘回答，宽袖中的匕首已握紧，一颗心如同百来只青蛙在牛皮鼓面蹦跶。此时的她，药粉还层层包裹之中。她先前只是想看看这岛屿的地形，以便于脱身。之后，她还要去探一探这宸妃的底细，看看这女人到底是如何一回事。那边费小怜被掣肘全因了她这妹妹，而这边厢，这女人的生活过得是相当滋润啊。

“云姑。您从前从不问布防。”另一名侍卫笑道。

“此一时，彼一时。今晚，实在不同寻常。”她一边回答，一边信步往竹林旁边的花墙走去。

“呵。云姑可知这岛上全是精锐？”侍卫又问。

“你有二十了吧？”陈秋娘转过一堵花墙，身子一闪，隔菱形了镂空的花窗问。

那人一愣，回答：“虚岁二十。”

“我看过的云卷云舒，听过的骇人传奇，比你多。”陈秋娘叹息一声。

“那又如何？”那人问。

“你想知道？”她说。

“你说。”那侍卫催促。

陈秋娘只是笑笑，一闪身藏入了竹林深处。那边侍卫喝了一声：“跑了。”紧接着尖锐的哨声响彻云端。像是某种鸽哨。大约是召集同伴统一行动的暗号。

“要捉活的。”有人在喊。便有无数的人踏着竹叶快速跑动。发出沙沙声。

陈秋娘听到捉活的，心就放下一半，只要这些人不会弄死她。她就有各种办法脱身。不过，还是不要被抓住。

她依照自己对地形的判断。快速跑到了一片密密的竹林里。将怀中的布包解开。将师父配置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另一只手则紧紧握住那一把匕首。

周遭的脚步声越发密集，快速的跑动声。还有人拿着火把，看样子像是要把这竹林翻个底朝天了。陈秋娘躲藏在竹林深处厚厚的竹叶下，运用了师父教的障眼法，暂时安全了。但师父曾说过幻术只是障眼法，运用的是药粉与伪装来迷惑敌人，并不是神话传说里飞天遁地的那种幻术。所以，迷惑敌人的目的是为赢得时间，快速脱身。但现在的情况是整个竹林都是敌人，根本没办法挪动分毫，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被找到是迟早的事。

希望有落单的侍卫。陈秋娘暗自祈祷，抬头看天，竹叶的缝隙里漏下的明净月光，让她想起跟张赐看月亮的日子。

想到张赐，她不由得又暗笑自己。此刻，周遭是雨箭风刀，下一刻就可能会被贼人找到沦为阶下囚，而她偏偏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越发地想念张赐。

她甚至开始匆匆回顾自己这一生，连同在那个时空的那些岁月也如同快速前进的电影镜头，匆匆回顾了一遍：不幸的童年，没有父母的滋味，沉默美丽的外婆，乡间那些时不时的奚落以及不怀好意者对外婆的欺,那个时空，她是个聪敏的女孩，早熟脆弱却又因要生存而变得内心阴暗。她一方面善良，一方面却又对人极端提防，是自卑与自尊矛盾结合。

那时的自己优秀得很，却同样自卑得很吧。她抿了抿唇，找出一个适合呼吸的缝隙，让呼吸顺畅一些。尔后，却想起戴元庆来，再不是当初的激烈，心中不会有涟漪。但当时那种感觉却越发清晰，那时的她以为终于有了可倚靠的港湾，终于有人来将她从孤独与疲累里拯救，从此之后，她也可以如同童话里的公主那样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但她终究还是输给了命运，用了十年的时间来参悟，终于成长为一个真正强大、内心沉静的女子。

曾以为这一生就只会与美食为伴，孤独终老。但命运将她抛入了这个乱世，让她遇见了张赐。

张赐！张赐！

只想到这个名字，陈秋娘都觉得心在颤抖，鼻子发酸，有热泪噙在眼眶里。她从来以为能一心一意对待自己，能将她放到手心里疼，疼爱到骨子里的男子只可能存在于梦境里。

可上天给予了她这样一个机会，她真的遇见了这样的对待，遇见了这样优秀而专情的男子。然后彼此相爱成了一段传奇。

“然而，我并不想要传奇。我只想要我们能在一起，儿孙满堂，白头到老。”陈秋娘心里自语，紧紧抿着唇，紧绷着脸，眼泪还是簌簌落下。

什么繁华三千，权倾天下，如花容颜，富贵荣华，通通都不要。他们彼此想要的不过是不被人算计不被人打扰，彼此安宁地执手到老。

可因了她的美貌与身份，因了他的权势与智慧，因了世人的贪婪与龌龊，他们注定不平凡，于是那小小的愿望也要经历千辛万苦阴谋算计，却也未必可得。

这一瞬间，陈秋娘想起生死未卜的张赐，忽然觉得很无力，很脆弱。

“张赐，你在哪里？你可知，即便是赴死，我亦想与你在一起。你不该将我丢在沧州，纵使我可为你争取了江帆。”陈秋娘心里自语，眼泪倾盆。

她是真的好想他，迫切想要见到他，哪怕下一秒就是彼此身死，也无所谓。从前，她每次看到电视剧小说里这样描写，都会觉得夸张好笑，可遇见了他之后，她真真切切地明白从前觉得夸张不真实的爱情桥段与感受都浮于表面，根本就没法描述出万分之一的感受。

她伏在冰冷的地上，身上盖满了竹叶，耳畔还有细小的虫鸣。月光流泻，火把熊熊燃烧，在竹林间攒动，渐渐渐渐近了。

若是这群人里有高手，她所布下的障眼法根本就抵挡不了什么。眼泪渐渐止住，情绪亦平复下来。她开始积极想对策，如何脱身，或者说如何与敌人谈判。

近了，近了，那些人近了。虽然这块他们早已搜索过了，先前因了她的障眼法与药粉的作用，那些人没发现她。而现在药粉的效果已经过去。只要他们再来搜索一次，她必定会被发现。

若被发现，绝对不能负隅顽抗，她会乖乖束手就擒，然后再去与赵匡胤谈谈汴京城外的辽人铁骑与更远一点的外围驻扎的北汉军队。

目测，十米，五米，三米，两米，就在即将来到她面前时，搜索的队伍停住了。因有人大喊：将军，贼人在此。

隔得如此之近，陈秋娘看到那髯须甲胄的男子面露惊喜，骂了一句：他奶奶的熊，折腾了大爷这么久，看我不折断这婆娘的腿。”

“将军，你舍得啊？人可是花蕊夫人之女，据说艳冠天下，比她老娘还美呢。”旁边有人打趣。

“我呸。色字头上一把刀，多少英雄花下死。你可别怪本将军没提醒你。”那髯须男子冷哼，却也不往布置几人在这边守着，他亲自去瞧瞧那边的情况。

“咦？这岛上还不止自己一个潜伏者。不过另一个是谁？”陈秋娘暗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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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双生绝色

不管贼人是谁，搜索的士兵大部分都聚集到竹林的另一边去了，陈秋娘所在之地只剩了三个士兵在此把守。对于陈秋娘来说，三个人就是绝佳的脱身机会。她将手中的药粉轻轻撒在周围，其中有个士兵便问：“咦？怎么突然起雾了？”

“呀，这雾这样浓。”另一个士兵惊讶地叫。

陈秋娘缓缓从竹叶里起身，在雾气散去之前，走出了竹林，轻轻跃入了院落之内，将一个宫娥迷晕拖到了人迹罕至的角落，片刻之后，化身为那女子宫娥模样往正厅而去。

正厅之内，灯火通明，费少庄正碰陪着赵匡胤，在那主位置上。主位之下，站立了十来个侍卫，正厅中央跪了一个妇人，披头散发，嘴里塞了布条，正是那云姑。

咦！这个仿若是真的云姑。陈秋娘仔细瞧了瞧，瞧不分明，又转了个方向，绕过了布帘仔细看，还真是云姑，并非何人所扮。

“启禀陛下，已捕获贼人。”那为首的正是髯须将领。

赵匡胤并未答话，反而是问站在一旁的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潘云，可是假扮？”

“非也。”那人立马回答。

看赵匡胤都问这人，此人又姓潘，那想必就是先前那两个侍卫口中的高手。陈秋娘不由得认真看了看。三十来岁的男子，右边眼角有一颗泪痣，脸上没有留胡须，显得颇为白净，羽扇纶巾，倒装逼得有模有样。

赵匡胤冷哼一声，理了理髭须。笑着对费少庄说：“爱妃，你这阿女不简单啊。”

“于吾姐与姐夫比，实乃天壤之别。”费少庄回答。

“若诸位无可捕获此女，皆身首异处。”赵匡胤冷冷地说。

一干侍卫听得此语，立马战战兢兢，唯独为首那髯须将军还稳站正厅，问：“敢问陛下。可否让潘江云与我们走一趟。”

赵匡胤看了看潘云。只挥挥手，说：“你且随他去。”

潘云行了叉手礼，便与那髯须男子大踏步往外走。至于那真正的云姑此时已醒转过来。在向费少庄哭诉那贼女子如何可恶。费少庄颇不耐烦，却也是按着性子听她诉说一阵，才打发了她下去好好歇着。

云姑离去后，费少庄却是蹙眉说：“阿姐愚钝。而此女甚为聪颖，真是难对付。”

“若好对付。就不会被张氏看中了。”赵匡胤颇为苦恼地扶了扶额。

“陛下是天下之主，张氏何惧。”费少庄安慰。

赵匡胤白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摆夜宴，你亦弹奏一曲。”

“诺。”费少庄盈盈叩拜。尔后吩咐左右摆宴席，她则径直取古筝弹起来，弹奏的竟然是改良版本的。

陈秋娘略惊。她知晓此曲因张赐的改动，更名为。在这时空算作很流行，但她真的没想到会流行到这宫里来。

不过，陈秋娘也不得不佩服费少庄的琴技，实在是比自己高不少，一曲弹得如泣如诉，却又充满浓浓的爱意。

这个女子爱这个男子么？陈秋娘不由得瞧了瞧赵匡胤。仪表堂堂，英武不凡，脸上却是风悲日曛的古铜色，显示了这个帝王是真正的军中将领，是身先士卒的军事领袖。可这样一个男子，决计不会如同孟昶李煜一样沉溺于情感与美色吧。单看那冷漠的眼神，就知此君要的就是天下，美人情感于他来说都是浮云。

这人必定是个合格的帝王！

她兀自躲在帷幕之后，不敢动弹。一刻钟后，歌舞升平，有侍卫来报告无任何进展；又一刻钟后，又有侍卫来报告发现了那贼女子躲藏的竹林，但人已离去；再一刻钟后，来报告未曾觅得贼子踪迹的侍卫被杀。

赵匡胤一个酒杯狠狠掷在地上，对亲信护卫说：“包围院落，一只蚊子也别放出去。”

瓮中捉鳖！这一手来得好。湖中有食人鱼与暗桩机关，而这岛屿上又有专门对付易容术的高手潘云。她被捉住是迟早的事，这是陈秋娘早就知道的事。

不过，她可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在被捉住之前，她会先下手为强。于是，他从帷幕后隐去，化作布菜的小宫娥，默默近了费少庄身边。

费少庄因弹奏一曲，见赵匡胤没要她停下，又继续弹了一曲。陈秋娘布菜完毕，就低眉垂首站在一旁。而这个一旁，离赵匡胤的主位约莫三米远。

在费少庄耐着性子要继续弹奏时，赵匡胤示意她停下，对快步走进来的髯须将军说：“你可知何为？”

“回禀陛下，掘地三尺，擒获贼子。”髯须将军声若洪钟。

“嗯，去吧。”赵匡胤半眯着眼挥了挥手。

髯须将军退下，费少庄正要继续演奏，赵匡胤却是摆摆手，说：“少庄，你过来。”

费少庄踩着小碎步走过去，像只温顺的狗在他脚边倚靠下来，低声说：“愿为陛下分忧。”

“真的么？”赵匡胤忽然弯腰，用手捏住了费少庄的下巴，恶狠狠地问。

那眼神凶狠，着实吓了陈秋娘一跳。费少庄脸上有吃惊的表情，或者她不曾想到对自己甜言蜜语的男子会这样凶相毕露吧。

“是。”费少庄泪眼盈盈。

陈秋娘内心鄙夷，真是单纯可笑的女子，为了一个男子背叛至亲，坑蒙亲姐。这样的女子，哪个男人会放心心疼？不过都是利用罢了。

“那——”赵匡胤只吐出一个字，手起刀落，就砍断了费少庄的双腿，鲜血如注喷涌。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太过震撼，陈秋娘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反应，只看到费少庄捂着双腿惨叫起来，完全不曾顾及什么君臣礼仪或者殿前失仪。

“朕将你双腿治愈，亦给予你许多时日，却不计你连小事都办不成。与孟昶相会不曾得到什么消息，多次与费小怜相见，亦不曾有所收获，留你何用。”赵匡胤冷冷地说。

费少庄说不出话来，只是在地上打滚。赵匡胤垂眸，问：“可有将费贵妃带来？”

“回禀陛下，费贵妃带到。”外面有人回答，随后费小怜就被带进了这厅内。她看到费少庄的双腿，大惊失色，顾不得向赵匡胤行礼，径直蹲身问：“少庄，少庄，何人所为？”

费少庄瞧着她，咬牙切齿地喝道：“滚，我这辈子恶你之甚。你我同卵所生，孟氏先钟情于我。就因我腿疾，父贪慕荣华，让你做贵妃。而我则被他幽禁家中。你，你风光无限，我，却不见天日。城破之日，我却还要受你连累，来这不毛之地，错许这没心没肺没人性的伪君子。我好恨啊，恨你费小怜。”

费少庄说得断断续续，每一句却都是强烈的恨意。费小怜一脸震惊，她连连摇头说：“我并不知父亲做过此事。我亦不知你与他先相遇。”

“你不知，呵，你不知。你住锦绣花园，我睡柴扉偏角，自然不知。”费少庄一边说一边大哭。

费小怜亦泪眼婆娑，要用那手帕去捂费少庄的伤口，却如何也捂不住，便只得跪求赵匡胤：“陛下，你有任何要求，亦请先救救少庄。”

赵匡胤冷冷地扫了费小怜一眼，说：“从前，朕问过你孟氏宝藏。你说你不知，既不知，何以与朕谈条件？”

“求陛下救少庄，小怜定知无不言。”费小怜说着匍匐在地，行了稽首大礼。

“宝藏之事，朕已有眉目，并不指望你。不过，你姐妹还有一点价值。”赵匡胤说着站起身，对那髯须将军招招手，说，“让丁三来，若是陈秋娘不来救母，就让丁三练练刀吧。”

“是。”髯须将军略一迟疑，却还是领命出了大厅。

费小怜脸色骤变，质问赵匡胤：“孟氏江山已在你手，孟氏并无宝藏，你为何不信？如今，孟氏唯一的血脉，我那孩儿，你也要加害。她不过是个孩子，甚至不姓孟。”

“斩草除根，何况她冠夫姓张。”赵匡胤冷冷地说。

“曾以为你是一代枭雄，雄才大略，必不喜此等小人手法，却不计逮不住一个女娃，竟也失格至此。”费小怜不住地摇头。

赵匡胤不说话，只缓缓抬头从正厅的大门看出去，看向漆黑的夜空，淡淡地说：“原本，朕并不想站在此处，但既站在此处，就要全力守护。张氏欲要取而代之，是朕心头大患，必定要除。”

“辽人兵临城下，你要除张氏，陛下真真厉害。”费小怜忽然大笑起来。

赵匡胤不谈辽人兵临城下，只蹙眉说：“你果然见过陈秋娘。”

“你休想以我威胁我女儿。”费小怜向来柔弱淑女，一说到女儿却有说不出的刚毅。

“你莫急，丁三是汴京城最好的刽子手，尤擅剐刑。”赵匡胤瞧了费小怜一眼。

费小怜目光一凝，充满绝望。陈秋娘看她那目光，知晓她定不想活了，连忙上前一步阻止道：“贵妃且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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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联手

她徐徐而出，赵匡胤蹙眉瞧着她。

“陈秋娘拜见宋祖。”她笑意盈盈，站在赵匡胤面前略略福身，然后宽袖略遮挡，如同变脸的绝活一般，须臾之间，一张风华绝代的少女之面容出现。

赵匡胤略一惊。虽然他阅人无数，亦见过不少美人，却从未见过这样风华绝代，稚气未脱，眸如秋水明净，眸光却锐利无比的女子。

“秋娘！”费小怜惊叫起来，随后又自言自语道，“阿娘累你也。”

“母亲何须自责。宋祖深谋远略，即便无你在手，亦有自信将儿困于此岛。”她笑着说，施施然走上前扶住＄↗wan＄↗shu＄↗ba，＋anshub△a.了费小怜，毫不掩饰自己就是孟氏后人。

髯须将军听闻此女就是贼子，唰地抽刀在手，跃跃欲试。陈秋娘轻蔑扫了他一眼，说：“就凭将军才略，须蠢事莫为。”

“你！”髯须将军恨恨地喝道。

赵匡胤摆手示意那髯须退下，只问了匆匆赶进来的潘云，此女这张脸是否真实。潘云盯着陈秋娘仔仔细细地瞧，陈秋娘扫了他一眼，眸光明明很柔和，但潘云只觉背脊发凉，像是被人算计了一般。

“启禀陛下，正是此女。”潘云证实。

赵匡胤听闻正是陈秋娘，便端了架子，不悦地责怪很秋娘见他不行礼。陈秋娘哂笑，回答：“我父亦一国之君，我岂有拜杀父仇人之礼。”

“如今你沦为阶下囚。”赵匡胤指出这个事实。

“宋祖亦知我如今冠夫姓张。”陈秋娘很傲然地指出这个事实。赵匡胤大怒，拂袖喝道：“少拿张氏来压朕。”

“谁为阶下囚。亦未可知。这城外辽人围城，宋祖可知为何围而不攻？”陈秋娘朗声问。

“你勾结辽人，自此一条，张氏株连十族。”赵匡胤冷冷地说。

陈秋娘轻轻垂眸，而后笑道：“宋祖这位置为张氏所有，辽人那位置亦为张氏所有，陛下此说，真可笑。”

“天下百姓皆瞧着。”赵匡胤起身，愤怒地指了指厅外的天空。

“脏水莫要泼我。若是围城之人指名要我才肯退兵，你亦不得不交。”陈秋娘指出赵匡胤说的话毫无力量。

赵匡胤冷哼一声。说：“至少辽人退兵了。”

“北汉呢？据闻天下百姓皆以你与北汉为自家人之事。”陈秋娘说。

赵匡胤没说话。只瞧着她，脸上的怒气渐渐盛了，动了动嘴唇想要放出什么狠话来，却终究碍于天子的身份不曾说出来。好一会儿。才对髯须将军说：“且带了这两女人下去。你们亦退下。”

髯须将军一愣。才反应过来陛下是让自己带走费氏姐妹。他连忙领命带走了两个角色美女，将士兵都撤到了院外。

“潘云，你亦退下吧。”赵匡胤挥挥手。

陈秋娘还是站在原地。傲然而立。她趴在竹林里时就已仔细分析过，若与赵匡胤谈判，自己的胜算大得多。

“宋祖屏退左右，足可见其诚。”陈秋娘说。

赵匡胤指了指次榻，说：“坐。”

“谢宋祖。”陈秋娘依旧坚称宋祖，一是不愿跪拜此人，二是为了真正陈秋娘的颜面，毕竟此人是杀父仇人。

她拱手算作谢谢，正襟危坐于榻上。赵匡胤审视地看着她，问：“姑娘才略不让须眉，朕想问一句，若姑娘执掌天下，因权倾天下富贵荣华而喜，还是别的？”

“宋祖过奖。我虽女子，亦知权力愈大，责任愈大。为王者，何来喜也。执掌天下，便操心天下苍生，社稷安宁，百姓和乐。”陈秋娘回答。

“姑娘不愧为新任张氏当家主母，见地自不同普通闺阁女子。然姑娘可知：自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为祸，至唐末，社稷坍塌，礼乐崩坏，饿殍遍野，民不聊生，食人者比比皆是。此等惨剧，姑娘可曾闻？”赵匡胤问道。

“我虽生于蜀地，亦读过典籍，与走南闯北之人谈话，更与我夫论这天下形势。而这一年多，我亦亲自北上，看中原之苦。宋祖所言，秋娘自是知晓。”陈秋娘回答。

赵匡胤赞许地点点头，又说：“姑娘既是知晓，可知止战之战？”

陈秋娘轻笑，说：“宋祖确为杰出军事家，然结束这乱世之人为世宗，江山执掌者为柴氏，你窃取而得，实乃盗贼所为，何来礼乐一说？”

“天下初定，各势力盘根错节，姑娘以为一个小娃能担当了天下苍生，平定四方？”赵匡胤朗声说。

陈秋娘叹息一声说：“宋祖扪心自问，从未因了自己的私心？”

“未曾，陈桥兵变，实属不得已。”赵匡胤朗声回答。

“那如今，何以要将张氏杀绝，又何以志在藏宝图？”陈秋娘缓缓地问。

赵匡胤看着她，尔后来回踱步，最终走到了正厅门口看着一轮朗月，说：“站在这个位置俯瞰天下，便再也不想下来。张氏，枕畔猛虎，何以安眠。”

“张氏若要这天下，一个张永德就可对付你，何以要张氏当家出手？当年张氏助你登顶，便不会有拿回去的道理，除非阁下太不知好歹。”陈秋娘说到后来，语气已满是讽刺。

“你放肆。”赵匡胤喝道。

“宋祖恼羞成怒？据我所知，你觊觎张氏火器，孟氏宝藏，派了不少人暗害张赐。你认为让张氏最有能力的人死了，张氏青黄不接，火器就容易获得，张氏就任由你拿捏。你如意算盘打得响当当的。我夫君被你暗害多少次，我可以记得清清楚楚。”陈秋娘冷笑。

赵匡胤看着眼前的女子仿若洞穿了一切，他才想起那个少年的脸。觉得方才的自己真是可笑，妄图与这女子讲天下苍生来感动她。她是那个少年选定的女人，又怎会是泛泛之辈呢。

“你若在朕的位置，怕比这还不择手段。”赵匡胤怒道。

陈秋娘哂笑，说：“腐鼠而已，我夫若想要，莫说你宋家王朝，四海之内皆为他所有。如今，我只想问宋祖，你一心要灭我夫君。认为我夫觊觎你的天下之位。那你可曾听闻九大家族？”

赵匡胤一听她提起九大家族。心内一阵警觉。就在半月前，九大家族的几个长老找上了他，说他们九大家族本是从上古时代起，就奉命守护真龙天子的天选者。谁知道这一代的族长为了一个妖女逆天而行。意欲杀真龙取而代之。他们阻止不力，不得不现身与他说道一番，共同商讨对付之策。而那个执掌九大家族之人正是自己的心腹大患。手持火器的张氏族长张赐，那个妖女正是孟氏的亡国公主陈秋娘。

他不信任九大家族，但能对付自己一直以来的心腹大患，他便选择与他们合作。也是这时，他才见识到同气连枝的九大家族是多么可怖，也是这一次合作，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大臣、将军大多数都出自九大家族，自己的处境原来如履薄冰，俨然是对方手中的一个傀儡。什么真龙天子，简直可笑得很，在对方眼里不过一只蝼蚁。

他不作声，陈秋娘却是笑了，说：“看宋祖这模样，定是见过九大家族那些老家伙了。”

赵匡胤点了点头，陈秋娘继续说：“九大家族所拥有的技艺，无论哪一项，都轻而易举能让陛下江山倾覆。”

“朕知。朕这一生，皆逼不得已。浑浑噩噩上了这个位置，只能走下去，作为帝王，便尽力让百姓和乐，天下太平。然，得知九大家族才知自己如同别人棋盘上的蝼蚁——，实在，实在可笑。”他摇摇头，觉得十分无力。

陈秋娘看他神情，不由得一愣，想起当初她在窥伺命运时，亦有如此的沮丧，心里对赵匡胤到底是多了几丝同情，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昔日，与我夫论天下。他以为九大家族不该再存在于世间。”

赵匡胤十分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少女，少女面容沉静，神色坚定，眼神认真，没有一点说谎或者开玩笑的样子。

陈秋娘看着他，继续说：“我夫说，因祖上私心情爱种下的因，也该由私心情爱结了这果。”

赵匡胤听得一头雾水，陈秋娘自己却是明白得很。上一次在沧州，有个晚上，她睡不着，兀自起身找水喝，却看到张赐坐在窗边看着满天繁星愣神。

她走近，还没说话，他却出声说：“云儿，如你所言，先祖是穿越时空的灵魂，因爱上了陈阿娇，才将未来的才学带到了不该的时空。那么，九大家族是不是不该存在？”

陈秋娘一时无语，因为她实在不知到底什么是合理，什么是不不合理。所以，她站在他身后，离他一米远的地方。他见她没答话，便倏然站起身，宽袍飘飞之际将她搂入怀中，窗外是璀璨的星空。

“佑祺，我不知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或者存在就是合理，我们不是神灵，唯有凭着本心行事罢了。”她在他怀里缓缓地说。

“凭本心做事。”他喃喃重复一次。

“嗯。”她低声说。

等到他放开她时，那神情哪里还像是平素里厉害的张氏族长，分明就是一个迷茫的孩子。陈秋娘反手将他抱在怀里，他说：“因祖上私心情爱种下的因，也该由私心情爱结了这果。”

陈秋娘不太明白，便问：“何解？”

张氏摇摇头，说：“我隐隐觉得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然而，我怕没了九大家族，便无法守护你。此时，我万分理解先祖的心。因手持利器才能让刘彻忌惮，因手持利器，才能守护得了所爱。”

“然而，他没有内部的阻力；而如今，九大家族内部有罅隙，我们的处境比他艰难。”陈秋娘叹息一声。

张赐再不说话，神情十分迷茫。陈秋娘也不说话，只与他一并坐在窗边看着璀璨的星空发呆。良久，他才说：“若能去你的家乡，倒是好的，此间纷纷扰扰，甚为讨厌。”

陈秋娘心里更是无奈。原本若是平凡人，找个乡野隐居便是。但偏生两人都不是平凡人，即便是换尽千面，亦不能逃。

她也只得叹息一声。张赐却是伸手将她搂到怀里，说：“放心，总会找到方法的。”

“朕不明白。”赵匡胤问。

陈秋娘这才收敛心神，说：“此为九大家族的秘密，不便与宋祖透露。但我夫亦赞宋祖乃心怀天下苍生之人，若不是你苦苦相逼，他从不愿与你为敌。他一生心愿，便是天下太平，与我执手到老，儿女成群。权力财富，他皆无心。不过，若是宋祖执意要将他置于死地，成为长老手中之傀儡，此亦宋祖之选择。”

她一番话说得明了，赵匡胤心中大为震动。暗想此女如此聪慧，竟能知晓他与那群长老谈判时的感受。不错，他与那些长老谈话时，总有被当做傀儡之感。

“左右全在宋祖一念之间。”陈秋娘看赵匡胤有片刻失神，又朗声提醒。

赵匡胤抬眸看着眼前的少女，微微蹙眉，问：“与你联手，有何好处？”

陈秋娘轻笑，说：“宋祖想要的，无非‘天下、自由’罢了。长老们不可给你，张氏却可给你。”

赵匡胤不作声。他从前投身戎马，只为了出人头地，不被人欺侮；后来浴血奋战，只为守一方百姓安宁。不得已经历陈桥兵变最终上位，最初的他是慌乱的。但他很快冷静，认为自己应该“以战止战”，以强大的军事结束割据，为天下百姓迎来太平盛世。那时的他充满了斗志，亦天真地认为除掉那些有碍军权的势力就可将天下真正执掌在手中。于是，他一方面想办法将自己的军中威严放到最大，想尽办法在缺金少银的情况下建立最强大的宋朝军事帝国，另一方面，他培养真正的心腹暗卫，在帝国铁骑还未到达的地方安插眼线，形成庞大的情报网络。

一幅天下皆在手，盛世太平的蓝图在他脑海里构想。赵匡胤一直是冷静的男子，但当他开始勾勒这样一幅蓝图时，竟也止不住热泪盈眶。

将锦绣江山握于一手，亲自缔造天平盛世。这样的理想任凭是谁都会激动不已的。他也不例外，为着这样的理想，他熟读兵书，学习先贤，广开言路，体查民情，同时，多次御驾亲征。

他梦想将藩镇彻底消灭，将世家拿捏在手。他竭尽全力，最终却才明白九大家族的存在，明白自己所有的一切，皆是虚幻，全是他人的施舍。

什么天下苍生，什么伟大君王，皆是镜花水月的虚幻！赵匡胤瞬间兵败如山，足足在中军帐里关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当他走出营帐时，看着江畔初升的太阳，他很冷静地知道他要这天下，还要自由，虽然那时，他还很茫然。

如今，眼前这个少女轻易地说出了他最想要的东西。他莫名兴奋，却更觉可怖。这少女凭什么以为洞穿了他的心。所以，他冷冷说：“你别自以为是。”

“宋祖自知那群老家伙守旧，必不可给予你自由。”陈秋娘很耐心地说。她心中越发明了该如何去解这个困局了，赵匡胤就是最大的突破口。他虽是九大家族可轻而易举换了的君王，但只要他毕竟是天子，有着强大的号召力。汴京城里的士兵还是以这个军事帝王马首是瞻的。

“朕又如何信你？”赵匡胤亦不再藏着掖着，而是径直问。

“两害相权取其轻，宋祖没选择。且秋娘之母在你手中。”陈秋娘笑。

赵匡胤垂了眼帘，片刻后，抬眸看她，没有说话。但陈秋娘已知这个开国君王的选择，她微笑起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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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转机

相视一笑，尔后，在宋王宫的湖心小院里，屏退了左右的赵匡胤与那个绝色的张氏当家主母到底谈了什么，没有人知晓。人们唯一知晓的是宋太祖最终与那个身着宫娥装的少女一前一后走出来。有观察仔细者传言，陛下的脸上有从未有过的轻松。

尔后，两人共乘一船离去。赵匡胤临行前，吩咐髯须将军请了大夫好生照料费少庄与费小怜。君王吩咐髯须将军时，语气平静，如同闲话家常。

当晚，月明如镜。离开湖心小院后，赵匡胤与女扮男装的陈秋娘一起上了城楼，守城之人正是赵光美。一袭戎装，面容严肃，见来人，大惊道：“陛下，此地危矣，何来？”

“守城而来。”赵匡＋，a≠nshub□a.胤说。

赵光美赶快送上了铠甲，瞧了瞧陈秋娘，一边递上小号的铠甲，一边问：“陛下，此女何人？”

陈秋娘微笑，打趣：“魏王眼力非凡。”

“男子哪有姑娘这般香风四溢。”赵光美回答。

“在下冠夫姓张，乃江云，字丹枫。”陈秋娘缓缓地说。

赵光美一愣，眼前这女扮男装的人就是那个让张赐心心念念的女子么？赵光美与张赐是旧识。昔年，张赐在汴京，亦是年少轻狂的少年，加上才学过人，长相俊美，受得众人喜欢。赵光美最喜诗赋，便与张赐成了朋友。他清楚地知晓那个人前冷漠，独自看云卷云舒。露出如沐春风微笑的少年，心性与眼光都高得不得了。当时，汴京城达官贵人家的姑娘，教坊里的头牌都对他仰慕不已。但他虽眠花宿柳，放荡不羁，但从未将谁看得入眼。赵光美与他私下里结交，也一直认为这世上再无谁适合他。后来听闻，他竟冲冠一怒为红颜，那女子便是花蕊夫人之女，孟氏的亡国公主。更是豪门盛宴的创始人。他一直想见一见是何等的女子可征服他那样傲气而又惊才卓卓的男子。还能做出那样的美味。

可如今一见，虽着了男装，但却像是没长开的黄毛丫头，除了身上有一种清新的馨香。再无特别。哦。不对。她的眸子特别清明，透着一种狡黠。

“光美。”赵匡胤看自己的弟弟失了神，便出声提醒。

赵光美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说：“张夫人莫见怪，实乃我与你家夫君为旧识。”

“魏王真性情，才学过人，佑祺常常提起。何来见怪一说。”陈秋娘叉手一拜。

赵光美嘿嘿一笑，露出深深的笑涡。赵匡胤询问了城楼情况，赵光美十分不解地说：“依照惯例，辽人出兵，向来不拖泥带水，更不会打围城战。这一次甚为奇怪。另，据探子回报，辽人是绕开了几座城池，走了小道，日夜兼程，直往汴京而来。他们长途奔袭，若是以汴京为目标，则该快速拿下，更何况陛下御驾亲征，他们该知消息。臣想不出这汴京城到底有什么能让他们忌惮。”

赵匡胤没对此发表意见，只瞧着陈秋娘，问：“你当真能让辽人退兵？”

“若是陛下与我合作，不仅辽人，还有之后的北汉都会退兵。”陈秋娘说。

赵匡胤没说什么，只是瞧着远处的营帐看了许久，才对愣在一旁的赵光美说：“你且派人送一封信给对方主帅。”

“是。”赵光美一边回答，一边从陈秋娘手中接过了火漆密封的信。

之后，三人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熊熊的篝火，圆形的安营阵法，谁都没有说话。陈秋娘自然在担心张赐，赵光美怀疑的是仅凭一封信如狼似虎的辽人是否真会退兵，而赵匡胤则是觉得前路如同这暗夜迷茫得没有方向。

良久，赵匡胤才问：“你真有把握么？”

“这世间哪有绝对的事，宋祖要我如何回答。”陈秋娘看了看身边的男子。原本冷静异常的男子此刻脸上全是迷茫。

“也是。”赵匡胤语气更加迷茫，尔后又说，“回宫吧。此处甚为凶险。”

“其实你是怕我跑掉。”陈秋娘打趣。

赵匡胤被说中心事，只是咳嗽两声说：“你多虑了，朕只想这城楼之处，危机四伏。”

陈秋娘也懒得去戳穿他的掩饰，同时也认为城楼凶险，更何况月虽明净，风却冷得很，便也与赵匡胤一并回了宫中。

两人依旧是回了湖心小院，因赵匡胤说宫里各处，那里是最安全的，何况她的母亲在那里。他说这话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陈秋娘。

陈秋娘亦看了他一眼，明白他方才那话的意思是说让她去湖心小院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与母团聚，便对他略略点头说：“多谢宋祖。”

赵匡胤不再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回了湖心小院。陈秋娘入住东院，与费小怜在一处。费小怜也无心过问她，正与大夫一心一意地照顾费少庄，从她的神情动作都可看出她极爱这妹妹。费少庄则是不领情，即便躺在床上，双腿疼得钻心，还是不忘用各种恶毒的语言与事实往费小怜心上捅刀子。

“费小怜，你可知，你怀着孩子时，你那夫君与我颠鸾倒凤呢。父亲想关住我，呵呵。还不是死在我手上，按老家伙。”费少庄哈哈地笑。

费小怜只是低头替她理好了被子，吩咐宫娥将血水倒掉，自己则是坐在榻上，一边倒水喝，一边说：“往事而已。”

“你真会装啊。哈哈哈，你的心疼得要命吧？费小怜，你可知，你夫君把藏宝图给我了。”费少庄哈哈笑。

费小怜垂了眸不语，费少庄继续说了一堆乱七八糟不堪入耳的话。最终，费小怜喝了一杯水。才缓缓地说：“少庄，我从不知，你如此恨我。”

“只因我腿略有残疾，爹爹就关起我来。”费少庄恨恨地说。

陈秋娘蹙眉，只觉得这女人戾气太重，心里已经严重扭曲，正待要劝解费小怜不必费心，却听闻费少庄又说：“你可知，那么多宫娥，为何专门斩杀青梅？那是因我知晓青梅定然会护着你。早就告诉了王全斌。至于告诉了什么。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青梅是你害死的。”费小怜忽然站起身来，语气严厉地质问道。

“对一个残疾的女子比对自己的妹妹好，费小怜，你活该。”费少庄再次狂笑。大约因笑声扯动伤口。又龇牙咧嘴地呼呼了几声。

“少庄。你太不懂事了。”费小怜的生气也仅止于此，陈秋娘不由得摇摇头，推门而入。喊了一声“母亲”。费小怜转过来，眼泪潸然而下，扁着嘴喊了一声“秋娘”。

“哈哈，秋娘这个青楼性质的名字亦是我去找陈柳氏取的。陈柳氏没认出是我。”费少庄笑道。

陈秋娘扫了她一眼，呵呵一笑，说：“上天让你有腿疾，让你一生得不到爱，做得真是漂亮，简直大快人心。”

“你这个杀千刀的，青楼妓者。”费少庄辱骂起来。

陈秋娘上前就是“啪啪啪”三巴掌，说：“我母亲良善，念了姐妹情，才对你一再宽容，但你胆敢侵犯我一句，必得让你加倍偿还。”

“我早就活在阿鼻地狱。何惧你那小小手段。”费少庄睁着大眼睛愤恨地瞧着陈秋娘。

“你出身大富人家，虽被禁足，但衣食无忧，国破之后，你被赵氏接入宫中，为他做事，锦衣玉食也不缺。你还真不知什么叫阿鼻地狱。”陈秋娘说。

费小怜则是将陈秋娘一拉，说：“少庄不懂事。秋娘莫与她一般见识。”

陈秋娘看费小怜乞求的眼神，心中怒火也是忍了下去，只对宫娥说：“陛下在西院住着，她这般闹，怕会惊扰陛下，你们且将她的嘴堵上，切莫惊扰陛下啊。”

那几个服侍的宫娥一听陛下就在附近，立马吓得手忙脚乱，连忙拿了布条将费少庄的嘴堵上，又将她双手捆起来。处理好费少庄之事，陈秋娘这才牵了费小怜一并走到院子里赏月说话。

费小怜并不知方才陈秋娘与赵匡胤出去作甚，只好笼统地问：“事情可办好了？”

“母亲无需担心，只需在这湖心小筑保护好自己，待几日后，处理好眼下的事，退了敌兵，我自然会向陛下说起你的去留。”陈秋娘安慰。

“我的去留？我还能去何处？”费小怜颇为惊讶。

“自是看你愿意去何处。”陈秋娘笑着轻拍她的手。

“我从不知还有走出这宫墙的一日。”费小怜看着天空感叹。

“母亲，不要以今日之绝境来判定来日之处境。人生不可捉摸，时移世易，要处处都充满希望。”陈秋娘安慰她，同时也算作在安慰自己张赐定然没事，这几日看来汴京的情势并不那么糟糕，毕竟人总是欲望的动物，几方利益之下，所谓的合作关系是很脆弱的。

只是张赐真的没有遭遇什么不测么？若真没有，为何她来到了汴京，他却始终不出现。即便是她在十分危险的时刻。

陈秋娘想到张赐的安危，一颗心就悬了起来，连费小怜在一旁说什么，她亦听不进去。直到后来，费小怜摇了摇她，她才回过神来问费小怜说了什么。

费小怜轻笑，说她这样子定是在担心张赐。陈秋娘也不矜持，大方承认。费小怜说：“我虽只见过他一面，但他那谋略与心性，定不会有什么不测的，他至今不出现，必然有他的深意。”

“母亲，我知晓，你却不必担心我。”她说。

“如何不担心。你比母亲幸运，遇见的人比你爹长情，我如何不担心。”费小怜叹息。

“母亲真不必担心，我不是弱者，而且心胸狭窄，十分记仇。如果谁要让我过得不好，我必定让他全家都过得不好。”陈秋娘缓缓地说，间接告诉母亲“即便是张赐遭遇不测，她亦不会殉情，因为她要手刃仇人”。

“女儿。”费小怜喊了一声。

陈秋娘轻笑，说：“今晚月色甚好。你我难得团聚。莫说这些了。”

费小怜点头，却又说起名字一事，觉得十分歉意。她说她记得当初是赐名为“颖”字，叫陈颖，若是恢复了姓，则叫孟颖。

陈秋娘摇摇头，说：“母亲，这个你不用纠结。我早就不叫陈秋娘了。我乃江氏丹枫。”

“丹枫，丹枫，这个名字好。”费小怜喃喃地念，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

时夜，陈秋娘与费小怜同睡一床。母女俩秉烛夜谈，聊小时候的事，聊孟昶，聊红色栀子花，最后聊了蜀王宫里的吃食，各种菜谱。没想到母女俩都是吃货，说到吃时，两人来了精神一拍即合，聊得十分兴奋，直到东方发白方才睡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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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惊天一问

第二日中午，陈秋娘方才起身，赵匡胤派人通知母女俩去正厅用膳，而一同用膳之人，还有辽人新晋将领韩德让。陈秋娘仔细想了想，韩德让似乎比历史上记载的早出头几年。

韩德让坐在次席，与陈秋娘相对。抬起酒杯一饮而尽时，她看到他的眼，确认那的确就是江帆。江帆亦不曾与她相认，只客套地说：“早听闻张氏大名，今日若能与张氏合作，大辽自会退兵。”

“韩将军说话可有分量？”赵匡胤问。

“陛下多虑。此次领兵者虽为耶律休哥，但韩某乃钦差大臣。”江帆说，眼神却是看了过来。

n△wan△shu△ba，a→ns≥＠ombsp;他眸光里有太多陈秋娘不忍深究的东西，她便避开他的视线，瞧着他衣服上繁复的花纹，说：“张氏能给予两位的东西，想必两位皆知其中价值，我亦不多说。”

“自然。”江帆不疾不徐地说。

赵匡胤则是笑道：“张氏望族，镇守天下。能得张氏辅佐，朕如虎添翼，求之不得。”

陈秋娘轻笑，说：“那我明人不说暗话，今次，因陛下调走张氏大军，有人设局暗害张氏子弟，诱我夫入局。两位可有良策？”

“张夫人，恕韩某直言，能算计张氏族长之人，怕还没出生吧？”江帆喝了一口酒，不紧不慢地说。

陈秋娘颇为不悦地扫了他一眼，反问：“韩将军此话什么意思？”

江帆看她似要发怒，连忙说：“我也随口一说。只想你放宽了心，你家夫君人中豪杰，胸中有丘壑，定有自己的判断。”

陈秋娘端坐在案几前，敛了眸光，不作声，只管吃酒。赵匡胤端坐在主位，见气氛尴尬，也是咳嗽两声，清清嗓子说：“朕已下令让张永德将军带了大军回京。明面上是驱除辽兵。实际上则是驰援张赐。”

“陛下所派之人可靠实？”陈秋娘连忙问。

“写了五份圣旨。三批人前去。都是靠实之人。”赵匡胤回答。

“还有两份圣旨是我的人送去的，你这下可是放心了？”江帆斜倚在软榻上，懒懒地问。

陈秋娘看向他，很郑重地说了一声“多谢”。江帆端酒杯的手一凝。说：“你我之间。何至于生分至此？”

“韩将军真会说笑。”陈秋娘淡淡地笑，此时此刻，张赐没有真正脱离危险。这里的任何人都可以是敌人，都可以是仇人。

江帆听她这话，只轻叹一声，说：“明日必定是好戏连台，风云突变。今晚睡个好觉，养精蓄锐才是。时候也不早了。”他说着就站起身来，抬手向赵匡胤与陈秋娘告辞，继而大步出了厅堂，朗声问宫娥他的住所在何处。

待江帆走远，赵匡胤才问：“看起来，你与这韩德让像是旧识？”

“九大家族千年来以天选者自居，要维持所谓的上天预示。宋祖以为只将中原之地握于掌中即可？”陈秋娘反问。

赵匡胤没说话，但荧荧烛火之下，神情更加沮丧。他愣在原地片刻，终于叹息一声，来回踱步了十来次之后，终于弯腰很严肃地问：“你言下之意是说，不管北汉抑或蜀国，还是辽人、吴越皆为九大家族所控？”

陈秋娘抬起头来，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赵匡胤神情如同花朵迅速颓败，眉头皱成一张纸，整个人愣在原地。

陈秋娘很明白他的心情，如同当初她想到冥冥中有命运这回事时的沮丧悲观是一样。当然，赵匡胤的沮丧与失望或许会更深浓，他到底是个骄傲的君王。

“你不必失望，若非你是天选之人，九大家族又如何会辅佐你？”陈秋娘安慰他。

赵匡胤摇摇头，说：“你不会明白。”

陈秋娘亦不辩解，只静静地喝着醇香的米酒。赵匡胤缓缓地说：“如同一个最美的梦，我用了所有的智慧与勇气，甚至拿了命去赌，眼看马上就要实现了。可，忽然有人将你摇醒，告诉你：你不过是在做梦而已。不可笑么？”

陈秋娘蓦然，又喝了一口米酒，才施施然站起身说：“宋祖雄才大略，生于乱世，却能安平成人，护得全家周全，不愿接施舍，从籍籍无名的小兵做起，凭胆识、智谋与勇气屡立战功，成为军中第一人。尔后，掌控天下，震慑蛮夷，征战四方，消除藩镇兵祸，如今还为统一天下，给百姓带来安宁，御驾亲征。此番话，实在不该是宋祖该说的。”

“你谬赞了。我这一次，从小就没有大志向，只想着男儿总该有所作为罢了。到如今，站在这个位置上，肩负天下，却心常戚戚，怕一个不小心，就辜负了天下苍生，辜负了臣子百姓，因此事必躬身罢了。然如今才知，一切努力不过是别人弈棋之子——”他说到这里，便只是摇头，说不下了。

“但如今这天下，最适合之人，恰是宋祖。”陈秋娘站起身来。

“也许你夫君坐了这位置，会比我更好。”赵匡胤已不再用“朕”来自称了。

陈秋娘轻轻摇头，说：“我夫君说过，那是全天下最辛苦最孤寂的位置。他懒惰又贪恋美色，若在这个位置，怕会成为千古昏君。”

赵匡胤听闻此语，倒是呵呵一笑，说：“想不到他竟会这样说。”

“你们忌惮他，不过是不了解他罢了。他要的，在你们看来，是不值一提的东西而已。”她说，想起与他在一起的日子，他所说的每一句话，她都记得很清楚。这个算无遗策的少年，想要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家庭生活，执起最心爱的人的手，结婚生子。白头到老。世人不了解他，总要做鸱枭之流，恨不得将他除之而后快。

“他站在那个位置，又太惊才卓卓。昔年，我还是将军，见过年幼的他，他虽不言语，安静地站在那里，竟就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许多年来，每次见到他。我就会感觉很压迫。后来。我是一代君王，又得知张氏一族有秘密的火器——”赵匡胤说到此也是停住，瞧着陈秋娘问，“若是你。你当如何？”

“易位而处。恐如此。”陈秋娘回答。

赵匡胤转过来怔怔地看看她。问：“于理如此。然于情，我灭了蜀，你父亲因我而亡。你不恨我。找我报仇么？如今你是张氏主母，张氏子弟遍布各处，火器在手，你也身怀绝技，要报仇简直易如反掌。”

“于情自是恨你。也曾想过找你报仇，也在你逼得我走投无路时，想过竭尽所能换了这天下大旗。”陈秋娘说。

“却为何不曾来找我报仇？”赵匡胤问。

陈秋娘摇摇头，说：“成王败寇的事，又有什么好恨的？是我父亲守不住锦绣蜀地，他只能选了投降，保护蜀地子民。而后到了汴京，即便陛下想留了他的命，怕也留不住。何况，孟氏宝藏的传说，对于一个缺少军费的帝王来说，是何等诱惑啊。而他始终是骄傲的，与其说是你们给他下毒，还不如说是他自己给自己下毒。”

赵匡胤脸色骤变，很惊慌地问：“你知我攻打蜀地之意？你竟还知晓你父亲是自己服毒？”

“军队疲惫，还攻打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蜀国，不过因蜀国富饶，拿下蜀国，不仅有军费，还能得到沃野千里，为宋提供粮食。至于父亲之死，听闻是你们兄弟下的毒手，实际上，我知晓他断然不可活着。不管有没有这个宝藏，他都不会留给他的仇敌。这是他最后的尊严，他要以死捍卫，将宝藏的秘密带入棺材里。”陈秋娘缓缓地说。

“你，你是说，没人知晓宝藏的秘密？”赵匡胤很惊讶地说。

陈秋娘点头，说：“几年前，我被王全斌困在蜀王宫中，曾有幸翻看典籍，他的诗词手札，明白他是个骄傲而孤寂的君王。他的梦想不比你小，也曾想过为天下带来永太平。然而，任凭怎样的英雄志都会被蜀地的繁华消磨，他身边实在无人可用。他也曾携带重礼前往张家，想学古人礼贤下士，获得张氏一族的支持。很可惜被张氏拒绝。他空有抱负，却不可实现。这一点，比你更惨。”

赵匡胤“嗯”了一声，说：“他曾与我说过，说他若有贤才猛将在手，未必不如我。”

“虽天下以为他将我父母宠冠天下，但我知，他从不曾将任何女子放在眼里，他的心里与陛下一般，只有天下。他知无法实现抱负，便转而想要守住蜀地。囤积财富，想要招兵买马，甚至派人到中原游说著名将领。不过，他派出的使臣没办成事。而他亦不知九大家族的预言里，他注定是要被灭的。那些所谓的天选守护者又怎会任由他找来强力的帮手呢。”陈秋娘叹息一声，不由得又在心里骂了那张烨一顿。

“你何以知道这些？”赵匡胤很惊讶地问，随后，不等陈秋娘回答，他倒又自己回答，“想必是张氏的记载吧？”

“正是。”陈秋娘回答，随即说，“我父亲不曾信任过任何人。宋祖，可知何意？”

赵匡胤一头雾水地摇头，陈秋娘便将之前与张赐一并研究宝藏的所得全盘托出。那时，他们分析蜀国其实是没有宝藏的。因早年，孟昶就知晓蜀**事太弱，便让人秘密携带大笔金钱四处招兵买马，想要训练一支强大的秘密军队。但那些使臣很不可靠，携带了大量的金钱，却人间蒸发，又加上中原地带兵祸连绵，孟昶亦不好亲自追究，所以派了自己的亲信云启千里追击。对云启亦称说这些人盗取了国家的军事机密以及大量的金钱，是他国间谍，务必击杀之，取回金钱与密信。

云启爱慕孟昶，从不怀疑他的话，开始执行任务。作为第一女剑客，她不如众望地将名单上的人统统击杀。但那些人早就将金钱用来扩充实力，根本无法收回。

“这就是当初，各处新晋军阀头目被一剑封喉的原因？”赵匡胤忽然想起之前出现过的奇事。

“张氏情报上亦这样记载的。因这些人秘密携带大量金钱自理门户，以至于那些年蜀国的国库账目与实际存在不符合。也因此，才让世人怀疑繁华蜀地孟氏一族有秘密藏宝地。而我父亲亦在知晓蜀国难保之时，就将错就错，花费心思布了疑阵，让世人都以为真有宝藏，包括我母亲。当然，这个宝藏可以暂时保住他与我母亲的性命。虽然，他最爱的是他自己，但对于我母亲始终还是怜惜的。”陈秋娘说到此处，赵匡胤眉头紧蹙，又开始来回踱步。

来来回回地走了许久，才停下来问：“真没有宝藏？”

“我认为没有。我父亲作为蜀国帝王时，虽有大志，生活却骄奢，开销颇大。再加上被人携带走的那些财富，蜀国国库真的就不会剩多少了。不管宋祖相信与否，张氏曾根据我所得线索寻找过所谓的宝藏，根本不存在。”陈秋娘很肯定地说。说完之后，又问，“宋祖，认为张氏的能力与你相比，可会弱？”

赵匡胤摇头，问：“那么，他故布疑阵，让我们寻寻觅觅，不过是最后的报复吧。”

“可以这么说吧。谁知道呢？败了的君王也是有尊严的。”陈秋娘说。

“我既是逼死你父之人，又灭了你的国，你却如此平静，你不该——”赵匡胤说到此又打住，随后叹息一声说，“是我小人之心了。”

“是人皆会怀疑，宋祖何须自责！我早年是想过找你报仇，但杀了你又有何益？兵祸绵延，民不聊生，至少在你手中，各处百姓过上了好日子。在此乱世，没有比你更适合的君王了。”陈秋娘回答，一桌的菜都凉了，屋外狂风大作，打着转从照壁两旁穿进来，甚是可怖。

赵匡胤面色稍霁，只认真地看着她。

“宋祖不信？”陈秋娘看他神色奇怪。

“非也。不过，我还想问一句：既是如此，那柴瑜与我相比，谁更适合这天下？”赵匡胤语气平静而缓慢，问出的话却是惊天一问。(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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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宋太祖

此话一出，陈秋娘随即就被震惊了，向来神情收放自如的他此时此刻也顾不得太多，径直就被震惊在当场。因为她认为让柴瑜取而代之的事是很私人化的，也没几人知晓，但最不应该知道的赵匡胤竟然知道了。

不过，即便震惊，她到底还是见过世面的人，只瞬间的呆愣后，立刻就问：“陛下此言何意？我不明白。”

“找我合作之人，曾与我说起，说张氏欲以柴氏后人柴瑜取我而代之。不知可有此事？”赵匡胤缓缓地问，语气十分平静。

“那在回答陛下之前，我先问陛下：你何以知晓柴瑜？当年追杀柴瑜之人可是你？将他放到**镇朱家看管是否又是陛下的授意？”陈秋娘没正∑，a▼nshu√ba.面回答赵匡胤的问题，反而是问了他一些情况，她得要从对方的回答中来看看对方掌握多少，才能说出自己的话。

今时今日，虽九大家族是弈棋者，但这君王毕竟不是随意可以动的，更何况他是君王，站在谁哪一边，谁的赢面就会大。她可不想因自己的言行而让对方选择与张赐为敌。

“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赵匡胤长袖一收，目露精光，直直地看着她问。

“自是听实话。”陈秋娘笑迎着他的目光回答。她知晓对方在审视她的目光，想要看看她是否在说谎。

赵匡胤看她神色如常，便移开了目光，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端坐了身子，说：“其实，我并不知世宗还有这样一个有才的儿子。陈桥兵变后，百废待兴，周遭又有贼人蠢蠢欲动，忙着剿灭叛匪，我亦马不停蹄，送上来的情报与请示，只要有关叛匪，皆一律通过。剿灭柴瑜等人的命令就是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发出的。”

“呵。宋祖该知我与柴瑜是旧识吧？他所言。来剿灭他的并非军队，而是黑衣蒙面的杀手。”陈秋娘指出了这一点，便看着赵匡胤等回答。

“那时，若不是大规模的叛匪。皆以手持腰牌的侍卫便装处理。并不需要出动军队。一则太过扰民。二则亦太浪费军力。”赵匡胤解释。

陈秋娘也觉得该是如此，便没再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又说：“那宋祖是何时才知柴瑜的存在？”

“灭蜀不久。**镇探子送来的情报。当时并未证实其身份，之后又多方查证，才证实那确是世宗后人。”赵匡胤说到此处，却是停住了，不由得轻叹一声。

“若你真拿世宗当兄弟，你就该接他回来，可你并没有这样做。甚至没有改变他的悲惨遭遇。为何？”陈秋娘问，心里却隐约猜测到了答案。

赵匡胤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她，问：“你前日里易容改装，混在侍卫里，已知晓我与光义已生罅隙，有反目之嫌了吧？”

陈秋娘点点头，赵匡胤才叹息一声说：“我从来很爱护家人，亦信之。从没想到一直在外东奔西跑为江山社稷操劳，为大哥固守天下的广义会在背后搞那么多小动作，会在我身边安插无处的暗桩。而知晓他这些举动，就是从知道柴瑜的存在开始。顺着柴瑜查下去，越查越心凉。到最后才明白，当日陈桥兵变，也不过是他欲要登上帝位的一步棋罢了。”

他说得甚为悲凉，陈秋娘默不作声，任凭谁被自己最亲近的兄弟算计都不是好受的，而作为一个外人，她此刻任何言语上安慰都是无用的，更何况两人现在是在讨论柴瑜之事，这赵光义的算计只是随带提一提的。

屋外风声大作，两人各自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都没出声，任凭那帘子被风吹得起起落落。

“你知这事最好，也无需我想着如何与你说起，才能让你不认为我在挑拨你兄弟之间的关系。”隔了半晌，陈秋娘才找了一句得体的话来说。

赵匡胤“嗯”了一声，尔后才看过来，说：“因此，柴瑜之事，我却是知晓的。包括前日里刺杀辽国萧丞相，在燕云十六州附近集结他先祖留下的那一支秘密军队，还有前日里被江家老幺擒住之事。”

陈秋娘听得背脊发凉，原本她觉得赵匡胤不过是个棋子，棋子的命运就是在不被需要时可以随意被替换，谁会去管棋子的意愿？然而，这枚所谓的棋子却有这样的实力。

“可宋祖所谓你与柴瑜，何人更适合这江山之说，我却不知。更不知宋祖问我有何意？若只因我认识你与柴瑜，那从公平的立场上来讲，你更适合。柴瑜纵使少而敏，但他永远不具备你所积累的经验，不论是打仗还是管理。另，你心系天下，一心想让天下百姓过太平日子，这一点，柴瑜是不会有的。你们赵氏兄弟给了他的人生太多坎坷磨难，他剩下的便是恨，便只是观己，而非观世。一个帝王，若只观己，便不会成为天下百姓之福；反之，若放眼世界，有一颗悲天悯人之心，有杀伐决断的谋略与大气，自是百姓之福。”陈秋娘缓缓地说出一番得体的话，既没让赵匡胤感到是敷衍之说，又不曾有恭维的嫌疑。

赵匡胤听闻，脸色稍霁，却又追问：“那从你私人角度而言，谁会更适合这天下？”

陈秋娘听闻此问，已断定当日定是有九大家族安排的内奸在侧，知晓了张赐欲要帮柴瑜取得天下之事，且九大家族的老家伙定是告知了赵匡胤，想要绝了他与张赐合作的可能。

“宋祖此言差矣。张氏一族护的是正统江山，天选之人。何来一点私情？宋祖若不是天选之人，以九大家族的势力，陈桥兵变也可以不发生的。”陈秋娘朗声说。

赵匡胤脸色难看了些许，大约又想到自己做的一切不过是别人安排好的。陈秋娘觉得今日话已至此，不必再多说，于是起身说要就寝。

待她走了几步，刚到正厅门口，却听赵匡胤喊：“且慢。”

“宋祖有何吩咐？”陈秋娘停步转身，看这个穿着如同寻常公子哥的男子站在案几前，手向前像是挽留的姿势。

“我想你拿一个秘密与我。”他说。

陈秋娘一愣，随即明白他所谓的秘密就是未来的历史走向。谁让九大家族那群老家伙泄露了家族秘密呢。

“这是你合作的条件么？”陈秋娘问。

“是。”赵匡胤坦言。

“那你想要哪方面的？”陈秋娘也不拖泥带水，径直询问。

赵匡胤见她同意，便上前一步，绕过了案几，离陈秋娘近一些，才缓缓地说：“宋有多少年，这不是我能掌控，潮起潮落，历朝历代，谁曾有千秋万载。所以，这个我不问。”

陈秋娘“嗯”了一声，继续听他说。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说：“在方才，我曾想过问一问，我卒于何年，然顿觉不妥。”

“哦？宋祖何以觉此不妥？”陈秋娘先前以为他会问这个，却没想到此人出乎了他的意料。

“一个故事，不知结局，才更有兴趣听下去。一个人的一生，不知何日而亡，才会更有意义。”他说。

陈秋娘略略蹙眉，她忽然明白，为何戴元庆会对赵匡胤给予那么高的评价。从前，她一直以为他不过就靠陈桥兵变从孤儿寡母手中夺取了江山而已，现在与他接触，才发现此人雄才大略非寻常有才者所比，单单就是这一句话，就是气度非凡。

“宋祖大智。既是如此，却不知宋祖欲问何事？”陈秋娘这会儿倒是越发想知赵匡胤想要问什么。

“你谬赞了，我不过是没勇气面对的懦夫罢了。”他叹息一声，尔后又说，“我想问的是光义，他，是否有帝王之命。”

陈秋娘听到这个问题，不由得抬眸仔细看他。赵匡胤正满怀期待地看着她。

“宋祖，若他有。你待如何？若他无，你又待如何？”陈秋娘没正面回答，而是作了假设，这样应该不算泄露天机。

“若他无，便别怪我心狠手辣；若他有，便顺应天命。”赵匡胤回答。

陈秋娘一怔，她没想到这帝王心里竟是这样想的。她以为这个男子会将威胁自己帝位的人除掉，哪怕那个是他的弟弟。却不曾想他的回答是顺应天命，而对方若无帝王命，他则会斩草除根。看来还是自己太小人之心。

“宋祖大义。”陈秋娘竖起拇指，尔后问，“不过，宋祖当真认命？”

赵匡胤苦笑，说：“我经历这几十年，早知这世间冥冥中有定数。只是兄弟之情，到底割舍不下。”

“宋祖这番说法，却是不对。若你自知冥冥中有定数，又何必知晓他有无帝王命呢？”陈秋娘反问。

“老母年迈，兄弟之情，左右为难。你尚年幼，怕不曾有过这种左右为难之事，这有得选择比没得选择更让人难受。”赵匡胤回答。

陈秋娘也不对他说她还小做什么辩解，只说：“既是如此，那宋祖还是顺应天命吧。”

她这话说得很轻，但她却清楚地看到赵匡胤脸上的身材迅速颓败，连眼神似乎都充满哀伤，变得十分空洞。

“当真？当真？”他低声问，嗓子也因急切变得沙哑。

“宋祖也可以选择不信我，其实一切全在你一念之间。”陈秋娘平静地说，尔后拱手告辞，转身离开正厅。屋外大风肆虐，树木使劲摇曳，有些屋檐下的红灯笼被刮得飞出很远，宫娥太监正手忙脚乱。(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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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兰轩

陈秋娘在屋外的廊檐下站了片刻，果然有黑衣人踩着厚厚的竹叶前来。

“是我高看了宋祖。”陈秋娘轻笑。

那为首一位黑衣人是个白面男子，看样子应该是宫里太监。他斌没有拔刀，反而是上前一步，很恭敬地说：“江姑娘，陛下有旨，今夜风紧，未免不测，请姑娘暂且先入主兰轩。”

“你是何人？”陈秋娘倨傲地站在风里，朗声问道。

“小的乃陛下近身侍臣郭潇，请江姑娘移驾兰轩。”白面男子继续弓着身子。

陈秋娘也不多言，只一句：带路。一群人便簇拥她往廊檐的左侧前行。走了两百步左右，就到了一座临水的院落。院门口有草书的“兰轩”匾额，朱漆大门徐徐打开，迎面是一堵大理石的照壁，照壁被打磨得光滑无比，上面雕刻的是嫦娥奔月图。绕过照壁，便是种植了花木的院落，大风肆虐，花木被吹得东倒西歪。

“江姑娘莫要见怪，明日一早，风停了，小的们自然会将院子收拾妥帖。”郭潇说。

陈秋娘亦没理会，径直迈步进了厅内，厅内有七八个宫娥正等在那里。陈秋娘这才转身瞧了郭潇一眼，问：“你家主子呢？”

“陛下吩咐，若江姑娘想见他，他便来见。”郭潇弓身回答。

陈秋娘哂笑，说：“他既让我不与母亲同住，囚禁在此，却不来说一说目的，这不是待客之道了。你且去请了他来。”

“那姑娘稍后片刻。”郭潇连忙说，随即就提了灯笼退出去了。

陈秋娘累了，让宫娥拿了软靠垫。斜躺在一旁的软榻上，吩咐几个宫娥帮自己捶捶腿。不消片刻，赵匡胤便来了，陈秋娘丝毫没有要起身的觉悟，只扫了他一眼，挥手让宫娥都下去。

赵匡胤一身灰色袍子，玉簪绾结。他身后的郭潇一张脸都要绿了。大约是愤怒于陈秋娘如此无礼，竟然不跪拜他尊敬的陛下。

“可是累了？”赵匡胤轻声询问，声音沉静而柔和。

陈秋娘略略诧异。便是斜睨了他，见他神色柔和：“夜已深，宋祖为何不就寝？”

“心中有一事，拿捏不定。今夜定是夜不能寐。故来求证。”赵匡胤说。

陈秋娘心道果然有事，面上却是十分惊讶。问：“何事？”

“若张二公子遭遇不测，你何去何从。”赵匡胤问。

陈秋娘呵呵一笑，说：“这是我的事，何劳你费心。”

赵匡胤正待说什么。陈秋娘却是朗声问：“郭潇，你在何处见到你家主子的？”

“回禀江姑娘，在云轩廊檐下。”郭潇回答。

陈秋娘似笑非笑。说：“今晚之事，你须保密。我没见过陛下。你亦没去请过陛下，日后亦切莫对任何人提起。可知？”

郭潇一头雾水，看了看赵匡胤。赵匡胤对他点点头，说：“你忘记今晚即可，派人守着兰轩，若有人来，便说江姑娘已就寝。”

郭潇不明所以，却还是十分听话地退下了。屋内只剩二人，陈秋娘懒懒地倚在软垫上，斜睨着站在厅堂正中的男子，妩媚一笑，轻声问：“你不知我师承何人么？”

“我只知浮光公子只有一位弟子，名叫苏樱，可不叫江丹枫。”眼前的男子声音越发温柔，一边说一边上前来在她身边坐下来。

陈秋娘一只手支着头，歪着脑袋看着他，说：“既知我是苏樱，还不快快现出原型？”

男子哈哈一笑，说：“你看不出我是谁么？”

“这声音便是听出来了。”陈秋娘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了身子，心中有止不住的激动。但她还是强行按下心中激动，说，“不过，你装神弄鬼，我怎知你不是糊弄我呢。”

“倒也算谨慎。”男子轻笑，如同山风过境，明月在天。他一边说，一边将脸上人皮面具缓缓揭下，宽袖遮了遮，便露出了一张风华绝代的脸。

“人说浮光公子千人千面，谁也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事实上，是他自己记不清自己的脸了。”男子缓缓地说，眸光明净如同天上的星斗。

陈秋娘长身而坐，很恭敬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紧紧抿唇。男子粲然一笑，说：“我模糊记得，这一张脸与我本面十分接近。所以，山中岁月，这一张脸便是对着我的徒儿苏樱最久的一张，对吧。”

“嗯。”陈秋娘还是抿着唇回答。

“你向来沉静，喜怒皆淡，此次紧抿双唇，却是为何？”男子一边问，一边将发簪一抽，秀发纷纷垂落，披拂在身后。

“师父。”陈秋娘终于确认这就是苏清苑，传说中的星河先生、浮光公子。

“哎，在。”苏清苑笑意温和如同三月晴天里的风。

陈秋娘却因了那一声“师父”，这些时日来的担心酸楚竟一股脑全都涌上来化作簌簌的泪珠。

“你这丫头，前几年在山上，也没见你这般撒娇过。”苏清苑宽袖一甩，伸手抚了抚她的头，拿了手帕与她擦泪。

陈秋娘这些日子都是一个人，步步为营，处处小心，心里还记挂着生死未卜的张赐。前路在何方，自己这样走下去是否就可扭转乾坤？张赐是否还活着？自己是不是能战胜命运？

她统统没有答案，亦没有一个人可帮助自己，更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任。此时，自己赖以信赖的师父忽然出现，她顿时像是航行已久的孤舟见了海岸，呜咽着扑倒了苏清苑的怀里，泣不成声。

“师父，师父，张赐不见了。”她将脸埋在苏清苑的怀里，边哭边说。

苏清苑被她这举动吓得一惊，他从没想过自己那凡是皆淡然的徒弟会在汴京重逢时像个小女孩一样嚎啕大哭。他愣了一下，随后就将她搂在怀里，像个父亲安慰女儿那般轻轻拍她的背。说：“小樱莫哭。你可曾记得，我与你说过那虫蛊之事？缶中养千种毒物厮杀，最终只留一种，称为蛊王。蛊王哪那么容易死啊？”

“他又不是蛊王。”陈秋娘此时就是一个撒娇的小女孩，便反驳苏清苑。

苏清苑无奈地笑笑，说：“这只是比的手法。师父是想说，张赐没那么容易死的。他所经历的危险与磨难比你想象的更多。九大家族的族长选拔不是常人可想象的。断手断脚都是家常便饭。不会算计。或者算计的能力不足。早就被自己人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哪还能成族长，且还在族长之位这么多年？”

陈秋娘听闻。倒是忘记撒娇，亦忘记流泪，只恨惊讶地看着苏清苑。

“看我作甚？那家伙与你说的那些过往，皆往轻巧里说了。”他一边说。一边替她将鬓边的乱发理整齐。

“他，他从选为候选人开始。就每日里都过那样的日子么？”陈秋娘问。

苏清苑点头，说：“是啊。每日里学习，每日里考试。师父考完，还要同行较量。而同行较量里。基本就是生死之战。而且，最终脱颖而出的那几个，在学得所有本事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战胜自己的老师。小樱，你可知战胜自己的老师是何意？”

陈秋娘点点头。她当然知道那意味着要亲手结果自己的恩师。她一想到一向重情义的张赐在那些岁月里，每日里都被逼向同行下手，尔后被逼亲手结果自己的恩师，亲手结果自己的父母，她就觉得心疼得呼吸都痛。

她倒吸一口凉气，疼惜地说：“他那样重情，该有多难过。”

“那些都过去了。”苏清苑拍了拍她的肩膀。

陈秋娘低头“嗯”了一声，心里还是痛如刀割。

“你师父一生放荡不羁，年少时就叛出家门，四处游荡，窥伺命理，千人千面。最让我佩服的也不过是他一人罢了。小小年纪，豪气干云，谋略无人能及。更可敬的是他经过那些暗无天日的折磨，却依旧心存美好。”苏清苑缓缓地说。

陈秋娘也是想起与张赐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语气柔和地说：“初见他，只觉此人异常坚强，又聪敏过人，只是冷漠了些；后来，与他熟识，不曾想他待我竟是如此赤诚。”

苏清苑哈哈一笑，说：“徒儿啊。你莫担心他被人算计。你师父我认识他十多年。想方设法算计他，却只得逞了一次，而今我都还不知这次算不算成功。”

“咦？既已得逞，为何不算成功？”陈秋娘十分疑惑。

“结果未定，自不知成功与否。”苏清苑神秘莫测地笑着，成功勾起了陈秋娘的好奇心，她便追问到底何事。

苏清苑依旧是神神秘秘的样子，说：“到你与他大婚，我便知晓了。”

“跟我有关？”陈秋娘很是疑惑。

苏清苑卖关子说：“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师父，你就透露一点点嘛。”陈秋娘心情已大好，一心想要知晓苏清苑如何算计张赐还跟自己有关，便又撒娇起来。

苏清苑无可奈何，笑道：“谁让我宠溺徒儿呢。”

“就是就是，师父是最疼徒儿的。”陈秋娘拍马屁。

苏清苑哈哈笑，说：“先前，他不过是将你放在浮云山庄，收你为徒，是我擅作主张。我当时想，你是他的意中人，若收你为徒，他日他赢取你，到底也要叫我一声师父。我这当然就荣升为他的长辈了。”

“呀，师父收我为徒打的这个算盘。”陈秋娘撇撇嘴，打趣道，“师父，你大手笔啊。”

“哎。可后来与他喝酒几次，说我收你为徒了，他反应平淡，像是早就在预料之中。小樱啊，他那神情语气让我觉得是我被算计了，而且他还有后招呢。因此，我才不确定我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苏清苑说到此处，又骂了一句，“张赐这个混蛋，算起人来简直连人家骨头渣都不剩。小樱啊，你说他这样的人，能亏待了自己？”

陈秋娘知晓苏清苑是在安慰自己，她也很想相信苏清苑，但她在沧州曾亲自感受过张赐的强大与脆弱。她便情绪不高地对他的安慰回了一声：“嗯。”

苏清苑看出她不信，便是叹息一声，低低地说了一句：“傻丫头，你要相信，他没事的。”

“我一直相信他没事。”她说，情绪还是很低落。

苏清苑都不知该说什么，只用力拍拍她肩膀，叹息一声说：“夜深了，你且先休息，我先离开，尔后再回来。”

“嗯。”陈秋娘点头时，苏清苑已将人皮面具带上，一边绾发髻，一边往外走。

屋外风声大作，陈秋娘没送苏清苑，径直在一旁软垫上小憩。不一会儿，就有脚步声从容而来，她抬头扫了一眼，只见郭潇走了进来。

陈秋娘呵呵笑，伸了个懒腰问：“郭潇去哪里了？”

“嗨，随便找个厢房让他睡个一两天呗。”黑衣劲装的男子关了正厅门，又说，“你躺这里，成何体统？”

“师父，什么是体统？”陈秋娘一边施施然起身，一边嘿嘿笑。

苏清苑则是将人皮面具摘了，身上打扮并未除去，伸手就敲了一下陈秋娘的头，说：“这皇家内院，既来之，则安之。也不懂好好享受。”

陈秋娘只是笑，与苏清苑一前一后入了东厢房。东厢房是三间屋，正屋为外间与里间。苏清苑笑道：“我现在可是首席内侍，怎可有自己的房？”

“我吩咐人来铺床叠被便是。”陈秋娘说着就走到窗边朗声喊“来人”，片刻后，便有宫娥前来依照陈秋娘的吩咐在正屋的外间铺了软垫被褥。

陈秋娘挥退了宫娥，便与苏清苑坐着下棋。虽说是下棋，她却不过是借着下棋来说话，棋子落的随意，简直是一番乱走。

“你这般乱走，为欺师。”苏清苑哼哼地说，落了一子，断了她的棋路。

陈秋娘看左右都走不通，索性撒娇将棋子往桌上一丢，嘟嘴说：“不下，不下，心烦意乱。”

苏清苑也将棋子扔入盒中，安慰说：“你不该这样。”

陈秋娘却听不进去，只很认真地瞧着苏清苑，问：“师父，你说他是不是不在了？”

“祸害遗千年啊。你那男人是一等一的祸害，谁能祸害得了他啊？别瞎想。”苏清苑打趣地说，想尽量让气氛轻松些，陈秋娘却并不买账，反而像是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一遍又一遍地纠结：“师父，你说他若在，为何不出来见我？”

苏清苑扶额，内心几乎是崩溃的，他无奈地说：“他自有他的算计，你且等着，不出几日，这厮定会出现。”

陈秋娘听自家师父这么说，心想看来不出所料，自家师父不轻易下山，如今下山肯定是张赐请来的。不过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推测，她需要证实，于是立刻逮住师父这句话，问：“师父，师父，他若真的在，为何不出来见我？”

苏清苑又扶额，点着陈秋娘额头骂道：“小樱，你怎如此一副无赖样。”

“师父，你说他定会出现，你有依据吗？没依据就别安慰我了。”陈秋娘扁着嘴，一副要哭的样子，语气十分黯然：“若是他不在，我定也不活了。”

“呸，呸。那家伙肯定有自己的计算，要不然怎么会在去沧州前就托人给我带信，喊我到汴京一叙，有好戏可看呢！”苏清苑说。

陈秋娘一听，连忙惊喜地问：“当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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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咬死你

苏清苑拍了拍她的额头，说：“为师何曾欺骗过你？”

陈秋娘听到这回答，整颗心都放下来，想要笑，却又不知道如何笑，只抽动了脸上的肌肉，呵呵呵呵几声。苏清苑连忙蹙了眉，嫌恶地说：“芳华绝代，却学呆霸王笑，毛骨悚然。”

“嘿嘿，师父，我是高兴啊。”陈秋娘嘿嘿地笑着回答。

“矜持，矜持。美人势必嫣然，讲究笑不露齿，即便露齿，亦要莞尔。你这个让我毛骨悚然的笑快停下。”苏清苑竖起了手掌，示意陈秋娘不要笑得这样呆。

“师父，我这是真性情。”陈秋娘反驳，整张脸掩不住地笑起来，整个人从内而外都充满了欢喜。

她原本以为的雨箭风刀，以为可能的凶多吉少阴阳相隔都没出现。自己最记挂的那个人是真的潜伏起来布局了，而那个局还不是他来到汴京才开始布的。不知在多久之前，他就计算到了汴京可能的一切，开始将重要的棋子一颗一颗地安插在了汴京。比如眼前这位名震大江南北在各个领域都有杰出贡献的浮光公子。

“行行行，你一边傻笑去吧。我先睡了，为了找你，累死我了。”苏清苑一边说，一边就在一旁的床上躺下。

此时此刻，陈秋娘哪里还睡的着，恨不得知道张赐让苏清苑来汴京的全部，于是赶忙蹲身在自家师父身边，撒娇地口气，问：“师父，师父，他给你信上说了什么？”

“甚烦。他就一句话：请速速动身前往汴京。不日后，汴京一叙，有好戏看。等我来到此处，不曾见到什么好戏，就觉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乔装打听，却知你也来了此处，我便四处寻你来了。”苏清苑翻了个身。头枕着手。

“这么说。你也没见过他啊。”陈秋娘颇有些失望。

苏清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说：“他动身来沧州找你之前，就开始布局了。你以为这局棋。他会输么？”

陈秋娘仔细想想若是如此，张赐输的可能确实很小，不过关心则乱。她还是有些担心：“虽说如此，但百密一疏也不是没有的。”

“别再跟我说话。倔强若牛。”苏清苑撇撇嘴拉了被子翻过身去，背对着她。

陈秋娘赝本还想找自家师父聊聊张赐的情况。分析一下当前形势，但听闻狂风怒号中表明夜深的钟磬声，以及作势要沉睡下去的师父，她便忍住不问。

施施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陈秋娘带着愉快的心情转身往里屋去。这一夜，她心潮激动。睡得不甚安稳，但却不是前些夜晚那般一颗心悬空得疼痛。今晚。到底从自家师父嘴里知晓张赐来汴京是早有准备。如今隐匿不见，只为等待时机，她就觉得心安了不少。

第二日，风定天晴。陈秋娘起床，自家师父早已不见。翻身下床，吩咐宫娥伺候梳洗方完毕，郭潇就气喘吁吁跑来，说皇上请江姑娘去用膳。

陈秋娘亦不推辞，径直随了郭潇前去了锦瑟园。锦瑟园是隶属长乐宫的一座小院，临湖而建，恰好就在太乙湖的西北角，正是清净之所。

锦瑟园里花木扶疏，丝毫看不出昨夜狂风肆虐，院内的草坪上有个五彩花绳的秋千，布置得十分女性化。陈秋娘疑心这是某个妃嫔的住所，便在门口停住脚步恶狠狠地看着郭潇，问：“真是你家主上请我？”

“千真万确。”郭潇回答。

“可这地实在偏远，且布置像是女眷所居。”陈秋娘说。

“江姑娘敏慧。此处偏僻，但好在清净。这在先前是世宗义妹所居之处。后世宗驾崩，长公主出家长青寺。锦瑟园便闲置至今。”郭潇解释。

“你家主子常到此处？”陈秋娘还是站在门口。

“自长公主离去，此处便只主上一人。”郭潇解释。

“看来长公主与你家主上交情匪浅。”陈秋娘询问。心里也瞧出端倪，怕这长公主与赵匡胤原本就暗生情愫，本有机会可成就良辰美景，却不料柴荣死得早，赵匡胤又取而代之，这长公主自然没办法与一个夺了兄长江山之人谈情说爱，只得出家了。

“长公主与主上认识多年，乃主上知己。只是醉心佛法，便剃度出家了。主上惋惜，命小的打理锦瑟园，不可胡乱动长公主之物什。”郭潇压低了声音说。

陈秋娘“哦”了一声，这才踏步入了锦瑟园，心里却在疑惑：这赵匡胤在此请吃饭，到底是何用意。

郭潇将她带入正厅，正厅里置了八仙桌，桌上已上了几样菜，却是豪门盛宴的手笔。赵匡胤一袭圆领胡服，黑色高帽，正端坐在八仙桌前。

他看到陈秋娘，便是笑盈盈地说：“略备薄酒，接风洗尘。”

郭潇在一旁听这“接风洗尘”，只觉得自家主上用语荒唐。而陈秋娘瞧着主位上的赵匡胤，却明白这四个字等同于：欢迎来到汴京。

她努力克制想要上前咬他的冲动，端端地站在正厅门口，对郭潇说：“我与你家主上有重要事情要谈，这边不用伺候，你且吩咐都撤走。”

郭潇看了看赵匡胤，得到了自家主人的示意，便立刻对锦瑟园进行了清场，且调派了侍卫将锦瑟园严密保护起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人都撤走了，你还不过来，饭菜都凉了。”赵匡胤笑道。

陈秋娘将牙咬得紧紧的，竭力让自己平静。但她到底忍不住，在他再次问“怎了”时，快步上前，抓住他的手臂，在他的胳膊上狠狠咬下去。

“你这恶妇。”他被咬了，立刻叫起来，却只是任由她咬着。

陈秋娘下口十分狠，用了十分的力道，直到隔着衣服都能咬出了满嘴血腥，她才放开，紧紧地盯着他。那一双眼，眸如秋水，盈盈生辉，美得让人沉醉。正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你这恶妇啊，是狗变的么？”他又说，却并没管胳膊上的伤口，也只是认真地看着她。

陈秋娘却不言语，只伸手去摸他的脸，在脸庞边缘慢慢地捏，尔后将脸上那一张面具揭了下来。那面具之后那张脸，赫然是她朝思暮想日夜担心的张赐。

“云儿。”他低声喊。

陈秋娘抿着唇不语，只狠狠地看着他。

“云儿，你怪我？”他问。

“是。”陈秋娘径直回答，然后又要扑过去咬他的另一只胳膊。(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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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有些真相

张赐连忙将她拉住，说：“你这是谋害亲夫。”

她没咬到他的胳膊，索性就势伏在他怀里嘤嘤哭起来。陈秋娘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却就是想扑在他怀里哭一场。

这些日子，得知他以身犯险，来了凶地汴京，她将生死置之度外，马不停蹄地赶来，屁股还没落地，就生了变故。她只能谁也不信，易容乔装在汴京里活动，而他则生死未卜，遍寻不着。她日夜为他担心，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可这家伙完好无损，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

多日来的担心、害怕、想念混杂在一起，化作泪水让她在他怀里呜咽哭泣。

张赐看到她哭起来，也是慌了，连忙抱着她，温柔地说：“莫哭，莫哭，你若想咬就咬，我不避。”

“谁要咬你这臭胳膊。”她还在哭，埋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

“既是不舍，便不哭，可否？”他语气竭尽温柔。

陈秋娘哭了一阵，心情舒畅多了，便没再哭，但整个人却还伏在他怀里抽抽搭搭的。

“我让你担心了，你咬我也是应该的。”他自我检讨。

陈秋娘不作声，只是将他抱得紧一点。张赐身子一颤，亦将她搂紧，激动地说：“我不会再离开你，这次的情况，再不会有第二次了。”

“佑祺，你可知，我甚为惊怕。”她缓缓地说。

张赐“嗯”了一声，一只手托着她的头，另一只轻抚她的后背，像是安抚一只炸毛的猫咪。

“我甚至做了最坏的打算。我想若你为奸人所害。我定要手刃奸人。为了你，我这双手站了血了。”她闲话家常一般叙述这些日子的心理。

“云儿。是我不好。”张赐很难过地说。

陈秋娘摇头，说：“你既是这般，定有安排，我怪你，也只怪你不与我说道一番，让我甚为担心，心如刀绞。”

张赐听她这边说法。顿觉自责。立马将她紧紧搂住，将脸埋在她的秀发间。她的发是清洗过的香气，清新干净。

“抱歉。”他低声说。

“罢了。你且与我说道说道。这几日汴京风云，以及如今形势。”陈秋娘经过这番发泄，气也平顺了，索性从他怀里挣扎开来。在他面前正襟危坐。

张赐略有不爽她挣扎开来，却也是先回答了她的问题。说汴京如今已掌控，长老会那些家伙的势力有一半倒戈，另一半因张永德大军、北汉、辽的军队在，已退走汴京。剩下的残渣余孽，汴京的御林军正在清理。

“你见过赵匡胤了？”陈秋娘问。

“昨夜你走后，我去见过他了。”张赐一边说。一边又上前将陈秋娘拥在怀里。陈秋娘也不挣扎，只打趣：“那你也胆大包天。竟敢扮作天子。”

“他求我扮的。”张赐说。

陈秋娘连连摇头表示不信，说：“哪有人求着另一个人扮自己的呢。”

“怎么没有了？他需要掩人耳目，我在这边大肆招待敌对族长的老婆，他便可秘密去南边处理叛贼之事，他求之不得。”张赐说。

陈秋娘却不明白了，再三追问，才知南边的平乱大军因他回到了汴京处理事，便有异动。有人想取了南地几大州，自立为王，与赵氏王朝抗衡。赵匡胤几天前就接到这个情报，无奈汴京危急，他脱不开身，所以他急于与陈秋娘合作，因陈秋娘可让辽人退兵，暂时解了汴京之困。

“他这么信任你？”陈秋娘感觉很疑惑，心想此君一定跟赵匡胤说过什么。

“傻姑娘，一个帝王何曾信任过谁啊？他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之。”张赐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说。

“也是。”她不知不觉就靠在了他怀里，即便询问事情，但张赐与赵匡胤的这次会面，张赐轻描淡写三言两语说没什么，只是普通的会面，共同看看天下形势，苍生百姓。赵匡胤便对汴京之事作了安排，匆匆赶去南边。

“哎，我还是不太相信他自愿去了南边收拾叛徒哎。人家凭什么相信你啊？”陈秋娘朗声说。

张赐哈哈一笑，说：“到底还是瞒不过你，是我绑了他，让十八骑丢去南边大帐的。原因嘛，第一，南边确实有人贰心；第二，他竟敢对你有非分之想；第三，他也搞不定这汴京城的烂摊子。”

陈秋娘很是无语地看着张赐，问了一句“啥叫对我有非分之想”，我怎么没看出来？

“哼哼，你能看出啥来？男人的心思，我最懂。”张赐哼哼地说，十分得意的样子。

陈秋娘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说：“你当宝的，别人不一定就当宝。你跟那鹓鶵腐鼠有啥区别？”

“一个人，站在这个位置，女人也是锦上那朵花。”张赐说。

陈秋娘立马打趣：“哦，那你是无冕之王，我是不是也只是那朵花啊？”

“乱说话，该打。”张赐在陈秋娘屁股上拍了拍。

“说中心事，就揍人。不要脸。”陈秋娘叫起来。

“你明知你对我意义非凡，比我生命还重要，还说这种话来气我。”张赐神情严肃得吓人。陈秋娘拍开他的手，说，“不理你，开个玩笑也不行。”

“我怕你心那样看低我，亦看低你。”他说，语气神情还是严肃得很。

陈秋娘亦觉得这个玩笑过火了，便低头愧疚地道歉，说：“好了，是我不好，莫生气。”

“云儿，你记得，你比我生命还重要。”他很郑重地说。

陈秋娘点头，“嗯”了一声，眼泪簌簌滚落在襦裙之上。张赐伸手替她擦眼泪，低声问：“很感动吧？”

“特感动。”她回答。

张赐呵呵轻笑，尔后说：“快用膳吧。豪门盛宴的东西浪费了的话，就真是暴殄天物了。话说。文人一旦从商，那心可真黑啊。”

陈秋娘已在他身边坐下，正在检查自己方才咬的地方，却听他来了这么一句，便问：“好端端的，怎么说这话了？”

“就是感慨一下陈文正那样欲要兼济天下的读书人，一旦从了商。这简直就是逐利高手。还有你那弟弟。小小年纪，跟陈文正简直是如出一辙。打理了陈氏农场。如今，陈氏农场名震南北。打理豪门盛宴。也是花样百出。我上次去瞧他一次，谈了谈话。小小年纪，跟老夫子似的，以一家之主的礼仪接待了我这个客人。问及他的生意经。结果却听闻是你留下的秘籍？”张赐说了一大串。

陈秋娘已经在对付金丝芙蓉馅饼，嘴里喊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只是留了简本。能看得懂且运用的才是高手。

“你那弟弟与陈文正若为朝廷效力，绝对是国家栋梁。但两人似乎无意于此。”张赐亦坐到了餐桌前，毫不客气地品尝鲈鱼脍。

“人各有志，他们能看透。人生大幸。”陈秋娘喝了一口果酒。

“这倒是。”张赐亦点头。

两人就在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将一桌好菜扫干净，待二人移居厢房，开了临湖的窗。就着太乙湖的湖光山色，煮茶品茗时。陈秋娘才明白原来汴京确实危急，但不至于像自己想的那般。而他来处理事情，因为出了叛徒的原因，确实一度十分危险，但因早有防备，各路人马皆纷纷到了，况且他还带了柴瑜的那一支秘密部队前来。而那支秘密部队大部分人驻扎在汴京城外，少部分与他一同进入了汴京城。所以，从理论上来讲，张赐的人马其实很多。至于为何不见陈秋娘，那是为了试炼。

所谓“试炼”是说要成为九大家族的族长夫人必定要经过的考验，族长夫人试炼期间，族长不可出现，不可出手。而这一次汴京之围，正是对陈秋娘的一次考验。

知道真相的陈秋娘简直眼泪掉下来，也顾不得淑女，径直来了一句：老娘这边厢使劲了吃奶的力气，杀人放火都干了，你们告诉我这是试炼。张赐，你大爷的。

张赐连忙起身抱住她安抚道：“祖宗规矩，祖宗规矩。再说了，我是一直在你身边。你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啊。要不然，你以为你能那么顺利地到达湖心小岛的，不被食人鱼撕了啊。另外，在那竹林里，你以为是是调开那些士兵的啊。乖了，我一直守护着你的。”

陈秋娘听到他说这些，顿时热泪盈眶，半撒娇地问：“那我扮乞丐，扮厨娘，你都知道？”

“嗯，我都跟着你，自是知道。”他说。

陈秋娘不知怎的，“哇”地一声就哭起来了，哭得比之前都大声。张赐慌了神，连忙抱在怀里安抚。好一会儿，她才止住了哭，将他紧紧抱住，说：“以后，不许悄无声息地不告而别。”

“谨遵娘子教诲。”他调皮地笑。

陈秋娘抬头凝视近在咫尺的容颜，眼泪又涌了上来。张赐唇边含了温柔的眼，那眼神如同最柔和的波浪，直直地涌来。周遭清风徐徐，日光和暖，天空一片湛蓝，两人对视，情意绵绵。正在这时，扮作郭潇的苏清苑来了，径直将两人这暧昧的氛围悉数破坏。

苏清苑一屁股在胡床上坐下，说：“你小子让我好找啊。”

“你来得不是时候。”张赐坐在主位上。

陈秋娘喊了一声“师父”算作礼数，尔后就跪坐在一旁泡茶。苏清苑不屑地瞧了张赐一眼，说：“你何必这样着急，来日方长的事，再说了小樱还小。”

陈秋娘到底不是真正十三四五的小姑娘，一下就知自家师父所说何意，一下子就红了脸，连忙低下头，装作研磨茶叶。

“休得胡言。”张赐着急了，立刻喊道。

“对师父大呼小叫，你还想不想娶我徒弟了？”苏清苑不悦地说。

张赐不语，就在一旁坐着。苏清苑见他闷不吭声，哈哈一笑，说：“我就知道，只有我徒儿才制得住你。这么多年，我总算是赢了一招。”

“胜之不武。”张赐说。

“那把她丢上山来，算计我一定会教她，不是更卑鄙么？”苏清苑试探道。

张赐哈哈一笑，说：“我以为你穷尽此生都不会明白过来。”

苏清苑冷哼一声，语气威胁地来了一句：“天地万物、风水罗盘，你不想要测量结果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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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那又如何

张赐一听，眉目立马舒展开来，问：“有眉目了？”

“我说张二，我就是一个神棍，装神弄鬼，骗点钱财，发财致富。你让我帮人推演天地星辰，这合适么？”苏清苑端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也不正面回答，而是来来这么一长串。

“你星河先生可不是浪得虚名。”张赐笑道。

苏清苑宽袖一挥，撇撇嘴，说：“小小幻术，何足挂齿。世人愚，你却也愚了？”

“看我知若星河先生亦无法推算，那这世间便无人能做。”张赐说。

陈秋娘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本想着听下去就明白了，但越听越糊涂，她立刻就问：“打什么哑谜，我却没听懂分毫。”

“你家郎君出难题。”苏清苑将茶杯放下，亦瞧着窗外的湖光山色。

陈秋娘依然没听懂，便是问：“他何以为难师父？”

“唉，倒不是张二为难于我。”苏清苑叹息一声，瞧着张赐说，“他那心思，我算是知晓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既是亡国公主，又涉及孟氏宝藏，更有倾城之貌，即便成为张氏当家主母，这身份恐亦不能百分百庇佑于你。张二是想要一个一劳永逸的方法。当然，他绝对没法接受像我这般——”

苏清苑说到此处，又是一声叹息，说：“我亦不喜欢了。千人千面，到如今，我亦想不起我真正的面目。况且，脸上削骨去肉，动了刀子，总是无法回到从前的。张二心高气傲，自是想以自己的面目活下去。”

“苏兄既懂我心思。甚为感激。”张赐十分感动的样子。

苏清苑一摆手，说：“打住。你妻是我徒弟，你应该喊我师父。”

张赐哈哈一笑，说：“喊你师父又何妨。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苏清苑脸色忽然变了，变得十分严肃，怔怔地看着张赐好一会儿。才说：“你这一拜。我受了，从今以后，不管折福折寿都得护了你们周全了。坏了。又上你的当了。”

张赐满面带笑，说：“师父乃世间奇人，我与云儿这小事，何足挂齿。”

“你们总高估了。这一点上。我欺世盗名也。”苏清苑叹息，尔后看了看陈秋娘。最后看着窗外的风景，才说，“张佑祺，烂柯人的典故。桃花源的传说，在我看来都是无聊之人编造，以供人娱乐罢了。依我看来。世上根本没有穿越时空这种事。”

陈秋娘听到此处，才算明白二人所言之事。关乎穿越时空。苏清苑纵使惊天之才，未曾遇见，又怎知这世间确有穿越。比如张氏的好几个先祖，比如张嘉不得不手刃的吴王妃杨氏。又比如自己。

不过，即便自己是穿越而来。但她有时会有迷茫，想会否是“庄周梦蝶”，抑或“蝶梦庄周”。

“你徒儿就在你面前。”张赐忽然正声道。

陈秋娘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张赐这样直截了当地将她的事说了出来。苏清苑一听，不由得转头来看她，但神情也没有多少意外，他很认真地看着她，很郑重地问：“你来自何处？”

“一千三百年后。”陈秋娘也不藏着掖着，很平静地回答。

苏清苑蹙起眉头，问：“赵氏灭于何人？”

“与辽对峙多年，被金所灭，以长江为界，分江而治。北地为金，南地为南宋。随后，蒙古崛起，蒙哥与忽必烈挥军南下，一举灭金，尔后渡江灭南宋。师父，这够了吧。”她缓缓地说。

苏清苑还是不相信，就看着张赐，问：“是你违规？”

“我是一族之长，不会违背祖训。这是九大家族历代族长最基本的素质。”张赐很严肃地回答，尔后又说，“你好歹曾是九大家族长老之一，可不能这样含血喷人啊。”

陈秋娘一惊，问：“师父，你竟曾是九大家族的长老之一。你今年贵庚啊？”

“没大没小，你师父看起来很老吗？”苏清苑撇撇嘴。

“你千人千面，手法独到，谁看得出真正年龄嘛。”陈秋娘小声说。

“哼。谁规定九大家族长老不能是年轻人？”苏清苑不悦地说。

张赐哈哈笑，伸手抚了抚陈秋娘的头，说：“你师父男人三十一枝花，正是风华少年。昔年，不喜长老会老气横秋，管得太宽，设计坠入万丈深渊，换了脸与身份，过逍遥日子。”

“呀，那师父，师父其实姓潘？”陈秋娘恍然大悟。

“哼。潘美那家伙还得喊我一声‘三姥爷’。这下，你知你这郎君让你师父来汴京的真正目的了吧。他这人啊，阴险得很，什么都算在内，一丝一毫都不放过。蚊子腿上都要割下二两肉的主。”

张赐咳了两声，笑得很是无耻，说：“多谢潘兄谬赞。”

苏清苑扫了他一眼，转过来研究陈秋娘的事，与跟张赐斗嘴相比，他显然更感兴趣的是陈秋娘的事。

“徒儿，你真的来自一千三百年后？”他很严肃地坐下来。

“正是。可以说，这身体是属于这个时代，而我的灵魂属于一千三百年后。师父应该听过我曾被毒蛇咬死，而景凉亦说过那种蛇无解。”陈秋娘丢出了这一点。

苏清苑点头，说他与景凉亦讨论过此事，而景凉现在还正在研究这种蛇毒，不断做实验。

“因此，陈秋娘其实已死。而你，你叫什么来着？”苏清苑抓了抓脑袋。

“江云。”她回答，又说，“在那个时空，我是个美食家，简单点说，就是四处游走，研究菜式。我也有自己的酒楼。”

“你现在这张脸，就用的是那个时空的容颜？”苏清苑问。

陈秋娘点头，说：“我希望你们都能记得我真正的样子。”

“这一张脸虽不如真正的陈秋娘倾国倾城。但也是美丽女子。”苏清苑啧啧地点头，尔后才说，“既是如此。难道世间真有穿越时空这种事么？”

苏清苑说到此，不由得叹息一声，似乎还是不太能接受这个事实。而张赐则连忙说：“不仅如此，根据云儿的推测，张氏第一任先祖亦属于穿越者。为了守护陈氏阿娇，才将不属于那个时空的技术带到了那个时空，才有了我们九大家族。”

“不错。历史上。如同你们火器那般的热兵器真正要出现，则是1841年之后。而历史记载中，历朝历代。基本都是冷兵器，刀枪剑戟，战马嘶鸣。而你们的火器，还有各个行业的领先技术皆来自一千年后。不仅如此。你们七世祖也该是来自我那个时空，你们所谓的先祖灵器。是我们那边人人都能用的电子产品。而启动的方法只能給族长，但我不曾见过那玩意儿，亦说出了启动方法。你们七世祖立下那种规矩怕是你们扰乱历史秩序，给未来带来大灾难。什么天选者。怕只是一场骗局。你们想一想，若不是他那样做，你们是否早就用火器统一南国北地。横扫漠北草原了了？张氏，或者潘氏。又或者曹氏，是不是早就从幕后到了台前？”陈秋娘缓缓地说。

苏清苑听完，点点头，说：“你分析得颇有道理。如此看来，九大家族什么天选择本就可笑得很。拥有最高端科技的人却不能君临天下，真是可悲。不过九大家族这样沉浮千年之久，也早已明白，在幕后远比在台前要存活得好。盛极必衰，这些道理，九大家族如今各个当家都还懂。”

“懂了就好。只要大事件不改变，历史上还是那个人。至于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又有什么关系呢？火器，先进的冶炼技术，纺织技术，造纸术，诸如此类，若是公诸于世，九大家族就失去了独一无二的依附，失去屏障。一个家族想要长盛不衰，还是需要有所凭恃。”陈秋娘亦说。

“这世间没人比你更适合与这小子白头到老了。”苏清苑呵呵一笑，随后对张赐说，“我看回了蜀中，可让她瞧一瞧‘灵器’了。”

“这是犯规。”张赐说。

苏清苑“呸”了一口，说：“狗屁的规矩。我早就讨厌九大家族长老会那帮垃圾了。虽说维护家族是不错，但选拨族长时的残酷，简直是在残杀九大家族子弟人才。”

“唉。潘兄。你却不知长老会的宗旨么？”张赐叹息一声。

苏清苑吓了一跳，“咦”了一声，问：“什么宗旨？”

“怕那时，你入会晚，又太年轻。那群老家伙没与你说，你便坠崖了。九大家族的宗旨：九大家族的人才，十之*都是拿来杀的，比如皇帝的儿子，起码一半生下来是拿来杀的。不然，才俊太多，不利于统治。”张赐这才道来原委。

陈秋娘与苏清苑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这九大家族还有这种可怖的规矩。

“不是人，不是人，简直是蠢货。九大家族多少人家子弟凋零啊。人才都凋零了，以后谁还守得住九大家族。”苏清苑十分愤怒地喝道。

“潘兄，你已是方外之人，何须再操心九大家族之事。”张赐说。

苏清苑叹息一声，说：“也是。我如今叫苏清苑，世人叫我浮光公子，又有人叫我星河先生。罢了，你张二与小樱都信任我。我便与你二人推算一二，至于结果，半月之后，蜀中来来问我。”

他说罢，起身拂袖飘然而去，宛若传说中的仙人。陈秋娘看了他消失的门帘半晌，才回过头来对张赐说：“他果真神人。”

“你却不知，他师父是一名道士。青天白日，驾鹤腾云升仙。他是嫡传弟子，对幻术寻仙一类自有心得。索性我才冒险将你之事告与他。”张赐这才解释，又问，“你不会怪我吧？”

陈秋娘摇头，说：“不会。即便他有问题，大不了你我联手即可。”

张赐十分高兴地拉着陈秋娘的手，说：“这句话，我最爱听了。什么妖魔鬼怪，大不了你我联手，何惧之。”

“嗯，何惧之。”她笑着靠在张赐怀里，任凭清凉的风徐徐吹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她真的想通了，即便回不去现代，就留在这里，周遭即使雨箭风刀，那又如何！两人联手共拒之，即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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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初定

久别重逢，二人在锦瑟园耳鬓厮磨，恋人间的私房话没少说，这里自不必叙述。总之，张赐在陈秋娘面前，面上总是如沐春风的温柔笑容，语气柔和得如同和风，整个人沐浴着干净柔和的光。而陈秋娘撒娇、发嗲也是本能为之。她在他面前，总不自觉就成了一个小小的女孩。

耳鬓厮磨，低头软语，屋外是醉人湖光山色，北地的狂风怒号、汴京的形势逼人似乎都是隔世的事。两人在锦瑟园内呆了三日，足不出户。宫里流言四起，说帝王宠幸花蕊夫人，三日不朝，堪比杨贵妃。那花蕊夫人怕是祸乱朝纲之主。大臣亦纷纷进谏，折子都堆成山了。

陈秋娘扮作小宫娥躲在帷幕之后，问身边也扮作小宫娥的张赐：“这咋回事呢？”

“哦。我总不能让人说是赵匡胤跟张氏主母在锦瑟园三日不出吧？反正你那便宜姨母也自尽了。我索性让你成了费贵妃，让你母亲住在那湖心小筑，成了宸妃。一来，保全你的名节；二来，贼人不能轻易上那小岛，你母亲也可周全些。”张赐低声解释。

陈秋娘“哦”了一声，总有些不祥预感，不由得问：“那历史记载，我母亲那一年被赵光义射杀？”

“我不知你所熟知的历史是如何记载你母亲与赵匡胤，但七世祖留下的记载却是：孟昶既死，花蕊若萍，宋祖为护其周全，迁入宫中，封贵妃。野史皆传花蕊为太宗所射杀。然史料不详，吾多方查证，射杀之妃乃金城夫人。此女乃南唐进献之美女。因此，花蕊去向当为不明。而或以975年天大旱，宋祖大赦天下，放逐宫人，花蕊乃去。”张赐干脆席地坐在帷幕后，与陈秋娘说了张烨所持有的电脑上所记载的这一段。

“你这意思是说，赵匡胤让我母亲进宫。封为贵妃。乃是护其周全，并无贪其美色？”陈秋娘盘腿而坐，仔细想了想这些日子见到的赵匡胤。貌似真的心怀天下，一心想要结束乱世，对于美色倒没有多沉迷。

张赐点头，说：“赵氏算是历代帝王里最平和的一位。但即便如此。却也别忘了他是一代枭雄，而今天下未定。内忧外患，宋朝摇摇欲坠，他何来心思贪慕美色。再者，前日。我亦从你母亲与赵匡胤那里证实他们二人确无私情。他派了诸多人保护你母亲，一则是想要查出孟氏宝藏，毕竟他缺钱；二则是不许别人打扰。”

“那这么说。我母亲既不是赵氏宠妃，那历史上记载她干涉未来继承人被赵光义射杀就可能真的只是传说？”陈秋娘想到费小怜有更好的结局。整个人都高兴起来。

张赐点头，说：“恐怕是传说。因你之故，我特意查看了花蕊夫人生平，七世祖所论有理有据，推测你母亲于975年被宋祖放逐出宫，隐匿乡野，了此一生。”

“若是这般倒真是好。”陈秋娘点头。

“云儿可没说实话了。”张赐伸手握住她的手，低声说。陈秋娘没听明白，抬眸瞧他，问：“什么？”

张赐虽是女妆打扮，但眉目仍是他本来面目，那眉目含笑，好看的紧。他低声说：“方才你听那些宫人所言，想起你此刻扮演的是费贵妃，便怕是历史应劫在你身，对吧？”

陈秋娘没想到他体贴入微，鼻子泛酸，抿着樱唇点头。

张赐将她搂在怀里，说：“你且放心。张氏与陆氏私兵，一半屯兵渝州码头，整装待发，另一半则在汴京城外安营扎寨。北汉、辽兵皆是我部众。而城内，十八骑已在清理，至于身旁的内奸，早就伏诛。宫内侍卫，该拔出的，我一个都没放过。”

陈秋娘听闻，便知汴京已雨过天睛，心也放下来。却听张赐又说：“你如今是年岁不到，否则我立马就娶了你，也免受了这相思折磨。”

“不理你。”陈秋娘听得出他言下之意，脸“嗖”地滚烫，只别过了脸。

“娘子倒是越发聪颖，于人事像是有所研究？”张赐打趣。

“呸，不理你了。”陈秋娘挣扎站起身来，就往帷幕后的拐角处跑，却不料横斜里出来个老宫妇，喝道，“好啊，你是哪宫的丫头，白日里不干活，却在这里偷懒。到底与何人私会？”

“呀，姑姑莫怪，我是锦瑟园的洒扫。”陈秋娘连忙求饶。

“呸，偷懒的人多了。别以为你搬出锦瑟园，我就饶了你。今日，我偏看看，你与何人私会。若是**宫闱，可不得了。”那老宫妇一边说，一边上前挑了帘子

。这帘子一挑开，老宫妇只见到一个宫装丫头，面目却是熠熠生辉，让整个宫殿都失了颜色。

呀，贵人之相。老宫妇唯一只剩了这念头。

张赐施施然从她身边走过时，老宫妇已迷茫。陈秋娘讶然，说：“我以为只有我师父会幻术，不曾想，你亦会一些。”

“那有何难？幻术方面，若论起来，我与你师父还有师兄弟情分，只是他师父坚决不肯认我这弟子罢了。”张赐说。

陈秋娘八卦心来了，几番追问。张赐笑笑，只施了小小幻术，两人正大光明往锦瑟园走，一路上竟没一个宫人阻拦二人。一路回去，陈秋娘便知晓原来张氏族长是要学习幻术的。然，擅长幻术者原本极少，而要在这一脉上有大成者，只有天逸先生。天逸先生因早年倾慕于潘氏嫡女，与潘家结缘，二位传人皆出自于潘氏，其中一个就是苏清苑。九大家族欲请天逸先生教授张赐幻术，天逸先生当场拒绝。拒绝理由便是九大家族组长选拔太过冷血，欺师灭祖之道，不配与之沾染。尔后，又过了几年，苏清苑以坠亡瀑布之举换了身份。成为了星河先生、浮光公子，与张赐也成了好友。机缘巧合下，张赐得见天逸先生。天逸先生一看他，便啧啧称奇，传授他些许幻术，只不许有师徒名分，权当是朋友之谊。

“我师祖是否说你根骨奇佳。有本秘籍要卖给你啊？”陈秋娘笑得花枝乱坠。直直在软榻上坐下来。

张赐倏然将女妆卸下，换了青衫宽袍，倚窗斜睨她一眼。说：“哪里有的事。他只说我的面相机缘，玄之又玄，怕自有一番造化。”

陈秋娘听闻此语，对这天逸先生极有兴趣。只不过这些年在浮云山庄学艺，亦从未听闻师父说起师祖之事。而小环与云心也并不知祖师爷之事。有几次问起，他没也是十分迷茫地摇头说从未见过祖师爷，也未曾听公子提过。如今张赐像是知情人，听他这说法。那天逸先生是极有修为之人，这穿越一事，既然科技办不到。那玄学或者可以。于是，她问：“那郎君可知天逸先生如今身在何处？”

张赐摇摇头。说：“自从潘氏亡故，他便云游四海，仙踪难觅。”

“真可惜，若是能见着他，凭他造化，或者可于穿越一窥得一二。”陈秋娘说了自己的心思。

“也许——”张赐点点头，随即又说，“他也许真的可以，我记得当日他教我幻术之时，说了句晦涩难懂之话，说九大家族本为虚空，不该出现在这世间。等我继续追问时，他又说，或者天地命数自有其规矩定数。如今想来，他怕是知晓九大家族所拥有之技能并不该是这世间所有。”

陈秋娘心动得厉害，若天逸先生不是穿越人士，而是真正懂得幻术之人，想必还真有办法，但此君来去无踪，也不知何年可寻踪迹。想到这些，陈秋娘心情也暗淡了许多。

张赐看出她的心思，便是跨步过来将她搂在怀里，低声说：“你放心，即便雨箭风刀，我必以命护你周全。能跨越时空，寻一方净土，自是好。若不能，我便为你托一净土。”

她听得动情，泪湿了眼眶，但什么都没说，只斜了斜身子，将张赐紧紧抱住，脸贴在他胸口上。

“你若灼灼艳阳，在吾之天。待过几年，你年岁长成，我们便可大婚。结婚生子，白首不相离。”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陈秋娘泪如雨下，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老天给予了她最坎坷的命运，却也让她跨越时空，遇见了世间难求的对待。这紧紧拥抱住的，希望命运垂青，能让他们相守一生。

两人拥抱良久，屋外响起通报之声，却是赵光美来了。

陈秋娘只得回避在里间，张赐易容去了正堂与赵光美会晤。赵光美此次前来，是汇报汴京情况，说张永德与潘美皆班师回朝，辽兵已退兵径直回辽境，北汉还为开拔。潘美已分三路军，意欲合围，至于京城内奸细走狗尽数伏诛。

“辛苦三弟。”张赐说。

赵光美一袭戎装，拱手行礼，道：“光美惭愧，当日惊恐万状，怕汴京毁于吾之手。幸得陛下英明，转危为安。”

“光美谦虚了。如今告一段落，你且去看望母亲。这些时日，她亦是忧心忡忡，甚至于茶饭不思。”张赐立马来了这么一句，想要将赵光美打发走了。谁知他得了令，却不走，而是说：“陛下英明，臣有一言，欲进献于陛下。”

陈秋娘听闻此语，大概都猜测此君前来恐怕是为劝谏，毕竟最近流言四起。赵匡胤都快成“从此君王不早朝”的唐玄宗了。

“但说无妨。”张赐朗声说。

赵光美便说：“臣斗胆，只因外间流言四起，说陛下宠费贵妃冠绝三宫，罢朝三日。此女乃亡国之人，本为不祥，怕损了宋之祥瑞。还请陛下三思。”

“此事，朕知之。你且去，与众人言，奔波两地，一去千里，朕疲甚，修养而已，不必惊慌。”张赐说。

赵光美听闻，甚为惊喜：“臣告退，愿陛下身体康泰。”

“去吧。”张赐挥手，赵光美离去。

陈秋娘过了片刻才于屏风后转出，说：“此人亦是国之栋梁。”

“可惜命运不济。”张赐亦感叹。

陈秋娘静默了，因为想到了命运这个玄妙的东西。张赐似乎能感觉到她轻微的情绪变化，一双手缓缓放在她肩头。轻轻摁了摁，说：“莫怕，有我在。”

那动作言语都给予她安宁的力量，她点头，脆生生地来了一句：“哎。”

张赐哈哈笑，二人便又开始自娱自乐。

之后的几日，两人都觉宋王宫不好玩。便躲在锦瑟园里足不出户。最远的时候。就是在锦瑟园临水的亭台里钓鱼，太乙湖里的鱼实在懒惰，并不好钓鱼。于是二人做了麻将。拉了前来辞行的江帆、江航一并玩，玩了个昏天黑地。

到了第三日，江帆觉得再玩下去就要玩物丧志了，连忙就打住。还指着陈秋娘说：“此乃妖女，好吓人啊。亏得没有嫁给我，否则我得英年早逝。”

“呔。”陈秋娘撇嘴。

江帆亦做了个鬼脸，涂了个舌头。一向不苟言笑的江航也笑了，随后说：“娘亲托我叮嘱你。北地天寒地冻，辽人性情凶残，你且要仔细些。”

“大兄不必担忧。烦请亦告之娘亲，勿念。”江帆很郑重地拱手。尔后看着陈秋娘，说：“今日一别，关山梦断，愿再无相见之日。”

这个没有网络与电话的年代，一别经年，音书断，生死未卜，这是常态。然而江帆所愿再无相见之日，却是希望她再无一丝一毫的危机。陈秋娘明白他此语之意是说：若她有难，他必定来相救。

“多谢江兄祝福。缘聚缘散，自有定数，惟愿别后珍重。”陈秋娘竭力稳住情绪，泪光闪闪。

张赐见此状，拉了江航往屋里，说要共同商议蜀中大事，留了陈秋娘与江帆告别。

暮春初夏，北地日光明亮，天空碧蓝。两人站在如烟柳树下，一如多年前相见的那个午后。

“你且放心，我替你守着北地。”他说。

“到底是我欠你的。”她对于他，始终歉意。

“每个人皆有每个人之命数，你不必介怀。如今，天下初定，九大家族内里全在张赐掌控之中，各方势力明里暗里都被九大家族所监视。三年五载，你且游这天下，也是无忧。”江帆说，眼神始终看着远处高而远的天空，天空里是丝丝缕缕的浮云，还有鹞子在高中翻飞。

“你虽如此说，我自过意不去。”她叹息一声。

江帆呵呵笑，说：“你呀，何须如此？过两年，我自会觅得良人，娶妻生子，过这一生。我且活得好好的，你又有何过意不去？”

“嗯。你且活得好好的。”她低声重复了这句。

“定会。”他语气铿锵有力。

陈秋娘便不知说啥，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是几个红衣宫娥在采摘初出的莲花。

“我马上启程回上京。若迟，恐生变。燕燕虽为蛮夷女子，骑射无一不精，到底比不得之聪慧。怕她一人，压不了那帮老头儿。”江帆忽然说。

“嗯，那我送你。”陈秋娘心里有些不舍。

江帆挥挥手，说：“不必，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你我就此别过。”

陈秋娘没坚持，只道：“那江兄一路仔细，要岁岁平安。”

“自然要。你赠予之美食谱甚厚，自是要品尽其味。”他说着，翻身上马，对她挥挥手。

陈秋娘“嗯”了一声，笑着落了泪。江帆却在策马奔腾之前，留了一句：“最后一言，赠与挚友：对待江瑜，切勿感情用事，以免留下祸根。”

陈秋娘还未回答，江帆已策马绝尘而去，只留了她站在如烟的柳树下，看见他的马消失在视线中。良久，她回头才看到张赐就站在身后。

“江帆走了。”她说。

张赐点头，慢慢走过来，将锦绣的大氅与她披上，搂着她的肩往锦瑟园去。一路上，两人皆沉默，待回到锦瑟园，他才说：“这些时日，我亦不知如何与你说道柴瑜之事。”

“他怎了？”陈秋娘轻声问。其实，她心里隐约知晓柴瑜已不是当初那个有着最干净眼神倔强少年了。人的**可以让一个人变得十分可怖，甚至变成怪物，变成另一个人。至少上一次见他时，他浑身充满了戾气。而这一次与赵匡胤接触之后，陈秋娘更明白：赵匡胤本人执掌江山才最有利于百姓，他才最适合这个天下。而阴郁的柴瑜执掌天下，她无法想象将会是什么样。

张赐蹙了眉，说：“那时，到底是我想得浅薄，想着赵匡胤若是逼人太甚，就将他换了，让柴瑜上位，也算是张氏还了柴氏当年的一份儿恩情。另外你也不会太难过，毕竟他是你朋友，且有救命之举。何况，他本身极有才华，若是用于治理天下，也是极好的。但沧州一见，江帆派人盯着他，我亦放了眼线。柴瑜怕已不是当日的柴瑜了。”

陈秋娘大体也是知晓张赐所言，但这最后一句她却不明白，立马就问：“郎君所言‘柴瑜已非当日之柴瑜’乃何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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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一个秘密

张赐瞧着陈秋娘，神情复杂。

“郎君但说无妨。”陈秋娘催促，心中亦隐隐明白怕事情就是自己所想的那般，而张赐今日这番谈话似乎是要她拿出态度与主意来。说实话，若要真下手对付柴瑜，她到底是犹豫不决的。

“赵匡胤显然比柴瑜更适合这天下。”张赐又强调。

陈秋娘却是急了，连忙说：“我亦如此认定，郎君不必担心，我亦不是不识大体之人，你请直说无妨。”

张赐叹息一声，将她的手握在手中，说：“这些时日来看，柴瑜戾气颇重，你我先前为他之考量，怕终究招致祸根。”

“郎君既是如此认定。那便将那一支秘密军队给予赵氏。他折了羽翼，即便如何，亦涌不起大浪。”陈秋娘想了片刻，才这样回答。她是真心不想与柴瑜为敌，而今这番说辞，亦是希望张赐能放他一马。

“你既如此说，我便如此做了。”张赐想了没想，便应承下来。

陈秋娘看他态度这样坚决，又忐忑不安，很是焦躁地在屋里走来走去，有些不确定地说：“具体情况，我亦不明，这一局棋，终究，是郎君在下，你作何决定，却不要管我。”

张赐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温柔地说：“你是我妻，是我的天，何以不管呢？”

陈秋娘噗嗤一笑，说：“这话若是被别人听去，少不得说我是狐狸精，迷惑了二公子。”

张赐笑嘻嘻将她搂在怀里，亲吻她的脸颊，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温热绵软的酥麻瞬间传遍周身。陈秋娘身子一颤，却听他用略略沙哑的声音说：“甘之若饴。”

这四个字如同天雷炸开，她瞬间无力，只倚靠在他怀里。他却很认真地说：“你原本该被呵护，却因我之故，双手沾了血，我本就心疼得很。柴瑜之事。我便不想你再背负太多。”

“郎君，我真的没关系，你大局为重。”陈秋娘再度强调。她这时刻。其实惶恐不安，生怕自己的一句话影响了大局。

“莫说此事，我定有安排。”他笑道，将她搂紧。

“我与柴瑜虽为旧识。但以不应姑息养奸，你不必考虑我。”陈秋娘再度强调。

张赐伸手捂住她的嘴。问：“娘子做事何时这般拖泥带水？经过这么多风雨，你却还不信我么？”

“郎君自知我非此意。”她嘟了嘴不高兴地说。

“那就让我来处理。”张赐柔声安慰，尔后不等她此回答，立刻就转了话题。说过两日，这汴京事情就处理得差不多了，该是回蜀中一趟了。

“这次。你与我一同回去，拜见奶奶。可好？”张赐牵着她在软榻上坐下来，低声询问，整个人竭尽了温柔。

陈秋娘看他的脸，忍不住伸手抚着他的脸庞，吃吃笑道：“谨遵郎君吩咐。”

“那就这般决定了，我即可传令下去。”张赐站起身来，吩咐下去，尔后才对陈秋娘说，“蜀州、渝州早已经清理干净，你这次回去却不要有什么后顾之忧。”

陈秋娘点点头，她虽过惯了漂泊的日子，但一想到蜀中，还是觉得格外亲切，毕竟在那个时空，她的童年少年时期都是在蜀中度过的。不过，她想回蜀中，却再不想与陈文正、还有陈家人有任何的交集。

虽然，她很想念那四个弟弟妹妹，亦很喜欢真诚的陈文正一家。但对于他们来说，不与她扯上关系，错开与她命运的纠葛，回归平凡人的生活，是天大的福分。

“回到蜀中，我不想再打扰陈家人了。”她叹息一声，与张赐说了此事。

张赐听闻，亦是点头，说：“云儿不必介怀，我知你这是为他们着想。能与你我错开命运，未尝不是一种福气。只不过，苦了你们彼此，怕此生此世，都要限于无尽思念。”

“这世间，缘起缘灭，诸多缘分都是很短暂的。”陈秋娘感叹，说到此处，想到自己与张赐，心里害怕起来，便是抬眸看着他，泪光闪闪。

张赐一看，吓了一跳，随即就明白她为何这般，连忙安慰说：“你我的缘分，深得很，必定是千秋万载的纠葛。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别想摆脱谁的。你却不必担心。”

陈秋娘原本心情阴郁，听他这样安慰人，忍不住就笑了。

两人原本定于两日后启程回蜀中，陈秋娘亦打点好了行装，期间还与已成为宸妃的费小怜促膝长谈了几次。陈秋娘再度从费小怜这里证实，赵匡胤确实对她以礼相待，并未有什么不磊落的行为。且当初因孟昶驾鹤西去，费小怜的处境甚为艰难，赵匡胤如此也是两全其美，一方面护得她周全，另一方面想要孟氏宝藏。只不过，赵匡胤与费小怜都不曾想到，孟氏根本没有宝藏存在。

“母亲，之后有何打算？”陈秋娘询问。

费小怜十分迷茫地摇摇头，看着阔大的太乙池水，神情格外迷茫。

“也许，在这宫中了此残生，青灯古佛。”费小怜语气暗淡。

“当日，那人可有对你许诺过什么？”陈秋娘问道。

费小怜点点头，说：“当日，他是许诺过我，等天下太平，抑或此番风平浪静，就放我出宫。任由我去南国北地。只不过，我从不曾相信他的话罢了。”

“也许，他会做到吧。”陈秋娘随口感叹。

“谁知呢。”费小怜叹息一声。

母女俩就看着高而远的天空兀自发呆。当然，陈秋娘后来还是询问了费小怜的意思，到底是要留在宫中当这个宸妃，还是要出宫过自己的日子。

费小怜沉思良久，才说：“我这一生，早就看破，能得自由之身，却是想回到故乡，青丝绾结，道袍在身，参悟妙严。”

“回青城做入道？”陈秋娘问。

“是。”费小怜点头。

原来这绝代芳华的美人，繁华起落一场，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最终的向往不过亦是方寸之地平凡幸福。然而命运使然，终究得不到，便亦只能寻求佛道庇护，了此一生。

陈秋娘站在费小怜的身边，想到此种种，内心免不得唏嘘悲凉，但面上依旧是安宁的神情，笑着对费小怜说：“母亲若有此意，二公子便好与之交涉。你且放心，女儿过去未曾尽孝，今朝能为母亲达成心愿，也算女儿一番心意了。”

“好孩子，何出此言。母女之间，何来相欠一说。”费小怜怜爱地抚摸着她的脸。

陈秋娘紧紧抿着唇，但眼泪还是湿润了眼眶。当然，在与费小怜见最后一面时，陈秋娘还是决定将一个秘密告诉她。(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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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蜀中日常

陈秋娘所谓的秘密，是那个叫青梅的人，其实不是一个女子，而是一个男子。

那一日，陈秋娘在那本手札的最后，无意之间看到了用英语写成的一篇日记。日记的内容是诉说了青梅对费小怜的深沉之爱，且知晓自己时日无多，便设计想要护得她在最后的周全。

原本，陈秋娘想要将这个秘密封存。毕竟，昔年的伤痛在世间的强大下，已经没有多少的力度了。如今旧事重提，把一些从不曾出现的真相抖露出来，是一件十分残忍的事。

但此刻，陈秋娘与费小怜谈了话，发现费小怜的心境比她想象的更阔大、更坚强，她便决定将青梅的心传达给她。

费小怜听闻，并没有多惊奇，反而是说：“从青梅平素举动，我亦猜测一二，却不曾想他真为男儿。”

“母亲，他来到这世间历练，短短一生，都在想办法求护得母亲周全，只不过，他不知自己根本过不了那一年城破之劫。”陈秋娘想起最后那一篇用英文写成的日记，里面全是浓浓的思念。

费小怜端正立在湖边，轻轻抬袖抹了泪，什么都没有说。

陈秋娘也没说话。尔后，陪她一天，用了晚膳，才动身要离开。

费小怜十分不舍，亲自为阿女梳头，又拿出这些日子亲手做的衣衫，几度落泪。

“母亲，待过些时日，佑祺就派人接你回蜀中。届时，我们便可再聚。”陈秋娘安慰。

“再聚与否，随缘。你以后却要处处小心，与张二公子好好相处。”费小怜一边抹泪。一边叮嘱。

陈秋娘连连答应，这才在费小怜的依依不舍中，带着诸多礼物与张赐一并登船离开了湖心小岛。其时，天幕深蓝，圆月朗照，湖水里全是亮堂堂的月光，清风徐徐而来。陈秋娘与张赐站在船头。小船径直往锦瑟园方向去。

“可是问好了？”张赐问。

陈秋娘点头。说：“真如你所言，赵匡胤还算磊落，护得了母亲周全。”

“说他磊落。也算不得，他到底有自己的私心。倒是辛苦制造孟氏宝藏骗局的人，才是为你母亲煞费苦心。”张赐感叹。陈秋娘便想起那青梅，也是唏嘘不已。那个悲催的穿越男。穿成了女儿身，还残疾。爱而不敢言，只得拼了性命护得她周全。

“能为自己心爱之人付出，他甘之若饴。”张赐说。

陈秋娘垂了眸，靠在他怀里。说：“母亲想回到故里，于青城与道结缘，青灯绾结了此一生。”

“明日。我便与宋祖说此事。”张赐一边说，一边将她抱起。纵身一跃上了岸。

“今晚，便养精蓄锐，明日，我与宋祖说道了此事，便动身回蜀中。”他将她放下来。

“嗯。”陈秋娘回答。两人手牵手，带月而归，吃了些小点心，早早睡下。

第二日，陈秋娘醒来时，满目灿烂的日光，张赐已从赵匡胤处回来，只一句：“云儿，事已办妥。明年，天久旱不雨之时，他将放你母亲出宫。届时，月会亲自护送你娘回蜀中。这一年，我就留月在此护你母亲周全。”

“多谢郎君。”她调皮地眨眨眼，然后趁他不注意，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这三年的时间，他真长高了不少啊。

张赐一愣，随即抓住欲要逃跑的她，说：“好哇，胆子大了。你是今日不想启程了么？”

“不是，不是。我是发乎情，止乎礼。”陈秋娘连忙求饶。张赐将她拉过来，从背后抱住她，在她耳畔低声说，“莫怕，我也是发乎情，止乎礼。”

“嗯。”她红了脸，只觉得他气息在脖颈间游动。

“过两年，等你到了年岁，我们再大婚。”他叹息一声，又道，“只苦了我。哎哎哎。”

“郎君也越发没正形了。”陈秋娘打趣。

他将她搂在怀里，说：“好了，再不启程，得误了时辰。”

两人这才不甘不愿地放开彼此，启程回蜀中。当然，虽扫除了汴京危急，但张赐依旧谨慎行事。一路上好几批人出发，迷惑敌人。而两人则是扮作商旅，游山玩水，一路往南边去。两人先是到了楚地，适逢江汉大雨，便在楚地滞留一些时日，听闻当地几桩怪事，看了几回热闹。待雨停几日，长江水缓之后，两人才从水路逆流到了渝州。

因陈秋娘易容术越发纯熟，两人到了渝州，陆宸等人在码头竟无一认出二人来。这在日后，便成了叶宣、陆宸的笑柄。不几日，陆宸大婚，与张氏联姻。陈秋娘与张赐二人参加了婚礼，于当晚消失，在渝州游山玩水，品尝美食去了。

对于自家主子的行为，十八骑简直头疼。先前未曾与陈秋娘认识之前，自家公子也会易容术，但那易容术实在没水准，他们都能看穿，且那时公子也不瞒着他们。可如今，夫人乃浮光公子嫡传，易容术出神入化，二人又有心瞒着他们偷溜去游玩。所以往往一眨眼的功夫，二人就没影了，他们这几人忙得团团转，却遍寻不着。久而久之十八骑也淡定了，他们失踪他们的，自己该干嘛干嘛。

却说陈秋娘回了蜀中，先在渝州停留几月，寻了陆家一位隐居奇人，探寻古代鱼的做法，又与张赐一并寻了地道的青花椒等调味品。这样拖拖拉拉，一路吃喝到了**镇已是初秋，天气转凉。因先前说了不打扰陈氏一家，她回了**镇亦是十分低调，但尽管如此，**镇人还是知晓张氏新任当家主母回来拜见老夫人了。

有人问及新任少夫人的来历，却只听闻是北地江氏嫡女。有人问：“就是那江统领家的？”

“可不是么？”有人回答。

“知少夫人闺名？”问话的是陈氏当家陈秋生，虽不过**岁孩童，但也是一家之主，聪敏好学。举止颇有礼仪，加上继承了他姐姐在豪门盛宴与云来客栈的股份，同时又是陈氏农场的主人。这**镇里有很多人在陈氏手下干活，所以，大家对这孩子却是十分敬重。

“这可不知了，张家捂得可紧了。”又有人回答。

陈秋生不曾说话，兀自回了家。写了名帖。让家童递与张氏。希望能见二公子一面。

这陈秋生的名帖也就是在陈秋娘回了**镇的第二天一大早就递上来。其时，她刚起身，张赐就拿了陈秋娘的名帖进来。说：“这陈秋生倒是个人才，可惜生在这乱世。”

陈秋娘瞧了瞧那名帖，是陈秋生的字，一手的小楷。方正饱满。字里行间措辞得当，若不是事先知道。谁能知道这出自一个孩童之手呢。

“他长大了。”陈秋娘看完之后将名帖递与张赐。

“他既是递了名帖来，我便要见一见他的。想必，你也是想看一看他吧。”张赐说。

陈秋娘摇头，说：“先前也说好了。不与陈家人打照面了。”陈秋娘摆摆手。

“你且易容在侧便可。”张赐建议。

“也可。”陈秋娘说罢，便去易容换装成了张府的一等丫鬟。

不一会儿，陈秋生来了。长高了不少，衣服着装亦十分讲究。但眉目里却再不是以前的天真。他上得堂来，端端正正地向张赐行了礼，尔后在客座落座，便开门见山地说：“在下今日来见二公子，只是听闻少夫人姓江，心中有微小期盼罢了。”

“你是想知道，我的娘子是否是你阿姐？”张赐问。

陈秋生点头，说：“还望公子成全。”

张赐很干脆地摇摇头，说：“我也希望是你阿姐。”

“当真不是！”陈秋生自言自语重复了这一句，声音暗淡下去。

“秋生。真不是。”张赐叹息。

陈秋生便施施然起身，对张赐拜了拜，说：“秋生叨扰二公子，还望见谅。如今，既了此愿，便不再打扰。秋生告辞。”

“秋生客气，你我还是一家人。”张赐说。

“多谢二公子。”陈秋娘又是一拜，尔后头也不回就走出了张氏大堂。

张赐叹息一声，拉着站在一旁的陈秋娘，问：“你当真不见么？”

陈秋娘摇摇头，说：“我于他们，到底是祸端，不见为妙。只是，我还是想看看他们。”

“这个好办。”张赐拍拍她的手，径直拉着她去了书房。磨墨、展纸，一份儿拜访贴也写好了，吩咐了大丫鬟送到陈府。

“你到时候就扮作大丫鬟与我同去即可。”张赐说。

陈秋娘点点头，便与张赐前去陈府。陈家人还是住在以前陈秋娘买给他们的宅子。这宅子并不大，平素也没讲究什么内院女眷必须不能出内院什么的。所以，陈秋娘一入了房门，就看到双胞胎在院子里奔跑，累得一干人等气喘吁吁。而陈柳氏虽断了一臂，但整个人十分精神，正在堂屋前坐着晒太阳。

而亲自出门迎接的自然是陈秋生，张赐的说法是要来在她牌位前上一炷香。

“阿姐属于夭亡，家里长辈皆在，牌位便只能在她闺房，还请二公子见谅。”陈秋生十分歉疚。

“无妨。你阿姐本就是不拘小节之人。”张赐回答。

陈秋生便带了二人前去了陈秋娘昔年的闺房。那闺房还是下年的陈设模样，房内十分干净，看得出是经常打扫。闺房中摆设了陈秋娘的牌位香案。张赐装模作样去上了香，静静地站了片刻。

“二公子以后就不要来看阿姐了。”陈秋生在张赐上完香片刻后，忽然这样说。

“为何？”张赐十分意外。

“阿姐十分喜欢二公子。而你却是要娶妻之人，我不想阿姐太过伤心。”陈秋生小大人似的，一边说还一边拿了干净的丝绢帕子拭擦那块牌位。

陈秋娘只觉得泪水一阵阵地涌动，不断地要冲破理智的防线，决堤而出。

“唉，秋生，你还小，等你将来遇见你喜欢的女子，便是什么都明白了。”张赐叹息一声，摸了摸他的头，转身走出了房间。

陈秋生送了出来，一直送到了巷口。张赐摆摆手，说：“你回去吧。若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别忘了我这个大哥即可。”

“多谢二公子。”陈秋生礼貌地行礼。

张赐便携了陈秋娘大步走了。其时，日头火辣辣，两人漫步青石板的**镇街上。陈秋娘忍不住掉下泪来。

“瞧你这样，他们都过得很好，你哭啥呢。”张赐安慰。

“我是喜极而泣。”她抬手抹泪。

“你呀。”张赐爱怜地搂住了她，一并回了张府。

之后，陈秋娘与张赐在张府住了大半年。当然，在这大半年里，他们很多的时候住在山顶墓穴，在那边酿酒，调配各种调味品，阅读各种古代的饮食典籍。研究出一种新式的吃法，就回张府动手实践，觉得确实十分不错，就记录在册。

“哎，没想到赫赫有名的张氏族长，也沦为一名厨子了。”陈秋娘打趣。

张赐系了个围裙乐呵呵地笑，说：“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我这是最高理想了。”

“呵呵，你切鲙的手法越来越纯熟了。”陈秋娘转了话题，看那盘子里晶莹嫩白的与肉丝摆在绿意盎然的葱上，周围是调配好的酱汁蘸料，顿时就转了话题。若说这个时代什么最拉风，那就得是生鱼片。而张赐切鲙的刀法精准，酱料又是自己调配的，好吃得不得了。在这个时空，陈秋娘才真正体会到什么日式刺身简直都是不入流的玩意儿，正宗生鱼片得在唐宋。

“有一个喜欢生鱼片的娘子，郎君我的手法怎能不纯熟呢。”张赐笑嘻嘻地说。他看着陈秋娘馋嘴的模样，就觉得她特别可爱，自己也特别开心。

陈秋娘嘿嘿笑，夹了一筷子生鱼片蘸了酱料狠狠咬了一口，还来了一句：“若是配上郎君亲酿的米酒，就更美味了。”

“你呀，酒量差，酒品差，还老想着喝酒。”张赐敲了敲她的额头。

“郎君所酿的酒好喝嘛。”陈秋娘笑嘻嘻的说，筷子却是不停，继续对付生鱼片。

张赐无可奈何，只得将之前私藏的米酒拿出了一坛，坐下来陪自己老婆喝酒吃生鱼片。当然，一会儿还要负责将之扛到床上。不过，酒品不好的人，喝了酒，就会唱歌。还真别说，她唱的歌很好听，他就爱听，而且还爱看她酒醉的模样，那一张原本就倾国倾城的容颜因喝了酒染上几抹红，煞是好看。

吃完生鱼片，又吃了些许山菌竹笋野鸡汤，几杯米酒下肚。陈秋娘就飘飘然，开始唱歌了。什么香港流行歌，英文歌、日文歌、革命歌，她是随口就来，还要抱着张赐跳舞。

张赐十分好脾气，任凭她任性都陪着她。最终，陈秋娘累了，就睡在他怀里。张赐见她睡熟，便将她抱起放到床上。尔后，会有很长时间注视这她的容颜，暗自偷着乐。

如果，这一生，每日里，就这样，白头到老，那该多好。

张赐这样想，陈秋娘倚在厨房看他做饭，或者看他认真读书，又或者看他练剑时，也这样想。

蜀中的时光太安闲，安闲到两人都几乎忘记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艰难困苦，危险可怖。(未完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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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咦了一声

蜀中日月，如同隐居，张赐与陈秋娘每日里都沉静在幸福中。秀美的湖光山色中，人们常常看见一对俊美的少年男女，摸鱼、打猎、采摘野菜，或者寻找药草，又或者找寻当地独有的调味品。

有时，兴致来了，就在农家留宿，写写画画。男女厨艺都极好，做出的饭菜香得让人恨不得将那土碗都吃吞下去。而女子有时来了兴致，还会将厨艺传授一二给农家小娘子。

她肤若凝脂，面若灿霞，眸子清明，如同最清澈的山泉。声音更是好听，传授厨艺时，讲述得简单却清楚。村人皆私语恐二人乃仙人下凡，对两人越发崇敬。

当然，两人除了探寻当地独特风味的吃食之外，也很喜欢听当地的传奇故事。人们极其喜欢两人，都是争先恐后地故事讲给他们听。两人总是笑着说感谢，尔后用给好吃的食物来招待大家，甚至还教大家新式的做菜方法。

这是张赐与陈秋娘在蜀中的生活。一边研究美食，种植瓜果，一边四处游走，打听可能的神秘事件。因蜀中历来颇多修道成仙的传说，两人便一边寻找美食，一边打听传说，探寻可能穿越的蛛丝马迹。

遗憾的是大半年过去了，两人寻找到不少美食，研究出不少的烹饪方法，做出不少名菜，甚至有些还被张赐丢给了豪门盛宴，却从没找寻到穿越的蛛丝马迹。

两人于寒冷的冬日回到了**镇，在**镇过了年，等得三月春和景明，两人才又开始寻仙之旅。这一次，自然也是蜀中。目的地是青城山。此山虽离人境较近，但为道教圣山，传说故事少不了。最主要的是北地开春已经是大旱，依照去年的约定，赵匡胤祈雨放人，将宫人悉数放出，而这批人中就有费小怜。

十八骑中的月一直守护费小怜。如今已护送到了渝州。不日就要回青城县。陈秋娘与张赐这去青城县，一则是寻仙，二则是见一见费小怜。也算是还了去年的许诺。

二人提早半月启程，一路上游山玩水，还去了当日两人真正表露心迹的都江堰索桥。

四年后，再次来此地。两人都是颇多感慨。张赐更是将她搂得紧紧的，低声说：“那样的危险。我再也不愿冒第二次。”

“如今天下初定，并无孟氏宝藏，我之于他人，便不是那般重要。这危险自是少了几分。”陈秋娘拍着他的手安慰他。

张赐伸手抚着她的脸。在早春清冷的风中，蹙眉说：“但你嫁给了我，与我张赐捆绑在一起。总是会沾染许多不必要的危险。”

“所以你常于梦中惊醒，整夜整夜不睡觉？”陈秋娘轻声问。

张赐讶异地看着她。问：“你不是酒量不济么？平素里也睡得很沉。”

“我再不济，亦不至于喝那么几杯米酒就人事不省。”陈秋娘笑嘻嘻地说。

“好啊，娘子，你骗人。”他作势恶狠狠地要掐她脖颈。

她哈哈笑着跑开，他便追逐上去。此刻的他们，在北宋初年早春的岷江之畔，于铺天盖地的春色中追逐嬉戏，像是最普通平凡的少年恋人。

奔跑追逐一阵，两人躺在草坪上晒太阳。陈秋娘枕着他的手臂，看着碧蓝的天，缓缓地说：“佑祺，如今这样也好。寻不到就寻不到，我们就当到处游山玩水了。”

“好。”他说着翻了个身，将她压在身下，轻轻亲吻了她的额头。

陈秋娘羞得闭上了眼，他却也只是这般轻轻亲吻，尔后放开，彼此都尴尬了好一阵。其实，陈秋娘这个年岁在这个时空是可入了洞房的了，然而九大家族的医术也有部分是传承于张氏先祖，便带有现代医学的影子。因而，在九大家族里，正式的婚配要比外人晚得多。张赐便也懂得她还小，若是做了什么，于她身体不利。然而，他又特别喜欢与她亲近。情不自禁的后果，就是自己要在一旁憋屈半日。

陈秋娘看得心疼，却也不敢有所动作，毕竟有了这样的夫君，她还不想英年早逝，必定要好好珍惜自己。

所以，每每此时，两人都是各自呆在一旁，等身心平复。

却说这一日，于都江堰踏青归来，已是傍晚，在县城张氏别馆住了一宿。第二日早上，便有人来报告，说费小怜已经到了青城县，准备了香烛要去祭拜父母与长兄。同时，亦带回了费少庄的骸骨，说是要请了青城山的道士做一场法事，让费少庄安心上路。

“她这才三十岁出头，却是人生各种苦楚都尝遍，人生，谁也看不透。”陈秋娘感叹。

“看透了，就没意思了。遇见你，我宁可执迷不悟。”张赐笑着为她描眉。

陈秋娘看着近在迟尺的这一张脸，觉得从前命运的折磨，或者都是为了遇见这个人吧。命运有时就是这样玄妙。

二人，闺房画眉，亲亲热热，拖拖拉拉，直到日中吃了午饭才骑马出发。因青城山香火旺盛，从县城出去的官道也修得比别处宽。两人兴致来了，便是比了一阵骑马，尔后又走偏了路，因在官道附近有一潭水，据闻有鲜美之鱼。两人少不得前往寻找一番。

就地取材，用棕叶做了钓丝，绣花针做了鱼钩，小石头做的沉水，掐一段苇竿做了浮子，一根细竹做了钓竿。掘地挖了几条蚯蚓，两人钓了几条肥美的鱼，研究了许久，也没认出这鱼是什么品种。两人先就地烧烤了一条，觉得甚为美味，又将另外几条鱼放入随身携带的水囊中，径直往青城而去。

费家住在青城山下的小镇，算是富户。但因蜀中遭受兵祸，费家亦未曾幸免，费家家财被抢，费少庄与费小怜皆被俘。费老爷一病不起。没过多久一命呜呼。费小怜的长兄被兵痞打后，也是病病哀哀一年多，留下孤儿寡母，撒手人寰，其妻改嫁到临邛，亦将费家男丁带到了临邛。曾风光无限的费家就此家破人亡，连那房子都年久失修。还是去年。陈柳氏想着回故里，来这边看到费家如此惨景，才命了人修葺费家住宅。请了人在这边看护。而费家长孙在临邛也是受尽了后父虐待，陈柳氏找寻到那边，出了钱，将费家长孙带去了**镇。费家长孙比陈秋生孩大一岁。因长期被虐待，人有些呆呆的。且十分怕生。陈柳氏终日长吁短叹，请了先生教那孩子，让他好好读书，将来回了青城县执掌家业。

如今。费小怜回乡，叩了门，出来的是一个四五十岁的男子。一身的粗布衣衫，颇为不耐烦地问是谁。

费小怜报了父兄之名。那人更不耐烦，说：“早不再了。如今这是费少公子的。”

费小怜又要见费少公子，却被告知，费少公子在**镇，不在此间，闲杂人等莫要来叨扰。说完，那人就关了门。同行的月十分不悦，想要教训那男子。费小怜摇摇头，便是挑了一间生意清净的客栈住下。等陈秋娘赶到青城县时，才知费家的情况，便命人快马去了**镇接陈柳氏。

费小怜起初不愿意，但上了山，道士选的时日还有大半月，她便也就任随张赐安排。

客栈人多眼杂，张赐就在附近买了个宅子，一家人搬入了宅院中。费小怜回到故乡，感慨颇多，拉着陈秋娘到处走。陈秋娘只得给娘俩都易容城俊俏的后生，上山打鸟，下河摸鱼。费小怜总是拉着自己的女儿诉说少女时代在家乡所过的美好时光，她说那是她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对未来充满希望，也曾想要见一个俊俏的小郎君，过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日子。也曾想过生一个女儿，眉目清秀，聪而敏慧。

陈秋娘微笑地听她诉说，想到自己小时候在蜀中乡野，面对着茫茫大山，蓝天白云的孤寂时，也曾那样憧憬未来。

“虽曲折，好在我真有女聪而敏慧。”费小怜感叹。

陈秋娘不知说啥，只得紧紧握她的手。费小怜虽有入出世入道门之心，到面对自己的女儿，到底是欣喜的。平素就琢磨着给女儿做衣裳，做好吃的。如此呆了七八天，陈柳氏被人接到了青城县。陈秋娘与费小怜说了缘由，便回避了与陈柳氏照面，只化作一个小丫鬟在费小怜身边伺候。

陈柳氏与费小怜虽为主仆，实则情同母女，两人见面，各自泪汪汪。一番哭诉，双双入了座。陈柳氏又不住抹泪，说对不住费小怜，没好好养育小公主，竟让她招致不测。

“婢本无颜前来相见，但此间总归要交代于你，便也是愧疚而来。”陈柳氏说着就要跪下来。

费小怜连忙将她扶起，说：“我虽远在汴京，亦听闻秋娘之事。又何来怪你之说，你将她养育甚好。”

“三娘谬赞，我愧甚。”陈柳氏直直摇头，又是一番落泪。

“奶奶不必如此，阿姐若在，定不会怪你。昔年，阿爷那般对阿姐，阿姐亦不曾怪罪于他。”陪同陈柳氏前来青城县的陈秋霞扶着陈柳氏劝解道。

陈柳氏连连点头，说：“是呢，是呢，秋娘自幼良善，到底是陈家愧对她。”

“嬷嬷莫要说这等话，今时，我回乡，并无故人知晓。如今请了嬷嬷前来，实则是因祭祖之事须张罗，再者，少庄客死异乡，这超度法事，少不得要做。我对此不熟，亦不好出面。便是请嬷嬷来主持，另又听人说，大兄之子在嬷嬷身边，这般前前后后的张罗，以侄之名来做，再恰当不过。”费小怜说了因由。

陈柳氏连连点头，说：“你放心，前来接我的人已大体说了事情的始末，这回我便也将宽儿带来，一则是认个祖地，二则是张罗这祭祖与迁坟之事。只不过，今时才听闻少庄客死异乡，不知竟为何事？”

费小怜摇摇头，说：“嬷嬷莫再问，少庄一生凄苦。蜀中兵乱，被人掳去，后在汴京与我相逢。未曾见几面，却惨死。今天子大赦，放我出宫。我方能归乡一并带了少庄骨骸而回。”

“三娘节哀，莫要伤了心神，我即刻吩咐人去办。”陈柳氏说着，又对陈秋霞说，“你且去请阿宽进来。他少不得要拜见姑母。”

陈秋霞应声而出。陈柳氏便眯了老眼在那端详费小怜，又是泪汪汪地说：“我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三娘。”

“亲人相见，高兴才是。嬷嬷莫要伤心。仔细伤了眼睛。”费小怜紧紧握住陈柳氏的手，柔声安慰。

“哎，哎。”陈柳氏连连点头。费宽已入了门来，十二三岁的男孩。长得颇为黑瘦，目光怯生生的。

陈柳氏招呼：“快。快过来，拜见你姑母。”

费宽还是怯生生的，慢慢挪步过来，低声说：“侄儿拜见姑母。”

费小怜连连点头。说：“跟你阿爷长得一般无二，唉，你莫要怕。今后，你是费家的当家。费家可就全靠你了。”

“还有。还有姑母在。”费宽小声说。

费小怜摇头，说：“姑母是已死之人，方外之人，哪能参与这世俗之事。”

费宽听不明白，便疑惑地问：“姑母好端端的在呢——”

“三娘，你要如何？”陈柳氏听闻此语十分不安地问。

“能得回乡，已是天恩，我对这尘世亦无留恋，这几日已与青城道观说好，等迁坟祭祖完毕，我便入了道门，这费家以后就靠宽儿了。”费小怜说到此来，郑重地拍拍费宽的肩膀说，“你莫要怕，男儿如虎，自有担当。哪能弱不禁风，气势孱弱。”

“侄儿明白。”费宽听闻，立马站直的腰身回答。

“好孩子。”费小怜很高兴地点点头，尔后就吩咐了下人带费宽与陈秋霞下去玩，她与陈柳氏单独说话。两人说话，无非就是互诉衷肠，以及一些琐碎的安排，拉拉杂杂说到了黄昏用膳才算完。

陈秋娘尔后回了别馆，贤夫张赐已做好了饭，在厅堂里闲来无事弹琴长啸。

“郎君兴致颇好。”陈秋娘笑嘻嘻地说。

“不过稍作弹拨，派遣寂寞。谁让娘子恋母，白日里就跑得不见人影。”张赐酸溜溜地回答。

陈秋娘掩面一笑，在他身边坐下来，低声问：“那为郎君唱一曲可好？”

“甚好。”张赐笑道，便顺手弹拨古琴，陈秋娘婉转唱来，一曲终了，两人便收拾一番，共进晚膳。

晚膳后，两人牵手漫步，看漫天星光铺排，眼前是高大的青城山，那些星斗就像近在尺咫，唾手可得。

“今日听闻临邛吴道士忽然云游至此，与青城李道长论道。我想趁着夜色上山拜访一二。”张赐忽然说。

陈秋娘一听，便问：“难道郎君是因了白居易的那句戏言么？”

“也许不是戏言。之前，我派人探听过。临邛吴道士，不知其年岁，不知其行踪。然见过他之人，皆言岁月不留痕。想必也是有一番奇遇之人。”张赐说。

“即使如此，夜色正好。夜游青城也定别有一番滋味，走呗。”陈秋娘催促。

张赐却不急忙，两人换了简练的衣衫，又命十八骑携了灯笼、火把、火折子，他还亲自提了一个点心盒子，以及一些道家善本金银器物，这才往山上去。

山路虽崎岖，两人说说笑笑，一路而上，歇了十来回，终是入了道观。

众道士亦入睡，两人不便打扰，便在道观门外石阶上坐下，一边吃点心，一边看星星。陈秋娘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张赐说起在那个时空的生活。说那些周游列国的趣闻。以前，她从不觉得有趣，只觉得是行尸走肉般在全世界飘荡，如今，说起来却是真真有趣。

两人说说笑笑，时间很快过去，青城山上看日光，晨雾涌动，红霞雾霭，日光投射出金光，照耀碧青山岚，此中景色，气势磅礴，让人惊讶忘言。道观开门，两人拜访，开门道士大约见惯了他们这样的狂人，亦或者道者本身就是不喜不悲的高人，对于他们这样早就在道门口等开门，并未有丝毫的惊讶，只平静地迎了二人前去。

诚心捐了香烛钱，说明来意。引领道人听闻，先是谢过两人捐钱且又带来独特的道家善本，随后便说：“吴道长确在道观，但能否得见，就一切随缘。无道长来去无踪，如今与李道长在更高的道观中论道。不知二位赶去时，吴道长是否还在。”

“一切随缘，这事自然。还请道长代为引路。”张赐拱手作揖。

引领道长便说：“好说，二位随我来便是。”

陈秋娘与张赐便又继续往山之更高处去，走了约莫半日，才到了一处道观前。引领道人去叩门通报，尔后回来对张赐说：“两位道长正于厢房内论道，请二位亦前去。”

张赐谢过了引领道人，便与陈秋娘去了厢房。

厢房内，一位毛发全白的道人正盘腿坐在垫子上，一身灰布道袍破破烂烂，但好在洗得颇为干净；另一位毛发花白的道士，深蓝道袍，见陈秋娘与张赐前来，便起身说：“贫道乃青城山李无音，敢问二位尊姓大名。”

张赐连忙行礼说：“晚辈乃**镇张赐。”然后指了指陈秋娘说，“这是内子江氏丹枫。”

“晚辈张氏江丹枫拜见道长。”陈秋娘行了礼。

“原是蜀中望族，我与你先祖云德公亦是道友。”无音道人说道。

“云德公于早年驾鹤西去，李道长之名，晚辈听吾祖母时常提起。”张赐说。

无音道人笑道：“张氏族长，个个英武不凡，张二公子亦是如此，至于这位——”无音道长说着就看向陈秋娘，还没说什么，却听那头发全白的老道士“咦”了一声。(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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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悬在头上的利剑

“苍云道长怎了？”无音道长转身问道。

那位头发全白的老道士站起身来，反问：“你却不曾看出端倪来？”

这一句一出，无音老道也仔细看陈秋娘，看着看着便不由得露出惊异之色，说：“瞧这面相，短命之相。现如今，断不可——”

无音道长说到此，便打住了。那苍云道长上前一步，便问：“你既不是死魂，何以留恋此间，不趁早归去？”

陈秋娘一惊，后退一步，说：“在下愚钝，未知道长所知为何。”

苍云道长理了理胡须，道：“生魂离体太久，终自损之。姑娘岂能不知贫道所言。”

这两位道人这么几句话，张赐自是明白其中缘由，顿时脸色大变，问：“苍云道长可就是呵呵有名的临邛道长吴思年道长？”

“贫道正是。”白发老道打了个揖。

“道长乃高人，此番说起内子之事，不知可有化解之法？”张赐询问。

苍云道长看了看张赐，便说：“瞧你这神情，必定是知晓其中缘由。世间痴儿女，更有痴似公子。”

“不瞒道长，在下确知。”张赐也不瞒着。

无音道士“嗯”了一声，请了陈秋娘与张赐入座，四人喂了一方案几坐下来，开了窗户，让山风徐徐而入，带来植物的幽香。

“你既知晓，老道便不多说。世间因缘际会，自有其因果循环。”苍云说。

“道长既是看出内子之事，还望出手相助。”张赐虔诚地跪坐在竹榻之上，对两位道长行礼。

无音道长大约道法并不如苍云精妙，也只瞧着苍云。等他开口。苍云依旧瞧着陈秋娘瞧，尔后，只摇头说：“公子所要之果，贫道无能为力。”

“道长不曾问过在下，何以知无能为力？”张赐问道。

苍云摇头，说：“世间痴情者，莫不求个圆满。求个相守白头。然机缘未到。强行逆天，又何来的圆满。生魂离体，亦自是痴儿女也。”

“道长既知在下所求。何不成全，亦是道长之修行功德？”张赐说道。

一旁的无音便是严肃地说：“小儿休得胡言。你内子既是生魂离体，强留此间，自是不得养年。过早夭亡。误了时辰，便是万劫不复。若再求缘分，怕也是难再续。若我们强行成全，断了你们姻缘线，何来功德？”

“道长。是在下冒犯。请两位见谅。”张赐连忙赔罪。

那苍云却像是不闻窗外事似的，又蹙了眉“咦”了一声，说：“奇怪。奇怪。你既是生魂附体，按理说。早该夭亡，却如何能做到严丝合缝！”

“道长道法高妙，小女子佩服。然则世间万物万事，既发生，必有其因由规律。期间，便是顺应天命而为。既是冥冥中我被召唤来此，便自有其定数。同样，上天赐予我这金色华年，我也无理由不珍惜。能得郎君厚爱，更应竭力报答。这便是顺应天道。”陈秋娘缓缓地说。

苍云听罢，赞许地点头，道：“不曾想，你倒对道法理解颇深。”

“班门弄斧，让道长见笑。”陈秋娘很谦虚地行了礼。

苍云与无音这才推算起到底是何物让她生魂离体，到这不属于她的地方来。推算一番，二人皆大惊，转而看向张赐，问：“她遭难那时日，你是否亦命悬一线？”

“自剑门被追杀遇险，九死一生，亏得她得救，幸而脱险。”张赐回答。

苍云与无音相似感叹：“情之一字，果然妙不可言。佛道讲究远离俗世，摒弃**，可这情之一字，又真有谁参透呢。你二人因缘深厚，命运波云诡谲，凭我二人之力，却看不透结局。”

“那二位道长可知，有何方法能跨越时空，送她生魂回归本体？”张赐忽然问。

陈秋娘陡然紧张起来，喊道：“你莫要自作主张。我命由我不由天，我既来了此处，断然要活个长命百岁，与你举案齐眉，白头到老的。什么夭亡之相。相由心生，再者相貌可变，如同我师父削骨去肉，活生生就改了名，今时今日，岂不过得逍遥？”

“云儿，你莫可胡闹，我亦没有要赶你走之意。我只是想让二位道长帮忙，即便是承受苦难，也该有我来，不应在你身。”张赐严肃地说。

苍云道长立马回答：“不可。佛道两家，从未有抽人生魂的道理。公子，你又何必太过执着，你该向你内子学习，一切顺应自然。”

“望道长成全。”张赐固执地说。

苍云与无音双双摇头，招来仙鹤，驾鹤而去，只留下一句：“松陵，送客。”尔后，门房进来一个小道士，对两人行礼，道：“二位，请的随我下山吧。”

张赐没动，只瞧着窗外丝丝缕缕的浮云，神情落寞。陈秋娘知道他是担心她的情况，便上前握住他的手，柔声安慰：“我命由我不由天，命运是不断变化的，而变化的推动之力就是人的努力。郎君切不可因两位道长所言而忧心忡忡。”

“云儿。”张赐转身看她，眉头紧锁。

“郎君莫忧心。”她展眉而笑。

张赐略略点头，陈秋娘便是拉着他，说：“今日既上得山来，定要品品道门美食。走吧，让这位道长与我们介绍平素的道门吃食。”

“都依你。”张赐柔声回答，语气落寞却依旧宠溺。

于是，二人便于青城道观品尝了道观的美食，尔后，陈秋娘就道观的食物做了记录与品评，只是张赐使用兴致不大。一顿饭后，两人便下了山，依旧住在山下张家别馆。

二人依旧是举案齐眉，大多数时候用以研究美食，或者在附近踏青游玩。有时闲暇，二人对弈或者抚琴。旁人看来都是神仙眷侣，郎才女貌，举世无双。真真是羡煞旁人。

但陈秋娘知晓，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因为自从上山下来，张赐就有些心不在焉，虽与她在一处时。欢笑依旧。但眉宇间却愁云惨淡。就连十八骑里木讷无比的浩风也看出来，私下里问月：“公子怎了？”

“得是那牛鼻子老道说了什么妖言。”月在窗下小声对浩风说。

浩风蹙了蹙眉，很是不解地说：“哦了一声。”

月也不与他继续说。反而是敲门进屋，径直对张赐说：“公子，道，玄之又玄。虚无缥缈，修道之人亦未能言明何以为道。你又何必为老道一言而忧心忡忡。”

张赐长发披拂，赤足宽袍，斜倚窗边，正看窗外春色。听闻此语，便转过头瞧月，眼眸如刀。吓得月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你那日听到了多少？”张赐冷冷地问，一瞬间。月不由得又退了几步。从前，公子冷漠却也不似这般可怖。

“听到老道不肯成全你。”月怯怯地回答。

张赐抬起手，长剑在手，直直指向月，陈秋娘见状立马拉住他，喊：“郎君，这是为何？”

“我张佑祺这一生，无所畏惧，独独于你有害。我不可容许一丝一毫闪失。”张赐朗声道。

原来是怕月知晓她为生魂穿越时空这个秘密，于她不利。陈秋娘紧紧抱着他的手臂，说：“自打你记事开始，月就跟随你，虽为主仆，实为家人。如今之事，她亦不过担心你罢了。再者，切勿为我，害了无辜。”

张赐没说话，只任由陈秋娘将手中长剑拿下里放到兵器架上。陈秋娘以目示意月速速退下，而后则是柔声安慰张赐莫要害怕。

“云儿，你都不怕么？”张赐问，随后又近乎自语，“我怕得很，怕你离开我，又怕真如那老道所言，你长留此间，会导致魂飞魄散。”

“先前，我亦怕过。因为若真是那可怖的命运，魂飞魄散，与郎君再无来世可言，那真是想想就后怕之事。”陈秋娘在软榻上坐下来，将他搂在怀里，靠在窗边，瞧着春暖花开的繁盛景象，缓缓地说，“但转念一想，怕亦无用，只让自己不开心而已。况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我既在此，必定有个归宿。而今，我要做的就是与我的郎君一起，她便五岳三山，品南北美食。珍惜在一起的分分秒秒。嗯，分分秒秒是我们那边的记时说法。”

陈秋娘说到后来，还调皮地为张赐科普了现代记时法，却不曾想张赐说：“我知，九大家族有那种东西，叫表。”

“好吧。”陈秋娘扶额，张赐却是翻身坐正，将她搂在怀里说，“我不会再惧怕，亦不会再愁眉苦脸，哪怕明日就是末日，我亦要与你开开心心过。”

陈秋娘将靠在他怀里，调皮地赞美：“这样才好。郎君切莫担忧。”

“嗯。”张赐郑重点头，说，“我保证。”

“大丈夫言必诺啊。”陈秋娘抚摸着他的下巴，笑着说。

他捉住她的手，将之包裹在掌心里，笑着说：“君子一诺，什么马都追不上。这不是你说的么？”

陈秋娘“嘿嘿”笑着翻了个身，将头枕在他的腿上，深深呼吸，感叹道：“春色无边，美人在侧，这日子啊，惬意。”

张赐没说话，只略略挪了挪身体让她舒服枕得更舒服些。陈秋娘兀自哼起歌来，还是那一首《至少还有你》。她将节奏可以放缓，带着稚气的声音轻轻在静谧的室内萦绕。片刻，一滴热泪落在她手背，她一愣，抬眸看他。

张赐低头看她，长发纷纷垂落，在彼此之间形成一个私密的曼妙空间。又一滴泪落下来，滴在她的额上。

“云儿，你是为我而来！”他轻声说，声音里有无限的愧疚与难过。

陈秋娘觉得自己的心很疼，但却是笑嘻嘻地说：“嗨，我的郎君，你莫计较这些了。重要的是我们彼此遇见，不是么？”

“是，重要的是我们彼此遇见。”他重复了一句。

陈秋娘一下子攀着他的脖颈，亲吻他的唇角。张赐身体一颤，一下子将她搂住。狠狠亲吻下来。一种如同桂花酿的气息在唇齿之间弥散开来，让人觉得如此芳醇美好，不知不觉想要沉溺.....

两人唇齿交缠，亲吻一番。最终的结果亦是张赐推开了她，独自到一旁面壁去了。

陈秋娘坐在原地，看着他正襟危坐的背影，忍不住发笑。但内心里充满了甜蜜。能得一人如此怜惜自己、时时事事皆为自己考虑。舍不得她受到半点的伤害。哪怕下一秒就死去，也是死而无憾。

所以，就算如同苍云所言。她能穿越时空，是因他有难，为他而来。就算为他而来的结果是魂飞魄散，哪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男人值得起这倾心的对待。泪水速速滚落。她抬头看着蓝天，祈祷：既给了我与他彼此相遇的机会。就再跟我们一份儿垂青，哪怕就是在这雨箭风刀的乱世也好。

两人静默许久，陈秋娘终于是百无聊赖，爬起来蹦跳着过去挨着张赐坐下。与他并排看着面前的字画。

张赐有些不自在，陈秋娘却是撒娇地说：“我们在这里停得太久，我想我们应该启程去别处了。”

是呢。她想跟他一起浪迹天涯，尝遍天下美食。她想亲自找寻各种食材。这一路上，换成她做给他吃。

“你不等你母亲祭祖完毕？”张赐问。

“不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她朗声说。

“好，娘子决定，我们明日一早出发。”张赐温柔地说。

“好叻，那我去收拾。顺带与我母亲告别。”陈秋娘站起身，蹦跶着跑去厢房收拾了包袱。尔后，真的去找了费小怜，说了有事要即刻启程。费小怜十分不舍，但亦不曾说强留的话，只询问了事情是否危险。陈秋娘摇头否认，只说是拜访一位故旧，要立刻动身，很抱歉不能参加母亲的入道仪式。

费小怜摇头，表示无所谓这件事，她只是有些不舍失而复得的女儿，留恋于天伦之乐。陈秋娘听闻此语，十分内疚，面对这样一位母亲的深情，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费小怜拉拉杂杂地叮嘱一堆，尔后又说：“你且等，我有物件要给你。”她说着就进屋去了，片刻后，捧了一个红漆木盒子，金子锁扣。打开锁扣，里面是一套嫁衣，以及一顶凤冠，还有些黄金首饰。

“母亲，这是？”陈秋娘有些猜想该是费小怜为她准备的嫁衣了。

“我亲自为了缝制的嫁衣。凤冠也是我设计的花色，命了汴京的巧匠制作。还有这些出嫁首饰，亦是我亲自设计。”费小怜捡了几件给陈秋娘比划了一下，笑着说，“先前我怕不适合，这会儿看来倒是挺适合的。”

“母亲。”陈秋娘鼻子发酸。她自幼不曾见过母亲，也不曾享受过母爱，从没想到会有一日，有母亲为自己缝制嫁衣。

“我在。”费小怜说这一句时，也是想到了从前不在的日子，泪眼模糊。

随后，母女俩抱头哭了一场。陈秋娘自然是哭了这么多年的心酸，以及眼前操蛋的命运，而费小怜哭得则是命运多舛以及这些年对女儿的愧疚。等好不容易止住了哭，这才依依不舍地话别。

当晚，陈秋娘亲自下厨，请了费小怜一并过来吃了一顿团圆饭。母女俩又秉烛夜谈到了深夜，这才同床睡去。

第二日，用过早膳，陈秋娘与张赐便告别了费小怜，离开了青城，回了一趟**镇，停留了一日。两人便带着十八骑离开蜀中，开始周游各地，寻找美食。十八骑虽还是担任保护职责，但如今太平得多，自家公子与夫人醉心美食，他们也受到感染，基本上个个都能拉出去做个致命厨者了。

至于宋辽北汉南唐......，诸如此类，皆依照历史，分毫不差地运行。九大家族自蠢蠢欲动的长老会汴京一役惨败之后，家族内部无人不信服张赐，莫敢有异动者。

陈秋娘与张赐两人，浪迹江湖，寻找美食传说，一路上嘻嘻哈哈，十分快活，俨然一对神仙眷侣。只是每每夜晚来临，两人会有些许担心前路命运。索性两人都是极其乐观坚强之人，又极怕对方为自己担心，所以，那种黯然的情绪倒是来得快，亦去得过，几乎是不留任何痕迹。

张赐每日里还坚持写手札了，每次写完还很乐呵呵地说：“让我的后辈们去羡慕吧。哼哼。”

陈秋娘掩面笑他，说：“看你这样子，对你的几个拥有美满姻缘的先祖其实不是羡慕，而是嫉妒恨。”

“胡说，我这是在以后的族长们指明方向。”张赐一本正经地说。

陈秋娘呵呵笑，只觉得这日子每分每秒都幸福得泪水要掉下来。

两人，快快活活游玩了南国北地，去了不少知名城池，探寻各种美食与传说。转眼之间，春去秋来光阴一载又一载。两人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若说其中有何遗憾，那就是苏清苑一直在寻找他的师父，始终未果。

而就在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两年之后，两人正在湘州一带游玩，忽然汴京传来消息，有棘手之事须张赐亲自处理。陈秋娘本也想着与他一起北上，却不料自家师父说寻到了他的师父，让他们速速回来。

张赐听闻，便说：“你师祖乃当世高人，其人不知年岁。既是要见我们，我们不可怠慢。你且先回加州，我到汴京一趟，停留一日，便赶来与你会合。”

陈秋娘万般不舍，张赐却劝说或者她的祖师爷能知道如何解决他们命运的孽障。

她想想这几年悬在彼此头上的这把利剑，真没少让彼此揪心，是该处理一下。于是，她依依不舍地与张赐分别，实在不放心，便又让八个看护自己的十八骑成员，去了五个保护张赐。

而她则带了三人，乔装打扮，只身去了江陵，跟了叶家的船回渝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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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天逸先生（马上要结文了，可以宰杀了）

因动身之前，就已飞鸽传书于苏清苑。苏清苑便命了小环与云心二人下山接陈秋娘。

陈秋娘亦传回消息，说跟了叶家的船回来。但在外行走，少不得乔装打扮，即便是跟了叶家的船，她与三名护卫依旧是换了一副面容。

这两年的时间，陈秋娘与张赐走南闯北，厨艺又发精进，而易容术更是突飞猛进，常常易容得行家都瞧不出丝毫来。

这两年，似乎一切都很顺利，却唯独陈秋娘的身体每况愈下。先是觉得身体乏力，尔后常常有眩晕之感，前几年落水引发的肺部不适亦浮上来，各种咳嗽。张赐原本是半吊子的医者，却因她的身子不适，都快成专业郎中了。也因她身子不好，这两年，张赐不仅研究美食，也顺带研究医术了，整个九大家族的医书都被他翻得差不多了。

然后，陈秋娘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以至于病病哀哀成了常态。

张赐越发忧心，陈秋娘亦想到临邛道士那番话，心里有些隐隐不安。但两人谁都没说破，依旧是整日里笑容满面，醉心美食。但陈秋娘看得出来，张赐已在不知不觉间放慢了旅行的节奏。与此同时，张赐还命了人秘密寻找道术高人或者佛法神僧。没几日，就会拜会一位。但大多数不过是俗人，看不出什么，甚至连陈秋娘是个生魂的事都看不出。有那么几个看得出些许端倪的，也是说的不明不白，或者丢一句：公子，一切随缘。

就在这种害怕中，汴京传来了消息。柴氏一族那一支秘密军队被赵匡胤编入了御林军序列，近日忽然就有了异动，而挟持了张永德。作为张永德名义上的第二个儿子，又是张氏一族的族长，张赐不得不前往。

张赐刚要动身前往，苏清苑就传来消息说他的师父回来了，正在加州等他们。张赐觉得此事刻不容缓。又怕苏清苑的师父临时云游去了。便让陈秋娘先行回去。

陈秋娘乔装打扮，跟了叶家的船回了渝州。

落日染红江面，她一眼就看见了小环与云心正在码头张望。便顽皮地戏弄两人一番，才与之相认。云心与小环二人见了她，十分欣喜，又知她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那面上便又是愁云惨淡。

“我不甚事，不过是前几年落水留下的老毛病。仅仅是咳嗽罢了。”陈秋娘安慰两人。

小环很勉强地点点头，说：“你身子弱了些，公子也是不放心，昨日就与祖师爷赶来了渝州。”

“呀。师父与师祖来了渝州？”陈秋娘十分惊讶，气息波动略大，便引得一阵阵咳嗽。

小环变了脸色。像是要哭了，说：“樱姑娘。你这咳嗽这样厉害。”

云心则是拉了拉小环的衣衫，说：“你作这副脸色作甚？祖师爷定会有办法的。这江晚风凉，我们且速速回去。”

“哎。”小环一边应声，一边为陈秋娘拍背顺气。而那边厢云心已招呼了轿子过来。八抬软轿，挂了“浮光”二字。

两人请了陈秋娘上轿，云心才说：“樱姑娘，今晚我们住在公子的临江别馆。虽是小馆，但因地势高、临江，也是雅致之所。”

“我先几年听过这别馆，却一直在山上不曾下来，也不曾见识。今日能见识，实乃荣幸，你们快些起轿吧。”陈秋娘笑着放下了轿帘子。帘幕外，云心应了一声，吩咐起轿。

渝州地势特殊，爬坡上坎的。这软轿经过几番颠簸，便在渝州地势较高的江边别馆前停下来。别馆的匾额是苏清苑的手笔，行草书，随意得很，像是信手涂鸦。而苏清苑已在门站着，一袭的白色宽袍，站在红灯笼下，还有点渗人。

“师父。”陈秋娘下了轿，喊了一声，却又是一阵剧烈咳嗽。

苏清苑眉头皱起来，说：“江晚风凉，快快进屋。”

陈秋娘一边咳嗽，一边点头，大步就往屋里走。其时，大约是风太大，堂屋已上了八扇的锦缎屏风遮挡。苏清苑对云心说：“她这边咳嗽，断然不可在堂屋，这你们且扶她到厢房。我稍后命人将晚膳也搬去厢房花厅。”

云心、小环二人一听，立刻将陈秋娘送到了西厢房。因是初秋时节，渝州湿冷，入了夜，天气寒凉，陈秋娘身子一直比较弱，西厢房里早早就放置了碳火盆，同时也开了地暖。

一入了西厢房，陈秋娘就觉得暖暖的。小环叽叽喳喳地说了陈秋娘不在浮光山庄这几年，山上发生的事。其实，无非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小环觉得十分有趣，便与她分享。云心在一旁瞧不下去，便认真布置膳食去了。

膳食十分精致，都是陈秋娘爱吃的菜式，虽然手艺不及张赐与陈秋娘，但也是上乘之作。

陈秋娘坐定，邀请了三位护卫以及云心、小环一并用膳。因都是年轻人，起初有些许拘束，但在陈秋娘再三邀请下，几人一并坐定，吃吃喝喝，也不在意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破规矩，各自说了一些这些年的趣闻见识。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也一直吃到了深夜。

小环、云心喝了点陈秋娘带的米酒，有点醉醺醺的，先回了自己的房间睡下。三位护卫从不饮酒，只离席在厢房外守着。陈秋娘命人收拾了桌上的残羹冷炙，便烧水煮茶，在厢房里坐着等自家师父。

灯花剪了好几回，陈秋娘都有些昏昏欲睡，才听到屋外的护卫喝道：“来者何人？”

“浮光公子与天逸先生，你家主人的师父与师祖。”来人回答，正是苏清苑的声音。

陈秋娘听闻，瞌睡一下醒了，连忙起身迎了出去，瞧见自家师父难得地穿了一袭的圆领胡服，金色织锦腰带，头发干净利落地绾结，与之前一般，因易容术的需求，自身并没有留什么胡须。

她喊了一声：“师父。”

苏清苑瞧见她，便是闪身，指着身旁的中年男子对她说：“这位是你师祖。”

“苏樱见过师祖。”陈秋娘行了个福身礼，这才定睛打量这位被张赐与苏清苑都大肆夸赞的奇人。中年男子，留了髭须，一身道者打扮，却并没有影视剧中那般提了一把桃木剑。身材比苏清苑还要高一些，目测得有一米八。面目自有一种宁静，五官端正和谐，眸光锐而不利。

“不必拘礼，道门都是随缘。”他挥了挥道袍。

“小樱，且进屋吧，这门口风寒，你身子不好。”苏清苑说。

陈秋娘应了声，连忙让了苏清苑与天逸先生进屋落座。而先前煮的茶，已早不能用。她尴尬地笑笑说一时打盹，便失手将茶煮差了，马上再煮。

“你泡茶即可。这几年，我走南闯北，有幸喝到你豪门盛宴的茶，颇得我心。”天逸先生落座之后，也没客气，径直就说了茶叶。

“呀，师祖喜欢，那小樱就泡茶。我先前煮茶，只因听闻师祖喜欢煮茶，才煮茶。”陈秋娘一边搬了茶具，一边说。

天逸先生只是笑而不语。片刻，屋内就只剩了杯盏声响，不一会儿就飘出了茶香，是陈秋娘随身携带的明前黄芽尖，汤色甚美。陈秋娘捧了茶递给天逸先生和苏清苑。

天逸先生喝了一杯，直直赞美此茶乃茶中极品。陈秋娘笑着说：“多谢师祖夸赞，若是师祖喜欢，小樱命人为师祖专门制作。”

天逸先生摆手，道：“这倒不必，我闲云野鹤惯了。再说，道门中人，也没多大的爱好。”

“师祖高人，小樱终究是俗者。这也只是小樱心意。”陈秋娘继续说。

天逸先生笑了笑，说：“今日也不是来论茶的。前些年，我云游四海，亦曾听闻你坠落岷江之事。张家二公子退婚、抗旨，冲冠一怒为红颜，诸如此类的事，闹得天下皆知，沸沸扬扬。当时，我亦以为是缪传。直到大前年在沧州喝酒，不巧遇见了江家小儿，与之谈起你与张赐，才知这其中曲折。”

“咦？师祖说的江家小儿可是江帆？”陈秋娘连忙问。

“正是。今日辽国红人韩德让是也。”天逸先生回答。

陈秋娘想到当日江帆策马而去的背影，想到过去他护着自己的种种，如今在那苦寒之地的日子，便叹息一声，说：“我到底是欠他的。不知他现在可好？”

“你却不必挂心他。那小子命极富贵。这世间，也没谁欠谁。他帮你，必定是昔年你曾帮了他。倒是你，这般流连于此，甚为不该。”天逸先生说道。

陈秋娘抿了唇，垂眸低声叹息，问：“师祖也是看出来了。”

“大凡有点道法之人，都能看出来。你气场很强，不是短命之人该有的。而此女面相却是夭亡之相。若是给道法不够之人看了，只当你是早死去了。”天逸先生说。

“师祖，我亦不瞒你。我来自一千多年后，在那个时空，我是个开酒楼的，闲暇研究一下美食。至于气场性格，皆因父母缘薄，从小与外婆相依为命所致。而跨越时空来到此地，只因我在一个酒窖里发现了一个玉佩。”她说到此，便顿住了，从脖颈间将装玉佩的香囊拿出来，将张氏当家主母的玉牌拿出来摊在手心里，说，“师祖，我当日所见之玉佩，正是这个。”

天逸先生瞧了一眼，蹙了蹙眉，说：“这是块上好的玉，作为当家主母的信物，与你日夜贴身，沾满了你的灵气。不对，这块玉——”天逸先生说到这里，一下子将玉拿起来仔仔细细地瞧了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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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命运之事

陈秋娘紧张起来，问：“师祖，有什么古怪吗？”

“我没想到，张氏一族的当家祖母玉牌要先以血喂养。”天逸先生拿着玉佩自言自语。

“什么以血为养？”苏清苑也是紧张起来，倏然起身拿来油灯仔仔细细地看，看了片刻，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说，“原来如此。”

“怎了？师父。”陈秋娘看不懂，只得着急地问。

“你这块玉牌以前是喂养过童子之血，此童子便是张赐。应该是他被选为族长那时起，就开始喂养的玉。”苏清苑解释。

“那会怎么样？”陈秋娘问，心里怀疑这是某种邪术。

天逸先生摇头，说：“不会怎么样。只是日积月累，此玉会有玉灵，守护其主人认定之人。若是危难时刻，还可能玉碎，只不过，玉碎之时，主人亦会有所损伤。看来张氏一族族长都是情痴，此语不假。”

“原来如此，难怪他一直要我戴着。”陈秋娘想到此，也不由得叹息一声，更是想念起张赐来。

“你当日拿到这玉佩，接着就跨越了一千多年，来到了这里？”天逸先生询问。

陈秋娘点头，说：“我醒来，就是陈秋娘了。尔后，就是休养几天，上山找吃的，遇见了命悬一线的他。”

“看来是玉灵耗尽一切让你跨越时空来救他。”天逸先生给出了这个结论。

陈秋娘讶然，毕竟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的人，一直接受的是唯物主义教育，若不是这次穿越，她基本上会对一切鬼怪佛道什么的嗤之以鼻。更别提玄乎的玉灵了。

“真的有玉灵？”陈秋娘问。

天逸先生与苏清苑都给予了肯定答复。而且天逸先生还很肯定就是玉灵让她穿越时空来拯救他。

“可果真如此。就真的不合理了，那这一缘分，到底是我与他，还是陈秋娘与他？若穿越才是开始，那么，如今算是结果开始起因？”陈秋娘说了一串，连自己都绕晕了。但这就是关键所在。

天逸先生则是说：“有些事。不必深究。因果本无定论，庄周梦蝶，蝶梦庄周。何须分清。重要的是发生过。”

“是啊。发生过。”陈秋娘想到自己与张赐的这一场，喃喃地说。

苏清苑却是坐不住，失了平素的冷静，催促陈秋娘：“小樱。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你师祖啊。”

陈秋娘知晓苏清苑这是让她求天逸先生帮忙，她便立刻说起几年前遇见临邛吴道士的情况。天逸先生眉头微微蹙。说：“吴道士说得不无道理，你是生魂，若不快快回归本体，怕万劫不复。”

“师父。那你有何方法，让她回去？”苏清苑立马问。

天逸先生摇头，说：“她虽是生魂。却十分强大，附着于此女之身。融为一体。根本没法强行去除，除非自愿离体，然而，她与张家老二牵绊如此之深，自愿离魂，根本不可能。”

“师父，真没办法么？”苏清苑也是紧张起来。

“清苑，我以为你会问为师，如何保住她的命，让他们长相厮守，却不计你问的是如何让她回归本体。可喜可贺，你也终于不再如以往般固执，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天逸先生叹息道。

“师父，俗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若是小樱魂飞魄散，没有轮回转世，那张赐无论上天入地、经历多少的岁月，都不可能与她相逢。而若是留得了轮回，就他们这种牵绊，终究会相逢的。这一点孰轻孰重，我还是算得清的。”苏清苑说。

天逸先生笑道：“你有此觉悟就好。”

“那师父可以办法？”苏清苑问。

天逸先生叹息一声，摇头：“没有。只能看天意。”

陈秋娘一颗心暗淡下来，她真的没办法想象，离开张赐是怎样一种感受。

“那师父，你看看她的命相，还有张赐的命相。”苏清苑着急了。

天逸先生摇摇头，说：“张赐的命相波云诡谲，一团迷雾，变相怪杰之命。而她的面相，以她那一张脸来看，是一世安宁，长寿富贵之相。”

“师父，你没看错？”苏清苑问道。

“你自然看不透，我看的是命相，是灵魂之相，非皮囊之相。”天逸先生说。

“若是长寿富贵之相。那我就不担心了。”苏清苑面露笑容，很放松的模样，并且还安慰在一旁十分努力地听他们师徒对话的陈秋娘，说，“你莫担心，若是你师祖说你是长命富贵相，就一定是了。”

陈秋娘也不好不礼貌地反问：“是么？”只得“哦”了一声。

“少胡说，人之命运变化万千，因时而动。当日，教给你的，你都忘了。”天逸先生呵斥道。尔后才对陈秋娘说，“小樱，命运玄妙，看透者寡，即便看透，亦捉不住，怕一切得看天意。”

“多谢师祖教诲，小樱铭记在心。”陈秋娘很有礼貌地说，心却凉飕飕的，有一种沮丧蔓延开来。原本以为找寻到天逸先生，就能找到改变命运的方法，能让彼此长相厮守。可是，天逸先生也说一切看天意。那么，当初那样努力，排除万难在一起，到底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且不必灰心，你既有那面相、命运，此事定有解决之法。”天逸先生叹息一声。

“小樱明白。”陈秋娘说。

天逸先生已起身离去，苏清苑叮嘱了陈秋娘早些休息，便跟随天逸先生一并出门去了。

厢房内，灯火暗淡了些，陈秋娘只感到一种冰冷彻骨寒，眼泪无声流淌。但这种独自沮丧的情况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听到门外有人在轻轻敲门。那敲门的手法是十八骑特有的。像这样的夜晚，若不是有急事，十八骑不会这样冒失。

“进来。”陈秋娘抹了抹泪。

来人是月，一身风尘仆仆，见到陈秋娘便喊了一声：“夫人。”

“月，你不是在汴京保护公子么？”陈秋娘问道，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明白的预感。(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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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张赐落难

月一下子跪下，低声说：“请夫人责罚，属下未曾保护好公子。”

“公子怎了？”陈秋娘急忙问。

“公子——”月十分着急，尔后站起身来，一下子窜过去将陈秋娘抓住。

“你作甚？”陈秋娘沉声问。

“夫人，万不得已，我不得不如此。对方要求拿你去换公子。”月说。

“你要我去换你家公子，自是可以。但你亦要说清楚，公子怎了。”陈秋娘知晓月平素鬼点子最多，足智多谋，若不是到了绝境，定然不会走一步。想必张赐此刻十分危险。

“夫人，你莫问了。只需配合我，不要惊动你师父与师祖。对方特意交代了，若是带了人去，就要杀了公子。”月声音依旧十分平静。

贺小清知晓月这个女护卫平素里活泼，越是平静代表事情越大。她点点头，说：“我听你的。但你得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还有对方是谁。”

月这才放开了陈秋娘，与她入了内室，谈起了这几日的情况。原来，陈秋娘与张赐在湘州分开之后，张赐马不停蹄奔向汴京，因张永德将军被人绑走，对方指名要张赐前往。

张赐匆忙调来了潘家军队，只身前往绑匪所指之地，不料一去不返。两日后，有人送了信来，还递了腰牌。

“他一向谨慎，怎会中圈套？”陈秋娘蹙了眉。

“当日，我们到了汴京就发现了异动。公子的人似乎都被刻意牵制了，而且有一些还被各种方式调动了，公子记挂着蜀中之事，想着速战速决。只带了我们几人，调了潘家军队前往，却不料对方太过诡异。”月说到此处，竟是红了眼。

“他情况到底如何？”陈秋娘不关心别的，只想知道张赐是否有受到伤害。

“我们皆被擒。对方似乎施展了强大的幻术。他们领头的只放了我一人前来，说一月之内，不带夫人前去。便将公子一干人等全部宰杀。且说。若是我让你和你的师父师祖知晓，就立刻杀了公子他们。”月说。

陈秋娘蹙了眉，来回踱步。不再说话。从内心来说，她是不相信月所言，但月带回来了张赐贴身的物品。并且，照理说。她回了渝州，张赐的信件就会到渝州。那只十分听话的鸽子也会带来张赐的思念，但今日晚饭之后。那只鸽子出现了，浑身全是血，信件却没有。眼睛还瞎了一只。

“夫人，你不信我。”月到底看出端倪。

陈秋娘斜睨她一眼，说：“我自是不信你。公子何等人也，即便是着急赶回来。也不会贸然行事。”

“呵，夫人，若对方拿你的秘密要挟公子呢？”月摇了摇头。

“我的秘密？”陈秋娘变了脸色。

“对方说，夫人乃异界生魂，若是公子可与他们合作，他们可保夫人安平。”这就是对方使者来时所言。

陈秋娘这下脸色大变，这些年，知晓这件事除了张赐和自己之外，就只有师父、临邛道士以及青城山的李道长，就连身边十八骑也是不知此事的，张赐也段不可能有告知张赐的道理。

而知道真相的这些人中，青城山李道长已于去年端午飞升，当时，陈秋娘与张赐恰好在青城上拜会费小怜，当时还参加了他的火化飞升的仪式。那么，能知道她是生魂的人，怕只有自家师父、师祖、临邛吴道士。师父自不会害自己，而师祖此人，据张赐与李道长说起，仙风道骨，淡泊名利，怕也不会。那么，剩下的艺人就是临邛吴道士。

先前，听张赐说起这吴道士，说这吴道士就是一个传奇。在张家很多代家谱里都有记载，此人就是袁天罡，尔后又为杨玉环招魂，白居易的《长恨歌》里有记载“临邛道士鸿都客”，此诗句中的临邛道士指的就是先前见过的吴道士，而据闻他真的招来了杨玉环的鬼魂与唐玄宗相见。陈秋娘当时惊讶，问道：这家伙几百岁了？

张赐摇头，回答：“张氏关注到此人，也不过是唐初，而后九大家族就有人专门监视此人。所以，自从袁天罡之后，他所在的临邛白鹤山道观实则就由张氏暗地里把控，经过这么多年调查，可知袁天罡真的没有死，就是如今的临邛道士本人。”

“老而不死是为妖！这人太太诡异了！一方面说不能帮我，另一方面又为杨玉环招魂。不知其有何目的。”陈秋娘说。

“你何不说对方是得道之人呢。”张赐笑她。

陈秋娘不语，想起当日与吴道士相见的情况，他那一双眼苍凉而诡异。

那么，如今，利用自己的生魂身份扰乱张赐之人，很可能就是这临邛道士。

“月，你再具体叙述当日情况。”陈秋娘说。

月摇头回答：“夫人，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如今，独自一人回来，亦是盼夫人能与月一并前去救人。我，我自打小就跟着公子，若是公子没了，我，我亦不知活着还能如何。”月说到后来已经是眼泪簌簌。

陈秋娘拿了手帕一边给她擦泪，一边安慰：“你莫急，既然对方想让我去，就不会轻易对付公子。你速速让离、坎、震三人进来。”

“夫人，对方只让我带你一人前去。”月着急地说。

“你我之力前去，没有丝毫赢的可能。”陈秋娘说。

月立刻持剑在她脖颈，很是激动地说：“我不许你这样做，他们会杀了公子。”

“你若如此，我们没有一个人能活着。月，必须万全之策，方有胜算。倘若，对方敢伤了你家公子，我便灭了对方，再与公子陪葬。”陈秋娘喝道，徒手抓住月的利剑，汩汩的血从指缝间缓缓滴落。

月一脸泪痕，屋外的三名护卫听得异动声，立刻破门而入，看到眼前的情况，纷纷持刀对着月，问：“你疯了吗？”

“公子有难，。”月哭了起来，持剑的手无力垂下。

三人大惊，陈秋娘也顾不得手中血流淌，只冷静地看了看三人，说：“我明日与月动身，沿途会为你们三人留下属于我的记号。而你们三人，兵分三路，震持我的亲笔信去陆家找陆公子；坎回**镇找老夫人；离则去找叶萱，让他帮忙查一查临邛道士袁天罡，三日后，你返回此处，将我的亲笔信交给我师父。”

“夫人，我们奉命守护你的安危。”离争辩。

陈秋娘柳眉倒竖，喝道：“此公子生死存亡之际，别废话。”(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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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夜探曹府

时夜，主仆五人一宿未眠，在西厢房坐到天明。天明时分，陈秋娘就向自家师祖与师父辞行，说老夫人身体不适，想要先回*镇一趟，过几日等张赐到了渝州，她再折返过来。

苏清苑听闻，连忙问老夫人的情况。陈秋娘只说不知，来信只说情况严重，她觉得不可耽搁，这才马不停蹄地前进。苏清苑一听，又放心不下自家徒儿，要让云心与小环与陈秋娘同行。陈秋娘本就不是奔*镇而去，便是找借口婉拒，说几日后定然回来。苏清苑向来闲云野鹤，不勉强自家徒儿，也就任由她去了，只为她配置了几味镇咳的药丸，叮嘱她按时服用，注意天气。

陈秋娘连连应声，尔后拜别了师父，与月四人往*镇方向而去。在出了城门后，月与陈秋娘二人就与离、坎、震三人分别。那三人办自己的事去了。而陈秋娘则与月乔装打扮，抢了两人的行商证，当夜就走水路出了渝州。约莫黎明时分，在荆门登岸，二人依旧是一副行商打扮，沿途留下记号，马不停蹄、星夜兼程，径直往洛阳而去。

因先前张赐遇险之地在洛阳近郊的一座山上，那人放了月回渝州找陈秋娘前来，也不曾指定地点，只说了来洛阳便可知。

两人一路上一言不发，跑死了几匹马，从官道上绝尘而过，因不曾细细地拿出官府的通行证，还沦为官府抓捕对象。好在陈秋娘易容术了得，两人平安到达了洛阳。

原本依照月的意思，不应入洛阳城，而该径直前往出事地点。陈秋娘极度疲累。又觉得既然对方不曾指定地点，只说了洛阳，便该先去洛阳城，一来自己身子不适，连续赶路几日，需要修整；二则是她认为贼人很可能留在洛阳城中；三则是因为洛阳城里有九大家族旧部，张赐的嫡系曹彬父子。此番。曹彬不在洛阳。可曹彬的妻子即将临盆剩下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将二代曹玮，而这时镇守西北的曹璨在之前已被获准回洛阳探视母亲。

曹璨其人，在历史上虽不及其弟名声大。但张赐却是赞不绝口，说此君勇猛异常，然谋略更是无双，为人谦和、低调。完全继承其父的儒雅风范，却又有剑客风骨。最主要的是他做事周密谨慎。因此，在九大家族这一辈中，张赐最推崇的就是此人，两人亦是至交好友。但。只因曹璨乃历史名册上命定之人物，他的行动便不自由，所以。并未与张赐有过多的相聚交集。

而今，既然来到洛阳。依照历史的契机，曹璨就在洛阳，陈秋娘断然不会放弃这样强有力的帮手。

当然，她并未与月说了这些。两人于日暮黄昏进了城，于城北一家客栈歇息，开的是简单客房。两人早早吃了晚饭，各自回屋，熄灯睡觉。陈秋娘睡前叮嘱月：要养精蓄锐，敌人怕会有所行动。

月还在生闷气，并不说话。陈秋娘也懒得多与她说什么，径直关了门窗睡觉。可她哪里会睡得着，只是靠着后窗闭目养神。大约三更天，听到轻微的响动，她从缝隙里看到一袭夜行衣的月离去。

陈秋娘轻笑，开了门，化作小二的模样大摇大摆地出门倒水。尔后，便趁着茫茫夜色离开了客栈。

时夜，曹彬老宅洛阳别馆内，正在摆满月酒，宾客高朋，觥筹交错。曹璨卸下了戎装，正一副公子哥打扮在代父招呼客人。忽听得门房来报，说：“有未曾持名帖者前来贺喜，说是大公子故交挚友。”

“可说姓甚名谁？”曹璨询问。

“对方没说姓名，只说给公子瞧一瞧这拜会贴，公子自知。”门房将手中的一方丝绢递上，上面是绣工精致的一幅画，江畔初秋，枫叶如血。曹璨何等聪敏之人，立刻就知晓来人便是挚友张赐之妻江丹枫。这几年，张赐携其妻云游四海，行踪飘忽，此番二弟降世，亦不算他大喜，他便没通知挚友，却不料这夫妇二人竟是来了。

他将丝绢手帕握在手里，便问门房：“来者几人？”

“就一人。”门房回答。

张赐夫妇二人，如胶似漆，他在西北镇守亦有所耳闻。如今，竟只有一人前来，看来事情有异。曹璨何等聪敏之人，只这小小细节，就立马觉察到异常，便吩咐门房：“你去领了客人去我厢房厅内等候，我立刻就来。”

“是。”门房得了命令，大步跑出去。

正堂之内，觥筹交错，曹璨随意应酬了几句，说有紧急事情，要先处理一番，便与众人告辞，匆匆回了厢房。

此刻，陈秋娘正等在厢房里，见到了曹璨，递了张氏当家主母的玉佩，便说：“好久不见，大公子。”

“有五年之久了，你也亭亭玉立成了大姑娘。”曹璨说。

“大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只小小细节，便如此谨慎。”陈秋娘拱手道。

“我虽在西北，亦听闻你与二公子伉俪情深，形影不离。如今只你前来，岂不怪哉？”曹璨说。

陈秋娘点头，说：“单此来看，我今日便没找错人。”

“你若信得在下，可否将事情细细说来？”曹璨催促，却依旧是不疾不徐的声音，显得颇为文雅。

陈秋娘“嗯”了一声，便将事情的始末细细道来。曹璨蹙眉，道：“那个月甚为可疑，你竟没跟踪他去何处？”

“我功夫不济，再者，我不想让此人知晓我来见过曹公子。至少在这一次的布局里，曹公子必须要作为神来之笔。”陈秋娘说到此，又不由得咳嗽一阵，咳嗽得惊天动地。

曹璨连忙倒了热水，陈秋娘服下了师父给予的药丸，这咳嗽才平缓了许多。

“你就留在此处歇息，不必回那客栈去了。”曹璨说。

陈秋娘摇头，说：“我且要看看月到底要作甚。我若是突然消失，必定打草惊蛇。再者，今日乃曹府喜事，我不能惹了什么是非。”

曹璨还要挽留，陈秋娘已摆手走出，走到门口又叮嘱他一句：“请曹公子务必为此费心。”

“你且放心，我与张赐乃挚友，如今他有难，我定然全力相帮。”曹璨说。

陈秋娘“嗯”了一声，趁着茫茫夜色，又蹑手蹑脚地回了客栈，依旧是一宿无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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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八百里秦川

第二日，响晴的天，洛阳前几日的寒意退了不少。

月与陈秋娘用了早饭，就在洛阳城里溜达了几圈。陈秋娘问：“那些人可有联络你？”

“昨夜，我有私自出城去了那片树林，却是等到天明，亦无人联络我。”月回答。

陈秋娘暗想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但也没戳穿，只“哦”了一声，尔后才说：“依我的推断，他们定然在洛阳城里，想必如今时机不成熟，若是成熟了，定然是会联络我们的。”

“嗯。”月也点点头。

二人又逛了市场，看了看一些古旧的建筑，以及在洛阳行宫外转了转，算是逛了逛宋初的洛阳城。一直到了午时，亦没有什么异常，连跟踪二人的人似乎都没有。两人便找了一处酒楼，点了些许清淡的菜，对付了一下。而就在吃饭之时，有提着篮子兜售瓜果的前来兜售梨子。

月让那人离开，自家姑娘不喜欢吃梨子。那人却说：“你家公子爱吃。”

二人顿时变了脸色，陈秋娘沉声喝道：“放肆。敢动他，你们也不打听打听他是谁。”

兜售瓜果的妇人吓了一跳，连忙哭着说：“这是一位大爷让我上来与你二人说的，不关我的事。贵人你看，这，这给的报酬。”那妇人一边说，一边将一枚金叶子展示出来。

陈秋娘蹙了蹙眉，将那金叶子拿了过来看了看，就在正要还给那位妇人时，却闻到了一种熟悉的香味。她又拿来闻了闻，确信是那股熟悉滋味之后，才将金叶子还给了妇人。让她离开。妇人千恩万谢离开了，陈秋娘却再也吃不下饭。

月看她眉头紧锁，便着急地问：“夫人，是否有消息？”

陈秋娘摇摇头，说：“没有。我们还是转转，等那人联络我们吧。”说着，她起身就下了酒楼。四处溜达溜达。主仆二人四处溜达。到了将近日暮时分，忽然在西门的城门口被一个匆匆而行的男子撞到。等陈秋娘从地上爬起来，就发现腰带上塞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城门落锁之前，从西门而出。

主仆二人，四处看看，却没再看到方才那锦袍男子。两人也只好照做，回了客栈。结算房钱，收拾包袱，牵了自己的马匹径直就从洛阳西门而出。陈秋娘相信做了这一系列的事情后，曹璨定然有所察觉。也有所部属，希望曹璨能如张赐说的那般给力，成为这一次扭转乾坤的关键。

二人出了洛阳西门。日已沉入了起伏的山中。出了西门不久，就见一衣衫褴褛的老妇人拦路问：“敢问可是张氏主母？”

“你是何人？”陈秋娘打量此老妇人。浑身的衣着实在太像村妇。

“我乃前面村中的老婆子。你可是张氏主母？”那老妇人一口地道的洛阳话（当时宋初的普通话就是洛阳音为基础的话），固执地问。

“我就是张氏主母江丹枫。”陈秋娘朗声回答，月则是小心地注视着周围，生怕有谁暗箭。

“你可有证据？”老妇人又问。

陈秋娘径直亮出了玉牌子，那老妇人看到，立刻拿出手中一方纸兀自看了看，便说：“有一人托老婆子等在这里，带给你一句话：让你速去长安。”

“敢问老婆婆，何人托付于你？”陈秋娘知道问不出什么，但还是要对此了解一番。

老妇人摇摇头，说：“那是一辆马车，拉了帘子，我亦不知是谁。不过，所说言语，倒像是秦川一代的口音。”

“多谢老婆婆，天色已晚，荒郊野外，你且快快回家。”陈秋娘说罢，策马一路往西，径直往长安而去。

从洛阳到长安，抑或从长安到洛阳。历史上，有无数的名仕、将领、文人墨客，都曾走过。也在这一条险要的官道上留下了不少的传说，诗篇。因是晚上，没有月亮，这条道路甚为险峻。陈秋娘与月就慢马而行，在一处野店找了一间屋子休息。

第二日，天刚刚蒙蒙亮，两人便快马奔赴长安。却在行到华山脚下时，遇见一位老翁，给出的提示是让陈秋娘绕道，速度去秦川。陈秋娘询问：“老伯，秦川那么大，可有说去何处？”

“让你们去了秦川就知。”老翁回答。

“夫人，这简直是牵着我们鼻子在走。”月说。

陈秋娘策马向前，说：“主动权在对方手里，我们别无他法。”

“夫人，这样一来，先前你让离他们的布置，怕也难了。”月叹息。

陈秋娘没对此做任何评价，只问：“你对秦川可熟悉？”

“昔年，我们与公子曾来过此。公子自己入了秦岭山区，还算较熟悉。”月回答。

“他入秦岭山区作甚？”陈秋娘十分疑惑，这么几年，也不曾听张赐提起过秦岭山区之事。

“夫人可还记得*镇后的石林阵？公子进秦岭山区，也是因了秦岭山区有张氏的秘密产业。”月解释。

陈秋娘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说：“原来如此。”说完之后，她立刻惠东马鞭，策马奔跑。

秋风割面，呼呼而过，冷得钻心。马儿狂奔，陈秋娘在颠簸的马上不知道怎的想起当日跟戴元庆学骑马的事情，心中感慨万千：原来有些事，总是在另一些地方有莫大的作用，或者这就叫命运，每一件事都可能是另一件事的因，也可能又是另外一件事的果。

却说二人临时改道往秦川而去。古人常说：八百里秦川，却不是一个地名，指的是陕西关汉一代的平原。这平原在战国时代保障了秦国的粮食富足，成为秦国强大起来的原因之一。关汉平原往南就是进入了秦岭山区。古人诗句云：云横秦岭家何在，可见秦岭之高，之大。

日暮时分，道路终于变得平坦，意味着已经进入秦川。二人疲累不堪，下马找了一户农家住下。陈秋娘始终一言不发，她想到那金叶子上熟悉的气味，心里十分疑惑，又有一种隐隐不祥之感。再加上，如今来到这秦川，离秦岭越来越近，她忽然想起当日似乎就是在这一片区域的秦岭山中，遇见那个酒窖，从而魂穿到此地。

难道，冥冥中有什么定数么？时夜，陈秋娘坐在农户的院内，看着玄妙星空，以及隐隐可见的大山，心里十分不踏实。

而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山村里，忽然有人从这农户家门口以极快的身形闪过，陈秋娘也是一跃而出，朝着那人奔去，袖中匕首已握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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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柴瑜带来的秘密

初秋深夜，星临万户的秦川山村，寒夜深浓。那一闪而过之人，身形较快，陈秋娘原本就不是习武之才，加上这一两年身体每况愈下，根本没发追上那人。但即便如此，她还是追了出来。前面的人与她保持了一段距离，看样子是要引她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了村外，那人忽然在草盛豆苗稀的田埂上站定，转过身来。陈秋娘也放缓了脚步，在距离他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借了微弱的天光，看到那人一袭的黑色夜行衣，蒙了面巾。

“这么暗的光线，你就不蒙了脸，我亦是看不出来你是何人。”她笑道，语气随意，像是与人叙旧似的。

“不知我是敌是友，你敢贸然前来，且还这副语气。我到底要该佩服你，还是该同情你。”那人说。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陈秋娘听不出是何人。但她认为越是这样越证明此人是熟人。而此人并没有对她不利，而是将她引到此处，很可能并非敌人。所以，她径直说：“若是敌，我也认了。若是友，却不知友人来此有何见教？”

“这个世上，你，非张赐不可么？”来人问道，语气不平。

陈秋娘一怔，暗想这人果然是认识的，不然何以问她这一句话。她缓缓向前走了几步，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命定之人，对这个人来说，这个命定之人就是他命运的一部分。遇见了，就非他不可。”

黑衣人听闻，哈哈笑起来，笑得弯下腰去，那笑声不大。但越发悲凉。

“你笑什么？”陈秋娘朗声问，同时，也快速搜索此人可能是认识的哪一个，但此人显然经过精心的掩饰，即便是这样情绪起伏的笑声，也未曾露出什么破绽。

那人不管陈秋娘的询问，径直笑了一阵。最终蹲身在田埂上。问：“你当他是命运，你焉知他当你是什么？”

“他待我——，自是极好。”她回答。曾经。她亦小人之心猜测过张赐对自己到底好到什么程度，但经历那么多是是非非，她认为张赐爱她比任何人都多，甚至比自己爱他更更多。

“极好？”黑衣人语气讽刺。

“是。”陈秋娘回答。心里却在琢磨：此人如此说法，难不成想要诋毁张赐。亦或者有什么阴谋？

此人到底是谁？

陈秋娘兀自在思考，那人又讽刺地笑道：“一叶障目，世间多少女子都是这样愚蠢而死。你看看，你身上的玉佩。可有异动？”

这一句问话让陈秋娘心中一咯噔，因在洛阳城外遇见老夫人那时，她摸出的玉佩。在日暮时分，她似乎隐隐见到那玉佩里有流光萦绕。当时忙着赶路。便不曾仔细看看，而之前在农舍中，因接近秦岭地区，她有些忧心忡忡，也不曾仔细检查。

“关你何事？”陈秋娘反驳。

“你且取出瞧一瞧，便知我所言是真是假。”那人叹息一声。

陈秋娘不依他，只说：“你既引我来此，便是有事与我说道，何必拐弯抹角，倒显得不男人了。”

那人轻轻站起身来，立在荒草蔓延的田埂之上，隔了初秋萧瑟的野草藤蔓瞧着她。陈秋娘亦站在原地不动，在瑟瑟秋风中，等他回答。过了良久，她觉得腿脚都有些麻木，那人才忽然开口说：“秋娘，跟我一起走，不要管张赐。”

“阁下说笑，张赐是我夫君，而你是谁，连面目也不给我瞧见，却叫我与你一并走了。”陈秋娘冷笑回答。

那人缓缓向他走来，尔后扯下了脸上的面巾，说：“你瞧仔细了。”

陈秋娘眯起眼，仔仔细细地瞧了瞧，因光线是在太昏暗，她转了几个方向，才看到那一双晶亮的眼，不由得喊了一声：“是你？”

“是我，好久不见，秋娘。”他低声说，语气轻柔。

“是啊。好久不见。”陈秋娘也低声说。想起过去的种种，心里愧疚万分。

“我本以为寻到那一支秘密军队，就可为你君临天下，还你一个盛世太平，护你一世周全，可最终，我不过是一枚棋子，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于别人之手，又何来护你周全？”柴瑜语气越发凄凉。

陈秋娘听得难过，曾几何时，她在得知九大家族将世事格局当做棋盘时，她对于命运的恐惧也是这样无能为力。

“我原本就想着有一日能逃离朱府，跟云姨过最平凡的生活。但云姨死了，而我遇见了。秋娘，我得知你的身份时，第一次有了君临天下的心。我以为君临天下，就能守护得了你，到头来——”他语气悲怆，到后来，竟是哽咽起来。

陈秋娘觉得万分难过，伤感得疼痛，但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站在他面前，看着近在尺咫的他，紧紧抿了唇。好一会儿，才问：“大兄，自从上次沧州一别，你去了汴京。后来，便没了你的音讯，这几年，你去了何处？”

“我，没有了军队，亦没有了你。什么君临天下、为父报仇亦显得可笑，再者，又有张赐派的人看着我，呵，我是寸步难行，最后，便在汴京一户富户家里做护院，日子亦算逍遥。”柴瑜缓缓说起这两年的经历，语气里全是自嘲。

陈秋娘对此无言以对，因当年在处理柴瑜的问题上，她毕竟是自私的，罔顾了友情。

柴瑜说完这两年的遭遇，看她略略低头站在自己的面前，知晓她是内疚当日不曾站在他身边，心里也是酸楚。但经过这么些年，他也逐渐明白人只命运有时真是不可控的。前几年，对她还有些许的怨念，可这一两年，却只剩下思念。而今，又知晓了这么一个惊天秘密，他花了许多功夫，跟踪了那些人一路，从汴京到渝州，再从蜀中到洛阳，再从洛阳一路跟着陈秋娘来到这秦川。因今晚，那与她同行的护卫暗地里跑出去部署别的事，他才现身引了她出来，想要告知真相。可是，这个固执的女子会相信自己么？

柴瑜默默地看着眼前的女子，此生混沌，唯一不计较他的身份，全然不顾周遭人的白眼，给予他关怀的人除了云姨，便只有她。那个初春，日光明媚，他以为自己会被打死，她却出现了，娇小的她站在他的面前，像是一树明艳的桃花，从此之后，就静静开在他的生命中，永不凋谢。他不愿她成为别人的棋子、牺牲品。即便知晓那人只手遮天，翻云覆手即可弈棋天下，他亦要拼了性命护她，即便护不了一世，也要护她一时。

“秋娘，柴瑜从不曾骗你，对吧？”他开口问她。

“大兄赤诚之心以对秋娘，秋娘想起皆是愧疚。”陈秋娘小声说。

他一听，便说了自己也觉得可笑的请求：“莫要这些客套。我柴瑜此生从未欺骗于陈秋娘，而今，你若是信我，跟我走，可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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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他要你死

陈秋娘退了一步，摇头提醒：“大兄，你糊涂，如今，我是张江丹枫，是有夫婿之人。热门”

“秋娘，有关于你，我从不糊涂。若他真是你的良人，我何以如此打扰？”柴瑜急切地说。

“大兄，从前，亦有诸多之人在我面前说他不是。后来，都证实为无稽之谈。”陈秋娘语速缓慢而颜色，意思是委婉地告诉柴瑜莫要挑拨她与张赐之间的关系。

“从前，我何曾说过他半点不好？”柴瑜反问。

陈秋娘顿了顿，想起从始至今，柴瑜亦不曾说过张赐半点不是，今日这般前来，莫不是另有隐情，亦或者这一次汴京之危与他有关？

“你倒是说，有还是没有？”柴瑜追问。

“大兄做事磊落，从前，确未曾有。”陈秋娘回答。

柴瑜长叹一声，松了一口气似的，才说：“从前，我自认比不得他，护不了你。可如今，我便是认为江帆那小子也是比他好得多。”

陈秋娘听柴瑜这样说，也隐隐觉得当前的事情不简单，怕其中有莫大隐情，今日定要说个明白不可。所以，她对柴瑜开门见山：“大兄断不是搬弄是非之人，今日至此，做出此等莽撞之举，到底有何隐情？你这般不说明白，我越发糊涂，断不能与大兄奔走。”

柴瑜沉默片刻，又是一声叹息说：“罢了，你这性子，不弄个明白总是不死心。最新章节全文阅读”

“多谢大兄成全。”陈秋娘略略躬身。

柴瑜抬手道：“你我不必如此客气。你对我之情谊，我便为你作甚，亦是心甘情愿。”

陈秋娘听得内心涌动，愧疚横生，眼眶落泪，竟不知该如何言语。柴瑜却是略略转身，瞧着远处原野上隐隐的村庄说：“说来也巧，那日，我送家主到城门口，回转身时，瞧见张赐携了人到汴京。我瞧见他来，本想着你也该一并来。我——，我想要见你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柴瑜说到此，吐露心事，到底有些不自在，便是咳嗽了两声掩饰过去，才又说，“只想看你一眼，却没想到不曾见到你。我深知你后来得了际遇，师承浮光公子，擅易容之术，以为你是乔装易容与他同行，便索性跟着他们。当晚，一行人歇于汴京城张永德将军府上，张将军亲自设宴款待，张赐心事重重，无心吃酒，早早入了厢房休息。”

陈秋娘听到此，不由得打断柴瑜的叙述，问：“张永德将军亲自设宴款待，你没看错？”

“张永德将军，面目和善。我在汴京几年，也是见过的，不可能看错。更何况，那是张府，别人也假冒不得。”柴瑜很笃定地说。

张永德不是被绑了么？陈秋娘想到那日在湘州，张赐接到的紧急信函里就有这一事情，她也是看过那一封秘信。那么如果柴瑜没有说谎的话，那张府接待张赐的张永德到底是本人，还是易容之后的障眼法？

陈秋娘很是疑惑，但并没有径直询问柴瑜。毕竟，虽说与柴瑜交情也算不浅，但彼此却并未经历那么多，信任程度上还是不及张赐。

“那后来呢？”她决定听下去，便继续问。

柴瑜瞧了瞧四野，仔细聆听了一下，　只偶尔有一两声夜鸟凄厉的叫声，并无其他。他才压低了声音，说：“第二日，张赐见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一个苍颜白发的道士。”

“道士？”陈秋娘一惊，想到那片金叶子上的熟悉香味，心里也不由得犯迷糊。

“是。苍颜白发，驾鹤而来从天上来，宛若神人。当时，我化作小厮在楼下花圃修剪花木，隐隐瞧见。我听力向来惊人，亦听他称那人为袁道师。”柴瑜继续说。

“姓袁。”陈秋娘自语一句，心道：十之**便是那临邛道士袁天罡了。能驾鹤来去的道士必定要有极高的修为，而放眼天下姓袁还能做到这步的道士，恐怕非袁天罡莫属了。可张赐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若是为了她的事，大可以带了她北上汴京，与袁天罡一见。再者，若是袁天罡答应帮她，这是好事，张赐也该告诉她一声。

如今，听闻这些情况若是属实，着实诡异。张赐到底在搞什么鬼？

不过，凡事留个心，要想到柴瑜可能在骗自己，自己且听一听，看看他话语间有没有破绽。于是，她继续问：“那你后来可又听到了什么？”

“若是不曾听到，也不敢冒然前来见你，说这么莽撞的话。”柴瑜说，尔后声音压得更低，说那道士来了之后，张赐便与他在阁楼上会谈，因声音小，他便听到一二。张赐问那道士一切是否妥帖，道士回答：“阵法已完成，只等玉灵苏醒，便可实施阵法。”

“玉灵之事，袁道师可有把握？”张赐问。

那道士回答：“二公子放心，我虽对玉灵之事不及我师弟天逸先生，但也能看出一二。昔年，青城之上，见到尊夫人，玉灵之胎已隐隐。尊夫人是极好的养玉灵法器之体，这几年，想必玉灵已成，推算一二，该是这些时日苏醒。”

“即是如此，那就有劳袁道师成全。”张赐语气十分恭敬。

“二公子客气，待我师弟看过尊夫人之容，瞧过玉灵之后，就可推断出催动玉灵、启动阵法的时日了。”道士回答。

“张某谢二位道长成全。”张赐又说，语气十分恭敬。

袁道师没理会他的道谢，只叹一声，说：“张二公子，阵法一旦开启，再无回转可能，玉灵一旦被主人召出，养玉灵的容器就会碎裂，届时尊夫人就会化作枯骨，再无逆转。你可想好了，不后悔？”

“张某，无怨无悔。”张赐回答。

“那行，待我师弟推算出时日，即可部署。既是在秦岭山中，你可先让人带她去洛阳，届时，根据推算，引她来便是。”袁道师说完，便找来白鹤，腾云而去。

柴瑜将在汴京张府内的所见所闻讲述完毕，便激动地抓着陈秋娘的双肩，说：“秋娘，你对于他来说，只是帮他养玉灵的容器而已。玉灵养成，他要你死。你醒醒吧，跟我走，我拼了性命守住你。”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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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可能的真相

陈秋娘听柴瑜讲述，亦知张赐与袁天罡见面这事不假。因为柴瑜说到的一些细节，只有张赐本人才知。可张赐这样对待她，只因她的身体适合养玉灵，将她放在身边形影不离，就是为了有朝一日玉灵养成，将她杀掉？

五年的风雨，共同的经历。她是说什么都不信的。

“我不信。”她直接了当地说。

“你不信我。”柴瑜很是生气。

“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他会如此对我。”陈秋娘平静地说，“我与他经历了许多风风雨雨，他待我如同对待他的生命。”

“秋娘，你糊涂。张氏一族，千年望族，张赐之手段，谁能算计了他？纵使周遭阴谋环伺，又有谁真正算得过张二公子？你瞧瞧，哪一次，他不是是胜券在握？又有哪一次真正需要你为他谋划，为他这样奔袭千里，只身前来搭救？”柴瑜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说到后来，那动作语气像是恨不得想要打陈秋娘一顿，将她打醒似的。

陈秋娘一怔，柴瑜所言句句属实。除了穿越而来那次，张赐确实身在险境之外，之后的每一次，即便万分艰险却都在掌控之中，就连两年前的汴京之危，也不过是所谓的九大家族当家主母的试炼罢了。

张氏一族确实强大，九大家族联手将天下笼罩得密不透风，作为九大家族的领袖，张赐的确到了算无遗策，近乎妖邪的地步。多少人算计他，多少人觊觎九大家族的高科技与强大实力，多少人想将他拉落马下，他却能将各路人马统统算计。扫得片甲不留。

从他与敌人的几次对垒来看，敌人差他不是一两个档次。这样的男子，又怎么需要她千里奔袭来拯救呢？

柴瑜所言非虚！可是，陈秋娘不相信他与她这五年的风风雨雨，那些绵绵的情话，发自内心的缠绵，深浓的爱意。到头来就是想利用她养玉灵而已。且玉灵一成，她就会被无情杀掉。

她不信。

“若他想利用我养玉灵，何必等到两年前。更早一些，也可以。”她反驳柴瑜。

柴瑜冷笑，说：“我以为秋娘这几年见多识广，又跟着浮光公子学艺。会知道养玉灵也是需要契机的。原来秋娘对此一无所知。玉灵这种东西，首先要有主人之血入玉。找寻一阴柔洁净之女子佩戴。当然，此女子越阴柔越好。经过日积月累，玉吸收阴柔灵气，孕育出玉胎。假以时日，即可成玉灵。而此时，玉灵处于混沌入睡状态。但玉已成灵物，有助于修习幻术之人达到更高的境界。成为修习幻术者的另一条命。张赐有修习幻术，秋娘不会不知吧？他那种地位的男人，确实已经站在了权力的顶端，但羽化登仙，长生不老，对于权力顶端的人来说，那是终极的追究。”

陈秋娘听闻，内心已经是惊骇莫名。若真如柴瑜所言，自己倒是养玉灵的最好容器了。世上还有比已死之女童更阴柔的存在吗？所谓洁净，还有比处子更洁净的女子么？而千百年来，多少权力顶端的人追求的不正是羽化登仙，长生不老么？昔年，秦始皇派徐福海外寻长生不老灵药；历代帝王服食丹药........

诸如此类的例子，多不胜数！

陈秋娘面对柴瑜的分析，沉默不语。柴瑜紧紧抓着她的手，说：“你醒醒吧，权力顶端之人，将权术阴谋阳谋玩到极致之人，哪一个人会讲儿女情长？讲究儿女情长的帝王，哪一个又曾守得住如画江山？秋娘，你有玉灵护体，快与我离开，不要再往前。再往前，怕就是那取玉灵的阵法了，是你葬身之地啊。”

陈秋娘垂了眸，有那么一瞬间，她相信了柴瑜的话。然而，就此离开张赐，未曾听他说一言，即便能寿终正寝，这一生又有什么意义？更何况，若是这个时空没有他，人生又有什么乐趣？

“你自己也明白我所言非虚，对吧？”柴瑜急切地问。

陈秋娘推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两步，说：“大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即便你所言非虚，我亦需亲自见一见张赐。”

“糊涂，你见了他，还能全身而退么？”柴瑜喝道，扬起手恨不得打她一巴掌。

陈秋娘看了看夜色中他高高扬起的手，平静地说：“大兄心情，秋娘明白，然而，有些事必须亲自料理，否则活了一生，心中郁结，毫不快哉，还不如不活。人活一世，定是要明明白白，痛痛快快。”

“秋娘，糊涂。人生一世，哪里什么事都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又怎么可能什么事都如之所愿，痛痛快快？今日之事，关乎性命，莫要固执，跟我走。我比你早到秦川，周遭的路线亦探查清楚，连夜走，天明时分就能过长安，往云中而去。之后，我们去草原，亦或者再远一些，去蒙古，牧马放羊，走到张氏找不到的地方。”柴瑜很是诚恳地承诺。

陈秋娘却是坚定地摇头，说：“多谢大兄涉险为秋娘考虑，然人各有志，此间是我来这世上的起因，或者一切的结果也亦在此间结束。来到秦川，我便隐隐有所觉察。”

“你疯了，今晚，你必须跟我走。”柴瑜喝道，伸手将她拉住，怀中绳索倏然在手，他说，“你不走，我绑也要将你绑走。”

“大兄，不可。”陈秋娘着急了，手中匕首一出，往前一递，她满以为柴瑜会躲闪，谁知柴瑜铁了心要将她绑着，根本不躲闪，反而是往前任由她将匕首往他身上刺。陈秋娘大惊，立刻收手，却也来不及，那匕首直直入了他的左肩。而柴瑜的绳索已套住了她。

“大兄，不可，不可。”陈秋娘着急万分，慌忙喊道，一口口寒凉之气哗啦啦往肺部去，引得她剧烈咳嗽。柴瑜被她这咳嗽吓得慌了，也顾不得去束她，只将她抱起，为她拍背顺气，紧张地问：“秋娘，秋娘，你这是怎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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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躲不掉

陈秋娘咳嗽一阵，渐渐缓和下来，又调息片刻，才回答：“实不相瞒，昔年我中蛇毒，加上岷江之劫，这几年身子每况愈下，即便跟了大兄走，也怕是时日无多。”

“果然，果然，是拿你来养玉灵了。你这生息都要被玉灵吸走了。”柴瑜愤愤地说。

“大兄，我的身子我知道。另外，秋娘不才，传说玉灵不是保佑佩戴之人，为主人挡灾的么？何以你说我这身体弱，是玉灵所致？”陈秋娘虽害怕真相果真如同柴瑜所言，但还是想要了解玉灵的方方面面。

柴瑜点了道：“若玉认了你是主人，在你身边，时时刻刻都是以你为先，与你的气息相通，便是为你挡灾的。但你身上所配之玉是浸染了张赐之血的玉佩，早认了他做主人，与你是不相生的。因而只会为他挡灾，损你灵气。”

“原是如此，大兄见识广博。”陈秋娘说道。

“哪里来的广博。不过是先前哪支军队里，有道术之人，建议我修习幻术，说起过养玉灵之事。”柴瑜叹息一声。

陈秋娘也不是思想单纯的小姑娘，这会儿听柴瑜这么说，心里也是警觉得很。万一搞不好是柴瑜想要自己身上的玉灵呢。既然玉灵是个好东西，会认主人，那么，说不定有什么道法可以捕捉玉灵，让他换个主人呢？

所以，想到此来，陈秋娘也是留一手防着，一边为柴瑜处理伤口，一边暗下狠手。

“秋娘，莫要犹豫，何必为不值当之人傻傻丢了性命。如今。玉灵未醒，你只要将那玉牌丢弃，玉灵就会沉睡。”柴瑜建议。

陈秋娘垂眸，一边认真为他说：“大兄，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必为了我这么个风烛之命而与张氏一族为敌。”

“即便丢了这条命，若是为了秋娘。我亦无悔。”柴瑜语气坚定。略略昂起的头，让陈秋娘莫名想到宁死不就的革命英烈。然而，她不可听信柴瑜一面之词。即便他说的是真的，即便张赐真是那样包藏祸心。她也断然没有退缩逃避之理。

“大兄，你何苦。”陈秋娘叹息一声，从怀中掏出丝绢为他的伤口做最后一层包扎。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着。”柴瑜缓缓地回答。

陈秋娘不再言语。只认真为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周遭冷风肆虐，带来浓重的凉寒。引得陈秋娘一阵阵咳嗽。她仔仔细细地包扎伤口，待包扎完毕，施施然站起身来，一边将匕首拭擦干净放入袖间。一边轻柔地说：“成了。”

“多谢，秋娘，我。我——，你——。你干了什么？”柴瑜想着站起身来，却发现浑身软弱无力，他惊恐地质问陈秋娘。

陈秋娘就站在他身旁，他几次想要努力抓住她，都没有成功，最终瘫在了田埂上。他只得大喊：“秋娘，秋娘，你，你不要糊涂。”

“大兄，正如你所言，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执着。这一条路我横竖是选了。”陈秋娘一边说，一边往旁边田里看了看，有农民扎在田间的草垛子，她走过去抽了一些干燥稻草为柴瑜在身下，又拿了一些放在他身上，以免天寒地冻，寒气入体，伤了原本受伤的他。

“秋娘，秋娘，不要固执。”柴瑜请求，声音颤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

“大兄安心，我自有分寸。”陈秋娘说着，站起身来，又在柴瑜周遭撒了些许药粉。

“你做什么？”柴瑜问道。

“大兄，只知我师承浮光公子，却不知浮光公子也是星河先生。我亦习得幻术皮毛，借助药粉，在你周遭布置上野物惧怕幻境，免你遭了野物侵害。”陈秋娘解释一番。

柴瑜躺在那里，看着满天的星星，自知此女说得出做得到，如同当年遇险那般，任何时候，她都有自己的主见，并不需要旁人来作甚。

“秋娘，你呀，你糊涂。”柴瑜长叹一声。

陈秋娘不再说啥，只将

“你糊涂。”柴瑜大声喝道，惊得旁边田里的水鸟呼呼飞起。

陈秋娘不管不顾，径直走到不远处的一个柴草堆边，放了一把火，回头对柴瑜说：“回到你的生活里去，再也不要为谁要活着，为你自己而活着。”

“陈秋娘，是你让我看到活下去的意义，你不能就这样不管不顾，不负责任。”柴瑜喝道。

陈秋娘脚步一顿，挥挥手说：“野火燃烧。乡民会来，届时会救你入农家，你身上用的药，十个时辰后就会解除。此生，永不相见，大兄莫要再操心我的事。”

“陈秋娘，你不能这样。”柴瑜还在喊。

她却再也不回复，径直快步跑过田野，回了农户家。刚入了门，就见了这一家的小伙子提了油灯出来瞧外面的情况，瞧见她从外边回来，便问：“咦？江公子出去溜达？这外间野兽颇多，可不太平。”

“不曾溜达，只听村中狗叫得凶，怕有异动，就出来瞧瞧，却不料远处起了野火，我便回村里来，想着找你们商量，是否灭火。”陈秋娘说。那小哥提了灯，瞧远处的火，大惊失色，连忙去救火，让陈秋娘早些歇息。

陈秋娘则是回到屋内，收拾好了包袱，趁着大家都去救火，留下了点金银，离开了村庄。

野外，村人很快扑灭的大火，亦将柴瑜抬到村中。陈秋娘站在高岗之上，看到这一切，便放心大胆地另寻了一个村庄歇下。

身体极度疲累，咳嗽不已，但陈秋娘已经没法入睡，只躺在床上，不断想起与柴瑜的对话。虽然一个劲儿地对自己说：要相信张赐。可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总会时不时地想要冲破心的土壤发芽。

她辗转反侧，第一次想：若柴瑜说的是真的，该如何是好？然而，她并没有答案，并且不愿意相信那些美好、那些呢喃阮语都是假象阴谋。

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是命中注定的大劫。以她的脾气性格，以张赐的算无遗策，她知道：躲不掉。(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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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我不是你们能算计的

她无法入睡，盯着那越发灵动的玉佩看了许久，未曾看出里面有什么具体的形态。不过，在暗夜之中，这代表张氏主母的玉牌有一种流动的光华，映了窗外微弱的天光，煞是好看。无论是谁乍一看到，都会惊呼这是块宝玉。但陈秋娘却记得，从前这块玉虽然晶莹剔透，质地上乘，但真没有这种流动的光华，就是前几日在渝州也不曾有。

第一次发现这玉佩有这种流动的光华，是在洛阳出城的那个黄昏，那个老夫人拦路，让他们往长安去。那会儿，天色已暗，她低头时，从衣领口看到锦囊里的玉佩隐隐有光华流动。当时，她急着赶路，并没有仔细去检查。

这之后，也急着赶路，事情很多，更没有好好查看。却不料遇见了柴瑜，知晓养玉灵一事。她才以一种复杂的心情来看这这块在暗夜里都能熠熠生辉的玉佩。玉佩是细若蚊足的“云”字，还有张赐刻上的封号：昭仁。，好看的璎珞是陈秋娘自己编织的。

这玉佩原本是身份的象征，是爱情的见证。可如今，若是柴瑜说的是真的。那真的是讽刺了，陈秋娘叹息一声。

月却在屋外低声问：“夫人，有何事？”

“无事。”陈秋娘回答。她对于月，在这短短几日，不曾有好感。至少，她觉得月在私自行动。无论是不是柴瑜说的那样，月都有事瞒着她。比如今晚，月就比她先悄悄跑出去。尔后，他悄悄回来，也不曾与她说什么。

陈秋娘装着不知，也不问他。只静静等待事情发展。

她睡不着，又翻了个身，暗想：若柴瑜是骗自己的，那张赐就会有危险。可是对方处心积虑要把自己也牵扯到这秦川来，怕也是冲着这玉佩来的吧。要不然，她身上有什么价值呢？孟氏宝藏已被证实是个骗局；豪门盛宴已与自己无关；要挟张赐，可张赐不是在对方手里么？

陈秋娘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价值。怕唯一有价值的就是这块灵动非凡的玉佩。

夜。这样深沉。秦川接近山区。有一种莫名的寒冷，屋外有夜鸟叫得凄厉。陈秋娘颓然闭上眼，想起与张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是的。无论如何，她都不愿相信自己与他这一场只是骗局，只是阴谋，只是权力顶端人物长生不老的欲|望。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张赐。知道真相，哪怕这是一种冒险。

陈秋娘此时此刻，心境无比坚定。在凌晨时分，翻身而起。问：“月，你可睡了？”

月在外间听闻她呼喊，立刻就应声：“夫人。小的未曾入睡。”

“你且进来。”陈秋娘喊。

“然。”月回答，然后在帘子后站了片刻。才掀了帘子进来。

陈秋娘已翻身而起，在一旁坐下来，指了指旁边的蒲团，说：“坐。”

“夫人，你身子不适，何以不睡？”月问，语气平静。

“郎君生死未卜，辗转反侧，难以成眠。”陈秋娘叹息一声。

月跪坐在陈秋娘对面，眸光看着旁边的窗户，平静地说：“对方不曾现身，为今之计，夫人该养精蓄锐，等待对方出手。而不该如此糟践自己。”

“你所言甚是。然情思一事，却不是人力所能控制。我一想到他身处险境，心如火焚，更遑论成眠也。”陈秋娘缓缓地说。

月挪了挪身体，清了清嗓子，说：“夫人，即便如此，你亦保重身体，否则，我们如何营救公子？”

“如何营救公子，那就要问你啊？”陈秋娘朗声笑道。

月一惊，抬眸看陈秋娘，原本忧心忡忡的女子，现在脸上全是咄咄逼人，尤其是那一双眸，眸光如利刃，直直投射过来。

“夫人，小的惶恐，未曾明了夫人旨意。”月立马说。

陈秋娘冷笑一声，说：“从你出现在渝州开始，我就不曾信任过你，你不知么？”

“夫人做事谨慎，不信任月，这是必然的。月亦不求夫人信任。但请夫人深信，月从未背叛夫人，亦从未背叛公子。”月缓缓地说，语气还是很平静。

说的比唱的好听，反派小人物的台词罢了。陈秋娘内心鄙夷，面上哂笑，轻蔑地问了一句：“是么？”

“小的句句属实。”月不卑不亢。

“你既如此忠心，便告诉我，洛阳城那一夜，你真的去了小树林么？”陈秋娘直接问。

月抬头看着陈秋娘，说：“是。”

陈秋娘也不说信与不信，而又直接问：“今晚，你去了何处？”

月还是看着她，没有说话。陈秋娘似笑非笑，说：“我从未相信你。即便你回答了，我其实也不信。”

“夫人！”月急切地喊了一声。

陈秋娘眸光一扫，冷冷地说：“你与何人见面了？”

月听她这么问，下意识就抿紧唇。陈秋娘看他的动作，很是鄙视地笑了，说：“为了我身上的玉灵么？”

这一句一出，月大惊，却没说出话来。陈秋娘看他神色**不离十，果然是为了玉灵而来。只不过，要拿这玉灵的人到底是张赐本人，还是另有其人，不得而知。

“果然是为了玉灵啊，不过，对方也不看看我是谁，我是你们能轻易算计之人么？”陈秋娘怒喝道。

月紧紧咬着嘴唇，一副视死如归，宁死不说的模样。陈秋娘冷笑说：“你不必这个样子，我又不会逼迫你说什么。因为你说了，我也不信。”

“夫人，小的确有事瞒着夫人。但请夫人相信月的忠心，从不曾改变。”月又重申了自己的忠心。

陈秋娘根本就不予理会，只说：“你忠心玉否，与我无关。从湘州与他分别开始，就有人一直在算计我。之前，是我关心则乱，不曾做出反击，才被人牵着鼻子走了这么一路。而今，左转右转到了这秦川，便以为还能继续牵着我的鼻子走么？月，你且告诉那人，我虽不如张赐那般算无遗策，却从打小开始，就开始算计别人。我不是你们轻易能算计得了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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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反客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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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秋娘语气嘲讽，说出“我不是你们可以算计得了的”这一句话，月忽然觉得一直掌控得好好的局面，如今似乎根本不受控制。800他怕自己完不成任务，功亏一篑。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急切地喊了一声：“夫人，不可轻举妄动。公子还在他们手里。”

“哦。他啊。”陈秋娘轻描淡写地一句。

“是啊，公子与你伉俪情深。如今，他的安危，夫人定是要看顾一番。”月连忙说，企图说服陈秋娘，让她不要再横生事端。

“我自是看顾的。”陈秋娘回答。

“那夫人就该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月连忙建议，生怕自己说迟了，自家夫人又出了什么别的心思。

“确实该如此啊。”陈秋娘也连忙点头。

月听她无比诚挚的声音赞同他的想法，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下一秒，却听她说：“哎呀，真是可惜，与你相见那人太过谨慎，破了我的局，否则此刻我已经找到他了。”

月听她说起这事，却是不敢说话。今晚，他琢磨着陈秋娘极度疲累，想必已入睡，就蹑手蹑脚出去。谁知道见了那人，那人的第一句话却是说：十八骑这几年越发不成样子了，被人下了套也不知。

当时，月正疑惑，那人就从腰带里摸出一包药粉径直在他身上撒了一把。尔后，月就发现自己所过之处，点点闪闪的细碎光芒，一直延伸到远处，他知道那也是一种药粉，貌似是一种萤火虫的幼虫碾磨而成，经常用来追踪。看样子，是自家夫人早就怀疑他，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他用了这药粉，想要将这背后之人揪出来。如果今日未曾被发现，自家夫人若是真的跟踪而至，怕整个计划都要被搞砸。

月当即就惊得一神冷汗，诚惶诚恐唰地跪地说：“是小的疏忽，小的甘愿领受责罚。”

“她不是普通闺阁女子，你斗不过她亦很正常。好在已到了秦川，这几日，你不要与我见面即可。”那人说，随后宽袖一拂，飘然而去。

月回来时，一直在想自家夫人会不会责问自己，但她一直都没有问，只字未提。却不料现在是丝毫不隐瞒地戳穿了一切。

她为何要这样做？月看着夫人绝美的脸上冷冷的讽刺之笑，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不够用，怎么也想不透她要如何，她将一切都戳穿，到底想要干什么。

“嗯。对了，你若见到那人，麻烦通知他一声，在这场对决里，布局的人该是我了。”陈秋娘施施然站起身来，理了理乱了的衣襟，继续说，“如果对方想要问原因，你替我转告：因为玉灵在我手上，想要玉灵就要听我的啊。”

“夫人，你切勿如此任性，害了公子。”月叫了起来，他有些害怕。自家的夫人与公子出生入死，看对方的命比自己的还重。如今，夫人怎么如此任性，完全不顾公子死活似的。难道，她到底是知晓了些什么吗？

月想到此，整颗心都悬起来。因为他想到认识陈秋娘以来的点点滴滴，这个女人能算计周遭出现的一切人物，还能创办豪门盛宴，她恐怕真的知晓了真相。

“我怎的就害了公子了？”陈秋娘反问。

“你不按他们所言，我怕公子有危险。”月继续睁眼说瞎话。

陈秋娘嗤笑，说：“玉灵在我手，若想要此玉灵者，自然都要听我号令，若他们敢对付张赐，我就敢毁掉玉灵。再者，我可知这块玉最初的主人可是二公子哦。玉碎一词，我也是听过的。玉最认主人了。既然想要玉灵，又怎么会杀了玉的主人呢。”

“夫人，你别闹着玩，他们都是穷凶极恶之人。”月连忙说。

陈秋娘啧啧摇头，说：“月，你越来越不可爱，我不想跟你废话了。你记得告诉那些人，我已入秦岭。想要找到我，就带着张公子来找我。”

“夫人，不要。”月急得心都碎了，立马大声反对，想要站起身来将自家夫人捆了，但却怎么也站不起来，几番挣扎，终于连腿脚都麻木了，兀自瘫软在软垫上。

“此药甚为霸道，对付你刚好。”陈秋娘一边说，一边起身打包身边的东西。干粮、火、御寒的衣物，各类药粉，还拿了农家一把斩荆刀。

月瘫软片刻，暗想自己真是大意了，如果夫人就此跑掉，他如何对得起自家公子啊。然而几番挣扎无果，他眼睁睁看着自家夫人打包好一切，拿了绳索将他捆绑，然后叫醒农夫一家，说月是穷凶极恶之徒，掳掠了她，勒索她的家人，希望农夫一家天明就报官。

“夫人，你莫要如此。”月顾不得农夫的唾骂与脚踢，大声喊。

“哼，你一路胁迫我来此，如今还想迷惑淳朴的村人。”陈秋娘冷哼一声，直接塞了个烂布团在他嘴里。尔后才转身对农夫一家说，“几位莫要踢打了，若是伤了性命，官府还要问责于你们，明日将他们交给官府就是。”

“还是这位夫人见识广。”那农夫很认真地点头。

陈秋娘笑了笑，说：“夜已深，几位先去睡吧。我且在这里看守，明日一早，还麻烦小哥去报官。”，她说着，从腰间摸出两片金叶子递给农夫，说，“这是我给予几位的报酬。”

农夫瞧那金叶子，连连摇头，说：“我们只是报官一事，哪能要这样的报酬？”

“你们却不要推辞，在前面的赵村，昨夜我一同伴被人困在那边。如今，我在秦川还有些事要办。你且替我送一封信到长安，找刘明刘将军，就说他家公子被困秦川，请他派人速速接回去。“陈秋娘又交代了柴瑜之事。

那农夫一听是刘将军亲戚，也不管这刘将军是个什么人物，立刻肃然起敬，说让自己儿子马上动身。

陈秋娘阻止道：“山路难走，这年月不太平，这事莫急。你们且先行休息，等天明再办此事。”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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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终身误

农夫一家听闻，连连称赞陈秋娘想得周到，便准备去睡了，明日一大早起身办大事。 [800]那农夫大哥走后不久，又担心贼人跑脱，拿了两个拇指那么粗的草绳进来，说：“这位夫人，这草绳加了点麻，我又浸过水，最是结实，你再给系个贼扣，保准跑不了。”

“还是兄台想得周到。”陈秋娘接过那浸过水的草绳，又将月捆了一遍。

月急得眼泪流下来，可身子不能动，口不能言，只神情哀求地瞧着陈秋娘。

陈秋娘冷漠地看着他，待农夫回去休息。她才轻声说：“我入秦岭了，沿途会留下记号。他们想拿玉灵，就跟来，但一定要告诉他们，记得带上张公子，否则，我就不能保证玉不碎。”

月想要摇头，但不能，眼里涌出泪水。

陈秋娘站起身来，将他拖到了床上，脱去外跑，盖上被子，揉捏了一下他的脸蛋，装扮成他的模样，静静地等在外间。果然，不大一会儿，听见有人在轻轻敲击窗户，她开了窗户，见有人一跃而出了院墙，身手了得，悄无声息。

她亦抓起包袱，从窗户一跃而出，如同一只夜鸟，跟着那人快速到了村外。

凌晨时分，秦川平原的初秋，雾气涌动，繁星满天，四周唯有夜鸟偶尔的凄厉叫声。那人在一处树荫下停下来，陈秋娘亦在另一处停下来。

“月，夫人如何？可曾怀疑？”来人急切地问。

陈秋娘听得是十八骑里的兑，内心哂笑，学着月的声音回答：“夫人今日十分疲累，已睡下。最新章节全文阅读”

“方才我想来找你，却见农夫家里闹哄哄的，有灯火，我便在远处看着。”兑说道。

“那是有贼人前来想要掠走夫人。”她回答。

“啊？谁人这样大胆？”兑惊讶地问。

“柴瑜。”陈秋娘径直说。

兑“啊”了一声，依旧是惊讶，问：“是柴荣之子？”

“正是那位。”陈秋娘说。慢吞吞地挪步过去。

“他为何要掳走夫人？这人不是在汴京为人做护院么？”兑语气依旧十分疑惑。

“他为了玉灵而来，如今，夫人已知晓玉灵之事，还追问我可知。我推说不知。但她虽没问，但似乎不信。我这边快瞒不住了。怕是该实行别的方案了。”陈秋娘虽然知道言多必失，但还是冒险大胆一试。

她想若是兑起疑心，那必定柴瑜所言为假，若是兑顺势回答。那柴瑜所言就是真的。

“即使如此，你且再撑一晚，待我回去与公子商议，明日一早，定会有新行动。”兑思索片刻回答。

陈秋娘听闻，只觉一阵彻骨寒意侵袭，一颗心碎得四分五裂，却还是强撑着说：“好。请公子尽快行动，夫人冰雪聪明，怕夜长梦多。”

“既已来到秦川。你就莫担心。不过，竟有别人打玉灵的主意，这着实让人惊讶，我定会告知公子。”兑回答，尔后就急速往田野之外蹦跶而去。

陈秋娘在原地站了片刻，深深呼吸，大步往远处隐隐山川而去。

即便是他要那玉灵，她也不要成为被牵着鼻子团团转的傻逼。何况前面就是秦岭，在那个时空，她莫名穿越的地点。这么几年。她一直刻意避开这个地方，就是怕到达此处，或者会莫名其妙地回到了那个时空，从此与张赐分别。再无相见之日。

可如今，柴瑜所言，隐隐属实。一场华丽灿烂的生死相许，到头来却是权力巅峰者长生不老的一盘棋罢了。若真如此，这个时空又有何留恋？与自己相关的陈氏一家，陈秋生已成为顶梁柱。有豪门盛宴与陈氏农场，衣食住行已不愁，时间会让他们遗忘自己；至于柴瑜，也会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费小怜入了道，即便牵挂，也只得那般。唯独对不住，怕只能是为了她的幸福，只身入局，舍身为棋，到北地以韩德让的马甲活着的江帆。

可对不住，也只能对不住。陈秋娘轻叹一声，脚步更加快了。

黎明时分，已走了几个村庄，尔后又在一个小镇上买了一匹马，快步到了秦岭山脚下的村落。村落里不多，陈秋娘在一户猎户家里住下，打听了一下最近是否有可疑之人入山。

猎户是个老把式，善射，百步穿杨不在话下，论及秦岭山区，说打小就跟随自家父亲在山里来去，熟悉得不得了。至于是否有可疑之人进山，老猎户蹙蹙眉，说：“像你这样的外乡人，每年都有很多进山的，算不算可疑？”

陈秋娘哈哈笑，说：“老伯说笑。”之后，没再打听是否有人进山。倒是在做早饭时，猎户的儿子说：“公子，你莫要介意，我阿爷脾气古怪，这村里人都被他得罪光了。”

“我没介意，只觉老伯性格爽朗。”陈秋娘笑着说，往灶堂里添了柴火。

猎户的儿子笑道：“没想到一个公子，还会做厨房粗活。”

“你焉知我是贵公子出身？儿时，我与母住在乡村，挑水劈柴烧饭，亦样样精通，即便是田里的活，也是跟大人一般干的。”陈秋娘说，惶惶然想起小时候，觉得似乎是很久远的事了。

“原来如此，我看公子衣着，以为你是贵公子呢。”小伙子一边往锅里丢香叶，一边说。

陈秋娘摇头，说：“没有人天生贵胄，不过际遇罢了。”

“公子所言，太深奥，听不懂。”那小伙子憨厚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不管一手的油。

陈秋娘也不打算解释，却忽然听那小伙子说：“传言这山中有宝藏，每年来寻宝的人络绎不绝。可好多人都有去无回。山里猛兽多，林子密，就是我们这种猎户也不敢贸然深入，只在浅山打打猎。公子，若你也是寻那宝藏的，我劝你也就折返回去吧。我们乡人都说山神的宝藏，谁也不能觊觎。”

“多谢兄台提点。我并非寻宝而来。而是救人。”陈秋娘说。

“救人？”小伙子十分疑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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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入秦岭

陈秋娘点头叹息一声，才说：“我妹子被人抓了，对方让我来秦川。我从洛阳马不停蹄来秦川，如今，又让我入秦岭山区。我这是被逼无奈。”

“呀，这山中有猛兽，还有，还有妖怪，对方显然是要害你啊。”小伙子大惊。

“唉，那也没办法，我与小妹感情笃厚，爹娘疼为掌上明珠，即便刀山火海，我亦要进入。”陈秋娘说得斩钉截铁。

小伙子恍然大悟：“难怪你问我阿爷是否有可疑之人。”

“是呢。”陈秋娘说，看屋外天光渐渐亮堂起来，琢磨着打听一下地点，基本上就可以入山了。随身携带的罗盘可以精确指引道路。当年，那一份米酒漂洋过海而来，还附带了米酒产地，详细标注了经纬度。因为在美食研究里，精确的数据有助于细致的研究。所以，每一种植物、动物的产地、模样，处理方式都要做详细的记载。

她因为那个米酒很是不错，在做了精确的研究，判定这个米酒不仅能饮用，且富含丰富的营养物质。那时，她就想亲自考察这个酒窖，因此找国内的朋友拿了许多关于这个酒窖资料，其中这个酒窖的经纬度，她记得特别清楚。

后来，她穿越而来，在她在柳村彻底苏醒来的时候，就默默地牢牢记住这个经纬度。那时，她想着万一有朝一日需要穿越回去，怕就能使用这么一个地点了。

“要说可疑之人。”小伙子抓了抓脑袋，说，“前几日，倒是见过几人进山，其中有个居然是须发全白的道士。”

陈秋娘一听。立马想到袁天罡，便问：“那其中可有一名长得甚为好看的贵公子？”

“这个，我倒没注意，那些人走得很急，又是黄昏时分，而且他们步伐太快，像是鬼魅似的。我们村人还说避开些。怕是阴兵过境。所以都躲避得远远的。”小伙子说。

陈秋娘“哦”了哼。又往灶膛里填了柴火，才问：“既是如此，我想向你打听一个地。”

“啥地？”小伙子问。

“进山不久有一片杜鹃林。杜鹃林过去后，有一条大河。大河有一节是在山洞里流淌，外面看不到。大河上游有一处瀑布。过了瀑布继续往上有一块平坦的树林，林木茂盛。再往前走。有个荆棘岗子，岗子那边有一片树林。四月天会有满山桃花。那树林之外，有三座山峰像是拔地而起似的。”陈秋娘描述一下，其实她基本上已经使用罗盘确定了方向，只是为了避免走冤枉路。她便来这边村里打听打听。

“有没有桃花我不知，你说的这个地方，已经很深山了。我们通常打猎都不会走那么远。但你说的那个河我知晓，就是我们村外流淌的那一条。从村外一条小路上山。走一段之后两条左转就可以沿途而上，不出一个时辰就可以看到杜鹃林。杜鹃林那边据说有条在修炼的大蛇，虽然是秋天了，你也要小心。之后的路我就没走过了。”小伙子很认真地说。

陈秋娘拱手道：“多谢。”

自然，在这过程中，她亦悄悄解除了药粉所致的幻境，悄然离开了农家。至于屋中，那个小伙子混混沌沌地醒来，奇怪了片刻，只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初秋早晨，日光照着涌动的薄雾，秦岭山间，落叶乔木泛黄，秋味浓重。而常青树叶子更加苍翠，映衬得青山更加肃穆，山野间鸟雀是不是扑腾腾飞起，唱出几首婉转的曲子，空山鸟语格外清脆。矮荆棘丛里，红的、黄的，各类不知名的野果点缀其间，显示着大自然最丰厚的馈赠。

在一个美食家的眼里，秦岭是最丰厚的美食篮子，这里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能成为舌尖最美味的存在。可如今，陈秋娘只是看看，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进。那个酒窖或者现在已经存在，那个地方就在眼前，所有的真相就在那里揭开吧。

那个时候，在这里穿越千年，来遇见这么一个人，已经遇见了地老天荒；那么，如今，剧情要落幕了，也就选在这个地方。

从哪里开始，从哪里失去。

初秋的山野，清凉的风，空山鸟语，潺潺流水。偶尔有猿猴在藤蔓上跳跃，惹得鸟儿扑腾腾飞起，往蓝天更高处飞去。陈秋娘走了半晌，到达了杜鹃林的位置。整个人十分疲累，肚子也咕咕叫着，她寻了一块石头坐下，喝了水，吃了点干粮。

就在这时，她就发现有东西遮挡了光线。原本日光是从杜鹃林的岗子岭照过来的。她就坐在杜鹃林一块凸起的石头上。此刻，余光感觉光线暗了一下，像是被什么遮了似的。陈秋娘立马往那岭上看，却只有秋天的芦苇随着风此起彼伏。

野兽，还是人？陈秋娘立马警觉起来。随手在周围撒了一把药粉，布了一个幻境。可就在幻境布置完毕的瞬间，有人破开幻境走到了她的面前，背对着光站着，一时之间，看不清来人到底是谁。

“谁？”陈秋娘大惊，此人居然突破了她的幻术，必定不是等闲之辈。所以，她顾不得手中一块饼未啃完。倏然起身一个后跳，整个人跳到十几米外，手持唐刀对着那人。

那人只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陈秋娘微微眯起了眼睛，那人依旧站在原地。

陈秋娘正要质问对方到底何人，为何在此装神弄鬼，却看到玉佩陡然流光涌动，而眼前那人化作了虚幻的影子，消失于阳光之下，就连杜鹃林里的轻雾也瞬间消失。

原来是有人施了幻术，被这玉灵给破解了，看来这玉灵真是个好东西啊，也不枉张赐一番辛苦。

陈秋娘暗想，同时也是惊出一身冷汗。有人在这里施展幻术，她却浑然不知。对方身手绝对高出她很多个等级。

“呵，我一个人，你何必藏头露尾呢。”陈秋娘朗声道，周围山空，有些许的回音。

她等了片刻，周遭并没有人回答。她又朗声一句：“若不出来相见，我可要走了。”

她丢下这句，径直就往岗子上走，才走了两步，就看到山顶上站着一个人，因他背后就是刺目的日光，陈秋娘只看得见山风将他的衣袂吹得乱舞。(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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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盛装而行的贵公子

“你是谁？”陈秋娘停住脚步，朗声喊道。最新章节全文阅读

“你又是谁？打扰我休息。”那人回答。

陈秋娘听这声音，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地。这冷冰冰的声音不是张赐又是谁？难道这又是谁施展的幻术？她不知深浅，只原地站着，笑道：“不知道兄台在此休息，叨扰于你，实在抱歉。”

那人缓步走下山来，站在一棵满树黄叶的树下，蹙起眉头，问：“你是何人？”

“路过之人。在下不叨扰兄台。”陈秋娘拱手，就快步横着走，准备从另一侧绕道过去。谁知她才走了两步，那人倏然跳过来拦住她的去路，喊，“可是云儿？”

“阁下认错了。”陈秋娘立刻回答，抬眸看来人，果然是张赐。白色圆领内里，红色交叉领中衣，衣领上绣着红色祥云花纹。外袍乃窄袖交叉领灰白色，领口、袖口、衣襟边缘、后襟摆都是红黄丝线绣的祥云图案，与中衣相得益彰。宽腰封亦红黄丝线绣着祥云图案，一双灰白的靴子，也是缀了这样的图案。长发并未绾起，只用灰布头巾扎成马尾状。

一副贵公子的打扮，腰里缀着璎珞的玉佩装饰，还系着长剑。山风猛烈，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微微蹙眉，说：“路过之人，却拿着我侍从的佩刀，这说得过去么？”

陈秋娘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所持的唐刀，很淡定地说：“村落拾遗而已。”

“本公子的侍从，功夫了得，若不是熟人，何以能对付。再者，我自己的女人，我还认不出来么？”张赐说到此，笑了起来，好看的唇角微微翘起，煞是好看。

这一句已彻底戳穿了陈秋娘的身份，然而陈秋娘只是退了退，说：“荒郊野岭，公子盛装而行，可是诚心召来猛兽？”

“与心爱之人，同游山野，自是盛装而行。”张赐回答。

陈秋娘垂眸，轻笑，内心充满鄙夷与讽刺。眼前的男子并非幻境所致，而是实实在在存在之人，再加上他并非易容，且气息都是陈秋娘熟悉的，那么，此人就是张赐无疑。

之前，各种信息说他被贼人所擒，危在旦夕，害得她不顾安危，拖着疲累病痛长途跋涉，骑马奔千里来到秦川。可人家此刻好端端地在这里，盛装而行，神情没有半点的不适，只是脸略略清瘦了些许。

而且，看他这样，定然是等在这里许久了，是算她会入秦岭，才在这里等着的吧。罢了，他到底是算无遗策的张氏族长，那么多老谋深算都算不过他，自己不过一个实战经验颇少、且不够黑心的小女子，又怎么算计得过对方呢。

之前自己还说这次换自己来布局。此刻看来，那一句话实在是可笑。她何德何能可以布局来谋算他？

不过，自己原本就没想过能谋算他。陈秋娘从头至尾想的是：要死也死个明白，至少要亲自见到他，而非临到人家要取玉灵时才与之见面。

“云儿，我等你久矣。”张赐叹息一声，　缓缓向她走来。

陈秋娘略略退了两步，喊：“你且站住。”

“为何？”他问。

“月说你为贼人所扣，我自渝州日夜兼程，奔袭而来。”她平静地说。

“一路披星戴月，还为我担心，辛苦我的云儿了。”他说，语气依旧是从前那样温柔，晶亮的眸子依旧充满了怜惜，在明媚的山野秋色里，他一身贵公子的装束，还是美得如同梦境里的部分，像是一幅古典画卷里举手投足的谦谦公子。

若是从前，陈秋娘从内心到外在，都会洋溢着温暖幸福的轻笑，只这样看着他的脸，就会觉得全世界都在自己的手中。可如今看到这张脸，只觉得全世界都在嘲讽。

“只一句‘辛苦’就算了？”她轻笑，反问。

“那云儿待要如何？话说，我想起云儿已经十五了！”张赐靠过来，在她的耳畔低语，语气暧昧，气息迷人，但很快被山风吹散。若是从前，陈秋娘定会脸红，羞涩到骨子里去了。而今，她只是后退一步，瞧着他微笑，问：“难道没个解释么？”

张赐也不在意她的躲避，顺手摘了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兀自在手中把玩，漫不经心地说：“只想给云儿一个惊喜罢了。”

“哦？什么惊喜？”陈秋娘语气平淡。

张赐没继续说这事，反而是叹息一声说：“云儿恼我。”

“只是不喜被算计。”她平静地说。

张赐抿了唇，低叹一声，说：“我待你如何，你且问你的心。你如今这般与我说话，绝不是恼我而已。”

“公子既有自知之明，不妨开门见山。”陈秋娘依旧是瞧着他，语气不咸不淡。

张赐眉头蹙得更紧，说：“你且说，如何这般对我？只因我让月引你来么？你什么都不听我说，便要如此么？”

“那请公子说，我听。”陈秋娘说着，便寻了旁边一块大石坐下来，尔后拍了拍另一块大石头，说，“来，说。”

“你还是在生气。”张赐神情十分担忧。

陈秋娘垂眸，不再说话，张赐叹息一声，在她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来，才说：“你可记得，我们赏月那次，我与你说过在各地，像后山那种秘密的存在还有很多？”

“记得。”陈秋娘点头。

“嗯，这秦岭山中就有几处。”张赐说，尔后又问，“那你又可曾记得，我跟你说过的米酒？当时，我说过过几年请你品尝的。”

“记得。”陈秋娘回答，想起那时在山顶的事，以及后来在论及酿酒工艺时，他总是神神秘秘地说他有好酒，还未到启封之时，等开启之时，她就带他去瞧瞧。那会儿，他也说酒窖在山中，至于在何处。他只说在他最喜欢的地方，幼年时，曾在那里接受训练，山中风景甚好，摸鱼、打猎、采摘蘑菇，甚是舒坦。他说那是他有生以来最安闲的时光，酿造米酒也是跟那会儿的师父学的。

“那是说的米酒，这几日就可启封。所以，我让月引了你来。”他说。

“是么？你没遗漏什么？”她微笑着问。

张赐眉头蹙了起来，有些生气地说：“云儿，你不信我！”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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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这一生

陈秋娘不说话，只将头扭向一边，抬眸瞧着远处的山岚，秋阳落了满山金灿灿，秋色明丽而辉煌，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水粉画。----------00---------00---------

“云儿。”张赐站起来，绕开几棵杜鹃小树，站到了她的面前，将岗子上投射过来的秋阳遮挡了大半。

她收回视线，抬头瞧着近处的他。他逆了光，但却因站的很近，便可瞧见眉头紧蹙，正很委屈地看着她。

“何事？”她平静地问。

“你别这样。”他语气有些哀求。

陈秋娘垂了眸，瞧着他外袍上绣得反复的花纹，平静地说：“世人皆言，张二公子，智勇双全，算无遗策，世间之人，莫有与之相比者。”

“那不过是世人的谬赞。他们不曾接近过我，亦不曾了解过我。又怎知我不恐慌？”张赐一边说，一边下身来，捕捉她的视线。

陈秋娘将视线埋得更低，盯着硬靴上的泥土看。张赐见她不瞧他，便是叹息一声说：“云儿，你若是恼我，你如何都行，却不要这般不理会我。最新章节全文阅读你这般，我甚为害怕。”

“张二公子也会害怕么？”陈秋娘笑道，心若空洞，有一种大风过境的疼痛与悲凉，语气便也失却了冷静，变得尖酸刻薄。

“云儿，我不喜欢你如此。我这一生，失去太多，儿时在一场场杀戮中活下来，最终被逼杀了自己的同伴。尔后，又被逼手刃恩师。家族里名义上的父亲敬我怕我，那些兄弟姊妹即便与我关系好的，却也守着各自本分。至于几个挚友，却各自担负家族荣誉责任，但凡一丝各自家族利益冲突，那友情便可以随时抹去。至于十八骑，与我出生入死，却也只是效忠于我。我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荒凉，可我遇见了你啊。”张赐大声说，最后一句拖得很长。

陈秋娘听到这一句，眼泪顿时就夺眶而出。

过去的美好历历在目，而他所言的孤寂，她亦有同感。她原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荒凉，却不曾想有这般奇遇，穿越时空而来，与他相遇。那时，在那高万仞的山顶，一轮圆月之下，她听他说起这样的话，一瞬间就爱上他，爱得奋不顾身。她甚至想：也许这就是天意，穿越时空而来，就是为了遇见这么一个人。

后来，他为她做了那么多。她只觉得彼此之间的爱情是天地初开以来，最纯净最美好的爱情，美得如同一匹绝世的锦缎。　可如今，这匹锦缎上被生生划了一刀。虽然还没有到最后百分百定论，但种种迹象表明，柴瑜所言不全是假的。

“你哭了。”张赐低声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搂住，轻拍她的后背一边安抚一边说，“别哭，那些苦难都过去了，我们能彼此遇见，是上天最好的恩赐。”

陈秋娘听他说这话，很想讽刺一句“是不是高兴自己更接近长生不老了”，但事情还未水落石出，她即便心里有了刺，也断不可口出妄语，乱伤无辜之人。所以，她忍着没有说话，只靠在他温热的胸膛上，周围便全是他的气息，清新干净、还有一种醇酒甜香。这样的气息让她迷醉，过去两年多的时间里，两人踏遍大江南北，每一个晚上，她都在他怀里闻着这样的气息成眠。

两年的时间，早就让一切成为习惯。以至于从湘州分别之后的每个晚上，没有了他的气息与怀抱，没有他的手臂做枕头，她竟难以入眠。

“云儿。”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喊。

“嗯。”她反射性地答应。

“从前我说过很多次。如今，我却还是要对你说，遇见了你，我的生命才有意义，才不觉得孤寂，才不用去羡慕我的先祖们。你比我的生命更重要。”张赐在陈秋娘的耳边缓缓地说，一字一句咬得清楚而郑重，像是在对天起誓。

陈秋娘颓然闭上了眼，即便聪颖如她，此时此刻也不想去追究什么，哪怕真的如柴瑜所言，她不过是他养玉灵的一个容器，注定被杀的下场，她也不想在此时此刻去计较什么。

“云儿。”他又喊了一声。

“嗯。”她回应他，已不像先前那般冷漠尖锐。

“你要记得，你之于我，比我之性命更甚。”他很固执地强调，同时将她抱得更紧。

陈秋娘不由自主地伸出双手搂住他，在他怀里回答：“我记得。”

“若是于你有益，即便逆天而行，我亦愿背负所有罪责。”张赐轻叹一声，随后一个轻吻落在她的耳边。

陈秋娘身子一颤，他喃喃自语：“我这一生，波澜起伏，站在权力顶端，想的却是与心爱之人归隐山林，研究美食，生儿育女，白头偕老。只不过，或者，真有命运这回事！”

他的声音越发低了，陈秋娘却是蹙起眉，想他说的这一段话，疑点重重，但她却始终缄默，不曾问出口，只乖乖靠在他怀里，两人坐在山风猛烈的杜鹃林里，一抹日光正从岗子的缺口投射过来，偶尔有小松鼠在林间跳跃，行动极快。

两人拥抱，不知过了多久，他情绪才稍微缓和，说：“若不是生魂之事缠绕于你我的命运。两年前，我就带你来此隐居了。从前，我与你提过这事，你还记得吧？”

“记得。”陈秋娘轻声回答。想起当年自蜀中离开，张赐便说起想与她归隐山林，去往他儿时读书练剑的地方，那里深山之中，无人叨扰，周遭美食遍野，最好不过。

“我说的就是此处。”他说着，看着远处的风景。

陈秋娘亦抬眸看着远处的风景，初秋的下午，日光澄澈明净，高大乔木叶子已黄，常青植物苍翠，苍山秋色，群山起伏，怪石嶙峋，山峰各有其状。山野间飞鸟成群，期间，沟壑小溪无数，确实是归隐的好去处。

“那时，我就在前面那座山峰读书练剑。”张赐说着指了指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峰。

陈秋娘看那山势，似乎也是拔地而起的突兀山势，跟**镇后山的石林阵一样。只不过，这里似乎只有这一座山是拔地而起的。而**镇以及云南石林都不止一座这样的山峰。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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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即便——

“你别看不远，其实离这里远着呢。”张赐说。

陈秋娘也不好不回答，便说：“我在山里生活过，便是知晓对面山上应了声，走个来回好几日。”

“是呢。我有一次练剑完毕，发现师父出山去办事了。我便自顾自地想要到前面那一座山上去瞧瞧，因为平素里总看见几只苍鹰往那边飞。”张赐站起身来，牵着陈秋娘挪了挪步子，指着更远处一座隐隐的山峰说，“你看，状若蘑菇的那一座。”

陈秋娘顺着他手势所指之处看，便瞧见状若蘑菇的山峰，她却也没说话。若是换做从前，她怕早就叽叽喳喳问东问西。而今，因有了隔阂，陈秋娘变得寡言。

“每日里，都可看见苍鹰飞到那山上。我总想那里定有苍鹰巢穴，趁师父不在，就去瞧瞧。看了起来很近，谁知走了三个时辰还没到达，我怕师父回来瞧见我不在，于是快速折返，却还是被师父逮住了。”张赐回忆起那段愉快的时光，语气里满是高兴。

陈秋娘看着这一张英俊的脸，看那眉宇间的神情，想起彼此遇见以来的点点滴滴，便又陷入了无尽的怀疑中：过去的一切，真的是阴谋与虚幻么？这个对自己竭尽温柔的男子，最终真的会露出狰狞的面目？

她真的没法相信，却又没法全信。这样的感觉很是糟糕，仿若是温水煮青蛙般难受。

陈秋娘思绪翻飞，就那么怔怔地瞧着他。而他却还是看着这周遭的一切，跟她讲述在她记忆里最安闲的两年时光。那时的他，在这山间练剑、读书、学习兵法、布阵，研读族长典籍。[ 超多好看]

闲暇时，下河摸鱼虾蟹蚌，林间下套捉雉鸡獾狐，亦或者拈弓搭箭射杀野猪飞鸟野兔，提篮子采摘野果野菜.....，碳烤、火烧，泥包焖、蒸熟，诸如此类。在闲暇之余，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吃。

他能把周遭一切能吃的都吃了，甚至还因此误食毒蘑菇出现了幻觉，被自家师父提拎起来丢到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好几天才缓过气来。

“那时，真快活。”张赐沉浸在美好的回忆里。

陈秋娘就站在他身边，思绪时不时抛锚。她总是想：若没有生魂事件，也没有玉灵一事，两人归隐于此，那真是再好不过的结局。风景如画，食材遍地，身边是帅哥相伴，此生此世，白头到老。那该是多么美丽的画卷，多么完满的幸福。

但世间，真有完满么？

她想到此，兀自看着远处的山岚发呆。张赐却还在说：“云儿，你可知，毒蘑菇事件清醒后，师父就问‘也不怕给毒死’，成天弄奇奇怪怪的东西吃。我回答师父‘此生最大的乐趣，恐怕就剩下吃了’。我师父还让我有点高雅点的乐趣，说什么‘君子远庖厨’。你猜我是如何回答的？”

他回头瞧她，看见她看着远处山岚发呆，便拉了拉她的胳膊，朗声喊：“娘子，我问你呢。”

陈秋娘听他喊“娘子”，恍恍惚惚像是还在一起到处行走的岁月，便是应了一声，问：“方才欣赏美景，你问我啥？”

张赐像个孩子嘟囔了嘴，将方才说的事又说了一遍，这才一本正经地说：“我是让你猜，我如何回答师父。”

他如何回答？陈秋娘略略想了那时的他，经过了养蛊一样的杀戮，最终成为族长的他，虽然年幼，但内心已十分明白自己的未来必定是身不由己，甚至很多事都不会随自己的意愿而行。

“此生唯一自由，怕只余吃而已。”陈秋娘分析片刻，就得出这么一个结论。

张赐一听，忽然就不动了，只怔怔地看着陈秋娘。

“怎了？”陈秋娘看他神色有异，也是吓了一跳，连忙问。

“知我者，唯娘子一人耳。”良久，他缓缓吐出这一句。

“我当是有什么大事呢。你这模样怪吓人的。”她说，神色已不如初见那般冷漠。

张赐笑了笑，依旧是看着她，却泪湿了眼。他握着她的双手，又郑重其事地说：“此生，能遇见你，张赐死而无憾。”

不知怎么的，陈秋娘听这一句，眼泪倏然滚落。他抬头来擦她的眼泪，说：“莫要哭了，再不赶路，我们就要露宿山野了。你莫看那山峰近，山里的事，你也清楚，其实隔得远。我们要于落日之前赶到家里。”

“家里？”陈秋娘轻声重复，怔怔地看着他，很意外他用的是“家里”两个字。

“是。我想与你隐居于此，白头到老。”他说。

陈秋娘垂了眸，只问：“还有几日，米酒才可开启呢？”

“馋嘴的家伙，还有三日。”他一边回答，一边弯腰捡起她的包袱，说，“哟，娘子，你这包袱还挺重的啊。”

陈秋娘却在他一口一个“娘子”的亲昵叫声中兵败如山倒，心里那一丝丝的抵抗都被放弃了。她暗想：罢了，罢了，即便一败涂地，就任他去吧。自己愿意沉溺在这种美好里，不醒来，哪怕只是虚幻的假象。

“行走山野，定要带装备防身。”她回答。

他嘿嘿笑了，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神情有点憨傻，就那样静静地看过来。山风猛烈，让他未绾结的头发在风中乱舞，秋阳之下的那一张脸真是让陈秋娘移不开眼。

“你看什么？”陈秋娘觉得他的眸光太灼热，倒是在这对视中，率先不好意思，便是别开视线，问了这么一句。而这一句一出，陈秋娘才发觉在面对他时，自己的语气竟不知不觉撒娇，活脱脱一个小女人。

“你不生我气，真好。”张赐低声说，神情语气皆轻松。

陈秋娘“哦”了一声，下一刻，他就伸手将她抱在怀里，说：“云儿，我爱你，胜过我的生命。我对天起誓：生生世世，千秋万载，我都不会做出半点有愧于你之事，否则让我五雷轰顶，挫骨扬灰。”

“你说这作甚？从前你若不信神灵，不信世间有灵魂。如今，我便是活脱脱的来自一千年后的生魂。你说这等毒誓作甚？”陈秋娘挣脱他的怀抱，责备起他来。她从前也是不相信什么灵魂，什么神灵。可经历了这些奇怪的事后，她对于神灵、誓言、命运都有一种莫名的敬畏。

也是此时此刻，听闻他说这等毒誓，才忽然感受到里王佳芝的心情：即便那个人是坏的，却也舍不得他有半点的闪失。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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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只不过

张赐看她这模样，却是兀自笑起来，说：“你到底是关心我。【阅读本书最新章节，请搜索800】”

“从前就与你说过，莫说这等毒誓。你却不曾听了？”她蹙了眉责备他。

他却像是个孩子蹦跶几步，嘿嘿笑着回答：“只要娘子不恼我，信我。哪怕让我立刻身死于此，也无憾。”

“又胡说。”陈秋娘朗声喝道，板着脸甚为不悦。

他只嘿嘿地笑，尔后忽然正色道：“不曾胡说。方才想到云儿恼我，不信我。我便是生不如死。”

“哼，既知我生气，却又遮遮掩掩，不坦诚相待。还说什么我不信你？”陈秋娘朗声数落，语气神色虽像是生气，却从内里不曾有丝毫的冷漠。

“坦诚相待啊！”张赐断章取义摸着下巴，故作深沉思考状，点点头说，“你已十五，是该考虑一下了。”

陈秋娘自知他所言为床笫之事，又羞又怒，转身就走，丢下一句：“圆润离开。”

“哎，娘子，我有认真在考虑你的建议。”张赐一边喊，一边跟上来。

陈秋娘大步往岗子上去，一刻也不停，脚步踩得特别狠，心里是对自己深深的无力与鄙夷：自己从前遇事冷静，总是快刀斩乱麻，断然不会有今日这般拖泥带水自欺欺人。

她兀自想着，却不料张赐快步上前拦住她，喊：“娘子。”

“何事？”她抬眸问。

“我背着你。”他特别认真地说。

“为何？”她问，不明白这男人这神叨叨的举动哪里来的。

“就是想背你，我们回家。”他说，然后转身站到她面前，弯下了腰，拍了拍背，说，“来，云儿，到我背上来。最新章节全文阅读”

陈秋娘瞧着眼前的张赐，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他却在催促快些。她挪了挪步，伏到他背上，闻着他好闻的气息，兀自流了泪。张赐却是背着他在林间行走，林深树密。他顾及她的安危，常常绕行，将一身盛装挂破了不少。

陈秋娘伏在他的背上，没有说话，他亦没有说话，只执着地往前走。深山之中，连猎人都鲜少造访，便没有所谓的路。只不过，大自然鬼斧神工，阴阳之气流动，分出草木茂密与否。张赐背着陈秋娘挑了草木稀疏的地方，迂回前进。

过了杜鹃林，下岗子时，陈秋娘还是在他耳边说：“你放我下了，我自己走。”

“不要。我要被你回家。”他说。

“你让我走一段可好？这般背着我走半日，却也不是个事。”陈秋娘跟张赐商量。

“不要。”他拒绝，语气笃定。

陈秋娘也不想真让他背到那山洞处，就开始挣扎，说：“不放我下来，我就拉着这棵树不走了。”她说着就伸手拉着旁边一颗臂膀粗的树挣扎。张赐很无奈，将她放下来，很是遗憾地说：“哎，你就不能让我体验一下古人的质朴么？”

“什么古人的质朴？”陈秋娘理了理衣衫，捶了一下发麻的腿。

“我听人说，茹毛饮血时，若是看上了哪个姑娘，敲晕扛回自己所住的山洞，两人就结为夫妻，结婚生子了。”张赐笑着说。

陈秋娘也听过这个说法，说那就是最早的婚姻。所以两人在一起，叫结婚，很可能最初是叫“击昏”。她站起身来，问：“难不成你还想把我打晕？”

“哪能呢。”张赐连连摇头，说，“就这几日，让你风餐露宿，为我担心，我都心疼得紧。还能对你下狠手么？”

他神情语气皆诚挚，看不出半点的虚假。陈秋娘一瞬间有有点纠结，很想脱口而出询问他玉灵的事。但她还是忍住，跟着他往山的更深处进发，往那个被他称之为家的地方前进。有时，遇见小溪，他就将她拦腰抱起，跳将过去；有时遇见高坎，他就先下去，然后张开手，对她说“来，莫怕，我接着你”，陈秋娘纵身一跳，果真稳稳地落在他怀里；偶尔在某些稍平坦之地，他毫无防备之下就将她背起来走上一段。

陈秋娘则是埋头赶路，一路上很少说话，心情越发纠结。因为张赐的表现似乎又与柴瑜所言有出入，而柴瑜所言似乎又不是虚假。而她又太过懦弱，沉溺于眼前的美好，不想轻易打破一切，哪怕只是镜花水月的虚幻。

至于张赐，一路上少不得打趣逗弄她。说快要到家了，如果像古人那般，拖回洞中，必定就是为娘子做饭，给娘子裁剪衣衫。在娘子醒来之后，吃饭洞房。

“嗯，我虽然舍不得把你敲晕，不过——”他转过身来看陈秋娘，嘿嘿地笑。

“转过去，小心我抽死你。”陈秋娘被他看的不好意，想到什么洞房之类的香艳场景，立马羞恼慌乱得不行，只能大声呵斥他转过去。

“哎呀，娘子，你越发狠心了。”张赐逗趣她。

陈秋娘便认真看路，坚决不看他。张赐看她表现，便是嘿嘿笑，但笑了一阵，看她就是不会看他，就叹息一声，继续赶路。这才走了没两步，此君又开始废话，说：“云儿。据说‘洞房’一次的来历也是因古人这种风俗。看见可心的姑娘，也不管什么世俗礼教，门当户对，直接敲晕带回去，为她准备食物、兽皮做的嫁衣。等她醒来就洞房，成了夫妻。真是自由啊，什么都不管。”

“也许，他们的苦楚只是你没法理解罢了。”陈秋娘看他感叹，不由得点评了这么一句。

张赐点点头，转身过来，很严肃地说：“嗯，可能吧。他们那时，定也有不如意之事。方才，是我魔障，多谢娘子提点。”

陈秋娘被他这般严肃的神色吓了一跳，便是抬头看他一眼，才回答：“你哪能不知此理？不过是来逗我罢了。”

“娘子。”张赐又喊了一声，神情认真地看着她。

“何事？”陈秋娘问。

张赐扶着她的双肩，轻叹一声，说：“其实，我没你们想的那样坚强，那样聪明。我害怕那种没有尽头的孤寂，害怕没有边界的寒冷。我也会固执，也会着迷。”

他语气略略颤抖，陈秋娘心疼得很，一把将他抱住，说：“莫要想这些了。过几年，将族长之位交出去，过你想要的日子去吧。人生如白驹过隙，什么人生大道理，都是浮云。自己活着，好好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伸手将她搂住，说：“族长之位自然是要尽快交出去，现在已选定了几个小子。待过几年，选出族长，我就可功成身退了。”

“那就好。”陈秋娘将他搂紧，心想：就算柴瑜所谓的玉灵事件是假的，就现在自己的身体状况，怕也陪不了他几年。想到此处，她心情越发暗淡，眼泪滚滚而下。

“嗯。”他将她搂得更紧，叹息一声说，“只不过——”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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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我是这样的人

张赐说到此处，便打住了。最新章节全文阅读陈秋娘在他怀里，正等着下文，却发现他只是将她搂得更紧，身子微微颤抖。

“怎了？”她问，也隐隐觉察自从在这山野相见，他便隐隐有些异常。

“只要抱着你好，别的没啥。”他将头埋在她脖颈之间　，脆弱得如同一个受伤的孩子。

“你若不说，我亦不勉强。只是你我认识这一场，无论初衷如何，结局怎样，我到底还是希望你好好活着。”她说。从前，她会觉得这种心思傻*且圣母，可今时今日，她才明白真正陷入爱情中的女子就是这般傻*且圣母。

“你莫胡说。你与我，定能生生世世，千秋万载。”他抬起头来，急切地说。

陈秋娘轻笑着摇头，说：“我生魂附体，身体每况愈下，怕也赔不了你多久。而我是生魂，在这个时空是无根的，寻不到归宿，据说鬼差都不抓我，只能魂飞魄散。何以谈千秋万载生生世世？”

“云儿，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谁也说不清，既然一千年后，你存在。那么，在这一千年前，就必然有方法保住你的魂魄。这世间奇人异事众多。”张赐急切地说。

陈秋娘吐出一口气，看着满山的灿烂秋色，微笑着说：“但愿——”，她其实是想问“你真的爱我么？”，可她终究还是懦弱。

“不是但愿，是一定会。你是我存在于这世间唯一的意义。----------00---------00---------我自是拼尽性命也要守住你的。”张赐说，指尖划过她的脸庞。

陈秋娘听得心潮起伏，便是问了一句：“当真？”

“绝无虚言。”他说。

陈秋娘站在满山的秋色里，看着眼前英俊的男子认真的神情，微笑着落了泪。下一刻，他忽然过来，她抱住，俯身而下，与她唇齿纠缠。陈秋娘亦不管不顾，沉溺于唇齿的缠绵。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如同往常无数次那样将她推开，说：“我，我情不自禁。”

她在一旁不语，想起这两年相处的点点滴滴，心里说不出的酸楚。他却兀自在一旁研究荆棘丛里的山果转移注意力。她看着他那模样，犹豫片刻，却还是忍不住问玉灵之事。

“你今日可见过兑？”她找了个切入点。

“见过。”他语气平静，尔后摘了山茶子，红红晶莹的小果球，顺势丢了一颗在嘴里，还问她要不要来一颗。

她摇头，只觉得若他是处心积虑用她来养玉灵、而今要杀她取玉灵的话，无论多么会伪装，神情也该有些微的破绽啊。但眼前的男子太淡定。陈秋娘未曾得到自己的答案，便继续追问：“那你知道柴瑜见过我么？”

“知道。”他说，嘴里在嚼着山茶子，说话有点模糊不清，神情还是一如既往地平静。

陈秋娘有些抓狂，暗想：张赐这神情看不出破绽啊。莫非真不曾做了什么亏心事。

她未曾得到自己的答案，　正想着再找个切入口，却听他说：“玉灵一事，非你所想。”

“啥？”陈秋娘有点慌，连忙掩饰一下。

“我说玉灵一事，非你所想。我不相信世间有长生不老，也对长生不老没兴趣。”他瞒也不瞒，遮也不遮就这样说了出来，语气非常平静，说完后还随手丢了一串山茶子在嘴里继续嚼着。

陈秋娘有些愣，她这一晚上想过此事戳穿的很多版本，却从不曾想到是这样云淡风轻就说出来了。所以，她一时之间找不到话来说，只得“哦”　了一声。

张赐拿着一串山茶子，将手中的包袱抢过去，翻了翻，将什么砍荆的刀扔了，拉出一件她平素穿的男装递给她说：“月的品味向来不高，你这身衣服难看，换这个吧。”

“啊。不用吧。”她连连摆手。

“他这衣服看着碍眼，扔了得了。”张赐一边说，一边将那衣服又往她跟前递了递。

“荆棘众多，我怕挂破了。”陈秋娘又摆摆手，表示不换。

“月被人跟踪，这衣服上有气息。”张赐嘴里还嚼着山茶子，漫不经心地来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一惊，问：“不是你的人么？”

张赐斜睨她一眼，说：“不是。”

“那可能是曹璨了。”陈秋娘想了想。

张赐笑道：“你还挺厉害的嘛，神不知鬼不觉地请了曹璨来。不过，很可惜，曹璨不擅长追踪的，在华山下时，我已摆脱了他们。他们直直往长安而去。”

“呀，你知我去找曹璨？”陈秋娘很是疑惑。

“你若不在我掌控中，我怎么安心躲在暗处。这一路上，我都跟着你。只是前日入了秦川，我想先到山里部署一番，才让了兑和几人守着你。可兑被人引开了。”张赐说话还是很平静，就像是在讨论今晚吃苦笋炖老腊肉，还是吃蘑菇蒸鸡一般。

“这么说，你知道我一切行踪？”陈秋娘问。

“嗯。我在你后面不远，兑他们在你前面。拿金叶子指路给你的就是兑。”张赐回答。

陈秋娘这会儿糊涂了，摇摇脑袋，说：“我读书少，你别骗我。”

“你还读书少么？这个时代多得很的男子，都没你读书多了。”张赐调侃，随即打趣道，“我从不骗你。若是骗了你，那定是为你好。”

“不要。为我好就直说。我不喜欢欺骗。”陈秋娘固执地说。

张赐将手中吃剩下的山茶子丢在一旁，将那件衣服丢给她，说：“换上，我再慢慢与你说。”

陈秋娘拿过包袱，接了过去，看着张赐。张赐咳嗽一声，说：“你这眼神是让我帮你换，还是？”

“转过去。”陈秋娘娇嗔一句。

张赐哈哈哈转过身，陈秋娘赶忙到隐蔽的灌木丛后从里到外全部换了个遍。张赐则背对着陈秋娘，手里把玩着一根芦苇花，叹息一声说：“云儿啊，你糊涂啊。你与我是一样的人，又怎么会羽化登仙，长生不老感兴趣呢。如果获得了永恒的生命，但却要陷入没有心爱之人相伴的孤寂，我宁愿只要短短的一生。我是这样的人，你如何就忘记了？”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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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玉灵

陈秋娘手一怔，想起从前的点滴，他似乎真是这样的人。

“你呀，怎么就一叶障目了。”他说着，就要转过来，陈秋娘正在系腰封，立马就喊“还没穿好，不许转过来”。

“行，行，你别激动。”张赐挥了挥手中的芦苇花，说，“话说，你也快点啊，不然晚饭只能吃干粮对付了。”

“呔，你好意思？既然是先来收拾这边的住所，也不知出门前炖一小鼎野味？”陈秋娘一边穿衣服，一边数落张赐，心情却莫名其妙比先前好了许多。虽然，她心里还是会有另一个她跳出来告诫：要警觉，要警觉，不要他说啥，你都信。虽然是穿越来的生命，但也是生命，不要不当一回事。

“你怎知我没炖一小鼎呢？我告诉你，炖了一只雉鸡，用的是咱们在湘州那边农家要的干蘑菇，还加了一些山茶子果。”张赐说。

“啥，这种你也炖进去？能吃么？”陈秋娘看了看旁边的山茶子果，小小的一串，像是珊瑚珠。她小时候没少上山采摘作为零食，丢在嘴里酸酸的，未熟透的还带着一种苦味，味道并不鲜美。以至于她在国外，基本不会考虑这些野果子入菜，以免搅乱滋味成黑暗料理。

张赐理所当然，说：“选个大熟透的，搁再小鼎之上的隔间，说是炖，其实是蒸。那滋味渗在汤汁里，有一种淡淡的酸甜。啧啧，我小时候自己做过，甚是好吃。”

“不信会好吃。”陈秋娘不相信。

“别处的山茶子果是做不出这个滋味的，也只有这秦岭复地的山茶子果才有这个滋味。”他得意地说，尔后示意她可采摘一二尝尝。陈秋娘采摘了旁边红红的一串。放了几颗在嘴里嚼，倒真与别处的山茶子果滋味相异。这里的山茶子水分十足，水分有一种清淡的甜，细细嚼起来，在嘴里会散开一种香醇清澈的滋味。

“这倒是好东西了。”陈秋娘啧啧地说。

张赐倒是十分得意，又在附近采摘了些许放到陈秋娘的手里，将先前陈秋娘穿的那一身衣衫尽数丢到了一旁。两人便沿着山间往前行走。

此刻。已是下午。虽然山山余落晖，树树皆秋色，山腰与山顶看起来一片明丽。但山谷里却是林深树密，不见天色，让人觉得异常凉寒。不过，这山谷里的小溪水极少。裸露出不少的岩石，两人倒不用去钻荆棘。

“这条小溪的尽头就是那座山峰了。”张赐说。回头来让陈秋娘小心些，这些石头本身在水中，湿润阴寒，生了不少青苔。走起来十分滑。

“嗯。我会小心的。”她小心翼翼地走着，偶尔还会看到一两条不知名的蛇吐着芯子对他们虎视眈眈。张赐一把药粉撒过去，那蛇嗖嗖就不见了。

“秋日了。竟还有蛇。”陈秋娘说，尔后又说刚才那两条蛇。看起来应该肉质不错。

张赐笑道：“英雄所见略同。只不过，蛇这种东西，我却是不爱的，肉过于阴邪，会损了玉灵。”

“哦。”陈秋娘低头看脖颈上的玉佩，在这不见天日的山谷底，竟也见得到隐隐的流光。

“佑祺。”她走了一阵，便喊了一声。

他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听她喊，便停下来转身问：“何事？”

“你若是想要这玉灵，却莫要瞒我，与我说便是。”她来了这么一句。

张赐立马发怒，喝道：“江云，临到此，你还是不信我？”

陈秋娘不说话，他便二话不说，欺身前来，将她一把抱住，死死地搂在怀里，径直跑起来。他功夫本来就好，加上陈秋娘身体疲累得不行，也没挣扎，便任由他抱着。

他跑得极快，虽说功夫了得，却因在气头上，有好几次险些摔倒。

陈秋娘紧紧抓着他的衣服，靠在他怀里，听得在呼呼凄清的风声里、在猿猴偶尔的哀鸣里，他心脏有力的跳动。偶尔有日光透过深深的密林投射下一块光亮，她看到张赐紧紧抿唇，神情坚毅。

他在生她的气。陈秋娘颓然闭上眼，自责起来。这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就被自己一句话破坏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他终于在一块大青石上停下来。此处林子稀疏，光线便亮堂了。小溪在此处积水成潭，水潭里有游鱼来去，怡然自得。潭谁四周的青藤因时间的浸染，在这初秋亦显出风霜的痕迹，略略泛黄。

“江云，若当初我知晓玉灵会损了你的气息，我打死也不会继续张氏这一项传统。”他说，嘴唇咬得紧紧的。

“什么传统？”陈秋娘抬头看他。

他垂眸，没有说话。陈秋娘挣扎了两下，他也没继续禁锢她，便任由她挣脱开来坐在一旁。

“你知道不？就是你什么事都不与我说起，我才只能凭借我的所知来判断，才会误会你。佑祺，你我既然是相爱之人，就该同甘共苦。很多事都该开诚布公。”她见他还在生闷气，便是叹息一声，说出这一番话来。

“我以为张氏主母养玉灵的事，没必要说的。”他嘀咕了一声。

“如今却是有必要，你且说说张氏主母养玉灵是何意？”陈秋娘追问。她从前听张赐说张氏一族的当家主母，每个人都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玉牌，上面有自己的名字、封号。而在张氏当家主母嫁入张家前，这块玉是由张氏的族长亲自选中，并贴身携带的。

张赐也在她身边坐下来，缓缓讲起张氏一族养玉灵的由来。说是约莫晋初，天下大乱，道术玄学盛行一时。当时的当家主母乃琅琊王氏，自呱呱坠地就惊才卓卓，然体弱。打小与之青梅竹马的张氏族长走遍三山五岳，寻仙问药。最终于葛洪处，得遇一仙人。说可养玉成灵，吸收日月精华，以滋养其主。而养玉灵，则要先找上好通透之玉，以童子指尖血入玉，佩戴数年，玉乃开窍。在温玉过程中，此童子，切勿行男女之事，否则污了玉，前功尽弃。

待此童子寻到心仪之人，亲手刻上对心仪之人的封号，由对方刻上自己的名，贴身佩戴。此玉就会吸收日月精华，为女主人祛病消灾，驱邪增寿。若机缘巧合，还会孕育出玉胎。玉胎假以时日，就会成为玉灵仙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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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可否携带家眷

“那么，你那位先祖，是否养成了玉灵？”陈秋娘在张赐叙述完玉灵之事后，问了这么一句。热门

张赐摇头，说：“我看他的手札中记载，他利用此法让其妻活到了九十岁，但却始终不曾养出玉灵。但得了此法，他便记下来，传于后人，用于寻仙，或者增寿。从此后，九大家族的族长都会贴身携带两块玉，一块是自己的，另一块是为自己的娘子养的。”

“那有没有人养出过玉灵？”陈秋娘问。

张赐点头，说在北周时期，其张氏当家主母养出过玉灵，据说还曾化作女子跟在其身侧，日夜护卫。

陈秋娘听此十分玄，便也没多追问，便是径直问：“你方才说玉灵会损我气息，我先前见天逸先生可未曾说起。”

“这躯体非你所有。你是生魂附体，这具躯体虽因你的强大能力在生长，但却算作已死之人。袁天罡说我生辰八字属极阳之人，而陈秋娘的生辰八字属极阴，你又是生魂附体。好在你我并无邪念，玉胎乃成。而你的躯体就成了最好养玉灵的器皿。玉灵快速成长，很快就会苏醒，而你的身子越发弱了，最后的结果——”张赐说到这里，立马就打住了。

“什么结果？”陈秋娘隐隐感觉到不会太好。

果然，张赐一脸懊悔，说：“袁天罡与你的师祖都说最后的结果就是你的生魂被玉灵吞噬。因为玉灵会认为你是入侵者。最后，莫说轮回转世，魂飞魄散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如此！陈秋娘低头看了看那玉灵，说，“既然如此，将之丢掉即可。( 800)”

张赐摇头，说：“可丢掉玉佩，却丢不掉玉灵。”

陈秋娘不说话了，她想起以前看过的很多恐怖片，再低头看着胸口隐隐流光的玉灵，觉得这人生真是苦逼啊。简直是一山放过一山拦。

张赐见她不说话，便说：“你切莫太担心。自从半年前在兰陵偶遇临邛道士，我亦知晓玉灵之事。这半年，我在四处找寻福地、高人，解决此事。”

“那会儿，每晚我睡下，你都要悄悄拿走玉佩，亦是因此事？”陈秋娘恍然大悟。之前还一直以为张赐是怕她睡得太死，玉佩被盗，所以在就寝时，将贵重物品锁到盒子里。

“是。那盒子是吴道长给的。那时，你我在兰陵游历，去一道观上香。恰巧吴道长在那道观，在阁楼上看到你，觉察玉灵一事。便与我说了此事。”张赐回答。

“当日在青城山，他说对我没办法的。如今，玉灵一事即便去除，又有何意义？”陈秋娘叹息一声。

张赐立马来了一句：“你切莫灰心，哪怕刀山火海，我亦陪着你。”

陈秋娘听闻此语，只想呜呜大哭一场，想质问一下老天这个命运的剧本到底是谁写的啊，太让人憋屈苦逼了。她眼泪簌簌而下，正想要扑倒张赐怀里大哭一场，却听得有人快速往这边来了，定睛一看，是十八骑里的楚风，是张赐留在家里看家的，因自家公子久去不归，他十分担心，便出来寻找。

张赐命了楚风先回去，楚风见自家主子与夫人皆平安，便先行回去了。陈秋娘经过这么一搅和，已哭不出来了。

“走吧，我们回家。”张赐一边说，一边伸手过来。

陈秋娘将自己的手放到他的手掌中，他又要抱她。陈秋娘立刻阻止说：“就这样牵着我一直走，一直走，就好。”

“好。”张赐一愣，随即回答，两人都湿润了眼眶。

接下来的旅程，张赐平素只需半个时辰，两人却手牵手，慢慢地行进在山谷之中，走走停停，看沿途的风景，回忆相识以来的点滴，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

在这一路行进的过程中，陈秋娘也知道有人亦知晓她身上的玉灵，想要收为己有。便想方设法在打她的主意。而他这一次确实是在洛阳城外遇险，当时情况也是凶险万分。脱险之后，张赐将计就计，放出风去，说玉灵即将苏醒，福地洞天非秦岭腹地不可。

张赐一路部署，就是想要背后之人认为还有第三方想要抢夺玉灵。毕竟玉灵也是百年难见，对于寻仙问道之人颇有帮助。

“那可有查到？”陈秋娘小心翼翼地跳过一块石头，朗声问。

张赐“嘘“了一声，让她小声点，才低声说：“目前只引出一个柴瑜，却是对方抛出来鱼饵。”

“你说柴瑜是鱼饵？”陈秋娘惊讶。

张赐点点头，说柴瑜恐怕是被对方欺骗了，认为他张赐真要拿陈秋娘的玉灵去寻找长生极乐。所以，急切想要将陈秋娘带走。如果陈秋娘跟柴瑜走最好，更便于对方下手；如果陈秋娘不跟柴瑜走，执意要跟张赐见面，也会因为柴瑜所言，与张赐心生罅隙，从而让对方有可趁之机。

“其心之歹毒。”陈秋娘啧啧地说。

“谁让你呀，身怀异宝。人家养几辈子也未必养得出来。”张赐揶揄她。

陈秋娘不屑地“呔”了一声，说：“若你说了，我未必稀罕养呢。”

“是，是，是。为夫错了。”他立马做伏低状。

“本宫宽宏大量，原谅你了，平身吧。”陈秋娘哈哈笑道。

他却不起身，只说：“来，我想背着你回家呢。”

陈秋娘没动，他就催促：“娘子，跟为夫回家。”

陈秋娘的泪又流出来，一下子扑到他背上，脆生生地说：“好叻。”

“根据古代习俗，背回去，吃过饭，就要洞房了啊，哈哈哈，你要想清楚啊。”张赐背了她起来，却还不忘打趣一句。

“谁怕谁呢！”陈秋娘回了一句，却不是意气用事说的话。她是真怕下一刻就与他分离，永无相见之日。那此生未能完完全全做他的女人，怕会是最大的遗憾吧。

张赐听她这一句，便说：“莫可戏言。”

“我不是戏言。”她伏在他背上，在他耳边缓缓地说，语气一本正经。

他被这话语吓得一顿，险些踩空落到水中。她却在他背上咯咯笑，说：“原来张二公子也有慌乱的时候。”

“哼，我为了玉，我，我这不是不近女色么？我为了谁啊？”张赐哼哼地说。

陈秋娘笑得更欢脱，惊飞了一群在水边喝水的鸟。他却正色说：“江云，若没有你在身侧，无尽的时间与永久的寿命对于我来说，都是最大的酷刑。所以，我对寻仙与长生从来没兴趣。若有一日，得登仙机缘，我定要问问‘可否携带家眷，若是不可’，我宁愿与她在轮回里纠缠，千秋万载。”

“你莫说，我早已信你。”她急忙捂住他的嘴。r1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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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我爱你，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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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下的路，两人鲜少说话。八零电子书/张赐背着她走得很稳，陈秋娘觉得很疲累，就在他背上趴着沉沉睡了。

迷迷糊糊里，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爸爸还在世，她生病了。三月天的夜晚，天墨黑。爸爸背着他走二十里的山路，去镇上的医院。经过乱坟岗子时，他低声说：“小云，小云，莫要睡。”

“嗯。”她回答，小小的她强忍着不睡。

后来，她只记得那一夜，爸爸背很温暖，山风很冷，医生家里的日光灯好亮啊，像是白日里最明净的太阳。没过多久，她痊愈，父亲去世了。有人传言是她引了父亲深夜走乱坟岗被勾了魂。她渐渐长大，心里有着难以言诉的愧疚与自责。很多次，她独自在山顶哭泣，喊：爸爸，对不起。爸爸，我好想你啊。

但山不回答，云也似乎没听见。她就那样孤独着，外婆很少关注到她的情绪，也很少抱她，背她。再加上外婆身子羸弱，有时背她，她都觉得外婆可能倒下。后来的后来，她变成了坚强得不得了的人。可在内心深处，她依旧想念父亲的背，那样温暖。

辗转流年，三十年的光阴，却再也没有谁来给予这份安宁与安全！

“爸爸，我好想你啊。”她兀自说，流了泪。

张赐感觉到脖颈间的热泪，便低声喊：“云儿，我们到了。八零电子书/”

她没有应声，他就更耐心温柔地喊：“云儿，我们到家了。”

陈秋娘在难过与悲伤里，听得温柔好听的声音，便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还在张赐的背上。眼泪却更加汹涌，哽咽地说：“我想起我的父亲。我小时候，他常常背着我，护着我。我喜欢采摘树上的花朵，摘不到，他就将我托起放在他的肩头——”

她说到此处，再也说不下去，呜呜地哭起来。这么多年，她一直回避想起父亲。

张赐昔年是听她提过自己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已过世，她连父亲的模样都记不清了。他以为她那时太小，如今想起不会太悲伤，但却没想到，她内心深处竟然是这样的疼痛。

“云儿，乖。”他只得这一言语，同时将她放下来，紧紧抱在怀中，轻声安抚。

陈秋娘在他的安抚中，渐渐停下了哭泣，才发现天色已黄昏，只有天上几丝云彩，山里的光线却暗淡无比，面前是一条十来米宽的河流，其深不见底。而岸边的野渡头上，楚风早就等在那里。

“走吧，天色已晚。”陈秋娘主动往前走。

张赐也不主动再去勾起她的伤心事，便与她一并乘船而行。

渡过了绕着山峰的河流，在一处光滑的大青石上下船，走了几步，便有大石头徐徐打开，石门洞开后，便有人工凿出的向上盘旋的石阶。楚风点燃了火把，三人一并往上，不久之后，便是来到了一处平台，张赐打开机关，平台的石门洞开，便是入了石室。

一进入的一间有八仙桌，陈秋娘说起的椅子，还有竹榻、软垫，俨然是品茶弈棋之所。这石室的左边是一间借了外光的卧房，右边也是一间借了外光的卧房，而厅堂之后的石室则是一间过渡的隔间，连接着厨房，库房，书房，还连接着通往下一层与是上一层的楼梯。张赐还说那楼梯还可以一直通往山顶。

厨房之内，果然炖着一小鼎的野鸡肉，味香扑鼻。陈秋娘饥肠辘辘，便与张赐取了些许的糯米饭团就着喷香的鸡肉对付了一顿。尔后，张赐带了她去她的衣橱里拿了干净的衣服，带了她一直往下走，却是到了一处温泉。

泉水淙淙，凿壁借了些许天光，蒸腾的热气飘拂，如同仙境。

十分疲累的陈秋娘，把张赐赶走之后，放下轻纱帷幕，兀自泡在温泉中，一身都轻松了不少。

这地方还真是洞天福地，隐居的好去处啊。原本秦岭深山，就极少有人打扰，再加上这山峰周围还有十多米宽的河流作为天然屏障，简直安全得不能再安全了。

再看看这边石室简直应有尽有，这会儿还可以天天泡温泉。

山珍野味天天换；温泉天天泡；看云卷云舒，听空山鸟语，赏雪赏月。呀，还有颜值颇高的帅哥厨师兼老公！这日子多惬意啊！可是，为啥我的命要这么苦逼呢？每次都是幸福就在唾手可得的地方，却注定要溜走。

她想到即将而来劫难，美妙的心情瞬间就不美妙了，于是草草洗了洗，换了干净的衣衫，披拂着头发就出去了。张赐却已在另一处温泉洗漱完毕，换了一袭玄色宽袍，长发披拂，坐在厅堂的竹榻上百无聊赖地敲打着棋子。

“洗好了？”他看到陈秋娘过来，便起身牵起她的手。

“嗯。”她点点头，莫名想到之前在他背上的对话，脸一下子就红了。

他瞧出她的窘迫，却是笑了，说：“你却莫怕。如今，我却是不敢损了你精气神。”

“啊？”她一惊。

他苦笑，说：“你身子如今越发弱了，又有贼人虎视眈眈，我切不可为了一己私欲冒险，将你置于危险境地。”

“那有那么多规矩呢。”陈秋娘嘟囔。

“云儿是迫不及待了？”他打趣道。

“不理你。”她起身。

他却是将她搂在怀里，低声说：“我想得不行。”

陈秋娘听得身体颤抖，想到今日不知明日死活，便是大胆地来一句：“那就不要顾及那么多。”

“你——”张赐身体僵硬，声音沙哑得厉害。

她反手将他抱住，张赐害怕得很，喊了一声：“你，你糊涂。”然后掰开她的手，说，“我去方便。”

然后，陈秋娘看着张赐急急忙忙地跑掉，那模样又好笑，又让人觉得莫名心酸。

时夜，陈秋娘入睡后，他才来到她的身边躺下如同这两年来的每个晚上，将她搂在怀里。她睡得并不沉，所以，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我爱你”尔后又用更几不可闻的声音说“再见”时，她听得很清楚。r1152

，阅读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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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今日生别离，泪湿衣衫袖

陈秋娘并没有问“我爱你，再见”是什么意思。既然他并不在她清醒的时候说，那就是不想她问，不想她知道。所以，她只往他怀里挪了挪，枕在他的锁骨处睡觉，如同一只慵懒的猫咪。

清晨醒来，日光扑进来，落了一屋子的金灿灿。他微眯双眸，在她的额上亲吻。隐居的第一天正式开始，他做了好吃的糕点，炖了野菜鱼汤，作为早餐。

早餐之后，洗漱一番，两人暗搓搓地摸到山顶泡茶欣赏秦岭的秋色。

不得不说，秦岭的秋是浓墨重彩的画卷，比春日更有滋味。高天之上，流云所过之处，有鸟来去盘旋。喝着茶的男女争论到底是苍鹰还是鹞子，争论来去，没有结果。于是两人收拾器具，去附近打猎，期间抓回一只野鸡，某帅哥想要尝试一下驯化，结果野鸡受到惊吓啄了楚风一口。某帅哥觉得此野鸡野性难驯，还是给它正常的归宿比较好。所以，楚风三下五除二，放血拔毛，挂到了厨房后面的平台上做风干肉去了。

两人在附近转悠，寻找了一些食材，开始讨论新的菜式，争论之下，各自大显身手，做了风格迥异的两道菜。把十八骑中的四个请来做评论，一时之间，这四位颇为为难，借口还有一些事情要部署，纷纷离席。

期间，陈秋娘身子不好，下午就休息。张赐负责熬药，弄得家里全是药味。他把私藏的果脯蜜饯都拿出来，才哄得自家夫人喝下了药。

晚饭依旧由张赐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两人喝着清淡的蘑菇鸡丝汤，算作对饮。

饭后。张赐欲要抚琴，被陈秋娘阻止。于是，二人改为对弈。又因对弈太耗费精力，在张赐落后一子的情况下，立马就搅局，催促陈秋娘喝药睡觉。

当然，两人还是时不时亲不自禁地亲近。擦枪走火尴尬不已的事频发。

不过。陈秋娘不得不佩服张赐的定力。她还打趣说：“因为你啊，我还真的相信柳下惠确实存在。”

张赐咬牙切齿，说：“我这是为了更长久的幸福。暂且忍耐。”

陈秋娘就哈哈笑，最后笑出泪光。

第二日，两人显然就和谐得多。不过，还是在做饭和家具的摆放上发了诸多争执。惹得十八骑中守在这里的四位频频扶额无语。当然，二人的分歧最终还是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当然。这一晚，两人睡得比较迟。因为当夜是八月十四，山中朗月，颇为美丽。两人没上山顶。就在门外平台上放置案几，喝茶吃糕点，随意聊天。其实说是随意聊天。却大多数时候都是张赐在询问她那个时空里的点滴，她在那个时空里的事。或者让她唱她喜欢的歌来听听。

说到后来。张赐忽然说：“其实，在岷江之上，你说你的魂魄是你们那里的科技让你过来的，那是骗我的吧？”

陈秋娘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说：“那时，怕我活不了，又怕你做傻事。其实，穿越这种事，很是玄妙，我那个时代，也没有那样的科技来达成这件事。”

“嗯。”张赐语气暗淡了不少。

陈秋娘看他沮丧，便主动要唱一支歌给他听，是她最喜欢的一首歌，马修.连恩的，从前她踏遍千山万水，随身携带的音乐里却总是有这一首，那种淡淡的哀伤与纯净，让她觉得平静，觉得命运玄妙。

她唱的是英文，张赐自然听不懂。她便拿了纸笔写下了歌词，写下了那首歌的旋律。张赐拿了古筝、琵琶、横笛、古琴，最终都没办法达到这乐曲的意境，最终选择了埙，有了意境，却不够表现此音乐的张力。他遂放弃，转而要求陈秋娘告知那英文的意思。

陈秋娘不想说。此时此刻，这首歌是她的心境，她却不能当着他的面说出来。

“你且说说，我只觉得你唱得很伤感。”他催促。

“这个歌曲，是个故事。嘿嘿，我明日会把故事写出来藏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到时候，我们比一场，看看你能在规定的时间找到不？”她笑嘻嘻地说。

“好啊。”他说。

她就翻身说困了，顺势靠在垫子上。迷迷糊糊里，张赐将她抱上了床，睡在她温暖的怀抱，却在后半夜睁眼看了一夜的白月光以及身侧英俊的容颜。

第三日，依旧是艳阳天，这一日恰好是中秋。

陈秋娘忙活了一个上午，做了几种馅料的月饼。因山中食材不足，便没有过多讲究。十八骑中有十四人还担负着别的工作，并不在这边。所以，主仆六人便在上午品尝了月饼。

品尝完月饼，陈秋娘洗漱一番，穿了窄袖对襟衣衫，下穿粉色襦裙，梳了个双环髻。而楚风则是蹙眉，提醒说：“郎君，午时，要开酒窖了。”

张赐一怔，便挥手，说：“你且去准备。”

“是。”楚风得令离去。

陈秋娘听闻“酒窖”，心里也是一惊，想到或许过一会儿，所有的谜底就要揭开，真相就要大白了。但她面上还是如常，语气更像是闲话家常：“今日要开酒窖了啊。可有口福了。”

“嗯，是我亲酿的米酒，那个酒窖是我师父亲自选的。说那地方吸收日月精华，储存的酒必定是世间难得的美味。”他说。

陈秋娘“哦”了一声，便又问：“那幕后之人，你却是查到了？”

“已查到，乃袁天罡的师弟。此人混迹于权贵，做逆改命之事，有违天道，道术再难精进。却于那一日也瞧见了你的玉灵。”张赐回答。

“那可除去？”陈秋娘问。

“几百年的道行，我欲毁之，怕亦非功德。”张赐回答。

陈秋娘却笑着打趣：“什么时候，你却是讲起功德，因缘了？”

“遇见你之后。”张赐立马说，陈秋娘手一凝，那磨墨的手顿了一下，那块上好的墨就断了。张赐也不心疼这块价值连城的墨，只说，“以前，不信命，不惧怕报应。遇见你之后，便惧怕了。”

她抿了唇，竭力留住泪，低头继续拿了断墨在砚里来来回回研磨，却再也无法专心致志。

“你莫要担心，我已给了他警告，若他执意与我做对。九大家族也不介意毁人修为。”张赐见她不语，又赶忙说。

陈秋娘“嗯”了一声，说：“那你且去准备，我要去书房写昨晚那首歌的故事。写完之后，我就藏起来，你要天黑之前找出来啊。”

“好啊。若是找不出来呢？”他问。

“找不出来的话，你就给我做一辈子的饭。”陈秋娘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

“那要是我找出来了呢？”张赐又问。

“那我就给你做一辈子的饭，何如？”陈秋娘还是低头，因为泪水蓄满眼眶，她怕轻轻一个动作就会哭得稀里哗啦。

“嗯，这个赌注很有意思。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张赐朗声说。他与陈秋娘相处好几年，学了不少她那个时空的话语。

陈秋娘赶忙催促：“那你快去，可不许偷看，不许作弊。”

“好吧。”张赐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书房。

他一出书房，书房里的陈秋娘泪如雨下，紧紧抿着唇，不要自己哭出声来。而他则一步一步往酒窖而去。男儿泪在阴气最重的中秋午后，洒了一路。(未完待续)

ps：本来说在七月的最后一天完本，但实在因为要带孩子，没办法全部写完。后面还有一到两章，于明日完成。谢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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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故事里的他们

张赐走后，陈秋娘在书房哭了一阵，哭得累了，就靠在石头书桌休息。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她才缓缓起身，往砚台里添了水，继续将已研磨得差不多的墨再研磨的更均匀些。然后，她选了小号的毛笔，在宣纸上写关于的故事与歌词大意。

故事里的男女好不容易找到命定的那个人，疯狂地爱上了彼此，但命运捉弄，两人还是要分别，且这一次分别就是永不相见。注定不能在一起的男女，如同寻常，吃饭聊天，绝口不提即将而来的离别。

而那一张火车票也被男子收起来，不让女子看到，免她难过。

然后，时间似乎过得很快。晚饭之后，男子不得不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女子倚在门边看他忙碌的背影，偷偷抹泪。可当他转身过来时，她却只是神色如常，眼神安静，深情沉稳。

他将行李往后挪了挪，虽然知是徒劳，她早就看见，但还是这样做了。

她依旧站在门边，风吹着她大摆的裙子，长发在风中飘拂，未曾穿鞋子的脚踏在冰凉的地板上。

男子没有说话，因为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女子却是笑了，说：“你等我，我换身衣裳。”她说着跑开，咚咚咚地下楼，不一会儿，穿了一身艳丽的衣裙，草编的凉鞋，长发绾结，鬓边是一朵蓝色的桔梗花。穿着打扮便是他初见她的模样，连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也如同当初那般灿烂。

男子站在原地，傍晚的风一阵阵肆虐而来，他落了泪，大步上前。便是彼此最热切的亲吻。彼此都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亲吻，今日一别，便不会相见。

时间，最是无情。

分别时刻来临，男子拖着行李走在前面，女子提着裙子在后面。彼此一言不发。甚至别后珍重这样的言语也没有说。晚风来去。带来植物的清香与夏日的清凉，星空璀璨玄妙。这是多么美好的日子，但彼此却分别了。

沉默寡言的男女。站在离别的站台上，看火车来来去去，带着无数分别的哀伤与重逢的惊喜。最后，终于轮到了他们。纵使万般不忍，他还是请求她放开手。她默默放开手。任由他随着人群涌上火车。

布列瑟农只是小站，火车停留片刻，便缓缓启动，尔后快速奔跑。他看到她的身影模糊。直到看不见，耳畔唯有火车单调的声音，如同心里挥之不去的哀伤。

看着满天的繁星。他忍不住泪落如雨，心如刀绞。

陈秋娘顾不得古代纸贵。只根据自己的理解，任性地写了这么一个离别的故事。尔后在这故事的末尾附上了歌词大意（这里就不浪费文字帖歌词了，大家自己搜索啊）。

做完这一切，她又写了一句：浮光再潋滟，依然淌不过流年。纵使往事如烟，依然感谢你，有缘在我生命中，遇见。我爱你，再见。

她写好之后，将这个故事用丝绢裹好，放到了他书桌上的鱼缸下。然后，她提了灯笼去温泉沐浴，之后便是回到自己的房间，拉开衣柜，选了一套襦裙穿上。尔后，拉开梳妆台上的盒子开始梳妆打扮。

正在细细地描眉时，张赐回来了，看到她在梳妆，便是站在身后愣了。她瞧见镜中的他那惊讶的神情，便回头嫣然一笑，问：“郎君可是来接我去瞧酒窖开启？”

张赐摇摇头，说：“酒窖已开启，但今日为中秋，盛阴之时不在午时，而在子时，那时才能启封米酒呢。”

“哦。原是这般，我这嘴馋都在想米酒滋味了。”她笑着搁下眉笔，又说，“我且去准备吃食，做一桌子好饭菜，宵夜即可喝那好酒。”

她说着起身，张赐却捉住她的手，将她重新摁坐到软榻上，拾起眉笔，认真从镜中看着她，说，“莫忙了，我与你细细画眉。你平素素面朝天，今日一看，这般修饰一下，却又有另外一种美。”

陈秋娘也不推辞，便依旧端坐在镜子前，任由眼前人执了眉笔为她细细描眉。

放下身段为女子描眉，这是古代男人对女子最大的宠爱，亦是闺阁之乐。但今生今世，怕也得只有这一次。她觉得伤感，但面上却笑得格外灿烂。

“笑甚？”他问，语气温柔，气息轻扑而来。

她垂眸说：“欢喜。”

他亦笑，说：“你若是喜欢，以后我便每日为你描眉。”

陈秋娘听闻，只觉难过，心想：你与我，还有将来么？

两人在房中耳鬓厮磨一番，便换了干练的衣衫，出门寻找食材，准备晚饭。厨房是两人最喜欢的地方，共同讨论，协作，完成一桌丰富的晚餐。彼此看着对方吃得开心，心里就万分心。

两人始终微笑，大声地说话，动情时拥抱，亦或者亲吻，绝口不提玉灵之事。陈秋娘亦不再去管他是要这玉灵助他羽化登仙，还是拿这玉灵送她离开，只这样享受着属于两个人的山中时光。

当然，陈秋娘绝不会傻到认为张赐找到了两全其美的办法，即可以解决生魂一事，还能让她健康地留在这时空。

是的，她昨晚听他在耳边说“我爱你，再见”，她就隐隐觉得接下来的就是一场离别，一场可能永不相见的离别。比如，利用这边的地形、玉灵送她回到属于自己的时空去。

或者，这也正印证了那一句：从哪里开始，从哪里失去。

两人如同中男女那样彼此从容生活，珍惜着最后的时光，绝口不提即将到来的离别。犹如鸵鸟一般逃避，却又无可阻止。周围秋色明丽，但丝毫阻止悲凉蔓延。

两人晚饭之后，还在屋外的平台上喝茶，对弈了一局，直到日落之后，楚风来说准备就绪。陈秋娘才起身沐浴更衣，换了一身对襟的红色襦裙，绾了一个倭堕髻，将流光隐隐的玉佩从锦囊上拿出来挂在了腰间。

张赐亦换上了前日里，那一身盛装。她出来时他早已站在屋外的平台上，向她伸出温柔的手。(未完待续)

ps：嗯啊，应该还有两章，唉唉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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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伤别离

陈秋娘把手交给了张赐，盈盈一笑，柔声说：“郎君，且带我去瞧瞧那米酒，我可是想得不得了。”

她说完，还啧啧最，神情语气都似乎对即将而来的事情浑然不觉。

“嗯。”他低声回答，眉头微蹙，倏然转身，不让她看到他的难过。

徐徐洞开石门，他便牵着她沿着山洞石阶款款而下，因山洞石阶只容得一人来去，他便走在前面，她走在后面。在黑暗的甬道里，没有别人，光线亦暗淡，他无声落泪。走了几步，他便喊：“云儿，你为我唱一支歌吧。”

“好。”她脆生生地答应，尔后便响起她黄莺出谷的声音，清脆婉转。声音流转，是那一首她爱唱的。

唱完一首，他又说：“我还要听。”

“好。”她依旧笑着回答。

之后，她唱了。两曲唱毕，两人才从甬道走出。尔后，甬道的门徐徐关上，两人就站在河边等到十八骑的兑划船过来。张赐指了指，说酒窖在那边。

陈秋娘抬眸看对岸的山岭子，那个酒窖正是她穿越而来的那个。

兑划了船来，因不是宽阔的江水，只是河面，便只是一叶扁舟。张赐抱了她跳上船，待船稳妥了，才与她并肩站在船头。

其时，河水平静流淌，游鱼在其间跳跃，日光早已隐去，水中一轮圆月，偌大金黄，像是一块巨大的沉璧。山风袭来，带来阵阵冰凉的寒意。她抬头看着周遭巍巍高山，听水拍岸的声音。便又唱了那一首，一直重复那一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山中空谷，便一直回响那一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道我者谓我何求。

在陈秋娘听来，那曲调都过于悲伤。张赐将她搂在怀中。说：“今日中秋。此曲其境过清，莫要唱了。”

“嗯。”她窝在他怀里，又说。“我与你唱个别的。”

“好。”他说。

陈秋娘就唱那一首，唱到后来，倒是张赐喃喃重复那一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郎君眼毒。这个是百年之后的诗人写出的唱词，这一句被传颂颇久。”陈秋娘笑道。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张赐来了这么一句。

陈秋娘一怔，说：“嗨，对于你我这俩吃货来说，餐饭是必定要努力加的。”

他笑了起来。她却是剧烈咳嗽起来。张赐赶忙用大氅将她裹住。

十来米宽的河并不需行船太久，区区几分钟，两人便上了岸。往另一座山岭而去。陈秋娘原本以为要上得那山岭，打开地窖。拿了扶梯下去。如同以前那些人的大白菜地窖一般。可张赐却带她走到了那座山岭的底部，拨开藤蔓，便露出一块巨大的石壁。楚风难处一块圆圆的石头钥匙放到旁边锁眼里，那石头便开了。

“这是？”陈秋娘问。

“酒窖的门啊。”张赐回答，便牵着她走了进去，尔后吩咐楚风在门口把风。

进入石门之后，也是一段蜿蜒而上的石阶通道，两侧放置了灯笼，早已点燃。依旧是张赐走在前面，陈秋娘走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不曾说话，只是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期间，她走累了，两人便在石阶上坐下来。

“你这米酒真藏得隐蔽。”陈秋娘说。

“得在此处，才能吸收日月精华，而又不被外界之浊气侵蚀，历久醇香，才是佳酿。”他说。

陈秋娘嘿嘿地笑，转头的瞬间，偷偷抹了泪。张赐却忽然将她紧紧搂住，低声说：“我不忘记来我们的约定。而是我不想在日落前找到那个故事。因为我真想一辈子为你做饭啊。”

陈秋娘只觉得异常难过，将他紧紧抱住，笑着说：“别人会说你没出息的。”

“这是我心底最大的愿望。我自己欢喜就好，关他们什么事。”他将她搂得更紧。直到离从甬道之上下来催促说天逸先生让公子莫要误了吉时，两人才放开彼此，尴尬地整理整理衣衫，继续前行。

走了几步，张赐问：“你不问为何天逸先生在此么？”

“郎君请来之人，定有郎君的道理。”她说。

张赐叹息一声，说：“你就不怕，是我骗你。那柴瑜所言皆属实么？”

“这个时空，若你也欺骗了我。我又何必留恋？没有了你，连可供回忆的都没有。”她回答。

张赐却有点恼，叹息道：“你却就这般不信我？”

“那到了如今，你到底是怎样打算的，却不与我说一说？”她问。说实话，她希望是自己猜测的那样，他是利用这里的地形摆下阵法，唤醒玉灵，将她的生魂送回去。

张赐转过来，神情难过，眼里流出泪来，说：“云儿，我没办法。”

“我没明白，你说清楚些。”她瞧着他，在盈盈跳动的烛火里，看着这一张英俊的脸。

“何须明白，莫要误了吉时。小樱，来日方长。”甬道那边响起了苏清苑的声音。

“师父，你也来了啊。”陈秋娘很平静地跟苏清苑打招呼。

苏清苑一袭灰色衣袍，长发绾结，手持木剑，俨然一位道者。他笑道：“瞧你这语气，怕个中原因，你亦是知道了。”

“弟子愚钝，只能窥伺一二，却不能观全局，还望师父点拨。”陈秋娘说着，对苏清苑深深鞠躬。

“你这丫头，莫要这般生疏。你当日入了我门下，是我嫡传弟子，也算是道门中人。你两位师祖也来了。到底是不能让你这道门之人遭了劫难。”苏清苑叹息道。

“两位师祖？可是天逸先生与临邛道长？”陈秋娘问出心中疑问。

苏清苑点头，道：“正是二人。他二人虽年龄相差甚远，却是师兄弟。且你师祖亦是有奇遇之人，其间沉睡百年，尔后魂灵归来，才又正式修行。”

“那晚辈在此多谢二位师祖以及师父为我奔走了。”陈秋娘又是深深鞠躬。

苏清苑还没说话，却听得前面的酒窖内有人喊道：“星河，还不快将小樱带进来？”

“是。”苏清苑十分恭敬地回答，便让陈秋娘与张赐速速前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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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归去兮

陈秋娘听那声音像是近在咫尺，原本以为酒窖就在近前，却没想到还有好远一大截。他们三人一起又走了半个时辰，才算到达了酒窖的正门。酒窖正门也是厚厚的石门。此刻，那石门已大开。

陈秋娘站在石门口，却犹豫了，抬着脚步不敢往里走。而从门口往里看，只隐隐看到酒窖里摆了几方案几，还有蒲团，以及一些似乎是招魂的幡子，只不过丧葬人家基本实用白色幡子，而这里布置的却是黄色幡子。

“走吧。小樱，二位师祖等了许久了。”苏清苑催促。

张赐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两人并肩，徐徐入了酒窖之内。

这个酒窖比她在那个时空看到得要大得多，酒坛子也多。而且这里还分几个室。现在一群人都在酒窖的大厅里，大厅的顶端已被打开，中秋的圆月从那里肆无忌惮地流泻而下。

室内，除了几位十八骑的护卫，便是一袭道袍的天逸先生与袁天罡。月光之下，三个案几，摆满了香烛，算作三个法坛。

“小樱，你乃生魂。陈秋娘乃已死之躯，虽这几年你强行支撑而下，这具身体未曾身死，但支撑不了几日的。且到你身死之日，便是你魂飞魄散之时。世人质疑之，你却也算道门中人，便知我们不会骗你。”天逸先生朗声说。

“师祖先前就与小樱说过，多谢师祖提点。”她对天逸先生施礼。

“因你与二公子牵绊过深。不能自动离魂，我们亦无法强行驱逐生魂。一则没有护魂之灵，怕强行驱逐，你不肯回去；二则谁做此损阴之事，莫说浑身修为散尽。就是常人亦会五雷轰顶，不得轮回。因此，当日贫道亦对你束手无策，并非贫道见死不救。”袁天罡说道。

“多谢师祖。小樱从未责怪旁人。”她对袁天罡深深鞠躬。

袁天罡摆手，说：“你莫要行此大礼。今日我渡你魂魄归位，便是功德圆满。因缘际会而已。”

“师祖仙风道骨，小樱佩服。”陈秋娘回答。同时转身看着站在近旁的张赐。问，“你这筹备了多久？”

“两年。”张赐轻轻地说。

“从青城山那次遇见袁道长开始么？”她又问。

张赐轻轻点头，只是看着她。神情越发哀伤。陈秋娘轻笑，却又恍然大悟，继而喃喃自语：“怪不得郎君这两年会整夜整夜睡不着，站在窗前静待东方白。先前。只怕你有心事，如今看来却是这般。”

“你没睡？”张赐略惊。

陈秋娘摇头。笑道：“我睡眠向来浅，偶有时候，你轻轻起身，便已察觉。见你长吁短叹。想你定有心事，来日会与我言。却不计，到今时今日亦未曾告于我。”

张赐蹙着眉。神色哀伤，说抱歉。

她粲然一笑。熠熠生辉，笑道：“不曾想郎君竟如此不喜我在身边。”

“何来之说？张某恨不能日日与卿好。云儿，你明知——”张赐上前一步，却是说不下去。

“玉灵一事，亦是想尽办法养的么？你瞧瞧这个。”陈秋娘说着从贴身衣物里拿出了他在两年前求来的平安骨雕配，问，“这是促进玉灵成长的吧？”

张赐点头，说：“那是袁道长三成的修为所制。”

“小樱，莫要留恋此间。来日方长，他日定能相见。”苏清苑看不下去，立刻喊道。

陈秋娘抬眸看着站在道台上的师父，笑着问：“师父，你们焉知在那个时空，我身体还在？若不在，我纵使会去，岂不也是无根飘荡？”

天逸先生手持长剑，朗声道：“痴儿，切莫狡辩。你面相，半生坎坷，却有奇遇，枯木逢春，富贵百年之相。若是回去，断不悔成了野鬼亡魂。”

“师祖说得轻巧，你们不曾亲眼所见。何以如此笃定？”陈秋娘依旧笑着。

苏清苑喝道：“小樱。即便你已身死，这生魂回去，亦不会成为无主亡魂，至少可跳入轮回。无论如何，却都比在这世间灰飞烟灭强。”

“我不信。”陈秋娘径直说。虽然经历了魂魄穿越，也见识了幻术，但她还是不太能接受所谓的轮回转世，阴朝地府。

“痴儿，由不得你。”袁天罡喝道，声若洪钟，震得她耳膜疼痛。

陈秋娘不由得看向近在尺咫的张赐，大声问：“你，你就如此容不得我？今日一别，怕他日再难相见啊。”

她喊到后来，声嘶力竭，尔后剧烈咳嗽起来。

“云儿，云儿。”他喊，却被兑与离紧紧拉住。

陈秋娘只觉得浑身无力，呼吸困难，不由得咳嗽起来，却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来似的，如何也停不下来。她只能弯腰下去，咳得惊天动地。就在此时，她腰间的玉佩那种流光骤然扩大，发出绿光，而山顶的月光如同潮水倾泻而下。玉佩从腰间跌落，继而在周遭升腾。

那团绿光之中，有垂天羽翼的大鸟扑翅而出，在月光里飞动。

“竟是如此化身。”袁天罡感染，尔后朗声喝道：“开。”

周遭的黄色幡子转动，如同密密麻麻的转经筒。月光涌动，她像是仰面缓缓沉入月光深海。头顶一轮中秋月，明净得不染纤尘。那只透明的大鸟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周围盘旋，发出低低的鸣声。

“归去兮，归去兮，魂归去兮。”陈秋娘听到有念经的声音，像是来自天际一般渺远。那声音像是自己的师父，又像是天逸先生，她听不真切。

是的，她此刻咳嗽倒是停止了，但浑身无力，意识也越来越涣散。

悲伤，不可名状的悲伤与难过，周遭流光涌动，她有些想不起为何如此悲伤与难过。恍然之间，她转过头，看到周遭黄色的幡子转得飞快，三人手持桃木剑在舞剑，而那个英俊的男子站在月光里，眉宇之间，全是哀伤。她想伸手抚平那眉宇，却只看到他看着她，动了动嘴唇。

陈秋娘听不见声音，努力几种注意力，想起他似乎在说：我爱你。

“还不回去，更待何时？”有人大喝一声，头顶那只盘旋的透明绿鸟吓得惊慌失措。下一刻，倾泻而下的月光倏然消失，黑暗如同潮水汹涌而来，研磨了所有的光亮。

陈秋娘只觉疲累到了极致，便颓然闭上眼，沉入无边的寂静与黑暗之中。

（终于还有一章了，要先带然宝去散步，回来写最后一章）(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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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醒来

“哎，三姐姐，她到底是谁啊？”有年轻女子脆脆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低，像是怕别人听见，刻意压低了。

无边的寂静里，陡然有了这女子的声音，虽然这声音飘忽不定，渺远得像是在天边，却又似乎近在耳畔。陈秋娘有些混沌，想要睁开眼，却觉得眼皮千斤重，正努力睁开一瞬，立马又闭上了。

“嘘，你别乱打听。能住进这里的人，你别乱打听。”另一个年长些的女子也是压低了声音在说话，与之前那声音相比，这声音如同最华美的月亮，柔和而美丽。

陈秋娘又试了试，还是睁不开眼，但索性耳畔再不是那种寂静得没有一点声息的可怖。那些声音渐渐在耳边清晰起来。

那年轻的女子又似乎是嘟着嘴在小声说：“三姐，我初来此处，有点好奇嘛。”

“韵琴，我也不管你走了哪家关系进了这里，你却莫要打听了，快些做事。”那被称为三姐的女子有些不悦，催促那年轻的女子。

“三姐，我不是走关系来的。我先前在总院呢，是他们调我来的。”那女子嘟囔。

“你这么嘟囔，我看明日，你就不用来。这四周都是监控。”三姐冷冷地说。

“呀，看来这位真不简单。”韵琴高兴起来，声音略大。

“住口，她若有什么闪失，你我都等着自裁吧。”三姐声音还是很低，但怒气已很强了。

“啊？”韵琴似乎什么都不懂，很讶异地“啊”了一声，却还不死心地嘀咕：我就是好奇，这床上躺了将近五年的女子到底是谁嘛。”

陈秋娘在纳闷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却再也听不到那位三姐回答。只是偶尔听到她报出什么心率、脉搏、营养测试等复杂的数据，让那位韵琴记录。

期间，陈秋娘又努力睁开了一次眼睛，只觉得眼前白晃晃一片，什么都看不到，眼睛生生疼。她便闭上了眼，眼睛却又流不下泪来。于是。她静静躺着。希望那两人再说点什么。

可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只听得那位三姐吩咐韵琴要拉严窗帘，免得病人醒来睁眼受到刺激。最近天气干燥，加湿器要调配精确。要保持水分，身体清洁舒适。最重要的是按摩。

韵琴一一应了，说到最后一个按摩时。韵琴就来了兴致说：“三姐，你放心。我师承中医世家周家。”

“咦？你是京城周家弟子？”那三姐倒是“咦”了一声。

陈秋娘听到京城周家，还在想汴京城哪一家姓周，而且是中医世家的。她才这么一想，却又猛然想起方才那三姐似乎说到心跳脉搏、加湿器。她顿时明白：她已不在张赐的时空。一瞬间，一种难以言诉的哀伤蔓延而来疼痛得她流下泪来。

耳畔，那韵琴很是骄傲地说：“是呢。先前是我师姐来与她推拿。前些日子。我师姐出国，就让我来此地了。”

“你师姐是程雨彤？”三姐又是一惊。但声音还是很小。

韵琴“嗯”了一声，陈秋娘感觉她走到了跟前。忽然，那韵琴“呀”一声，十分高兴地喊：“三姐，三姐，你且来瞧。她哭了，她，她是不是快醒了？”

“什么？”那三姐也是吓了一跳，连声音都失控，比先前大了很多。

“呀，这，快按铃叫医生，我通知戴先生与陈先生。”那三姐急切地说。

然后陈秋娘就听得韵琴在按铃喊医生，说病人似乎要醒了，在流泪。而三姐则在门口压低声音打了两通电话，声音不大却是在跟人说病人流泪，恐有异变。陈秋娘想这位三姐毕竟年长，说话果然是措辞严谨，相比较下，那位韵琴到底是年轻些。

尔后是有一大帮人涌进来，让人拉严窗户，命令护士为她拭擦眼泪，随后拿了冰冰凉凉的帕子为她敷眼。随后，她想继续养精蓄锐试着睁开眼的算盘落空于有人拿了医用手电掰开了她的眼睛。

她索性睁开，因有手电的光，她立马就眯起眼，随后闭上。

“呀，江小姐，你是不是醒了？”那男子一口普通话夹杂了上海音。

“呃呃呃，你莫说话，你先莫说话，免得伤着声带。”那男子又说。

陈秋娘听他们这样说，已知道自己真的回来了。一想到这个时空没有他，整个人就陷入一种难以言诉的绝望里，眼泪涌出，她抑制不住呜呜哭起来。吓得医生手忙脚乱，一直劝解她莫要哭了，不然眼睛会受损。

她点头，却还是抑制不住泪水涌出。

这个世间，没有他啊！

陈秋娘醒来是在日光灿烂的中午，当她彻底清醒做了一系列检查后，见到了一直坚持治疗她的戴元庆与陈汐华。其时，五年的活死人病床生涯，让她已不能正常运动行走。虽然每日里都有专业人士为她进行按摩，做各种复建工作，以预防她肌肉萎缩，但那毕竟不是自己在运动。所以，她要能行走自如，还得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锻炼。

“好久不见。”她率先开口对戴元庆说。因太久没说话，嗓子没控制好，有点沙哑又有点尖锐。

戴元庆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笑着流泪，说：“好久不见。”

“你胖了。”她说，也笑了。她曾设想过无数次与戴元庆的重逢，却从不曾想会有这样平静。

“岁月是把杀猪刀，我已是大叔了。”戴元庆自嘲。

“做父亲了吧？”她问，语气平静。

他点了点头，说：“去年，有了一个女儿。”

她笑，说：“真好。”

“嗯，顽皮得很。”他回答。

两人闲话家常的语气，彼此都平静得很。那些过去的伤痛都被时间治愈，被流年抚平。

“女孩多愁善感总是不好。”她说。

“是呢。”他笑，再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子。

陈秋娘微笑地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人相似一笑，呼啦啦的时光便这样匆匆而过。流光潋滟，退去华美，彼此再也不是彼此的心魔。如今，她思念的是那个睥睨天下的少年，那个爱她到底的宋初少年。

戴元庆来后不久，陈汐华亦赶到了医院。他这些年驻扎在上海。成为商界叱咤风云的男子。岁月似乎不曾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他还是一如当年那般英俊，只不过似乎气质更加沉郁。

陈秋娘想，大约是当年与他接触太少。现在已经想不起当初他的模样，才觉得时光对他没有任何的影响吧。

“江云。我——，很高兴。”相较于戴元庆的内敛平淡，陈汐华激动万分。

“谢谢你们。”她看了看两人。她在那个酒窖中毒晕倒之后的事。她都听说了。先是小田他们将她送到了县城抢救，尔后转院到西安的大医院。大医院专家会诊。束手无策。也就是这时候，戴元庆与陈汐华出现了。

自江云离开中国后，两人就找寻海关、公安，将她的照片、信息都发过去。说一有情况就发给他们。

“那是我们该做的。”陈汐华说。

“是啊。”戴元庆也附和。

“总之，谢谢你们。”她向他们道谢。

“莫要说‘谢谢’。你这些年，却是让我们俩担心。尤其，尤其是他。”陈汐华说着指了指戴元庆。

戴元庆有些尴尬。躲避了她的视线，说：“我妈手段我亦看不惯，怕她对你不利。当时，我，我以为你有什么不测。”

“是呢，有人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却没想到你是换了个身份，化名江丹枫活跃于美食界。”陈汐华揭戴元庆的短。

“好像云儿失踪，你过得很好似的。”戴元庆反驳。

当年，他们同为世家子弟，便是这般互相诋毁，水火不容的。但今时今日再看到二人的举动，却瞧出内里早就没当初那种针锋相对了。

她笑了笑，还是那一句话：“总之，谢谢你们。”

“莫要说了，你好好休息，早日康复，亲自下厨犒劳我们这几年每日每夜的担忧。”陈汐华笑道。

“哎。”陈秋娘脆生生的回答，声带还是有些不受控制，声音变有些阴阳怪气，惹得三人都笑了。

戴元庆与陈汐华在这里陪着她吃了晚饭，又与她说了她国外产业还由她的下属莫妮卡打理着。那边的员工都说等她醒来，等她回去，会一直等待。她听得心里暖暖的。

“你要听医生的话，积极静养，我得要走了，明日还有几个会。”戴元庆看了看时间，起身与她告辞。

等他走后，陈汐华转过头瞧她，问：“还难过么？”

“什么？”她问。

“他们说你醒来之前，哭了，哭得很伤心。”他说。

“你以为我是因为他哭了么？”陈秋娘这才明白陈昭华所言是指戴元庆。

她笑着说：“早就不会难过了。”

“那你哭了。”他在一旁坐下来。

“我啊。那是做了一个美梦，遇见了一个英俊的少年郎，他说他要娶我，可是我们不得不分离啊。”她笑嘻嘻地说，心却抽抽地疼。今生今世，怕再难相见。

陈昭华听闻，却没有说笑，只说了一句：“你回来就好，毕竟每个人都要回归本位。”

“你似乎知道点什么？”陈秋娘问。

陈昭华抬头看她，很是认真地说：“这五年，医院检查不出什么。你以为我跟戴元庆什么都没做么？”

陈秋娘何等聪敏，立刻就知晓他所说的是玄学道术之类的事了。她只是笑笑，讪讪地说：“庄周梦蝶，亦或者蝶梦庄周，谁又能说清楚。”

“想不清，就莫想了，好好生活。”他站起身来，拿黑色的风衣穿上，说，“许家老三今日大婚，我要去瞧瞧。”

陈秋娘隐隐记得许多年前，许老三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有明亮的双眸。

“去呗。时间真快啊。”她感叹，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如同夜空里的点点繁星，玄妙而虚无，心疼痛得像是要碎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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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之后的日子，单调而充实。每日里阅读文字，弥补这沉睡的时间里，这个时代日新月异的变化。同时，努力做复建。通过视频跟莫妮卡通话，将一些新式的菜谱传给那边的厨房，扩大经营。

她总是抱着一丝丝的期望：万一张赐来到这里呢！到时候自己没钱，没事业可不好办。所以，在接受康复训练的日子里，她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事业。

当然，除了陈昭华与戴元庆来看她之外，还有一大批人来看她。有戴元庆那般哥们儿的太太团，也有一些久仰她大名的豪门妹子。更有酷爱美食的豪门太太团组团来跟她聊天解闷，顺带让这位美食家点拨一二。

当然，除了阅读新闻，她开始大量阅读关于宋初的历史史料，期望从那里找寻一丝丝关于张赐和九大家族的消息。但一无所获，曹彬父子、张永德一家，潘美、赵匡胤都如同历史上写的那样。

历史波澜壮阔，未曾留下关于张赐的只言片语。

研究宋史无果后，她与当日负责发掘酒窖与考古的工作人员接洽，询问那酒窖的情况，得到的消息是当地土质疏松，坍塌太厉害，考古队数次发掘都未果，而且那边只是一个酒窖，历史价值不大。考古队又经费不足，早就放弃了。

“可有发掘到什么石室么？”她问。想起当年是亲自从山岭之下的石门而入，拾阶而上，走到了酒窖的。

“不曾发现。”那人回答，尔后便是询问她身子可好些，说当年可是把他们吓坏了。

她微笑着说：“让你们担心了。我现在康复得差不多了。”

她客气地与那人告别。挂断了电话。

“佑祺，我好想你啊。”她看着窗外的一轮弯月。

醒来时，正是深秋，而今又是一年的四月。当年，那个四月天，她在酒窖缓缓倒下，穿越千年。遇见了他。

“或者。我该再去看看了。”她自言自语，尔后转身开始收拾行装。

第二日，飞赴西安。给小田打了电话，让他全权处理，帮她雇佣当地最有经验的向导与马队。

四月天的秦岭，即便是日光和暖。林间依旧雾气升腾。刚到了山口，那老猎户便灭了烟叶。说：“我这屁股还没坐热，你们又来找我。”

小田笑嘻嘻地说：“谁让你对这一带熟悉呢！你可是这里的活地图呢。”

“再活地图也不敢老往深山老林去啊。”老猎户回答。

“嗨，你不是该接了活么？带一个是带，带两个也是带。”小田又说。

老猎户白了他一眼。说：“你又听人胡说了。那小伙子何须我带啊？这许多年，每年来这里，都是自己进山的。”

“呀。单枪匹马猎猛兽。这是不要命了，还是厉害的主啊？”小田大吃一惊。

老猎户皱皱眉。看了看天，说：“谁知道。”

“老爷子，你既不带我们，可得看看天气啊。”小田说。

“三四日也不会下雨，你们要去，就快些去，到那边转一圈，差不多就回返。便不会碰见雨季，来回都干净。”老头说。

“老爷子真不带我们去啊？”小田又问。

他摆摆手说：“不了。我老了。”

陈秋娘一袭劲装骑着一匹枣红马，对那老猎人拱手说：“多谢老爷子指点。”

“去去去，你们进山，处处危机，就看自己的造化了。若是见着那年轻人，记得叫他与你们一并回来。这山里可处处是吃人的地。”老猎人嘱咐道。

“老爷子宅心仁厚，我们若遇见他，定会告知。”陈秋娘朗声说。

尔后，她将戴元庆打来的电话摁掉，关机，进入了秦岭。

四月天，秦岭山区，日光和暖，植物疯长，各色小花铺排而上，不知名的鸟清脆鸣叫。起初的一段，大家都骑马，后来路难行，大家就下马，前进。因那地方已是秦岭腹地，有几个人就不愿意往前走，说有猛兽。

小田说他们没职业道德，同时也建议陈秋娘莫要往前走了，毕竟前面是猎人都不常来的地方。

“无妨。你们不去，便是不去了。”她说，还是坚持往前走。

小田看得惊心，只当这位江老师是太过敬业才要再一次去看那酒窖。他觉得自己是男子汉，有必要保护这位瘦弱的女子。于是在众人都不陪他前行之时，毅然保护着她。

不过，说来也奇怪，两人一路走来。这位江老师像是根本不需要他这个向导一样，看看罗盘，埋头往前走，竟然准确无误地走到了酒窖那个地方。然后，她执意下了不见天日的山谷，一直往前走。

即便是山里长大的小田，也不由得问：“江老师，你要去哪里？”

“真正的酒窖。”她回答。

小田很是不解，却还是跟着她，大声喊：“你莫要太快，可能会有猛兽。这地方，猎人都不来的。”

“无妨。”她走得很快，有点在跳跃的感觉，似乎不是以前那个文文静静的女子，且一边走，还一边在撒什么粉末。

小田战战兢兢，与她走到了黄昏，才出了山谷，到达了一处河边。还没到雨季，只有半河水，却也不见其底。

“江老师，这条河，以前入渭水，现在水位下降了，流着流着就成地下河了。”小田虽是山野小伙子，但对于这些知道还是很了解的。

她没回答，反而是转过头来看他，问：“你会做船划船么？”

“啥？”小田一惊。

“我要去对岸。”她说。

小田觉得江老师有些不正常，便问：“对岸是悬崖峭壁的山峰，有什么好去的呢。”

“你会么？”陈秋娘还是固执地问。

小田摇头，她神情遗憾，然后站到了千年之前的野渡口，捡了一个石子丢入水中试了试水深。陈秋娘想凭借自己的水性，应该能在枯水期游过去。或者在家里，会找到关于张赐的蛛丝马迹。

“你要作甚？”忽然，旁边有人问，是标准的普通话，澄澈干净的男子声音，语气里带了略略的微笑。

陈秋娘不由得转头，看到十米开外，有个瘦削的男子站在那里，寸头短发，一身干练的登山服，背着一个大大的双肩包。那一张赫然就是张赐。

张赐？她揉了揉眼睛，疑心这是幻觉。

“我问你，想要干什么？”他轻笑起来。

“这位小哥，她想游过去。”小田过来补充，立马又嘟囔着让那位小哥劝说一下江老师。

他却没有理会小田，只是手一挥，周遭浓雾渐起，只听得小田在喊：“江老师，江老师，你在那里？”显然是此君使用了障眼法。

陈秋娘还保持着蹲身的姿势，看到他缓缓走来，在她面前站定，轻笑起来，在暮色黄昏里，他的双眸璀璨得如同星斗。

“来，云儿，我们回家。”他向她伸出右手。

这一句话，顷刻间，让她泪如雨下。尔后，她起身把手放在他手中。他抱起她，一并跳将过去。一如千年之前那边，沿着甬道蜿蜒而上，山洞中陈设依旧，只是温泉干涸，有些家具在时间里风化为尘埃，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现代化的家具。

张赐对此的解释是他等待着奇迹，独自在这山中等她归来，最终活到了九十多岁，白发苍苍，鸡皮鹤发，却还是不曾等到。

尔后，他死去。再度醒来，已是千年之后，他成为一个婴孩，但幸运都是那一世与她相识的记忆，不曾消失。所以，从能独立处事开始，就四处寻找江云、或者江丹枫。

这十多年，他见过很多个江云，很多个江丹枫，却都不是她。而每一年，他都会在三四月份儿来到这边居住，看着酒窖发生的事。因为他记得她是这个季节穿越的。但五年前那一个季节，他母亲去世。他忙于料理丧事，不料竟然是错过了。尔后，寻找昏迷的江云，辗转找到了医院，却被告知不准寻找。

“我还被一个叫戴元庆的警告呢。”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你就在京城的医院，却不知是哪一所。五年的时间，我疯狂地学医，在可能的医院应聘工作，却从不曾找到你。直到前日里，有个旧友说起一桩趣闻，说是医学界奇迹，植物人五年，忽然醒来，与之前并无二致。丝毫没有损伤。当时，我便想是你了。”

“那你也不曾发个寻人启事？”她依偎在他怀里，顿时觉得上天原来不曾遗弃自己，曲曲折折，终于还是给了她圆满。

“我有预感，你会回家来。我便先回来布置，布置。”他很是得意地说。

陈秋娘笑着，靠在他怀里。两人一并在平台上看夜色苍茫的秦岭山色。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新月如钩，并没有什么美景，两人却觉得怎么也看不够。

四月秦岭，寒意彻骨。她只觉有暖暖的幸福流转。

这一世，终究等到，该等的人。从此之后，属于江丹枫与张赐的便是平凡的烟火生活。这一路携手而行，食色生香，白首不相离。

（全剧终)(未完待续)

ps：嗯，结文了。嗯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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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书《名门天姿》上传，精彩继续

《食色生香》历时两年，期间经历了我人生中一大事，迎接宝宝的到来，也感谢所有与我同行，宽容我的可爱的读者们。

如今，我的第五本书《名门天姿》已经上传，即将为大家开启一段初唐之旅。

这也是我最想写的一本书。可以说是我涉足网络小说以来，一直想开，但一直怕写不好的一本书。如今，冒险开了。希望大家支持。

下面是传送门：/mmweb/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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