臻璇

作者：玖拾陆

- 『状态：已完结』

- 『内容简介： 这桩婚姻于她而言，不过是逃离族亲的工具， 只因挡了别人的道，被人陷害，清白难辨，不得不以死明志。 醒来后，从二奶奶变成了七小姐臻璇，是拼命复仇？还是走自己的路？ 唯有一样她很确定，她要做为臻璇活着，好好活着，决计不能再被人逼迫到那番田地。 菩萨让她再世为人，她又怎么能辜负这第二次！ 96的QQ读者群69620185欢迎大家来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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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楔子

- 第一章 重生

- 第二章 除了菩萨谁都不知道

- 第三章 长房之行（一）

- 第四章 长房之行（二）

- 第五章 蜻蜓

- 第六章 去救救她

- 第七章 假人

- 第八章 教训

- 第九章 罚跪

- 第十章 拜访孙氏

- 第十一章 教导

- 第十二章 季老爷讨嫁妆

- 第十三章 李老太太的考量

- 第十四章 三姐姐臻瑛

- 第十五章 不与她凑趣

- 第十六章 姐妹置气（一）

- 第十七章 姐妹置气（二）

- 第十八章 臻彻的打算

- 第十九章 城外客栈

- 第二十章 季家宅院

- 第二十一章 季家姐妹

- 第二十二章 季家姐妹（二）

- 第二十三章 探新妇（一）

- 第二十四章 探新妇（二）

- 第二十五章 探新妇（三）

- 第二十六章 探新妇（四）

- 第二十七章 探新妇（五）

- 第二十八章 探新妇（六）

- 第二十九章 探新妇（七）

- 第三十章 郁惠出嫁（一）

- 第三十一章 郁惠出嫁（二）

- 第三十二章 回家

- 第三十三 闹（一）

- 第三十四章 闹（二）

- 第三十五章 闹（三）

- 第三十六章 闹（四）

- 第三十七章 烧纸钱

- 第三十八章 敲打

- 第三十九章 稀奇事

- 第四十章 求签

- 第四十一章 难产

- 第四十二章 旧闻

- 第四十三章 苏满玥的计划（一）

- 第四十四章 苏满玥的计划（二）

- 第四十五章 苏满玥的计划（三）

- 第四十六章 王府帖子

- 第四十七章 自作聪明（一）

- 第四十八章 自作聪明（二）

- 第四十九章 自作聪明（三）

- 第五十章 自作聪明（四）

- 第五十一章 父母心

- 第五十二章 偷听（一）

- 第五十三章 偷听（二）

- 第五十四章 偷听（三）

- 第五十五章 邵氏的打算

- 第五十六章 比较

- 第五十七章 搅黄（一）

- 第五十八章 搅黄（二）

- 第五十九章 搅黄（三）

- 第六十章 搅黄（四）

- 第六十一章 搅黄（五）

- 第六十二章 搅黄（六）

- 第六十三章 搅黄（七）

- 第六十四章 王府（一）

- 第六十五章 王府（二）

- 第六十六章 王府（三）

- 第六十七章 二房旧事

- 第六十八章 臻珧

- 第六十九章 姐妹（一）

- 第七十章 姐妹（二）

- 第七十一章 伤势

- 第七十二章 罚

- 第七十三章 起热

- 第七十四章 故去

- 第七十五章 目的

- 第七十六章 金锞子

- 第七十七章 出来了

- 第七十八章 别庄

- 第七十九章 小动作（一）

- 第八十章 小动作（二）

- 第八十一章 小动作（三）

- 第八十二章 吹叶

- 第八十三章 争执

- 第八十四章 韩四娘的心思

- 第八十五章 似曾相似

- 第八十六章 查姨娘（一）

- 第八十七章 查姨娘（二）

- 第八十八章 查姨娘（三）

- 第八十九章 查姨娘（四）

- 第九十章 四房回府（一）

- 第九十一章 四房回府（二）

- 第九十二章 四房回府（三）

- 第九十三章 夜谈

- 第九十四章 各有打算（一）

- 第九十五章 各有打算（二）

- 第九十六章 脸面（一）

- 第九十七章 脸面（二）

- 第九十八章 脸面（三）

- 第九十九章 脸面（四）

- 第一百章 脸面（五）

- 第一百零一章 脸面（六）

- 第一百零二章 脸面（七）

- 第一百零三章 脸面（八）

- 第一百零四章 过年（一）

- 第一百零五章 过年（二）

- 第一百零六章 过年（三）

- 第一百零七章 过年（四）

- 第一百零八章 过年（五）

- 第一百零九章 过年（六）

- 第一百一十章 过年（七）

- 第一百一十一章 过年（八）

- 第一百一十二章 过年（九）

- 第一百一十三章 过年（十）

- 第一百一十四章 贵妾（一）

- 第一百一十五章 贵妾（二）

- 第一百一十六章 贵妾（三）

- 第一百一十七章 贵妾（四）二更

- 第一百一十八章 贵妾（五）

- 第一百一十九章 贵妾（六）二更

- 第一百二十章 魇（一）

- 第一百二十一章 魇（二）二更

- 第一百二十二章 魇（三）

- 第一百二十三章 信

- 第一百二十四章 皇商

- 第一百二十五章 算计（一）

- 第一百二十六章 算计（二）

- 第一百二十七章 算计（三）

- 第一百二十八章 算计（四）

- 第一百二十九章 算计（五）

- 第一百三十章 算计（六）二更

- 第一百三十一章 算计（七）

- 第一百三十二章 算计（八）二更

- 第一百三十三章 解铃（一）

- 第一百三十四章 解铃（二）二更

- 第一百三十五章 初动（一）

- 第一百三十六章 初动（二）二更

- 第一百三十七章 凶事（一）

- 第一百三十八章 凶事（二）

-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凶事（三）二更

- 第一百四十章 凶事（四）

- 第一百四十一章 凶事（五）

- 第一百四十二章 凶事（六）

- 第一百四十三章 落水

- 第一百四十四章 棉花

- 第一百四十五章 荷包

- 第一百四十六章 荷包（二）

- 第一百四十七章 迎春（一）

- 第一百四十八章 迎春（二）

- 第一百四十九章 母亲（一）

- 第一百五十章 母亲（二）

- 第一百五十一章 母亲（三）

- 第一百五十二章 花朝（一）

- 第一百五十三章 花朝（二）

- 第一百五十四章 花朝（三）

- 第一百五十五章 花朝（四）

- 第一百五十六章 花朝（五）

- 第一百五十七章 犹豫（一）

- 第一百五十八章 犹豫（二）

- 第一百五十九章 犹豫（三）

- 第一百六十章 臻珊出阁

- 第一百六十一章 臻瑛及笄

- 第一百六十二章 臻徊霸产

- 第一百六十三章 风起（一）

- 第一百六十四章 风起（二）

- 第一百六十五章 风起（三）

- 第一百六十六章 风起（四）

- 第一百六十七章 风起（五）

-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战事

- 第一百六十九章 回门

- 第一百七十章 从军（一）

-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从军（二）

- 第一百七十二章 从军（三）

- 第一百七十三章 从军（四）

- 第一百七十四章 初潮

- 第一百七十五章 挽琴

- 第一百七十六章 选人

- 第一百七十七章 进京（一）

- 第一百七十八章 进京（二）

- 第一百七十九章 探望（一）

- 第一百八十章 探望（二）

- 第一百八十一章 探望（三）

- 第一百八十二章 喜讯（一）

- 第一百八十三章 喜讯（二）

- 第一百八十四章 云涌（一）

-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云涌（二）

- 第一百八十六章 云涌（三）

- 第一百八十七章 云涌（四）

- 第一百八十八章 云涌（五）

- 第一百八十九章 迎春（一）

- 第一百九十章 迎春（二）

- 第一百九十一章 惊变（一）

- 第一百九十二章 惊变（二）

- 第一百九十三章 惊变（三）

- 第一百九十四章 惊变（四）

- 第一百九十五章 起伏（一）

- 第一百九十六章 起伏（二）

- 第一百九十七章 起伏（三）

- 第一百九十八章 起伏（四）

- 第一百九十九章 起伏（五）

- 第二百章 起伏（六）

- 第二百零一章 起伏（七）

- 第二百零二章 起伏（八）

- 第二百零三章 备嫁（一）

- 第二百零四章 备嫁嫁（二）

- 第二百章零五章 出阁（一）

- 第二百零六章 出阁（二）

- 第二百零七章 新婚（一）

- 第二百零八章 新婚（二）

- 第二百零九章 新婚（三）

- 第二百一十章 新婚（四）

- 第二百一十一章 新婚（五）

- 第二百一十二章 新婚（六）

- 第二百一十三章 新婚（七）

- 第二百一十四章 新婚（八）

- 215章 新婚（九）

- 216章 新婚（十）

- 217章 初掌（一）

- 218章 初掌（二）

- 219章 初掌（三）

- 220章 初掌（四）

- 221章 初掌（五）

- 222章 初掌（六）

- 223章 初掌（七）

- 224章 宽心（一）

- 225章 宽心（二）

- 226章 宽心（三）

- 227章 旧账（一）

- 228章 旧账（二）

- 229章 旧账（三）

- 230章 旧账（四）

- 231章 旧账（五）

- 232章 旧账（六）

- 233章 旧账（七）

- 234章 旧账（八）

- 235章 祝寿（一）

- 236章 祝寿（二）

- 237章 祝寿（三）

- 238章 祝寿（四）

- 239章 祝寿（五）

- 240章 祝寿（六）

- 241章 祝寿（七）

- 242章 祝寿（八）

- 243章 祝寿（九）

- 244章 祝寿（十）

- 245章 雨夜（一）

- 246章 雨夜（二）

- 247章 雨夜（三）

- 248章 雨夜（四）

- 249章 出游（一）

- 250章 出游（二）

- 251章 出游（三）

- 252章 出游（四）

- 253章 出游（五）

- 254章 腊月（一）

- 255章 腊月（二）

- 256章 腊月（三）

- 257章 腊月（四）

- 258章 腊月（五）

- 259章 年节（一）

- 260章 年节（二）

- 261章 年节（三）

- 262章 年节（四）

- 263章 年节（五）

- 264章 年节（六）

- 265章 年节（七）

- 266章 入京（一）

- 267章 入京（二）

- 268章 京中（一）

- 269章 京中（二）

- 270章 京中（三）

- 271章 京中（四）

- 臻璇 272章 京中（五）

- 273章 京中（六）

- 274章 京中（七）

- 275章 京中（八）

- 276章 花事（一）

- 277章 花事（二）

- 278章 花事（三）

- 279章 花事（四）

- 280章 花事（五）

- 281章 花事（六）

- 282章 花事（七）

- 283章 花事（八）

- 284章 娶贤（一）

- 285章 娶贤（二）

- 286章 娶贤（三）

- 287章 娶贤（四）二更

- 288章 惊喜（一）

- 289章 惊喜（二）

- 290章 惊喜（三）二更

- 291章 惊喜（四）

- 292章 惊喜〔五）

- 293章 惊喜（六）二更

- 294章 惊喜（七）

- 295章 辛密（一）二更

- 296章 辛密（二）

- 297章 辛密（三）

- 298章 辛密（四）

- 299章 辛密（五）

- 300章 辛密（六）

- 301章 异想（一）

- 302章 异想（二）

- 303章 异想（三）

- 304章 异想（四）

- 305章 临门（一）

- 306章 临门（二）

- 307章 临门（三）

- 308章 临门（四）

- 309章 临门（五）

- 310章 临门（六）

- 311章 临门（七）二更

- 312章 临门（八）

- 313章 心思（一）

- 314章 心思（二）二更

- 315章 心思（三）

- 316章 心思（四）

- 317章 心思（五）

- 318章 心思（六）

- 319章 惊心（一）

- 320章 惊心（二）

- 321章 惊心（三）

- 322章 惊心（四）

- 323章 惊心（五）

- 324章 惊心（六）

- 325章 香消（一）

- 326章 香消（二）二更

- 327章 奉帐（一）二更合一

- 328章 奉帐（二）

- 329章 奉帐（三）

- 330章 奉帐（四）

- 331章 新生（一）

- 332章 新生（二）

- 333章 新生（三）

- 334章 新生（四）

- 335章 新生（五）

- 336章 新生（六）

- 337章 云氏（一）

- 338章 云氏（二）

- 339章 旧情（一）

- 340章 旧情（二）

- 341章 旧情（三）

- 342章 旧情（四）

- 343章 旧情（五）

- 344章 旧情（六）

- 345章 添喜（一）

- 346章 添喜（二）

- 347章 添喜（三）

- 348章 添喜（四）

- 349章 添喜（五）

- 350章 玉碎（一）

- 351章 玉碎（二）

- 352章 玉粹（三）

- 353章 玉碎（四）

- 354章 璞玉

- 355章 和离（一）

- 356章 和离（二）

- 357章 和离（三）

- 358章 和离（四）

- 359章 和离（五）

- 360章 跳井（一）

- 361章 跳井（二）

- 362章 跳井（三）

- 363章 跳井（四）

- 364章 跳井（五）

- 365章 临终（一）

- 366章 临终（二）

- 367章 临终（三）

- 368章 临终（四）

- 369章 临终（五）二更

- 370章 临终（六）

- 371章 临终（七）二更

- 372章 临终（八）三更

- 373章 寿终 四更

- 374章 送亲（一）

- 375章 送亲（二）二更

- 376章 送亲（三）三更

- 377章 送亲（四）

- 378章 送亲（五）

- 379章 妄想（一）

- 380章 妄想（二）

- 381章 妄想（三）

- 382章 妄想（四）

- 383章 妄想（五）

- 384章 龙争（一）

- 385章 龙争（二）

- 386章 龙争（三）

- 387章 龙争（四）

- 388章 龙争（五）

- 389章 龙争（六）

- 390章 龙争（七）

- 391章 静候（一）

- 392章 静候（二）

- 393章 静候（三）

- 394章 静候（四）

- 395章 静候（五）

- 396章 静候（六）

- 397章 静候（七）

- 398章 归途（大结局）含完结感言

楔子

寒冬未尽，屋檐上留有一层残雪。

莫妍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足有七人多高的牌坊，脸上难掩嘲讽之情。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三天三夜，最初的时候，膝盖被湿漉漉的化雪石板路冷得如针扎一般，现在没有知觉了，若不是心中有一口气撑着，怕是早已经昏过去了。

除了送水的婆子，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也没有一个人审问她，他们只是给她按上一个罪名，便不闻不问了。

只因为这个罪名是与小叔私通，罪无可赦，问也好，不问也罢，她都是不会有一丁点活路的。

为了这个家族里还未成亲的哥儿姑娘，知情的都被封了口，一顶不敬祖宗的帽子就让她跪在这里。

先是罚跪，接着是不堪忍受这惩罚重病，然后不出半月便病死了。那帮子人打的什么主意她还是晓得的。

这是生生地把她往死路上逼！

莫妍咬着已经干裂的嘴唇，盯着那牌坊，直盯着眼中都要滴出血来。

这一辈子她过得心酸，幼年时父母双亡，族亲势弱，成了绝户之女的她被接回母亲邵氏的老宅，隔房的姨婆那时已是裴家族长夫人，与裴二老太爷一道省亲小住。裴二老太爷惜她年幼，允她嫡孙媳地位，邵家顾忌裴家，才让她长住。

只是几年前裴二老太爷故去，这婚事又没个准信，邵家对她越来越不待见，她小心翼翼等到及笄，日薄西山的姨婆裴二老太太依旧约让她入了裴家，不想过门后未得丈夫一丁点欢心，

一年前老太太故去，最终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若是有下一世，若还给她一个机会……

莫妍的眼神变得凌烈起来，如果还可以，她决计不过这样的日子！

可还会有下一世吗？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近了，终是停在她背后几步开外。

莫妍闭上了眼睛，她知道他定是会来的，不会喝斥不会责骂，淡得如这晚冬的天空一般，清透过了头，让人从心底就纠缠如麻。

没有转身，莫妍慢慢直起了已经酸痛不堪的背。

隔了许久，才传来一个男子声音：“为什么？”

莫妍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半响，她低声道：“二爷，你信吗？”

没有听见他再说什么，莫妍扯了扯唇角，笑得苦涩。她抬起头，睁开泪眸，撑着地努力站了起来。

两条腿早没有了知觉，能站着也只是凭着一口气。

莫妍慢慢转身，抬眼看着面前的男子，声音哑哑的：“二爷，她们既然这般设计陷害，我纵有百口也辨不来一身清白。即使是拼了个明白，这个裴家，也没有我的立足之地了。”

男子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打断了。

“二爷，我幼年无助，惜得老太爷老太太怜爱，允诺我俩婚事，若不然我怕是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了。只是这婚事虽是长辈之命，却非你所愿，以致新婚夜拂袖而去。我自问进门这两年来，并无大的过错。”莫妍说到这里浅浅笑了，视线越过了眼前人，也不知最后停留在何处，“我说错了，我最大的过错便是得不到你的喜爱，一个当家奶奶，与你说到底不过是有名无实的夫妻。若你我有一丁点情分，今日怎会走到如此地步。”

这是莫妍的过错，也是他裴臻彻的过错，因长辈之命娶妻，却一直貌不合神也离。

只是就像莫妍说的，私通小叔这种罪名，就是说清楚了也没有用的。

莫妍的目光终是停在了裴臻彻身上：“二爷，若要证明清白，只需找个婆子验过我的身子，我依旧是完璧之身。只是，没有意思了，就这么不明不白吧。”

话音未落，不知是哪里迸发出的力气，莫妍不顾痛疼的双腿，猛得朝那牌坊冲去……

裴臻彻来不及拉住她，甚至来不及呼喊一声，殷红鲜血就已顺着牌坊柱子慢慢流下，比火还烫人心。

莫妍感觉不到痛，只看着那慌张将她抱起来的人，自嘲地笑了：“二爷，我只有死路一条，可一想到要遂了她们的愿，我当真不甘心，不甘心啊！”

最后的力气她都用来喊这番话了，视线模糊之前，她瞧见裴臻彻的愤恨，对陷害她的人的愤恨。

莫妍笑容更深了，陷害她不就是为了这裴家二奶奶的位子吗？就是遂了她们的愿，也要让那女子同她一般不得裴臻彻喜欢，生生守一辈子的活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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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

恍惚之中，浑身只剩下痛楚。

莫妍心中惶恐却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想不停地逃逃得远远的。

裙子越来越长，步子越来越小，她惊恐地看着渐渐小下去的自己，直到踩到裙摆向前扑了出去。

莫妍一下子坐起身来，这才发现只是一个梦。天似乎刚亮，屋子里有些黑，她看着房内摆设，陌生却隐隐有些亲切感。

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软软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进来的人丫鬟打扮，见莫妍醒了，那丫鬟先是一愣，复又大喜，急急跑到床边：“小姐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莫妍没有说话，这丫鬟的模样她有些印象，是五房的七娘臻璇身边的大丫鬟桃绫。只是她不是应该撞死了吗？怎么还会在裴家五房？桃绫刚才叫她为小姐……

莫妍难掩惊愕，猛低下头盯着自己小小的双手，心中的猜想让她忍不住打颤。

她指着自己，颤着声道：“桃绫，我裴臻璇，九岁。可对不对？”

见桃绫点头，莫妍很努力才稳住了身形，她活过来了吗？活在了一具不属于她的身体里。

莫妍用力掐了一下虎口，痛到呲牙，痛感让她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活过来了，她不再是那个被人逼到自尽的二奶奶莫妍，而是裴家七娘。

悲伤、不安、惊恐、疑惑，所有的情绪在一瞬间涌了上来，莫妍呆呆看着桃绫，一时不知道如何言语。

脑海之中，出现的是死亡时那冷清压抑的高高牌坊，是落在地上沿着石缝渗进去的鲜血，是一点点变冷的感觉，那样的经历太痛苦太痛苦。

莫妍还记得那一刻充斥身体里的惧意，她不愿意让死亡一步步拖向无尽的黑暗之中，她想要活着，比任何时刻都想要活下去。

无父无母孤独无助的时期她活了下来，新婚夜受辱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她也熬了过来，为何现在又要用这样的方式去结束自己的一生，她不愿，她死不瞑目，她要活下来！

是不是那一刻的意念太强大，菩萨果真听到了她临死前的心愿，让她有了再世为人的机会。而这次，她的处境与孤苦无依的莫妍完全不同，裴家五房嫡出的小姐，有祖母与母亲疼爱，亦有幼弟。

不再是寄人篱下，不用再想着靠出嫁来改变自己的命运，不用因为没有娘家人而在婆家受尽怨气。

她可以继续活着，活着来改变从前的那些不如意，活着看那设计陷害她的人的下场。

想起那些的苦楚和不甘心，再瞧着眼前不过十二岁的桃绫那关切的神情，莫妍的眼泪就这般落了下来。

她几乎是扑到桃绫的怀中，大声哭了出来。

她既是莫妍，也是裴臻璇，记住现在的身份和立场是她活下去的根本。她不能露馅，不能让别人以为她是妖怪，她已经是九岁的裴臻璇了。

桃绫见她哭得伤心，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心中想着要赶紧去把这喜事告诉六老太太同十四太太，又不好推开她，只能跪在床边由着自家小姐抱着哭。

“我的好小姐，这才刚醒，怎就哭得这般伤心？”桃绫拍着臻璇的背，低声道，“这哭多了伤身，小姐才刚醒，身子虚着呢，可别哭了。一会让老太太与太太见了，不是更难过了。”

听桃绫提起来，臻璇的哭声顿了顿，她放开桃绫，开始回想原先只见过几次的五房女眷。

桃绫扶臻璇坐好，正要出屋子去请，就见十四太太季氏扶着六老太太李氏往这里来。

季氏进屋一见到女儿眼圈就红了，三两步到了床前，细细看着臻璇：“我的儿，你要吓坏娘呀，那日娘听五太太来说你晕厥了过去，又见他们把你抬回来，娘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臻璇闻言嗓子一涩，季氏的慈母关爱于她来说是十多年未品尝过的感情，一下子哭意又上来了，扑到季氏怀中咽呜着，一时把季氏也招哭了，母女娘话还未说几句，泪水流了不少。

李老太太搭着桃绫的手走了过来，低声与季氏道：“你这是做什么，这孩子精神还未好，你先与她哭一通。”

婆母出了话，季氏心中难受也不敢再表达，掏出帕子轻轻替闺女擦了脸，站起来扶着李老太太在床边坐下。

“刚听你哭声挺足的，想来应该是没什么事了。”李老太太的面色缓了，隐隐有些笑意，“好孩子，我就晓得你不会有事的，你可舍不得我们。”

臻璇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话梗在心头，想到这五房里还有一个行十一的男孩儿臻衡，便问道：“弟弟呢？”

“刚放了课，在屋里温书呢。”季氏顿了顿，“一会让秦嬷嬷去请大夫来替你瞧瞧，要是好了，晚些让弟弟过来同你一块吃晚饭，可好？”

季氏没有明说，臻璇也听明白了，长辈们怕她的病会过给弟弟，这才不让他来，季氏不说是怕她难过。

前世她受过绝户之困，当然晓得这五房唯一的男孩儿对她们来说有多重要，若不想重蹈覆辙，照顾好臻衡是她必须做的。

“我病中能有什么好吃的，清清淡淡的，还是让弟弟陪着祖母与母亲一块吃吧，我这一屋子药味，弟弟怕是吃不下什么了。”

“瞧瞧瞧瞧，”李老太太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多懂事的孩子，说话有条有理的，我看呐，定是要大好了，桃绫，还不让秦嬷嬷去请大夫来。”

桃绫满面喜色地出去了后，臻璇轻声问道：“母亲，我昏睡了几天，现在是什么日子？”

“三月二十三。”

这个答案出乎臻璇的意料，她自尽那日是二月二十七，没想到这一醒来，已经是一个月以后了。这一个月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臻璇自顾自想着，季氏见她呆呆的没个反应，忙掐了掐她的手心：“璇儿，不要吓娘，可别又魔怔了。”

臻璇这才回了神，李老太太见此，不肯让她多说话，让季氏扶着她躺下。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臻璇半垂着眼，思绪万千。

她没有想到真的会活过来，而且还是在这裴家大宅里，重生在裴臻璇身上。

前世她是三房的二奶奶，只因为婚后生活不如意，鲜少到各房走动，更不用提来看看五房寡居的两位长辈了。倒是臻璇和臻衡两人，偶尔会到长房与三房请安，平日里见过几次。

那时的臻璇性格内向，从不多说一句话，每次礼数完毕就带着臻衡离开，除了那小小的身影之外，她没有任何印象了。

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李老太太与季氏，她们两人都是丧夫多年，仅盼望着臻璇臻衡两姐弟能长大成人，这般爱犊之心，让曾经的莫妍羡慕不已。

这辈子从这里开始，是菩萨给她的补偿吗？补偿她幼年丧父母，寄人篱下，尝尽人情冷暖，还是让她重新站到陷害她的人面前看她们究竟会收获怎样的果实吗？

不管怎样，唯有一样是肯定的，她这一次绝对不能走到自尽收场，她必须活得好好的！

臻璇握紧了再被子下的双拳，暗暗想着，菩萨让她再世为人，她又怎么能辜负这第二次！

“大夫来了。”

秦嬷嬷的声音打断了臻璇的思绪，她侧过头去看，一眼就瞧见了秦嬷嬷。

秦嬷嬷是李老太太的陪嫁，这么多年了一直在裴家伺候着，待两位小主人极好，此时见臻璇醒着，打心眼里高兴：“小姐可算醒了，这下子老太太与太太可能睡个安稳觉了。特地去请的贺老先生，让他给小姐瞧瞧最放心不过了。”

贺先生这人臻璇是晓得的，裴府里常年都供着几位高明的医师，而贺先生的本事又是最好的，年纪一把经验丰富。

贺老先生行了礼，仔细替臻璇诊了脉，道：“七小姐是吓着了才会晕迷，身子倒是没有大碍，我一会开一副安神的药，休息几天就没事了。”

“吓着了？”季氏闻言有些不信，又看了看婆母，“五嫂子送回来的时候只说是昏过去了，没说个理由，一起来的大夫也没提，我们还只当是急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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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除了菩萨谁都不知道

李老太太对贺老先生点了点头，道：“辛苦先生了，桃绫啊，你送送先生，也好把药带回来。”见贺老先生走远了，李老太太才看向季氏，道，“我看老五媳妇那样子，大概是真的不知道，只不过璇儿是在他们长房出的事，她不得不来这一趟。我估摸着大约是几个小的一块耍，出了事又不敢明说，那几个小子疯着呢。”

季氏到底是不放心，轻声轻语问臻璇道：“璇儿，可还记得到底出了什么事？说给娘听。”

臻璇摇了摇头，她如今虽然占着裴臻璇的身子，却没有她的记忆，更不晓得前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这个年仅九岁的孩子生生夭折，而让莫妍有了重生的机会。

季氏还想再问问，却被李老太太拦了。

“想不起来就算了，到底是不好的事，逼着她去想做什么。就算是想起来了，咱们同长房说理去，也不过是让那几个臭小子挨顿打。璇儿好好的就行了，没的让人说咱们不饶人。”李老太太说罢，又安慰了臻璇几句，与秦嬷嬷一道出去了。

季氏这才重新在床沿坐下，把臻璇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璇儿，你和衡儿都是娘的心头肉，你祖母说得是，只要你们两个好好的，娘还有什么好与人争的呢。”

臻璇听着鼻子一酸，在重生醒来之前，她有多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忍不住伸手抱住季氏，低低唤了声“娘”。

季氏很辛苦，臻璇前世就听下面的丫鬟婆子们说过。六老太爷裴庭之是朝中二品大员，只可惜在臻璇的父亲十四老爷年幼时就去世了。李老太太将十四老爷悉心抚养成人，对新妇自然苛刻一些，即便是先后生养了一双儿女，婆媳关系依旧不融洽。

到后来十四老爷英年早逝，季氏不惜与娘家决裂也要替裴家守上一辈子，那一番闹腾，遗腹子也没有了，季氏病了大半年才下得了床到婆母跟前伺候。

许是同样守寡的经历让李老太太有了几分疼惜和不忍，这几年待季氏一点点好了起来。

就像季氏说的，只要这一双儿女能好好的，她当真无所求了。长房如何，其他房如何，与她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娘俩就这么抱着，坐了许久。

外头不知不觉热闹了起来，桃绫进来说，别的长辈那儿听说臻璇醒了，送来了不少东西，长房也来了，五太太曹氏和大老爷的陈姨娘一道来的，李老太太让季氏过去。

季氏听了这话才放开了臻璇，好言说了几句便去了。

桃绫瞅着季氏走远了，才笑嘻嘻地过来：“小姐你是不晓得，老太太嘴上说的算了算了其实哪里肯算了呀。最早长房就来了两个嬷嬷，被老太太几句打发了，五太太和陈姨娘可是第二拨。”

臻璇“呀”了一声，让桃绫细细说说。

桃绫回头看了看，猜想大约没有人会进来，便清了清嗓子，走开几步，福了福身：“六老太太安好。我们老太太听说七小姐醒了，可高兴了，让奴婢送了些药材过来，都是上好的，只是不晓得七小姐的方子，若还少些什么，奴婢再去拿来。”

臻璇被桃绫的模样逗乐了，偏过头想了想，道：“这是大伯祖母身边的何嬷嬷。”

“没错没错，小姐一说就中。”桃绫转了个身，换了个神情：“何嬷嬷客气了，七丫头病了几日，我老太婆身子也不好，也就没去找大嫂子说说话。七丫头那儿，贺先生刚来瞧过了，说是吓着了才出的事，你送来的药材我回头让秦嬷嬷看看，有没有什么安神的让七丫头吃，其余的倒是用不着呢。”

桃绫又换上了何嬷嬷的神情，笑得讪讪的：“大老太太惦记着您呢，奴婢不懂药理，合不合适要麻烦秦嬷嬷看看了。若是七小姐用不上，也让秦嬷嬷选选，可有适合您和十四太太补身体的。”

桃绫一来一去，说得惟妙惟肖，待说完了经过，又道：“要是这么算了呀，以后长房还以为我们五房好欺负呢。老太太就那么几句，把何嬷嬷她们打发了，这不，五太太和李姨娘一块来了，我刚瞧见，还送来不少新鲜玩意，听说是京里时兴的，大老爷特地送来给府里的小姐爷们玩儿的。”

臻璇撇了一眼外头，刚想说话，忽又想起如今的身份和排位，努了努嘴：“我虽然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事，但总觉得与五姐姐六哥哥没什么关系，五伯母这是替大伯母来的。”

“总归是他们长房的事，五太太这一趟也不算冤。”桃绫转了转眼球，道，“依奴婢看，四小姐是个好性子的，不会参合那些个事，定是八爷九爷还有十小姐，八爷和十小姐是陈姨娘生的，陈姨娘同大夫人又不对盘，大夫人没办法才让李姨娘陪着过来。”

那些人的性格，她只留了些许印象，可桃绫开朗的脾气感染了她，不由得瞪了瞪桃绫佯装生气，道：“胆子越发大了，那是你能议论的？让祖母晓得了我可救不了你。”

“我的好小姐，只要你不说，谁晓得呀。”桃绫吐了吐舌头，俏皮之后慢慢舒缓了表情，跪到了床边，低声道，“小姐会笑话人了，奴婢就放心了。小姐，那边二奶奶好端端的没了，你又突然晕过去了，可真是吓坏老太太和太太了。”

臻璇闻言垂下了眼帘，胸口闷闷的，李老太太和季氏与五房的几个下人都这般担心臻璇，而莫妍就那么死了，却不会有几个人难过。

臻璇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试探地问道：“二嫂子怎么就好端端的没了呢……”

“是呀，二奶奶跪了几天，精神不太好，听说受了寒起了热，夜里醒来倒水喝时不小心撞到了头，外间守夜的丫鬟听到动静进去，都没救回来。”

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爬上了臻璇的唇角，到底大家族还是要脸面的，哪里能把她牌坊前撞死的事公布于众，况且那只是三房的内斗，别的房的长辈怕也是有很多不知道真相的，何况是像桃绫这样的丫鬟呢。

“所以啊，小姐，这些事根本说不准的，您可千万要好好的。”

臻璇慢慢点了点头：“除了菩萨，谁都说不准的。”

桃绫没想到臻璇会这么说，诧异地看着臻璇，可仔细瞧瞧又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便道：“奴婢出去了，一会秦嬷嬷找不到人就晓得奴婢偷懒了。”

臻璇看着桃绫小跑着出去了，靠着床沿慢慢躺倒下来，思绪万千。

从醒来到现在，这是她独自度过的第一刻，喜欢、悲伤、难过、悲恨，各种情绪围绕着她，一会会都没有停过，现在回到这一片寂静之中，独自一人细细回味，别有一般情绪。

二奶奶莫妍已经死了，失足摔倒撞了脑袋死了，那些诬陷那些责难一下子消失了，厉声训斥她不守妇道的人是不是也换了一副嘴脸面对裴家上下，做一副伤心状感叹人生世事无常与她的香消玉损。

亲眼看着莫妍撞死的臻彻又会有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那些人的表演呢？不屑、愤怒、恶心？

只是那一切都不重要了，她甚至回忆不起臻彻的面容，那个与她做了两年夫妻的男子，留给她的仅仅只是一个遥远的背影。

臻彻对于莫妍、这段婚姻对于莫妍到底意味着什么？

她突然又想起了新婚夜臻彻问她的这个问题，那时的她无言以对，只因答案他们都一样清楚。

婚姻于莫妍，不过是从邵家解脱的法子，她只是利用了二老太爷夫妇对她的同情和怜爱，来摆脱她无法接受的邵家生活。

所以那一夜臻彻拂袖离去，她独对红烛，静静坐到了天亮。

她从来没有怨过臻彻，她只恨陷害她的那些人。

莫妍在臻璇身上重生了，她并不知道臻璇夭折的原因，仅从醒来后得到的讯息晓得臻璇是在长房受了惊吓。

而从长房的大夫人段氏的态度来看，总是与那几个兄弟脱不了干系。

就像桃绫说的，段氏与陈姨娘关系并不好，虽然不晓得在臻璇的这事上同段氏嫡子九爷有没有关系，可作为长房的大媳妇，她总要让人走一趟，她自己不来，也就只好让原是她陪嫁的李姨娘来了。

不过就像李老太太说的，这事也就只能算了，让长房晓得孤儿寡母的五房不是软柿子就行了，真要争，也没有什么好争的。

只是，总有一些事情是她要去争取的，不然这一世岂不又要走上之前的老路？

前世的日子让她明白了靠出阁来改变生活完全是不可靠的，没有娘家族亲的支持，在夫家不得丈夫青眼，生活一样不能如意。

这一世她已经不同了，她有祖母、母亲，还有幼弟，更有族中人可以来往，除了三房那几个陷害她的人之外，裴家上上下下总是没有为难过她的。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无论在哪里其实都是一样的，重要的是她要有手段有法子，才能立得住站得稳。

臻璇抱膝坐着，听着外头的声响，心却更静了。

之后的几天臻璇一直卧床休息，长房送来了不少玩意，很多她从前都只是听过却不曾玩过，用来打发时间确实是不错。

她的弟弟，行十一的臻衡每天晚上都会来看她，两姐弟开开心心地说上很多话。

弟弟是五房的希望，只有弟弟将来有出息了，五房才能真正挺起胸膛做人。臻璇看着幼弟，心也暖了起来。

才五岁的臻衡懂不懂这一些，臻璇不知道，只是她相信，六老太爷当年不满四十就是二品吏部尚书，十四老爷弱冠之年便是圣上钦点的探花郎，臻衡好学努力，定有美好将来。

为了臻衡的将来，为了自己的将来，她要做的还有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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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长房之行（一）

前世的遭遇让她明白了有个兄弟的重要性，也懂得了“娘家”的意义，她在婆家辛苦度日，她寄居的邵家不会替她出头，而本家莫氏人丁稀薄，更不愿意为一个多年不来往的绝户之女去得罪裴家这样的大族。

这一世，臻璇决意不能如此，她不仅想要看到三房那些人的结局，也想要一个将来，为此自是要替自己谋一个出路，与族中人多些往来。

臻璇下了决心，当晚便同李老太太与季氏道：“祖母，母亲，我的身子也好了，我想明日去一趟长房和三房。”

季氏绣花的手停了下来，看着臻璇，有些疑惑。

李老太太倒是没有吃惊，问道：“去做什么？”

“之前病中，长辈们都差人来看过，我这回好了，想去请个安。”

李老太太“恩”了一声，转头同秦嬷嬷说了几句，才答应了：“那就去吧，衡儿下了早课也过去，午饭就在长房用好了，想来他们也不会介意多两双筷子。媳妇，我们明天去寺里进香，路远，也不带着孩子了。”

季氏应了，待李老太太回屋休息之后，又与臻璇道：“长房人多，兄弟几个爱闹，你身子刚好，就多陪长辈说说话，别累着了。至于三房那里，你三伯祖父与祖母去了城外的庄子，你二嫂子又刚过，就不去了吧。”

臻璇晓得季氏是担心她，便点点头，脑海中想着的确是原来那位三老太太贾氏竟然不在府里，是她这个心头大患一除就想松一口气吗。

第二天用过早饭，季氏就陪着李老太太出门了。桃绫让人备好了马车，才来请臻璇。

裴氏宅子大，五房的庆安堂在西北面，靠着一小片湖水，夏日里风景独好，而长房的庆荣堂在最南面，最是临街，若是要走，可要走上两刻钟了。

车子停在庆荣堂的外头，守门的小丫鬟眼尖，瞧见桃绫下来，脆着声唤道：“桃绫姐姐，车上可是七小姐来了？赶紧去回老太太和几位太太。”

话音未落，便有脚步声匆匆去了。

臻璇下了车，理了理衣服，冲那丫鬟笑了笑，便往里头走。进了院子就见不少穿红戴绿的丫鬟们站在廊下小声说着什么，瞧见了她，规矩得体地行礼问安。

刚走到厅外，就有一穿戴体面的丫鬟打起了帘子，道：“七小姐来了。”

臻璇认得她，是大老太太身边的锦虹，便问道：“锦虹姐姐，大伯母与五伯母可在？”

锦虹笑得甜甜的，道：“几位太太都在呢，六太太也在。刚回了老太太说小姐来了，老太太正等着呢。”

臻璇挑挑眉，六太太周氏是如今的族长夫人，与从前的她一样都是三房的人。族长六老爷与她的公爹三老爷一母同胞，都是邵老太太生养的。从前周氏待自己这个侄媳妇虽不亲厚却也不差。

正想着便已走到厅中，臻璇瞧见一头银白发的大老太太半靠在榻上，几位太太坐在下首，正说笑着。那几位见臻璇来了，便转头看她。

大太太段氏与五太太曹氏坐在右侧。段氏三十有六，端庄贤惠；曹氏与段氏不同，她是五老爷的填房，未满三十，爽朗的脾气很得大老太太青眼。

周氏坐在左侧，许是族长夫人事情多，几年劳累下来，明明比段氏小了七年的人看起来倒与她一般年纪了。

臻璇才来得及匆匆看了在座的几位一眼，就有一个丫鬟急急在榻前放了个蒲团，臻璇上前便要跪下请安，被一旁的五太太曹氏止住了。

“身子才刚好，行那些虚礼做什么。”说罢曹氏又对那丫鬟道，“锦澄，还不快快收起来，不晓得的还当是我们老太太不疼人呢。”

臻璇还来不急开口，便听那儿的大太太段氏出了声：“老太太最疼人了，我们几个做媳妇的是最最晓得的了。七丫头，别站着，还不坐下说话。”

她人刚到，还不及请安，便听两位伯母唱了一段，这一来一去，倒是意思十足。

臻璇收起心中的那些想法，对着几位长辈行了礼，便要到一旁坐下。

“七丫头，”大老太太马氏抬起眼，对她招了招手，“到我这儿来坐。”

臻璇心下讶异，面上依旧恭敬，上前坐在了榻上。

马老太太握着臻璇的手，道：“让大伯祖母瞧瞧，可怜见的，生生瘦了一圈，也难怪你祖母生气，那么久都不肯来看看我老婆子。你那几个混账兄弟，一开始还不说实话，大伯祖母教训过了，一会他们下了课回来，再让他们给你赔不是。”

臻璇垂着眼帘，细声道：“大伯祖母，祖母是担心我的身体，这才没有来与您说话的。那天的事，是我自己胆子小，病了几天，更是连为了什么事都记不得了，应当也不是什么大事，让长辈们担心，是我的不是了。”

马老太太拍拍臻璇的手：“多贴心的孩子。”

“可不是嘛！”六太太周氏笑盈盈地搭了话，“大伯母您也别为了那几个孩子生气，这个岁数的男孩子，哪个不闹腾的，看都看不住。”

段氏也应了声：“话是这么说，可赔礼是一定要的，男孩子再闹，该懂的理还是要懂的。话说回来，这丫头们呀，要是都像我们七丫头这样，可真省心了。”说罢，眼神却飘向了身后站着的陈姨娘。

臻璇随着长辈们说了几句，就听见外头有丫鬟唤着：“大奶奶、辰少爷来请安了。”

马老太太松开了握着臻璇的手，被一旁的丫鬟扶着坐起来了一些，笑容深了：“快把辰哥儿抱来。”

大奶奶孙氏闺名婉芸，年方十八，正是好看的时候，此时却是未施粉黛，刚上了前要行礼，就被她婆母段氏止住了：“挺着个大肚子，不许行礼了。”

孙氏笑了，问了安后，转身让奶娘把两岁的辰哥儿抱给马老太太。

马老太太抱着曾孙逗个不停，辰哥儿依依呀呀地说着，臻璇听了一会虽没有听懂什么，倒也被他的样子逗笑了。

“七妹妹来了？”孙氏见臻璇一直看着辰哥儿，道，“别看他现在挺乐的，脾气坏着呢，没人抱就闹。妹妹身子好些了吗？我老想着去看看你，可你看我这样，想去也不行。”

臻璇赶紧起身行礼：“大嫂子好，我好多了。大嫂子要多保重身体才是。”

臻璇看着眼前的人，孙氏长得很动人，即便没有细致梳妆，依旧难掩那份清丽。进门不过三年，就生了嫡子辰哥儿，如今肚中又有一个快要分娩，最难的的是，这两胎间，丈夫未添偏房，婆母段氏也没有因此为难她。

这样的女子，怕是再幸运不过了吧。

孙氏比莫妍早一年进门，莫妍刚入裴家时正是孙氏生辰哥儿的时候，众星捧月一般的孙氏更显出莫妍的不得意与落寞。

孙氏曾有意与莫妍亲近，可莫妍总觉得相形渐愧，极少来长房，孙氏许是晓得她心思，也渐渐淡了。

可这样春风得意的孙氏却偏偏让人讨厌不起来，只觉得羡慕不已，想来所有的女子都会期盼，若能像孙氏一样该多好。

臻璇再瞧了瞧孙氏隆得高高的肚子，也不知道是这一胎是男是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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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长房之行（二）

“七妹妹想什么呢，那么出神。”孙氏的话让臻璇回过神来，她的笑容淡淡的却很亲切，“可是挂念六叔祖母与十四婶娘？”

臻璇不好直言，只能回了一个腼腆笑容。

曹氏闻言，眼底多了几分羡慕：“当真是个贴心的，你五姐姐大大咧咧的，我出门个十天半个月她都不一定能想起来。七丫头你放心，今年雨水多，路湿滑是难免的，不过五房的车把式可是个有本事的，当年雨雪天上京城那么难行的路他都赶过，今儿个不过是去城郊寺庙，天黑前定能回来。”

臻璇只好顺着话儿应了声，得了几句贴心的赞誉。

快到午饭时，何嬷嬷进来问了安，送了菜帖给马老太太。

马老太太没有看，就拿给了段氏：“你定吧。六弟妹与十四媳妇出门去了，七丫头两姐弟就在这儿一块用了，多加点菜。”

段氏应下了，照着往日的量定了，由叫了臻璇过去：“瞧瞧喜欢吃什么。”

臻璇摆摆手，道：“长房这里的厨子好，大伙都爱吃，大伯母做主就事了。”

段氏笑着睨了她一眼：“你这孩子，跟大伯母客气什么。”说完，便又挑了一荤一素两道菜，何嬷嬷领了菜帖，下去准备了。

“陪着我们说话闷着你了吧，时候也差不多了，你那几个兄弟姐妹就快来了，与他们一道说说。”段氏拉着臻璇到一旁坐下，眼中满是慈爱，“他们几个淘气，要有什么事儿你跟大伯母说，大伯母教训他们。”

臻璇嘴上应着，心里清明，段氏想教训的不过是陈姨娘生的八弟弟臻徽与十妹妹臻环，她自己亲生的四姐姐臻琳与九弟弟臻德，怕是下不去手的。

好在臻琳与五伯母家的五姐姐臻琪都是好相处的，尽量与她们一道就是了。臻璇心中自有小九九，她对段氏与陈姨娘之间的斗争没有兴趣，自然不会想去招惹臻徽与臻环，至于臻德，能避也就避开些。她总觉得原来的臻璇会夭折定与他有些关系。

外头突来一阵笑闹声，孩童声音清脆，惹得屋里人也都喜上眉梢，守门的锦虹唤着；“几位爷与小姐们来了。”

话音未落，打头的九爷臻德先一步进来了，后头跟着兄弟姐妹，加上各人的丫鬟婆子，一时人多，举止却丝毫不乱。

众人问了安，五小姐臻琪就拉了臻璇到一旁说话：“我们几个在门口遇见了十一弟，就猜想你会在这儿，我瞧瞧，气色还不错呢，就是清瘦了。”

臻璇一边上下看了看自己，一边想着要自然点与姐妹们相处，便笑道：“怎么都说我瘦了，我自己倒不觉得。五姐姐又长个儿了呢。”

“浑说。这才几天不见，能长多少，你糊我呢。”臻琪说完嘻嘻笑了起来，“见你好了我可放心了，你不知道，那天你晕过去，可把我母亲吓坏了。”

臻琪性子外向，笑容不断，姐妹缘极好，臻璇原来不怎么与这些姑娘家来往，还是记得臻琪这好性格的。

“七妹妹，”臻琳唤了她一声，也过来了，瞧见没人注意她们在说些什么，才轻声道，“那天的事是我几个弟妹太淘气了，四姐姐替他们给你赔不是，你别往心里去。”

臻璇听臻琳那么说，倒也有些不好意思，那些事不是她经历的，她哪里知道呢？只是会害得一个九岁女童夭折，怕不会是什么平常的事。只是现在她情况不明，又何必为难几个不相干的姐妹，赶忙道：“四姐姐别这么说，都是自家兄弟一起玩，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倒是你们，别因为我胆子小，以后就不跟我玩了。”

臻琳本以为臻璇会怪罪，印象里这个妹妹虽然懦弱，脾气却执拗，并不是个多好说话的人，看来倒是自己想岔了：“怎么会呢，你再休息几天，也同我们一块去学堂吧。我们家的女孩子本就不多，少了你，也就四个人去了，连先生都要没精神了呢。”

姐妹们说了会儿话，三房嫡出的六小姐臻琼也过来打了招呼，只有臻环靠着陈姨娘说话并不理会她们。

臻璇本就想避着臻环一些，这下倒也省了事。臻衡年纪小，长房那几个兄弟不愿意带他玩，由奶娘抱着坐在那儿剥果子吃。

再看几个姐妹，臻琳娴静，臻琪活泼，臻琼虽清冷些对姐妹几个却还过得去，臻环泼辣，各有各的性格。

她曾经很羡慕闺阁姐妹的和气相处，眼下有了机会，心情也不由得轻松了一些。

一顿饭吃得平淡无味，席间马老太太让臻德臻徽赔了礼，两个小子嘴上说着面上的神色却藏不住，臻璇受了礼也不想挑明了说，到底是在长房，马老太太也给足了面子。臻璇记得祖母说的，也晓得这一世要依靠族中一些，一番礼数，这事也就算过去了。

这日下午族学没有课，马老太太要休息，让众人都散了，臻璇带着臻衡回了五房，看着弟弟做了会功课，便也回房休息。

天早早黑了，桃绫撇撇嘴，道：“又要下雨了，这几个月就没几天晴好日子。”

臻璇放下手上的书，抬眼看着窗外，正想说什么，就听桃绫又道：“哎呀，老太太与太太回来了。”

臻璇赶忙起身迎了出去，扶着老太太进屋。

“正说要下雨了呢，还担心祖母与母亲会被雨堵了。”臻璇接过丫鬟递过来的茶，送到李老太太手中，又递了一杯给季氏。

“今年雨太多了。”许是路上赶得急了，李老太太的精神有些不好，喝了口茶缓了缓，才继续道，“不只今年，去年也是，我们这里还好些，临近几个城镇还有发水灾的。今年这么下去，庄子的收成是不会好了。”

秦嬷嬷也点了点头，道：“可不是嘛，原也只是听说，今天去了庙里，听师傅说收容了不少灾民，好多都是从边上的镇子里来的，寺里的用度也不宽裕了。”

听到这里，臻璇心中冷哼了一声，这样的天灾下，三老太太贾氏居然还去了庄子，是想避一波风头再发难吗？

贾老太太的想法这些天臻璇已经弄明白了，二老太爷与三老太爷是双生兄弟，二老太爷去后，族长由他的嫡长子三老爷担当。不想三老爷前些年过世，独子二爷臻彻才十二岁，就由三老爷的同胞弟弟六老爷任了族长。

贾老太太早些年一直吵着要分家出去，可眼见着六老爷任了族长，六太太周氏又没有生出一个男孩儿来，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若六老爷一直没有嫡子，那将来的族长不是臻彻就是贾老太太的亲子亲孙。贾老太太眼馋那位子，又有个对臻彻情有独钟的外孙女苏满?，她莫妍占着二奶奶的位置自然是碍了她们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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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蜻蜓

臻璇想得出神，听见祖母唤自己，才把今天去长房的经过大体说了一遍。李老太太听了，安心不少，到底上了年纪，有些累了，只说晚饭不出来吃了，便先回房休息去了。

臻璇担心季氏，小心翼翼地问道：“母亲，有什么烦心事吗？”

季氏抬起头，看着臻璇，半响扯出一个笑容：“大概是路上累着了。没什么事情。”

季氏不说，臻璇也不好追问，这事只好存在心里了。

之后的小半个月，臻璇重新去了女学，跟臻琪臻琳一块，倒也没有什么不舒服。她前世住在三房，与臻琼也算熟悉，如今见了她，自有一股子亲切，可惜臻琼还是少言寡语。臻环依旧独来独往，臻璇估摸着她大抵是在一众嫡出的姐妹之间不自在，加之自己也不愿意与她来往，也就随她去了。

这日下了课，臻璇被臻琪拉着去了长房，曹氏见了她也高兴，问了不少季氏的事，只说是要在婆母跟前伺候，虽想去看看季氏也不好走开。

臻璇知道曹氏与季氏关系不错，也就多答了些。

“老太太这几日精神不太好，我这个做媳妇的抽不得空。”曹氏压低了声音，看了看在榻上眯着眼打盹的马老太太，说道，“下人们说，这几日夜里雨大，老太太睡不好。六婶娘精神还好？”

臻璇摇了摇头，回道：“也睡不好，这几日夜里干脆看会书，少睡些，午后倒是一直在睡。”

马老太太轻轻咳嗽了几声，睁开了眼睛。

曹氏皱了皱眉，赶紧到了榻子前：“媳妇的错，吵到您休息了。”

“不怪你。”马老太太叹了口气，“年纪大了，一点动静就醒了。七丫头，你祖母在看些什么书呢？”

臻璇听马老太太问话，也上了前去：“都是经书。”

马老太太点点头：“经书好，心静。可惜我眼神不行了，那小小的字儿，看不清。”

孙氏刚让奶娘抱了辰哥儿去午睡，正巧进来，暖声道：“祖母，我记得您前年做寿时，大爷抄了一份心经，让京里的法光寺的高僧开了光，给您做寿礼。那份心经字儿大，您还夸过呢。”

曹氏也记起来了，道：“还是婉芸记性好，那份心经应该是收在书阁里了。”

孙氏莞尔一笑：“今儿个我叫几个丫鬟一起去书阁找找，给祖母送来。”

马老太太听了，甚是开心，应了几声好好好，便又合眼休息。

臻璇走出厅外，看着又慢慢变黑的天色，心说又要下雨了，便辞了曹氏与孙氏，出了长房。

臻璇没有备马车，桃绫被她留在李老太太身边伺候，就只剩她独自一人。

从庆荣堂出来，沿着青灰色的砖墙一路往北，宅院深深，那份冷寂感竟比过了雨前的沉闷。

臻璇的手指摸着那砖墙，指尖微痛，她低着头一直走，没有留意脚下的路，等抬起头时，眼前是庆福堂的匾额。

三房的庆福堂，原来不知不觉间，她竟然走到了三房。她仰头看着那高高的匾额，因着下人经常擦拭，挂了几十年的匾额看起来依然很亮很新，与五房的庆安堂完全不一样。

这庆福堂，臻璇住了两年，虽没有多少美好的回忆，却还是有些怀念。

会走到这里，大约是她潜意识里想进去看看吧。

想着三老太爷与贾老太太不在，臻璇放宽了些心，抬脚迈过门槛。

她不想打搅谁，刻意绕开有人的屋子，往偏僻处去。庆福堂比庆安堂大得多，里头还有一个大花园，前世的她就很喜欢那个花园，下午的时候坐在亭子里看书习字，很是清净。

穿过抄手游廊，拐过月亮门，臻璇看着园中的身影，不由啧了一声。这园子一向没什么人来，所以前世她才会喜欢这里，没想到今日竟会有人。

转身想要离开，余光瞥见那人身影时臻璇怔了一下，那个身影她认得，她无数次看过他的背影，他留给她的永远都是背影。

“二爷……”臻璇轻轻喃了一声。

魔障了一般，臻璇无法控制脚步往臻彻那边走去。

要说些什么？要问些什么？臻璇一时想不明白，只觉得自己混乱不堪，满脑子都是最后见到的那个愤恨悲伤的眼神。

脚步声让臻彻回过了神，他猛然回头，看到臻璇的时候，眼中的失望一闪，留下一丝不解，怔怔开口：“七妹妹。”

一声“七妹妹”如一盆冷水从头浇下，臻璇的身子晃了晃，那些想法在一瞬间飞散了，看着面前之人，话语梗在嗓子里，最后只能道：“二哥哥。”

臻彻深深吸了口气，看着这个不常见到的七妹妹，问道：“怎么过来了？也不带个人。”

“你不是也没有带人吗？”话一出口就晓得不对了，臻璇低下头避开臻彻不解的目光，“要下雨了，二哥哥怎么还在园子里？”

臻彻还没说什么，就瞧见身边几只蜻蜓飞过，一旁的臻璇也看见了，张开手掌想看看有没有一只会落下。

臻璇还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是刚刚失去父母的莫妍，而臻彻那年也不过只有八岁，在邵氏旧宅里，他们一起住过一个月。

一样的春天，一样的雨前，臻彻抓了一只蜻蜓给她玩，却让她放生了。

“二哥哥抓过蜻蜓吗？”臻璇吸了吸鼻子，不让自己的声音透出情绪，“不要抓蜻蜓哦，蜻蜓找不到爸爸妈妈会伤心的。”

那时候看着飞翔而去的蜻蜓，小莫妍便是这么同臻彻说的。

话音刚落，臻璇看见臻彻吃惊的表情，心中一紧，暗想原来他还记得。

臻彻盯着臻璇，这个七妹妹会独自来三房就让他很不解了，如今又说出这样的一番话，那是当年莫妍说过的，现在又从臻璇嘴里说出来。

他想问，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那种感觉一晃而过，他一时没有抓住，便也弄不清楚了。

犹豫之间，突听园子那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臻璇也听见了，她皱了皱眉，偏过身子去看来人，等看清了，她的眉头更紧了一些。

来人是苏满?，那个一心想代替莫妍成为二奶奶的女子。

苏满?的母亲是贾老太太的嫡长女裴世逦，裴世逦在姐妹之间行六，前几年丧夫后就带着女儿回了娘家居住，苏家顾虑裴家权势，也不敢多言。

她一身鹅黄，发间一朵白梨花，一双水眸，若外人看了，定会觉得是一位怜怜佳人。

可臻璇却只想冷哼一声，这个女子与她，是不共戴天之仇，若不是她和贾老太太，莫妍不会被逼到自绝一路上。

贾老太太的事，臻璇听说过不少。

当年贾老太太怀世逦时三老爷收了安姨娘，没两个月安姨娘也有了身孕。贾氏找了几个婆子看肚子，都说她怀的是男孩，这才耐着性子没有去找安姨娘麻烦。

可没想到最后生的是女儿，贾老太太气恼不已，出了月子就寻安姨娘晦气。安姨娘虽早产，却是一举生男，就是现在的四老爷。之后六年，两人都没有生下一儿半女，到了第七年，安姨娘又生了一男，可惜长到七岁夭折了，安姨娘伤心过度，病怏怏得过了几年，前些年也去世了。

反观贾老太太，后来还是有了十五老爷，十五老爷嫡出的十爷臻後如今也六岁了，为了这个六岁的嫡孙，贾老太太才会一心想要陷害莫妍。

而被贾老太太利用来陷害莫妍的是四老爷的庶子——四爷臻徐。四老爷打小就被嫡母贾老太太管得死死的，四太太沈氏进门后与四老爷感情极好，只可惜三年肚子没动静，贾老太太做主抬了大丫鬟林氏为姨娘，生下了臻徐。

想起臻徐，臻璇暗暗叹气，那样温和的一个公子，却偏偏摊上贾老太太那样的祖母，臻徐怕是从未想到偶尔同嫂嫂说几句话竟会害她到这般地步吧。

苏满?缓步走了过来，看了一眼臻璇，便把所有的目光都留在了臻彻身上：“表哥，我陪着外祖父外祖母回来了，表哥一起去请安吧。”

臻璇也抬起头看向臻彻，以前臻彻就对这一位表妹冷冷淡淡的，可苏满?就是死心塌地地缠着，甚至不惜逼死表嫂也要达到目的。

臻璇想起牌坊前臻彻的表情，那样的愤恨和痛苦，阻止不了怀中人的死亡。经过那一幕，想来臻彻对苏满?不会再有一丝好脸色了吧。

果不其然，臻彻看都没有看苏满?，拉过臻璇的手，道：“要下雨了，我送你回去。”

臻璇点头应下，跟着臻彻往园子外走。

苏满?满是惊讶，出声就要唤去臻彻，却见臻璇扭过了头，撇了她一眼。那眼底，是三分不屑、三分嘲弄，剩下的是满满的快意。

那一眼让苏满?背后一凉，愣是没有唤出声来。这样的眼神为何会来自于一个九岁的女童，她与这个隔房的小姐并没有过来往，为什么她要这么看着她。

苏满?紧咬嘴唇，又想到臻彻竟那么走了，仿佛她完全不存在一般，心伤之余，又妒恨起已经死去的莫妍，她转过身对着牌坊的方向，冷笑道：“死了也不让我好过？可惜你死了，我还有足够的时间，我倒要看看，你这个死人耗不耗得过我这个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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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去救救她

臻璇跟着臻彻的脚步，从偏门出了庆福堂，不走正门的原因她也知道，贾老太太刚回来，臻彻不想在正门那儿遇见她们。

自从邵氏旧宅的童年之后，这是第一次臻彻牵着她的手一路缓行，虽然此刻她已经不是莫妍，而是他的妹妹臻璇。

一路无话，眼看着到了庆安堂，臻璇猛得停下了脚步。

臻彻不解地回身看着她，问道：“是不是走累了？还是我的步子大，你赶得累？”

臻璇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只觉得憋着难受，干脆一咬牙，问道：“二哥哥刚才为什么在园子里？”

见臻彻没有回答，她又继续问：“是想二嫂了吗？”

臻彻的身子僵了僵，缓缓闭上了眼睛，半响后才道：“是啊。”

这两个字说得那般的哀伤和无奈，轻轻的却像铁一般压在心头，重得喘不过气。

臻璇眨了眨眼睛，她从没有想过臻彻会承认，她把那段婚姻作为工具，臻彻待她也冷淡到了极点，若说他们之前有深深的感情，莫妍都不会相信的。

可这一刻，还是有哭意翻滚而上，堵住了嗓子，只为了这个世上还有人会去想一想已经死去的莫妍。

臻璇逼回去想冲出来的泪水，哑声道：“为什么？”

臻璇理解臻彻为什么要在新婚夜扔下她离去，为什么两年之间对她不闻不问，这些她都懂。

只是为什么要在莫妍死的的那一刻流露出不舍和痛苦，那不是他对这个有名无实的妻子应有的感情，又是为什么到了现在要用这样的心情去想一个撞死在面前的人？！

这些问题臻璇想问却无法冲口而出，那是属于莫妍的痛苦，不是如今的小臻璇可以问的，她只能将它们压入心底。

臻彻背过身，看着暗沉沉的天，长长叹了一口气：“是啊，为什么呢……”

高高的背影挡住了天空，落在臻璇眼里，只感受到了那份落寞和悲伤。

臻彻回去了，臻璇站在庆安堂的门口，目送那个越来越远的身影，心沉甸甸的，直到桃绫来叫她才进屋。

下雨天黑得快，刚吃完晚饭天就黑透了，臻璇又没其他事做，也早早上了床休息。

可不知道怎么的，心中就是静不下来，总觉得有一股子气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来。

她不去想下午的事，可黑暗让她觉得浑身不适。

为什么怕这样的黑暗，臻璇也说不上来，也许是死亡的记忆让她排斥这片黑暗吧。

只是臻璇又感觉到不仅仅只是如此，是不是有一些不属于莫妍只属于臻璇的记忆在作祟？

臻璇翻了个身，黑漆漆的夜让她不舒服极了，突的一声闷雷，响得她胸口一紧，更是了无睡意。

披了件衣服起身，她摸索着穿上鞋，想去唤桃绫。摸黑走了几步，手刚触到门边，一道闪电下来，四周一下子亮了起来。

就是这一瞬间的亮堂，臻璇没有站稳，摔倒在地。

她突然就想明白了，那份属于臻璇的记忆涌进了了她的脑海，虽不能说生动清晰，却足够让她知道为什么小小的臻璇会吓得夭折，这不是一个小女孩应该经历的。

“书阁，书阁……”臻璇喃喃了两句，忽然又想起了孙氏今天下午说的话，她要去取经书。

书阁，门，雨天，还有这闪电，臻璇想到这里顿时如被雷击一般，心底的恐慌再也压制不住了，若真如她所想……

“母亲！母亲！”臻璇疯一样地推开了门，冲到季氏的房门外，“母亲，去长房，我们去长房！”

季氏还没有休息，见臻璇这副模样，惊讶不已：“璇儿，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去长房？你看，雨那么大，有什么事明天去不行吗？”

臻璇用力摇头，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说明白，只能拉着季氏的衣角：“母亲，求您了。若您不去，我自己也要去的。”

这边的动静把李老太太也惊动了，她扶着秦嬷嬷出来，问道：“璇儿，到底什么事？”

臻璇回过头去，心中念起那一瞬间的惊恐不安，一时泪流满面：“祖母，嫂子要去书阁，书阁不能去啊！”

李老太太看着跪在地上的臻璇，臻璇从来都是个安静的孩子，不吵不闹，像今日这般是从未有过的，若不是什么要紧事，怕是绝不会如此的。

“这么晚了，又下雨，大奶奶不一定会去的。”季氏还要再劝。

“不，她会去的。”臻璇不敢赌孙氏不去，这不是小事，若压错了，她怕是追悔莫及，臻璇抱着季氏，哀求着，“娘，就信我这一次吧。去救救她，去救救她吧！”

若是不去，会死的，会跟小小的臻璇一样死去的。

死是什么感觉？除了最初那一会，到后来一点也不痛了，只感觉冷，仿若身处一片冰天雪地之中，意识越来越清明却使不出劲。慢慢变轻了，轻得一点点离开那具死气腾腾的肉身，越来越远，再也回不去了……

死亡就是那么一步一步地走来，伴着没有尽头的黑暗席卷而来，拒绝不了，逃避不了，只知道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地消逝。

那一刻的绝望、无助、对生的无限渴望，臻璇品尝过一次，她不愿意看着孙氏再受一次这样的苦。

并非是她与孙氏有多亲近，而是不愿意看着孙氏去死，那么和善的孙氏，幸福得让她抬头仰望的孙氏，那是她的方向，是她想要企及的将来，她怎么能让她这么走向死亡。

比起被逼到绝路只能自尽的莫妍，孙氏更有资格活着！

臻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季氏心中早已不忍了，抬头朝婆母看去。

李老太太点了点头，道：“秦嬷嬷，让人套好车，送她们过去。让个腿脚快的小厮先去，把人拦下来再说。”

秦嬷嬷应了，赶紧下去准备。

季氏把臻璇从地上抱起来，瞧着女儿的眼泪，心下也酸了，道：“不哭了，娘陪你过去。”

臻璇心里挂着事，一路上都不多话，只催着把式快一些。

车子一路奔驰到庆荣堂外头，还不等婆子摆脚踏，臻璇冒着雨冲下车，一路跑了进去。

季氏拦不住她，也只好赶着下了车。

臻璇一进厅，只见马老太太坐在榻子上，一脸的不解和疑惑，段氏、曹氏及李、陈两位姨娘都在，唯独不见孙氏。

顾不上行礼，臻璇急急问道：“大嫂呢？”

臻璇和季氏淋了雨，头发湿湿的，衣服也粘在身上，狼狈不堪。马老太太没出声，段氏也不敢先说规矩。

曹氏拉了臻璇一把，道：“你那小厮来得快，你嫂子刚出去一会，我让人去拦了，应当是拦住了。别的事先不说，你们娘俩去我那儿，先换身干净衣服。”

马老太太挥挥手，臻璇这才记起来还未行礼，福了福身子，与季氏一道去了曹氏那儿。

臻琪比臻璇大了一岁，身板差不多，让丫鬟拿了身衣服给臻璇换了，又重新梳了头。

“我说你呀，什么事儿能急成这样，大雨天的赶过来，还淋个透湿，回头又病了可怎么办。”臻琪瞧着她，想做出一副姐姐的样儿来，却还是破了功，笑出了声，“你是不知道，你们那小厮在门口被丫鬟拦住了，不让他进来，他也不怕，苦求着说是人命关天的事，说你和十四婶娘还在路上，他是先来传话的，一定要见到大嫂子才算。正巧锦虹在那儿，这才通知了祖母。到底什么事，还人命关天了？”

臻璇扯了扯唇角，笑容僵僵的，那小厮是为了完事拼着往大的说，却不想歪打正着，可不就是人命关天的事吗？

“到底什么事，一会你就知道了。”臻璇没见到孙氏，还没有放下心，“嫂子回来了没有？”

臻璇边问边往外走，正巧遇见收拾好的季氏与曹氏一块出来，边上还跟着曹氏生养的六爷臻律。

“去老太太那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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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假人

臻璇跟着曹氏进了厅，瞧见孙氏坐在那里，正一脸不解地看着她，当下心头一松，脚下一软，要不是臻琪扶着她，差点就跪到地上去了。

“五丫头，先扶你妹妹坐下。”马老太太这时才开了口，等臻璇坐下后，又道，“七丫头，你嫂子回来了，这下你该跟我们说说出了什么事了吗？”

臻璇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除了段氏、曹氏、李陈两位姨娘，还有族长夫人周氏也来了，平辈之中，只有她与臻琪、臻律、孙氏在。

臻璇深深吸了口气，理了理思绪，道：“中午听嫂子说要去书阁替大伯祖母寻书，那时我就隐隐有种不好的感觉，可又想不起来是什么。晚上打雷，我有些怕，想去寻桃绫，开门的时候正好落了闪电，我突然想起来了。我之前与兄弟玩闹被吓到，就是在书阁里，我怕那东西还在那里，要是嫂子见了，也吓着了，可就是大事情了。所以才吵着要拦了嫂子不去书阁。”

这一番话只说了大概，众人也没有完全听明白。

段氏见马老太太皱了眉，便问道：“七丫头莫怕，与我们说，什么东西在那里。”

臻璇咬了咬嘴唇，那是小臻璇亲眼所见的画面，与她只有一个大概的印象，可即便如此，那场面也让她惊悚不已。

“死人。”臻璇看到众人都是一副吃惊、不敢相信的模样，继续道，“吊死在横梁上。我那天只看了一眼便晕过去了，也不晓得是男是女，多大岁数。”

马老太太的神情变了，盯着臻璇的眼睛：“七丫头，你当真看见了。”见臻璇点头，马老太太眼神一厉，“何嬷嬷，戴嬷嬷，带几个胆子大嘴巴紧的去书阁看看，不许张扬。”

两位嬷嬷去了，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没有哪个说话，都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季氏担忧地看着臻璇，若是如臻璇所说，这书阁里吊死了人，到底是长房一桩不光彩的事，偏偏让五房的臻璇撞见。

这一等就等了两刻钟，戴嬷嬷进来回话，后头还跟着两个丫鬟，臻璇瞧着眼生，后来听臻琪说才晓得是戴嬷嬷的两个表亲闺女。

那两丫鬟扛着一个袋子，轻手轻脚放在地上，便出去了。

那圆柱形的袋子一放下，众人的面色就更难看了。

段氏面色不好，似乎是有些怕，道：“若真是，搬上来做什么。”

戴嬷嬷摇摇头，禀道：“大太太莫慌，是假的。”

“假的？”大伙不信，都纷纷看着臻璇。

“虽是假的，做的挺真的。尤其现在天黑，奴婢几个上了书阁，刚一推门正好落了闪电，正巧看到这东西吊在横梁上。奴婢几个还是有准备的，都被吓了一跳，何嬷嬷脚下一颤，崴着了。”戴嬷嬷说完，把那袋子打开，让人看看里面的东西，“也难怪七小姐之前吓坏了，若是没有拦着大奶奶，让大奶奶猛一瞧见，可就……”

戴嬷嬷没敢往下说，在坐的几个都知道，瞧见这样的东西，孙氏又是挺着个大肚子，就算只是跟何嬷嬷一样崴个脚摔倒了，弄得不好也是要出人命了。

臻璇盯着地上的假人，那是用被子做的，外头套了件丫鬟衣服，头部是缝出来的，还用红布做了长舌头，黑布剪出乱糟糟的头发，乍一看，还确实挺真的。

只是，那时候小臻璇看到的真的是个假人吗？她去书斋那天可是大白天，不比这雷雨夜黑漆漆的看不真切，还是她胆子太小，一眼看错生生吓死了？

臻璇努力回想，可惜想不清楚了，她的这些记忆并不清晰，细节上无法推敲。

孙氏看看地上，又看着臻璇，也明白了这个七妹妹为什么非要拦了她，若不是这样，后果不堪设想。

马老太太脸色阴郁，怒气难掩，虽说不是个真死人让她松了一口气，可这孩童顽劣的把戏不仅吓着了臻璇，还差点要害了她嫡长孙媳妇，以及孙媳妇肚子里的孩子，这是她不能原谅的。她重重拍了一下榻子，惊得所有人都不敢出声：“去，把那几个臭小子给我抓来，翻了天了！”

陈姨娘面色阴晴不定，想偷偷溜出去给自家小子提个醒，却见马老太太紧紧盯着她，不敢再有动作。

很快，大爷臻衍匆匆进来了，问了安之后，看着地上的假人眉头一蹙，坐到孙氏边上低声安慰着。臻琳、臻德、臻徽、臻环一块进来的，李姨娘生的大小姐臻珂近几日抱恙，臻璇打重生以来就没见过她，也被戴嬷嬷请了来。

见到地上的假人时，几个小的都有些慌张，看了臻璇一眼。

马老太太恶狠狠地看着两个孙子，怒道：“哪几个干的，自己说！”

“祖母，孙儿……”臻徽被马老太太吓着了，赶忙看向陈姨娘求救。

“不是已经跟七姐姐赔过礼了吗？”臻德是嫡孙，在马老太太跟前一向不同，大着胆子开了口，可见马老太太的面色，嘴巴张了张，不敢再往下说。

段氏心中愤怒，怪臻德不会看脸色，怎能当着老太太的面提这么一出。眼瞧着老太太要发作，她几步上前，抬手向臻德重重甩了一个耳刮子：“不肖子，还敢回嘴。”紧接着又是一个耳光甩在臻徽脸上，“你是哥哥，怎么带的弟弟！”

这两巴掌，把两个孩子的脸都给打肿了，不仅仅是对庶子，连嫡子臻德段氏都下了重手。

陈姨娘在一旁看着，心中跟火烧似的，可也明白连臻德都免不了，何况自己儿子。

臻璇也被这两巴掌打懵了，清脆声响让她有些无所适从，低下头不愿意看这一屋子的人。她没有想到段氏会赶在马老太太发话之前先动手，再看看两个弟弟的脸，心中到底不安些。

她今天来，只为了救孙氏，实在无意为难两个弟弟，可这事到底不算小事，如今摊上了台面，还差点害了孙氏，马老太太与段氏肯定会责罚臻德和臻徽的。

如此看来，上回自己出事，长房嘴上说是罚了臻德臻徽，其实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否则那假人怎么会在那儿一直吊到了今日。

“十丫头，”段氏没有看两个儿子，反倒是盯着低头不语的臻环，“你要躲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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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签了，撒花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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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教训

臻环吃惊地抬起头，想要辩解几句，就被段氏一个耳光子扇倒在地上。

“想说没你的份？那针线都是你的线脚，你当我不认得？”段氏没有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咬牙切齿看着庶女，又冷冷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臻德臻徽，只觉得胸口一股子气没处发泄，闷得喘不过来。

边上几位爷和小姐都低下了头，不敢做声。段氏这是教训自己的儿女，其他的太太也不好帮忙劝，周氏是族长夫人，扭头去看马老太太，想瞧瞧老太太的意思。

马老太太这一次也是气极了，握成拳的手在榻子上不住发颤，冷眼看着底下的人。

段氏深深吸了几口气，不再管那三个孩子，扭头跪倒在马老太太跟前，红着眼眶哑声道：“老太太，是媳妇不会管教孩子，才让这三个顽劣成这般。上一回吓着了七丫头，媳妇也只当是孩子之间平常的玩闹，训了几句也就过了，可没想到，他们竟然是这样吓七丫头的。幸好七丫头醒过来了，也拦着婉芸，若不然，婉芸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事，我这个做娘的对不住臻衍，对不住裴家呀。”

段氏一席话，说着说着掩声哭了。

马老太太盯着段氏看了很久，她哪里不知道段氏有心保着几个小子，若不是她先出手教训，自己可不会让这几个小子好过。

可段氏哭诉这一番话，让马老太太发作不得，说到底，上回七丫头出事，她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过了，若真要追究起来，也是她的疏忽了。

马老太太慢慢松开了拳头，道：“臻衍，把你母亲扶起来，成何体统。”

臻衍拍拍孙氏的肩，上前扶了段氏，低声安慰道：“母亲，弟弟们顽劣，我这个做大哥的也有责任，您起来吧。”

段氏靠着臻衍站了起来，拿着帕子抹着眼中的泪，小心翼翼地看着马老太太的神情，估摸着她会如何发落。不说臻徽臻环，臻德到底是她亲生的，若老太太罚得重了，她心疼得紧。可一想到儿媳妇肚子里的孙儿，又觉得这三个孩子真真可恶。

“老大在京任职，平日里这一房的事都是你在打理，总有顾不过来的时候。”马老太太接过戴嬷嬷递过来的茶，缓了缓之后，又继续道，“老婆子我年纪也大了，也管不动这几个小的，可如今看来，孩子啊，不管不行。老大媳妇，大丫头是今年秋天出阁吧，你要忙的事多着呢，这三个我先看着，等大丫头的事好了，再看看吧。”

这话一出，长房众人面色各异，段氏苦着脸，不敢不从，扭头看看臻德，把孩子交给老太太，虽还是与以往一样每日能见，可到底不比在自己身边事事仔细，加之连臻徽臻环都由老太太照看，她这个嫡母脸面上实在不好看。

陈姨娘心里开心，面上却不敢表露，她与段氏素来不合，一双儿女便是她的依靠了。可眼瞅着孩子一天天大了，以后的前途还不是都捏在嫡母手里，若是嫡母不肯给个好前程，光靠孩子自己，臻徽是儿子还好些，臻环一个女儿家可怎么办。

她天天跟着段氏在马老太太跟前伺候着，也不就是为了让老太太能多念着臻徽与臻环一些，如今能让马老太太带，可不是天大的好事么。

虽说是庶出，老太太也不会太苛责两个孩子，臻环跟着这位诰命在身的祖母多生活一段时日，以后说亲也容易些。就说李姨娘生养的大小姐臻珂，从小跟在嫡母身边养大，这一回说了一门京城里的好亲。

若是臻环也有这样的好福气，这一次的事，可不也是一桩好事？陈姨娘把之前的不安抛在脑后，喜滋滋地想着。

边上的李姨娘面色却不太好，在她们老爷跟前，她是最不得宠的一个，又没有儿子，好在她们都住在老宅未随老爷进京，她是段氏的陪嫁，这才压了陈姨娘一头。

若臻环和臻衍在老太太跟前招了老太太的喜欢，她可看不了陈姨娘的得意样。李姨娘心中焦虑，可一看坐在那儿的臻珂，又松了口气，再过半年臻珂就要嫁入京城，夫婿是鸿胪少卿的长孙，听闻那一家男丁不兴，愿意娶庶出的臻珂进门一来是老爷的官位，二来是裴家子孙兴旺，若臻珂争气，要站稳脚想来也不难，有了女儿撑腰，她又怕什么呢。

不说这三位心中所想，周氏和季氏与他们是隔了房的，曹氏亦不会去管大嫂房里的事，对于马老太太的决定她们也不会多嘴，只看着今日这事会如何收场。

孙氏坐在那儿也不痛快，婆母与姨娘的争斗轮不到她多嘴，可弟弟妹妹跪在那儿，一屋子的人又不吭声，也只有她这个当事人能站出来说话了。

孙氏看了丈夫一眼，见臻衍冲她点点头，这才挺着肚子走到马老太太的榻子边，劝道：“祖母消消气吧，弟弟妹妹年纪还小，总有淘气的时候。您看，孙媳不是好好的吗，您就饶了他们吧。”

见了孙氏，马老太太的面色才平缓一些，要不是之前段氏想保几个小子，她也不会说出要把孩子领到跟前来带。她让孙氏在身边坐下，瞧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不由得又心疼起来：“要不是七丫头和十四媳妇冒着雨儿来，可不知道你能不能好好坐在这儿陪老婆子说话。这几个小子哪里是淘气，明明就是不知好歹，若这个年纪再不好好教训，怎么跟他们在京城的爹交代，将来要是再弄出点事，老婆子两眼一翻又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段氏听到此处身子颤了颤，幸好有臻衍扶着，才没有失态。她已经回过味来了，她先教训臻德是为了保他，不想老太太为此更是不满，想后悔都来不及了。原以为老太太在气头上，等消了气，再由老太太的身子开始说，拉着孙氏与曹氏一道，总能想法子把孩子要回来，可此时一听老太太抬了自家老爷、列祖列宗出来，生生就是堵她之前“对不起臻衍，对不起裴家”的那番话的，可想老太太这回是不会轻易遂了自己的心愿，更是懊恼起来。

马老太太经过这一晚上的闹腾，明显精神不济，摆了摆手：“你们三个在这里跪一个晚上，锦虹你看着他们，哪个都不许求情。其他人都散了吧，老三媳妇，辛苦你一趟，先送十四媳妇与七丫头回去。”

周氏上前应下了，也不想在长房待着，叫过季氏与臻璇一道先走。

曹氏看了段氏一眼，因着马老太太还坐着，也不敢多说，行了礼带着臻琪臻律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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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什么比想章节题目更痛苦的事情了，当然除了清明不放假以外……

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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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罚跪

段氏半靠着臻衍，泪眼婆娑地瞧着跪在地上的臻德，更是伤心不已，她的臻德才七岁呀，这跪一晚上哪里会吃得消，再看这天，连日下着雨，那样的潮气，这孩子的腿要是留下什么病根……

思及此处，段氏几乎要晕了过去。

臻衍感觉母亲的身子生生下坠，手腕上不敢松劲，急急呼着：“母亲，母亲！”

臻德也慌了，跟着老太太过这件事他是没什么感觉，他只想着要跪上一晚上，抬头想向段氏求救，却见臻衍也要扶不住段氏了，吓得他红着眼就要冲过去。

“九爷，老太太吩咐了，您可万万别起来。”锦虹上前按住了臻德，不敢让他起来，“老太太气着呢，您再不听话，可不是让太太更难受吗？”

臻德快急哭了：“可是，母亲……”

好在厅中还有几个清醒的，李姨娘过去扶了段氏，道：“大爷，先扶太太回房休息吧。”

臻衍回过了神，与李姨娘一人一边，扶着段氏回去了。大小姐臻珂亦是病中，告了罪，几个婆子护着走了。

孙氏看着那三人，叹了口气，低声对锦虹道：“老太太在气头上，怕是疏忽了，这么湿的天，可仔细爷和小姐的腿，万一有些什么，以后懊恼的还不是老太太，姑娘你看……”

锦虹晓得孙氏是个心好的，扭头看看里屋，见没个动静，才道：“还是大奶奶您细心。老太太罚跪，奴婢不敢违了老太太的意，一会让丫头们取几个厚一些的蒲团来。”

孙氏点点头，谢过了锦虹：“老太太若是问起，姑娘就说是我的意思。”说罢，孙氏唤过还候着的臻琳，“四妹妹，与我一道走吧。”

臻琳过去搭了孙氏的手，道：“嫂子身子重，这夜路不好走，可要仔细了。”

看了一眼巧笑莞尔的孙氏，臻琳不再做声，孙氏好说话她是晓得，可刚那一番话可不单单是因为心好。

臻德为了孙氏和孙氏肚子里的孩子受罚，可万一有些好歹，她这个媳妇可不成了婆母的眼中钉。媳妇拗不过婆母，就算有辰哥儿傍身，也只怕没省心日子了，倒不如送了这人情。

想明白了其中道理，臻琳看孙氏就不同些了，早知道这个嫂嫂厉害，如今见识了一回，倒也明白为什么大哥屋里那么清净，与母亲段氏这儿完全不同。

臻琳睨了一眼还未走的陈姨娘，这个可不就是最不让段氏清净的吗。

陈姨娘可不管臻琳怎么想，见人一个个走了，心中的得意劲更是难掩。待孙氏与臻琳走远了，她拿出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估摸着有些红了，又掩着唇，声音戚戚：“八爷、十小姐，今日的事，我虽是姨娘也要说你们几句，真真是不应该呀，你们自己做了错事，还连累了九爷，我真是……”话到这里，自有一股子哭腔，“老太太罚你们是真心疼你们，可要记得老太太的好，以后在老太太身边要懂事听话，好好伺候老太太。”

锦虹垂着头，冷眼看着陈姨娘这一番动作，她是瞧见了陈姨娘帕子下那上扬的唇角。这是想让她把这番话说与老太太听了？

“姑娘，”陈姨娘转过身，“以后可要你多担待着些了。”

锦虹心中不满，面上不敢流露出分毫，回了一礼，道：“姨娘这话说的，奴婢只是一个奴婢，伺候主子是应当的，哪说得上什么担待不担待的。时候也不早了，姨娘也回去吧，老太太要休息了。”

这明明白白的赶人陈姨娘哪里不懂，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又不好再说，只能走了。

锦虹是老太太屋里的二等丫鬟，却是极受老太太喜欢的，有两个一等的眼瞧着这两年也到了年纪要配人了，到时候顶上这缺的定少不了锦虹。若不是因为这一点，陈姨娘哪里会对锦虹这般客气，到最后不得不走人来了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马车上的周氏、季氏和臻璇不知道她们走了之后厅里唱了什么戏，匆匆往五房赶，到底是夜路，宅中路况虽好，也不敢疾驰，行得很是平稳。

臻璇似乎是累着了，精神不济地躺在季氏怀里。季氏眼睛红红的，心疼地抱着女儿，这一晚上臻璇又是哭又是闹，还淋雨赶路，即便在曹氏那儿换了衣服喝了点姜汤，到底是之前才病过一场，要是这一次再受了寒……

周氏哪里不知道季氏心中所想，暖声安慰道：“十四弟妹，你放宽心，今天七丫头是救了人的，是功德一件，自有菩萨保佑。”

季氏抹了泪，点头道：“谢嫂子吉言。”

臻璇迷迷糊糊的，只觉得浑身没力气，困意卷得她连眼皮子都睁不开，模模糊糊叫了几声，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天亮，臻璇从床上坐起，心中有一番惶恐，就怕昨日救人只是一场梦。

唤了桃绫进来，细细问了，才明白都是真的，劲一松又要躺倒下去。

“哎呦我的小姐，您可仔细些，弄疼了可怎么是好。”桃绫赶紧扶着臻璇，见她没事，复又笑嘻嘻道，“小姐看着身子骨小小的，还挺沉的。昨夜里回来时小姐睡着了，太太抱不动您，还是奴婢与秦嬷嬷一块把您抱回来的。”

臻璇闻言有些心疼，问：“秦嬷嬷没事吧？怎么好叫秦嬷嬷呢，她那么大年纪了，别的丫鬟媳妇呢？六伯母也带了几个人的呀。”

“秦嬷嬷不放心她们，怕伤着小姐。”

臻璇没有再说话，让桃绫服侍她起来，去给李老太太与季氏请安。

事情的经过李老太太都听说了，安慰了臻璇几句，说到孙氏又难免念几句阿弥陀佛。

季氏怕臻璇身子会有反复，让她好好回房里休息，叫桃绫好生伺候着。

臻璇坐在窗边，面前摊了书，心思却不在那上头，只瞅着院子里干活的人发呆。

她们五房不比其他房，早早没了男人们，只剩下臻衡这么一个五岁的孩子，除了族中每月的供给，进项就只有李老太太、季氏的陪嫁庄子，至于族产，因着臻衡年幼，族长家收去代为管理，等臻衡成年后再交回来，每年年末，身为族长夫人的周氏都会把收成折成银子送来。

毕竟不是自己这里在打理，好坏也说不上，每年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总能应付日常开销。

李老太太心中挂念着要为他们两姐弟多留下一些，平日里能省则省，不说别的，就说五房的下人数量也就只是个勉强够使唤。

臻璇在长房见识过，马老太太身边伺候的一等二等丫鬟不说，院子里打扮体面的三等丫鬟都有十几个。臻琳臻琪两位嫡出的小姐出入，丫鬟媳妇婆子前前后后的，就连庶出的臻环，用的人也比臻璇多得多。

伺候几位爷的小厮伴当，出入的门房马夫，仔细算起来，能站满老太太屋前的院子。

前世她做二奶奶时，虽不如意，吃穿用度上倒是没有少过，毕竟是族长在的三房，体面还是要的，她使唤的小厮丫鬟婆子也依照孙氏身边的人数来。

臻璇想起这些，到不是想与几位姐妹攀比，用李老太太的话说，五房就他们四个主子，也没有多少事，人少一些还清净些。可拿昨晚上的事一瞧，就总觉得不是那么个味，为了搬她回房，让那么大年纪的秦嬷嬷亲自动手，臻璇当真过意不去。

秦嬷嬷是老太太的陪嫁，忠心耿耿做了几十年，换做在别的富贵人家，秦嬷嬷可是能享福了，每日与老太太说说话，自有小丫鬟们伺候着。可在他们五房，却还要万事亲力亲为，一来是几个主子身边贴心的丫鬟婆子太少，二来是确实没有人手了。

臻璇抬眼看着坐在门边做针线的桃绫，心下也有些难受。按道理，小姐身边管日常起居、衣着针线以及财物的都是不同的丫鬟，只是她身边的一等只有一个桃绫，也就全扔给了她管。

桃绫性格开朗，做事倒是很仔细，老太太同太太也极为放心，一等二等的月钱不同，桃绫一个人好使，就没有提院子里的几个二等上来。再说了，就这么几个人，提上来了又要拿人去补，也就算了。

想着想着，臻璇的瞌睡上来了，支着脑袋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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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拜访孙氏

臻璇醒来又是一阵头痛。

桃绫几番告罪，只说做针线入神，没注意到臻璇睡着了，这才让她吹了风。季氏心焦，亲自炖了些热汤，瞧着臻璇喝了，又嘱咐了一番，才放了些心。

臻璇又躺了几天，她想下床活动活动都被季氏拦了，好在这日长房来人说孙氏请臻璇过去说会话，臻璇回了李老太太后便带上了车。

庆荣堂虽大，长房人多，也住了七七八八。臻璇先去正厅给马老太太请了安，才去了大爷臻衍同孙氏的院子。

孙氏靠在榻子上，眯着眼休息，听丫鬟说臻璇来了，才微微动了动，让迎进来。

臻璇进去见到的就是美人卧榻之景，黛色细眉，精巧的鼻子，细白的皮肤，一身湖绿色，确实好看得紧。

孙氏见臻璇半天没个动静，道：“七妹妹怎么出神了？”

臻璇闻言，上前几步，笑着道：“大嫂这般好看，我看呆了呢。”

孙氏扑哧一声，让丫鬟看座，待臻璇坐下，又道：“七妹妹怎就打趣我一个大肚婆呢，我肚子重，喜躺不喜坐，妹妹别见怪。”

臻璇忙道了声不敢，桃绫跟着行了礼，臻璇晓得她有个要好的丫鬟在这边伺候，也就打发了她出去。

桃绫开心地出去了，孙氏这才浅笑着说了寻臻璇来的原因，因为臻德被抱给了马老太太，段氏这几日心情不好，臻琳一直在跟前伺候着，而臻琪被曹氏拘着，这几天也不会过来这里，她一个人没人说话，有些烦躁，只好用给臻璇道谢这么个由头，把人请来。

臻璇心下了然，无论孙氏在婆婆面前多受宠，到底不比臻德这个亲生子，正好借着大肚子，不在此时去段氏面前寻晦气，可又实在无趣，只好找这个本来并不熟悉的七妹妹来。

“说起来大姐年内就要出阁，大伯母是要忙上一阵子了。”臻璇喝着茶，随口找了个话题。

孙氏接过丫鬟手中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大妹妹这一嫁就要嫁入京城，父亲又在京城自有府邸，将来无论是回门还是年节省亲，都是回在那儿的宅子，我们姐妹要见她，可是难了。”

臻璇没想到孙氏会把话题往这个方向走，一时不知道怎么接，隔了一会才道：“大哥也是要出仕的，又有功名在身，保不定过几年伯父就要让大哥进京了，大嫂跟着去了，不能见到大姐了吗？”

孙氏听了此话，眼中笑意更甚，弯着唇角与臻璇道：“七妹妹真是，我一个嫂子见不见小姑子有什么打紧的。”

臻璇这才读出了孙氏的意思，孙氏是在想着李姨娘怕要一辈子见不着女儿了。

“不说这些了。”孙氏转了转眼，“你是不晓得，大妹妹可不喜欢听我们提起来，一说她就红着脸躲回屋里去，害臊着呢。话又说回来，大妹妹出嫁这么大的事，我本来是应该多帮帮婆母的，只是我大着肚子，等孩子生了又要坐月子，能不给婆母添乱已经是万幸了。”

“大嫂子有这份心，大伯母就很高兴了。”臻璇说到这里也有些打不起劲头来，前世孙氏曾主动想与她来往，只是她一直避着，两人也就没有坐一块好好说说话，不想这头一次，就觉得有些无趣。

孙氏似乎也晓得臻璇在想什么：“今日叫妹妹来，虽是我为了解闷，倒也是真心诚意向妹妹说声谢谢，若不是妹妹那日连夜赶来，我如今也不晓得是个什么样了。我连日躺着，无趣得紧，妹妹难得过来，却被我败了心情，我这道谢也要变了味了。”

臻璇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她原先也没来过臻衍与孙氏的屋子，分不清是哪个丫鬟，只听着一声“请大爷安”。

孙氏听着声音半抬起了头，却也没有起身，见臻衍进来，笑着道：“爷回来了呀。”

臻衍应了声，正要与孙氏说什么，瞧见臻璇在，一时有些意外：“七妹妹怎么过来了。”

臻璇起身行了礼：“过来与大嫂说说话。”

“香萃，去打盆子热水来给爷净手。”孙氏话音一落，就有丫鬟出去忙活了，她也不看，招呼了臻璇坐下，“我想着前几日的事，幸亏有七妹妹，不然可如何是好。一心想着要向七妹妹道谢，可听闻她受了凉回去又病了，几日都没有去女学，今天就让人过去看了看，若还病着就算了，若是好了就接过来。可是巧了，七妹妹今儿个身子爽利不少。”

孙氏巧笑莞尔，一番话说来自有一股子味道。臻璇见她在臻衍面前只用“我”不用“妾”，想着两人的关系应当是极好的，再回过头一想，孙氏三年两胎，臻衍房里又只她一人，自然是处得好的。

香萃领着一个丫鬟端了水盆进来与臻衍净手，又取了帕子，毕恭毕敬地捧上，待一切好了，又奉上香茶。

趁着这会，臻璇才有时间好好打量这位大哥。

臻衍十九岁的年纪，五官若是分开看，并没有一点惊艳的地方，可合在一块倒给人柔和清雅的感觉，生生多了几分亲切感。灰色主调的衣裳衬着腰间的玉佩，更添一丝书生气。

看着臻衍，臻璇倒是想起臻琳来了，臻琳与臻衍一母同胞，都是段氏所出，连面容上也是相似的。臻琳今年十岁，五官虽还未长开，可看得出是与长兄一般柔柔的淡淡的，看着就觉得这人不会与谁有争端，心情跟着平和不少。

“我同七妹妹在说大妹妹的婚事呢，半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了。”

孙氏的声音让臻璇收回了视线，端起丫鬟新换的热茶抿了一口。

臻衍闻言也点了点头，口气有些无奈地道：“早上去向母亲请安时母亲提起来过，我看她是要事事亲为了，我有些担心母亲的身子。”

“爷这么说母亲怕是要不高兴了。”见臻衍不解地看着她，孙氏也没卖关子，接着道，“大妹妹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对母亲倒是比对她姨娘还亲近些，母亲对她也是事事仔细的，眼瞅着再半年大妹妹就要出阁了，母亲自然是紧张的，唯恐有一丝不周到。说起来这也是几个妹妹里第一个出嫁的，也要给下面的立个样儿，要是备得不好，平白让人胡说母亲亏待庶女，我们做子女的听着难受，母亲岂不是更伤心吗？”

臻衍听完此话，倒也是这个理，不由地又长叹了一口气。

臻璇见此，也开了口：“大哥也不要担心了，大伯母身边有不少得力的婆子丫鬟。”

“话是如此。”臻衍看了眼孙氏，见她眼底也有几分愧疚，自是不好多说什么。

臻璇也瞧见了，不知怎的就想解了这个围：“大嫂刚还同我说，大姐姐出嫁她应当要替大伯母分些事，只是大着肚子，到时候又要坐月子，不给大伯母添乱已经是万幸了。”

臻衍听了臻璇的话，看向孙氏的目光更暖了几分：“你替裴家开枝散叶不也是大功劳一件？七妹妹也说了，母亲那边得力的多，你好好休养才是正经的。真想替妹妹们操办，下头还有臻琳臻环，还怕没个机会？”

孙氏半垂着眼，却难掩面上羞色，只听臻衍说，并不言语。

臻璇见此，晓得他们夫妻自有一股子贴己话要说，也不好留在这里，起身道别回去了。

沿着回廊往外，一路行到段氏的屋子外头，臻璇隐隐听见里头有说话声，正想着要不要进去请个安，就见臻琳出来了。

臻琳见了臻璇也有些意外，见她要出声，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回身看看屋里，才轻手轻脚地过来：“七妹妹怎么来了？”

“刚从大嫂那里出来。”臻璇见臻琳如此小心，也不由地压低了声音，“大伯母屋里在商量事情吗？”

臻琳不置可否，只是道：“母亲忙了一天了，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倒是七妹妹你，连着生病，身体该好好养养。这时候也不早了，赶紧回去吧。”

臻琳这是逐客令，臻璇自是听明白的，看了一眼段氏的房门，心说大约与之前的事儿有关，她不喜欢打听长房里七七八八的事，连臻琳都以拿点心为借口避了出来，她难道还要凑上去触霉头，自然是先走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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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教导

回到庆安堂时已近晚饭时，用完了饭，臻衡回房做功课，臻璇陪着李老太太与季氏说话。

说起在孙氏那儿的事，李老太太笑着看了臻璇一眼：“你嫂子倒是个聪明的。”说罢又扫了一眼季氏，“同是大户出身，你侄媳妇可比你灵巧多了。”

季氏晓得李老太太是就事论事，早已经不如前几年一般为难她了，听闻此话，只目光柔柔看着臻璇：“只盼着我们璇儿将来会是个灵巧的。”

臻璇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做二奶奶时的那些不如意，不免有些惆怅，自己可不就是一个不灵巧的吗？竟被人陷害到那般田地，有苦不能言，只有一头撞死在那牌坊底下。

许是察觉到臻璇的神情不对，季氏轻轻唤了一声：“璇儿，怎么了？”

臻璇晓得是让季氏担心了，赶紧挂上了笑，道：“听祖母与母亲说，我其实不太懂。”

李老太太听了，反倒是笑出了声，连一旁的秦嬷嬷都笑了：“我的好小姐，您才多大，不过九岁，要是都懂了，可不就成妖怪了。”

“是了是了。”李老太太笑得急，此时也有些顺不了气，“不过也没几年光景了，这些东西该要学学，不然以后去婆家吃了亏，祖母可是要心疼了。”

提到在婆家吃亏，季氏面上一点没变，大约是夫家早逝，早就没那些心劲了。

李老太太只看着臻璇，见她提到找婆家也不像一般小姑娘似的脸红嗔怒，思量着到底是这孩子心思沉稳，还是如秦嬷嬷说的岁数还小不懂这些。

若是前一种，自然是让她放心的好事，女孩儿最忌燥脾气，稳妥一些才是正理；若是后一种，就要慢慢开始教导了。她自己年纪大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若是两脚一蹬去了，还没有给臻璇领了头，可怎么办？季氏脾气是好，温婉和气，却不是个伶俐的，那她老太婆到地底下都要放不下心了。

思及此处，李老太太看着臻璇的目光更是多了几分坚定：“璇丫头不懂不要紧，女孩儿有女孩儿的功课，祖母给你上一课，等下回去把今天的事好好想一想，想明白了再与祖母说。”

见臻璇应下，李老太太扭头嘱咐季氏道：“可不许点醒她，要让她自己想。”

季氏是过来人，即便当初是婆母口中那个不灵巧的媳妇，如今也有些回过味来了。李老太太不许她提醒，也是为了臻璇好，她当然是恭敬应了。

桃绫扶着臻璇回了房，见她紧着眉在想事，就没有出声打断，替臻璇梳洗了一番，铺好床伺候她睡下后，吹了油灯去了外间。

臻璇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想着之前的那番话。如果说她真是十岁，不懂倒也是正常，可事实上她早已做过人妇，依旧不懂这些事情。

前世父母早亡，邵家生活不易，她小心翼翼从不敢招惹是非，也尽量不与人来往，虽学会了看人脸色却实在不懂那些为人处事的手段。等嫁了人，祖母邵老太太身子极差，常年卧床，没有办法教导她，而她的婆母三太太刘氏，在三老爷去世后，日日茹素念经，不理日常俗事了。

混混沌沌过了快二十年，她当真是什么都不懂，大概就是因为这样，上一辈子才会活成那样。

她早就下定决心，这一世要活得好好的，那这些事情自然是要早早明白的好。

臻璇努力静下心，一点点想着今日在长房那儿说的话。

孙氏不愿意去段氏跟前寻晦气，也不好叫臻琳臻琪陪伴，这一些臻璇是晓得的，可这些明当当去和段氏说肯定是不行的，要是那样，可就是她这个媳妇不与婆母分忧了。

孙氏自己不说，拐个弯子说自己没法子给段氏帮忙，一番话惹得臻衍心疼不已，那段氏那儿自有臻衍去说，可不就是聪明的法子？

第二日臻璇就把这些想法同李老太太说了，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慈祥亲切：“你第一回想这些，能想出这些来也是不错了。只是不单单是这样，里头还有一些讲究，你且回去再想想。”

臻璇没想到底下还有一层，坐在房里想了许久，隐隐觉得有些明白了，可又理不完全。

揉着太阳穴唤了几声桃绫，桃绫赶紧过来倒了杯热茶。

“小姐先喝口水，一直想也不是个办法，要不然奴婢陪您去湖边走走，说不定就清明了。”

“也好。”臻璇让桃绫替她加了件外衣，虽是春末，可大雨连日的天竟是怎么都热不起来，出门不披一件便冷得慌。

庆安堂靠湖，湖水不大，即便是朦胧如春雨也幻化不出“山色空蒙雨亦奇”的感觉，倒是湖心亭边莲叶成片，他处水面清澈，微风中处处涟漪，称得上“水光潋滟晴方好”，六老太爷在时十分喜欢，做主改名“潋滟湖”。

湖边本就比其他地方冷上几分，臻璇身子刚好，桃绫也不敢让她去湖心亭，只沿着岸边长廊走。

行到一处避风处，便在廊上坐下，看着水面出神。

这些年雨水多，湖水比早些年涨了许多，若俯在栏边探出身去，手指就将将能碰到水面。

“桃绫，你怎么看？”臻璇晓得桃绫也是个细心聪明的，这一回在想些什么倒也没有瞒过她。

桃绫想了想，面色有些为难：“奴婢也说不好，就是有些意外。那天小姐在屋里与大奶奶说话，奴婢出去寻莲籽，就是与奴婢相熟的那个，前头说大爷回来的时候莲籽就说了句‘大爷就是心疼我们奶奶，每日一到这个时候就差不多回来了，奶奶也真是的，七小姐这才来了多久，可不又要回去了。’”

臻璇听完，又想起当日的情形，之前有些明白又理不清楚的感觉散了，点点滴滴都跟珠子似的串了起来，顿时喜笑颜开：“你真的个心细的，赶紧回去找祖母。”

桃绫见臻璇开了笑颜，知道她定是有了想法，只说着仔细脚下，上前扶了臻璇回庆安堂。

臻璇急着寻李老太太，却被秦嬷嬷阻了，说老太太在佛堂诵经，让臻璇等一等。

臻璇不敢打搅李老太太，只好坐下，稳了稳气，又细细想了一遍，这才等到李老太太出来。

臻璇照着心中想法，慢慢说着：“大嫂晓得大哥什么时候回来，她之前同我说不能替大伯母一起准备大姐的婚事，就是为了让我向大哥提，而我确实提了。只是，若我不说呢？”

李老太太赞许地看着臻璇，拉她到身边坐下，解释道：“你就是真不说，于你嫂子也没有什么损失不是？话又说回来，她是笃定了你一定会说。”

“为什么？”臻璇吃惊。

“听祖母慢慢说。”李老太太也不急，打算从头说起，“一样的事一样的话，她自己同臻衍说和别人同臻衍说自然不是一个味道，且这些话只能你们姐妹说，换了别的长辈就不行了。十丫头是庶出，跟臻衍不亲，臻衍也不怎么喜欢她，若十丫头去说反倒是坏事；再说五丫头，五丫头心直口快藏不住话，可就是因为太直了，说出来缺了你嫂子那种愧疚不安的心情；还有四丫头，她与臻衍一母同胞，看起来是她最合适，可别看四丫头平日里话不多，却是个聪明的，当下看出来你嫂子的心思，她们一房处着，何必彼此找不痛快呢。所以你是最合适的。”

臻璇认认真真听李老太太说着，听到后来，倒也佩服起孙氏来，这般思量，她当真赶不上，只是臻琳厉害她从前倒是不晓得的，祖母虽然不怎么去长房，可所有人的心气脾气她都了然，姜是老的辣可见不假。

“你刚救了她，她请你去长房也说得过去。你心软，看你嫂子挺着个大肚子，要是臻衍为难她，你定是会开口帮她说几句的。可不是？”

臻璇点了点头，复又追问道：“我不常去长房，大嫂怎么知道我性格？”

李老太太摸了摸臻璇的头，笑意之中，连脸上的皱纹都舒缓了不少：“你若不是个心软的孩子，哪里会那么晚了哭着喊着要去救她。你事后回来说你大伯母责罚臻德臻徽，我都听出你心里难过。想来你嫂子那么伶俐，你当时露出一点点不忍，她肯定是看在眼里了。”

说到这里，臻璇是彻彻底底懂了，原本以为自己想得已经不少了，不想听李老太太一分析，她想漏的地方还有这么多，果真是深宅女子的心思比那一道道门还多，她多少懂一些人情世故，可圆滑处事这一些到底是太欠缺了，说白了便是木讷不懂周旋之术。

李老太太知道臻璇在想什么，轻声安慰道：“你也别觉得你嫂子心思重，不爱和她来往了。她是个会为自己考量的人，却不会害你们分毫，若可以以后多去陪陪她，看她怎么和别人处，回来也可以好好想想，要是想不明白的，再来问我。还有四丫头，跟她也可以多处。多看多想，自然会周全的多。”

臻璇倒不怕孙氏，就像李老太太说的，孙氏不会对她们姐妹不好，比起三房的贾老太太与苏满?，当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了。她到底敬佩孙氏，心里存了几分亲近的念头，上次回来时臻衍也说过有空就去长房坐坐，她这一世本就想多与族中人走动，自然是答应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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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吞慢吞爬到三万了，继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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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季老爷讨嫁妆

臻璇打定主意这几日就重新去女学，她这个月病的时候多，女学也没去过几天。虽说先生教的东西她基本都懂，可还是愿意去凑个热闹，与几个姐妹说说话。等放了课也能去长房，按李老太太教导的去孙氏那儿多学学。

连日暴雨打乱了她的计划，这雨下得比前阵子还猛了许多，天黑压压的一整天也没有个亮堂，庆安堂的排水做得不错也挡不住雨势，好几处都积了水。

秦嬷嬷忙着招呼下人们打扫，嘴上“阿弥陀佛”个不停：“上回去庙里就有已经有很多人受了灾，雨一直这么下，今年的收成怕也完了。”

臻璇心里不舒服极了，总觉得会出些什么事，可一时又不晓得，只能揣着不安渡日。

不过四五天，前头就来人报说季家来人了。

李老太太一听就不怎么高兴，可看着这天，冒着这么大雨赶路来，想必也不是小事，又见一旁季氏愁容满面，也只好道：“先把人接来庆安堂吧，这么大的雨，我们就不赶去前头了。”

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马车才在外头停下，季家的小厮打了伞，迎了季老爷下来。

臻璇不知道真正的臻璇有没有见过季老爷，但她是第一次见，只瞧着眼前这个而立之年的微胖男子，他赶路赶急了，脸上胡渣未净，难掩疲惫，身上衣服湿了几处，看起来有些狼狈。

季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只因婆母在旁，她不好迎过去，难忍着心中疑惑和不解坐着。

李老太太也有些惊讶，早些年见这个老爷时还是个精神飒爽的男子，虽也是连日赶路而来也不像今天这般。

等季老爷行了礼，李老太太才冷冰冰地开了口：“这么大的雨，舅爷怎么来了，老婆子还以为你是一辈子都不会踏进我们裴家大门了。”

季老爷面色讪讪，当年事是他担心自家妹子，没想到那番收场，到底对不起李老太太，再说是有求而来，哪里敢多说半句，只满口道着“惭愧惭愧”。

季氏见李老太太撇过了脸不愿意再说，便上前扶起季老爷，道：“大哥怎么这个时候赶来了，雨那么大，嫂子她们怎么放心让你来。”

一说起此事，季老爷面色更是黯然，长叹了一口气：“若不是真的没办法了，我也不会来。”

“大哥此话怎讲？”季氏急着要问。

“舅舅。”臻璇顾及着李老太太，晓得他们不合多年，怕季老爷的话会气到祖母，赶紧上前行了礼，也阻了话，“舅舅赶路急，衣服都湿了，母亲还是让舅舅换身干净衣服再说吧。”

季老爷细细打量着臻璇，半响才道：“这是璇姐儿吧，都这么大了，舅舅真是……”

季氏拉了下季老爷，招呼人去车上拿些干净衣服，带着季老爷去臻衡院子里整理。

李老太太从刚才起就没有说话，冷眼看着这屋里的事。

秦嬷嬷晓得她心思，低着声说：“舅老爷家里原也是风光过的，虽早就不在朝中为官了，手上的铺子田产多，日子一直过得富足。可眼下看……”

“也是难免的。”李老太太也有些唏嘘，“他们季家的产业基本上都在隔壁的绍州城，那儿是水灾最重的地方，田产逃不了灾，灾民一多，铺子又哪里有出路，日子只怕艰难着呢。几年前来时怎么说的，说要把人带回去，决计不能让这么年轻的妹子守一辈子寡，季家底子厚，不怕养不起个姑娘。哼。”

臻璇在一旁听着，看得出季老爷是有求而来，虽不晓得是为了什么事，想来应当是要紧的，她怕李老太太因为心中的怒气而拒绝季老爷的请求，连带着让季氏难堪，便坐到李老太太身边，道：“祖母，母亲当初没有走，现在也不会扔下我们不管的。”

李老太太心疼臻璇体贴，赶紧抱了她，道：“祖母知道。”

对于季老爷，臻璇真心有些佩服，她听说过当年的事。她的父亲十四老爷过世之后，季老爷就想带季氏回去，不愿意看着妹妹受苦，可没想到最后竟然害的季氏流产，非季老爷所愿，只能说是命运捉弄。

臻璇从前嫁过人，知道一个能依靠的娘家意味着什么，尤其是出嫁的女人已经到了丧夫守寡的地步，娘家人还能不顾世人非议要替她谋个将来，光是这一点就让臻璇羡慕不已。

舅舅对母亲真的是很好很好的……

臻璇靠着李老太太，回忆着这些往事，想到之后要摆到台面上来的事，又是担心，思索着要是怎么办。

臻璇还没想好，季氏就与季老爷回来了，季氏红着眼，似乎有哭过。

季老爷重新行了礼，在来的路上他就打了几次腹稿，想好了要怎么同李老太太说，可刚才进了庆安堂就觉得这里奴仆少了许多，去换衣服时更觉得冷清，私下问过季氏才晓得妹夫去后这里遣散了不少人，如今日子也不像从前了。

思及此处，更是觉得这个口难开，可想起冒雨连日赶来的目的，只能看了眼坐在李老太太身边的臻璇，狠了狠心：“老太太，这几年天灾，家里前两年还能开粥铺济灾，到去年也不行了。我家大姐儿早就定了亲，眼看着没几个月就要出阁了，可这陪嫁实在是……庄子都受灾了，我这个当爹的实在拿不出手给大姐儿，这才来找妹妹，当初想着妹妹要嫁来甬州，陪嫁庄子也都买在甬州边上，受灾还不重。”

“我活了大把岁数了，倒是从没见过问出嫁的姑娘讨陪嫁的。”李老太太早就猜到了季老爷的来意，可直接听到人家说出来，心里火气就有些压不住了，“那些没脸没皮的小人家不说，大门大户可没有哪家出过这种事。”

季老爷晓得李老太太怕是还怨着当初自己说季家是有底子的大户，可又不能驳了她，一时不知道怎么说。

李老太太又继续道：“你家大姐儿要嫁去哪儿，甬州的庄子离绍州城说远不远，说近也一点都不近。”

“也是绍州城的，高攀了穆家，穆家嫡三子。”季老爷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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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李老太太的考量

“穆家。”李老太太想了一会，恍然大悟，“确实是高攀了。”说罢，又看了季氏一眼。

季氏瞧见了，上前两步跪下，轻声道：“母亲，陪嫁过来的庄子再还回去确实不该，可大哥也是想不出法子了。雨也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停，庄子想养回来也等不及了。媳妇是瞧着大姐儿出生的，小时候又与媳妇格外亲近，所以媳妇想……”

李老太太脸色阴晴不定，季氏一时揣摩不出，也只好收了口。

臻璇心中诧异，她没想到季老爷是为了向季氏讨庄子而来，想到那一位要出嫁却没有好嫁妆的季姑娘，她不由唏嘘。嫁妆对于女子何其重要，臻璇上过轿，自然晓得，一时心急，便拉了拉李老太太的衣袖。

老太太拍拍臻璇的手，又看了眼紧张的季氏兄妹俩，她刚听到是穆家嫡三子时就有了计量，有了这个台阶自然就道：“是媳妇你要与外甥女儿添妆，与我老婆子何干。”

李老太太话音一落，季氏喜笑颜开，连季老爷都松了一口气，道谢连连。

老太太也不愿意再说，只道是累了，回里屋休息去了。季氏回去准备庄子的地契账本，臻璇想着坐厅里也没什么事，便打算辞了季老爷先离开。

“璇姐儿。”季老爷叫住臻璇，看着她的目光有些复杂，无奈又愧疚，“这事是舅舅对不起你，本来是将来你的陪嫁庄子，却要分一些给你表姐。这些年舅舅来了两次，每一次对你都不是什么好事，哎……”说到此处，季老爷的眼眶红了，忍不住抬手抹了一把脸。

臻璇静静听完，晓得这一些都是实话，这番情感做不得假的。

“舅舅别这么说，能给表姐添妆母亲也是愿意的。”臻璇见不得人哭，见他如此，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劝说。

季老爷稳了稳情绪，扶住臻璇的肩，郑重道：“舅舅答应你，这天灾一过，就努力把庄子和铺子养过来，将来等你出阁了，舅舅给你送嫁添妆，绝不能亏待了你。”

季老爷眼底的坚定和真诚落在臻璇眼中，言语掷地有声，臻璇心头一酸，顿时有些梗咽，出嫁时能有族亲与母舅家送嫁，从前的她是想都未想过的。

想起前世冷清的婚礼，没有十里红妆，莫家与她早断了来往，邵家也鲜少有人来送，这出阁怎一个凄凉了得，又看着面前的这位舅舅，想着他给的承诺，一天一地，臻璇心底酸涩得要落下泪来。

噙着眼泪，臻璇冲季老爷笑了笑：“那璇儿先谢谢舅舅添妆。”

季老爷自是瞧见臻璇哭了，之前强忍着的泪也有些收不住，一把将臻璇抱在怀里，颤着声道：“璇姐儿，舅舅答应你的事绝对会做到，会做到的。”

臻璇没有推，她知道季老爷正是难过的当头，不仅声音，连身子都有些不稳，只怕是哭了。

一个如此硬气的男人，要低下头向自家妹子讨还陪嫁庄子，这其中心境便是臻璇也懂的，但她不愿意哭出来，咬着牙站着，若自己难过不已，做舅舅的岂不是更愧疚了吗。

没过一会，季老爷就收拾好了情绪，放开臻璇擦了擦脸，道：“舅舅这么个年纪还哭，还把璇姐儿招哭了，是舅舅的不是。璇姐儿，不要怪你祖母待舅舅冷漠，她其实是个软心肠的，你看她说是你母亲给大姐儿添妆，不就是顾及着我们季家的脸面吗？”

这其中道理臻璇一想就明白了，若是季老爷讨还已嫁多年的妹妹的陪嫁给女儿做嫁妆，那季家表姐当真是要给婆家看不起了，李老太太这么说，确实是为了季家着想。

“舅舅，我明白的，您放心好了。”

季老爷点了点头，又问了些臻璇和臻衡的事，听到臻衡去了族学，要等天黑才会回来，遗憾不已。

等季氏将地契都拿给他，季老爷也没有多待，说趁早走天黑前还能赶到歇脚的客栈，家里妻女等候，能早一天回也好让她们早一天安心。

季氏没有多留，带季老爷在门外给李老太太磕了头，便招呼人准备好马车送季老爷走。

季老爷临走时留了话，大姐儿的好日子是八月二十五，到时候他让人来接她们母女三人去季家观礼。

能不能去观礼臻璇不知道，这要让李老太太定夺，可现在老太太只说困乏，连晚饭也没有出来吃，季氏与臻璇想进去伺候都等秦嬷嬷挡了出来，只能作罢。

臻璇还是有些介意，请桃绫偷偷去请了秦嬷嬷。

秦嬷嬷看着臻璇笑了，道：“老太太知道小姐这般惦记着她，定是高兴的。”

“祖母当真不要紧吗？”臻璇放不下心。

“不要紧。”秦嬷嬷摆摆手，安慰道，“晚上送进去的粥都喝了，我亲眼瞧着的，气色也还不错。老太太与我说，只是没想到季家大姑娘的婆家竟然是穆家，而且是嫡出的三公子。”

“这穆家这般厉害？”臻璇之前听李老太太说季家高攀时还当是她刻意贬低季家，没想到真的有来头，只是她对绍州的世家不熟悉，也说不出门道来。

秦嬷嬷在一旁坐下，低声道：“穆家是大家族，如今还有两位老爷与我们大老爷同朝为官，留在绍州的听说与京城的两位不是一房，但有个女儿嫁入了永凉王府，我们甬州的永凉王府小姐知道的吧？”

臻璇有些吃惊，点点头算是回应。永凉王府的名号她自有耳闻，最早的家主是一位闲散王爷，虽然过去几代，与京里的关系远了，但到底是皇亲，与一般人家不同。

穆家与永凉王府是姻亲，又有人在官场，而反观季家，季氏未嫁前还有官位，现在早就是白身了，表姐能嫁给穆家嫡出的公子可不就是高攀了吗？

“也不知道这门亲事是怎么成的？”秦嬷嬷嘟哝了一声，拉着臻璇的手，道，“说起来也是为了小姐，不然这么驳面子的事老太太怎么会答应。等季家大姑娘嫁过去之后，小姐说起来与王府还有穆家也是有些关系了的，老太太考量得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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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三姐姐臻瑛

晓得祖母惦记着自己的将来，臻璇心里很舒服，连第二日去冒雨去女学都满脸笑容。

臻琳悄悄凑过来，低声说：“七妹妹，那天让你先回去了，其实是有些事的。”

臻璇点点头表示自己晓得，估摸着就是段氏因为臻德不在身边烦闷，这才连亲生的臻琳都要避让些免得惹得段氏更不痛快。

臻琳还要说什么，就瞧见臻琼沉着脸进来了。

臻琼性子冷，平日里若不跟她说话她是决计不会主动与人说的，好在也就是冷些，并不与人为难，倒也不是个难伺候的，对姐妹们还算客气。

臻璇看着臻琼，暗想臻琼只是脾气冰，却很少会沉着脸，便问道：“六姐姐这是怎么了？”

臻琼到臻璇臻琳边上坐下，淡淡道：“袁姨娘又有了，大夫一早来看过，说快两个月了。”

臻璇被臻琼一提，也是惊讶不已。

臻琼是三房族长六老爷与周氏的嫡女，可惜周氏肚子不争气，成亲那么多年膝下就这么个女儿，反倒是袁姨娘赶在她前头生了老七臻径。六老爷喜欢儿子，对袁姨娘热情着。袁姨娘也不是个让人省心的脾气，臻璇前世在三房时就亲眼瞧见了几次袁姨娘同周氏的冲突。

如今袁姨娘又是一胎，难怪臻琼的面色这般难看了。

只可惜，这怀胎的是袁姨娘，即便再生一个儿子也无法对贾老太太造成威胁。

“这事都凑成堆了。”臻琳没劝臻琼什么，反倒是另起了一桩，“七妹妹，我刚同你说的，那天是母亲听说了三姐姐要回来，烦恼着怎么安排才好。”

听说三小姐要来了，臻璇心中一下子就烦乱了，那个三小姐臻瑛，真是让她一言难尽。

臻瑛是马老太太的幺儿七老爷的嫡女，都说当娘的最疼小的，马老太太也不例外，自幼宠着七老爷，连儿媳妇都是从娘家选来的。

马氏进门便生了臻瑛，之后怀了两胎都没保住，身体却坏掉了，大约五年前便去了。七老爷的填房尤氏与臻瑛不和是整个裴家都知道的事情。

这次臻瑛回来祖宅，也是因为马老太太怕孙女吃了继母的亏。

就过了一旬，臻瑛就到了，臻璇没有去长房看，只听桃绫事后讲起来说行李足足十几车，丫鬟婆子倒是没带几个，除了几个贴身的，别的都打算重新买。

臻璇是知道臻瑛性子的，她二年前进门时臻瑛也在，她没什么积蓄，连嫁妆都比一般女子少，给婆家几个姑娘的礼也轻，其他人倒没说什么，就是臻瑛不咸不淡几句，看不起她的意思明晃晃的，那之后自是不愿意来往的。

可这一世，臻璇是打定主意要好好理一理与族亲的关系，去长房串门是常有的事，至于臻瑛那里，她不失了礼数就成，也没必要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让臻璇意外的事，当天下午段氏身边的丫鬟就来请她去长房一趟，具体什么事倒也没说。

一进庆荣堂正厅，臻璇快速扫了一眼，心道这人倒是挺齐的。

上前与几位长辈见了礼，段氏便指了指坐在马老太太身边的姑娘，道：“七丫头，那是你三姐姐。”

臻璇抬眼看向臻瑛，臻瑛刚满了十二岁，瓜子脸柳叶眉，一双凤眼活络得很，五官还未完全长开，但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了，再过个几年当真是几位姐妹里最出众的一个了。

臻璇行了个平辈礼：“三姐姐。”

臻瑛受了她一礼，却没有起身回礼。段氏在一旁看着，又赶忙道：“三丫头，这是你五房的七妹妹，小时候你们一块玩过，可还记得？”

臻瑛这才看了臻璇一眼，上下一番打量，哼了一声：“我当是谁，原是五房那个跟屁虫。陈嬷嬷。”

臻瑛这样的态度虽没有出乎臻璇的意料，可心里还是不舒服，刚想说什么，就见那陈嬷嬷捧出一个荷包，递到臻璇面前。

“我们姑娘给的见面礼。”

臻瑛这般举动倒像是打发一个丫鬟，臻璇若是接了这荷包还不真被人看不起，她扫了一眼那陈嬷嬷，道：“三姐姐这就见外了，自家姐妹客气什么，再说了咱们又不是第一回见，哪里来的什么见面礼。”

臻瑛当面被人驳了，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曹氏看在眼里，不由也有些恼臻瑛，可碍着马老太太，她实在不敢说臻瑛，便打了个圆场，拉了臻璇过去：“七丫头，你五姐姐还有你嫂子几次都说起来过，说你身边就一个大丫鬟，哪里能够用。伯母原想送两个丫鬟给你，又怕六婶娘说我多事。正巧今天长房买丫头，老太太做主，也给你买两个，六婶娘那儿自有老太太去说，你安心挑着就成。”

臻璇早先就觉得人手不够，可祖母有祖母的考量，五房钱财也不宽裕，她也不会提出什么要加人手。

臻璇正想着要怎么回绝，就听孙氏笑着道：“七妹妹可别与我见外，你救过我，送你两个丫鬟难道你还不肯收了？”

话说到这步，自然是不能再推辞了，臻璇赶忙谢过。

长房这次买丫鬟也不是心血来潮，一来孙氏快要生了，要替肚子里的孩子选几个伺候的；二来臻瑛没带回来几个人。

人牙子是府上的相熟，上来磕头行了礼，便让十几个小丫鬟进了屋。

这些丫鬟在外头已经让管事娘子们选了一道了，不好的留在外头，最后只选了这几个到主子跟前再选。

管事娘子教过规矩，倒没有哪个丫鬟不懂礼眼珠子乱转，都乖乖站着。

孙氏先挑，选了四个年纪大又看起来稳妥的，臻瑛只让陈嬷嬷替她看，说是照原先的来就成，陈嬷嬷一个个仔细看过去，最后选了八个干净的。

最后才到了臻璇，厅里剩下的也不多了，她粗粗看了看，便选了两个。

没挑中的都让锦澄领出去了，人牙子谢了恩，刚退出去几步，又转过身来道：“前阵子婆子来过一次，陈姨娘跟婆子说有一个丫鬟要卖了，不知道现在还卖不卖？”

陈姨娘闻言顿时有些不安，没敢应声。

“我怎么不知道这事。”段氏也瞧见了陈姨娘的反应，盯着陈姨娘的眼睛追问道，“你是要卖哪个丫鬟？”

陈姨娘缩了缩脖子，脑袋一转就要蹦一个人名来。

人牙子比陈姨娘更快，道：“回太太的话，是个叫什么末的，对了，是夕末。”

陈姨娘一听这名字，脸色更是难看，心里直骂这人牙子多事，平白无故提起来做什么。

臻璇听到这个名字，也抬起了头，强压着心中的惊讶，看着那人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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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不与她凑趣

臻璇听到这个名字，也抬起了头，强压着心中的惊讶，看着那人牙子。

夕末原先是四爷臻徐身边的丫鬟，听说做事不妥当，被臻徐赶了。

段氏扫了眼陈姨娘，让人牙子出去后，又问：“夕末这丫鬟，我记得原是三房臻徐屋里的吧？”

“是，原是个二等，失手打坏了东西，四爷原要打发的，正巧太太瞧见了，不忍心，就让她去了八爷屋里伺候。”李姨娘提醒着。

臻璇转了转眼珠，慢慢想起了前世的事。臻徐被臻徽撞见与一女子私会，那女子匆匆离去，只留在一块属于莫妍的手帕。臻徐不承认刚刚与一女子在一起，来寻臻徽的夕末却一口咬定刚看见莫妍离开，这般陷害才让她百口难辩。

这个夕末如此陷害她，究竟贾老太太许过她些什么，臻璇并不清楚，可听闻陈姨娘要卖了夕末，又觉得其中必定另有故事，便认真听着下面的话。

“说起来我也有很久没见过夕末了。”段氏对上了人，不愿意让陈姨娘轻易过关，也就顾不上有臻璇这个别房的小姐在，继续问道，“夕末又打坏东西了吗？怎么就要卖出去？”

陈姨娘讪笑着回了话：“不仅打坏了东西，手脚还有些不干净。妾训了几句，原本是想让太太定夺的，可不想那夕末自己就跑了个没影了，不晓得是不是逃出去了。前阵子几个爷和小姐的事，妾不想因为一个丫鬟的事给太太添乱，就没提了。”

段氏抿了口茶，看着陈姨娘没有说话。陈姨娘可是想着法子给她添麻烦的人，怎么可能变了脾性了。只是那夕末，如今也找不到人，一时半会哪里弄得清楚事情。

段氏本还要再说上几句，一转眼瞧见马老太太的神色。老太太虽是抱着臻瑛一口心肝一口宝贝的，可显然面上已经对她的追问不满了。

段氏赶紧轻了轻嗓子，暗想着等一会回了屋再好好教训陈姨娘。

马老太太有太多的话要跟臻瑛说，可不喜欢听大儿子房里这些女人闹腾，见段氏闭了嘴，她才缓和了面色：“都下去吧，别伺候着呢。”

众人起来行了礼鱼贯而出，倒也没有丝毫纷乱。

臻璇想要回去，被臻琪一拉，跟着去了臻琳房里。

臻琳招呼了她们坐下，便把丫鬟们都打发出去了。

臻琪见这里没人了，努了努嘴，道：“这个三姐姐好大的脾气，我还当她和小时候不一样了呢，没想到还是一个样。不对，比小时候更过分。”

臻琳嘘了一声：“你轻一些，也不怕前头听见。

“四姐姐，你不生气吗？”臻琪苦着一张脸，“我原想着她对我们两个已经够不客气的了，没想到刚才对七妹妹，要不是母亲拦着，我都要说她太过分了。”

“五姐姐，她一直都是那样的脾气，你与她置气做什么。”臻璇一边劝臻琪，一边想着臻瑛那性子若能在姐妹里处得好倒也稀奇了。

“七妹妹说的是。”臻琳递了杯水给臻琪，“你消消火气。也不怪五婶拦你，三姐姐是祖母的心头肉，这才来了一天，你就与她闹不和，祖母可不会高兴的。三姐姐不喜欢同我们亲近，我们就避着些。”

臻琪嘟着嘴生了会闷气才算好些：“母亲也跟我说了，说最好少同她来往。以后还是咱们几个还有六妹妹一起吧，那个三姐姐，我可惹不起她。”

臻琳怕两个妹妹还要不开心，从架子上拿了些刺绣花样来：“父亲送来的，说是京城里时兴的花样，你们瞧瞧有没有喜欢的，回去描了绣。”

三姐妹凑一起边看边说，还是臻璇想起来时间不早了，问臻琳借了几张看中的花样，与臻琪一块告辞。

臻琳送她们出去，刚到前头就听见在段氏屋里头的陈姨娘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

臻琪跟着她的目光看去，呀了一声：“怎么哥哥也在，我去叫他，七妹妹你等我会。”说完就朝段氏屋里去。

臻琳没拦住她，也只好跟着进去。

臻璇不好先走，还好等了没一会臻琪与六爷臻律就出来了。臻琪嘴巴不停，拉着臻律问他怎么会去段氏那里。

臻律对自己妹妹自是实话实说，他早先在园子里捡到一个耳坠，听说是陈姨娘的，这才给送到段氏那里去。

段氏正在问陈姨娘的话，陈姨娘见了耳坠就抓过去，与段氏道，夕末就是个手脚不干净的蹄子，这耳坠也是她偷拿的，定是那蹄子偷跑出去的时候落在园子里的。

段氏屋里的那些事，臻琪都不感兴趣，弄清楚了大致情况也就不再多想了，又向臻律抱怨了臻瑛几句，换来几声安慰。

臻璇虽有疑问，一时也没法弄明白，便先压在了心底。

等臻璇上了马车，才有时间细细询问两个新买的丫鬟。

其中一个叫挽琴，十三岁，模样极好，原在别的府里当过差，也是小姐跟前伺候的，只是那一户搬去了北方，走前把她卖了出来。

另一个十二岁，家里受了灾过不下去才卖了她。

臻璇叹了一声，取了名叫挽墨，让桃绫好生教导规矩，又道：“我们五房不比其他房，人不多，祖母与母亲喜净不喜闹，认真做事莫要吵着她们。”

李老太太这儿早有长房的婆子来打过招呼，见了两个新丫鬟也没说什么，问了几句臻瑛的事，听臻璇说了，摇头道：“不与她凑趣。”

臻璇早打定主意了，去女学时也只跟几个相熟的姐妹一道，臻瑛只来过一次就没再来过，倒是让她舒坦几分。

这一日只有早课，先生走了之后大伙儿也收拾东西要散了。

臻琪叫住了臻璇与臻琼：“听说大伯母替大姐准备的嫁妆今日要送过来一些，一起去看看？”

臻琼似乎是不愿意回去见着周氏和袁姨娘，先点了头，臻璇见此也答应了。

因着前去京城路迢迢，大件的家具都是在京里准备，没有从老宅打了送去。

段氏准备的都是小件，首饰头面、四季衣物、各色布匹，正是姑娘们最爱看的东西。

马老太太一样样看了，虽没有说话，但看脸色是满意的。段氏暗暗松了一口气，又得了妯娌的几句赞，脸上有了笑容。

臻环粘着陈姨娘，低声说了几句。

陈姨娘声音不高不低地开了口，假意训了臻环几句：“你才多大年纪，上头几个姑娘都没说话你急什么？同样是庶女，你大姐有的，将来还能少了你？”

段氏自然是听见了，陈姨娘这般说话的意思她懂，便招呼臻环过来，道：“你姨娘说的是，同样是女儿，母亲哪里会厚此薄彼了。”说罢她又笑眯眯地看向臻瑛，道：“三丫头从京里来，自是见过不少好东西的，眼界儿高，你给瞧瞧这些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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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姐妹置气（一）

臻瑛扫了一眼，哼了一声：“我在京里头常常与别府的小姐走动，见过不少东西。真要我说啊，这首饰头面也就一般，还有那些布料，好几款花色都是京里早过时了的。不过呢，也就是庶女的嫁妆，有这些就不错了。”

段氏被臻瑛这么一说，笑容可挂不住了；臻珂一直羞答答坐着不吭声，闻言亦是愕然抬头盯着臻瑛；臻琪张口就要说什么，瞧见曹氏与臻琳一直给她打眼色，只好气鼓鼓地生闷气。

刚还热热闹闹的气氛，被臻瑛几句话就冷了场子，臻瑛似是没有自觉，拉着马老太太的手：“祖母，反正这些东西我不喜欢，将来您要是这么给我预备，我还不如不嫁人了。”

马老太太哈哈笑了起来，抱着臻瑛道：“哪有姑娘家这么说话的，不害臊。”

臻环刚还表露出喜欢这些，被臻瑛刺了这是庶女用的，心里正不舒坦，又见臻瑛粘着马老太太撒娇，不由冷笑一声，也不管陈姨娘猛拉她袖子，道：“这本就是我们庶出女儿用的，三姐姐自然是瞧不上。祖母是诰命，见过不少好东西，眼光那是一等一的，只是三姐姐，祖母多少年没去过京城了，京城里兴什么不兴什么，祖母可不知道的。你现在求着祖母替你准备，若是以后祖母备了京里头过时了的东西，可要怎么办呀？三姐姐不用吧，伤了祖母的心，若是用吧，出去被人笑话。照妹妹看，七婶娘的娘家可是京城的大户，眼光没的挑，她又陪着七叔常年住在京城，时不时兴定是最最晓得的，三姐姐有这么一位好母亲，还担心什么呀。”

臻环一番话一气呵成，竟是没有让人寻到一处打断的地方。

臻瑛与继母尤氏有隙是谁都晓得的事，如今这般被庶出的妹妹一顿呛，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涨红了脸愣在那儿。

段氏扫了一眼臻环，她原来只晓得臻环脾气硬，却没想到这张嘴竟然这般厉害。刚才臻瑛那些话她听着不舒服，可她又不能同个后辈计较，心里自然不痛快，倒是这个庶女的这番抢白让她听着都觉得舒坦，可碍着老太太她不好明说，只能装作不满地瞪了一眼臻环：“十丫头，怎么说话的。”

臻环也不理段氏，扭过头去不睬人了。

马老太太明白臻瑛之前那番话不怎么好听，庶出的孙女儿生气也说得过去，可老太太到底最疼臻瑛，瞧臻环把臻瑛呛得说不出话，赶忙道：“谁说三丫头一定要回京里去，咱们甬州名门大户也不少，我可舍得不把三丫头嫁得远远的，连回娘家来看看我老婆子都不行。”

臻璇坐在一旁，闷着头没有出声。

眼前的这些陪嫁物件，比起前世的她拥有的，已经好太多了。

长房底子厚，即便是庶女出阁，也会有嫡母细心备下嫁妆，拿出手的东西虽不说样样极品，也都是精致的。

再看现在的五房，就算祖母母亲省了十几年，也没法为她这个嫡女留下太多。难道她将来全要靠舅舅与族中人添妆不成？

添妆与她只能是锦上添花，断断不能成了雪中送炭。

臻璇咬住了嘴唇，心中暗暗想着，定要想些法子让家里宽裕起来。

众人看完了，就有婆子带着丫鬟们把嫁妆都收起来，东西虽多，却丝毫不乱，足见段氏管家的功夫。

臻璇想着快到午饭的时间，正要开口请辞，就听锦虹进来传话，说贾老太太与六姑太太带着苏家表小姐来了。

臻璇闻言便不打算走了，这三个与她是大仇，早前与苏满?打了照面，也知道贾老太太回了府，虽想瞧瞧她会有何动作，可没有个由头，她一个人去庆福堂也不过就是请个安就要走了，没有实际意义，也就一直没有去。

现在倒是好，她们三人一块来了，她倒要看看贾老太太是为何而来。

没一会，锦虹打起了帘子，苏满?扶着贾老太太先进了厅，后头的就是六姑太太世逦。

贾老太太脸上堆着笑，招呼了一声“大嫂子”，等锦澄看了座，才让苏满?上前行礼。

待太太小姐们互相问了安，贾老太太缓缓抿了口茶水，道：“按理说，我回来那么多日子了，早该来看看大嫂，只是到底上了年纪，身体不行喽，不过是从庄子上回来的这些路，就累得我浑身酸痛，只好躺了几天，大嫂可别怪我。”

难得有妯娌一道说话，马老太太心情也不错，摆手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其实你身子不错了，还能时不时去看看庄子，你看我这把老骨头，才是真的不行了。”说到这里，马老太太看了看臻珂，又握住坐在一旁的臻瑛的手，慈爱道，“你看看大丫头，一嫁就嫁进京里去，等过了秋天，这辈子都不晓得能不能再见一面了。所以说，剩下的我都想留在身边近一些的，尤其是三丫头，不然我想得紧都见不着了。”

段氏与曹氏听了老太太的话，面上笑容都顿了顿，都是孙女，老太太特别疼臻瑛是大伙都知道的事，可这话与之前臻环那番气话放一块，总归不是些味道。

段氏清了清嗓子，想把话题往三房上引：“说起来满?明年也及笄了，这喜事可是要操心了呢。”

“谁说不是呢。眼睛一眨就这么大了。”世逦姑太太见段氏提起自己闺女，也开了口，“你说我们做娘的能有什么念想，不就是想着姑娘能有个好人家吗？大嫂不瞒你说，我也没别的要求，只求将来的姑爷能健健康康的，可别像我一般，还没过几年就守寡。我也就算了，可怜孩子缺了爹爹。”

段氏没料到世逦会这么说，笑容讪讪，这安慰不是不安慰也不是。

臻环撇撇嘴，在她看来，贾老太太疼爱世逦相较于马老太太疼爱臻瑛，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她刚才刺了臻瑛一顿，马老太太就反复两遍都提要把臻瑛留身边，让她不舒服极了。

此刻听世逦这么说，臻环的嘴巴就有些收不住了：“像六姑太太这样，有三叔祖母疼爱，守寡了都有娘家可以依靠，能带着女儿回娘家，像我这样的庶出女儿可是羡慕得紧了呢。苏表姐虽是缺了父亲，以后若是有个万一，有六姑太太为她操心，可不比我们父母双全的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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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自己是很喜欢臻环这张嘴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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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姐妹置气（二）

长辈们说话，没有防着下头的姑娘会插嘴，一时也没有人接话。

曹氏第一个回过味来，挤了个笑容想捣糨糊。

臻璇却不想这个话题就这么算了，要出曹氏要打圆场，赶忙先一步出了声：“十妹妹这话说的，可不是在说我祖母与母亲都是没有娘家依靠的？夫家早逝，媳妇寡居，放在哪家都是常见的事。未亡人替亡夫侍奉长辈是应该的，与有没有娘家，缺不缺父母可没什么关系。你看三伯母，不也是高门嫡女，二伯祖母在时伺候她老人家，不在了就茹素念佛，替亲人祈福。”

臻璇的话明着是反驳臻环，可谁都听得出来是在说世逦的不是，臻环也听懂了，只眨眨眼没再说话。

苏满?晓得母亲最不喜欢别人提她不在婆家伺候回娘家孀居的事，臻璇哪壶不开提哪壶，实在让她生气，又因着臻璇那日的眼神让她不舒服极了，就想驳一驳臻璇：“我听说七妹妹的母舅家也是极好的，当年闹着要带舅母回去。”

臻璇心底冷笑一声，面上没有表露：“舅舅心疼母亲是亲情使然，母亲晓得孝顺婆母照顾子女，宁愿和舅舅断了来往都不愿意回去。我是女儿，便是母亲不知奉养祖母要回娘家我也能跟着，弟弟可不同了，不仅缺了父亲还要没了母亲了。”

臻璇把“不知奉养”的罪过直白白讲了出来，一时贾老太太与世逦的脸色更是难看了。

贾老太太看了眼臻环，又看向臻璇，她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两个侄孙女嘴巴这般不饶人。单单是臻环也就算了，她还能暗示下马老太太让臻环收嘴，可臻璇是五房的，讲得又都是道理。

“姑爷身子不好又怎样，总比自个儿病怏怏的没了强吧。”臻瑛先前就吃了臻环的口头亏，气还没有顺，又听几个妹妹说什么缺了父亲没了母亲的，想到自己生母早亡，又与继母不和，更是怒上心头，“娘家再心疼，婆母再喜欢，也抵不过一条命没了，人走茶凉，有了填房谁记得你的好？说到底还不都是命，瞧瞧二嫂，二月里就这么摔倒过去了。”

臻瑛并不晓得莫妍死亡的真相，她回来也就这么些时日，听下人说了几句，原是看不上那位二奶奶的，可想到她也是与自己母亲一样早早去了，心里还是有几分同情的。

突然听人提起莫妍，臻璇也吃了一惊，赶紧抬眼去看厅中众人的反应。几个平辈应该都不知道实情，而因为是臻徽撞破了臻徐与莫妍的“奸情”，臻徽讲事情的时候马老太太和段氏都是去了三房的，自然是知情人，曹氏从面色看是不知道的，再看三房那三人，更是不自在的紧。

马老太太见状，清楚若再不收场，这般继续说下去，几个姑娘后面会冒出些什么话可真估摸不着，便沉下了脸，佯装生气道：“一个个的越说越不像话了，先诅夫家，又咒自己的，多不吉利。这都是没许人的姑娘呢，都不害臊。”

“可不是嘛。”段氏关切地看了看臻珂，又扫了几个小姐一眼，“你们大姐姐就要出阁了，尽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要不要让新娘子安心上轿了。”说罢，便向臻琳打了个眼色。

臻琳了然，拉了拉身边的臻璇，只是无奈臻环站得远，她没有办法，只好先一步去了臻珂边上，道：“大姐姐，是妹妹们错了，不该乱说话的。”

长辈们想息事宁人，姐妹几个也不好再逞口舌之快，纷纷上前赔罪，臻环拗不过陈姨娘，也跟着认了错。

臻瑛坐在马老太太身边，这里除去臻珂，裴家几个小姐之中便是她的年纪最大，可臻琳抢先开了口，她哪里愿意跟着妹妹去赔礼，便扭头不去理她们。

这段对话之后，三房三人也不好再坐着，贾老太太推说累了过几日再来，便带着世逦与苏满?回去了。

贾老太太一走，原本看起来热热闹闹的正厅一下子冷清了不少，众人心情各异，一时也没有哪个打破沉闷先说话。

段氏偷偷瞧了马老太太一眼，见老太太闭目养神，握着臻瑛的手却没有松开，估摸着老太太怕是无意怪罪几个小姐的孟浪之语，也不会计较自己让臻琳赶在臻瑛前头去与臻珂表态，不免安心不少。

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段氏抬眼看向锦澄，后者会意，带着小丫鬟们撤了多余的茶，又替主子们换上热茶。

这一番动作，安静有序，却把凝固的气氛给带动了一些。

曹氏原本心里是不痛快的，臻瑛那些话，是在说她的亲生母亲，可听在曹氏耳朵里，心情便阴郁了几分，只因曹氏不是五老爷在原配，而是填房。

五老爷小时候落过水，身子一直不太好，原配葛氏进门后尽心伺候，不想也病倒了，也是命里没福气，早早去了。马老太太做主娶了曹氏做填房，许是曹氏性格开朗对了五老爷的脾气，五老爷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马老太太看了她自然喜欢，曹氏肚子也争气，先后生了六爷臻律和五小姐臻琪，在老太太面前更是体面了。

可就像是臻瑛说的，有了填房忘了原配，人走茶凉，葛氏的事，不说这家里上上下下的，就连五老爷怕都不怎么记得了。

刚才被臻瑛刺出来这些事，曹氏心中难免不自在。

好在她性格豁达些，晓得小辈无意，何必赶着架子上去给自己添堵，又瞧着这屋里气氛，便从绣墩上起身，端起新换的茶，亲自递给马老太太：“老太太，刚才姑太太说的有句话着实在理，咱家的姑娘们可不就是眼睛一眨一个个都大了嘛！等大丫头出了阁，再转个春，三丫头的事也不过是一两年的工夫就要定下了，老太太不舍得三丫头嫁得远，可要赶紧挑一个配得上三丫头的孙女婿了。”

马老太太应了一声，接过茶却没有吃，她私心里是觉得几个女孩儿说得在理的，毕竟世逦当年回娘家她打心眼里不赞同，无奈那是三房的事，长房又不能去管族长那房的事，只能眼瞧着世逦带着苏满?回来。

贾老太太除了苏满?一个外孙女，再没有别的孙女的婚事需要操心，马老太太底下可是有好几个孙女的，裴家出了一个世逦，平白连累她的孙女儿说亲，当真是闹心得紧。

好在也总算过去几年了，不比风头浪尖的时候，想到这里马老太太看了看身边的小姐们，瞪了一眼曹氏：“别以为我不晓得你的心思，不就是想瞧瞧我要替五丫头找个怎样的人家嘛。”

马老太太这一眼虽凶，里头却自有笑意，曹氏晓得婆母是取笑她，也笑了起来：“哪里能不急，这几个丫头可都要老太太操心的哩。”

见马老太太把目光停在自己身上，臻琪有些不自在，只觉得脸颊一烧，低下头去。

“现在晓得害臊了？刚才可一个个厉害着呢。”马老太太摆摆手，道，“行了，都下去吧，老五媳妇说得对，我是该好好琢磨琢磨了，你们别听着了，没得臊坏你们。”

话音一落，姐妹几人都起来行了礼，连臻瑛都没好意思继续待着，一起出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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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臻彻的打算

一番告别，臻璇回了庆安堂自己屋里，靠在榻子上闷声想起自己的事来。

她嫁过一次人，也就不像姐妹一般不自在，反倒是惦记着曹氏说的没几年工夫，不管前头几个姐妹，臻璇今年九岁，离及笄也不过还有六年，这六年说长可一点也不长。

想起今天见到的臻珂的嫁妆，她那时就念着要让家里宽裕一些，只是这变宽裕的法子，哪里是随便想想就能想出来的。

臻璇蹬掉了绣花鞋，整个人都躺倒在榻子上想放松一下，心头烦闷却赶不走。

细细想来，赚钱不外乎几个法子，闺阁女子偶尔会拿绣品出去换些零花，可刺绣费时多，一块精制的帕子细细绣来，再赶也要一日多。

“总归还是先试试吧，拿几块出去卖，也好打听打听门路。”臻璇嘟囔了一声。

想定了主意，第二天她就挑了一块，唤了挽墨进来。

“你没进府之前，对甬州城还熟悉吗？”臻璇自己很少出门，不了解城里的情况，桃绫与挽琴多年在内府伺候，也没出过几次门，也就只剩这个刚卖了身的挽墨了。

“跟着奴婢的老子娘进过几次城。”挽墨刚入府，还在跟着桃绫学规矩，平日里话不多，就怕多说多错。

这样的脾气臻璇还是满意的，嘴巴紧一些才能让人放心。

“可认识一些绣铺？我这里有一方帕子，你带出去给老板看看能换多少，也问问绣些什么东西行情好一些。”

挽墨愣愣接过帕子，一下子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惊道：“小姐这是要……”

挽墨声音轻，臻璇也不怕她这一叫引人注意，道：“我自有打算。府里问起来就说我差你出去买东西。”说罢臻璇从梳妆台上的盒子里取了几个铜钱，“带上，回来的时候买些糕点，也圆了说法。”

挽墨把帕子塞进衣襟里，又收好钱，小跑着出去了。

臻璇心里挂念着这事，起初有些坐立不安，过了一会心倒是静下来了，这事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急也没有用。

桃绫端着一碗绿豆百合粥进来，笑嘻嘻道：“秦嬷嬷上午做的，说放凉了给小姐当点心正合适，小姐尝尝。”

臻璇接过碗闻了一闻，没有动，拉着桃绫坐下，道：“我有些事交给挽墨了，你别觉得我瞒着你。”

桃绫一愣，笑容僵了僵，道：“小姐这么说，可是觉得奴婢是个小心眼的？小姐让挽墨去定有小姐的道理，奴婢何必去吃那个味。小姐这般小看奴婢，奴婢可真不高兴了。”

被桃绫这么一说，臻璇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抱着桃绫的胳膊：“是我小人之心了，桃绫姐姐知书达理。”

“哎呦我的小姐，别笑话奴婢了。”

笑闹了一阵，臻璇放了心，等着挽墨回来。

傍晚时下了场小雨，挽墨没带伞去，回来时有些狼狈，待收拾妥当了，才来回话。

“奴婢找了几家绣铺，掌柜都是差不多一个说法。说我们甬州女子皆善绣，极少有人买现成的，偶尔有，价钱也不划算。”挽墨说到这里看了一下臻璇的面色，见她有些失望，又赶忙道，“只有一家叫玲珑阁的，奴婢以前也不知道，还是有一家的伙计给奴婢指的路，玲珑阁的掌柜本来也要回绝奴婢的，运气好遇见他们东家，东家说帕子上的花样挺好，正巧要做个屏风摆件，就收下了。那东家还说如果还有别致时兴的花样，他们也会收的。”

挽墨带回来的这些讯息臻璇是失望的，那些掌柜说的也都是实在话。

挽墨本以为自家小姐会高兴，没想到越说到后头臻璇的神情越黯淡，她忐忑地捧出帕子换的一两银子：“掌柜给的，小姐，一两银子奴婢觉得不少了，够奴婢家里省吃俭用过一两个月了。”

臻璇苦笑着摇头，接过银子又取了五十文铜钱打了赏。一块帕子自然是不值一两，估摸着掌柜是看在这上好的丝绸缎面与绣线上才多给了。

单单只靠卖帕子，杯水车薪，但布料针线都是族里分下来的，也算是空手套白狼的生意，在有好的法子之前，聊胜于无吧。

至于那花样，臻琳那里有不少好的，臻璇在女学放课后去了长房一趟，挑了不少喜欢的样儿借回来。

从臻琳那儿还晓得了两样事，一样是二房那差不多十年没有住人的庆德堂下个月就要翻修，只因年前四老太爷一家要回甬州来；另一样是关于臻彻的，他前几日去找过大哥臻衍，说想重走书生路，托臻衍去信给京中的裴大老爷，帮忙寻个好先生。

四老太爷一家常年在外，只不过在裴家过了两年的臻璇不了解他们，因而也没有多少感觉，倒是臻彻的事让她有些意外。

臻彻本就是举人，只因将来可能要担起族长的胆子，才没有继续走仕途路，如今不仅重起了读书的念头，还提出了要在秋日臻珂出嫁入京时一块上京，在外人看来，怕是要归咎到发妻身死心中郁结只能以读书聊以自慰上吧。

只是裴家人都不会这么想，尤其是臻璇，她想了想便有了些计较，臻彻不是一个喜欢把话说绝了的人，即便他不愿意让苏满?做填房，但也不会与贾老太太撕破脸，只好离开这里远远避去京城，若将来得了官位自是无法分身兼顾族长位子。他放弃族长之位，以求贾老太太不要再打他的主意。

真真是一厢情愿。

臻璇无奈地摇摇头，臻彻到底是不懂女人心的，若只是贾老太太一人的利益，见臻彻退让到这一步，兴许还有观望几年的可能，但现在中间夹着一个苏满?。

苏满?一心一意要嫁给臻彻，用情用心到陷害莫妍那一步，哪会在此刻放弃。

臻彻一去京城不知道要多少年，加之生母三太太早就不问世事，若是他有心，兴许在京中就由伯父裴大老爷做主，娶一门亲，那苏满?可不是哑巴吃黄连。

苏满?定会有动作的，十四岁的她可等不起，在秋日臻珂出嫁前就会有变化。

臻璇想到这里，心中有些矛盾，等那出戏上演时她要怎么办？她想看到的是苏满?失败了不得不再寻一人另嫁，还是苏满?终于做成了臻彻的填房，却同莫妍一样生生守上一辈子的活寡？

回忆起莫妍死前的不甘心，她可以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可忽又想起那日牵着她的手的臻彻，那样落寞的背景，叹气说着想起莫妍了的臻彻，便有些犹豫不决了。

想到后来，臻璇干脆把自己摔到榻子上，告诉自己这一些不是她可以决定的，她只能先看着，等到那一刻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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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城外客栈

季家大姐儿的好日子是八月二十五，十八日这天，就有季家家仆带着季老爷的信来了裴家，说接季氏与臻璇臻德两姐弟去绍州观礼。

臻衡难得有出门的机会，粘着季氏吵着要去，臻璇也是想去的，可李老太太不开口他们谁都去不了。

季氏知道李老太太的心思，拿着季老爷的信反复看了几遍，一咬牙去了李老太太屋里，小半个时辰后红着眼睛出来了。

“母亲，可是祖母不同意？”臻璇上前扶住季氏，小声问道。

“同意了，你们姐弟收拾收拾，明日里就去吧。”季氏微微蹙眉，神情有些倦，“我不太舒服，是要躺上几天了，不能跟着你们去，替我同你舅舅好好说说。”

臻璇听季氏这么说，心一下子沉了，李老太太的心思她能明白一些，可看着季氏的样子又觉得心酸：“我再去同祖母说说？”

“不用。”季氏挤出一个笑容，“你好好照顾弟弟。说起来也是你们两个头一次出远门，路上一定要当心。”

臻璇应了一声，伺候季氏躺下休息，才退了出来。

因着只有一辆马车，这趟出行也一切从简，臻璇带了桃绫，臻衡有奶娘照顾着，季氏不放心，特地安排了五房的老把式驾车，这才送他们出了庆安堂。

车一出裴家大宅，街上的热闹就让马车减了速。

臻衡闲不住，掀了车厢帘子往外看。奶娘卢妈妈一手抱着臻衡，一手指着外头一一讲给两姐弟听。

“那边是浓香阁，听名字就知道是个酒楼，里头东西可是真的好吃。小姐前几天不还让挽墨买了些点心来吗？”

“那边，最远边那塔的边上，那边是永凉王府，说起来可是我们甬州最最富贵的人家了。”

“还有那个拐角，是锦绣布庄，大小姐不少陪嫁听说都是向他们采买的。”

卢妈妈挑了几处说，臻衡歪着头听，也不晓得听进去多少。

臻璇也凑过去看，她之前极少出门，这些名字都只是听过却不知道在哪里，如今粗粗看一眼，新奇不已。

而那永凉王府，与季家表姐的夫家穆家是姻亲，这样想来倒觉得亲切了几分，忍不住往王府的方向多看了几眼。

待出了城，也就没有那么多好说的了，看了一会风景，只觉得一股子暑气上冒，有些不舒服。

桃绫倒了杯凉茶，一一递给车中几人：“从家里带来的，秦嬷嬷晓得小姐和十一爷怕热，特地准备的，还有些凉呢。”

陈把式驾车快且稳妥，傍晚时便到了官道旁的客栈。

陈把式把马车停好了，桃绫先打帘子跳了下来，放好脚踏之后，才轻声唤了臻璇一声。

臻璇挑起帘子，扶着桃绫的手正要下车，就见小二小跑着出来了。

“小二哥，可还有上房？”陈把式问道。

小二搓手赔笑，为难着道：“实在不好意思，小店今天被客人包了堂。”

陈把式一听，皱了皱眉，以前六老太爷还在的时候他走过很多次官道，沿途的客栈偶尔有满客，却从未遇见过包堂的：“小二哥，你看天都要暗了，再往前赶也赶不到下一处歇脚的。车上有女眷，怎么能露宿荒野呢。”

小二也是一脸无奈，低声道：“老把式，我们还能把上门的生意往外赶嘛。确实被包了堂。那一家我也不晓得什么来头，排场大着呢。”

臻璇一时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正要与小二说想同那包堂的客人商量商量，就听客栈那儿有人走了出来。

“有客人要住店？”来人的声音不响，温和如水。

臻璇想扭头去看，桃绫赶忙止住了她，让她回了马车里去：“小姐，不知是哪家公子，您先别忙下来。“

看了有些不明所以的卢妈妈和臻衡一眼，臻璇又偷偷掀起了帘子，只见来人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他一身青葱锦缎，袖口辅以暗花刺绣，衬得皮肤越发白了。背着夕阳看不清五官，只觉得那朦胧的笑容亲切可人。

臻璇还要再细看，却见那人也抬眼往她这边看来，赶紧放下了帘子。

小二似是应了几声，那少年又开了口：“之前说车上有女眷，是哪家的。”

陈把式低着头，看一眼少年鞋子上的刺绣就晓得这人有些来头，又见小二的态度，猜出这位就是包了客栈的人。

桃绫也看出来了，上前几步，行礼道：“公子，我们是甬州裴家的。”

“裴家？”少年微微偏过头，想了一想，“原来是裴家的小姐。”

他细细看了看陈把式与桃绫，见他们的穿着打扮虽不精致，却也与一般的小家族不一样，再瞧见那车上裴家家徽，便放下了心。

“小二，我们人少，东面那小院子就给他们住吧，我家夫人那儿我会去说的。”见小二应下了，他又道，“我家夫人不喜外人，小姐今晚就留在院内，有事吩咐店家就好。”

桃绫心中咯噔一声，她看得出这少年定不是普通人家的少爷，可这般禁足的要求多少还是有些让人不舒服。

臻璇听见了也皱起了眉头，裴家几个诰命夫人出门都没有这么大的规矩，可对方却觉得是理所当然一样。但人家既然包了堂，肯让一个院子与他们已经是不错了的，总比去露宿郊外强，也就一个晚上的事，将就将就也就过去了。

“多谢公子，我们会注意的。”臻璇开口应下了。

那少年似是没想到马车中的人会出声，微微一怔，复又笑了：“委屈小姐了。”说罢，转身往客栈里去。

桃绫见人走远了，才扶了臻璇下车，一行人跟着小二到了东院。

那是总共只有一进的小院，出门在外也讲究不了什么，陈把式与季家家仆住西厢，奶娘带着臻衡住正屋，臻璇主仆住东厢。

才收拾妥当，小二送了些新鲜瓜果进来，先给臻璇姐弟赔了罪，才道：“之前的那位爷让小的送来的，说是委屈了两位的赔礼。”

臻璇看了一眼，除了时令的西瓜外，还有十几颗妃子笑，心中大为诧异。

这新鲜的妃子笑，岂是普通人家可以一饱口福的，即便是他们裴家，一年也难得尝上一回，何况如此大方的送人。

“烦请小二替我家爷与小姐谢过那位公子。”桃绫说罢，又递了些赏钱与小二，“晚饭和热水就送进来吧。”

小二收了赏，又见这边并没有想走动走动的意思，心下大安，恭恭敬敬下去准备了。

卢妈妈抱着臻衡坐好，一摸那瓜皮，道：“井水里镇过的，还凉着呢。”

臻璇疑惑，问桃绫道：“你刚才仔细瞧过他，可看出些名堂？”

桃绫笑嘻嘻看着臻璇，说起了玩笑话：“还不就是一个公子哥模样，脸上又没有写着是哪家哪家的，哪里看得出什么来。”

臻璇轻轻推了桃绫一把：“那你把我塞回马车里做什么，便是他瞧见了，我脸上也没有写字呢。”

“怎么一样？那时只瞧着有人出来，可不晓得是个什么脾性的，万一是个浪荡东西可怎么是好？”

桃绫还未说完，卢妈妈就先啐了一口：“小蹄子越发不收嘴了，这些话都当着小姐的面说，仔细你的皮。”

桃绫晓得卢妈妈是吓唬她的，却也不敢再胡说些什么，认真道：“看衣着打扮是个大户嘞，那精细的刺绣线脚，奴婢看来可比大老太太身上的都好。那人又一副和气像，奴婢这才说了咱们是裴家的。话说回来，咱们要不是裴家的人，那公子未必会让我们一个院子。”

臻璇听罢，却也猜不出了方向，这一带的官道，通着附近的几座繁华城池，江南之地富商极多，官宦人家亦不少，没有答案也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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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季家宅院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几人就起身准备出发，桃绫去整理马车，卢妈妈收拾东西，臻璇牵着臻衡沿着东院后头的小道一路往外走。

这条路是小二指的，说是不用经过前头就能出了客栈，也就不会惊扰到那不知道是什么来头的客人了。

既然不晓得对方身份，又是男女有别，臻璇不会想着要再去当面道声谢谢，不如这般避开走，也免得尴尬。

小道边绿树成荫，让人顿感舒爽，姐弟两人不知不觉间就放慢了脚步，倾听知了阵阵。这般随性漫步，等见到前头有人想再避让时就有些来不及了。

那人已经听见了脚步声，转过身来。

臻璇只瞥了一眼便低垂了眼帘，正是昨日那少年。

既然不能装作没看见，臻璇只好走上前去，恭敬行礼：“多谢公子昨日让一小院。”

“无妨。倒是委屈了你们，不能出去走动。”少年的声音一如记忆之中那模糊的笑容似的，透着几分亲切。

少年只是这般说完，没有还礼，臻璇屈膝在那，一时不晓得是不是应该直接起来。正犹豫间，突听臻衡开口，满满的怒气：“你这人好不识礼，为何一直盯着我姐姐看！”

臻璇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烫过正午的日头，脑海之中突又忆起昨日在马车偷看到的少年的容貌，虽没瞧清楚却记住了那温暖和气的笑容。

那般温和之人，为何好端端失了礼数？

臻衡还想再开口，臻璇赶忙拉了拉臻衡，不让他继续说。

现今的男女之防虽没有严苛到女子不能见男子的地步，可也不会有谁毫不避讳直直盯着别人瞧。

那少年被臻衡质问也有些惊讶，愣了一下，轻轻咳嗽一声来掩饰尴尬，连笑容里都多了几分抱歉：“是我唐突了。”

听少年大大方方的口气，臻璇晓得他应当是无心之举，没有恶意，便道：“是弟弟年幼，言语鲁莽，还请公子勿怪。”

虽有话语，却依旧不自在，臻璇不喜欢这样的感觉，亦不想在这里多停留，再匆匆谢过昨日让东院与送瓜果，领着臻衡出了客栈。

进绍州城那天是八月二十二，臻璇透过帘子往外看，一片热闹底下，掩不住连年受灾的困窘。

季家宅院在城西，季老爷立于大门外，搓着双手，不时伸着脖子往巷子外眺望。

待见到那马车终于出现在了巷口，脸上顿时有了笑意，几乎是小跑着就要迎出去，被一旁的管家拦了拦才作罢。

马车停稳后，陈把式与那季家家丁先向季老爷问了安，然后摆好了脚踏，退到一旁去了。

臻璇被桃绫扶着下了车，还未来得及细看，就被季老爷抱了个满怀。

“可算把你们等来了，舅舅担心啊，就怕路上会出什么事。一路平安，真好，真好。”

臻衡由奶娘抱下了车，理了理衣服，上前行礼。

臻衡年纪小，却是极为懂规矩的，奶声奶气地念着“外甥臻衡给舅舅请安”。

季老爷自臻衡周岁之后就再没有见过他，如今一瞧，激动地就要落泪，赶忙放开臻璇，一把抱起臻衡，梗咽地说不出话来。

臻璇这才有空好好打量，身后青砖灰瓦的宅院，便是母亲季氏的娘家宅院了。听闻季氏一门当年的风光，只是早早退了官场，不过一两代人，便物是人非，加上近些年天灾不断，如今即便有红绸相应，也依旧透着几分萧索冷寂。

而家主季老爷，比起前几个月到裴家时的落魄模样，他的精神好了许多，眉宇间虽还是有些疲惫，却也与之前大不同。

季老爷注意到陈把式要将马车拉走，便问：“只你们姐弟来了？”

臻璇点点头：“母亲要照顾祖母，只让我们来了。”

季氏不方便来的缘由季老爷哪里不知，裴家老太太愿意让臻璇臻衡来是一回事，季氏心中想来也不想去惹得婆母不快，到底讨要嫁妆拿不上台面，季老爷长长叹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见此，臻璇正要开口劝说几句，却听宅子里传来脚步声，她抬头去看，就见一个女子出现在门后。

那女子对着季老爷福了福，道：“老爷，表少爷同表小姐一路舟车劳顿，夫人也等急了呢。”

被那丫鬟一提醒，季老爷才醒过神来，猛点头道：“是舅舅糊涂了，怎么在门口就说上了，来来来，一道去见你们舅母。”

季老爷没有放臻衡下来，一手抱着他，另一手牵过臻璇，绕过影壁往正厅去。

臻璇一边走一边看，影壁后的院子极大，却很空旷，正厅的建筑依旧是绍州常用的青砖灰瓦，红绸已经挂上了，只是除了出来唤他们的那个丫鬟外，看不到什么人。

季夫人金氏三十过半的年纪，季老太太过世得早，金氏当家多年，看起来精明能干得体。

金氏见他们来了，放下手中茶盏，起身稍稍拂了拂衣服，上前几步，见三人模样，笑出了声：“看看看，晓得的明白你心疼外甥外甥女，不晓得的，还当是你亲儿子亲闺女来了呢。”

季老爷也不恼金氏，让姐弟俩与她见了礼，才道：“可不是跟亲生的一样亲。”

金氏掩唇笑着，拉过臻璇上下仔细一端详：“跟大妹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真像呢。上回见你时还跟个豆芽菜一样，现在已经是大姑娘了。”说罢，又去看臻衡，“瞧着我就想起均哥儿小时候，一转眼他就是个不跟娘亲近的大小子了。”

金氏一共生养了一儿一女，大姐儿季郁惠去年及笄，过几日便要出嫁；儿子季郁均十三岁，跟着父亲学生意。季老爷的妾房赵氏早年生了二姐儿郁琮后一直病着，这些年越发下不了床了，九岁的郁琮从断奶开始就一直养在金氏跟前。

金氏让丫鬟给姐弟俩上了茶水点心，便与臻璇说开了：“舅母没记错的话，璇姐儿与我家二姐儿当是同年的吧？她是腊月生的，还比你小了几个月。说起来也是巧了，舅母当年嫁到季家时，你母亲也是九岁，这一晃啊，这么多年了，大姐儿都要嫁人了。”

说起要出嫁的郁惠，金氏的眼睛红了红，拉着臻璇的手，拍了拍，想说些什么，梗咽了一会，还是没说出来，只能再拍了拍，侧过头去。

臻璇晓得金氏心里难受，一是因为女儿就要嫁做人妇，这婚后是好是坏也说不得个准，毕竟是与人做媳妇，不比姑娘家随心，做母亲的心情哪里能不复杂；二自然是那陪嫁庄子的事，金氏对着臻璇说不出口，只能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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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萌的一个相遇段子被我写失败了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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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季家姐妹

臻璇微微低下头，这些事，她一个姑娘家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只好另起一个话题，道：“表姐他们呢？我都还没见过呢。”

金氏感激地看了一眼臻璇，想起来几个兄弟姐妹都未见礼，道：“大姐儿不方便到前头来，二姐儿在屋里陪着她，均哥儿去铺子里了，一会就回来。我们一块去大姐儿那儿。”

金氏说完，就要去叫臻衡，却见他摇头晃脑地正在背书，她诧异地看了季老爷一眼，见对方听得仔细，不免笑着摇头道：“老爷你真是的，衡哥儿刚到，还没说上话，你倒先考起功课来了。”

臻衡小小年纪，几个问题答得清楚通透，季老爷满心欢喜不已。季氏历代书香，到季老爷这儿虽是商贾人家，却也看重文化，因此对臻衡的学问自是十分满意的。

“衡哥儿聪慧，我看啊大有前途。”季老爷抚掌大笑，“我这个舅舅看外甥，当真是越看越喜欢。”

金氏嗔笑着看了季老爷一眼，与臻璇道：“别理他们，我们去后院。”

臻衡有本事，臻璇自是十分开心的，便不打搅他们，跟着金氏一道，出了厅往后穿过一处圆门，便往后院去。

二门内本应有绿树成荫，无奈天灾，此时景致并不好。只是这就是季氏从小生活的地方，臻璇看得十分认真。

郁惠的院子在东面，绕过抄手游廊便看见了，门外也没站看门的丫鬟，金氏领着臻璇进去，到了正屋外，才有小丫鬟笑着请安。

“大姐儿二姐儿，快来看看，璇姐儿来了。”

金氏话音一落，里头就有一人打起了帘探出头来，道：“表姐来了？”

这一声表姐出口，臻璇便晓得这人就是郁琮了。

郁琮浓眉大眼，同样是九岁的年纪，却比臻璇的个头高了许多，看起来反倒更像姐姐。

郁琮匆匆叫了一声“母亲”，还未与臻璇行礼，就把她拉进了屋，推到了坐在绣墩上绣花的女子面前：“姐姐，表姐来了呢。”

与郁琮不同，郁惠长得小巧些，连五官都是小小的，很是精致。

臻璇行了一礼，唤了声“大表姐”。

郁惠放下手中绣绷，起身回了一礼，便笑着瞪了郁琮一眼：“没半点规矩，看看璇妹妹，再看看你自己，也不害臊。”

郁琮努努嘴，扭头见金氏也瞧着她，不甘不愿地行了礼，便蹭到金氏怀里，道：“母亲，姐姐欺负我。”

金氏闻言，笑骂道：“你这小妮子不知好歹，你姐姐这样便是欺负你了？那赶紧，趁着还有几天，让她多欺负欺负你，把你欺负乖了，我可就省心了。”

这般相处，臻璇瞧着羡慕得紧，除了羡慕，心也一下子柔软了许多，她想起了季氏，她这个身体的母亲待她不也是如此？她还记得，刚醒来的时候，季氏怀抱着她，一边安慰一边述说，亦是怜爱到心底里了。

那边郁琮与金氏撒娇，郁惠悄悄拉了拉臻璇的手，低声道：“谢谢。”

臻璇一怔，反应过来郁惠说的是什么，她抬眼去看，见那人眼底真诚，心中一紧，晓得说什么客套话都是多余的，只笑着应了。

嫁妆前几日已经送去了穆家了，因为家底不够，本应都是全新的陪嫁物什里难免有些旧物，都是郁惠平日里用的，此时再看这闺房之中就自然显得空旷了些。

臻璇看在眼里，嘴上自是不会明说，只偏过头瞧郁惠刚才在绣的东西：“姐姐在绣枕头套子？”

郁惠闻言，拿起那绣棚脸色微红，轻轻应了一声：“正赶着呢，差不多快好了。”

臻璇凑过头去看，只见大红色的面子上缜密针脚，细细绣出一对鸳鸯，尤其是那鸳鸯翅膀，一批一批套上去，看起来极有生气。

臻璇本就喜欢绣花，绣功在裴家几个姑娘里也是拔尖的，此时对比郁惠，却是自愧不如：“表姐的绣功真是好。”

郁惠笑得腼腆，谦虚了几句，便叫丫鬟们进来上茶。

郁琮拉着金氏过来，将茶碗递到金氏手里，睨了郁惠一眼，道：“璇表姐，姐姐的绣功是我们绍州城小姐间出了名的，我那姐夫呀，也是最最喜欢姐姐绣的花样了。”

“小妮子作死。”郁惠红着脸就要去抓郁琮，无奈郁琮巧笑着躲到了金氏身后，她只能瞪了郁琮一眼，“就会笑话我，什么姐夫呀……”越说声音也越轻了。

金氏朗声笑了，抬手轻戳了郁琮的鼻子：“晓得你姐姐脸皮儿薄，你还招惹她。”

郁琮晓得金氏与郁惠不会真的生气，自是笑得大大咧咧的，挽起臻璇的手，道：“璇表姐，我与你说说我那姐夫。”

郁惠最知道郁琮那张嘴，越不让她说的偏越爱说，也就背过身去不理会，只低头绣鸳鸯。

郁琮前前后后一讲，臻璇才明白里头的门道。

郁惠的婆家是穆家的二房，就如秦嬷嬷说的，穆家的长房和三房都出了京官，长年住在京城，在绍州的也只有几个女眷，而二房虽没有哪位老爷有官名，却有一位姑娘嫁入永凉王府做了填房，成了永凉王的弟媳。

这样的人家本与季家是联系不到一块去的，只是这亲事是十年前订下的，那时候穆家还没有出京官，那姑娘也未入王府，季氏刚入了裴家门，做了大有前途的十四老爷的正妻，裴家大老爷刚刚在京城站稳了脚。

穆季两家联姻，说到根底上，是穆家想与季裴两家搭个亲，这才为嫡出的第三子求娶那时只有六岁的郁惠。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穆家两位老爷十分争气当了京官，更出了一位入王府的姑娘，而季家却退出了官场，全心做商贾，更让人遗憾的事，裴家十四老爷英年早逝，季裴两家更因此翻了脸。

那位嫡三子在兄弟间行五，郁惠与穆五爷的婚事早就订了，便是穆家之中有人想反悔，一时也不好退婚，可眼瞅着郁惠及笄，总要给季家一个说法。

说起来也是巧了，穆五爷无意中拾到一个荷包，被上头绣的青竹吸引，几番打听，才晓得出自未婚妻之手。

穆五爷自己动了心思，穆家就算有几个不乐意的也不好插手了，加上永凉王府里的姑奶奶发了话，说那季小姐并无过错，怎能爱慕权势退了亲，传出去穆家可是没有脸了，这才将这门婚事又摆上了台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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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季家姐妹（二）

“这门亲事，是我们高攀了不错。”郁琮说到这里眨了眨眼，“可只要姐夫喜欢姐姐，还担心什么呢。”

臻璇听在心里，自是一份感慨，同样是幼年时订了婚事，却忐忑等到及笄，才终于把这段婚姻捏到了手里。

郁惠比莫妍幸运，她得到了穆五爷的亲睐，两人之间还有没有其他经过臻璇不晓得，只是看郁惠的表情，便能猜到这对夫妻之间应是有些感情的。

臻璇摇摇头不去想臻彻，此时只要祝福郁惠就好了。

金氏瞧见臻璇的神情里带着几分淡淡的伤悲，不知道是因为何事，她无从劝起，只好道：“其实这亲事，还沾了大妹妹不少光呢，可惜大妹妹不能来。”

听金氏提起季氏，臻璇赶紧整了整心情，道：“母亲这些年身体不好，不喜远行，又放心不下祖母，才没有来。母亲很是惦记表姐，近日常常说起表姐小时候的事。”

郁琮没有见过这位姑母，没什么感觉，倒是郁惠，幼年时常与季氏一道耍玩，回忆起姑母的笑容，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姑母说什么都是不会来的，我晓得的。”郁惠的口气有些幽幽的，“我小时她便那么疼爱我，如今她寡居多年，怎么会来与我送嫁呢。”

郁惠话音一落，臻璇心里就咯噔一声，她怎么就从未想到这一点呢，寡居妇人与人送嫁那是不吉利的，便是舅舅一家不介意，母亲也不会愿意来的。若是穆家人见到母亲，岂不是愈发要对郁惠不满了吗……

金氏偏过了头，深深吸了两口气，才与郁惠道：“你知道便好，何必说出来惹得你璇妹妹不痛快。晓得你姑母疼你便好了，好好记着。”说罢，又看向臻璇，“你母亲心思细，又重规矩，哎……”

臻璇咬了咬下唇，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想起曾几次与季氏说要一块来送嫁，不是一次次伤了季氏的心吗？舅舅依着本心请母亲来，应该只是以此为借口，想要母亲回绍州住几天，而母亲怕会被穆家人误会她是来送嫁的，所以干脆不来了。

这其中的道道，她到了此刻才想明白，当真是不够伶俐了。

好在此时外头传来丫鬟声音，说大爷带着表少爷一道来了，这才缓和了一室气氛。

郁均牵着臻衡进来，他十三岁的年纪，个头却窜得高高的，要微微弯下腰才牵得了臻衡，一双剑眉入鬓，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

郁均先给金氏请了安，又见过了郁惠，这才拱手与臻璇行了平辈礼，臻璇赶忙回礼。

一番见礼，金氏抱着臻衡坐下，问了郁均今日的行事，又道：“你父亲呢？”

“父亲去书房了。”

郁均答得简略，金氏也没有继续问。

待用过晚饭，臻璇才去了金氏给她安排好的院子。那院子原是季氏出嫁前住的，这么多年了也没做他用，一直都空着。

金氏前几日就让人收拾干净了，桃绫又准备了一下午，此刻看起来倒也是舒服整洁。

臻璇也去瞧过臻衡的住所，也挺宽敞的，与郁均一个院子，出入都有照应。

赶了几天路，夜里都是住的客栈，到底比不上家里。臻璇不认床，金氏准备的被褥又很舒服，一夜好眠。

翌日是个好天，臻璇与郁惠郁琮姐妹俩说了会话，就被闲不住的郁琮拉着去看园子。

季家园子经过几代积累，原本应当是极美的，如今除了游廊假山湖水之外，看不出其他。

臻璇跟着郁琮顺着游廊走，郁琮随手指了几处说与臻璇听。

两人边走边说，臻璇眼尖，瞧见远处庭中坐着一人，边上只一个丫鬟陪伴，便问：“那边的是谁？”

郁琮抬眼看去，笑得有些不自然：“是我姨娘。姨娘身子不好，许是今天太阳好，便出来坐坐。”

隔着远臻璇看不清那位赵氏姨娘的模样，想着郁琮虽然与嫡母金氏亲近，但到底骨肉连心，与姨娘也不会太过疏远，便问道：“要不要过去看看？”

郁琮的笑容顿了顿，摇了摇头：“姨娘喜静，也不爱说话，表姐肯定会觉得闷的。不如我们去找母亲，姐姐后日便要出嫁了，母亲肯定忙不过来，我们去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郁琮一说完，就拉着臻璇往回走，臻璇回头往亭子那里看了看，心中隐隐有些诧异之感，却不得不跟上郁琮的脚步。

郁琮直到出了园子才缓下了步子，她面色有些犹豫，几次想开口都停住了，眼瞅着到了正厅，才终于下定决心，压低声音道：“璇表姐，之前遇见姨娘的事不要与母亲说，好吗？”

臻璇一时有些不解，转念一想，多少有些明白其中缘由，再想起之前别人提起那位姨娘时说的身子弱、深居简出、不能帮金氏一道打理家事、连女儿都是一断奶就送到嫡母跟前抚养，这些串在一起，倒是能想通很多。

臻璇只是来季家住上几天，无意招惹麻烦，也不希望让看起来平静的季家多出是非，便点头答应了。

踏进正厅时，郁琮又是一脸笑容，行了礼之后，就粘到金氏身边：“母亲，我与表姐来看看能不能帮上您什么忙。”

金氏闻言，笑着轻轻郁琮的背，道：“你表姐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帮忙的道理；还有你，有这份心就成了，真要让你做事，还不是没得给我添麻烦。”

郁琮努努嘴：“被母亲嫌弃了。”

“傻丫头。”金氏让郁琮与臻璇在一旁坐下，便又拿起了一旁的单子，一面看一面道，“明日穆家要来探新妇，咱们不能失了礼数，让人看低了去。”

“什么是探新妇？”臻璇以前从未听过说法，也不记得前世出嫁时有过这样的习俗。

“是我们绍州这里的规矩，若结亲的两家离得不远，才要来探一探；若是嫁去外乡或是从外乡迎娶新妇，就免了这一道。”金氏细细解释起来。

原来，探新妇便是在出嫁的前一日，婆家由一两位妇人领头，带着几个与新妇平辈的女孩儿一道，去女方家里闹一闹，提前见一见新妇。除了女子之外，也会带几个聪慧伶俐的男孩儿，寓意儿女双全。

“也不晓得明日是穆家哪几位太太奶奶领头，来几位姑娘与爷，就怕准备得不周到。”

金氏嘴上是这么说，做起事来却是干净利索，该备下的早就备下了，今日不过是再确认一遍，以免有疏漏。

臻璇瞧着金氏，又突然想起了那位赵姨娘，再看郁琮的神情，暗暗叹了口气。

季家老太太去得早，金氏掌权，赵姨娘为了图个安稳日子，不争宠不惹事，只偏居一小院，避开金氏，郁琮送到嫡母跟前对她的将来婚配也是有好处的。

金氏接受赵姨娘的服软，对郁琮也是尽心，郁惠对郁琮也很照顾。

郁琮晓得赵姨娘苦心，平日里尽量不与她有交集，只与金氏亲近。可是又想见姨娘，只好拉了臻璇一道去园子，只为了远远看那么一眼。

想明白了这些，臻璇不免唏嘘，她两世做人都未亲身经历过这些事，可只看如今长房大太太段氏与那两位姨娘之间的云涌就能了解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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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探新妇（一）

金氏将一切事宜都安排妥当了，缓了缓精神，与郁琮和臻璇道：“明天穆家会来几位姑娘，我估摸着与你们两个年纪差不多，到时候可千万不要怠慢了人家。这探新妇，不过是那么匆匆一眼，能探明白什么？说到底是来看看新妇的母亲与姐妹兄弟。这门亲事虽说当初是他穆家求娶，到现在却是我们高攀了，可一定要仔细些，给郁惠长脸。璇姐儿和衡哥儿是裴家老太太与大妹妹教导出来的，舅母一点也不担心；倒是二姐儿，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不要紧，明天该做的礼数一样也少不的，这关系的不仅仅是郁惠的脸面，还有我们季家和你自己的。”

郁琮看着金氏，重重点了点头：“母亲，我晓得的。姐姐的脸面就是我们一家的脸面，我明天就跟着璇表姐，不会给您和姐姐丢脸的。”

金氏闻言，拉了郁琮到身边，细细看了看，见这个平时有些胡闹的孩子这般认真，心头一热：“我这张老脸不去说她，你过几年要说亲的，有个姐姐做了穆家的奶奶，于你也好些。”

郁琮的脸刷得一下红了，换做以往定是要钻到金氏怀里撒娇耍赖的，可以想到刚才说的要规矩知礼一些，就没敢动作，只能涨红了脸站在那儿。

“我知道我们二姐儿是个好的。”金氏瞧郁琮的羞窘模样，便不再这个话题上多说了，又与两人细细说了探新妇的规矩，这才算放下心。

探新妇是绍州人娶亲前重要的习俗，无论是男方还是女方，都丝毫不会马虎。

臻璇一早就起了，桃绫备了一套桃红色对襟齐胸襦裙，肩部绣了朵朵桃花，越往下越疏散，到了袖口只余几片花瓣。

桃绫麻利地梳好垂挂髻，左右各一缕发丝垂至胸口，挑了一对花型发扣扣上，她前前后后一看：“小姐果然漂亮。”

臻璇亦看了看镜中的自己，道：“我倒是觉得与平日里一样的好些，穆家是来探大表姐的，我打扮成这样，不好吧？”

桃绫摆摆手：“这可是舅太太吩咐下来的，小姐今日一定要穿得漂亮些，不单单是小姐，奴婢特地去问了琮姑娘身边的，说替琮姑娘备了新衣服头面。惠姑娘定是一身绛红，咱们不冲了她的色就好了。”

臻璇听桃绫这般说，才略略放下了心。

用过了早饭，郁琮便来寻臻璇，她一身丁香色打扮，瞧着比往日沉静了一份。

郁琮极少穿这色的衣服，扭捏了一会，才问：“表姐，我这样是不是看起来不怎么合适？”

见臻璇笑着摇头，郁琮叹了口气：“大约是母亲看我平日里呱噪，没个大家闺秀的样子，怕今天误了姐姐的事，特地拿这身衣服来拘着我，好歹粗粗一眼看着还有些样子。”

“哪里的话。”臻璇牵了郁琮的手，“许是穆家的太太奶奶喜欢这色儿呢，走吧，我们去惠表姐那儿。”

穆家来的会是哪位太太奶奶，眼下季家都没有人知道，哪里晓得会喜欢什么色儿，郁琮知道臻璇是宽慰她，也不再在衣服上多纠结，应声道：“赶紧，姐姐现在呀定是正羞着呢，我们赶紧去瞧瞧。”

郁惠起得比臻璇与郁琮都早，沐浴熏香，匆匆吃了几口点心填肚子，便由婆子梳妆打扮。

金氏大早来过一趟，宽慰了几句后又赶去前头候着穆家的人了。

郁惠精神气还不错，一身未嫁姑娘款式的绛红叠襟襦裙，婆子替她扎了一个飞凤髻，稳重中留着几分活泼。

郁琮进屋一瞧，捂嘴笑了：“人比胭脂娇。”

郁惠听闻此言，更是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子，扭过头去不理郁琮。此番模样，倒是让屋子里的几个婆子一阵笑声。

梳头的婆子夫家姓冯，是家生子配婚，在金氏跟前很有分量，她扭头看看臻璇，又瞅了一眼镜中的郁惠，道：“这是奴婢最后一次替大姐儿梳姑娘头了，奴婢还记得姑太太的最后一个姑娘头也是奴婢梳的。”

冯家的说到这里便说不下去了，众人晓得她是想起了远在甬州的季氏，可也不晓得怎么劝，万一没劝好反倒是劝哭了，这大好的日子可就平添晦气了。

“妈妈。”郁惠握住了冯家的的手，道，“我们郁琮的姑娘头还要妈妈梳呢。”

郁琮没想着郁惠会笑话她，孩子气地做了个鬼脸；倒是冯家的醒过神来，点点头道：“大姐儿说的对。”

气氛刚缓和一些，就有人急急掀了帘子进来，是一个三十左右的娘子，她稍稍顺了顺气，道：“穆家的人来了，女眷们就要到二门了，六太太与三奶奶领的头，另有四位姑娘，奴婢去前头打听过，可不得了了，来了两位爷，九爷与一位表少爷。”

冯家的走上前去，道：“说清楚些，哪几位姑娘？又是哪位表少爷？”

那娘子还未开口，又有一个丫鬟急冲冲进来，道：“夫人那儿传了话来，四位姑娘是嫡出的五姑娘、庶出的八姑娘，另两位都是表姑娘。只是瞧那做派气度，比穆家嫡出的姑娘都好。还有前头的表少爷，也不是寻常出身模样。夫人说昨日就听说穆家有表亲从南边来，保不定就是这几位了。”

众人听了都有些疑惑，探新妇这般重要的场合，怎就来了什么表少爷表姑娘。

冯家的皱起眉头，眼角撇见一旁的臻璇，啊呀叫了一声：“我的妈妈呦！做派不寻常的表少爷表姑娘，又是从南边来的，莫非与咱家表姑娘一样都是从甬州来的？”

冯家的这么一说，所有人都醒悟了过来，一时有些紧张无措。

郁惠的脸白了白，又立刻镇静了下来，道：“若是王府里来的，那真是给足了我们季家体面了。”

冯家的点点头，对着屋里慌神的婆子丫鬟道：“穆家给了体面，咱们当奴婢的可不能不给主子长脸，都打起精神来，好好伺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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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有点短，汗一个先。。。继续求推求收藏，鞠躬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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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探新妇（二）

穆家的两位爷由季老爷与郁均在前院招呼，臻衡也是男孩子，自是跟着一道，有季老爷同郁均看着，臻璇并不担心。

金氏在花厅与穆家的太太奶奶怕是要说上一会话才会一道过来，趁着这工夫，臻璇向郁琮打听起了那几位来客。

那六太太亦是穆家的二房，是郁惠将来的同房叔母，郁惠的夫君嫡出的三子在家族中行五；三奶奶是三房的，夫君是嫡二子，前几年回绍州养身子才没有留在京中，听闻便是这三房的众人主力反对郁惠进门，想要退婚。

八岁的五姑娘与六岁的八姑娘是六太太身边的两位姑娘，性子如何郁琮是不晓得的，至于那两位表姑娘更是无从说起了。

又稍稍等了一会，没再见有人过来传话，郁琮有些担心，小声道：“怎就没有消息过来？”

臻璇拍拍她的手，道：“哪那么容易，花厅里就几个人伺候，随意进出岂不是惹人侧目？别担心，舅母定知道我们等得焦急，一有机会，会让人来通知我们的。”

果不其然，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之前传话的娘子又来了：“穆家的准备起身过来了，可仔细候着了。那六太太与三奶奶说话都还客气，咱们千万别怠慢了。”

静心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院子里隐隐传来脚步声，门外候着的丫鬟脆生问了安，掀了帘子起来。

打头进来的是金氏，后头跟着的是穆家之人。

冯婆子指挥小丫鬟们伺候了座位，上了香茶，郁惠缓步上前，福了一礼，道：“请穆六太太安，三奶奶安。”又以平辈礼待四位姑娘。

等郁惠落了声，臻璇与郁琮一道跟着行了礼之后，她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这几位来客。

六太太三十过半的年纪，一身深紫点红的装束，瞧起来稳重又带了丝丝喜气，人也是慈眉善目模样，伴着淡淡笑容。

三奶奶比郁惠只大了几岁，凤眼柳眉，微扬的唇角，小巧的下巴，长的很有几分味道。

一嫡一庶两位姑娘很好分辨，傲气些的是嫡出的五姑娘，唯唯诺诺跟在六太太边上的是庶出的八姑娘。另两位穿戴大半明显贵气一点的应当就是那两位表小姐了。

穆三奶奶上上下下仔细瞧了瞧郁惠，拉她到了身边，笑着道：“那两位姑娘也就罢了，你怎么也与我们如此客气？什么六太太三奶奶，听得寒人心。叫我三嫂，那是六叔母。”

三奶奶笑容格外亲切，声音又脆生生得如同夜莺一般，郁惠闻言一怔，脱口便要应着唤一声“六叔母、三嫂”，话刚到喉头，突然瞥见郁琮正扭头呆呆看着后窗方向——那里再往深处去，便是赵姨娘的住所了，那位知礼谨慎从不愿意在言语上让人抓到一丝过错的赵姨娘。

郁惠脑海中嗡的一声，突然就闪过一个念头，她微微低下头，心中暗自谢了郁琮一声，才回了三奶奶一个笑容：“六太太、三奶奶待郁惠亲切是郁惠的福气，只是郁惠还未出阁，还是季家的姑娘，不能没了规矩。”

郁惠这般一说，连金氏都有些回过味来了，偷偷扫了那三奶奶一眼。穆家的人一上门时她就仔细应付着，尤其是这位不欢迎郁惠进门的三房出生的奶奶。可几番交谈下来，对方都没有露出一些不高兴的模样，反倒是透着亲热劲，让金氏都有些放松了警惕，可不想一到了郁惠这里，就给自家闺女挖了这么一个套。

郁惠在未出阁时，怎么能厚着脸皮叫什么叔母嫂子，这简直就是不守妇道的罪过了，还好郁惠是个聪明的，没有被那三奶奶忽悠进去。

听郁惠这么说，穆三奶奶也没有一点儿情绪露出来，似乎刚才的陷阱只是无心而为一般，她偏过头与六太太道：“叔母您看，真真是个懂规矩的。季家到底祖上书香，教出来的姑娘啊，让人瞧着真喜欢哩。”见六太太点了头后，她又与金氏道，“太太教得真好。”

金氏心里防备着，面上依旧笑呵呵的：“瞧三奶奶说的，我们大姐儿心眼实诚，等进了穆家，还要太太奶奶们多提点提点。”

“哪里的话呀，都是一家子人了，妯娌之间本就该多走动走动。我家三爷在京城，我一人留在绍州，平日里无事好打发，弟妹到时候可别嫌我烦。”三奶奶叫了弟妹，也没等郁惠推脱什么，又另起了一个话头，似乎刚才的那个陷阱真的如这声“弟妹”一样只是叫着亲近，并没有坏心。

六太太与三奶奶说了说郁惠屋里的摆设，夸了几句修养，又让郁琮与臻璇过去问了话，听得臻璇是甬州裴家来的姑娘，六太太道：“可也巧了，我们也有从甬州来的表姑娘呢。慕恩、慕艺，过来见见。”

听六太太介绍，这两位确实是永凉王府出身的姑娘，颜慕恩行二，十二岁，颜慕艺行三，与臻璇同年，两位都是嫡出，父亲是永凉王亲弟，母亲早亡，穆家姑太太便是她们的继母。

颜慕恩似乎挺喜欢臻璇，道：“我啊，原就羡慕你们裴家呢。我们颜府男丁是多，姐妹却没几个，大姐早早出嫁了，就剩我与三妹，平日里说起裴家姐妹十人可是羡煞我们了。”

“可不是呢。”颜慕艺附和道，“我与二姐偶尔会请其他府里的姑娘一道耍玩，一直想过要递帖子去裴府，可怕唐突了才作罢。如今可好了，等季姑娘过了门，我们也是沾了亲的，回头我们做东，你可千万要与裴府的姐姐们一起来。”

臻璇没意料到颜家姐妹这么客气，又怕是与刚才穆三奶奶一样设套子与她，可前后想想她们的话，也没抓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应道：“千万别嫌弃我们姐妹不懂王府里的规矩。”

穆三奶奶见她们说得开心，叹了口气，道：“可不就是做姑娘好？原做姑娘的时候，还能常常与闺中姐妹一块聊天，去串个门儿，如今嫁了人，可是不一样了。刚嫁人那会，回娘家时母亲都还老叫我‘五娘’，现在上上下下都改口成了‘五姑奶奶’，哎。”

“三奶奶好福气呢，令堂这般惦记着您。”金氏眯起眼，帕子掩唇，笑意融融，对一屋子的婆子丫鬟道，“可听见了，等大姐儿明日出了门，可就没机会喊‘大姐儿’了，今日好多唤唤，等三朝回门啊，就都要改口‘大姑奶奶’了。”

冯婆子带头，众人齐齐应了声。

金氏很是满意，这些规矩上的称呼可是乱不得，三奶奶盯着要抓错处呢，郁惠要是今天就成了大姑奶奶，别提什么不要脸面，光是想与家人划清楚界限就是错了，尤其是这种高攀的婚事。

没有说话的穆五娘与穆八娘一直跟在六太太身边，穆五娘脾气大，见一屋子人都不与她说话，心中便有些气恼。

平日里在姐妹间，哪个敢这么冷落她五娘？那个八娘就是闷葫芦胆小鬼，她五娘从头到脚都看不上她，她今天跟着来，不过是为了来看看那个季家姑娘长得是圆是方，也听从母亲的与两位表姐多多亲近些。不料两位表姐待她冷冷淡淡的，却同那个什么季家的表姑娘说到一起去了，还要请她去王府玩。

穆五娘一想到自己都没有进过王府，更是不满起来。她起身走到郁惠跟前，斜着眼扫了一眼，冷哼一声：“这就是我将来的五嫂？瞧着还没有三嫂漂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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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探新妇（三）

这话一出，不仅仅是季家人愣了一愣，连穆六太太都有些意外，她冲金氏歉意地笑了笑：“这孩子从小被惯着，讲话没个分寸。”

臻璇心中咕哝着，这么无礼的没教养的话，那六太太居然只说是没分寸，也不让穆五娘给郁惠赔礼，看来也不是一个客气的。

“你三嫂便是再漂亮，也成不了你的四嫂五嫂六嫂。”意料之外，颜慕艺慢吞吞开了口。

穆五娘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更是恼了。她是嫡出的姑娘，又受宠，在家中别说是平辈兄弟姐妹，便是长辈也从未这般让她难堪过，可出言的是她惹不起的颜家表亲，她便是再生气也不敢顶回去。

穆五娘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瞧着那没有出声摆出一副温婉模样的季郁惠，把气撒了出去：“这副样子，就算进了门，五哥哥也不会喜欢你！”

颜慕艺还要再驳她什么，被一旁的颜慕恩拉住了。

颜慕恩看了看郁惠，见她似乎完全不气恼，不由暗赞沉得住气，道：“五表妹这话说的，一个姑娘家，说话怎么这般不顾前后呢？”说完，也不管穆五娘是个什么心情，她又嗔怒着看着颜慕艺，“三妹你自己又是个什么好嘴？五表妹年纪小不懂事，你与她置气做什么？平白损了当姐姐的身份。更不该把三表嫂拉扯进来，不知礼数，忘了父亲母亲平时的教导了？”

颜慕恩一席话，既是训了颜慕艺，又把穆五娘给说了一翻，顺带夸了郁惠知身份不与穆五娘计较。

在场的都是聪明人，六太太虽还挂着笑，到底不怎么自然，三奶奶更是蹙了眉头。

穆五娘也听懂了，她咬着牙，心中怒火焚烧，却不能再开口，否则就是不懂事不知礼数，她原也不计较这些难听的，只是她一人落了面子，反倒便宜了那个季郁惠平白得了称赞，现在就算继续不给郁惠脸面，人家也可以笑着不出声，平白看她笑话。

最最让穆五娘气到炸的是她竟然瞧见那颜慕艺到了三奶奶跟前，恭恭敬敬地赔礼道歉，还横着扫了她一眼，挑衅的意思明当当的。

穆五娘说什么都是不会道歉的，不说季郁惠，便是三奶奶跟前她也不会去服软。

六太太最了解自己女儿的脾性，开口问金氏道：“什么时辰了？”

金氏想着郁惠明日就要嫁了，不必把人得罪惨了，便也由着转了话题：“快到饭点了，花厅里备了酒菜，也不晓得合不合胃口。”

“哪里的话。”六太太喝完了茶，起身道，“侄媳妇，走吧。”

等金氏领着穆家客人都出了门，郁惠才算松了一口气，摆手道：“你们两个也赶紧跟上，别让人说我们家姑娘不知礼。”见郁琮努努嘴，还想说些什么，她道，“我们晚上说不行？赶紧去。”

臻璇应了，拉着郁琮一块走了。

到了备了席面的花厅，却没有瞧见那个穆五娘，臻璇偷偷问了个丫鬟，才晓得是去解手了，心道兴许是小姑娘落了面子，躲去哭去了，也没放在心上。

饭桌上所有人都闭口不提刚才的不愉快，只评说那些菜式，一时气氛倒也和气。只是穆五娘过了很久都不见回，六太太有些不放心了。

金氏又叫了几个婆子出去寻，还没一会，就听说是在花园里遇见了穆九爷同臻衡，与他们在一道。

臻璇想到那穆五娘的脾气，怕臻衡吃亏，心下着急，赶紧看向金氏。金氏也一样，这个外甥是季老爷的心头肉，要是被人欺负去了，可是要跳脚的，便示意臻璇去瞧瞧。

臻璇跟着那婆子匆匆赶去花园，婆子为了安她的心，说那边是在下棋，应当不会有什么不妥的。

不料，离得还老远，就瞧见亭中起了冲突，下人们围得紧，一时也分不清是个什么情况，臻璇几乎是小跑着到了跟前。

“呸！你这臭小子也跟你家里几个姐姐一样，不知道自己算个什么东西！”穆五娘的声音传了出来。

臻衡旁的没说，只一句“女子难养”，又气得那穆五娘跳脚。

丫鬟们见臻璇来了，让了位子，臻璇这才看清楚情况。

桌上的棋盘被打翻了，黑白棋子落了一地，穆五娘拉着穆九爷一道，正指着臻衡。

臻璇瞪了穆五娘一眼，将臻衡领到身边，问奶娘道：“妈妈，怎么回事？下个棋都能吵闹起来？”

“穆家九爷与我们爷年纪相当，就说一道下棋解闷。还没一会呢，穆家五姑娘路过，非说我们爷欺负九爷，她自己要来下，眼瞅着要输了，就闹起来了。”

臻璇听完，不由冷冷哼了一声，那穆五娘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她们的事，也不知道安得什么心，郁惠要进门与她五娘有什么关系，这般做事太没有道理了。

“棋如其人，倒真是不假。”臻璇一边说，一边把棋盘重新摆好，又弯腰去捡棋子，“穆家姑娘果真好教养，我们几个姐妹望尘莫及。”

穆五娘之前吃得亏真真叫她不舒服的厉害，这才以解手为理由跑出来，好巧遇见自家九弟与那个什么季家的表少爷在下棋，她自然是要来看看的。

穆五娘的棋艺就算是在年纪差不多的姐妹间也不高超，只是平日里家中人多有谦让，才让她以为自己真的很厉害。眼瞧着弟弟落了下风，就急着出主意，到了最后更是一屁股坐下顶了位子。

臻衡可不管对手是谁，是男是女，他本身棋力不俗，又不让人分毫，自然杀得穆五娘片甲不留，气得掀了棋盘。

穆五娘不敢跟颜家姐妹斗嘴，却不会把什么季家表少爷表小姐放在眼里，瞪起圆圆的眼睛，道：“没见过你们这么不要脸的人家，我们家看不上你们，还非要嫁进来，不就是因为我们家官位大，又是皇亲？进门了又怎么样！被人瞧不起！”

话一出口，她瞧见了边上季家丫鬟婆子各异的脸色，更是得意了，“之前还以为那个什么郁惠有多漂亮，今日一见不过如此，这样的人你们还真好意思嫁入我们这样的人家！”

臻璇本无意与穆五娘计较，以后要在穆家过日子的是郁惠，总不能因为她的一时之气让郁惠的日子艰难了，这才一直忍着。可不想穆五娘越说越难听，将季家生生踩在了脚底下，若是不回敬些，怕是真要让人家觉得季家好欺负了呢。

穆五娘不过八岁，晓得些什么看得起看不起的，定是穆家有人给她灌输了这种思想，才让她瞧不起郁惠，瞧不起季家。

“我们是怎么样的人家？季家祖上出过状元，我外祖为官时你们穆家可还没有京官呢！我的母亲、季家的大姑太太，是元二品吏部尚书的儿媳，婚配圣上钦点的探花郎，姻亲裴大老爷是当今的吏部侍郎。”臻璇心中一阵唏嘘，这样的好人家，只因如今去了官身，竟要被人嫌弃到这般地步，若不是为了郁惠的名声，这样的“高攀”婚事，只怕舅舅舅母也不喜欢的吧，“想当初，你们穆家不就是看上裴家季家的官位大，这才求娶我表姐，那时我们没看不上你们穆家，今日竟然以此来嫌弃我们家？当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高攀了皇亲之家，到底是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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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探新妇（四）

高攀皇亲之家，臻璇说得特别重，一字一字打在穆五娘心上。

穆九爷苦着小脸，怯生生看着穆五娘，他年纪虽小，也知道穆五娘这般说话不好。他同别人下棋，输了就输了，五娘却横插一手，不仅输了棋还输了人，当真难看。

“五姐姐，”穆九爷轻轻唤了一声，“确实是我们家求娶的，五哥也说了愿意。”

穆五娘脸一红，她可不管那些，反正家里长辈没几个高兴的，若不是因为王府里的姑太太放了话，又要亲自来观礼，长辈们才不愿意让什么季姑娘进门呢。只是穆九爷当着季家人的面说她的不是，她一时恼羞，狠狠掐了穆九爷的胳膊一把，“想做五嫂的小姐多着呢，哪个不比季郁惠强，凭什么轮到她们季家！”

“凭当年是你们穆家求的亲，下的聘。”臻璇冷冷地看着穆五娘，“凭你们穆家不想背上爱慕权贵的名声。”

穆五娘还要再说些什么，远远瞧见几个人走过来，心中一虚，立马闭了口。

臻璇不解穆五娘为了突然转了性子，扭过头去看，这才瞧见郁均与一位公子一道赶来了。

走得近了，臻璇猛得就反应了过来，那位公子就是在客栈里遇到的那一位。

那时虽遇见两次，可她都没有仔细瞧清楚那位公子的模样，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认了出来。

穆五娘抬起头，小小的脸上全是仰慕之情，语气也与之前不同了：“表哥。”

那公子没有回应穆五娘，只拱手与臻璇行礼，道：“慕安见过裴姑娘。”

微微弯腰带动发带翩翩，轻柔得如同飞过湖面的蜻蜓，只微微一停足，便是阵阵涟漪。

臻璇只觉得脸颊有些烫，赶忙撤开了半步想要回礼，想着这人既是穆家表亲，名字中又有一个慕字，便道：“见过颜公子。”

颜慕安点点头，便看向那一地还未收拾完的棋子，脸上无奈和不满一闪而过。

他是晓得这位穆五娘的脾气的，定是嘴上没说什么好话，只是到底是亲戚，并非自家族妹，就是教训也轮不到他，只好暗暗摇头，道：“表妹年幼不懂事，多有得罪，还请郁均兄与裴姑娘、裴小弟见谅。”

颜慕安的视而不见让穆五娘很是气恼，更让她难过的是他竟然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就去与那下贱的季家人赔罪，她上前拉住颜慕安的衣袖，努力压住声音里的不满，道：“表哥为什么要与他们道歉，我明明没有……”

“我远远就听见你的声音了，那些话是你该说的能说的吗？”

颜慕安的语调平静无波，他知道穆家对这桩婚事是不满意的，可退婚之举是绝不明智的，永凉王府绝对不会让自己的姻亲做出这般不体面不占理的事来，若是传到京里，不说穆家两位老爷会如何，王府也要跟着落了大大的面子，因此他才与二太太一起从甬州赶来表明王府里的态度，虽不能让穆家满心欢喜娶新妇，好歹不要落人口舌。

今日探新妇，他听了二太太的建议来了季家，也向季家父子表达了王府的支持，却没想到，穆五娘这般无礼，把人给得罪了。

季郁均见气氛不对，颜慕安也赔了罪，自是不好再责怪，又听见之前臻璇只称呼他颜公子，估摸着还不清楚对方的身份，赶紧回道：“世子客气。”

臻璇被郁均一提醒，稍稍一怔，忍不住又想抬头去打量一番，对上颜慕安的目光才惊觉自己失礼了，赶紧微微低头：“世子言重了。”

颜慕安颔首客气了几句，视线停在臻璇袖口的花瓣上，他顺着那花瓣而上，花儿愈发密了，至肩头，竟是春日一样的桃花海，仿佛吹起一阵微风，就会朵朵飞落。

再看那盈盈笑着的人，当真是人面桃花。

穆五娘站在一旁，自是瞧见了颜慕安的眼神，她一跺脚，喊道：“是她们不对呀！那个什么季郁惠的荷包被五哥捡到，哪里有这么巧的事情，定是他们搞的鬼，也只有五哥会傻傻的被那个丑女人迷住。还有她，谁不知道她的母亲季家姑太太，婆母是寡妇，自己是寡妇，以后女儿和媳妇也定是寡妇！表哥你为什么要相信……”

话未说完她已经说不下去了，她见到颜慕安眼中的失望，浓得她失声，比喝斥更让她心寒的失望。

穆五娘不自觉地松开了手，踉跄了退了两步，再也忍不住泪水，却是不哭，只咬着唇站在那儿。

先前那些，还可以说是年幼不懂事，听了长辈的闲言碎语才对季家多有贬低，可这些不一样，不是看不起，而是诅咒。

如此恶毒的词语竟是出自一个八岁女童的口中，在没有亲耳听见之前，怕是谁都不会相信。

且不说季家上下如何反应，臻璇只觉得浑身发颤，气得巴不得生生撕了穆五娘。她想起了祖母，想起了母亲，她们待她和臻衡慈爱，仔细教导，无论是做事做人，都在族中有一个好名声。

丧夫是命中不幸，她们却从未失了本分，对得起裴家列祖，这样的两个人，竟要被一个无耻小儿如此侮辱。

耳边一遍遍都是穆五娘的咒骂之声，臻璇压住满腔怒火，死死盯着穆五娘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再说一次试试。”

穆五娘虽伤心，骨子里却是硬气的，哪里肯认输，她抬着头，也不管眼泪流了满面：“婆母是……”

臻璇再也压不住心中火气，抬手就想甩了穆五娘一个耳刮子，手还在空中，就听见清脆的啪的一声。

穆五娘捂着半边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要冲到她面前的臻璇，以及挡在臻璇身前，更快得落了一巴掌下来的颜慕安。

若真是臻璇动手打的，穆五娘是决计不肯吃这个亏的，便是最后与臻璇扭打到一块去，她也要一遍一遍地说。

只是，动手的颜慕安，她的表哥帮外人说话也就算了，竟然还帮着外人打她。

穆五娘眼泪落个不停，恶狠狠地瞪了臻璇一眼，一转身便跑出了亭子。

臻璇收回手，疑惑地看了一眼颜慕安的背影，她刚才是气急了，才会想要教训穆五娘，却没想到颜慕安比她更快，倒让她发作不得了。

卢妈妈对穆五娘不满极了，无奈是下人身份，只能忍了，见穆五娘哭着跑了，她忿忿道：“竟那样说我们老太太与太太，也难怪小姐气坏了。她这么一跑，不会去是告状了吧？”

臻璇皱了皱眉，刚要说话，突听颜慕安道：“是五娘失言，我也动了手，让郁均兄见笑了。六舅母那里由我去交代，烦请郁均兄带路。”

郁均应了，引着颜慕安往花厅去。

这番闹腾，定是要有个交代的，郁惠明日就要出嫁，若是今日让穆家人愤愤而回，怕是要多生事端了，既然颜慕安肯担下这事，倒也让他松了一口气。

臻璇牵着臻衡跟在后头，看着颜慕安的背影，她心中五味陈杂。刚才，便是这样的一个背影挡在她面前，阻了她打穆五娘。虽是穆五娘无言不逊在先，可她动手亦不算占理。

只是，若任由穆五娘胡言乱语，她岂不是枉为人孙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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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探新妇（五）

只是，若任由穆五娘胡言乱语，她岂不是枉为人孙人女？

臻璇深呼吸了几口，觉得冷静了不少，这才觉察到掌心一阵阵刺痛，忙低头一看，原是臻衡因为气愤而没有控制住手劲，五岁幼童要将她的手捏疼是要有多大的力道，可见臻衡对穆五娘的言辞生气到了何种程度。

臻璇心中一酸，将臻衡抱到怀里，轻轻拍了拍，竟是不晓得如何安慰，只能道：“咱们听过就算了，回家后不要告诉祖母与母亲。”

“姐姐。”臻衡的声音隐隐有哭腔，抬起头看着她，“为何会有这般不知礼仪规矩的姑娘？为什么会说出那般恶毒的话呢？”

臻璇暗自叹气，臻衡怕是从来没遇见过这样的事儿。裴家上下虽有争斗，面上却是好的，何况都是自矜身份的，哪里会当着小辈的面表露分毫，平辈之中就是张扬如臻瑛，也不可能这般出言不逊。

“世间自有恶毒之人。”臻璇说了一句就说不下去了，她不知道是要让弟弟晓得这世上黑暗之处并不少见，还是要保持他如今的心境，只好道，“先去瞧瞧那边怎么样了。”

臻衡应了声就低下了头，心中一直存了个念头，定要快快长大考取功名，再也不让人瞧不起他们一家子。先生说过，近君子远小人，那些难处的女子就要像小人一样，离得远远的。

还未进花厅，就听见里头嘤嘤哭声，走进去一瞧，果真是穆五娘在哭。

六太太心疼得将穆五娘拉在怀中，又揉又哄：“我的儿，她们怎么能动手伤你！我们来探新妇，没想到这季家的姑娘是这般脾气，当真是让我胆战心惊。季夫人，你如何给我们一个交代。”

金氏刚才见穆五娘红肿着眼哭着跑来就晓得事情不好了，穆五娘只说是与臻璇言语冲突，并未细说。

穆五娘存心找事，金氏是明白的，只是她更清楚臻璇的脾气，定是穆五娘太过分了，才会让臻璇忍不住。只是看六太太那样子，怕是不愿意随随便便大事化小，心中不免有些埋怨臻璇，为何要与那穆五娘动手。

正巧见到一行人进来，金氏赶紧问道：“怎么好端端地动上手了？”

颜慕安向金氏行了礼，转头对六太太道：“六舅母，您怪错人了，是我打的她。”

六太太闻言一惊，以眼神询问穆五娘，却见她只顾着哭不肯说话，便猜测颜慕安所言不假，她只是不解，为何与那臻璇争吵，会让颜慕安动了手。

臻璇看见六太太并不友善的眼神上上下下打量她，干脆大大方方走上前去，冷着声音开了口：“六太太，您家五姑娘刚送了我几句话。”

“什么话？”六太太问道。

“婆母是寡妇，自己是寡妇，以后女儿和媳妇也定是寡妇！”说完这些，臻璇哼笑了一声，抬眼对上六太太的目光，毫不退让地对视着，道，“不知这些话回敬给您，您如何品味？”

六太太眉头一蹙，眼底闪过愤怒和阴狠，快得叫人抓不住，她将穆五娘推开，反手就是一个巴掌。

穆五娘的哭声乍然停止了，看向六太太的目光呆滞，没有询问没有不解没有悲伤，只是呆呆的。

不仅仅是穆五娘，其他人都呆住了。

季家人虽是第一回见穆六太太，可只从郁惠房中穆五娘的挑衅无礼之言被她随意带过这一点来看，就晓得她是个护短的，没想到竟然在别人家里打了自己女儿。

臻璇只觉得脑袋翁的一下，仿佛那一巴掌是打在了她的脸上，那六太太下手又快又狠，就这么将穆五娘打懵了。

穆五娘胡言乱语而挨打，本该让臻璇觉得开心些，可她没有丝毫舒坦的感觉，他看到了六太太的眼神，那样的愤怒绝不会是为了被咒骂的她们的一家人，她既然打了穆五娘，这笔账就会被记在郁惠与季家身上了。

三奶奶先回过了神，扶着额头道：“季夫人，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先回去了。明日呀，还有大堆事要忙呢。与弟妹说，安心等着明日上轿，大姑娘哪个不是有这么一遭的，莫要慌莫要慌。”

金氏原还有些怪罪臻璇，在听到那句话后，自己都气得要稳不住了。从金氏进门，九岁的小姑便跟在她身边长大，长嫂如母，一点不假。穆家对郁惠进门不满金氏能够理解，可竟然连小姑都被牵扯进去，还是那般恶毒的话语，也难怪臻璇会气急。

听穆家人说要走，金氏也没有多少精神再应付，只挂着笑容把人送出了门作罢。

臻璇见穆家人一个个走了，之前因为生气还绷紧的精神一下子松了，身子不由得晃了晃，见郁琮上来扶住她，她挤出了个笑容。

没一会儿，一个婆子进来传了话，说金氏送完客就会去郁惠那儿，让臻璇与郁琮赶紧过去。

郁惠早就听说了事情了经过，见两个妹妹进来，拉着她们坐下，与臻璇道：“委屈你了。”

臻璇路上一直担心郁惠会怪罪她，此时瞧见郁惠真诚的目光，嗓子一酸，道：“表姐对不起，我本来是给你来送嫁的，没想到反倒把穆家给得罪了。”

臻璇一脸忐忑，她气愤穆五娘的胡言乱语，也不后悔与她针锋相对甚至闹到要动手，只是担心明日就要嫁入的郁惠要如何自处。

郁惠看在眼里，柔声道：“我都不怕，你怎就比我还放不开呢？原就没想过她们穆家会是好相与的，咱们有点骨气，总比让人踩到脚底强。”

“就是这样。”金氏与郁均一道进来，刚打起帘子就听见了郁惠的话，她点点头，道，“璇姐儿你别往心里去。舅母与你说贴心话，本来那穆五娘哭着回来的时候舅母还有些恼你，可一听她说了那样的话，当真是气得我要拿扫帚打她！嫌弃我们季家家世是一回事，这般辱骂大妹子，连你与衡哥儿都咒上了，简直是骇人听闻，哪家能把好端端的姑娘教成这番模样！”

金氏越说越是生气，边上郁琮看着，贴心递了杯茶水与她，金氏一口喝完，又加了一杯，道：“璇姐儿，大姐儿明日定是要嫁去穆家的，她们本就不喜欢大姐儿，今日咱们就是客客气气笑脸盈盈地把人伺候舒坦了，她们回去能说我们一句好？只怕要说我们虚荣嫁女，阿谀奉承呢。大姐儿在穆家更要被人瞧不起了。”

臻璇见金氏说得真挚，不似为了哄她宽心，又想到正如郁惠所说，最该担心的人还要反过来安慰她，当时就更不好意思了，她福了福身，对金氏道：“那依舅母看，现在情形如何呢？”

金氏没有回答，只看向郁均，道：“均哥儿今天一天陪着那位世子，让他与你们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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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探新妇（六）

“你们都晓得，那位嫁进王府的穆家姑太太是王爷的弟媳，也就是颜二太太，她是今天来的两位颜家姑娘的继母。而世子是王爷亲子，按理说隔了一房，颜二太太便是要回娘家观礼也未必请得动世子。”郁均的语调很平缓，一边说一边想，“世子与我说过一些，我又猜了一些，估摸着大致是这么个缘由。”

老王爷是个很讲究礼仪规矩的人，当时会选穆家为姻亲也是瞧中了那位姑太太的知礼晓事。穆家想退亲的事不知道怎么回事让王爷有所耳闻，问了颜二太太几次，甚至是大发了一顿脾气，说我们这样的皇亲之家，哪里能出这种嫌贫爱富背信弃义不知羞耻的事来。颜二太太答应了会说服穆家绝对不退亲，穆家迫于王府压力以及穆五爷对郁惠的中意，才最终把婚事提上了行程。

这次的婚礼，颜二太太为了给王爷一个交代，亲自带了两位姑娘回绍州，王爷更授意世子一道来，一是看看颜家的态度，二是路上有个照应。

“仅仅是因为王府的压力，就能让穆家改变主意吗？”郁惠听完，轻声问了一句，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当然不仅仅是。”金氏将郁惠拉到身边，道，“这里头的条条道道你记在心里，才好晓得进门之后能依靠什么不能依靠什么。我们季家现在是白丁了，可当年怎么也是在官场待过的，自是知道政敌之斗哪里有手下留情的事。穆家两位老爷在京中多年，政敌应当也不少，若是穆家当真退了婚，这事传扬出去，可够他们吃个满脸灰的了。虽说是嫡子婚事，但又不是嫡长子，何必赔上好名声与前程，还要与裴大老爷闹个红脸。”

臻璇也认真听着，见金氏提起裴大老爷，心道确实如此，季家与裴家是姻亲，虽说隔了房，但这般不给脸的事儿，自家大伯父与穆家老爷官场相见，怕也是要拂袖而去了。

“你们今日也瞧见了那个六太太与三奶奶的态度了，表面和气，实际上可不客气呢。”金氏冷冷哼了一声，“那三奶奶也就罢了，给大姐儿下了个套，咱们中不中她都不急，这种的看起来是不好对付，其实只要小心些，也不怕她；反倒是那位六太太，瞧着慈眉善目，也不给我们难堪，但是今天定是把我们恨到骨子里了。大姐儿，她是你一房的叔母，你定要防着她，她是个狠的，不会不报今日穆五娘的仇的。”

“可不就是了。”郁琮点点头，靠着郁惠，道，“姐姐可千万要小心她，你是没看见，她打穆五娘那一巴掌又狠又快。母亲，你说她为何要打穆五娘？”

“穆五娘那些话可不单单是没规矩没分寸就能掩盖过去的了，是要牵扯到教养的问题了，那他们穆家上上下下十几个姑娘还不都要跟着遭了殃。”金氏摇了摇头，似是也有些不解，“听起来那位颜二太太是知书达理的，怎么穆家这一辈的姑娘会有穆五娘这般脾性的，不晓得到底是怎么管教的。只怕是平日里纵着，给养坏了。说起来，大姐儿的婚事是板上钉钉的，她们便是再不满意也没个办法，不过是使几个绊子给我们难堪，却不能真的当着世子和颜家两位姑娘的面这般过分。世子都听不下去教训了穆五娘，六太太便是再偏心，还不是只能一个巴掌打过去，一来堵上我们的口，二来等回去颜二太太怪起来，她还有个说法。”

郁琮听完，似是懂了又似乎是没懂，歪着头继续问道：“那王府能靠得上吗？姐姐以后要仰仗他们？”

金氏也是有心将自己的一些处事心得与几个姑娘讲道讲道，郁惠是定要懂得多些的，郁琮和臻璇年纪还小一些，还有更多的时间来教来体会，此时多听一些也没有什么不好，她耐着性子，把能想到的一点点说出来：“虽然在这桩婚事上，王府出了不少力，但是能依靠也不过就是依靠着几日。老王爷不过是关心自家名声，等大姐儿当真进了门，婚后日子过得好坏，与他又有什么干系，只要不是坏风声传出来，只怕是会睁只眼闭只眼了。况且，一个绍州一个甬州，王府里就是想管也够不着。明日婚礼上倒是不用担心出什么事，他们把自个儿的面皮看得比我们金贵多了，哪里舍得出点岔子给人瞧笑话。”

金氏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认认真真看着郁惠的眼睛，道，“大姐儿，大宅里过日子，靠别人都不如靠自己。五爷喜欢你，肯帮衬着你一些，那是你的福气，可千万不能万事都依靠他，怎么说那都是他的血脉亲人，不要让他为难了。穆家上下对这桩婚事是反对的多赞同的少，你到时要细细分辨，不要被人诓骗了还不自知，平白给人抓了辫子。还有一样不能忘记，咱们季家是比不上从前了，没有能让他们穆家忌惮的身份，可咱们自己不能瞧不起自己，不能让别人随意揉搓。有些人，你避让她，她晓得你的心，不再为难你；可有些人，你越避让她越瞧不起你，一个劲得找你麻烦。”

郁惠知道金氏这些话是金玉良言，等明日出了这道门，在夫家的日子再也没有父母顶着，一切都要靠自己，听着听着就红了眼眶，重重点了点头：“母亲，我记下了。”

臻璇低垂着眼，这一些前世出嫁前从没有人教过她，如今来听，体会良多。

回忆起来，当日一进门就晓得定有人瞧不起她，又不得臻彻喜欢，一直都是自己过自己的日子，不与人来往，就是大奶奶孙氏想与自己走近一些，都因为她先低看了自己而躲得远远的。

孙氏没有坏心，见自己不愿亲近也就作罢了，并不与她为难。

可贾老太太与苏满?那儿，她本就晓得她们视她为眼中钉，还一味避让，最后被人陷害一步步逼到死路。

若是能早几年听到这番话，是不是会好一些？臻璇不知道答案，也许没有经历过那两年的日子，这一些话听在耳朵里也不见得能领悟多少吧。

郁琮听了这些又是另一番心境，她的姨娘赵氏就是一位一直避让之人，赵氏脾性温和，不喜争斗，何况妾大不如妻，老太太去得早，一家上下全由金氏做主，她便是爱争也争不到半点便宜了。

好在也是吃透了金氏的脾气，金氏自己有儿有女万事足矣，季老爷待她又器重尊敬，又是个晓分寸有眼识的，不会咬住人不放，把人往死路里逼，姨娘便选了退让一路，给自己图个清静，也给郁琮谋个将来。

姨娘是出身不好，其实是一个聪明人，郁琮从小到大都是这般认为的，如今听了金氏的话更是坚定了她的想法。

金氏见几个姑娘都若有所思，心中宽慰不少，这些事儿，听过是一回事，能不能懂又是另一回事了，只盼着这三个都有一颗玲珑心，将来也好少吃些亏。

她看看郁惠，又瞧瞧郁琮，最后把目光停留在臻璇身上。

金氏的目光意味深长，似乎是在想些什么，臻璇被瞧得有些不自在，捏了捏衣袖，问道：“舅母，我有哪儿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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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探新妇（七）

金氏听臻璇这么一问，面上表情一滞，马上又挂上了笑容，指着一旁的臻衡道：“我在看衡哥儿，这孩子，刚才也定是生气了吧。现在在这听我们说了半天，可别是闷坏了他。卢妈妈，带着衡哥儿去园子里转转，再取些点心填填肚子，前头午饭时规矩多，怕也没吃上多少，别饿着了。”

奶娘闻言，应了一声。

臻衡心里存着事，倒也没听一屋子里的人在说些什么，因而也没觉得烦闷，听见金氏叫他，才茫茫然抬起头，感觉到肚子确实有些饿，就谢了金氏一声，跟着奶娘出去了。

臻璇微微蹙眉，金氏刚才那般看着她定然不会是在想臻衡的事，只是金氏不肯明说，臻璇也不明所以，只是猜测是否是当着季家姐弟不方便说，便不再追问，只记在心里，打算回头有机会再问问。

金氏又絮絮讲了一些媳妇为人处事的规矩，郁均瞧着屋子里气氛凝重，就挑了几件今天与世子闲话来的趣事给她们解闷。

晚饭后，金氏去了郁惠那儿，说是娘俩儿说说话，不让郁琮与臻璇一块去听。臻璇嫁过一次人，虽说是有名无实的夫妻，但也能想到金氏会悄悄与郁惠说什么，倒是郁琮完全闹不明白，又不敢真的凑过去，只好缠着臻璇说了好一通话，说着说着又绕回到穆五娘身上去了。

“表姐，你说说，一个姑娘家哪有她那样儿的，换了随便哪个旁人，都不会说出那种话来吧。”郁琮撇撇嘴，她没有亲耳听见穆五娘那一番话，可在花厅听臻璇那么一说，当时就嗔目结舌，事后又从丫鬟婆子那儿听来了穆五娘当时的嚣张语气做派，更是难以置信，“且不去说她怎么会有那么不讲理的脾气，便是那些话，她比我们两个还小吧？怎么想得出来？”

臻璇被郁琮这么一提，倒也觉察出几分来，支着下巴问：“你的意思是有人教穆五娘这般说的？那也不会吧，穆家也是大户人家，好端端的怎么会这么教一个姑娘？便是不想着要教导好了，也不至于给故意教坏了呀。那六太太看起来挺精明的，又是穆五娘的亲生母亲，她不会这么做的，若是别人要教坏她的女儿她能不着急？”

郁琮原也就是提个想法，没有往细处去分析，两姐妹这么一说，各自都觉得对方有些道理却又有不合理之处，琢磨了一会也没个答案。

郁琮揉着太阳穴，半趴在桌上，摆了摆手，道：“不想了不想了，那种深宅大院里的事儿哪里是我们这种小人家能想明白的，谁晓得那穆五娘到底是随意听别人提了几句就记下了，还是有人故意教她的，兴许她们自己家里不太平，彼此陷害作践呢。”

“什么她们家里呀，等明儿这个时候，表姐也是她们家的人了。”臻璇也放弃想了，挑了个话逗郁琮。

“不管，姐姐一辈子都是我们家的。”郁琮一副耍赖摸样，急匆匆站起来，道，“我去瞧瞧母亲与姐姐的悄悄话说完没有。”

郁琮说罢就要往外走，桃绫挑了帘子要进来，差点撞到一处去。

“琮姑娘要走了？”桃绫险险避开，向郁琮行了礼，道，“正巧刚才舅太太遣了人来说，明日还要忙上一天，让琮姑娘与小姐早些休息。”

“母亲传了话来了？”郁琮一听，忙又问，“母亲与姐姐说完话了？”

“似乎是说完了，催着早早休息。”

外头远远听见打了二更，郁琮听着那更夫走远了，道：“是够晚的了，我也不去打搅母亲与姐姐了，表姐也早些睡吧。我明日一早再来寻你。”

桃绫打了水要与臻璇洗漱，臻璇回想起下午金氏看她的寻味目光，便想再去找金氏问一问。

郁惠房里那一番话，倒是不会让她再觉得金氏是因为她与穆五娘动手而恼她，只是想不出答案，心里老觉得搁着事，不舒服得紧。

臻璇和桃绫说了一声，披了件衣服，往金氏的屋子去了。

夜已经深了，丫鬟婆子多数也已经休息了，耳边只有夏日虫鸣，悉悉索索，听得久了，也不觉得烦躁，反倒是心静了下来。

桃绫低低挑着灯笼，扶着臻璇一路走进金氏的院子。

屋里还未熄灯，看影子，除了金氏之外，季老爷也在里头。

臻璇正要上前唤门，就听见季老爷颇有些不满的声音。

“我当年当真是被糊了心眼，才答应把大姐儿嫁到他们穆家去。”季老爷很生气，也许是想着夜深院中没什么人了，也没故意压住声音，“若不是为了大姐儿的名声，他们露出想退亲的意思的时候，我早就答应了。当初看着我们好时，凑上来求亲，现在看不起我们也就算了，还这般咒骂！”

“老爷，别气坏了身子。”金氏倒了杯水给季老爷，道，“他们穆家是个什么模样，咱们这几年也看清楚了，要不是看在五爷对大姐儿那片心上，咱们便是拼着名声不要了，还能委屈了大姐儿？”

臻璇听到这里暗自点了点头，季老爷能为了守寡的妹妹上门，对女儿只怕会更加好了。

“也是他们穆家太过分了，竟然连大妹妹牵扯上了。”金氏接着道。

“我那可怜的妹妹哦！”提起季氏，季老爷的声音很是悲伤，还轻轻咳嗽了几声，“她命已经是那般苦了，二十出头就守了寡……当真是无耻小儿，没半点口德！咱们璇姐儿脾气那么好，听了这话都要忍不住动手。动得好啊！大妹妹没有白白生养这两个，若是璇姐儿今日顾及大姐儿没有动手，我才要狠狠教训她一顿。”

臻璇闻言只觉得胸口一酸，眼泪冲眶而出，不禁握紧了桃绫的手，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舅舅一家待母亲与他们姐弟很好，这是臻璇一直都知道的事儿，可当牵扯到郁惠的利益的时候，舅舅还能这般说，真是让她暖心。

抬手抹了抹泪水，臻璇刚要出声，就听见金氏又开了口。

“也是世子关照，璇姐儿那一巴掌真要下去了，那是可大可小的。往小的说，是几个姑娘闹脾气，往大了说，是一家子姑娘的教养名声。虽是那穆五娘有错在先，但璇姐儿动了手，各打五十大板的错。若不是世子一拦，咱们大妹妹还不又要平白背上一个不会管教子女的罪过，累了裴家其他姑娘的名声，璇姐儿以后在姐妹间可就不好自处了。”

金氏说的这些，臻璇原也没有想到，不过是那时气急了非要教训一下穆五娘，此时听金氏这么一说，倒也感激起了颜慕安。

不管颜慕安是出于什么原因打了穆五娘，到底是帮了她一把，只是不晓得还有没有机会亲自道声谢谢。

“还有一桩事，我今日怎么瞧都觉得有些怪异，只因没个定论也没有跟璇姐儿说，老爷您听着同我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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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郁惠出嫁（一）

离屋子还有一段路，金氏的声音不比季老爷响亮，臻璇听得没有那么清楚，只晓得跟自己有关，应该就是来时想好要问的事儿，于是赶忙蹑着步子上前几步。

“颜家两姐妹对璇姐儿特别客气热乎，还提出了想璇姐儿过府相聚，这是什么缘由？真的仅仅是对了眼缘？”

金氏问完，季老爷没有立刻回答，沉思了一会，才道：“夫人的意思是，有人交代了她们要与璇姐儿亲近，甚至比和大姐儿二姐儿还亲近？”

“我也就是一猜。莫不是老王爷的意思？”金氏这般问着，心里却没有底，只是试探着开了口。

“要是亲近璇姐儿，那定是要与裴家亲近了。只是，那是永凉王府，是皇亲国戚，况且又不理朝堂之事，哪里需要去与一个官宦人家套近乎？”季老爷摆了摆手，复又一琢磨，道，“倒也有另一种可能，是那颜二太太的意思。”

金氏听季老爷这般一说，也是心下一惊，问：“老爷是说，是穆家那两位京官老爷想拉拢裴家？裴大老爷又要升官了？”

臻璇听到这里亦是有些吃惊，她本就觉得颜家两位姑娘待她很是热情，只是闺阁女子相交，她也没有父兄在朝中，人家王府的姑娘能图她什么，因而也没多想，却是忘了还有一位大伯父是实打实的内臣。

金氏与季老爷又说了几句，见天色不早了，也就吹了灯歇了。

臻璇站在院子里，晓得现在不是去打搅的时候，与桃绫一道回了自己屋子。

桃绫也听见了季老爷夫妇的话，替臻璇整床铺的时候，安慰道：“小姐也别太记挂了，奴婢瞧着颜家那两位姑娘还是不错的，至于能不能与王府来往，是不是会牵连到大老爷，咱们回去问过老太太不就晓得了？”

臻璇点头，知道桃绫说得不错，又回忆起来绍州路上客栈借宿的事儿，那颜慕安也是晓得他们是裴家的才肯让出一间院子来，是想与裴家亲近，还是不愿意让他们对王府与穆家有不好的印象，臻璇还真是说不清楚。

这一夜臻璇睡得极不稳妥，梦里都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片段，有郁惠，有季氏，有颜家姐妹，天边才露白就醒了过来，身子虽是很累，却也睡不着了，干脆起来梳洗打扮。

郁琮踩着点儿来的，与臻璇一道直接去了郁惠屋里。

郁惠刚换好了嫁衣，坐在梳妆台前，金氏拿着檀木梳子，细细把她的头发理直。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金氏念着念着就红了眼眶，声音都隐隐有些发颤了。

一旁候着的丫头一瞧，赶紧挤出笑容，脆着声儿催道：“太太，还没梳完呢。”

金氏闻言，忙点点头：“对对。”

梳头是不能断的，这样才是一帆风顺平平稳稳，她赶紧收了情绪，又开始梳：“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有尾,富富贵贵。”

待梳理完毕，又麻利地盘起长发，戴上凤冠。

远远的，宅子外的巷口传来了迎亲乐队的花鼓唢呐乐声，热热闹闹地往季家院子来。

不多时，就有小娘子喜气洋洋地进来，说是穆家的人过了巷口了，眼瞅着就要到了，话还未说完，便是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

“这才刚说呢，已经到了呀。”送嫁婆子满脸笑容，对金氏行礼道，“太太，可是要赶紧了，切莫误了吉时。”

郁惠由送嫁婆子与丫鬟搀着到了花厅，等季老爷与金氏落了座，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以谢养育之恩。

臻璇和郁琮一道并肩站在一旁，看着郁惠被盖上大红盖头，一家子上下的丫鬟婆子都是满脸喜气，没有露出半点不好的神色。

再气那穆家之人，今日郁惠也要嫁了，只盼着这些喜气能给郁惠多一点的福气，婚后日子能够和美。

穆家来亲迎的催嫁婆子来了，笑眯眯地说着吉祥话，接过冯家的递过去的大封，更是乐成满脸皱纹都开了花。

“花轿在门口等着了呢，五爷可是盼着呢，新娘子赶紧，跟着婆子一道走吧。”

季老爷很是不舍，又上上下下仔细看着郁惠，就是不说让郁惠走。

催嫁婆子见多了这样的场面，捏了捏袖中的大封，多等了一会，才开口道：“都说季老爷疼闺女，可不就是嘛！好在啊都是在绍州城中，想见也是容易，别的不说，三日后不就要回门的嘛。莫要误了吉时。”

季老爷含泪挥了手，郁均跪到郁惠跟前，背起她往外头走。

臻璇牵着臻衡的手，跟在季老爷与金氏后头，送郁惠出了门。

季家大门外，火红一片，带着大红花的穆五爷向季老爷与金氏行了礼，侧过身子让郁均将郁惠送入花轿。

臻璇是头一回见穆五爷，高高的个子，英气的模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得意，意气风发，丝毫不言过。

穆五爷的目光一直追着郁惠，看着她上了轿，笑容更胜了，一双剑眉扬着，桃花眼底都染了一层笑意。

唢呐声再起，穆五爷翻身上了高头大马，拱手谢过观礼的乡亲。

臻璇看着看着，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前世。

那时也是八月里，没有舅爷背出门，她被喜娘扶着上了轿，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她不晓得有多少人在看着，更不晓得臻彻是怎样神情。

是否也曾像穆五爷一般春风得意，满心期待？

也许没有吧。

可突的脑海中又蹦出了那日雨前，臻彻牵着她的手一路慢慢走回庆安堂时，那般无奈哀伤地提起莫妍，似乎是曾有多深的感情一般……

臻璇吸了吸鼻子，把这些想法从脑海中撇出去。深吸几口气，扭头往外看，那迎亲的队伍就要走了。

人群之中，臻璇看到了颜慕安的身影，一身品红，长发高高束起，衬着身形更是修长。不知是否是察觉到了什么，颜慕安回过身，发带轻飘，目光停驻在臻璇身上，弯着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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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有些短。。。为什么一写这种情节我就卡壳，跪地……只觉得脑子里所有的词都消失了，愣是写不出那个画面来，自p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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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郁惠出嫁（二）

阳光将衣角镀上了一层金边，连五官都柔和了，更添了几分温柔如玉之感。微微扬起的唇角，笑容之中带着几分喜悦，几分亲切，如同春日午后的和煦清风，淡淡的，却足够温暖人心。

这般笑容，不会让人有丝毫的尴尬和不安，臻璇就这么瞧着颜慕安的笑靥，忘了移开自己的视线，直到鞭炮阵阵，穆家的迎亲队抬着轿子走远了，那人也跟着离开了，才回过了神。

金氏含着泪，接过丫鬟递过来的盆子，将水泼到了宅子门口，又站在门外远远望了很久，才让人关起了门。

鞭炮声远了，乐声亦远了，四周慢慢地安静了下来。金氏扶着季老爷回了花厅，脸上全是不舍与疲倦。

用了很久才稍稍恢复了一些气力，金氏叹了一口气，道：“都回去休息吧，别伺候着了。”

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窥，终是应了声，依次出了厅。

郁均也没有多留，行礼退下了。郁琮似乎有些悲伤长姐出嫁，低着头回了屋。臻璇一夜未睡好，如今也算是一桩心事了了，困倦之意愈发浓了，便想着睡一个回笼觉。

睡梦之中，她又见到了季家门外的迎亲队伍，穆五爷红光满面，得意不已，而她注意到的是一旁的颜慕安，十二三岁的少年缓缓转过了头，四目相对时露出了温暖笑容。

臻璇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这样的梦境，本应当是喜气的，却不知道为何隐隐透着几分哀伤味道。

她怔怔地看了颜慕安很久，直到那一身品红褪去了颜色，她才惊觉，这幅场景，她原也是见过的。

那一年的裴家庆福堂花园之中，十二岁的臻彻亦是这般回过了头，看着十一岁的莫妍，露出了笑容。

眼泪就这么蔓延开了，即便是在梦境之中，依旧挡不住泪水。梦境中的画面是那么清晰，臻彻笑容里的痛楚、悲伤，沉甸甸的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梦一点点醒了，梦中的臻彻渐渐远了，脑海中剩下的是挥之不去的身影与笑容，逼着眼泪落下，无法平复心情。

臻璇坐起了身来，重重喘息着，她忍不住问自己，为什么会忘记了，忘记了自己在出阁之前也去过裴家，也见过臻彻。

没有唤桃绫进来，臻璇就这么抱膝坐在床上，慢慢回忆着曾被遗忘的那段经历，那些细节一点点串成了串，逐渐完整起来。

如今想来，那是六年前，莫妍还在邵家生活，春日里传来了消息，说裴家二老太爷过世了，其子三老爷成了族长。莫妍呆呆坐了一下午，想起那位还未过半百的亲切长辈，他曾弯着腰笑着许了她孙媳地位，如今不过三年，便驾鹤而去了。

不料到了夏末，又是噩耗，三老爷急病而故，邵家上下不想与邵老太太疏远了，便由族长夫人去裴家奔丧，走时想起莫妍，又想着要探探邵老太太的口风，便将她带上了。

入了裴家，与几个人磕了头，又上了几炷香，现在已是记不起来了，族长夫人急着要与邵老太太谈谈，便把她打发出去。

莫妍知道族长夫人要问什么，无非就是她的婚事，二老太爷已经不在了，裴家若还守承诺，邵家就不能太亏待莫妍，若裴家不要她这个孤女了，以后在邵家的日子怕是要更加难捱了。

莫妍不想惹族长夫人生气，因此不敢出了庆福堂，只好在里头慢悠悠走着，最后走进了一处院子。

院子之中，一袭白色丧服背影让她停下了脚步，莫妍不知道那个是谁，也不晓得应该过去还是应该离开，她就这么站在那儿，直到那人缓缓回过了头。

看见有人来了，他起初有些诧异和不解，似乎是认出了来人，复又笑了。

明明是在笑，却有着数不清的悲伤，眼底流淌的不是笑意，而是难以述说的哀戚。莫妍一下子明白过来，这便是臻彻，几年前在邵家时曾与自己一道玩耍过的未婚夫。

不过半年时间，祖父与父亲双双过世，再是坚强的人，也挡不住这样的厄运。臻彻那时的笑容，看得人心碎不已。

这样的悲伤场景，本应该是记在心中一辈子的，后来怎么会忘记了呢，忘记了他们那时说了什么，忘记了臻彻的那个笑容，直到今时今日，才因为一个相似的场景才掀开了记忆的一角。

眼泪落在锦被上，深了一处，臻璇咬着唇，她突然意识到为何春日里她去庆福堂，在院子里遇见臻彻，臻彻回过头来时脸上会有失望神情，大约是臻彻亦想起了那一年，他听见脚步声回头见到了傻傻望着他的莫妍。

臻彻确实没有骗臻璇，那一刻他真的想起了已经死去的莫妍，不论曾经两人关系如何，他都是唯一会怀念莫妍的人，带着难言的悲伤与落寞。

曾经的丈夫，如今的兄长，莫妍曾怪罪过的不曾好好看自己一眼的夫君，现在想来，那时的莫妍又何曾认认真真地去记挂过臻彻呢，以至于那年秋天的相遇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再去怪罪些什么呢？

臻璇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想要平复此时心境，她忽然很想再去看一看臻彻。

待到了秋天，臻彻要随着远嫁的臻珂一起去京城，这一走也不晓得何年何月才会再回甬州，而那时，臻璇也许早以出嫁，怕是一生都无法再见了。

这一次，她不想再遗忘些什么，也许记得也没有什么好处，但却是固执地不想忘记。

桃绫进来时就瞧见臻璇红红的眼睛，她心中一惊，柔声问道：“可是做了什么不好的梦？”

臻璇摇摇头，靠着桃绫，道：“不是，是个好梦。”

翌日没有多少事，时间也过得飞快，郁琮不习惯郁惠不在家里的日子，一早就来找了臻璇，一道下棋说话，猜测着郁惠在穆家的生活。

等三朝回门时，金氏一早就起来备下了归宁宴，只等着郁惠与穆五爷来。

按规矩，季老爷与金氏不能去门外迎接，只好心急坐着，郁琮也是紧张不已，只能紧紧握着臻璇的手，臻璇想调侃她几句，到底也因为担心郁惠而没有说出口，直到一个婆子来报说已经到了门外，穆五爷扶着郁惠下的马车，瞧着感情很好，几人才露出了笑容。

归宁礼穆家备得齐全，示新妇贞洁的大金猪自是少不得的，其余瓜果点心，皆是成双成对。

穆五爷待人和气，季家上下对这位姑爷都是称道不已。

用过了归宁宴，晓得金氏要拉郁惠去说贴心话，季老爷交代郁均陪穆五爷去书房坐坐，郁琮担心郁惠，自是想要跟着去，金氏见此，也就唤了郁琮与臻璇一道来。

“我瞧着，五爷待你应当是好的。”金氏心里着急，又不好问得鲁莽，便从这儿开了口。

郁惠晓得母亲心事，笑容里带着几分羞涩，道：“五爷很好。穆家其他的人，倒也与我们原先想的一般，没指望他们是好处的。只是那位姑太太与世子都还在穆家，他们便是想寻事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来，倒也算舒坦。”

金氏细细打量郁惠，见她不似是报喜不报忧，倒也放心一些：“能教你的，出嫁前我也都教你了，等王府的人一走，一切你都要更小心了。”

“就是就是。”郁琮粘到郁惠身边，道，“姐姐，我那日与表姐说，也许是旁人教穆五娘说了那些话的，她的年纪比我们还小，哪里能说出那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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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大致上貌似和标题不搭，见谅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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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回家

“就是就是。”郁琮粘到郁惠身边，道，“姐姐，我那日与表姐说，也许是旁人教穆五娘说了那些话的，她的年纪比我们还小，哪里能说出那样的话。”

郁惠与金氏一听，细细计较了一番，也赞同地点点头，道：“我会留心一些，穆家的情况我眼下也不是很清楚，也许真是有一番内斗的。”

郁惠嫁入穆家不过三天，能了解到的毕竟还是少的，金氏怕问得越多郁惠反而会越有压力，干脆转了个话题。

回门这一日，新郎与新妇是要在日落之前回去的，金氏依依不舍，还是将郁惠送出了门，郁琮安慰说总算是在绍州，真要见还是见得着的。

这日一过，婚礼算是完成了。臻璇当晚便向季老爷与金氏请辞，季老爷想着季氏与李老太太怕是心焦了，也不好再多留他们，便应了第二日一早让他们回甬州。

上马车时免不了都要红了眼眶，季老爷抱着臻衡亲了又亲，郁琮万分舍不得臻璇，说郁惠刚嫁，臻璇也走了，只留她一人，金氏见不得这种场面，摆了摆手，只道是过年时一定会去甬州给老太太磕头，也好见见季氏与他们姐弟。

郁均跟着马车一路将他们送出了城，才转身回去了。

臻璇眯着眼靠着桃绫，心中念着只要赶快些，后天上午就能进甬州了。

一路没有旁的事，略过不表。

倒也跟臻璇预料中一样，第三日上午便瞧见了甬州城墙，只是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城门外挤了不少人。

陈把式去打听了回来，说是昨日城里有一家大户走水了，因而今天进出的人查得特别紧，速度就慢了不少，估摸着要排到下午去了。

“若是寻常走水了，怎么会查得这般紧？难道这火是谁放的不成？”桃绫一听，嘀咕了几句，赶忙又去问陈把式，“可说是哪家走水了？”

“那守门的官差不肯说。”陈把式无奈道，“我也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晓得。”

即使如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直到中午才终于进了城，到了庆安堂外头时，就见秦嬷嬷已经在等着了。

“可算是回来了，念叨死嬷嬷了。”

秦嬷嬷的笑容让臻璇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有了到家的实感：“嬷嬷，祖母与母亲呢？”

“在屋里等着小姐与爷说话呢，嬷嬷一会去备下热水，晚上啊好好洗洗，睡得踏实。”秦嬷嬷一面说，一面引着他们去正屋。

臻璇领着臻衡，先上去给李老太太磕了头，又向季氏行了礼后，才能好好打量她们一番。

李老太太精神不错，瞧着比臻璇出门前还好些，让人宽心不少，季氏今日脸上也有些血色，笑意盈盈看着姐弟俩。

李老太太把臻衡唤到了身边，弯下身问道：“衡儿，在舅舅家开心吗？”

臻衡点点头，道：“舅舅舅母对我很好，表姐表哥也很疼我，就是穆家的姑娘太……”

臻璇听到这里，心下就着急，穆五娘说的那些话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让李老太太与季氏听见的，可是她又不能出言打断，那样反而会引起李老太太的疑心，只能偷偷给臻衡打眼色。

臻衡瞧见臻璇冲他眨眼睛，突的想起那日与他说过不能把那些话说出来让祖母与母亲伤心，便赶紧闭了嘴，只是李老太太还等着他的下文，他只能硬着头皮道：“穆家的姑娘不太客气，看不起舅舅家。”

季氏闻言皱了皱眉，抬眼去看臻璇，李老太太亦是如此，问道：“璇儿，怎么回事？”

臻璇正在庆幸臻衡没有把话说破，见李老太太问了，便将这次出行的事一一说了，从客栈中遇见王府包堂，颜慕安让了一个院子与他们，到穆五爷与郁惠一波三折的婚事，再到探新妇时穆三奶奶的陷阱与穆五娘的出言不逊，只是把穆五娘咒骂季氏那段给撇开不表了。

秦嬷嬷瞧见李老太太越听越是不满，一个劲儿的摇头，赶紧插了句嘴：“老太太，咱们还都说季家大姐儿高攀了桩好亲事，哪里想到会是这样的。”

“那穆家人，当真是欺人太甚。”李老太太接过秦嬷嬷倒给她的茶水，喝了一口缓了缓，“嫌贫爱富，竟要撕毁定了那么多年的婚约，这些都不去说它，只看这教导出来的姑娘，这般品行，远远比不上她们嫌弃不已的季家。”

李老太太正经接触过的季家姑娘也就是季氏一位，虽说不够伶俐讨巧，言行举止上却从未有过差池，让人挑不出错来。

季氏晓得李老太太是在夸她，笑着没有应声，心中却是哀叹季家竟是要被穆家嫌弃到这般田地，不由得也担心起了郁惠，只是如今她也只能干着急，除了拜佛时每每祈祷一番之外，郁惠的日子过得是好是坏她帮不上忙。

李老太太说完，也不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问臻璇道：“你是说这回还遇见了永凉王世子？”

臻璇应了一声，她没有把穆五娘那些话说出来，自然也没有说她要和穆五娘动手被颜慕安阻了的事，便挑了旁的来说：“客栈里见了一回，那时不晓得身份，只猜是哪家大户的公子，后来在舅舅家遇见，才晓得是世子。瞧着倒也是个和气人，与表哥兄弟相称。还有两位颜家的姑娘，很热情。”

说到这里，臻璇顿了顿，又把那日听到的季老爷与金氏的对话跟李老太太和季氏一说，又问：“若颜家姐妹当真递了帖子来，我们是去还是不去呢？”

李老太太听完，沉思了一会，才慢慢道：“我听着，舅老爷与舅太太的想法确实有些道理。那两位虽说不是王爷亲生的郡主，却也是王府里的金贵姑娘，若真来了帖子，我们也不好驳了面子。只是朝堂上的事，自从你祖父去了之后，我也许久不曾关心过了，如今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晓得，改明儿去与你大伯祖母合计合计，那帖子来了也不会只请你一人，总归他们长房的小姐也脱不开干系。”

“由祖母做主。”臻璇心底下是挺喜欢那两位颜家姑娘的，只是后来听了季老爷与金氏的话后，多少有些发悚，总觉得那笑脸后头另有深意，这事能听听李老太太与马老太太的意见，便能够懂得一些事故，也踏实一些。

说罢此事，臻璇又说起了今日进城，问道：“官差说是有人家走水了，只是不晓得是哪一家，让出入城都变得这般困难。”

“走水？”季氏诧异，扭头看李老太太，见她也是丝毫不知情，便道，“我们都不晓得呢，长房那儿出入的人多，兴许听见些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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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了几分钟，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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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 闹（一）

既然一时无解，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了。

秦嬷嬷带着桃绫去给姐弟两人准备热水，收拾东西，臻衡赶路累着了，此时也没什么精神，李老太太见此，就让卢妈妈先带臻衡回房补一小觉。

臻璇多日不见祖母与母亲，倍觉亲切，细细说了些听来的趣闻，逗得老太太笑开了颜，一时也是其乐融融。

快到晚膳时间时，桃绫正好收拾完，要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走到院子里就瞧见一个丫鬟正好进了庆安堂。

她转身迎上去，隐约记得此人是长房大奶奶屋里了，却是想不起来叫什么名儿了。

桃绫心中疑惑长房的丫鬟怎么会过来，脚步却不好顿着，刚走到近身，便笑着问道：“姑娘怎么来了？从庆荣堂过来可要走上不少工夫呢，瞧姑娘这一身热汗。”

那丫鬟也笑了，拿出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道：“让姐姐笑话了。七小姐在里头吗？”桃绫点点头，带着人一道进了厅。

“奴婢点翠请六老太太安，请十四太太安，请七姑娘安。”点翠上前恭恭敬敬行了礼，待李老太太叫了起，才慢慢直起了身，巧笑着道，“我们奶奶与小姐听说七小姐回来了，可是惦记着呢，就让奴婢来请七小姐这几日去庆荣堂说说话，小姐说京城里送来不少花样，让七小姐去挑一挑。”

“劳烦嫂子和姐姐记挂着。”听说有人念着自己，臻璇心里也是一热，只是她也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方便过去长房一趟，便抬眼看向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见此，便道：“本就打算这几日过去的，也是有事与大嫂子商量，不如就是明儿个吧。回去与你们老太太说一声，我明日去看她。”

点翠笑容更甜了，弯着眉眼很是和气，福身应了。她也没打算多留，一番礼数后，退出了屋子准备回去。

桃绫赶忙备了一个封儿，塞给点翠：“这么热的天，辛苦姑娘了。”

点翠急急往后退了几步，摆手道：“姐姐收起来吧，这个我可不敢拿。让我们奶奶晓得我就跑腿传了个话，还拿了赏钱，可是会罚我的。”

桃绫细细看点翠神情，不似是因为封小而别扭，也没有故意摆谱，倒是真心不敢拿，便作罢了，将点翠送出了庆安堂，又说了些客气话。

第二日，臻璇起了个早，用过早饭之后，李老太太又歇息了一盏茶的工夫，才上了马车往长房去。

秦嬷嬷昨日忙了一下午，今天有些腰酸，李老太太不放心，便让她多休息休息，让挽墨好生照顾着，而她就带了挽琴。

车子在庆荣堂外停下，几人刚下了车，就有丫鬟迎出来，笑着搀过李老太太的手，脆着声儿道可算是把六老太太盼来了，咱们老太太一早就心急等着呢。

长房丫鬟多，一时问安声不断，有几个在长房特别体面的大丫鬟，臻璇也不敢随意怠慢，不时唤一声姐姐好。

守在门外的还是锦虹，她把帘子挑得高高的：“六老太太小心脚下。”

李老太太进了屋，原本坐着的段氏与曹氏齐齐起了身，马老太太原是半躺在榻子上的，也叫锦澄扶了她起来，空出半个榻子招呼李老太太坐下。

等段氏与曹氏行礼后，臻璇也上前一一问安。

这个点儿，马老太太这里只有段氏与曹氏在，几个小姐与爷都去了族学，孙氏眼瞅着就要临盆了，这段日子都在自己屋里休息，陈、李两位姨娘没有在跟前伺候倒是让臻璇有些意外。

“说起来你也很久没有来瞧过我了。”马老太太拉过李老太太的手，长叹了一声，“定是因为七丫头的事儿恼我呢，从她那一病，你都有小半年没来过我这里了。我也想过要去瞧瞧你，可我这身子骨，还是不劳师动众了。”

李老太太听完也笑了，心里晓得确实在气恼臻璇在长房受惊一事，只是并不能明说，何况一晃都要半年了，臻璇也没留下什么病根，再咬着那事不放倒显得小气了，便道：“瞧嫂子说的，你身子骨不好，我又能好到哪里去。前几个月一直下雨，夜里睡不好，没什么精神，就更不喜欢走动了。”

话说到这里，马老太太便晓得自己这位妯娌不再计较臻璇受惊，心下舒坦不少：“那一阵子我也歇不好，说起来真是多亏了七丫头，否则我这把老骨头还不活活给那三个小东西给气死。”

提起那假人的事，段氏也是一肚子苦水，她费心想保住臻德，没想到更惹恼了马老太太，无论嫡庶最后都由老太太亲自管教，损了颜面不说，更是担心臻德吃苦。

段氏偷偷打量着马老太太的神色，心里盘横着，老太太此时看起来心情是不错，只是不晓得现在求情会不会再次惹恼她，若是能让李老太太帮忙说上几句，兴许婆母就卖了这个面子也说不定。

正在段氏犹豫的当口，李老太太开了口：“璇儿，去与你嫂子说会话，她一个人大着肚子怪闷的。”

臻璇知道祖母是要与马老太太商量王府的事，虽不明白为何自己要回避，却也没有当时就提出疑问，这些答案回去之后再请教也是来得及的，便应了声，打算去寻了孙氏。

刚出了屋子就听见院子里一阵烦乱之声，丫鬟三三两两低声说着什么，又不时有人往外头张望。

臻璇心中不解，不敢惊动屋里的，便压着声问锦虹道：“锦虹姐姐，出了什么事？”

锦虹亦是沉着脸，由于两位老太太要说话，今日屋里除了锦澄之外再无其他丫鬟伺候，若不是怕里头随时会唤她，她真想立刻去瞧瞧到底是哪个这般不懂规矩，竟然闹出这么大动静。

“奴婢也不晓得。”锦虹刚说完，只听外头传来一阵大呼小叫，还伴着些哭泣之声，恼得她立刻就皱起了眉头，这般闹下去，怕会越发厉害，不用多久就能传到屋里去了。

锦虹一咬牙，此时也顾不上屋里会不会有吩咐，把这些不懂规矩的拉下去办了才是正经事，她恳求道：“七小姐，奴婢去外头看一看，很快就回来，您在这儿等奴婢一会？”

臻璇听了锦虹的话，起先有些不明白，后会过意来，便赶忙点头。

锦虹在马老太太面前素来很是体面，在长房的丫鬟当中，也是能压得住人的，只看她急急走出去，一边走一边扫了边上三三两两说话的小丫鬟几眼，那几个就低着头再也不敢多嘀咕什么了。

臻璇想着锦虹去了之后，应当是没一会就能平息了这些吵闹之声，却是不想，锦虹刚刚迈出了庆荣堂，外头的哭声竟是一浪高过一浪，一片哭天抢地，可是除了声大之外，竟是没有听明白到底在闹些什么，哭些什么。

这般响动，屋里人哪里还有听不见的道理，锦澄不满地出来找锦虹，却只见臻璇站在门外。

臻璇将事情一说，锦澄也是傻了眼，还没开口说句话，曹氏也出来了。

“到底是哪个在外头闹？”平日里长挂着笑容的曹氏此时也是一脸气恼之色，难得有妯娌过来说话，马老太太正高兴着呢，不想外头又哭又闹的，老太太当下就生气了，她这个做媳妇的哪里还能坐着，赶紧出来看看，“我倒要去瞧瞧，是哪个丫鬟这么没有规矩，还不速速卖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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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度章节终于ok了，后头几章会热闹很多，开心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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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闹（二）

曹氏说罢便急急往外走，那吵闹之声不绝于耳，她的眉头更是紧了几分。

臻璇站在屋外，也不知道怎么的，说不出是好奇还是疑惑，总觉得有一股力量在催促着她，让她跟着去外头瞧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既然压不下心中念想，她便跟了上去，经过陈姨娘屋子的时候，只瞧见她打着哈欠走出来。

陈姨娘是被吵醒的，这段时间段氏操心臻珂的婚事，不喜欢她在前头转悠，陈姨娘乐得不用去段氏跟前立规矩，每日自在不已，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今天她睡得好好的，就听见外头闹起来了，她原本是不打算起来的，这种动静，在平时不消一会就能解决，可她只听着那声音越来越响，竟是没有一点消停的征兆，反倒是把她的睡意给闹没了，这才不得不起身。

陈姨娘被人吵了清梦，正是一肚子火，一出门就叫过一个丫鬟，想问问出了什么事。那丫鬟半天答不出一个所以然，陈姨娘更是着急了，张口就要训人，却瞧见曹氏怒气冲冲地走出去，她眼骨子一转，也不理那丫鬟了，琢磨着去看看是不是有热闹可瞧，若是段氏的热闹……

想到这儿陈姨娘扑哧笑出了声，扭着腰赶了过去。

臻璇紧跟着曹氏出了庆荣堂，看到外头站着几个小丫鬟，都是一脸的惶恐和为难，最是显眼的是在门前哭闹的一老一少，还有被她们拉住了裙角的锦虹。

锦虹真是要急哭了，刚才她气冲冲地出来，刚要开口训斥那几个小丫鬟，不料那一老一少竟是这般手脚麻利，似乎是瞧见她的穿着打扮与一般丫鬟不同，晓得她是个主子面前能说上话的，在她刚刚迈出了门槛时就扑上来拉住了她的裙角。

那一老一少，老的四五十岁模样，少的也就十二三岁，一身破旧衣服，打满了补丁，老的鞋子还破了头，露出两个脚趾，她们也不管什么干净、脸面，坐在地上又哭又闹，只是从头到尾都是“哎呦我的娘呀”“命苦哦”，就是没说出一句到底是因为什么在这边闹腾。

她们手上也没有多用力，仅仅只是让锦虹挣脱不得。

锦虹涨红了脸，这拽又拽不回裙角，又踢不得打不得，只能干着急。正好看见曹氏，她脸上一喜，刚叫唤一声，突觉得身边阻力没有了，那一老一少像风一样向曹氏扑了过去。

曹氏也是一惊，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险险避开了，见那两人还要扑过来，她急道：“你们都傻了吗？愣着做什么，还不给我制住她们！”

曹氏这一叫，之前发呆的小丫鬟们才回过神，七手八脚地将那一老一少拉住。

曹氏扫了那两人一眼，只觉得眼生得紧，便问道：“你们是哪房的？竟然跑到这里来撒野！”那两人只哭不答，曹氏也不再看她们，问边上的小丫鬟道：“几个管事的呢？怎么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这些小丫鬟都是不进屋里伺候的三等，年纪小，又没有在主子面前回话的经验，且都晓得今天这一番折腾之后她们少不得挨一顿罚，一时都杵在那儿，没一个敢出声回话。

眼瞧着曹氏的脸色更阴了几分，才有一个粗使婆子壮着胆子，走上前道：“回五太太话，早上大太太让李姨娘看看上个月的账目，几个管事娘子都去了。这两人到底是哪房的奴婢也不晓得。”

曹氏听了，想起现在是月初对账的时候，管事娘子都不在倒也说得过去。这两人不会是长房的，五房人少，她差不多都有印象，没有这么一老一少，剩下的二、三、四房，到底是哪个会有这样的下人。

“啧啧啧。”陈姨娘半倚在门边，斜着眼儿看着那一老一少，见曹氏回过头来看着她，她才道，“五太太，咱们裴家怎么还有这般落魄的丫鬟婆子呀？这身衣服，便是给清扫茅坑的婆子穿，怕也是要直接丢了的。”

陈姨娘这话说得粗俗，却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曹氏也悟了过来，裴家上下是不会有这样的下人的，只是，这是庆荣堂门外，不是裴家大宅外头，怎么会有外人在这里哭哭啼啼。

门房怎么当得差，不仅仅是门房，前头的小厮丫鬟都是傻的不成，竟然让人跑到了这里！

曹氏心中忿忿，打定主意回头要与段氏好好说说这事，她懒得应付两个外来人，便道：“既然不是我们裴家的人，赶紧拖出去了。”

曹氏下了令，不说先前的小丫鬟们，庆荣堂里偷偷跟着出来看热闹的婆子们也只好上来搭把手，要将那一老一少拖出去。

那老婆子哭了半天，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太太，哪里能放过这个机会，当下就不哭了，使着劲儿要挣脱那些人，大喊着：“太太啊，婆子的闺女是裴家当差的呀，我那苦命的闺女啊，就死在你们裴家了！”

曹氏平时再好的脾气，到了现在也是好不起来了，她怒极反笑，指着那婆子道：“一派胡言，我们是怎么样的人家，怎么会有那样的荒唐事，你再胡言乱语，可不是将你们赶出去就完了，都要绑了官府去。”

“青天大老爷做主啊。”一听官府，那婆子闹得更加凶了，“三闺女托梦跟我说的，她死了，被人吊死了！我可怜的三闺女啊！”

不知怎么的，此时竟然吹过了一阵风，明明是接近晌午的时候，正是最热的当口，却让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臻璇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她突然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雨夜，她哭着吵着拦下了要去书阁的孙氏，将书阁里吊死了人的事儿说了出来。查证之后，发现竟然是臻德、臻徽与臻环弄的假人作怪，气得马老太太将他们罚跪了一晚上。

可是，曾经有许多次臻璇都会想，把原本的小臻璇活活吓死的真的是假人吗？

那假人再真，真的能吓死人吗？

只是那些记忆都属于小臻璇，不属于她，她只能想起一些片段，却是看不真切。

臻璇咬了咬嘴唇，想问些什么，就见锦澄急急出来了。

锦澄扫了那一老一少一眼，扭头与曹氏说：“五太太，老太太让她们进去回话。”

曹氏闻言，多少有些难以相信，追问道：“进去回话？”见锦澄点头，曹氏也没了法子，让人押着那一老一少跟她进庆荣堂，免得她们突然发了横，冲撞开了就不好了。

一老一少听到要去见老太太，立马就不闹了，老老实实地爬起身，也不管衣服上的泥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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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闹（三）

见曹氏走了，臻璇强压下心中那份疑惑，亦跟上了脚步。

陈姨娘面色有些发白，她原先看见锦虹吃亏，可是乐在心头，想着恶人总有恶人磨，没想到那婆子竟然大吼什么死了闺女，还是吊死的，她就不舒服了。

陈姨娘偏过头啐了一口，连连道了几声“晦气”，一瞧曹氏和臻璇两位正紧主子走了，便也不再停留，扭头跟了上去。即便她这个妾是半个奴才，好歹还有一半算主呢，她才不愿意落在锦虹锦澄她们后头呢。

一进庆荣堂，那一老一少彻底安静了，没有吵闹，只是一双眼睛骨溜溜地四处瞧，远处有丫鬟婆子指指点点她们也丝毫不在意。

臻璇放慢了步子，偷偷侧过头去看那两人，想从她们的模样上再分辨出些什么来，只是回忆了许久，却没有印象。

心中暗叹了一声，她抬眼望向书阁方向，那里头的事儿，当真是在那个雨夜便彻底解决了吗？

锦虹稍稍赶了两步，替曹氏与臻璇打起了帘子，那一老一少要进去，她气恼地要放下，可一想，让那双不知道在地上摸了多久的手碰帘子，可不是更不舒服。末了只能气得哼了一声，让那两人进去。

老婆子一进屋，就瞧见架子上的大石头，她叫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只觉得大，还是玉色的，估摸着是个值钱的东西。眼睛再往别处一看，一只冒着烟的炉子，她吸吸鼻子，心说还挺香的，那炉子金灿灿的不晓得是不是金子做的。

比起老婆子，那个小姑娘就只盯着人瞧，她早就看上了臻璇那一身衣服了，那丝绸料子，精细的刺绣，可让人眼红得紧。还有其他的丫鬟，一个比一个穿得好看，原本在门外她哭闹时围着的小丫鬟的裙子已经让她羡慕不已了，后来出来的锦虹锦澄，更是让她看花了眼，趁着抓着锦虹的时候，狠狠摸了几下，可恨不能扒下来穿自己身上。

曹氏厌恶那两人贪婪的眼神，赶忙走开些，到了马老太太跟前低下声说：“老太太，这两个不是我们家的，也不知道前头的发了什么瘟，竟然让人跑到了我们庆荣堂外头，还胡言乱语说什么三闺女在我们家当差结果吊死了。”

马老太太听完，皱着眉头看了看一旁的李老太太，她们原是在说正经事，被打搅了不说，今天这个脸真的丢大了。好在她与李老太太年轻时就处得不错，五房如今又势弱，万事要多依靠着长房一些，若是三房的贾老太太在此，她早就要跳脚了。

李老太太自然是听见了，却是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说话，也没有去打量那两人。

段氏也听见了，心里自然是不太爽快，前院管事的陈玉宝是她的亲信，娶得儿媳妇是李姨娘的远方表亲，曹氏那些话岂不是在说她没管好这个家吗？

段氏不高兴归不高兴，也知道这事别说曹氏要抱怨，回头老太太训斥一顿都是免不了的，裴家大宅，竟让两个外人这么闯了进来，若是传出去，那还了得。

想到这儿，段氏更是怪起陈玉宝了，也不知道是怎么管的事，这么不得力。

马老太太扫了那一老一少一眼，不冷不热地道：“哪家的？”

老婆子还在眼馋那些金贵的花瓶雕像，直到小姑娘拽她衣角才醒悟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睛直盯着马老太太额头上发箍当中的大块翡翠，悲切切道：“婆子姓张，边上这个是我的四闺女，婆子命苦啊！为了养活四闺女，把三闺女卖了，没想到，好端端地竟然死了！”

张婆子说着说着又开始哭了，也不跪着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是真的伤心，人家老太太吃香的喝辣的，头上的珠子够她十年好吃好喝，可怜她穿着补丁衣，首饰更是梦里想想的，上天啊，她怎么就这般命苦。

这一串话听完，也就只晓得婆子姓张，其他的重要的事一点也没弄明白。

曹氏不想再管这没头没脑的事儿，自顾自喝茶消气；段氏没法子，又被张婆子哭得一阵头痛，赶紧出声打断：“你家三闺女叫什么？什么时候卖进我们家的？”

张婆子面上一僵：“原来我就叫她三丫。”这样的回答张婆子自己都觉得不成，又问她女儿，“四丫，你姐姐后来叫什么名了？”

四丫一脸苦恼，想了许久才开口，语气也不是很确定：“好像说叫夕末，一年半之前就卖进来了。”说到这里，她撇撇嘴，那个傻头傻脑又胆小的三丫竟然穿了一年半这么好的衣服，太让人生气了。

提起夕末这个名字，屋里人面色各异，各有心思。

马老太太记不起来了，叫了段氏一声，问：“夕末是哪一房的丫鬟？”

段氏凑到老太太跟前，道：“老太太您忘了？就是陈氏想要卖出去的那个，说是手脚不干净，结果啊还没卖呢，那丫鬟人就不见了。”说完，她皮笑肉不笑地扫了陈姨娘一眼。

陈姨娘听到这里，悔得肠子都要青了，早知道刚才就应该回屋里去待着，她原本就是进来看段氏笑话的，没想到这两个竟然是那个夕末的家里人，这可不是晦气，简直就是撞了邪了。

见马老太太上下打量着自己，陈姨娘勉强挤出个笑容，讪讪道：“老太太，那个夕末是从三房的四爷那儿调到八爷身边的，手脚不干净，我还没来得及卖了她，她自个儿就跑了。”

“胡说！”张婆子突然大吼一声，吓了众人一跳，吼完后又是一阵哭嚎，“我可怜的三丫啊，被人害死了不算，竟然还被冤枉偷东西啊，天理何在啊！我的三丫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啊……”

不仅是张婆子，四丫也是一顿嚎哭，那个可恶的三丫，拿了好东西就跑，也不想着留点给她。

陈姨娘不敢跟马老太太和段氏耍横，却不怕张婆子，一听张婆子反驳她，她一眼瞪了过去：“我说是跑了就是跑了，难不成还是我吞了她？她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手脚不干净，便是打死她了又如何？现在她拿着东西跑了，我们没找你们讨说法，你们还反咬我们一口？”

臻璇冷眼看着那两人，那个害她如此之深的夕末，若有机会，她真想当面问一问她，贾老太太与苏满?许了她什么好处，竟然让她这般卖命，便是已经到了长房伺候都要陷害她。

只是，醒来之后，裴家大宅里再没夕末这个人了，臻璇原来以为夕末是被卖出去了，后来人牙子提起来，才从陈姨娘那儿听来说是跑了。

没想到峰回路转，跑出来了娘和妹妹，还闹到了马老太太跟前。只是人已经半年不见了，难道此时还能掘地三尺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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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闹（四）

臻璇暗自撇撇嘴，她倒是真想知道那个夕末哪里去了，只是没有法子，只怕是这上上下下都要忘记跑过一个丫鬟了。

段氏听了陈姨娘的反驳，面上没有什么表示，心中深以为然，陈姨娘老跟自己过不去是一回事，这番话说得有理又是另外一回事，她接了陈姨娘的话，说：“死要见尸的，你们说她死了，可有凭证？”

张婆子一裂嘴，一手抹泪，一手捶地，悲痛欲绝：“哎呦死了也不知道死去了哪里哦，尸骨不全，入不了土，投不了胎，作孽啊！”

这些话说得人背后一阵寒碜，陈姨娘翻了个白眼，双手捏紧了帕子，努力不去听张婆子哭了些什么。

四丫看张婆子这么哭下去不行，赶紧开口讲了。

夕末为人孝顺，家里穷，就被卖到了裴家，之后的每个月都捎银子给张婆子。只是从三月开始就再也没音讯了。

张婆子心想大约是夕末手笨，没有伺候好主子，被罚了月俸，让人带话催了几次，可还是石沉大海。

裴家是怎样的人家，张婆子没有法子，只能干等着，一等就等了半年。

昨夜里城中有人家走水，四更未到就闹起来了，百姓的叫喊声，娃娃的哭声，还有狗吠，没个安静。四丫与张婆子住的小屋子虽然离着火的地方远，也被吵了起来。

四丫还迷迷糊糊的，就听见家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四丫以为是趁火打劫的，吓坏了，与张婆子哆哆嗦嗦躲在床脚，过了一会，才就着外头光亮看清那是夕末。

夕末的脸白煞白煞白的，衣服上全是泥土，她说她已经死了，是被人吊死的，半年多了，现在是孤魂野鬼了，一直被别的鬼欺负。

夕末还说，她的月俸也被人吞了，生前没过过好日子，死后求张婆子与四丫给她烧点纸钱。

段氏听完，哼笑了一声，这事当真稀奇了，那夕末一个月能有多少月俸，值得别人为这点钱财害她。段氏睨了眼还在哭喊的张婆子，道：“不过是做了个梦，哪里做的准数，夕末是拿了东西跑出去了，若是死在外头了，我们也就算了，若还活着，抓到了是要送官的，别说是她，便是你们指不定也脱不了干系。”

“还是死了好。”陈姨娘硬着脖子，插了句嘴，“我可是丢了东西的，你们要赔给我。”

张婆子的哭声更大了：“死了死了，就是死在你们裴家！”

这般无理取闹的模样，谁都是瞧不下去了。

陈姨娘可不愿意再被这一老一少咬着不放，一心想赶紧把这两人轰出去，见马老太太的眉头紧紧锁着，她微微靠过去几步，声音不高不低的嘟囔着：“哪只眼睛看见死在裴家了，难说是那丫鬟跑了，还跟她们串通一气，来讹银子的。”

马老太太听了，面上虽没什么表示，心里倒是认同。她不记得夕末，手脚干不干净也不说上，但只瞧面前两人的贪婪的眼神，说为了银子而来只怕没一个人不相信。

段氏也想早点了结，人虽说是臻徽屋里的，可这一闹，她的罪过也不小，一会还要想清楚怎么跟老太太赔罪，思及此处，段氏就更加不耐了。

“行了，既然签了死契，现在是死的活的，都同你们没什么关系。当然，若是串通了来讹诈，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不想被送去官府，现在就走吧。”

张婆子和四丫闹了那天，没捞到半分好处，哪里肯就此算了，张大了嘴又要叫喊，被几个婆子一架拖了出去。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远了，马老太太的脸色才慢慢难看了起来。

段氏一瞧不对，赶紧起身上前请罪：“老太太消消气，是媳妇的错，一会媳妇叫陈玉宝来回话。”

当着李老太太的面，马老太太也不想下段氏颜面，只嗯了一声作罢，却把眼睛瞟向了陈姨娘。

陈姨娘不笨，赶忙跪下，道：“老太太，是我鲁莽了。那夕末是签了死契的，手脚不干净要惩罚，也多得是法子，我该早些将她交给大太太处置，不该让她听见了风声一跑了之。”

段氏心中诧异，陈姨娘向老太太服软不奇怪，怪得是竟然没往自己和李姨娘身上泼脏水，让人意外不已。

这种场面，臻璇有些不自在，毕竟不是她们一房的事，要罚要训，她在这里总是不妥当。

李老太太也是这么想，便道：“大嫂子，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那件事，改天我再同你来说。”

马老太太自然不会挽留，让曹氏送了李老太太与臻璇出来。

李老太太没有让臻璇搀她，道：“璇儿，我先回去。你去跟你嫂子说说话，她快临盆了，闷着呢。”见臻璇不放心，老太太笑了，指着曹氏说，“让你五伯母送我回去。”

曹氏听了眼睛一转，笑意盈盈，压着声道：“还是六婶娘晓得我。老太太气着呢，我才不去寻晦气，没半点好处还开罪大嫂，不如去找十四弟妹说说话，自在些。”

曹氏说到了这个份上，臻璇不好再拒绝，送了她们上马车，才去寻孙氏。

孙氏这个月就要临盆了，闭着眼儿在休息，听见声响才抬起头：“七妹妹来了，赶紧过来。”

孙氏的精神不太好，整个人有气无力的感觉，臻璇问了几句，她才道：“不妨事的，这胎肚子大，确实比生辰哥时累些，也就这小半个月了，生了就好了。”

生育的事情臻璇不懂，听孙氏问起这回去绍州的事，她选了几样有趣的细细说了。

孙氏一面听一面笑，道：“七妹妹说起事情来可比香粹与点翠她们有意思多了，那再同我说说，前头刚才是怎么了，又哭又闹的。”

等臻璇把事情说完，孙氏精致的眉头微微一蹙，道：“我记得夕末，印象里是个怯生生的丫鬟，竟然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她不见前的几天我还遇见过她，似乎就是那一回，好端端扫着地突然就哭了起来，把陈姨娘唬了一跳，气得说要卖了她。”

孙氏只记得那么多，旁的也想不起来。

臻璇一时也理不顺思绪，就把孙氏说的这些都记下了，打算静下心来时再细细想想。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又扯到这个月的事情上去了。

这九月里，不单单是孙氏要生产了，臻珂也要在月末时出发进京，段氏要准备的事儿一箩筐，半点不得马虎。臻彻赴京的事儿也定下来了，裴大老爷来了信，说替他寻了好师门，将来定能有一番作为。

臻璇闻言，心中五味陈杂，回来之前她就想好了要去见见臻彻，捡日不如撞日，一会就去吧。

庆德堂里的路臻璇很熟悉，没有惊动谁，她挑了条小路，一直通往臻彻住的院子。

鹅卵石铺出来的小道很窄，被两旁的大树遮挡了阳光，比别处凉爽不少。

臻璇缓了脚步，此处的静谧让她放松了心境，可没走出多远，却瞧见前头大树低下跪了一个人。

那人没发现臻璇走近了，一边往面前的火盆里加着纸钱，一边念叨着：“二奶奶，您饶了奴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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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烧纸钱

不过是半年光景，这一声二奶奶，就已经是前世的回忆的。臻璇懵在那儿，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努力平复着心境，看着那不远处的丫鬟。

臻璇自然记得她，在她还是莫妍的时候，这个便是她身边的大丫鬟，名叫拈香。

拈香的身子微微发着颤，声音里透着无奈和哭腔：“二奶奶，奴婢知道你冤枉、你委屈，知道你不甘心，可奴婢也没有办法啊。人走了，前事也都淡了，二奶奶，您早早投胎去吧，奴婢多给您烧些纸钱，多念些经，您下辈子投个好人家，不是比什么都强吗？夕末是您叫走的吧，她害过您，奴婢晓得您恨她；可奴婢跟她不一样啊，您那时都那样儿了，奴婢就依着三老太太的意思那么说了，您千万别恨上奴婢啊！”

拈香说着说着便要哭起来了，一双手将所有的纸钱都扔进火盆后，又忙着抹眼泪。

臻璇咬着下唇，看着火焰跳舞，红得刺眼。

刚才长房里张婆子与四丫的那一出闹戏看来已经传到了这里，拈香猜测是莫妍阴魂不散，害了夕末，又担心连她自己都会遭殃，这才出来烧值钱。只是，莫妍成了臻璇，这些纸钱她是用不上了。

臻璇依旧不出声，想看看拈香还会再吐露出什么来，可那丫鬟似乎是心中惶恐，只顾着哭，不再说话。

臻璇想蹑手蹑脚靠过去，猛得出声，可又怕这样一来，反把拈香吓得大叫起来，惊动了别人，那就问不出什么来了。

这般想着，便故意让步子发出一些声响，眼尖得发现那拈香的身子僵了一下，臻璇才开口，道：“谁在那儿？”

即便是如此，还是将拈香吓得够呛，她猛得转过了头，眸子一紧，双手捂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叫，仔细看着来人。

拈香不敢叫，她怎么能让别人晓得她在给二奶奶烧纸钱，若是传到了三老太太与六姑太太耳朵里，她也别想有好果子吃了，所以才偷偷摸摸在这平日里不会有人经过的小道附近烧，心里原本盘算着，便是万一有人来了，也能赶紧跑开，只是没想到刚才太过投入，竟然没有发现有人靠了过来。

她怕看见的人是莫妍，尤其是被臻彻带回来的满头是血、衬得肌肤白得跟死人一样的莫妍，可一摸上那冰凉的手，她才晓得，莫妍已经是死人了。天晓得那一刻她怎么没有昏过去，反倒是后来午夜梦回见了几次，都是一身冷汗的惊醒过来，再也无法入睡。

待看清了来人是一个小小的女孩儿时，拈香长舒了一口气，那份紧张和恐惧消失了，身子有些脱力，她强撑着让自己瞧起来镇定一些，等那小女孩走到跟前时，她才朦朦胧胧地记起，那是五房的七小姐。

莫妍深入简出，臻璇又不常来三房，拈香对臻璇不熟悉倒也不奇怪了。

“七小姐。奴婢是拈香，是二爷身边伺候的。”拈香晓得那火盆是掩盖不过去了，干脆大大方方的，解释道，“今天是奴婢家里人的忌日……”

臻璇低头看那火盆，烧得黑乎乎的纸钱末子厚厚的，也不知道从长房闹事到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拈香去哪里找来这么多。

拈香的说法粗粗一听没有什么，她也就想着臻璇年纪小，这般含糊地糊弄过去，这事就算了了。

臻璇却不想被她这么一抹就扯开，板起脸，沉着声道：“你骗人，我刚才听见了，你说是烧给二嫂的。”那一声二嫂，让拈香的面色一沉，赶忙低下头，臻璇瞧不见拈香的神情变化，嘴上却不好停顿，“既然是烧给二嫂的，何必在这么个地方，难道二哥哥会拦着你不成？”

拈香的双手紧紧握着，火盆里没有熄灭的火烤得她半边身子出了一层汗，她也不吭声了，两眼看着地，只听着臻璇说。

她是奴婢，主子训话，自然是好好听着，这般默不出声难道不比多说多错强，只要她咬死了不说，臻璇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臻璇自然知道拈香打的什么主意，稍稍撤开了几步子，道：“你不说，我去问二哥哥，看看是不是他不让你正大光明地给二嫂烧纸钱的。若是二哥哥不在，我就去找六伯母，不成，六伯母事情那么多，怕是管不过来，我还是去找三伯祖母她们。”

说完，臻璇转身摆出一副要走的样子，果不其然，拈香再也沉不住气了，扑上来拉住了臻璇的衣角。

“七小姐，您就饶了奴婢吧，不要告诉别的人去。”拈香满脸泪痕，不敢松开手。

“为什么？”臻璇轻轻问出了声。

不是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烧，不是为什么要骗她，也不是为什么要撒谎说莫妍是自己摔到了头死的，这些答案她都明白，她只有一样不解，拈香知道这么多事儿，贾老太太怎么还放心让她留在裴家伺候？便是一顿吓唬之后打发出去，拈香也不敢往外吐露分毫的。

那句为什么，听在拈香耳朵里，却是以为是问她为何要偷偷摸摸，还不让臻璇去告诉别人，她绞尽脑汁，想说出个合理的，只是一时三刻之间哪里能想得那么妥当，又怕臻璇真的要走，只好开口道：“二奶奶没了，二爷嘴上不说，心里伤心，奴婢何必多提这么一句惹他难过，便是让他看见这些东西，也是要难过很久的，不说旁的，这纸钱也是二爷准备的。”

如果真的是小臻璇，听了这样的回答只怕是真的不好再追问了，可现在的这个是莫妍重生的臻璇，拈香的话倒是让她想起来一样事。

三房确实准备了很多纸钱，当然不是给莫妍的，三太太刘氏为人孝顺，与早逝的三老爷感情甚笃，每隔几个月都会烧一些给二老太爷、二老太太与三老爷，拈香偷偷拿了一些出来也不奇怪。

“你这么说也是对的。”臻璇顺着拈香的话答了一句，眼瞅着拈香表情一松，她又赶紧接了一句，“二嫂没的时候，二哥哥喊得那么伤心，还哭了。”

宛若一桶冰水浇下，拈香只觉得浑身一冷，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惊讶地看着臻璇。

在他们的说法里，二奶奶莫妍是半夜起身失足，摔倒撞了脑袋没了，事后臻彻一直闭门谢客，五房的臻璇怎么会晓得莫妍死的时候，臻彻是怎样的情形。

拈香两眼呆呆地看着臻璇，一时不能言语，不敢开口，不敢问。

“不要跟我说二嫂是半夜里没的，那天我瞧见了，在牌坊那里。”

臻璇深深吸了一口气，掩不住的哀伤从她的话中慢慢渗透出来，就如同她头一次在桃绫那里听说时一样，悲伤、哀切、忿恨，如蚕丝一般席卷而来，裹住了她的心，不痛，只是渐渐窒息般地沉下去，伤心到无以言表，便是如此了。

一听见牌坊，拈香一下子松开了拉着臻璇衣角的手，慌乱之间几乎打翻了火盘。她背过身去收拾，故意不看着臻璇，只是发颤的声音透露着她心中的惶恐不安：“七小姐在说什么？奴婢听不懂。我家奶奶是在牌坊那里跪了几日，身子又弱，扛不住晕过去了，七小姐在说这个吧？”

那句话说完，臻璇的心境变化了，本以为一辈子不会再与人提起那日发生的事情，一旦出了口，在那些悲戚背后，还有一些解脱。

她微微扬了扬唇角，看着慌张的拈香，扔下了最后一根稻草，道：“不晓得你知不知道，我三月里病过一次，我因何而病，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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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读者不好意思，今天晚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真的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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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到母系社会做酋长，带领穷苦人民奔小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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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敲打

“三，三月里……”拈香喃喃自语，她努力去想三月里发生的事儿，只是脑袋一片混乱，怎么都理不顺，只好又抬起头，看着臻璇。

臻璇并不回答，她移开了视线，望向牌坊的方向，面无表情。

拈香只感觉要急坏了，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明明只差一层窗户纸了，却捅不破又看不清的感觉，竟是比今日听说夕末的娘与妹妹闹上门来时还要叫她心绪不宁。

对了，夕末！

拈香头皮一麻，深深压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尖叫，失措地看着臻璇。

是了，夕末是三月里不见的，毫无征兆与音讯，突然就没了踪影。听说了这事时，她心中也有不好的预感，可又不敢去打听，只好埋在心里。之后的第三天，五房的七小姐好端端地在长房晕了过去，闹了个人仰马翻，裴家上下闹心七小姐的事，哪里还会去管一个不见了的丫鬟。

三天，中间只相差了三天！

“七小姐，奴婢晓得自己错了。”拈香赶忙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给臻璇磕头，“奴婢也是没有法子的呀。”

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爬上臻璇的唇角，这般表情，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九岁女童的脸上，可她到底不是只有九岁的稚童了。

臻璇晓得鱼儿上了钩，便愈发冷静起来：“什么没有法子。”

拈香不知道自己是被吓怕了，还是这些话儿憋在心中太久了，再也憋不住了。她一直想说，却找不到一个人说。曾想着自己胆大，依着三老太太的吩咐，当时竟然没有出一个纰漏地将事情都搅和了过去，除了几个知情人之外，再也没有旁人对莫妍的死有过怀疑。可事实如何，她自然是最清楚的。

拈香是臻彻身边的丫鬟，等莫妍进门之后才被差去那位新奶奶身边伺候，莫妍的过于谨慎、不喜与人来往、甚至与臻彻失和，让拈香这个做丫鬟的都瞧不上。只是处得久了，也渐渐了解了莫妍的脾气性格，那位二奶奶待身边的人，当真是极好的。

两年光景几乎是转瞬之间，二奶奶被人陷害，又是“人赃并获”，拈香便是想出言相助，也是人微言轻，何况三老太太是有备而来，她不得不选择了沉默。

而后，臻彻抱着莫妍回来时，她心中已知结果，没有害怕，也没有侥幸，只是在摸上莫妍冰冷的手掌时，才清楚地意识到，二奶奶已经没了。

那时，臻彻一言不发地去了书房，贾老太太那里传来了话，她只好替莫妍收拾了身上衣服，换了一身干净的，在半夜时进屋推翻了桌子凳子，把莫妍搬到地上，大声哭喊着“二奶奶磕着头了”，这一声哭喊之时，她才头一回感觉到了从心底涌起的恐惧。

没一会儿，该来的人都来了，一时乱哄哄的，她跪在地上哭，伤心欲绝，也不知道究竟是戏太真，还是心中真的悲戚了。她记得周氏来的时候也是唬了一跳，急着要问她话，她却只顾着哭。到后来还是臻彻红着眼进来，把莫妍从地上抱起来，放在了床上。

那一晚的事，真是一出戏，比戏班子在台上唱的戏还像戏！

后来的事，按部就班，拈香重新回到了臻彻跟前伺候，经过莫妍以前住过的屋子时还会走神，直到她有一回在梦里见到了莫妍，满头是血的莫妍，她被吓醒了，整夜无法入眠。

如今已经半年多了，拈香还是经常梦见，她不敢与人说，只能压在心里，这般憋着，也不晓得哪一天扛不住了便疯魔了，既然被臻璇问到了这个地步，她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奴婢知道二奶奶的冤屈，二奶奶要是怪奴婢，也是怪那时奴婢没有站出来替她说话。二奶奶跪在牌坊那儿的时候，奴婢胆小怕事，也没有去给二奶奶送过饭送过水；后来二奶奶没了，奴婢还说她是半夜里磕到了头没的。可奴婢只是奴婢啊，二奶奶已经没了，奴婢便是说出二奶奶是撞死的又有什么用呢。”话夹子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仿若是冲开了堤坝的洪水，那个缺口便堵不上了，拈香一面哭，一面道，“夕末怎么想的奴婢不清楚，二奶奶便是收了她去，奴婢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七小姐，您替奴婢与二奶奶说说吧，奴婢不愿意这么去死啊！”

“你不愿意？二嫂便愿意吗？”

臻璇冷冰冰的声音让拈香的哭声顿了顿，这世上哪有人愿意这么不清不楚满腹冤屈地去死。

只是，前事无法挽回，莫妍死了却又活了，臻璇活着可小臻璇已经死了，夕末也不知身在何处，也许已经凶多吉少。

臻璇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晓得你没有法子。二嫂也不怪你，是她自己走成了一副死局，她的死与你无关，便是你再怎么帮她也救不了她的命。我也是碰巧在牌坊那儿，才晓得了这些。三月里夕末也没了，二嫂在梦里与我说过，是她带走了，她了了一桩心结，将来也能安心去过她的日子了。我只替她问你一样事。”

托梦的说法，是臻璇想起今天张婆子与四丫的大闹，现学现卖的，也只有这么说，能安一安拈香的心，不让她事后乱说话，反而给她添麻烦。

拈香一听莫妍不怪自己，已经是长松了一口气，又听见夕末确实是被莫妍带走了，坐实了心中想法，反倒也没那么怕了。

至于那将来的安心日子……

她忽然又想起了莫妍，这一次，是平日里一身水色绣花长裙，安安静静在园子里写字作画的莫妍，平和宁静。其实那样的生活才适合莫妍，不如人争，仿若身处世外桃源。

若是可以，且让二奶奶下辈子投身在一个好人家，能让她无忧无虑地过上那样的神仙似的日子。

拈香默默念着，她记得莫妍的好，在少了那些恐惧、不安之后，剩下的便是愧疚和祈福。她尽量平复了心情，问道：“七小姐要问什么事？”

“从前在二嫂身边伺候的丫鬟，如今都去哪儿了？除了你之外，可都卖出去了？”

虽然不晓得臻璇为何这么问，拈香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除了奴婢，都前前后后分了几次卖出去了。也许是担心全卖了反而太过招眼，才把奴婢剩下了吧。奴婢打小就进裴家伺候，若是被卖出去，奴婢也不晓得要如何过活了，所以……”

拈香说到这里低下了头，咬了咬下唇。

拈香的言下之意，臻璇听明白了，为了能够留在裴家，拈香才会那么听从贾老太太的命令，而她，确实成功留了下来。

“也许是觉得奴婢听话有用吧。”拈香终是低低说了一声，作为一个丫鬟，还有什么比听话有用更能获得主人亲睐的呢。

臻璇看着拈香那自嘲的笑容，心中不由一紧，只觉得有些不好的感觉，却又说不出来。

这里不是思索的地方，臻璇估算着从遇见拈香到现在，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好歹也过了小半个时辰了，万一被人瞧见了，就不好糊弄过去了。

打定了主意，她语气认真地说道：“今天说的话，不用我多提醒，你也晓得不能说出去。我不会告诉别人你与二嫂烧纸，同样的，你也不会说我晓得二嫂真实的死因，以及她给我托梦的事儿。”

拈香重重点了点头，爬起身收拾了火盆，行了礼就走了。

看着拈香的身形越走越远，臻璇只觉得自己必须敲打这个丫鬟几句，她猛得赶上去了几步，道：“还有一事我要同你说的。”

见拈香不解地看着自己，臻璇一字一句，道：“二哥才是你的主子，该听谁的，该护着谁，你自己掂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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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稀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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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香听了臻璇的话，面上有些不自然，扯了扯唇角想露出个笑容，表示自己省得的。

臻璇也不多与拈香说什么，顺着小路就要走。

“七小姐。”拈香突然出声叫住了臻璇，见她停下步子，犹豫地问道，“七小姐今天怎么会来这里？”

臻璇摸不准拈香问这话的原因，从刚才的反应看来，拈香是极怕莫妍的鬼魂会回来找她，此时她已经松了一口气，可她到底还会不会听从贾老太太的吩咐，臻璇不敢打包票。

“夕末家里人今天闹了一场，我就想着来看看二嫂。”臻璇说得风轻云淡，拈香的身子却是僵了僵，“对了，二哥哥不在吧？”

拈香苦着脸儿，摇了摇头：“二爷应该还没有回来，一早就与四爷一道出去了，说是要傍晚时才回，否则奴婢也不敢不在跟前伺候着，偷偷溜出来。”

“与四哥哥一道出去了？”臻璇听了这话，心中除了一丝意外之外，更多的宽慰和释然。

四爷臻徐是个极好极好的人，便是不喜与旁人来往的莫妍，都对他有这样的印象。

臻徐是庶出子的庶出子，父亲亲和，嫡母慈爱，姨娘亦是知礼之人，无奈有个见不得他们好的祖母贾老太太，日子自是不容易的。

因为贾老太太拦着，臻徐很少有机会去别的房与兄弟姐妹相处，三房之中，与他年纪相当的也就只有臻彻了，幸好臻彻也很喜欢这个弟弟，从前感情就很好。

直到出了莫妍的事儿，臻徐无辜被卷入了贾老太太拟定的族长战争中，变成了和嫂子相通的小叔子，便是有无数冤屈也无处去述说。

臻璇醒来之后，就担心过臻徐与臻彻会不会因为这事儿而疏远了，若真是如此，无论是对臻彻还是臻徐，都是一件让人惋惜的事。

可听了拈香的说法，臻璇不由得放下了心，臻彻不是个做事狠绝的人，却会与讨厌之人拉开距离，若他心里对臻徐有一些不满的话，便不会同他来往了。

现在，那两人依旧相处和气，并未有隔阂，纵使让人陷害了，臻彻还是相信了以死明志的莫妍和从小一块长大、知根知底的臻徐。

拈香见臻璇许久未出声，似乎是走神了，便轻轻唤了一声：“七小姐，二爷与四爷都不在，您现在去见二奶奶吗？”话一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背后一阵冷风吹过，从头凉到了脚。

臻璇这才回过神，为了让拈香更相信自己，她道：“是啊，若是二哥哥在，我怎么跟他解释二嫂来找过我呢？”

臻璇说罢，也不理一旁拈香，往莫妍从前住的屋子去了。

她原本是来见臻彻的，臻彻不在她也没有法子，只是戏要唱全套，臻璇走进莫妍的屋子，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的一切还跟她在时一样，只不过臻彻平日里住书房，这个屋子空了半年，也没有丫鬟来打扫，地上、家具上都积了一层灰。

臻璇的视线扫过，这个屋子她住了两年，看了两年，可现在却觉得有些陌生了，她甚至不记得书架子上面有一些什么书。

心情一点点沉了下来，五味陈杂，脑海中闪过了许多画面，无奈太快太快，她明明瞪着眼儿想看个清楚，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记下。

“哎……”臻璇重重叹了一口气。

拈香一直站在门口，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突然听见臻璇的叹气声，心下一惊，急得就要问臻璇出了什么事。

可她到底是害怕，臻璇是说过莫妍不会找自己麻烦，莫妍生前待她们这些丫鬟也很好，可是拈香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不起莫妍，万一莫妍的鬼魂在屋里，她这一叫唤，反而让莫妍惦记上她了，她可怎么办呀。

拈香不敢出声了，又不敢走开，在门口站了一盏茶的工夫，直站得出了一身虚汗，才见臻璇开口等了出来。

臻璇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面上不露分毫，冷冷与拈香道：“再跟你说一回，今天的事，一个字都别吐露出去。”

见拈香重重点了头，臻璇才顺着来路，离开了。

当天下午，庆安堂里，李老太太眯了一会，听秦嬷嬷说臻璇回来了，便起了身把臻璇叫到了跟前。

季氏好脾气地听曹氏抱怨了长房的那些事后，将人送出了门，也到了婆母身边伺候。

“老五媳妇跟你说了那稀奇事了吧？”李老太太半闭着眼，随口问了一句。

“说了。”季氏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一件稀奇事。”

臻璇在一旁听着，心里却不明白为何要将夕末的娘与妹妹大闹的事称为稀奇事，张婆子和四丫是搅得人一阵头痛，可没有证据还这般胡搅蛮缠的人，这个世上并不缺。

季氏也是瞧出了女儿的不解，笑着解释道：“是稀奇事，可要是说透了，也就不稀奇了。你且想想，咱们裴家是怎样的人家，那婆子便是有天大的本事，能跑到庆荣堂外头去闹？早被前头的给打出去了。”

臻璇听了季氏的话，低低呀了一声，道：“母亲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放了她们进来？为什么呢？”

季氏抿着嘴儿，看了眼李老太太，笑而不答。

臻璇也会了意，其中缘由，李老太太自然是要她自己想明白的。她仔细将今天发生的事理了一遍，心里隐隐有了些计较。

夕末是臻徽的丫鬟，陈姨娘一口咬定她手脚不干净，要将她卖出去，可是还没来得及卖，夕末就失踪了。

要是有人来找夕末，那陈姨娘自然是不能置身事外的，那婆子咬定夕末已经死了，关系到一条人命，陈姨娘或多或少总要给些交代。

裴家上下，想看见陈姨娘倒霉的无外乎段氏与李姨娘，李姨娘今天一天都没露过脸，听说是与管事娘子查账去了。

那便是段氏了，臻璇想到这里，刚要开口说，猛又觉得不对劲。

段氏如今管着长房上上下下，又是个爱护脸面的，出了这么个岔子，她的面子是第一个过不去的，更何况还有一个更加要形象的马老太太。段氏清楚地晓得今天李老太太与臻璇会过去，还故意唱这么一出让马老太太不痛快，岂不是更损了她在马老太太心中的地位，到时候别说是重新把臻德接回身边养，怕是连手上管的事都要被马老太太分一部分给曹氏去了。

如此亏本的生意，段氏是绝对不会做的。

“是李姨娘吗？”臻璇的声音透着几分不确定，“她不怕大伯母生气？”

李老太太的目光里透着几分赞许，替臻璇解惑道：“她应该是最最晓得你大伯母脾气的，便是查到她头上，也应该想好了怎么说服你大伯母。”

“那大伯祖母那儿呢？能糊弄过去？”臻璇追问着。

“傻孩子。”季氏摇摇头，慈爱地看着臻璇，道，“连我们都明白的事，她老人家怎么会不明白。说到头了也是他们长房的事儿，我们插不上手也根本不用去管这事，只在心里弄弄清楚就行了，到最后怎么样，且先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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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求签

第二日，臻璇起了早，与臻衡一起用了早膳之后，去了族学。

原以为来得不算迟，可一进去，就瞧见臻琳、臻琪与臻环都在了。

臻琳见她进来，赶忙招招手，笑着道：“好久没见七妹妹了。”待臻璇坐下后，她才小声道，“昨天我们回去的时候你已经走了，没见着你。”

说起昨天的事，臻琪嗤笑了一声，打开了话夹子：“昨天下午我可听说了，那婆子好会闹腾，竟然把我们庆荣堂闹了个鸡飞狗跳，连祖母都生着气呢。陈姨娘也真是，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罚了打了也就罢了，把人吓跑了不算，人家家里还来说什么死在我们家了，晦气晦气。”

“倒也不干陈姨娘的事。”臻琳瞧了一眼与她们保持距离的臻环，道，“陈姨娘的性子你不晓得？最是见不得手脚不干净的人了，原就有丢了一个项链她闹了三天也要把那拿东西的丫鬟找出来的事。说到底也是夕末做了错事，还一跑了之，也不知道那婆子的事怎么算。”

臻环一直都在听着，无论几个姐姐说什么，她都不搭腔，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斜斜扫了她们一眼又转过了头去。

臻琪努努嘴，咋舌道：“我们的十妹妹今儿个怎么改了性子了？平日里是最见不得旁人说她姨娘半点不是的。”

臻琪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巧能让臻环听见，臻琳赶紧拉了拉她的衣角，略有不满地道：“你招她做什么，她那嘴儿比你可厉害多了，回头吃了亏可别说我们不帮你。十妹妹又不是不敬母亲，陈姨娘到底是她姨娘，她贴心些有什么过错。”

臻环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竟是不吭一声，全当没听见。

臻琳见此，稍稍松了一口气，面色上也缓和多了。

昨天出了那样的事，别说夕末到底是去了哪儿，死的活的，单单说张婆子与那四丫闹了到庆荣堂门口的事，就够让段氏头痛的了。她可不愿意在这节骨眼上让臻琪与臻环拌上了嘴，给段氏另添麻烦。

想到昨天下午的那些事，臻琳便有些烦闷。

马老太太是怎样的人物，哪里是能糊弄过去的。

段氏便是有心偏袒陈金宝，也必须做出些样子，何况她也是吃了闷亏，在老太太面前被下了脸的。

外头门房的小厮当众打了板子，养好伤后要调去马房；前头跟这事有关的丫鬟仆役，都依次挨了罚；陈金宝在院子里跪了一下午，又罚了一年俸禄。

可这些处罚到了老太太跟前，却没换来一句合适的称赞，反倒是尖声尖气地说“你挑的好人哦。”别说是段氏一下子白了脸，便是在一旁伺候老太太的臻琳都是心头一惊，抬眼去看段氏。

臻琳本也没多想，只当是前头失职了，可被马老太太这么一说，就有些想法了。

只是罚也罚下去了，老太太便是心中有气未消也不会驳了段氏的处置结果，平白让下人笑话段氏。

想明白了其中的条条道道，臻琳在夜里就去寻了段氏，段氏对这个嫡长女特别看重，家宅打理上的事细心教导，可对于这样事却怎么都不肯明说。

“左不过是李姨娘偷偷与母亲说了什么，母亲才想把事情压下去，做个模样便算了。”臻琳嘟哝了两句。

“四姐姐说什么？”臻璇与臻琪没听清，追问了一句。

臻琳赶紧把话题岔开，说起了孙氏：“大嫂今日的精神一直不好，大哥哥担心着呢。为了安心，大嫂身边的那几个丫鬟今天要去庙里求个签，保平安。”

生孩子的事几个姑娘都不懂，也不知道孙氏这样的状态到底寻常不寻常，臻琪回忆了那年孙氏生辰哥儿的时候，似乎也没有这般体弱。

“我昨日与大嫂说了会话，大嫂说也就这个月的事了，待生好了，就能好起来了。”

臻璇把自己听来的说了，臻琪也点了头，说曹氏也是这么说的，应当是不碍事。

可话是这么说，后头的事却起了变化。

后三日，每每在族学相见时，臻璇总觉得姐妹们情绪低落，询问之后也不肯回答。她心中担忧，便与李老太太说了。

李老太太听完，道：“长房自己的事没料理干净，咱们现在过去看反倒是惹人埋怨，不如继续等着，你要真不放心，让桃绫去瞧瞧，她不是同长房的几个丫鬟相熟吗？”

臻璇听了觉得很有道理，便交代了桃绫几句，等着她带消息回来。

不过半个多时辰，桃绫几乎是白着脸儿跑回来的，拉着臻璇一面喘气，一面道：“可不好了，大奶奶要生了。”

“浑说。”李老太太道，“要生了是好事。”

桃绫晓得是自己没说清楚，赶紧把打听到的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那天去寺庙里求签的是香萃，她求了签，还未来得及找师傅解签，就被人抓住了手，她一看，就是那张婆子与四丫。

张婆子与四丫也不知道是怎么就认出了香萃是裴家的丫鬟，抓到了人就不放手，又是哭又是闹，也不管边上其他香客的指指点点，非要说裴家害死了夕末。

香萃是孙氏从娘家带过来的丫鬟，得孙氏器重，无论是在孙家还是裴家，小丫鬟们见了她，哪个不是甜着嘴儿唤一声“香萃姑娘”，像张婆子这般不讲理的脾气，她哪里见识过，遭遇过，当时就吓坏了。

胡搅蛮缠是张婆子的拿手好戏，更别说边上哭得惨兮兮的四丫，香萃便是要说话声音也被她们压了过去，围观的人多了，香萃更是涨红了脸，憋屈得要哭出来。

直到庙里的师傅一起过来劝了又劝，看热闹的几个大娘帮着拉了又拉，才让香萃找到机会逃了出来，那来不及解的签也不晓得去了哪里。

香萃狼狈不堪地回来了，孙氏听了她的遭遇，脸上当时就不太好看，无奈那是婆婆那里的事，她也吃不准段氏到底是不是被李姨娘说服了，干脆不多这个嘴咽在肚子里。

孙氏不打算说，安慰了香萃一番，香萃回房里狠狠哭了一顿，重新进来伺候的时候被臻衍看出了不对劲，连番追问之下，才晓得遇见了这样的事。

臻衍晓得了，段氏和马老太太那儿自然也没瞒住，马老太太一心记挂着孙氏肚子里的曾孙，气得摔了东西。

求得好好的签没了，本就不吉利，加上孙氏这段日子身子这般差，马老太太哪里能放心。

段氏琢磨着要报官，省的张婆子与四丫在外头说三道四，败坏裴家名声。

马老太太冷冰冰地驳了回去，说闹到官府里去就好看？一样败坏名声！

虽说一切都因李姨娘放人进来而起，可也没人知道她们没进来闹之前是不是也在外头浑说，但这些话段氏可不敢在这个时候开口。

孙氏因为这件事，劳了不少心力，吃得少，睡得也少，大夫来看了几次，在饮食上多加了营养，还是没好转多少。段氏心怕出意外，稳婆也早早请了住了进来。

桃绫之前去的时候，孙氏刚好眯了眼小睡，只睡了没一会，突然肚子就痛了起来。孙氏这一叫唤，长房里从老太太到小丫鬟，各个都紧张起来了。

稳婆急匆匆去一瞧，只说坏了，羊水破了，快要生了，只是孙氏这样的精神，别说生孩子，便是坚持到见红就要耗掉她几乎所有的力气了。

桃绫一看情况不对，也不在长房待着了，赶忙回来告诉李老太太与臻璇。

李老太太听完，神色也有些紧张，女人生孩子不仅仅是痛，耗费的精神力也是巨大的，孙氏现在的身体也不晓得能不能扛住。

“叫个人去庆荣堂外候着，有什么情况赶紧回来说。”

桃绫应了一声，便出去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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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难产

臻璇瞧着桃绫出去了，眉头依旧紧紧地没有松开，道：“祖母，我们便在这里等着吗？”

李老太太将臻璇拉到身边，道：“女人生孩子便是往鬼门关走上一趟，你嫂子这回是凶险些，但总归吉人天相，定是能够顶过去的。况且，有我那老姐姐在那儿镇着，老大媳妇和老五媳妇又都是有经验的，不会让人慌了心。我们此时要是过去，才是当真添了乱了。”

臻璇听了，明白李老太太说得不错，便也耐心等待着。

刚过了申正，桃绫匆匆进来，见李老太太闭目养神，便压低了声，道：“说是不好，已经厥过一回了，大爷急得不得了，二爷刚刚到了长房，拉着大爷说话去了。”

臻璇闻言，心下一惊，扭头看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也听见了，拍拍臻璇的手：“莫慌。”

可臻璇就是有些慌张，孙氏待人和气，又是祖母眼里灵巧聪慧的女子，她一直想要多亲近亲近。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又想起了那个雨夜，自己哭着喊着去了长房，把孙氏从去书阁的路上拦了下来，以防孙氏见到书阁里吊着的人被吓坏而出事。

那时的起伏心情，如今的臻璇依旧能够体会。明明只是一个可能性，也要扼杀在摇篮之中，做那一切，并不是仅仅因为心好，而是她舍不得。

臻璇无数次想过，这一辈子若是嫁了人，也要像孙氏这般，受家中长辈青睐，又能得一良人心，白首不相负。

孙氏的幸福，是她仰望的所在，是她想要企及的将来，臻璇怎么会对她的这次劫难无动于衷？

“母亲。”季氏进来了，她看了一眼臻璇，见她茫然出神，心中叹了一声，走到了李老太太身边，“上回璇儿病时，长房送来了一株老山参，要不要送过去？”

“长房那儿常年备着这些，应当是不缺的。”李老太太说完，又琢磨了一会，改了主意，“桃绫，你且先带着去长房看看，若是她们已经用上了便罢了，若是还没有，再拿出来也不迟。只一样，切莫阻了她们做事。”

桃绫跟着季氏去了，臻璇努力平复着心绪，一直等到了该休息的时候，还是没有消息。

虽说心里存着事，可到底是困了，翻来覆去直到大半夜，桃绫才红着眼儿回来，那副模样把臻璇唬了一跳。

臻璇急急问了一句：“怎么了？”

“小姐放心。大奶奶生了一个姐儿，母女都平安。就是大奶奶累坏了，含了片参，睡着了。”

听了桃绫的话，臻璇又追问了几句，确定无事之后才是真的放下心了。

第二日，李老太太、季氏带着臻璇与臻衡一道去了长房，马老太太得了曾孙女，满心欢喜，见了李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好好说道了一番。

段氏有些疲惫，却依旧挂着笑容，与季氏说了会儿话，又谢过了送来的山参。

奶娘抱着新生儿过来，小小的皱皱的，五官都瞧不真切。

李姨娘在一旁看着，突然就红了眼眶，咽呜道：“当年大小姐生下来时也是这样的，眼睛一眨，就要嫁人了。”

臻珂听了，眼泪一时没忍住，只好拿了帕子轻擦。

马老太太不喜有人哭泣，斜斜看了臻珂一眼，刚要开口说话，就见臻琳进来了。

“祖母，嫂子刚刚醒了。”臻琳打了个岔，马老太太便不再多管臻珂，听着臻琳说话，“嫂子气色好多了，就是累，只能躺着休息。”

“也是难为她了。”段氏叹了一句。

臻琳看到臻璇在，递了个笑容过来，道：“三姐姐刚刚回屋休息去了，七妹妹若是无事，与我一起去瞧瞧大嫂？”

臻璇早就想过去，便看向了李老太太，见她点了头，赶紧规规矩矩行了礼，拉着臻琳出去了。

两人结伴往孙氏屋子里去，经过臻瑛院子的时候，臻璇顿了顿脚步，问：“三姐姐昨夜没睡好？”

“昨天没几个休息好的。”臻琳没有细说，随口应了一句。

倒也不是臻琳瞒着臻璇，昨天忙成一片的时候她就发现臻瑛的面色不太寻常，紧张又不安，臻琳那时候来不及细想，等确定孙氏无碍之后才品味过来，怕是臻瑛想起她那个被小产拖垮了身子的生母马氏了。

臻琳也就是一猜，又估摸着臻瑛怕是不愿意让人晓得她的这些情绪，因此也就不细细与臻璇说了。

臻璇没有追问，进了孙氏屋子时，空气里还有一股子血腥气未散。

臻琪听见声响，嘘的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指床上的孙氏，压着声儿道：“又睡着了，我们去外头说话。”

臻璇远远瞧了孙氏一眼，印象里的孙氏一直都是明艳动人的，即便是未施粉黛，也让人赏心悦目，而眼下，她面无血色地睡着，微微发白的嘴唇看得人心中一紧。

三姐妹到了外间，细声细语说了会儿话，外头却突然热闹起来了。

臻琪一跺脚：“哪个不知好歹的，这般动静，吵到了大嫂可如何是好。”说罢，便要出去瞅瞅。

点翠正巧进来，道：“三位小姐，是大奶奶娘家突然来了人，正往这里来呢。”

点翠话音一落，段氏就进来了，后头的妇人一身贵气打扮，约莫五十左右年纪，越过段氏急急走到里间去了。

“那是孙家太太？”臻璇悄声问了臻琪一句。

臻琪没有做声，只点了点头。

没过一会，孙家太太红着眼睛出来了，点翠扶着她坐下，还未开口，眼泪就簌簌落下。她稳着声，与段氏道：“亲家太太，我们婉芸好好的人，怎么消瘦成了这般？怀着胎儿只有胖的，哪有她那样的，都要皮包骨头了，也难怪要生不动孩子了。”

段氏精神还未缓过来，头有些痛，孙家太太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定是听见了难产的风声，跑来讨说法的，她揉了揉额头，道：“春天里是一切如常的，入了夏之后，也不晓得是不是天气的关系，胃口不太好，这最近的一个月，更有些萎靡。大夫也看了，法子也想了，还是不见起色，我也是担心得紧，好在总算母女平安。”

孙家太太抹了抹眼泪，又道：“我听说前几天香萃去上香的时候遇到些事儿，我那时就想来看看，可想着那事与我们婉芸没什么干系，这才没有来。”

张婆子与四丫惊了香萃的事儿果真传到了孙家，段氏心中忿忿，脸上却还是挤了个笑容：“让亲家太太笑话了，确实是惊了婉芸的丫鬟。”

“亲家太太，旁的我也不多说了，说多了反倒是碍了婉芸休息。”孙家太太收了泪水，又瞧了里屋一眼，“婉芸这一胎生得凶险，身子怕是要养好久才养得回来，我这个当娘的不能时时陪在身边，您多费心，替我照顾照顾她吧。两个孩子都还小，婉芸身子养好了，也好亲自照看。”

刚刚在里头，孙家太太看见孙氏那样的身体，差点没伤心得背过气去，不解女儿好端端的怎么会瘦弱成这样，当时就细细问了香萃，可是段氏不好相与，还是臻衍伤了孙氏的心。

香萃一一否认了，孙家太太放宽了些心，却也忍不住与段氏说道几句。

段氏自然听懂了孙家太太的意思，是怕自己在这个节骨眼儿给孙氏找不痛快。她晓得孙氏在臻衍心中的分量，再说孙氏在孕中她都没有动过给臻衍房里塞人的主意，何况被孙家太太抓了辫子的现在。她讪讪笑了笑：“您且放心，我待婉芸虽不敢说如亲闺女一般，却也是疼在心里，不会亏待了她的。”

孙家太太得了段氏这句话，面上好看不少，又说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臻璇一直站在臻琳、臻琪边上，听着孙家太太与段氏的对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有娘家人心疼，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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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旧闻

孙家太太拉着段氏的手，一面说一面往外走，刚出了院子，突就顿了脚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瞧瞧我，一看婉芸那个样子，竟是什么事都忘了。”

段氏一听，颇有些不解，原以为孙家太太就是为了孙氏难产与前几日香萃上香遇了张婆子的事而来了，听她这个口气，似乎还有旁的事未说，便问：“亲家太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尽管跟我说。”

“亲家太太说一不二的，我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孙家太太怕段氏误会，她刚才是给段氏提个醒，却也不愿意说得过了把段氏给得罪了，万一适得其反，反倒是害了孙氏，她这个做娘的哪里去买后悔药吃，她唤了贴身的丫鬟一声，从她手上接过一本簿子递给段氏，“做月子跟重新投回胎一样，身子好不好，都看这一回了。我晓得亲家太太也很有经验，婉芸生辰哥儿的时候就是您照顾得好。这一次您且看看这簿子，上头记的是当年太后生怀安王爷时吃的月子餐，我费了大工夫托了好几个人才从原先怀安王爷的乳母那儿记来的。这些方子多看看总归错不了，我求来原本也是给我那病弱的儿媳的，这回先抄了一份给您送来，婉芸到底是我的心头肉啊。”

“真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段氏自己就是做母亲的，虽还没有哪个女儿生产，却也能体会这种心情，她粗粗翻看了一下簿子上的内容，不仅仅写了每日的饮食调养，还有增加身体的各个需要注意的点儿，等出了月子之后两三个月间的调理也细细写了，“这方子费了您不少心思吧？”

“费心思也抵不过方子实用。”孙家太太笑了笑，“也是机缘，那位乳母的夫家也是我们甬州的，便托了人去问了。”

方子上有一些饮食之中添加了几味药，段氏道：“即使药膳，便要看各个人的身体来了，也不晓得这方子适不适合婉芸。晚些我拿给府里的大夫瞧瞧，若是合适，便依着这方子来。”

孙家太太一听，赶紧点了点头：“您考虑得周全。”

回到马老太太那儿，孙家太太说了一些喜气话，又抱着外孙外孙女瞧了又瞧，亲了又亲，才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李老太太也借机告辞，与媳妇孙女孙子一起回庆安堂。

马车上，臻璇靠着季氏，糯着声儿叫了一声“娘”。

季氏拍着她的背，细声问：“怎么了？可是被你嫂子的模样吓着了？女人哪个没有那么一遭，今日听你五伯母的意思，就是昨夜里生产时凶险些，现在已经熬过来了，不会出什么事儿了。你放心。”

“也不是。”臻璇嘟哝了一句，她前世没有受过家人关怀，这半年来，一日比一日亲近温和的季氏、严肃却也慈爱的李老太太，偶尔撒娇亦越发像一个九岁孩童了，“孙家太太急匆匆地来了，就怕嫂子有一丁点儿不好。”

“那也是人之常情。”李老太太半闭着眼，缓缓道，“孙家也不是普通人家，不然婉芸也成不了裴家的嫡长孙媳，若是有个好歹，定是要给个交代的。孙家太太出了名的疼孩子，今日没有跑这一趟才奇怪呢。”

季氏倒是听出臻璇话里的意思了，她偷偷看了李老太太一眼，怕说出口了让她误会，只好把臻璇搂得更紧些，替她理了理额发，以示安慰。

臻璇没有动，她知道季氏有口不能说，却也是真心疼她，心里舒服了一些。

“你是怕将来被人欺负了，咱们家谁都不给你出头？”李老太太看了臻璇一眼，见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自己的目光，原本板着的脸露出了淡淡的笑容，“傻孩子，你祖父、父亲都不在了，祖母还是个二品诰命，哪里能让你吃亏？再说还有这一大家子，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祖父在时费心提携你大伯父，如今长房腾黄，你又与几个丫头亲近，他们怎么会不管你了。真真是瞎操心。”

臻璇听完，只低低应了一声。李老太太与季氏不会扔下她不管，这已经是她天大的幸福了，至于长房那儿，她是真心喜欢臻琳与臻琪，旁的倒也没想过那么多。不过也就是李老太太的这句话，裴家这么大一家子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也不愿意看谁倒下去。

当天夜里，臻璇陪着李老太太与季氏说话时，提起了孙家太太送来的月子餐。

李老太太闻言沉思了一会，道：“当今圣上是先帝的五子，怀安王爷是十三子，一母同胞都是当今太后所出。时隔多年，那时候很多传闻我也记不得了，只隐约有听说过那怀安王的乳母是官宦人家嫡出女儿的传闻，具体是哪家的，夫家配的谁，倒是回忆不起来了。”

“这般好的出身，怎就入宫做了乳母？”季氏诧异，问了一句。

“所以才多出了许多传闻。”李老太太毕竟上了年纪，当年那些事也只是听过，只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并未细细打听过，现在也说不出些什么，“只记得当今圣上登基，怀安王爷去了封地，不忍乳母别夫别子，厚赏之后便送出了宫。倒也没想过夫家竟也是我们甬州人士。”

这些旧闻是真是假，一时也说不准，一家人听过说过也就罢了，倒是李老太太惦记上了那份月子餐，若真是这么个来头，她也想看看瞧瞧，要真对了臻璇的身体，将来总有用上的时候。

隔了一日，族学里没有见到臻琼来，臻琳有些记挂，说是前日臻琼找她借了本书，她带来了臻琼却没来。

臻璇想起上回去庆福堂时没有遇见臻彻，便决定今日再去一趟，也正好把书给臻琼送去。

到了庆福堂里，臻璇见了周氏说明了来意，周氏接过书，说臻琼昨夜起了热，有些咳嗽，这才休息在家，又怕过了病气给臻璇，也没让她进屋去瞧瞧。

臻璇偷偷打量周氏，只瞧她脸上厚厚的粉，眼下却还是黑的，心说恐怕不光光是担心臻琼，怀着胎儿的袁姨娘怕是没给她多少舒坦日子。

这些事不是她一个隔房的侄女能说道的，臻璇也不多坐，起身出来了。

庆福堂花厅居中，后头一处大花园，东西分开，东面是二老太爷一家子，西面是三老太爷一家。

臻彻喜净，住的院子在最东面，因此臻璇往日来，都能不惊动旁人，一入庆福堂便顺着长廊小路绕过去。今天来的正大光明，也就省了绕路的想法。

快到时，远远撇见苏满?的身影往后花园去，不由冷冷哼了一声，她到是真着急，只是今天日头大，臻彻跑后花园去做什么？

疑问未消，又见拈香端着茶水过来，她低着头，手都有些发颤，面色极不寻常。

臻璇心下吃惊，赶忙赶了几步，挑了一处不会被苏满?瞧见的死角拦住了拈香，道：“二哥哥在吗？”

拈香没料到会遇见人，差点一声惊呼，还好看清了来人，倒也稳了下来：“二爷在书房看书呢，七小姐今天怕是不好跟二奶奶说话了。”

拈香这话里的意思便是让臻璇赶紧走，臻璇哪里听不出来，她不解的只是明明臻彻在书房，苏满?去了花园搞得是什么妖蛾子。

“还记得我上一回跟你说的话吗？”臻璇吃不准情况，便想着干脆讹一讹拈香，“二嫂让我今日来的。”

果不其然，拈香听了这句话，面如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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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苏满玥的计划（一）

注意到拈香的神情变了，臻璇心中叹息一声，果真是让她料中了。

前一回臻璇就隐隐有这种感觉，因此还敲打过她，却不想拈香在臻彻与贾老太太那儿，还是选择了后者。

拈香心慌不已，被臻璇这么一问，便低下了头，不让她看自己的眼睛，只是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双手，茶盏中的水都有一些晃出来。

臻璇本没有猜到苏满?弄了什么把戏，待听到了那茶盏发出的叮叮响声才会过了意，沉下脸道：“她让你放了什么东西在里头？”

拈香咬着下唇，涨红了脸，不肯出声。

臻璇一跺脚，欺身上前几步，将拈香逼到了墙角：“你好大的胆子，二哥哥知道了你还有活路？贾老太太多大年纪了，谁知道还有多少年月？一个孀居在娘家的六姑太太和一个过几年就要嫁出去的表小姐，值得你卖命？二哥哥才是庆福堂里的正经主人！”

拈香眼眶红了，噙着眼泪，声音都带着哭腔：“七小姐，奴婢只是奴婢，二爷人好，顶多将奴婢远远打发了，可表小姐那儿，奴婢若不听，才是真的没有活路了。”

听了拈香这话，臻璇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拈香说的是对的，她一个奴婢能如何，不过是选了主子一条路走到黑。只是让臻璇心寒的是，臻彻的“人好”，竟也成了丫鬟背弃他的缘由。

“七小姐，这是桩糊涂事，您就当没看见吧。二奶奶已经走了，奴婢便是帮着她护着二爷又能如何呢？表小姐不会轻易死心的，不如就这么算了吧。您若是再见了二奶奶，也跟她说一声，投胎才是正理，下辈子有个好人家，莫在牵挂着这里了。”拈香越说越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慌，一番话说完，气都有些喘。

臻璇怔怔站在那里，想着拈香说的“二奶奶已经走了”，只是，她没有去投胎，她成了九岁的臻璇，她依旧在这个宅子里，看得见发生在三房的这些“糊涂事”。

从一开始臻璇就清楚地晓得，贾老太太不会收手，苏满?更不可能放弃，一切只会按着她们的计划一步步上演。臻璇不是没有问过自己，当这些发生在她眼前的时候，到底要何如？是奋力去阻止，还是看着苏满?终于坐上了她心心念念的二奶奶的位子却落得跟莫妍一样的结局？

清官难断家务事，当牵扯到前世的她的时候，她总是拿不定一个主意，而眼前已经到了那个时候。

臻璇踉跄后退了几步，她看到拈香趁着这个机会急匆匆从她身边擦过去，头也不回地走向书房，她想拉住她却感觉使不出一丝力气，抬不起手来。

靠着墙壁，臻璇慢慢滑下了身子，明明没有出伏天，却觉得寒冷，身体里的热气被一点点抽走了，剩下的是如冬日冰雪天一般的冰冻。

这种感觉太过熟悉，是她永远都不可能遗忘的，死亡的感觉……

臻璇又想起了二月里的牌坊，化了雪的石板路湿漉漉的，冰得如针扎一般，除了几口水之外，没有别的吃食，她竟这样在那儿跪了三天三夜！

那时候是靠着什么才支撑着没有倒下去？是什么让她义无反顾地撞向那七人多高的牌坊？

她忘不了那一刻的喷涌而出的鲜血，忘不了那一刻的要遂了仇人心愿的不甘心。

那之后呢，臻璇茫茫然问自己，那之后她看见的是愤恨的臻彻，是牵着臻璇的手与她一起回忆蜻蜓、想念莫妍的臻彻，是她时隔多年终于想起来的露出温暖笑容的臻彻。

与死亡那一刻的悲伤绝望比起来，苏满?即便是守上一辈子的活寡也不能弥补，难道真的要让她如意？

况且还有臻彻，只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会想念莫妍的人，她就不忍心看他再一次心不甘情不愿地进洞房，掀起盖头时看见一张不想看见的容颜。

臻璇猛得站了起来，她看见拈香进了书房又急急退了出来，没一会儿，又看见苏满?推开了书房的门。

苏满?脚步很急，因为她的计划，心中忐忑之余又有些兴奋，觉得终于抓到了一个机会，因此才没有注意到拐角处臻璇盯着她的如寒冰一般的目光。

看拈香那模样，臻彻应当是喝下了那碗茶了，想到这里苏满?就忍不住要笑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苏满?突然地闯入让臻彻皱起了眉头，疏离的态度明明白白地写在面上，苏满?丝毫不介意，反而回身带上了门，把有些刺眼的阳光关在了外头，而后笑意盈盈地走到臻彻身侧，暖声唤道：“表哥。”

苏满?的笑容让臻彻十分不自在，他想冷言冷语地请她出去，可刚要开口，却觉得嗓子一烧，十分的不舒服。臻彻本能地又要去倒水，拿起水壶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动作。回想起刚才拈香紧张的神色与发红的眼眶，他的脑海里蹦出了一个想法。

把水壶重重放在桌上，臻彻猛得站起身，想拉开与苏满?的距离：“你疯了？！”

“表哥在说什么？我怎么不明白呢？”苏满?并不着急，她不怕臻彻将她赶出去，若是臻彻动手她反而可以装出拉拉扯扯的模样，岂不是更让旁人笃定这屋子里发生了什么。

苏满?来之前特地在园子里晒了会太阳，那么大的日头她不躲不避，直到把脸儿晒红了，出了一身细汗才作罢。

主意已经打定了，哪里还有什么羞涩不羞涩的，这个季节本就穿得单薄，她拉了拉衣领，然后往臻彻边上走了过去。

臻彻红着脸，倒不是羞红的，而是气红的，他没料到苏满?为达目的竟然这般丧心病狂，如此不知廉耻不顾名声的事儿都做得出来，只是臻彻平日里从不与别人说一句重话，遇见这样的事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训斥，只能被逼得步步后退。

眼看着再无退路，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苏满?的身子一僵，在原本的计划里，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拈香就会带着贾老太太身边的丫鬟来寻她，到时候一阵哭泣和惊叫过后，也就坐实了这件事，臻彻便是一万个不乐意也一样要娶她，等她进了门，还怕臻彻跑了？

她可不是莫妍那个没手腕的软柿子，平白占了这个位子两年，抓不住臻彻的人，更抓不住臻彻的心。

只是这个时间怎么比她计划的早了一些，不过倒也不妨碍，苏满?摆出一副要哭出来的表情，转过头看向门外。

门开得不大，阳光落进屋子，一时有些晃眼。苏满?不禁眯了眯眼，而后她看清了被阳光投在地上的小小身影。

来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样的目光苏满?曾经见过，足够让她浑身一冷。

带着三分不屑、三分嘲弄、以及满满的快意，就这么眨也不眨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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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苏满玥的计划（二）

一股寒意如藤蔓一般缠绕上来，苏满?脚步一个踉跄，斜斜往臻彻那边倒下去。

臻彻在听见开门声时就心中忍不住长叹了一声，可预料之中的惊呼和喊叫都没有到来，他抬去往门外看去，落入眼帘的便是臻璇的身影。

不知为何，臻彻就是有一种感觉，臻璇是帮他的。他侧身躲过苏满?倒下来的身子，急匆匆就往门口冲过去。

苏满?心中着急，她的计划怎么能让这个五房的小姐给破坏了，急急稳住身形就要追上来拉臻彻。

臻璇冷眼看着，抬步迈过门槛，挡在了苏满?面前，由着她看着臻彻跑不去而拦不住。

机会已经溜走了，苏满?晓得此时即便是追出去也没有用了，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臻璇：“七小姐怎么来了？”

臻璇微微扬起唇角，眼底却没有笑意，她慢吞吞关上了门，道：“外头热，我进来避一避。苏表姐这一身，可不也是热得慌？”

见臻璇的视线落在自己露出一半的肩头，苏满?咬紧了牙关，怒目而视，可无论她怎么生气，臻璇依旧是那副模样。

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苏满?实在不愿意在臻璇面前摆什么温和善良的姿态，恶狠狠剐了一眼，便要开门走。

臻璇哪里肯让她如意，扯住苏满?的袖口：“苏表姐怎么就要走了？外头太阳这般大，当心晒。”

每一句话落在苏满?耳朵里都带着满满的讽刺意味，嘲笑着她今日的失策，苏满?气得急于要把袖子抽回来，手上动作也大了一些。

臻璇到底吃亏在人小气力小，被苏满?一带，一个不留意，就一屁股摔到了地上去了。

苏满?见此也是一怔，却一点也不想管，扭身要走时门却被一下子推开了，一声尖利刺耳的惊叫声让她心头一紧。

来的正是苏满?安排的拈香和贾老太太身边的翡翠，翡翠以为万无一失，在拈香推门时她看都没看，就尖叫出声，待看清楚一脸怒容站在那儿的苏满?与坐在地上的臻璇时，声音已经收不回来了，最最糟糕的事，屋子里哪里还有臻彻的影子，那自己这一声叫到底算哪一出？

没有时间让她们反应，这一声惊叫引来了不少丫鬟的注意，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臻璇被翡翠一惊，此时倒也回过了神，晓得再不用一会，周氏定是会来走一趟的，她不如就坐在地上等着呗。

苏满?的计划不能成功，也不能在失败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掩盖过去，心情烦躁之余，倒也记得整一整衣装。

周氏很快就来了，一进院子就瞧见了臻彻书房门口站了两个丫鬟，挡住了门她看不清里头情况：“怎么回事，大呼小叫的，这般没有规矩！”

翡翠低下头，身子微微发抖，仿佛不是在艳阳高照的九月里而是寒风瑟瑟的冷冬之中。她是贾老太太身边很有几分体面的丫鬟，平日里见到周氏也不会多恭敬，发慌并不是因为周氏，而是因为坏了苏满?的事，她晓得今天回到贾老太太面前，她有得好受了。

周氏看见苏满?在房里的时候微微诧异，待看清坐在地上的是臻璇时，亦低声惊呼一声：“七丫头，这是怎么了，怎么坐在地上，赶紧起来。”

臻璇被周氏拉得一呲牙，倒也不是装的，苏满?那一下当真是摔得她极痛，不动还不觉得，这一动，当下就有些吃不住。

周氏见她如此，心里道了声不好，上回臻璇在长房晕过去，李老太太虽未和长房撕破脸皮也是冷冷地说道了几句，曹氏与李姨娘都过去赔礼，若是这回在她三房摔着了，她也少不得要去被李老太太训一顿了。

“赶紧去叫大夫来给七小姐瞧瞧。”周氏打发了一人去寻大夫，又低声与臻璇道，“七丫头，忍着些痛，站不住也要坐到椅子上去。天虽然热，地上可是冰的，不要受了寒气。”

臻璇知道周氏说的有理，便搭了她的胳膊爬起来。

“六舅母。”苏满?收起了脾气，重新带上笑容，唤了周氏一声。

周氏一进屋就只顾着摔倒的臻璇，确实忽略了一旁的苏满?，心下有些过不去，便问：“苏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也没有别的什么事，七表妹绊了一下，正巧拈香和翡翠进来，吓坏了才叫了，惊扰到您当真罪过。”苏满?轻描淡写几句，想把这事带过。

臻璇哪里能让她如意，拉了拉周氏，道：“六伯母，我从您那儿出来，就想来找二哥哥。可二哥哥不在，进来就只看见苏表姐，我想着外头太阳大，我又走热了，便想书房里凉快，我等一等再走。苏表姐也热得慌，见就我们两个人，衣服都松开了一些。可不知道怎么回事，苏表姐的脸色白了白，急匆匆就要走，我想拉她跟她说衣服没有系好，苏表姐走得急，我被一带就摔倒了。”臻璇说完努努嘴，抬头看着周氏，“六伯母您别生气，苏表姐不是有意的呢。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要走，是不是看到二嫂了呀？还有那丫鬟推门就叫了，莫非也看见了？”

苏满?一听臻璇把莫妍都搬了出来，她平素不怕鬼怪的人都浑身不自在得紧，冲口而出一句“你说谎！”

臻璇一点也不怕与苏满?对质，迎上她的目光，道：“那表姐说，真相是什么？”

臻彻早就跑不见了，苏满?即便说她进来时臻彻是在的，臻璇也会一口咬定没有人，她照样捞不到一点好处。苏满?吃了哑巴亏，支吾了几句，余光瞟见一旁低着头的拈香，赶忙问：“表哥什么时候出去的？”

拈香在推开门的那一刻就知道苏满?的计划失败了，屋子里没有臻彻，有的是坐在地上的臻璇。而后她一直低着头在想，是不是自己太慌张了下药时手不停抖导致没有下够分量？还被臻璇撞破阻拦，最后变成这种结果。

当听见臻璇问翡翠莫非是看见了莫妍的时候，拈香只觉得胸口一紧，一口气就要喘不上来。

苏满?的问话惊了拈香一跳，她猛得抬起头，哆哆嗦嗦地想要回话，却注意到臻璇目无表情地扫了自己一眼，脑海中只剩下臻璇说的“臻彻才是正经主子”的话，道：“奴婢先前送茶水来的时候，二爷在屋里，后来奴婢去做别的事了，不晓得二爷是什么时候出去的，也不晓得表姑娘与七姑娘是什么时候来的。”

拈香这样的回答，说不得错，只是与苏满?想要的答案还是不同。

周氏听完，短时也辨不得仔细，她与苏满?一房住的，只觉得这位表姑娘很少去别的房里走动，平素待人也还温和；而臻璇是隔房侄女，从来都是礼数周全的，小时候还有些胆怯，最近这段日子沉稳了许多，瞧着让人欢喜多了，且又是李老太太的独孙女，平日管教自是周全的，姐妹之中处得也好。

两个小姐在周氏心底印象都不错，今天的事臻璇说得清楚仔细，反而是苏满?粗粗带过，这般想着，在心里到底是偏臻璇多了些。

周氏刚要再开口，突听拈香叫了一声，说是二爷与四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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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苏满玥的计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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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丫鬟相继请了安，臻彻入了房，瞧见周氏亦在，便问：“六叔母，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么全在我书房？”

臻璇循声看去，臻彻没有了之前被苏满?逼得步步后退的狼狈，神色自然了许多，看起来当真像是毫不知情。而站在一旁的臻徐，她自重生之后还是头一回见，只觉得比印象里的更消瘦了几分，衣服堪堪被撑起，似乎风一吹就能倒下去。

臻璇暗暗叹了口气，这一回把臻徐牵扯进来了，回头他到了贾老太太跟前，又要吃一回亏。

周氏的笑容有些勉强，两个小姐说法不一，她便是心里有偏袒，脸上总不能太表露，正巧臻彻与臻徐来了打了个岔，她道：“我也是刚到的，听见你这屋里有丫鬟叫喊，才赶过来瞧瞧。”

“怎么回事？”臻彻看向拈香。

拈香心中七上八下，一边想着要怎么与贾老太太和苏满?交代，一边又想着臻彻问起来要如何解释，总归是没个主意，听见臻彻叫她，她抬起头看见屋里几个人都瞧着自己，又赶紧低下头：“回二爷，奴婢与翡翠一块来的，刚推开门，奴婢还未看清屋里情况，翡翠叫起来了。奴婢猜想大约是翡翠瞧见七小姐摔倒了担心之余才叫起来。”

翡翠听拈香把话又推给了自己，只好硬着头皮，道：“奴婢见到七小姐摔了才叫的。”待说完了又细细一想，到觉得拈香的这个说法极是妥当，即能把苏满?的计划给瞒混过去，又否认了臻璇的“也许是见到了莫妍”的说法，心中大喜。

臻彻听了也没有再追问什么，丝毫不搭理苏满?，走过去问起了臻璇的情况。

周氏心里盘横着，这桩事到底情况怎样只有当事人晓得，牵扯了五房的嫡出小姐与三房的表小姐，她虽说是族长夫人，也不必急着和棺定论把这事说出个是是非非了，不如就这般过去了，毕竟没闹出什么天大的后果，臻璇摔得重不重也要大夫来瞧过才晓得。

“可千万别跟二侄媳妇一般。”周氏默默念了一句，想起她从娘家小住回来，刚一进门被白绸子吓了一跳，再一问才晓得是莫妍一不小心摔倒磕到了头给没了。这摔跤可大可小，只看臻璇现在的样子，倒是问题不大的。

周氏有了计较，便又催了几遍大夫，贾老太太那儿也听见了风声，遣了丫鬟来问，周氏便让苏满?与翡翠先回去。

大夫急匆匆赶来，出了一身大汗，拈香便是不愿意待在屋里伺候也不得不去备了帕子茶水，一杯杯茶水送到，递到臻彻面前时，拈香只觉得臻彻的目光能把自己扎出一万个孔洞了，只恨自己不争气，又慌张起来。

臻彻没有当众为难拈香，只细细问了大夫臻璇的情况，听说只是摔了下，虽然摔得重也没有伤筋动骨，刚摔时会觉得很痛，缓一缓便会过去了。

周氏听了松了口气，臻璇没事是最好的，否则她当真不好与李老太太交代。

臻璇瞧见周氏额头上泌出一层薄汗，道：“让六伯母担心了。其实也不怪苏表姐，是我自己不小心，看她衣服松了，想她这么出去不好，就急急拉了她，才被带倒的。”

臻璇的语气小心又有些谨慎，周氏抬眼看了她一眼，瞧她一副生怕给自己多添了麻烦又闹得姐妹不合的样子，忍不住安慰道：“晓得你是个好孩子，只是你本就瘦弱些，脚劲也缺，很容易就被带倒了。说起来也是我这个做伯母的不够上心，你祖母与母亲口味清淡，喜欢素食，你和臻衡可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饮食上可不能亏缺了。这事我回头与你祖母去说道说道，按说你也就比我的六丫头小上几个月，身板可差得多了些。”

臻璇低着头应了几声，没有多说旁的。

周氏见天色不早了，便要亲自送臻璇回庆安堂，也好顺便与李老太太和季氏说说，省的老太太气她。

路上，周氏得了空，静下心来仔细回忆了一下今日的情况，越想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臻璇说苏满?衣衫不整，这算是什么事！便是再热再闷，哪里能够随便，何况还不是在自己屋里。更让周氏觉得奇怪的是，臻璇去族学从来不带丫鬟，她下了学一个人过来不奇怪，而苏满?身边有两个大丫鬟，平日里不离左右，今天怎么从头到脚都没见过人影。

一旦起了头，疑惑如缺了口的水缸的水，再停不住了。周氏越想越皱眉，按臻彻说的，他是突然想起约了臻徐便急急出去了，若非如此，可不是大事了。

苏满?到底是未有婚约的闺阁小姐，周氏默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觉得自己这么想似乎不妥当，没有真凭实据的事，可不要冤枉了人家。

庆安堂中，周氏大致与李老太太与季氏说了今天的事，又说已经寻了大夫看过了，并没有什么不妥当，因着要照顾病中的臻琼，只坐了小一会，便回去了。

季氏心疼臻璇，拉她到怀里，小心揉了揉：“摔疼了吧？”

臻璇贴着季氏，刚要开口撒娇几句，就听李老太太轻轻咳嗽了一声。

秦嬷嬷会意，出了花厅守在外头，李老太太见臻璇不解地抬起头来，问：“我要听实话。别拿老六媳妇那套话来搪塞我。”

臻璇一怔，看着李老太太，却瞧不出喜怒，不知道是祖母关心她而不相信六伯母那事情平平带过的说法，还是当真瞧出了什么不对头的地方。

“大约就是六伯母说的那样。”臻璇试探着开了口。

“璇儿。”季氏轻拍臻璇的背，道，“有什么不能跟祖母和母亲说的？遇见了为难的事，我们也可以帮你拿个主意。”

臻璇晓得季氏说的在理，况且今天的事难道就让苏满?这般化了，全当没有发生过？刚才在周氏面前不好细说，告诉祖母与母亲应该没有什么不行的。

想通了这些，臻璇压着声，从园子里瞧见行为慌张的拈香说起，到后来瞧见苏满?进了书房关上门，自己觉得不对劲冲进去瞧见臻彻已经被苏满?逼得没有退路了，臻彻趁着苏满?惊讶的当口跑了出去，而后自己拉住想脱身的苏满?而被摔在了地上。

这些事，当时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现在说起来，仿佛有整整一下午这般长。其中细节，待说起来才明白一些当时来不及体会的心境，忍不住让臻璇在心中叹了口气。

季氏听得瞠目结舌：“竟然是这样的事？那个表姑娘，平日里看起来，不似是会做出这等下作事的人呀。”

“哼。”李老太太哼了一声，“我那三嫂子是什么脾气的人？最最顺着姑娘心意了，若非这样，我们家哪里会有一个常住的六姑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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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王府帖子

李老太太说起世逦时有些无奈和生气，裴家上下寡居的媳妇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且不提她与自己的儿媳季氏，三房的三太太不也是寡居多年？二房亦有嫡出的姑太太丧夫，在婆家尽心伺候婆母，从未归家。偏就世逦一人，一年都未到，就说服了贾老太太带着苏满?回来了。

早些年，李老太太与马老太太就因为这件事头痛许久，可毕竟他们插不上手，那时的族长是三老爷世逊，正逢二老太爷过世不久，三老爷卧床，三太太刘氏忙得团团转，疏忽了世逦的事。

等终于有空闲去料理了，贾老太太便说了既然已经住了几个月了，东西也准备了那么多，何必再辛苦一趟跋山涉水地行远路回苏家去，苏满?失了父亲，好不容易养过来一些，万一回去再伤一回心，可如何是好。

苏家碍于裴家家世，不敢提出让媳妇姑娘回家，他们不来催促，世逦更是无所谓了，带着女儿一直住了下来。

“说到底都是一路的手段。”李老太太摆摆手，“想坐实了事情，拖着拖着也就拖成了，世逦的事是这样，这回外孙女的事也是这样。两个人衣衫不整的在书房里，凭谁说出去，臻彻都推不了了，便是再不乐意，最后也要结了这门亲。”

臻璇认真听着这些事，虽有不少是她早先就晓得的，可听李老太太提了一遍，还是能补充不少细节。

李老太太接着又道：“我那三嫂子的心，旁人不晓得，我与大嫂却是晓得她的。原来吵死吵活要分家，后来看到二哥与世逊相继过了，臻彻还小，老六世迟接了族长的位子，老六媳妇肚子又不争气，偏就生不出一个小子来，正巧她的亲孙儿臻後出生，从此再不提分家。”

这些家族里的事，李老太太本是不愿意说出来的，只是臻璇今日在三房遇见了这种事，她才不得不提：“这些你且记在心上，三房那里是非多，自己多机灵着点，别出了事还不晓得为什么。”

见臻璇点头应下了，李老太太放下了这桩事，另说了一样：“璇儿，你怕是还不晓得，永凉王府今日递了帖子来，请你们姐妹几个十天后去王府小聚。”

臻璇吃了一惊，她知道在探新妇时颜家姐妹说的过府相聚不是客套话，是真的会递帖子来，却没想到这般快：“独独请了裴家，还是也有别家的姑娘？”

“帖子上没有明说，估摸着应当也请了别人家的。”李老太太解答着，两家如今的关系和交情可没有好到可以单请的份上。

臻璇抿了抿唇，接着问：“祖母上回和大伯祖母商量的如何？”

说起上回，李老太太苦笑，道：“哪里说得了什么，还未开口说正事，就被打断了。这样吧，明日我们再去一次长房，商议过了再定，去与不去都要回了帖子。”

翌日一早，臻璇先去了族学，晓得李老太太上午会过去长房，下了学后便坐了长房的车，与臻琳臻琪臻环姐妹一道回庆荣堂。

刚要进厅里，就见陈姨娘红着眼脚步匆匆地出来，跑回她自己屋里去了。

臻环一瞧面色就变了，可又必须先进去给老太太请安，不能立刻就去追她的姨娘，心急火燎的，便要越过几个姐姐第一个进屋。

臻琳也是看见了，心说又出了什么事情了，抬眼一看臻环往前冲，赶紧拉了她一把，再臻环甩开她之前，压着声道：“这就进去了，你别失了分寸，平日里老太太也许不计较，可现在生着气，你平白让她挑个错，自己遭罪不说，还连累你姨娘。”

臻环刚也是憋着一股气，被臻琳一说，晓得是自己冲动了，嘴上不愿意说，只退开几步扭过头，让几个嫡出姐姐先行。

“也就四姐姐心好。”臻琪附耳低声与臻璇说，她也晓得老太太定是在生气，便不愿意让臻环听见她的话，万一起了冲突，她也讨不得好。

锦虹笑着打起帘子让她们进去，臻璇跟在臻琳与臻琪后头，一进屋就瞧见不少人都在，马老太太与段氏、曹氏自不必说，李老太太与季氏也坐着，李姨娘站在一旁伺候着，周氏也在，各个面色都有些沉重。

姐妹几个行了礼，马老太太便道：“都出去吧，不用在屋里陪我们，去瞧瞧婉芸，或者回去自己说话去。”

臻琳赶忙代几个妹妹应了，领着人出了屋。

臻环一出来，看了臻琳一眼，便急匆匆去寻她姨娘了。

臻琳示意臻琪与臻璇等一等，悄声问起锦虹发生了什么事。

锦虹在屋外候着，里头的声音又不重，她其实听不真切，连蒙带猜地把事情说出来了。

说到底还是夕末的事。

李姨娘因为臻珂要出嫁，今日起了个大早，去庙里求菩萨，谁晓得偏巧不巧，又遇见了张婆子和四丫，纠缠之余，那婆子竟然说出陈姨娘前几日塞了她们银钱的事，一口咬定若非夕末确实死在裴家，裴家怎么会赔钱。

李姨娘好不容易脱身回来，自是要把这事在老太太与段氏面前说一说的，又与陈姨娘对质可是真的把钱给了那个死皮赖脸的婆子让她们更赖上裴家了。

陈姨娘再是牙尖嘴利，无奈说不出夕末去处，到底死了还是没死也没个定论。送银子的事倒是承认了，说是夕末毕竟是臻徽屋里的丫鬟，人没了与她自己也有些关系，上回孙氏被闹到难产她已是心头大大的不安了，后来听说那张婆子与四丫还在外头乱说话，才动了拿银子封口的心思，没想到弄巧成拙。

陈姨娘说死了自己是一时糊涂没有考虑周全，亡羊补牢不成反而给狼搭了桥，求老太太看在她不是存心的份上饶了这一回。

马老太太是恨极了那张婆子与四丫，陈姨娘的说辞倒也听得过去，无奈是太下面子的事，碰巧又有别房的人在，一时难消气，说了陈姨娘几句，让她闭门思过去了。

臻璇听完，回忆起上回李老太太给自己的分析，心说定是李姨娘安排的，否则哪会正巧今日上香又遇上了，怕是李姨娘早就晓得陈姨娘送银子的事，这才唱了这一出。

“六姐姐身体如何？”臻璇插口问了锦虹一句，“六伯母怎么没有照顾她，来了长房？”

说起周氏的来意，锦虹面上有些为难，不肯细细说，只是道：“六太太才来了没一会儿，还未说什么呢，就因为陈姨娘的事闹起来了。”

臻璇还有问题想问，臻琳却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走了，也就不好再留着，一面走一面想。

莫非周氏是因为昨天苏满?的那件事来的？

想想又觉得不对，且不去说周氏后来想没想过来昨天的事，便是想明白了，毕竟是他们三房的丑事，她怎么会跑来长房说道呢。

“七妹妹。”臻琳突然叫了她一声，“六叔祖母来，可是为了王府帖子的事？”

臻璇追了几步上前，走到臻琳边上，道：“四姐姐晓得？”

“昨日听说了。”臻琳没有否认，“还听说四妹妹舅舅家与王府沾了点亲。”

臻璇大致说了一下季家与穆家和王府的关系，又去瞧了瞧孙氏，见她已经恢复了不少，心头大安。坐了一会，就有丫鬟进来说，几位爷都下了学了，马老太太备了两桌，与李老太太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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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自作聪明（一）

一桌酒备在外头，坐的兄弟几个，年纪最大的也不过就是十一岁的六爷臻律，马老太太不放心，怕他们闹腾，便让李姨娘去照看着，里头女眷的一桌由几个贴心丫鬟来伺候。

马老太太喜欢热闹，最满意满满当当坐一桌的样子，因而没有让几个小姐另出去分一桌，要她们与自己一道坐了，说是挤在一起有人气，她瞧着就欢欣不已。陈姨娘被罚了闭门，段氏想着要亲自给老太太布菜，也给拦住了。

“我是打定主意要好好吃酒的，你别扫我兴致。”马老太太示意段氏坐下，道，“你一个太太伺候什么？是不是要让底下坐着的小姐们也起来？不仅扫兴，还不让她们好好吃了。”说罢，她又笑眯着眼与一旁的李老太太道，“我晓得你和十四媳妇平素吃得清淡，无奈我大把年纪了，嘴上就是偏好油气，这里的厨子也都是这么做的，连素菜的味道都重一些，你们将就将就。”

见李老太太笑而不语，周氏开口道：“昨日我还同六叔母与十四弟妹说呢，七丫头与臻衡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进点荤腥补一补。”

李老太太笑容不减，却闭口不提昨日之事。

臻璇心中惊讶，按自家祖母往日的脾气，定是要说上一番的，比如“确实如此，看我们璇儿瘦弱的，被表姑娘轻轻一带就摔倒了。”当事关臻璇与臻衡事，李老太太是从不吝啬这一类的带着一些责难意味的话的，便是对上马老太太不能太下对方脸面，还是会提上一句半句。

现在却是什么都没有说，莫非是刚才在屋里已经谈过了什么？臻璇暗自猜想着。

因为桌上长辈多，姐妹几个吃得有些拘束，臻瑛还好些，时不时和马老太太应和几句，臻环心里想着陈姨娘的事，又不得不坐着耐心吃饭，一直都是微低着头慢慢嚼着。

马老太太拉着李老太太多喝了几杯，她酒量素来不错，也喝得微红了脸，听着曹氏说的有趣段子哈哈大笑。

臻环偷偷看了马老太太一眼，心说老太太心情好，应当是不会继续追罚陈姨娘了，姨娘顶多闭门几日，不会有什么实质上的损害。何况闭门也是不错，起码不用到前头小心谨慎的候着，自己屋里不自在得多。

饭菜用得差不多了，丫鬟婆子们进来撤了，又上了一轮瓜果。李老太太正与马老太太贴着耳朵说着什么时，外头男娃儿们的声音突然重了起来，马老太太唤过锦虹，道：“出去瞧瞧，说什么这般开心呢，也说来与我们乐一乐。”

锦虹“哎”了一声出去瞧了，一会回来道：“老太太，几位爷在说想抽一天空去骑马呢，可又瞧着今日天气不错，一会想来求老太太放他们今日就去。”

马老太太听完，笑容不减：“一群爱疯的，偏就他们贪玩，哪个先提起来骑马的？”

锦虹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段氏见马老太太并没有不允的模样，便道：“去与马房那儿说一声，几位爷一会过去，让他们照看好了。”

去了马房跑腿的婆子没一会儿就回来了，面色却很凝重，只是她进不了老太太的屋，只好附耳与在外头的李姨娘说了，李姨娘听了面色也是一变，匆匆进屋行了礼，走到马老太太边上，弯下身小声说完。

马老太太的笑容没有了，抬头不冷不热地扫了李姨娘一眼：“你说什么？”

李姨娘以为老太太没听清楚，又凑过去说了一边。马老太太眼神一厉，猛得把面前的茶盏重重砸在了李姨娘的脚边。砰的一声，杯子碎了。

马老太太突然发怒，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李姨娘被热烫的茶水洒了脚，吃痛又不敢动。

“祖母这是怎么了？”臻瑛回过了神，起身走到马老太太身边，讨好道，“可是弟弟们做了什么惹您生气的事？”

马老太太最心疼臻瑛，便是气头上也不会为难了，让臻瑛扶着自己离席坐回了榻子上，道：“一个个自作聪明得厉害，当真以为我老婆子岁数大了，不懂你们的手段？”

自作聪明一词，让李姨娘的面色灰暗了几分，偷偷看了眼段氏，见段氏的笑容也有些不自然，心下一惊，只是老太太东西也砸了，应当不会就这么睁只眼闭只眼地让事情过去，想到这里，便又稳下心思。

李老太太看出是长房有事要处理，便道：“大嫂子，我喝多了有些头晕，先回去了。”

马老太太叹了口气，摆摆手，道：“且留下，七丫头，扶你祖母过来与我一道坐。这事与你们也有些干系，一起听一听。”

马老太太说到这个份上了，李老太太也不坚持，让臻璇扶她过去。

臻璇心中疑惑，长房会有什么事情与五房有干系？

“罢了罢了，你们都不要脸皮子了，我老婆子怕什么。”马老太太自嘲地笑了笑，“你们几个都回房去，那几个小子也让他们回房待着，没我的话不许出来。锦虹，你去叫陈氏过来。”

话音一落，臻环的心一下子就急了起来，李姨娘进来回话时她就觉得有些不自在，结果怕什么偏来什么，陈姨娘刚被罚了思过，又被叫到老太太跟前回话，这回的罪过难道能比思过轻？想到这里，她哪里愿意听话回屋去，开口就要说什么。

话未出口，就被臻琳拉住了，臻环再着急也不敢当着老太太与段氏的面与臻琳闹，晓得臻琳是怕自己说话更惹恼了老太太，只好强压下心中的疑惑和担忧出去了。

陈姨娘很快便来了，与臻璇上午瞧见她穿的那身艾绿色绣花丝绸不同，许是为了“闭门思过”，换了更素净的茶白色。

陈姨娘心下嘀咕得厉害，原本因为亡羊补牢不成，已经让老太太训了一顿，怎么不过一两个时辰，又将她叫了过来。

“那个叫夕末的丫鬟确实已经死了，是不是？”马老太太缓缓开了口，这句话虽是提问，语气却很笃定，也不管陈姨娘面色如何，她又继续问道，“到底是不是因为手脚不干净，你说上一说。”

夕末凶多吉少是在臻璇意料之中，只是她一直很难相信夕末的死与陈姨娘有关，陈姨娘与夕末又没有什么利益干系，便是手脚不干净也不用把人往死路上推。可现在一听马老太太的话，似乎是还别有隐情。

陈姨娘听了老太太问话的口气，再瞧了一眼边上看好戏的李姨娘，晓得是瞒不过去了，将事情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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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自作聪明（二）

夕末本是三房的丫鬟，因为打坏了东西，臻徐想打发了卖出去，结果段氏不舍得卖，就调到了臻徽屋里。

臻徽到底是陈姨娘亲生的，因而平日里大小事虽轮不到她管，她也是仔细瞧着的，她是越看越不喜欢夕末，只觉得这人心思全然不在伺候臻徽上。

陈姨娘记在心上，偷偷让人去三房打听，这不打听不要紧，一打听可是吓坏了她，臻徐想卖了夕末哪里是因为她打坏了东西，根本就是这贱蹄子不知检点想爬臻徐的床！

陈姨娘急坏了，夕末可别因为够不着臻徐了就打上了臻徽的主意，她在一旁盯着，有一回发现夕末在翻箱倒柜地找什么东西，赶紧叫嚷起来，想说她手脚不干净好赶紧卖出去。那之后，夕末就突然失踪了，陈姨娘也是吃惊，就猜测着夕末怕是晓得讨不到便宜就跑了。

臻璇听了陈姨娘的话，心里犯起了嘀咕，莫非贾老太太许给夕末的就是一个姨娘的位子，所以夕末即便是到了长房都那么卖力地帮着贾老太太陷害莫妍？

若真是这样倒也不是说不过去，只看她的母亲妹妹的行事，就能猜测出夕末在家中是不受喜爱的，若不是想诈一笔银子，死了活了她们都不会放在心上。

夕末一个签了死契的丫鬟，若是看上了裴家的好，不愿意将来配个小厮做媳妇，想做个姨娘倒也不是说不通。

臻璇一面想着，一面去瞧屋里众人的反应。

周氏面色讪讪，夕末到底是从三房被撵出来的丫鬟，当时她也就是听臻徐说了是打坏东西，竟也没有细细想过，臻徐那么温吞的性格，若只是这种过错，哪里会要把一个丫鬟卖出去。

李老太太和季氏是听马老太太说这事与五房有些关系才坐下来听的，对夕末她们是一点印象也没有，可听说她有过爬床的心思都微微皱了皱眉头。

曹氏自从前回被那张婆子闹了，极不乐意管这破事，上午讲起陈姨娘送钱的事她就不爱听了，心道李姨娘也真是的存心来惹得老太太不高兴，好不容易才哄乐呵了下午竟然还来这么一出，当真是头痛。

等臻璇的目光移到段氏面上的时候，就觉得她也是一肚子的不爽快，规规矩矩坐在那儿不吭声。

李姨娘却感觉有些急切，她见段氏没开口，便道：“八爷才多大的人？夕末能惦记上他？陈氏你这话的意思是太太故意把一个不检点的丫鬟塞给八爷了？”

臻璇暗自啧了一声，李姨娘这火放的，打定主意是要让段氏说点什么了。

陈姨娘往日里嘴巴是快，却也是个能看颜色的人，被马老太太一训斥，再看段氏的面色，就猜到了这件事车扯开了说老太太是极不高兴的，段氏和李姨娘违了老太太的意思，回头算起账来，怕也不会多舒坦。

想明白了这些，陈姨娘才不去理会李姨娘的煽风点火，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老太太，这些都是实话，您把几位不相干的姑娘与爷都请了出去，也算是给我留了颜面了，我哪里还会说谎话。”

陈姨娘这么一说，倒是证实了臻璇与这事有关，可惜臻璇半点也想不去来。

马老太太眼都没抬，让锦澄替她按着额头，道：“你继续往下说。”

“夕末不见了，一日多不见回来，我全当她跑了，就放到脑后去了。”陈姨娘带着哭腔，继续往下说。

夕末不见的第三天，庆荣堂比往常更热闹一些，段氏忙着瞧臻珂的陪嫁单子，臻琳臻琪在老太太跟前说话。

陈姨娘与李姨娘拌了几句嘴，心里不爽快得厉害，就走到园子里去透透气。

没想到正巧见到了臻璇，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带，急急地往前走，臻德与臻徽蹑手蹑脚地偷偷跟在后面，亦是没有半个丫鬟婆子在一边。

陈姨娘好奇，又担心臻徽，也悄悄跟了上去。

陈姨娘瞧见臻璇上了书阁，刚一推门，也不知道怎么的，竟是连叫都没有叫一声，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就直挺挺摔在了地上。

臻德和臻徽才多大年纪，一瞧臻璇倒了，也是吓了一跳，商量了几句没敢上去看，就跑回去喊人了。

陈姨娘按耐不住，心道总不能让臻璇就这么倒在那儿吧，反正臻徽是亲眼看着臻璇莫名其妙地倒了的，回头说起来，总会帮他姨娘说句真话，她干脆好好心，先去瞧瞧。

陈姨娘一上楼，就见臻璇的面色都青白青白的，她唬了一跳，抬眼去看书阁里面，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差点连她都晕了过去。

书阁的梁上挂着一个人，舌头拖得长长的，早就死透了。再鼓起勇气看死人的脸，当时就差点叫喊出来，那不是夕末是谁啊！

陈姨娘连退了好几步，险些摔了，好不容易稳住身影，也不知道怎么的，就听见远处臻德臻徽带了人过来了，陈姨娘也不知道那时候自己是怎么想的，也许是给夕末的魂魄迷了心窍，猛得关上了书阁的门，踉踉跄跄地跑走了。

陈姨娘叫嚷着夕末手脚不干净的事，很多丫鬟那时候都瞧见了，结果不过三天，夕末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吊死在书阁里，不管是不是自尽的，陈姨娘哪里说得清楚，而且夕末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她竟然还在现场。

陈姨娘哪里管得了别的，只想着千万别让人瞧见了自己，最好是连书阁里的夕末都别瞧见，她失魂落魄地等到晚上，也没听见任何风声，战战兢兢地一问别人，才知道臻璇被曹氏送回了五房，到现在都没醒过来。

没有人提起来夕末，看样子去救臻璇的时候也都是慌了，没有打开门瞧瞧。事后她才旁敲侧击地从臻徽那里打听出来，白天是他们恶作剧把臻璇骗去了书阁，想把她关到里头吓吓她，臻徽与臻德跟着臻璇，从他们的角度没有看见臻璇开门，以为是一摸了门就倒了，因而事后也没有人打开书阁瞧瞧。

陈姨娘当天夜里琢磨了一晚上，心说等臻璇醒来了，把这事叫嚷起来了可怎么办。

最后想出了一个法子，趁着还没有露馅，先把尸体移了，再挂了假人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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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到这里了，小臻璇的真实死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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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自作聪明（三）

陈姨娘自以为聪明，想到了解决的好法子，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可现在还是大半夜的，哪里是行事的时候。

她耐着性子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早上，一打听，臻璇还是没有醒，不免松了一口气，如今只要赶在臻璇醒来前把事情弄妥当了到时候就可以糊弄过去了。

陈姨娘自己的针线功夫不行，怕做得假了不能取信于人，便先去找了臻环。陈姨娘一面抹眼泪一面跟臻环说，因为臻徽和臻德骗了臻璇去书阁，臻璇才晕了过去，回头老太太面前没法子交代。问题是谁都不晓得臻璇是怎么会晕过去的，不如在书阁里放个假人，神不知鬼不觉的就能让臻徽脱开关系。

臻德是嫡子，老太太与段氏心疼还来不及，或许出了事后长辈要把过错都推倒臻徽头上，臻环担心臻徽，又心疼姨娘，一口答应了。

陈姨娘又去与臻徽说了一说，臻徽起先不肯答应，只说臻璇是自己倒下去的，与他们又没什么关系。陈姨娘着急，劝说了几句，臻璇好端端的怎么会自己倒了，马老太太与段氏怎么会相信呢？便是马老太太与段氏不追究，能这么给李老太太解释？

臻徽一听觉得有理，便听从了陈姨娘的计划，去说服了臻德，只当是不晓得安排了假人在书阁里，回头查问起来，能撇开就撇开。

事情后来的发展很顺着陈姨娘的心。

臻环连夜把假人赶了出来，套上了丫鬟衣服，陈姨娘重金买通了马房的一个马夫帮她把假人吊上去，又把夕末的尸体运出去一卷草席埋了。

三日后臻璇醒来，陈姨娘担心得不得了，可只听说李老太太刺了去送东西的婆子几句，曹氏与李姨娘去了才让李老太太顺了些气，而臻璇半句都没有提起来，只说是忘记了。

陈姨娘松了一口气，心说忘记最好不过了，臻徽臻德也不过是挨了几句骂，给臻璇赔个礼也就算了。

陈姨娘一放松，日子飞一样的过，她哪里记得要把那假人弄下来，等那个雨夜臻璇与季氏赶到长房里，她才晓得糟糕了，臻璇什么都想起来了。

“后头的事，老太太您都知道了。”陈姨娘越说声音越小，她如今明白吊个假人上去实在不是什么聪明法子，只是那时正在紧要关头，她脑子转不过来想了个馊主意，“一步错，步步错。老太太，太太，我是个粗人，因为心慌害怕才会隐瞒下这事，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过去。哪里晓得那夕末娘家来人，还闹到了庆荣堂，当真是……可事已至此，我实在不想说出夕末已经死了，否则不是更说不清？所以才一直说夕末是自己跑了。后来听说张婆子在外头闹，我想着给些银子，破财消灾，这才又做了样蠢事。”

陈姨娘的这些说法，马老太太不置可否，由着她跪坐在地上嘤嘤哭泣。

臻璇低着头，心情很是复杂，她察觉到季氏捏了捏她的手心，才慢慢抬头，挤出一个笑容：“母亲，我没事。”

该出的事，在小臻璇推开书阁的那一刻已经出了，如今在臻璇身体里的是莫妍，她听着别人说小臻璇的事，就仿佛在听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从她头一天在五房醒来的时候开始，就不止一次猜测过小臻璇的死因，到后来在雷雨天脑海中闪过了书阁，闪过了死人，她才晓得发生了什么。

当看见被抬回来的假人时，臻璇也怀疑过，就算是猛然之间，一个再逼真的假人能吓死一个九岁的女童？

如今想来，那时候自己的怀疑是正确的。小臻璇见到的根本不是那个假的，而是真真正正吊死在书阁里的夕末，那样的景象于一个孩子来说当真是太恐怖了。

思及此处，臻璇忍不住自嘲一句，莫非这是她能重生到臻璇身上的原因？莫妍被夕末的卖力演出逼上了绝路，小臻璇被她的尸体吓得没了气，也许这就是她们之间的因缘吧。

而陈姨娘所说的是真是假，臻璇不好妄下定论，不过做假人这事到底是想得不够周全，甚至说是漏洞百出，也是陈姨娘运气好，马老太太与段氏没有细细追问，若不然，怕是早就暴了光了，哪里能拖过半年这么久。

李姨娘瞧着哭泣的陈姨娘翻了个白眼，心道你也有今天，事情终于被弄清楚了，陈姨娘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想到这些，李姨娘很是开心，只是她左等右等，老太太与段氏都没有出声。

李姨娘一咬牙，这已经是最好的赶走陈姨娘的机会了，不能轻易放过，便是回头老太太对自己有意见也没关系，至于段氏，自己跟了她那么多年，怎样让她消气怕是没人比自己最晓得的了。

“死无对证，由着你说了。就算是叫了八爷九爷十姑娘来询问，两个是你生的自是帮着你的，九爷上回能被八爷说服，这回也说不准呢。”

李姨娘话一说完，臻璇就瞧见段氏的眉头更紧了，也不晓得是不满李姨娘的插嘴还是不满臻徽能说服臻德这事。

陈姨娘早就定了不管李姨娘说什么都不理会，这句话听在耳朵里也只当没有，一双泪眼看向马老太太。

段氏也在打她的小九九，反正今日得罪老太太是得罪惨了，换回已经不可能了，不如就顺水推舟地把陈姨娘卖出去，也算是给自己谋点利益。

“老太太，夕末是自尽的还是被陈氏害死的，现在说不清楚。撇开这些不说，陈氏后头的那些事确实做得不对，还把臻徽、臻德以及十丫头拉下水，长此下去，我真担心啊。”段氏说得小心翼翼，怕太直白了反而让老太太不舒服。

“你这个当嫡母的难道没有过错！”马老太太重重一拍扶手，吓了屋里人一跳。

段氏的脸一下子白了，刚要开口再说几句，陈姨娘就赶在她出了生。

“老太太、太太，我晓得这事是我做错了。只是那夕末当真不是我弄死的，我的胆子不大，平日里跟李姨娘斗斗嘴，偶尔给太太找些茬子的事，我敢做，但是杀人放火的事我哪里敢啊！老太太，我进裴家也有十年了，我是怎么样一个脾气您也是晓得我的，借我几个胆儿我才能做出那样的事儿啊！”陈姨娘越哭越伤心，能不能继续留在裴家照看臻徽和臻环看的就是马老太太的意思，她怎么样也要设法说服她。

马老太太中午酒喝了不少，又被气着了，头痛得不行，一时也不打算拿主意：“你有几个胆儿我还是晓得的。跪在这里，等我起来再发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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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自作聪明（四）

段氏与李姨娘一听，心里再是着急也不敢拦了马老太太休息。

陈姨娘泪眼婆娑，晓得老太太大约是还没有打定主意，自己还是有可能获救的。

马老太太不肯让段氏扶，只让锦澄与曹氏搀扶着回了里屋，走前还放了话，这事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

李老太太也是倦了，真的死人也好假的死人也罢，她只要臻璇好好的就行了，旁的那些妻妾斗争她才懒得上心。本就打算告辞走人，无奈年纪大了，喝过酒之后身子乏，不躺一躺怕是回不去。

臻璇见此，去把挽琴叫了过来，一道扶着李老太太去偏间小睡一会。

挽琴性子沉稳，做事细致体贴，李老太太很是喜欢，臻璇身边没多少事，原先就桃绫一人，现在加了挽墨已是轻松很多，便把挽琴送去李老太太身边伺候。

李老太太躺下，叹了口气：“老了，不中用了。”

臻璇轻声安慰了几句，抬眼见挽琴的神色有些凝重，便问：“有什么事？”

挽琴有些犹豫，被臻璇催了几句，道：“奴婢今天和长房的丫鬟闲话时，晓得了陈姨娘上午被罚的事。下午虽然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也能猜出这惩罚会比上午更重，最重的也许会被卖出去。奴婢就想着，大小姐也是庶出的，马上就要进京待嫁了，此时若传出裴家的姨娘如何如何，对大小姐岂不是不好？”

挽琴说完，瞥见李老太太正看着她，瞧不出喜怒，她突然察觉到是自己失言了，一惊之下跪在了地上：“是奴婢多嘴了，请老太太与小姐责罚。”

李老太太盯着挽琴看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你起来吧。”

见挽琴还是跪着，臻璇道：“祖母让你起你便起来吧。”

挽琴爬起身，替李老太太整了整被子，一言不发地退出去了。

“挽琴说的也有些道理。”李老太太拉过臻璇的手，强打着精神，道，“你也瞧出来了，那我大嫂子是一点也不想将这事闹大的，就是老大媳妇与李姨娘想赶了陈姨娘，你把挽琴那番话与她们说去，说是我的意思。牵扯到了自己女儿，李姨娘也能消停了。”

臻璇应下了，从偏间出来，瞧厅里众人面色各异，不免有些烦闷。

这些戏跟写好了的戏本一样，一出出唱了下来。

李姨娘说服了段氏，才有了今天上午上香时遇见张婆子晓得陈姨娘送了银子的事，至于陈姨娘是为何想起要去送银子的，只怕也与李姨娘的安排脱不开关系。

马老太太亦是聪明人，李姨娘的那点把戏她哪里不晓得，臻璇猜测上午她会那么生气并不仅仅是因为陈姨娘送了银子，也是气李姨娘不肯让这事平平稳稳过去。

李姨娘怕也明白了马老太太想大事化小的心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兄弟几个想起要骑马，把马夫运走夕末尸体的事揭发出来。

马老太太最是不喜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情曝光，因此才会气得大骂她们自作聪明。

臻璇想到这里，又忍不住佩服起马老太太来，看来她老人家早已经晓得了书阁里的事，也许在张婆子与四丫闹上门来之后没多久，老太太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弄清楚了吧。

而臻璇还有不明白的事，就是夕末的死因，一个一心想做姨娘来改变自己贫苦命运的女子为何会选择死亡，是因为发现贾老太太的允诺无法实现而伤心自尽，还是另有隐情？

臻璇猜不出来，便是跑去问马老太太也不会收获答案，这些东西都是这个家族里黑暗的那一面，老太太怎么愿意让小辈们晓得呢。

曹氏陪着马老太太没有出来，周氏与季氏压着声在说悄悄话，段氏目无表情地坐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时不时抹几下眼泪的陈姨娘。

锦澄在换了新茶，见到臻璇微微笑了笑。

李姨娘看了段氏一眼，没有犹豫地走到臻璇边上，道：“七小姐当真是受惊了，那天我跟着去看你，就见你直挺挺躺在那里，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可怜见的，小小年纪遇见那样的事。说起来也是我不仔细，若是推开书阁瞧瞧，这事也不会瞒下这么久了，也害的大奶奶险些出事。”

李姨娘目光温和，安慰的话语里无不透着关切，臻璇听在耳里却是别样滋味，李姨娘的这些好意这些关怀，不外乎是为了激起自己对陈姨娘的不满。只要五房让李老太太给个说法，她就不得不卖了陈姨娘了。

臻璇扬起唇角，扯出一个笑容，道：“多谢李姨娘关心，只是那事情过去许久了，若不是现在提起来，我其实都不太记得细节了。若不然，怎么会连自己瞧见的是个真人还是死人都分不清。现在晓得是真的死了人，也不知道晚上会不会做噩梦。”

李姨娘的面色僵了一下，讪讪笑了笑没有再开口。陈姨娘心里却是松了一口气，听臻璇这口气，也许李老太太是在怨长房旧事从提，让臻璇想起那些不好的事情来。

“璇儿，过来。”季氏听见了臻璇的话，招呼她过去，搂在怀里安慰道，“好孩子，莫要怕。”

臻璇靠着季氏，抬眼瞥见有些急切的李姨娘，心中忍不住唏嘘，当娘的都是心疼孩子的，待一会这事关系到臻珂的利益的时候，李姨娘还能不能这般下定决心让马老太太和段氏把陈姨娘卖得远远的。

“母亲。”臻璇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能让所有人都听见，“大伯祖母是要卖了陈姨娘吗？陈姨娘以后就不是我们裴家的人了？”见所有人都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臻璇继续道，“祖母刚才跟我说，陈姨娘犯了错，别人不单单会说她的不是，也就说家里别的姨娘的不是，还有庶出的兄弟姐妹也会被瞧不起。那大姐姐怎么办，她马上就要嫁人了，婆家会不会不喜欢她？”

臻璇话音一落，不仅仅是段氏，两位姨娘的面色都变了。

段氏原本对李姨娘自作主张放了张婆子与四丫进来的事非常不满，后来听了她的劝，也知道这确实是一个处置陈姨娘的好机会，这才由着李姨娘动作。今早老太太的怒气让她看清了老太太对这事的态度，她只让丫鬟与李姨娘提了提，不想李姨娘就沉不住气把马夫的事一股脑儿扯了出来，把老太太气坏了。段氏是骑虎难下，一面顶着老太太的怒火，一面想着赶紧打发了陈姨娘，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李姨娘也是这么想的，从段氏丫鬟那里听来了情况，晓得过了这村就没有这店了，今日不处理，以后要再提，只怕老太太不会给自己这个机会，这才心急火燎地煽了几位爷，提起了马房，把这戏唱了下去。

陈姨娘此时是当真放松了，她原还不晓得老太太为何没有下决心卖了她，被臻璇一说才明白过来里面的门道，便是为了这个家里其他庶出的子女，都不能丢这个脸。她也不怕以后老太太暗地里处置了她，有别房的人晓得这事的经过了，到时候总会起疑心，以马老太太的性子，才不做落人把柄的事呢。

陈姨娘嘤嘤哭声不断，斜着眼儿去瞧李姨娘，见她一脸烦闷和吃惊，心里更是乐开了花。

这个李姨娘，害得她这么倒霉，结果挖了个坑连累了自己闺女，怎么能让陈姨娘不开怀呢，她简直要掩着嘴笑出声来。

臻璇看着这三人的面色变化，暗自感叹着妻妾关系当真不好处的。

锦澄换完了茶，晓得臻璇那番话其实是要说与马老太太听的，对臻璇福了一礼，进去里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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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父母心

锦澄进去了很久都没有出来，李姨娘长着脖子等了许久，晓得这一回赶走陈姨娘是不可能了，若自己与段氏一意孤行，损害的是自个儿亲生的臻珂的利益，权宜之下，李姨娘也知道孰重孰轻。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锦澄才出来说话：“几位太太、姨娘、七小姐，老太太喝多了酒，又累着了，要多休息一会，晚膳前不打算起了。老太太说了，六老太太考虑得周全，这也是她的意见。剩下的事，烦请大太太打点了。”

段氏脸上挂着笑，可无论由谁来看都觉得十分勉强，老太太的意思摆在那儿了，她怎么可能违背。

老太太不过是借了自己的口来处理这些事，全当是自己与李姨娘给她寻了这么个大麻烦的补偿，想到这儿，段氏的笑容里更多了几分自嘲。

“陈氏，你伺候我们老爷也有十年了，你的脾性我知道，杀人放火的事你确实是没有那个胆子。”段氏淡淡地看着陈姨娘，语气平和，“只是夕末到底怎么死的，现在死无对证。且不说是不是与你有关，你知情不报，还教唆爷与姑娘做偷梁换柱的事，是你的大过错。望你下回谨言谨行，回房闭门思过去吧。”

段氏处置完陈姨娘，自己亦是烦闷不已，与厅里剩下的人说了几句之后，扶着李姨娘的手回去休息了。

李姨娘跪得久了，膝盖疼得慌，挣扎着爬起身揉了一会，才努力稳着身子往外走。

臻璇与季氏说了一声，就去瞧李老太太，老太太睡得很沉，臻璇见偏间里不透风有些闷，便轻手轻脚地打开了窗子。

从窗口看出去，正好瞧见站在不远处的臻环，她一脸着急地等在那儿，看到陈姨娘出来，赶忙迎了几句上去。

“姨娘。”臻环叫了一声，眼尖地看出陈姨娘走路不平稳，伸手扶住，道，“姨娘，出了什么事，她们要让你走？”

陈姨娘今日虽说吃了亏，可段氏与李姨娘也没占到什么便宜，她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划算的，可具体出了什么事她可不敢与臻环说。

马老太太的心思陈姨娘已经摸透了，她不愿意这事曝光，陈姨娘自然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得罪老太太，笑着道：“小姐放心，姨娘没有什么事，老太太与太太罚了闭门思过，姨娘还在裴家，不会走的。”

臻环听了，又见陈姨娘的表情不似在说谎，稍稍安了些心：“那我扶姨娘回房。”

若是放在平时，陈姨娘巴不得臻徽、臻环与她更亲近些，她觉得那是极长脸的事，只是今天她不好这样，回头老太太跟前再被扔一顶不知收敛不懂规矩的帽子，那等臻珂一出阁，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了。

这些陈姨娘都不怕，她更怕的是因为这样让老太太不喜臻徽与臻环，说他们亲近姨娘而疏远了嫡母，在老太太心中的分量越减越少，这一儿一女将来可怎么办。

“不敢劳烦小姐。”陈姨娘轻轻推了推臻环的手，“姨娘自己能走。”

臻环见陈姨娘坚持，倒也放弃了，只跟在一旁。

臻璇本想侧开身子回避一下，可陈姨娘还是撇见了她，冲她行了礼身子才走。臻环诧异，听见陈姨娘压低着声儿跟她说“多亏了五房开口才没事的。”虽依旧不明所以，但看向臻璇的目光没有那么敌意了。

傍晚，李老太太醒时马老太太还未醒，她有些头痛，问了臻璇事情的结果之后，便打算回去了。

说事情时，臻衡被抱去曹氏屋里，与臻琪臻律在一道耍玩，臻璇去接了弟弟，又与臻琪说了会儿，臻琪好奇想打听，臻璇推说了几句，正好曹氏回来了，便赶忙带着臻衡回来了。

到了庆安堂，李老太太又去休息了，臻璇也没事做，回房想看会儿书。

才没一会，季氏便来了，在一旁坐下，细细瞧着臻璇：“璇儿，可有哪里不舒服，与娘说说。”

臻璇听完，心里一暖，晓得季氏想问又不敢问，道：“其实我已经记不清了，便是晓得了那时的事，也想不起来。”

“你既这般说，娘便听了，可千万别是为了宽娘的心，骗娘的。”季氏叹了口气，抬手帮臻璇整了整额发，“都是天下父母心，李姨娘为这事费了多大心思，不惜开罪你大伯祖母，都要说服你大伯母把陈姨娘打发走，可一牵扯到大小姐，就什么都放弃了。”

“我看这件事，李姨娘和大伯母都是吃力不讨好，损己比损人多。”臻璇撇撇嘴，那两位要让马老太太消气就够她们费功夫的了。

“瞧你说的。”见臻璇说话语气轻松，季氏放心了不少，“说起来也是你大伯母急了，她自己掌着长房大大小小的事，又是有儿有女，孙子都抱上了，何必费心对付一个姨娘，且不说陈姨娘压不过她一头，便是再嚣张些，又怕什么呢。再退一步说，你大伯父人在京城，她赶走陈姨娘没什么意思。”

话一说完，季氏才察觉到自己说多了，这妻妾争宠的事，哪里好这么直白地对一个九岁小姑娘讲呢，她咳了两声，见臻璇没什么反应，便道：“其实娘也不懂这其中的门道，你听过便算了。”

臻璇原还未觉得季氏的话有哪里不对，听到最后才回过味来，抱着季氏笑着道：“娘不懂才是有福气的。”话出口就收不回来了，臻璇感到季氏的身子僵了一下，赶紧道，“娘，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季氏拍了拍臻璇，笑容淡淡的：“娘晓得，你别担心。”

臻璇咬了咬下唇，她本想逗季氏开心，脑子又没有细想，等说了之后才知道说错了，父亲去得这般得早，留下他们孤儿寡母的，怎么能说母亲是个有福气的呢。

季氏怕臻璇想进去了，便另起了一个话题：“你六伯母今天是为了二爷来的。”

听说跟臻彻有关，臻璇被吸引了注意力，莫非周氏当真晓得了昨天事情的经过？

“这本就不是能见得了人的事，所以趁着你们兄弟姐妹都不在，她才提起来。”季氏说到这里也叹了口气，很是无奈。

臻彻的母亲三太太刘氏吃斋念佛多年，早已经不管事了，昨天听说了苏满?与臻璇闹了书房的事，破天荒地找了周氏。

臻彻也在，除了露出排斥苏满?的意思之外，还说臻徐也想一起上京城。

臻彻进京长房都晓得，也让裴大老爷找了好先生，可臻徐却是头一回提起来，周氏念着臻徐是个好孩子，被贾老太太压着，这个庶孙只怕这一辈子都出不了头了，便来与马老太太商议。

马老太太是愿意自家多出几个读书人，以后官场上有个照应，臻徐是贾老太太的孙儿可脾气性格完全不似他的祖母姑姑，她虽然只在逢年过年时见过他来请安，也看出这小子心性不错，那点儿温吞脾气也是被这一家子整出来的，当时就点了头，说送一个也是送，两个也是送，一起去了便是。

周氏得了保证也就松了口气，说这事贾老太太那儿还不晓得，未免意外，也就不露出口风，等到要走了再说。另外，周氏也说了这剩下的日子里会看好，不然苏满?丢了一家子姑娘的脸。

臻璇听完，心中感叹，到底是做母亲的人，刘氏再不管事也不愿意看着臻彻一次又一次被人算计，而臻徐的嫡母姨娘怕孩子因为苏满?设计臻彻失败的事被牵连，又为了孩子的将来，也不愿意让他忍气吞声在贾老太太跟前耗费了一生。

“晓得你担心二爷与四爷才与你说的，可千万别说出去。”见臻璇点头保证，季氏又道，“王府请帖的事也提了。”

臻璇亦是好奇这事，追问：“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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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的内容本应该在母亲节的时候发的，可惜节奏慢了，就到今日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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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偷听（一）

季氏将昨日两位老太太商量的情形挑了主要的与臻璇说了一说，对方虽说是王府，不过相请的也就是她们姐妹几人，闺阁女子聚会，没有那么多规矩，只要不乱说话是不会给在京中的裴大老爷惹事的。何况王府也不是单单请裴家姐妹，亦请了其他官宦人家的小姐。

有一样原因，季氏没有同臻璇说，两位老太太都在操心底下孩子们的婚事，若是婚配，甬州的这些官宦人家总归是不错的选择，让她们出去见见世面，也可以在和别家的交谈中多看一些姑娘品性，等老太太想替孙子们选媳妇时也好有个参考。

既然是答应了，臻璇开始琢磨起这回帖要如何写，她是头一回写这些，想了一会，又问季氏拿了王府的帖子来细细看。那帖子是颜慕恩写的，措辞谨慎又透着一些亲切，加上一手好字，看得人心里舒坦。

臻璇写了底稿，让季氏改过之后，才一笔一划写好吹干。

季氏在一旁看着，笑着道：“璇儿的字写得愈发好了，瞧着比从前多了几分英气。”

臻璇一听，突然发觉自己是疏忽了，她重生后见过以前小臻璇写的字，偏小一些，很工整，而她的字是完全不一样的，前世她生活单调乏味，除了画画写字来打发时间之外，也没有旁的什么爱好。

“是不是看起来写得大一些了。”臻璇回应了一个笑容，想瞒混过去，“我看四姐姐她们写的字都比我原先大，很好看，就想改一改。”

季氏点了点头，道：“是挺好的，大气了不少。”

季氏没有多问，臻璇微微松了一口气，还好她们都不认识莫妍的字，不然岂不是会吓一跳。只是三房里还是有不少人识得莫妍的字，虽说她们便是看到了也不会想到莫妍成了臻璇，但自己还是小心些，免得多出麻烦。

不仅仅是字与画，还有绣品，要是拈香细致瞧过，就会看出来臻璇亲手绣的东西与莫妍的针脚一样。

好在她平日里用的都是桃绫绣的，自己绣的东西多数都收着，看来那些暂时也不能用了，还是等过几年再看看吧。

帖子封好让人送去了王府，之后的几天裴家众人多很忙碌。臻珂还有几天就要上路了，长房便是做足了准备还是感觉忙不过来；三房里也不知道是因为臻彻有了提防，还是周氏盯着紧，苏满?那里没有抓到机会，一直都很平静。

臻琼的病不见好，烧是退了，却乏得起不了身，整日整夜的咳嗽，人都瘦了一圈。周氏又要照顾女儿，又要处理族中大小事，还要盯着贾老太太那儿，分身乏术，自个儿的精神都差了些。

臻琳、臻琪、臻璇相约去看臻琼，因为怕过了病气，周氏不让她们进臻琼的屋子，只在外头瞧了瞧，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正巧周氏有急事要走，臻琪拍着胸保证会多陪臻琼一会，让周氏不要记挂，叫丫鬟搬了板凳在房门外坐下了。

周氏见此也不多说，只让她们姐妹当心身体，便匆匆出去了。

臻琪坐在外头，絮絮叨叨说起了趣事，也不管臻琼听进去多少，自己把自己说笑了。

臻琳拉了拉臻璇，轻着声道：“陪我去找二哥哥。”

臻璇抬头看臻琳，见她一脸谨慎，猜测她定是得了段氏的吩咐，有要紧事跟臻彻说，便点点头。

臻彻的院子偏，走了一会才到。

臻彻不在，臻璇也没有见到拈香，其他丫鬟也没有人影。

“好生奇怪。”臻琳疑惑道，“我平日很少来二哥哥这里，你上回来过，这里也是没有人伺候着？”

“二哥哥不喜欢吵，我前几回来，就感觉丫鬟少些，也不会没有人啊。”臻璇答道。

“一时也寻不到二哥哥，我们去给三伯母请个安。”

说到三太太刘氏，臻璇真的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她是莫妍的婆母，却因向佛，不喜旁人在一旁，从不叫莫妍去陪她，若是去了反而惹得她不痛快，除了大日子磕头，莫妍从不去打搅她。重生之后更是没有见过。

刘氏如今住着一明两暗的屋子，明的一间做了厅，因为没什么人来，也就是摆摆样子的。两间暗的是卧室与佛堂，刘氏除了睡觉，别的时间几乎都在佛堂里度过。

臻璇记得刘氏身边只有一个娘家带来的丫鬟，再无别人伺候，进了院子没见到人她也不觉得奇怪。

臻璇顺着廊刚要靠近门，就被臻琳拉住了，嘘了一声扯到了一旁。

臻璇不明所以，跟着臻琳躲到了墙角边上，大气都不敢喘。

“臻彻就要进京了，他一走，那个院子就空在那儿了，也不需要人伺候。妍娘死了之后卖掉了不少人，等臻彻走了，剩下的也就打发了。只是你这丫头，伺候了那么多年，我不想随意打发了你。”

臻璇认出是刘氏的声音，竖起耳朵听起来。

“要我说啊，你还是跟在我身边吧，在我的茶水饭菜里多放些药，记着千万别手抖，不然下不够量，等我重病了甚至是两脚一蹬去了，臻彻也就不上京了，这样不正好遂了你主子的心愿？”

臻璇与臻琳对看了一眼，从对方眼中读到了诧异，想来自己的目光也是如此。听到下药这儿，臻璇已经知道刘氏说话的对象是拈香，刘氏在她的印象里一直都是与世无争面慈心善的，却不想她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只听厅里传来扑通一声，应当是拈香被吓得跪在了地上，声音都发着颤：“三太太，奴婢不敢。”

“你现在是不敢，被你主子逼一逼也就敢了。臻彻心善，便是晓得了这些龌龊事都不会要了你的命，旁的人可不是，妍娘死了，夕末听说也死了，是吧？”

刘氏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只是在陈述这么一样事实，可听见拈香耳朵里却是变了味道的。

臻璇握紧了臻琳的手，沉住气等着。

“我已经跟了菩萨，不愿意再理那些事。在妍娘死了之后回头去想想，倒也想清楚了不少。人命没了，我事后想通透了也没用，也不想闹得鸡飞狗跳，那样子，菩萨不喜欢。”刘氏顿了一顿，声音突然变得阴冷起来，如刀子一般，“只是三番两次把主意打到臻彻头上，这般不要脸皮，只要我在一日，就绝不会喝下她那杯媳妇茶，再不知收敛，别怪我不给那老妖婆脸面！还是你听听我刚才的建议，干脆毒死我，一了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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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偷听（二）

刘氏这样的声音是臻璇从前从未听过的，印象里她都是细声细语、语速平缓，而现在的这几句话就如寒冬里的冷风一样刺得人浑身痛。

臻璇听来已是如此，更不用说跪在那儿的拈香了。她簌簌发着抖，泪珠子一滴滴往下掉，咽呜了许久，几次要开口都没发出声音了。

过了一会，才好不容易能说出话来，喑喑叫了一声“太太”。

刘氏却不想听拈香说什么，打断了她下头的话：“你进裴家时我已经跟了菩萨吧，也难怪你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只问你，你有多少胆子？杀人放火的事你行么！等出了大事，她全撇到你身上，你一个丫鬟能做什么，还不是要一个绳子自己挂上去。你若想和夕末去做个伴，我也不拦着你们去伺候妍娘的这份心。”

拈香听懂了，拨浪鼓一样的点着头，刘氏不是臻彻，臻彻顶多将她打发了，却不会要了她的命，刘氏不一样，若她当真再做出违了刘氏心意的事，刘氏绝对会让她去死，去地下伺候莫妍。

眼看着拈香爬起了身要退出来，臻璇与臻琳互相拉了把，蹑手蹑脚地先一步走了出去。

待确定附近没有人之后，臻璇才问臻琳：“三伯母以前的脾气，四姐姐知道吗？”

臻琳摇摇头，复又点点头：“我也说不好，小时候的事记得不是很清楚，后来听说了一些，也不知道对不对。”

三老爷世逊脾气温和，这一点上臻彻是随了父亲的。邵老太太担心三老爷接了族长之位后因着这份好脾气压不住人，便选了泼辣嘴快的刘氏做媳妇。三老爷做族长的那半年，刘氏确实让邵老太太很满意。

只是天不遂人愿，三老爷撒手去了，六老爷成了族长。两个儿子都是亲生的，邵老太太也没有厚此薄彼，可刘氏若还管着家里的事就难免会成为周氏的阻力，她便劝了刘氏礼佛。

刘氏与周氏原本就是远方表亲，做了妯娌之后感情很好，刘氏丧夫心灰意冷，也不想再坏了妯娌关系，便不再管事，整日伺候邵老太太，念经茹素。

这么多年了，便是当时经历过刘氏管事时的人怕也忘了她的脾气，只记得她现在的平和了，更不用说后头来的人，便是猜也猜不出这位满身檀香口诵经文的三太太是位厉害人物。

“我也就记了个大概，准不准不晓得。”臻琳说完后，又补了一句，“你知不知道三叔母说的事，什么是下药手抖，什么是几次三番地打主意？”

臻璇被这么一问，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答，她虽然晓得事情经过，可这些事到底能不能同臻琳说，她吃不准，只好打了个马虎眼：“大伯母让你来找二哥哥是因为什么？”

臻琳瞧出臻璇是不愿意说，也不追问，道：“上京城的事，母亲有些顾忌，让我同二哥哥再说一说。”

臻璇皱了皱眉，臻彻上京的事是板上钉钉的，段氏绝不会在这时候提出什么反意见来，而她特地让臻琳来说，恐怕是因为臻徐同去的事。只是臻琳不晓得自己已经从季氏那儿听来了臻徐也要上京，因此不好明说。

臻璇巴不得臻徐能够同去，那么好的人若一辈子都被贾老太太糟蹋了才可惜，便贴着耳与臻琳道：“因为四哥哥的事？”

“你果真是知道了。”臻琳没有多少惊讶，“母亲的意思是趁着三叔祖母还未知道之前，四哥哥先走一步，在前头的绍州等大姐姐与二哥哥，免得多出枝节。”

臻璇听了暗道了几声有道理，段氏为了挽回在马老太太跟前的地位肯定会费心思让这事稳稳妥妥的，现在贾老太太的心都在苏满?的事情上，等反应过来臻徐早就走了，她便是要拦着也是鞭长莫及。

只是五房相对消息闭塞，苏满?有什么动作，除非运气好，不然臻璇都不会知道，她到底担心臻彻与臻徐，反复考虑下定了心，将苏满?让拈香下药的事告诉了臻琳。

臻琳听得目瞪口呆，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这样的事入了耳，一时之间涨红了脸。

“四姐姐，我那天是偶尔撞见，可我又不能天天在三房待着，六伯母也有好多事情要忙，万一疏忽了，让苏表姐得逞了，那可怎么办。我看三伯母今天那口气，只怕不会答应让苏表姐进门，定要闹起来的。”

臻琳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便是觉得这事不是她们这些小姐们该管的，也不能推开，道：“我会把三叔母的态度告诉母亲，旁的，我就是想问母亲也不会同我说的，我若是听见了什么风声，自会告诉你。”臻琳说到这里，咬了咬嘴唇，道：“不能让她胡来，我们这么多姐妹的名声怎么能让一个表姑娘毁了，她不在乎我们，我还要为姐妹们打算的。”

说罢，臻琳便想早些回去好与段氏商议商议，便与臻璇两人往臻琼院子去。

经过花园的时候，远远瞧见苏满?提着篮子在花丛边摘花，臻璇不愿意跟苏满?打照面，拉着臻琳想绕过去。

苏满?也看见了她们，不急不缓地走过来。

臻璇皱了皱眉，晓得不好故意当做没看见，只好等着苏满?过来，耐着性子叫了一声苏表姐。

“两位表妹急匆匆的是要去哪里呀？”苏满?理了理额发，笑容满面。

“刚从二哥哥那儿来。”臻璇抢在臻琳前头开了口，回应了一个笑容，“只是二哥哥又不在，当真是不凑巧得很。不知道苏表姐能不能告诉我，二哥哥通常什么时候在，我也好不跑个空。”

苏满?看着臻璇的笑容，只觉得那满脸笑意甚是可恶，话语之中又透着几分嘲弄的意思，她笑容不减：“我也不常去表哥那里，哪里知道个准的，上一回去不也是跑空了，还连累你摔了一跤。”

臻璇感觉到臻琳拉了拉自己，晓得她也不愿意与苏满?多费口舌，便道：“跑空了我们也不多留了，五姐姐还在等我们呢。”

两人要走，苏满?却是不让，拦了她们一下：“身上一股檀香味，去给三舅母请安了？”

臻璇心中嗤笑一声，她还在意外苏满?怎么会过来与她们打招呼，原来是为了这个，只是她和臻琳刚才自问还是小心的，怎么会被人瞧见了：“苏表姐的鼻子这么厉害？这里全是花香草香，竟然能闻出檀香味来？”

苏满?不管臻璇这话里话外的嘲讽之意，只继续问着自己的：“三舅母说的话，你们可都听见了？”

苏满?这般不依不饶，臻璇也有些生气了，看来苏满?已经听说了刘氏说了些什么，却不知是不是拈香与她说的，还是另有人传了话出去，还正巧看见了她们偷听。

臻璇收起了笑容，抬头看着苏满?，见她有些着急的模样，冷冷道：“那些话本就是说给苏表姐听的，只要你听见了，我听没听见又有什么打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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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偷听（三）

苏满?的笑容挂不住了，她也不勉强露出笑容，一脸冷漠地看着臻璇。

从前，这位五房的小姐在苏满?的印象根本就跟不存在一样，每次来都是这么几句请安的话，然后就走了，可自从今年开始，每回遇到她都让苏满?很不愉快。

碍着臻琳在一旁，苏满?心里再犯嘀咕也不能说出来，只是道：“七表妹的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冲了呢，我记得十四舅母可是喜欢温婉的女孩儿。咱们都是失了父亲的人，可不能再让母亲伤心了。”

听了苏满?的话，不说臻璇，臻琳都皱起了眉头。

如果不是听说了苏满?做的那些事，臻琳无论如何不会把面前这个眉目清秀、轻声细语的苏表姐往坏处想，还会觉得她说的话有些道理。可一想起她对臻彻下药，臻琳就忍不住恶心，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些作态假得让人背后冒汗。

“苏表姐当真体贴，想来说的话做的事定是让六姑母极为欢喜的，我有太多要向表姐学的呢。”臻璇明赞暗讽，不顾苏满?的脸色，又继续道，“幸好还有母亲疼爱，若当真是孤儿一个，也只能瞧着别人体贴了。”

“孤儿一个”说的就是莫妍，苏满?听出来了，想回敬几句，可还未开口，臻璇已经拉着臻琳要走了，她一咬牙，逼着自己沉下气，既然口头上占不到便宜，何必再与这两个小丫头纠缠，还是回去与祖母、母亲商量对策为好，想通了这点，她便退开几步让臻璇与臻琳过去。

两人走得很急，也不知道在这里说话安不安全，干脆不提，待接了臻琪一道出了庆福堂，臻璇与两位姐姐告别，独自回去五房。臻琳怕她担心，再次保证一有情况便会通风报信。

第二日族学的女先生请了假，臻璇赖了会儿床才爬起身，陪着李老太太与季氏吃了早饭，就回房看书去了。

眼看着到了中午，臻琳身边的丫鬟暖红急匆匆来找臻璇，只说让她去一趟庆荣堂。臻璇知道定是为了臻彻臻徐的事，便与李老太太打了个招呼，赶去了庆荣堂。

庆荣堂今日有客，臻琳不晓得对方什么来历，便问暖红：“可要先进去与大伯祖母请安？”

暖红摇摇头，道：“小姐只让我请七小姐来，其他事都没有交代。七小姐还是先去见我家小姐吧，她等着急呢。”

臻璇见此也不再说，只是经过马老太太屋外时瞧了一眼，正巧里头有人出来，她一瞧便愣在了原地，来人竟然是邵家的五太太，莫妍的亲舅母。

邵五太太也瞧见了臻璇，一时分不清是裴家的那位小姐，只冲着臻璇笑了笑，便走开了。

臻璇满心疑惑，只等着让臻琳来给自己解惑了。

臻琳一见臻璇来了，便把人都打发去了外头，让暖红看好门，切莫让人晓得她们在说些什么，然后才拉着臻璇坐下，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昨天臻琳回来之后，把在三房遇到的事与段氏说了一遍后便去伺候马老太太，天刚黑的时候周氏来了，见臻琳在有些不好开口，马老太太见此就让臻琳先出来了。

臻琳猜测周氏说的会是要紧事，便避开了丫鬟，绕到窗外偷听。

周氏的声音很是无奈，说苏满?也要跟着一起北上。

依着苏满?的说法，一个月后是她祖父的寿诞，她多年不曾在祖父跟前敬孝，这一回总是要去的，只是苏家在北边的楠州，她一个女孩儿家怎么能自己去，正巧跟着臻珂一道走，反正是顺路的。

段氏一听就急了，说这么些年了，苏满?她父亲的忌日都没见她提出要回去上柱香，现在这个时候搞什么幺蛾子，真当这裴家上上下下不晓得她在打什么主意？

李姨娘比谁都着急，苏满?能打出什么好算盘，定是要在路上趁机勾引臻彻，兴许再下一回药，苏满?能不能成功她一点也不关心，她担心的是万一走漏了半点风声，臻珂的名声不就完了吗？

这可是送臻珂去京城待嫁，臻彻臻徐都是顺带的，她的臻珂才是主角儿，如果因为顺路一起的兄弟毁了她的女儿，她可不会善罢甘休。

马老太太本就不愿意答应，见李姨娘又哭又闹，顿觉烦闷，呵斥了几句，说同样的把戏难道能用两次，上回没有下成药这回再下？再说了，都没定下的事闹腾什么。

段氏头痛得厉害，她动过臻徐先走一步的念头，怕苏满?也来这么一招，那岂不是麻烦透了，便与周氏说了说，让周氏盯紧一些，可千万别让人先跑了。她是知道刘氏那说一不二的脾气的，要是闹起来，哪有轻易作罢的理。

臻琳偷听完只觉得心中闷闷的，一看天色，这个时辰去叫臻璇来是不妥当的，便耐着心等到了第二天。

出乎她意料的事，邵家竟然来了人。

按理说，邵家的人应该过去庆福堂才是，只是段氏是晓得莫妍是被“捉了奸”撞死的，又怕贾老太太那儿的人对邵五太太说些不该说的话，便留了人在庆荣堂，又去请了周氏过来。

臻琳隐隐觉得这事可能与臻彻会有些关系，便避开所有人，再去偷听了一次。

邵五太太说了来意，因着莫妍自从回了邵家之后就跟在了邵五太太身边，多年养育感情深厚，邵家人怕她伤心，并未把莫妍过世的事告诉她，她也是上个月才偶尔听说，当时就眼前一黑昏了过去。之后病了数日，终究是思念莫妍，赶来看她。

臻璇低垂着头，听着臻琳说，刚才见到邵五太太出现在庆荣堂中时，她还是有几分疑惑吃惊的，听到现在，反倒是说不出心里的滋味了

邵五太太是养了她八年，可若说养育之情深厚，邵家上下谁都不会相信。

邵家五老爷与莫妍的母亲一母同胞亲兄弟，所以才不得不收养了莫妍，因为裴二老太爷许诺的婚事，莫妍不至于挨饿受冻，也不算吃饱穿暖。

能有亲戚给口饭吃，莫妍原是心存感激的，慢慢的，当她无意中听见邵五太太与人提起她母亲的嫁妆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再后来，裴家无任何讯息，邵五太太的冷言冷语和她生养的两儿一女的嘲笑谩骂让莫妍一点点凉了心，真真切切体会到了寄人篱下的滋味。

莫妍咬着牙，终于等到了裴家下聘之日，邵五太太捧着聘礼单子笑眯了眼，却不愿给莫妍寒碜的嫁妆添些妆。

不论是从前的年幼失助的莫妍，亦或是如今有人疼爱的臻璇，对于邵五太太都没有怨恨，因为人心多是如此。

只是，邵五太太不可能因为莫妍的死伤心，那她今日上门到底所为何事，臻璇抬头看向臻琳，等着她继续说。

臻琳被臻璇一瞧，反而是有些尴尬了，红了红脸，压着声儿道：“邵五太太只是提了一提，我听着总觉得不对劲，不知道是不是我会错意了，因而赶紧让暖红来找你。”

“她怎么说的？”臻璇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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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邵氏的打算

臻琳的眉头微微锁着，细声道：“那邵五太太提到二哥哥了，说到了后头竟是比说二嫂时还要伤心。说她这个表侄子当真的命途多舛，年纪轻轻就受了祖父父亲接连过世的苦，好不容易娶了新人，还是她一手带大的姑娘，她可是松了一口气，心想着表侄子以后有个贴心人照顾了，可没想到最后竟然会是这样，可怜二哥哥失了嫡妻。邵五太太看起来很难过，可我听着总觉得不是那个味道，我猜测着是不是邵家还想与我们再结一门亲？”

“啊呀。”臻璇低低呼了一声，这虽然是臻琳毫无根据的猜测，可听在臻璇耳朵里让她犯起了嘀咕，想着那邵五太太以前的言行，倒觉得臻琳的这个猜测兴许当真是实情，“邵家如今也不比往日了，眼看着去年二伯祖母过世，今年二嫂又没了，若不多来往来往，不过一两年定是要疏远了，只是现在裴家已经没有邵家出身的人了，她们会想到再结亲也是常理。”

臻璇说这些的时候没有丝毫的闺阁女子的胆怯害羞与不自在，大大方方的，可又不会显得轻佻失了规矩，臻琳瞧见眼里，心中暗暗赞了一句，这个七妹妹是个有主意的。

“这些也只是我们的猜测而已，到底邵五太太打的什么算盘，还是要她亲口说出来才做得准数。”臻琳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

臻璇略略想了想，笑道：“要不，我们再偷偷去听一听？”

臻琳也扑哧笑出了声，却没有反对，拉着臻璇的手：“去听听吧。”

两个人避开旁人，悄悄走到马老太太的屋子后头，贴耳听了一会，里头却没什么动静。臻璇疑惑，莫非是邵五太太走开了还未回来？

耐着心等了一会，依旧没有听到什么，暖红跟了上来，只说前头段氏安排的午饭，晓得臻璇也在，叫她们姐妹一道过去。

臻璇一想，饭桌之上，那邵五太太肯定会提些什么，去当面听听岂不是比偷听清楚，点了头，随着臻琳一起去了厅中。

里头已经准备了菜，一桌子鱼肉，长房平日里饭菜就讲究，若有客人，段氏更是不会马虎。邵五太太已经落了座，一见那菜品，笑着道：“老太太当真是太客气了。”

马老太太虽不刻意追求排场，也是个好面子的人，听了这话，眯着眼儿摆摆手：“我老婆子平素就喜欢这些油腥，莫怪莫怪。”

臻璇随着臻琳请了安，段氏指了指邵五太太，道：“这是邵家的五太太，快来拜见。”

一声“邵家舅母”让邵五太太的笑容更深了，一手拉着臻琳一手拉着臻璇，道，“我都不晓得是哪位姑娘呢，单单瞧这眉眼，这礼数，当真是让人欢喜得紧呢，裴家的太太们可真会教导姑娘。”

段氏闻言亦很开怀，道：“大一些的是我的四丫头，另一个是五房的七丫头。”

邵五太太一听有段氏亲生的女儿，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又夸了几句，连连说段氏好福气。

就算只是奉承的话，段氏也是开心的，何况她对臻琳从小就费心调教，自是十分满意的，她应下了称赞，道：“您难道不是，邵家也是极会教姑娘的，从前二叔母当家时的模样我还记得呢，她亲自选的两位媳妇也是顶顶出色的，我这六弟妹如今亦是掌得这家妥妥贴贴的。想来您身边的姑娘也定是让人喜欢的。”

邵五太太得了赞，笑着掩唇不语。

臻璇将这一幕幕看在眼里，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印象里的邵五太太很少对莫妍有好脸色，打骂也是有的事，若她这般笑着奉承人，定是有事所求的，只是不知道她这一趟求的会不会与自己猜测的一样。

想到这里，臻璇偷偷与臻琳对换了一个眼色。

“你们都莫要再夸来夸去了，都是什么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姑娘能不好吗？”马老太太开了口，“且都坐下吃饭。”

邵五太太酒量很好，席间敬了马老太太几杯甜酒，又说了许多吉祥话，这顿饭吃得很是愉快。

待丫鬟收拾了桌子，上了瓜果，邵五太太才微微正了色，道：“我这回来也待不了多久，我很牵挂妍丫头，想去给她烧些纸，若是方便，再能见见彻二爷，听他说说妍丫头在时的事儿，也算了了我这个舅母的心愿了。”

这个要求很合理，无论是谁都拒绝不了，周氏既是三房长辈，亦是族长夫人，应下晚些带邵五太太过去。

话题又回到了臻彻身上，邵五太太说着说着又红了眼眶，念了几声“妍丫头”。这样的模样看在其他人眼里都会认为她是极其疼爱莫妍的，可其中事实，莫妍重生成的臻璇却是晓得的，只是她看着邵五太太的眼泪，竟也有了一种伤心的感觉，可见她的这出戏演得高明。

“不仅仅是我，我家老爷与妍丫头的母亲是亲兄妹，打小感情就好，妹妹与妹夫相继过去对他很是打击，怕妍丫头孤苦伶仃，说什么都要接回来亲自抚养。这一回听说妍丫头没了，一直吃不下去饭。”

邵五太太说的这些往事，虽然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可臻璇隐约还有些印象，她记得邵五爷强硬地将她带回邵家，仔细问了很多跟父母生前有关的事情，到了后来，她才晓得原来邵五爷惦记的是母亲的陪嫁，为了拿回那些陪嫁，必须将莫妍领回来。

“我家三个孩子，与妍丫头也很是亲近，尤其是雯丫头，比妍丫头小了几岁，每日都跟在妍丫头身后，形影不离。”

邵五太太没有说谎，只是那邵禄雯跟在莫妍身后从不是因为姐妹感情好，而是为了无时无刻地欺负莫妍。邵禄雯在邵家之中很受宠爱，脾气霸道蛮狠，小时候绊一下推一下这样的作弄都乐此不疲。等她再大一些，倒是不屑这些行为了，只是嘴上冷嘲热讽从未停过。

“妍丫头没了，雯丫头哭了好几天，眼睛都肿了，我瞧着真是心疼。”说到这里邵五太太叹了一口气，“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都已是这么难过了，何况彻二爷？”

莫妍的死牵连了一些裴家上下的秘密，在座的只要是有些知道内情的都不愿意多提，但邵五太太就是为了这事来的，不可能阻了别人的嘴，只好应和几声，不多作表态。

臻璇不能插话，等着邵五太太将重点说出来，对方并不是耐心这么好的人，从上午来拖到了用过午饭，再不说出来反倒是不像她的性格了。

果不其然，邵五太太又絮絮叨叨了几句，道：“这番变故，也不知道彻二爷的身子好不好，他的身边一直都只有妍丫头一人，现在也没有个人照顾，说句越了身份的话，我很是担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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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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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比较

周氏最近都在留心臻彻的事，一听邵五太太这么说，微微怔了一下，复又笑了笑：“您是他表舅母，担心他也是自然的。”

“我也是爱操心的性子。”邵五太太笑容淡淡的，“我晓得妍丫头刚过，可彻二爷可不能少了人照顾，妾也好通房也好，终究没有一个妻子贴心贴肺，你们说呢。”

邵五太太将话讲到这一步，在座的人都听出了她的来意，臻璇看着臻琳，心说她们两人的猜测果然是真的。

“那您的意思？”周氏依着邵五太太的话，问了一句。

邵五太太收起笑容，正色道：“我也厚一次脸皮。从彻二爷小时候起，我也见过他许多次了，他命不好，我很是心疼。我知道很多人家的姑娘都是极好的，可我还是不放心让她们照顾彻二爷，再好也不及自家亲戚好。我家雯丫头与妍丫头感情那么好，又是我亲手教导的，不过她没吃过妍丫头父母双亡的苦，性格略微开朗些。”

邵五太太把话都说透彻了，裴家总要给一个回复，周氏很是为难，看向了马老太太。

马老太太本不欲接手这种问题，不过她是长辈，周氏既然求助，她也不好当做没瞧见，略微想了想，她道：“我也与你说说贴心话，自从妍娘没了，臻彻很是伤心，前段时间定了要上京，一门心思念书，只怕也没有心在续弦一事上。”

邵五太太哪里是这么简单就能让马老太太回绝的人，道：“伤心定是伤心的，正是因为如此，才需要格外照顾身体。此去京城路途遥远，在那儿也没有一个知心人嘘寒问暖，读书那么辛苦的事，若是累坏了可怎么是好。”说着说着，邵五太太的眼眶又红了，生生落下了几滴泪水，“彻二爷没有心思，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要多为他考虑考虑的。”

“话是如此。”从面上，瞧不出马老太太有任何不耐，只觉得她亦是痛心不已，“我那二弟妹去年撒手了，但臻彻母亲还在，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能越过她这个当娘的替臻彻拿主意，便是老六媳妇这个亲婶娘、族长夫人，都不能擅自拿了主意。臻彻续弦的事，总要问过了她，才能做决定。”

这番话在情在理，邵五太太也没有多做纠结，擦了眼泪应下了，又催着几遍，让周氏带她去瞧瞧莫妍。

周氏与邵五太太一走，段氏将一杯茶水递到马老太太面前，道：“她竟是为了这个来的。”

“也是意料之中的事。”马老太太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神情有些疲倦，“邵家可不愿意和我们疏远了，再说她那女儿是妍娘的表妹，给表姐夫做填房也是说得过去的。”

“若那姑娘当真和她说的一样，倒也是不错的。”段氏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道，“总归比苏家的表姑娘强。”

臻璇一听，心中大惊，听马老太太和段氏的口气，对于邵禄雯嫁入裴家她们都没有反对的意向。

臻璇有些着急，可是她又不能明说邵禄雯的事，这不是“臻璇”会知道的事情，这可如何是好。

臻琳瞧出臻璇有些心不在焉，只当她累了，便送她出了庆荣堂，道：“你先回去休息，有什么事我再传话给你。”

“四姐姐。”臻璇拉住臻琳的手，问道，“比起苏表姐，你是不是也觉得二哥哥娶了那位雯姑娘会比较好？”

臻琳不解臻璇为何会如此问，见她一脸紧张，便回答了：“我是不晓得那雯姑娘如何，可苏表姐若做了我们的二嫂，我是绝对不乐意的，这么说起来，兴许还是让雯姑娘进门好。”

果然如此，臻璇有些沮丧，确实，裴家的人都不晓得邵禄雯的真实品行，但从邵老太太和莫妍的言行举止来推断，觉得邵家的姑娘还是很不错的。加上苏满?的紧逼，若能为臻彻定下一门亲事，也能断了苏满?的念想，岂不是一举两得的事情。

这样的想法，不仅仅是长房，恐怕刘氏与周氏都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毕竟这样的方式让贾老太太都不能挑出错处来，也不用撕开脸皮伤了一家子的和气。

一时半刻再去寻一个能给臻彻当填房的女子，不如就顺手推舟迎了邵禄雯进门，省心省力。

臻璇不能跟臻琳细说，只好一个人回了庆安堂。

邵禄雯并不是一个好脾气的女子，臻璇打心底里都不愿意让她跟臻彻绑在一起。

臻彻与莫妍没有多少夫妻情分，到底是拜过天地的，便是婚后处得不如意，也是各打五十大板的罪过，不能说都是臻彻的错。

若让臻璇自己来说，她希望臻彻能找到一个性情温婉、懂他知他因能嫁与臻彻而满足幸福的女子，那样的人，相信臻彻也会喜欢的吧。

无论怎么看，邵禄雯都不是那样的人。

若刘氏听了邵五太太的劝，臻璇也没有办法阻止，思及此处，她有些烦恼，起身出了庆安堂，往潋滟湖边去。

湖边的水汽也消不了心中的烦闷，臻璇坐了一下午，眼见着天要黑了，才回过神来要回去。

长廊尽头有一个人匆匆而来，走得进了，臻璇才认出来人是拈香。

拈香寻见了臻璇，脸上略有喜意，不过也是一瞬的事儿，只剩下愁容，她向臻璇福了一礼，道：“七小姐，奴婢当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这才去了庆安堂。桃绫姑娘说您在湖边，奴婢便寻到这里来了。”

臻璇略略惊讶了一下，能让拈香这般不知所措的也就是苏满?的事了，只是她倒是没有想到拈香会求助到自己头上：“可有人瞧见你来找我？到底为了什么事？”

“除了桃绫姑娘，并没有谁瞧见。”拈香吸了吸鼻子，道，“奴婢昨儿个听了三太太的训，想离表姑娘远一些，可表姑娘不肯放过奴婢，又讲了许多逼迫奴婢的话。奴婢一个当下人的，哪有什么办法啊。”

臻璇心说果真如此，问：“她又打了什么主意？”

“昨天表姑娘倒是没说让奴婢做什么。”拈香顿了一顿，又道，“今天二奶奶娘家来了人，在二奶奶从前住的屋子里哭得可伤心了，又说要让邵家的姑娘来伺候二爷，好让二奶奶安心。表姑娘一听说就着急了，三太太着实是不喜欢表姑娘的，若因此答应了邵家，表姑娘的心思都白花了。所以，她要奴婢、要奴婢……”拈香越说越急，说到最后竟是呜呜哭了起来。

臻璇听了也是着急，追问道：“她要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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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半个多小时，不好意思。96发着烧，精神不太好，想多写点脑子也不够转，大家见谅。如果看见错别字，多多包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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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搅黄（一）

拈香含糊了半天，才把话说出了口：“她要奴婢再给二爷下次药，说这回再也不许有差池，她要将这事定下来，还要让邵五太太也知道，那样邵家就不能塞个姑娘给二爷了。”

真是好大的胆子！

臻璇晓得苏满?绝不会就此放弃，说什么给祖父贺寿亦是因为这个，她原猜测苏满?会不顾裴家其他人的反对，在半路上拦了臻珂的送嫁队伍，一路跟着走，可没想到今天杀出了邵五太太这个程咬金，竟然让苏满?破釜沉舟，做出了要再下一次药的决定。

想起臻琳提过的马老太太并不相信苏满?会故技重施，再对上拈香的话，臻璇都不知道该说苏满?胆大包天好，还是黔驴技穷好。

“七小姐，奴婢当真不敢再帮表姑娘下药了。要是那么做，三太太会要了奴婢的命的。”拈香被刘氏训过一次，很是害怕，“可若不这么做，表姑娘也不会轻易饶了奴婢呀。奴婢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这才来找您，您跟二奶奶相熟，求求您让二奶奶帮奴婢拿个主意吧。”

臻璇咬着下唇，将拈香的话又细细想了一边。

以目前的局势看，邵禄雯成为臻彻填房的可能性并不小，而苏满?却很难过得了刘氏那一关。邵禄雯的存在才是现在最需要解决的事情，而要让裴家上下动摇，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们知道邵禄雯并不是像邵老太太那样的女子。

“拈香，你仔细回忆回忆，二嫂在时有没有同你说过她在邵家时候的事。”臻璇稍稍放低了声音。

“没有啊。”拈香皱着眉头想了想，又摇了摇头，“应当是没有的，二奶奶从不提以前的事。”

“当真没有吗？”臻璇接着引导，“在梦里二嫂都与我说过，邵五太太对她并不好，邵家的小姐脾气不好，打小就欺负她。她真的没有和你们说过？”

臻璇的声音放得极缓，拈香听在耳朵里，慢慢地也觉得似乎是听说过那样的事情，虽然想不清楚细节。她又努力想了想，突然反应了过来——重点并不是她是不是听过，而是莫妍曾经对她这个贴身丫鬟说过。

拈香想透了这一点，以为有了解决的法子，可再一想，又皱起了眉：“奴婢若是跟三太太去说那邵家姑娘不好，只怕她不会听奴婢的，还以为奴婢是受了表姑娘的指使，抹黑人呢。”

“为何要与三伯母说？”臻璇扯了扯唇角，道，“你可以告诉苏表姐，让她苦恼去，至于能不能想出对策来，是她的事了。不过我是相信苏表姐的，把邵家再嫁个姑娘进来的事搅黄，她是有这个本事的。只是你千万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她怕是还记得我上回破坏了她的好事呢！”

拈香听完，感激地看了臻璇一眼，应了绝不说来寻过臻璇，急急回去了。

苏满?到底能想出什么办法来，臻璇猜不出，也懒得猜。她不能去与别人说邵禄雯的不是，能做的也只是这些而已的，后面的发展也只能先看看再说。

第二日早早去了族学，到了中午放学时，隐隐就有一些传闻出来了，臻琳见几个丫鬟凑在一起嘀咕些什么，面色都不太好看，心里疑惑，上前问了几句，却都是支吾不清的回答，当下就皱了皱眉。

“五妹妹，七妹妹，我们再去瞧瞧六妹妹？”臻琳提议道。

臻璇知道臻琳其实是在惦记苏满?那儿，便点头应下，拉着臻琪一道跟上。

臻琼精神比前日见时差一些，屋里的丫鬟说是夜里没怎么睡好，臻琳让臻琳陪着，示意臻璇与她一起问打听打听。

臻璇扭头瞧了瞧臻琪，低声问臻琳道：“四姐姐，我们瞒着五姐姐，可妥当？”

臻琳咦了一声，笑了：“她那个脾气，大大咧咧，不瞒着她，回头什么都给嚷嚷出去了。她心眼儿大，不会觉得是我们疏远她的，你不用担心。”

臻璇听了，亦放心不少，心中又颇为羡慕臻琪。

庆福堂里的丫鬟婆子她们认得的不多，臻璇不好去找拈香，怕漏了馅，随便问了几个，似乎都被人下了封口令，遮遮掩掩地不肯说。

“封口了又如何，不还是有消息走漏了出去。”臻璇叹了口气，“只是这里到底是三房的地方，只怕难找到一个人跟我们说。四姐姐，与其我们这般问，不如使丫鬟来问吧，兴许好些。”

臻琳想了想，道：“我是这般想过的，我屋里的花露在三房有几分人缘，我原是想着回去叫她来耽搁不少时间，也就没有那么做，现在想啊，欲速则不达，我让人去叫她来。”

鹅蛋脸，柳叶眉的花露性情爽快，一番周旋之下，就把那些丫鬟婆子不肯与小姐们讲的事套出来了。

昨日邵五太太在莫妍的屋子里哭了一下午，听得旁人都伤心不已，一面哭一面烧纸，从莫妍小时的事开始讲，一样样说下来，几个生过孩子的婆子都陪着掉了眼泪。

到了半夜，不知是哪个丫鬟起夜，听见那屋里又有哭声，便过去唤了一声：“邵五太太，夜深了，您也歇息吧，您若伤心病了，二奶奶在地下可怎么安心啊。”

屋里没有点灯，也没有回话，只不停的哭，那丫鬟要推门，反被一个婆子拉住了，那婆子白着脸儿道：“你仔细听听，这哪里像是邵家五太太的声音，细细嫩嫩的，分明就是我们二奶奶。”

那丫鬟一听，一张小脸刷白，两腿一软几乎摔到那婆子身上去，半响才颤着声儿道：“二奶奶，邵家五太太来看您了，您就别难过了。”

哭声没有停，那丫鬟实在撑不住，踉跄地冲回了房中，把一屋子丫鬟都吵起来了。

这边动静大，连臻彻都醒了，叠着眉头站在屋外没说话，丫鬟婆子们见主子在，更是不敢放肆，胆子小的相携回去了，胆子大些的站着远远地候着。

屋里又哭了一阵，这才收了，开始述说邵五太太讲了许多假话，她待莫妍并非如她自己说的那般，还有那邵禄雯，更是恶劣脾气。

莫妍是命薄，早早去了，可也不能让邵五太太在自己屋里空口白话胡说八道，再将一个那样不知礼数的女子嫁给臻彻做填房，让裴家人因为邵老太太而对邵家产生的那些好感全部消磨殆尽。

臻彻站了很久，也没有推开门去看，他不提，也没有别人敢，直到那屋里不哭了，他才让众人散了。

这一番闹腾，不仅仅吵了臻琼，刘氏周氏都有耳闻，便是贾老太太一家住得远，都听见了一些动静。

邵五太太也听见了，心里到底毛毛的，早上起来时没有人将这些话拿出来与她说，她也就当没这回事。

臻璇听花露说完，一时也不晓得怎么评价苏满?的这一招，先不说刘氏对这事怎么看，只看臻彻，他似乎是毫不介意这样“抹黑”邵五太太的事，否则只要推开房门，里头到底是人是鬼不就一清二楚了。这么想来，臻彻兴许对打发掉邵家这门强塞来的婚事是乐见其成。

只是，这般哭一晚上，到底效果如何，还要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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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搅黄（二）

想到这里，臻璇问道：“四姐姐，你觉得如何？邵五太太说的话是骗人的？”

臻琳扯扯唇角，不置可否，只问了一句：“你怎么看？昨夜里那事。”

臻璇垂下眼帘，她是晓得事情的，可臻琳向来聪慧，虽不知道自己交代拈香的事，但里头玄机猜透一二总是不难，若她有心隐瞒臻琳，反倒让对方觉得她想得不够周全。

这些事情，臻琳愿意和臻璇一起参合，并不单单是因为臻琪大大咧咧的嘴巴藏不住话，而因为她没那么多条条道道的心机，这些事让她去梳理只怕还未想清楚就不愿意想了。既然不符合臻琪的个性，臻琳才不愿意让妹妹多操这些心。

若让臻琳觉得自己也是这样的，以后有些什么事大约也不会一道商量了，这是臻璇不愿意的。舒坦的日子是人人都喜欢，可臻璇不比臻琪，她若远离了这些是非，做一个让姐妹们都说不出什么好坏的五房七娘，将来岂不是吃亏？

心里通透，臻璇理了理思绪，道：“不好说呢。邵五太太来了，最着急的是三伯祖母与苏表姐，如果能坏了邵家姑娘的名声，让长辈们不答应她进门，得利的就是苏表姐，兴许她会找人故意闹出昨天的事。”说到这里，臻璇瞧了臻琳一眼，见她面上并没有什么表示，又继续道，“苏表姐故意抹黑不奇怪，只是这被抹的到底是黑是白，我却是看不清楚。若当真是二嫂回来哭诉，那邵家那姑娘也不比苏表姐好多少，我不愿意她做我们的新二嫂。”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臻琳拉着臻璇，“只不过这些事我们也就只能猜测一番，又不能往长辈面前去说，这不是我们几个能开口的，去了反倒要被训没规矩。”

臻璇冲臻琳笑了笑，压低了声，道：“照我说啊，二哥哥进京苦读，将来高中了，喜欢谁再娶也不着急，何必定下那位邵家姑娘。到时候先不说二哥哥中意不中意，那样的脾气，家里上上下下都不舒坦呢。至于苏表姐，过几日二哥哥进了京，她再折腾又能怎么样呢。”

臻璇说得极快，臻琳听着听着脸都红了，啐了一口，道：“小妮子当真胆大，什么喜欢不喜欢，中意不中意，这样的话也就只有你敢说了。可别让人听了去，到六叔伯母与十四婶娘那儿告你一状，可有你受的。”

臻璇晓得自己嘴巴上没收住莽撞了，再看臻琳的模样不似真的生气，反倒是隐隐发笑，一下子反应过来：“四姐姐作弄我，我也告诉大伯祖母去，说你偷听她们说话。”

“哎呀，是我不好，姐姐给你赔不是。”

姐妹两人笑闹了几句，正巧有丫鬟来说周氏找她们，便结伴去了。

周氏一面喝茶一面应付这邵五太太，自昨日长房那儿表示了对臻彻的婚事拿不了什么主意，而刘氏又一副不愿多管凡尘事的态度，邵五太太就盯紧了周氏。

周氏头痛得紧，苏满?自然不是良配，可邵家姑娘难道就肯定好？原本她还想过，兴许会与自己的婆母邵老太太性格相似，那倒也是个好的。昨天夜里那一闹，且不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回头睡下时好好想了想，若当真是说中了，那娶进来可不是给一屋子添乱的嘛。

于是周氏去请了来看臻琼的几个小姐，想着有晚辈在，邵五太太不能太厚着脸皮说这些事。

邵五太太也在打着自己的算盘，亦是一肚子嘀咕，以她对莫妍的了解，那就是一棍子下来也打不出个屁来的性格，欺负也好作践也罢，都是那么受着，不叫疼也不哭，也从不与人说，邵五太太就是看死了这一点，婚前不会说，婚后自然也不会说，没人晓得她们从前处得怎么样，这才跑到这里来哭了这一趟。

哪里晓得竟然会出这样的意外，若说莫妍没说出去，别人胡说的，可哭诉都是**不离十说得差不离的；要说真是莫妍，又不符合莫妍的脾气，难道是死了转个性了？

其实邵五太太完全不应该感到意外，莫妍不会往外说，她也不用费心思寻那些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花样，只管最直接简单地来；而苏满?那里，根本不晓得莫妍从前的事，怕万一说得离谱了反而惹了邵五太太怀疑，尽挑寻常的手段说，没想到如此一巧合，反倒是没什么破绽了。

臻琳与臻璇一进屋瞧见的就是两位太太各自持着茶盏，或吹或抿，不说话，都是心事重重。

刚请了安，臻琪也进来了。

周氏见了她们眯着眼儿笑了，寻了几个话题一道说了说，想热络热络气氛。

臻璇走到邵五太太身边，不让自己去看她的眼睛，道：“邵家舅母，您这回来看二嫂，打算住多久呀？”

臻璇问得颇为直接，周氏嗔了她一眼，道：“瞧瞧七丫头，明明是想你舅母多住几日，怎么说得就不是这个味呢。”

周氏说归说，却没有一点拦着臻璇的意思。

臻璇羞羞笑了，道：“六伯母说的是，舅母，我不会说话，您别生我气。”

“怎么会。”邵五太太皮笑肉不笑，心说这一大一小不就是想让我早些走吗，偏生还真不能扔下家里那三个孩子多留，否则不住个十天半个月的，就算还订不下来婚也要吃吃喝喝把路上花费赚够本了，嘴上却道，“我也担心你那表姐，听说妍丫头没了，她难过得不行，若不是家里拦着，这回是要跟我一道来的。我记挂她，三五日也就走了。”

臻璇点点头，道：“便是三五日，算上路上花费，雯姐姐怕也会很着急的。就看我，上回去舅舅家，来回半个多月，我也好想念祖母母亲的。说起来，再过四日，二哥哥和大姐姐也要上京的。”

“你这孩子。”周氏放下茶盏，掩着唇角笑了，虽觉得臻璇今日比往日话多，可却帮她分担了不少邵五太太带来的压力，也就不怀疑什么，道，“若真是臻彻一人上京，安排他走陆路，经过邵家时去磕个头是应该的，只是这一回最最重要的是大丫头的事，早就订了过了绍州之后坐船北上，便没有改路了。”

“不打紧不打紧。”邵五太太赶忙说。

话说到这里，周氏亦想通了一样事，不过就是四日时间，等臻彻一走，苏满?也好邵禄雯也罢，都不再是打紧的事了，何必心急火燎地非要压着苏满?选了从未谋面的邵禄雯，便是个脾气好的，进门后跟莫妍一样不受臻彻喜爱，又算是什么好事情吗？

与其那样，还不如耐着心思，与邵五太太打四天的太极。

正在此时，周氏的心腹林妈妈急急进来，附耳与周氏说了几句。

臻璇去看周氏，只见她面色一白，一下子站了起来，沉着声音问了林妈妈几句，见对方一个劲点头，表情更难看了。

周氏管的事情是多，可能让她这般闻之变色的，到底是什么事。

臻璇的心也一下子揪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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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搅黄（三）

“五太太，您先坐一会。家里几个小子调皮，我先去瞧瞧。”周氏与邵五太太打了招呼就要出去。

臻璇亦想跟出去，还未有动作，周氏就回过头来，道：“你们三姐妹多陪陪五太太。”

“六伯母，可是七哥哥惹您生气了？”臻璇是顺着周氏的话往下讲的，三房的小子们都大的，剩下袁姨娘所出的老七臻径半大不小，比臻璇大了三个月。

“他是个老实头，你且放心。”周氏说完，犹豫了一下，又道，“臻彻那屋子你们就先别过去了，她虽不会害你们，到底你们年纪小火气弱些，万一冲撞了就不好了。”

臻璇和臻琳听懂了，臻琪却是丈二和尚，追着就要问，被臻琳止住了。

臻璇看向邵五太太，只觉得她的面色不太自在，心说不管平日里行事多么直白大胆的人，遇上这样摸不着弄不准的事情，多少还是会不舒服的。

虽然不能跟去看看，可花露还在庆福堂里没回去呢，这些消息一会不就传回来了。

邵五太太无意应付她们几人，借口倦了先回去了，此举正合了臻璇心意，与两个姐姐刚走出花厅，就见花露候在外头。

“是袁姨娘。”花露解释道，“袁姨娘很忌讳那些，昨夜里受了惊讶，今早上就不太舒服，现在肚子痛，只怕是动了胎气。”

臻璇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松口气，原本担心又是苏满?再打什么坏主意，好在不是。

袁姨娘动胎气也不是什么小事，姐妹几人一琢磨，待在这里也是添乱，便打算走了。

臻璇思前想后，等臻琳臻琪走后，想再去臻彻那里看看，不料却遇见了臻瑛。

“三姐姐。”臻璇上前见了礼，“三姐姐怎么在这里？”

臻瑛只带了一个小丫鬟，拎着一个篮子，那丫鬟笑嘻嘻道：“回七小姐，我们小姐来采花的。”

“采花？”臻璇不解。

臻瑛没有卖关子，细细说了。早上的时候，马老太太提了一句想吃菊花糕，臻瑛想敬孝心，便要亲自动手做。庆荣堂今年的菊花开得不好，颜色是艳的闻起来却不够清香，臻瑛寻不到满意的，又听丫鬟说庆福堂有好菊花，便赶过来了。

菊花糕清火降燥，又是应景的，臻璇一听也有些动心。

臻瑛见此，道：“我对庆福堂不熟，七妹妹若是空着，陪我这一趟？”

与臻瑛相处，臻璇并不擅长，好在此去园子路也不远，只偶尔搭几句话，也不算尴尬。

一进园子远远就瞧见苏满?，臻璇皱皱眉，无奈那处菊花开得正好，想绕过去都不成。

臻瑛不晓得臻璇与苏满?的那些过节，已经先一步走过去了，臻璇只好跟上。

苏满?见了她们来也有些不高兴，拎着她的花篮转身便要走。

“苏表姐。”臻瑛开口叫了一声，“我瞧你篮子里那一只‘绿牡丹’当真漂亮，花色碧绿如玉，不知能不能让给我？我想取来洒在菊花糕上，定会比平常的更多几分趣味。”

臻璇闻言，去看那只绿牡丹，当真是脆得仿佛要滴下水来，也难怪臻瑛喜欢。臻璇晓得臻瑛的性格，她看上的东西定是要拿下的，刚才好言与苏满?说亦是收了平日脾气，知道这里不是庆荣堂，否则只怕不会说得这般好听。

“我若说，我不给呢。”

苏满?的答案有些出乎臻璇的意料，这位苏表姐不管本性如何，平素待人都很温婉，因此这几年家中上下对她都是有些赞誉的。

臻瑛听了面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道：“苏表姐割爱，分我半朵吧。”

苏满?笑是笑着，只是冷冷的，瞧着就不舒服。臻瑛一跺脚，苏满?既然不回答便当她答应了，伸手就去抓篮子。

苏满?没想到臻瑛混来，抓紧篮子不放，两个人拉扯上了。

臻璇在一旁看着，亦没防备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动手了，赶忙上去拉，这不拉不要紧，一拉之下，几人手上都没收好劲，花篮掉在地上，滚了几滚，露出一个白色瓷罐子，碎了。

臻璇心说不好，蹲下身就要去收拾，被苏满?重重一推摔在地上，只瞧见那里头装的是青紫色的膏药。

臻瑛一瞧也急了，苏满?不大方也就算了，还这般欺负人，她虽然不怎么喜欢臻璇，可她们都姓裴，是亲姐妹，她喜不喜欢自己妹妹是一回事，在裴家宅子里让一个表小姐这般欺负又是另一回事。

“我倒要看看你藏的什么。”臻瑛眼疾手快，挖了一块药膏拿到鼻子下面闻。

臻璇这一回没有摔疼，她爬起来打了打衣服上的灰，心里想着果真如周氏所说，自己现在这个身子是太瘦小了，别人不用多大的力气，一推就能倒，这样子是很吃亏的。

只是地上那东西她看是看见了，可又不知道是什么，便去看臻瑛，只见臻瑛闻了后面色很是难看，细细念了一句“下作东西”。

臻璇心中一惊，还来不及细问什么，后头却有一男孩声音传来。

“三姐姐，什么下作东西？”

臻璇扭头一看，来人是臻径。

苏满?忙着收拾东西，原本没听见什么，被臻径一喊，抬头恶狠狠看了臻瑛一眼，臻瑛被一瞪，直直瞪了回去，声音也大了：“什么下作东西，弄出这种东西来。”

这么一说，臻璇盯紧了那个小瓷罐，虽不知道臻瑛是怎么分辨的，可显然问题就出在这里。想起上回下药，臻璇一个激灵，莫非这回不再是药粉，而是药膏？

臻璇这厢还未想明白，突然就见一个人影直直往这边冲过来，啪的一声，落在臻瑛脸上。

臻璇这才看清楚，冲过来的是六姑太太世逦，她狠狠甩了臻瑛一个耳刮子。

臻瑛打小哪里吃过这等亏，红着眼就跟世逦掐到了一块，臻璇一看这样不行，赶忙与臻径道：“七哥哥，赶紧去寻人来啊。”话一说完，忽又想起来，周氏正忙着袁姨娘的事情，哪里会得空，这不是又给人添乱了。

臻瑛人小，凭着一股子狠劲，才不输世逦多少，苏满?看不得亲娘吃亏要来帮忙。

臻璇心中着急，她想起当年在邵家老宅时，几个姐妹欺负她，邵禄雯明着是拉她，可那样的情况下，越是拉着越是动不开手脚，连保护自己都不行。而打她的人没有被拉着，反而欺负得更凶。

若是她现在去拉住臻瑛，只怕会让臻瑛更吃亏，可又不能单看着，只好心一横，去抱住苏满?不让她随心所欲的出手。

边上的丫鬟婆子也反应了过来，可惜臻璇未带一人，臻瑛只带一个小丫鬟，便是拉架，也吃了好几下暗招，连牵扯进来的臻径混乱之中也不知道被谁带了几下，脸肿了半边。

好不容易才分开了人，一个个皆是狼狈不堪，周氏被臻径派去的丫鬟叫来了，匆匆赶到一看，气得跺脚：“哪里还有点小姐的样子！”

臻璇看看自己，再看看旁人，不知怎么的，心里的那份惶恐消失了，反倒是一点点平静下来，兴许是汗水被风吹干带走了那份热气吧。

她深深吸了几口气，这事只怕不会轻易了结。

臻瑛是马老太太的心头肉，挨了世逦这一巴掌，哪里会是小事；臻径被打肿了脸，袁姨娘已经动了胎气了若在让臻径吃这了闷亏哪里会不闹；还有一样，就是苏满?被打坏的那一罐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想起牌坊，想起被逼上死路的自己，想起那碗下了药的水，想起马上就要上京的臻彻，臻璇想，自己并不愿意将这事就这么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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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搅黄（四）

袁姨娘动了胎气，周氏请了大夫还未看出个结果来，就听说园子里闹了起来，只好急急忙忙赶过来，一看臻径肿了脸，世逦半边脸上有抓痕，几个姑娘乱了头发，当下头就痛了起来。

周氏刚开口要问话，一个婆子小跑着过来，近了一看，是贾老太太身边的，姓桂。

桂婆子喘着粗气，看见世逦和苏满?的狼狈样，恶狠狠地剐了臻瑛和臻璇一眼，与周氏道：“六太太，我们老太太听说了，心里着急呢。这天气还有些热，站在园子里问话总不像一回事，不如去了我们老太太那儿，慢慢说。”

周氏扯了扯唇角，这件事若去了贾老太太那里，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稀泥一搅和，回头马老太太李老太太算起账来，顶在前头的是自己，倒霉的也是自己，既然如此，凭什么让她搅稀泥：“三叔母心急我省的，可我现在哪有时间去她那里处理这些子事啊，袁氏动了胎气，正是紧要的时候，我照顾她还来不及。三丫头七丫头还有臻径我带回去好好问话，也好早些让他们回去，将心比心，大伯母与六叔母只怕更是心急呢。表姑娘嘛，有空跟我走一趟吗？”

周氏提也未提世逦，只因晓得说了也白说，而苏满?，她也没指望会乖乖听她的。

果不其然，苏满?抱着瓷罐道：“自是袁姨娘身子要紧，六舅母，我回头再给您去请安。”

周氏不置可否，牵过臻径的手扭身就走，臻瑛惦记着那个瓷罐，又要去抢。

臻璇急忙拉住她，冷声对苏满?道：“苏表姐，这瓷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最好实话说与六叔母听，你若不说也没什么。三姐姐刚才挖过一块，手上还留着一些，回头给长辈们看了，你可别说是我们拿别的来路不明的东西陷害你。”

苏满?听完，白了臻璇一眼，并不搭腔。

臻璇见此，也懒得跟她多说，与臻瑛一道走了。

臻径耐着性子走回来，心思全在袁姨娘动了胎气上面，只是周氏不说，他也不好问，眼瞅着越来越接近袁姨娘的屋子，越发耐不住了。

周氏瞪了他一眼，道：“小兔崽子，也不看看你现在的模样，肿着脸儿去见你姨娘，还嫌她命不够长？”

臻径一听，眼眶一下子红了：“可，可是……”

“什么可是。”周氏抬手往臻径屁股上拍了一下，“去，回屋子让丫鬟取了帕子给你捂一捂，等退了红再来回话。别去给你姨娘那里添乱。”

臻径不敢违背嫡母，踌躇了几步，跑回自己屋子去了。

周氏扭过头，瞧着臻瑛和臻璇，长叹了一口气：“屋漏偏逢连夜雨，没当场让你们说出个对错来，并非我偏心或是躲事，只因袁姨娘这里我不放心。你们先回去吧，这事回头再说。”

臻璇记挂着这事，想看看后续会如何，不愿意就这么回去庆安堂，便与臻瑛道：“三姐姐，我跟你一起去庆荣堂吧。”

臻瑛记着扭打之时，臻璇紧紧拖住了苏满?让自己有机会暗暗掐了苏满?好几下，心里对这个七妹妹多了几分好感，道：“和我一起去和祖母说说，省的让人说我一张口胡说八道。”

庆荣堂里还未收到消息，臻瑛和臻璇身上脏脏的，头发也乱了，吓得看门的小丫鬟花容失色，惊呼一句：“三小姐和七小姐动手了。”

“浑说什么！”臻琳正巧听见，急忙赶出来，一看她们的模样，也吓了一跳，“怎么回事，这般狼狈。”

臻瑛浑不在乎，迈过了门直接往马老太太的屋子去。臻璇拉着臻琳，苦笑道：“我和三姐姐是和苏表姐动了手，还有六姑母。”

臻琳闻言愣了，道：“和苏表姐也就算了，怎么还有六姑母。”

臻璇刚要说，就听见马老太太屋里传来一阵惊呼声，她眨眨眼，道：“进去再说吧。”

臻瑛已经落了座，就在马老太太的边上，脸上还是那副气恼的模样。

马老太太一句心肝一句宝贝，摸着臻瑛亦有些红肿的脸，气得直拍榻子：“去去去，把三丫头身边伺候的婆子丫鬟叫来，我倒也问问，怎么照顾三丫头的。”

臻瑛回到马老太太身边，心情放松不少，倒是觉得脸颊隐隐有些发痛了，见老太太气急，赶忙道：“祖母，是我不让她们跟着，您别训她们了。是我自己与人起冲突，您别生气，气坏了臻瑛的罪过可就大了。”

“老太太，先听听发生了什么事，您再发作，该发作谁就发作谁，帮三丫头出了这口气。”曹氏亦劝道，“三丫头脸上痛，不好说话，让七丫头把事情说一说。”

马老太太气归气，却不是个不分青红皂白的，便让臻璇慢慢讲，一点一滴都说清楚。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把与臻琳臻琪分开后的事情讲了出来。

说到苏满?的时候，众人都皱了皱眉头，待听到世逦冲出来就打人时，马老太太重重捶了一下榻子。

“那罐子里装的是什么我不知道，只看清是青紫色的。三姐姐挖了一块闻过，不晓得闻出了什么门道。”

臻璇说事仔细，段氏看得出马老太太在气头上，便问了一句：“三丫头，事情跟七丫头说得一样吗？那是个什么味道，你识得？”

臻瑛点了点头：“就是七妹妹说的这样。那药膏……”臻瑛顿了顿，道，“是催情的。”

果然如此，臻璇之前就有这个想法，倒没有特别意外。

屋里其他人面色都有些难看，上回苏满?用过药粉，她们原不相信她还会再打这样的主意，没想到这回竟然被臻瑛撞见了药膏。

“三丫头，你怎么会认识那种东西？”段氏追问了一句。

臻瑛有些犹豫，只是这个问题不是这么好唬弄过去的，便硬着头皮答了：“尤氏有这个，我在她屋里闻到过一样味道的，一番打听才晓得是什么。真真是下作东西，为了不让父亲纳妾，下足了心思。”

臻瑛与继母不合，也难怪会说出那样的话来，只是这原是她自言自语骂尤氏的，却让世逦以为是在骂苏满?，急冲冲地过来打了臻瑛一巴掌。

“她自己女儿不老实，她还有脸打人。”马老太太气红了脸，“我竟没想到她们这么想成了这件事！”

臻瑛不知道之前的那些经过，问：“什么事？”

马老太太没有解释，只喊人去三房把世逦与苏满?叫来，她要好好问一问，到底要闹成怎么个模样她们才能满意。

曹氏最烦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可也是心疼两个女孩儿，道：“六姑这个长辈当的，话都没说半句，就动手打人。打也就打了，可哪有打姑娘打脸的。老太太，不是我要说些您不爱听的，您现在叫八姑她们娘俩来，她们可未必会来。”

“不来？这裴家上上下下可不是她贾老三说了算！”马老太太气极了，“苏满?不是要回去给她祖父拜寿吗？让她上路，我们裴家养不起这个表姑娘。”

若不是真的气过了头，这样的话马老太太是不会说的，她虽然不喜欢世逦带着女儿住在娘家，可毕竟这么多年了，眼瞅着苏满?来年及笄，出嫁也不过就这一两年的事，她何必在这个节骨眼上寻事。

贾老太太想给亲生孙儿臻後谋一个族长之位，马老太太原就是晓得的，只是这是三房的事，她不想管也插不上手。

莫妍和臻徐被撞破“奸情”，跪了三天后磕破了脑袋没了，这里面的条条道道旁人不知道，难道能瞒过马老太太？不过是事已至此，做出了对裴家名声影响最小的选择而已。

马老太太一个劲的为了家族为了名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想着太太平平就这么过去了，底下几个姑娘都要议亲呢，没想到贾老太太根本不达目的不罢手，苏满?头一次下药被臻璇撞见了，第二次药罐子又被臻瑛和臻璇瞧见，最后还动了手。

若这族长之位最后到了臻後手里，实际上等于是贾老太太掌了权，这裴家上上下下哪里还有安生日子。

想到这里，马老太太怎么能不生气：“她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都忘记了上面还有长嫂在。她们不肯来，我们就走一趟庆福堂，我非要让她给我说个道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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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搅黄（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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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太太到底年纪大了，猛得起身，一时头晕眼花，若不是臻瑛眼疾手快扶住了，差一些就摔倒了。

一时间又是一阵忙乱。

臻璇站在一旁，只觉得脑袋亦是嗡嗡作响，今天的事让她来说，便只觉得鸡飞狗跳一般，便是那日探新妇，她和出言不逊的穆五娘要动手，都没觉得这般忙乱过。

其实臻璇之前就应该想到，搅黄了邵禄雯的事只是第一步，仅仅是那样并不能达到苏满玥想要的目标，她必定还要继续自己的计划的。

而臻璇想要做的，不过就是拖过这几天，等臻彻臻徐走了，便好了。说起来，臻徐似乎就是今日走的。

这一些事还未细想，就见丫鬟们送水的送水，敲打的敲打，马老太太歇了一会，气色才略微好了一些。

段氏瞧在眼里急在心里，劝道：“老太太，您别急，人就在庆福堂里，又不会跑了。我刚才想了想，这些事，三叔晓不晓得？”

“他？”马老太太哼了一声，“你三叔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不知道？这些事他肯定还被瞒在鼓里呢。”

段氏应了几句，又道：“三叔若是晓得了，只怕不会让三叔母这般行事，苏满玥那事，三叔是不会答应的。”

马老太太看了段氏一眼，嘴上没有说，心里却认同段氏的看法。与其她与贾老太太去吵个天翻地覆，不如让那两公婆自己闹去。

“那也要去一趟。”马老太太抱着臻瑛，瞧着她的脸就一阵心疼，“我的三丫头不能白白被她打一巴掌。”说罢，又看了看臻璇。叹了口气，“七丫头也是个可怜的，每每都是她遇见这种事，今日又平白挨了几下，回头你祖母又要伤心了。”

臻璇挤出一个笑容：“让长辈们担心，是我的罪过。”

“你这个孩子。”曹氏与季氏素来亲切，待臻璇也不一般，拉她到身边，细细理了理乱了的头发，道。“跟我去收拾收拾。一会再说。”

趁着臻瑛、臻璇去梳洗。马老太太也缓过了神，准备一会带着曹氏一起去三房。段氏留在庆荣堂里，并不跟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去了庆福堂，周氏再是焦头烂额也跑出来迎接。没说上几句话，就被马老太太打发了去看着袁姨娘，省的万一有意外，事后被六老爷说道她这个嫡妻不是。

贾老太太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不说没让世逦苏满玥出来迎，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婆子都没个踪影，只几个小丫鬟守着门，见了人也不吭声。

晓得马老太太心里气恼，曹氏哼了一声：“三叔母好会调教人呢。都是一溜儿脾气，没半点规矩。”这句话，把世逦和苏满玥一块说了。

臻瑛亲自打了帘子送马老太太与曹氏进房门，臻璇还没进，就听见里头世逦的声音：“五嫂编排我们老太太。又是个什么规矩。”

臻璇收住了脚步，站在门口没动作。

臻瑛低声催了句：“七妹妹要让我一直打着帘子？”

“三姐姐，我去去就来。”臻璇说罢，扭身就跑。

臻瑛不明所以，斜斜看了眼跑远了的臻璇，自个儿进屋去了。

臻璇是往三老太爷的屋子去的，之前段氏提起来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事就该这样。

前世在庆福堂住了两年，却是极少见到三老太爷的，偶尔听下人提起几次，都是他酒后训世逦的事儿。

若说三老太爷的为人，臻璇只能回忆起一个词——神仙一样的。

三老太爷与贾老太太夫妻不和睦是大伙都晓得的事，当年为了安姨娘与贾老太太闹得面红耳赤，可闹归闹，到底没有做出宠妾灭妻的事来，由着贾老太太闹腾，他自抱着安姨娘的温柔乡美梦。

安姨娘的幺儿世透七岁早夭，做母亲的肝肠寸断，心思也不在伺候三老太爷上了，看着昨日黄花的安姨娘，三老太爷伤心了一阵子，也就忘了。前些年安姨娘病逝，三老太爷喝了一夜闷酒，第二日又窝回他的书房里写字作画去了。

贾老太太如今有了嫡孙，一把年纪了也早就少了夫妻间的心思，晓得三老太爷爱什么，亲自挑了三个如花美眷送到他书房，让他做神仙去。

臻璇私底下听人说过，那三个美眷没法生养，所以贾老太太十分放心。

三老太爷本就不愿意对着贾老太太，抱着美眷日日听戏说笑，前些年为了有近水楼台的好情趣，搬去了庆福堂中的一处湖水边上，住着水阁，搭了戏台，寻欢作乐。

这样的三老太爷，只怕十天半个月也不知道贾老太太与苏满玥在做些什么。反观之前马老太太去寻贾老太太时的情形，与世逦说话的口气，只怕她们占不到多少便宜。

必须把这些事告诉三老太爷，臻璇打定了主意，这才一路往水阁去。

水阁外没有谁看门，大约是因为平日也没有什么人会来，臻璇顺着楼梯一路上去，就听见了脆生生的女子笑声，娇滴滴的说着些什么。

许是听见了臻璇的脚步声，一个湖绿色声音出现在了楼梯尽头，道：“谁呀？”

背着光，臻璇看不清那人模样，她抬起头，答道：“五房七娘臻璇，求见三伯祖父。”

那人嗤嗤笑了几声，却不说话，往下走了几个台阶。

臻璇眯了眯眼，猛得看清那人竟然就是苏满玥时，她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扶手。苏满玥在上她在下，这又是楼梯之上，若对方动手一推，她无路可逃。

如何是好，此时退也不是，不退也不是。苏满玥的脾气臻璇素来知道，自己惹了她这么多回。坏她好事，对方早就恼她到了骨子里。并非是臻璇小人之心，只是这种事，当心一些总是好的。

一眨眼的工夫，臻璇脑子里过了几个念头，来不及后悔没有带一个人就这么跑来，只怕回头出了事也说不清楚了。

她抬眼去看三老太爷的房门，提高了声音：“五房七娘臻璇，求见三伯祖父。”

臻璇知道这个音量，房里人定是听见了。她迎上苏满玥的目光。下意识的握着扶手的手捏得更紧了：“苏表姐要下去？可要我让路？”臻璇扫了一眼苏满玥背在身后的手。暗道果然是猜中了，又瞧见另一个人影出现的苏满玥身后，便道，“苏表姐小心些走。这楼梯窄。二嫂摔了一下就没了，我胆子小，你可千万别挤我。”

听臻璇提起莫妍，苏满玥面色不善，恶狠狠剐了臻璇一个眼刀子。

“七小姐怎么来了？”苏满玥背后的人开了口，“我们老太爷正在听一出新戏，您上来一起听听？”

苏满玥咬紧了下唇，终究是放下了背在身后的手，贴着臻璇的身子下了楼。

臻璇松了一口气。指关节握得有些发白，她稍稍放松了几下，走了上去：“这位姑娘怎么称呼？”

“奴婢流竹，与流梅、流兰一道伺候老太爷的。”流竹眉目如画，笑容温和。

“刚才多谢流竹姑娘了。”臻璇回了一个笑容。

“七小姐说什么。奴婢听不懂。”流竹没有应下什么，只推开了房门，道，“老太爷等着小姐呢。”

这处水阁臻璇是头一回上来，一进屋粗粗扫了一眼，这间是书房模样，里头放着书桌书架，正中竹帘子打起了，正好可以看见湖中戏台，伶人们正唱着新曲。

三老太爷躺在榻子上，一旁一个摇扇，一个按腿的，想来就是流梅与流兰。

臻璇跪下请了安，三老太爷只摇头晃脑的听着戏，手指轻轻打着拍子，并不叫起。

流竹倒了一杯水递给三老太爷，又与臻璇道：“小姐起来吧，老太爷知道您的心意。”

臻璇偷偷看了三老太爷一眼，只看他面上并无喜怒，一时猜不出是不是刚才苏满玥已经来说过了什么，若是那样，自己一开口就告状，只怕不妥当。

“三伯祖父，臻璇是来请罪的。”臻璇吸了一口气，道，“之前在园子里没有拦着三姐姐，让她与六姑母请了冲突。”

“七小姐这话真是。”流竹掩嘴笑了笑，“是三小姐与姑太太起了冲突，又不是你。再说了，要赔礼也是与姑太太去说，与我们老太爷说什么。”

流竹这话便是三老太爷的意思了，看来刚才苏满玥确实说了什么，只是没提任何与她们不利的内容，只把事情归结到臻瑛不敬长辈的份上了。

“事情因我而已。我摔碎了苏表姐的瓷罐，苏表姐生气推了我一下，我一点也不怪她。只是三姐姐顾念我，说了几句，七哥哥正巧经过，听岔了，让六姑母以为是三姐姐欺负苏表姐，情急之下打了三姐姐，这才闹起来的。”臻璇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到三老太爷的眉头紧了一下，她又道，“若我不打碎苏表姐珍惜的瓷罐，也没这些事了。后来拉扯之中，也不晓得有没有失手打到六姑母与苏表姐。这件事确实是我的不是。”

“听七小姐说的，这不是比台上唱的戏还有意思，这么下去，流兰可不愿意听那戏了。”流兰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三个小姐和一位爷打架已经是出大戏了，怎么还有姑太太？这辈分可就乱了呢。”

这三个美眷向来不满贾老太太，若非是那个老妖妇，怎会叫她们一个孩子都生不出来，生生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平日里没有机会，如今好不容易有了，自然想看贾老太太吃点亏。

流兰伺候了三老太爷几年，最知道他忌讳的是什么，几句话就让三老太爷沉下了脸。

流梅察言观色，看了眼跪在地上却丝毫不慌张的臻璇，扬了扬唇角：“苏小姐那么和气的脾性，为了一个瓷罐与姐妹动手，可见有多宝贝了，也不晓得里头装了什么。七小姐，您可千万别与我们苏小姐置气，她常年住在外祖家已是不易，又没几个贴心姐妹，哎。”

“她不易？”三老太爷重重哼了一声，“吃穿用度哪里输给这家里的几个小姐了？一个瓷罐子多大的事，还与姐妹动手。还有世逦，从前和世筠闹，和世迟世逍闹，哪里有半点模样，如今更出息了，和小辈们动手，没脸没皮！去，把她去叫来，我倒要问问她，她母亲就是这么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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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搅黄（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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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老太爷发了话，流兰站起了身，将扇子塞到流竹手中，道：“奴婢去请六姑太太，老太爷您先听戏。”

流兰带上门出去了，三老太爷的精神又集中到了那戏台上，全神贯注地听着，仿佛刚才的气恼都没发生过一般。

臻璇微微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不再说话。她已经把三老太爷拉到了这摊浑水之中，且看看世逦来了后会说些什么吧。

三老太爷来叫人，世逦见到流兰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失神，错愕地看了贾老太太一眼，这才起身往水阁来。

一路上她思前想后也没明白这个当口，神仙老爹会因为什么事找她，待上了水阁见到跪在地上的臻璇时，她的目光冷了下来。

原来是这个死丫头在告状！世逦很是生气，原先听苏满玥说臻璇老给她找麻烦，她还当只是偶然凑巧，现在见臻璇都跑到三老太爷跟前了，可见就是跟她们卯足了劲。

五房这个七娘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跟她们对上的，又没有惹着她，做什么咬住不放。

世逦在心里骂了臻璇几句，上前请了安：“女儿给父亲请安。”

“我不叫你来，你怕是当我死了吧。”三老太爷说话的口气不善，一句说完，也不管世逦是个什么反应，接着又道，“七丫头说要给你赔不是。”

本以为三老太爷破口就会大骂，说她不顾颜面和小辈打起来，没想到却是这么一句，世逦惊讶地看着臻璇。

既然是赔罪，那就是已经认错了，世逦扬了扬眉。五房就是势弱，软骨头，想到这里，她道：“七丫头要给我赔哪样不是？”

三老太爷一听这话，险险就要发作，还哪样不是，她世逦做的才是样样不是。

臻璇面色不变，说话慢条斯理：“今天的事因我而起，我没有拉住三姐姐和七哥哥，冲撞了六姑母。”

“你既然如此说了。做姑母的哪里好再跟你计较。”世逦满面笑容。伸手就要去拉臻璇。“回头给你表姐再赔个不是，多大的事情呢。”

臻璇没有起来，避开了世逦的手，道：“我也是这般打算的。只是六姑母，我不晓得苏表姐到底是宝贝她的瓷罐还是瓷罐里的东西，若是瓷罐，我回去寻几个出来，看看能不能合了表姐的心意；若是瓷罐里的东西，我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我怎么赔给表姐啊。”

世逦的笑容一滞，隐隐觉得不对劲，扭头就要去看三老太爷的反应。却被起身的流梅挡住了视线。

流梅看着臻璇，眼中满满都是同情，声音都带着叹息：“七小姐是真心难过，都在这里跪了小半个时辰了，六姑太太您行行好。就告诉她一声，瓷罐里装的是什么，也好让她赔给了表小姐，姐妹之间冲突难免，赔了东西安了心，以后才不会有疙瘩，您说呢？”

“能有什么东西，不过是小孩儿玩意。”世逦的语气透着几分不耐，暗暗骂了几句骚蹄子，又看向臻璇，见她不卑不亢的样子，心说上当了，这死丫头果真是个告状的，还以退为进，非要她说出那里头的东西来。

“不过是小孩儿玩意，就值得你大动肝火，冲过去就打三丫头？”三老太爷难惹怒火，在她看来，臻璇可比自己这个女儿像话多了，“你也说就多大的事情，还闹得一家上下不得安宁？本来就是几个孩子的事情，他们吵了闹了，也就是兄妹不懂友爱的事，你一个长辈参和什么，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干净了！”

三老太爷发起火来，嘴巴上就收不住，一番话说得世逦面红耳赤，支吾了几声没说完整一句话。

三老太爷见她这样，越发觉得那瓷罐有蹊跷，道：“要不要我叫人把瓷罐拿来，好好看一看？”

“六姑母，你怎么不说说那里头到底是什么。”臻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推开了门，看也不看世逦，只向三老太爷行了礼，“三叔祖父，我与您说吧，那里头是……”

臻瑛话还未出口，世逦猛得扑上来就要捂住她的嘴，吓得臻瑛慌忙往后跑开几步，还带倒了边上的小架子，乒乒乓乓几声，架上的摆设砸了一地，碎成一片。

“反了反了！”三老太爷心疼得不得了，气得连连拿拐杖敲地，若不是人还在榻子上够不着世逦，只怕要把拐杖往她身上招呼，“你们给我拦着她，不许她胡来。三丫头，你继续说，我要听实话！”

世逦不能违抗三老太爷，只能冲着臻瑛喊：“你敢！”

臻瑛嗤笑一声，见世逦又呼喊着让流兰流梅放开她，道：“我为什么不敢？三叔祖父，那里头的是催情的药膏，是苏表姐要用到二哥哥身上去的。”

世逦一双眼睛都涨红了，大喊着臻瑛血口喷人。

三老太爷惊得一句话也没有说，只看着臻瑛，过了许久，才颤着声音道：“三丫头，这话不能乱说的，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这样的话我不会胡说八道的。”臻瑛指了指臻璇，又道，“我听说，苏表姐前些日子就做过一回了，正巧被七妹妹撞见才没有成功。”

三老太爷深深吸了几口气，又就着流竹的手喝了几口水，这才稳了心绪，看向臻璇：“七丫头，当真如此？你把你知道的好好地跟我说一说。”

这一些事，是臻璇早就想告诉三老太爷的。靠她自己的力量，靠周氏的紧盯，都不能断了苏满玥的心思，她们不能全天盯死她，万一让她找到了机会，那就无法挽回了。

只有三老太爷可以阻止苏满玥，可以让三老太太消停几日，只要过了这几日，臻彻和臻徐一走，最危险的时候也就可以过去了。

臻璇不去看那三个美眷眼底的幸灾乐祸，迎着三老太爷的目光。顺着思路一样样说。这些事她原就讲述过，此时说来更是清晰完整，三老太爷越听越生气，世逦在一旁想辩解几句，都被他一个茶碗砸到脚边不再吭声了。

待说完，臻璇磕了一个头，表示以上所言非虚。

三老太爷捏紧了拐杖，站起了身，指着世逦，道：“鬼迷了心窍啊！你说不要在苏家待上一辈子。你母亲又哭又闹。我也就让你回来了。可回来了不是让你在裴家瞎闹的。你要祸害祸害苏家人去，别打我裴家子弟主意！”

“我……”世逦开口就要辩白，可却从老父眼中看到了浓浓的失望，不是愤怒而是失望。她突然就不知道怎么说了，只扭头瞪着臻璇和臻瑛，都怪这两个丫头多事，平白让她挨了一顿训。

“裴家子弟怎么了？世逦难道不姓裴？”久久等不到世逦回来的贾老太太一听说臻璇告了状，就急急忙忙赶来了水阁，她是最最晓得三老太爷脾气的，再加上三个煽风点火的狐媚子，兴许世逦要被三老太爷大打一顿，她一心急。扔下马老太太与曹氏，心急火燎地来了。

“我正要去寻你。”三老太爷一看到贾老太太那张脸就挂火，声音也大了起来，“她早就嫁出去了，还姓个什么裴。她夫家姓苏，她是苏家人。裴家养着她们母女俩可不是为了让她们胡作非为的！”

贾老太太最是心疼世逦，哪里容人说她半句不是，跺脚道：“什么胡作非为，亲上加亲的好事，有什么不乐意的！”

“亲上加亲？”三老太爷怪叫一声，“加怨吧？！这件事我头一个不答应。我话放在这里，你让满玥离臻彻远一些，她想嫁人是不是，我回头就给她说一门亲事去。若不然，就让苏家给她说亲去，本来就是他家的姑娘。”

“苏家能说来什么好亲！”贾老太太的声音也提高了，把三老太爷给压了过去，“我早说那不是个好人家，你非把世逦嫁过去，结果呢，一个短命鬼，留下孤儿寡母的。是他们对不住我们世逦，还敢吭什么声。世逦，你说句话，那个晦气的苏家，啧啧！”

贾老太太说完，不见世逦接话，又唤了一声：“世逦？”

“她还敢说话？”三老太爷扫了世逦一眼，见她低着头，道，“她再敢胡乱行事，就准备收拾东西带着满玥滚回苏家去。”

贾老太太听了这样的话，本就是一肚子火气，眼睛一瞟又瞧见三个年轻美眷看戏一般的笑容，就如在烈火上吹了几口风，烧得更旺了：“滚什么滚，满玥才是你亲外孙女，凭这两个丫头的嘴，就让你大动肝火，什么个道理！”

“道理，你跟我说道理。”三老太爷的拐杖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他的眼睛都给气红了，“这么损名誉的事，你都纵容她做了。你要我为了一个外孙女，把裴家几个孙女的将来都给毁了不成？你以后是不用进祠堂的，我死了怎么跟祖宗交代！我怎么有脸儿把自己的牌位放祠堂里头去！”

三老太爷这话是说到了底，贾老太太下不来脸，张了张口，还要再说，被世逦拉了一下，她赶忙道：“你别怕，他就是嗓门大，不会让你们回苏家去的，有我在，你怕什么。”

三老太爷到底上了年纪，怒火攻心之后就是疲倦，他摆摆手，不再理贾老太太，让流兰去唤了心腹裴和上来，交代他把苏满玥关在房里，没有他的允许，就算是贾老太太要放人都不许放；世逦回房思过，再惹出什么事，就让苏家来接人。

裴和是三老太爷身边的老人了，深得信任赏了裴姓，从来就是只听三老太爷的，而不听贾老太太的。他朝世逦作个了请，道：“姑太太，走吧。”

贾老太太不肯罢休，被三老太爷又是一顿骂，叫人赶出了水阁去。

臻瑛乐得见贾老太太与世逦吃亏，跟着她们下楼去了。

臻璇走在最后，退出房门时又行了礼，这才下去了。长长的楼梯一路往下，站在上头往下看，竟有些摇摇欲坠之感，想起来时的心情，她此刻倒是放松了许多。

贾老太太不会让苏满玥一直关着，可裴和也不是好打发的模样，困住苏满玥四天应当不难，只要过了四天……

想到这里臻璇深深吸了一口气。

水阁里随着贾老太太和世逦的离开早就恢复了安静，臻璇走下楼梯，只见一人正在等着她，定睛一看，正是苏满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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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搅黄（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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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满玥一身湖绿色，站在高高的梧桐树下，一言不发地看向臻璇。

臻璇顿了顿脚步，打心底里来说，她并不愿意应付苏满玥，只是对方这般看着自己，当做没看见一样转身离开反而不妥。

何况，三老太爷在屋里呢，这院子里的一举一动回头都会有人转述给他，今天的戏既然已经唱到了这一步，何必在最后一刻泄了气。

想到这里，臻璇走到树下，恭敬行礼：“苏表姐。”

知道苏满玥不会回礼，臻璇便自己起来了，不带任何情绪的目光看着对方。

如果不说话，只看模样，决然想象不到苏满玥会是那样的性格，只觉得她应当是一个温和的脾气，是什么让她变得那般不择手段？对臻彻的倾慕真的是那么大的力量吗？

这一些臻璇都不懂，她在等着苏满玥开口。

苏满玥的目光如冬日的湖水，扫了臻璇一眼，道：“为什么？”

“你指什么？”

臻璇的淡然让苏满玥皱起了眉头，她努力控制着情绪，道：“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坏我的事？我得罪过你吗？每次都是你，这里是庆福堂，不是你们庆安堂，为什么你每次都在这里出现！”

为什么每次都是自己，这个问题臻璇嗤之以鼻，若非苏满玥一心思嫁臻彻，若非贾老太太为了给嫡孙谋个族长的位子，眼下莫妍就还应该活着，而不是重生在小臻璇身上。

只是这个答案，臻璇给不了苏满玥。只能道：“表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做的这些事，应该不应该，你自己心里晓得。”

“应该不应该？”苏满玥闻言，反倒是笑了起来，不管臻璇的目光，也不管会不会有被三老太爷和那三个美眷听见，她只顾着自己笑，笑到最后红了眼眶。“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死了。跟着母亲回了裴家。这上上下下，除了外祖母，有哪个是欢迎我们住下的？只有表哥，他是所有兄弟姐妹之中。头一个跟我说话、会陪我玩的人，从那时起，他就是我心中之人。我想着要快快长大，能做了他的妻子，相濡以沫。可事实呢，二老太爷他们去了一趟邵家，就给他定了一门亲，我好恨你知道吗？同样是失去父亲，同样是寄人篱下。只因为她比我少了母亲吗？我一直在想她是个怎么样的人，直到两年前她进门，不过尔尔，最最重要的是，表哥根本不喜欢她。一个表哥不喜欢的人凭什么霸着嫡妻的位子！终于。我等到她死了，可表哥却再也不愿意理我了。”

苏满玥的表情戚戚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同臻璇说起这些往事，只觉得说着说着，心就那么痛了起来，痛得她落泪，她吸了吸鼻子，不让眼泪掉下来：“我想要和表哥在一起有错吗？我想要照顾他有错吗？为什么你要来破坏！”

苏满玥以为臻璇会发怒，会反驳，可臻璇没有，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这一回，在她的眼底，苏满玥捕捉到的不是三分不屑、三分嘲弄，亦没有满满的快感，只有怜悯，没有喜怒的怜悯，像在看一个与她完全不相干的人一般。

“你笑我啊！笑我傻啊！”苏满玥的心就跟被刺了一刀一样，她不要看见那样的眼神，大喊了起来，“我的计划被你破坏得一干二净，你嘲笑我啊！”

臻璇还是没有给她一丝一毫的回应，苏满玥烦闷不已，伸手就想去推臻璇，可一抬起手，她怔怔地看着纤长五指，看了一会，觉得没意思，便又放下了。

“我一直看错你了，当你是个懦弱无能的小丫头，即便是春日里园子里一见，觉得有些不对劲也没有多想。”苏满玥的唇角扬了扬，笑容里满是自嘲，“上一回下药被你拦了，那时候的说话做事模样可全然不像从前了。不仅仅如此，还去三舅母那里说我的不是，拈香被三舅母吓着了，可就没那么听话了。我好说歹说让她再帮我一次，却杀出了什么邵五太太，拈香跟我说那个邵姑娘是个坏脾气，我原还开心，到后来才晓得你又摆了我一道。那个瓷罐，我费心弄来的，竟然又毁在你手上，毁了就毁了，你还跑来与外祖父说道。现在绝了我的路，你满意了？”

刘氏那里并非是臻璇告的状，只是这一些，根本没有与苏满玥解释的必要。事情已经成了，梁子早就结了下，多一项罪过又有何不可。

“她在一日，我就不能如愿一日！我好不容易等到她死了，你却……”

苏满玥的悲痛欲绝没有打动臻璇，在提起莫妍的时候，臻璇才开了口：“你真的是等到她死的吗？”

苏满玥惊得后退了两步，诧异得说不出话来，看着臻璇冷漠的面容，她猛得醒悟过来，喃喃道：“原来，你是为了她……”

“表姐要说的只是这些吗？”臻璇并不反驳，声音淡淡的，“若如此，我先回去了。”

臻璇不等苏满玥的回答，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院门边上时，她听见苏满玥幽幽的声音，问着“为什么”。

臻璇停下了脚步，她知道苏满玥问的是什么，没有回头，她道：“也不为什么，只不过这裴家二奶奶的位子，本就与你也无关。”

只不过这裴家二奶奶的位子，本就与你也无关。

这个事实被如此直白地说出来，仿佛一把斧头，生生劈开了所有建设起来的心防。

她听见苏满玥掩面哭泣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希望破灭的伤心、绝望、不甘。

那些情绪臻璇不想理会，她压着脚步，一步步地走，等苏满玥的哭声再也听不见了，才慢慢感觉到先前跪了小半个时辰的膝盖隐隐泛出痛来。

臻璇弯下身，揉了许久。苏满玥的话还在耳边，只是她晓得，那都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样的伤心往事，那样的句句追问，那样的痛哭与眼泪，苏满玥拿捏得很好，不知道看戏的三老太爷会不会被感动？

三老太爷是常年看戏之人，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分辨戏里戏外的事情呢。

苏满玥再能演，顶多也就是得了三老太爷的几分怜悯，却不会遂了她的心愿。在三老太爷心中。比起这个为了心头人不折手段的外孙女。到底是裴家上下十个姐妹重要。

而苏满玥心心念念的臻彻。若是晓得当年他的亲切惹出了这么多的孽障，恐怕会后悔不已吧。

臻璇回到庆安堂里，将事情细细与李老太太与季氏说了一遍，其中对错。李老太太没有说，记挂着臻璇身体，让她回屋里休息去。

臻璇确实是累了，和衣睡了一会，到用晚膳时才被桃绫叫起来。想着被苏满玥一推就倒的事，臻璇记着周氏的话，比平日里多吃了一小碗。秦嬷嬷怕她不好克化，备了点消食的果脯。

第三日，从臻琳那里来的消息。苏满玥被彻底禁了足，一日三餐都是送到房里用的，裴和遵守三老太爷的嘱咐，看得很紧。

世逦哭了几次，贾老太太心疼不已。又去水阁闹了一回，三个美眷嘴上是劝的，只怕也行了不少煽风点火的事，气得三老太爷拿着拐杖亲自把贾老太太打着赶下了水阁楼梯，幸亏丫鬟婆子们都在，没有磕着碰着。贾老太太的手上还是吃到了几拐杖，痛得动不了手，把三老太爷与三个美眷都骂了一遍还不消气。因为这个，反把苏满玥在水阁楼下院子里的哭泣博得的三老太爷的几分怜悯都给闹腾完了。

臻徐已经出发了，也许是因为苏满玥的事，当天贾老太太那边并没有留意到臻徐不见了。等回头发现的时候，一时也搞不清臻徐去了哪里，等她想明白了，臻徐定是与臻彻臻珂一道上了大船走了水路，追也追不回来了。

邵五太太再没有碰见莫妍魂魄哭泣的事，厚着脸皮又与周氏提了提，周氏因为袁姨娘的身子与六老爷有些口角，加之早就打定了耗完这几天的主意，便打着太极把事情化过去了。幸好袁姨娘的肚子没什么大碍，让她松了一口气。

除了这些，还有关于臻璇自己的，长房上下对臻璇直接告到三老太爷跟前的事并没有任何不满，反倒是有些高兴，毕竟这样的事，由马老太太、曹氏或者段氏去与三老太爷说都不合适，反倒是臻璇这样的小辈去了，才不会惹得三老太爷排斥。

臻璇的以退为进，臻瑛的咄咄逼人，相互配合，倒是把这事处理好了，马老太太终于不用担心苏满玥的事会给自家几个小姐惹麻烦，毕竟是马上要去王府做客的当口，若有些闲言碎语传出去，可怎么是好。

风平浪静地过了几天，终于到了臻珂进京的大日子。

这一天，裴家上下都很谨慎，毕竟是臻字辈的小姐里头一个出嫁的，段氏准备了半年多，事无巨细，一样样亲自操办。

因为不是出嫁的正日子，不用凤冠霞帔，臻珂着了一身红，给马老太太磕了头，又向段氏行了礼，看向李姨娘时，只能是红着眼儿唤了声姨娘。

臻璇站在几个姐妹身边，看着臻珂噙着眼泪上了马车，李姨娘靠在马车窗边，又絮絮与女儿说着话。

臻彻与马老太太告了别，保证会安安稳稳送臻珂进京城，这才别了众人准备出发。

当看到臻璇时，臻彻走了过来，轻轻理了理她的发髻，道：“七妹妹，有什么想要的新鲜玩意，等我到了京城，买来送你。”

这是臻彻表达谢意的方式，臻璇看着臻彻的眼睛，见他一脸的认真，不知怎么的，心头一酸，声音也有些喑了：“二哥哥，我不要新鲜玩意，我想做天子门生的妹妹。”

天子门生，便是要中了进士，臻彻点点头，露出了笑容：“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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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王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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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彻走了，随着臻珂的马车与红妆，翻身上马，手牵缰绳，回头留下一个笑容。

渐渐的，只剩下了一个小小的背影。

臻璇有一瞬间的恍惚，脑海中猛得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曾经迎亲之时，臻彻也是这样的，马背上的身影如此鲜明，仿佛当日之景她也亲眼看到一般。

只是，就像她与苏满玥说的那样，这一切与她无关，也和臻璇没有关系了——她不是莫妍了，而是臻璇。

将臻彻的背影从心中抹去，臻璇跟着几个姐姐一起去看了孙氏。

经过这段时间的休养，孙氏看起来精神了一些，听说孙家太太送来的月子餐记录很合孙氏的身体，一日三餐照着吃，不仅身体强健了些，奶水也足。

女孩儿乳名圆姐儿，靠着孙氏睡得很香甜，怕吵着圆姐儿，姐妹们没有多待，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臻珂与臻彻一走，邵五太太心知联姻无望，也恨恨走了，裴家上下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除了三房里贾老太太与三老太爷又吵了一架，日子平静了很多。

一日日飞快，转眼便是去王府做客的日子。

臻璇起了个早，李老太太又交代了几句，庆安堂接人的车也就来了。

桃绫扶臻璇上了车，经过庆福堂时马车没有停，臻璇掀起帘子一角，看着庆福堂轻轻叹了口气，臻琼的体热是退下了，咳嗽却一直未断，周氏担心入秋后天燥，咳多了伤了身子，这些日子都是川贝雪梨养着。

“也不知道六姐姐的身子什么时候能好。”臻璇嘀咕了一句。若不是臻琼病着，今天应该和她们一起去王府的。

马车到了庆荣堂外才停下，臻瑛、臻琳与臻琪先后上了车，婆子便把脚踏撤了。

“十妹妹呢？”没见臻环上来，臻璇不解问道。

“她？”臻琪哼了一声，“她那个别扭脾气，怎么会跟我们去。”

臻璇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裴家上下十个姐妹，长住府里的小姐之中，只有臻珂和臻环是庶出的。臻珂年纪最大。与最小的臻环说不到一起去也是情理之中。只是臻环那个脾气。并不愿意与几个嫡出的姐姐多往来，这回不肯跟着去也是正常。

“今天请的也不仅仅是我们，还有别的府里的。”臻琳叹了一口气，道。“我也同她说过，别府之中也会有庶出的姑娘去的，她不听，我也没办法。”

嫡庶差别难以抹去，臻环如此介意，又是个别扭脾气，确实让人没有办法。

臻璇握着臻琳的手，道：“我们叫过她了，她自己不愿意。你不用往心里去。”

“你们与其想着那别扭的老十，不如想想一会到了王府要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吧。”臻瑛出声打断，她今天一身绯红色长裙，套了一件金边圆襟短袄。两簇小小的辫子留在胸前，耳上一串粉色花坠，伴着齐眉刘海，看起来格外动人，她笑着道，“你们不会是头一回去别人府上做客吧？”

臻琪一听，想反驳却气短，道：“凡事都有头一回，说些什么做些什么，要等去了才晓得，现在有什么好想的。”

臻璇心知臻瑛和臻琪的脾气，不想她们在车上就闹起来，赶忙道：“三姐姐定是走过许多人家的吧，瞧着都比我们稳重些。”

臻瑛最高兴听见这样的话，因着前回苏满玥的事，她对臻璇多了几分好感，现在又听她这么说，便扬扬眉，道：“我在京城里的时候，经常去参加官家小姐们的聚会，她们喜欢说什么做什么，我是很有经验的。你们一会不要怕，跟着我就行了，不会让你们出岔子的。”

臻瑛说得自信满满，臻璇和臻琳自然是顺着她的话说，应了几声，臻琪嘟着嘴，心里虽然不乐意倒也应了。

永凉王府的宅邸，臻璇只在前一回出门是远远眺望过，如此近看还是头一回。

马车到了府门外，车上的小姐们并不下车，由王府的小厮引着马车往偏门直接入了内院。

臻琪好奇，偷偷掀开了一些帘子，臻璇也靠在臻琪边上看，只见那青灰色的王府外墙，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待车子终于停稳后，后面车上的丫鬟婆子一溜儿下了车，摆上脚踏，扶着姐妹四人下来。

“奴婢茯苓请裴家四位姑娘安。”已经有丫鬟在一旁候着，见她们四人站定，上来翩翩行了一礼，“四位姑娘请随奴婢来。”

茯苓这个引路的丫鬟着一身天青色，衣服做工远远好过裴府里的大丫鬟们，臻璇瞧在眼里，心道到底是王府，与一般人家不同。

茯苓是个健谈的人，一边引路，一边将今日的情况说了个大概。

宴席设在王府后院里的晚枫亭，名字虽叫亭子，却是一座花厅，与寻常花厅不同的是，四面不设墙，皆是窗棂，打开后景致极好。如今正是秋季，园子里的枫树红得正是好看的时候，坐在晚枫亭里赏枫叶，赏心悦目。

除了裴家姐妹，今日请的还有永凉王王妃的娘家程家的三位小姐、甬州知府的两位千金、宣威将军的孙女。

茯苓拿捏得极好，待把这些事说完了，就到了晚枫亭外头了。

臻璇抬起头看着那匾额上刚劲的三个字，叹了一声：“好字。”

“是我们老王爷亲手题的字。”茯苓应了一声，将四人引到了屋内。

晚枫亭的窗棂还未全部打开，室内有一些暗，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说话，见有人进来，便望了过来。

被人这么一瞧，臻璇有些不自在了，微微低了低头。

倒是臻瑛全然不在意，上前盈盈行了一礼，道：“我们来晚了。姐妹们莫怪。”

在座的几个姑娘轻轻笑了笑，只一个盯着臻瑛看了许久，才惊呼出声：“呀！我道是谁呢，这不是裴家的瑛姐姐吗？这么多年不见你，你别不是把我们忘了吧？”

臻瑛闻言，认真打量着说话的人，终是想了起来，道：“原来是程家的二妹妹，刚才听茯苓说请了程家的三位小姐，我都没想到竟然是你们呢。”

臻瑛见了熟人。喜上眉梢。早就把要照顾几个妹妹的话忘到了脑后。兴冲冲地走过去，坐到了程家姐妹的身边，与她们说话去了。

臻琪见此，努努嘴。道：“到底撇下我们了，这个三姐姐，真的靠不住。”

臻琳拉了拉她的手，低声道：“这是在王府里，你可让着些她，万一闹起来，回头祖母面前还不是你自己吃亏。既然来了，我们也看看有没有人可以一道说说话。”

一个九岁女童趴在窗边，见到裴家姐妹进来也好奇地看着她们。等臻瑛走开后，她抬手冲她们挥了挥，指着身边的位子，道：“过来坐。”

臻璇第一眼见到那女童就觉得有一股子亲切感，便冲她笑了笑。拉着两个姐姐坐下后，道：“裴家五娘臻璇，这是我四姐臻琳与五姐臻琪，那边与人说话的是三姐臻瑛。”

女童咧着嘴笑了，道：“我叫傅凌遥，行二，宣威将军是我祖父。”

傅凌遥笑起来很好看，她提起宣威将军，并非是炫耀，而是深深的自豪。比起文官，马背上拼搏下来的地位更是不易，她是真的为她的祖父自豪。

也许是武人家庭出身，傅凌遥的性格爽朗，笑声也比普通女子大上一些，这样的性子正是对了臻琪的胃口，两人没一会儿就说到一起去了，笑声惹得其他姑娘们时不时看过来。

这样的欢快，引了知府家的两位千金过来，一时也是热闹。

作为主人的颜慕恩与颜慕艺还未到，丫鬟们送了茶水与瓜果上来，也把所有的窗棂都打开了。

室内一下子亮堂了起来，臻璇往外看去，高大的枫树连成了片，红色望不到头，让人不由得去幻想这林子深处会有些什么。

臻璇看得出了神，直到臻琳轻轻摇了摇她才回过了神。原来是颜家姐妹来了。

颜慕艺一眼就瞧见了臻璇，笑着道：“璇妹妹瞧什么呢，竟然神游去了，不会被我们家的枫树给勾了魂了吧。”

颜慕恩含着笑嗔了妹妹一眼，道：“你又浑说什么。”说罢走过来拉了臻璇的手，道，“你莫理她，就是个嘴巴不着边的。”

虽然只是在探新妇时见过颜家姐妹，也晓得她们刻意想亲近的心思，可对着这样温和的笑容，臻璇也忍不住挂起了微笑：“我正是在看着枫树呢，当真红得好看。”

“你喜欢就好。”颜慕恩笑着道，“一到秋天，王府里也就这枫树最好看，所以我们特地在此处请你们，又不怕人打搅，又能看如此好风光。这晚枫亭搭得巧，看景正好呢。璇妹妹你若是喜欢那林子，一会让三妹陪你去逛逛？”

既然是真心喜欢，刻意推脱反倒会引人不满，臻璇看了一眼枫林，点了点头：“一会若是方便，可就要麻烦你们了。”

“哪里麻烦了。”颜慕艺摆摆手，“你若是再冷一些来，我们还可以拿那枫叶烤地瓜，又香又好吃。”颜慕艺说着说着掩唇笑了起来，提起那好吃食，引得傅凌遥和臻琪都凑了上来。

这边说得开心，那边臻瑛错愕地看着臻璇，有些难以置信，她怎么不知道，自家这个不起眼的七妹妹什么时候和王府的两位小姐这般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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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换榜的日子了，下周没有推荐，果了，求书友们支持，不要让成绩太难看啊泪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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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王府（二）

前一章有一处写错了，把“裴家七娘臻璇”写成了“裴家五娘臻璇”，感谢书友蓝羽青歌抓虫。

96想改过来，但是昨天的稿子电脑里没有了，替换不了，只能暂时先这样了，对不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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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瑛满心疑惑，凝神看着臻璇这边，连身旁的程二娘与她说些什么都没有听见。

程二娘见臻瑛没有反应，撇了撇嘴，轻轻推了臻瑛一把，与自家两个姐妹道：“我们也过去和主人家打个招呼。”

臻瑛被程二娘一推才回过了神，看出对方的不满，她也没往心里去，起身过去与颜家姐妹行礼。

臻瑛有话要问臻璇，无奈臻璇与别人说着话，她一时插不进去嘴，只好作罢。

颜家姐妹待客热情，没有疏忽了谁，一时主客皆欢。女孩家在一道说得不过就是服饰头面，谁的裙子漂亮，谁的胭脂色正。

颜慕艺健谈，只听她一人说了许久，末了道：“哎呀，渴死我了。”

程二娘闻言笑了，道：“表妹的嘴啊，说得快，渴得也快。今日一早我去了一趟永芳庵，取了一些山泉带来，让表姐烹茶与我们品尝品尝。”

颜慕恩推脱了几句，最后还是应承了下来。

臻璇是极喜欢茶的，与写字作画一样，烹茶是打发时间、修养身心的趣味，每每闻着茶香，执一把羽扇，就是一下午。只是重生之后，因为小臻璇并没有烹茶的习惯，没有备下茶具，她才作罢了。

臻璇看看颜慕恩。又瞧瞧程二娘，这两人是表亲，程二娘是极晓得颜慕恩擅长什么的，在宴客时提及，应当是想颜慕恩露一手，毕竟，女孩子若有一两样雅致喜好，总是能让人羡慕的。

颜慕恩常用的茶具被一一端了上来，茶碾、茶焙、黑瓷茶碗等一一排开，无一不是上品。待净了手。炉子上了香。清透山泉注入。搅得人心急，只等煮沸之时。

茶是御贡的龙凤团，刚一取出就已有清香入鼻，颜慕恩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一面听席间姐妹们的交谈笑语，一面碾茶候汤。

茶末入了茶碗之中时，山泉也好了，颜慕恩单手持壶，依次注入各个茶碗。

臻璇细细瞧着碗中，只见顷刻之间，便是片片枫叶水花绽开，应景喜人。

知府家的大千金看花了眼，连连称赞：“姐姐好技艺。如此点茶功力，当真让人羡慕呢。我平日也喜欢烹茶，却只会搅汤花，和姐姐比当真是天差地别。一会姐姐可要提点我一些。”

臻璇盯着茶碗出神，那知府家的千金不过十岁出头。能有搅汤功力已是出众的了，而颜慕恩这一手，只怕在甬州的小姐之中少有敌手，因此才会这般大大方方地亮出来，来为自己博一个才名。

若仔细算来，臻璇活过的年头比颜慕恩长，这点茶水平也不过是伯仲之间，可见颜慕恩平日里下的功夫。

一旁的颜慕艺嘟着嘴，道：“姐姐真是，晓得我是真渴了，可这茶这般烫口，哪里能喝？”

颜慕恩嘴角噙着笑容，将一杯茶推到颜慕艺面前：“哪里就这般等不得了，这天比前阵子凉爽多了，一会就凉了。”

臻瑛捧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赞道：“当真是山上的泉水，就是与平日里喝得不同呢。”

山泉是程二娘特地准备的，现在得了别人一声称赞，自然是喜上眉梢，也不计较之前臻瑛的心不在焉，寻了一样事又一起说上了。

程家三姐妹与臻瑛一处说着话，臻璇与知府家的大千金一起和颜慕恩说着烹茶之技，颜慕恩很惊奇臻璇也会点茶，欣喜不已，相约下回切磋一番，臻琳、臻琪与二千金并傅凌遥凑在一起说笑，似乎是又提起了什么有趣的，笑声爽朗。

也不知道是哪个起得头，竟要比试一番器乐之技，程三娘当仁不让，央颜慕恩取了一把琴给她，就要与臻瑛比个上下。

臻瑛本就不是个会让人的脾气，求主人借了一把月琴，要斗上一斗。

“当真是热闹。”颜慕艺最是喜欢这样的场面，赶忙道，“可还有人要一道来的，我让丫鬟一并取来，我要琵琶，你们要什么。”

傅凌遥要了一把胡琴，臻琪要了柳琴。

调子是程三娘起的，一曲高山流水，她自己抚琴，用琴曲自然占优。臻瑛仗着对自己技术的自信，跟着调子上了，另三人也没有闲着。

臻瑛可不管旁的，指尖飞快，没过一会，除了颜慕艺的琵琶声之外，其他人倒像是在追着她的速度一样。

渐渐的，傅凌遥放弃了，收起了胡琴，臻琪也跟得累了，程三娘坚持了一会，终究是乱了调子，指尖一划，破了音，有些忿忿地转过身去。

臻瑛见此，调子慢慢缓了下来，她虽然傲气，也晓得今日是来王府做客的，没有必要越过颜家姐妹出了风头，驳主人颜面的事她不愿意做。

颜慕艺是弹上了性子，见别人都罢了手，干脆调子一转，一首十面埋伏，酣畅淋漓。

曲子终了，她接过丫鬟递上的帕子，轻轻拭去汗水，道：“果真是人多才有意思。”

如此功力，免不了得了在座众人的一份赞誉。

臻琪喃喃念了一句：“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真不过如此呢。”

臻琪是有感而发，话音一落还未觉得有不妥之处，臻璇却清晰地看到了别人的面色，尤其是颜慕艺，笑容有些不大自然。

臻璇略略一想，就猜出是臻琪的这话说得不对，这些句子虽是形容琵琶声的，却是写与教坊出身的女子的，用在颜慕艺这般出身的女子身上，并不妥帖。

臻瑛见臻琪说错了话。有些着急，这一回来王府，是要和王府里的人处好关系的，可不能头一回就让人不满了。

她正要开口说几句，臻璇却抢在前头开了口：“我的五姐姐，你可是听傻了，平时的嘴儿那么能说会道，怎么现在只记得先生教你的诗词了？快快醒过神来。”

臻琪也会过了意，感激地看了臻璇一眼，脸却是涨得红红的。道：“慕艺姑娘人如其名。当真好技艺。把我都听傻了呢。”

臻璇开口打了圆场，臻琪也说了话，颜慕艺不是小气的人，之前也和臻琪说得挺投缘的。自是把刚才的不爽快甩到了脑后，让丫鬟收拾了东西，又继续了之前的话题。

臻璇又坐了一会，偏过头望着那枫叶林，那红色如有魔力，诱惑着她进去探上一探。

颜慕恩也瞧见了臻璇的目光，笑着道：“既然这般喜欢，我让三妹陪你去看看？”

臻璇摇摇头，道：“她正说在兴头上呢。哪里好打搅她呢。若你不介意，我一人去看看如何？”

颜慕恩知道臻璇说得在理，就想叫个丫鬟陪同，可一想那枫林看起来不小，其实也不大。此处又是后院，能出什么状况，便答应了。

臻璇出了晚枫亭，顺着枫林外沿走了一会，见到一条被枫叶遮了一半的小道，她微微一笑，走了进去。

脚下是树叶的沙沙声，臻璇抬起头，入目的是各种深浅的红色，连阳光都染上了红，这样的景致不由让她心情大好。

臻璇走了一会，眼看着就要穿出林子了，才晓得原来这枫林并不大。

尽头处有一条石子铺成的羊肠小道，也不知道通向了那座院子去，只是这里到底是王府后院，臻璇不敢放肆乱走，便打算返身回去。

“谁在那头？”

突来的声音让臻璇停下了脚步，她原就是随意走走，没想到竟然会遇见人。

从脚步声来听，那人走得更近了些。

臻璇转过身，微微低下头，不去看来人，福身行礼道：“打搅尊驾，是我失礼了。”

“是你？”

是个男子的声音，有些熟悉，透着几分惊喜和不解。

臻璇心中诧异，复又想明白了，这本就是王府后院，遇见他自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她抬起头看去，还是印象里的亲切温和的笑容，正是颜慕安。

只见颜慕安一身暖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装扮，却衬得人越发白皙如玉。发带随着秋风微微摇着，伴着那笑容，让瞧着的人都忍不住放松了心情。

颜慕安也在打量臻璇，他有些想不起头一回在客栈之中相遇时臻璇到底是个什么装扮，脑海中的印象都是季家后院之中那一身桃色襦裙，密密的花瓣绣满了肩头，活泼喜人。今日这一身杏黄色，虽也很映人，到底不及粉色活泼。

“给世子请安，我看枫林走到了这里，惊动了世子，还请见谅。”

臻璇开了口，许久没有等到回复，不解地抬头去看颜慕安，这才留意到对方停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颜慕安被臻璇一瞧，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礼，尴尬地撇开了头，语气都有些不自然：“我想旁的事去了。”

这般的辩解之语换做是谁只怕都不会相信，臻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冲口就是一句：“弟弟不在，不会有人说什么。”

话一出口，便晓得说错了，这样的话语未免太过轻浮了。

臻璇不禁咬了咬下唇，恨不得把那些话都收回来，她低着头，不敢去看颜慕安。

颜慕安听了臻璇的话面色略有惊讶，复而想轻笑出声，可看着臻璇的模样，只怕这一笑更让她觉得不安了，赶忙咳嗽一声掩饰了笑意，道：“我听说你比我们离开绍州早些，什么日子走的，这般着急？”

臻璇稍稍松了一口气，道：“表姐回门的第二日就走了，虽然很想在舅舅家多住几日，可是实在牵挂祖母与母亲，便急急回来了。”

裴家的情况，颜慕安多少都有些耳闻，晓得五房是孤儿寡母的，臻璇急于归家倒也正常。

“你表姐有给你写信吗？”颜慕安问完，应怕引臻璇误会，又道，“穆家那样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我担心我们回来之后，穆家会给你表姐难堪，这不是我们颜家希望的。”

王府关心这桩婚事，一是为了自己和姻亲穆家的名声，二是为了穆家两位老爷的前程，郁惠已经过门了，只要不出什么大事，便不会对穆家和王府有损害。

大事不行，小事总是不断的，虽没有听说，臻璇也可以想象得到，穆家原就有人对这门亲事不满，在探新妇时又和同房的穆家六太太结怨，只怕郁惠的日子并不舒坦。

这些事与颜慕安并没有关系，想来他也就是随口一说，将心中的担忧说给他听也没什么作用，更进一步的，万一王府不满，给穆家一些压力，回头吃亏的不还是郁惠。

想明白了这些，臻璇笑着摇摇头，道：“表姐没有和我说呢。”

这番对话，气氛缓和了不少，颜慕安正要问一问臻璇怎么会来这里，就听见枫林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臻璇也听见了，回头望去，只见臻瑛提着裙子跑来。

因为视线的遮挡，臻瑛并没有看见站在一旁的颜慕安，只瞧见臻璇回头看着自己，她赶了几步过去，微微有些恼，道：“七妹妹，你怎么一声不吭地到这里来了，让我好找。”

话说完，臻瑛才看到颜慕安，面色一变，扭头问臻璇道：“这是谁？你怎么在这里同个男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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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王府（三）

加班到十点多，到家已经迷迷糊糊，写到三点多才写完。

若是有写错的地方，请大家捉虫，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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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完，臻瑛才看到颜慕安，面色一变，扭头问臻璇道：“这是谁？你怎么在这里同个男子说话？”

臻璇听臻瑛这么一问，怔了一下，待明白这话语里的意思时，她猛得涨红了脸。

虽然晓得臻瑛就是这么个说话不顾别人感受的脾气，臻璇心中还是爽快，只是到底不愿意在颜慕安面前露出姐妹不和睦的样子，耐着心思道：“三姐姐，这是世子。”

臻瑛闻言也是一愣，抬眼去看颜慕安，先不说那面如冠玉的出色模样，单瞧身上衣着，暖黄色的缎子滚了金丝边，绣着祥云图案，一双毛料靴子，一眼便看得出是上好的小牛皮缝制，腰间一块羊脂白玉，这一身上下，无论是用料还是做工，都是极其出色的。

瞧起来与颜家姐妹的一样，能有这样的穿着打扮，自然是身份不俗。

臻瑛心中下了判断，相信臻璇所言非虚，她微微颔首，盈盈一拜：“家妹年幼鲁莽，惊搅世子，还请世子莫要怪她。”

臻璇听了这话，更是有些莫名了。

颜慕安背手站着，自臻瑛开口的第一句他就有些不满意，听她的口气是臻璇的姐姐，可言语之中竟是对妹妹多有冒犯，便是心有疑惑也不该那般说话，若是传到外面去，损的还不是她们姐妹的名声。

现今的男女之防并没有那么严苛，只是刚才的对话若有心宣扬，到底不是什么好事。

后头这一句请罪更是奇怪，没有听臻璇一句解释就已断定了是她的过错。

颜慕安皱了皱眉。只因臻瑛臻璇都低着头，并没有看见，他不愿意因为一场偶遇而让臻璇被姐妹责难，便解释道：“怎么会呢，说起来也是自家表兄妹，哪里就这么多规矩了。”

颜慕安说得风轻云淡，臻瑛心中一惊，暗道难怪之前颜家姐妹与臻璇这般熟悉的样子，她晓得长房并没有这么一门荣耀亲戚，定是五房的。只是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竟然沾亲带故了。

臻璇感激地看了颜慕安一眼。这是他第二次给她解围了。上一回要不是他赶在她前头打了穆五娘一巴掌，只怕后头的事更不好办呢。

思及此处，臻璇冲颜慕安笑了：“原就是我不好，瞧着枫林好看就进来走一走。没想到越走越偏，竟然到了这里。”

“是我的疏忽了。”颜慕安的语气依旧很淡，眼底却满是笑意，瞧得人心一暖，“我忘了今日慕恩、慕艺要宴客，这才来了后院，幸好遇见的是自家表亲。”

说罢，当真是拱手鞠了一躬，以示歉意。

腰间的玉佩擦过缎子衣料。轻微的沙沙声仿佛层层落于地面的红叶，宁静又不失灵动，让人听了还想再听。

臻瑛遵着出门前马老太太的吩咐，万万要和王府打好关系，便赶紧开口。想把直接说的话圆过来：“我性子急，见七妹妹同陌生人一道说话，就着急了。可不想是表亲家的哥哥，我又是头一回见，大水冲了龙王庙，世子大量，切莫见怪。”

臻璇看了臻瑛一眼，能让臻瑛这般讨好，看来长房那里确实是想和王府多有来往的。

颜慕安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又道：“既然后院宴女客，我便先走了，免得又遇见别人。”说完，留下一个亲切笑容，他转身走了。

臻璇本就想着要回去了，见此也往回走。

臻瑛跟了上来，拉住臻璇的衣角，道：“七妹妹，你还没有答我的话呢，怎么突然就跑出来了？”

臻瑛有些责问的口气让臻璇紧了眉头，只是臻璇一副认真模样让她推脱不得，便道：“我与慕恩姐姐说过，就想来看看这枫林，见你和程家的姐姐们说得开怀，才没有告诉你。”

没有遇见颜慕安之前，臻瑛关心的确实是那个，可刚才与颜慕安的一番对话，让她上了心，又追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和王府成了表亲，我怎么不知道？”

臻璇以为马老太太早就跟臻瑛说过其中的关系，见她的表情似乎是真的不知道，才道：“我母舅家的表姐嫁到了穆家，穆家的姑太太是慕恩、慕艺两位姐姐的继母，也就是世子的叔母，虽然绕了几道弯，但也算是表亲了。”

臻瑛一听，跺了跺脚，道：“你怎么事先不与我说？”

臻璇撇撇嘴：“姐姐又没问我，我怎么晓得你不知道这事。”说完，也不管臻瑛，自顾自往前走。

臻瑛听了臻璇的话，也晓得确实是自己没有问起过为何王府会突然送来了拜帖，也不能怪臻璇。只是因为她的不知情，才在世子前面弄出了乌龙，心里怎么也痛快不起来，便也不说话，赶上臻璇的步子，往晚枫亭去。

臻璇一进晚枫亭就瞧见几个姑娘在投壶玩，傅凌遥出身武家，自是擅长这种玩意，臻琪亦是好动脾气，不肯轻易认输。

颜慕恩与臻琳坐在一道说话，见臻璇与臻瑛回来，便招招手，与臻璇道：“枫林好看吗？你去了这般久，你三姐都担心你了呢。”

臻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就是因为好看，才多看了一会，一不小心还走出了园子，在那头遇见了世子。”

这些事等一会儿颜慕恩就会知道了，因此臻璇也不打算隐瞒，实话实说。

颜慕恩微微睁大了眼睛，复又掩嘴笑了：“我那个哥哥呦。我前几天就与他说了今日要宴客，原还当他记下了呢，没想到是听过就忘记了。恰恰到了后院来，好在遇见的是你，若是凌遥妹妹和陈知府的两位千金妹妹，可就不好了。”

听颜慕恩这般说，臻璇不知如何接话，只抿了抿唇。露出一个淡淡笑容。

既然提起了颜慕安，颜慕恩也就提起了郁惠，问的大抵与颜慕安一样，臻璇还是老路子，推说自己并不清楚。

快到中午的时候，程家三姐妹提出家中另有远客到，先一步要走，其他家的姑娘见此也不便多留，纷纷告辞。

臻琪与傅凌遥很是投缘，约了下回再聚。臻琳的文气脾气与颜慕恩相似。也聊得拢。

姐妹四人与颜家姐妹告了别。由茯苓领着到了门口上了马车。

车子刚出了王府，臻琪突然提起了浓香阁的吃食：“刚才听她们提的，说是最新应时的菊花粥很好吃，香甜可口。又不腻味。我也想尝尝呢。”

臻瑛不置可否，臻琳拗不过臻琪，便吩咐车把式绕到浓香阁，带一些菊花粥回去。

说到菊花，臻瑛想到了前一回庆福堂里苏满玥的事，想着臻璇待自己也是不错的，也算机灵，刚刚在王府里的那些不愉快消了一些，面色也没有那么僵了。

马车在浓香阁外头停下。婆子去买菊花粥。

臻琪干坐着无趣，略掀起车帘子往外张望。臻璇坐在侧边，也能瞧见一些。

一个修长的男子身影出现在臻璇的视线之中，藏青色的窄身长衫，使得体型看起来有些偏瘦。长发束冠，脸庞棱角分明，而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嘴唇，薄而紧抿。

一股熟悉感渐渐泛上心头，臻璇心中疑惑，她不知道这种感觉的来源，也许是小臻璇曾经见过这个人？又兴许是莫妍见过他？

只是小臻璇年纪小，很少出门，而莫妍更是连庆福堂都很少出，怎么会对这么个男子有印象呢？

到底是在何处见过？

臻璇揉着脑袋想了一会，终究没有答案，干脆放弃不想。

婆子买了菊花粥回来，车把式驾着车，往裴府去。

臻瑛、臻琳和臻琪在庆荣堂外下了车，桃绫带着一份菊花粥上来，由车把式将臻璇主仆送到庆安堂。

李老太太还没有用午饭，秦嬷嬷盛了些菊花粥给她，清新口味让老太太很满意。

季氏问了些今日去王府的事，臻璇一一答了，听到臻瑛的那番说法时，季氏都不动声色地皱了眉头。

饭后臻璇小睡了一会，刚一醒来，桃绫便来说花露来了。

花露带来了一些消息，贾老太太已经知道臻徐跟着臻彻和臻珂去了京城，对庶孙的隐瞒行为很不满，可又无可奈何，只好将四老爷、四太太与林姨娘叫到跟前大骂了一顿。

四老爷他们为了亲儿的将来，没有辩驳半句，只让贾老太太出气。

反倒是三老太爷知道了这事，骂贾老太太不爱护小辈，见不得孙儿有出息，分明是记恨安姨娘。

贾老太太为此又大发了一顿脾气，若不是伤还隐隐作痛，只怕又要闹上水阁去。

苏满玥安静了很多，每天关着房间里，一日三餐倒是好好用了，在打的主意却是没人知道。

世逦哭了几次，也认了，只要她们母女两人还好好的在裴家住着，不会被赶回苏家去，要回复风光日子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耐着性子等着便是。

臻璇听完，这些事虽然是在预料之中，可听着还是觉得有些恍惚，事情竟然就跟她们设想的一样进行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总觉得有些忐忑，也许明天就会有变化。

等晚上睡前，前头突然又传来了口信，原本要腊月才会到甬州的二房来了信，四老太爷和四老太太姜氏年纪大了，舟车劳顿辛苦是免不了的，却想避开那寒冬天气，因此早早启程了，如今已经行了一半路程，再过半个月多也就能到了。

送信路上又有耽搁，如此算来，二房回来也不过就是这十天左右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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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二房旧事

今天晚了，对不住各位tat。

另，有新人物要出场，更新了一下族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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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十月，天气一下子冷了起来。

李姨娘想到还在路上的臻珂，念了一句兴许北方已经落了雪了，也不晓得那水路走得是否顺畅。

当天夜里，下了厚厚的一地霜，第二日臻璇推开窗子时，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扭头对挽墨道：“果真是冷了呢。”

桃绫端着热水进来，一见臻璇穿得单薄，赶紧道：“小姐再披一件吧，万一着了凉可怎么是好？”说罢，又看向挽墨，责怪道：“怎么伺候的？”

挽墨手上拿着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衣服，略有些委屈：“哪里晓得今天这般冷了，昨天给小姐备下的衣服不够暖和，我找了一会，就耽搁了。”

臻璇也觉得冷了，赶忙拿过挽墨手上的衣服，道：“这件就好了。”

待换了衣服，洗漱完毕，挽琴来传话说李老太太正等着臻璇过去呢。

今日是成衣铺子送衣物来的日子，今年虽是受了灾，可裴家在甬州南边的田地影响不大，收成不错，价格也好。

周氏听了马老太太的意见，想着几个小姐往后走人家的机会还多，待年节时走亲也少不了，特地叫了成衣匠来给小姐们新做了几身冬装，不单单是各房的嫡出小姐，臻环也没有落下。

臻璇这段时间吃得多，又想着要长身体，特地做得宽松了一些，穿上了身稍稍有些大。

季氏倒是满意，仔细瞧了又瞧，道：“大些好。冬天衣服多，撑起来了看起来还喜气些呢。”

到了下午，门房接到了四老太爷的书信，说明天一早进城，中午便能归家了。

李老太太看了秦嬷嬷一眼，叹了一口气，道：“我那四嫂嫂，到底还是要回来了。”

臻璇闻言，看向李老太太，只是从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些戚戚然。

对于二房的四老太爷一家。臻璇唯一的印象便是逢年过节时听人提起来的送回来的礼物。每次都是不多不少，便是莫妍这个新媳也是有份的。

可四老太爷一家到底多少人，臻璇全然不知，想着明日便要见了。心里终究有些忐忑，叫桃绫去请了秦嬷嬷来，想打听一番。

秦嬷嬷被臻璇拉着坐下，接过桃绫递上的茶水抿了一口，道：“四老太爷离开甬州的时候，小姐似乎还不满周岁，他们这么多年没有回来，也难怪小姐不知道。”

秦嬷嬷说得仔细，臻璇用心记着。

四老太爷今年五十有二。比四老太太姜氏大一岁，膝下只十六老爷一子，再无其他儿女，十六太太姓张，养着庶出的长女九小姐臻珧与嫡出的长子十三爷臻循。

臻璇听到这里已经吃惊不已。问道：“怎么庶出的在嫡出的前头？是哪位姨娘生的？”

秦嬷嬷没想到臻璇会这么问，这些事她有些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九岁的小姐说，一张老脸燥燥的，偏过头去没有说话。

臻璇话出口了，就猜到秦嬷嬷会是这么个反应，只是顾不上不好意思，拉着秦嬷嬷道：“嬷嬷你最是疼我的，这些事你不告诉我，回头我在四伯祖父伯祖母跟前说错了话，可怎么是好？”

秦嬷嬷听了，心想着也确实是这个理，二房因为那些事，忌讳很多，不然也不至于一走就是**年，逢年过节不见回来，便是老祖宗过世时，也只四老太爷回来住了一阵子，不见其余一个人呢。

秦嬷嬷想通了这些，便咬咬牙，道：“那我便嚼一回舌根，厚着脸皮与小姐说道说道，这事说起来可就长着了呢。”

秦嬷嬷喝了口水，让桃绫也一道听听，说是这几日免不得要跟着臻璇去给二房请安，到时候说话也要注意着些。

老祖宗在世时，与四老太太的娘家姜家也算是沾亲带故的，那时候来往也多，除了年节，平日里走动也是不少。

四老太爷与姜老太太可谓是亲梅竹马，自幼感情就极好，待姜老太太及笄后，姜家又留了她一年，才嫁入了裴家。

姜老太太性格爽快，嘴巴又甜，原本是极受老祖宗喜欢的，可再喜欢也抵不过姜老太太没有动静的肚子，这么过了几年，老祖宗就想往四老太爷房里塞人了。

四老太爷对姜老太太满心喜欢，又觉得年纪还轻，便是还没有动静也不急，不肯收老祖宗送来的人。这笔账，老祖宗自然是记在了姜老太太头上，可姜家那时也是大户，老祖宗顾及着这个，只训了姜老太太一顿，提了几句过继一个儿子的法子，便罢了。

那之后太爷爷去世，三年守孝，自然是不能生养的。等出了孝期，又过了小半年，老祖宗耐不住了。要送人，姜老太太哭了闹了，要过继，四老太爷也不答应。

这般闹腾得又过了两年，老祖宗彻底厌烦了姜老太太，若不是因为她替太爷爷守足了三年的孝，就要拿七出之条给休回家去了。

眼看着四老太爷快到而立之年了，姜老太太再不愿意也没了法子，可到底不愿意给丈夫纳一房姨娘，还是决定过继一个。

那时候，长房富庶，三房是族长之家，五房就十四老爷这么个独苗，只剩下最最势弱的四房的八老太爷一家了。四房虽羸弱，日子也算平稳，想着二房也不比他们好多少，前些年老祖宗说起过继的事的时候他们就不愿意，四老太爷拒绝了正是合了他们心意，可不想这回又提了起来。

八老太太包氏去老祖宗跟前哭了一回，说前些年也就罢了，孩子还小，如今大了再过继，只怕孩子心里过不去。

姜老太太也晓得这个道理，可在一个养不亲的过继儿子和一个姨娘生的庶子之间，她选择了前者，最后挑中的便是十六老爷世逸。

老祖宗定下的事。四房便是再伤心再不舍也拗不过，最后哭着把十六老爷送去了二房，记在了姜老太太名下。

事情自然不会这么完结，一边是生身父母，一边是如今名义上的父母，十六老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待二房好，四房兄弟说他白眼狼高飞了忘记谁生养的，待四房好，二房担心他心思不稳不让他往四房跑。

这样的日子。便是圣人都无法承受。何况是才十几岁的十六老爷。慢慢的，就和打小照顾他的丫鬟走到一块去了。

那丫鬟也是个大胆的，有了孩子也不说，等姜老太太发现时。已经是五个多月了。

还未娶正妻，就有庶子出生，无论是男女都是极其落脸的事情，姜老太太为了这事被老祖宗狠狠骂了一顿，她别无他法，自然是要打掉那丫鬟肚子里的孩子。

那丫鬟哪里肯乖乖听话，跑到了四房去寻庇护，包老太太被抢了儿子对老祖宗和姜老太太是满肚子的不满和恨意，便是晓得先生庶子不好。也不肯交出那丫鬟来。

这事闹了几个月，那丫鬟最终还是早产了，大出血没有了，女儿倒是活了下来。

姜老太太烦透了心，本不愿意管这个孩子。可扔给四房又算个什么理，念着到底是抢了人家的儿子，狠狠哭了一场，还是把这个女孩儿抱下了，便是九小姐臻珧。

正巧那时候裴家在北边的生意需要打理，姜老太太央着四老太爷接了这个差事，老祖宗也不耐烦姜老太太，干脆打发他们出去，让二房搬去了北边。

十六老爷跟着二房走了，包老太太伤心得几乎瞎了眼，八老太爷没法子，也不愿意在祖宅住着，搬去了南面打拼生意。

前些年姜老太太给十六老爷说了一门亲，新媳妇过了门，生下了行十三的臻循。

这些陈年往事，秦嬷嬷说起来也感慨良多：“四老太太原来与我们老太太也是投缘的，后来二房闹出这么多事情来，老太太很是难过。这几年也念叨着兴许去了北边会过得好一些，起码没有老祖宗压着，又能让十六老爷离亲生爹娘远一些，保不准一家人就能处得好了。如今他们回来了，也不知道到底怎样了。那位十六太太，是头一回来甬州，还未拜祭过祖宗呢。”

臻璇听了这些，也有些目瞪口呆，大宅子里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可一旦听见了，还是难免惊讶和唏嘘。

那姜老太太确实是个硬气的，坚决不肯让屋里出现一个妾室，靠的除了四老太爷对她的喜爱，还有娘家姜家一门的颜面，若不然，老祖宗哪会如此客气。过继了儿子，日子过得是好是坏，倒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了。

臻璇又细细理了一理秦嬷嬷说的话，其中还有疑虑未解，便问：“嬷嬷，那个丫鬟可有名分？九妹妹如今到底算个什么身份？”

秦嬷嬷摇摇头：“最最操心的就是这个。那丫鬟死了之后，四老太太说什么也不肯给她个名分，九小姐的身份就是不清不楚的了。她既没有姨娘，身为嫡母的十六太太还未开祠拜祖，怎么能记下她呢，真真是尴尬的。”

“那这一回，等十六叔母拜过祖宗了，不也能记下九妹妹了。”臻璇追问。

“按说这该这样的。”秦嬷嬷看到桃绫去挑了灯丝，往外望一眼天色，已经是黑透了，便道，“到底如何行事，几位老太太、太太自会定夺，小姐莫在二房跟前多言就是，便是九小姐那里，她虽是赐了名字排了辈分，到底还是不上不下的，万一惹她伤心，到底罪过了。”

臻璇自是知道这些的，送了秦嬷嬷出门，才爬上床休息。

翌日一早，六老太太便早早起身，又让季氏和臻璇梳洗妥当，一块往庆荣堂去，等着四老太爷一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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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臻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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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四老太爷一家回府这般重要的事，原是要去庆福堂里迎接的，只是这一年三房事情多，周氏虽是族长夫人，可家里到底还有其他长辈在，不好一应揽了所有的事，加之三老太爷一家也在庆福堂里住着，便干脆把这些事都移去了庆荣堂，总归道理上也勉强说得过去。

庆荣堂里，段氏早就做好了准备，伺候马老太太用了早饭，就等着各房来人。

臻璇下了车，扶着李老太太进去，自是少不得一路与几个有脸面的丫鬟打个招呼。

守在门外的不是锦虹，她已经提了一等，与锦澄一道照顾马老太太起居，现今在门外等着伺候的是一个十三岁的丫鬟，叫采梅，她请了臻璇几人进去，低着声道：“六太太已经到了。”

臻璇微微点头，进去一瞧，段氏正与周氏说着话，马老太太闭目半躺着，曹氏同臻琪交代着什么。

一番行礼问安，李老太太在马老太太一旁坐下，道：“怎么，三嫂子没个踪影？”

“她啊。”马老太太眼皮子都没睁开，凉凉道，“你指望她来吗？她和四弟妹什么关系？我可心疼我这一屋子的东西，没得给她们糟蹋。”

李老太太听了，叹了一口气，道：“到底是半百的人了，哪里会像年轻时候一样。四嫂走时可放了话，说一生一世都不愿意回来，如今还不是要来了吗？”

“且不说四弟妹如何，他们走时怎么个心情你也是晓得的，一晃这么多年，老祖宗人都没了，尘归尘土归土的事情了。”马老太太在提起姜老太太时语气还平和些。话锋一转到贾老太太时，立刻变得尖锐起来，“贾老三这些年可没变吧，该怎样还是怎样，上回的事你也瞧见了，她要闹让她关起门去闹去，我这里可担待不起，没事别来祸害我们的孙儿们，就阿弥陀佛了。”

臻璇被臻琳叫去说话，却也没有漏了两位老太太的对话。心说前回苏满玥的事。确实让裴家上下对贾老太太十分不满了。只是贾老太太与姜老太太为何交恶，臻璇是不知道的。

臻璇见臻琳有些欲言又止，压着声音，道：“四姐姐这是怎么了？”

“关于九妹妹的事。”臻琳犹豫着道。

“若是九妹妹。我昨日从秦嬷嬷那里听了一些。”臻璇接了一句。

听臻璇这么说，臻琳稍稍松了口气，道：“我正想着要怎么跟你说呢，原来你知道了一些呀。昨天母亲把我们叫过去，说了九妹妹身份的事，要我们千万小心些，嘴上不要说错了话。我想着也是，不管当年的事情如何，到底不是九妹妹的过错。”

“我省得。”想起那位尴尬的九妹妹臻珧。臻璇都觉得可怜，“四伯祖父、伯祖母一点也不希望生下九妹妹，却又不得不养大她，只怕是见了就心烦吧。后头进门的嫡母对她这个身份的庶长女只怕也头痛得很。想想就够可怜的，当真是没人疼。不说与我们几个嫡出姐妹比。便是十妹妹，也有陈姨娘护着疼着。”

臻环听见臻璇说起自己，扫了一眼，并不说话。她昨日也从段氏那里听了，比起亲姐臻琳，她对那位未谋面的同样是庶出的九姐姐更有亲切感，更不用说其他的姐姐们了。

只是臻璇还提到了陈姨娘，想起自己姨娘，臻环就伤心，姨娘还在闭门思过呢。她已经弄清楚了姨娘犯得过错，也晓得大姐在京城嫁人之前，姨娘都不会有事，可她也怕，怕等大姐出了阁，姨娘就要被送走了。

想到这里，心又沉了几分，更是不愿意去理旁人，只低着头坐在一旁。

臻琪努努嘴，靠到臻璇和臻琳边上：“也不知道又在闹些什么，我们又没欠了她。”

“五姐姐。”臻璇拉了拉臻琪的衣袖，道，“长辈们都在。”

臻琪撅着嘴，倒是不再多说了，抬眼去看伺候在马老太太身边的臻瑛，又想说些什么，看了一眼臻琳，到底还是忍住了。

到了巳正，传来口信说已经到了宅子外头了，门房刚请了进来，四老太爷与六老爷一道在前头说话，女眷们正往庆荣堂里来。

又等了一会，院子里响起几声问安的声音，伴着采梅脆生生的请安声，姜老太太头一个进了屋。

这是臻璇头一回见姜老太太，只瞧她两鬓已露了白，脸上皱纹不少，比之马老太太，瞧起来更觉得大了几岁。

马老太太见了她，也是一惊，道：“你怎就变了这般多？”

这句话是脱口而出的，少了客套和恭维，一下子拉近了这几年的距离，就像是从前时不时走动聊天的妯娌。

姜老太太闻言，眼眶红了红，之前想的见到裴府中人时要说的要做的都一下子抛到了脑后，道：“出去了才知道辛苦，我又是个爱操心的。哎，莫说这些，这个是老十六的媳妇，这个是臻珧。”

张氏二十有二，一双丹凤三角眼，尖尖的下巴，瞧着就觉得是个精明人。依着姜老太太的介绍，她上前请了两位老太太的安，又向几位妯娌见了礼。

待臻璇与姐妹几个向姜老太太和张氏请安之后，她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起臻珧。

臻珧出生时未足月，个子小巧，偏瘦，长得却很有灵气，她上前请安，声音脆脆的很是讨喜。

而出乎臻璇和所有姐妹意料的是，臻珧刚才扶着姜老太太进来时显得格外的亲昵，看她身上衣服头花，皆是好东西，与她们猜想的臻珧的处境似乎是全然不一样的。

“不会是四叔祖母好颜面，特地让她这般打扮的？”臻琪偷偷与臻璇咬着耳朵。

“瞧着不像。”臻璇疑惑地看了臻珧一眼，道，“你看她请安时大大方方的，哪里有半点胆怯的模样，不像是常年被长辈责难的样子。”

姜老太太坐下后，看了一眼屋子里的小姐们，叹道：“这一晃这么多年，如今一个个都是大姑娘了，都过来让我瞧瞧，当真是各个标致呢。”

姜老太太让臻珧取出一个盒子，里头装着各式头花，她笑着道：“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就是做工精细些，耐看，北方行这些。这些都是臻珧挑的，你们自个选喜欢的。”

臻珧将盒子捧到姐妹们跟前，让她们依次挑了花。臻璇是倒数第二个挑的，看了一眼盒子，只见其中还剩下七八朵，都是漂亮的，心道果真是细心，就怕最后挑的只能拿别人剩下的，多备了一些。

臻琼病中未到，臻珧又捧到周氏跟前，让她选了一朵带回去。

周氏见此，除了夸臻珧的眼光好之外，自是少不得褪下一个镯子塞给她。

臻珧不敢收下，张氏在一旁瞧着，道：“六嫂，别这么客气，不过就是一朵绢花，哪里值得您回赠呢，臻珧命轻，您这般贵重的礼只怕会压着她。”

臻珧闻言，脸上笑容不减，只是低下了头。

臻璇瞧在眼里，暗暗想着果真如此呢，臻珧这般出身，难免会遭嫡母刁难。

周氏听了张氏的话，看向臻珧的眼神更是柔了几分，一面拉过臻珧的手给她戴上，一面与张氏道：“一片心意而已。”

几位老太太、太太早就备下了见面礼，趁此机会，都拿出来给臻珧，臻珧依着规矩一一谢过，这才退回姜老太太身后。

“你夸这几个丫头，你的九丫头难道就长得不好？”马老太太笑着道，“模样不错，又懂事，我瞧着就是瘦了几分，这一点跟七丫头倒是一样，都要多吃些。”

臻璇听马老太太提起自己，抿着嘴笑了笑，抬眼去看臻珧，只瞧她也看着自己，笑容俏皮。

“先天弱，后天再怎么补，总觉得少了些。”姜老太太摇了摇头，道，“几个小子呢，怎么都没瞧见？”

“上学去了，再过一会就回来了。”

说罢了这些，马老太太提起了正事：“你们这回回来，人手都带够了吗？可要再买一些？”

“长途跋涉的，除了当初带去的几个老人跟着回来了，其他的都留在那儿了，少不得要再买。”说到这个，姜老太太也有些无奈，“教几个能用的当真费心，我在那儿花了几年，好不容易调教好了，又不能带着回来，现如今又要再来一回。”

“你也说了你是爱操心，还是休息休息吧，也是有媳妇的人了。”李老太太劝道，“让你媳妇管教去。”

姜老太太不置可否，张氏面色上也没什么变化。

马老太太见此，便道：“另与你说一样。你们提前回来了，庆德堂要到年前才能修缮好，你们看，在其他房暂住两个月？”

姜老太太听了，皱了皱眉头：“怎么，那屋子就这般破旧了？”

周氏解释道：“空了快十年了，这两年雨水重，潮气也大，我就想着反正是要修了，干脆大修一番，住着也踏实些，就多费了些时间。”

修缮的事是周氏在处理的，她是一番好心，姜老太太自然不好多说，便问：“那哪里可以让我们一家住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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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姐妹（一）

晚了两小时tat，对不住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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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周氏与马老太太早就商量过了，便回答道：“庆荣堂地方大，人也多，若是四叔母一家全住下只怕会显得拥挤。只住几个人倒是无妨。”

姜老太太挑挑眉，并不说话，等着周氏继续。

周氏笑得讪讪的，本来庆福堂里倒是有些位置，无奈姜老太太与贾老太太年轻时就不和气，属于三老太爷的那一边自是不会去的，若是移到周氏与刘氏这边，空着的屋子也就只有之前臻彻和莫妍的屋子了。

周氏倒是不介意将臻彻的屋子收拾收拾给二房暂住，只是那屋子里到底死了一个二奶奶，算起来也还没过一年，让二房去住，不仅仅是不吉利，只怕更是会落得一身埋怨。

庆和堂那里，原本就是八老太爷的住所，先不说也是闲置了多年，且说姜老太太抢了人家的儿子，便是说什么也不会去的，更是不会让十六老爷一家去，省的触景生情，惹出不必要的是非来。

剩下的也只有庆安堂了。

周氏看了一眼李老太太，道：“六叔母，您看……”

李老太太斜斜看了周氏一眼，心说这是打定了主意的，偏偏事前还不先打个招呼，等到这个时候来说，她若是不答应，不是要伤了与姜老太太的和气。

道理是这个道理，李老太太却不愿意平白给人算计，摆出一副没明白周氏意思的样子，与马老太太道：“我看也是这样，庆荣堂上上下下人这么多。原就有些住不下了，如今大丫头进京去了，也不过就是空出了一进院子，哪里够一家子住的，只住几个人倒还合适些。”

马老太太与李老太太处了这么多年，哪里不知道自己的老妯娌在计较些什么，心里暗暗说了一句周氏办事不周全，逼上梁山的做法怎么能让李老太太舒坦呢，可又是骑虎难下，便笑了笑。道：“就是这样。大丫头的屋子她姨娘昨日就收拾出来了。一会去瞧瞧，若少什么再添补也不急。只是只有一进，住六个人可就太勉强了。六弟妹，你那里前年才修缮了屋子。便先空出一进给四弟妹？”

“大嫂，你不说还好，既然说起来了我可有话要说。”李老太太看向姜老太太，笑容带着几分歉意，道，“我还巴不得你与我一道住，我们这么多年未见，有大把的话要说呢。只是庆安堂，哎。前年修了一次，我还当能好上几年了，不料那工匠竟是个胡来的，我们住的那屋还好些，后头的屋子。柱子、门啊都开始掉漆了。”

周氏闻言，心头一松，李老太太这般说了，便是会答应让姜老太太搬去暂住了。想着是自己做事出的纰漏，忙道：“那工匠做完了活也跑得没影了。我提个主意，若是庆福堂完工得早，我让工匠过去重新修修，若是晚了，便等到明年开春，六叔母您觉得呢？”

李老太太晓得这事基本已经定了，现在做的也不过就是顺手谋个利益，见周氏这般说了，便道：“那就要麻烦老六媳妇帮我操个心了。四嫂子，我看就你同四哥过来与我们同住，庆安堂里就是宽敞些，也静，孩子也少，不会吵着你们。”

姜老太太没什么意见，与张氏说了几句，只见张氏朝着臻珧努努嘴，在问婆母如何安置臻珧的事。

姜老太太知道亏欠了张氏，并不愿意在臻珧的事上与张氏多有纷争，免得适得其反，让臻珧在嫡母跟前更落不得好处：“臻珧跟我去吧，我也想要个贴心的照顾起居。”

臻珧应了声，又冲着臻璇笑了。

长辈决定的事，臻璇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看着臻珧，见她一副温婉和气的模样，对这个出身尴尬的九妹妹多了几分好感，也愿意在庆安堂里多个伴。

等到中午，几位爷都放了课，一道进来给姜老太太磕头。

姜老太太一见到臻衡，便诧异道：“我记得臻衡也就五岁吧，怎么就已经上学了？开蒙开得这般早？”

臻衡是李老太太的心头肉，她笑着把孙儿抱到膝盖上，轻轻拍了拍，道：“你也晓得，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想要几个玩伴了。无奈家里年纪相仿的少，多是开了蒙上了族学的，我怕他孤单，又见他喜欢学字，干脆早早开了蒙，跟着几个兄弟一道去族学，也好一道耍玩。”

姜老太太看着乖巧的臻衡，语气里全是羡慕：“到底像他祖父与父亲，就是读书的好料子，是个有出息的。我那孙儿臻循，也就比臻衡小了一岁，哪里是个耐得住的性子，就想着玩呢。”

午饭备妥当了，小子们不敢造次，恭敬退了出去，与四老太爷、六老爷一道坐一桌去了，女眷这儿也开了席。

姜老太太多年未吃家乡菜，一样样细细品着，心中唏嘘不已，忍不住抬手就要去抹眼泪。

臻珧见此，到姜老太太身边递了帕子，安慰道：“祖母，您莫难过，咱们已经回来了，以后您喜欢这口味，餐餐都能吃到。”

这一席下来，三位老太太都喝了酒，午后一起休息了一会。趁着这个工夫，季氏带着臻珧、臻璇并几个丫鬟将空着的院子好好打扫了一番。

一整日忙下来，事情不能说做了很多，时间却过得飞快。

到了半夜，臻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了衣服起来，从窗口往外瞧去，就瞧见臻珧的屋子还亮着灯。

到底是不习惯吧。

臻璇心中想着，走到外间见守夜的挽墨睡得香甜，便没有叫醒她，自己往臻珧的屋子去。

臻璇轻轻敲了敲门，见臻珧打开门时一脸的惊讶，忙道：“我就是见你还没睡，才来看看你。可是住不习惯？”

臻珧弯着眼睛笑了，侧身让臻璇进去，拨了拨灯丝让火光更亮一些：“只是有些感概，说出来也不怕七姐姐笑话。我出生在这个家里，祖母说，离开的时候我才刚刚满月，如今总算回来了，可说是家吧，它对我是那么陌生，我完全没有一点点记忆。这样子。也算是家吗？”

臻珧明明是笑着的。笑容确是那么的苍白和遥远。不过八岁的孩子心里担着那么多的事，夜里无眠也是正常。

“你走时太小，对这里没有印象也是正常的。”臻璇叹了一口气，她猛得又想到了从前。父母去世后她离开了莫家，那时候她将要满七岁了，可一晃这么多年，对于莫家的记忆亦是少得可怜，更别说只有满月就背井离乡的臻珧了，思及此处，臻璇对臻珧更是添了几分怜惜，“这次回来，便是不走了。现在开始记起来，也不算迟。况且家里长辈多，兄弟姐妹也多，多多走动，自会亲切起来的。”

臻珧闻言。应了一声：“也要劳烦七姐姐多照顾我了。”

“哪里的话。”臻璇支着下巴笑了，“姐妹虽多，可这庆安堂里只有我与臻衡两人，往常我总是羡慕四姐姐她们，姐妹一起住着，走动方便。如今有你陪着我，便是只住到年前，我也欢喜的。你本就是我妹妹呢。”

臻璇的话让臻珧心头一暖，忍不住拉着臻璇的手，声音里带了哭腔：“七姐姐。”

臻璇拍拍臻珧的手，道：“好啦，已经很晚了，你早些休息。我们五房人手少，明日一早你还要亲自去伺候四伯祖父与伯祖母呢。”

臻珧点点头，送了臻璇出去，待看着臻璇的身影远了，她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第二日一早，臻璇去给李老太太请安时，姜老太太已经在了，臻珧立在身后，见臻璇来了冲她眨眨眼。

臻璇问了安，季氏让挽琴送了早饭进来。

李老太太道：“四嫂，我这些年口味越发淡了，你们在北方住得久了，只怕是吃不惯了。”

臻珧嘻嘻笑了，一面帮姜老太太夹了一些腌萝卜干，一面道：“六叔祖母，您不晓得，我祖母最想念家乡的味道，北方那样的口味她反倒是不喜欢哩，这般清清淡淡的最好了。以前在北方的时候，我没有吃过甬州的菜，做不出来这个味道，不能给祖母解馋。”

季氏听了，抬眼看向臻珧，问：“怎么，九丫头能下厨？”

臻珧双颊一红，道：“只会一些简单的。”

姜老太太宠溺地看了臻珧一眼，柔声道：“这孩子，平素也没别的喜好，就爱往厨房钻，变着法子给我们弄些吃食。我也说过她，多些时间看看书做做女红，就是听不进去。”

姜老太太言语中有些埋怨，可听起来却是满满的自豪。

李老太太自己也有孙儿，最喜欢的就是孩子贴心孝顺，道：“九丫头也是一片心，是个好孩子呢。女孩儿不说旁的，总要有一技之长，厨艺好也是件好事。我们七丫头，除了绣个花，其他的也都只是入个门而已，精的还真挑不出来。”

臻璇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重生前，她每日写字画画，对烹茶情有独钟，重生之后，瞧了瞧屋里的摆设，便晓得小臻璇与从前的自己一样，并不会什么乐器，而且也没有茶具，让她收了烹茶的心思，以练字画画来消磨时间。

上回见了颜慕恩烹茶的技艺，臻璇技痒得厉害，只是没机会与李老太太和季氏提起，现在既然说到了这里，便想要央一套茶具：“祖母，前一回在王府做客时，慕恩姐姐的点茶功夫我真心佩服，她见我喜欢，便说会指点我一二。”

臻珧给姜老太太夹菜的手顿了下，马上又恢复了过来。

李老太太听了，想着多学一样也没有什么坏处，况且颜慕恩开口要指点，不让臻璇学未免太驳了王府的面子，便道：“我记得库房里有你祖父年轻时用的一套茶具，等空了让你母亲找出来。”

臻璇正要欢喜应下，却听姜老太太道：“我那儿有一套，回头给七丫头送来吧。”

“不用不用。”李老太太并不同意，“你用的皆是上品，璇儿才刚开始学，哪里需要那么好的，你且留着，没得给糟蹋了。”

姜老太太坚持了几句，到底拗不过李老太太，便罢了送茶具的念头，只说拿些龙凤团给臻璇。

臻璇道了谢，就见臻珧冲着她笑，问：“九妹妹笑什么？”

“七姐姐你可用心学了，等学好了，祖母再送你茶具，六叔祖母可不会再推辞了呢。”臻珧的眼儿弯弯如月牙，“等你学好了，以后可一定要教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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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姐妹（二）

臻珧的笑容甜甜的，也许是眼睛的关系，弯弯的月牙总让人瞧着就觉得亲切。

臻璇看在眼中，刚要点头答应，瞥见李老太太的微微有些紧抿的唇，她忙道：“我若是学好了，自然是会教你的，若是没学好，岂不是连你都连累了。你想学，四伯祖母的茶具当然是要给你的，我哪里能收呢。”

臻珧见臻璇这么说，笑容未减，却也不说话了。

臻珧刚回来，还不用去族学。

臻璇独自一个人去了，臻琳臻琪见了她，便问道：“庆安堂往日只住你们一家子，东西备得不多，这次二房暂住，祖母说，若是东西不够，只管开口。”

“也没有什么不便宜的。”臻璇应了一声，她脑子里想着李老太太那紧抿的唇，只是想不出一个缘由来。

待从族学回来时，臻璇发现臻珧并不在，问了桃绫才晓得去了长房。

“九小姐上午在厨房炖了汤，盛了一些带去庆荣堂了，说是要给十六老爷、太太送去。”

臻珧的汤炖得的确是好，中午时臻璇喝了一碗，在这初冬时节里是绝好的暖身汤水。

之后的几日，皆是每日中午一碗汤。

臻璇好奇进去厨房看，才发现那里备下的不只一锅。臻珧忙得脸颊微红，鬓角密出一层薄汗。

“这般多？”臻璇惊讶道，“咱们这里人手少，倒是辛苦你一个人忙这忙那的，厨娘去哪里了，怎么不给你帮忙？”

臻珧见她来了，笑着道：“她要准备中午的饭菜，我就炖个汤，便让她去小间先处理食材呢。这些汤啊，是我头一回给老爷、太太送汤水去时，正巧遇见了大伯母。大伯母说闻起来很香，我便分了一些给她。大伯母第二日跟我说。大伯祖母很喜欢那汤，我想着总是要炖的，干脆多炖一些，给几位祖母、伯母还有姐姐们。”

臻珧闻言亦是一怔，臻珧唤家中其他长辈时与几个姐妹并无区别，偏是提起她的父亲与嫡母时，喊的是老爷、太太，可见与他们并不亲近。

“对了，七姐姐。”臻珧没有注意到臻璇的出神，道。“我昨儿个去庆荣堂。听李姨娘说。再过小半个月就是六姐姐十岁的生辰了呢。”

臻璇眨眨眼，应了一声，她们姐妹之前虽是亲近，可她也没问过她们生辰。这些日子莫妍不知道，小臻璇却是应该晓得的，她去问一句，反倒显得怪异了。

既然臻珧提起来，臻璇跟着道：“你见过六姐姐了吗？前段时间她一直病着，便是去王府做客时都没有与我们一道去。我去看过她几次，只瞧着比原来瘦了一大圈了。”

臻珧的笑容更深了，道：“我不认得去庆福堂的路，不曾见过她呢。七姐姐。你什么时候得了空，带我去一次吧。我除了见一见六姐姐，也拜见一下其他长辈，免得疏忽了礼数。”

想到庆福堂里的长辈们，臻璇心中暗暗叹气。六老爷与周氏自是亲切的，刘氏虽不爱理事但过去请个安总是无妨的，偏就三老太爷与贾老太太那里，臻璇自己就不太愿意去。

“六伯父平日很忙，我去庆福堂时都很少见到他的。六伯母与六姐姐都是在的，不过六姐姐的性子清冷，话不多，心却是很好的。三伯母喜静，我们请了安就走。”臻璇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才又说，“三伯祖母近来心情不好，我们还是不要去惹她生气了。”

臻璇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臻珧一眼，担心她会追问，见臻珧只是笑着应了，这才松了一口气：“六姐姐快到生辰了，我还不知道要备些什么呢？”

“我想着还是心意重要呢，到底是自家姐妹，备得周全了反而显得疏远。”臻珧说道。

“就如你说的。”臻璇亦是这般想的，看着臻珧，转念又问，“九妹妹的生辰是什么时候？”

臻珧听了臻璇的话，笑容暗了，她撇过头，只是声音透着几分哀伤：“我不喜欢过生辰呢，我……”臻珧冲口而出的话又吞了回去，半响，才闷着声道，“她就是那天没的。”

臻璇已经晓得自己说错话了，臻珧低着头，瞧不见面色，可光听声音就晓得她很难过。最最让人揪心的是，对于那个生了她的女子，她不能唤母亲，亦不是姨娘，只能是“她”。

想到这里，臻璇也忍不住难过起来：“九妹妹，是我的错，对不起。”

“瞧你说的，事实就是这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臻珧虽是笑着，可臻璇总觉得那笑容很勉强，心中更是不安了。

“倒是七姐姐，六姐姐病了很久了吗？我想炖些补身子的汤给她，只是不知道她适合什么。”

臻珧另起了一个话题，让臻璇有些如释重负之感，顺着她的话，道：“病了快一个月了呢。先是起热，后来退了，却不停咳嗽，又怕过了病气给旁人，才一直养着。”

“再是清冷的性子，一个人待久了也是无趣的。何况是几位姐姐都出门做客，偏留下她。”臻珧轻轻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说得漫不经心。

“是呀。”臻璇刚要开口提起王府的事，脑海中却是一个念头划过，快得抓不住，她侧着头仔细想了想，隐约有哪里出了问题，可刚才的对话又是那般自然，心中有了疑惑，原本要说的自然是不提了，“希望到了她生辰时就能大好了呢。”

臻珧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落下一层阴影，恰到好处的笑容，透着几分温婉和顺：“若是那样，可就太好了。”

臻璇心里存着事，寻了个由头从厨房退了出来，到中午用汤时，也品不出一个味道来。

兴许是自己多心了，那么自然的对话，最后又绕到王府来也很正常，可一想起那天李老太太紧紧抿着的唇，臻璇就有些不踏实。

第二日在族学之中，偶然听臻琳提起臻珧。

“九妹妹每天都送汤水过来，我们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祖母、母亲都挺喜欢她的。偏就是……”臻琳叹了口气，“就是十六叔母，我听丫鬟们说，每次九妹妹过去，总少不得几句冷言冷语。”

臻琪也晓得这事，道：“我们那别扭的十妹妹，瞧着她的九姐姐时，也是亲切的。十六叔母待我们都挺好，只是一遇见九妹妹，就拉长了脸了。”

“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无论十六叔母多大度。九妹妹总是她心中的刺。便是冷言冷语几句，也是常情。”张氏不可能喜欢臻珧，无论臻珧多仔细贴心，都是无用的。想到这里，臻璇也有些不忍，缺了母亲的孩子，便是旁人再补偿，总是孤寂的，“好在四伯祖母真心疼她。”

这边正说着话，臻环急急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惶恐和不安，局促地看着几个姐姐。

臻琪开口就要笑话几句。被臻琳拉住了。

臻琳晓得这个庶妹，若非出了大事，臻环是无论如何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的，平日里与她们几个走得又不近，这般急着找她们。定是要紧事了：“十妹妹，怎么了？你先别急，慢慢说。”

臻环张了张口，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脸都急白了，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眼睛一红，道：“十一弟和十三弟摔伤了，好像很不好。”说完，就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臻璇闻言就慌了，她猛得站起来，按住臻环的肩膀，急急道：“十妹妹，怎么回事？”事关臻衡，那是他们五房唯一的男丁，想起乖巧的弟弟，她急得眼泪都要落下来。

臻环被臻璇一按，也有些傻了，一面哭一面说，好不容易才说清楚了。

今天先生有事，男孩们的课下得比平日里早，臻衡想去看看臻循，就跟着几个哥哥一道去了庆荣堂。

臻德和臻徽想偷偷溜出去玩，正巧被在园子里玩耍的臻衡和臻循撞见，闹着要跟去，两个大的哪里愿意带上两个小不点，扭身就跑，为了甩掉两个弟弟，挑的都是难走的小路，甚至爬上了假山。臻衡和臻循去追，一个不小心，就从假山上先后摔了下去。

仿佛一桶冰水从头浇下，臻璇浑身一阵发冷，从假山上摔下去，那么小的两个孩子，还摔得不轻。

臻璇踉跄了两步，推开臻环就要往外跑。

臻琳见她面色不对劲，赶忙拉住：“我们有车，现在就坐车回去，比你跑还不快些。”说完，也不收拾东西，叫了丫鬟去备了车，姐妹四人上了车，一路往庆荣堂里赶。

臻璇煞白了一张脸，浑身都有些发颤，车轱辘的声音如打雷一般，惊着她的心。

臻琳抱着她，也不知道安慰什么，亦是红了眼睛，心中暗骂那臻德和臻徽，这般不省心。

过了一会，臻璇才慢慢安定了一些，开口问臻环道：“我祖母与母亲可知道了？”

臻环的眼泪跟珠子一样，没有停过，哭到现在有些接不上气，听见臻璇的话，一字一字慢慢道：“我也是丫鬟跑来告诉我的，五房那里，应该也有人过去传话了，具体的，我也不晓得。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八哥哥和九弟弟是淘气，可也没有这样过，而且，而且……”

臻环在着急什么，臻璇很是清楚，这件事由臻德、臻徽引起，可处罚起来，定是臻徽最惨，只因臻德是嫡子，臻徽又是哥哥。陈姨娘被禁足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出来，若臻徽再受了罚，臻环就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臻璇没有多余的精神去照顾臻环的心情，她的心思都在臻衡身上，若臻衡有什么事，她难以想象。

马车停下了，臻璇来不及等婆子来放脚踏，掀开帘子跳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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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又晚了，最近实在很忙，又写得不顺，对不住各位书友。

明天我尽量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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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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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直直就往庆荣堂里跑，好几次险些撞到丫鬟婆子，她心里乱得厉害，却根本不敢停下脚步，思考在这一刻是比什么都可怕的东西，只能一直跑一直跑。

臻德、臻徽跪在院子里，虽然吓得发颤，背却是直挺挺的，不敢塌下去。

边上的丫鬟婆子都忙碌着，没有哪个看着他们，两人也不敢偷懒。

臻璇匆匆扫了他们一眼，再往前就遇见了锦虹，她赶忙过去，问道：“姐姐，臻衡呢，在哪个屋里？”

出了这么大的事，锦虹亦是忙得不可开交，指了指马老太太的屋子，道“在西屋”，又忙去了。

臻璇进了马老太太的屋子，来不及看一眼厅中的人，就冲进西屋。

进了屋子，脚步就慢下来了，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

曹氏坐在椅子上，卢妈妈眼睛通红坐在床边，见了臻璇起来也起了身。

臻璇走到边上，才看清了臻衡的模样。小小的身子躺在那儿，身上好几处都上了药，最最让人刺目惊心的是额头上的伤，虽用布包好了，还在一点点渗血。

眼泪在一瞬间涌了出来，臻璇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看着没有什么生气的臻衡，她就是这般不争气了，只觉得心肺都要裂开了。

半年多以前，当臻璇在庆安堂里睁眼的那一刻，她就清楚地知道臻衡对五房意味着什么，唯一的男丁便是唯一的希望了，若少了他，五房也算是完了。

从那时起，臻璇就想着她要好好照顾这个弟弟，他有个做尚书的爷爷。有一个探花父亲，又是四岁开蒙，好学肯学，将来定是前途无量的。只要弟弟好，她这个做姐姐的，将来也有个依靠。

从前，臻璇便是这样想的。

可如今，看着躺在那儿的幼弟，她痛得难以言喻，臻璇突然明白过来。半年的相处。她是真的将臻衡当做了自己的亲弟。不再是为了什么依靠，为了什么将来，是以姐姐的身份在疼爱他。

她的弟弟，会为了她的病难过。会为了别的男子失礼看着她而生气，会为了家人受辱骂而愤怒伤心……

臻璇缓缓蹲下身子，握住臻衡的小手，泪水断了线，落个不停。

臻衡感觉到了，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之中有几分无措和迷茫：“姐姐？”

“哎。”臻璇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道。“姐姐在这里呢，哪里痛，跟姐姐说。”

浑身都在痛，臻衡说不出个地方，只问了一句：“十三弟呢？我是哥哥。没拉住他。”

臻璇不知道臻循的情况，答不上来。

曹氏在一旁一面抹着眼泪，一面道：“大夫正在看他呢，应该没什么事，臻衡啊，听伯母的，你先睡一会，啊。”

臻衡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握着臻璇的手却是不松，臻璇在床榻边坐下，静静陪着他。

段氏站在门口，听见了刚才的对话，心里酸得厉害，臻衡这般懂事，自己受了伤还惦记着臻循，晓得自己是哥哥该照顾弟弟，比起他，自家的两个小子当真是可恶得紧。

段氏扭头去了院子，远远看着跪在那儿的臻徽、臻德，当真的恨铁不成钢，可要打骂，如今也没有打骂的心情。

臻德也看见了段氏，哭着喊了一声“母亲”。

段氏满面泪水，声音说不出的悲凉：“你们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省心呐。现在躺在里头的那两个怎么不是你们！”

臻德哪里见过段氏这般说话，睁大了眼睛看向母亲，却让泪水模糊了双眸。

臻徽咬着唇，脸早就花了，却是没哭出声音，也不说话。

臻琳过来扶了段氏进去歇息，又听说李老太太、姜老太太和季氏到了，赶忙跑出去迎。

李老太太走得很急，挽琴搀扶着，姜老太太由挽墨扶着，季氏跟在后头，脚也有些软，桃绫扶着。

“四丫头，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样了。”李老太太一听见丫鬟来报就急急赶来了，无奈那丫鬟是一出事就来报了，具体的经过，伤得如何，却是说不出来。

臻琳扶了李老太太，道：“十一弟看过大夫了，都是外伤，只要不起热，就是无妨的。不过磕到了脑袋，说不好会不会起热。”

若不是有人扶着，季氏几乎要跪到地上去，她一路上心惊肉跳，如今听了臻琳的话，更是要晕了过去，这一儿一女是她的命根子。今年春天臻璇昏迷了几天，吓得她不行，好在到底是醒过来了。没想到到了冬天，臻衡又出了事，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可怎么活啊。

臻琳看着李老太太紧紧锁着的眉头，又与姜老太太道：“十一弟摔断了腿，大夫说，万一养不好，以后是要瘸了的。”

李老太太没有再说话，直到进了西屋，见臻璇握着臻衡的手，转头看向她们时那张泪眼婆娑的模样，嗓子一酸：“作孽哦！”

季氏几乎是扑到床边的，一看浑身好几处包扎了的臻衡，一时不知道如何下手去抱，一双手比划了好几次都不敢下手，生怕弄疼了孩子。

“娘，”臻璇哑着声音叫了一声，顾不上满嘴的咸涩味道，道，“弟弟刚睡着，刚还跟我说话来着，可清楚了，你别怕，不会有事的。”

这些话，也不知道是安慰季氏的，还是臻璇努力用来说服自己的。

磕到头的事情可大可小的，前世自尽，不就是拿头撞了牌坊吗？而莫妍的死因，说的不也是半夜摔倒磕到了脑袋吗？

臻琳扶了李老太太坐下，便又退了出去。

曹氏安慰了几句，也出去了，把西屋留给了五房。

突然之间，只听着一声哭声传来，大喊着：“母亲，你可给我做主啊，才多大的孩子就遭这种罪过。”

是张氏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那一声“母亲”将臻璇刚收了些的泪水又喊了出来。

也不知道姜老太太说了些什么，那哭声渐渐低了出去，只是那悲伤气氛散不去，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臻琪送了煎好的汤药进来，臻璇把弟弟的手塞给季氏，抹了一把泪水，过去接了碗。

臻琪的眼睛也是红的，道：“六叔父与六叔母也来了，十六叔母哭得厉害，就先去瞧了他们，一会也就过来了。”

季氏柔声唤了臻衡醒来，又不放心臻璇喂汤药，说什么都要接了过去，一勺舀起，吹了又吹，仔细地喂给臻衡。

臻衡只觉得苦得厉害，良药苦口的道理他是懂得的，若自己这会儿不肯吃药，只会让一家人更伤心，这般想着，也不敢喊苦，一口口喝下去。

喝了大半碗，周氏进来了，与李老太太问了安，又走到床边，看了一眼臻衡就不忍心地撇过了头：“我刚也问了大夫了，说是不能起热，若是起了，就凶险了。臻衡啊，你争气些，好好喝药休息，可千万别起热呀。”

到了这个当口，李老太太的心反倒是平了，有些事是注定的，若是能熬过去，是菩萨保佑，若熬不过去，只能说，五房注定没这个福气。

这么多年了，李老太太见过了太多的生死，那个让她仰望的丈夫才过而立之年，便扔下了他们孤儿寡母，让她骄傲的儿子，去的时候也不过二十有三，还带走了季氏肚子里成了形的男孩儿。

五房，当真是子孙命太薄啊！

如今只剩下这么一个独苗，她不愿意白发人送黑发人，只能求着老天给个脸面。

长长叹了一口气，李老太太问周氏道：“臻循那儿如何了？我刚听十六媳妇哭得厉害。”

“性命无忧的，只是左腿摔断了，瘸了的可能性很大。”周氏亦是难过不已，“可怜他回来才多久，便出了这样的事，也难怪十六弟妹受不住了。”

“大嫂呢，人还好？”李老太太接着问。

“在屋里躺着呢。听说刚出事的时候，就又急又气，险些背过去，罚了臻德、臻徽之后，实在是撑不住，就歇着了，大夫去瞧了，说是怒火攻心。”

周氏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要叹气，二房也好，五房也好，都是急的慌的，只有马老太太那里，摊上这么两个不省心的孙儿，气得不行。若是臻衡、臻循有什么事，她这么大的年纪了，可怎么给这两房交代。

“臻衍、臻律还有三丫头在一旁陪着呢。”周氏低着眼帘，劝说道，“六叔母，这一家子气的气，慌的慌，乱成一团了，您千万担待着些，身子要紧呢。”

臻璇将空药碗放到桌上，与周氏道：“六伯母，弟弟受了伤，我们实在不敢挪动他，是要在这里住上几日了，大伯祖母又在气头上，只怕到时候会吵到她休养。”

“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周氏出言安慰，“她记挂着臻衡、臻循的伤势，若是移了，要派人来来回回地传话，只怕她更是难以安心了。我先出去瞧瞧臻德和臻徽，好好问一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臻璇闻言，心中突然闪过了什么，扭头看着卢妈妈，道：“卢妈妈，出事的时候你在吗？怎么会让弟弟和十三弟乱跑的？十三弟身边也没有奶娘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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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罚

新的一周，继续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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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一开口，周氏亦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着这个七侄女，脸上带着些许吃惊。

这个细节，旁人想到并不奇怪，只是臻璇正是在揪心着急的时候，还能留意这些，倒是难得了。这么想着，周氏抬眼打量着臻璇。

还是有些瘦小的身形，哭花了的脸有些狼狈，只那双眼睛，亮亮的。

周氏看着那样的眼睛，也不禁怔了下，是什么时候那个有些胆小弱懦的七丫头变了，虽然平日里性子还是软绵绵的，遇事时却是沉着了不少。

想着半年前臻璇大雨夜哭着要来救孙氏，前月里与苏满玥对质时的不让分毫，周氏颇为羡慕地看了眼季氏，这个女儿虽是稚嫩了些，好好调教亦是个能管事的料子。相比自家清冷孤高的六丫头，只怕是更有福气呢。

臻璇没有注意到周氏的目光，她只看着有些无措和慌张的卢妈妈，等着她的答案。

卢妈妈是李老太太亲自挑选的奶娘，只因大夫说季氏那一胎极有可能是个男孩儿，在临盆前的半个月，就让卢妈妈搬进了裴家。

臻衡是卢妈妈亲手带大的，平日里对臻衡的疼爱不比这家里的哪个少了去，吃穿用样样上心，便是咳嗽两声，都心疼得不得了。

这样的卢妈妈，怎么能让臻衡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出了这么大的事呢。

卢妈妈在听说臻衡出事时就几乎晕了过去，强撑着踉跄到了假山底下，一面哭一面把受伤的臻衡抱了回来。大约是心里憋着一股气，这一路上倒也没有脚软，等安置好了臻衡后，再也撑不住了才坐到了地上去了。

从刚才到现在。她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只是站在一旁，不住落泪。

“小姐……”卢妈妈叫了一声，她深深知道对不起庆安堂里的主子们，可她最最挂念的到底还是臻衡，她的声音哽咽了，“是奴婢的错，是奴婢走开了。”

卢妈妈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十六老爷他们刚回来，身边伺候的人本就不够。只有一个阮妈妈照顾十三爷。之前两位爷耍玩时。怕叨唠了庆荣堂里的丫鬟婆子们。从不曾麻烦她们陪着，今天也是。两位爷在园子里玩了一会，十一爷喊口渴，奴婢瞧着路也不远。便让阮妈妈照顾着，到厨房讨水喝。可奴婢拿了水，还没到半途呢，就见九爷哭着跑回来说出事了。奴婢急匆匆赶过去，已经是来不及了，奴婢慌了神，也没瞧见阮妈妈在不在一旁。”

这个答案是众人都晓得的，别说有奶娘在旁，就算只有一个小丫鬟跟着。都不会闹成这样。

阮妈妈去了哪里？又何为会扔下年幼的臻衡、臻循走远了？

周氏的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转，最终落在李老太太身上，低声道：“六叔母，那我先让人去寻阮妈妈，等问了臻徽和臻德。再好好问问她。”

李老太太没有回话，她到底年纪大了，经不起这样的事，早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

臻璇瞧在眼里，对着周氏福了福：“辛苦六伯母了。”说罢，便过去伺候李老太太。

卢妈妈的泪水停不住，却是不敢哭出声来，背过身去咬着帕子落泪。今天这样的过错，丢了这份工都是轻的，只是她说什么也舍不得臻衡，扭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小小的身躯，几乎咽呜出声。

外头院子里，周氏看着跪在那儿的臻德、臻徽，亦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虽是族长夫人，可这两个是长房的孩儿，上头不仅有母亲，还有祖母在，她也只能问个话，到底怎么罚，却不是她一个人能说得算的。

“别只顾着哭。”周氏的目光扫过了臻德，最后落在臻徽身上，道：“臻徽，你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臻徽咬着唇，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说。

这事他和臻德都有过错，可他要是这么说了，事情还不是要推到他的身上，谁让臻徽是弟弟，还是个嫡出的。

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笑容爬上了臻徽的面容，是他这个年纪不应该有的苍凉，他低着头，声音淡淡的：“是我的过错，要九弟跟我出去玩，结果被十一弟和十三弟遇见，我不想他们跟去，拉着九弟就跑。后面的事，您都知道了。”

臻德呆呆地看着庶兄，张了张嘴，他想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明明是他央求臻徽带他出去，明明是他冲两个弟弟扮鬼脸不许他们跟着，明明是他撒腿就跑，还喊臻徽快些快些……明明都是他的过错。

这些事情，心里都懂的，可臻德就是觉得嗓子哑了，他说不出半句话来。

段氏靠着臻琳，面上的悲切谁都瞧得明白，她晓得自己的嫡子是个什么脾性，出了这么大的事能没他的错？而她却是头一次认真看着臻徽，她没有想到他一句为自己辩白的话都没有，就这么抗下了所有的事，她想从前是她太忽略这个庶子了，连他的脾气都不晓得。

李姨娘低垂着眼帘，掩盖了眼底若有若无的笑意，她走到段氏身边，道：“太太，该狠狠心罚了，没得让他带坏了九爷。”

臻环在一旁听着，见臻徽那般说，已经是心急如焚了，再听见李姨娘的落井下石，她可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了，扑通一声给段氏跪下，磕着头道：“母亲，您饶了哥哥吧，事情定不是这样的，您饶了他吧！”又急急扭头对臻徽道，“哥哥，你说句实话吧。”

“刚才的就是实话。”臻徽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让臻环痛哭流涕。

不仅仅是臻环，闭门的陈姨娘也听见了，她的身子顺着墙慢慢滑下，蜷缩着坐在地上，这般罪过，臻徽是推不开。只是全揽了去，又是何苦呢。

陈姨娘心疼臻徽，也只能压着声音抹眼泪，她不敢冲出去求段氏，那样只会顺了李姨娘的心意，更让段氏生气了。

“十小姐，你也听见了。”李姨娘走上去就要拉臻环，“起来吧，回屋里去，别哭坏了身子。”

臻环猛得抬头。恶狠狠地瞪着李姨娘。眼底怒火灼人。用力挥开了李姨娘的手。

“越发没有规矩了！”李姨娘跺跺脚，怪叫了一声。

“你也晓得是没有了规矩！”

突来的声音让所有人都颤了一下，这才留意到马老太太由臻衍和臻瑛扶着，拄着拐杖出来了。

李姨娘面色讪讪的。稍稍后退几步，要站回段氏身边去。

马老太太紧绷着脸，没有了平日里的和善笑容，只剩下不满和愤怒：“李氏，什么时候你一个姨娘管起了小姐的规矩了？”

马老太太的指责让李姨娘失了颜面，却不敢顶嘴，只好做了恭敬模样，道：“老太太，奴错了。”

“回房里去。”

李姨娘心中再不甘也没有办法。行了礼回去了。

“当真是好啊！我这个老婆子都没料到能把你教得这般好！”马老太太重重捶了捶拐杖，盯着臻德的眼睛里满满的失望和无奈，“没有出息的东西！坏主意有你的份，出了事都让你哥哥扛着，我们裴家怎么就教出你这样的。你便是这般友爱兄弟的？若臻衡、臻循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要打死你，不然我怎么给这一家上下，给列祖列宗交代啊！”

臻德被马老太太这么一说，越发急得说不出什么话来：“祖母，我，我……”

这般模样，马老太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扬起拐杖就要打：“上回是七丫头，这回是臻衡和臻循，是要把几个兄弟姐妹都害上一遍不成！”

臻衍一看不好，忙跪下抱住老太太：“祖母，祖母您先消消气吧。十一弟和十三弟还在里头呢，要打什么时候不成，千万不要吵了他们休息啊。”

马老太太浑身哆嗦，被臻衍抱着迈不开步子，臻瑛又急着劝了一会，才慢慢把拐杖放下来，颤着声道：“你们大哥说得对，去去去，都给我跪到祠堂里去，臻衡、臻循什么时候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出来，哪个都不许求情。”

臻环闻言，只觉得身体里的力气都被抽光了，软软瘫坐在地上，一双眸子空洞地看着臻徽；段氏哭着就要上去求，被臻琳拉住了。

周氏听了也是心惊肉跳的，祠堂里素来阴冷，便是夏天进去，都凉飕飕的，何况如今已经入了冬。别说是跪几天了，就是一夜，这么小的孩子只怕也吃不住的。

看见臻琳恳求的目光，周氏到底上了前，道：“大伯母，且听侄媳妇说一句。家里伤了两个，只怕一时半会也好不了，祠堂里那么冷，臻徽和臻德哪里吃得消，若再病倒了，丫鬟婆子都不知道要照顾谁好了。”

马老太太是铁了心了，唤了锦虹上前：“你送他们去祠堂，好好看着他们。”说罢，便叫臻衍和臻瑛扶她回去。

这事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两个婆子来请臻徽和臻德去祠堂。

段氏便是再恨，到底心里还是疼的，忍不住叫了锦虹一声。

锦虹停了步子，微微点了点头：“太太，奴婢省得，您当心身子。”

周氏劝了段氏几句，又催了人再去寻阮妈妈，务必要速速带过来回话。

外头那般吵闹，里头的人哪里会听不见。

李老太太闭目养神，有一下没一下拍着臻璇的手：“若是臻衡和臻循有什么事，只怕我那老嫂子当真会把臻徽和臻德往死里打，她那个脾气，哪里受得住呢。璇儿啊，咱们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起码没有那么几个不省心的小子，可是啊，人少也有不好的，万一少了一个，就塌了半边天了，要顶起来，难啊！“

李老太太说到后头，一句一句慢了下来，臻璇被这几句话勾出了眼泪，咬着唇落泪。

她抬头去看李老太太，见老人的眼角亦是湿的：“祖母，弟弟这不是还好好的吗？吃了药，会好起来的。咱们不让他起热就是了。弟弟那么乖的……”

臻璇说得伤心，她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想不清的事情也太多了。

扭头去看季氏，她握着臻衡的手，低低唱着歌谣，仿佛在哄他睡觉。

臻璇深深吸了几个口，再一次问自己：为什么那么乖的弟弟，会和臻循一道追出去呢。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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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起热

段氏净了面，强打起精神，不去想臻德，把庆荣堂里的事一样样管起来。

这一日乱了一个上午，人心不安不说，多出来的事也是数不胜数。马老太太精神不济，已经去躺下休息了，段氏坐在厅里，叫了管事娘子来，一样样询问交代。

臻琳趁机退了出来，到院子里见到臻环还愣愣地跪坐在那儿，晓得是没有哪个丫鬟敢去拉她，便上了前，道：“十妹妹，你起来回屋去吧。你姨娘瞧着呢，她已是无比担心八弟，你何苦给她添烦恼。”

事关姨娘的话，臻环最是听得进去，抹去脸上泪花，挣扎着爬起来。边上候着的几个丫鬟一看，感激地看了臻琳一眼，扶着臻环回去了。

李老太太也是累了，靠坐在椅子上休息。

臻璇瞧着担心，可西屋唯一的床上躺了臻衡，她又不好央人再搬张榻子过来，只好取了一席毯子，给老太太盖上。

采梅掀了帘子进来，手上拎着一个食盒，见臻璇抬头看她，她的脸红了红，道：“小姐，今日事情多，屋子里人手不够用，大太太许了奴婢几个进屋伺候。”

说罢，采梅将食盒放下，取出一大碗粥，酱瓜、腐乳并鸡丝几样小菜，摆好碗筷，道：“九小姐说，几位老太太、太太和小姐忙了一上午，怕都还没有用午饭，便借了厨房准备了一些，都是爽口的，填了肚子才有精神。”

李老太太睁开了眼睛，瞧了一眼热气腾腾的粥，慢吞吞地道：“她倒是有心了，这个当口，也只有这些东西才能勉强送下肚去。她没去臻循那儿？”

采梅虽然晓得主子的事不好乱评论，可到底是年纪小些，又是李老太太问的话，就打开了话夹子，道：“十三爷那里乱成一片。四老太太来了之后才好些，十六太太一个劲儿地哭，不愿意九小姐在跟前伺候，便打发了她出去。厨下都在煎药，哪里有心思再弄什么饭菜，便是备了材料的，也都是油腻荤腥，九小姐瞧了说不行，亲自熬了粥，让我们各处送了。”

臻璇听了。忍不住就有些无奈。张氏的伤心容易理解。臻珧受了委屈还记着大伙的吃食倒真是不容易：“替我们谢过九妹妹。”

采梅应了声，道晚些时候再来收拾，便出去了。

李老太太没有对这事再说什么，让臻璇扶她去了桌边。盛了一碗粥：“你也坐下来吃，让桃绫她们进来伺候。”

臻璇去唤了桃绫、挽琴进来，让挽墨扶着快要站不住的卢妈妈下去用些吃食，又请了季氏到桌前。

便是再没有胃口，也是要吃饭的，几个人默默喝了粥，再去瞧臻衡。

事情的经过晓得了一些，可中间细节却还不清楚，那阮妈妈离开去了哪里。臻衡和臻循为何会追着两个哥哥跑，这些除了等阮妈妈回来，便只能问一问臻衡和臻循了。

臻璇中间出去寻了一趟周氏，周氏摇着头，一脸的烦闷。

“还没有找到人。”周氏扶着额。叹了口气，“这么久了，怎么着也该回来了。还没有露脸，便是晓得出了事，吓得躲起来了。”

臻璇听了，道：“这庆荣堂藏人的地方多，若有心躲藏，只怕一时半会找不出来。”

“那时候乱哄哄的，谁晓得是不是趁乱跑出去了。”曹氏心中对这件事再不满，亦不能在面上表露出来。

周氏晓得曹氏的脾气，睨了她一眼：“这个时候，你不让臻律和五丫头去大老太太跟前伺候，反倒把他们拘在屋子里。”

曹氏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她可不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去惹得一身腥：“老太太跟前不少人伺候，我家那两个，毛手毛脚的，别给老太太添乱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与婆母相处，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周氏不置可否，拉着臻璇道：“我也去问过臻循了，他说见到有人和阮妈妈说过话，但是是什么人，有没有把阮妈妈叫走，他不知道。四岁的孩子，哪里记得许多，腿上又痛，十六弟妹心疼，便不让他再说了。回头臻衡醒了之后，你来叫我，我也问问他。”

臻璇点头应了。

下午时臻衡又醒了一次，却是比之前两次更迷糊些了，到底是磕破了脑袋，晕乎乎的，喝了药之后又睡着了。

用晚饭的时间，采梅又来送了一次，煮得软烂软烂的米饭，配了几样蔬菜，又加了一碗萝卜汤，都是臻珧准备的。

李老太太和姜老太太不放心回去庆安堂，段氏让人收拾了屋子给她们暂住，又给季氏搭了榻子，臻璇安排在了臻琳屋里。

臻璇进去的时候，丫鬟已经铺好了床，臻琳坐在窗边发呆，见臻璇进来，扭头挤出一个笑容。

臻璇不由地轻笑出声，过去拉了臻琳的手，道：“四姐姐，我们谁都别安慰谁了，没的又要哭起来，早些休息才是正理。”

臻琳的表情放松了一些，缓缓点了点头：“十四叔母今晚上怕是休息不好的，你养足精神，明天好替她。”

姐妹两人洗漱干净，刚爬上床，就听外头有人急促地敲了敲门：“四小姐、七小姐，睡了吗？”

守夜的花露披着衣服起身，蹑手蹑脚开了门，压着声道：“刚躺下呢，有什么要紧事？不能明天再说？”

外头那人的声音很轻，似乎是附耳与花露说的。

臻琳翻了个身，唤道：“花露，谁来了，进来说话。”

花露没有办法，只好进来，道：“老太太那里去请了大夫，一时半会也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小姐且先睡着，有了信儿奴婢再来报您。”

臻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好，干脆慢慢坐了起来。

“七妹妹，怎么不睡？”臻琳本就没有熟睡，也醒来了。

“我放心不下，若是臻衡那里叫的大夫，可怎么是好。”臻璇拿了件衣服，穿了鞋下了床。“四姐姐先睡吧，我去看看，不然我睡不好，还要吵着你。”

臻琳晓得拦她不住，便嘱咐了几句：“多穿些，夜里凉。想睡了，别管多晚都回来睡，花露给你留门。”

臻璇道了谢，便出去了，走到马老太太院外的时候。就瞧见里头有火光亮着。仔细一分辨。分明就是西屋。

臻璇只觉得胸口一紧，三步并两步冲了进去，掀帘子时差点与皱着眉头要出来的贺老先生撞到一块去。

“贺先生，”臻璇叫了一声。问道，“我弟弟他……”

贺老先生摇摇头，颇有些无奈：“出了不少血，身子自然弱一些，没抗住，起热了。先吃些药稳一稳，能退下去便是没事了。”

若不能退呢……

臻璇不敢问，红着眼睛去看季氏，季氏靠在曹氏身上。除了没有多少力气，脸上瞧不见泪水，兴许是已经哭不出来了。

曹氏劝了几句，不着边际地扫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段氏。

段氏面如死灰，她挂心臻德已是睡不着觉。反转间有丫鬟来说臻衡起了热，吓得她赶紧过来了。若是臻衡有什么不好，她的臻德也不用活命了，还不被马老太太活活打死。思及此处，段氏亦觉得心中跟被刀子捅了一样。

厨房不敢耽搁，汤药没一会就被端了上来，季氏让臻璇端着碗，一口口喂给臻衡，流出来的药汁细心擦掉。

这边揪着心，那厢又传来一阵小儿哭声，原是臻循半夜里痛醒了，忍不住哭了出来。

段氏强打着精神，去那边瞧去了。

“娘，祖母呢？”臻璇小声问道。

季氏一面喂，一面道：“不敢去报，怕打搅了两位老太太休息。”

这一夜，注定是没有好眠的。

臻循哭闹得厉害，在这样寂静的夜里，特别的刺耳。臻衡也被吵着了，微微扭着身子。

季氏心疼也没有法子，又不能让人去说要臻循轻一些，到底才多大的孩子，受了这般罪过。

刚打过三更，一个婆子喘着粗气来报，说祠堂那里又出状况了。

锦虹一个丫鬟进不去祠堂，只能在外头看着，里头独独臻德和臻徽两人。

臻德不过七岁，平日里段氏娇宠着，极少听一句重话。今天害惨了两个弟弟，已经是吓得不行了，又被马老太太呵斥，跪在祠堂里，只觉得浑身发冷，便是锦虹多给他们穿了棉袄，膝盖下又垫了厚厚的棉花垫子，还是觉得冷。

臻德是吓坏了，便是不舒服也不敢叫，只低声啜泣，坚持到了半夜，没一会便七歪八倒了，靠到了臻徽身上。

臻徽只当他困了，也没在乎，帮他裹好衣服让他躺在垫子上睡一会。可没一会，只觉得臻德的呼气声越来越重，拿手去探，额头是滚烫滚烫的。

臻徽吓了一跳，哪里还顾着跪，无奈他也不过比臻德大了一岁，根本拖不动臻德，膝盖又疼得厉害，手脚并用地爬出祠堂去寻锦虹。

锦虹听了也吓了一跳，马老太太的脾气她是晓得的，生着气打死是一回事，可跪在祠堂里出了事又是另一回事了，赶紧去叫了男仆把臻德抱出来，又让婆子回来报信。

段氏一听就差点厥过去，臻衍和臻琳也被叫了起来，孙氏还没出月子，不能来伺候，偏生就是这么闹腾，把辰哥儿和圆姐儿闹醒了，又是一阵哭。

一会儿的光景，庆荣堂里的火光都量了起来。

庆荣堂的大门打开，臻德被抱了回来，小小的身子缩起来不住打着颤。

而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周氏也跟着来了，一进屋就道：“阮妈妈找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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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故去

臻衍从下仆手中接过臻德，小跑着抱回屋里去。丫鬟们早已烧暖了屋子，一见臻德病怏怏的样子，都有些慌神。

段氏乍一见臻德那模样，踉跄了几步，幸亏臻琳扶着，她摆摆手，道：“我无妨，这个家乱成一片，我若再难过，你弟弟可怎么办？四丫头，你让臻徽回屋子里去，好好热热身子，要再病一个，哪里这么多人伺候。”

臻琳哎了一身，将段氏的话转给了在屋外站着的臻徽，又补了两句：“陈姨娘和十妹妹怕是都没睡呢，你去问个安，让她们也休息了吧。”

段氏看着贺老先生诊脉，开方，又把锦虹叫来问了几句，长叹一口气：“作孽啊！”

锦虹回了话，心里依旧是七上八下的，人虽是马老太太让罚的，她也照段氏的意思多加照顾了，可无奈臻德受了惊吓身子也弱些，就这么病了，回头主子们算起账来，她也没个好处。

等贺老先生吹了吹方子，锦虹赶忙接过，亲自去抓药煎药。

段氏把臻德交给臻衍照顾，便去寻周氏了。

到了正厅那里，李老太太和姜老太太也在了。马老太太倒是不在，可段氏估摸着应该是醒了的，只是不愿意出来。

段氏讪讪笑了笑：“两位叔母，把你们吵起来了，当真是……”

“年纪大了，本来睡得就浅，倒也不怪你们。”李老太太看了一眼西屋，道，“不吵我我还不晓得，到底是没压住起热了。”

臻璇站在边上，握着李老太太的手，等着周氏说话。

周氏满脸倦容，眼下黑黑的，没来得及盖些粉就来了，瞧起来倒是比平日里更老了几岁。

“那个阮妈妈，已经死了。”

周氏的话如晴天霹雳一般。惊得一屋子里的人反应不过来，半响才有一人低低喃了一句：“竟然死了……”

臻璇也愣住了，下午问周氏的时候就有过猜测，说阮妈妈也许是怕责罚躲了起来或者偷溜了出去，一时半会只怕找不到，可没有想到，竟是已经死了。

臻璇看向周氏，问道：“六叔母，阮妈妈怎么死的？”

周氏理了理思路，把事情从头到脚讲了一遍。

下午的时候。周氏就想着阮妈妈大约已经趁乱出了庆荣堂了。就细细查问了门房。晓得人并没有出裴宅，便调了人手，各房各院的去找，务必把人找出来。

二更时。周氏就被一个管事娘子叫了起来，说是已经找着了，就在原来四房的庆和堂的一间旧屋里。

周氏心说确实是个能躲的，那里空置了多年，平日里根本不会有人去，便急着让管事娘子把人带上来。

那娘子面色一暗，附耳与周氏道：“拿了腰带悬了梁了，寻到的时候，早就断气了。”

周氏一听。面色亦是一沉，到底是出了人命的事，便急急赶来庆荣堂这里，结果在敲门时遇见了被送回来的臻德几人。

这种事情，轮不到臻璇这样的小辈发表什么意见。只能低着头听，可心中的一番计较总是少不了的。

几位爷出了事，阮妈妈难辞其咎，心慌之余跑出了庆荣堂倒是不难解释。门房因为上一次张婆子大闹的事之后管得格外严了，出入都要有凭证，阮妈妈出不去，又不敢遇到人，越走越偏去了庆和堂也不奇怪。

可为何要悬梁呢？

阮妈妈跑了，不就是想免受责罚吗？那选择死亡不就是自相矛盾了吗？

当真是躲不过，回来磕头谢罪，只要臻衡、臻循能好起来，阮妈妈即便不能再做臻循的奶娘，央求太太们给了粗使的活便是了，何必自尽？

臻璇偷偷去看屋里人的面色，这些事情，她既然能想到，这些老太太、太太自然也是想到了的，为何就没一个人吭声？

这般细细一打量，臻璇才留意到姜老太太阴郁的面色，心下一惊，暗道无论过了多少年，一听见庆和堂，姜老太太的心里总是有疙瘩的。

姜老太太亦是明白旁人的心思，知道她们在等自己说话，便阴沉沉问了一句：“当真是自己吊上去的？”

周氏的脸白了白，道：“四叔母这话是什么意思？侄媳妇听不懂。若非阮妈妈自己吊上去的，谁还跟她这般深仇大恨的，要害死她呢？”

阮妈妈是跟着二房一道回来了，在甬州无亲无故的，哪里会有仇家。二房回来也不过小半个月，阮妈妈又有什么机会招惹了这么大的事？

“依侄媳妇看，大约是阮妈妈晓得逃不过，又愧对了这一家上下的，心里难过，一个想不开，就……”周氏说到这里，长叹了一口气，道，“现在，也只能等臻衡醒过来，再问一问阮妈妈为何会走开吧。”

屋里气氛正是凝重的时候，采梅进来轻声询问，说厨房里臻珧准备了一些酒酿羹，是不是拿上来填填肚子。

这天从中午起，各人都吃得少，事情却是这般多，到了半夜，肚子确实有些饿了。

段氏做了主，让采梅送了上来，道：“热腾腾的，喝了暖了身子，没事的便去睡吧。”

臻璇不愿意去睡，喝了半碗就跑去西屋了，季氏的那碗还在桌上放着，她端了过去，道：“娘，喝几口吧，您要是累病了，我和弟弟怎么办？”

季氏一听，眼睛一红，又要落泪，将臻璇搂到身边，喃喃着：“娘可舍不得你们呢。”

臻璇吸吸鼻子：“弟弟也舍不得我们的。”

季氏重重点了点头，一口一口把酒酿羹喝了，又去看臻衡，一张小脸烫得发红，呼吸也很重。

季氏偏过头，告诉自己不能一味地伤心了去，便把外头的事问了一问，听到臻德病倒了的时候，忍不住叹息一声，待听说阮妈妈悬梁没了，又是一阵出神，道：“不会吧……”

卢妈妈下午时被挽墨拉着歇了一会。现在精神比季氏好些，她正好进来，闻言也是一怔：“不像啊……”

“什么不像？”臻璇回头问道。

卢妈妈给臻衡的额头上换了一块布条，道：“十一爷与十三爷玩得好，因此奴婢和阮妈妈也算熟悉。阮妈妈是北方人，家里还有一双儿女，女儿六岁，儿子四岁。那儿子是遗腹子，为了养活孩子，才卖给了我们家做奶娘。孩子交给一房亲戚带着。她待十三爷是好的。可也挂念着亲生的那两个。就想着多存些银钱给他们捎回去。她这一死，那两个孩子岂不是没人管了，一年半载没有银钱带回去，亲戚家也不富裕。只怕也吃不好穿不暖了。阮妈妈便是顾念着两个孩子都不会如此的。”

臻璇听完，对那两个孩子心生了几分同情，寄人篱下的日子有多难过她是品尝过的，以后没有了阮妈妈的银钱，也不晓得能不能好好养活大。

猜只管猜着，却没有拿出一个结果来，家里死了一个奶娘这样的事，也不会去衙门里报，只好就这么等着。看臻衡醒来之后能回忆起些什么。

天不知不觉之中已经亮了，马老太太依旧没有起来，只让锦澄过来说了一句她精神不足，想多休息。

四老太爷与十六老爷昨日访客，多吃了酒。夜里就宿在友人家里没有回来，一进门就听说臻循出了事，赶紧往庆荣堂里赶。

十六老爷黑着一张脸，宿醉后的头痛还没有退，看着床上的幼子，心痛也没什么办法，只站在一旁呆呆看着。

臻衡的热还没有退，贺老先生又来瞧了一次，脸上倒比昨天好了一些，道：“宽宽心，能挺过去的。”

李老太太念了几句阿弥陀佛，又嘱咐了挽琴仔细煎药，不肯假于人手。

臻德说了一夜的胡话，到了这会儿睡着了，段氏去看了几次，稍稍安了点心。

除了阮妈妈不明不白的自尽意外，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好起来。

只是事与愿违，还未到午时，陈玉宝家的几乎是冲着进了屋的，一脸的慌张和惶恐。

段氏一看她那样子，心里就不舒服得厉害，只因她是李姨娘的远亲，这才耐住了脾气，道：“什么事，这般没有规矩。”

陈玉宝家的喘着气，哆哆嗦嗦的，规矩却是不敢乱了，道：“回几位老太太、太太的话，八老太爷那里来了人报信，说，说……”

一听是有关与四房的，段氏面上更难看了，只好偷看了一眼姜老太太，见她已经是拉下了脸，硬着头皮道：“说什么？”

陈玉宝家的握了握双拳，努力让自己稳一些，道：“说八老太太没了！上个月初二过的。扶灵的人马已经出发了，估摸着年前就能到了。”

错愕、惊讶，不足以形容一屋子里的人的心情，臻璇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当着大管家娘子的陈玉宝家的会慌张成这个样子。

人总是怕鬼怪的……

阮妈妈害的臻衡、臻循受了重伤，她最后不明不白地吊死在了庆和堂里，若原来还想不通，可牵连到包老太太的死讯，就又生出了一个结果：臻循是包老太太的亲孙儿，她老人家为了孙子的事生气作怪了。

就如同那夜死去的莫妍在庆福堂里哭了一夜，述说邵家待她不公，臻璇晓得那是苏满玥弄出来的，可当时还是吓着了不少人。

臻璇自己也死过一次，死后有魂魄这一样她是清楚的，可她也不能断言阮妈妈死亡的真相。只是如今阮妈妈的自尽和包老太太的死牵连在一起，不管是真是假，若是最后查不出个缘由，怕是所有人都会相信了这个说法。

姜老太太的手有些发颤，她叫了臻珧过去，扶着她出了屋子，再不说一句话。

十六老爷从臻循那里出来，正巧听到了这些，他失神了很久，等姜老太太离开之后，终于是熬不住，不晓得是为了受伤的幼子，还是为了故去的生母，噗通一声跪坐到了地上，放声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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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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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老爷这一哭，当真是伤心欲绝，哭声一阵高过一阵，把里头的臻循也给招哭了。

边上众人面面相窥，想劝又不好劝，只能由着他发泄情绪。

姜老太太站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只臻珧知道，老太太的手在微微发颤。

老太太到底上了年纪了，夜里只睡了小一会，身子都有些佝偻了。

她握紧了臻珧的手，劲大的让臻珧的眉头都紧了起来，苍老的声音反复念了几遍：“有血有肉，当真是有血有肉啊！”

臻珧不敢喊痛，又不敢抽手，正欲轻轻唤姜老太太一声，就瞧见老太太眼角带泪，她赶忙闭嘴。

那么多年含辛茹苦地养大，虽不能说和亲生的一样，姜老太太自问待这个过继过来的儿子是不错的了。

当年若非出了丫鬟生女的事，她也不会一意孤行，硬要带着一家人去了北方，在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待就是将近十年的光景。

十六老爷世逸到了北方后，许是没有了在二房、四房中间左右为难的压力，待四老太爷与姜老太太一日较一日亲近了，等娶了亲，生了臻循，这日子越过越像样了。

可老人到底是年纪大了，想念家乡，念着四房搬去南方也很多年了，况且十六老爷都这么大了，应当是不打紧了，这才举家迁回了甬州。

只是母子天性骗不了人，包老太太的死讯到底打击到了十六老爷，那般撕心裂肺的哭泣只怕是将这么多年的阴郁都一股脑儿地哭了出来吧。

姜老太太的心情很是复杂，若十六老爷不哭，这个儿子便是被养成了一个冷血之人。等她与四老太爷再老一些，还能靠得上他吗？但是哭得过了，她又有疙瘩，怕十六老爷牵挂生母过度，反倒怨恨上自己这位让他无法在生母跟前尽孝的养母了。

十六老爷哭了许久，到后来声音是小了，却也起不来身，坐在地上呆呆出着神。

张氏在刚听见哭声时出来瞧过，一听是因为包老太太过世，哪里敢上去安慰。只能缩回屋里去继续照顾臻循。

陈玉宝家的晓得定还有吩咐。没有走开。站在角落里等候差遣。

周氏与段氏商量了几句，问道：“扶灵回来，是不是全回来了？”

陈玉宝家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道：“是一道都回来了。本来二小姐订了来年夏天出阁的。现在要守孝，只能往后延了。”

周氏心中默默数了数，这么多的人马，庆和堂又空置了这么多年，现在开始修缮也不晓得来不来的及。只是这个宅子就这么点地方，最空的是庆德堂，只是二房与四房那样的关系，彼此都不会同意住在一起去的。

思及此处，周氏也是一阵头痛。便让陈玉宝家的去传话，赶紧再寻一班工人，说什么也要在年前把庆和堂修缮好。

臻璇说服了季氏休息一会，自己坐在床边照顾臻衡，到了下午又喝了一次药。密密出了一层汗。臻璇与卢妈妈搭手，小心翼翼地擦干，又换了一身衣服，只是动作便是再轻柔，也让臻衡痛得哼了几声。臻璇心疼，低声安慰了几句，臻衡应当是听见了，眉头舒展了一些。

采梅又送了点心进来，嘴碎了几句：“都在夸九小姐呢，年纪小却是个仔细的，便是十六太太待她不好，也还惦记着给各位老太太、太太、爷和小姐们准备吃食。”

臻璇一面喝着番薯羹，一面问：“九妹妹还在厨房吗？”

采梅点了头：“在呢。十六老爷精神不大好，贺先生开了安神的药，九小姐亲自在熬。”

季氏用完了，抬手理了理臻璇的额发：“娘看着弟弟，你昨夜没睡，这会儿去躺一会，听话。”

臻璇不愿意在这时候违了季氏的意思，点了头就打算去臻琳那里眯一会，想着采梅的话，出了门后便往厨房去了。

臻珧坐在一旁熬药，一把蒲扇扇着药炉里的火，时而回头跟厨娘子说几句。

臻璇进去时只觉得里头全是药味，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臻珧听见声音抬起头来，惊讶道：“七姐姐怎么来了？这里烟火重，你当心些。”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臻璇微微扬了扬唇角，瞧见臻珧脸上沾了不少黑乎乎的污渍，掏出手帕给她，“赶紧擦一擦，都跟花儿猫似的了。”

臻珧接过帕子，却不擦脸，道：“两个弟弟受了伤，阮妈妈也没了，我哪里顾得着脸赃还是不脏的，回头去洗洗就行了，别弄脏了你的帕子。”她翻看着帕子上的梅花图案，道，“姐姐，我听说咱们甬州的女子绣工都是极出色的，这帕子是你自个儿绣的？”

臻璇不知道臻珧为了突然问起了这个，便道：“是桃绫绣的。”

“姐姐为何不用自己绣的？”臻珧追问着。

臻璇略略移开了视线，她不能让人知道她的绣工和莫妍的一模一样，便推脱道：“我绣得不多，都是桃绫准备的。”

大约是臻珧瞧出了她不愿意回答，便不再问了，臻璇松了一口气，也不在厨房待着，去了臻琳屋子里。

臻琳倒是在房里，趴在桌子上支着下巴，见了臻璇，便招招手：“过来陪我说会儿话。”

臻璇看见臻琳满面的苦恼，问：“四姐姐这是在想什么？”

叹了一口气，臻琳看着臻璇，道：“我晓得在这个时候说这些不好，但我实在没人好说，只能跟你说了。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事不对劲，阮妈妈不是头一天做奶娘了，便是有人与她说话，她也不会丢下两个弟弟不管，由着他们跑了呀。”

臻璇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卢妈妈走开去拿水是因为还有阮妈妈在一旁。阮妈妈明知道没有别的人了，怎么还会走？便是要走，也要等到卢妈妈回来的。想起卢妈妈半夜里说的阮妈妈的家里情况，臻璇干脆将这些也告诉了臻琳。

“为了孩子，阮妈妈轻易都不会自尽。”臻璇叠着眉头，道，“后来才晓得八叔祖母过世了，往那方面想，倒也说得通，只是总觉得阴森森的。不晓得真假。”

臻琳亦是这个意思：“我们先不说那个。只说阮妈妈为什么离开了。十三弟想不起来。十一弟又没醒……我说句小人之心的话，若是有人故意支开了阮妈妈呢？”

臻璇瞪大了眼睛，几乎叫出了声，见臻琳一脸谨慎模样。努力压住了声音：“故意支开了？为什么？”

“对啊，为什么呢？”臻璇也问了一句，手指点着下巴，思考着，“这就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了。一个人，无论做什么，总是有目的的，可我想了半天，就是没想明白若有人支开了卢妈妈。到底为了什么，便是最后害得十一弟与十三弟受伤，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臻琳的这个假设是臻璇原先没有想过的，她总想着阮妈妈是自己走开了，却没设想过也许是有人故意支开了她。假若真的有那么个人。他到底晓不晓得后头会发生这么大的事，若一切都是在预料之中，图的是什么？

“四姐姐，你看。”臻璇试着分析起来，“这之后，伤了两个，罚了两个，我们五房与二房不会拿十一弟和十三弟的安危开玩笑，你也不会去害自己的亲弟弟，这……”

臻琳慢悠悠点了点头，认同了臻璇的话：“我思来想去，这样事到了现在，并没有哪个捞到了好处呀！”

臻璇想起了李姨娘，听说她一心想让段氏处罚臻徽，便问：“李姨娘呢？”

臻琳哼笑了一声：“她没那个胆子。”

这回与上次夕末的事不一样，是要牵连了臻德的，李姨娘不敢在段氏眼皮子底下动这种手脚的，况且臻珂才进了京，离出阁还有一两个月呢。

两人又仔细想了几遍，臻琳抱歉地冲臻璇笑了笑：“大约真是我想岔了呢，并没有那样的人，还拉着你陪我想了这么久。”

“我们能想清楚，总比心里存了事，对家里人起了疑惑之心要好呀。”臻璇安慰了几句，睡意也上来了，便不跟臻琳推辞，躺在榻子上睡了一会。

臻衡的烧在第三日天亮前终于退了下去，李老太太闭着眼儿念了几遍阿弥陀佛，对贺老先生谢了又谢。

挽墨得了信，急匆匆地跑去跟秦嬷嬷报信了。

臻衡醒来时，身体虚弱得厉害，臻璇喂了一碗米汤，又暖声问了几句：“还疼不疼？哪里不舒服要告诉姐姐。”

臻衡露出一个笑容，道：“姐姐，我听见你叫我了呢，做梦的时候，还有娘，还有祖母。”

臻璇鼻子一酸，眼泪簌簌往下落，摸着臻衡的小脸，道：“是啊，我们一直在跟你说话呢。”

周氏进来看臻衡，不敢多问，只提了几句，听臻衡说一个不认识的丫鬟来跟阮妈妈说过几句，只是因为背着身，又隔着树丛，他没有瞧出那是谁，也没留意阮妈妈什么时候走的。

后来，臻德和臻徽经过，嘴里说着要去玩，见臻循吵着要跟去，他们拔腿就跑，臻循孩子脾气，哭喊着去追，臻衡担心臻循，也跟了上去，这才摔了。

周氏没有再问，出去了。

末了传来了信，说臻循的脚伤不是特别好，小孩子骨头还要长，还有养回来的机会，却是没有十足的把握。

张氏那里哭得伤心，李老太太听了唏嘘，只道是一个粉白圆润的孩子怕要落下残疾了，也难怪当母亲的接受不了。

臻璇此时心头大事已落，脑海里浮现的便是臻琳的话了，她们姐妹没有讨论出个结果，可她还是觉得不舒服，便向李老太太开了口。

李老太太闻言，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又把臻璇拉到身边，道：“我也是这般想过的，但是没有真凭实据，这些话说出来没得伤了一家人的感情，你啊，还是想不出来得好。”

臻璇听了，心中大骇，李老太太这般想过，是不是就意味着真的有这么一个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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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金锞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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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满心疑惑，李老太太却不肯细说，只宽慰了几句，说是妄加猜测的事，不用记挂在心上，臻璇没有法子，只能作罢。

臻衡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李老太太想着每日在庆安堂与庆荣堂之间来回不便，问了贺老先生之后，把臻衡接回了庆安堂。

秦嬷嬷仰着脖子等了十来天，一见臻衡回来，眼泪就落了下来：“我的爷，可算的回来了，让嬷嬷瞧瞧，可怜见的。想吃什么跟嬷嬷说，嬷嬷给你做。”

臻璇知道秦嬷嬷是真心待他们，赶忙劝了几句，臻衡晓得秦嬷嬷性子，说想吃干菜扣肉，秦嬷嬷抹了眼泪，急急去准备了。

到了第三日，臻璇早早去了族学，臻琳与臻琪坐在一处说话，见她来了，招呼她过去。

“七妹妹，听说六妹妹身子差不多好了，过几日就能与我们一道上学了。”说起臻琼，臻琪也是高兴，在家里出了这样子的事之后，有件好事即便是小的，也足够让人开怀了。

臻琳支着下巴，道：“我听祖母说的，九妹妹也要来族学，四叔祖母说九妹妹打小就孤单，与我们多处处总是好的。”

臻璇应了一声，又问：“他们还好吗？”

他们，指的就是臻德、臻徽、臻循和臻环。

臻琳叹了一口气，道：“九弟病了一场，祖母也没有再让他去跪，醒了后就关在屋子里抄四书，八弟也一样，十妹妹受了惊，又没休息好，正养着呢。倒是十三弟……”

见臻琳摇了摇头。臻璇心里也不好受。

臻珧是最晚来的，一进来瞧见几个姐姐都在，她笑得有些抱歉：“我头一回上学，不知道时辰，来晚了。”

“不打紧，先生还没有来。”臻璇让她到一旁坐下，问道，“我们刚在说你要来上学，不想就是今日。怎么没听你跟我提呢？也好一道来回。”

臻珧颇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笑容也变得勉强了：“我心里存着别的事。就忘记问七姐姐了。”

臻璇忙问：“可是有什么难处？还是担心十三弟？”

臻珧摇了摇头：“不仅仅是十三弟。我，我……”臻珧犹豫了几句，见姐姐们都看着她，才鼓起勇气说。“我想着阮妈妈的事。”

臻璇一听，心情不免沉重，臻衡见到的与阮妈妈说话的丫鬟到底是谁，到现在也没有查出个线索来，而阮妈妈为何会在庆和堂里悬梁，原因也越来越归结于过世的包老太太了。

这样事，似乎就要不了了之了。

“阮妈妈害了几个兄弟，我晓得她对不起裴家，可她毕竟照顾了十三弟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前日去求了太太，寄一笔银子给阮妈妈的一双儿女，他们寄人篱下，如今父母都没了。往后还怎么过。”臻珧说着说着，眼眶就有些发红，“可太太不肯，说十三弟的腿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小小年纪这般受苦，阮妈妈的那些苦劳也抵没了，说什么都不愿意出银子。我晓得太太是心疼十三弟，但我想给他积点福，也让自己心安些，只是我平素零花很少，现在哪里还有啊！”

难为臻珧这个时候还能惦记着阮妈妈的儿女。

臻璇想起那孤苦伶仃的姐弟，就觉得瞧见了从前的莫妍，那时莫妍还有母亲留下来的陪嫁，即便如此，日子都不如意，何况一无所有的两个孩子。

臻璇正想着，却被臻珧抓住了手。

“七姐姐，你借我些吧，我以后慢慢还你。”说罢，泪水就落了下来。

臻璇看着手上的泪珠，无奈地道：“你才回来没多久，还不知道我们的情况。不是我不肯，是我们五房真的不宽裕，我手上的银钱比你多不了多少。”

臻珧表情一滞，复而笑得讪讪的：“是我糊涂了。”

“九妹妹，我那里有些金锞子，回头给你送过去。”臻琳突然开了口。

臻珧大吃一惊，看向臻琳，喃喃道：“四姐姐，你这是……”

臻琳叹了一口气，道：“你别想着还我了，你要给十三弟积福，我又何尝不想给那两个弟弟赎点罪过，若非他们胡来，也不至于闹到那般结果。你帮我给了阮妈妈的儿女吧。”

臻珧见臻琳一副真诚表情，便不再说还钱的事，擦了眼泪，重重点了头：“姐姐放心吧。”

下了学，臻珧赶回去给姜老太太准备午饭，臻璇跟着臻琳去拿金锞子。

臻琳翻出小木箱，问花露拿了钥匙，又千叮万嘱不许她说出去，才取了七、八个金锞子要给臻璇。

臻璇一见，不禁咋舌：“这么多？”

臻琳拿了布，一面包一面说：“都是逢年过节时收的，我又不喜欢把玩这些，藏着也就是藏着了，不如拿去了，也能做些用处。”

臻琳既然如此定了，臻璇也不好劝，便收下了。

想着要回去吃饭，臻琳也不多留臻璇，要送她出庆荣堂，经过马老太太屋子时，正巧遇见臻瑛出来。

臻瑛叫住了臻璇，问道：“七妹妹这是要回去了？正巧我也要过去庆安堂，你等我一会，我们一起走。”

得了臻璇的回应，臻瑛又急急走开了，后头出来了两个婆子，是何嬷嬷和戴嬷嬷，她们见臻琳和臻璇站在那儿，当下行了礼，又跟着臻瑛去了。

“这般着急，为了什么？”臻璇嘟囔了一句，扭头去看臻琳，见她也是一脸的疑惑。

没一会儿，一辆马车在庆荣堂外停下，戴嬷嬷来唤臻璇，臻璇一上车就见到臻瑛已经端坐在那儿了。

“也没旁的事。九弟病了一场，罚也不能罚了，祖母心里又过意不去，便让我去一趟庆安堂，给你们。也给四叔祖母那儿送些药材，都是冬日里进补的，已经问了贺老先生，可以用的。”臻瑛瞧出了臻璇面上的不解，便解释了几句。

何嬷嬷也听见了臻瑛的话，笑容很是尴尬。

臻璇看见了，晓得她还记着上回给自己送药材来，却被李老太太不咸不淡几句打发了的事情，怕是马老太太不放心让这些婆子单独来，这才让臻瑛走这一趟。

臻璇不好说臻德、臻徽的不是。便道：“都是家里的兄弟。伤了哪个。病了哪个，长辈们都是一样伤心的。九弟这回是吓坏了。”

“活该！”臻瑛却是不怕的，哼了一声，道。“平日里跟个魔王似的，胡闹起来没个正经，祖母说是管教，原先哪里下过狠心管教了，偶尔罚他一两回，回头又宠到天上去了，哪里会学好！连带着八弟都胡来。这回是该好好教训，吓一吓能长点儿记性倒是天大的好事了！”

这些都是长房自己的事情，臻璇不能妄加评论。只笑了笑，不说话。

臻瑛仿佛是有一肚子的不满，叙叙又说了一些臻德不像话的事，末了道：“其实我也没弄明白，你看大哥哥。行事举止都是得体的，四妹妹也是个晓事的，偏就九弟养成了这个样子，大伯母到底是怎么管教的？”

臻璇听到这里，猛得想起了一句话，当娘的都是偏疼小的，臻德的脾气多数就是段氏给惯出来的，反正出了什么事，都有庶出的哥哥臻徽顶着。

何嬷嬷和戴嬷嬷都眼观鼻，鼻观心，不去管臻瑛在说些什么，臻瑛是马老太太的心头肉，她们便是有胆子去嚼舌根也捞不到半点好处，不如蒙上耳朵当没听见。

到了庆安堂外头，臻瑛和臻璇先进去了，东西留给两个嬷嬷搬动。

一进院子，就见里头摆了两把凳子，搁了长木板，铺了一层旧布，上头放满了七七八八的东西。

桃绫正在拿别的东西往上放，臻珧也在做帮手。

臻璇赶忙走了过去，问道：“这是怎么了？”

桃绫咧嘴一笑，道：“小姐，我瞧着今天天气好，就拿出来晒一晒，回头收起来好过冬呢。”

臻璇仔细一看，上头分门别类地放了书籍、字画、几匹布料，以及，手帕香包。

臻璇的目光紧紧盯着那手帕，暗道了一声疏忽了，这些她上回就收了起来，只是钥匙平日里都是桃绫管着，又没有跟她打过招呼，桃绫拿出来晒晒一点都不奇怪。

臻瑛也留意到了那些绣品，拿起来一条，仔细翻看：“七妹妹绣的？我怎么瞧着和你平时用的帕子针脚不一样呀？”

臻璇咬了咬嘴唇，还没想好要怎么回答，就见臻珧凑了过去，看着那帕子道：“三姐姐，七姐姐平时用的都是桃绫姐姐绣的呢。原来七姐姐自己绣的是这样的呀。”

臻瑛闻言，上上下下打量了桃绫几眼，道：“七妹妹，你身边虽然人少，但我看桃绫这丫头，真真是顶了我们姐妹身边的二三个人呢，论模样、论本事，都是极好的。”

臻瑛极少夸人，若夸了就是真心的。

臻璇心里想着帕子，嘴上应了臻瑛的称赞，桃绫也福身谢过。

臻瑛还在看帕子，针脚细密整齐，却不呆板失了灵性：“你绣得不是挺好的吗？为什么不用呢？”

一时之间，臻璇不晓得怎么糊弄过去，来不及反思自己不把东西收好，转着脑筋想了一会，道：“便是要用了，才拿出来晒一晒，我一直把这些收起来的，放得久了难免有股子味道，等晒过了才后用呀。”

臻瑛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有再问，倒是让臻璇松了一口气。

放下帕子，臻瑛道：“走，带我去见六叔祖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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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出来了

马老太太让臻瑛来赔礼，李老太太自然不好给脸色，让秦嬷嬷收下了那些药材。

臻瑛端坐在那儿，抬手拢了拢头发，道：“不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如何如何，实在是那两个小的太不让人省心了。”

臻瑛一点也不介意让别人知道她对臻徽和臻德的不满，抱怨了几句，听得人还没如何，她自己是越说越生气了：“六叔祖母，我也不多坐的，别耽搁了你们用午饭。我回去跟祖母再好好说道说道，不能由着他们胡闹。”

臻璇晓得臻瑛性格，往日好好的就对姐妹们颇有微词，更别说是淘气如臻德一样的了，嘴巴上念叨几句是免不了的。

见她要走，臻璇起身相送，两人一路出了庆安堂，马车便等在外头。

臻珧眼尖，道：“三姐姐与七姐姐感情挺好？”

桃绫手上收拾着东西，努努嘴：“三小姐刚回来时，对我们小姐可不是这样的态度。”说到这里，桃绫一眼瞅见臻珧好奇的模样，心道自己昏了头了，怎么能多嘴嚼舌根，便不再多说。

臻珧被吊了胃口，追问着：“那后来呢？”

桃绫笑笑不肯答。

臻璇送了臻瑛回来，拉过臻珧，道：“九妹妹，我们去你屋里说话。”

臻璇倒也不是为了回避桃绫，桃绫是她最贴心的丫鬟，若不信任也就没有旁的丫鬟可交付的了。只是庆安堂人虽然不多，可站在院子里塞金锞子，万一传出去了，只怕各个都讨不到一句好，反倒要落人口实，自然是谨慎些要紧。

臻珧也晓得，进了屋子之后就关上了门：“麻烦七姐姐替我跑了一趟。”

“不要紧。”臻璇掏出怀中的小包袱，打开后数了数，道，“一共八个。都是足一两的，换成银子，只要他们兄妹不大手大脚地胡乱花钱，够他们成家立业了。”

臻珧拿起一个金锞子握在手里，指尖细细摸着，眼眶红了：“我代阮妈妈谢过姐姐了。”

臻璇虽也是个能哭鼻子的，却见不得人掉眼泪，赶忙道：“你谢四姐姐，都是她拿出来的，我有心也无力。”

“瞧七姐姐说的。”臻珧有些不好意思。拿出帕子擦了擦眼泪。“有心便比什么都强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丫鬟脆声道：“小姐，老太太那儿上饭了，您赶紧去吧。”

臻珧应了一声，臻璇见此就要走。却听臻珧“呀”了一声：“给忘记了，六姐姐的生辰！我们就顾着照顾弟弟们，都错过了。”

这么一提，臻璇这才想起来，给臻琼的礼物她早些时候已经准备了，是一块徽墨，虽不是出自有盛名的墨工之手，也是细心烧制用胶的，手感轻盈。闻之有清香。臻琼爱书画，亦是爱文房四宝的，送她一块墨也是投其所好尽了心的。

“回头给六姐姐拿过去吧。”臻璇道。

臻珧的眼睛亮了亮：“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等用过了午饭我们就去。七姐姐也好给我指指庆福堂里的路。”

臻璇没有拒绝。

饭后步行到了庆福堂，周氏不在，臻琼收了礼物开怀不少，嘴巴上不怎么说，面上却是能瞧出喜气的，对头一回见的臻珧也很客气。

略坐了一会，臻珧要去给刘氏请安，臻璇带路，经过花园时远远就瞧见了站在树下抬头看着天空的一抹身影。

臻璇皱了皱眉头，那不就是苏满玥吗，被三老太爷禁了足，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臻璇想避开苏满玥，对方却也瞧见了她，叫了一个丫鬟过来。

“七小姐，我们小姐请您过去说话。”那丫鬟姿态端正，瞧着低眉顺目，给人的感觉却不舒服，有些低看臻璇和臻珧的意思。

臻璇嗤笑一声，突然就想过去听听苏满玥会说些什么，便道：“九妹妹，我们过去与苏表姐说说话吧。”

一句话，点了两个人，既告诉了臻珧那边的是人是苏家表姐，又与那丫鬟说了臻珧这个头一回在三房露面的九小姐的身份。

臻珧闻言，远远打量了苏满玥一眼，应了一声，抬步就要跟上。

那丫鬟根本不动，连眼皮子都没有抬，声音冷冷的：“我们小姐只请了七小姐。”

已经晓得了臻珧的身份，还如此说话，臻璇与苏满玥打过几次交道，她的丫鬟会有这样的态度臻璇心里并不觉得诧异，只是担心臻珧会有些无措。

果然，一偏过头就看见臻珧的步子僵在了原地。

臻珧很快就回过了神，冲臻璇笑了笑：“既然是只请了姐姐，姐姐就去吧，我在这里等着。”

笑容之中瞧不出悲喜，臻璇来不及多想，只好道：“那你等我一会。”见臻珧点了头，又与那丫鬟道，“你带路吧。”

苏满玥一直在看着天空，明明入了冬，可天空依旧是湛蓝湛蓝的，看得久了，不知不觉心也会跟着晴朗起来，她喜欢这样的感觉，所以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直到臻璇过来了，行礼叫了一声“苏表姐”之后，她才茫茫然地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臻璇。

臻璇盯着苏满玥，她一身素荷色长裙，外头套了一件如意襟棉夹袄背心，淡淡的藕色，没有绣一针一线，这样的装扮，谁穿都会显得臃肿，偏苏满玥穿着，还有些空荡荡的，这段日子竟然消瘦了这么多。

臻璇等着苏满玥开口，半响之后，才等到一句不咸不淡的“我出来了。”

臻璇一挑眉，这样平淡的风格与以往的苏满玥差太多了，那个看着她永远带着几分敌意和防备的苏表姐少了咄咄逼人的气势，竟是这般平静的。

就是因为这样，臻璇的情绪也放缓了一些，回了一句：“是啊，你出来了。”

这般平和应对让苏满玥都斜眼看了臻璇一眼，后又把目光移向了远处的臻珧。

“那个便是刚刚回来的九小姐？”苏满玥的笑容带着几分讽刺意味，“只要是姓了裴，不管是何等出生，在老太爷眼里都比我重要。”

臻璇知道苏满玥说的是臻珧比寻常庶出都不如的身份，那些长辈之间的旧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她也不愿意为此说自家亲姐妹的闲话，就点了点头：“对，只要姓了裴，在这个家里的分量自然比其他人重了。表姐若是气不过，回去苏家不好吗？”

“回去了又如何？”苏满玥笑出了声，不重却有些凄凉，“七表妹，你说我将来会如何呢？让我这么温吞水一样地过一辈子，我可不愿意呢。你瞧瞧老太爷，那么大年纪了。每天没那三个狐狸精陪着都浑身不自在。我可是他的嫡亲外孙女。脾气啊像着呢。”

苏满玥突然转了态度，臻璇心中狐疑面上却不能表现，只道：“苏表姐喜欢如何就如何吧，只要不挡了我们姐妹。有谁会多管这些事呢。”

只要不挡了我们姐妹，这几个字臻璇咬得格外清楚，掷地有声。

苏满玥的笑容更深了，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到最后都捧着肚子，乐不可支：“若挡了，便再让老太爷禁我的足？我总会出来的，不是吗？我啊，只是想告诉你。你绝了我做二奶奶的路，毁了我的梦，那我就要重新造一个，更美的更甜的！”

苏满玥说完，看也不看臻璇。扭身就走，走得远了还听见那银铃般的笑声，可听仔细了，却又觉得有几分哭腔。

臻璇看着苏满玥的背影越走越远，心情有些复杂。

对于苏满玥她不同情，若有一点同情，在这场角逐里死去的莫妍算什么？她坏了几次苏满玥的计划，现在苏满玥所谓的更甜更美的梦到底是什么，臻璇猜不出，也无从猜起。

臻璇真的不想去管这些没头没脑的事情，可苏满玥的话就跟一颗种子一样埋在她的心里，能感受到发芽的力量，也许这就是苏满玥的目的吧。

臻璇摇了摇脑袋，想到臻珧还等着，赶忙往回走。

臻珧对苏满玥和臻璇的对话很好奇，问了几句，臻璇无心回答，随口带过。

刘氏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干净，亦安静。

臻璇正要开口，便有丫鬟上前阻止。

“小姐，我们太太诵经呢，今日不见客。”

“倒是来得不巧了。”臻璇指着臻珧，道，“我今日是陪九妹妹过来，她还没有见过三伯母，特地来请安的。”

那丫鬟不好让臻璇和臻珧进去，只说晚些会告诉刘氏。

臻璇拉着臻珧退了回去，刚要说回去庆安堂，臻珧却道：“这庆福堂里不是还住着三伯祖父与三伯祖母吗？我们不去请安？”

臻璇是顶顶不愿意去寻事的，又不能明说，转念一想，道：“四伯祖母和三伯祖母之间有些意见吧？你没有跟四伯祖母说一声，便去了三伯祖母那里，回头她会不会不高兴？”

臻珧一琢磨，确实就跟臻璇说的一样，也就不再提了。

回到庆安堂，桃绫已经把上午晾晒的东西都收了起来，臻璇想着一会要嘱咐她一声，有些东西还是收好了要紧。

桃绫听见说话声，探出头来，道：“小姐回来了？刚才五小姐那儿才传了话来，说是傅小姐下了帖子，邀小姐们去玩儿呢。”

“傅小姐？”臻璇一愣，“那个宣威将军的孙女儿？”

桃绫抿嘴笑了：“奴婢可不知道什么将军不将军的，五小姐说小姐认识的，来传话的姐姐也没有细说。”

那就是傅凌遥了，臻璇知道了东家，又问：“帖子上是怎么说的，来传话的可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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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别庄

傅家在城外丘陵上有一处庄子，老将军未投军前就小有规模了，出生入死十来年终成名将之时，老母也盼坏了身子，阴雨天就酸痛。

先帝感怀，亦是犒劳功臣，扩建了那庄子，挖出了温泉，给傅老太太养病。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庄子平日里无人长住，到了踏青赏梅这样的时节，才会有子弟上山来。

傅凌遥的帖子递给了臻琪，邀了裴家几个姐妹，又替兄长邀了裴家兄弟同去。

桃绫把知道的这些与臻璇说了说，道：“小姐，五小姐那里急着要回帖子，您想好了，奴婢让人去回话。”

前一回在王府和这些小姐们玩得都不错，李老太太的意思也是与甬州城里的人家多些往来，臻璇想了想，便应了：“我去的。”

桃绫应了声，就准备去回话，臻珧拉了拉臻璇的衣服，道：“七姐姐，我能去吗？”见臻璇侧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臻珧的脸红了红，“我就是好奇。其实我原来都没有出过门，也没有什么同龄的朋友的，所以想去见识见识。”

臻璇不知道那帖子上到底是怎么写的，不敢随便回答。若上头只请了上回见过面的几个姐妹，她答应了臻珧不就是给臻琪添麻烦吗？若都请了，她在这里把人回绝了又不好。

这般想着，臻璇跟桃绫道：“一会去回话时问一问。”

桃绫晓得臻璇的意思，下去办了。

臻珧见此，也不再多说，道了声谢，回房等消息去了。

到了晚间，那边传来了话，说帖子上都请了，只是臻环那个脾气，肯定又是不去的，臻琼似乎没什么兴致。周氏替她答应了，臻珧若是愿意去，便一起去了。

臻珧知道了笑开了颜，欢喜过后就犯了难：“我怕不懂规矩，给姐姐们丢了人。”

臻璇摇了摇头，笑道：“都是很好相处的人。其实我也没去过几次这样的聚会，回头跟着三姐姐便是了。”

傅凌遥是个急脾气，帖子也递得特别急，日子定的就是五日之后。

女学里臻琪提了一次，说傅凌遥上回说过山上腊梅满开时。呼吸之间全是清香。若再落了雪。更是再美不过了。

臻琼喜欢这些风雅之物，被这么一说，倒是勾起了兴子。

无奈不巧得厉害，前一天周家来了信。周家舅爷带着儿子、女儿来了。

周家那里，是由这位舅爷打理的，而周氏又掌着裴家，等年节时，哪里有工夫走动，这才提前了两个多月，先把这年礼给弄妥当了。

周氏只好让臻琼这几天留在家里，不随着去了

去山上庄子，要住上两三日。臻璇带了桃绫，提前收拾了东西，李老太太和季氏又交代了几句，这才放下心来。

臻璇和臻珧各自带了一个丫鬟上了车，等到了庆荣堂。臻璇打起帘子一瞧，还有两辆。等两个丫鬟下车去了后头，臻瑛爬了上来。

“三姐姐。”臻璇叫了一声。

臻瑛自顾自坐下了，斜眼看着前头那辆，道：“我嫌前头挤，你们这辆宽敞些。”

前头坐了臻琳、臻琪和臻律，裴家其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子，伤了两个，罚了两个，袁姨娘倒是想让老七臻径去，周氏却想着自己女儿都去不成，没有答应；臻後那边信也是带到了，贾老太太心疼独孙，就怕这么出去了磕着绊着，直接就说了不去，所以男孩子只有臻律一个。

前头那辆坐了三人，加上臻瑛一个也才四个，说拥挤倒是不至于，怕是臻瑛和臻琪她们说不到一起去，才来了这里。

臻璇心里晓得，嘴上没有说，倒了杯热茶给臻瑛：“刚等我们来，可有冻着？三姐姐吃点热的暖暖身子。”

臻瑛接过茶盏，吹了几吹，抿了一口，道：“你知道这回都请了谁？”见臻璇茫然摇头，臻瑛接着道，“知府家的那两位听说也去了，还有一位公子，传言里有些迟钝，也不晓得真假；程家也递了帖子，不过是走个模样，我上回就听说了，他们两家不怎么对盘，那三姐妹不会去了。”

臻璇与程家三姐妹只是点头之交，跟两位女公子反倒多说了一些话，所以听进去了臻瑛说的公子有些迟钝。

迟钝是好听的说法，大约是顾及着知府大人，不好直接说痴傻，臻璇问道：“若真的迟钝的，知府大人怎么会让他去庄子呢？不是应该躲着些吗？”

“谁晓得，或许是传言错了，大人想让别人看看他家公子其实是好好的。”臻瑛眼骨子一转，看着臻璇，“王府里那两位也是去的。”看臻璇还是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臻瑛又补了一句，“世子爷不晓得去不去。”

臻璇瞪大了眼睛，她想揣摩臻瑛问这个的缘由，可一看臻瑛那大大方方的神情反倒是感觉自己想多了：“我也不知道，姐姐想要世子去？”

臻瑛慢条斯理地喝茶，她琢磨着臻璇把这个皮球踢回来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待茶盏空了，才道：“是自家表亲，所以才问一句。”

臻璇狐疑地看了臻瑛一眼，臻瑛似乎是浑然不觉。

来不及细想，就听臻珧道：“三姐姐，七姐姐，王府的那两位是说郡主吗？”

臻瑛懒得跟臻珧解释这些，努努嘴把这差事推给了臻璇，臻璇大致解释了一番。

今日约的是在南门外会合，裴家的车到时，傅家的车早就等在那儿了，在外头不便利，只让婆子彼此传了几句话，并没有下车。

稍稍等了一会，知府家和永凉王府的车队先后出了城门。

因是去傅家宅子，傅家的车托了大，行在最前头，王府其次。知府虽是本地父母官，品级到底比裴大老爷的低一些，一番谦让过后，走在了最尾。

上山的路难免颠簸，臻璇起初还有心情看一看外头，到后来只觉得胸口发闷。晕晕乎乎的。

臻瑛瞧见了，问了几句情况，见没有严重到要停车休息，也就算了。

臻珧坐到了臻璇边上，让她靠着自己，倒了些热茶给臻璇喝了，又捏着她的左手虎口，推了几下掌心：“七姐姐没怎么走过山路吧？我从北面回来时，可是晕了好一阵子，祖母就是这么给我揉的。这里是合谷和内关两个穴位。能解晕。你先忍一忍。一会就到了。”

臻璇闭起眼睛，不去想些旁的，也不知道是臻珧揉得的确有效，还是手劲太大有些发痛反而缓解了晕眩感。倒是比之前舒服了不少。

又行了半个多时辰，马车才慢慢停下，臻珧偷偷往外一看，道：“到正门外了，我瞧着几个府里的公子们都先下了。七姐姐，前头的路平多了，你放心吧。”

虽说是小姐、公子们一道出游，但基本的礼数还是不好违背，公子们住前院。小姐们直接去了后院。

见臻瑛、臻珧先后下车，臻璇才挪了挪身子，听见外头臻珧与桃绫在说自己不太舒服，她无奈笑了笑。

一张脸有些发白，臻琳和臻琪也过来问了几句。

臻璇有些不好意思：“难得出来一会。给你们添麻烦了。”

臻琳睨了她一眼：“自家姐妹，你这么说做什么？五妹妹先与傅小姐说一声，让七妹妹去屋子里躺一趟。”

傅凌遥很快了来了，赶忙让人安排了屋子：“先让丫鬟带你们去，我要招呼其他几个姐姐，只好先失陪了。”

臻琳让桃绫扶了臻璇，又道：“三姐姐，我陪七妹妹去，五妹妹和九妹妹，你多费点心。”

臻瑛点头应下。

因着今日来人，屋子早早就烧起了火龙，一进屋倒也暖和，臻璇和衣躺了一会，才一点点缓过来。

臻琳坐在床边，拍拍臻璇，道：“你也是，底子太差了些。真这么不舒服，就该让车子停一停。”

“这么多人，哪能因为我晕车就停了。”臻璇笑了，道，“还好九妹妹会揉穴位，掐了一会，舒缓了许多。”

眼瞅着到了午间，傅家的丫鬟来问午饭是和大伙一起用，还是端过来。臻璇觉得舒服多了，不愿意麻烦人，便和臻琳一起去了。

傅家的这处别庄占地极大，眼前看到的只小小一角，与想象中的皇帝敕建扩府的宅子不同，并没有多少精致雕刻的屋角，园中景观布置亦和甬州这一带的精巧风格不同，看起来粗犷随意许多。

到底是武将之家，不兴那些文人的弯弯肠子。

臻璇心中暗道。

绕过一道月亮门，就是一处花厅，里头传来阵阵笑声，进去一瞧，才晓得是傅凌遥和臻琪在说俏皮话，把所有人都逗乐了。

见臻璇进来，臻珧过来问了几句，正说着话，慕恩和慕艺也过来了。

“刚还说没瞧见你，问了你家的三姐，才知道是不舒服。”慕恩仔细看了看臻璇，道，“脸色还不是很好，真的没事？”

臻璇回了一个笑容，道：“真的没关系了。我是记挂着傅小姐上回说过的芋艿羹，这才眼巴巴跑来了。”

慕恩闻言笑出了声，慕艺笑得爽朗，拉了傅凌遥过来：“喏！想着你家的芋艿呢，还不快快让人端上来。”

傅凌遥是武家出身，刚才还因为臻璇偏弱的身体有些想法，现在听她说话这么大大方方的，倒是把前头的事给抛到了脑后，扑哧笑了一声，赶忙让丫鬟婆子们去准备。

慕恩抬眼看了眼臻珧，又与臻璇道：“这是你家九妹妹？”见臻璇点头，她抿唇笑了起来，“九妹妹真是贴心的，还懂得揉穴位呢。”

粗一听当时慕恩再夸奖臻珧，可臻璇看着慕恩的眼睛，却觉得她根本没有什么笑意。

臻璇心中一惊，也不知道在她和臻琳没来之前，这里发生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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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太忙了，状态也不好，昨天没有更，对不住各位书友。

下午还有工作要忙，96看看晚上能不能再赶出一章来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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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小动作（一）

ps：

上个月因为电脑不稳定，格式化之后重装，结果发现是硬件问题，便换了几个配件。

重新弄好之后，想把移动硬盘里的文档资料全部搬回电脑的，结果它抽风了，这个移动硬盘是个8年的老硬盘了，间歇性抽风正常，96就没管，想着哪天就又好了。可是，很悲催的，它是彻底坏了。

96这才意识到了严重性。别的不去说，96十年间写的所有稿子都挂光了。

其中不仅仅有臻璇这一篇的大纲设定之类的，还有旧文的资料，也有很多没有放出来给大家看的内容，比如媛妃后续的人设大纲甚至是近十万字的底稿，还有一些做了一半设定的资料。

感觉真的很崩溃，崩溃到不想再写了。

亲友们帮着想了很多办法，最后终于找出了一个靠谱的，把旧电脑硬盘里已经被格式化掉的资料再恢复出来。

可以说，相当命大，恢复之后，文档的损失比较小，打不开的文件不多，图片倒是全挂了╮(╯▽╰)╭不过96已经很开心了，能把这些文档救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调整了心情，重新开写。为了把这个月落下的补回来，到月底前，都是一天双更，也许爆发的时候会三更，请大家支持，谢谢！

之前断更，非常抱歉。

具体原因还是扔感言里吧。今天的第一更，二更会在23点前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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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心中有些惊讶，她清楚地读懂了慕恩的不痛快，便抬眼看向臻珧。

臻珧似乎没有听出慕恩话语之中的意思，依旧巧笑莞尔，见臻璇望着自己，亦偏过头回应了笑容，大大方方不见丝毫扭捏。

这般自然，反倒让臻璇心里有些嘀咕。

臻琳皱了皱眉，无奈当面不好细问。只能悄悄后撤了几步，才把臻琪拉到了一旁，凑过去问道：“刚才我们没来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我怎么瞧着慕恩姐姐不高兴？”

臻琪咦了一声，被臻琳一瞪才把声音压了下去，杏眼睁得大大的，一脸的不解：“慕恩姐姐不高兴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刚才就是没见到你和七妹妹，慕恩姐姐过来问了一声，三姐姐说七妹妹不太舒服，你陪着回去休息一会。”

臻琳这么一听。也没听出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来。便催臻琪继续说。

“后来九妹妹说了七妹妹是晕了。她在车上怎么揉都不能止住。”臻琪说完，又偷偷看了慕恩那儿一眼，撇着嘴道，“我不觉得有什么事儿啊。”

臻琳眨眨眼睛。细细品味了很久，心里隐约抓到了些什么，可又说不清楚，只好先按下。

臻璇不知道两个姐姐在说些什么，不过慕恩和慕艺还拉着她，不能随意走开，便道：“我们坐下说话吧，站在这厅中央，还当是凌遥妹妹招待不周呢。”

臻璇与颜家姐妹刚坐下。还没说上几句话，知府家的两位女公子——韩四娘、韩五娘就过来了。

“刚听说裴七妹妹晕车了，我还担心呢。”韩四娘掩着嘴儿，扑哧笑了一声，“身体不好吧？比起我家小五还差些呢。可要多注意注意。”

韩五娘闻言，斜了韩四娘一眼：“姐姐这话说的，我哪有那般弱不禁风的。裴七姐姐可千万当心，若是病了，这里连个大夫都没有呢。”

明明是要人注意身子的话，可听在耳朵里怎么都觉得带了几分嘲笑，臻璇心下一沉，面上不好表露，只浅浅扬起唇角：“谢谢两位公子关心，我身体无妨的。”

见臻璇这么一个反应，韩四娘一愣，也不知道臻璇到底听懂了没有，没趣地抿了抿嘴唇，拉着韩五娘走了。

臻璇看了慕恩一眼，见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上落了阴影，看不出表情。

倒是慕艺扭了扭身子，低低一句“阴阳怪气的。”

慕恩听见了，却是不置可否，并不去管慕艺，只拉着臻璇，道：“你前一回去绍州时也晕车吗？”

“没有。”臻璇摇了摇头，“那时走的是官道，一路平稳。今天也许是不习惯山路，这才不舒服的。”

“出门少，没走过山路，下回晓得了，记得带个清脑的香囊一类的。”说到这里，慕恩也不在这事上再费口舌，另说了一样，“咱们甬州城里，能一起玩的姑娘们其实不多的，叫来叫去也就这么几家。有些人家，一听说永凉王府的名号，别说巴结了，避得远远的，就怕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反倒结了仇了。说起来，我还是喜欢你那两个表姐妹，琮妹妹过年时可会来甬州？若是来了，可记得带她一道来我那里坐坐。”

臻璇知道慕恩是在表达对韩家姐妹俩的不满，轻轻应了一声：“舅父一家说是都要过来给祖母磕头的，等他们来了，我一定跟你说。”

又说了几句，傅家的丫鬟过来说已经备好了饭菜，等着大伙儿入席。

十个姑娘一桌，便是桌子再大，看起来也有些挤，慕恩、慕艺拉着臻璇一起坐，臻琳坐在臻璇的另一边，过去便是臻瑛、臻琪和傅凌遥，慕艺的边上坐了臻珧和韩家姐妹。

桌上的菜是精心准备的，多是这山上的土产，新鲜的食材加上出色的烹饪技艺，诱人不已。

傅凌遥特地跑来别庄玩，就是不想受那些规矩限制，不喜丫鬟在边上伺候，问了众人意思，便把丫鬟们都赶出了厅。

旁的人还好些，韩五娘到底年幼些，喜欢那螃蟹，自己又无从下手，瞪着眼了看了一会，便撅起了嘴。

韩知府平日不爱这些鲜味，家里吃得就少，姐妹俩虽喜爱。也都是由婆子们处理好再拿上来的。

韩四娘自己吃得磕磕绊绊，哪里还能顾得了妹妹，瞧瞧踢了韩五娘一脚，凑过去道：“你就忍忍，别吃了，一会吃相不好看，丢人。”

韩五娘闻言，眼里一下子有了泪珠，噙着不敢落，只好去夹别的菜。刚吃了几口。就见一个剥好了的蟹壳放到了面前。她不解地抬头。对上了臻珧的眼睛。

“嘘。”臻珧手上没有停。用只有韩五娘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趁着她们都没注意。”

韩五娘咬着下唇，她不喜欢被人低看。只是眼睛盯着那肥厚的蟹黄，脑子就不争气了，到底抵不过那美食的诱惑，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韩五娘一连吃了三个蟹壳，再是小心，也被坐在对面臻琪瞧见了。

“九妹妹，你这胳膊肘子怎么往外了呀。”臻琪放下筷子，嗔了臻珧一眼，“你不晓得我最喜欢吃螃蟹？无奈手笨。吃得慢，来来来，你帮帮我。”

臻珧一听，面上有些尴尬，韩五娘更是一下子就拉下了脸。

臻琳一见不好。赶忙打了个圆场：“五妹妹你也真是的，谁让你不拉九妹妹一道坐的。”

臻瑛亦有些头痛，她之前就瞧见了臻珧和韩五娘的小动作，只是没有揭穿，却没臻琪一言捅破。她到底是姐姐，若妹妹中有谁得罪了人，回去老太太跟前，她不好交代。心中暗暗骂了臻琪一句缺心眼，她擦了擦手，又拿了一个螃蟹，道：“平日都有人伺候，也难怪五妹妹你吃得慢，我给你剥吧，虽然也不比你快多少。”

臻瑛这句话，也算是给韩五娘一个台阶了。

傅凌遥赶忙接了话过去，道：“也都怪我，把丫鬟们都打发了出去。原本是为了吃得自在些，没想到弄巧成拙，咱们啊都是被人伺候惯了的，少了人在一旁，还真有些不方便呢。”

臻琪也晓得说错话了，不敢再开口，臻瑛递蟹壳过来也不知道是接好还是不接好，被臻瑛瞪了一眼，才接了过去。

等所有人一用完，傅凌遥便让人进来收拾了。

臻琳想着之前的事，想跟臻璇单独说说，便道：“七妹妹，我们去走走消食消食？”

臻璇正要说好，慕艺抢先应了声：“我也一道去。”

臻琳不能拒绝，最后便成了颜家姐妹与她们一道去了。

冬日山上风大，四人只能在长廊下转悠。

经过一处小亭子，慕艺靠着柱子坐下，笑着道：“韩家那两个都是极好面子的，偏生让琪姐姐给说穿了……”

臻琳无奈，苦笑摇头。

“也怪你家老九。”对于臻珧，慕艺直接称呼为老九，“自己吃自己的多好。我瞧她剥得可真快。”

“九妹妹平日里伺候四伯祖母，很多事都是亲力亲为的。”臻璇一面说，一面留意颜家姐妹的神情，她们依旧是对臻珧并不喜欢的模样。

臻璇以目光询问臻琳，见她眨眨眼表示回头再说，便没有多问。

回到花厅时，臻琳和傅凌遥正凑在一起说话，臻珧与韩家姐妹坐在一块，见她们回来，笑着点了点头。

傅凌遥原本打算带大伙去后山看看，无奈淅淅沥沥飘起了雨丝，只好作罢，围着火炉说话。

一个婆子赶了几步，进来与傅凌遥道：“小姐，前头几位爷来了兴致，在院子里试身手呢，拦都拦不住，您看……”

傅凌遥闻言，扬了扬眉：“比就比呀，咱们家比武不是常有的事吗？”

“小姐，”婆子急得跺脚，“这下着冬雨呢，虽说是雨丝，可也会着凉的啊。”

婆子说得虽然有理，傅凌遥却是听不进去，道：“下雨又如何，与敌军对阵时，便是下雪也不能退，咱们家的男儿还怕那区区雨丝？若是病了，只怪平日疏于锻炼。”

“还有别家的几位爷，他们可不是打小习武的。万一……”

傅凌遥挑了挑眉：“走，去瞧瞧。”

单看傅凌遥的面色，就晓得不是去阻止的，只怕是好奇得紧，想去看看别人的身手，刚出到门外，又扭过头与众人道：“一起去看看如何？不用怕，我们站得远一些，他们可分不清谁是谁呢。”

臻琪失笑出声，又被傅凌遥一拉，只好一道去了。

剩下的人也耐不住好奇，一并跟上。

那婆子在前头带路，远远的就见院子里几位少年已经脱去了厚重的冬装，换了一身轻便的衣物。

一人正在舞枪，马步扎实，一挥一刺皆有力，听傅凌遥说，是她家的四哥，舞的是她祖父创的一套枪法。

傅四爷十四岁，个子窜得高高的，也很结实，长枪在手，呼啸生风。为战场而生的枪法少了花哨，多了勇猛，可看在这群闺阁女子的眼中，依旧是华丽的，不知不觉间，一个个都看入了迷。原本因为距离而看不清的傅四爷的模样，也一点点被勾画得清晰起来，英气逼人。

傅家几个兄弟都是闲不住的，取过兵器比试起来。

臻璇看了一圈，突然发现了颜慕安的身影，只见他取下腰间的萧，流水般的几个音节之后，便是一首战曲。

萧声苍凉，听得人心一沉，傅四爷的动作顿了一顿，亦慢慢缓了下来，只是一招一式的力度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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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小动作（二）

原本还以为11点前能搞定的，结果加班就加到了差不多10点，坑爹的。死赶活赶赶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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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还看得高兴的臻琪拉了拉傅凌遥的手，问道：“你家几个哥哥习武，以后都会从军吗？”

傅凌遥点了点头，挺起了胸，道：“这是我们傅家的荣幸、骄傲。”

从军上战场，在普通人家眼里，打每一场仗都是死别一般的考验，而在傅凌遥这样留着军人血液的人看来，却是至高无上的荣誉。

傅凌遥眼底闪着光，看向几位兄长的目光之中全是羡慕和崇拜，若非身为女儿身，只怕也是一个敢于冲锋陷阵的人。

这样的神情，让一旁看着的人在惊讶之余，多了一些敬意。

在箫声之外，突来一阵琴声，臻琪侧耳一听，惊道：“是哥哥。”

臻律不知何时取了琴来，盘腿坐在一旁，琴声跟着箫声，多了几分雄壮，让人为之一振。

琴声铮铮，豪迈之气扑面而来，心底的那些思绪在一瞬间变得宽广。

似乎是极喜欢这琴声，箫声渐渐弱了，到最后颜慕安干脆收起萧，听起了琴声。

傅四爷手上的动作停了停，脸上流露出喜意，回头看了弹琴的人一眼，脚下步伐一变，加快了出招的速度。

傅四爷的基本功极其扎实，只见一个撤步回马枪，后又飞身而起，空中横扫，落地之时枪尖重重砸向地面。

不知是琴声应和枪法，亦或是枪法追赶琴声，一时如行云流水。看得人目不暇接。

傅凌遥喜不胜收，拉着臻琪道：“你哥哥的琴真好，可我家四哥的枪法更是绝，啊呀，我都看不过来了。”

臻琪经常听臻律弹琴，多是江南才子喜欢弹奏的柔和小调，带着些温婉和软糯，这般豪情万丈的曲子是极少的，一时也听入了神，不住点头。

臻璇站在边上。细细分辨那边的众人。

傅家兄弟着的都是武装。很容易认。臻律与颜慕安两人她自是认识的，剩下的只有两个看起来不过六七岁的男童的。

臻璇拉了拉慕恩，低着声道：“哪个是你家弟弟？”

慕恩扬了扬下巴：“站在二哥哥身边的那个，行五。叫慕然，与二哥哥同胞。”

剩下的那个就不用再说，是知府家的小公子，他一人站得远，蹲在树丛边咬着手指，没有在听琴，亦没有在看枪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寻常的男孩子即便是自己不会舞刀弄枪，也是喜欢看的。像那位小公子一样全然没有兴趣的，反倒是稀奇些。

臻璇突然想起了那个说法，这位公子有些痴傻，可隔得远，又只是这一眼之间。哪里弄得清楚。

琴声在枪法收尾时恰到好处地停了，傅凌遥按捺不住，说话声音大了一些，立刻引来了那边的注意。

“你这丫头竟然带着人偷看。”傅四爷声音爽朗。

傅凌遥稍稍有些尴尬，可到底隔着远，且在这里的几家人多多少少总能攀出一些亲来，想到这里，也就放松了：“那也是四哥哥枪法好，我爱脸面才带她们来看的。”

傅四爷似乎是被傅凌遥笑话惯了，咧着嘴不再贫，转过身与兄弟几个说话去了。

雨丝渐渐大了，丫鬟婆子们可不敢疏忽，劝了几句，才让众人都回了屋。

等吃过晚饭，听着外头阵阵雨声，慕恩突然有了些兴致，道：“我煮些茶来吧。”

臻璇亦喜好这些，等颜家的丫鬟将茶具一一摆上后，便也凑了过去。

慕恩正要净手，却听韩四娘道：“哪里能麻烦慕恩姐姐次次煮茶给我们吃，我也是喜欢烹茶的，不如让我来，姐姐指导指导我？”

慕恩闻言，笑着抬起眼帘，没有应答。

韩四娘是打定了心思，又接着说：“我听说裴七妹妹也在学习烹茶呢，要不我们一道，也可切磋一番。”

臻璇没料到韩四娘打的竟然是比试的主意，犹豫着该应下还是该拒绝。早上对方不怎么友善的话语还在耳边，虽不知道为何冲她而来，可若是就这么拒绝了，只怕会让韩家姐妹更加笑话，若是答应了，她自信一手点茶技艺胜过韩四娘的搅汤花是轻而易举的，可莫名其妙给自己找个冤家，也没什么意思。

臻瑛本在一旁剥着核桃，此时也抬起了头：“七妹妹，那就试试呗。输赢有什么关系，能让慕恩姑娘指点指点，才是好事呢。”

臻瑛不喜欢自家姐妹在外人面前吃亏，若是谁落了颜面，损得还不是裴家一众姐妹，可她从未听说了臻璇会烹茶，说话也就留了余地。

慕恩与臻璇聊过几次烹茶的心得，相信能有这样体会的人绝不可能手上没两把刷子，对臻璇也有几分信心：“璇妹妹可不要推辞。”

臻璇看了韩四娘一眼，见她笑得势在必得，丝毫不掩饰眼底嘲弄的意思，便也定了心思——便是让了韩四娘，亦是一个冤家。

小炉子点上火，清水入茶壶。

臻璇不去管韩四娘，自己净了手，一并茶具都是慕恩带来的，她取过龙凤团，刚一打开，就闻见清新香味：“慕恩姐姐的茶真好。”

韩四娘也在取茶，听见臻璇的话，扑哧笑了一声：“御贡的龙凤团，哪里能不好呢。上回就尝过，当真醉人。只盼着这一回，我不要糟蹋了它才好。”

说的是自己，讽的是臻璇。

臻琪一听就有些恼，只是被臻琳拉着，不好说出口。

臻璇就跟没听见韩四娘在说什么一样，细细碾着茶，又刷了几道，才倒入黑陶茶盏。

懂茶的人对水声格外敏感，听见水开的声音，臻璇提起茶壶，却是不倒。

韩四娘先一步注了汤。仔细搅了搅，只见细腻汤花泛起，她脸上露出喜色，搅出一朵莲花模样。

韩四娘沾沾自喜，正要叫人来看，却听那边传来一声惊呼，她急忙转过头去，见臻璇单手持壶注汤，竟是点茶的技法。她起身去看，粗一看那茶盏之中的汤花并没有凝成形。再一瞧。这不就是冬雨天里的天空一般吗？霭霭雾气缠绕。应景应时。再回头去看自己的那盏茶，莲花早已散开了。

臻璇放下茶壶，迎上韩四娘的目光。

韩四娘咬着唇，眼中怒气想压都压不住：“听闻裴七妹妹是上回在王府见了慕恩姐姐点茶之后才开始学习这技艺的。不想短短时日竟然这般厉害，当真是好水平呢。”

如今若再说什么谦虚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这是在傅家的别庄，若是弄僵了关系，是给傅凌遥添麻烦，臻璇晓得这些道理，道：“谢谢韩四姐姐夸奖。”

韩四娘以为臻璇习茶时日尚浅，想故意为难她，却不想反倒是吃了闷亏。可又咽不下这口气，便把目光移向了臻珧：“裴九妹妹，你也是谦虚了，你家七姐这哪里是刚窥得门道呀。”

“七姐姐，上回我说想跟你学。你推说自己技艺不精，看来是诓我的。”臻珧努了努嘴，“这回可漏了底了，回头再不许推了。”

臻璇看看韩四娘，再看向臻珧，心中暗道，莫不是韩四娘以为自己因为早上那些话，故意和臻珧唱了这个戏，引了她入局？

虽不解臻珧为何要和韩四娘说自己练习茶艺这事，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询问臻珧，到底不妥当。臻璇指着自己摇了摇头：“不是我不愿意，我自己弄弄还行，教人当真不在行，不敢误人子弟。”

臻珧颇有些遗憾的模样，倒也不再多说。

眼看着天色暗了，傅凌遥借口今日上山累了，让丫鬟送了各人回房。

臻璇进了房间，桃绫便带上了门。

“小姐，上回见那个韩四小姐，奴婢还觉得是个好性情的人，怎么今日老和小姐过不去呢。”桃绫一面铺床，一面道。

臻璇坐在梳妆台前摘着首饰，听了桃绫的话，叹了口气：“不晓得呢。”

桃绫还要再说，只听轻轻一阵敲门声，过去开了门，是臻琳来了。

让桃绫守在门外，臻琳拉着臻璇坐下，刚要开口又住了嘴，犹豫了一会，才慢慢道：“做姐姐的不能随意编排妹妹的不是，只是，我隐隐觉得不对劲，便想说出来和你商量商量，兴许是我想错了，你能给我拧过来。”

臻璇一听，晓得臻琳要说什么，抿了抿唇，道：“姐姐是说为什么慕恩姐姐不喜欢九妹妹？”

“恩。”臻琳点点头，“我后来也想过了，有些事家里人知道无妨，可四处去说就不好了。三姐姐被人问起，也只是粗略应付一句，说不太舒服。她却随口将你晕车难忍说了出去，别人听了只会当你身子弱不禁风。弱不禁风的小姐，在咱们甬州可不是良配。”

不知不觉间，臻璇咬紧了下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臻琳拍了拍臻璇的手：“也许九妹妹是无意的，毕竟你若不好，与她并没有什么好处。”

有一些事，若不去想也就过去了，可只要种子萌了芽，就再也止不住了。

臻璇握紧了臻琳手，道：“煮茶的事，也是她和韩四娘说的吧，若我真输了，落得一个少才情的名声，与她亦没有好处。”

臻琳叹了一口气：“你没把我拧过来，反倒是跟着我一起拧了进去。我只是不明白，没有好处的事，她为什么要做呢？”

没有好处却做了……

臻璇只觉得心砰砰砰跳得厉害，她难以抑制自己的想法，即便觉得它很荒唐，一面是李老太太说的没有证据不好坏了姐妹感情，一面是心中那压不住的念头，她猛得抬起头，盯着臻琳的眼睛：“阮妈妈的事，会是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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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小动作（三）

今天的第一更，大家祝福我今天能准时下班，爆发个三更出来吧。

另昨日的二更相当晚，大家不要漏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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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妈妈的事，会是她吗？

话一出口，臻璇自己也是一怔，她清楚地感受了声音的颤抖，透着强烈的不安，同时，她更明白，原来这个念头已经在她的心里潜伏了很久很久，只是一直没有人挖开那最上层的土，一旦土松了，落根生芽。

臻琳被臻璇的话吓了一跳，几乎失手打翻茶盏，脸上写满了浓浓的质疑、惶恐，却也有几分了然：“原来，不单单是我这么想着。”

“四姐姐，”臻璇轻轻唤了一声，她觉得冷，地火龙的热量似乎远远不够，“她做了多少呢？”

在臻衡、臻循受伤的事情里，臻璇很难说臻珧一定参与了，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是臻珧让人叫开了阮妈妈吗？是臻珧让阮妈妈躲起来的吗？是臻珧的话语让阮妈妈在庆和堂内自尽的吗？如果真是，她到底和阮妈妈说了些什么。

臻璇在问自己，臻琳也在问。

原来以为，这件事情里并没有哪个得益，而因为臻循的受伤她们一开始就把臻珧排除了，可如今细细想来，若说臻珧得到的好处，光是那日日汤药饭菜的伺候，就让几个老太太、太太夸了几次了。

“单单为了这个？拿亲弟弟的性命做赌……”臻璇喃喃道。

臻琳叹了一口气：“其实说起来，若一开始就是九妹妹引开了阮妈妈，她恐怕也不知道后来会发生十一弟和十三弟摔伤的事情的，大约是走一步看一步。”

注意到臻璇痛心的表情，臻琳晓得她定是想起了受伤的臻衡，姐弟情深。她自己也有同胞弟弟，虽恨臻德不思上进又没什么担当的脾气，到底也是心疼的。

“十一弟没有落下病根，你先宽心。倒是苦了十三弟，这辈子怕是瘸了。”臻琳抬手替臻璇理了理额发，道，“这些推断，全是在假设九妹妹当真做了那样的事的情况下得出来的。可我们没有证据的，若是万一冤枉了她，岂不是我们两个做姐姐的罪过了。”

“我也知道这个理。”臻璇偏开目光。看着跳动的火烛。只觉得那就跟她的心情一下。起伏不定，“只是，我很难相信阮妈妈的事会是一场意外。也许一开始九妹妹只想着引开了阮妈妈，弟弟和十三弟会没人照看。兴许会摔着碰着，也真的没料想到后来竟会闹得那般大，可她大概真的是做了的。”

臻琳的心底是认同臻璇的话的，只是那份矛盾还在，怀疑自家姐妹，并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事情。

臻璇的双臂支着桌子，下巴抵着手背，问：“四姐姐，你说。那些银钱到底寄出去没有？”

臻珧的获利并不仅仅是长辈的几句称赞，亦有臻琳给的那些金锞子。

两个人其实都有了答案，可心底总还有一个声音在大喊着，不要这般去猜测自家姐妹，她们都姓裴。也许。只有当证据赤裸裸地摆放在面前时，才会真正说服自己。

“这一些事，我们两个晓得就好了。”臻琳强压着心中的挣扎，“其他的姐妹那里就别去说了，省的她们操心。九妹妹那里，我们只管跟平日一样，别让她起疑才好。”

臻璇点点头，复而又问：“那她拿走了金锞子的事，要不要和长辈们说一声。”

臻琳沉默了很久，紧紧叠着眉，点头之后又迅速摇了摇头，过了很久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身外之物，不要再去计较了，全当我替九弟赔罪，买个安心吧。”

臻璇见臻琳这么说，也不好再提。

这件事对两人到底是不小的冲击，臻琳稍稍坐了一会，起身要回去休息。

臻璇看着臻琳，颇为难过。

家中几位姐姐，庶出的大姐臻珂性格内敛，又是待嫁，与妹妹们很少来往；二姐臻珊出身四房，在她进裴家之前就已经搬去了南边，从未谋面；三姐臻瑛性格骄纵，在家里又是独来独往的，不和她们一道；只有这个四姐姐，性情温婉大方体贴，对兄弟姐妹都很照顾，在臻璇心中，臻琳就跟长姐一般。

让臻琳接受妹妹之中有这么一个心存不正念头的人存在，真的很伤人。

“四姐姐，你也别多想了。”臻璇扶着臻琳，轻声劝道，“无法坐实的事，咱们再想也没有用的。”

臻琳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可看着臻璇，到底不忍心。她是很喜欢这个七妹妹的，若这事将她瞒在鼓里，只怕是不好的。

臻琳思前想后，狠了狠心，还是决定说出来：“七妹妹，你平日衣服极少熏香的，今天的味道很特别。”

臻璇闻言，面上神情一滞，竟是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呆呆看着臻琳。

臻琳打开了门，叫了桃绫进来，低声问道：“七妹妹今天的这身衣服是你昨日选的？”

桃绫虽然不知道臻琳为何这么问，还是点了点头：“昨日就准备好了，是上回族里给小姐们做衣服时做的一套，奴婢瞧着合适，就备了。”

“七妹妹平时不熏香的。”臻琳道。

桃绫这才明白过来，解释道：“奴婢是听说，如今城里的小姐奶奶们出门都要熏香，想着前几回去庆荣堂时也见过三小姐的丫鬟在熏衣服，就也熏了。只是咱们小姐原来不用的，奴婢一时找不到，就问九小姐屋里的棠雪拿了一些。”

原来，这便是晕车的原因吗？不是因为颠簸，也不是因为体弱，而是因为衣服上的熏香，只怕其中的成分是会加剧眩晕的。

臻璇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样的事，她扭头看向臻琳，道：“也是我疏忽了。我昨日看到桃绫在熏衣服，我原来用得少，也晓得姐姐们常用，桃绫特地准备的，我就没多想。”

桃绫本来一头雾水，听到这里一下子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几乎哭出来：“小姐，是奴婢的错，奴婢没想到……”

“你先起来。”臻璇过去拉桃绫。安慰道。“晓得你是无心的。我不会疑心你。只是记着，下回那边送来的东西，千万留心些。”

桃绫含着泪，应下了。

臻琳微微偏过头。努力扬起唇角：“我也说不清她为何选择了你，也许是因为你们同住方便吧。之前说的那些事，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一样，却是假不了的，你自己多当心。”

送走了臻琳，臻璇坐在凳子上出神，桃绫不敢出声，见火光暗了。挑了几次灯芯，除此之外，只在一旁候着。

过了许久，臻璇才冷不丁蹦出来一句：“桃绫，我待她不好吗？”

桃绫看着臻璇。喉头有些哽咽，从春天那场惊吓重病过后，她感觉得出来臻璇变了很多，从前怯生生的七小姐不见了，变得爱笑，也有韧劲了，和家中主子们讲话也很有条理，只是心依旧很好，对待那位重回甬州的九小姐也很好。

其实做小姐的心好些并没有什么关系，错就错在自己这个一等丫鬟不够精明，分不清好坏，这一回害得小姐受了罪。

这么想着，桃绫很是难过：“小姐，有些人并不是咱们对她好了，她就能对咱们好。”

桃绫说的道理臻璇很清楚，可心里总有道坎横在那里。

“我好与不好，与她不会有什么关系啊，我又不和她抢什么。”这是臻璇不解的地方，她和臻珧的利益并没有什么冲突，做那些小动作让她晕次车一点意义都没有。

这个问题，桃绫也说不上来，好在臻璇不再纠缠，让她去端了水来，梳洗休息。

即便是脱衣上床，臻璇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只好披了件衣服下床来，桃绫听见声响，点了灯进来看。

“我去四姐姐那里。”臻璇不让桃绫跟着，可走到臻琳屋子外头时，抬起了手却敲不下去门。这个时候，臻琳的心情不会比她轻松多少，何必再去与她添烦恼。

想到这里，臻璇只好转身，又不愿意回房，便提着灯笼往外走。

桃绫放心不下臻璇，蹑手蹑脚远远跟着。

晚上虽然下过雨，此时倒是晴了，云层不厚，月光露了一个角，黑夜里记路不容易，臻璇只好放慢了脚步，行得极慢。

穿过一处花园，拐弯月亮门，那边亭中隐隐有一个人坐着。

臻璇看不清那人，正要转身离开，对方依旧留意到了她。

“怎么每次都是悄悄要走？”

听着声音，臻璇才反应过来，那是颜慕安。

臻璇走了过去，行了一礼：“世子怎么在这里？”

“睡不着，出来坐坐。”颜慕安答得很随意，指了指一旁的位子，道，“若不着急回去，便一起坐会吧。”

虽说是沾亲带故的表兄妹，可到底是如此深夜，若是在平时，臻璇定是要走的，可今日她心绪复杂，便是回去了只怕这郁结都消散不了，便拾级而上，入了亭子。

颜慕安接过臻璇手中的灯笼，将它插在一旁，才又坐下：“有心事？”

臻璇张了张嘴，话却梗在了嗓子里。

这些事，说出来给人听也许会舒坦很多，只是，这到底是她们姐妹之间的事，随随便便说与旁人并不妥当。

今天慕恩会生臻珧的气不就是因为这个吗？那她又何必做这些落人口实的事呢？

思及此处，臻璇缓缓开口：“是有心事，所以出来走一走。”话到这里，再不往下。

颜慕安的目光一直落在很远很远的黑暗之中，他没有追问，只是应了一声。

两人都没有说话，除了风声外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寂静，臻璇慢慢放松下来，而没有感觉到一丝不安与尴尬。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颜慕安抬手从亭子外头的树上摘下一片树叶，轻轻摩擦几下，贴到了唇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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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吹叶

今天的二更。我很想三更耶，但是不知道写不写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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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叶之声在时而紧抿时而放松的双唇之间徐徐传来，与箫声截然不同，少了萧索清冷，多了几分跳跃。

调子很简单，臻璇虽从未听过，过了一会，也记下了那旋律。

颜慕安自顾自吹着，眼帘低垂，两眼之下被泛白的月光打上了一层阴影，单手捏着树叶，控制着气息。

那样的调子让臻璇忍不住扬起了唇角，仿佛心中的抑郁都随着那声音飘往远方，她抬起头，仰望洁白月光，不自觉的，跟着轻轻哼唱。

颜慕安听到了，抬眼望去，臻璇的脸庞在灯笼光下半边清晰半边朦胧，因着半夜而出，白天的发饰都没有戴，连头发都是随意地披着，而让他心头一动的是她的眼睛，少了之前的犹豫和低落，只剩下明澈，干净得如春日雨后的一汪池水，波光粼粼。

那是与其他人都不同的眼神，精明的慕恩、牙尖嘴利的慕艺、亦或是家中其他亲戚姐妹，都没有人能有这般清澈的眼睛。

只是不知道再过上几年，她能不能还有这样的眼神。

颜慕安想到这里，笑容里多了几分叹息和无奈，吹出来的曲调都不小心走了音。

臻璇浑然未觉，依旧轻轻哼唱着。

颜慕安见此，失笑出声，却也不愿意停下，跟着臻璇唱了一半的调子，继续吹了起来。

噗的一声，光线暗了一半。

臻璇这才回过了神，看着柱子上那盏已经熄灭了的灯笼，道：“不知不觉竟然烧完了。”

亭子中除了月光。只剩下颜慕安的那盏灯笼还亮着，他取了下来，并不提刚才的事，只道：“夜很深了，没有灯笼，你不好走，我送你回去吧。”

臻璇闻言，去看亭子外头的路，火光之外，黑漆漆一片。分不清哪里去树丛。哪里是石子。

摸黑回去不是什么明智之举。臻璇晓得这不是逞强的地方，抬起头道：“那就先谢过世子了。”

颜慕安将灭了的灯笼递给臻璇，自己提着另一盏走在前头。

臻璇提步跟上，那灯笼光很低。一直在她的两步开外，臻璇低低咦了一声，抬起头去看，才见到走到前头的颜慕安并不是一直往前走的，而是半侧着身子，仔细替她打着灯笼。

难以言喻的情绪泛了上来，惊讶伴着感动，尊贵如颜慕安这般身份，自是打小被婆子小厮周到照顾的。却不想亦会如此留心细处，把光线都留给了她。

一股暖意包裹住心房，驱散了冬夜的阴冷，也带走了臻珧的事带来的寒意。

只是，对着在微弱灯笼光之中并不清晰的容颜。臻璇一时语塞，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此时心情，仅仅一声谢谢是否足够？

颜慕安察觉到臻璇的目光，可看过去时，那人略带几分紧张地移开了视线，只留下他浅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送便送到了裴家姐妹住的小院外头，黑夜之中，小院只有一层轮廓，正要走近时，从那边迎面走来一人。

来人端着一盏蜡烛灯，臻璇眼尖，从身形认出是桃绫。

桃绫走到跟前，恭敬行礼，道：“请世子安。”

颜慕安应了一声，与臻璇道：“既然你的丫鬟来了，我便回去了，早些休息吧。”

臻璇点了点头，望着微笑的颜慕安，嗓子一涩，除了谢谢，她还能说什么呢。

颜慕安转身走了，臻璇看着那人的背影一点点融入了黑夜之中，才蓦然察觉，夜露之深，已打湿了颜慕安的衣角。

桃绫扶着臻璇的手，道：“小姐，我们回屋去吧，会着凉的。”

听了桃绫的话，臻璇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越说越冷了。”

回了房间，桃绫准备了热茶给臻璇暖身子。

臻璇捧着茶盏小口喝了一口，道：“桃绫，你一直在等我？你看，你的衣角也湿了。”

桃绫不敢隐瞒，解释道：“之前一直跟着小姐，怕有个万一，见世子在亭子里，奴婢不敢上前打搅，就候在月亮门那儿。等世子送小姐回来的时候，奴婢想着一直送到院子里万一被哪个起夜的丫鬟瞧见了，只怕不妥当，就先回来取蜡烛，再到门口等小姐。”

臻璇的睫毛动了动，抬头看向桃绫，见她一脸关切，心头一酸，拉着桃绫坐下，道：“是我的错了。我之前想着九妹妹的事，其他的都没在意。世子送我回来，我怕夜黑不好走，也没想那么多。确实如你说的，若让人瞧见世子这么晚送我回来，真的是不好的。”

桃绫给臻璇加了些茶水，道：“小姐还小，没有往那些上头想也不奇怪的。不过话又说回来，幸好遇见的是世子，换做其他人，奴婢当时就要上去拉您了，若还是知府家那位公子，更要让您避得远远的。”

臻璇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靠到桃绫身上，道：“哪里这么厉害了。我今天看那位小公子，年纪和弟弟差不多呢，一个人在边上发呆，安静得很，也不晓得是不是真的痴傻。”

“不管是真是假，小姐离得远些总错不了。他们家那两位小姐，对小姐可一点都不客气呢。”

韩四娘、韩五娘对自己莫名的敌意，臻璇说不清楚，也不想再多想了，爬上了床准备休息。

蜡烛被桃绫吹灭了，屋子里黑黑的，像极了那夜路。臻璇猛得想起了那盏身前的灯笼光，以及提着灯笼的身影。

从醒来那时起已经过去了半年多，她觉得自己已经适应了一个九岁小姐的生活，心动、感激之类的儿女感情似乎很远很远，远到她竟然没有觉察出刚才的心境，直到被桃绫说破，才恍然大悟。

她不懂感情，却了解自己想要的平静安宁的生活。在跟臻彻两年的相处之中，若没有苏满玥和贾老太太，她其实还是很满意那些日子的。

从邵家寄人篱下的生活里解脱出来，每日能做着自己想做的事，臻彻从不来管她，她也没有想过去对臻彻的事情指指点点，她要的便是那份平和。

而在刚才，臻璇头一次知道，即便是两个人，亦能有那份平静。

坐在亭子里。看着月光。等那乱如麻丝的心情一点点平复。悠然的吹叶声没有打破心中的那份平静，反而拥有另一份力量，将郁结扫得一干二净。他替她打灯笼时，带给她的感动是寒冷冬夜里的温暖。

没有多余的话语。心情如被清泉冲开的龙凤团一般，茶沫之下，清香沁人。

臻璇翻了一个身，脑海之中是颜慕安客栈之中无意失礼时有些尴尬的模样，是季家后宅拦在她之前出手教训穆五娘的身影，是郁惠出嫁那日他骑在马上回头的那个笑容，那一幕幕重合在一起，让她不觉轻叹出声。

她不仅仅是九岁情窦未开的小臻璇，她也是死过一次的莫妍。到及笄之时不过也就五六年光景，若不为自己多谋划些，等到了那时岂不是两眼一抹黑吗？

永凉王府不是普通人家，不过是因为姻亲关系和慕恩、慕艺待她亲切才走得近些，对于颜慕安。她的了解还不够多，只是喜欢那份安宁而已，究竟是不是良配，她亦说不清楚。

想到这里，臻璇咬了咬下唇，心道：若真是一条出路，便多看看，错过了亦是不好的。

山中空气清新，便是昨日睡得那般晚，天刚一亮臻璇就醒来了，桃绫进来开了窗子，臻璇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

梳洗过后，刚一出门便见到了花露，笑着说我们小姐也起来了。

臻璇顺着长廊去臻琳的房间，正巧碰见臻珧迎面而来，一时顿了脚步，停在了原地。

“七姐姐。”臻珧的笑容与平日无二，依旧是甜甜的，一双眼儿弯成了月牙，“七姐姐昨夜睡得可还好？”

那样的笑容让臻璇有些失神，很难将眼前这个笑得甜美的七妹妹和害自己晕车的人联系在一起，可臻璇心里还是清楚地知道，那就是臻珧。

“我睡得不错呢。九妹妹，我记得你认床，睡得怎样？”臻璇稳住心绪，不在面上流露分毫。

臻珧似乎没有起疑，摇了摇头：“翻来覆去久了些，后来也睡着了，只是不习惯晚起，早早就醒了。”

其余姐妹也陆陆续续出了房，结伴往花厅里去，经过颜家姐妹的院子时，臻璇停下了步子，决定去看看她们走了没有。

慕恩和慕艺刚收拾妥当，正巧结伴而行。

慕艺眨眨眼，道：“我昨日寻到一条小路，经过一处池塘，引了山泉入池，很清澈，我带你们去瞧瞧。”

慕恩拗不过她，只好与臻璇一道和慕艺走一趟。

待走得近些了，就听见了山泉的声音，昨日下了雨，现在水势还不小。

水边另有两人，细细一看，是臻律和傅四爷。

见了三人，傅四爷大大方方，笑着道：“我和裴六爷看山泉呢，先人高山流水知音之交，这宅子只有一处山泉，小是小了些，情谊却是一样的。”

傅四爷的说法将几人都逗笑了，他自己也笑得开怀，还要说什么，眼尖地看到一个小厮跑了过来。

那小厮是来寻傅四爷的，他请了安，附耳与傅四爷说了几句，一说完，傅四爷面上的笑容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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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头，一到这种情节96就不自在，怎么看怎么觉得怪怪的，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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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争执

法定节假日比平日更忙，完全陀螺，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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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四爷的眉头微微蹙起，一声叹息流出，听得人心头一紧。

慕艺拉了拉慕恩的衣角，轻声道：“姐姐，这是怎么了？”

慕恩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倒是傅四爷留意到边上人的表情，苦笑道：“这山上的庄户来了。昨日下了雨，虽然不大，但今年天气太潮湿，储粮的仓库进了水，粮食没救回来多少。只好来求我们送些米面，熬过了冬天再说。”

臻璇闻言，想起这几年的灾情，心里有些堵堵的。季家不就是被这水灾给拖垮了吗？

傅四爷行了礼，先行去处理庄户的事情了。

慕恩一手拉着臻璇，一手拉着慕艺，无奈地道：“到底是天灾，能尽一份心总是好的，却也难凭几人的力量将全城的灾难都度过去。伯父有提过，说等天再冷一些，灾民的日子只怕更加难过了，到时候免不了要搭了铺子分发点粮食，便是薄粥也是好的。”

臻璇点了点头：“朝廷赈灾的银子哪里够这么多百姓生活的，说到底也是老天爷不开恩，若非如此，也不至于连自食其力都不行。只盼着来年会是个好年呢。”

臻璇话音刚落，只见着远处树丛里窜出一个小小的人影，朝她飞扑过来。

速度实在太快了，便是臻璇看清楚了，也无法躲开，只觉得腰间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脚下不稳就要摔倒。

臻璇的身后就是池水，在这种天气里若是落了水，受凉是最轻的了。臻璇想努力稳住身形，不让自己往后倒下去，摇摇晃晃之间。臻律头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拉住臻璇的手臂，把她往前带。

即便是如此，臻璇还是一只脚浸入水中，另一只脚跪地才没有整个人摔下去，臻律亦摔在了地上。

桃绫先回过了神，和站起来的臻律一道将惊魂未定的臻璇拉了起来，臻璇的一条腿已经完全湿了，棉裤不停地滴着水，桃绫担心臻璇身子。忙道：“小姐。先去换一身衣服吧。您这样，腿会吃不消的。”

臻璇紧咬着牙关，才能止住身体因为寒冷而本能的颤抖，她看着那个冲过来撞她的人——知府家的小公子。对方亦怒目圆睁恶狠狠地看着她。

“为什么撞我？”臻璇的声音有些发颤，池水的冰冷一点点渗入肌肤，整个腿好像被无数的冰锥子一下下狠扎一般。

韩公子迎着臻璇的目光，若非慕艺拖住了他，他还要再上来踹上两脚。

慕恩见此，道：“璇妹妹，你先回去换衣服，剩下的我来问吧。”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臻璇应了。由桃绫和臻律扶着往回走。一走动，腿上更疼了，臻璇强忍着，慢慢的，疼痛一点点轻了。只觉得麻。

等进了屋子，臻律便退了出去，桃绫帮臻璇把湿裤子退下，擦干，拿被子捂好，才出去找热水。

没一会儿，只听着门被急急推开了，臻琳、臻琪和臻珧都来了。

“我们一听说就赶来了，三姐姐等问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之后再过来。”臻琳在臻璇身边坐下，握住臻璇的手，皱着眉头道，“双手冰冷，嘴唇都紫了，可千万别病了。”

臻琪凑过来，道：“七妹妹，那个韩公子为什么要推你？”

身边围了人，心便暖了许多，臻璇挤出一个笑容，道：“我也不知道，我和慕恩姐姐她们正说话呢，他突然冲出来，若不是六哥哥眼疾手快，我可不单单是湿一条腿的事了。”

桃绫端了热水进来，隐隐有怒意：“小姐好端端站着，突然就被撞了，撞了不算，还想踢小姐。奴婢说句大不敬的话，传言里说的大约是真的呢，那位韩公子就是个痴傻，做事没个缘由的。”

臻璇晓得桃绫是担心自己，道：“慕恩姐姐不是在问他吗？三姐姐也在，总会问明白的。”

桃绫备好了水，几个姐妹出去了，臻璇将身子泡入热水中，起初还有些难过，过了一会，身子慢慢热了起来，脚也舒服了很多，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等换上了干净衣服，臻璇坐在镜子前梳头，臻珧端了一碗姜汤进来，道：“七姐姐，刚煮好的，趁热喝了。”

臻璇抬手去接，碰到碗沿的时候却停下了，若换做昨夜之前，她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可臻琳说的话还在耳边，她很难判断，这碗姜汤里是不是也会加了些别的东西。

臻珧见臻璇呆住了，忙又唤了声：“七姐姐，可是不舒服？”

臻璇摇了摇头，正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只听臻琳的声音传来。

“七妹妹，别想那些事了，赶紧喝了驱寒还是正紧的。我和九妹妹一块煮的，别放凉了。”

臻璇抬眼看了看臻琳，见她点头，才道了一声“谢谢”，接过姜汤，小口喝完。

臻瑛在这时也回来了，满脸怒容，一进来就把自己摔在了椅子上：“当真不可理喻！”

几人面面相窥，最后还是臻琳开了口：“三姐姐，那韩公子怎么个说法？”

“怎么个说法？”臻瑛哼了一声，“简直莫名其妙！他居然说是我们的七妹妹对他的父亲、也就是知府大人出言不敬，才气得要教训教训七妹妹。”

臻璇听了目瞪口呆，桃绫急急跺脚，道：“小姐什么时候说了对知府大人不敬的话了？一句都没有提呀？”

臻璇细细回想了自己说的话，这才恍然大悟：“那时我与慕恩姐姐说着连年的水灾，我说了老天爷不开恩，莫非他听岔了，以为我说的是青天老爷？”

臻璇这么一说，臻琳、臻琪和臻珧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唯有臻瑛点头应了：“应该就是这样，颜二小姐也是这么推断的。”

臻琳失笑着摇了摇头：“竟然是这样的乌龙事，可怜七妹妹受了寒。既然是弄错了，他们总该赔礼吧？”

一听赔礼二字，臻瑛撇了撇嘴，气道：“韩家那两个姐妹的脾气你昨日也瞧见了，指望她们来赔礼？人家可非要说是我们欺负人嘞！”

说曹操，曹操到，花露推了门进来，道：“几位小姐，韩家那两位小姐来了，脸色不怎么好看，让六爷拦在外头了。”

臻璇收拾干净了，转过身道：“拦着也不是个事，出去瞧瞧她们说什么吧。”

姐妹五人刚出了屋子，就见院子里不仅仅是韩家姐妹，傅凌遥和颜家姐妹都在。

见臻璇出来，韩四娘抬起头，皮笑肉不笑，道：“裴七妹妹，我家弟弟自幼与父亲亲近，见不得旁人说父亲一句不是，这才会冲撞了你，你年长些，不要同他计较了。”

臻璇眨了眨眼睛，这一些话，语气虽平缓，可若说是道歉却完全算不上，果真是如臻瑛所说，不会赔礼的。

看韩四娘的样子，只怕后头还有一堆的话，臻璇想听听她到底还会说些什么，淡淡笑着并不接话。

韩四娘是急脾气，见臻璇不表态，又接着道：“只是裴七妹妹，在这里做姐姐的也要说你一句不是。裴家那样的名门，教出来的姑娘必定是谨言慎行的，七妹妹便是看不上我父亲这么小小的一个知府，也不该出言诋毁，父亲为官，虽不敢说是留名青史，勤政爱民总是担得起的。”

臻璇挑了挑眉，明明是韩公子自己听错了，韩四娘却非要赖到自己身上来，还扯上了裴家的家教，今日若是让韩四娘占了这口头便宜，裴家的名声也会被连累的。

“无论是怎么样的人家，都不会喜欢姑娘口出狂言的。知府大人是一方父母，对韩四姐姐的教导只怕是更加用心吧。”臻璇说到这里顿了顿，扬起唇角一笑，盯着韩四娘的眼睛，“不知我何时诋毁过知府大人，还请姐姐明说。”

韩四娘狠狠剐了臻璇一个眼刀子：“青天老爷不开恩，可不是妹妹你说的？”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之前在问韩公子话时慕恩定是与韩家姐妹说明白了的，韩四娘却还要跑来争辩，明显是故意寻事。

臻璇收起笑容，冷冷道：“韩公子年幼听岔了，韩四姐姐难道也不明白？”

韩四娘的声音很尖锐：“难道我父亲不是甬州的青天大老爷？”

“我说的明明是老天爷。”臻璇冷笑一声，扫了韩四娘一眼，“这里可有王府的姐姐在呢，韩四姐姐切记谨言慎行。”

唯有天子才能称作老天，韩四娘被臻璇顶了这么一句，顿时有些奄奄的，可又不愿意吃这个亏，道：“我这是为了你好！孰轻孰重，你分不清？”

韩四娘这般纠缠不清，给她套得罪名又越来越大，再说下去便是她的欺君之罪了，臻璇怒道：“韩公子痴傻，韩四姐姐难道还跟着昏了头了不是？知府大人勤政爱民，他的儿女却偏偏要将坏事往他身上引。”

韩四娘最恨别人说她弟弟痴傻，当下就涨红了脸，若不是韩五娘拉了一把，几乎要破口大骂。

臻瑛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见臻璇没有吃亏才没有出声，见韩四娘破罐子破摔，嗤笑一声：“韩四妹妹这么大脾气，莫非是因为昨日技不如人，恨上我们七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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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韩四娘的心思

后台自动更新，每天上午10：30，断更了很久，对不住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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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瑛一语中的，韩四娘一口气憋在胸口下不去，若是手边有东西可摔，只怕早就一把抄起砸了下去了。

韩五娘比起自家姐姐倒是冷静了几分，晓得这嘴上便宜是占不着了，这般下去，丢了理子又没了面子，可真就没得收场了。

韩五娘心中暗暗啐了一口，她是不赞成韩四娘招惹裴家姐妹的，只是韩四娘并不听她的，又听了那个臻珧几句，以为挑着了臻璇这个裴家的软柿子捏，哪里晓得根本就是个难啃的骨头！

想到这里，韩五娘更是气恼，姐姐怎么就会因为臻珧的几句话就沉不住气了呢。打从一开始，人家姐妹就在唱戏呢。什么七姐姐刚学的茶艺，并不精通，可事实不就是臻璇能点茶，把韩四娘的搅汤甩到了城门外了。饭桌上臻珧剥蟹，都怪自己嘴馋，结果丢尽了脸。

再怎样人家都是亲姐妹，能合着自己这两个外人欺负亲姐姐？只看这会儿面前裴家姐妹五人的架势，就晓得是共进退的，当真是小瞧了她们。

最最让人愤恨的是以后可要如何在甬州的闺阁姑娘中立足。

韩五娘偷偷打量了一旁的颜家姐妹与傅凌遥，刚才在问情况时，她们就已经偏向了裴家，现在韩四娘又这么一闹，更是要惹人嫌弃了。

自家父亲虽然是知府，可有些事还不是要仰仗着地方，别的大族不说，颜家这样的皇亲国戚，傅家这样的将军之家，父亲可是嘱咐又嘱咐让她们姐妹有机会就多走动走动。不想好不容易拉拢的关系竟然毁在了这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身上！

刚知道不怎么在甬州女眷之中走动的裴家和颜家成了姻亲，还让女孩们出来互相结识，韩知府是很高兴的，毕竟裴家是地方上的望族，朝中又颇有几分地位，即便是不深交，能彼此留个印象也是好的。

上回在王府见面时也是好好的，就是不知道这一回到底怎么了，韩五娘怎么也想不通为何韩四娘会突然忘记了父亲的嘱咐，和裴家姐妹杠上了。

“姐姐。”韩五娘拉了拉韩四娘。“颜家的姐姐们看着呢。咱们。咱们算了吧……”

“算了？”韩四娘一听，声音立刻高了起来，看看别人家的姐妹同心同力，自己这个没出息的妹妹竟然还扯后腿！要不是努力压着气。几乎要把韩五娘推开，“怎么算？明明是她们不占理！”

见韩五娘表情固执，韩四娘咬着下唇，怒目朝韩五娘瞪去：“你都拦着我？”

“我……”韩五娘支吾了一声，却不肯放开手。昨日韩四娘输给裴家老七也就算了，好歹能说是切磋比试一番，打打太极也就烟消云散了，可今日这般，是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的。再让韩四娘闹下去，要如何是好？

韩四娘见妹妹不松手，一时气急，出手推了过去，韩五娘没有防备。一下子摔倒在了地上。

也不知道摔疼了没有，韩五娘没有哭，只是仰着头看着韩四娘，目光呆呆的，满脸的难以置信。

韩四娘也愣住了，想伸手去拉妹妹，却只觉得那手仿佛有千斤重，她看看地上的韩五娘，又看了看边上的裴家姐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瞥见远处傅四爷与傅家的几位兄弟，以及王府的两位爷一道走过来，更是无措了。

这里发生的事，他们只是听了个大概，晓得是裴臻璇被韩家的小公子推落了水，韩家姐妹却要为弟弟讨说法，其中的条条道道并不晓得。

傅家兄弟在院外停下了，招呼了臻律过去。

颜慕安牵着颜慕然的手，与慕恩、慕艺说了起来。

韩四娘站在院子中央，只听见憋不住话的慕艺不停与颜慕安说着，大抵便是她韩家姐妹有多么的胡搅蛮缠，颜慕安的眉头一点点紧了起来。

愣是韩四娘再厚的脸皮，此时也撑不住了，眼泪一串串落下，蹲下身抱着膝盖哭了起来。

韩五娘此时才回过了神，要去拉韩四娘起来，到底力气不够，只能由着她在那里哭。

直到刚才她才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韩四娘会跟臻璇过不去，又会那么伤心地哭起来。

臻璇与姐妹们站在一起，此事因她而起，现在她反倒变成了一个局外人。

臻瑛亦是看明白了，挑了挑眉：“韩四妹妹这般不喜欢七妹妹，原来是为了这个。”

臻琪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为了哪个？”

臻琳也懂了，赶紧一手拉过臻琪，一手拉了臻璇，凑过去压低声音与臻瑛道：“三姐姐，说出来了就是坐实了。”

臻瑛嗤笑一声：“也是，何必便宜她。”说罢，臻瑛过去与傅凌遥打了个招呼，只说是怕臻璇受了寒又吹着冷风会着凉，便先回屋里去了。

关上门，就把那阵哭声关在了门外，姐妹几人各自寻了位子坐下。桃绫上了茶，又递了一个汤婆子给臻璇捂腿，这才退到一边去。

屋里一时有些安静过了头，臻璇心里想着此时终究因自己而起，便开口道：“我那时说话没想那么多，给姐妹们添麻烦了。”

臻瑛面上本还没有什么，听了臻璇的话，倒是有些恼了：“七妹妹这话说得我可不爱听了。她韩四娘自己什么心思，存心找你的事，无中生有的疯丫头，你理她那么多做什么。”

这甬州城里，也没几个人敢说韩四娘是疯丫头，臻瑛这么一说，屋里几个人笑得都有些无奈。

臻琳喝了口热茶，道：“她怎么样都是她们韩家的事，刚才三姐姐若是说出来，便宜不便宜先不说，连累的还不是七妹妹的名声。”

“人看是人。”臻瑛扬了扬眉，“她自己心思不正。又不是七妹妹的错处。”

臻璇听她们一言一语，心里却是慢慢静下来了。即便臻瑛不挑明了说，她也晓得韩四娘为何要几次三番的为难她了。

不过都是闺阁中十岁左右的女孩子，虽还没有到及笄的年纪，可谁先开了窍动了心思也是寻常，只是面皮都是薄的，便是有些什么也是揣在心里羞涩着。

而让韩四娘挂在心中的便是颜慕安了，若非如此，在听见颜慕艺与颜慕安说道时韩四娘不会伤心地哭出来。

臻璇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若非韩四娘昨日就有些针对自己。她都要担心是不是昨天夜里亭中偶遇的事被人偷偷瞧了去了。回忆起前一回在王府之中初次遇见韩家姐妹时。对方对她的态度也是客客气气的。便猜测大约是在那之后韩四娘听说了什么。

想到这里，臻璇开口道：“是韩四姐姐弄错了吧，便是上一次在王府里，也不过就是突然遇见了。说了几句家常三姐姐就来寻我了呢。”

臻瑛点了点头，把话接了过去：“我那时不晓得是姻亲，还以为是七妹妹冲撞了别人。既然是亲戚，几句家常又如何呢？是那韩四娘自己心眼小。”

“话是如此。”臻琳拉过臻璇的手，道，“可是你还不是一样吃了亏，平白落了一次水，若是寒气入了体，可如何是好？”

话说到这里。便是再不通透的人也听明白了，臻珧若有所思，臻琪啧啧嘴，压着声儿道：“那韩四娘竟然是这么想的？她不要脸皮儿做什么拉着我们七妹妹，真真可恶！”

臻琳听着外头已经没有哭声了。便问道：“一会儿怎么办？要我说其实还是下山回家的好，闹到了这样，便是我们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韩家姐妹定是不愿意与我们一道耍玩用膳的，到时候为难的还不是傅妹妹。”

“现在下山只怕不好。”臻璇摇了摇头，见姐妹们都看着自己，解释道，“傅姐姐没走，我们不好突然说要下山，而且早上我听傅四爷说，昨夜里的雨把农户的粮仓都进了水了，只怕山路也积了水，不好走。”

正说着呢，只听轻轻几声敲门声。

桃绫过去开门，见来的是傅凌遥，便赶紧请了进来。

“我来给七妹妹赔不是的。”傅凌遥笑得有些不好意思，道，“本是我做东，让大家乐一乐的，却不想出了这种事。七妹妹落了水，我应该先来看看你的，无奈那位实在是……这才来得晚了。”

臻璇见傅凌遥说得真诚，赶忙起身：“我也没想到会与韩四姐姐闹得这般不愉快，反倒是让傅姐姐夹在中间。”

傅凌遥大大咧咧惯了，不喜欢这般客气来客气去，让桃绫搬了把绣墩来坐下，道：“我们大概一会就要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了，比原来计划的提前了，你们若想再住一日，也是无妨的。”

臻璇有些吃惊，又把怕山路积水的事说了一遍。

这不说还好，一说傅凌遥就嘟起了嘴：“谁说不是呢。我和颜家姐姐也都这么劝过了，可她就是不依，哭着吵着要下山，我是头痛吃不消了，就让她们走呗。可人到底是我请上山来了，让她们就这么回去，若是路上出了些什么情况，我怎么交代。这才没办法，要一起走了的。”

原来这下山是韩四娘的意思，只是主人家都要走了，她们怎么好意思留在庄子上，自是决定大伙一起走了。

傅凌遥先去打点了，姐妹几人也各自回房收拾东西，桃绫把臻璇按在椅子上不让她动，自己手脚麻利地收拾好了东西。

晓得都没有心思用午饭，傅凌遥只让婆子送了一些甜羹到每个屋子里，填些肚子便预备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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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似曾相似

不出所料，下山的路果然不好走，即便是车把式再小心，还是免不了颠簸。

臻珧给臻瑛与臻璇各倒了杯水，手一抖洒出来了一些：“当真是不稳呢。七姐姐不习惯坐车，要不要靠一靠，也好舒服一点。”

臻璇闻言抬头去看臻珧，见她笑容莞尔，心中不由一怔。若非是已经晓得了其中玄机，看见自家九妹妹这样的容颜，又哪里会有一些提防呢。

“没事的。”臻璇摇了摇头，道，“今天也没那么不舒服呢。”

臻珧见此，也就不多说了。

这趟下山，车子走得很慢，看看天色，只怕是天黑之时才能进城了。与山上时一样，傅家的车子打头，韩家的车子走在最后面。

走了差不多小半个时辰，突然咯噔一声，只听得一阵马嘶声，整个车子都摇晃了起来，往臻瑛坐的一侧倾斜过去。

车内几人都没坐稳，臻璇慌乱中想抓住些东西来稳住身形，却是一眨眼的功夫，手上没有握住什么，已经直直就往车厢壁上摔去了。

痛，痛得臻璇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被甩出去撞到东西的感觉除了疼痛之外，更多的是惊慌。一念之间，想着的是在这山路上，若是翻了车可还能好端端的？

万幸的是，车子没有翻，似乎是卡到了什么东西，停了下来。

臻璇第一个爬起来，她感觉耳边被勾了一下，只是这种情况下，哪里有心思细细感觉。

顾不得车内倒了的水壶果盆，她刚才听见了有人“哎呦”了一声，一时也没分清楚到底是谁，赶紧将臻瑛和臻珧拉了起来，道：“没摔疼了吧？”

臻瑛头上的钗子都歪了，来不及收拾，提起嗓子就要去问车把式。

臻珧一张脸儿有些发白，握着臻璇的手：“我还好。衣服穿得多，只是刚才摔在了三姐姐身上，不晓得压疼她没有。七姐姐，我还已经会翻了过去呢。”

臻珧应当是被吓得不轻，讲话虽然利索，可是比平时快了很多，显得很是慌乱。臻璇亦是强作镇定而已，被臻珧一说，不免有些后怕——万幸没有翻过去。

外头车把式没说话，臻瑛等得急了。掀了帘子又要问。却见臻律站在外面。

臻律听见响动。抬头对车内几人道：“车子陷进泥里了，我看是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你们三个先下来吧。”

臻瑛闻言面色就是一变，臻璇拉住了她。替她理了理头发，道：“三姐姐，即是如此，我们便下去吧。”

此时也不是计较的时候，臻律搭了一把手，道：“这里放不了脚踏，我扶着你们，小心点下来。”

臻璇下了车，仔细看了看。马儿被卸下了车架，拴在了一旁，蹄子不停地扒着地，显然是受了惊。马车已经完全斜了，若不是泥里面有什么东西卡住了。真的是要翻了。

臻律在等臻珧，臻珧似乎是没有缓过来，磨蹭了一会才下来。

臻律的鞋面和裤腿上沾了不少泥，再看前头马车停的位置，大约是一听见后头响动，就赶紧跳下车跑了过来。后头紧跟着的一辆车也停了，车上都是裴家的丫鬟，见出了事，也赶忙上来伺候。

桃绫也不管路好走不好走，小跑着过来，脸上写满了焦急，一到臻璇身边，拉着臻璇的手上下一阵好瞧：“我的好小姐，可是吓坏我了，没摔着吧？”臻璇连说了三次不打紧，桃绫才慢慢放下心来。

前头马蹄声传来，抬头看去，是傅四爷来了。这次都是简装出行，傅家几位爷都是坐的马车，这匹马大约也是从马车上解下来的。

傅四爷长得英气，打小习武，纵身下马比寻常人多了几分飒爽，看得几个小丫鬟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他自己倒是浑然未觉，与臻律道：“我就说这路不好走，这般小心了还是出了差池。”

臻律晓得傅四爷是在抱怨韩家人，拍拍他的肩，道：“幸好没有翻过去，只是这车是不能坐了，要想法子弄出来。”

“这次出来带的人少，只靠我们兄弟几人和几个车把式，恐怕还不够些，这地泥泞，不好吃力。现在就算是去山上别庄叫人，也要花上些工夫了。”傅四爷说着说着眉头微微紧了起来，“好在这路还宽敞，不会挡住来去的路。”

傅四爷正在想要怎么办才好，看见后头裴家坐丫鬟的马车往边上靠了靠，便问：“怎么了？”

车把式微微涨红了脸，道：“是韩知府家的车，说不等我们了，要先走。”

傅四爷的眉头更紧了，挥了挥手：“随便她们。”

臻璇看了桃绫一眼，心说韩四娘当真是破罐子破摔了，知道陪她们在这里耗着也讨不得好，干脆早早走人。

臻律过来道：“这个状况也不好让前头的车过来接你们，只能脚下小心些走过去吧。到时候我们六个人挤一挤也不是不行。”

臻瑛晓得臻律说的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便应下了。

在韩家的两辆车后头，又跟了一辆马车，出乎意料地停了下来。车里人跳下了车，问道：“傅四爷，有没有夏某能帮的上的地方。”

声音淡淡的，臻璇抬头去看说话的人，心中诧异，竟然是他。

上一回她曾在浓香阁外见过他，匆匆一面就出了视线，却是一直觉得有些熟悉，只是绞尽心思也不记得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那人十七八岁的年纪，面色与声音一般清冷，嘴唇一直紧抿着。

臻璇想再看清楚一些，一时竟忘了移开视线。

突然桃绫低低叫了一声，道：“小姐的耳坠子去哪里了？”

臻璇抬手一摸，这才发现耳朵上空空的，想了一想，猜测估计是落在车上了，起身时感觉到的拉扯感恐怕就是耳坠子掉的时候的。

抬眼去看卡在那儿的马车，刚想说要不要去找一找，就察觉到一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不用刻意去寻，臻璇也知道那道目光的主人是夏家那位爷。

是探究、是寻味、还是仅仅只是看向了这边，臻璇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她只是觉得那目光让她局促，更让她不安。

她不敢再说要去寻耳坠子，在这样的冬日里，臻律和傅四爷正想着法子要把马车弄出来，她怎么好意思再去添乱呢。

慢慢放下了抚着耳朵的手，臻璇咬了咬下唇，正要与桃绫说什么，猛得听见臻瑛唤她，不知怎么的就松了一口气，赶紧跟上去了。

等到走远了些。那目光的压力才慢慢消失了。臻璇没有停下脚步。她心里知道，没有开口，是因为在那样的视线注视下，她不知道要怎么去说了。

刚靠近臻琳、臻琪的马车。就见帘子已经打了起来，脚踏放在了一旁。臻琳站在车边，招呼她们：“外面冷呢，上车暖一暖。”

裴家的马车还算宽敞，便是坐了五个人也不显得拥挤。臻琪倒了些热茶，臻琳小声问了几句，这才算安了心。

臻琪一面探出头去看，一面问：“后头来的那个是谁？”

“我听见他说姓夏。”臻瑛喝了些热茶，人也暖了起来。“他认得傅四爷。”

臻琪应了一声，又道：“颜家的妈妈来了。”

来的是个四五十岁的嬷嬷，并不肯上车，只站在外面回话。说是晓得后头出了事，慕恩、慕艺也很担心。这才让嬷嬷过来看一看。晓得裴家六兄妹要挤在一辆车里，本想要臻璇过去，只是这回简装，颜家的马车也不宽敞，只好作罢了。

话是这般说的，里头的意思臻璇也是听懂了。慕恩、慕艺是与两位爷一辆车的，若没有早上那件事，出了这样的状况，便是请了臻璇过去，说起来也是非常情况，又是姻亲，倒也能说得过去；只是韩四娘不知道听了哪里来的传言，若是冒然了，连累的是臻璇的名声。

臻璇与那嬷嬷说了几句，让慕恩、慕艺安心一些。

没一会儿，臻律也回来了。

“留了车把式在这里看着，夏家在山上的庄子人不少，都是有力气的，会让人帮忙把车子弄出来。”

臻律把情况一说，臻琪忙问道：“这夏家是哪个夏家？”

“我不知道，也不方便问傅四爷。只是与傅家看起来挺熟悉的，应当没有什么问题的。”

闻言臻璇有些失望，她是好奇的，为何那日只是偶然的一眼，就让她觉得似曾相似？若是能知道是哪个夏家，也许就能想起来一些什么了。

随后的路还算平稳，却是等到将将要关城门时才到达，守城的兵士认得永凉王府的车，这才通融地等了一会，让他们进城。

进了裴家大宅，众人都有些累了，臻璇和臻珧直接回了庆安堂。

秦嬷嬷迎出来，笑着道：“怎么今儿个就回来了？老太太与太太在屋里说话呢。”

臻璇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只牵了秦嬷嬷的手一道去寻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有些困了，半阖着眼躺在榻上，挽琴轻轻给她敲着腿，季氏坐在一旁，一面缝着小袄一面与李老太太说着家常。

听见响动，季氏抬起了头，见是臻璇回来，放下手上的针线就招呼她过去：“不是说要玩儿个三四日吗？刚才前头来报说你们回来了，我还与老太太说，怎么突然就变了行程了。”

对着季氏关心的目光，臻璇脸一红，也不知道怎么说。

挽琴起身行了礼，问道：“小姐用过晚饭了没有？奴婢和秦嬷嬷去准备准备？”

李老太太看出来臻璇有些异样，挥挥手让挽琴去了，才慢悠悠开口：“出了什么事？”

别庄上的事，臻璇就算不想说，也瞒不过多久，与其事后来解释，不如现在先说。想到这里，便将被韩家小公子推得落了水，又与韩家姐妹争执的事说了一遍。

季氏听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听得臻璇再三保证无事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幸好是臻律手快，若是整个人都落到水里去，这么冷的天，可怎么是好？”

李老太太捏了捏臻璇的手，掌心的温热让她放心不少：“虽是韩四娘蛮不讲理，可你也要小心，莫要再被连累了。”

晓得祖母是担心自己的名声，臻璇点了点头，应下了。

秦嬷嬷备了一碗热面条，臻璇吃过之后便去看臻衡。

臻衡躺在床上，被子捂得严实，一双眼睛圆溜溜的，见臻璇进来，立马就要爬起来：“姐姐！”

臻璇将他按回床上，看到桌边还放着一碗药，失笑道：“怎么？药可都要凉了。”

臻衡嘟着嘴，咕哝道：“天天喝……”

臻衡这是怕苦，臻璇揉了揉弟弟的头发，一本正经道：“良药苦口。”

“可也忒苦了。”臻衡撇见臻璇故作正经的表情不禁露了笑意，也放松了下来，“姐姐，山上好玩吗？”

臻璇指了指药碗：“喝了再告诉你。”

臻衡点头答应了，卢妈妈赶紧端了过来，臻衡皱着眉头一口气喝完，又含了蜜饯，便拉着臻璇的手等着臻璇说。

那些不好的事臻璇自然不会跟弟弟说，只挑了几样有意思的，说到男孩子们舞枪弄剑，臻衡的眼睛亮了亮，又听了永凉王府年幼的颜慕然，臻衡眨眨眼，道：“那他不是很无趣？其他人愿不愿意与他一道玩？”

臻璇心中一紧，晓得臻衡是想起了臻循，平日里能一起玩的，也只有他们两人，臻徽和臻德比他们大了几岁，也就玩不到一起去了。只是这一回受了伤，臻循那般情况，光看张氏那戚戚然的面容就晓得这脚是不会好了。

长得跟粉团一样的十三弟，这么小的年纪就落了这样的伤，无论是谁都觉得难过。

“姐姐，十三弟还肯跟我玩吗？”臻衡问得小心翼翼，惴惴不安的模样让臻璇鼻子一酸。

臻璇将臻衡抱在怀里，轻轻拍了拍：“会的。等你好了，我们就去找十三弟。”

臻衡再是早慧，到底也是五岁幼子，听臻璇宽慰了几句，也就想开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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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难得有破4000的章节，字数是足的，大家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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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查姨娘（一）

96在想，是不是把更新时间放到中午会合适点？

明天的更新时间我设定到12点半了，先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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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的天比前几日亮得都晚了一些，桃绫哈了一口气，搓了搓手，听见内间有了动静，又看了看沙漏，这才唤了一声：“小姐，该起了。”

臻璇模糊应了一声，桃绫也不着急，先让挽墨去准备热水，这才进去伺候臻璇起来。

臻璇昨天夜里睡得并不好，落了水的腿一直发酸，明明应该没有进多少寒气，可就是不舒服，又不敢叫醒桃绫，怕夜里长辈们担心，直到过了三更才睡着。

桃绫见臻璇没什么精神，便指了指窗外：“小姐推开看看？”

臻璇一时没领会，抬眼看桃绫闪闪发亮的眸子，心中一动，赶忙起身去推——入眼的是一片洁白。

“下雪了！”臻璇惊喜道。

“可不是嘛！”桃绫弯着眼儿笑了起来，“夜里开始下的，我早上一瞧，还积起来不少呢！”

“不过是十一月刚过了一半，今年的雪比往年提早了不少时日呢。”看着那样的白雪，心情也不由自主地轻松起来，臻璇一面让桃绫替自己梳头，一面说着，“原本还想着今天去族学的，积了雪怕是不方便了。”

“小姐那么喜欢去族学？”桃绫眨眨眼，“昨天夜里还有妈妈过来传话，说是女先生昨日就病了，怕小姐不晓得，今天巴巴地去扑个空。”

先生病了，这几日也就不用去了，又因为有雪，也不方便出去走动。

臻璇陪李老太太与季氏吃了早饭，与臻衡说了会儿话。才回房里看书。到了下午，前头送了一封信来，臻璇打开一看，是颜慕恩写的。

信里少不得一些歉意和担心，也提了不想因为别人的肆意猜测而疏远了关系，依旧希望过年时能与郁琮一起过去拜年。

桃绫准备了笔墨，臻璇仔细琢磨了语句，将信回了。

雪一连下了三日，只是不大，到后来成了雨水夹杂了几片雪花。便也积不起来了。

周氏来了一趟。与姜老太太讲了讲庆德堂修缮的进度。

姜老太太精神不是太好。闭着眼听完了，才开口道：“老六媳妇你掌握着吧，总归是会修好的，不会让我们一家去住破房子。只是我想着呢。就快到腊月了，我们一直挤在五房这里，便是你六婶娘不介意，我这个老脸也要红了。我晓得，不仅仅是庆德堂，庆和堂也在修。等他们回来，若是没修好，又要挤到哪里去呢。”

周氏一面听一面点头，她是知道姜老太太的意思。这庆安堂住得还算舒心，只是跟二房自己的庆德堂是没法相比的，无论是谁心底里都是喜欢自己的房子的。

而姜老太太最担心的是万一在四房回来之前，庆德堂修不好，庆和堂也修不好。到时候要怎么住。

庆荣堂里住着从四房过继过去的十六老爷一家，姜老太太夫妻俩带着臻珧住在庆安堂，庆福堂虽然有些空院子，无奈碰见许出不许进、撒起泼来丝毫不逊色于年轻媳妇的贾老太太，也不是个能去的地方。

总不能让四房的和二房抬头不见低头见吧，那还不出事呢。

周氏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嘴上却不好表露，只是道：“四婶您放心，我一定盯着，腊月前就把庆德堂修缮好了，让您早些搬过去。”

桃绫听了那些话，回来忍不住与臻璇道：“不是说年前都不一定能好吗？怎么就变成了腊月前就好了？”

臻璇听了也答不上，倒是秦嬷嬷抿着唇笑了。

“还不是怕二房和四房闹起来伤了和气，都是快十年没有回甬州了，无论是我们老太太还是大老太太那边都想着顺顺利利过年，两位老太太点了头，修缮的银子由公中出了，六太太办事怎么能不利索，叫了好多人日夜赶工呢。”

臻璇闻言，心道果然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可话说出来，到底是怕两房人红了眼，希望太太平平过日子。

果不其然，十一月末的时候，庆德堂大体上修好了。庆德堂地方不小，周氏想着万事先把这个年给过了，抓紧修了中间的三进房子，余下的院子阁楼花园，都先不打理了，够住人就行。

姜老太太知道这是没有办法当中的办法，眼看着差不多了，让人抓紧收拾东西搬进去。

李老太太晓得她心急，也不做挽留，只是说都是在一处大宅子里的，有什么事来去也方便。

搬过去的前一晚，臻珧来找臻璇，桃绫怕又出什么事，奉了茶之后就坐在了外间，一面留心里头的动静一面与棠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臻珧笑容淡淡的，拉着臻璇的手，道：“在北边的时候，我都没有姐妹一道说话的，这次回来甬州这一个多月，姐妹之中七姐姐与我最好，平日里又是一处住着，我也安心。只是明日里就要搬去庆德堂了，以后想见总不比现在方便。”

看着臻珧的笑容，臻璇一时有些恍惚，差一点就想把心中的疑惑问出来。只是那些话，一旦说了就再无后悔药可吃，即便晓得那些条条道道，也不好就这么毁了姐妹之间亲切的模样。

“瞧你说的。”臻璇没有抽回手，就这么由臻珧握着，道，“我祖母与你祖母怎么说的，裴家大宅再大，能大过从前的天南地北去？庆德堂与庆安堂也不过就是那么点儿路，便是用走的半个时辰都能走个来回了。我们又都在族学，还不是一样天天见着。”

臻珧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不少：“七姐姐可记得说的话，不要疏远了我。”

说了些家常，臻珧回去了。臻璇看着臻珧的背影，心中自问，到底是像与苏满玥一般撕破了脸皮好，还是小心翼翼与臻珧虚与委蛇好。

一进了腊月，年味一日与一日浓起来。秦嬷嬷念叨着要开始准备的腊八粥，听贺老先生说臻衡无碍了更是乐得要多做一些腊味。

臻衡休息久了，闲不住，拉着臻璇要去看臻循。李老太太也挂念臻循的伤，让臻璇和臻衡一路小心，又叫了几个人跟着，才放他们去庆德堂。

庆德堂臻璇是头一回来，守门的丫头认得他们，赶紧过来引路。

花厅里张氏正把这几日打理出来的事与姜老太太细细说道，见臻衡和臻璇过来。面上有些不好看。

姜老太太叫了臻衡到身边。耐心问了身体。张氏在一边听着，不由红了眼眶，臻衡好端端的，可怜她的幼子这辈子已经毁了。

姜老太太瞪了张氏一眼。才把张氏的眼泪逼回去。张氏不敢失态，往外退了几步，正巧有媳妇子来回话，便过去听了一听。

那媳妇子不敢大声说，附在张氏耳边轻轻说了几句，张氏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姜老太太咳嗽了一声：“有什么话，说与我听听。”

张氏面上讪讪，又不敢不说，很是尴尬：“是四房的事……”

一听与四房有关。姜老太太的面色也沉了下来：“你且说我听听。”

“按照行程，四房应当是后日进城的，只是……”张氏一面说一面偷偷瞧姜老太太，“九哥身边的查姨娘有了身孕，长途颠簸似乎不太好。闹得要先回来。九嫂闹不过她，陪着来了，现在都快到门口了。”

“老九那个媳妇，也是个没出息的！”姜老太太哼了一声，起身往屋子里走。

臻璇拉着臻衡，一时有些无措，很快就回过神来，晓得不好再待在这里，也没提想看看臻循，辞了张氏就回了庆安堂。

庆安堂里也得了消息，而让臻璇意外的是平日里少有人来的庆安堂现在却是不时的有人进出。

把臻衡送回屋子，臻璇去寻了季氏，问道：“娘，这是怎么了？”

季氏拉着臻璇的手，皱着眉头道：“你九伯母和查姨娘快到了，查姨娘有身子，似乎是不好了，老太太答应让你九伯母一家暂时住在这里。”

臻璇“呀”了一声，心说那时二房暂住已是不得已了，祖母是没办法才答应的，这一回又是怎么回事？

季氏也瞧出了臻璇的心思，忙道：“长房那里要留你十二伯父一家住。”

长房都做出了妥协，李老太太才勉为其难答应下来了，只是没想到，九伯父一家最先到的是动了胎气的查姨娘。

臻璇被季氏关到了屋子里，只说是不好让她见到那些血光。可光听外面的响动，就晓得人已经到了。

桃绫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回来与臻璇道：“这么冷的天，九太太急得满头都是汗，竟是比查姨娘的面色还难看；查姨娘哭天抢地的，这动了胎气的人有这么大精神气？”

查姨娘的哭喊声不时传来，一阵高过一阵，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才慢慢轻下去，直到听不见了。

桃绫脸上一白，道：“怎么就不叫了？不会是……”

臻璇赶紧打断了桃绫的话，道：“别胡说。你去看看。”

臻璇捧着书看了一会，却是怎么都静不下来心，等了一会才听见桃绫回来，忙问：“怎么样？”

“孩子没保住，听说是个男孩儿。”桃绫抿了抿嘴唇，“太太让小姐就在屋里待着，说查姨娘是累晕过去了，醒来只怕又要一顿好闹呢。”

臻璇揉了揉额头，心说看这样子，不仅仅是查姨娘醒来的时候，等四房剩下的人到了，更是要不得清净了。

她自己也就算了，不晓得李老太太的身体经不经得起他们这么闹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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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房终于登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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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查姨娘（二）

果不其然，夜里臻璇正是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就听见后头一进的院子里传来了哭喊声。

一开始还是藏着掖着，悉悉索索的抽泣，再过了一会，声音就压不住了。

臻璇不认识四房那些人的声音，一时也分辨不出是谁在哭，无奈是被搅了清梦，只好爬起来，叫了一声“桃绫”。

桃绫也是醒了，披了衣服进来点了油灯：“就说不会这么太平。”

臻璇苦笑不已，那查姨娘到底是没了孩子，心里抑郁是人之常情，只是这大半夜的哭闹算是什么：“去看看祖母那里，别是被她吵醒了。祖母年纪大了，夜里睡不好的。”

桃绫刚要应下，却见臻璇已经跳下了床在穿鞋子，忙道：“小姐是要亲自过去？”

“我不放心。”臻璇皱了皱眉头，这等情况下，她是睡不着了，心里又记挂着李老太太，还不如自个儿去瞧瞧。

桃绫扶着臻璇刚到了李老太太的屋子外头，就瞧见里头的灯光已经亮起来了，又见挽琴急急忙忙出来，心中一惊：“挽琴，祖母醒了？”

挽琴匆匆行了礼，压着声音道：“被吵醒了，老太太不太舒服，奴婢琢磨着要请贺老先生过来瞧一瞧。太太也已经到了。”

听了挽琴的话，臻璇忍不住往后头四房住的院子看去，语气里全是抱怨：“又不是她自己的院子。”

季氏听见外头动静，正巧出来看，见臻璇穿得单薄，赶紧拉她进屋：“小心冷。”一面走一面又道，“毕竟是暂住的，有些话，我们都不好说。”

臻璇也晓得这个，轻声问季氏：“祖母没说什么？就由着她闹？”

季氏叹了一口气：“老太太身子不怎么好。”

李老太太闭着眼儿休息，臻璇过去替她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屋子里没人说话。只听得那边一阵阵的哭声。

秦嬷嬷打了帘子进来，道：“不是查姨娘在哭，是查姨娘边上的丫鬟。”

臻璇闻言一愣，抬眼去看季氏，季氏也是一脸的惊讶，等着秦嬷嬷继续说。

“查姨娘哭了一下午了，现在还没有缓过来。不过刚才倒是醒了，一听说孩子没了，还是个男孩儿，就收不住眼泪。她屋里伺候的那个叫茶香的。陪着哭了两声。这么一闹。把九太太也闹起来了。九太太怕她们吵着老太太，让人过去说了查姨娘和茶香两句，这不说还好，一说就更是热闹了。茶香话里话外都是九太太身边的人见不得查姨娘好，害的查姨娘没了孩子。”

秦嬷嬷说得简单，可听完了就听出来里头问题不少。

臻璇努努嘴，道：“那个叫茶香的丫鬟，不过是个姨娘屋里的，怎么有那么大的胆子？”

李老太太刚才一直都没有出声，到此时才哼了一句：“没有人撑腰，她敢这么闹？”

臻璇心下了然，是查姨娘给茶香撑腰。只是让她不解的是，九太太怎么能让一个姨娘这么欺辱？

这么一想，倒是想起了下午姜老太太对九太太的评价：“老九那个媳妇，也是个没出息的！”还有桃绫回话时说起过，小产的是查姨娘。可九太太却比查姨娘的面色还要难看。

季氏猜到臻璇在想什么，出言解惑道：“我是听说，九嫂性格温和，查姨娘则泼辣，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

“什么温和！”李老太太有些生气，倒不是冲着季氏去的，“要我说就是软弱，让个姨娘爬到头上去，裴家的脸都丢没了！”说罢，又与秦嬷嬷道，“你去给那查姨娘说，她男人还没来呢，这般哭哭闹闹的样子给谁看！留着点精神吧！”

秦嬷嬷赶忙应了，季氏怕李老太太气急，倒了一杯水过来。

李老太太一口口喝了，才算压下了心头的火：“我知道你的意思，毕竟是隔了房的侄子，他屋子里的事我不好出手去管，可不管还像个样吗？一个做妾的这般没规矩，闹得我们几个都睡不好，臻衡那里定是卢妈妈安抚着，不然也要抱来我屋里来了。”

“老太太考虑的是。”季氏挑了挑灯芯，将火光弄得暗一些，免得刺了眼睛，“九嫂的脾气您也是晓得的，这么多年都没有改，也是改不了了。今天还是头一日呢，等九哥他们到了，还指不定怎么闹呢。我是担心您，好端端被气坏了身子。”

四房这些事，臻璇并不晓得，现在听李老太太与季氏稍稍提了几句，也无法理顺其中关系。

只是那些哭声却是一下子就没了，想来是秦嬷嬷把话带到了。

贺老先生夜中匆忙赶来，在外间驱了驱寒气，进里间来给李老太太诊了脉，说是体虚，比起药石，最重要的就是多休息，放松心情。

李老太太叹了口气，道：“到底是上了年纪了。”

贺老先生出去的时候正巧遇见九太太过来，九太太一瞧李老太太这里叫了大夫，眼眶当即就红了。

也顾不得其他，一进屋里，九太太就跪下了：“侄媳妇晓得老太太给查氏闹得休息不好，心里惶惶不安，想着过来看看。”

李老太太刚才被查姨娘闹得生气，现在倒是平和了不少，又见九太太哭丧着一张脸，便同季氏道：“扶你嫂子起来。”

臻璇是头一回见九太太梅氏，梅氏个子不高，脸色有些黄，整个人瞧着也有些奄奄的，尤其是一双眼睛，没有神气。

季氏扶着梅氏坐下，好言劝了几句，又叫臻璇过去见了礼。

梅氏看着臻璇，脸上才放松了不少，道：“看起来偏瘦些，趁着冬天，让大夫瞧瞧好好补补身子，她二姐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比她胖了不少。”

说到这个，李老太太的面色好了不少，道：“也不是我这个当伯母的要说你，你也是有儿有女的人了，有什么不能大着胆子来的，让一个姨娘作威作福，连姨娘屋里的丫鬟都敢如此。你这个家怎么当的！”

梅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就往下掉：“老爷听她的，我若是给她一点脸色，回头老爷就与我闹。六伯母您也说了，我有儿有女，若是跟她争，岂不是让孩子们看笑话？我思忖着臻徊已经娶了亲，生个孙儿也是迟早的事，等臻珊再嫁了人，我就抱着孙子过日子。他们要如何。我也管不了了。”

这一番话。说得屋里几个人面面相窥，李老太太皱着眉头，一时也不晓得怎么说。

梅氏大约也是晓得李老太太无话与自己说，擦了擦眼泪。又说了些让老太太好好休息的话，赶紧出去了。

等梅氏走远了，李老太太摇了摇头：“这般性子，也难怪八弟妹不喜欢她。”

说到了八老太太包氏，李老太太忍不住又是一阵叹息，难掩倦容：“一晃那么多年了，当年可曾想过会是如今这个样子？以前我们都说，虽然四房不如别的几房，她却是一人掌了一房的事。更是连生了三个儿子，八弟妹当真是个有福气的。谁料到后来幼子过继，她生生哭瞎了眼睛，现在又是早早去了。我没有想到，她会走在我们前面啊！”

李老太太说着说着。眼眶发了红，见臻璇局促地想递一条帕子过来，只缓缓摆了摆手：“祖母是老了啊，还能撑多少年呢？”

臻璇听着心里发酸，祖母的那份疲惫是从骨子里流出来的，她想劝却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季氏更是背过了身，偷偷擦了擦眼泪，她晓得李老太太定是想起了从前，想到了突然病故的丈夫，想到了英年早逝的儿子。季氏不敢让李老太太瞧见自己哭了，只能强忍着。

李老太太心如明镜，拉着臻璇道：“我这把年纪，还给你们添堵，是我糊涂了。”

季氏闻言赶忙过来，跪在李老太太榻前：“是媳妇的不是，老太太莫想那些。明日媳妇再去与九嫂说一说，老太太放宽了心。”

李老太太拍了拍季氏的手，又将臻璇拉到身边：“我只求他们住在庆安堂时少些争端，等搬回了庆和堂，我又何必狗拿耗子呢。你们娘俩只管看着，我老婆子没等到璇儿出阁，没等到臻衡出息，怎么舍得闭上眼，怎么去给老太爷和世迢交代！我怎么会甘心啊！”

听了这样的话，别说是季氏了，臻璇都忍不住泪流满面，她本不是巧舌之人，加上心里堵得慌，更是不知道怎么宽慰祖母和母亲，只能道：“祖母，您看大伯祖母的身体不是好好的吗？又有辰哥儿、圆姐儿绕膝，您也能享四代天伦的。”

李老太太看着臻璇，见她眼中含泪，却是一脸的真挚，迫切地要让自己相信会有那样的好福气，心头一暖，带上了些许笑意：“一急起来连害臊都忘了，祖母等着。”

臻璇这才回过了神，见季氏也是破涕为笑，一下子臊红了脸，低头不语。

李老太太轻轻揉着臻璇的背，道：“好孩子，扶了你母亲回去，你也去休息吧。”

臻璇扶着季氏出去了，秦嬷嬷进来帮李老太太换了一个汤婆子，见李老太太的眉头微微皱着，不禁劝道：“贺老先生不是说，您要轻思虑。”

“不过就是几年光景。”李老太太半阖着眼，“我见多了大宅子里的事，就是一个是非地，哪个能顺心的。只求她能一日比一日伶俐，一时不能掌家也无妨，就像臻衍媳妇一般，有儿有女，又有娘家撑腰，日子也能过；切莫像臻彻媳妇一样，生生被害了一辈子。”

秦嬷嬷吹了灯，轻声道：“较之去年，小姐已经变了许多，您细心调教着，再过几年，定能更好的。儿孙自有儿孙福，莫要这般操心啊。”

李老太太担心的事臻璇并不知晓，她服侍季氏睡下后才回了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时也睡不着。

想到下午季氏说的，十二老爷一家是住去庆荣堂的，九老爷一家都住在庆安堂里，那就是说，刚才梅氏提到的臻珊和臻徊也都要一并住过来，加上臻徊已经娶了亲，到时候岂是一个“热闹”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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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查姨娘（三）

女频改版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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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臻璇多睡了一会才起来，想去给李老太太请安，却被秦嬷嬷拦在了外面。

秦嬷嬷看起来也有些倦，声音微微哑了：“小姐回去吧，老太太到快天亮时才入睡，这会儿还没醒呢。”

臻璇听了难过，道：“嬷嬷也去休息一会吧，这里让挽琴守着。”

秦嬷嬷没有答应，又回去做事去了。

臻璇无奈，只好回房，路上瞧见季氏往四房暂住的院子去，想着季氏昨夜说的要再去与梅氏说说，忙赶了几步，过去扶了季氏的手。

季氏见了臻璇，脸上缓和了不少，道：“一会你只去你九伯母屋里，查姨娘那里血气重，你别被冲着了。”

梅氏正在屋里缝衣服，臻璇一看，是一件寿衣。

梅氏见臻璇盯着自己手上的针线看，刚挤出来的笑容里就带了几分不安，解释道：“老太太没得突然，老太爷又早早定了扶灵回来，我们赶不及，老太太身上的衣服都是买来的。我想着老太太在的时候，衣服很多都是我亲手做的，怕她穿得不舒服，便一路走一路做，上面十一件，下面九件，这是最后一件了，总算能在老太太到家之前赶出来。”

季氏听了，看着梅氏红肿的双眼，心里明白做媳妇的不容易，拉着梅氏一道坐下，道：“当年你们去南边时，我不曾去送，谁想到竟是再也见不到八婶娘了。那之后八婶娘脾气就不好，你也受了不少委屈吧。”

梅氏掏出帕子擦了擦，凄凄道：“媳妇不言婆婆的不是，她心里比我们这些小辈苦多了。”

无论生养了几个儿子。也没有哪一个是能割舍的，老祖宗一句话，就把幼子抱去了二房，臻璇光是想象那时的场景，就觉得难受不已。

梅氏和季氏亲身经历过，又是当了母亲的人，更能体会那些心境。

季氏瞧着梅氏对自己亲近了些，正想着要提一提查姨娘的事，突然就听见“哐当”一声，是个瓷碗打碎的声音。

梅氏仿佛被一鞭子抽在身上一般。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等反应过来那声音是从查姨娘屋子里传出来的。又缩了缩身子，坐了回去。

季氏看着梅氏的变化，吃惊之余，更觉悲哀。她不是会与人争执的脾气，可是在听见外头紧接着而来的哭闹声时，也坐不住了。

梅氏见季氏要起身，赶忙拉住了她，几乎是哀求的语气，眼底有泪：“十四弟妹，你莫要管她，由着她去吧。”

季氏不好用力争，一时僵持在那儿。臻璇晓得母亲心急。能把好脾气的季氏恼到这样，她这个做女儿的心里也是不痛快的。一屁股就站了起来，不管后头梅氏着急地唤她，跑出了屋子。

查姨娘的门外跪着一个丫鬟，穿戴打扮让臻璇吃了一惊。鹅黄色的棉袄，那料子瞧着也不比梅氏身上的差多少，头上一只绢花，在阳光下略闪眼，竟是撒了金粉的。这样的首饰，便是庆荣堂里有头有脸的大丫鬟都是极少用的。

那丫鬟咽呜哭得伤心，嘴里不住念着：“姨娘，姨娘您就饶了奴婢这一回吧。您心里不舒坦奴婢晓得，可也不要跟身子过不去呀。您还年轻，养好了身子才好啊。”

屋里一阵急急的咳嗽声，又伴着一声脆响，也不知道又是砸了什么东西，听的有人道：“你也跟了我这么久了，怎么就那么不懂规矩呢。我越了老太太先回来是错，没能保住孩儿告慰老太太是大错，我们暂住在庆安堂里，你怎么能大半夜的吵得六老太太不得休息，也都是我平日惯纵着你。”

这么一说，臻璇倒是听明白了，屋里头砸东西的是查姨娘，跪在那儿的是茶香。

茶香连连磕了几个头，泪水落成了珠串：“奴婢也是关心您才出了错啊，好好的男孩儿就这么没了，明日等老爷到了，还不知道要多难过呢。怀着身子本就不易，若是奴婢能照顾好您也不至于就这样了。”

“我这回吃了亏，老爷心里定是清楚的，哪里要你多做那些个事。”查姨娘越说越急，语速快了不少，“我刚到这里一天，你就害的我惹人厌烦了。我活着也无趣，那药不如不吃。你去与太太说，我这回怕是熬不过去的，以后不能伺候老爷了，只求她善待我的臻待。”

梅氏拦不住臻璇，拉着季氏赶紧出来了，查姨娘和茶香的话一字不差地落在耳朵里，那两人话里话外都在说她这个嫡妻没有照顾好妾室的肚子，可怜她这一路日日夜夜地担心受怕，就怕查姨娘的身体有一些些不适，可哪里晓得眼看着到甬州了，孩子还是没了，若是一口咬定是她的罪过，她真真是百口莫辩了。

梅氏想到这里，当下就面如死灰，若不是季氏扶着，险些摔到地上去。

臻璇握着拳，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这本不是她该管的事情，可看这两人一唱一和的，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四房的人到了，不是要闹翻了天去，到时候还不是给李老太太添堵。

她昨日就听说了，若非查姨娘哭着闹着要先来，也不至于就滑了胎，现在倒是说得好听，又把半夜扰人的事推到丫鬟身上，看准的就是梅氏不会与她为难。

一咬牙，臻璇往查姨娘的屋子走了几步，冷着声音道：“我说呢，我们裴家怎么会有这么不知道规矩的姨娘进门，原来是有个不懂规矩的丫鬟趁着姨娘体弱，自作主张。”

臻璇突然的出声让查姨娘和茶香都有些意外，茶香诧异地看着臻璇，一时又吃不准情况，正想着要怎么办，就听见里头查姨娘问了一句：“谁在外头？”

“七娘臻璇。”

查姨娘是九老爷在南边的时候纳的，是头一回来甬州，又看死了梅氏的性子，想着其他几房都是隔得远远的。管不到自己这里来，所以对甬州这里的裴家人都不怎么上心，猛得听臻璇一提，也想不起来谁是谁。

她和茶香唱这一出，是因为昨夜秦嬷嬷传了李老太太的话，训了她们几句，想着这几日总归是住在别人院子里，若是落了什么话柄，回头到九老爷跟前哭诉时会吃亏，这才想着要端一端模样。做出一副悔恨不安的模样来。

现在被臻璇这么一说。便是心中恼火。也不能发出来，讪讪道：“让小姐看笑话了，是我不懂管教下人。”

臻璇既然开了口，就不会随随便便的算了。冷着声道：“我看笑话就算了，只怕是传扬出去，人人都要看我们裴家的笑话。”

臻璇把帽子扣得这么高，查姨娘心里更不乐意了，强压着心气：“瞧小姐说的，哪儿就这么严重了？”

“怎么不严重了？”臻璇睨了跪在边上的茶香一眼，“我竟不知道，我们家是由姨娘管教下人的。”

主母在位，姨娘当家。便是普通人家都以此为耻，何况是裴家这种高门大户。

茶香当时脸就白了白，开口便要替查姨娘分辨几句，抬眼瞧见臻璇冷冰冰的面色，浑身一激灵。这若插了嘴，岂不是又是一桩过错？这么一想，就不敢说话了。

臻璇可不管茶香怎么想的，继续隔着门与查姨娘讲话：“查姨娘初来甬州，更需要身边的丫鬟得力些，可瞧瞧这个，不仅不替姨娘分忧，竟给姨娘添烦恼。昨夜里就闹得庆安堂不得安宁，今日又陷九伯父于不孝，九伯父因八叔祖母去世已是伤心至极，还要为了小产的姨娘难过，可如何是好？姨娘不肯好好吃药，要死要活的，九伯父怎能安心替八叔祖母尽孝？姨娘莫要被这丫鬟给挑拨了，应多多给九伯父分忧才是。”

臻璇句句都说茶香的错处，对于查姨娘，却只说是被丫鬟给教唆的。茶香心里着急，只恨不能替自己说几句好话；查姨娘听到这里倒是定下了神，心说到底是一个小丫头，又不是四房的，想替梅氏出头可又投鼠忌器，不敢把自己得罪惨了，所以才这么说，反正自己半点错处靠不上，就是可怜茶香被骂几句，回头多塞些银子给茶香不就结了。

思及此处，查姨娘清了清嗓子，以免笑出来：“小姐说的是，是我糊涂了。这丫鬟伺候我多年，也是一时糊了心窍，回头交由太太处置。”

梅氏这时才缓过了气，听了查姨娘的话，心中不由戚戚然，她怎么好处置茶香呢，若是处置了，还不知道要多出多少事端。

她推了推季氏，示意季氏拉住臻璇，别让臻璇再说了。可季氏只看着女儿，并不动作。

臻璇听到查姨娘的话，便接着道：“九伯母心里挂念八叔祖母，这个糊了心窍的丫鬟我会带去六伯母那儿。姨娘好好歇着吧，想来一会六伯母会指一个得力的丫鬟过来。”

查姨娘大惊，她虽然对甬州裴府的事情知道得不多，可昨日回府的时候，也弄清楚如今是六老爷当的族长，六太太掌的府，急忙道：“小姐，不过是个不知事的丫鬟，怎么就要麻烦到了六太太呢。”

茶香也跪不住了，就要爬起来，却被从后头赶上来的桃绫一把按到了地上。

茶香是没有防备，待反应过来就要挣扎，却听桃绫道：“小姐，六太太刚与老太太说完话，，马上就过来了，奴婢先过来看着这个不规矩的丫鬟。”

茶香背后一凉，不晓得桃绫说的是真是假，心一横，扭头对臻璇道：“奴婢犯了多大的罪过，竟要六太太来处罚奴婢！”

“刚才的那些，还不够你认错吗？”臻璇抬起手，慢条细理地摘下茶香头上的绢花，不禁摇了摇头，“八叔祖母还未入土，这家里上上下下，谁敢穿得如你一般？我想你在八叔祖父与九伯父面前，是不敢这么穿戴的吧？他们明日就到甬州了，你竟然连这一日都要抓紧。”

茶香这下是真的慌张了，这个罪过有多大不用别人明说她也是知道的，只是想着老太爷与老爷都没有来，梅氏对查姨娘这里的事又是能不管就不管的，其他人便是瞧见了，也不会插手来管四房的事，这才活络了心思。

只是她没想到，今天真的会有人想要管一管，若真到了六太太跟前，她这一身衣服就足够让她被赶出裴家的了。

茶香哭喊着想要挣脱了桃绫去向查姨娘求救，眼看着桃绫就要压不住她，耳边臻璇接下去的话却如冰冷之水从头浇下一般，让她的身子僵住了，不敢再动弹。

“你既然如此穿了，想来屋里的查姨娘也差不多。你若想让我们看见，便去推开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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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查姨娘（四）

不知道章节名字怎么取，就干脆一二三四的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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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面如死灰，目光呆呆的，刚才的气势仿佛都被抽干了一般，慢慢地瘫倒在了地上。

查姨娘今天早上是她亲手梳妆的，她怎么会不知道，查姨娘被昨日里的血伤了眼，又不愿意看着镜中苍白的面庞，特地挑了一身暖阳色，贴了花黄。

若是这门一开，便是九老爷回来，也保不下查姨娘，更何况是身为丫鬟的自己。只是，即便查姨娘好好的，又能保得住她吗？

茶香一时没了主意，四周的那些人，很近却又好像很远，她似乎听见了她们窃窃私语，指责她的过错，笑话她，可又怎么都听不清楚。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为什么会答应帮查姨娘唱今天这一出戏呢？她以为替查姨娘将昨日的错处一并担下就没事了，可谁料到事情竟会如此发展。

臻璇看着茶香，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到底是人为其主，只是她落了别人的把柄。若不是她们闹着了李老太太与季氏，她也不会提起这口气来教训一番。

如桃绫说的，周氏果然是来了，看着奄奄靠着季氏的梅氏，周氏皱起了眉头，再一瞧茶香，眼神一下子凛冽了起来。

昨日就因为查姨娘的小产闹了个鸡飞狗跳，哪里晓得竟是那么的不知好歹，半夜还不消停，周氏早上听到庆安堂半夜请了贺老先生时就有些七上八下的，心说这回可要怎么向李老太太交代，赶紧上午来这里走一趟。

可没跟李老太太说上几句，又传来这边开场唱戏的消息，不禁气恼梅氏弹压不住妾室，周氏生怕季氏和臻璇吃亏。这才来了。

臻璇过去与周氏行了礼，指着茶香道：“别的过错不说，只说孝期这般打扮，不敬八叔祖母，臻璇身为裴家女儿，当真看不过去了。本不该插手隔房伯父屋里的事，是臻璇逾越了。”

看着臻璇，周氏神情和蔼不少，柔声道：“你这是孝顺，不过是料理一个丫鬟的事。有什么打紧的。”这边和颜悦色地说完。周氏对着查姨娘的房门时又沉了脸。“查氏，你小产之后情绪不好也是难免的，这个丫鬟犯了大错，我自会发落的。你屋里要人伺候。我一会儿会派个婆子过来，是懂得怎么坐小月子的婆子，你好好养着吧。”

这句话，便是禁了查姨娘的足。

梅氏闻言，脸上没有任何喜气，反倒是灰了几分，勉强靠着季氏和臻璇的搀扶回了屋子。

周氏让人带了茶香下去，进了梅氏的屋子，犹豫了一会。还是说了：“九弟妹，不是我这个做嫂子的要多管闲事，你不该让一个妾爬到头上去。”

梅氏本就噙着眼泪，听了周氏的话，便咽呜哭了起来：“六嫂嫂。我也不想的啊。你今日是帮我罚了她，可明日老爷回来，她没一点事，我倒要被老爷埋怨。”

周氏本就生气，这下更是恼了：“你的意思，是我和七丫头多管闲事，反倒是害了你不成？”

“我……”梅氏的身子缩了一下，泪珠落得更多了，“嫂嫂，你不是我，你怎么会知道呢……”

饶是周氏再大气也听不得梅氏这样的话，当即一股火烧了上来，骂道：“我确实不是你。我是生不出儿子来，可我不会让生了庶子的妾压我一头。我若跟你一样有儿子，便是有一院子的妾我都能让她们不敢抖一抖！”说完了，周氏根本不管梅氏是个什么反应，转身就走。

臻璇看着周氏，她想她并没有看错，周氏的眼角红红的。

没有嫡子在膝下，是周氏最大的痛苦。臻璇抬眼望着周氏的背影，那个掌了裴氏一族的族长夫人，说到底最最烦心的事情也和普通女人没什么区别。

梅氏是被周氏骂傻了，一时竟忘了哭，捏着帕子坐在那儿，神情恍惚。

季氏瞧她这个样子，心说脾气都是多年养成的，哪是一时半会能拧过来的，便也不想再与梅氏多说，叫了臻璇一道回去。

臻璇却在想查姨娘，茶香被带走了，周氏又派了婆子过来，查姨娘应该会安静一段日子。四房在庆安堂本就住不久，赶紧太太平平过了才好。

周氏来时，李老太太醒过一会，现在又犯困睡下了，季氏和臻璇不好打搅，各自回了房。

臻璇看了会书，见桃绫进来倒热茶，便问：“你怎么想到请六伯母过来的？”

桃绫听见臻璇问话，想着那时的情形，掩着嘴儿笑了：“那查姨娘和茶香唱的真是一出好戏，奴婢是怕太太和小姐吃亏，正巧六太太过来，奴婢就想着请六太太走上这一趟。”

“也是你机灵。”臻璇眯起眼，回忆当时，若不是桃绫过来压住了茶香，又将六太太叫了来，只怕后头事还要棘手一些。

桃绫得了夸奖，更是笑得开心，凑过来与臻璇道：“小姐，奴婢刚才看到太太去了老太太屋里呢，好像是老太太醒了，挽琴来请太太过去的。”

臻璇心中一动，刚想起身过去请安，细细想了想又捧起了书：“祖母特地叫了娘过去，定是有话要说的，我过去只怕不好，还是等着祖母唤我吧。”

臻璇这么说了，桃绫也不再多嘴，到一旁做事去了。

李老太太确实是叫了季氏去说话，听得季氏将上午在梅氏那儿的事说了一遍，沉默了许久，才道：“这般执拗，谁能帮得了她呢。”

季氏不说话，她晓得李老太太只是感慨一句，并非要与她在梅氏身上多费口舌。

“倒是我们的璇儿。”李老太太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就担心她脾气太软，又不够伶俐……”

秦嬷嬷倒是带了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了不少：“小姐只是不愿意惹事，却不是个会怕事的哩。”

季氏一面给李老太太敲腿。一面道：“我看璇儿胆子比以前是大多了，小时候只会躲在我们身后，现在呀，说话也是一套一套的，听着也很有道理呢。”

李老太太被季氏和秦嬷嬷你一言我一语的，也说得舒心不少：“上回为了苏满玥那事，璇儿闹去了三哥面前，她与三哥说了什么我是不晓得，倒是让我那三嫂嫂吃了大亏。大嫂后来与我说的时候还说，璇儿定是言语得体。这才让三哥出面管了事。我原也在琢磨。现在看来。璇儿的确有些长进。”

秦嬷嬷喜得连连点头：“我就说老太太不用太担心。这回虽然是逾越管了四房的丫鬟，可也是能说得过去的，小姐挑的错挑得正好。”

李老太太眼中带笑，手指轻轻敲着榻子。沉思了一会，面色突然又沉重了几分：“秦嬷嬷说的对啊，璇儿不喜欢招惹那些事，上回在长房书阁里出了事，便是老大媳妇和那两个姨娘闹得那么厉害，璇儿都不说话。这回若不是为了我们庆安堂的清净，只怕也不会想着要给查姨娘难堪了。”

季氏一听也明白了，细细回忆，雨夜赶去庆荣堂是为了孙氏。与苏满玥争锋相对是为了臻彻，这一回，便是为了她和老太太，想到这里，心倒是极暖极暖的：“璇儿那是将我们放在心上。”

李老太太微微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也罢了。不招惹事也有不招惹事的好处，只要不是任人挼搓的软柿子，我也能放心些了。”

这厢李老太太的心声臻璇听不到，她另在想着事情，喝了一口热茶定定心思，正要与桃绫说话，就听见外头有些动静。

桃绫机灵，赶忙出去看，回来道：“是六太太指的婆子来了，刚去给老太太请安了，一会就去查姨娘屋里。我瞧着可壮了呢，都有两个秦嬷嬷那么壮，定能让查姨娘吃不少苦头。”

臻璇被桃绫逗乐了，扑哧笑出了声：“人家嬷嬷是去照顾查姨娘做小月子的，哪里是让她吃苦头的。”

主仆两人说笑了一会，臻璇猛得想起周氏骂梅氏的那些话，心中一动，道：“九伯父跟着八叔祖父去南边的时候，我还很小很小，都不记得那些哥哥姐姐的模样了。”

桃绫眨眨眼，心里想的却是等九老爷来了，若是查姨娘告状，自家小姐不是要吃亏吗？定要在他们回来之前先搞清楚情况。

这些事不能问旁人，只能问秦嬷嬷，这般想着，等秦嬷嬷一从李老太太屋里出来，就被桃绫拉住了。

秦嬷嬷晓得是臻璇想问，便仔仔细细说了说。

包老太太生了三个儿子，除了过继给二房的十六老爷，剩下的就是九老爷和十二老爷了。

九老爷与梅氏这对夫妻当真算不得和睦，虽然生养了三爷臻徊和二小姐臻珊，前些年还是抬了查姨娘进门，查姨娘一举得男，就是五岁的十二爷臻待。

十二老爷倒是没有纳妾，十二太太赵氏原本也生过儿子，族中行五，名叫臻徉，可惜早早就夭折了，后来只养大了一个女儿，比臻璇小一岁的八小姐臻玟，可是前些年听说也是有些残缺的。

臻璇吃了一惊，睁大眼问秦嬷嬷：“有些残缺是什么意思？”

秦嬷嬷摇了摇头，面上有些为难：“他们去了南边那么多年，很多事其实我们都不晓得的。偶尔有家仆回来传些只言片语，只听说八小姐并不好，具体的又说不准，所以嬷嬷也不知道这到底是真是假，只是有这么一个说法。至于其他的事，听闻三爷是娶了亲的，剩下的，嬷嬷也说不出来了。”

毕竟一走进十年，若是问一些旧事，秦嬷嬷还晓得，可在四房离开之后发生的变故，这个宅子里只怕也没几个人能说得清楚。

臻璇深呼吸了一口气，不管何如，她那三哥哥与二姐姐明天都会到这里，还有查姨娘生的十二弟，不知道都是什么性子的。她今天才给查姨娘一点教训，真的不愿意再起什么风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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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四房回府（一）

更新了一下裴家的族谱，把四房也给放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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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一面翻着书，一面听桃绫讲着下午的事。

桃绫是真的不喜欢查姨娘，巴不得她多吃些亏，这才把事情弄得清清楚楚，又跑来与臻璇说道。

“李嬷嬷去的时候，查姨娘正躺在床上，这么冷的天听说只穿了一层单衣，面色惨白，披头散发，可吓人了。”桃绫说完，看了看臻璇的神情，见她没有阻止，又继续说下去，“现在那边没几个人伺候的人，李嬷嬷亲自熬的药，盯着查姨娘喝了。李嬷嬷一板一眼的，查姨娘想塞些银子给她都虎着脸给退回去了。”

臻璇挑了挑眉，李嬷嬷是周氏选出来的，自是和周氏一条心，查姨娘再费心思，对上难缠的李嬷嬷，只怕也施展不开了。

“九伯母在屋里吗？”臻璇问了一句。

“在的。李嬷嬷去请安时九太太就不怎么爱理，后来就一直关在屋子里做寿衣。”

臻璇闻言怔了一怔，复又想转过来，以梅氏的性格，还希望她能有什么表示呢。

“小姐。”桃绫往臻璇身边靠了靠，柔着声音道，“不是奴婢想多事，可一想到明天九老爷他们就要来了，奴婢就有些担心。听说九老爷对查姨娘很是看重的，连庶出的十二爷都格外高看一头。”

臻璇看向桃绫，见她目光真挚，又有些焦虑和急切，晓得她是真心为了自己好，出手拉了桃绫坐下：“之前那么英勇，一把就把茶香给推倒了，现在怎么反倒是束手束脚起来？”

听了英勇一说，桃绫脸上一红，嗔道：“小姐这是取笑奴婢。那时怕小姐吃亏。奴婢一急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这样的反应和话语，让人觉得心头暖暖的，暖过了冬日落在身上的阳光，臻璇眉眼一弯，不禁浅浅笑了起来：“晓得你关心我。你也别自乱了阵脚，我是害的茶香被撵了，不过查姨娘只是禁足，她刚没了孩子，禁足养身子对她没什么坏处。九伯父再看重她，也不会为了这个为难隔房的侄女。咱们裴家。可见不得这种事的。”

桃绫咬着下唇。点了点头。算是听了臻璇的话。她在裴家生活了那么久，确实没见过有哪位长辈会对小辈过分苛责。

只是转念一想，猛又记起贾老太太，那一位可没什么做长辈的风度。桃绫开口就要说，见臻璇的心思已回到了书上，也就不再提了，只在心中提醒自己，一定要多多注意，不让臻璇受了委屈。

查姨娘确实收敛了许多，这天夜里臻璇睡了个好觉，第二日起了个早，穿了一身孝服。等李老太太与季氏好了，一道出发。

包老太太的灵不晓得什么时辰会到，庆荣堂离前头最近，因此二房和五房多在这里等着。

庆荣堂里气氛沉闷，李老太太与马老太太和姜老太太说了几句。见贾老太太没有来，也就懒得再多提她。

马老太太瞧见下面的小姐们有些拘谨，道：“都出去吧，别陪着我们这几个老婆子了。”

臻瑛最了解马老太太的脾气，明白是几位老太太有话要私下说，便不多留，起身行了礼，其他人也不好再坐着，跟着出来了。

臻璇与臻琳一道走，寻了游廊的拐角坐下，道：“没想到四伯祖母也来了，她和八叔祖母……”

臻琳轻轻应了一声，半响才道：“就是彼此讨厌了一辈子，结果对方这么突然没了，心里才更加受不住吧。祖母这几日也不开心。”臻琳不愿意多说二房和四房的矛盾，转了个话题，“我听说查姨娘闹了一回？”

“被六伯母指过去的李嬷嬷看着，太平很多了。”臻璇没有细说，想来那些事臻琳应该是听说了的。

“那便好。”臻琳还要再说些什么，就见有个婆子急匆匆往屋里头去了，忙道，“应当是有消息了，去瞧瞧。”

那婆子是来传话的，说四房已经到了巷口了。

马老太太由段氏和曹氏搀扶着起了身，苍老的声音透着无力和疲倦：“走吧。”

几位老太太坐了软轿，其余人皆是步行，依着辈分，慢慢往祠堂的方向走。路上遇见贾老太太等人，也没有彼此多言语。

男人们早早就候在了祠堂外头，女眷到了不久，就瞧见了空中飞扬的白色纸钱。

八老太爷被臻珊和臻玟扶着，嫡孙臻徊捧了灵位走在前头，九老爷与十二老爷抬着棺木，一步步往祠堂方向来，走得越近，越能听见四房女眷的嘤嘤哭声。

臻璇的注意力全然不在那边，她只是抬着头看着七人多高的牌坊，那时的莫妍就是跪在这里，整整三天三夜。

眨眼不过是半年多，一切却已是前世——莫妍撞了这牌坊，成了五房的臻璇。

缩在袖子里的双手悄悄地握了起来，松开，复又握住，她不知道自己的脸上是嘲讽、是不甘、是愤恨，还是其他的表情，她是真的不晓得应该如何去面对那个时刻。

纸钱落下，擦过臻璇的脸颊，被寒风吹得发红的皮肤隐隐有些刺痛，听的那些哭声，臻璇只觉得心头一紧，盯着那牌坊的目光生生要滴出血来。

她还记得，这牌坊是如何流下了她的血，沿着那石头缝，一直流一直流。

不晓得那时半夜失足的二奶奶有没有被抬回这里？停灵几日？几人哭丧？又有几个人是真的哀伤？

那牌坊柱子上的血迹又是何时被擦去的？

那些念头如魇症一般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脑子里闪过一幕又一幕，都是莫妍的回忆，最后停在了烧红了眼的血迹之上。

臻琳留意到了臻璇的失态，明明面无表情，却是无比哀伤，只是她的眼睛看着的是那牌坊。

臻璇的身子微微晃着，似乎下一瞬就会倒下去，臻琳来不及细想。一把握住了臻璇的手，这时她才感觉到，臻璇袖子下的手捏得那么紧，都要把掌心掐出印子来了。

臻琳这一动作，臻璇猛得回过了神，若不是努力压抑着，几乎要大口喘息起来。她不敢再去想，只好闭上了眼。

一闭眼，听觉反倒是灵敏了起来，除了身边低低的哭声。另有一人哭得伤心。臻璇睁开眼一看。果真是十六老爷。

若不是五老爷扶着。十六老爷几乎都已经站不住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又觉得那白色是那么扎眼。如果可以，他都要冲上去抢了臻徊捧着的牌位。抱在怀中狠狠哭上一场；亦或是扑到棺木之上，离生母更近一些。

四老太爷看着十六老爷的样子，连叹息都觉得心痛——无论养了多少年，无论费尽了多少心血，别人的儿子始终是别人的儿子。

姜老太太瞧着是比四老太爷镇静，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裴家规矩，女子不入祠堂，生前不能。死后亦如此。包老太太只能停灵在祠堂边上的一个小厅之内。

迎了灵，几位老太爷、老太太上了香，先一步回去了。各房的老爷、太太们带着小辈们跪下哭灵。

臻璇低着头，她记得那是两年前，邵老太太过世。她也是跪在这里，陪着刘氏哭了一整日。

邵老太太真心疼爱莫妍，那时她哭得也是真切，而对于包老太太，她们没有什么交集，又何来感情哭泣呢。

臻璇吸了一口气，偷偷去看跪在太太堆里的季氏，又瞧见了被臻律护着跪在那儿的臻衡，心一点点的安静了下来。

她是莫妍，莫妍的痛苦她没有忘记；但她也是臻璇，从庆安堂睁开眼的时候开始，她也获得了真心对她好的人。

她不会忘记莫妍的种种，更会以臻璇的身份好好活着。

天快黑时，除了四房的男人守夜，其余人都准备走了。

十六老爷恋恋不舍地爬起身来，没有揉一揉膝盖，三步一回头地往外走。

张氏等在牌坊那里，见他这幅模样，心里一酸，赶忙上去搀住：“老爷，老太太让我给您带句话。您不能替八叔母服孝三年，可若只是守灵，她不会拦着你。族里若有说法，亦或是老太爷不高兴，老太太会替你担了去的。”

十六老爷听了这样的话，难以置信地看着张氏，见张氏郑重点了点头，忍不住嗓子一紧，泪流满面，颤着声道：“那是我生母啊，若不是因为我，也不会早早就去了，我实在是……”

张氏陪着掉了眼泪，安慰道：“老太太知道您心里苦，您也千万记得老太爷和老太太的好，他们也苦。”

对着庆德堂的方向，十六老爷重重磕了三个头，没顾上擦一擦眼泪，拖着发痛的腿转身回小厅去了。

等臻璇回到了庆安堂，还来不及吃晚饭，就有几车行李送来，下人们没有急着搬，而是等了一个媳妇装扮的女子扶着梅氏进来请安，臻璇晓得，这位便是她的三嫂了。

三奶奶任氏个头高瘦，一开口便是中气十足：“请六伯祖母安，十四婶娘安。”又与臻璇见了礼。

梅氏哭了一日，精神很不好，又因为上次与李老太太说话惹了厌烦，这次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被任氏催促的目光示意了几眼，才面带尴尬地道：“这是臻徊媳妇。”

李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梅氏见此，更是不知道如何接下话去了。

任氏心急，见婆母迟迟没把话说清楚，忙道：“这次是举家迁回来，因此带了不少行李。暂住在庆安堂已是给六伯祖母添了麻烦的，不敢再乱安排屋子，这才等到这会儿十四婶娘和七妹妹回来，给我们拿捏拿捏。”

李老太太听完，与季氏道：“虽说后头那一进的院子全给了她们住，只是到底头一回来，没分清楚，你且跟去瞧瞧。”

“那院子里正中的屋子自然是老太爷住了；东面那两间，一间是父亲和母亲的，另一间住了查姨娘；西面还留了两间，我与三爷一间，二小姐又得一间；我想来想去，十二爷年幼，老太爷也很喜欢他，正中那屋子是一明两暗的格局，让十二爷跟着老太爷住些日子。”任氏可不等季氏起身，把自己的安排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

臻璇一听，也没觉得有哪里特别不妥当的，不晓得任氏在烦恼些什么。

季氏也是一个想法，以目光问着任氏。

任氏的眼神有些游离，显得有些心虚，嘴上却没闲着，急急把话又说了下去，“不过，三爷有一个妾肖氏，我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安排屋子了。”

任氏一说完，臻璇便是一怔，她听说的是臻徊今年才娶的嫡妻，怎么短短几个月就有个妾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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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四房回府（二）

李老太太心中冷笑，她哪里不晓得任氏打的什么主意，屋子没了，正好让那个妾和其他下人一道挤着住去，却又不想落了口实回头不好跟臻徊交代，便拉了梅氏一道过来，让自己来做这个恶人，真是好考量。

李老太太并不喜欢被别人算计，更何况是隔了房的侄孙屋里的事，她去插一手算个怎么回事，只是让她再并出一间屋子来也不可能，她看了一眼任氏，问道：“你们这回回来，路途遥远又走得急，怕是遣散了不少人吧？”

任氏一时没明白李老太太为何这么问，又不能不回答，便应了一声：“是，除了以前从甬州带去的老人，都遣散了。”

“你是深州人，这一趟回来，身边还留了几个贴心的？”

任氏眸子一缩，她的出身只是一般，与陪嫁的几个丫鬟也不亲近，又觉得她们对臻徊存了心思，干脆都没带回来。听了李老太太的话，似是明白过来什么，可又不敢断言，沉默地等着李老太太继续说。

“这般辛苦，屋里还没顺手的人伺候，你要辛苦上一阵了。晚上不能没有人守夜，既然那个妾没有屋子住，便让她睡外间吧。”

任氏听完，心里直叫苦，可是是她来求李老太太出主意的，反驳不得真真骑虎难下。一想到要让那个狐媚子天天待在外间，更是咽不下这口气。

大着胆子，任氏想再说一说，可瞧着李老太太半笑不笑的样子，话又给憋了回去。这一憋，脑子倒是转过来了，她刚才是想岔了，这个法子怎么就不是个好法子呢？

肖姨娘没有屋子，臻徊就只能夜夜宿在她屋里，而且，自个儿身边已经没有丫鬟使唤了。自然要肖姨娘样样亲力亲为地伺候。

想通了这些，任氏几乎要笑出来，心里连连直说来向李老太太讨主意是讨对了。这姜到底是老的辣，这么好的法子她怎么就没想出来呢，这才赶忙谢过李老太太，扶着梅氏回去安排了。

季氏不放心，也跟着过去。

等人一走，李老太太的面色就冷了下来，也不知道是愤怒还是自嘲：“当真是老了，被人算计到头上来了。”

臻璇一开始还有些迷糊。现在也是全部想了过来。知道李老太太生气了。心里也忍不住叹气。只是这事她一个姑娘家不方便说，祖母又给了那边主意，现下也不过就是劝上一劝。轻声道：“祖母，当心身体。”

李老太太握着臻璇的手。瞧着她乖顺的模样，忍不住在心里道：确是如秦嬷嬷说的，臻璇是不爱争先，不爱事事都算计在前头，可跟那些人一比，这样的脾性又有哪里不好呢。

想到这里，李老太太抬起手，把臻璇散出来的头发理了理：“你那个三嫂，不是个省心的。”

臻璇也是这么想的。不免有些担心：“我怕祖母被她们气着。”

李老太太闻言倒是笑了，搂着臻璇道：“没事。她们再敢寻事，我让二房对付她们去，反正她们不对付那么多年了。”

臻璇一怔，不晓得李老太太是说笑还是认真。道：“四伯祖母会恼的。”

“她住了我庆安堂这么些日子，总要有点表示。”

李老太太开了怀，臻璇反应过来祖母是在开玩笑，心里一松便跟着笑了。

“你说说，刚才二丫头怎么没跟着她们来？”

晓得李老太太是在考自己，臻璇低下头思考。今日在祠堂那里她就见过二小姐臻珊了，她感觉臻珊冷冰冰的，似乎并不伤心，只是面无表情地跪在那里。

中午吃饭时臻琳过去与臻珊说话，她也是吝啬言辞，倒是八小姐臻玟更乐意和大伙亲近。

想到臻玟，臻璇的神色暗了，臻玟只比她小半年，长得也很讨喜，但是她不会说话，只能依依呀呀，比划着拼命表达自己的意思，这让几个姐妹都很心疼。

李老太太还等着臻璇回答，臻璇收了收思绪，道：“二姐姐大约是不想参和到这样事里去吧。我看也就三嫂自己的心思，九伯母也不赞成，可又拗不过她，这才一起来了。二姐姐那儿，三嫂不见得能说得动。”

“我想也是这样，二丫头打小心气就高，便是三丫头，那时候都被她呛过。”想起了那时，李老太太也有些怀念，明明还像昨日的事一般，可事实上，襁褓中的孙女已经那么大了，也晓得为长辈担心了。

祖孙俩笑着说了会话，季氏就回来了。季氏不愿意多嚼舌根，背后说侄子房里的是非不是她的性格，只说都安排妥当了。

一夜无事，第二日多睡了一会，等梳妆好了，才与桃绫一道去给李老太太请安。

桃绫眼尖，看到庆安堂进口处斜斜坐着一个人，惊道：“是谁在哪里？”

臻璇顺着桃绫指的方向看去，细细一打量，似乎是着了一身孝服的，忙拉着桃绫过去看。待走近了，臻璇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三哥哥？”

臻徊没有动，只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桃绫上去轻轻推了推，扭头去臻璇道：“三爷是不是睡着了？守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能回来，结果到了这里累得实在动不了了，又不知道到底往哪间屋子去，这才……”

臻璇听着觉得有道理，便道：“你看着三哥哥，我去找三嫂过来。”

臻璇一路快走到了任氏的屋子里，任氏刚起来，让肖姨娘在替她梳头，听了臻璇的话，脸上就是一白。正要催肖姨娘手快一些，哪里晓得肖姨娘干脆不管她那没梳完的头发，扔了梳子扭身就往外跑去。

任氏拉不住肖姨娘，当下就涨红了脸，想着她手不快腿脚却是一等一的快，怒气就压不住了，也不管臻璇在旁，当下就是一句“不要脸的小蹄子！”

肖姨娘去找臻徊了，任氏哪里还坐得住，心一横，这乱糟糟的头发正好说明肖姨娘不当心伺候。披头散发地提着裙子跟出去了。

等臻璇回到门口时，桃绫已经被肖姨娘挤得远远的了。臻徊好像是醒了，正揉着脑袋，肖姨娘扑在臻徊身上哭得梨花带雨。

任氏看到这幅画面，脸上气得发青，冷眉倒竖，叉腰指着肖姨娘就是一顿好骂：“昨日老太太跟前不见你哭得伤心，这回爷好好的，你哭得哪门子的丧！爷累了一晚上，这么冷的天。坐在地上受了寒气可怎么办？你不知道扶他起来。就会哭哭哭。一听说爷倒在门口了。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冲出来，你这衷心表的，有这个闲工夫，赶紧把爷扶到我那儿歇息去。”

臻徊只觉得头痛。刚他一睁眼就瞧见个眼生的丫鬟，强打起精神要问上几句，就见肖姨娘扑过来。他没有力气躲开，生生受了这力道，好在肖姨娘体轻，又留了分寸，倒有些暖玉入怀的意思，臻徊这才开口哄了几句，哪里晓得伊反倒是哭得越发悲切了。更甚的是。任氏跟着来了，也没问问他如何了，扯着嗓子对着肖姨娘劈头盖脸的骂。

臻徊重重咳嗽了两声，这才压住了身边的一哭一骂，他心里烦躁。口气就不好了：“先让我回去睡一会，你们要怎样闹也等我缓过劲儿了再闹，我都没力气，你们闹给谁看！”

任氏和肖姨娘一下子没声了，尴尬着过去扶臻徊。桃绫是没想到臻徊会这么说，扑哧笑出了声，赶忙轻咳着掩盖过去。

臻徊却是听见了，走之前侧眼瞄了桃绫一眼。

桃绫有些无措，等那三人走远了，才过来臻璇这边，问道：“三爷会不会记恨上奴婢？”

这个问题臻璇回答不出，只是问了一句：“刚才为什么笑了？”

桃绫的面上红了红，捏着手指道：“奴婢就想起那天秦嬷嬷给查姨娘带的话，说是九老爷不在她闹给谁看，刚才听三爷那么说，这才觉得好笑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果然是哩。”

明明知道不怎么和时宜，臻璇也忍不住扬起了唇角，轻轻戳了戳桃绫的额头，道：“胡说八道，咱们裴家哪里各个那样了。”桃绫咯咯笑了，臻璇却有些放不下心，叮嘱道，“我不知道三哥哥的脾气，说不好他会不会记恨你。我想还是小心些好，以后遇见他你避开些。”

桃绫见臻璇一脸正色，收了笑容认真地点了点头。

下午时，臻玟、臻琳过来找臻珊，见臻璇无事，便拉着她一起去。

臻玟快步走在前头，臻琳与臻璇缓步跟上，一面走一面说着话。

“八妹妹想过来，正巧我想过来看看你，便一起来了。”臻琳说到这里，压了压声音，道，“我以前从没有听说八妹妹不会说话。小时候的事我虽然记不清了，但是听三姐姐说，她印象里八妹妹学过说话的，只是那时小，刚刚会说几个词。”

臻璇心中诧异，疑惑着看着前头臻玟的背影：“若是会说几个词，怎么现在成了这样？”

臻琳摇了摇头，想起臻瑛刚知道臻玟不会说话时满脸惊讶不解的模样，道：“我也搞不清，怎么就好端端成了这样了。”

臻珊在屋里绣花，一件红色对襟棉袄已经做得，她正细细给袖口添着花纹，见几个妹妹来了，也不停手，只让丫鬟倒茶。

臻璇细细瞧了瞧，那衣服上在绣的是并蒂莲，臻珊这衣服是在替她自己准备以后的嫁妆？

臻琳也看出来了，犹豫着开了口：“二姐姐，现在做这个是不是有些不妥当？”

臻珊嗤嗤笑了，低头摸着那金色的丝线，无所谓地道：“祖母没了，我哭也哭过了，还要如何？祖母才不想我替她伤心难过呢。她在地下晓得我因为替她守孝，活活要在这里多耗上一年，只怕也难心安了。”臻珊说到这里，抬眼打量了一下暂住的屋子，没有她喜欢的花鸟鱼兽，没有清雅墨香，这样的闺房即便是暂住也让她难耐，“我原本都不需要回来这里。”

臻璇读懂了臻珊眼中的挑剔，压着心中的埋怨，问道：“二姐姐的意思是，后半辈子是要在南边过的了？”

臻珊晓得这是五房的妹妹，自己离开甬州时她不过是个一岁多的牙儿，现如今一见，已经伶俐地能让查姨娘吃了个亏，想到被罚的查姨娘，臻珊待臻璇才露出些笑容来：“是啊，我早定亲了，只因才刚及笄，上头大姐又未嫁，祖父才说等到年后大姐出阁了再让我嫁过去。”

说到自己的婚事，臻珊一点也不扭捏，没有闺阁女子的娇羞和紧张，倒是让臻璇很意外。

臻珊的婆家在南边深州，而现在四房都搬回来了甬州，这一趟嫁过去，真的是天南地北了。想到性格软弱的梅氏，臻璇忍不住道：“九伯母当时定是想你嫁在身边了，却不想，变成了远嫁。”

说到梅氏，臻珊挑了挑眉，冷笑了一声：“她连这个家都理不顺，我能奢望等嫁了人之后靠她增添些底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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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四房回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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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珊并不掩饰言语之中的不屑和低瞧，似乎在说的是一样理所当然的事情一般，就如同刚才她说在包老太太未下葬之前她绣大红的嫁妆并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臻璇和臻琳心中便是有千百万的疑惑，也不好直直问出来，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臻珊的话。

臻珊手上的针落得飞快，嘴上亦没有停：“她什么样的性格，你们这两日没见识到？”

子不言母过，臻珊直言不讳，即便梅氏的性格不讨喜，她们几个都不好说的。臻玟听了这样的话，有些急了，“依依”了两声。

毕竟是隔了房的叔母，臻琳不便说，只是母女两人本就应该多贴心些，可听臻珊的口气，像是完全不愿意和梅氏多相处的。

臻璇却是想起了季氏，为人母的辛苦她看着季氏就能明白，心疼母亲，就不免有些推己及人：“二姐姐，到底是你母亲，你在这家里还等待上多久？能替她多分担些就分担些吧？”

臻珊似是没想到臻璇会这么说，她不喜欢别人说自己的不是，一时有些恼了：“她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替她分担得了一时，怎么分担一世？她自己没本事，说懦弱都是抬举她的，还要我怎么帮她？连三哥哥都不愿意管她那些破落事，我一个要嫁出去的女儿替她糟什么心！”

臻珊这一通火发完，一把将手上的衣服摔在桌子上，起身就往内室去了，丝毫不理姐妹几人。

臻璇看着摇晃的珠帘子，低声道：“我是好心办坏事，说错话了。”

臻琳叹了一口气，话不投机半句多，臻珊心里对梅氏存了想法。她们三言两语哪能改变什么。她原本就是来寻臻璇的，既然臻珊这里已经没什么好待的，就拉着臻璇和臻玟出来了。

到了外头，臻玟拿手指比划了一个“三”，臻璇晓得她的意思，指了指臻徊和任氏的屋子，道：“三哥哥天亮了才回来，你看看他醒来没有。”

臻玟点点头，乐滋滋地去了。

臻璇与臻琳一道往回走，抬眼见李嬷嬷正坐在查姨娘的屋子外头晒太阳。却时不时地斜眼瞟向屋里头。而那房门明明就是关着的。

正在这时。门突然被打开了，九老爷怒气冲冲地走出来，直直就往梅氏的屋子去，身后的查姨娘哭得伤心。半软着身子靠在门边，若不是碍着李嬷嬷，怕要哭到院子里去了。

臻璇一见这架势就紧紧皱起了眉头，嘟囔道：“果真是不给太平日子过。”

她一点儿也不愿意留在这里听这出戏，牵着臻琳的手就走，还没出院子，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夹杂着细细的哭泣声。

臻琳虽然听说过四房妻妾处得并不好，闹得李老太太夜里都睡不好。可亲身遇见还是头一回，真是让她瞠目结舌：“我原想着陈姨娘和李姨娘就够能添事的，可跟查姨娘一比，当真是一个天一个地。”

臻璇苦笑着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那是大伯母有手段。弹压得住她们。”

段氏做事有一套，哪里会让妾室作威作福，况且大老爷不在甬州，用李老太太的话说，就是再折腾也不知道折腾给谁看，自然是收敛的。

而四房不一样，梅氏那样的脾性，查姨娘再逾越她都不会去管，九老爷似乎也是中意查姨娘多一些，这才越闹越不可收拾。

臻琳在臻璇房里坐着说话，四房吵闹的声音不时从打开的窗户那儿传进来，桃绫恼了，一跺脚过去关了窗子。

“咱们庆安堂就这么大点的地方，他们暂住就暂住，要吵要闹等回了庆和堂关了门去闹，何必在这里折腾我们呢！”桃绫动了肝火，也不管什么规矩了，啐了一口，“奴婢听说，那查姨娘以前是个商人家的女儿，好好的嫡女却一心要给九老爷做妾，做了妾了又不收敛，不服侍主母也就罢了，偏还惹事。”

在臻璇屋里，桃绫是随意惯了，说话也没有遮拦，等说完了，才想起臻琳在，当即就红了脸，手足无措起来。

臻璇瞧她那样子，忍俊不禁，又不忍心笑话桃绫，忙道：“我想吃茶，你去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点心。”

桃绫得了个台阶，哪里还肯再在屋里站着，匆匆下去了。

臻琳也乐了，笑了一会才稳住了气：“桃绫这脾气，可真是有趣了。我看她是个有心气的，伺候了你那么多年，将来可别亏待她。”

桃绫的脾气臻璇还是读得懂的，这个贴身的丫鬟对自己真的很好。五房人手少，桃绫一个人管着她屋里大大小小的事，也确实不容易。

想起前世，在邵家时，她的丫鬟是邵五太太派来的，哪里会为她着想；等嫁给了臻彻，大丫鬟拈香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可到了选择的关口上，拈香还是弃了她。

而桃绫是不同，臻璇深深相信这一点，若是有那么一刻，桃绫会毫不犹豫地护着她，便是拼上身家性命都不会扔下她不管，这份主仆情谊，对臻璇来说，是独一无二的。

“这还需要四姐姐提醒吗？我怎么舍得委屈了桃绫。”

话说完了，姐妹两人才突然发现，刚才的对话里似乎是隐含了将来出嫁选陪嫁丫鬟的意思，一时都有些不好意思。

臻璇红着脸不说话，转念又想起之前臻珊的大胆，心中暗想，自己怎么说前世也已经嫁过人了，果真是因为变小了，心境都跟年幼的女孩子一样了。

臻琳也没有尴尬很久，另起了个话题与臻璇说，一直等到臻玟过来，才别了臻璇回去了。

夜里桃绫端了水进来与臻璇泡脚，忍不住将下午四房的事提了一提。

那时九老爷是很心烦，母亲过世本就是人生至痛，又因为被姜老太太允许留下来的十六老爷哭得真切，心里到底有些动容。

现在已不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看着十六老爷，想起他刚去二房那几年自己和十二老爷对他冷嘲热讽，心里有些过不去，兄弟三人谈了一晚上的心，这才都轻了些心结。

这么一来，难免有些唏嘘，想着世事难料，对于滑胎的男孩也就少了几分纠结，毕竟是天意如此，强求不得。

回来之后略微歇息了一会。九老爷就去看了查姨娘。查姨娘病怏怏的。他少不得宽慰几句，又见茶香不在跟前伺候，反倒是多了一个老婆子，便问了起来。

查姨娘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哭哭啼啼把事情说了，茶香犯了大错她是瞒不过去的，倒也交代得利索，只说是如今远离家乡人生地不熟，心里本就迷茫，又加上没了孩儿，没了寄托，哪晓得雪上加霜，她亲近信赖的茶香调走了。她如今当真是有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九老爷心疼妾室是一回事，道理还是分得清的，又被哭烦了，嘴上就有些敷衍了。

查姨娘没留意九老爷的心理变化，哭过了头。把九老爷气得甩门而去。

查姨娘吃了亏，梅氏也没讨到好。九老爷一出门就有些后悔了，他极少和查姨娘发脾气，可既然气已经撒了哪里有收回来的理，只好回屋休息去。

梅氏一见怒气冲冲的九老爷，一时慌了手脚，没伺候妥帖，九老爷在气头上，当时就发作起来，说是梅氏笨手笨脚，伺候不好自己，又连累了查姨娘滑胎。

梅氏有口说不出，只当是吞了莲子心里苦，背过身去擦眼泪。这一哭，反倒是火上浇油了。

这厢九老爷扬手摔了东西，那厢查姨娘靠着门抽着身子，不知道是哭是笑；臻徊、臻珊的房门紧闭，没有人出来劝一声，似乎是根本没听见外头的声音。

到最后是八老太爷看不下去了，走到梅氏的屋子外面破口大骂，说九老爷没出息，只会冲梅氏发脾气。

等看到查姨娘靠在那儿看戏，八老太爷更是气极，只可叹不能出手教训儿子房里的妾，指着九老爷骂“宠妾灭妻，明明是这个妾没规矩，你被糊了心眼跟着发疯！”

查姨娘还想煽风，瞧见这样的局势哪里还敢，慌忙缩了回去一把关上了门。

九老爷不敢顶撞八老太爷，梅氏出来打个圆场，让人把摔了一地的瓷器片收拾了，八老太爷不准，说谁砸的谁收拾。九老爷被八老太爷训了会儿，再大的火气都被骂散了，这会儿没办法，自食其果去了。

桃绫说完，看了一眼臻璇的神情，见她若有所思，便没有多问，扶着臻璇睡下，掖好被角，端了水出去了。

臻璇听见桃绫又进来吹了灯，忙道：“桃绫，陪我睡好不好？”

桃绫“咦”了一声，明白臻璇定是有话想说，便应了一声，脱了外衣爬上床去。

“桃绫。”臻璇声音轻轻的，“这夫妻相处，还真是怎么样的都有呢。”

听出臻璇是在说九老爷与梅氏，桃绫便道：“有好的，总也有不好的。咱们裴府里，像这样的也就只有九老爷与九太太呢。若说好的，奴婢觉得大爷与大奶奶就是极好的呢。还有还有，咱们绍州的舅老爷与舅太太，也很好呢。”

臻璇扬起唇角笑了，确实如桃绫说的，有好就有不好，而人，总是会因为那些不好的而觉得忐忑，就怕那好的落不到自己的掌心。

臻璇的睫毛抖了抖，握着桃绫的手，道：“桃绫，若是你，你喜欢怎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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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夜谈

桃绫闻言只觉得心头一紧，她不知道臻璇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抬眼去看臻璇的眼睛，可在一片黑暗之中看不真切，一时僵在那儿不知道怎么说了。

臻璇没听见桃绫回话，却感受到了握着的那只手往回缩了缩，便猜到桃绫大约是搞拧了自己的意思：“我就是问问你，怎么你跟我说话还要保留着不成？”

桃绫慢慢放松了下来，低低垂着眼帘，道：“奴婢是小姐的丫鬟，小姐怎么安排，奴婢便如何。”

桃绫话说完了，心里却有些空，她有自己的想法，以前总想着小姐年纪小，她不用着急地表心思，可眼下有个这么好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将来要红着脸儿再和臻璇提，饶是她再大胆也有些开不了口。

这般想着，桃绫吸了一口气，黑夜给她添了不少勇气：“小姐，奴婢说句心里话。奴婢晓得，每一位小姐出阁，陪嫁丫鬟是少不得的，这其中也有不少会被开了脸抬作妾，就好像李姨娘那样。只是，奴婢不愿意，奴婢觉得秦嬷嬷那样就挺好的，跟个家生子，能多少年都照顾老太太，奴婢若是那样，也能一辈子陪着小姐了。”

听了这些真心话，臻璇闭上了眼睛，内心深处，已不是感动一词可以说明白的，她没有看错桃绫的性格，就如臻琳说的，桃绫是个有心气的。

“桃绫，我会记得你今天的话。”臻璇吸吸鼻子，往桃绫身边靠了靠，心里踏实了很多，“我不知道挽琴和挽墨将来如何，会不会跟着我过去，你是肯定会去的。你们自己有想法，我绝对不会硬着来，你选了路子，若能有一真心人，我定将你嫁出去。”

这样的话题。由这个年纪的女孩儿来说是否合适，臻璇没有认真去掂量。只是她对桃绫素来信任依靠，又因为臻琳的话，就想着要问一问仔细。

只要桃绫永远是这个心意，她就绝不会让桃绫吃了亏。

桃绫亦是松了一口气，她并不愿与人为妾，光看看这大宅子里的几个姨娘，无论是得势的不得势的，她们的日子她都不喜欢。

只是将来臻璇若存了那样的心思，要她去给姑爷做小。她又何如去反抗呢。真要和亲手照顾大的小姐闹翻了才算数吗？

好在。臻璇并没有那样的心思，今日既然出口应了她，日后定是不会反悔的。

话说开了，心情也放松了。一夜好眠不多说。

之后的几日，臻璇本以为会安静一些，毕竟九老爷刚被八老太爷教训了一顿，查姨娘亦不敢大胆在老太爷眼皮子底下挑事，可哪里想得到，查姨娘不闹，却有人闹腾上了。

三奶奶任氏和肖姨娘是彻彻底底地对上了。

无论多小的事，任氏都能挑出肖姨娘的错来，什么发髻梳歪了。什么茶水不够热，肖姨娘水一样的人儿，从大清早开始就一直垂着泪花。

这么过了几天，臻徊看不下去了。

他本就不喜欢任氏这火爆脾气，肖姨娘的体贴才是他的温柔乡。只是暂住在庆安堂，地方不够大，肖姨娘只能宿在外面，夜里没有机会，白天又都在任氏眼皮子底下，他怎么能有机会和肖姨娘说说贴心话，亲一亲芳泽呢。

回回见肖姨娘梨花带雨，哭得他心都碎了，只好长话短说，柔声安慰几句。

肖姨娘心里委屈，免不了哀怨诉苦，又说夜里天寒，臻徊时不时要守灵去，定要多注意身子。

这话说的，但凡有心人，哪里听不出是抱怨独自睡在外间的榻子上，身冷心冷。

臻徊心底愧疚，抱着肖姨娘好言相劝，浓情蜜意。

哪里晓得正好被任氏撞见了，当时就炸了锅，冷嘲热讽了一番，直闹得臻徊远远避开。

那边闹腾，这边也时不时就会听见一些响动，桃绫受不了，窗子便一直都关着。

下午天气晴好无风，臻璇不愿意闷在屋子里，抱了一个汤婆子就去了潋滟湖。

南方的湖面很少结冰，平静的水面被阳光一照，添了几分晶莹，光是瞧着就宽了心境。

桃绫也忍不住深深呼吸了几口，笑道：“小姐，总算觉得舒坦多了，天天在那里憋着，奴婢都吃不消了，巴不得冲到那边去塞住她们的嘴，日日吵，也不会腻。”

臻璇被桃绫逗乐了，抬手捏了捏桃绫的脸颊：“也亏得这里没人，要不然，定是你被拖下去塞上了嘴。”

桃绫吐了吐舌头，还要再说什么，却是见到一人走了过来，顿时闭上了嘴。

臻璇看着桃绫脸上的变化，一时不解，待见到桃绫恭敬行礼时，才转过身看向身后。

来的人是臻徊，他似乎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人，本想避开的，可臻璇和桃绫的对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便改了主意了。

“七妹妹，”臻徊先开了口，“哥哥向你赔不是。”

臻璇略微有些诧异，见臻徊拱手作揖，忙侧开了身子，道：“三哥哥何来道歉之说？”

“我那一妻一妾没日没夜地吵，闹得你受不住要来这里松口气，我这个做哥哥的，怎么就不该赔不是了呢。”

这番话，臻徊说得很自然，不见任何尴尬，似乎本该如此，只是臻璇看见他嘴唇微微扬着，笑容不羁，倒给这些话减了几分诚意。

只是臻徊先赔礼的态度摆在了这里，她哪能追紧了不放，便道：“三哥哥严重了。”

臻徊却不看向臻璇，抬眼去瞧桃绫，见对方错愕地避开目光，他笑意更浓了：“这个是你的丫鬟？刚才我听见她说要堵上你三嫂子的嘴嘞。”

臻璇一怔，狐疑地看向臻徊，心说刚才的道歉莫不是以退为进，实际是想抓着桃绫的错来做些文章？

桃绫那些话，若是真有心闹大，少不得要被扇几百个耳刮子，再不依不饶些，这小姐身边的大丫鬟定是做不得了的。

臻璇心里防备，看向臻徊的目光就有些不友善了。

正想着要如何应对，臻徊又道：“我听说那一日七妹妹教训茶香。有一个丫鬟很是胆大，硬是将茶香压在了地上，如此看来，定是这一个了。也只有这样的脾性才敢去塞三奶奶的嘴！”

臻徊说完哈哈大笑，上下打量了桃绫几眼，也不管臻璇和桃绫是什么面色，等瞧舒坦了，笑声却不停，一面笑一面走了。

桃绫之前一直低下头咬着唇，不敢多话。等臻徊走远了。才抬眼望着臻璇。苦着脸道：“奴婢就猜想三爷会为了上回的事记恨上奴婢了。”

想起上回桃绫在那个当口上笑出了声，臻璇也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地摇了摇头：“上回就跟你说了要避开三哥哥一点，哪里晓得今天就这么撞见了。我看啊。咱们还是回屋子里憋着，等过了这段日子，也就好了。”

桃绫一想到刚才臻徊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虽说是笑着，可怎么都觉得不怀好意，真的是让她心惊胆颤，忙不迭点了头，跟着臻璇回去了。

即便是冬日，也不好停灵太久。毕竟从过世到扶灵回甬州已经花去了不少时日，族里便由方士算好了时日，就正式落葬了。

梅氏和赵氏替包老太太换上了新作的寿衣，十八层寿衣，穿一层。说一句恭送的话，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可哪里敢放开了哭，只好让丫鬟帮着擦了脸，继续伺候着，足足费了一个时辰才好。

棺椁上了钉子，比来时简单的棺木重了许多，也就不是单单靠九老爷和十二老爷就能抬得动的。臻徊这个嫡孙义不容辞，可还是少了一人。

十六老爷求了四老太爷和姜老太太，得了允许，这才擦了泪水过去扛起了棺椁，送生母最后一路。

女眷们送到二门外，男人们送出了城，只有送葬的人上了山，待一切规矩做足，回来时已是第二天的下午。

因着有丧事，这一年的腊八也是匆匆过的，并没有热闹一番，眼瞅着这一年只剩下小半个月了，裴家上下才有些热乎起来，等着过年。

臻玟最近一直往庆安堂跑，多是去的臻徊屋里，臻徊经常不在，她便与任氏一道。

臻玟不会说话，任氏又喜欢说，正好凑成一对，一个说一个点头，相得益彰，这反倒是轻松了肖姨娘，只要上好了茶水和点心，便能休息一会，不用担心任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起来寻事。

腊月二十五的时候，臻璇去了一趟长房。

自臻衡伤了之后，又接连有事发生，她来长房的次数少了，这回得了空，正好来瞧瞧姐妹几人。

到了李老太太的屋子外头，臻璇整了整衣服，想要进去请安。

看门的采梅没有打帘子，凑过来压着声与臻璇道：“三老太太来了。”

臻璇闻言一挑眉，自上回苏满玥的事情之后，贾老太太与马老太太闹翻过一次脸，平日里再也没见她来过庆荣堂，怎么今日就在了呢。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帘子却被挑了起来，臻琳从里头出来了。

见了臻璇，臻琳惊讶不已，却是生生把一句“七妹妹”压回了肚子里，看了眼屋子里头，臻琳拉了臻璇就往自己屋里走。

回了屋关上门，臻琳让花露看好，低声与臻璇道：“三叔祖母在呢。”

“我听采梅说了。”臻璇咬着唇，略微有些不安，“三伯祖母怎么突然就来了呢？为了什么事？”

臻琳理了理思绪，把自己听来的整理了一下：“为了两样事，一样是为了苏表姐，一样是为了四哥哥，你要先听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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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各有打算（一）

章节名什么的，太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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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先听了臻琳的话，臻璇还有些回不过神来，可慢慢沉下心来一想，却是释然了。

上回的事最后是由三老太爷出面教训了贾老太太，以贾老太太的脾气只怕是恨死了长房和五房，那之后一直以养病为由闭门不出，直到四房扶灵回京那日才在众人面前出现。

那日也不过就是匆匆一面，贾老太太带着她身边的四太太、十五太太以及林姨娘一道站着，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受了隔房太太、奶奶、小姐、姨娘的礼，偏又不让四太太他们行礼回礼，更惹得其他几房生气。

这般关系之下，今日贾老太太会出现在庆荣堂才让人不解。

只不过细细推敲起来，也不过就是这么几样事，能让她低头来和马老太太商量。

臻璇倒是不介意先听谁的，不过臻琳让她选，她便选一个：“先说苏表姐吧。”

“我想也是，四哥哥都到了京城了，三叔祖母便是有什么想法也鞭长莫及了，而苏表姐就是在眼前的。”臻琳说到这里顿了顿，面色沉静不少，“大约是想着二哥哥那里指望不上了，苏表姐提出想回苏家去。三叔祖母和八姑母不答应，已经闹了一场了。”

“回苏家？闹了一场？”这样的情况是臻璇完全没想到的，当即听得瞠目结舌，不知该评说些什么。

臻琳皱着眉头，一脸苦恼：“我刚才听见，也和你一样想不通。苏表姐对二哥哥那么执着的心思，当真就这么说放下就放下了？便是放下了，也不用回苏家去，她们在这里住了那么多年了，与苏家根本不往来，她便是回去了。能靠得到谁？”

听着臻琳的声音，臻璇思绪万千，她想起了头一回陪臻珧去庆福堂的时候，被放出房间的苏满玥请她过去说话，较之之前的防备和敌对，言语看似平静许多，只那底下埋藏的恨意和不甘是骗不了人的。

“四姐姐，一个人真的会变得这么快吗？”臻璇一时不知道怎么去形容那样的感觉，脑海里挥之不散的是苏满玥带着哭腔的大笑，说着要编织一个更美的更甜的梦。

见臻琳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臻璇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道：“我曾经想过。苏表姐是喜欢二奶奶这个地位，还是喜欢二哥哥这个人，想来想去，许是都有吧。只是她更看重的二哥哥。”

若非如此，她如何能在水阁外头声泪俱下，让三老太爷有一丝动容。

“你的意思，是苏表姐不会轻易放弃？”臻琳的话虽是疑问，口气之中倒也带了几分笃定，心里也是有了计较的。

“她既然不打算放弃，那留在这里也没有用，二哥哥在金榜题名之前是不会回来的。只是我不懂，她为何要回苏家去？”苏满玥的事。想不明白的，臻璇也不愿意想了，只问了一句，“三伯祖母来与大伯祖母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臻琳微微摇了摇头。道：“三叔祖母猜想苏表姐是被三叔祖父伤了心，因她不姓裴，三叔祖父不会尽心为她考量，这才动了回苏家的心。苏表姐来年就及笄了，三叔祖母想请祖母选了合适的人家，替苏表姐说说亲事。”臻琳挑了挑眉，对臻璇她也是放心的，便没有隐瞒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因为我们最近走动的人家都不错，才入了她的眼？”

最近往来的人家里，能客气说话的也就是永凉王府和傅将军府上，若是能搭上这门亲，贾老太太还不笑歪了呀。

只是，臻琳不会着急，臻璇亦不会着急。

马老太太什么样的人，怎么可能由着一个做出那样事情的表小姐坏了裴家上下的名声，毕竟，她还指望着自家的爷与小姐们能在甬州的这些望族之中寻到良配，断断不可能接了这个烫手山芋的。

不愿意在苏满玥这个八字都没有一撇的事情上多转悠，臻璇开口问了臻徐的事。

臻徐是当真到京城了。

那日偷溜出门，只因四老爷、四太太和林姨娘极力瞒着，贾老太太的心思又不在这桩事上头，根本不晓得臻徐不见了。

等她终于察觉出不对，让人踹开了臻徐的屋子，已是几日之后了，便是气得头晕目花也没有办法，再追哪里还能追得回来。

贾老太太不肯罢休，使着劲折腾四老爷、四太太与林姨娘，偏生那三个为了儿子将来的出路都是豁出去了的。

自家儿子是个什么脾气底子他们是极其清楚的。

臻徐性子软，做事有些温吞不干脆，功课也只是尚好并不出彩，这可都是被贾老太太给生生压出来的。若是没了这个虎狼祖母在身边，在京城有裴大老爷指点，又与臻彻一道拜了名师，两兄弟有商有量的，定是会好起来的。

他们费了番口舌才让臻徐下了决心，留下父母姨娘在甬州，自己上京谋将来去。

若是以后能得份功名，他们三人还怕没有好日子在前头吗？

毕竟臻徐不过十五岁，一切都还来得及。

等臻彻点了头，长房点了头，他们日日盼夜夜盼总算等到了这一天，趁着贾老太太没空搭理他们，送了臻徐出门了。

现下臻徐成功出了甬州，一片光明等着他们，那还有什么苦吃不得的，愣是由着嫡母撒气了几日，还每日都喜滋滋的，跟喜事临门了一般。

瞧着那三人的样子，贾老太太更加气结，这折腾起来也没那个意思了，将他们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

一心要压制的庶子庶孙出了这种事，贾老太太咽不下这口气，便把帐算到了长房的头上——若没长房同意，光靠臻彻能把臻徐带去京城吗？

因此这一回，臻徐的事也被提出来，来给苏满玥的婚事加码。

臻璇听完忍不住嗤之以鼻：“三叔祖母的心思真真让人瞧不懂了，若四哥哥将来有了出息。不就是给她这个当祖母的长脸吗？”

臻琳也叹了一口气，道：“她心里的孙儿只有十弟一个。”

说到十爷臻後，两人皆是摇头，好好的一个孩子，愣是给贾老太太宠得不成样子了，长大后别说是光宗耀祖了，不惹事就已经阿弥陀佛了。

既是说起了上京的事，臻璇便问了一句：“二哥哥他们可有捎信回来？”

“大姐是正月里出阁，他们早就到了京城了。父亲来过一封信，说是一切都好。让我们莫要担心。二哥哥与四哥哥的事他都会打点好的。他们都是读书的料子。又寻了好先生，放心吧。”

臻琳这番话，让臻璇松了一口气，如此便是好了。她做她的七小姐，他去谋求他的前途，从此各走各的路，过往皆云烟，谁也不再欠了谁的。

贾老太太与马老太太的对谈似乎并没有商量出什么结果，但也不至于就让对方下不了台阶，说不得愉快，好歹脸面上能过得去。

臻璇给马老太太磕了头，想着一会看过了孙氏和臻琪再回去。却被马老太太叫住了。

马老太太斜斜靠坐在榻子上，锦虹在边上拿着美人捶替老太太轻轻捶着腿。

马老太太阖眼养神，只与臻琳与臻璇道：“有空去看看你们九妹妹，这府里上下的小姐当中，你们与她处得最好。又是心思细的，去宽慰宽慰她。过几日就要祭祖了，她的事只怕二房还没拿出个主意来呢。”

臻璇心头一紧，只是不好对着马老太太表现出来，与臻琳对视了一眼，应了声出来了。

两人不敢在庆荣堂里胡乱说话，又不好再回臻琳的屋子里去，便干脆依了马老太太的意思，去一趟庆德堂。

没有叫马车，又怕脚下路滑，姐妹两人手牵着手走，让花露和桃绫远远跟着，不到跟前伺候。

臻璇想着马老太太的话，略微有些不安：“我们对九妹妹的那些猜忌，不晓得大伯祖母知道不知道。便是山上别庄的事没传到她那里，之前弟弟和十三弟受伤的事，大伯祖母也会有些计较的吧？即使这样，还特地让我们去瞧瞧九妹妹……”

臻琳亦是有些不解，她相信以马老太太的心思应当是看穿了不少事，想的也比她们两个小丫头多得多，只是那一些都是没有确凿的证据的，都是猜测和推断，因此做不得准数。

“祖母的考量可能与我们想的一样，不因为这些捕风捉影的事坏了姐妹感情。”臻琳挤出一个笑容，可落在臻璇眼里，觉得比哭好看不了多少，“只是山上的事是能做准的了，我们对她，总会有疙瘩在那里。”

臻璇心中戚戚，想着那月牙儿一般笑着的眼睛：“我只是没想明白，她到底图的什么？”

“是啊，图的什么呢……”臻琳也是不解，应了一句。

“大伯祖母也在烦恼九妹妹的事吧？毕竟这不上不下的身份，算个怎么回事呢。”

臻璇摇了摇头，眼瞅着就要祭祖了，等开了祠堂，二房、四房新入门的太太奶奶都要磕头入了族谱，一切都要有个说法，尤其是臻珧的身份。

臻琳看了一眼臻璇，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些对臻珧的态度来，毕竟臻珧几次下手挑的都是臻璇，自己心里都过不去，又怎么能让对方无半点迟疑呢。只是她到底还是没看出来臻璇的心思，那张脸上淡淡的，没有欢喜也没有摆出一丝丝的厌恶来。

这般情况，臻琳只能苦笑，叹道：“你觉得她是记到十六婶娘名下，还是记到自个儿生母名下比较好？”

臻璇脚步稍稍顿了顿，待回过神来又急忙赶上，眼神倒是飘开了：“若是记到十六婶娘名下，就是正经嫡女了，十六婶娘未必乐意；可是让十六婶娘认下那个妾，只怕也是要让她怄死了。”臻璇轻咬下唇，握着臻琳的手紧了紧，犹豫了一会，终是说了出来，“其实这事儿我们定不了，只想着快些过去，早点做个决断。莫要一直这么拖着，反倒是累了我们。”

臻琳听了，浑身一颤，也没挣扎被臻璇握紧了的手，只是跟着喃喃念了一句：“莫要累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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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各有打算（二）

嫡出也好庶出也好，与其他姐妹并不会有什么影响，而若是一直不明不白的，倒是要惹人闲话了。

十六老年年轻时候那些事，到底是裴家不体面的事，自家晓得也就罢了，无论哪一位老太爷老太太都不愿意传扬出去的。

真成了旁人茶余饭后的笑柄，裴家的名声可就要连累的。不单单是这些，连累的还有臻珧的姐妹们，有这么一位姨娘偷生、嫡母不认的小姐，这府上的小姐也要跟着受人指点了。

臻璇这么说，倒是说的心里话。

不是不顾姐妹之情，话说到底了，臻珧在做那些事的时候也没想到过什么姐妹之情，只是到底还是在一个大宅子里住的，裴家家风如此，没有夺妻夺子的深仇大恨，是绝不会撕烂了脸皮的。

她们平日里依旧会好好处着，却是一点也不愿意被这莫名其妙的事连累。

臻璇话出口了，心里的石头也落下了，虽是真心话，听起来确实是自私了些，她想了想，还是道：“这也怨不得九妹妹，她也不想这样没个身份，只是十六婶娘那里不松口，又有什么法子呢。即便是四伯祖母在这事上都觉得对不住十六婶娘，不会强要塞个主意过去的。”

臻琳哪里不知道这里头的条条道道，亦是头痛：“祖母让我们来，我们便先听听九妹妹的意思，能劝的劝几句，不能劝的也是真的使不上这个力气。我是想着你说的有道理，不管怎么样，拖下去与我们几个都没有好处。若是等祭祖前日还不给个说法，我也要母亲去与祖母说，不能这样子的。”

臻璇点了点头，与臻琳一起进了庆德堂。

姜老太太在歇中觉，自是不好去打搅，等到了臻珧房门外，才晓得臻珧并不在屋里。

棠雪倒是在，一见了来人。赶忙迎过来请安。

臻琳问了声：“九妹妹呢？”

棠雪起先紧绷着脸，这回松下来不少，央求道：“见了两位小姐来了奴婢也就踏实了。咱家小姐在太太屋里呢，太太……”棠雪声音越来越轻，只眼神不住往张氏的屋子里飘。

臻琳和臻璇心下了然，大约张氏心里不爽快，臻珧又在张氏那边，棠雪怕臻珧受委屈，想叫她们两个去救火。

只是这火如何能救？不管关系如何，到底是母亲教育女儿。打一顿都是天经地义的。现在不过就是关起门来骂上几句——臻珧到底受了姜老太太喜爱。张氏不会也不敢随意打她的。

棠雪见臻琳和臻璇都没有动作，也琢磨过来了，脸上讪讪的，不敢再提旁的。只请了两人坐下，又奉了茶水，去外头伺候了。

臻璇喝了口茶，支着下巴与臻琳说话：“原先十六婶娘住在庆荣堂的时候，经常寻九妹妹吗？”

臻琳闻言一愣，摇了摇头：“不曾见过。那时九妹妹虽然日日来请安，也很少能在十六婶娘的屋里待上一刻钟的。婶娘不喜欢她，从来不愿意她在跟前，请了安就打发了。”

“许是时间不多了。婶娘特别烦闷，这才训起了九妹妹。”臻璇咕哝了一句。

臻琳听了，倒是认同臻璇的想法的。

离祭祖之日不过那么几天了，张氏这么不喜欢臻珧，也是一日比一日看着心烦。

让张氏心烦的不仅仅是臻珧。还有受伤的臻循，伤筋动骨一百天，小孩子又歇不住，哪里是这么好养回来的，又并上十六老爷伤心生母过世，少不得要劝着顺着哄着，这再温和的脾气也是扛不住了的。

一面是伤了的嫡子，一面是马上就要定下身份的庶女，一面又是难过的丈夫，她烦乱她不安她不甘，只是这一些她不会对着丈夫与嫡子发作，亦不好对着下人发作，只往臻珧身上招呼。

张氏性子在那里，她不会骂人，也不会寒碜人，只几句就说不出旁的来了，可就消不去火气，一般就让臻珧罚站。

十六老爷瞧见过几次，即便是有些心疼臻珧，可回想起来终归是他对不起张氏，而罚站也算不上什么实质性的惩罚，见姜老太太没有制止，也就不好替臻珧讨饶，总是等到姜老太太差不多歇完中觉了就出言打发臻珧去伺候，算解个围。

臻璇喝完了茶，棠雪要再加一些她也止了，道：“去与十六婶娘请个安。来时见四伯祖母歇中觉，以为十六婶娘也歇着，现在看来似乎是醒着的。”

臻琳听完也站起身来，让花露进来理了理衣服，道：“七妹妹说的对，不能亏了礼数。”

刚行到张氏房门外头，守门的小丫鬟便急急进去通传，没一会就出来回话，只说是臻循在哭闹，就不让臻琳和臻璇进去了，免得冲撞了不好。又说既然是姐妹来串门，也就不留着臻珧，让她一道回去。

臻珧挑了帘子出来，脸上依旧笑眯眯的，看不出有任何的不高兴和委屈，拉了臻琳和臻璇的手，笑着道：“姐姐们怎么来了？”

三人回屋坐下，臻琳张了张嘴，犹豫了几次，还是开了口：“既然是姐妹，我们也就与你实话实说，不绕那些圈子了。你也同我们说说真心话，能帮着我们就帮，不能帮的与你解了闷也好，总归要找个人说出来，老闷在心里，亏的还不是自己身子。”

臻珧是聪明人，听臻琳这么一说，明白了她们的来意，笑容僵了僵，也就不硬撑着了，涩涩道：“我这些日子哪里都没有去，就一直在庆德堂里陪着祖母，每日里也没有落下给母亲请安。不是我不想去寻你们，不愿意去给其他长辈请安，实在是……实在是怕母亲多想，以为我去得勤了，就是在为自己的事到处托人，回头给她压力。我与她的关系，你们是晓得的，在这个节骨眼上，实在不愿意做什么让她不满意的事了。”

“九妹妹，我先问问你。”臻璇看向臻珧，既然无法将那些丑事放到台面上，还是就这么压在心底，面子上总要和善些，她稍稍舒缓了眉头，“你想如何？做嫡女还是庶女？不管十六婶娘满意不满意，总归就是这几日，都要有个决断了。”

臻珧听臻璇问得这么直接，也是一愣，面上有些不太自然，撇过头沉默了一会，才又道：“这事也不是我说了算的。母亲若肯给我嫡女身份，也不会一直拖到了现在，我晓得她心思。你们与我说掏心话，那我也不瞒着。母亲年纪还轻，再生养个女儿也是迟早的事，我已是长女了，若再占了嫡，以后那个妹妹一切的用度、嫁妆、规格都要比照着我来，还万万越不过去，母亲绝对不可能让她的亲生女儿受这种委屈的。”

臻璇听了，一琢磨，这些问题确实是个问题，长叹一口气，道：“十六叔现在并没有妾室，若要记下你，便要将你的生母给添上去了。”

臻珧闭起了眼睛，臻璇瞧着，那眼眶已经红了：“祖母，不喜欢她……”说到最后几个字，连音调都是颤着的。

说的人伤心，听的人也难过，臻璇吸了吸鼻子，不管臻珧对待姐妹如何，对自己的生母，总归是留了心思的。

母女连心，就算是刚出生时生母就因血崩去了，臻珧并没有见过她一面，打小由姜老太太带大，在十六老爷还未娶亲之前，她对生母也是幻象过的，总觉得那是世上最好的女子——会比祖母对自己还要好。

臻琳拍了拍臻珧的手背：“九妹妹，四叔祖母再不喜欢她，也是喜欢你的。两者选一，四叔祖母也好，十六婶娘也好，也就是取其中最能接受的一个了。”

臻珧含着泪，应了。

已经晓得了这里的情况，臻璇和臻琳也没有多坐，别了臻珧出了庆德堂。

臻琳没有直接回庆荣堂，而是与臻璇一起往庆安堂去。

臻璇握紧了臻琳的手，低着头看着青石板上的纹路，轻轻问道：“四姐姐，我不知道这样子对待九妹妹妥当不妥当。我心里有了想法，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这些子心思，臻璇没人可说，也只有与臻琳聊上几句。

臻琳脚步顿了顿，垂了眼帘：“你是不是觉得大嫂性格脾气特别好？”

臻琳答非所问，臻璇疑惑地看了臻琳一眼，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大嫂也有不喜欢的人。”见臻璇瞧着自己，不知怎么的，臻琳突然就轻笑出了声，“大嫂与我说的，既然不能来一场武松打虎的武戏，不如就这么耐着心思唱一出盛世太平的文戏，起码看戏的人看得愉悦。”

臻璇一时有些瞠目结舌，待将这些话细细琢磨了，才慢慢有些嚼出些味道来。孙氏那样玲珑的人，对待谁都是清风拂月，一团和气的，家里上下谁不夸这位大奶奶。

臻璇也一直羡慕孙氏，那样的幸福美满，是多少女子的梦想。

可那个人，依旧会有喜怒哀乐，会有不满和无奈，只是各家有各家纾解的法子，孙氏便是做足了面子上的太平。

而与臻珧相处，她既然不能没凭没据地将事情喊开来，就照着孙氏依样画葫芦，表面上姐妹和睦，私底下多防备了便是。

臻璇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臻琳笑了：“谢谢四姐姐，我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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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脸面（一）

前脚刚迈进庆安堂，就见臻玟在抄手游廊里来回踱步，瞧着倒是有什么心事压着，很不自在。

臻玟边上的两个丫鬟瞧见了臻琳和臻璇，远远行了礼，又与臻玟说了下，臻玟赶忙回过了头，待看见了来人，并不掩饰面上的焦虑，急匆匆地迎了上来。

臻玟这些日子常来，在这里见到她，臻璇并没有多少意外，只是臻玟很少这么慌张，见她走近了，臻璇忙问：“八妹妹，这是怎么了？”

臻玟似是没有看见臻璇抬起来的手，并没有握住，而是侧身指着后头四房暂住的院子，依依了两声。

一看又是四房那儿，臻璇忍不住摇了摇头，放缓了语气，想要平复臻玟的情绪：“是查姨娘又闹上了？”

臻玟的头摇成了拨浪鼓，拿手指比划了一个三。

“三嫂又寻肖姨娘的错了？”臻琳看了一眼臻璇，眼底全是无力，见臻璇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她与臻玟道，“三嫂与肖姨娘，每日都要闹上一闹，不碍事的。”

臻玟闻言，眼睛一红，晓得自己没表达清楚，只是她不会说话，只能靠比划，急得直跺脚。

臻玟身边的两个丫鬟见此，张了张口，可没等臻玟指她们，她们并不敢随意插嘴。

晓得自己天生残缺，臻玟却不是个肯认输的，虽说两个大丫鬟贴身不离，可她从不喜欢她们随意插话，便是她说不明白，也要自己慢慢表达。可这会儿也顾不上这些，拉了一个过来，让她把事情说一说。

那丫鬟早就想说了，见此赶忙清了清嗓子，把事情细细说来。

臻玟是吃了午饭就过来了庆安堂的，臻徊不在屋里，任氏喜欢与她说话，就让肖姨娘上了茶水零嘴。拉起了家常。

肖姨娘也没在外间坐着，看今日有些阳光，独自端了把小凳子到门口绣花去了。

任氏说得口沫横飞，咕咚咕咚喝完了一壶水，便大声叫肖姨娘进来换热茶，喊了几声外头没个回应，任氏就有些火了。

怒气冲冲地跑到门外一看，哪里有肖姨娘的人，只剩下一把小凳子在那儿。

任氏啐了一口，骂了几句。又问了臻玟的丫鬟。才晓得肖姨娘往外头去了。只是不晓得去了哪里。

任氏没有法子，刚要回屋里就见臻徊回来了，便理了理衣服迎了上去。

刚一靠近，只闻得臻徊身上那浓郁的熏香——她自己用的味道清幽。偏肖姨娘喜好这个浓得让她作呕的味道——任氏的眉头一下子就紧了起来。

“爷回来了？可要喝些热茶？”任氏皮笑肉不笑，没等臻徊说什么，她又道，“哦，屋里那茶我喝完了，正要叫肖姨娘再倒一些，却不见她人了。爷瞧见她了吗？”

臻徊的心思压根不在任氏身上，也就没注意她那个快要爆发出来的忿忿口气，随口应了一句：“她在湖边与我说了会儿话。我看她有些累，想着你这里也没多少事要她做，让她在那儿歇会。”

任氏只觉得头顶都冒烟了，咬着一口银牙，一字一字道：“爷真会疼人。那湖边是什么地方，大冬天的歇在那儿，肖姨娘那娇滴滴的身子，受了风寒可就罪过了。我看啊，爷还是使个人把她叫回来吧，我灌好汤婆子热好床，让她往我床上躺去，没得回头病了，还要我伺候她。”

臻徊这时才回过些味道来，对上任氏那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他眉头一皱：“我哪里叫你伺候她了？”

“别的房我不知道，我们这儿，哼哼。”任氏的眼睛往对面查姨娘的房门一瞟，冷笑道，“正房伺候妾，也不是头一回了。”

臻徊最愤恨的事，便是母亲被个姨娘压得死死的，可他劝也劝了恨也恨了，梅氏还是那样，到现在他打心眼里不愿意再管那些事，可也是顶顶讨厌别人把那些挂在嘴皮子上的。

“你这又是发得哪门子神经？”臻徊上前拽住任氏的手臂，就把她往房里拖，“你不要脸面是你的事，要发疯回房里发去，别在院子里，想给五房看笑话吗？”

任氏吃痛叫了两声，根本挥不开那个手，疼痛没有消去她心里的不满，反而是多添了几把木柴，将火烧得更旺了。

臻徊一脚进了屋，瞧见臻玟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正想着要怎么在这个妹妹面前挽回些颜面，臻玟已经跟被踩了尾巴的猫儿似的跳了起来，也不行礼，急急冲了出去。

任氏被臻徊拉进了房间，因着互相使劲，臻徊放手去关门的时候她几乎摔到地上去。

刚才她也看见了臻玟那个惊慌的模样，之前的火气未消，此时又替臻玟不平起来，凸着眼儿瞪着臻徊：“你做什么！？没见到八妹妹吗？你吓唬她做什么！”

臻徊怒极反笑，也不管外头的人会听见争吵，丝毫没有压声音：“你这会儿惦记着八妹妹了？咱家可不只八妹妹，咱家妹妹多着呢！要说吓唬，前头的七妹妹天天被你的大呼小叫吓唬！”

任氏的嗓门数一数二的大，偏生自家一点自觉都没有，啐了一口：“七妹妹怎么了？我有冲她发过脾气？我大呼小叫是冲她去的？”

“你就消停一点吧，这才刚回来几天，倒是把自家的脸面都丢干净了，谁不晓得你三奶奶爱闹！”臻徊只觉得头痛不已，不愿意与任氏再费口舌，他拿着茶壶想倒杯茶，拿起来发现是空的，这才想起来刚才任氏说过找不着肖姨娘倒水。

无奈地放下茶壶，隔了一会也没听见任氏出声，心下诧异地扭头去看，只见任氏低着头，噼里啪啦地掉眼泪。

臻徊吃了一惊，他不怕河东狮吼，就怕梨花带雨，任氏哭起来虽然比不上肖姨娘哭得风情万种，可怜见的，总归是落了泪。臻徊硬不下心肠，声音也轻柔了起来：“好好说着，怎么就哭上了，赶紧擦一擦。”

任氏可不管对面是对骂还是安慰，她的脾气没发干净，哪里会罢休。带了哭腔，底气不足了些，话还是继续说了：“瞧爷说的，我有什么脸面。女人的脸面还不是男人给的，爷给过我脸面吗？”

臻徊刚一张嘴要说“我哪里没给你脸面”，脑子里倒是反应了过来，赶紧收了声。

任氏不依不饶，眼泪落得更凶，话说得也更快了：“我进门不到半年的时候，还是新婚，爷就抬了一个妾进门。爷这是给我脸面？当时成亲，虽是我任家高攀，也是两家和和气气议的亲，并非我爹娘一意强求让爷娶的我。我真心实意跟爷过日子，爷却直接甩了我个大耳刮子。深州城里晓得这样事的，哪个不是笑话我，就是我娘家那些姐妹，也没少说风凉话。这板上钉钉的事，我便是再委屈，能与旁人说出个什么理来。当真是我有身孕不能伺候爷，爷有一两个通房我也就认了，偏生我肚子还没个动静，爷就往家里抬妾！我哪里有脸面呀！”

任氏哭得伤心，臻徊心里后悔不已——真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偏就让任氏绕到这件事情上去了。

新婚不足半年就抬肖姨娘进门，这事确实是他理亏，祖父父亲没少为这事教育他，因此现在任氏说起，他也没的多余的话反驳。

走上去将任氏拉到怀里，一面轻拍她的背，一面安慰道：“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地道，我已经向你赔过礼了，你也就宽宽心。这回回了甬州，没人会因为这个再笑话你了。”

任氏依靠在臻徊怀里，手揽上了臻徊的腰，即便是对臻徊身上那浓郁熏香很是反感，也一遍遍在心里念着见好就收，慢慢弱了哭声。

臻徊却是犯了傻了，安慰了几句，竟又把话题转到了肖姨娘身上：“我晓得你不喜欢你那些陪嫁，平日里不是躲得她们远远的吗？这回你要打发了她们回去，那都是你的丫鬟，我自是都听你的。现在身边没个合用的人伺候，也是着急不来的事，咱们也就在庆安堂里暂住，这里地方小，实在没有地方再买些人进来了，等到庆和堂修缮好了，你再选几个可心的手脚麻利的，眼下这不就是将就将就嘛。”

任氏听了这前半截还是挺舒服的，她就喜欢听这些顺着她的话，便等着臻徊说后半段。

“羽潺原也是书香出身，哪里干过伺候人的事，便是有做得几样不合你心意的，你也别一直揪着她不放。她也不是故意惹你不高兴的，你是大妇，宽些心。”

羽潺是肖姨娘的闺名，任氏听在耳朵里，刚灭了的火又唰得一下烧起来了！

“爷倒是真心关心她。咱裴家上下那么多丫鬟，那些刚卖了身送进来的，有几个以前做过伺候人的活计？还不都是靠府里的婆子媳妇们细细调教出来的？她生的就是伺候人的命，若要做正经主子，何必埋了身份与人做妾？”任氏嘴上尖刻起来，推开了臻徊，半笑不笑，“便是妾算半个主子，那也是半个奴婢，伺候主母天经地义。我一没打她二没罚她，怎么在爷眼里我就是个不宽心的大妇了？爷倒是说说，她做的那些事，哪一样是做得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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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周五，祝大伙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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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脸面（二）

任氏只要刻薄起来，没有说得口干舌燥是绝对不会停下口的。

说到肖姨娘做的错事，一样一样，简直就是如数家珍。

“回来的路上，马车颠簸，我说不舒服，她有本事比我还不舒服。我即便是头晕目花每天都没落下去母亲跟前伺候，她肖羽潺有到我跟前端过几杯茶？爷那天守灵回来，累得只能在庆安堂门口歇息了，七妹妹跑来传信，我正巧在梳头，听了心里着急，只想着让她手快些，她倒是真心向着爷，一扔梳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好端端摔裂了我的牛骨梳子。她跑去爷那儿了，要真是能帮上爷我也就算了，结果呢，就只顾着哭哭哭，我若不喊停，爷那身衣服都能给她哭湿透喽！这是当真没有屋子住，也没人手伺候，我也是问了六伯祖母与母亲的意思，让她睡在外间守夜，她天天喊冷喊冻的，这屋子里有地龙有火炭，哪里会冷了？知道的是她体弱要人抱着睡才暖和，不知道的还当是六伯祖母这里条件不好住得不舒坦，传到她老人家耳朵里还不知道怎么闹心呢。让她倒茶，烫得能起泡；倒洗脚水，凉得能逼得人一脚踹翻了盆子去。”任氏自顾自数落得痛快，抬眼瞧见臻徊越来越阴郁的神色，也没丝毫的害怕和退缩，扬了扬下巴，冷笑了一声，“爷，我这哪一桩说得不对，哪件事做得过了，你给我评说评说？”

臻徊一开始还听得清楚任氏在抱怨些什么，等到了后头，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明了。抬手按了太阳穴，揉了几揉，臻徊的声音倦倦的：“敏儿，哪里就有了这么多的不如意？你听听你那一长串，出口成章的举子都没你本事。”

“爷真是抬举我了。”任氏嗤笑出声，“人家举子寒窗苦读十几年，我嫁人连一年都没有。哪里有那个本事了。我也没有她肖羽潺本事，说哭就哭，都不用酝酿酝酿，眼泪跟用不完似的。”

臻徊被任氏的伶牙俐齿给折腾怕了，摆了摆手，道：“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正房奶奶，不要跟个妾一般见识。她就是那个性子……”

“那这也是我的性子。”

臻徊斜斜看了任氏一眼，摇了摇头，不愿意再多说什么。开了门想出去。

臻徊要鸣金收兵。任氏却还要再战三百回合。冲过去拉臻徊的衣角，一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脚，吃痛地抱着膝盖，眼睁睁看着臻徊迈步出去。

臻徊没听见后头任氏碰撞的声音。只听见了那之后幽幽的一句话，说得他的心凉了。

任氏说：“爷不喜欢我计较，难道要我和母亲一样吗？和她一样一棍子下去都打不出一个屁让个妾压得死死的，爷才满意吗？”

臻徊脚步顿了顿，到底没有回头，经过站在外头惊慌失措的臻玟身边的时候也没有多瞧一眼。

臻玟双手绞着手帕，慌张不安地看着臻徊越走越远，勉强压着心里的紧张害怕往门边挪了几步，想去瞧瞧任氏。

她以为任氏会跳起来。会张着嘴儿长长一串一串的谩骂，或者是一把扫落桌上的东西，将能砸的都砸了来发泄心中的不满，只有那样才像任氏。

以前在深州的时候，任氏和臻徊也时不时就会吵起来。每一次都是以臻徊避出去结束的，然后任氏就在房里发脾气，屋里伺候的人都会被挑刺骂上一通。所以一到那时候，就会有丫鬟来请臻玟过去，任氏再大的火气都不会冲臻玟发作，过一刻钟也就歇了。

这回应该也会这样的，可臻玟站在门口，半响都没听见里头的动静，她偷偷探进去半个脑袋，里面的情景唬了她一跳。

任氏什么都没有做，抱着撞疼的那个膝盖就这么坐在地上，没有揉也没有哭，面无表情。任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眼帘低垂，压根没有注意到偷窥的臻玟。

臻玟这下更是不晓得如何是好了，她听长辈们说过，人受了打击，要发泄出来才不会闷坏了身子，眼下任氏这样，可不就是闷着的吗？这若是闷坏了，要怎么办呢。

臻玟管不了那么多了，叫了两个丫鬟一道进屋，偏偏臻玟依依呀呀了许久两个丫鬟又嘴上说了半天劝了半天，任氏也没给她们一个回应，臻玟心一横，让丫鬟拖着任氏起来。

丫鬟们不敢使蛮力，一面好言劝着一面又拉又抬，好不容易将任氏安顿到椅子上，又倒了些热茶来递给任氏，偏她又不接。

臻玟急得直掉眼泪，捂着帕子哭了，任氏在这时却突然醒悟过来，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将臻玟主仆推出了门外，上了门栓。

臻玟又是拍门又是哭的，对屋的查姨娘都开了门出来看热闹。

查姨娘转着眼珠子，嘴上正要说几句风凉话，余光瞟见李嬷嬷皮笑肉不笑地正对着她，心里不知怎么的就是一颤，努力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容还回去，无奈这笑比哭还难看，自家都觉得损了颜面。只不过李嬷嬷是周氏那儿的人，不是她能随意给一顿排头的，缩了缩脖子进屋去了。

李嬷嬷一早就听见臻徊和任氏在吵架，不过非礼莫听，主子之间的争执她一个当奴仆的才不去搅和呢，再说了，谁家夫妻不吵架，床头吵架床尾和，哪里会有隔夜仇，全当没听见就是了。

她自己不多嘴，自然也不会让查姨娘多嘴，见查姨娘自己退缩了，又坐回去煎药——眼下四房没有多余的人手，查姨娘的药少不得由她亲自经手的。再神仙的药也抵不过自己不上心，小月子的人天天歇不住，动不动就想跑出来转悠，回头落下了病根子，可不是她李嬷嬷不会照顾人。李嬷嬷冷笑一声继续扇着火。

臻玟见叫不开门，万般无奈之下，就想去看看臻璇回来了没有。晓得她并不在庆安堂，臻玟就带了人守在了游廊里，等着臻璇回来。

那丫鬟将这些事讲完了，抬头看了一眼神情复杂的臻琳与臻璇，哀求道：“四小姐、七小姐，两位去瞧瞧三奶奶吧。我们小姐是真心担心三奶奶，怕她气坏了身子。”

臻琳没有开口，只偏过头去看臻璇，她之前就留意到了，臻璇有些不高兴了，尤其是在任氏和臻徊的言语里提及五房的时候。

臻璇挑了挑眉，臻徊和任氏吵架，她一点也不感兴趣，哥哥嫂嫂的矛盾，中间还夹了一个妾。岂是她们做妹妹的可以横加插手的。便是劝。又怎么去劝？

若是往日就亲切和睦的兄妹也就罢了，臻徊他们回来不过就这么些日子，实在是热络不起来，更何况刚才别人吵架的时候都将他们五房给摆出来。好似挡箭一般。

留意到臻琳的目光，臻璇也不掩饰自己的情绪，做了一个深呼吸，叹了一声：“四姐姐怎么看？”

臻琳抬起头，食指轻轻点向臻璇微微蹙起的眉头，失笑道：“这般苦大仇深，在这里听了一会，竟是比刚才还乱了分寸了。”

臻璇被臻琳这么一点，即便心中对臻徊和任氏有些意见。也不好再皱着眉头，扭头对臻玟道：“晓得你担心三嫂，只是三嫂连你都不见，怎么肯见我和四姐姐。三嫂与三哥哥吵架，定是觉得失了面子。我们还一个个跑去劝，她不是更觉得丢了颜面，恐怕越发要避开了。”

臻玟眨巴着大眼睛，刚才哭过了，这会儿眼眶还是红的。她听了臻璇的说，也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可到底放心不下，又转过身往四房的院子看，手还抓着臻璇，并不肯松开。

“解铃还需系铃人。”臻琳柔声道，“八妹妹担心三嫂，不如我们一道去找找三哥哥。三哥哥刚才是在气头上，这会儿说不定气消了，我们劝他去和三嫂说说，也就没事了。”

臻玟被臻琳劝了几句，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的被带出了庆安堂，寻臻徊去了。

臻璇回屋，觉得有些乏了，让桃绫铺了床，小睡了一个时辰，起来换了身衣服，去李老太太屋里。

才刚掀起帘子进去，就在里头还有别人在。

此时后退已经来不及了，臻璇稳了稳情绪，与李老太太和季氏行了礼，扭头又道：“三哥哥怎么来了？”

在李老太太屋里的正是臻徊，他带着淡淡的笑容，却掩盖不了疲倦，目光从臻璇身上转到了桃绫那儿，复又转了回来：“自是来赔罪的。”

“赔罪？”臻璇不解。

臻徊说得落落大方：“这次回来得着急，庆和堂年久失修，我们暂住在庆安堂已经是给六伯祖母添麻烦了，偏偏事情还多，从头一日起就吵着了六伯祖母，我怎么能不来赔罪？”

李老太太招呼臻璇到身边坐下，话虽是与臻徊说的，眼睛却没有看他：“那也不是你的过错，查姨娘小产，也不是谁愿意的。这牙齿还有碰着嘴唇的时候，何况你们这一大家子，有些矛盾也是难免。不像我们五房，就这么几个人，便是想闹也闹不起来。”

臻璇低着头，目光落在手上的帕子上，以眼神数着上头叶子的针线，心里一片清明，祖母是生气的，若不然，也不会这么说话来为难晚辈。三哥哥说是赔罪，不过是口头上几句，还都是避重就轻的，怎么能让祖母满意呢。

臻徊也听懂了，面上讪讪的，很是尴尬，正想着要再说些什么，倒是季氏开口替他解了个围。

“今日婶子就多句嘴。”季氏看了眼李老太太，见她没有阻止，才继续道，“你媳妇就是脾气火爆了些，火上得快去得也快，这会儿估计是消气了的，你一会去说几句好的，也就算了。夫妻是几千年的福缘，不要伤了。”

臻徊也是晓得任氏性格的，在他心中任氏确实不如肖姨娘可爱婉柔，到底是明媒正娶的媳妇，若真做得过了，他倒也不忍心，听了季氏的话，赶忙道：“听婶子的话，我一会哄哄去。”

李老太太拍了拍臻璇的肩膀，道：“便如此，送你哥哥出去吧。”

臻徊不好再坐，起身行礼，与臻璇一道出来了。

臻徊走在前头，臻璇缓步跟着，微微落下几步。

猛得臻徊停了步子，转头看着臻璇和桃绫，道：“我最近也在想，不如七妹妹福气，只桃绫一个丫鬟，就顶得了别人屋里三四个人的本事。”

臻璇听此，只觉一愣，抬起头狐疑地看着臻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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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脸面（三）

听臻徊言语之中提到自己，桃绫只觉得头皮发麻，心中暗自叫苦。

她果真是让臻徊记恨上了，回忆起那天清晨在庆安堂门口，臻璇急急去找任氏了，她一人留在臻徊边上，小声又唤了几声“三爷”，隔了很久，臻徊才有些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一眼就瞧见了她。

她被唬了一跳，稍稍往后退了几步，臻徊微微皱着眉头，刚开口说了一句“是谁？”，就被哭着扑上来的肖姨娘撞了个满怀。

这些都不是过错，过错便是臻徊被任氏和肖姨娘扶回去时自己竟然不合时宜地笑出了声，而后又在说要堵了三奶奶的嘴时落入了臻徊的耳朵里，当真是祸从口出，此时便是再懊恼也没用了。

臻璇亦是明白桃绫那两次大约真是惹了臻徊了，臻徊现在这么说，她一时也摸不清对方心思，是言语之中挑几句刺就算了，还是要罚。

臻璇不说话，臻徊便继续说了：“七妹妹难道不觉得吗？咱们这回回来，下人几乎都遣散了，身边都没有人能伺候妥当的。你三嫂那里就只能让羽潺，就是肖氏暂时伺候着，她一人怎么能将事事都做好了？可再一看桃绫，不就是一个人就将七妹妹这里打理得妥妥当当的，我怎么能不羡慕呢？”

臻璇眨眨眼睛，琢磨着臻徊的话，这是想让她将桃绫借出去给任氏使唤，好让肖姨娘避避风头？这等鬼主意也不知道臻徊怎么想出来的，任氏挑剔肖姨娘为的是对方是臻徊的妾，便是另外有人伺候，任氏也一样不会让肖姨娘舒舒服服的。

“三哥哥这是抬举桃绫了，桃绫只服侍我一个，肖姨娘又要伺候三哥哥又要伺候三嫂，难免会有忙不过来的时候。也就是这些日子紧些，等庆和堂修缮好了，定是要再买些丫鬟婆子的。”臻璇说到这里看了眼臻徊的面色，见他不置可否的样子。又加了几句，“三哥哥也知道，我这里就桃绫管事，平素依赖惯了，挽墨年纪小，又是新来的，还要靠桃绫指点，所以这丫鬟也被我养得有些脾气了，嘴上说话没有分寸，得罪三哥哥的地方。三哥哥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她这回。”

桃绫哪里听不懂这些。这礼赔了，以后臻徊便不好拿那些过错来罚她了，于是赶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福下身去：“奴婢口出狂言。不敬三爷与三奶奶，自当受罚。”

“那依你说，该罚些什么？”臻徊扬了扬眉头，见桃绫局促地将身子福得更低了，他笑了起来，“七妹妹这是不相信我呢，我是真心羡慕，又没有要罚她的意思，若真要怪罪。那日在湖边便已经怪罪了，何必等到现在？”

臻璇抿着唇，臻徊那样子不似胡说，恐怕真的是自己多心了，便道：“三哥哥大量。我晓得是桃绫做错了事。三哥哥便是罚她也是应当的。”

臻徊笑容深了：“七妹妹也说了，屋里头就靠桃绫管事，我怎么好罚她呢。只是七妹妹，我有一样不解，先要问一问。我也不是能藏住话的人，若问得错了，七妹妹也别往心上去。”

臻璇点了头，臻徊四下一打量，并没有瞧见旁的什么人，这才道：“从前老祖宗在的时候，一切用度都是从公中出的，如今虽是各房各管各的钱，田产铺子也不过就是挂了名，没有实质性的分出去。五房是只有十一弟一个男丁，也不需要如此节俭。家里小姐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是有数的，偏到了七妹妹这里就少了，七妹妹怎么就没去与六伯母说一说？加几个人手一年能花上多少银钱？六伯祖父在时，没少给公中交银子，七妹妹便是多用一些，又心疼什么呢？”

臻璇听到后头就垂下了眼帘，不愿意让臻徊看见她眼中的情绪，五房人手少，一来是因为银子，二来是李老太太不喜欢那么多人，反倒显得人丁更稀薄了，这才一再减了伺候的人。

桃绫一人顶三四个人，是实话，也是无奈，后来添了挽墨挽琴，挽墨给桃绫帮忙，挽琴伺候着李老太太，五房事情少，也没那么捉襟见肘了。

“三哥哥，祖父在时，虽是二品尚书，可为官清廉，俸禄都是有数的，给公中交的银钱比不过二房四房经商所得，哪里算是多的呢。弟弟名下的田产都由六伯父打点，年末时银子也从未少给过我们。五房人手少，实在是祖母不喜欢人多呢。”

臻璇既然是这么说了，臻徊也不好再在这个问题上多打转，道：“前头就提了是我问一问，七妹妹听过就算了。我去瞧瞧你三嫂去。”

臻徊没有再让臻璇送，先一步回去了，臻璇只等着那背影消失在了长廊尽头，才长出了一口气，回了李老太太那里。

李老太太不愿意多说五房的事，而是问起了今日臻璇去长房的情况，待听到贾老太太也在时她皱起了眉头，哼了一声以示不满，又听得臻璇与臻琳去看了臻珧，她慢慢摇了摇头，末了道：“都是能折腾的。”

季氏听完也紧了紧眉头，低声与李老太太道：“媳妇想着，大伯母那里也是要着急了的，总不能真的拖到祭祖那天才来做决断吧？”

“是要着急。”李老太太叹了口气，握着臻璇的手紧了紧，“这一大家子，再亲，能亲过自己亲生的去？几个丫头年纪都相仿，若一个不好了，其他几个能好吗？大嫂子下面还有四个丫头，定是上心了的。”与季氏说罢，又扭头与臻璇道，“你也莫急，有祖母在，不会让你吃亏。九丫头心里有了打算，十六媳妇也不是个不懂进退的，会好的。”

又说了一些家常的事，李老太太困乏了，便也散了。

臻璇回了房，桃绫跟进来关上了门，扑通一声跪下，道：“小姐，是奴婢没了分寸，让小姐为难了。”

臻璇没有拉桃绫，在榻子边坐下后，开口道：“你跪在地上，谁给我倒水喝？”

桃绫闻言一怔，抬头见臻璇真的一副等着喝茶的样子，这才爬起了身，倒了一杯送过去。

“桃绫，也不全是你的错，我也没将那些放在心上。”臻璇小口喝着水，待喝完了，又递回去给桃绫，“我们两人真心相待，平时说话也没那么多忌讳，可落到别人耳朵里，就不对了。”

“小姐说的是，是奴婢讲话不分场合。”桃绫又添了水，她已经明白了臻璇的意思。臻璇不希望为了这件事，自己以后就不敢在她面前实话实说了，而是想她能更注意隔墙有耳，有些话不要被人听了去。

臻璇见桃绫听懂了，笑了笑，压着声音，道：“三哥哥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奴婢也摸不透。”桃绫抿了抿嘴唇，转着眼骨子，“会不会是银子的关系？”

臻璇没反应过来，问：“怎么说？”

“奴婢也是听说了一些，又猜了一些。四房这些年在南方打理铺子，赚不少银子的，除了交到公中的，只怕也剩了不少在手上。这一回迁回来，那边打拼下的铺子等于也就交出来了，这可都是心血。小姐若是为了老太爷当初交到公中的钱，让六太太拿一些出来给五房日常用，他们四房便有由头也跟着闹一闹，让公中多吐一些出来了。”

桃绫一番话，说得臻璇吃惊不已，待理顺了思路，不由失笑出声，自己果真是太嫩了。

这么大一家子，为了钱财有冲突也很容易理解。从前莫妍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不理一切俗事；重生之后，便是担忧五房羸弱，也没动心思去谋划公中的银钱，毕竟五房每一年交进去的也就那么多，哪有脸面去谋？

“我是不会为此去跟六伯母要钱的，不晓得三哥哥见我没动静，还会打什么主意？”臻璇撇撇嘴，“还是那句话，与他远一些。”

桃绫应下了。

到了第三日，便有了消息。

张氏含泪点头，答应将臻珧的生母高氏抬为妾，姜老太太再不喜欢高氏也晓得要给臻珧一个出身，既然张氏都应了，她又能说什么呢。

张氏抱着臻循哭了一日，十六老爷又是心疼又是内疚，少不得哄上一番，夫妻感情倒是更好了一些。

包老太太过世了，对于高氏为妾，四房也没人会多说一句，这事也就定下来了。

臻珧来了一趟，只说是要给臻琳和臻璇道谢，臻璇不明就里，直到到了庆荣堂里见了臻琳，才晓得了事情的经过。

张氏本来还不愿意松口的，是曹氏过去说了些话。而能让曹氏去当说客的，也就只有马老太太了。

马老太太便是听了臻琳的回话，才下了决心。

臻琳拉着臻珧坐下，道：“总归是要定下的，我和七妹妹也就是赶了巧了，其实并没使多少力气。你姨娘有了名分，你也该高兴的。”

臻珧点了点头，拿着帕子抹了抹眼泪，道：“姨娘当初不顾性命也要生我下来，如今能这样，她地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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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脸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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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二十八日祭祖那日，谁敢耽搁，无论是太太奶奶还是丫鬟婆子都是一脸的恭敬，各自行事。

祠堂里摆了祭祀的桌子，男子们进了祠堂，女眷们跟着几位老太太在外头院子里，跪拜行礼。

三老太爷是辈分最大、年纪最长的，这些年过得都是逍遥日子，精神气倒是不差，身板也硬朗。没要人扶，他跪在祖宗牌位跟前，朗声念着祭祖词，声音洪亮即便是跪在外头院子最外面的小姐堆里的臻璇都听得一清二楚。

所有人的头都叩在地上，哪里会去管是否冰冷坚硬。

臻璇本不敢动，直到听见三老太爷一字一句的“对得起列祖列宗”的时候，她猛得就想起了他教训贾老太太的话，偷偷抬眼去看跪在前头的贾老太太，只见对方被这话一震，身子晃了一晃，差一些就跪不住了。

臻璇心里笑得讽刺，如果贾老太太当真会怕祖宗怪罪，怎么会对莫妍这个拜过祠堂的裴家媳妇下手呢，这难道是对得起列祖列宗的事情吗？与其这会儿心虚，何必做那么多的缺德事呢。

贾老太太到底还是撑住了，没有倒下去，臻璇收回了目光，微垂了眼帘，盯着石板地。

前头请了族谱，又让十六太太张氏、三奶奶任氏两位新媳妇上前郑重磕了头，才算完了。

从祠堂出来，在庆荣堂里备下了午饭，段氏、曹氏与周氏准备了小半个月，这才将这一顿饭给安排妥当了。

臻璇与姐妹们一桌，吃得也算可心。

等吃完了，李老太太有些乏了，让季氏与自己一道回去。臻璇也要跟着走，却被李老太太拦了，只说喜庆日子多和姐妹们一道，臻璇也不坚持，只送到了庆荣堂外，便又进来了。

贾老太太倒是没有走，坐在里头与马老太太和姜老太太说话，臻璇心里明白，只怕是上回没有说出个结果，又不好每次都亲自过来。这一回正巧有这个机会能在这里。哪里会先一步走了呢。

而让臻璇有些意外的是刘氏也没有走。记得前两年祭祖时，每每用过了午饭，刘氏就会回庆福堂。

那时宅中只有孙氏与莫妍两位奶奶，莫妍不喜多言。孙氏也不好过分亲近，莫妍与小姐们更是说不到一处去，每回都是陪在婆母刘氏身边。

刘氏是在逗圆姐儿，辰哥儿已经会说几个词了，靠着马老太太依依呀呀的，很是讨喜，圆姐儿也很精神，比起刚出生时的小身板来，如今与名字一样。圆润圆润的。

刘氏抱着圆姐儿，喜欢得都要将手上的镯子塞给孙氏，好以后给了孩子，孙氏推了几推，说着小孩子受不住那么大的礼。刘氏才作罢了。

抬起头，刘氏正巧见到臻璇进来，赶忙招招手，道：“七丫头也过来。”将圆姐儿交给孙氏，刘氏拉着臻璇，笑道，“这家里那么多丫头，原来看看都差不多，这段日子以来，我是越来越喜欢七丫头了。”

臻璇赔笑，刘氏喜欢自己是因为自己阻拦了苏满玥，没有让那样的女子成了臻彻的媳妇。

段氏眯着眼儿也笑了，自打上回臻德、臻徽出了事，马老太太很少会给她好脸色，今日因着辰哥儿圆姐儿受宠，她也有了底气，接了刘氏的话，道：“七丫头是个好的，莫说三弟妹你喜欢，我们几个都喜欢着呢。”

刘氏听了段氏的话，点了点头，又瞧了瞧粉雕玉琢般的两个娃娃，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我没大嫂你的福气，孙儿孙女都有了。若不是我那儿执拗，妍娘也不会早早就去了。”

冷不丁的提起了莫妍，屋里人都是一愣，贾老太太的脸尤其不好看。

臻璇眨了眨眼睛，这个婆母从前对莫妍还是挺照顾的，从没有因为莫妍与臻彻不合而说过她什么，事到如今，评说起来，也只一句“我儿执拗”，臻璇嗓子一涩，强压住泪水，撇过了头。

刘氏似是浑然未觉这里那么多人的情绪变化一般，拍了拍臻璇，道：“七丫头，替我剥个桔子来。”

臻璇赶忙应了，从果盘里拿了一个，细细剥起来。刘氏喜欢吃桔子，往年年节时莫妍也会替她剥，去了皮，再拉去上头的白色的丝络，分成一遍遍，再递给刘氏。

刘氏接过去时眼神一暖，看着那桔子肉，道：“你也晓得我不吃丝络？”

臻璇心中诧异，低下头，这是她的疏忽了，只想着刘氏从前是这么吃的，却忘了如今她已不是莫妍了。深吸了一口气，她只能这般解释道：“我以前见过二嫂给三伯母剥桔子，就是这样的。”

刘氏心中悲戚，揽了臻璇过去：“我的儿，也是你有心，你二嫂那么安静的人，有几个会注意到她在做什么，说到底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臻璇强咬着嘴唇，这才将泪水都逼了回去，刘氏的眼睛却已经红了。

曹氏见此，忙劝道：“三嫂嫂，你是信佛的人，有些事是命中自有定数。臻彻媳妇这辈子早早去了，没享天福，下辈子定是一个有福气的。”

刘氏知道在这样的日子里哭泣不吉利，只是一时悲切，没有忍住，得了曹氏几句劝，点了点头，收了泪水，看着臻璇道：“好孩子，伯母失态了。你二嫂晓得有人挂念她，也会高兴的。你莫要难过，去与你几个姐妹玩吧。”

刘氏这番话，臻璇心里翻滚，她挂念莫妍，是因为她就是莫妍。莫妍的下辈子便是如今的臻璇了，有没有福气，与其由命中来定，不如自己多努力一些。

臻璇给长辈们行了礼，转身去了姐妹中间。

姐妹几人由臻瑛带头，在玩叶子戏，臻璇刚过去。便被臻琳拉住了，说是自家玩的不好，让臻璇给支支招。

臻琪笑着不许，这般合谋，岂不是两个脑袋对付别人一个脑袋。

臻璇听了几句玩笑话，将心里的情绪都放到了一边，轻松了不少，说道：“你们先玩，这局我只看不说，下一局我也一道来。”

刚看了没一会儿。臻玟急急过来。拉了臻璇的手就往外走。

臻璇不明所以。又不想打搅其他人，跟到了外头，问：“八妹妹，这是怎么了？”

臻玟苦着一张脸。比划了一个“三”。

臻璇只觉得头都大了，这些天臻徊和任氏那里已经很少闹了。不晓得是因为臻徊对任氏亲和了脾气，还是任氏转了性格，连肖姨娘都很少被任氏责罚。查姨娘又被李嬷嬷看得死死的，不能弄出些事情来。臻璇的屋里都可以打开窗户好好透透气了。

此时见臻玟比划，臻璇压着心中不满，问道：“三哥哥和三嫂又吵架了？”

臻玟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又拉了拉臻璇衣角，让她随自己去。

臻璇本不肯去。直到臻玟的丫鬟柊吟小跑着过来，凑到她耳边道：“七小姐，您赶紧去瞧瞧，是桃绫姐姐！三爷中午吃了酒，拉着桃绫姐姐不松手！”

仿佛晴天霹雳一般。臻璇只觉得头晕目眩，拉着那丫鬟稳住身形，臻璇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是抖着的：“带我过去，带我去找桃绫。”

因为家里人多，小姐奶奶们都没有带贴身的丫鬟进马老太太的屋子，桃绫也不例外。照着以往，桃绫都是与庆荣堂里相熟的丫鬟们在一起说话玩笑的，从来都没有出过事。这会儿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被会臻徊缠上了。

臻徊是吃了酒的，做出什么事情来都有可能，桃绫一个小丫鬟，能有力气拼得过臻徊吗？若是再不快些阻止，后头的事，臻璇几乎不敢去想象。

臻玟也跟在一旁，她跑不快，差一点踩着裙子摔出去，幸亏身边的柊吟扶住了。

臻璇猛得停下脚步，一瞬间，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是没有了小臻璇的记忆，可也弄明白了当初小臻璇是为何出的事，不就是被臻徽和臻德骗去了藏书阁吗？

臻璇扭过身，盯着臻玟的眼睛，她不是故意疑心臻玟，只是有个臻珧的事在前头，她心里不能没有一点防备：“八妹妹，当真是三哥哥拉着桃绫不放？”

臻玟被臻璇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惨白了一张脸，似是不解臻璇为何如如此问，木然地点了点头。柊吟也跟着点头，道：“七小姐，谁都知道桃绫姐姐是您最看重的，哪里会开她的玩笑，是真的。”

心有一刹那的动摇，只是，在质疑和相信之间，臻璇选择了后者，她赌不起，只因为那个人是桃绫。

依着柊吟指的方向，庆荣堂西边的花园，臻璇也不等臻玟，提着裙子飞奔而去。

前几日下了场雪，洋洋洒洒地积了不少，屋外走廊之处，早已经扫去了，这园子里却留了一些，压在树枝上，看着就觉得欢喜——瑞雪兆丰年。

只是臻璇此时并没有那样子的心情，她不解她疑惑，明明让桃绫避开些臻徊，怎么还是会撞到一起去了？

最最让她愤恨后悔的是，之前那几次，她和桃绫都是猜错了，也许应该说是猜漏了，她们都以为臻徊记恨上了桃绫，或者臻徊想借臻璇的口多谋银子，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可能性。

臻徊羡慕臻璇有这么一个能干的丫鬟，这句话倒是一点都没有作假的。

臻徊，竟然是看中了桃绫！

若是因为之前的疏忽，而要失去桃绫，臻璇真的承受不了。

一想到这里，臻璇咬着嘴唇，生生要咬出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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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脸面（五）

第一百章了，撒花！！！

顺说终于写到这段了，96满心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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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是头一次，臻璇觉得庆荣堂的花园实在太大了，她站在中间四处张望，入目的只剩下树丛与白雪。

鞋子湿了，脚趾麻了，她提着裙子，茫然地看着四周，恐惧和不安笼罩了心头，终是忍不住，，拖得长长的，大喊了一声：“桃绫——”

视线染了雾气，臻璇还要往深处跑，猛得就听见了一个声音——沙哑的，破了音的吼出来的，只一个音节又断了，仿佛是被人捂住了嘴巴强压了下去。

臻璇心中一紧，她认得那是桃绫的声音，迈开步子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拐过一道月亮门，在游廊的墙壁后头，她看到了桃绫和臻徊。

桃绫已经被拘到了墙边，动弹不得，臻徊带着几分怒气几分不满，手扣上了桃绫的脖子。

没有思考，也根本无暇思考，臻璇用尽全身力气往压着桃绫的臻徊冲了过去，用脑袋将臻徊撞退了几步。

桃绫外衣散了，妆也花了，脸上全是泪水。她本已经绝望，如坠冰窖，直到听见臻璇的声音，才醒悟过来不能就这么放弃了。她拼劲全力狠狠咬了臻徊一口，也要发出些声音来，虽然等着她的是重重的一巴掌，打得脸颊火辣辣的，嘴角发苦，似乎是破了。

她无暇抬手去摸脸颊，如木偶一般呆呆转过头，看着臻璇，看到她眼底的关切，暖意才一点点回到身子里面来。

好在。臻璇真的找到她了。

安全了……

这么想着，强撑着的身子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桃绫身体一软，歪着就坐到了地上，臻璇忙上前去，桃绫一把抱住臻璇，紧紧的，放声痛哭。

臻璇搂着桃绫，盯着臻徊的眸子都要喷出火来，双手死死握着拳。她怕自己忍不住就要上去对臻徊拳打脚踢一顿。即便她不是臻徊的对手。

臻徊脸颊通红。不晓得是因为喝多了酒，还是因为被臻璇撞破，他身形不稳，摇晃了两步。手揉了揉被臻璇撞痛了的腰，道：“七妹妹这么大的火气，不过是一个丫鬟。”

臻璇气得发抖，她听到自己牙齿发颤的声音，不是害怕，而是气愤。

不愿意与臻徊多说，臻璇顺了顺气息，捋了捋桃绫的额发，低头与她道：“没事了。我们去找长辈们说清楚。”

桃绫身子一僵，哭得伤心的人突然收了声，茫然抬头看着臻璇，手上却不敢松开臻璇的衣服，颤着声道：“小、小姐。去说了，奴婢，奴婢还能待在您身边吗？”

桃绫的声音太哀伤，似乎已经见到了自己的末路。臻璇嗓子发苦，泪水再也挡不住，串串落下，没有空出手去擦，她不肯放开桃绫：“谁要撵你走，我都不答应，这本不是你的错。桃绫，谁都不能那么做……”

出了这样的事，即便桃绫只是散了外衣，并没有实质性的发生什么，可旁人定会指指点点，到时候连累的便是臻璇。

桃绫也许会被送出府，也许背上了勾引爷的恶名，成了臻徊的一个妾。

无论是哪一种，臻璇都不会接受，她将桃绫拉了起来，理了理桃绫的衣服，怒目瞪向臻徊，以示决心：“桃绫，我都不怕，你怕什么？我到要看看，是谁没颜面！不要以为做了这样的事，我就会如你所愿！”

臻徊靠着墙，没上来阻拦臻璇和桃绫，他心里的想法臻璇弄不懂，也不想去懂。

而臻徊看着两人相扶着离开，末了眯着眼睛嗤笑了一声：“可惜了……”

臻璇带着狼狈的桃绫回到马老太太的院子外头时很多人都瞧见了，诧异的有，不解的有，对上臻璇阴冷的神情，谁都不敢上来问一问。

没有等采梅打起帘子，臻璇牵着桃绫的手自己先一步掀了帘子，红着眼睛冲到了马老太太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下了。桃绫跟在后头，自是跟着跪下。

所有人都唬了一跳，连在打叶子戏的姐妹几人都放下了牌，走了过来。

马老太太原是与贾老太太在说话，猛得见臻璇跪下了，一时不明所以，道：“七丫头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起来说话。”

锦虹赶忙上来要扶臻璇，臻璇却不肯起，也顾不上脸上泪花，声音里都是哭腔：“请长辈们给我和桃绫做主。”

马老太太这才打量起了跟着臻璇进来的丫鬟，桃绫她是见过的，跟了臻璇多年，一直都是稳妥的，从没有哪一日是这般仪容不整——头发散了，妆亦是花的，脸上还有泪痕。

“便是要做主，也要将事情说清楚。”曹氏上前拿帕子给臻璇擦脸，安抚道，“我们都晓得你的性子，若没有大事，定不会如此的。莫要急，慢慢说，老太太断不会委屈了你的。”

臻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便是如此，也压不住心里的委屈和难过，桃绫这个亏是吃定了，却也不能就这么白白吃了。

臻璇握紧了桃绫的手，努力让自己说话流畅不发抖：“前些日子，三哥哥就提过几次桃绫，我原以为是桃绫说话没规矩，惹了三哥哥，因着桃绫是我身边的，三哥哥不好说，才婉转提醒。我却是从未想到，他竟对桃绫存了心思的，今日趁着喝了酒，就要轻薄桃绫。幸好八妹妹与我报信，我急急赶去，才未弄出什么事情来。“

任氏也坐在一旁，听到这里惊得几乎把手里的茶盏摔到地上去，不可置信地看着臻璇和桃绫，也不知道是不是该替臻徊说几句话。

梅氏捏紧了手中的帕子，畏畏缩缩开了口：“七丫头，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丫鬟……”

臻璇本就想到了会有人这么说，懦弱如梅氏会为了亲儿辩上几句也是正常的。而让她有些意外的是臻珊，她冷着一张脸，目光在桃绫和臻璇身上转来转去，到底还是没有说话。

臻璇抬起头迎着梅氏，梅氏窘迫地避开了臻璇的视线，后头的话也都咽了下去。

臻璇吸了吸鼻子，看向坐在正中的三位老太太，道：“我自己的丫鬟什么性子我自己晓得，桃绫断不会做出那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全是三哥哥一厢情愿的。我今天便是要在这里与几位伯祖母、伯母说一说，这事说小了是一个丫鬟的事，往大的说可就牵扯上了一家子兄弟姐妹了。别说我们裴家这种门第，便是小门小户，谁听说过伸手伸到妹妹房里去的，真真是要将兄弟的脸面都给丢尽了！”

一听是臻徊对个丫鬟用强，无论是马老太太还是周氏，想到的都是息事宁人，大过年的，实在不想为了这么一桩事伤了家里人和气。

只是臻璇把话讲到了“脸面”上，这就不是能随意盖过去的事情了。

周氏清了清嗓子，正色与臻璇道：“七丫头，你刚才说的可是真的？这些事是断断不能乱说的。”

臻璇咬了咬下唇——嘴唇刚才就破了，此时一咬，更是痛得让她忍不住皱起眉头——她俯下身子重重磕了一个头：“我和三哥哥并无仇怨，我何苦作践桃绫来诬陷她？当真是三哥哥太过分了。”

马老太太与周氏交换了一个眼神，将手中的佛珠串子拍在了桌子上：“去，将臻徊给我叫来，我倒要问问他，喝了多少酒，竟然把心智都给迷了！顺便去找八丫头，既然是她给七丫头带的话，总要听听她的说法。”

锦虹不敢耽搁，行了礼下去找婆子去寻臻徊和臻玟。

屋里早没有了之前愉快轻松的氛围，压抑得紧，没有哪个敢随意交头接耳，偏就有一人幸灾乐祸一般。

贾老太太的眼眸子里嘲弄一闪而过，她轻轻咳嗽了两声，装作漫不经心地道：“这到底啊是一家人，叔叔也好，侄子也罢，都是喜欢招惹丫鬟的。”

这话一出，只听得一阵抽气声，皆是不可置信地看向贾老太太，谁敢去接这个话啊。

贾老太太似是完全不在乎旁人的反应，端了茶盏，一面吹，一面冷笑。

张氏就像是被人重重掐了一把心肺一般，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厥了过去。记得边上的十二太太赵氏又是惊呼又是掐人中。

姜老太太猛得站起身，指着贾老太太开口就要骂上一通，却被贾老太太不咸不淡的一句“我说的难道不对？”给生生闷了回去，气得浑身发抖。

当真是各人各反应，臻璇抬起头，目无表情地扫了一眼，扭过身看着桃绫。桃绫面如死灰，完全没有了平日里的活泼劲，见臻璇看着她，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刚扬了了唇角，泪水就跟着溢了出来。

这一哭，又把臻璇给招哭了。

这一屋子从老到小，都忙着琢磨自家的心事，独有她和桃绫跪在正中，明明是苦主，却显得孤零零的。

张氏好不容易缓了过来，靠着赵氏喘气，看向桃绫的目光里也不知道是埋怨还是愤恨。

臻璇挺了挺腰板，却感觉到一只素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人的容颜，眉目清雅却给人安心的力量，她茫茫然喃道：“四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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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脸面（六）

臻琳笑得很浅，微微冲臻璇颔首，臻璇看着她的唇，读懂了她说的两个字：莫怕。

懂是懂了，却还未明白过来，臻璇就见臻琳已经扬起了头，与贾老太太道：“可不就是一家人吗？我们七妹妹平日里的性子最是稳妥的，我们都说，只有六叔祖母与十四婶娘才能将七妹妹教导得这般温和得体呢。只是一遇到事情，七妹妹可从来不含糊的，有什么说什么，不就跟三姐姐一样嘛！”

臻琳的声音不重不轻，语调平稳，正好让一屋子里的人都听见。

臻瑛闻言，上下打量了臻琳一番，嘴上却没有表示，看起来并不介意臻琳言语之中提及自己。

马老太太这才松了口气，赞许地看向臻琳。臻琳这丫头就是个会说话的，这么一说，把之前贾老太太损二房四房的话给带过去了，给了那么多人台阶，她忍不住点了点头，道：“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来。三丫头、四丫头，扶你们七妹妹起来。”

姜老太太忿忿地看了一眼贾老太太，不愿意再理她，坐回位子上扭头生闷气。

相比起二房，四房此时更是尴尬了。

任氏咬着唇，见婆母软弱，臻珊不帮腔，心里一阵子的痛。她是知道臻徊脾气的，定是因为前阵子的事恼了自己与肖姨娘，这才会对别的人动了心思，可要说臻徊硬抢，她还是有些保留的。

看了看低头跪着的桃绫，任氏只觉得眼睛跟被针扎了一样。

桃绫大眼睛，鹅蛋脸，柳叶眉，标准的美人胚子。任氏从前是最最不喜欢这样的美人的，她陪嫁丫鬟里漂亮的早就被她打发走了，头一天住到庆安堂里时，她就对这帮丫鬟留了心。只是在挽琴掩盖下，她才没有对桃绫特别上心，不想就是这个丫鬟。入了臻徊的眼。

真真是可恶！

任氏在心里啐了一口，努力让自己的神情看起来自然些：“七妹妹，出了这样的事，不管谁对谁错，嫂子总要替你哥哥给你赔个不是。”见臻璇抬头看着自己，任氏清清嗓子，继续道，“一会等你三哥哥与八妹妹来了，长辈们也会问清楚的，不如趁着现在。让桃绫先说说是个怎么回事？”

桃绫听见自己的名字。身子猛得一颤。目光幽幽看着臻璇。

臻璇心中诧异任氏的态度，以她对任氏脾气的理解，现在没有跳脚就已经很难得了，竟然还会说出赔不是这样的话来。不过任氏说的也有道理。问话总归是两边都要问的，她刚才说的不等于桃绫经历的。

冲桃绫点点头，臻璇道：“桃绫，你细细讲，没事的。”

桃绫长长的睫毛抖了抖，将来如何就靠自己这张嘴了，桃绫俯身磕了头，将事情都说了出来。

与臻璇之前猜测的一样，桃绫与庆荣堂里相熟的丫鬟一道说说笑笑。突然听说花园里的腊梅开了，想着季氏格外喜欢腊梅，便想去摘一些。

那花园是庆安堂里的一处小园子，要穿过大花园绕过去，桃绫从未去过。央了孙氏房里的莲籽一道去。快到小园子时，有一个婆子来寻莲籽，只说是孙氏屋里有些状况，香萃正四找她。

桃绫想着那园子再拐个弯就到，不好意思耽搁莲籽的事，两人便各做各的去了。

哪里想到就是这一个弯角，她遇见了臻徊。

臻徊喝了酒，脸上红红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桃绫原要避开，臻徊却已经看到了她，只好依照礼数过去问安，问了安就走。

谁知道刚一转身就被臻徊拖住了，桃绫大骇，忙要抽手回来，臻徊不松手反倒将她带到了怀里，吓得桃绫用力一推，才脱了身。

也许是以为这个时间不会有人来花园，臻徊并没有着急，反倒是像猫儿逗被扣在爪子下的耗子一般，只一步步逼着，而没有扑上来。

最难捱的也不过如此，不晓得对手何时会真正出招，心里怕得要命，桃绫慌不择路，最后被逼得无路可退，直到这个时候，臻徊才欺身上来……

后面那些桃绫不知道怎么说了，眼泪打乱了思路，回忆起刚才的情景，浑身止不住的发抖。

臻璇听着听着也跟着落泪，她过去抱住桃绫，抬头看着马老太太，道：“大伯祖母，桃绫与我一道长大，我听她这么说，心里实在难受。三哥哥往我屋子里伸手已经是错了，为何还要这般羞辱我的丫鬟？这是在打我的脸啊！”

马老太太听到这里也有了些计较，桃绫的话也解释了为何等臻玟来寻了臻璇，再等臻璇赶过去，桃绫也不过就是散了外衣，并没有让臻徊得手，之前的时间，臻徊都在玩猫捉耗子的游戏——这种行事，真是纨绔！

马老太太最是寒心家中出现这样的子弟，示意周氏去说，自己不愿意多言语。

周氏是族长夫人，自当是接了这桩事，扭头去梅氏道：“九弟妹，说起来八婶娘才过了没多少时日，臻徊就闹出这种事情来，传扬出去可如何是好？这孝期还未过呢。”

不仅仅是妹妹房里的丫鬟，还有祖母的孝期在前头，梅氏听了面如死灰，尴尬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臻徊他……“

任氏更是气恼，她本就是火爆脾气，刚才强压着才没有发出来，现在实在坐不住了，道：“七妹妹，你三哥哥是荒唐，可嫂子我就是不明白了，怎么好端端的他就盯上了桃绫呢？要说漂亮，五房的挽琴拉出来，这家里有几个丫鬟比得上的？我听闻桃绫是个辣的，那日可是能将茶香压在地上动弹不得，怎么今天就没了力气了？”

果真是开腔了，臻璇心里冷笑，若不这么说话倒是不像任氏了。

臻璇丝毫不掩饰面上的不满，冷冷瞧着任氏，道：“照三嫂的说法，三哥哥不应该单单惦记桃绫，要把挽琴也一道捎上？我五房就那么几个丫鬟，是给三哥哥一个个挑的？便是我未来的夫君，我身边的丫鬟也是由我说了算，何况一个娘家哥哥！若论力气，桃绫对付茶香可以，难道三哥哥的身板和茶香一般？那我倒要问问嫂子，怎么替我裴家照顾的爷，让爷的身子与一个丫鬟一样！”

任氏被臻璇呛了一顿，更是一顿心头火冒上来，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指着臻璇道：“我怎么照顾爷还要与七妹妹回话不成？一个闺阁姑娘，开口闭口说夫君，这就是规矩了，这便是体面？”

臻璇可不管任氏的气急败坏，哼笑了一声：“规矩？体面？今天当哥哥的手都伸到我屋里来了，我还有半点体面吗？若要说规矩，在长辈面前拍桌子，三嫂嫂你这又是什么规矩！”

任氏梗着脖子，涨红了脸，臻璇那些话听起来甚是耳熟，可不就是套用了她与臻徊吵架时说的话吗？吵架时她不介意自己的嗓门让别人都听了去，可此时再由旁人将这番话反击自己，任氏就受不住了，张口就要骂人。

任氏话还未出口，只听得臻瑛嗤笑，她留心听了臻瑛的话，顿时跳脚。

臻瑛的声音不大，说得却一点也不留情面：“照三嫂嫂这么说，家里那么多姐妹，都该好好调教调教身边的丫鬟，长得漂亮的都打发了出去，气力没大到可以对付男人的也都一并打发了，免得哥哥们惦记着。这么一来，我屋里大概只能留一些粗使婆子了。否则将来出了事，我一个姑娘家，还要没处说理去了。”

马老太太扶着额头，头痛得厉害，屋里说的又都是这种事，丫鬟们能避的都避出去了，此时也没有一个能替她揉一揉的。眼看着这群小的吵得越来越离谱了，她伸手将茶盏扫到了地上。

哐当一声，瓷器碎裂。

所有人都被唬了一跳，任氏才刚骂第一个音就被吓得收了回去，进退不得，站在那儿干生气。

“成何体统！”马老太太闭着眼，谁都不瞧，“七丫头，我晓得你委屈着急，我什么时候说不给你一个说法了？三丫头也是，知道你心疼你妹妹，也不要说这些气话不是？”

臻瑛见此，忙上前去替马老太太按了按太阳穴，道：“祖母，你是知道我的。”

因着臻瑛在旁，马老太太的语气才缓和了不少：“哪里不知道？四丫头刚才也说了，你就是有什么说什么的脾气。”

与臻瑛是和颜悦色，对上任氏就没那么客气了：“我们几个老不死的都在，臻徊媳妇你着什么急？开口闭口说规矩，你眼里有我们吗？”

一听这话任氏就明白了，这一回她占不着半点好处。臻瑛臻璇那是委屈直言，到了她这里就是没有规矩目无长辈，这般区别对待，让她怄着一口气，只想着能尽快把臻徊找回来，问个清清楚楚——他到底做的是什么糊涂事！

先回来的不是臻徊，而是臻玟。臻玟红着眼眶，被两个丫鬟搀扶着进来，一张小脸都皱到了一起。

赵氏见了哪里还坐得住，过去搂了女儿入怀，急道：“玟玟，你这是怎么了？莫要吓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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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脸面（七）

臻玟见了赵氏，本还噙着的眼泪就忍不住了，嘤嘤哭了起来。

赵氏慌了神，不知道臻玟怎么了，不敢抱紧就怕弄疼了她，喊了几句心肝，不知如何是好。

还是周氏镇静，问了柊吟，才晓得臻玟追臻璇时崴了脚，具体伤得如何，臻玟不会说，她们也弄不明白。

臻玟被带去碧纱橱里休息，赵氏跟了进去，只等着大夫来瞧。

柊吟被留下来了，低头站在那儿听吩咐。

“之前桃绫那事，是八丫头回来叫的七丫头，你替你主子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周氏坐下身，喝了口茶，抬眼看了柊吟一眼，留意她的神色。

柊吟有些慌张，这还是头一回在这么多主子面前回话，她怎么站都觉得不自在，干脆跪到地上，战战兢兢道：“今日小姐们玩叶子戏，小姐不会说话，玩不来那个，就去外头散步消食。在园子里正巧遇见了大奶奶屋里的一个姐姐，形色匆匆的，小姐让奴婢去问了，才晓得那姐姐本要陪桃绫姐姐去摘腊梅，只因为有事才折了回来。小姐听了腊梅心中欢喜，也要去看，没想到刚走过去，就瞧见，瞧见……”

柊吟说到这里偷偷打量着任氏，她是从深州跟着回来了，自然晓得任氏是什么性子，她不怕梅氏或者赵氏发作自己，就怕招了任氏的恨。

周氏自是瞧见了柊吟的眼神，放下茶盏，道：“你有什么就说什么，不过是听你一个说法，怕什么？”

柊吟苦着脸，这一屋子的主子，此时都看着她，这感觉就跟跪在罗汉堂里一般，只觉得那一百零八座罗汉像都死死盯着自己，要把自己瞧出个窟窿来。

“奴婢。奴婢……”柊吟结结巴巴，只恨不得钻到地下去，她不敢再去看任氏，硬着头皮道，“奴婢就瞧见三爷缠着桃绫姐姐，桃绫姐姐到处躲。小姐吓得脸都白了，赶忙跑回来寻七小姐。”

柊吟的说法与之前桃绫和臻璇说的并无出入，事情应该就是这样的。

孙氏的细眉蹙着，声音轻柔：“既然是我屋里的莲籽带的路，便将她也叫来问一问。”等马老太太和周氏点了头。孙氏站起身。走过去拉臻璇。“七妹妹别跪着了，便是有地火龙，这硬邦邦的也伤膝盖，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若因此再有些什么，还不是要惹得你祖母与母亲伤心。听嫂嫂一言，先起来吧。”

孙氏这么一说，臻璇也不好继续跪着，又不敢让孙氏来扶。

这段日子的月子餐调理下来，孙氏的身子好了许多，可臻璇却还是记着她生圆姐儿时的九死一生，心里怯怯的。

孙氏晓得臻璇心意，面上带了笑容。转身与马老太太道：“孙媳妇想，让桃绫也起来吧。今日已经吓坏了，夜里若病了，岂不是麻烦？七妹妹身边就她一个得力的，实在离不开。”

孙氏说话条理清晰。既然与她有关她就揽过事情而不是避得远远的，又是能安抚底下妹妹的，让马老太太格外满意，也就应了她的话，让桃绫先起来再说。

得了首肯，桃绫起来站到了一边。

臻璇感激地看向孙氏，刚才是迫不得已要跪下，又要把事情往大的说，这才能避免长辈们轻描淡写的处理，不给桃绫一条明路。

眼下事情到了这一步，定是要有说法的，孙氏此时强调了桃绫对她的重要性，长辈们便是要卖了桃绫也要顾及一下五房。

孙氏拍拍臻璇的手，出去唤莲籽。

无论是言语、动作还是姿态都恰到好处的孙氏，确实是让人欢喜的，只有任氏斜斜给了孙氏一个眼刀子。

同样是孙媳妇一辈的，孙氏的贤淑端庄甚是扎眼，更显得她不懂事似的，真真是气恼。再想到孙氏婚后在婆家如鱼得水，日子美满，更是嫉妒得冒火。凭什么孙氏有儿女傍身，丈夫宠爱，她就要在新婚半年时就喝妾室敬的茶！

人比人，真的是气死个人！

没人去打理这会儿任氏的心情，莲籽很快就进来了。

莲籽说的与之前的差不多，周氏心细多问了两句，这一问便有了些端倪。

提起腊梅的并非莲籽与另外几个和桃绫聊天的丫鬟，而是一个婆子。那婆子嗓门有些大，隔着远远的和人说话，传到了她们这里，只是今日庆荣堂里人多，莲籽又没有留心，不晓得到底是哪房的婆子。

另一样便是她急急回了孙氏房里，香萃却是不曾寻过自己，搞得她一头雾水，又去问传话的婆子，哪里知道那婆子也是个糊涂的，说她是听一个娘子说的香萃在寻莲籽，她就想着来找一找，至于那娘子是谁，她此时也不记得了。

这么一说，屋里所有人的面色都沉了下来，看向梅氏和任氏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责备，任氏想大声喊一句“冤枉”，可嗓子里就跟梗了东西一般，痛得她发不出声音来。

贾老太太冷冷笑了几声：“真是出息了。”

“哐当”一声，又是一个茶盏碎了。

这一次，马老太太是用砸的。

碎片飞起，溅到了梅氏脚边，吓得她一缩脚，不安地看着马老太太。

“荒唐东西！”

马老太太为贾老太太的冷嘲热讽生气，明明就是一家子，偏就她看热闹一般来看其他几房的笑话，只是此时她与贾老太太争不得，毕竟是臻徊做了混账事在前头。

任氏张了张嘴，眼珠子瞄见地上的碎片，心里不由得一痛，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臻徊这般行事，她何苦在这里替他争，回头他不会说她半句好，自己还要被长辈们训话。

吃力不讨好，况且臻徊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曾想到自己？

臻璇深深吸了几口气，她晓得马老太太是气急了。

起先还可以说是臻徊因为喝多了酒，酒气上头，正巧遇见桃绫，一时冲动做了错事。

现在加上莲籽说的这些就不一样了，这竟然是故意将桃绫引过去，又调开了莲籽。让桃绫落了单，这是有预谋的！

这样去谋划妹妹房里的丫鬟，不是荒唐又是什么！

屋里气氛紧张，亏得贺老先生来了才缓和一些。好在臻玟的脚踝只是崴了一下，并没有伤着，瞧着是红肿的，休息几天退了也就没事了，连膏药都不用敷。

赵氏念了句佛号，亲自将贺老先生送出去，挑帘子时正巧遇见臻徊进来。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不满地看着侄子一眼。

臻徊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个场面在等着自己。进去依次行了礼，弯着腰等了一会没见有人叫起，他也不惊讶，继续弯着。

屋子里鸦雀无声。静得人浑身发毛。

贾老太太上下打量着臻徊，原就觉得这个侄孙长得尖头尖脑的，定不是个好东西，果真就是如此了。要说这家里十几个爷，也只有自己的臻後看起来最让人放心，一瞧就知道将来是个有出息的，谁都比不过。

转了转眼珠子，她可不想一直这么唱默戏，轻轻咳嗽了一声。道：“大嫂子，还是让臻徊把事情说清楚，若要处罚，可不是弯着腰站上一会就能行了的。”

“罚？他上头有祖父、父亲，哪里轮的到我来教训他！”马老太太冷哼了一声。看也不去看贾老太太，道，“不过是今日七丫头求到了我跟前，我才评断评断。我这么个年纪在这里，可没空去理隔房的事。”

贾老太太听了，晓得是马老太太在暗讽她插手管臻彻房里的事，心里怒火一烧，面上却不好直接与马老太太唱反调，撇过头去了，咕哝了一句：“不管隔房的事，能让臻徐去了京城？”

马老太太自然是听见了，只当做没听见，与臻徊道：“你也是成了亲的人了，怎么能做出这等有辱门风的事！想解释的就解释，说不出个道理来的就与七丫头赔礼，到你祖父跟前领罚去。”

臻徊直起了身，脸上不见悲喜，淡淡道：“我确实是做了，没什么能说的。”

梅氏一听臻徊将过错认下，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喃喃道：“你这孩子……出了这样的事，我怎么跟你父亲交代啊！”说罢眼睛一红掩着帕子就哭了起来。

梅氏的反应在臻徊的意料之中，她想的永远都是怎么跟九老爷交代，一切都必须去交代。他不屑地撇撇嘴，转身就要往外走，袖子却被人拉住了。臻徊抬眼一看，任氏拽紧了他的袖口，眼睛直直看着他。

任氏在听见臻徊的回话时，心里最后的侥幸都破碎了，剩下的只有愤怒和不甘。

她突然想起夏天时她满心欢喜等臻徊返家，等到的却是一个要抬个妾进门的消息。她不信，直到一遍遍追问臻徊，问得心都碎了，才晓得一切都是真的。

新婚的红色还未撤去，裴家大门口又响起了鞭炮阵阵，那些火花都像是炸在她的心上一般，炸得她五脏六腑都血肉模糊，痛得叫都叫不出来。

第二日肖姨娘敬的茶，她一口没喝，全部泼到了肖姨娘的脸上，看着她花容失色哭得梨花带雨，她却丝毫不感到解气。

那之后，她成了深州城贵妇们的笑柄，她的脸就跟被泼了热茶的肖姨娘的脸一样，见不得人了。

好不容易事情转变了，举家迁回甬州时，任氏还庆幸过，总算能离那些长舌妇远一些了。

可回来不到一个月，臻徊又给了她一个重重的耳刮子，设计轻薄自己妹妹房里的丫鬟，她这个正妻的脸要往哪里搁！

任氏脑袋混混沌沌的，很多事情她想不透，耳朵却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爷，你就没想过要给我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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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脸面（八）

臻徊被任氏阴冷的语气吓了一跳，他知道，这是任氏爆发的前兆。

也许是从上一次闹过之后，任氏安分了很多，这才让他忽略了任氏的炸药一样的脾气。

臻徊并不知道刚才在这里任氏为了他的事情与几个妹妹发生的口角，只当是任氏对自己不满，他用力扯了扯，想把袖子拉回来：“交代什么？别说是丫鬟，就是我欺负的良家女，你又能如何？”

臻徊使劲往后撤了几步，本以为任氏会松手，却听见了袖子锦缎裂开的声音，嘶啦一声格外刺耳，他看着任氏手中的布片，目中染了一层寒霜：“你发的什么疯！要当着这么多人与我吵架不成？”

任氏的手在发抖，她本没有想扯烂臻徊的衣服，只是固执地不想松手，哪里知道臻徊会用那么大的力气，竟是生生将衣服撕开了，她受力倒退了几步差点摔到地上去，对方却问她发的什么疯！

“是啊，我发的什么疯？”火星落入干柴，瞬间烧了起来，任氏梗着脖子硬抬起头，毫不退缩地直视臻徊的眼睛，嗤笑一声，“这日子都没发过了，我不发疯，能做什么？”

臻徊嗤之以鼻，每次与任氏吵架都是消耗战，到最后就是任氏一人在那边大呼小叫，他实在没心思听她胡言乱语，皱着眉头就要走。

见臻徊又要避开，任氏一跺脚，指着臻徊的背大声吼道：“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爷你爱咋样咋样，别说什么丫鬟良家女，就是窑姐儿，只要你看上了要抬回家，我一个字都不会吭，我若再为这些破落事多一句嘴，我任敏儿自己滚下堂！”

任氏说得这般严重，臻徊步子不停，黑着脸出去了。

破布被丢开了。任氏的手抓紧了自己胸前的衣服，大口喘着气，就似乎如果不这样，就会接不上气昏过去。

谁都晓得任氏性子烈，可哪想到竟然烈到这个份上，周氏能理解此时任氏的心情，话也不好往重的说，只是道：“臻徊媳妇，知道你心里气，可不该说这样的气话。”

任氏咬着牙。硬是站着没歪倒身子。眼泪收不住。满腹委屈：“我知道我自己脾气，便是长辈不怜、姑嫂不亲，也没有什么过不去的。我刚还为了他与妹妹们争，真是狗拿耗子。我多管他这些做什么？男人嘛，便是抬了一个院子的妾开了一屋子丫鬟的脸，也不过就一句风流。我何必做嫉妒的大妇？再嫉妒也要有人愿意看不是？我这是苦给谁看？”

说罢，也不行礼，任氏摇晃着身子出了屋子。

周氏怕任氏出事，让人去跟着。

今日祭祖本就伤体力，又闹了这么一通，马老太太精神不济，叫了臻璇过去。道：“七丫头，臻徊那里自有他祖父罚他，你带着桃绫回去，剩下的事不要操心。”说罢，又扭头去周氏道。“到底不是什么见得了人的事，让下面的人嘴巴都严实些，哪个让我知道乱嚼舌根，定不轻饶！”

周氏点头应下了，又与马老太太道：“侄媳妇想着庆和堂的修缮也要更快些。”

出了这样的事，四房在庆安堂里住着只怕是会尴尬，还是尽早搬开了，也免得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看着办吧。”马老太太累极了，叫了臻瑛扶着她先回内室休息。

臻璇带着桃绫回了庆安堂，李老太太歇午觉还没起来。秦嬷嬷眼尖，发现桃绫的发型与早上的有些区别，应该是重新梳过的，脸颊也红红的，赶忙道：“这是怎么了？”

桃绫一听秦嬷嬷关切的声音，心里发酸，偏过头去不敢哭。

挽琴听见响动出来，笑嘻嘻与臻璇道：“小姐回来了？老太太刚醒，听见小姐与秦嬷嬷说话，就让奴婢来请小姐。”

臻璇点了点头，今日的事是不可能瞒得过李老太太的，不如现在就说了。想到这里，臻璇道：“我这就进去，挽琴你去看看母亲，若母亲得空，也请她过来。”

挽琴最会察言观色，留意到臻璇脸色不对，忙收了笑容，应声下去了。

等季氏来了，臻璇拉着桃绫进了李老太太的屋子，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边。

李老太太最是护短的性格，听到一半时就忍不住骂了几句，等听完了，冷笑道：“好一个臻徊，真真是出息了！我倒要看看八弟如何罚他！”

季氏听得心惊胆颤，因着桃绫与臻璇年纪相仿，又是主仆一起长大，她素来对桃绫另眼相看，很是喜爱。见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季氏拉了她过去，道：“定是吓坏了吧？还好是让璇儿阻止了。过去了就不要再想了，这回这么多长辈做了主，谅臻徊也不会再有胆子了，放宽些心。”

桃绫含着眼泪点头，声音满是哭腔：“是奴婢口出狂言在先，才会被三爷记上。这回出了事，不仅害了自己，还连累了小姐。奴婢以后不敢了，定会更加小心地伺候小姐，记得祸从口出，不给小姐惹事。今日没有被撵出府去已经是恩典了，奴婢记在心上。”

到了夜里，消息一点点传了过来。

肖姨娘等到任氏魂不守舍地回来，还当是她与臻徊又吵翻了，心里开心归开心，还是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就怕任氏朝自己发作，谁知道任氏今日特别好伺候，半点儿毛病不挑，说是自家累了要睡觉，闷头睡去了。

肖姨娘满腹狐疑，央了一个丫鬟去前头问，庆荣堂里闹得是起劲，马老太太却是发过话的，不许谁乱说，那丫鬟什么都问不到，心里就有些七上八下了。

八老太爷气得往臻徊身上敲了好几下拐杖，说是回来才多久，就让九老爷和臻徊把自己的颜面都给丢干净了，以后在其他几房面前，他怎么能抬起头说话？

九老爷张口就要给自己辩上几句，可一想到查姨娘上回那一顿闹，自己也挨了八老太爷的骂，脖子就缩了一缩，转过身去教训儿子了。

八老太爷本就在气头上，见了九老爷这般模样。更是如同火上浇油，破口骂道：“你先管好你自己，再来教训小的！好好的孩子都给你教坏了，我倒要看看，你以后能把小十二教成什么样子。干脆早日把我气死，两眼一闭什么都不看来得干净！”

九老爷顿时慌了神，扑通跪下，痛哭流涕口中念着“儿不孝儿不孝”。

八老太爷不耐烦再训，罚了臻徊去跪祠堂，背过身去生气。

九老爷磕了几个头。退了出来。本想回去问一问梅氏是怎么管教的儿子。可抬眼一看八老太爷的背影，心里就没了底气，干脆避出府去。

梅氏是被人搀扶回来的，一回屋就哭倒了。念了几句“命苦”，病怏怏地躺倒在床上。

臻珊黑着一张脸，从头到尾都没有理人，让丫鬟栓上门，不理外头的事。

查姨娘不知前头出了什么事，心里正泛着嘀咕，到傍晚时十二爷臻待来看她，这才晓得了经过，一时欣喜想去梅氏跟前转悠转悠。谁知道梅氏根本不见人。查姨娘也不在意，喜滋滋地想等九老爷回来，好好夸一夸自己的臻待，将那个荒唐的臻徊比下去。

查姨娘知道了，一个院子里住的肖姨娘哪里还会不知道。当时就面如死灰，踉跄了几步，泪珠子无声无息地滑下来了。

任氏在里屋叫肖姨娘，肖姨娘急匆匆擦了眼泪就进去伺候。

任氏瞧见她通红的眼睛，嗤笑了一声：“现在哭还来得及，等爷抬了比你还会哭的新人进来，你便是哭瞎了又有什么用呢？”

肖姨娘闻言，身子颤了一颤，想起臻徊平日里对任氏的态度，就仿佛看见了将来的时日。

她喜欢臻徊的柔声细语，喜欢臻徊的温和体贴，可若是这一切都被旁人夺走了，她的三爷再也不看她了，她要如何过活？

思及此处，悲从中来，泪流满面。往日里哭得极有风情的肖姨娘此刻哪里还顾得着哭得好看不好看，蹲下身抱着膝盖大声哭了起来。

任氏哪里见识过肖姨娘这样的哭法，一时愣在那儿。她是放了话让臻徊随意往家里抬妾，可这事到底还没影，臻徊想抬还要过家中长辈的那一关，任氏不过是看着肖姨娘心中不爽，想刺激她几句，哪里晓得肖姨娘真的伤心成这样。

任氏撇过了头，不去看哭泣的肖姨娘，她一点也不想劝她，便是哭傻了又与自己何干？

这些消息都没能让臻璇的心情放松一些，她看着桃绫，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能够清楚的知道桃绫的情绪变动。桃绫现在看起来还算精神，不过是强撑着罢了。

洗了脚，臻璇钻进被窝，脚丫子踢了踢汤婆子，道：“桃绫，与我一道睡？”

桃绫的笑容僵了僵，挤了一句“奴婢没事。”对上臻璇晶亮的眸子，到底还是点了头。

握着桃绫的手，臻璇渐渐迷糊起来，可也只是迷糊而已，她意识到自己已经入睡，也知道自己睡得很浅很浅。

皎洁月光透过窗棂洒落在地上，斑驳的影子犹如看不懂的梵文，却没有让人安心的力量。

臻璇的眼睑动了一动，朦胧中，她听见了声音——低低哭泣的声音。

想也没有想，她伸手抱住了桃绫，将她的头抵在自己的胸口。桃绫紧紧地蜷缩着身子，就像一个受伤的孩童一般，那么无措，那么惶恐。

不知不觉的，臻璇的眼泪落了下来，她腾不出手去擦，只能让泪水顺着发鬓划过，湿了枕头，揪心一样的痛。

臻璇不敢出声去唤桃绫，她不知道桃绫是不是醒着。是因为惊恐睡不着哭泣，还是在梦中痛苦难掩哭出了声？臻璇咬着牙，她帮不上桃绫，只能缓慢而轻柔地顺着她的背安抚，从上至下，一下接着一下，她要让桃绫知道，自己会救她，会救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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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过年（一）

外间挽墨守夜，她耳朵尖，半夜里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无奈自己帮不上忙，只好拽紧了被子强迫自己快快睡着。

桃绫这样的状态，只怕不能事事周全地伺候小姐，自家应当更努力些。

挽墨心里这么想着，睡意就更薄了，翻了个身，想到之前自己打听到的经过，不由冒了一层冷汗。愣是她怎么想，都没想明白过来为什么会出这种事。

在她的印象里，臻徊平日里对下人们都还是和颜悦色的，便是偶尔又哪个犯了错，也没有打过骂过。至于和任氏三天两头的吵架，那是人家夫妻的相处之道，从前她就听老人们说，这样子才显得热热闹闹的。因此，桃绫差点落入臻徊手里的消息一传来，她就傻掉了。

听着里头桃绫断断续续的哭声，挽墨不知不觉地也红了眼睛，今日是桃绫遇了这种事，倘若是自己，此刻大约是哭都哭不出来，被吓破了胆了吧。

“怎么会这样呢……”挽墨缩了缩发冷的脚丫子，催着自己入睡。

直到东方露了鱼肚白，桃绫抵不过睡意朦胧，沉沉睡去了。

臻璇也是犯困，没有松开桃绫，眯着眼儿休息。

挽墨大清早就醒了，晓得桃绫需要安静，也不敢去打搅，独自去厨下准备早饭。

挽琴也在里头，见了挽墨，轻轻将她拉到一旁，往臻璇屋子的方向努了努嘴，压着声道：“昨夜睡得可还好？”

挽墨摇了摇头：“半夜里还没睡踏实，桃绫姐姐一直哭一直哭的。”

“我猜也是这样。”挽琴偷偷掏出一个小纸包塞给挽墨，道，“老太太昨日只顾着生气，到夜里才想起来要取些汤药给桃绫压压惊，只是那时候夜深了，小姐屋里已经吹了灯。我现在给你，一会你取上十颗给桃绫冲开喝了，早晚一次。你先收好。别告诉小姐和桃绫，免得她们更惦记在心上。”

挽墨忙不迭点了头：“要喝多久？”

挽琴叹了口气：“能睡踏实了就好了。老太太给的药，吃不坏的。”

桃绫到底是心里存了事，只睡到一个时辰又醒了过来。

臻璇心说若一直躺着，反而胡思乱想，不如给桃绫多安排点事，便叫了挽墨进来梳妆。

桃绫喝药时挽墨在一旁瞧着，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被看出来，好在桃绫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咕隆咕隆喝完了。让挽墨松了一口气。

挽墨这边刚一口气呼出去。抬眼瞧见臻璇正看着自己。立马又紧张了起来，结结巴巴道：“小、小姐，老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臻璇不置可否。目光却移开了，挽墨如释重负，手脚麻利地替臻璇收拾妥当。

臻璇已经瞧出来了，即便是用乌木杯子盛的，那茶水的颜色也与平日里喝的不太一样，她猜到了那是什么，当着桃绫的面不好说穿，这才不做声了。

安排了桃绫和挽墨将小库房里的东西整一整，臻璇独自去了李老太太房里。

李老太太端坐在榻子上。阖眼想着事情，听见臻璇进来的声音，才慢慢睁开了双眼。

“来了？”将臻璇叫到身边坐下，李老太太缓着语气，道。“本想我去弄明白了再告诉你，可昨夜里想了想，还是让你先知道比较好。比起很多世家，裴家还算是干净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你现在见识见识也好。”

臻璇闻言一怔，扭头不解地看着李老太太，她是知道李老太太指的是桃绫的事，却不晓得还要再弄明白一些什么。

李老太太从臻璇眼中读到了疑惑，慈爱地理了理她的头发，叫了秦嬷嬷过来，道：“你先去打听打听，臻徊从前到底是个什么脾气。”

秦嬷嬷应了声，臻璇眼睛一亮，有些悟了：“祖母的意思是三哥哥做出那种事情来是另有所图？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就盯上了桃绫？”

“我也就是一个想法。”李老太太叹了一口气，这次四房回来，臻徊虽然只来她这里请过几次安，可从对方的言语神色来看，并不似那般的荒唐，做得出如此放浪形骸的事，“他能看上桃绫什么？单单为了一个丫鬟，又不是心尖上的人，何必做到那个份上。”

一语点醒梦中人，臻璇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从四房回来到现在才多少时间，桃绫与臻徊不过就是打了几次照面，后来又一直避开臻徊。

臻璇原本以为，是桃绫那几次的口无遮拦惹恼了臻徊，到后来又有过别的猜测，直到出了昨日的事，她才知道臻徊竟然是对桃绫存了心思的。

可就如李老太太说的，这样的心思根本不足以让臻徊用那样的手段来对付桃绫，他想要桃绫，更是在谋求别的东西。

臻璇捏紧了拳头，暗骂自己天真，谁说别人做事只能有一个目的？想要一箭双雕也是正常的，而显然的，臻徊谋求的东西里面，桃绫只是其中一环。

“我听桃绫说过一些。”臻璇理了理思路，道，“裴家在南方的铺子田产这些年都是四房打理的，这些年经营下来，差不多翻了一番，想来是花了八叔祖父不少心血的。这一回来，那些事都交给管事们打理，没法像从前一样照顾仔细，而且还要少了额外的银子，三哥哥未必乐意。”

李老太太的眼神中精光一闪，快到臻璇都没有抓住，就已经恢复了平静：“桃绫是从哪里打听来的？不过她打听的也没错，从前那些铺子四房是抽了两成的，现在交出来，便是一个铜板都没有了。臻徊为了这个不满是有可能的。”

“便是为了铺子的事情，也没必要那么对桃绫呀。”臻璇皱着眉头，暗想是不是因为上次她没有听臻徊的挑拨去问周氏要钱，臻徊就要更刺激她一些？

“他既然有所求，就肯定会继续行事。”李老太太冷笑一声，“他要耍什么把戏都随便他，只是把主意打到我们庆安堂来，就别怪我不客气。”

秦嬷嬷并没有花多少工夫就打听来了不少。臻徊除了夫妻不睦之外，并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之前唯一让人诟病的就是新婚半年抬了肖姨娘。这里头的条条道道一时弄不清楚，却是因为这事，与任氏的关系更加差了。

而让人没想到的事，南方的生意与八老太爷没什么大联系，在四房牵去深州的头两年，八老太爷管过事，后来就全部扔给了九老爷和十二老爷。

九老爷做生意一般般，拐女人倒是一流，仗着手上有钱，没少出去风流。十二老爷对这个兄长一点办法都没有。根本不劝。还替他遮掩。

等九老爷抬了查姨娘。更没有心思做事了，踢了臻徊去给十二老爷打下手。哪里猜到臻徊真有做商的天分，对数字格外敏感，什么假账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臻徊管了帐。一年比一年做得好，十二老爷深知自己比不过，干脆让侄子来全权谋划，不过几年光景，生意蒸蒸日上。

直到四房回来，就不得不把所有的事都分派下去，提了几个老管事。

李老太太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臻璇道：“你先别急。看他下一步棋怎么走。”

臻璇依言应了，她知道臻徊还跪在祠堂里，等明日过除夕，八老太爷应该就把他放出来，到时候就要小心留意着了。

可她还是猜错了。等一家人吃完了年夜饭，臻徊还跪着。甚至是大年初一的鞭炮阵阵，也没能让臻徊出来。

臻璇换了身大红的新袄子，领口袖口是软和的白色兔毛，瞧着喜气洋洋的。

秦嬷嬷刚从家里守岁回来，一瞧便笑咧了嘴：“远远一瞧，像极了年画上的娃娃，细细一看，原来是我家小姐哩。”

臻璇被秦嬷嬷逗笑了，赶忙递了红包过去，图个吉利。

年初一是大日子，所有人都忙个不停。

臻璇先给李老太太与季氏磕了头，就带着臻衡去了庆荣堂。

这一日，便是在磕头道贺中度过的，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喜气，除了去给贾老太太磕头时受了些脸色。

六姑太太皮笑肉不笑，一面剥着瓜子，一面道：“转眼又是一年，怎么日子就这么快呢。大丫头二丫头都有了人家，三丫头，你过了年也十三岁了，不是姑母说你，便是父母不在身边，自己也要有打算。”

因为晓得贾老太太这里不好说话，姐妹几人都是一道来的。

臻瑛听了六姑太太的话，面色一沉，顶了回去：“谢过姑母关心，只是婚姻之事，都是长辈们做主，我哪里敢厚着脸皮自己拿主意，说出去丢人，还连累底下那么多妹妹。况且，我才十三，还没有及笄，不用着急。倒是苏表姐，表姐等过了生辰，就及笄了，姑母便是要着急也该着急苏表姐。”

臻瑛那些话，翻来覆去不就是苏满玥年纪大了等不住，心急火燎地要找人家，还自己拿了主意要去设计臻彻，事情没做成被拆穿，丢了面子又没有理子，亏得是表小姐，这才没有连累裴家姐妹。

六姑太太被臻瑛呛了一通，手指不小心被瓜子壳刺了下，隐隐发痛，当下就黑了脸，巴不得上去撕了臻瑛那张刻薄嘴。

臻瑛可不怕六姑太太，哼了一声移开了目光。

六姑太太咬着牙，在几个小姐的面上转了转，最后把视线落到了臻璇的脸上。

若非这个死丫头，怎么会坏了苏满玥的好事，让苏满玥颜面尽失！这一个两个的，真真都可恶得紧。

思及此处，六姑太太又要说臻璇几句，却被贾老太太阻拦了。

贾老太太眯着眼，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世逦，三丫头说的也在理，我们自然是要为满玥多打算打算的，只是这挑夫婿，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这是要把我的心头肉交出去，怎么能不看仔细了？再遇到个短命鬼，我老太婆也要蹬腿去了。”

一听这话，六姑太太撇过头去，很是不满，自己嫁给苏家那个短命鬼，可不就是母亲三挑四挑来的吗？

臻瑛没想到贾老太太会这么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却是不愿再在这里打太极，带着妹妹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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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蛇发优雅）：平凡女子的修仙之路

（作者：yzmb）：揣着包子找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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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过年（二）

不知不觉满30w了，好惊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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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鞭炮阵阵，热闹得连宅院深处都感受得到。臻璇抬起手覆了额头，眯了一会才睁开了眼。

听见外间响动，臻璇清了清嗓子问：“什么时辰了。”

桃绫这几日精神好了很多，正与挽墨轻声说着话，听见臻璇问话，张口就要答，却被挽墨拉住了。

挽墨看着有些不解的桃绫，抿嘴笑了笑，答非所问：“小姐，今日初五了。”

臻璇听了微微一怔，没明白过来。

初五？初五！

臻璇一个挺身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赶紧叫桃绫和挽墨来替自己梳妆。若非挽墨提醒，她倒是要忘记了，今日是季老爷一家来甬州的日子。年前就来过信了，说是在家过完年就出发，估摸着初五能到的。

早早收拾妥当，臻璇在院子里瞧见了季氏，便上去问安。

季氏难掩心中激动，拉着臻璇的手，道：“我多年不曾见过嫂嫂了，还有均哥儿，这再过几年都到了成亲的年纪了。小的那个，是叫琮姐儿吧？我还是头一回见。”

臻璇瞧着季氏的神色，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道：“母亲莫急，这天才刚亮呢，便是进城也要些工夫。”

季氏闻言，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是我心急了。”

等午饭都撤了，季家的车马才到了裴家大门外。门房眼尖，认得那是夏天来过的季家大老爷，赶忙过去迎了。

消息传来了庆安堂，李老太太知道季氏坐不住，便挥了挥手道：“咱们璇儿和衡儿去的时候，亲家老大爷是到大门外等的。咱们可不能让旁人说在亲戚面前拿架子，你和璇儿出去等吧。”

季氏晓得李老太太素来刀子嘴豆腐心，掩着嘴道了谢。牵着臻璇的手出去了。

庆安堂外头等了一会，就见一辆马车缓行而来，季氏抬着头翘望，只等着那车越来越近。

待车停下了，又摆了脚蹬，金氏不等人扶，自己掀了车帘子要下，一见季氏和臻璇在等，忙道：“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当心下身子。”一边说着一边下了车。拉了季氏的手。佯怒道。“瞧瞧，连个汤婆子都不抱，手这么凉。若是病了，你哥哥定是要恼我了。”

季氏看着金氏。从上回季老爷和金氏要带她返娘家起，她就不曾见过嫂嫂了。那时自己一心要守在裴家，说什么都不愿意离开，闹到后来遗腹子也没有了。金氏抱着她又哭又劝，只说对不住她，本想给她谋个后半生却是赔上了一个儿子。

一晃四年，不过是眨眼间，金氏的眼角已有了纹路，季氏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嫂嫂……”

金氏与季氏亲厚，见此也忍不住叹息：“咱们这回来，是要住上几日的。以后年年走动，你若回回都哭，我怎么过意的去。”说着她又指了指刚下车的郁琮。道，“这是二姐儿郁琮，比璇姐儿小一些，从前她年幼，我没带她来过甬州，这回便带来与你瞧瞧。”

郁琮一直在打量着这个姑母，在姐姐郁惠的口中，姑母是极疼爱小辈的，性情温和，只是生活起伏，夫君早逝，让人唏嘘。见金氏提到自己，郁琮赶忙上前，道：“郁琮见过姑母，祝姑母安康。”

郁琮长得讨喜，很得季氏眼缘，细细看了一番，道：“与大姐儿似乎不是一个性子，各有各的好。”

金氏看着庶女，笑骂了一句：“她就是个直心肠，没心没肺的，平日里嘴巴沾了蜜一样，怎么今日见了你姑母，连句吉祥话都没说出个花样来。”

郁琮嘻嘻笑了，躲到了臻璇身后，道：“我若把好话都说完了，璇表姐说什么？我总要替璇表姐留一些。”

郁琮一句话，倒是把所有人都逗笑了，便是婆子丫鬟们不敢笑出声，也都扬了唇角。

臻璇也咧了嘴，上前给金氏见礼：“见过舅母。舅母和琮表妹赶了几天的了路，定是累着了，不如先去休息休息，再坐下来说话？”

金氏点了点头，笑道：“还是璇姐儿贴心，知道心疼人，便是这个心意，让人最最欢喜了。”

庆安堂地方不大，匀了个院子给四房住，再有亲戚来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李老太太思量了几日，与周氏要了潋滟湖边的一套水阁。

水阁不大，一间正房配了两个厢房，又带了两个耳房，给季家一家住是正好的。

周氏想着庆安堂里确实没了地方，这两回二房四房暂住也给五房添了不少事，便答应了。前几日就找人仔细打扫布置了一番。

季氏一面领路，一面与金氏道：“哥哥和均哥儿呢？怎么不见人？”

金氏笑着道：“刚进门时，遇见了你们五老爷和六老爷，被邀去前头说话了。不管他们，咱们姑嫂说说话。”

水阁提名潋滟阁，与湖水相邻，郁琮特别喜欢，拉着臻璇就想去瞧瞧湖水。

臻璇见她闲不住，道：“厨下早就备好了热水，我让她们拿来，你先沐浴更衣，一会去见我祖母。湖水又不会跑了，你要看，还怕看不仔细吗？”

郁琮摸了摸鼻子，道：“那回头璇表姐要与我一道去。”臻璇点了头，郁琮展了笑颜，也不拖沓，回屋梳洗去了。

季氏和臻璇等金氏和郁琮收拾妥当，走到庆安堂外头时，正巧遇见季老爷和郁均回来，便一起进去给李老太太请安。

臻衡由李老太太抱着坐在榻子上，见了季老爷，眼睛一亮，亲切喊道：“舅舅！”瞥见李老太太略有些不满的神情，臻衡缩了缩脖子，知道自己逾越了。

季老爷是晓得李老太太的，不好去应臻衡，赶忙行了大礼，后头金氏带着一双儿女也忙上前拜了。

李老太太对季老爷夫妇心里虽有疙瘩，不冷不淡应了。瞧见后头的郁均和郁琮，却不觉笑了：“这两孩子长得真好。男娃儿俊，女娃儿俏，模样都没得说。”说完又问季氏道，“我对你那大外甥女还有些印象，记得长得也格外标致。”

孩子得了夸奖，季氏与有荣焉，笑着道：“大姐儿郁惠，大小就漂亮，从前来时。老太太也是夸过的。”

李老太太点了点头。招呼客人坐下。这才让臻衡下了榻子过去行礼。

臻衡年纪小，谁对他好是记得格外牢的，甜着嘴一一行礼，若不是碍着李老太太。季老爷欢喜地都要将臻衡抱到怀里去亲上一亲了。

又几个可人孩子在，李老太太心情也好了，问郁均道：“我听璇儿说，你跟着你父亲学做生意？学生意没什么不好，咱们不像前朝那般轻商，虽不能像读书人一样科考做官，也是正紧谋生，除了养家糊口，亦能行善事积福德的。千万不要看轻了自己。”

郁均听了还未表示，季老爷已忍不住偏过头去暗自叹息。季家祖上也是读书的，出过状元郎，如今弃文经商，背后也有不少人指指点点。他一直鼓励自己不要把那些闲言碎语放在心上。可旁的能不顾及，等郁惠的婚事因此而反复时，他忐忑过，也怕将来郁均和郁琮的婚事会波折。如今得了李老太太一席话，心里倒是明朗了许多，万万不可自己先轻瞧了自己。

郁均叠着眉头，细细咀嚼了李老太太的话，待明白其中心思时，起身行礼：“郁均谨记老太太的话，做出一番事业来。”

李老太太满意地点头，又看了看郁琮，听季氏说了郁琮比臻璇就小了几个月，目光更柔了：“还没说亲事吧？”

金氏赔笑道：“还没。大姐儿嫁得早，我就想多留二姐儿几年。”

“是不着急。”李老太太喝了茶，嗓子也舒服了些，“此一时彼一时，你们大姐儿定亲定得早，等到了年纪，便是有些不如意也没有办法，女孩子家家的，总归吃亏些。宁可晚一些挑，也要挑个知理的人家。”

李老太太的话里都是在为了郁惠可惜，臻璇听着想起了探新妇时穆家人的表现，自己与穆五娘的冲突不晓得会不会连累了郁惠，便道：“慧表姐还好吗？”

提起郁惠，金氏知道臻璇在担心什么，宽慰道：“大姐儿机灵，姑爷也疼爱，在婆家虽不能说一帆风顺，倒也没吃多少亏。上个月有了身子，我去瞧过她，精神不错的。”

“有喜了？”季氏闻言喜上眉梢。

金氏满脸笑容：“穆家那些人不好相与，大姐儿遇到什么事，都会让陪房来传个信，说是与其让我胡思乱想挂念她，不如都告诉我，也好让我帮着琢磨琢磨。”

李老太太听完大笑，道：“当真是个鬼机灵。这样也好，多个人谋划，也能少被人算计去。”

正说笑着，挽琴进来传话，说是庆荣堂的戴嬷嬷来了。

戴嬷嬷进屋，转着眸子问了安，笑着道：“我们老太太听说亲家来了，可是高兴了，备了酒水想给亲家老爷太太接风。”

“什么接风。”李老太太笑骂了一句，“这是变着法儿的要我过去吃酒，你去回了大嫂子，说我一会就过去。”

戴嬷嬷听了准信，心里乐呵呵的，接过秦嬷嬷递过来的封儿，塞进袖口，回去回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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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过年（三）

戴嬷嬷是马老太太身边的陪房老嬷嬷，很有几分体面，今日亲自跑了这一趟，可见马老太太很重视季家的到来。

这顿接风宴备得格外丰盛，本就是年节里食物备得就多，又是马老太太特地交代的，一桌子的好酒好菜。

除了长房的人，周氏放了臻径与兄弟们一道耍玩，带着臻琼与妯娌们说着话。二房的张氏也在，臻珧没有在嫡母跟前凑着，坐在姐妹堆里。

臻璇一面听姐妹们说笑，一面抬眼去看与马老太太说话的金氏。金氏善言辞，把屋里的老太太、太太都逗笑了。

长房会有这些举动，其中缘由不用旁人说臻璇也晓得，是因为郁惠嫁入了穆家。长房不知道婚事当中的波折，又因为穆家的关系裴家现在与永凉王府也多有往来，加之原本就是姻亲，所以即便季家如今白身了，马老太太也格外高看一头。

郁琮心思活络，很快就与裴家姐妹们处到了一起。不说几个嫡出的小姐，庶出的臻珧在人前待谁都是亲切的，别扭如臻环，看着郁琮亦是个姨娘生的，心里就有了些亲近。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脆生生的问安声，季老爷与郁均打了帘子进来了。

季老爷给马老太太请了安，因着一屋子女眷，也就没有多坐，回前头去了。郁均这个年纪在亲戚间不需要避讳那么多，被马老太太留下了。

郁均念过书，虽不似裴家子弟一般随先生教导，底子却也不差，加上学习经商，脑子较普通书生活络，马老太太随意问了几句，都答得头头是道。

“亲家太太，你刚还说这哥儿肚子里没有什么墨，原来是诓我老太婆的。”马老太太偏过头去与金氏道，“小小年纪这般本事。亲家太太费了不少心吧？”

金氏心里自豪，脸上不敢太多表露，谦虚道：“均哥儿哪有老太太说的那么好，不过是平日里跟着他父亲到处走，听了各家言语，不是他自己多有想法。”

马老太太摆摆手，有些不赞同：“多听多走有什么不好，见多识广。”说罢又看向曹氏，道，“这孩子也就比臻律大了两三岁。眼界可大多了。你也别老拘着孩子。让他多跟他老子出去。”

曹氏闻言。赶忙点了头，应下了。

说完了郁均，马老太太又想起了郁琮，刚才行礼时粗粗一见。只觉得长得喜人，还来不及细瞧就被拉去小姐堆里说话了，便道：“让琮丫头过来与我瞧瞧。”

郁琮听见这边唤她，忙到了马老太太跟前，她嘴巴甜，三言两语就乐得长辈们笑开了颜。

曹氏本因为老太太借夸郁均说了臻律而有些不高兴，可她到底是豁达脾气，被郁琮逗乐了，心里也就舒服多了。

郁琮是季氏的娘家嫡亲的外甥女。曹氏与季氏又素来亲厚，就算是因为这层关系，她也要对季家兄妹和气来。

曹氏拉着郁琮的手，又叫了臻琪过来，笑弯了眼儿与李老太太道：“六婶娘。这琮丫头可真是个宝，说起乐呵事来与臻琪一个样，我看着就欢喜了。我就是个喜欢听开心事的人，婶娘千万要让琮丫头多住几日，我好跟着沾一沾光。”

李老太太心情很好，被曹氏一说，笑骂了句：“五丫头平日里可没少逗我乐，你这是逮着了机会要连本带利收回去？”

大伙都笑了，周氏也眯着眼，把郁琮拉到了身边，细细打量了一番，道：“家里孩子就是要什么性子的都有，这才热闹。我那闺女太安静，就喜欢读书画画，都不肯跟我撒撒娇，我这个当娘的有时候真有些寂寞哩。亲家太太，我真羡慕你。”

金氏正要应几句，说一说安静有安静地好，却瞧见周氏一把褪下手中的一个金丝细镯子要给郁琮带上，忙道：“六太太真是抬举二姐儿了，这么重的礼，可不好收。”

郁琮也晓得不好，想把手收回来，只是周氏不肯放，她又不敢用大力气，红着脸站在那儿进退不得。

“这一个细镯子能用多少金子，连个小金裸子都比这重，有什么打紧的。”周氏说罢，就将镯子给郁琮带上了，还抬起了手细瞧了，道，“琮丫头手上白，戴着好看，可不许还给我，我会不高兴的。”

郁琮盯着那镯子，尴尬地看了看金氏，见金氏微微点了点头，才松了一口气，认认真真行了礼。

礼是收下了，心里还是有疙瘩。等回到了潋滟阁，郁琮低声问臻璇道：“那位六伯母，一直都是这么大方的？”

臻璇被问得一愣，不知该怎么说：“我从前到其他几房去得少，也就去年开始走动得多些，去年到现在，来串门的亲戚家小姐也就只你一人，我真不知道六伯母以往如何的。”见郁琮还是紧着眉头看那镯子，臻璇宽慰道，“你别想那么多，六伯母是真的喜欢你。何况除去做工不说，这个细镯子能用多少金料，真的比不过一个小裸子的。你看旁人也都没有多说不是？若是觉得这礼重了，其他几位伯母也不会落在人后，都要掏出一份相似的来了。”

季家就那么些人，郁琮不懂大家族里的那些事，听臻璇这么说，也就宽了心，不多想了。心思一松，瞌睡就上来了，臻璇见此也不多坐，约了明日一早再说。

初六是个好天，李老太太昨晚吃多了酒还没醒，金氏与季氏说着话，一来二去又绕回到那个镯子上去了。

“我后来也仔细看了那镯子，做得真精致，明明那么细，还刻了好些花样，这份手艺，绍州城里可没有哪个师傅有。”金氏啧啧嘴，她向来喜欢这些首饰，眼光又高，一般的东西都入不得眼，“给大姐儿准备嫁妆时，我可没少操心，金饰玉器样样用心选了，眼睛都看花了，这才选妥当了。想着过些年二姐儿也需要，我就想问问你。甬州有哪一家东西好，我想先看起来。绍州我是瞧遍了，这次既然来了，就看看这边。”

季氏出嫁多年，对于嫂嫂的爱好还记得一清二楚，她父母去后，全靠金氏带大她的。除了季家老太太留给她的陪嫁，还有很多都是金氏挑选的。金氏怕小姑不喜欢，好多样都是捧到她面前与她一起看。回忆起那些日子，季氏不由笑出了声：“嫂嫂。给大姐儿挑时。可有让她看？”

金氏被季氏这么一提。也想了起来，扑哧笑出了声：“哪里不是呢，就让她一起挑，省的我选的她不戴。白白压在箱底。”金氏说完，猛一眼看见浑身上下素净不带金银的季氏，心里一紧，暗道坏了，自己嘴快忘了季氏的未亡人身份，当时给她准备的那些如今可不就是压箱底了吗？

金氏尴尬地笑了两声，脑子转得也快：“二姐儿我也要她一起挑，说起来璇姐儿也是，我这回一起带了去。先留意留意她喜欢怎么样的，再来告诉你。”

季氏守寡多年，听了旁人的无心之言也没有像头两年那样往心里去了，又见金氏忙着补救，笑了笑：“我不常出门。哪家好哪家不好是真的不晓得，回头我问问几个嫂子，回了老太太，嫂嫂就带二姐儿与璇儿去看看。璇儿一般戴得多的就是绢花和碎花簪子，我这个当娘的，还真的不知道璇姐儿喜好怎样的金器呢。”

听得能出门，郁琮雀跃，臻璇也是满心欢喜，季氏不忍扫兴，去向曹氏打听了一下，知道城东有几家首饰铺子东西都不错，只是有些真正的好东西都是直接往各个府宅里送的，很少摆出来卖。

曹氏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往日也有送来裴府的，只是庆安堂里李老太太和季氏寡居，就没有拿过来让她们看。因着前头几个姐姐平时不喜欢用金饰，很少采买，也就忘了来问问臻璇要不要买些日常用的。

至于臻璇将来出嫁用的，都是按着族里规矩，按小姐嫡庶、岁数，统一每年给买个份额，这些都是周氏挑选的，无论是哪个房的都不例外。

季氏这才忆起来似乎是有那么一回事，刚生下臻璇时周氏与她提过，只是她从未经过手，年数一多，也就忘记了。

臻璇却是头一回听说，茫然道：“怎么？族里还给我们备了？”

“都是裴家的小姐，族里备下一部分嫁妆也是应该的。嫡出的多些，庶出的少些，将来各房再自己备一些，也能体面点。都由你六伯母来挑，也免得厚此薄彼，款式上虽有些不同，但价值上不会差很多。”

臻璇听季氏说完，暗暗叹了口气。裴家是大家族，族里给备下的东西相信不会差，这是全族的体面。将来便是五房羸弱些，应该也不至于见不了人，臻璇这般想着，颇有些自嘲。

金氏打听到了铺子，与李老太太说了一声，就带着郁琮和臻璇坐马车出府了。

因着年节，街上格外热闹些，有长辈在旁，规矩也宽松些。郁琮掀了帘子一个角，偷偷瞧外面，不停地问着臻璇。

金氏也看了一眼，道：“几年没来，都有些认不得了，只剩下几家老字号看来眼熟一些。”

臻璇笑着想问问金氏那些老字号，一旁的郁琮用力拉了拉她的衣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惊呼道：“那边站着的是不是哥哥？边上还有几个人呢。哎，璇表姐，那位着紫色袍子的是不是世子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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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过年（四）

郁琮这声呼，臻璇还未动，金氏先一步抬起了眼，只是帘子掀开的大小有限，又有郁琮挡着，她什么都看不到，只好道：“均哥儿是说了今日要访客，我还琢磨着他在甬州能有什么客可访的，若是世子倒也说得通。二姐儿你匀个位子给璇姐儿，让她一道分辨分辨。”

臻璇在听见郁琮那几句问时，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夜亭中对方静静吹的那首小调，隔了那么久，她隐约还记得一些调子。

她想替自己谋划将来，那时候就想过颜慕安会不会是良配，不料第二日就出了韩四娘那桩事。便是韩四娘自己想偏差了，到底是让周遭的人跟着都尴尬起来。慕恩特特来信说过莫要因此疏远了，只不过本就没机会见到，哪里来得疏远不疏远呢。

先下突听郁琮提起来，臻璇确实是有些紧张了——原本是八字都没有一撇的带着点姻亲的兄妹，说话还能自在，现如今不晓得对方因为那些流言是否存了些避嫌之心，连带着自己都忐忑了。

郁琮又叫了臻璇几声，见她没个反应才转过头来，却是瞧见臻璇垂着眼，一双眼睛被长睫毛一遮，看不出个心思。

郁琮忙又推了两下：“璇表姐，我越看越觉得是，你也帮我看看。”

臻璇这才回过神，透过那道小缝往外看，只一眼就瞧见了那一行人。

郁均常穿天青色，人群之中特别好认；又因郁琮提了颜慕安着紫，臻璇对着一紫衣人细细看了看，这才收回了视线：“应该是表哥，那紫衣的我不敢打包票，但瞧着大约是世子没错。”

金氏微微点了点头，提声与外头跟车的婆子道：“使个人去跟均哥儿说一声，我们要去金饰店，他那儿若是散了便来寻我们，一道回府去。”

那婆子传话去了。没一会儿又来回话，说郁均想让金氏等等，他马上就过来问安。

金氏皱了皱眉头，念了一句：“亲儿亲母的，哪那么多规矩了，又不是十天半个月不见。”嘴上是这么说着，倒还是让车把式将马车停到了一处少人的巷口。

郁琮依旧打了帘子往外看，又是一咋呼：“怎么世子也一道来了，还有一个大爷，我不认识呢。”

听得颜慕安也过来了。金氏琢磨了一番。决定还是下车候着。虽然从辈分上她是长了颜慕安一辈。可那到底是姻亲的姻亲，而且世子的身份不同，她托不得大。金氏下车了，臻璇和郁琮也不好坐着。好在这里人不多，又有金氏在，倒也不需要取什么面纱。

待那三人走近，少不得依次行礼。臻璇与郁琮拜过了颜慕安，对上那位头次见的大爷时有些尴尬，不知如何开口，好在颜慕安适时介绍了一句：“这是我家兄长。”

颜慕安行二，这个臻璇是知道的，行一的那位是慕恩、慕艺的嫡亲兄长。永凉王弟弟的故夫人所出，是穆夫人的继子。

若说是兄长，那这位大约就是了。

颜大爷肤色极白，瞧着倒像是缺了血色一般，而让人一见难忘的是他的那一双桃花眼。眸子一转就带出些风流味道来。明明是大冷的天，手上还握着一把折扇，虽不曾打开扇面，也让臻璇感觉寒风一阵。

这是颜慕安从绍州回来之后头一回见到金氏和郁琮，难免客套几句。

郁均站在一旁听着，待见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才插了句嘴，道：“世子原还托我给表妹带话，此刻是巧了就遇上了。表妹既然在这儿，世子有话就自个儿说吧。”

臻璇本是微微低着头的，听郁均这句话，脑袋轰得一声，也不知道是惊讶多些，还是疑惑多些，抬起头看向颜慕安。

颜慕安脸上带笑，和臻璇印象中的一模一样的笑，没有一丝尴尬和局促，声音柔和：“我也是受了慕恩、慕艺的托，她们后日下午小宴，想请你们赴宴，不晓得你们可有空？”

颜慕安这番平静，与往日并无不同，臻璇心中不由松了一口气，暗道反而是自己扭捏了。想明白了这些，她开口道：“我后日是空的，只是家里姐妹不晓得如何，我要回去问问。”

颜慕安笑意更深，更正道：“后日只请七姑娘和琮姑娘两个，慕艺说人若是多了，就没办法好好说话了。元宵前还有一场宴，过几日帖子就会下去裴府，请的是裴家的小姐和爷。”

既然是慕恩、慕艺安排了，于规矩上也不会过不去。郁惠要叫穆夫人一声姑姑，郁琮去拜访姑姑家的小姐也是正理，臻璇便是作陪也是得当的。

看了一眼有些期待的郁琮，臻璇福了福身子，道：“那就请世子转告两位姐姐，我与表妹后日定去赴宴。”

这边说完了话正要走，巷口又停了一辆马车，臻璇转了视线去看，竟是辆裴家的马车。

臻璇想着不知道是哪位长辈出行，见了自家的马车在巷口，这才停了下来，按照规矩便要过去行礼。随车的婆子很是眼生，臻璇从未见过，那车前已经摆好了脚踏子，一个丫鬟掀了帘子下来，又伸手去扶里面的主子。

看到那丫鬟的时候臻璇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待见到车里伸出的那一双纤纤素手时更是冷下了脸。那丫鬟是苏满玥身边的丫鬟，而那双手，确确是苏满玥的。

臻璇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上一回见时苏满玥那带着哭腔的大笑突然就冲进了脑海，明明是银铃一般的，却满满哀伤，听得人心下一紧，除了厌恶，还有一些不安。那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祭祖时自然不会有苏满玥的位子，除夕团圆饭时她也没有出现，这一回一见，只觉得苏满玥更清瘦了，瘦得连两侧的腮帮子都凹陷了。

若是在庆福堂里，这一会儿臻璇怕是已经转身走了，她实在不愿意与苏满玥再有什么交集，可此时不行，她边上还有其他人。

苏满玥做的那些龌蹉事是见不得光的，哪里能让外人知道。不然裴家的脸面都要没了。

臻璇心里再不甘愿，也要摆出一副表姐妹和睦的样子来，她吸了一口气，行了平辈礼：“苏表姐。”

苏满玥也带着浅浅的笑容，只是一副柔弱模样平添了几分病西施的娇态，说话也不如往日利索，不时要停下喘一喘：“我难得出趟门，下人瞧见了裴府的车驾，我就过来看看，不料竟是七表妹。”说完便抬眼一一看向其他人。等着臻璇说话。

臻璇只能硬着头皮。道：“这是我舅母。表兄与表妹，那两位是颜大爷与世子。”

苏满玥听了，扶着丫鬟的手行礼：“我久病不出，虽听人说季家舅舅来拜年。却没有来拜过舅母，舅母雅量，莫要怪我。”又见了郁均和郁琮，苏满玥才将目光移到颜大爷和颜慕安身上，“见过颜大爷，见过世子爷。”

那声音，竟是比平日里更糯了几分。

臻璇吸了吸鼻子，等着苏满玥行礼之后就走，心里不住想着。这甬州到底还是小了，难得出了门，遇到了一拨之后，还有这第二拨。

金氏是出来看金饰的，一会少不得要多费点时间挑选。这会儿便不想耽搁了，向世子告了罪，带着郁琮和臻璇要上车。

便是走了，礼数总归要做全，臻璇道了别，踩了脚踏要上去，身后却传来颜慕安的声音。

他说：“后日可别忘记了。”

虽看不见颜慕安的神情，臻璇却猜得到，那人还是带着笑容的。若是平时，臻璇定要转过身去应一句，说自己不会忘的，可就在将将要转身的时候，她瞟见了一个秋香绿色的衣角。

那是苏满玥。

意识到苏满玥也站在身后，臻璇不知怎么的，就觉得那句话意味深长了些。这个念头一冒，后背就像有一团火在烧似的，烫得厉害，那热浪还在上涌，一路红到了耳后。

臻璇哪里还好意思转身，胡乱点了两下头，算是是应下了。

匆匆进了马车里，看见金氏和郁琮坐在那儿，面色如常，好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到，这才松了口气，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接过郁琮递过来的杯子，小口嘬了几口，那如坐针毡的感觉才慢慢褪去，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看来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去压制就可以排解的，就像臻璇对苏满玥，便是绝了她对臻彻的心，臻璇依旧对她防备不已。

前世莫妍死于莫须有的私通罪名，她以死向臻彻讨一个公道，那个罪名不过是苏满玥搞出来的把戏罢了。

可就是那样的把戏，事到临头，臻璇才发现自己心底依旧有阴影。

颜慕安寻常的一句话，就因为苏满玥在一旁，她就觉得仿若是被抓住了私情一般，惶恐而又不安。

捏紧了杯子，臻璇闭上眼，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能为了那些阴影乱了现今的心。

颜家兄弟与郁均看着马车走远了，便一道往回走。

韩大爷见了还等在那儿的几个弟兄，笑得颇有些惭愧，道：“这是在等我吃酒呢。”

颜慕安挑了挑眉，道：“大哥去吧，我们就不去了。只记得带些糕点回来，浓香阁的糕点，无论是母妃还是慕恩、慕艺，都是喜欢的。”

韩大爷也不愿意带着颜慕安，随口应下了，上前与弟兄拱了手，热热闹闹去了酒楼。

远处苏满玥坐在马车上，看着那三人的举动，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只捏得关节都发白了。半响之后，她转过身，笑得甜滋滋地与丫鬟道：“我们也走吧。唔，我想吃浓香阁的点心，便去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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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过年（五）

昨日的更新是后台出了问题，明明设了自动更新的，结果它到点了没发布。等我看见的时候已经一点了，晚了半小时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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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若粉红有了20票就加更吧，如果有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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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的金饰店的确不少，金氏挑了一家门面大的先一步走了进去。

细细看了一会，金氏略微有些失望，东西倒都是好东西，却都普通了一些，没有让她特别满意的，又多瞧了几家，都是差不多的感觉。

“看来果真如五太太说的，好东西都是送到府上去的，店里没预备着呢。”金氏起身往外走，却见臻璇站在那儿，抬头看着对面的店铺。

臻璇看的是玲珑阁。

这家铺子她曾听挽墨提起过，是一家绣铺，她的那块帕子就是卖给了这家。

臻璇凝视着匾额，虽认不得是什么木头做的，倒也看得出是极有年头的，上面“玲珑阁”三个字少了绣铺店应有的婉约柔美，反带了几分行云流水般的飘逸。

不知那家店里卖的绣品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味道。

金氏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臻璇才回过神了，急急跟上了。车把式见主家出来，忙备了脚踏要请主家上车。

金氏却摆了摆手，侧过身问臻璇道：“璇姐儿，你一直在瞧着那家玲珑阁，她家卖的东西可好？”

“那是绣品铺子。”臻璇忙回了一句，又抬头去看那匾额，“东西好不好我不知道，从没有去过呢。”

金氏闻言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又往店里打量了几眼。

玲珑阁的掌柜是个有眼色的，注意到了外头客人的张望，他定睛看了看那辆马车。“咦”了一声，理了理衣服出来了。

“这位太太，两位小姐，不如进店来看看。”掌柜的拱了拱手，做了一个“请”。

金氏本还没下定主意，只是人家掌柜的都出来请了，不进去也不大好，便点了点头。

这一请就直接请到了一个小隔间里，看了眼隔间里的摆设，桌椅收拾得干干净净。装饰的花瓶与字画亦有一番味道。古朴中带了几分秀气。最吸引人眼睛的是墙面上一副花开富贵的长幅绣品，色彩饱满，针线紧实。

看来这家铺子是经常接待内府女眷的，金氏不觉满意地点了点头。

刚一坐下。就有小丫鬟端了茶水过来，后头跟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娘子，笑容可掬地上前福了一福：“请太太与小姐安，太太可以唤我施娘子。”

施娘子声音很软，细细糯糯的，语调温和，听着让人极舒服：“掌柜的瞧见太太坐的是裴府的马车。裴府大小姐出嫁时，曾请我们玲珑阁的绣娘帮忙赶了几样绣品，因此我出入过几次裴府。”

臻璇听了施娘子的话。一时有些惊讶，她因为臻珂的嫁妆丰厚而想存些银钱，这才试着把帕子拿出来卖，不想一来一去，都是玲珑阁的生意。

再一看金氏正看着她。眼中带了些询问的意味，臻璇便道：“大姐的嫁妆是大伯母采买的，我只看过，却不知道正是从这里买的呢。”

施娘子浅浅笑着，从臻璇的话来看，掌柜子当真是没有看错，那车上的确实是裴家的家徽，而那位小姐自然也就是裴家的小姐了。

施娘子笑意更深，对金氏道：“我只去过裴府几次，不曾见过太太，不知太太怎么称呼。”

“我是裴家一位太太的嫂子，过来拜年，也就顺便出来逛逛。经过你家铺子，进来看看。也就是看个热闹，不晓得有些什么好东西。”

金氏答得实在，施娘子笑意不减，道：“那我便让人取些精致的来与太太看看。”

之前倒茶的小丫鬟端了几样小玩意进来，金氏独独喜欢那掌上屏风，拿在手上把玩着不放。

臻璇凑过去看了一会，目光停在了木盒子底下铺的那一层锦缎上——正红色的缎面，宝蓝色的针线，绣了一个家徽。

这个家徽她似乎是在哪儿见过……

臻璇不由皱起了眉头，微微低着头仔细回想，琢磨了一会突然听见施娘子轻轻的笑声，忆起她刚才说掌柜的瞧见了裴府的马车。

马车！是了，臻璇眼睛一亮，她想起来了。那日从傅家的别庄下山，路上马车遇险，后来还是夏家一位爷路过，唤了人来帮得忙。虽那时只瞧了匆匆一眼，臻璇却还有些印象，夏家马车上的家徽就是这样的。

“施娘子，”臻璇唤了一声，道，“玲珑阁的东家是否姓夏？”

施娘子一怔，复又掩着唇笑了：“是姓夏。小姐识得我们东家？东家今日也在的。”

这下轮到臻璇发愣了，看见施娘子盈盈笑着望着自己，臻璇没来由的有些慌张，吸了口气：“只是问一句，我不识得你们东家。”

生意人最懂得察言观色，施娘子话音一落就看出来臻璇面色变了，暗骂自己一句多嘴。脸上却没有表露出分毫，只是笑容里带了几分恭敬，柔声道：“是我唐突了。”

这般坦率，臻璇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才妥当，只好笑了一笑，不再在这件事上打转。

金氏实在喜欢那个掌上屏风，付了银子心满意足，瞧着天色晚了便回了裴府。

臻璇换了身衣服，半躺在榻子上看书，翻了几页总难以集中，干脆合了书页。

她一直觉得夏家那位爷有些面熟，只是怎么都想不起来，原以为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会有些线索，可如今还是一样，毫无头绪。

挽墨进来换茶，见臻璇独自出神，本想就此带上门退出去，可瞧臻璇穿得有些单薄，还是蹑手蹑脚地去取了一件袍子，想给臻璇盖上。

“挽墨。”

臻璇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挽墨手一抖，差点将袍子落到地上去，她赶忙稳了稳情绪，应道：“小姐，可是要喝茶？”

臻璇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上回说，去玲珑阁时遇见了他们东家，还记得那东家的模样吗？”

挽墨被臻璇这么一问，一时也有些懵了。咬着指尖想了许久。才支支吾吾道：“小姐。都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奴婢记不清楚了。隐约一个印象就是年纪轻，对头对头，就是年纪轻。”似乎是想起来了什么。挽墨用力点了点头，“若不是听那掌柜的叫他东家，我还以为是少东家呢。瞧着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小姐怎么问这个？”

“随口问一句。”这事到底是她自己的感觉，臻璇并不想同人多说。

挽墨听了也不多问，就此打住了。

到了后日下午，除却臻璇和郁琮，金氏也一块往王府去，只因前一日传来了信，是穆夫人想与金氏说说话。

金氏来之前就想过会不会要去王府走一趟。特特地带了一套行头来，瞧着大方又端庄，并不比官宦人家的太太差。

马车进王府时，金氏少不得又叮嘱了郁琮几句：“颜家当我们是亲戚，我们却不能没了礼数。谨言慎行，有什么事就和璇姐儿说。”

郁琮此刻紧张多过好奇，只是点头，并不说话。

臻璇不是头一回来，只是从前并未见过穆夫人，一时也有些忐忑。

引路的丫鬟将她们带到了晚枫亭，穆夫人与慕恩、慕艺都在，见她们来了，忙招呼道：“赶紧过来坐。”

金氏带头，依着规矩行了礼。穆夫人弯着眼儿笑：“亲家太太何必这么客气。”

穆夫人少不得问几句郁惠与穆家的事，听金氏一一答了，时不时点头，末了又细瞧了郁琮和臻璇，道：“都是好模样哩，让人真是喜欢。”

郁琮被一夸，脸红了红，又想着母亲说的谨言慎行，福了身子道了一句谢，就不再多言了。

臻璇念着上回去绍州时的事，道：“夫人匀了一个院子给我，我还未曾向夫人道谢。”

臻璇这一提，穆夫人才想了起来，笑道：“多大的事，你这孩子还放在心上。”说完，与慕恩道，“我和亲家太太说些家常，你领着几个妹妹去玩，别闷坏了。”

离开了穆夫人跟前，郁琮才放松一些，慕艺抿着嘴笑了一会，道：“琮妹妹，怎么半年不见，胆子竟小了？我倒要不认得了。”

被慕艺一逗，郁琮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由慕艺拉着去院子里玩。

臻璇与慕恩一道，开了窗子看外头。

“可真是巧了，那日二哥哥在街上正巧会遇见你们。回来之后与我说，我还以为他诓我呢。”慕恩歪着头，眼睛里带着笑意，“只是我倒是头一回晓得，你们家还有一个表小姐。”

提起苏满玥，臻璇一阵头痛，只能强打起精神，道：“苏表姐这几年一直在裴府住着。”

慕恩哧哧笑了几声，转着眼儿道：“我听说，还是位病西施哩，没说几句话就要喘口气，这般身子怎么还出门呢，真真不当心。”

这样的话，臻璇不知道从何答起，她不知道慕恩为什么会说起这些来，一时有些局促。

“二哥哥不喜欢嚼人舌根，我是费了好大的劲才问出来的。”慕恩没有看臻璇的反应，自顾自说着，“若不是我那堂哥先提了一句，我还不晓得呢。”

臻璇怔了怔，一时没明白过来，等回过了味来，她扭头看向慕恩，惊讶道：“那个是你堂哥？不是你大哥吗？”

“咦？”慕恩亦是疑惑不已，“我大哥这几日不曾出府，那日与二哥哥一道出去的是我堂哥，只他喜欢拿个扇子作风雅。”

真真是摆了一个乌龙，臻璇解释道：“世子说那一位是他大哥，我们便以为是颜大爷，郁均表哥也是这么称呼他的。原来并不是？”

慕恩笑着摇了摇头：“颜大爷是颜大爷，却不是我亲哥哥呢。是我们一个亲戚家的大爷。他的祖父是我祖父的庶出弟弟，早年分家出去了，如今做着些生意，过年过节会过来请安。”

“确是我们搞错了。”臻璇不好意思地道。

“还有一样事，你大约也是不知道的。”

慕恩笑得有些高深莫测，臻璇却隐约觉得不好，催促地问：“什么事？”

“我也是听那边府上的提起来的，堂哥想要抬妾，我那堂嫂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臻璇眨了眨眼睛，脑子却静不下来，她咬着下唇看着慕恩。慕恩虽是一副调笑表情，眼里却是认真的，不似在开玩笑。

她想，她并没有猜错，慕恩不会无缘无故地提到苏满玥，也不会无缘无故地解释那是她的堂兄，慕恩之所以那么说了，就表明那位颜大爷想抬的妾就是苏满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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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过年（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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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没有看慕恩，抬眼去看在院子里玩耍的郁琮和慕艺，嬉笑声不绝于耳，那样的欢乐也无法化开臻璇心中的不解与疑惑。

她知道苏满玥的性格，让苏满玥与人为妾，是断断不可能的事。颜家那位大爷是自己存了这个心思，还是有什么误会，现在也弄不清楚。

应该说，臻璇并不想要去弄清楚，苏满玥如何做事，只要不妨碍到家里的姐妹，她没有立场也没有心思去管，也插不上手。

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在这件事里面，苏满玥动过些什么手脚。若是做了失了身份的事，王府还不知道会怎么看裴家呢。

思及此处，臻璇偷偷看了慕恩一眼，见她依旧笑容满面，没有任何的不满和质疑，便劝自己先宽一宽心。

慕恩也在看慕艺与郁琮，支着下巴问道：“琮妹妹有定下来什么时候回绍州吗？”

“听舅母说是十二那日就回去了。”臻璇答道。

“可惜了。”慕恩叹了一句，见臻璇不解，便解释道，“琮妹妹这般爽朗性情，与傅妹妹也会合得来吧？我们原定下十四那日摆迎春宴，请了好些人来，琮妹妹却赶不上了。”

提起傅凌遥，臻璇也是会心一笑：“五姐姐定是愿意多与傅姐姐一道的。”

慕恩含笑点头，顺着话说起了一样事。

傅凌遥是傅家唯一的女孩儿，自小由哥哥们宠着长大，脾气像个男孩子一般不说，做事也大大咧咧，直来直往的。

由于年节，街上人多，不论是坐车还是骑马都减了速度，以求安稳。

可偏偏就有一个鲁莽的。也不知道在着急些什么，骑着马儿横冲直撞，吓得路人慌忙躲避。

有一个小儿没有大人看管，正在街上与伙伴玩耍，马儿过来时，伙伴们一哄而散，只剩他一人被吓得傻傻地站在原地，眼看着就要被撞倒了。

傅凌遥是路过，瞧见这架势哪里还能忍得住，冲过去抱起小儿要躲。不过就是电光石火之间。傅凌遥便是有着一般女子没有的身手。到底比不得男孩子。虽是救下了孩童，手上还是受了些伤。

那纵马的人一见闯了祸了，心里害怕不已，只是他并不认得傅凌遥。抬高声音凶神恶煞地破口大骂，来掩饰自家的紧张：“谁家不长眼的臭丫头，作死啊！”

纵马人若非自己慌了神，岂会认不出傅凌遥身上的衣料都是上品的缎子，并不是寻常百姓人家的穿着打扮。

小儿刚才是吓得懵了，被傅凌遥带着摔在地上，又听得那一骂，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一个妇人白着脸踉跄着过来，从傅凌遥怀里接过孩子。抱头痛哭。

傅凌遥爬起身，也不管衣服上的灰尘，抬眼瞪向那纵马人：“谁家不长眼的狗腿子，作死啊！”

被这么顶回来，纵马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急败坏地扬着鞭子就要往傅凌遥身上招呼。

傅凌遥仗着身形小，又灵活，一边躲一边骂：“纵马行凶，还扬鞭子，你是不是要尝尝鞭子打在身上的滋味？”

对方是红了眼，发了狠地要教训傅凌遥，傅凌遥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马身上撞去，马儿被这么一撞，一崴就把马上的人给颠到了地上。

四周的人都瞧傻了眼，他们都为傅凌遥捏着一把汗，谁知道这个女娃娃竟然有这么大力气。

倒并非傅凌遥真的力气大，而是她从小和马打交道，知道怎么把力气使到点子上。

纵马人摔疼了，一个不留神又被傅凌遥抢走了鞭子，气得鲤鱼打挺从地上跳了起来，一个虎扑就要抓人。

正在这时，傅四爷冲进来帮自家妹妹，三下五除二，就将那人制伏了。

官差在此刻珊珊来迟，捕头抓着头不住行礼：“惊搅了傅四爷与小姐，该死该死。”

这么一说，边上的人才晓得了傅凌遥的身份，交头接耳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傅将军的孙女，虎父无犬儿，虎父无犬儿啊！”

男儿多有英雄梦，最是崇拜出生入死的将军，傅将军一门忠烈，英勇不说，为人耿直，善待百姓亦是甬州人都知道的，一时对傅四爷与傅凌遥都是赞不绝口。

傅凌遥豪气归豪气，却是不习惯被夸奖的，涨红了脸拉着傅四爷就跑了，也不管被救的小儿母亲在后头磕头道谢，直躲得远远的。

慕恩讲得一气呵成，仿若她曾亲眼目睹一般，生动不已。

臻璇听得一会惊讶，一会揪心，到后来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真像是傅姐姐做的事。”

“可不是。”慕恩扬了扬眉，“咱们甬州的姑娘里，也独独只有她，有这个胆量和本事，便是羡慕啊都羡慕不来了呢。”

臻璇点点头，赞同道：“我回去也要把这事告诉五姐姐去。”

见时辰差不多了，金氏就带着臻璇与郁琮回来了。待用了些晚饭，臻璇陪着郁琮一道回潋滟阁，顺便围着湖水走上一走，全当消食。

桃绫打着灯笼在前头引路，说笑间，臻璇抬头看见了前头亦有一盏灯笼，等走近了一瞧，臻璇抿着嘴看了桃绫一眼，桃绫亦是无辜地回了臻璇的目光，上前行了礼。

“见过七爷。”

来的是七爷臻径，臻璇忍不住想，这是这几天里的第几回了？在她的印象里，臻径很少出庆福堂，现在却是想不遇见都难了。

臻径只比臻璇大几个月，还没开始长个子，瞧着与臻璇一般高。他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道：“七妹妹与表妹在消食吗？”

臻璇回道：“七哥哥也是？七哥哥走到这儿来消食，回去时大概又要饿了吧。”

被臻璇一句笑话，臻径尴尬不已，偏过头摸了摸鼻尖，解释道：“姨娘夜里突然会想吃东西。可真的端上来了又吃不了几口，我看着可惜，就帮忙吃了。现在多克化克化，腾出肚子来，晚些好吃多些。”

这样的回答让臻璇与郁琮哑然失笑，郁琮笑了一会，喘过了气才道：“我是听说有了身孕的人会经常这样子呢，我姐姐就是，表哥真会疼你姨娘。”

郁琮这话几分夸奖几分说笑，臻径更是不好意思了。胡乱点了点头。口称了几句“不敢不敢”。

望着臻径越走越远的背影。臻璇狐疑地看向郁琮，见对方毫无察觉一般，也不知道怎么开这个口。

臻径不会好端端地三番两次跑来潋滟湖，要消食庆福堂那么大的花园不也是个好去处？

而能让臻径过来的也只有周氏或者袁姨娘了。如今袁姨娘挺着大肚子。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哪里会有心思弄这些事情，只怕都是周氏的意思了。

周氏给了郁琮一个金镯子，刚开始郁琮还和臻璇琢磨过，后来才放了心。可经过这几回与臻径的相遇，臻璇忍不住去想，莫非周氏瞧上了郁琮，想亲上加亲？

这一些事，现在都只是臻璇的猜测而已。若是贸贸然提出来，反倒不妥，只存在心里，并不多言。

臻径这边一回了庆福堂就去给周氏请安，周氏正与身边的婆子说着话。见庶子回来了，问道：“如何？”

臻径有些不自在，却不敢在嫡母面前表示出来，涨红了脸，道：“遇见了。”

周氏晓得臻径脾气，笑着点了点头，打发了他去陪袁姨娘，扭头与一个婆子道：“这孩子，还是这般温吞。”

那婆子赔笑，劝道：“太太莫要急，七爷年纪还小呢。亲戚间多有走动，等长大了，一来二去说不定就看对眼了。要奴婢说，温吞也没有什么不好的。若是早开窍了，一个不留神，说不定就被身边哪个不知廉耻的丫鬟给带坏了。”

周氏也是这么想的，她没有嫡子，心里懊恼遗憾不说，对庶子的教养却是更上心了，身边伺候的人也是挑了又挑，在这一点上，袁姨娘是感激她的。只是，再感激有什么用，自家肚子不争气，什么都白搭。

周氏心里有根刺梗着，庆荣堂里段氏又是另一番心情。

李姨娘亲自替段氏梳头卸头面，转着眼珠子，道：“奴婢听说，七爷又往那边去了。”

李姨娘原就是段氏的陪嫁，虽早就抬了妾，可在段氏跟前，还是自称奴婢的。

段氏不置可否，李姨娘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又道：“奴婢瞧着，六太太想与季家结亲吧？若不然，怎么会初次见季家小姐就给了个镯子，又让七爷一个劲往那边跑。太太，您看这么行吗？”

段氏挑了挑眉，仔细端详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嘴上道：“怎么就不行了。季家虽说是白身，好歹是我们正紧的亲家，庶子配庶女，也说得过去。”

“太太，不是奴婢要多嘴，奴婢是心里着急，既然是好人家，您也给八爷争取争取。”

段氏听了这话，不禁扭过头来，打量着李姨娘，道：“这话若是陈氏来与我说，我还信的呢。你同我说臻徽的事，你这是瞧着季家好还是不好呢？”

李姨娘被段氏几句话说得脸上没了血色，她到底伺候段氏久了，深知段氏脾气，咬着牙让自己看起来神情自然些，道：“奴婢这不是想着，看十四太太的性子，季家教出来的姑娘总归是好的，再说都是自家人，知根知底的，将来太太好拿捏。”

段氏嗤笑一声，并不说话，留下李姨娘一人讪讪站着。

李姨娘想的什么，段氏哪里不知道，李姨娘就瞧着季家如今是白身了，郁琮又是个庶女，这样的人家配给臻徽，陈姨娘还不跳脚拼命？到时候闹起来，一顶看不起亲戚的帽子就下来了，老太太动了怒，陈姨娘没有好果子吃。

只是李姨娘想岔了一样，季家是白身，可看季老爷与郁均那模样，只要抓住了商机，季家发财一点也不奇怪。况且郁琮虽然庶女，却有个姑母是裴家的正房太太，又有个亲姐入了穆家，与王府都攀上了亲。

这样的人，与裴家的庶子相配，说不得好，也说不得不好。

不过，周氏那里现在摆出的也是一副观望模样，八字都没有一撇的事，自己何必心急火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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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康熙四十三年，破大案被勾搭 作者：月溶

：重生成为豪门媳妇，改变茶几上的杯具命运 作者：齐佳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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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过年（七）

长辈存的心思也就是先熟悉熟悉，并没有一下子要定下来的意思。撇开了周氏的考虑不说，还要看金氏是如何打算的。金氏若没有亲上加亲的意思，周氏又不能强扭，不然就不是结亲是结仇了。

因此在金氏来辞行的时候，周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马上又恢复了。

“你们也是多年不来了，这一趟来，原想着要多留你们住些日子的，可到底是正经事要紧。”周氏看了一眼不住点头的马老太太，接着道，“回去之后收拾收拾也要开始忙活这一年了。不过啊，怎么说我们都是自家人，绍州和甬州又不远，得了空就过来小住。”

周氏这些话说得很让马老太太满意，段氏见此，也笑着道：“自家人不讲那些虚话，若是孩子想来，你也别拘着。”

李姨娘听了这话，端着茶盏的手抖了抖，差点就撒了茶水。季家的孩子，郁均是跟着季老爷做事的，能来的也就是郁琮一个，李姨娘偷偷看了段氏一眼，心里琢磨着段氏是不是将她之前说的话听进去了。

马老太太自是有些话与金氏多说一些，便让下面的爷与小姐们都散了，只留了臻瑛替自家捶着美人捶。

今日外头没什么风，姐妹几人也就没回屋，找了个小亭子说说笑笑。

臻璇想到郁惠同自己讲的傅凌遥救小孩的那段子，绘声绘色地说了，听得臻琪咋呼不已，臻玟没见过傅凌遥，比划着要问这傅凌遥的来历，臻珧耐心好，细细讲了。

臻璇坐在边上听着，感到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服，扭头一看，却是臻琳。正要开口询问，臻琳努了努嘴。示意臻璇跟自己来。

走得远了，还能听见后头亭子里银铃一般的笑声，臻琳似乎是有心不让其他人听见，待听不到笑声了才停下脚步，压着声音道：“我听说，那日出门你遇见苏表姐了？”

臻璇一听臻琳提起苏满玥，皱着眉头点了点头：“是遇见了。”

臻琳前几日就听人说起来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细细问一问臻璇，并不是她要多心多疑，实在是苏满玥之前做的那些事让她不防备都不行。天晓得苏满玥脑袋一热又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见臻璇此刻这般表情。心下一沉。臻琳捏紧了臻璇的手，道：“七妹妹，若出了什么事都别瞒我，提前晓得了总归好多做些准备。便是我们应付不来，还能求几位老太太做主。我是真真怕了她了……”

“我也是怕了她了……”臻璇长叹了一口气，“四姐姐，不是若出了事，只怕是已经出了事了。”

“此话怎讲？”臻琳睁大了眼睛，强压着紧张情绪，催促臻璇快说。

“我也是前几日去王府听慕恩姐姐说的。”臻璇苦着一张脸，把那日街头偶遇，还有慕恩说起这事时的神情都描述了一边。“我听说的时候也是七上八下的，不晓得苏表姐又搞了什么花样，只是看慕恩姐姐的样子，不似恼了我们，我才没有来跟你说。那颜大爷要纳苏表姐为妾。我想着苏表姐不可能答应的，不晓得他们到底是一厢情愿还是一拍即合……”

臻琳听得两耳嗡嗡响，心说让老太太知道苏满玥又招惹了这么些事，估计又要气得与贾老太太去理论一顿了。

臻琳一张小脸白白的，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身边却突然窜出个人来，抓着臻璇的手，冷着脸道：“七妹妹，你刚才说的颜大爷要纳苏表姐，可是当真？”

这突然来的人是臻瑛，她是急急过来的，走得有些气喘，脸颊都给冻红了，又没有带汤婆子，一双手也是冰的，抓得臻璇差点就把手抽了回去。

臻瑛来得晚，并没有听见臻璇和臻琳前头说的，只听得最后那几句，追问道：“颜大爷为何突然要纳苏表姐？”

臻瑛和苏满玥闹过，又是傲气脾气，臻璇此时挺能理解臻瑛突然听了这一段之后会急成这样，少不得又将刚才说的又说了一遍。

待说完了，臻璇去瞧臻瑛，只觉得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奇怪道：“三姐姐怎么好端端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臻瑛来，确实是有事找臻璇，可刚才远远的听见那么几句，脑袋一热就把自己想问的事给搁到脑后去了，被臻璇一提，她这才醒悟过来，道：“是王府下了帖子。”

臻璇知道王府在十四那里会摆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是为了那迎春宴席吧。”

“若就是宴席也就算了，祖母看时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不仅仅请了我们兄弟姐妹，还请了苏表姐！”臻瑛啧了一声，“前几次相聚时，我们从没说过家里有个表姐，别人也没问过，此次突然就给了帖子，我觉得这事不对劲，想着七妹妹你刚去过王府，所以过来问问你。刚听了只言片语，我还当是要去王府里做妾呢。”

臻璇咬了咬下唇，道：“我听说那位颜大奶奶是同意了纳妾的。只是……”

臻璇欲言又止，臻瑛是急脾气，哪里等得住，催了几句：“有话快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我之前弄错了那位颜大爷的身份，以为是王府里的大爷，却不晓得是旁支。我想，苏表姐是不是也弄错了？”臻璇说到这里，见臻瑛和臻琳都在思考，又接着道，“苏家是比不上我们裴家，若是给王府那位大爷做妾，苏表姐兴许还会答应，若是给旁支，怕是要闹翻了。”

臻瑛哼了一声：“她自己招惹来的，怨的了谁？既然我们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先这样了吧，毕竟喜婆还没上门，我们跑去说，还显得我们没事找事呢。”

臻瑛这话说得实在，臻璇也是这么个意思。她不会去和苏满玥说“你搞错人了”，且不说苏满玥压根不会相信，反而会以为她嫉妒，更是因为，她实在无意为苏满玥避祸。

苏满玥害莫妍如此。这事又是自找的，臻璇没有落井下石，也不想昏了头去做什么雪中送炭的事。

臻琳还有另外的担忧：“若是赴宴时拆穿了怎么办？”

臻瑛扬着柳叶眉嗤笑了一声：“七妹妹那天去了王府，那边应该知道这事有乌龙，她们不会在明面上把话说开来害我们没脸的。至于那位苏表姐，咱们更是放一万个心好了，她是什么样的人，最会端个贤淑模样，此刻一心要进王府做姨奶奶甚至是正房奶奶，哪里会自己丢自己的颜面。”

臻璇和臻琳对看了一眼。在对方眼中都读到了一丝赞同。便点头应下。先不将这事告诉长辈们，只等看看苏满玥到底做到了哪一步。

帖子上提到了苏满玥，马老太太一肚子的不解和狐疑，又隐隐觉得不稳妥。可没有法子，还是让人把帖子给贾老太太那里送去了。

一个时辰之后，戴嬷嬷进来回话，说贾老太太不知道怎么回事，笑得眼睛都成了缝，还破天荒地赏了去送帖子的娘子一个大封。

马老太太更是觉得奇怪了，屏退了人细细问起了戴嬷嬷。

苏满玥这几日出过府还遇见了臻璇的事，臻琳能知道，戴嬷嬷岂会不知道。只是这些事，老太太不开口问，她是不会一样样都拿出来回报。

戴嬷嬷甚至是知道得更多，臻璇她们离开之后，颜大爷去了浓香阁。苏满玥也去了，不过再之后发生过什么，戴嬷嬷没打听出来。

可光是这些事就够让马老太太生气的，听完之后，破口骂了一句“不知好歹，丢人现眼！”

戴嬷嬷熟知马老太太脾气，马老太太的反应她一点也不意外，手上的动作停都没有停，继续替老太太揉着肩膀：“另一桩事儿，奴婢瞧见三小姐、四小姐和七小姐下午在花园里说悄悄话呢，大约也是与这事有关，看那样子似乎是说出了个结果的。”

马老太太闭着眼没说话，戴嬷嬷揉了一刻钟，才听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老喽，都搞不懂这些丫头们在想些什么了，操不动心了，随便她们去吧。”

戴嬷嬷眼观鼻，鼻观心，这才没有笑出来，若是马老太太这种老狐狸都掌握不了底下小姐们的心思，她可不相信的。

正月十一晚上摆了宴给季家践行，季老爷与六老爷相谈甚欢，喝了个大醉。

李姨娘在前头指挥下人时心惊胆颤的，不时就去看看六老爷，就怕他喝高了一高兴就说出要结亲的话来，一直揣着一颗心等到人都散了才松了一口气。

十二中午在庆安堂里用的午饭，做的都是家常菜，晓得是要告别的，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会在这时候来打搅。

送金氏上车时，季氏少不得流了些泪水，金氏也红了眼眶，姑嫂两人说了好一会才分开。

臻衡年纪小，见不得亲人哭，抱着季老爷亦是一颗颗泪珠直掉。看着外甥粉嫩的小脸都花了，季老爷心疼得不行，又是哄又是劝，拉着勾说了来年过年一定一定来。

臻衡不觉得一年很长，只记着那一句一定来，这才吸着鼻子挥手。

臻璇忍了泪水，想着自己重生也不过就是一眨眼的工夫，这一年也没那么难熬，答应了郁琮若有好玩的定不会忘了她。

季家一走，等在前头的便是十四日的迎春宴了。

臻璇在庆福堂外看见了苏满玥，她额发齐眉，一身浅紫，外头罩着一件亮紫色的如意襟短袄，头上手上戴的首饰玉质首饰，便是如今瘦得皮包骨头了，还有一股西施态。

苏满玥对上臻璇的眼睛，扬起唇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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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周五了，真是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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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过年（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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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满玥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和炫耀，臻璇抿了抿唇，转开了视线，见此，苏满玥笑意更浓了。

“七表妹，我头一回去王府，不晓得规矩，这一身装扮不知道妥当不妥当？”苏满玥莲步上前，可即便她笑得再亲切，对上臻璇也做不出牵手低语的亲密姿态。

若不是晓得苏满玥的性格，看着这样的笑容，还真当两人的关系多好呢。

臻璇暗自叹了口气，瞧着那笑容，只觉得里头要飞出无数把的刀子，将她直直钉在墙上才作罢的。

“我是去过几次王府，也都靠着祖母与母亲的交代，又跟着几位姐姐，这才没有出什么差池。”臻璇抬头看向苏满玥，看着对方月牙一样的眼睛，不知不觉也扬起了笑容，“苏表姐年纪最大，自然是会照顾我们几个妹妹，怎么会不知道什么妥当什么不妥当呢。”

苏满玥被臻璇这一说，面色不变，心里却啐了一口，暗骂臻璇话里话外都在提醒自己没有族人可以倚靠。

臻璇不愿意与苏满玥多纠缠，拉着臻琼上了车。臻琼亦听说了苏满玥对臻彻做的那些事，那份鄙视和疏远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臻径更不想睬苏满玥，踩着脚踏子头都不扭地就上去了。

苏满玥撇撇嘴，跟没事人一样。

想着上一回，为了自己的事，贾老太太去跟马老太太说了半天，低着头暗示了那么久，马老太太就是不松口，可就算她们不帮忙又怎么样，她苏满玥有的是办法进王府。

世子爷有什么了不起的，见了自家哥哥不一样要叫哥哥，等她与颜大爷的事成了，她倒要看看这几个表妹会是什么样的表情！

这一回去的人多。到了庆荣堂外头时，见那儿停了好几辆马车。臻径跟臻琼说了一声，下去寻几个兄弟了。

马老太太这次没有拘着臻徽和臻德，提耳命面地交代了小半个时辰，就怕他们两个捣蛋，又让臻律盯紧他们，不许让弟弟胡来。

臻环原不愿意去，陈姨娘劝了再劝，又因着臻徽去了，她也勉强点了头。与臻琳、臻琪一辆车。

臻瑛没跟她们挤。想过来寻臻璇再问问情况。掀了帘子瞧见苏满玥在，臻瑛的脸一下子就黑了，甩了帘子扭头就走，去后头和臻玟、臻瑛一起。

臻琼看着晃动的帘子。不管苏满玥僵在脸上的笑容，道：“不愧是三姐姐。”

臻璇眨眨眼，暗暗道了一句：“不愧是六姐姐。”

马车一路往永凉王府去，到了街口就停了下来，外头车把式道：“王府请了很多客人，前头正一辆辆列着队下车呢，小姐们，怕是要等一会了。”

这一等便是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到了二门外，姐妹几人下了车。由着丫鬟引到中庭时，只觉得眼前一亮，三五成群的闺阁少女凑在一起正说着话，瞧着格外热闹。

臻玟胆子小些，往臻璇身边缩了缩。臻琼也是头一回来，只是她向来清冷些，倒让人看不出情绪。

臻璇四周一打量，认识的如程家、傅家的都在，另有许多不认识的，而韩四娘与韩五娘站在一旁，与人说着笑。那边似乎也注意到了她们，韩四娘一个眼刀子就过来了。

慕恩巧笑着过来，附耳与臻璇道：“今天请得全，不管好的坏的都少不得下帖子，知府那里不能漏下的。只是我也没想到，她有胆子过来呢。”说罢，却是不看韩家姐妹，目光在裴家姐妹几人身上一转，脆生生笑了，“我和三妹妹早说过了呢，最是羡慕你们家姐妹多，这一瞧啊，眼睛都花了。”

臻璇也笑了，道：“这个是我六姐姐，那边是八妹妹和十妹妹。”

慕恩点了点头，臻玟涨红了脸比划了几下，示意自己不会说话。

慕恩看懂了，叹了句：“这么漂亮的妹妹，真是可惜。”也只是一叹而已，慕恩抬起头，似笑非笑着看向苏满玥，“这一位就是苏家表姐了吧？”

苏满玥挺直了背，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一双眸子风波流转，唤了一句：“慕恩妹妹。”

这般表现，倒是让臻瑛说了个准，在人前时，苏满玥端的贤淑模样是一等一的。

单看慕恩的神色，若之前慕恩没有和臻璇说过那些话，臻璇当真是分辨不出慕恩到底喜欢不喜欢苏满玥。

慕恩上前拉住了苏满玥的手，抿着唇笑了笑，道：“这句妹妹是当的的，说不定不用多少日子，我就要叫你一声小嫂子呢。”

慕恩声音压得低，只有身边的几个人听得见。

苏满玥被这么一叫，脸上一红，又见裴家几个不知情的姐妹错愕和惊讶的表情，心中大喜，就这么忽略了那个“小”字，羞答答地道：“妹妹说笑了。”

臻瑛满脸嘲讽，瞪了一眼开口想询问的臻琪，唬得臻琪把问题都咽了下去。

因为第二日就是元宵，花园里挂了许多灯笼和灯谜，有不少小姐都喜欢这个，结伴过去猜。

臻琼不喜人多，与姐妹们说了声，一个人过去看灯谜了。

另一边傅凌遥在投壶，又快又准赢得掌声阵阵。

也不知道是哪个提的议，写了一联让丫鬟送去前头让那些爷对下联，一来一回玩得不亦乐乎。

臻璇看了一会儿，突然瞥见一直在看灯笼的苏满玥往外走了，不由皱起了眉头。

不知怎么的，臻璇就是觉得苏满玥这一走又要闹出些什么事情来，今天请的客人这么多，若有个差池，实在无益。

深吸了一口气，臻璇悄悄跟了上去。

臻瑛正和程家姐妹说话，见臻璇疾步出去了，再往前头一看，只瞥见一个紫色的身影。她心里气急，不好在程家姐妹面前露了馅，摆出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客套了几句，站起身跟着臻璇去了。

苏满玥信步走着，王府后院她头一次来，并不认得路，只晓得不能让丫鬟婆子遇见了，专挑偏僻的路走。

臻璇起先还远远跟着，眼看着离中庭越来越远了，心中着急，赶了几步，道：“苏表姐，表姐这是要去哪里？”

苏满玥停下步子，慢吞吞扭过头来，疑惑地看着臻璇：“我去哪里？我也不知道呀。只是七表妹，你为何跟着我？”

臻璇靠近了几步，盯着苏满玥的眼睛：“你觉得你这么走，能走到颜大爷的院子里？”

苏满玥眯了眯眼睛，捏着帕子笑了：“你果然是知道了呢。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你呢，若非那日街头遇见你，我哪里能认得什么世子爷、颜大爷的。七表妹，你看，天理伦常，你害我失去了表哥，老天要让你再赔我一个呢。”

臻璇忍不住哼了一声：“好个天理伦常。你害了二嫂，谁赔我一个二嫂？”

苏满玥面露惊慌，道：“七表妹这话说的，我原就想着要做你的二嫂，是你自己不喜欢，怎么能怪我呢。”说完这句，那些惊慌都消失了，反倒是嗤嗤笑了起来，“不过呢，也都一样，无论怎么样，你们当中的一个，将来都要叫我一句嫂嫂的。若那个人是你，我怕是做梦都要笑了！”

臻璇无意在这个问题上和苏满玥多言语，只想着能太太平平地回去裴府。压了压心中火气，她道：“你既然成了事，何必再多此一举？”

苏满玥偏过头，很认真地回答道：“我若不走，怎么知道走得到走不到呢？我若那日没有跟着颜大爷，又怎么会有将来呢？七表妹，天无绝人之路。”

臻璇看着苏满玥，她笑得那样痴迷，仿佛已经瞧见了椒房红烛，若是她知道了此颜大爷非彼颜大爷，不知道会做何感想。

“苏表姐，这就是你说的‘更美的更甜的梦’吗？”

苏满玥笑得眼角泛着泪花，糯着声，道：“是啊，我说过我会造出来的，你不觉得很美很甜吗？”

果真是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臻璇想要开口说什么，就听见臻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倒真是一个又美又甜的梦。”臻瑛面无表情，冷冷斜了苏满玥一眼，与臻璇道，“七妹妹，你与她多说什么，她要嫁给谁，婚后过什么日子，与我们有什么干系，她自己觉得好就好了。只是，苏表姐，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们过我们的独木桥。我们家姐妹十个人，这桥可不宽阔，你走好你的就行了，就高抬贵手不要来推我们了。”

苏满玥以帕子掩嘴，嘻嘻又笑了一会，却不回答，唱着小调往来时的路走。

臻瑛看着苏满玥的背影，沉着声，道：“她害了二嫂，又是个什么说法？”

臻璇的身子一颤，垂着眼不去看臻瑛。她那时候不知道后头跟了人，以为只有她和苏满玥两个当事人，这才说了那样的话。莫妍的死因在裴家是个忌讳，说出去并没有什么好处，也难以解释为何年幼的她会知道里面的猫腻。

臻瑛看了一眼臻璇，见她似乎并不愿意说，努了努嘴，道：“我也就是随口问一句，不想说便算了。我去看着她，省的再弄出来幺蛾子来祸害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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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过年（九）

直到臻瑛的背影都瞧不见了，臻璇才长长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理了理情绪，这才沿着来的路往回走。

这条路偏僻，除了自己的脚步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臻璇不知不觉就加快了脚步。其他人都在中庭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里，若被丫鬟婆子遇见，总归不好。

因此，一面走，臻璇一面留意着四周，不经意间，撇见一块假山石后头露出了一小片衣角。臻璇不觉皱了皱眉头，她一时猜不出是谁躲在了后头，而这番躲避，究竟是不想见到了尴尬，亦或是另有居心？

又盯着那衣角仔细看了看，桃红色的料子，下端绣了如意纹，臻璇记在心里，一会回了中庭之后可以观察一下哪家小姐穿的这件，到时也就晓得了。

打定了主意，臻璇起步就要走，那石头后面的人却是先一步走了出来，臻璇定睛一看，是韩四娘。

韩四娘在臻璇离开中庭时就注意到了，她甚至比臻瑛还要早一步就跟了过来。

韩四娘跟得比较小心，待听见身后有步子传来时，便躲了起来，看着从一旁心急火燎地过去的臻瑛，韩四娘捂着嘴巴才没让自己笑出声来，她知道，这里定有一出好戏可瞧。

若是在平日，臻瑛怕是早就发现了韩四娘，只是刚才她心思全在前头的苏满玥和臻璇身上，这才忽略了躲在边上的韩四娘。

韩四娘蹑手蹑脚地跟上臻瑛，将裴家姐妹与苏满玥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都听得一清二楚。

眼看着苏满玥要走，韩四娘急急忙忙地往回走，只是这石头前头很是宽敞，背后的人是能瞧见的，不得已，她才一跺脚，躲在了石头后面。

苏满玥过去了，臻瑛也过去了，韩四娘等了一会才等到臻璇。心里急着想让臻璇也早些走开，不料臻璇竟然停下了脚步，站在了山石前头。

臻璇站得时间不长，韩四娘捏着帕子来来回回琢磨了几遍，想着既然是被发现了，干脆出来说上一说，刚才自己听来的东西，足够让臻璇没脸了，这才在臻璇欲走的时候，一步迈了出来。

看见那人是韩四娘。臻璇不由得眯了眯眼睛。真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光看韩四娘笑得那么不怀好意，就晓得她全听见了。

臻璇挑了挑眉，并不开口，等着韩四娘先说。

韩四娘不是个沉得住气的。见臻璇这么个反应，不由暗暗骂了一句，看你们裴家女被拆穿了之后会是怎么样一个反应！是会花容失色，还是好言求和，央求自家不要将那些事情说出去？

思及此处，韩四娘的笑声再也藏不住了，咯咯咯咯笑了一会，只是她笑得再开心，臻璇都是那副样子。让她颇为不爽，抬高声音道：“裴七妹妹，你们裴家果然是大家族，该有的事，一样不少。”

臻璇抿了抿嘴唇：“大家族里有什么事？我们裴家这么些年。人是不少的，可与今日在这里的很多姐妹家里比，不敢自称大家族。我们家的事，难道也是她们家的事？韩四姐姐可要当心些，一会别人听见了，会不高兴的。”

韩四娘在心里啐了一口，这个裴七娘就是个狐狸，每次都是将事情引到旁人身上去，想让自己一不小心就惹得一身骚。可就算这样，裴七娘不还是在担心自己会将听见的事情说出去吗？

“你不问问我听见了什么？”韩四娘颇有些得意。

“韩四姐姐这话问得真没意思。我们刚才说了什么，你就自然听见了什么，何必多次一问？只是这回韩四姐姐可是听得真切了？没有听岔了我们的意思吧？”

臻璇不冷不热的样子让韩四娘忍不住跳脚，这又是在翻旧账了不是，把上回弟弟听错了她说的话闹得不可开交的事给提了出来，想起那一次的当众出丑，让傅家和颜家都对她们多有埋怨，回去之后连父亲都恶狠狠地骂了她一顿，这一切都怪这裴七娘，真真可恶。

韩四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臻璇，道：“裴家姐妹联手欺负寄居在外祖家的表小姐，表小姐为了儿女私情逼死正房奶奶，这两件事，哪一件更精彩？若是成了戏文，可不比年节时台上唱得那一出出吸引人得多？”

韩四娘话音一落，见臻璇侧过身要走，她正觉得出气，哪里能让臻璇走，上去几步就要挡路。

臻璇实在觉得无趣，韩四娘这般胡搅蛮缠，与她说理不过是对牛弹琴。

只是臻璇也想明白了，韩四娘若是想说出去，她拦不住，但就算去说了，又有几个会相信？好多人都晓得韩四娘与她不睦，听了只当是韩四娘小气，血口喷人。

而前头臻瑛回去了，迟迟等不到她回去，再掉过头来寻找，等遇见韩四娘，还不知道又要闹成什么样子。

臻璇不想继续和韩四娘纠缠，这才起了走开的心思，却见韩四娘上来拦，心中不免忿忿，冷冷盯着韩四娘的眼睛，一字一字道：“裴家如何，与你有什么干系？”

韩四娘以为臻璇是恼羞成怒了要走，却被这么冰冰地刺了一句，一时愣在了原地，等再回过神来时，臻璇已经走远了。

韩四娘气得跺了跺脚，她的父亲可是知府大人，是大老爷！既然那位正房奶奶死于非命，她就告诉父亲去，让父亲好好收拾收拾裴家，到时候看裴七娘怎么嚣张！

臻璇回到中庭时，正巧遇见颜家几位爷过来敬茶。臻瑛将茶盏塞给臻璇，低声道：“怎么这么久才回？”

臻璇张了张口，瞥见韩五娘正不怀好意地看着自己，估计是因为韩四娘不见了的关系，韩五娘就怀疑到了她身上来了。中庭里人多，实在不是起纠纷的好地方，臻璇便答了一句：“没什么事。”

臻瑛心中狐疑，只是一时问不得，附耳与臻璇说了另一样：“我们回来的时候，韩大爷就不在这边了。真的韩大爷因为前头还有男客，匆匆敬了一杯就回去了；至于咱们那位表姐夫，不是王府里正经的主子爷。想过来都没那个身份呢。”

听臻瑛说完，臻璇顺着臻瑛的目光去看苏满玥，见她支着下巴又在看灯笼，叹道：“这么说刚才她跑出去也是桩‘幸事’？若不然，这不是一下子就拆穿了？”

臻瑛嗤笑了一声，道：“咱们可没害过她，是她自己弄错了别人的身份，也是她自己跑出去的，合该这就是她的命。”

人群中的颜慕安注意到了臻璇，牵着颜慕然的手过来。笑着道：“宴上请的年纪都不算小。倒是让五弟这样的浑身不自在了。”

颜慕然人小鬼大。对着臻璇咧嘴一笑，道：“听说姐姐家里有几个与我一般大的兄弟，下回也一块过来与我耍玩，成不成？”

臻璇看着颜慕然晶亮晶亮的眼睛。失笑出声，道：“那也要长辈们点头才行。”

韩四娘回来时，臻璇就察觉到了对方仇恨的目光，她无意理会，可即便如此，也是等上了马车出了王府时才松了一口气。

马车停在庆荣堂前，臻璇也一块下了车，偷偷与臻瑛道：“那时候韩四娘跟着我们，那些话她全听见了。”

臻瑛闻言。脸就黑了下来，哼了一声：“自作聪明！她想如何？给苏满玥喊冤，还是替二嫂喊冤？她敢去喊，她那老父难道还晕了头地敢接？她自己做事颠三倒四的，就以为谁都是傻的不成？”

臻瑛说得一点不错。韩四娘一回家就去寻了韩大人，急急把所有事情说完，道：“父亲，女儿看这事准没有错的，那位二奶奶死得那么冤枉，父亲去查一查，肯定有收获。”

韩大人对上回两个女儿在傅家别庄得罪人已是相当不满了，这回是厚着脸皮，把那张请帖收下了，不求能起死回生，只盼着能挽回一点是一点，哪里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就是个惹事精，听了个这样的墙角回来，气得大骂：“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一个蠢女儿！”

韩四娘一心献宝，却换来一句骂，当下就不高兴了，撅着嘴道：“父亲怎么可以这么说女儿？全家上下就不喜欢听别人说弟弟傻，父亲却偏偏骂女儿蠢，是个什么道理！”

“你还问我道理！”韩大人听见韩四娘提起那个傻儿子，又见她是这么一副问罪的口吻，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她裴二奶奶是病死的摔死的被害死的，跟你有个什么关系？又跟我有个什么关系？这些内宅的事，是说查就能查的吗？真是吃饱了撑着没事做，你被糊了心眼了你！”

韩四娘硬着脖子还想说，被韩大人一个茶盏砸到脚边，吓得脚一软，摔倒在了地上。

韩夫人得了韩五娘的报信，飞奔赶到了书房，看见韩四娘坐在地上，哪里还有半点矜持，扑上去就抱着女儿大哭：“老爷这是做什么，四娘还这么小，老爷吓唬她做什么？”

韩四娘一见有了靠山，跟着韩夫人就开始痛哭，一高一低两个哭声搅得韩大人的头都要裂了，手指着韩四娘要骂，张口又没骂出来，一挥袖子气得走了出去。

韩家的事，臻璇无从知晓，回到庆安堂之后早早歇息了。

第二日便是元宵，想着昨日见的各色花灯，臻璇就这么来了兴致，叫桃绫准备了花纸细竹，想自己动手做一个。

臻衡来看她，看见她正做着，哪里还移得开脚步，凑过来说要一块做。

姐弟两人做得兴致正高，桃绫进来附耳与臻璇道：“庆荣堂那里，四小姐让人传了话过来，说是喜婆来了。奴婢听了不明白，但传话的姐姐说，只要跟小姐说了小姐就明白了。”

臻璇手上顿了顿，点了点头，道：“你去回了她，说我知道了。”

见桃绫出去了，臻璇这才低头继续，心中暗道：那位颜大爷真是着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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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过年（十）

又是新的一周，怎么就这么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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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竹条，缠上布条，糊上一层花纸，细心制作着花灯，待成了形，又取各色颜料涂上色，一整天也不过就做得了两盏花灯。

臻衡拎着一盏，仔细看着，笑嘻嘻道：“怎么还没有天黑？等一会点了蜡烛才好看。”

臻璇净了手，由桃绫从罐子里挖了一些香膏抹了抹，扭头道：“不要心急，灯都做好了还怕天不黑吗？”

臻衡点了点头，乐呵呵地去找季氏瞧他的花灯。

臻璇只歇了一会，前头的消息又一样接着一样地传来了。

今日来的那个喜婆是官媒，姓管，四五十岁的年纪，头发挽得高高的，除了那颗媒婆痣醒目些，长得很是端正，因此是甬州的官媒里颇受官家喜欢的一位。

裴家看门的下仆见是官媒上门，赶忙上前迎。

管婆子脸上带笑：“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自然是提亲来的。”

下仆笑得憨憨的，不知道到底是为了家里那位爷或者小姐来的，却听那管婆子提了句苏姑娘，这才醒悟过来，叫了个人飞一样地去回周氏了。

周氏从马老太太那里听到了些风声，见喜婆上门，也不多说，只一句：“去与三叔母说一声。”

贾老太太得了消息，从自己屋里叫了个婆子去相迎，等管婆子到了，上得又是一杯香茶。

管婆子眯着眼直笑，行了个礼，道：“婆子我给老太太道喜。”

贾老太太心里乐呵，脸上却还要摆个姿态，端着茶盏抿了一抿，抬眼问道：“不知喜从何来？”

管婆子笑出了声：“我是个喜婆。自然是来说喜事的。颜家请了我来说亲，说与老太太的外孙女。”

“哦？”贾老太太放下茶盏，看着管婆子，“颜家哪位公子？”

“不是我做喜婆的自夸自擂，颜大爷那是相貌堂堂，玉树临风，最是出色的一个人。颜家家教，老太太就放心吧。”

贾老太太原本以为管婆子会长篇大论地说颜大爷的品貌性格，不想就短短几句话，脸上笑意不减。心里却是在琢磨。莫非是管婆子从那位颜大爷那里听来了他与苏满玥见过面。又是彼此倾心。这才长话短说，走个过场？

贾老太太上下打量着管婆子，清了清嗓子，道：“到底是我嫡亲的外孙女。我总归是多惦记着的。”

管婆子赔笑，点着头道：“都知道老太太对小辈好，这颜家也是咱们甬州的，可比嫁去天南地北的强多了。老太太，这是颜大爷的生辰八字。”

贾老太太拿在手里，对着窗外阳光仔细一看，皱了皱眉头：“这名字不对吧？”

管婆子闻言一怔，道：“不会吧，颜大爷亲自写的。还能有错？颜大爷名讳颜瀚磊。”

“我听说，王府里这一辈是慕字辈的。”

管婆子应了一声：“是慕字辈的没有错。”

贾老太太捏紧了手上的纸，问道：“刚才不是说是替颜大爷说亲的吗？”

“是颜大爷呀，颜大爷的名讳就是颜瀚磊。”管婆子最会看人脸色，一见贾老太太那神色。就晓得这事没那么简单了。来之前她听颜瀚磊说，与这位苏小姐互有爱慕，看着那丰厚的赏银她才来跑得这一趟，哪里晓得竟然会有乌龙在里头。

管婆子的脑子转得飞快，很快明白了贾老太太的意思，解释道：“若是王府里的那一位颜大爷，名字里自然是带了慕字的。只是我来说亲的这位颜大爷却是另一位颜大爷，虽是分家出去了的却是正经的血亲。”

贾老太太在听说不是王府里的那一位时就黑了脸，不由骂了一句：“若是正经上得了台面的亲戚，岂会是连字辈都排不上？”

管婆子挑了挑眉，不满道：“老太太话不能这么说，在甬州那么多公子哥里头，颜家这位大爷也是良配了。颜家老爷太太待人亲厚，颜大奶奶更是宽容人，点头许了苏小姐为贵妾，若不然，只消一顶轿子，何必让婆子我跑一趟，来递八字呢？”

贾老太太听了管婆子一番话，瞠目结舌：“妾？贵妾？！”见管婆子点头，贾老太太脑袋嗡的一声，气得将茶盏都带到了地上，哐得一声碎了，“他以为他是王府里的那一位？我外孙女由着他作践？”

管婆子常年出入甬州的各个官宦人家，见多了有身份的老太太、太太，便是诰命在身的，对上她都是和颜悦色，客客气气的，哪里会有一个这般行事的？

管婆子心里不痛快，嘴上说得更直了：“老太太，别嫌弃婆子我说话不好听。颜大爷虽不是王府里的那位大爷，可平日里出入王府，也没哪个不长眼的会拦着。您家这位小姐那是姓苏不姓裴，若是苏家正儿八经养大的小姐也就算了，可却是在苏家还有亲戚可依靠时，就由母亲带回娘家养大，这样的小姐，在咱们甬州，可真不算什么良配。”

管婆子既然要说这门亲，自然是将这些情况都打探清楚了，当时还不禁纳闷，怎么裴家会有这样一位表小姐。

贾老太太将手中写了八字的纸揉成一团，用力朝管婆子扔过去，怒喝道：“你给我滚出去！”

管婆子侧身躲过那纸团，冷笑一声，道：“老太太还是多为苏小姐考量考量吧，那条帕子还在颜大爷那儿呢，传扬出去，还能嫁去谁家？不如就应了这门亲，做个贵妾。”说罢，也不等贾老太太再丢东西，扭头便走。

贾老太太指着管婆子的背影，一口气堵着胸口，想骂骂不出来，浑身发抖。

这边这一闹腾，六姑太太听得面如死灰，若不是有人拦着，冲上去就要打管婆子。

苏满玥也呆住了，她不敢相信竟然会出这种差错，她咬着下唇，一点点去回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猛得想到昨日在王府里，慕恩拉着她的手叫小嫂子，她浑身一冷，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住问自己，为什么那时候就没听出问题来。

小嫂子，小嫂子！

若是王府里的那一位，若是嫡妻，颜慕恩怎么会这么唤她。

多了一个“小”，那就是二房奶奶，贵妾说到底也就是妾！而且还是颜家旁支的妾！

苏满玥抬头去看她的母亲，只见她青着一张脸，抖成了筛子似的。

六姑太太冲过来一把捏住苏满玥的肩膀，指尖用力，颤着声，道：“不是要去王府里了吗？不是王府吗？！”

苏满玥眼神黯淡，嗤嗤一笑：“好像是我搞错了。”

六姑太太怪叫一声，一把推开苏满玥，险些将她推倒在地上：“你疯了吗？这样的事情都会弄错？你让不让我们活了？”

“母亲这话错了吧？”苏满玥低着头，被掐痛的肩膀还没有缓过来，“要去伺候颜大奶奶的是我，又不是母亲。”

六姑太太气得眼中冒火，抬手就想煽苏满玥一个耳刮子，却听见苏满玥不轻不重的一句“我这样的身份，在甬州可不是良配。”六姑太太的身子晃了晃，终是把手收了回去。

管婆子走的时候一肚子的不高兴，她是不晓得那苏小姐长得是三个脑袋还是六个胳膊，贾老太太怎么会以为她能嫁进王府去？来的时候还想着，苏家虽然官小，也好歹是个官，与颜瀚磊为妾到底是亏待了些。可今日这一趟下来，她心里是掉了个个，愈发瞧不上贾老太太和苏满玥了。

管婆子出来的时候没人引路，走着走着就有些迷糊了，好在不远处有几个小丫鬟在说话，见了她就将她引进了周氏的屋子里。

周氏见了管婆子，让人看了茶，笑道：“我这个三叔母最是心疼外孙女的，妈妈别见怪。”

管婆子转了转眼骨子，边上一个小丫鬟凑过来轻轻道：“妈妈，这是我们六太太。”

裴家由六老爷任族长，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管婆子当下就挂了笑容，道：“太太真是客气，婆子我说话直来直往的，让老太太生气了。旁的倒也没什么，只是错过了这门亲，往后再要说亲，只怕是不容易了。”

周氏听管婆子把事情一说，也是吃惊不已，叹了一声，道：“妈妈先别去回颜家，我再去与三叔母说一说。”

管婆子最后是乐呵呵地出了裴家大门的，袖子里塞了厚厚的大红封，门房替她准备了一顶软轿，抬了回去。

臻璇听完这些，垂着眼坐了一会，苏满玥如今是骑虎难下，只是贾老太太不点头，这事就要拖着，不晓得周氏要怎么去和贾老太太说。

臻璇还没想清楚，臻衡就拎着花灯兴冲冲跑回来，满脸兴奋：“姐姐，天就要黑了呢，我们去耍花灯给祖母看看？”

臻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扔到了脑后，拍了拍臻衡的脑袋，也是笑了：“好。”

花灯亮了，李老太太屋里摆了汤圆，都是秦嬷嬷亲手做的。

芝麻猪油馅的，咬上一口，满嘴留香。

臻璇一面吃，一面想，等过了今夜，这个年也终是过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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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写了十章，捂脸，我自己都没想到。

有些情节都是突然就冒出来的，抓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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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贵妾（一）

正月十六是个晴天，也许是休息得久了些，臻衡都很想念族学，早早就起来做了准备。

臻璇也是一样，算着还比往常早了一盏茶的工夫，可姐妹们却是差不多都到齐了。

臻瑛瞧见她，冲她招招手，道：“昨日那事可听说了？”见臻璇点了头，臻瑛又接着道，“虽然早就猜想过了，却没想到竟然会成那样，对着官媒砸东西，咱们那位三叔祖母大约是甬州里的头一位了。”

臻琪之前被瞒在鼓里，经过昨日倒也把事情理顺了，接了话，道：“祖母听说那边闹起来，气得直摇头。还好有六叔母在，不然那管婆子气冲冲地走了，还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听臻琪提起这一段，姐妹众人也是心有灵犀，嘴上没有明说，心里却是锃亮的。若管婆子因为贾老太太的态度而记恨，回头她们几个在管婆子的嘴里还能是什么好姑娘？莫名就被连累上了。

臻瑛是直爽性子，这里又是她最大，哼笑了一声，道：“我现在只求着那尊菩萨早早点了头，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她命里若就该如此，那就想开了些，我们也就念她一句好。千万不要再弄出什么幺蛾子来了，她自己没讨到什么好处，反倒是害的我们被人诟病。去年那一年，她折腾了多少事，也不见累得慌。”

去年苏满玥折腾的那些事，臻璇一样一样都记着。

元月里开始就一环接着一环的陷害莫妍，直到二月里布下私通的罪名，莫妍死后苏满玥更是一意孤行，两次下药闹得三房人仰马翻，莫不是臻彻和臻徐去了京城，还不知道又要弄出些什么事情来。

等到苏满玥终于明白裴家二奶奶的位子她指望不上了，又借着机会招惹了颜大爷，如今骑虎难下，不过是自作孽而已。

这些事若是传扬出去，她虽然只是表小姐。也足够让裴家一家上下颜面扫地了。

“等她上了轿，也就该消停了。就怕她不肯。”臻璇抿着唇，去看臻琼，道，“六姐姐，六伯母可有什么主意？”

臻琼看不惯苏满玥的行事，不屑谈她，既然臻璇问起，她轻轻哼了一声，道：“能有什么主意。那又不是我们自家的小姐。不由我们裴家说了算的。母亲也就只能去劝劝三叔祖父。看他老人家是个什么意思了。”

神仙一样的三老太爷虽是将裴家放在第一位的，可让苏满玥去给颜瀚磊做妾，不晓得他会不会同意。

正巧这时候女先生来了，也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等下了课。臻琼一面收拾一面与臻璇道：“七妹妹，我画了些花样，你有空就去看看，有喜欢的就拿去。”

臻琼擅长书墨，画得一手好画，连先生都是称赞不已的，只是她却不通女红，那些花样画出来，也只有分与姐妹们了。偏臻璇喜欢绣。问臻琼要过几次，臻琼也就习惯了有什么新花样就让臻璇先挑。

这回的花样以梅花为主，倒是应了冬日的景，都是小尺寸的，绣在帕子上是极好的。另有一些春日杏花模样。臻璇应了帮臻琼做只荷包，一块拿了回来。

出了臻琼的院子，臻璇没有直接走，想去瞧一瞧刘氏，却不想走到一半就被人拦住了。

“七表妹，是要去看三姑母吗？”苏满玥立在树下，声音不轻不重，眼睛没有看着臻璇，视线越过那树梢，不知飘到了何处。

臻璇只看了苏满玥一眼，也移开了目光，“苏表姐，这是不期而遇，还是你在这里等我？”

“这个很重要吗？”苏满玥低低笑了笑，道，“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走这条路，结果你走了，我们就遇见了。而你呢，也选了一条路等着我去走，而我果真如你所愿，不是吗？”

臻璇笑着摇了摇头，略有些无奈：“路是你选的，不是我替你选的，你不要怪到我头上来。”

“你果真是早就知道了，只是你不说，等着看我一步步作茧自缚。”苏满玥转过头来，眼底笑意满满，却是冰冷冰冷的，“七表妹，为何从前我会觉得你是个小丫头片子，根本不用理会呢？哪里知道，我在你身上输得最多。”

臻璇皱起眉头，苏满玥这般说话反倒是让她有些不舒服了，看不穿对方到底在想些什么：“作茧自缚倒真没说错，从一开始便是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见苏满玥闻言眸子暗了一暗，臻璇接着道，“我是比你早知道，却也不是最初就知道的。只是苏表姐，以你我关系，我为何要早早来告诉你？即便我发了昏与你说了，你会信我吗？”

苏满玥偏过头，靠着树干沉默了一会，又笑了起来：“我是不会信你，以你我关系，我自然是不会信的。”

“既然如何，表姐何须与我多说？”臻璇看着苏满玥的笑容，心里愈发不舒服起来。

她记得从前的苏满玥，会哭会恼，生起气来黑着一张脸，却不是最近几次见时的这般模样，如今的苏满玥，脸上除了困惑之外就是笑容，只是那笑容特别渗人，让她觉得不舒服极了。

“是啊，这是我自己选的，是不该指望表妹你来跟我说什么。”苏满玥笑意更浓，拿着帕子掩着唇，“只是不到最后，谁知道结局呢？若我最后不得不给那人做妾，这个梦美不美，也只有我知道。”

苏满玥话音未落就已转身，银铃一般的笑声在这样的冬日里听来，有一股子寒意。

臻璇看着苏满玥走远了，臻璇不禁摇了摇头，正想离开时听见了一声“七小姐。”

时隔几个月再见到流竹，臻璇有些意外，她原本以为三老太爷身边的这三个人是不出水阁的，哪里会料到会在这里遇见。

流竹刚从周氏那里出来，前日管婆子上门的事周氏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流竹，就希望流竹能去三老太爷跟前说一说，把这事定下来。流竹晓得三老太爷脾气，不敢夸口，只说会找准个机会提上一提，能不能成是不知道的。

哪里知道回去的路上会遇见臻璇和苏满玥，听得那两人谈话，似乎臻璇知晓的事比周氏还多些。上一回臻璇在三老太爷跟前进退得当，这一回若由臻璇开口，倒也不能说不妥当。流竹打定了主意，就等着苏满玥走了才来给臻璇请安、

“七小姐若是不急，就随奴婢去一趟水阁吧。奴婢会再去请了六太太过来。”流竹福身行礼，低眉顺目，所有心思都没有流露在面上。

臻璇没有应声，她是知道流竹她们的，最最恨贾老太太，巴不得三老太爷再将贾老太太狠狠教训一顿，这次这个机会不能说不好，由知情人去三老太爷跟前说，再有人煽风点火，三老太爷的脾气就上来了。

这若是旁人的事，臻璇真不爱参合，只是苏满玥不同，臻璇如今的想法和臻瑛一样，只求着这尊菩萨早早离开裴家，去哪里都行，别再给大家惹事了。

“那我就随姑娘去吧。”臻璇深深吸了一口气，应下了。

这是臻璇第二次来水阁，看着那高高的台阶她有些发晕，不免想起了上回苏满玥藏在背后欲推她的双手。

周氏整了整袖口，走在了前头，不忘提醒道：“七丫头，小心脚下。”

木头楼梯随着脚步吱嘎吱嘎作响，心一点点沉了下去，上头的门打开了，探出流兰如画的脸庞，笑着问安：“六太太与七小姐来了呀，赶紧上来，老太爷这出戏正好听完了。”

三老太爷躺在榻子上，一条狐锦盖在腿上，就着流梅的手喝着茶，听得身后周氏与臻璇请安的声音，才慢吞吞道：“起来吧。”

周氏原本是想让流竹先来探探口风的，结果流兰偶遇臻璇，把她也一块请来了。

既来之则安之，周氏开口，道：“三叔，侄媳妇是为了满玥的事情来的。”

听说是为了苏满玥，三老太爷没有说话，脸上却有些不高兴了。上回为了臻彻的事情罚了苏满玥，后来臻彻走了，想着她也该学乖了，这才放了她回来。这一回又是为了什么事，能让周氏来他面前说。

周氏不卑不亢，道：“昨日官媒上门，要给满玥说一门亲事，男方是永凉王府的旁支亲戚，要抬满玥做贵妾，三婶娘听了不高兴，让喜婆赶了出去。侄媳妇知道，这门亲若是成了，是满玥吃亏，三婶娘不满意才是情理之中的。”

三老太爷眯着眼不说话，周氏和臻璇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安静地等着，这一等就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三老太爷才出声：“便是不满意，也不能赶喜婆，喜婆出去胡乱说一通，不仅仅是满玥，咱们裴家这么多爷和小姐不跟着遭殃了？”

臻璇低垂着眼，三老太爷果真就是这个脾气，周氏也拿捏得很有分寸，若是开口就说苏满玥做的错事或者贾老太太得罪喜婆连累人，三老太爷怕不会是这么个态度。

“侄媳妇也是这么想的。”周氏接了话，道：“后来请了喜婆说了一会话，侄媳妇才知道，是满玥早先就和那颜大爷有过一面之缘，这才有了对方来提亲一说。但是颜大爷早就娶了亲，颜大奶奶求了公婆，给满玥讨了个贵妾。那喜婆说，那时咱们家还有一个丫头在，侄媳妇问了之后，才晓得是七丫头那天陪她舅母上街，偶遇上了。”

这串说辞，把臻璇给引了出来。臻璇不知道那喜婆是不是说过这么一些话，现在三老太爷就在等着她说话，便上前福了一福，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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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贵妾（二）

不需要多加修饰和调整，只要把知道的那些说完就可以了。

臻璇尽量让自己的言语里不带任何喜好，陈述事实，也必须是这么说，才能让三老太爷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

臻璇说完，屋里又是长长的一段沉默，直到三老太爷咳嗽了一声，就着流梅的手又喝了点茶，才缓了过来。

流梅起身，脚步轻盈，踩在木板地上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她走到桌边往茶盏里再加了些热水，吹了两吹，又不声不响地走回去坐下，漫不经心地道：“七小姐刚才说的，奴婢有一处不明白，逾越了再问一句。七小姐是说您起先唤颜大爷时，是以为他是王府里的那位大爷？”

臻璇吸了吸鼻子，晓得三老太爷背对着看不见自己，便抬头去看流梅。流梅一张瓜子脸，恰到好处的笑容让人放心不少，而她的问题又将将卡在了要点上，这是把柴火劈好了递到臻璇面前，等着她扔进火里去。

臻璇点了点头，道：“那时世子在一旁，说那一位公子是他大哥，我这才误会了。”

只说当时，不提事后自己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臻璇摸不清三老太爷此刻的心情，不敢多言，怕一个说错反而误事。

果不其然，三老太爷的指尖在榻子上敲着，道：“若要我说，给那位颜大爷为妾真不是什么好出路。那边只是王府的旁支，满玥是嫡出闺女，别说老太婆不满意，我都不满意的。”

周氏料到三老太爷会这么说，道：“侄媳妇说句话，满玥到底是裴家的表小姐，这门亲事若是成了，裴家上下也都不满意的。说出去让人听了，还当是我们裴家为了攀龙附凤，与王府为亲。竟然让表小姐给旁支做妾。只是喜婆提过，颜大爷不想亏待了满玥才请官媒上门，两人互有倾慕……”

前面半截话听得三老太爷很是舒服，心里不住点头，就是这么个道理；后面半截气得他吹胡子，说得好听是互有倾慕，说得难听些就是私定终身。

三老太爷由流梅扶着站起来，转身看见臻璇，眉头一皱，回过了味来——当时臻璇既然会弄错。那么苏满玥也会弄错。

把这里面的条条框框想明白。三老太爷哼了一声。对流竹道：“去把满玥给我叫来。”

流竹去叫的是苏满玥，来的却是三个人，贾老太太和六姑太太不放心苏满玥，一道跟着来了。

苏满玥见到周氏和臻璇在的时候没什么反应。看着房间里的博古架目不转睛。

贾老太太拉着一张脸，拽着六姑太太的手，冷声道：“别冲动。”六姑太太狠狠甩了臻璇一个眼刀子，扭过头去。

“满玥，”三老太爷叫了一声，见苏满玥脑袋一动，不明所以地看着自己，这般模样倒叫他有些不忍心了，“怎么就惹上了那一位。”

苏满玥眨眨眼睛。正想着要怎么解释，就听六姑太太道：“还不是七丫头，害人不浅。”

三老太爷等的是苏满玥的答案，被六姑太太这一插嘴，立刻就不高兴了。瞪了她一眼，道：“七丫头怎么害人了？七丫头求着别人来娶满玥了？”

六姑太太被老父一凶，撇了撇嘴：“她进出王府又不是一次两次，怎么就不认得颜大爷？若她早些说出来，哪里会到这一步，她存着那般恶毒心思，只等着满玥丢人！”

三老太爷最不喜欢别人嘴硬，当下就拍了桌子：“进王府是和小姐们说话去的，难道是去见别人家的公子哥不成？这么没头没脑的话说出来，你不要脸也要给丫头们留脸！”

六姑太太被吓得缩了一缩，扶着贾老太太的手也不由着紧了紧。

贾老太太看见女儿被骂，心中冒了火，道：“老太爷，甭管是怎么惹上的，现在就是不能过去给人做妾。哼，你知道那个婆子说什么？说苏家不是裴家，又说满玥在裴家长大才谈不得好亲事，真真是气死我了！”

这些话不说还好，一说三老太爷更是跳脚，道：“我老早就说过，姑娘家说亲，总是要让族里来出面才能抬得起身份来，你不听，非要自己给满玥寻亲事。现在可好，让人看低了去。”

一扯上苏家，贾老太太更凶了，一跺脚，鼻子出气，大着嗓门道：“她苏家还比不上我们裴家嘞！苏家出了几个官，能跟裴家比？你当初昏了头一根筋地要把世逦嫁去苏家，我哭死哭活你不依，现在看呢，还不是个短命鬼！可怜世逦带着满玥回家住还惹了一堆子的话，连满玥说亲都被嫌弃。”

“姑爷短命难道是被我咒死的？！”三老太爷最是不高兴贾老太太翻旧账，吼了回去。

说起来，他当初应下苏家那门亲事时也是考虑良多的。

当时裴家还不是现在这个格局，他的大哥做着不大不小的五品官，二哥自然是将一家子的事情都担下来了，底下又有个六弟金榜题名、官路亨通，他这个老三文不成武不就，秀才身份不尴不尬的，本想考个举人回来，可三次不中，想再考，贾老太太就不乐意了。

家宅不宁，哪有心情念书，偏是命中注定，那一年庶子世透一场风寒夭折，心尖上的安姨娘从此变了一个人，每日以泪洗面，神神叨叨的。三老太爷再也无心仕途，沉醉戏文。

过了小半年，他念书时书院里的相熟上门求亲，想与他结儿女亲家，三老太爷想着苏家也是书香门第，比起裴家来差了一些，可差也有差的好，世逦那般脾气，若是门当户对的人家，等嫁过去哪里能在夫家随心所欲。他是真心为了世逦着想，才点了头，硬是不管贾老太太反对，送世逦上轿。

三老太爷挥了挥手，不屑与贾老太太说，这些话从十几年前说到现在，她没听进去过一个字，何必再多费口舌。

流兰倒了些茶水端到贾老太太跟前，贾老太太心中有气并不接，六姑太太手一扬，全部打翻在了地上。

流兰被滚烫的水烫了手，眼眶一红，含着泪，道：“是奴婢不小心，姑太太当心脚下，别沾了热茶。”

三老太爷眼睛盯着流兰红了的手指，又看世逦趾高气扬的态度，重重敲了敲拐杖：“我就是太纵着你了，嫁人都没舍得让婆家磨一磨你的性子！”

为了个狐狸精骂女儿，贾老太太牙痒痒的，一把推开流兰，喝道：“这个性子就是随了我了，老祖宗在时没磨我的性子，凭什么我的女儿嫁出去要给别人家磨性子？想要磨也要有那个命！你给世逦挑了这么个晦气人家，现在还要让满玥给别人做妾不成？”

要不是流梅过去扶了一下，流兰差点摔倒，三老太爷吹胡子瞪眼：“满玥说亲被嫌弃是因为什么？因为上头祖父叔伯还在，却跟着母亲回娘家住，还要这边来说亲。我当初可没要让她们回来，是你闹得天翻地覆不得逞不罢休，你自己害了世逦害了满玥，还来说我？”

贾老太太被骂了几句，张嘴就要反击，看着一旁出神的苏满玥，她脑筋一转，琢磨出来了：“对头对头，满玥的婚事何必我来说，我回头去和那个管婆子说，这事要去问苏家，让他们拿主意。”

说罢，贾老太太根本不理后头三老太爷刺她的“这时候才会想到要去找苏家。”一手拉了六姑太太，一手拉了苏满玥，急匆匆下楼去了。

臻璇见此，看了周氏一眼，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站在周氏边上。

三老太爷也是累了，听周氏和臻璇告辞，便叫流竹送上一送，让流梅扶他回去休息。

流竹一路送到了周氏院子外头，见四下无外人，凑过去与周氏道：“六太太，您也瞧见了，这会儿是老太爷都不太满意这门亲事。苏家那边便是要回复也要等上一两个月的，您先宽宽心，老太爷那里我们能劝的就劝着些。”

周氏叹了口气，道：“并不是狠心，只是没有办法。”

流竹笑着点了头：“奴婢晓得的。”

摊上这么个表姑娘，还能有什么办法。流竹转过身走了，心里冷哼一声。这桩婚事老太爷不喜欢，她倒是觉得挺好的，流兰和流梅也一定是这么想的。依她看，苏满玥不晓得和那位颜大爷说了什么，若不然，人家也是有妻室的，好端端的何必来求什么贵妾。

流竹想到这里忍不住撇了撇嘴，楚腰轻摇，回水阁去了。

宽慰了周氏几句，臻璇离开了庆福堂。

就像流竹说的，贾老太太要把这事推到苏家那里去，这一来一去的，便是快马加鞭也要月余。想要速战速决是不可能的了。

隔了几日，贾老太太让人去同管婆子说了，苏满玥虽是她养在身边的，但苏家还有长辈在，依着规矩要去同苏家说一说，再做决定。

管婆子眼瞅着带话的人走了，冷笑着啐了一口：“好一个规矩！”一面说，一面重重合上了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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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贵妾（三）

周四到周六，三天都是双更，第一更还是12点30分，第二更大约在21点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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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贾老太太说了要由苏家来替苏满玥定亲，所有人都以为不过是一个推脱之词，贾老太太却是真的上了心，让六姑太太和苏满玥各自写了一封信，交给家丁送去。

那家丁不急不慢地出了府，又风风火火地出了城，没一会儿，消息就传了出去。

颜大爷听说了还不觉得什么，管婆子一脸歉意地上门把事情说了一说，就把颜太太的鼻子气歪了。

他们是比不得王府里的尊贵，可也自命皇亲，哪里受得了被旁人这般看低的，若不是颜大奶奶在边上劝着，只怕当时就要说出不结这门亲的话来。

颜太太气过了头，倒是哭了起来，拉着颜大奶奶的手，不住叹气：“你这孩子心里苦，却要反过来劝我，你的好，我记着的。”

颜大奶奶劝完了婆婆，又与丈夫道：“原以为你们是情投意合，我实在不愿意当那个嚣张跋扈的大妇，想着人家总归是正经人家出来的嫡女，许个贵妾。即便是亏待了，她也该看在同你的情分上忍一忍了吧。哪里晓得，竟然是你一厢情愿，人家压根不屑当你的贵妾，就算是休了我续了她，也不会稀罕的。我想做个好人，却成了多事人了。”

颜大奶奶什么脾气，颜大爷是知道的，这么一通冷嘲热讽的话，听在他耳朵里不舒服极了，可又反驳不得。只能生闷气。

这些事，裴家上下都不晓得，只是臻琳在听说家丁出门送信时停了停手上的针线，扭头与臻璇说了一句：“还真让三姐姐说中了，不是个肯消停的。”

臻璇劈了一根丝线，指尖轻轻捻了捻，对着针屁股穿了过去，头也没有抬起来，道：“这门亲若是吹了，她在甬州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到时候要说亲。自然是去苏家那边说了。她是姓苏。可苏家人不喜欢她。谁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去？有好亲事自然是留给自己的小姐的，不好的亲事六姑母又不肯答应，吃力不讨好，还不如推个干净。”

“就是这个道理。”臻琳一面落针。一面道，“我们要多等这一两个月了。”

一旦开始等待，就感觉时间比往日长了起来，可过了最初的那几天，又觉得一切如常了。

不知不觉一月尽了，二月过了半，庆和堂总算是修完了，四房选了个日子，整家人都搬了过去。

到了夜里。庆安堂里格外的安静，一如最初的模样，臻璇躺在床上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想，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

好觉也只睡了几日。不知怎么的，突然又开始做起了噩梦，梦里一团云雾，分不清东南西北，无论多努力去瞧，也都是一片朦胧。

直到有一日，终是有了实景。

长长的抄手游廊，隔了好久才有一盏灯笼，光线微弱看不清路，她听见后头有脚步声，越逼越近越逼越近，慌的她只能不停地往前跑。

这一跑就怎么也停不下来了，她不敢扭头去看，只是在梦里那脚步总感觉是轻飘飘的，就像踩在棉花上一般，双脚使不上力气。

她觉得跑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再也跑不动，要停下来转过身去，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在追自己。

终是在一盏灯笼下停住了，她抬起自己的双手，长长的细白的手指让她一时有些迷惑，这是一双大手，与十来岁姑娘的手截然不同，她怔怔地看着，看到泪流满面。

桃绫这几日都住在内间，臻璇连着做了几天的噩梦，她便让挽墨守在外面，自己睡在里面的榻子上。

心里存了事，桃绫睡得也浅，听得床上翻来覆去的声音，她睁开了眼睛，披上衣服蹑手蹑脚点了灯，靠过去，手一伸进被子里，就感觉到一阵潮气。桃绫皱了皱眉头，轻声唤道：“小姐，小姐。”

臻璇一张眼看见的就是桃绫，她大口喘着气，脑袋一片空白，缓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挤出个笑容，道：“还是睡不踏实。”

臻璇出了一身汗，亵衣都湿了，好在桃绫有心，晚上睡之前另外熏了一床被子放在里面，又拿汤婆子裹了干净的亵衣捂着，她拿手往里探了一探，还是温的。

由着桃绫伺候擦了汗，换了身衣服，臻璇躺在床上闭着眼静了一会，道：“桃绫，你也上来睡吧，榻子上大约都凉了。”

桃绫也没推，脱了鞋上了床，迷迷糊糊之间，听得臻璇问了一句“明日是什么日子？”

桃绫脑袋沉沉的，思考了很久，才道：“似乎是二月二十七。”

臻璇沉默了，黑暗让眸子都变得阴沉了许多，她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原来如此。”

二月二十七，是牌坊前莫妍自尽是日子。

这是莫妍的第一个忌日，三房是要烧些纸钱的。贾老太太闭门谢客，周氏也不想去她面前吃一顿排头，与刘氏一道做了准备，在莫妍从前住的院子里摆了个小桌，备了饭菜。

臻璇去上了三炷香，往盆里扔着锡纸元宝时，她想：“莫妍的魂魄并不在地底下，这些纸钱烧了，到底烧给了谁？”

这么想着，不禁咬了咬下唇。

过了这一日，臻璇的噩梦终于结束了，睡了两天懒觉，总算把前头几日的困乏给补了回来。

而去苏家送信的家丁，也在三月初一这一天回来了。

贾老太太让人送去时是厚厚的两叠，可拿回来的就是薄薄的一张，她看着上头不大不小加起来也就百来个的字，一张老脸从红看到白，又从白看到了青，最后啪的一声将信纸拍在了桌上，怒气冲冲，与六姑太太道：“你那个公爹，真不是个东西！满玥好歹是他的嫡亲孙女。他怎么能见死不救？亏得满玥之前还说要去给他贺寿，还好是没有去，这若是去了，也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却是忘了苏满玥会提出要去贺寿也不过是为了嫁给臻彻而使出的手段而已，并非是真的想敬那份孝心。

六姑太太瞧着贾老太太那脸色，就知道信里内容不会让人满意，她过去从桌上拿了信，反反复复看了几遍，只觉得一股子火从心里冒起。烧得五脏六腑都痛了。她咬牙切齿地撕了信：“是我昏了头了。那个老东西从来都不喜欢我，我还耐着性子写什么信，当真是自取其辱。母亲，苏家不管满玥。这回可怎么办？”

贾老太太也是头痛，她搬出苏家来，一是为了推脱，二是为了拖延，如今推脱不成，拖了一个多月也拖不下去去，她猛得站起来，拉着六姑太太道：“走，找你爹去。”

水阁之上。三老太爷正在听戏，眯着眼儿摇头晃脑，贾老太太在一边说了一盏茶的工夫也没将他说醒过来。

直到那戏台上一幕结束，余音绕耳足足绕了一炷香，等得贾老太太要破口大骂的时候。三老太爷才慢吞吞地道：“我不找你，你却来找我，真是比新写的戏还传奇了。”

贾老太太阴着脸，把来意一说，道：“这苏家果真是个混账人家，现在可要怎么办？”

“混账人家？”三老太爷哼笑了一声，“这样就是混账？那你算什么？”

贾老太太看见了三个美眷眼底的嘲讽笑意，气得跳脚：“我也是昏了头才来问你，我自己想法子去。”

三老太爷挥了挥手，直接让流竹送客。

一个“客”字让贾老太太怄得胸口发痛，踉跄着退了几步，直到撞到书桌才停下来。腰上痛得让她红了眼，想也没想，直接从书桌上捧起一个精巧的山石盆景，用力往地上一砸，也不管那盆中泥土飞溅开赃了鞋面，推开了流竹往外头走。

流竹蹲下身去收拾那一地狼藉，心疼道：“这是八老太爷带回来送给老太爷的，老太爷喜欢才放在了书桌上，真真是可惜了。老太太在气头上，不晓得会想出什么主意来。”

三老太爷摸着流兰的手，上一回被六姑太太烫着了，到现在都还有些泛红，他一面摸着，一面道：“她能想出来的，都是馊主意。”

三老太爷这话说得一点都不错，贾老太太当天就请了管婆子来，也不提苏家怎么回复的，只说请人合过八字了，颜大爷和苏满玥的八字不合适。

管婆子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没露出半点不耐烦来，也不说让贾老太太把苏满玥的八字拿来再让颜家去合一合，咕咚咕咚喝完了茶，拍拍屁股起身走了。

臻璇那时正把绣好的荷包拿给臻琼，臻琼靠着窗边看见管婆子进了周氏的院子，没一会儿，就有丫鬟把话传了过来。

臻琼撇了撇嘴：“真亏她说得出来，再闹下去，连我们都要跟着被人笑话了。”

臻璇笑得也很无奈，这八字不合是个推脱的好理由，却不是在这个时候用的。

若是管婆子头一回进门，贾老太太和和气气将八字送上，两家各自去合，回头再说不合适，颜家也不能说这边合得不对。

如今过了一个多月，对方都明白贾老太太是压根瞧不上自己家，搬出了苏家不算，又一口咬定八字不合，偏偏是连苏满玥的八字都没有送过去过，这就是欺人太甚了。

果不其然，管婆子在周氏这里坐了坐，一出了裴家就直奔颜家去了，将这话一说，气得颜太太劈头盖脑地骂了颜大爷一顿。

颜大爷心里存着火气，对上看笑话一般的颜大奶奶，更是不爽了，拉了管婆子到一旁，取出一块素色方帕给管婆子看，说：“妈妈再跑一趟吧，告诉她，帕子还在我这里，她自己拎得清的就趁早消停了，再闹下去，过了门都没好日子过。”

管婆子接过赏银收到袖子里，又一次进了裴府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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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贵妾（四）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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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婆子一个多时辰就去而复返让臻璇有些意外，她支着下巴看臻琼画花样，道：“这回又生出了什么变化来？”

臻琼在画一套莲花，从小荷才露尖尖角开始，到接天莲叶无穷碧，再到泥中采藕白纤纤，最后一幅留得枯荷听雨声。

这是臻璇央她画的，说是过年时金氏买过一个掌上屏风，四扇屏面相映成趣，很是讨巧。臻璇见舅母喜欢，便想出也绣一套出来表表心意。臻琼平日里也就是写字画画，听臻璇说了觉得有些乐趣，这才应下了。

臻琼小心下着笔，花刺绣花样与一般作画不同，她格外仔细些：“这莲花能有的变化都让七妹妹你想全了，还能有什么变化？”

臻璇扑哧笑出了声：“六姐姐这是拿我取笑呢。”

嘴上不说，心里还是记挂着管婆子的来意，只是等了小半个时辰，也没见管婆子出来。

又等了一刻钟，却是流竹来了。

流竹没有直接进来，在院子门口叫了个小丫鬟过去，问道：“听说七小姐在这儿？”

小丫鬟点了点头，唤了桃绫一声。

桃绫在屋外和丫鬟们聊着天，听见声音过来，一看是流竹，怔了一下，道：“姑娘寻我们小姐？可是三老太爷有什么事？”

流竹弯着眼，道：“我们老太爷请七小姐过去听戏呢。”

臻璇听了桃绫的话，透过窗子看了一眼站在外头的流竹，努了努嘴：“这不就是变化了吗？”

桃绫被留在了水阁下面，流竹独独请了臻璇上楼，一路上流竹什么口风都没有透。只说是到了就知道了。臻璇琢磨了许久，也不知道管婆子会再和贾老太太说什么，就更猜不到三老太爷要问自己什么事了。

三老太爷没有在听戏，坐在书桌后头，摆弄着碎了的盆栽，时不时皱眉叹气，一副心痛懊恼的模样。

流梅见臻璇来了，闷声不响地取了一个蒲团在书桌前放下，冲臻璇眨了眨眼。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上前跪下：“七娘臻璇请三伯祖父安。”声音不轻不重。气息平缓。双手伏地。额头磕在地上，力道恰到好处。

三老太爷拿起一块碎石看了又看，眼睛一会眯起一会睁大，看了许久才摇着头放下。看见臻璇还跪着，开口道：“把头抬起来吧。”

只让抬头不让起，臻璇直起背，等着三老太爷问话。

“七丫头，”三老太爷一面说，一面又拿起了另一块石头，“正月里上街那一日的事，你再仔仔细细与我说上一遍，不要漏掉一个字。”

离那一日过去了一个多月。臻璇做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又比照着上一回的说法，将经过又说了一遍。

三老太爷听完，脸上不见任何情绪，又道：“那一日你们先走了。满玥后来做了什么，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臻璇闻言，脸上白了一白，好在思路还算清楚，一下子反应过来三老太爷关心的到底是什么。

三老太爷记着六姑太太那天说过的话，臻璇明明事先知道了一些什么，却一直缄默，看着事情一点点地发生，做了一个看客。其实不仅仅是她，还有臻瑛和臻琳，她们三个一起做了这个决定，没有告诉其他姐妹，更没有在长辈面前漏过口风。

臻璇吸了吸鼻子，若她此时在三老太爷面前露了端倪，便是把臻瑛和臻琳一起拉下了水，这对她没有一点好处。

磕了个头，臻璇沉声道：“七娘不知道苏表姐那之后去做了什么。”

这句话倒也没有扯谎，她们只是猜过苏满玥去做了些事，至于是什么事，是一丁点也不清楚的。

三老太爷盯着臻璇看了许久，道：“刚才官媒来，提到了一方帕子，是满玥的，而现在颜家那位大爷手上。”

臻璇只感觉背后一凉，睫毛轻颤，深呼吸了好几口才没有落下泪来。

人在做，天在看，这世间真的有因果循环，莫妍被苏满玥陷害，一方帕子定了罪名；而现在，苏满玥自己也受困于一方帕子，脱身不得。

“在那之后，苏表姐给了颜大爷一方帕子？”臻璇平复了情绪，抬头看着三老太爷，道，“我若那时知道，断不会让表姐这么做的。私相授受，对表姐也好，对裴家也好，传扬出去都不好听。王府摆宴那天也请了苏表姐，我们去了之后，见宴席上有不少人家是表小姐一起来的，也就没有多想。直到那日六伯母问我话时，我才知道官媒上门了。”

臻璇答得很小心，三老太爷对苏满玥给颜大爷为贵妾这桩事并不满意，若让他知道其中还有她们姐妹的袖手旁观，只怕这事不会善了。三老太爷不会为了苏满玥让裴家姐妹吃亏，并不表示在知道她们存了异样心思之时，还能偏袒。

“表小姐给王府旁支为贵妾，对裴家而言，并不是什么体面事情。”臻璇想着那日周氏与三老太爷说的话，小心翼翼地道，“七娘与王府里的小姐们有些交情，往后也要多走动的，如果事先知道，不会做出这种让自己尴尬的事情来的。”

三老太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长长叹了一口气：“我一直觉得，你是个机灵的丫头。行了，你先起来吧。”

流梅过来扶着臻璇起来，也许是跪得有些久了，膝盖发胀，臻璇没站稳，往流梅身上靠了靠。

流梅冲臻璇笑了笑，道：“七小姐，先在一边坐一会吧。”

臻璇才一坐下，就见流竹带上门出去了。等了一刻钟，便听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走得特别慢，臻璇便明白了，来的是苏满玥。

苏满玥进来看见臻璇时，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然后抿了抿唇，笑了。不知怎么的，臻璇也笑了。

苏满玥不是从前的那个苏满玥了，若是半年前，苏满玥听了臻璇刚才的那些话，定要跳起来对质一番，将其中谎言全部挖出来，赤裸裸地扔到三老太爷跟前。而现在的苏满玥，对那些话不会提出一个字的异议来。

在上一回的交谈里，臻璇就看出来了，苏满玥已经接受了自己弄错了人表错了情，只是贾老太太不肯而已。

三老太爷有些累了，靠在太师椅上，声音里满是疲倦：“为什么上一回不说帕子的事情？”

苏满玥眨了眨眼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才道：“忘记了。”

流梅扫了苏满玥一眼，拿了狐锦给三老太爷盖上，道：“表小姐，奴婢多句嘴。老太爷为了这事费心费力，夜里都睡不好，您却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记了，老太爷便是有三头六臂都帮不上了。您若是有什么想法，还是早些说出来，别憋在心里，让长辈们跟着受罪。说句不好听的，真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奴婢看在眼里，除了大着胆子说上这么几句，也实在是没有一丁点办法了。”

苏满玥低着头，淡淡道：“确实是忘记了。”

三老太爷拍了拍流梅的手，示意她别再多说了，重重咳嗽了两声，他强打起精神，道：“我知道为了上回的事，你对我存了怨恨，这样的事就瞒着不告诉我。我原想着这不是门好亲事，能回了就回了，可现在这样，不嫁也不成了。你的名声，裴家的名声，都系在了你那块帕子上。多余的事我也不管了，你自己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着颜家轿子来接吧。”

苏满玥听了，脸色如常，只应了一声，就回去了。

臻璇也没有再留，下楼时还想着苏满玥会不会在楼下等她，可看见院子里桃绫孤零零的身影，暗暗道，自己果然是想多了。

桃绫已经等得着急了，臻璇上去了那么久没个消息，中间流竹下来，她想问几句都被流竹拦了，直到苏满玥跟着流竹回来，桃绫的心更是沉到了水底。

现在好不容易见臻璇来了，桃绫赶忙迎了过去，小声问道：“小姐，没事吧？”

臻璇握着桃绫的手，心里一点点踏实了下来，摇头道：“我没事。我们走吧。”

一路上桃绫都没有说话，等终于回到了庆安堂，关上了门，她倒了杯茶递到臻璇手里，道：“表小姐又为难小姐了？”

这桩事总要有个结果，路是苏满玥自己选的，选对选错与臻璇没有关系，只求着她能把这条路走完了，对裴家的姐妹们来说，也就松口气了。

这不是落井下石的陷害，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同情，这是闺阁里的斗争，但凡臻璇有一丝一毫的手软，对上苏满玥就会全盘皆输。

上一辈子，在苏满玥手里吃了大亏，把身家性命一块赔了进去。臻璇不是傻子，她记得在臻彻怀里断气之前，她的恨意有多深。这一次，她不愿意再走那条老路，若能让眼前的路更平坦一些，她不介意做一次恶人。

捧着茶盏，暖意从指尖渗入，身子也跟着暖了起来，臻璇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眨了眨眼睛，笑着道：“是我为难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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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贵妾（五）

昨天有两更，大家别看漏了哦。

这是今天的第一更，第二更还是在晚上9点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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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绫听了臻璇的话，手上的活计顿了顿，扭过头去看她。臻璇半弯着眼睛，鼻尖红红的，在茶水的热气后头笑容都有些模糊，看不真切。

桃绫心头一紧，叹了口气，道：“奴婢说句心里话，小姐也该学一学三小姐，不能让自家吃亏。表小姐来来回回地给小姐添了多少麻烦？那些龌龊事，也亏得她那脸皮子能做出来。这一回也是，那日虽是偶遇，她却是借着了小姐的东风，她自己表错了情，与颜大爷搭上了，现在又这般应对。王府里不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人，说不定还要编排上小姐了。”

臻璇的牙齿轻轻咬着杯沿，被桃绫这么一说，也抬起头来，道：“你放心吧，我不会一直吃亏的。三伯祖父放了话了，让她收拾了东西等着去颜家。”

“那真是阿弥陀佛了。”桃绫念了一句，到底心里愤愤，抱怨道，“既然是一定要去的，之前何必生出那么多的事端来？这人还没见到公婆大妇，就落了一堆口实，不是自己给自己添堵吗？等嫁过去了，能有什么舒服日子。依奴婢说，便是颜大爷之前对表小姐再上心，这会儿也是一肚子怨气了。”

听得桃绫抱怨几句，臻璇的心情反倒是豁然开朗起来，哧哧笑了几声，道：“桃绫，我瞧着啊，你确实是将来做管事娘子的脾气。”

桃绫一怔，猛得想起那天夜里与臻璇说的话，脸唰得一下就红了，一跺脚。道：“小姐这是笑话奴婢呢，不说了，奴婢瞧瞧秦嬷嬷去。”

桃绫话还没说完，人就先跑了出去，背后还传来臻璇大笑的声音，更是羞得加紧了步子。

臻璇笑完了，这才取了一本书过来，随意翻了起来。刚刚看了五六页，又听见脚步声传来，她抬起头去看。只见回来的桃绫换了另一副表情。一脸的紧张严肃。身边还有一个臻琪。

臻琪风风火火地进来，把臻璇从榻子上拉起来就要往外走，臻璇不明所以，只是不好用力甩开。急忙道：“五姐姐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

“再不走，可就要被堵在这里了。”臻琪撅着嘴，脸颊因为生气有些发红，“我刚去找六妹妹，却见六姑母在她院子外头大呼小叫地要寻你。六妹妹绊住了她，我想着要给你通个气，就赶紧来了。别管六姑母又在闹什么，赶紧跟我去庆荣堂，咱们那里人多。不怕她。”

晓得臻琪是担心自己，臻璇舒了口气，笑着摇摇头：“庆安堂里人是不多，却也不怕她。我若避六姑母避去了庆荣堂，祖母和母亲会伤心的。”

臻璇说得简洁。臻琪倒也是听懂了，拉着臻璇的手不肯松，道：“是我着急了没个分寸，我们这就寻六叔祖母和十四婶娘去，我陪着你。”

李老太太刚歇了午觉起来，听说臻琪来了很是高兴，可一瞧见两个丫头皆是皱着眉头进来的，便问：“出了什么事了？”

臻璇把之前被三老太爷叫去问话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看了一眼祖母略略有些发青的脸色，道：“大约是六姑母听说了三伯祖父下决定时我也在一旁，这才生气了要寻我说了明白。”

李老太太哼了一声：“她裴世逦做事向来颠三倒四的，无理都要闹三分，这会儿不闹反倒是不像她了。咱们只管坐着等，看她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季氏安慰似地拍了怕臻璇的背，平缓的语气让边上人也跟着静了下来：“璇儿，别担心，我们都在这儿呢。”

臻璇看着季氏慈爱的目光，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有祖母和母亲在，她有又什么能担心的呢。

没一会儿，一个小丫鬟急匆匆地进来了，臻琪指了指茶盏，她端起来一口气喝完，又倒了几杯下去，这才算缓过了气来。

臻琪看向李老太太，道：“福满是我留在六妹妹那儿听信的。”

福满忙不迭点头，她在那里把事情听了个**，见六姑太太再没耐心和臻琼兜圈子了，这才飞一样地跑来传信。

原来，管婆子今日第二回来，根本没在贾老太太那里坐多久，只提了提帕子的事，让贾老太太自己拿个主意，然后就告辞回去了。可还没走出几步，就被流竹请了过去问了几句，便把那帕子的事情给说了出来。

这么重要的事情流竹不敢瞒着三老太爷，带着管婆子去见三老太爷，三老太爷听完了气急，先后找了臻璇和苏满玥过去。

贾老太太一时不查，等反应过来时三老太爷已经把事情都定下来了，她急得跳脚，与六姑太太一道冲上了水阁。

三老太爷正枕着流梅的腿歇午觉，贾老太太一进门就看见这么一幕，气得大骂狐狸精。

流梅哪里是个省心的，取了一个枕头给三老太爷垫上，自己从床上下来，没穿鞋子，一脸惶恐地跪在地上，颤着声儿道：“老太太让奴婢三个人来服侍老太爷，原来不是让奴婢们这么服侍的？这些年奴婢们都伺候错了？”

几句话让贾老太太怒火中烧，冲过去又把三老太爷拼了许久的盆栽砸到了地上。

三老太爷睡得正香，却没有柔软的美腿做枕，心里不高兴着呢，一看心血碎得比前一次还彻底，拄着拐杖敲了地：“你今日是铁了心要把我这里闹得鸡犬不宁是不是？”

“也好过你老不羞被迷了心了，要把满玥往火坑里推！”贾老太太不怕三老太爷吼，直直顶了回去。

“火坑？”三老太爷瞪着眼，喝道，“好好一个姑娘被你养成了这般脾气，臻彻那事不吸取些教训，这回更是和别人私相授受，你倒是告诉我，要怎么收拾这些乌七八糟的事！”

贾老太太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气势却不肯输，梗着脖子，道：“早早让她做了臻彻的填房，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

三老太爷闻言，气得差点背过去，扬起拐杖就要往贾老太太身上招呼：“你这个死鱼脑袋怎么就是不开窍！若不是你给老祖宗守满了孝，这会儿说出这种话来我就要把你休回贾家去，也好过我死后无颜面对列祖列宗！”

这些重话年轻时挂在嘴上，到了这把年纪却是很少出口了，贾老太太听得傻了，也没想起来要去躲拐杖。六姑太太扑过去拉她，自己背上吃了一杖，痛得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见三老太爷还要再打，六姑太太可顾不上那三个美眷在一旁看起来是又拉又劝，实则煽风点火，护着贾老太太就下楼了。

送了贾老太太回去，抚着背顺了好一会儿的气，贾老太太才终于发作出来：“老匹夫竟然想休了我！”

六姑太太一吸气，背上又是一阵钻心的痛，她咬牙切齿，待知道之前臻璇和苏满玥前后去过水阁，拳头重重往桌子上一砸，道：“那个臭丫头刚是在六丫头那里？我倒要问问她，几次三番与我儿过不去，到底是个什么道理！”

六姑太太带了人到了臻琼院子外头，这会儿周氏刚刚去了庆荣堂，并不在庆福堂里，她此时行事也就更没了顾忌。

臻琼听得外头吵闹，下笔时一顿，墨就在纸上晕开了一个黑点，她啧了一声，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叹了一声：“可惜，都快画完了。”

六姑太太被臻琼院子的丫鬟婆子挡着，一时也进不去。那些婆子嘴上说着臻璇不在，可谁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想就这么走了，直吵得臻琼出来，才气冲冲地把下人都骂了一顿，又问臻琼讨人。

臻琼本不愿意理她，斜眼瞧见远处臻琪来了，她眨眨眼睛，与六姑太太打起了太极。

福满把经过一一说了，等说完了，外头六姑太太的声音也传来了：“七丫头，给我滚出来说话。”

挽琴看了李老太太一眼，见她闭着眼冷笑，便走出去打起了帘子，巧笑着道：“六姑太太怎么来了？我们老太太和太太在屋里呢，您进屋里来说话？”

挽琴到底只是个丫鬟，有些词用不得，可即便这样，还是把六姑太太气得够呛，几步上前要来教训。

挽琴是得了李老太太授意的，哪里肯吃半点儿亏，放下帘子往后退了几步。

这日子才刚进了三月，冬日寒气还未消，也就没有取下冷天里挡门的塞满了棉花的厚重帘子。挽琴手一撤，帘子一下子就落了下来，只轻轻晃了两下，不动了。

六姑太太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对着蓝色福禄寿的锦缎布面帘子，只觉得自己吃了一鼻子的灰。

边上的婆子见六姑太太的脸都气紫了，犹豫了一会，还是上去打起了帘子，低着头不敢看六姑太太。

六姑太太重重哼了一声，带头进了屋。

她一眼就看见了臻璇，竟是把一方帕子折成了小耗子，玩得不亦乐乎，她张了嘴就要骂，却又撇见地上摆了个蒲团，一时怔住了，待回过了神，白着一张脸瞪着李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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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贵妾（六）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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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太太坐在榻子上，语调平稳，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世逦啊，你有多少年没来过我这儿呢？婶娘年纪也大了，记性差了很多，都想不起来了。”

六姑太太盯着李老太太，半响没吭声，也不跪，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六姑太太自己不行礼，跟着她来的婆子们也不敢行礼，苦着一张脸各自寻思。若是在庆福堂里帮着六姑太太对付臻璇，她们是不怕的，可哪里晓得竟然会闹到庆安堂里来，这可不是贾老太太能说了算的地方，现在除了自求多福，还能如何？

李老太太也没指望世逦真的会跪下行大礼，见她如此，不由冷笑了一声。

季氏叫了挽琴一声，道：“既然六姑想站着说话，便把蒲团收起来吧。”

挽琴应了，真就把蒲团收了。

这下，六姑太太更是没了退路，只能站在中间，不能落座了。

这一肚子气，因臻璇而起，又不好对长辈发作，此刻一并爆发出来，自然是朝着臻璇去的。六姑太太一个转身，一双眼睛若能喷出火来，只怕是早就把臻璇烧化了，咬牙道：“七丫头，你刚才在水阁里说了些什么？”

臻璇此刻是完全静了下来，抬头看着六姑太太，道：“自然是三伯祖父问什么，我就答什么呀？”

六姑太太啐了一口：“你表姐给那种人家做妾，与你有什么好处？真的是晕了头了才兴风作浪！”

“既然对我没有好处，我为什么要兴风作浪？六姑母这话说得可真奇怪。”臻璇撇了撇嘴，低头拉着手帕耗子的尾巴在掌心滑了一圈，道，“明明是苏表姐自己凑上去的，还给了人帕子。怎么能说是我的错呢？真要计较起来，还是我们在颜家面前丢了脸面，六姑母，我和姐妹们以后怎么能跟没事人一样的去王府做客啊。”

这个臭丫头真的是个惹事的，这会儿还在自己面前玩什么手帕耗子，不就是在说苏满玥因为一方帕子成了笼中的耗子，再也脱不出身来了吗？

想到这里，六姑太太气得头顶都要冒烟了，三步并成两步要拉臻璇拉起来教训一顿。

臻璇哪里肯让她得逞，仗着身形小。从六姑太太的身侧转了过去。躲到了李老太太的身后。

李老太太等的就是六姑太太的出手。她一掌拍在榻子边上，道：“反了！没半点规矩！秦嬷嬷，给我拦住她。”

秦嬷嬷得了令，冲过去就要拦。六姑太太根本不把秦嬷嬷放在眼里，一心要推开她去抓臻璇，可惜臻璇躲得远，她压根够不到，气得又要把火气往臻琪身上发。

“你也不是什么好心肠的。”说罢，六姑太太红了眼，扬手就要打臻琪。

臻琪丝毫没料到六姑太太会冲着自己来，一时懵住了，迷糊之间已被秦嬷嬷一把护到了身后。只听得“啪”的一声，秦嬷嬷的手先打到了六姑太太。

这一动手，与六姑太太一起来的婆子们醒过了神，不能让主子吃了亏，纷纷上来围住了秦嬷嬷。

“哐当！”又是一声响。

李老太太手中的瓷杯被狠狠砸在了地上：“这么是庆安堂。不是庆福堂，要撒泼回你母亲跟前去！这里由不得你胡来！”

六姑太太被秦嬷嬷打了一下，又被李老太太这一声喝，恼羞成怒地跳起来，就要往李老太太那里扑。

屋外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几个粗使婆子，架住六姑太太不让她动弹。周氏和曹氏跟在后头急匆匆进来了。

周氏一见这架势就晓得已经闹上了，她一面行礼，一面打量了一圈，见并没有哪个像吃了亏的，这才略微松了口气：“侄媳妇听了信，就和五嫂一块来了，六姑不懂事，冲撞了婶娘，婶娘千万放宽些心，不要气坏了身子。”

李老太太摆了摆手，道：“这女儿都要嫁人了，她还不懂事？我也累了，挽琴扶我进去歇会。老六媳妇，后头的事你收拾妥当吧。”

周氏赶忙应了，恭敬送了李老太太，扭头对上六姑太太时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六姑，这事怎么算，我说了你也不服气，我也就省省口舌，一会禀了三叔父，由他老人家来说吧。”

听见要去三老太爷跟前说，六姑太太缩了缩脖子，可到底还是气不过，恶狠狠瞪了臻璇一眼，道：“风水轮流转，今天你看你苏表姐的笑话，总有一天，我也要瞧瞧你的笑话！”

臻璇挑了挑眉，看着六姑太太被周氏手下的婆子带走，心里暗暗道：可不就是风水轮流转，一年之前，你们瞧够了我的笑话！

曹氏正抱着臻琪低声问着话，见她只是被吓了一吓，并没有磕着碰着，这才安了心。臻琪不是个细腻脾气的孩子，这些不愉快的，一转眼也就会过去的。

曹氏放下心来，与季氏道：“说句实在话，当娘都晓得当娘的心。这么桩婚事，六姑气极了也是能想象的。可话又说回来了，这婚事是她女儿自己惹来的，又不是我们裴家上下塞给她的，做什么这么气急败坏，胡乱撒气，还往孩子们身上来。”

季氏苦笑着摇摇头，拉了臻璇在身边坐下，道：“娘晓得你委屈，这一年的工夫遇到这么多没头没脑的事，也是难为你了。”说完，又与曹氏道，“既然三伯父已经点头了，总归也就这些日子了，等真的嫁出去了，她还能再闹个什么？”

曹氏与季氏本就亲厚，此刻对贾老太太那边是不满到了极点，少不得又抱怨了一通，安慰了臻璇几句后，带着臻琪回去了。

臻璇几番保证自己没被六姑太太吓着，季氏才真正松了口气，让桃绫好生伺候着，送了臻璇回屋。

到了夜里，周氏又来了一趟，说三老太爷气坏了，一拐杖打在六姑太太的腿上，打得她跪在地上，罚她在自个儿跟前跪上三天三夜，再回去闭门思过。

贾老太太得了风声，哭着喊着要来救，被三老太爷哄下水阁，闭门不见。

管婆子去了颜家，把三老太爷的意思说了一说，颜大奶奶劝了颜太太几句，让人第二天备好轿子就去抬人。

没有人再提八字，也没有人提什么聘礼嫁妆，这哪里是抬贵妾，真是比买个冲喜丫鬟还简单。

等轿子在二门外停下，苏满玥没带一个丫鬟婆子，抱着一个小布包，一身妾室穿的粉色，上了轿子。

只听得一身“起轿”，身后稀稀落落几声鞭炮声，就一路抬出了裴家。

颜家那里没有摆酒，依着颜太太的意思，只一间偏房点了两根红蜡烛，就算过去了。

贾老太太捶足顿胸，气得大病了一场，躺在床上起不来。

周氏碍着规矩过去请安，还未进屋就听得里头噼里啪啦一阵砸碗，不由皱了皱眉头。

等进了内室，四太太林氏正让人收拾一地狼藉，见了周氏来了，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贾老太太挣扎着爬起来，喘着粗气问周氏道：“脸面呢？颜家不懂规矩，裴家也不懂吗？这么一顶小轿子算个什么说法？我们裴家就由着他们作践自家的表小姐？”

周氏闻言，脸上再是恭敬，语气里也透着几分不耐来：“脸面？这事闹到最后，裴家有个什么脸面？只求着颜家清楚那是表小姐，不是我们裴家正经的小姐，这事平平过也就算了，不要再闹起来宣扬开去。否则，裴家上下这么多爷与小姐，将来可怎么说亲？”

周氏几句话，把本就强撑着一口气的贾老太太说得面如土灰，靠倒在床上老泪纵横，哭到最后，只几句话反复：“我可怜的世逦，可怜的满玥啊！”

臻琳支着下巴偷偷去与臻璇道：“我们原先晓得这事的时候，就想着作壁上观，她去给旁支做妾就做妾吧，只求她安安稳稳地去，别再起风浪了，哪里晓得到了最后，还是被她连累了。”

臻璇耸了耸肩，道：“回过头去想想，以三伯祖母、六姑母还有苏表姐的脾气，我们想要躲得远远的才是痴人说梦，无论怎么做都是会被牵扯进去的，她总归是我们家表小姐。可不管怎么样，总算是解决了，咱们也就都放宽了心，别再想着那些了。”

当天夜里，一声惊雷，落了春日里的第一场雨，雨势凶猛，雷电交加，臻璇翻来覆去没睡好，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也有些疲倦。

好在雨不似去年时一般连绵，天亮时就停了，之后的七八天里，也不过就再落了一场，一个多时辰就过去了。

臻璇在屋里赶了几天，才把小荷才露尖尖角给绣完，看着那上头轻轻点足的蜻蜓，臻璇反复看了几遍，总感觉似乎少些什么，一时想不明白，就想去找臻琳探讨探讨。

一进庆荣堂，看门的小丫鬟凑过来道：“七小姐来了？今日可巧了，九太太和三奶奶也在。”

臻璇闻言，疑惑地看了那小丫鬟一眼，问道：“在大伯祖母那儿？在说什么呢？”

“在说什么奴婢可不晓得。”那小丫鬟摇了摇头，往里头努了努嘴，“来的时候脸色可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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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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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琳并不在屋里，听几个丫鬟说是午饭就在马老太太那里用的，一直都没有回来。

臻璇听了，扭头看了桃绫一眼，见她垂着眼帘咬了嘴唇，就晓得她一点也不愿意遇见任氏。

那件事对于桃绫来说，便是不再时时刻刻压在心上了，到底还是不能释怀的。即便是在四房还没有搬回去庆和堂前，桃绫也再不愿意与四房有什么来往。

臻璇叹了一口气，与桃绫道：“既然四姐姐不在，那我们就回去吧。”说罢，就见桃绫松了一口气，如释重负的样子。

第二日到了族学，臻璇坐下没多久，臻琳她们就来了。

臻琳一见她，就道：“我后来才晓得你来找过我，可是有什么事？”

“不过是绣完了花样，看着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想找你一块看看。”臻璇见臻琳在身边坐下，凑过去问道，“昨天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九伯母和三嫂面色不大好。”

臻琳闻言皱了皱眉头，压着声儿道：“回头我去你那里，再跟你说。”

臻琳这般小心倒是让臻璇有些诧异，她眨了眨眼，点头应下了。

如臻琳说好的那样，刚用过午饭，臻琳就来了。桃绫倒了茶水，退出去带上了门。

臻琳面色沉重，把昨日梅氏和任氏带来的消息细细理了理，说了出来。

事情要从四房搬回庆和堂说起。

四房上下，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从南方带回来的人手根本不够用，只是碍于庆安堂里地方不大，这才将就了这几个月。

如今搬回了庆和堂，头一样事。就是让人牙子过来买一些丫鬟婆子小厮的。

任氏似乎是真的和臻徊较上了劲，没有忘了自己说的无论是丫鬟良家女还是窑姐儿，随便臻徊往家里抬，这回选丫鬟，挑的竟然都是十四五岁长开了的，还各个都是美人胚子，与之前在深州时连陪嫁丫鬟都防得死死的行为背道而驰。

这么一来，肖姨娘就更惶恐不安了，看着那几个被留下来的丫鬟心里拔凉拔凉的，她可没有任氏的倔脾气。见任氏让她自己选丫鬟。就战战兢兢地选了两个十来岁的小丫鬟。

任氏见了嗤笑一声。道：“你看看你，就这么点出息。咱们爷是什么人，你便是身边防着盯着，他还能往妹妹屋里伸手呢。如今被老太爷训了一顿。妹妹屋里是不成了，还能往外头去呢。这出了门了你能管得住？防得了东面防不了西，谁知道哪日从外面抬回来一个，你也就省省心，管他那么多，选几个得用的吧，十来岁的小娃儿能做什么事！”

肖姨娘被任氏这么冷嘲热讽一顿，眼睛顿时红了，可还是没有照任氏说的。就留下了这两个小的，一个叫染禾，一个叫染苗。

一开始确实是相安无事的，直到了前几日的那场大雨夜。

那一夜是染苗值夜，肖姨娘睡得很沉。直到那一声落地惊雷才有些知觉，可到底是半夜里，翻了个身也就继续睡了。

睡着睡着，肖姨娘隐隐听见有哭声，越想去听得仔细些那声音就越真切，她拉开床幔探出头，叫了两声“染苗”，却没一丁点反应。

肖姨娘彻底醒了，披了衣服点了蜡烛，下床去外间看，一瞧倒是差点把自家吓了一跳，染苗抱着被子缩在榻子上，一张小脸廖白廖白的，哭得一塌糊涂。

染苗见了火光，一时没看清楚那时肖姨娘，瞪大了眼睛“哇——”了一声，竟生生晕了过去。

肖姨娘一跺脚，啐了一口晦气，可又不能让染苗倒在那儿不理，匆匆忙忙地去寻了染禾来。

染禾一见这情形，上去一探鼻息，见染苗气息还算顺，才松了一口气，对肖姨娘道：“姨娘，染苗是晕过去了，奴婢瞧着应当是不碍事的。奴婢先伺候姨娘歇息，再来看染苗。”

肖姨娘起来有一会儿了，刚才被染苗吓了一下还不觉得，这会儿感到有些冷了，便扶着染禾的手回了内室。

染禾压了压背角，替染苗求了个情：“姨娘，染苗大约是被这雷雨天吓坏了，您、您别生她气……”

肖姨娘起先是有些不高兴，可此时有一道龙光闪落下，把整个屋子照亮了一半，还另一半是彻底的黑暗，肖姨娘的心毛了毛，重重的雷声就跟着来了。

“阿弥陀佛。”肖姨娘念了一句，缩了缩身子，心说这天气确实够吓人的，染苗这丫鬟平时也算妥当的，可年纪到底小，被吓着了也是情有可原，自己小时候一遇上雷雨天也是睡不踏实的。

肖姨娘这么一想，倒是心软了，叹了口气，道：“到底是个孩子，你去看看她，大半夜的也别叫大夫了，我不会罚她的。”

染禾忙不迭点了头，放下床幔，退出去看染苗了。

早上天亮雨停时，染苗就醒了，红着眼去给肖姨娘磕头，肖姨娘问了她几句，她只摇头不肯细说，只说是被雷雨一吓做了噩梦。

可又有谁能想得到，这噩梦一开始就没有尽头了，染苗夜里只要一睡觉，一两个时辰就会被吓醒，然后便是哭得无法入睡，就算是不在肖姨娘屋里值夜，还是会做噩梦。

肖姨娘没法子，去和任氏提了一提，说是染苗因为这些日子夜不能寐，根本没法子做事了，染禾晚上又要值夜又要照顾染苗，也是分身乏术精力不足，求任氏再给个丫鬟解了燃眉之急。

任氏嗤笑一声，道：“早就跟你说了，要选几个经用的，你不听，这会儿来跟我要人？”

任氏嘴上刻薄，把肖姨娘说得又要哭出来了，她皱着眉头摆了摆手，到底是借了一个丫鬟给肖姨娘，又请了大夫来给染苗看一看。

大夫留了安神药，连喝了三天照样一点缓解都没有，染苗本就瘦小的身子更是缩成了一团。

前天梅氏听说了这事，就把任氏和肖姨娘叫去问了一问：“我听了也怪难受的，才多大的人，就一直这么被魇着了，可怜见的。我虽怜她，却也想着不能老这么下去，真没法子，就换个地方给她养一养，能养好是她的福气，养不好也没有法子了，总不能连累得肖氏都不得安宁吧？”

肖氏眼眶红了红，没说话。

任氏琢磨了一会，对梅氏道：“我问过染苗到底做了什么噩梦能夜夜被吓得如此，她只说那天夜里雷电交加的，好像看见了个人影，很是骇人。可那龙光闪就亮那么一下就黑了，她越是看不见就越是害怕。”

梅氏双手合十，抚着手上的一串佛珠，道：“是不是被吓得出了窍了？”

任氏被梅氏阴森森的声音唬了一跳，只觉得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赶紧拿帕子掸了掸身上：“娘，瞧您说的，好像我们这儿真的有什么不干净一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梅氏一下子白了脸，见任氏和肖姨娘不解地看着自己，她讪讪道：“这庆和堂从我们一走就没人住过，这么多年了，莫不是真的出过什么事？”

饶是任氏胆大，听见梅氏这么一说，一时也有些不舒服，回了屋之后就叫了下人出去打听，当天夜里辗转反侧睡不着，好不容易支撑到了天亮，便有消息来了。

庆和堂确实出过事，就在他们扶灵回来的时候，臻循的奶娘阮氏被人发现死在了这里。

任氏咋舌，啐了一口：“好的不灵坏的灵。”便赶忙叫人一块去了梅氏那里，那事情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梅氏听了几乎昏过去，被任氏狠狠掐了几下人中才顺过气来，坐立不安思前想后，又听得任氏在一旁说了许久，终于站起了身，道：“走，去长房那里问问明白。”

梅氏和任氏到了马老太太那儿把话一说，马老太太也是头痛得紧，这事确有其事，裴府上下，除了四房之外都知道。

马老太太对梅氏道：“也确实怪我，想着应该没什么关系，也就没跟你们提。阮奶娘是臻循的奶娘，真说起来，臻循也是你们四房的血脉，那时候出了事，又传来了八弟妹没了的消息，都当是八弟妹把奶娘叫去了，这才……”

梅氏苦着一张脸，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说什么，又扭头去看任氏。

任氏面上也不好看，咬着唇，道：“大伯祖母，先不去管之前那些事，如今是要怎么办？若还真在庆和堂里，我们总归是要送送走吧？现在是染苗年纪小八字轻，冲撞了，将来还有别的人，可怎么是好？”

任氏说完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她是真的有些怕，话语之中提都不提阮奶娘。

“臻徊媳妇说的也有道理。”马老太太点了点头，道，“先把那丫鬟送去别处养着，拨两个人去看着，不要出了什么事。我和老六媳妇再琢磨琢磨，真不行就去天宁寺里请几个大师傅来念一念。”

梅氏也是这样想的，道：“是要念一念，求个心安也是好的。”

臻琳讲完这些事，看了臻璇一眼，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道：“你怎么看？当真是阮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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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魇（二）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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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略略一抬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脑子里一时也理不清楚，只好道：“我是相信那鬼神之说的。可那个叫染苗的丫鬟被魇着了，是不是因为阮妈妈，我说不上来。”

若是在从前，臻璇是不相信这些的，便是那佛坛上的泥塑她也是不信的，平日里要跪要拜要上香，她没有抵触过，可也就是这么依样画葫芦行个礼，心里却从未相信过。

可一年前，她在臻璇身上醒过来时，她才第一次意识到，这个世界上真有魂魄，那么也就真的会有鬼怪，会有菩萨。

知道了这些，平时陪李老太太礼佛之时也比从前多了几分真心和敬畏。

不过，相信是一回事，笃定又是另外一回事，臻璇的睫毛微微颤着，压着声儿与臻琳道：“比起猜是不是阮妈妈作怪，我更想知道当初事情的真相。阮妈妈是不是被九妹妹调开的，又为什么会在庆和堂里自尽？当真是因为十四弟瘸了腿而让八叔祖母收了命走了？”

提起臻珧，臻琳也不禁皱了皱眉头，抿着唇想了一想，才道：“我们当时是想了一些，却还有很多地方不明白。死无对证的事，难道去请个大仙回来招魂吗？便是我们两个心里疑惑，长辈们又有哪个肯？这事若真有些蹊跷在里头，一旦扯出来了，可就没什么太平了。”

“我也就是听了染苗的事，随口提了一句。”臻璇冲臻琳笑笑，示意她千万别往心里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苏满玥做事颠三倒四还能往她姓苏不姓裴上推，若真的坐实了臻珧做了些不该做的事，她们几个姐妹都没有好果子吃。

臻璇和臻琳还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庆和堂里已经多了几个丫鬟婆子了。

染苗有小半个月没有睡个踏实觉了，眼睛下面黑了一圈，整个人站都站不起来，躺在屋里盯着白墙发呆。

染禾被肖姨娘叫去交代了几句，红着眼回来替染苗收拾东西，她手上麻利，语速也不由的快了起来：“染苗，我听说那边院子也是不错的，你要记得放宽些心。姨娘说大约是这里不干净，你年纪小八字轻给魇了。那边干净。等过去了就没事了。长房那里还支了几个妈妈过来。你有什么事，就跟她们说。我说染苗，你千万别怕，咱们来裴家的时间是短。可瞧着裴家待下人们都是不错的，不会因为你病了就把人赶出去听天由命的。我在这儿尽心伺候姨娘，等得了空，我就过去看你，你听见我说的没有？”

染禾絮絮说了一堆，她心里也是慌的，听肖姨娘那意思，是能养好就养好，养不好了也没法子了。只是这些她不能和染苗说。万一染苗听了扛不住，不是活活就害了她了吗？

扭头看了一眼躺在那儿的染苗，目光散着，没有一点神气，说是三魂七魄被勾走了一部分只怕也有人点头相信了。

染禾心里一紧。哪里顾得着一样样仔细打包，双手发颤着把桌上的首饰、头油、香膏一股脑儿地拢到了一起，随便拿了块花布给包在一起，一面用力打着结，一面道：“染苗，你起不来就躺着吧，我让妈妈们进来抬你。你别怕，姨娘偷偷塞了些银子给妈妈们，她们不会为难你的。你记得姨娘的好，可千万别想拧了。还有还有，我听说过些日子会请些师傅来府里做法，等送了那些东西走了，你应该也就好了。”

染苗还是没有一点反应，染禾一把抱起包裹塞到染苗怀里，在榻子边坐下，用力摇了摇染苗的肩，道：“我们姐妹一场，我跟你说的都是掏心掏肺的话，只求求你听进去一些。能做的我都做了，你自己就……”

染苗的眼骨子动了动，却是花了会儿工夫，才落到了染禾身上，动了动嘴唇，声音低不可闻。

染禾凑过去仔细一听，等听清楚了，差一点就要跳了起来。

染苗说：“我大约是真的看见了，好长的舌头呢。不过你放心，我就算真的被她害了，我也不会来寻你和姨娘。”

染禾涨红了脸，她确实是怕，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更怕染苗有个万一，惦记上了自己。现在染苗直直地就把话说穿了，她面上过不去，只咬了咬牙，道：“你只记得，为了你这事，我和姨娘也尽了力了。你跟着妈妈们去，等好了就还回来。”

染禾说完就坐不住了，出去寻那几个婆子，往屋里努了努嘴，道：“几位妈妈，奴婢替染苗收拾得差不多了，烦劳妈妈们将她抬了去吧。”

一顶蓝布小轿，粗壮的婆子把染苗拉起来往里头一推，就抬着走了。念着肖姨娘给的那些银两，脚步倒也稳了一些，不让轿子颠得厉害。

查姨娘靠在庆和堂的大门边，嗑着瓜子看那轿子远去，一口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哼了一声：“这倒是舒服，哪个丫鬟有她这种命，还有轿子坐。这么大的家族这么大的宅子，百年下来，死个人有什么不寻常的？光说去年那一年，死得人也有好几个呢！三房那个短命的二奶奶，大半夜磕到了头就那么没了，她那院子以后都不住人了不成？还有长房的那个书阁，不是还吊死了一个吗？还不是就那么埋了，书阁里该藏书还是藏书，也没见长房就要叫和尚念经了。偏我们这一个小丫鬟，娇气成这样。”

查姨娘自己说得痛快，嗑一颗瓜子抱怨一句，没一会儿这地上就落了不少瓜子壳。

前回就是因为摸不清这裴家上下的情况，她才会在臻璇那儿吃亏，好端端就赔上了一个丫鬟，好不容易等到搬回庆和堂又买了新丫鬟，这才把李嬷嬷那尊大佛送走，让她松了一口气。只是新来的丫鬟哪里有茶香那么好使唤，真真的倒霉透了。

查姨娘痛定思痛，想着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特特地花了心思去打听了裴家的主子们的情况，也把前两年那些大事给问了个七七八八，以免自己两眼一抹黑，又吃了暗亏。

庆和堂里，查姨娘只怕八老太爷一个，老太爷一早就出去了，不到天黑不会回府，因此她嘴上更是没有一丁点顾忌，想怎么编排就怎么编排。等这些话一说完，她一扭头看到了不远处的影子。

那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一动不动。查姨娘抬眼一看。是个略略发胖的老妇，想起那死在这儿的阮奶娘，她唬得差点跳起来，背狠狠地撞在门板上。痛得她毗牙裂齿，嘴里的瓜子一不留神咽了下去，手捂着脖子咳了起来。

那老妇慢慢走近，看了眼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的查姨娘，哼笑了一声：“姨娘可要当心，一面说一面吃，一不小心就岔了气了。”

查姨娘难受得不得了，人都站不直，此时她是懊恼不已。怎么就忘了除了那几个婆子以外，马老太太身边的戴嬷嬷也过来了，她刚才说得那些话，只怕都落入了戴嬷嬷耳朵里。

查姨娘心里慌张，嗓子就更难受了。尴尬地冲戴嬷嬷笑了笑，头也不扭地往自己屋里跑，去找水喝了。

戴嬷嬷瞟了一眼查姨娘的背影，拿帕子掸了掸，回庆荣堂回禀去了。

马老太太听了戴嬷嬷的话，重重敲了下榻子：“反了她了！那些事是哪个告诉她的，嚼主子们的舌根，当真是太清闲了。戴嬷嬷，你盯着些，哪个没头脑的再随随便便说臻彻媳妇和书阁里的那些事，直接打一顿再来报。”

戴嬷嬷低眉顺目，应下了。

段氏在一旁听着，莫妍那事她不好随意多嘴，夕末死在书阁里的事已经让她在马老太太面前倒了大霉了，哪里还会往上靠。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马老太太，段氏轻声道：“老太太，上回说要请天宁寺的师傅来，这事还作准吗？”

见马老太太狐疑地看了自己一眼，段氏面上笑容僵了一僵，很快又调整了过来，道：“我是想着，再过几日就是清明了，本来就是要做羹饭的，不如就借了这个，请了师傅来念一念，也是合情合理，不会落了口舌。”

马老太太闻言，端着茶喝了一口，含了一会才咽下，慢条斯理地道：“去把老六媳妇叫来吧。”

段氏心中一喜，老太太这么说就是答应了，赶忙支了人去请周氏。

“也就是为了那个不肖的儿子，你才会这般上心。”

马老太太一声哼，让段氏进退不得，拽着帕子认下了：“不管如何，总归是臻德不像话，什么错事都有他的份，阮奶娘那事也是。我想着若能念上一念，好歹给他积点德。”

“他那点德啊，全身上下加起来，总共也就只有那么一个在他名字里，旁的半点儿没剩下。”马老太太提起这个孙儿也是头痛得紧，骂了两句不解气，反倒是更难过了，“老大媳妇，也不是我老要拿臻德说你。我老太婆一大把年纪了，什么时候两腿一蹬去了都不晓得。现在还来得及管教他，你就狠狠心，他能有臻衍一半出息我也能安心阖眼了啊。臻衍也是你自己带的，怎么到了臻德这里，你就教成了这个样子！”

段氏这下更是难安了，噙着眼泪上前劝道：“老太太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是媳妇心太软，才害得臻德不长进。只想着那孩子就是心眼太多，底子其实挺好的，这才一直纵着。媳妇再管教管教，真管不住就让他去他父亲跟前，好好磨一磨吧。”

段氏这些话说得真心，马老太太听了也不忍心，摆了摆手，道：“不求他光耀门楣，只盼着别出岔子太太平平的就行。我知道是因为臻徽你才特别疼爱臻德，庶子不是你亲生儿子，可也是你儿子啊！你回去想想我的话。”

段氏一面擦了眼泪一面点头，见马老太太一脸的疲倦，也就退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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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魇（三）

段氏到底是把马老太太给说动了，等周氏来了又细细商量了一会，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臻璇听说这事时，正与李老太太礼佛完毕，坐在榻子边替李老太太捶着腿，问道：“祖母，那天宁寺的师傅们真的灵验？”

李老太太闭着眼休息，闻言并没有张开眼睛，只淡淡道：“求个心安。天宁寺是百年老寺，还是前朝时皇家敕造的，战乱时烧过一次，到了本朝又修了几回，这才有了今日模样。如今香火旺盛，总归是有些道理的。若有机会，我也想听听那儿的师傅说法。”

臻璇应了声，没有再问。

法事定了初三至初五连开三日，前有莫妍夜里哭诉邵家待她不公，又有染苗撞鬼魇得搬去了小院，裴家上下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都格外重视，早早就准备妥当了，又因清明时节不能起火烧饭，提前备了不少寒食。

青团是秦嬷嬷亲手做的，只是糯米不好克化，李老太太并不让臻璇和臻衡多吃，若是饿了就另外寻些点心填一填。

和尚们在庆和堂里摆开了架势，念诵往生经，臻璇陪着李老太太去听过一会儿，只觉得心慢慢静了下来，却也格外的凉，不知怎么的就打了个寒噤。

马老太太是恨查姨娘的胡言乱语，却是真的上了心了，特意请了师傅去书阁，念上一念，让家里人都安一安心。

不料那师傅一上书阁，就长长叹了一口气，道：“被人害了，怨气太重，一直留在这儿了。直到一命换一命，这才投胎去了。阿弥陀佛，都是命中注定的事，不是贫僧能妄言的。贫僧便在这里念一念。”

臻璇听了这几句，心中一惊，一时没站稳。脚一软就要摔倒，臻琳瞧见了伸手扶，却是没拉住臻璇，两个人都摔在了地上，慌得一圈婆子丫鬟都上来帮。

臻璇被桃绫搀着，白着一张脸，不知该说这师傅有些本事，还是想着他会不会厉害到拆穿了自己？

这么想着，却见那和尚扭过了头，往她这里看了一眼。这一眼平静如水。却是让臻璇一阵心慌。来不及细细去分辨那眼神里的情绪，扭头就走了。

臻琳追了上来，与她道：“我知道你不喜欢那地方，换了我。心里也会有疙瘩的。”

臻璇摇了摇头，见臻琳一副关切模样，想了想，还是道：“我是被那位大师说的话吓着了。”

“一命换一命？”臻琳眨了眨眼睛，安慰道，“我是听不懂呢，夕末的命换了谁的命？也许就是一个说法。”

臻琳不懂，臻璇却是懂的。

夕末留在那儿，换走了小臻璇的命。这才算散了怨气。只是，夕末是被谁害的？

这么一想，臻璇反倒是笑了，能是谁害的，自然是贾老太太、六姑太太和苏满玥其中的一个人了。夕末若是泉下有知。想换的应该也是她们的性命，最后却阴差阳错，吓死了小臻璇，而让莫妍重新活了过来。

也许这就是那位师傅说的，命中皆注定。

当天夜里，臻璇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书阁楼下，看着那位师傅顺着楼梯一阶一阶地下来，脚步沉稳，似乎每走一步，她都听见了悠远的钟声，一下一下落在了心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最后，师傅停在了她的面前，双手合十，眼底透着怜悯，语气悲伤：“你本不应该再在这个世上，为何留念不去？无论是你的魂，还是你的身，都该早早去了。”

她咬着唇，看着惊讶错愕的家人，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泪流满面，念着：“我不甘心。”

师傅的手慢慢扬起，掌心置于她天灵盖时，她猛得惊醒过来，翻身坐起，大口喘着气。

臻璇一面顺气，一面拿右手手指去搭左手的脉，感受到脉搏的跳动，她不住安慰自己：“我是活着的，我还活着……”

第二日一早，李老太太就从桃绫那儿听来了臻璇又做了噩梦，拧着眉头与季氏商量了几句，便去把臻璇叫了来，道：“璇儿，四月初正是踏青的好时候，我瞧着啊，不如去庄子上住上几日。”

臻璇一怔，看了桃绫一眼，见她低着头，倒也明白过来了李老太太的用意。她不忍拂了李老太太，便问：“哪个庄子？”

“原是你母亲的陪嫁庄子，就在南边不远，上一回给了你舅舅。虽没有和你舅舅说一声，但他疼你，你直直去住上几日，也是无妨的。”李老太太解释道。

给了季老爷的庄子都成了郁惠的陪嫁，臻璇提了一句，季氏笑着摇头，也说无妨，这才消了臻璇心中疑虑，定了去住几日。

马车出了城一路往南，行到天慢慢黑下来了，也就到了那半山腰处的庄子。

庄子管事姓毛，前些年给季氏奉账时见过臻璇，见她从马车上下来，赶忙上来请安：“小姐怎么突然来了，入夜了山路就不好走了，若是奴才早些得了消息，也好在山下迎一迎小姐。”

毛管事是季家的老管事了，在季老爷面前都很体面，所以当年给季氏选陪嫁时点了他打理这山庄，来时季氏交代过，万不能怠慢了。

臻璇让人扶了毛管事，道：“我是突然就想来住上几日，也就没事先做准备，便是舅舅那里都没打声招呼。”

“小姐想来住，住多久都没事。”毛管事一面引路，一面道，“只是这庄子不比家里，小姐将就一些。等下先用了饭，奴才让人把房间收拾收拾。”

毛管事做事细致有章法，他媳妇毛婆子烧得一手好菜，也就没让别人来，亲自下厨做了几样山间菜，等臻璇吃完了回屋一瞧，不由赞了一句：“手脚真快。”

一觉睡到大天亮，臻璇从房间里出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神清气爽。想着毛管事说过可以去田间走走，臻璇换了一身便利的衣服，带着桃绫和毛管事的女儿青丫去了。

青丫嘴巴闲不住，不停说着这山上的吃食、风景，又一路与遇见的农户打着招呼，没一会儿，大伙都知道主家来了。

臻璇和桃绫的脚劲比不上青丫，累了就歇一会，正说着笑话时，就见一人匆匆忙忙向她们走来。

来人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体面，并不像一般的庄户，他一站定，便行了个礼，问道：“这位是不是季家的千金？”

臻璇一怔，扭头去看青丫，只见青丫摇了摇头，道：“小姐，他不是我们庄子上的，我没见过他。”

“失礼失礼。小人是隔壁庄子上的，小人姓谢。”说完，又是拱手一礼。

青丫伶俐，凑过来轻声道：“隔壁庄子是夏家的。”

臻璇一挑眉，想起了那个自己一直觉得熟悉的夏家的那位爷，便问了一句：“哪个夏家？”

谢管事解释道：“甬州城行商的夏家。关于这庄子的事，想和季老爷商量商量。”

既然是为了庄子的事，臻璇自然是插不上手了，这庄子如今给了郁惠，便是季老爷想动作，都要先跟郁惠说了。

谢管家听了臻璇只是表小姐，倒也没走，把事情说了一遍，希望能有些转机。

去年水灾，这边受的影响虽没有绍州那里那么厉害，泥土也吃了不少水，松散开了。到了冬天时，竟然在季家庄子地界的边缘处冒了一处温泉，热气腾腾的羡煞人了。

夏家那一位爷也听说了，晓得温泉对老人身体极好，想要孝敬孝敬老太太，只可惜不在自家庄子上，只能作罢。

后来才晓得季家这庄子易了主了，如今是季家一位姑奶奶的陪嫁庄子，绍州来甬州不算远，却也不近，两三年都不一定会来住上几日。

谢管家说到这儿顿了顿，红着脸，道：“我们爷想着这是别人的陪嫁，不好意思冒然去信说要讨一处泉水。小人是今日听说了季家主家来了人，这才背着我们爷厚着脸皮来问一问，能否商量商量，便是借也是好的。我们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这都是小人的一份心。”

臻璇听了，与青丫道：“可有这么一处泉水？”

青丫皱着眉头想了想，道：“似乎是有的，我听阿爹提过一次。那边虽是我们季家的地方，却因为林子深，除了庄户去打些野味，很少进去的。若那泉水真的那么好，我都想去玩一玩了呢。”

谢管家一听季家并没有用那处泉水，心思更活络了几分，道：“东家是真心想讨泉水，或者由我们夏家来出银钱，在泉水处修个小庄子，平日里与我们老太太休养。若季家有人要来小住，我们便退出来，小姐看这样如何？”

谢管家是一心想成事，臻璇却是做不得主，道：“谢管家，我只能答应你与我舅舅提一提这处温泉，后头的事我帮不上忙的。”

便是如此，谢管家也是千恩万谢：“表小姐能去信说上一说，事后我们爷再去提，也不算唐突。小人替我们爷谢过小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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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写得奇卡无比，乱七八糟的好伤心啊……

捂脸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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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信

感谢书友天堂无爱的粉红票，大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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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在庄子上住了小半个月，精神舒爽，偶有兴致提起想去瞧一瞧那处泉眼，青丫劝说那在老林里面，行走不便，这才作罢了。

臻琳让人送来了一封信，细细说了几样事情。

那染苗被送走了，由几个婆子看着，头几日夜里依旧是不得安静，有婆子来回戴嬷嬷，说只怕是真的被勾了些神智去，没得救了。

可又过了几日，却又一日比一日好起来了，夜里不闹了，白天也就清明多了，戴嬷嬷琢磨着是不是天宁寺的和尚念的经文管用，这才送走了阮妈妈。

既然是慢慢好了，自然没有人再提打发出府的事，染禾也去看了一次，听说她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而最让一家上下记挂的是袁姨娘，前天夜里痛了一宿，生下了十六爷，名字早就取好了，叫臻御。

六老爷和袁姨娘喜不胜收，周氏强打着精神，一面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一面又要打点人手照顾袁姨娘。

臻璇看着臻琳的信，长长叹了一口气，她还记得周氏气急时与梅氏说的那些话，生不出儿子来是周氏心头最大的痛。如今袁姨娘又添了一个儿子，周氏自然是不舒服的。

又住了几日，臻璇挂念家里，便下了山，又顺道带了些野味回去。

等各房都送了礼，夜里回到屋子里时，臻璇扭头对桃绫道：“那处温泉的事，你怎么想？”

桃绫正在收拾东西，闻言转过头来，道：“小姐是要与舅老爷去信？”

“信是要写的。”臻璇应了一句。道，“到底答应了别人，不能食言。舅舅要如何判断，我插不上嘴。”

“小姐，奴婢说句心里话。既然那泉水好，对咱们老太太也是好的吧。”桃绫眨了眨眼，下定决心把心里话说出来，“若是能在泉水边建个小楼，将来老太太想休养时也有个好去处。夏家是诚心的，但若舅老爷也喜欢。谁来建都是一样的呀。”

为了李老太太的身体。这样的话臻璇是听得进去的。只是那庄子已经给了郁惠，不比自家方便。

叹了口气，臻璇道：“若是自家庄子，我自然是要为了祖母建一建的。”

“小姐。奴婢说句逾越的话，这本来就是太太的庄子，给了惠姑娘做陪嫁，小姐以后出嫁时要回来也是可以的。”桃绫说完抬头看了臻璇一眼，见她面无表情，怕她误会自己，又忙道，“奴婢这么说是对不住舅老爷，可也确实是想着老太太。”

“我晓得你心意。”臻璇叹了一口气。道，“八字都没有一撇的事，我们不说了。你研磨吧，我先把信写了。”

信上臻璇说得很简单，提了那个冒出来的泉眼。也说了夏家想借了建休养的庄子，旁的都没有多提。她怕自己说得多了，就露出些为李老太太打算的小九九来，季老爷这般疼爱自己，定是会想着法子满足自己的心思，可若因此让郁惠为难，是臻璇不愿意看到的。

信送出之后便耐心等着回音，没有想到这季老爷的回信还未到，京里却来了一封信。

写信的人是臻彻，里头写了两样事，一喜一忧。

喜的是臻珂过门才短短几月，就有了身孕，喜得夫家上下都把她捧在了手心里。若能一举夺男，这将来的日子也就有依靠了。

这本来是天大的喜事，可后面跟着的那一忧却让所有人都沉重了心思，便是李姨娘心里替臻珂高兴，面上都不敢表露出来。

八姑太太世筠年前小产了，养了这么些日子都没有养过来，整天病怏怏的，下不了床。

八姑太太是邵老太太亲生的闺女，六老爷的胞妹，兄妹两人打小感情就好。

八姑太太婚配延岭柳家，柳姑爷年纪轻轻便在朝谋了个京官，作风清廉，亦没有妾室通房，夫妻感情很好。六老爷每每提起来，都对妹夫夸赞不已。

臻彻信里写得婉转，可看信的人都明白，那意思是油尽灯枯，不过是勉强拖着日子罢了，不知哪一日就要去的。

六老爷看了信，悲从中来，脚下踉跄了几步差点就摔倒了，更是连刚添了儿子的喜悦都给冲没了。

周氏急急忙忙地来寻段氏，想将孙氏生圆姐儿时孙家太太拿来的那一份月子餐抄一抄了送去。小月子也是月子，便是参考着看看，也是好的。

段氏哪里会不肯，命人取来抄好快马加鞭地送去京城里。

月底时，季老爷的回复来送到了，看起来对夏家的提议也有点兴趣，等过些日子，郁均得了空就来甬州走一趟，去看看那处泉眼，也会一会夏家那位爷。

臻璇看完，想着既然郁均要来，便赶在那之前将掌上屏风准备好，由郁均亲自带回去，自己也好放心些。

打定了主意，便是天天躲在房里，埋头绣着。

自从上回注意到了自己和小臻璇的绣功针脚完全不一样之后，很多东西臻璇都交给了桃绫绣，若是要她自己动手的，就想着法子调整，模仿小臻璇的手法。

可这么一来，别扭又不习惯，不仅速度慢，连成品都少了几分灵动，显得呆板。

这一回既然是送给金氏的，臻璇想了想，还是不花那些奇怪心思，照着自己原来的绣法来，到时候郁均一带走，这裴家哪里会有人瞧见了。

几场春雨落下，天气一日比一日热起来，到了五月末时，竟然热过了往年的七八月。

那份月子餐刚到了京城还没用上，八姑太太就已经熬不住一夜睡了过去。

柳姑爷悲痛万分，也是病倒了，却是强撑着把亡妻的身后事一样样办妥了，才在床上躺了七日，抱着独女哭了一整夜，终是化了心结。慢慢打起了精神。

消息传回来，六老爷只觉得两眼一黑，生生就倒了下去。

周氏招呼着人把六老爷安顿好了，又是请大夫又要熬药，忙得团团转。

六老爷转醒时，看着坐在床边的周氏不觉老泪纵横，握着周氏的手道：“这家里兄弟姐妹虽多，与我一母同胞的也只有三哥和八妹。我原想着我们都还年轻，定是能一起活到老的。前些年我和三哥一直念着八妹，她最小。又是个妹妹。她嫁得那么远。我还记得当年她出嫁，我一路送到了延岭，我们都放心不下。”

六老爷说着说着就梗咽了，缓了好久才缓过来。继续道：“哪里晓得，三哥竟然那么早就去了，那么早啊！古人说三十而立三十而立，我那哥哥连而立之年都没有到，就去了！可怜三嫂和臻彻，一下子就没了依托了。”

“老爷……”周氏叫了一声，嗓子一紧，说不出话来，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能安慰得了六老爷。只能陪着掉眼泪。

“二十八岁，又是二十八岁！三哥走的时候是二十八岁，如今八妹也是。独独留下我，一个人过了而立之年，又要一个人不惑、一个人知天命！我、我……”话未说完。六老爷猛得拽紧了周氏的手，重重咳嗽了起来。

周氏手上吃痛，又不能缩回来，只能咬着牙挺着，另一手用力拍着六老爷的背，帮他顺气。

六老爷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咳出来了，好不容易稳了下来，就着周氏的手喝了几口水，道：“世事无常，今天不知明日事。能做夫妻是福分，哪一天一个先走了，这福气也就到尽头了，跟三嫂和八妹夫比，咱们还算有福气的。”

六老爷这么几句话，周氏听得泪眼婆娑，哪里还计较袁姨娘的事，顺着六老爷的话说了几句。

“旁的也就算了，我担心亦晚。她也就咱们六丫头这么大吧，年纪轻轻没了娘，她父亲便是再疼她，也总归是少了女人照顾。”

六老爷提到的亦晚是八姑太太和柳姑爷的独女，比臻琼小了一个多月，周氏见了几面，印象里是个温柔规矩的孩子，八姑太太将她教养得极好。

周氏心头一动，话刚要出口又觉得不妥当，可六老爷正瞧着她，只好硬着头皮，道：“今年正好三年期满，姑爷还会留在京里吗？”

六老爷猛得听周氏一提，一时也没反应过来，想了许久，才道：“听说是要外派的，具体去哪儿任什么官还没定下来。”

“老爷，我也就是个想法，您先听听，觉得不好便当我没有提。”周氏理了理思路，道，“姑爷外派了，若是个繁华地方也就罢了，可要是个穷苦地方，难道是要带着亦晚一道去吃苦吗？亦晚这个年纪的，没有个女眷在身边照顾总归不好，可姑爷没有妾也没有通房，便是有，咱们也不放心把亦晚交给她们带。柳家长辈都在延岭，那里山高路远的，也不放心。”

六老爷听了周氏的话，眼睛一亮，握着周氏的手又不自觉地加了些力道，道：“那依夫人的意思？”

“接亦晚来住几年吧，我亲自照顾，老爷也就能安心了。”周氏见六老爷很是心动，又道，“京城到甬州路是远了些，可水路畅通，很是方便的。咱们只留亦晚三年，等三年后姑爷回京叙职了，再把亦晚送去。只要亦晚不在咱们这儿出阁，单单是在舅舅家住上几年，没人会说闲话的。”

六老爷听完，越想越觉得周氏这个主意甚好，心里挂念着柳亦晚，倒是把他从八姑太太过世的悲痛中拉了出来，催着周氏去写信给柳姑爷，提一提接柳亦晚回来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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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算是过渡，过渡章节最难写了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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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皇商

今天晚了，不好意思。明天一定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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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老爷与周氏想接柳亦晚回来住几年的事，是臻琳告诉臻璇的。

臻琳看着窗外冒着青芽的树梢，轻声问道：“七妹妹，你记得柳表妹吗？差不多四五年前八姑母带着她来住过一阵子，那时我还小，只记得她粉雕玉琢似的模样，旁的如今都不记得了。”

臻璇轻笑着摇摇头，道：“四姐姐都不记得，何况是我，真当是记不清楚了。六伯母提起这事自有她的考虑，我就怕送走了一个苏表姐，又来一个柳表姐。”

臻琳眨眨眼，听懂了臻璇话里的意思，抿着嘴，道：“八姑母带大的小姐，应当不会和苏表姐一个性子。我倒是听三姐姐说了一些，在京城的时候她们偶有来往，三姐姐夸她温婉柔顺，只怕我们裴家这么多姐妹，论性子好，谁都比不过柳表妹。”

“哦？”臻璇闻言也是一怔，能让臻瑛有这样的评价，当真是不容易，不觉有些期待起来，“那我真想她能早些来，叫我们学学那温婉呢。”

柳姑爷的信还未到，郁均却是先来了，为的自然是那山庄上的温泉。

郁均没有直接去找夏家，进了裴家依次去长辈跟前问安磕头，再到臻璇这里把事情又打听了一边。

臻璇说完，抬头看着郁均，见他微微皱了眉头，便问道：“我瞧着听了这个消息，你们反倒比那夏家的管事还要上心了，这是什么缘由？”

郁均苦笑，摊了摊手，道：“若是其他人家要，父亲未必肯给。只是夏家不同，人家是皇商，我们不仅不能得罪，还要示好。只是这示好要有方法，不然马屁拍在了马腿上，这关系再要圆过来，就难了。”

“皇商？”臻璇听了瞪大了眼睛，脑海之中不禁又浮现出那张让她觉得无比熟悉的容颜，上回那匆匆的一眼，一直刻在她心中的是对方那微微抿紧的薄唇。从晓得夏家经商之后。她也猜测过一些。却是从未想到。夏家竟然是皇商之家。

“百年的皇商，历经五位皇上而不倒，听说是有过拥立之功的。”既然是要与夏家谈事，这一些关系在来之前。郁均就从季老爷那里听来了不少，见臻璇感兴趣，便把知道的都一一说了出来，“我听说，如今也是深得皇上信赖的。父亲说，夏家很懂为臣为商之道，这些年没有仗着根基牢就盲目扩展生意，就只做着皇家的胭脂水粉、锦缎首饰及一些小玩意，旁的半点不碰。按说以夏家的圣眷。便是兵器督造，只要有心也能夺过来，可却是从来没有动过那样的心思。大约也就是因为这样才能繁荣至今。”

臻璇默默听完，理了理思绪，琢磨着郁均的话。试探着问了一句：“我们的那处庄子边上就是夏家的庄子了，以往从未打过交道吗？”

郁均有些无奈，却不打算瞒着臻璇，道：“最早的时候不是夏家的，是在姑母嫁到裴家之后，那地才给夏家买了去。父亲后来知道了，只说那已经是姑母的陪嫁了，他不好插手。我再说一句不敬的话，父亲骨子里还是读书人的脾气，怎么肯以‘邻居’的身份去接近夏家，向夏家奉承拍马的人多了去了，夏家也不一定就把我们的示好放在心上了。所以这回父亲接到你的信时，也有些意外，只是想着到底是个不错的机会，便让我来先探一探口风。毕竟，夏东家虽是喜欢那个温泉，却从未开口来跟我们商议。这一回也是那位谢管事自作主意，夏东家只怕并不知道。”

“表哥，舅舅有舅舅的想法，那会不会夏东家也有他自己的心思呢？”臻璇说到这里就见郁均略带不解地看着自己，忙又解释道，“夏家做事好像真的一点也不张扬，不仅仅是我，家里的几个兄弟姐妹都不知道夏家是什么来头，直到你提了，我才晓得是皇商。他们没有提温泉的事，是不是怕我们本不愿意给，却碍于他们身份，落一个仗势欺人的名声？”

“难说。毕竟，听了是夏家要，不管是甬州还是绍州，亦或是附近的镇子，都是忙不迭就要献上去了。”郁均耸了耸肩，“只是父亲不愿意做得那么献媚。”

臻璇转了转眼骨子，视线落在一旁的绣花绷子上，不由一亮，道：“表哥可记得过年时舅母在玲珑阁买过一个掌上屏风？小巧玲珑很是精致的。我瞧着舅母喜欢，也绣了一组，想请玲珑阁做成屏风给舅母送去。我出门不便，要麻烦表哥替我跑一趟了。”

郁均一开始还没领悟过来臻璇为何好端端提起了屏风，待想起父亲说过那玲珑阁就是夏家的铺子时，会心一笑，摊手道：“跑个腿而已，有何难？你把东西给我，我一会就去，回来时再跑一趟浓香阁，与你和老太太、姑母，带一些点心吃食。”

臻璇哧哧笑了两声，从床上的小抽屉里取出了四块水波纹的织花丝绸绣布，拿块帕子包了，递到郁均手上，送他往外走，道：“那我们便留着肚子，等着吃了，记得带些鱼片粥，祖母喜欢的。”

秦嬷嬷正巧经过听见，赶忙道：“对头对头，表少爷记得，让厨子把姜丝切细一些，少一些葱花。”

郁均失笑，点着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臻璇笑了一会，这才回屋去。

到了傍晚，郁均回来了，没有忘了秦嬷嬷的嘱咐，那一碗鱼片粥香气扑鼻，软烂适口，李老太太禁不住美味，多喝了一碗。

等从长辈跟前退出来，郁均把去玲珑阁发生的时与臻璇说了说。

也是赶巧了，郁均去的时候，夏东家正在玲珑阁里与掌柜盘账。

郁均提了提过年时金氏在这里买过掌上屏风，又将臻璇绣好的花样拿了出来。掌柜的听小二报了信，记得那时的买家是裴家的亲家太太，与夏东家说了一声，便迎了出来。

郁均把屏风的要求细细说了，付了银子，想了想也不拿乔，免得适得其反，与掌柜把另一桩来意也一并说了。

“那掌柜的就去转告夏东家了。我们也是猜对了，谢管事还没有跟夏东家提过那事，只是他确实喜欢那处温泉，提了一些想法。”郁均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摸了摸鼻子，道，“我原本以为，夏家世代皇商，能做东家掌一家之事的，定是六十几岁的老商人，哪里晓得只比我大不了几岁，真是意外。”

臻璇一愣，回过神来时，问题已经冲口而出：“是不是身材略高，有些瘦，脸色清冷？”

“是。”郁均不明白臻璇为何有此一问，“你见过他？”

臻璇挤出一个笑容，若要编个理由出来，一时半会只怕越说越错，只好把从傅家别庄下山时遇见过夏家一位爷的事说了一下，只把觉得对方很熟悉这一样很隐了下来。

等说完了，有些怕郁均再问，便另起了个话题，道：“那个屏风，要多久才能做好？”

“掌柜的说，七八天便做得了。等我回去时便带上给母亲，你且放心。”

臻璇笑着点了点头，送郁均回潋滟阁。

郁均这一次也住在裴家，若是李老太太知道他来了甬州却去客栈住店，只怕会更不高兴，便也顾不得打搅不打搅，上门来了。

这回庆安堂里虽然空着，但他对潋滟阁比较熟悉，两处又不远，便还是要了住过的那间屋子。

七八日也不过就是一转眼的工夫，郁均与夏东家年纪相仿，说起事情来自然是便利很多。那块温泉地的地契还是由季家保管，夏家和季家各自出钱造一处小园子，夏家老太太随时可上山休养身体，季家一年半载也不一定会去一次，若要上山，自会提前告知夏家。

郁均眯着眼，笑着对臻璇道：“听起来似乎我们吃亏些，可我们和夏家不过是各取所需。”

臻璇也跟着笑了，道：“生意上的事我是不懂，我只记着那屏风，明日不是就能好了吗？送给舅母之前，我要自己瞧一瞧。”

郁均回去休息了，臻璇抬头看了看月色，只觉得那一轮弯月，柔美细腻，比圆月时更好看了，便一时起了心思，在潋滟湖边的长廊上坐下，让桃绫回去取一件披风过来。

臻璇抱膝坐着，看着那皎洁月光，心中一动，轻轻唱起了。

一字一顿，俏皮不已，只求尽兴，到兴起时，声音也跟着大了一些。眼角瞥过远处黑暗之中，朦胧月光下，似乎有一人身影伫立一旁。

臻璇来不及细想，继续唱着自己的调子，直到桃绫拿了披风过来，她才高声往黑影处问了一句：“可是表哥在偷听？”

黑暗之中，没有一丁点儿回应，臻璇嘟了嘟嘴，歪过头时视线正好落在了边上的白墙之上，清丽月光将湖水涟漪清明印上，斑驳的影子洒下，粗粗一看，竟也有人影的感觉。

臻璇不禁失笑，道：“原是我看错了。桃绫，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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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算计（一）

还是晚了半小时，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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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后，臻璇便见到了崭新做好的掌上屏风，丝绸拉得挺括，却没有歪了经纬，虽不晓得是什么木头，倒是用荷叶熏制过的，凑近就有一股子淡淡的幽香，只觉得神清气爽，仿佛回到了夏日荷田，与那屏风上的刺绣相得益彰。

“这个点子是表哥想的，还是那掌柜子想的？”臻璇忍不住又深呼吸了一口，问道。

郁均也很满意，支着下巴道：“我是提了许多要求，这一样却是没想到的，是掌柜的有心。”

臻璇看了一会，有些不舍地收进了盒子里，道：“想来舅母是会喜欢的。”

两人正说着话，桃绫进来行了礼，道：“小姐，庆荣堂里锦虹姐姐来了，说是九姑太太带着两位表少爷回门，那边晓得我们表少爷也在，就请小姐与表少爷一起过去。”

臻璇听了微微一挑眉，心中疑惑泛上，只是问桃绫也问不出来什么，赶忙让她将锦虹迎了进来。

锦虹已是马老太太屋里的大丫鬟了，平日里除了锦澄，马老太太最喜欢的丫鬟便是锦虹，便是老太太吩咐了要请臻璇和郁均过去，锦虹打发了小丫鬟过来也就是了，怎么就亲自来了？

臻璇见锦虹行礼，忙过去扶了一把，问道：“这么远的路，姐姐怎么亲自来了？”

锦虹笑得甜美，声音却轻了一些，悄悄与臻璇道：“四小姐嘱咐了一些话，奴婢怕小丫鬟们说不清，就自己过来了。”

“四姐姐？”臻璇抿了抿嘴，臻琳用这种法子来传话，只怕是事出突然。而锦虹是马老太太身边的人，做事自然有考量，若臻琳想提醒臻璇的事与马老太太心中所想不一样，锦虹也不敢接下臻琳的事，臻璇想完这些，便问，“四姐姐想与我说什么？九姑母这一趟回来得突然，我们都不晓得哩。”

“其实九姑太太上个月就来了信了，只是信上没有说清楚具体日子。又因为八姑太太刚过，怕提起来伤心。老太太便没有与太太小姐们说。”锦虹解释了几句。想着一会马车上说话也不方便。便长话短说，把事情都交代了。

九姑太太世遥是马老太太的庶出女儿，十几年前就出嫁了，婚配扬岭罗家。罗家祖上显赫。封过爵位，降等以袭，传一代降一代，到了罗五老爷的祖父那里，已是没落的贵族，封号没有了，又远离京城，还没有高品级的官宦人家金贵。

罗五老爷成过亲的，原配生了嫡长子罗三爷文诚。在生二胎时难产过世，罗家老太爷做主，求娶裴家女做填房。只是罗家不比几十年前，又是续弦，罗老太爷不敢强求嫡女。最后选了世遥。

九姑太太一过门就有一个儿子，便是那时罗三爷只有三岁，也不可能与亲生儿一般，再加上九姑太太没多久就生了八爷文议，在罗三爷身上花的心思自然没有对罗八爷的多了。

而最让所有人意外的是，皇上前些年亲巡扬岭后就惦记上了罗家，又把爵位给了罗老太爷，这一次是世袭的，再也不会传着传着就没有了，罗老太爷感激涕零，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供奉上了金券。

罗家一时间就名声鹤起了，罗五老爷不是嫡长子，上头还有两个嫡出哥哥。谁想到一个病了两三年还是拖不住去了，留下寡妇闺女，没有一个儿子做依靠；另一个倒是有个机灵的小子，好端端遇到无妄之灾，被人连累得断了一只手，从此消沉，与酒为伍。

罗家的爵位并非只能给嫡长子，只要是嫡子都可以，以现在的情况看，罗五老爷是最有机会的，他的两个儿子都极为出色。罗三爷现在十四岁，就已经是举人了；罗八爷自小聪慧伶俐，连罗三爷都说，弟弟在十四岁时也定是会中举的。

九姑太太一桩不被所有人看好的填房婚事，竟然最终翻了身，只要平平稳稳过下去，就等着罗老太爷把爵位交到她丈夫手上就行了。

眼见着日子一天一天过，九姑太太的心病就越来越厉害，罗八爷再出色，前头还有一个同样出色的罗三爷拦着，做母亲的都有私心，谁不想着将来亲生儿子能得了爵位呢。所以九姑太太这一回回门，就是想向马老太太讨一讨主意，而且罗三爷已经到了年纪说亲了，比起其他人家，还是裴家女儿最让九姑太太放心。

九姑太太一心想挑个合心意的，最好是柔弱温顺好拿捏的，顺着她的想法来，能把罗三爷看得死死的，叫他不能与罗八爷抢爵位。

九姑太太与马老太太说这些的时候，早早的就把身边的小姐们打发出去了，是臻琳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叫身边的丫鬟去打探消息，才知道自家姑母做的是如此打算。

臻璇听锦虹匆匆说完，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臻琳是在提醒自己小心，不要着了九姑太太的道；锦虹敢传这个话，就是马老太太压根不赞同九姑太太的小九九，不肯让她这么糟蹋裴家女儿，让自己不要晕了头。

这婚事瞧着光鲜，却是烫手山芋，到时候帮着既是姑母又是婆母的九姑太太牵制自己的夫君，那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若是一心靠着罗三爷对付起婆母来，也是投鼠忌器，不好行事的。

臻璇在心里冷冷一笑，这可不就是亲生与不亲生的差距吗？

九姑太太为了亲生儿子想要牵着前妻留下的独子，马老太太也不肯为了庶女赔上裴家的小姐，若九姑太太是嫡出女，这事还不知道怎么算呢。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对锦虹道：“姐姐放心，我晓得如何做事的。”

马车就等在外面，一路行到庆荣堂，锦虹和桃绫扶着臻璇下了车，身后传来车骨子的声音，扭头一看，原来是臻琼、臻玟和臻珧一起来了。

臻珧见了臻璇，赶忙过来，道：“七姐姐好大的面子，竟是劳动了锦虹姐姐去请，我们好生羡慕呢。”

这话让臻珧说得俏皮，没有一丁点儿酸味，反倒是几分调笑，便是臻琼和臻玟听了也笑了。

臻璇眨了眨眼，佯装生气，轻轻一跺脚，道：“九妹妹这是想看我笑话呢，我哪有这么大的面子，不过是因为表哥这个客人在，锦虹姐姐不好怠慢，才跑了这一趟，我不过是沾了光而已。等表哥回去了，你们再瞧着，看锦虹姐姐还肯不肯亲自跑一趟。对了，八妹妹，怎么不见二姐姐？”

臻玟说不来话，臻珧替她答了：“二姐姐昨日染了风寒，这会儿歇着呢。”

一番说笑，倒是把话都给说圆了。

郁均被请去了前头，说是家里几位爷与罗家的表少爷都在一处说话，不与小姐们一道。郁均与臻璇说了一声，便随着去了。

马老太太屋子里，长房的小姐们都已经在了，臻琳见臻璇来了，抬头看了过来，见臻璇稍稍一颔首，便也安下心来。

九姑太太一张鹅蛋脸，眉色青黛，眼神温和中却也透了几分犀利，捂着嘴笑了：“我自己没有闺女，看着这一圈姑娘们，当真羡慕死了，一个个多乖巧，比起混小子们可有意思多了。”

马老太太靠在榻子上，眯着眼道：“你还年轻，想生个闺女不是比生个儿子容易？着急什么。怎么不见二丫头？”

后头来的这四个里面，臻琼年纪最大，只是臻琼不爱开这个口，臻璇记着臻琳的交代，也不做这个出头鸟，臻玟不会说话，最后只能落到臻珧身上，上前替臻珊告了病。

九姑太太早晓得臻珊许了人家了，也就压根没把她放在心上，这会儿认真打量起了在座的小姐们。

之前与马老太太的对话，她就听出了母亲并不赞同自己的想法，心里不由有些埋怨。可想了一圈也就想转过来了，嫡母不是亲母，她能指望嫡母什么？自己对待原配留下的孩子已是如此算计，对庶出的更是苛责些也是正常的。

长房的小姐们是不敢谋划了，九姑太太偷偷瞧了马老太太一眼，老太太不点头，她难道能强娶吗？剩下的那四个，臻珧是个庶出，以罗家现在的家世是做不了罗三爷的嫡妻的，臻玟不会说话，好拿捏是好拿捏，就怕还没进门，自己先被罗五老爷骂上一顿，得不偿失。

想到这里，九姑太太看向臻琼和臻璇的目光就更暖了几分，两个丫头一比较，她心里的算盘就打明白了。臻琼是族长亲女，到时候靠着裴家，自己未必弹压得住她；臻璇不一样，没了祖父父亲，只剩下一个幼弟，印象里六叔祖母是难对付些，可若这事成了，六叔祖母那么大年纪，还能护着孙女儿一辈子？

一个隔房的侄孙女，马老太太跟前自己还能再周旋周旋。

“我这是嫁了人之后头一回回来，一转眼十年多了。”九姑太太端起笑容，冲她们招了招手，“那时候就三丫头才刚出生，底下的我是一个都没见过，都过来，让我好好认一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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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算计（二）

这几点都不准点，对不住大家。明天我赶准点，捂脸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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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姑太太面带微笑，眼底里的精光一闪而过，一瞬间竟是让人有一种看花了眼的错觉，只剩下了和蔼和关切。

她微微侧过头，与身边一个胖得喜气的婆子道：“张嬷嬷，把礼物拿出来。”

东西都是事先准备好的，张嬷嬷应了声，从小丫鬟手里捧过了一个紫檀木的雕花盒子，打开盖子，将里头的东西给九姑太太看了，就恭恭敬敬地站在了一旁。

“我不偏心，就照着长幼来选吧。”九姑太太见马老太太点了头，便冲臻瑛道，“三丫头，你先来。”

那盒子里装的都是些簪子耳坠，前头的挑完，轮到臻琼的时候，她盯着盒子看了一会，才伸手拿了一根玉质的发簪。

臻璇来不及感叹那簪子倒真是合了臻琼的口味，就听九姑太太唤自己，忙上前几步，还未开口，手就被九姑太太握住了。

“这就是七丫头吧，长得这般俊俏，这是年纪还小，等再过两年长开了，可要惹人羡慕了呢。”九姑太太说时还带着笑，却是突然之间就垮下了脸，目光悲戚地看着臻璇，只把人看得心头一紧，“这么俊俏的孩子却是个可怜的，我还记得六叔父是最最疼爱小辈的，便是在京城里做官离家远，逢年过节的都没忘了给我们这些侄儿侄女的捎些新鲜玩意回来，你却是连他的面都没见上，他老人家知道你这般好，也该是高兴的。最让人遗憾的是你那父亲，臻字辈的里头，也就你和你弟弟幼年丧父。咱们一家人想起来都觉得心酸得紧呢。”

几句话说完，九姑太太已是红了眼眶。

若臻璇没有事先得了臻琳和锦虹的提醒，这会儿听了这些话，只怕也要落泪了。她半路接了小臻璇的身子，祖父和父亲一直都是别人话里的人物，她并没有任何的印象。单单看李老太太和季氏对自己和臻衡的疼爱，对多年没有感受过亲情的自己来说当真是视若珍宝，便也想过若是祖父和父亲也在，这份感动更是深刻了吧。

臻璇偷偷看了臻琳一眼，见她眼中隐隐有些担忧。赶紧整了情绪。轻声道：“九姑母。不仅仅是我和弟弟，二哥哥也是幼年便没了父亲的。”

九姑太太一心琢磨着自己的事，想多拉一拉臻璇的心才好成事，哪里记得去数一数家里是不是还有旁人也一样幼年失父。就把臻彻给漏下了。这会儿被臻璇挑了话，错开了重点，刚才那一段深情感慨都跟流水一般东去，白费了口舌。

她心里暗暗恼怒，面上却不露声色，道：“臻彻也是个可怜孩子。只是男娃和女娃到底不一样，你是个丫头，我们本就该多疼你一些。”

臻璇低垂着眼，道：“虽然没了父亲。可祖母和母亲很疼爱我们，家里的长辈与兄弟姐妹们也是，待我们极好的。”

臻璇声音不重，却有着浓浓的疏离味道，落在九姑太太的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舒服，握着臻璇的手不由松了一下，也就是这一下子的工夫，臻璇就把手给收了回去。

九姑太太还想再说些什么，瞥见马老太太不悦的神情，到底还是把手放了下来，挂上笑容，道：“真是懂事的孩子，自己挑一样吧。”

盒子里还剩了五六样首饰，大约是怕最下面几个没东西可挑，特地多备了一些。

臻璇看了一眼，心中不由一笑，在众人惊讶、诧异的目光之中，拿了一个笨重的金镯子。

九姑太太眉毛一挑，这个金镯子是贵重，却是实打实的俗物，并不好相配，她把它放进去，不过是压一压分量，给人一种出手阔绰的感觉，根本没想过有人会拿。

而这个七丫头，竟然是一点犹豫都没有，选了这个俗物里的俗物，九姑太太心里发笑，却是更满意了些。

不然怎么别人说如今五房势弱呢，李老太太再是精明干练，也没法把底下的丫头教得不识金银，而且这七丫头不仅爱财，还是个直白性子，这样的人最好掌控。

九姑太太笑得开心，对下面的臻玟也就更关心了几分：“你这孩子也是个招人疼的，这般好模样，偏就开不了口。你一会也给你二姐姐挑一件带回去。”

臻璇慢慢退了回来，见臻琳瞪了自己一眼，趁着所有人都不注意，吐了吐舌头，臻琳哭笑不得无奈叹气，眨眼表示自己清楚了。

马老太太却是看见了，她刚就诧异为何臻璇会拿那个金镯子，现在倒是想转过来了，眯着眼看了九姑太太一眼，这个庶女还当挑到了臻璇这个软柿子，若知道臻璇的真实想法，还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这边刚分好了礼物，院子里传来了丫鬟婆子请安的声音，又听得打起了帘子，原来是几位爷与表少爷们来了。

一群人一溜烟进了屋子，依次行礼问了安，臻璇与姐妹们站在一起往那边一看，其中不认得的那两位便是罗家的两位爷了。

罗三爷年纪大些，开始窜个子了，在几位兄弟之间鹤立鸡群，非常好认。也许是因为年纪小，还不懂得隐藏情绪，他眉眼微蹙，眼底却透着一点点的郁卒，叫人一看就晓得与继母之间的关系并不亲近。

罗八爷一双圆圆的眼睛叫人印象深刻，胖鼓鼓的脸蛋，以十岁的年纪来看，长得也是讨喜，甜着嘴与马老太太说着吉祥话，把老人家逗得笑开了花。

马老太太身边留了几个爱说笑的，臻琳把臻璇拉到了一旁，道：“你这是连我也一道算计上了？”

臻璇看着臻琳，晓得她并没有生气，捂着嘴笑了两声，道：“九姑母大约早早就盯上我了，不然你怎么会让锦虹姐姐特地来嘱咐我一声？我若就给她留一个性子别扭清冷的印象，只怕她最后选不出个人来，还是要落到我头上。不如给她一个别的印象。早早死了心罢了。四姐姐，你送佛送上西，这出戏帮我唱了吧。”

臻琳扑哧笑出了声，道：“我这是送的哪位佛？七妹妹你可是九姑母眼中的唐三藏，我为何要去做那孙猴子，便是猪八戒和沙和尚也不成。”

臻璇听臻琳这么一说，心里便更踏实了，道：“四姐姐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

俏皮话说得开心，连郁均都引了过来，与她们一道剥着果仁说笑。

九姑太太抱着罗八爷讨马老太太欢心。只盼望着嫡母能看在罗八爷的份上对自己多一些帮助。等罗三爷告了声罪退出去之后。她抬眼去寻臻璇，这一眼便看到了臻璇与臻琳以及郁均在一道说话，九姑太太冷眼扫过，又带着笑与马老太太说话去了。

臻璇不知道九姑太太在看他们。她却是在看臻琼，臻琼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望着院子里，顺着她的目光，臻璇不禁深吸了一口气，拽紧了臻琳的手。

臻琳被臻璇一抓，也抬头去看，这一眼连她都忍不住啧了一声：“防东防西的，却是把我们的六妹妹给忘了。”

臻琼望着的正是罗三爷。此时罗三爷站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撒下层层斑驳，明明隔得那么远，仍依稀分辨出那眼中的孤独和忧郁，罗三爷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份落寞竟是比刚才还要浓了，只叫看着的人也一道心酸了。

“你怕九姑母惦记上了我，却是忘了这一茬。”臻璇也跟着摇头。

以臻琼孤傲清高的脾气，若对方是个知礼谦逊之人，或者奉承拍马之辈，都是落不到她眼里去的，偏就是罗三爷这种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伤怀的人，才是最最要命的。

臻琳往马老太太那儿看了一眼，道：“这本来就是九姑母的一厢情愿，只要长辈们不点头，她也不能强求。怕就怕自己不小心陷进去，到时候闹出些风声来，就真骑虎难下了。我回头让祖母给六叔母提个醒，那是条贼船，怎么说也不能让六妹妹上去。六叔母就这么一个亲生女儿，若知道了九姑母那些打算，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拦着的。”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捏着手中那沉甸甸的金镯子，道：“幸好我们已经看见了，能提早做些打算，总比后知后觉的好。”

郁均一直听着，刚才在前头，只有他和罗三爷年纪相仿，因而多说了几句，此时加上臻琳和臻璇的话，倒也猜出了七七八八，压住心中焦急，问道：“怎么？那九姑太太中意你？”

臻璇撇了撇嘴，低声道：“大约是的，我没有祖父父亲，好拿捏一些吧。不过，等她知道我也会有心眼的时候，大约就不会中意我了。”

郁均凑过头去，又要与臻璇说什么，却听见臻琳轻轻咳嗽一声，坐直身子一看，就见九姑太太匆匆移开了目光。

段氏和曹氏先后进来了，笑着与马老太太道：“前头备好了酒席了，等着老太太入座呢。”

马老太太点了点头，问：“其他几房可去请人了？”

“老太太放心，半个时辰前就打发了人去请了。三房那里三叔母与六姑都抱恙在身，四弟妹与十五弟妹在跟前伺候，三弟妹吃惯了素食，便不来了；四房那边九弟妹要照顾二丫头抽不开身。别的都说要来凑个热闹呢。”

“这么说，六弟妹是要来陪我吃两杯酒喽。”马老太太笑得开怀，见段氏应了，忙道，“这便好这便好，你们都先去吧，让世遥扶着我就行了。”

马老太太这么说了，一屋子的人都先出去了。

九姑太太扶着马老太太站起来，见屋里没什么人了，低声道：“母亲，您看七丫头……”

九姑太太只是试探性地问一句，话还没说话就见马老太太一个眼刀子递了过来，冷声道：“别打七丫头主意，你想让你六婶娘恨上我，让老婆子一大把年纪连个吃酒的伴儿都寻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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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算计（三）

今天准点了，捂脸。

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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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姑太太被马老太太一番抢白，脸上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避开马老太太的目光，忿忿地想：做文诚的媳妇有什么不好的，等自己丈夫承了爵位，那就是侯爷的嫡长子媳妇，便是将来与这爵位无缘，那也是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自己这个做继母的，除了不肯把爵位给文诚之外，还真就没有那一点儿对不起这个继子的。何况继子媳妇是自己的娘家侄女，哪里能亏待了去。那七丫头臻璇明明就是个爱金银的，只要她乖乖听话，那穿金戴银还不是一句话嘛。

马老太太晓得庶女的脾气，见她低头，就晓得少不了一顿碎言碎语，知道她不会把自己的话听进去，马老太太摇了摇头，道：“先走吧，别让她们久等了。”

花厅里已经依次落了座，这里没有外人，都是自家亲眷，也就没有拿屏风隔开，只左右几桌一分开，也就算全了规矩了。

臻璇见到李老太太和季氏时便上前说了几句，把九姑太太打得那些主意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季氏一听就皱了眉头，揽着臻璇拍了拍，道：“不要担心，有我们在，不会让你吃亏的。”

李老太太哼了一声，搭着秦嬷嬷的手坐下，道：“当年真的是给世遥找了一门好亲，如今越发出息了，这爵位还没到她男人头上呢，就已经谋划起了儿子的事，真是有远见。”

这几句话说得不留情面，却也是事实，秦嬷嬷从小丫鬟手里接了一杯茶水过来，道：“老太太先喝口水润一润。九姑太太那点儿心思，连大老太太都不点头的，更不用我们操心。”

“这都已经嫁了人了，还对娘家的事指手画脚的。若真是好事也就罢了，偏生是这种毁人姻缘的事，也不怕招报应。”李老太太冲臻璇点点头，道，“与你姐妹坐一道去，别去管你那个发昏的九姑母。”

臻璇并不愿意气着李老太太，只是这些事。少不得要先和李老太太与季氏通个气。

臻璇刚走到臻琳边上。九姑太太就扶着马老太太进来了。眼神往她这里一瞟，露出一个温和笑容来。

席上少不得说些趣事，逗得几位老太太开怀，九姑太太耐着性子。看时机差不多了，与张嬷嬷道：“去和文诚、文议说一声，光蒙着头吃饭算什么礼数，赶紧过来给长辈们敬酒。”

马老太太埋怨地看着九姑太太：“有什么关系嘛，让他们好好吃去。”

话是这么说，可等罗三爷牵着罗八爷的手到了跟前，举着杯子敬酒时，马老太太脸上除了笑容还是笑容，连声说着好孩子。便是罗三爷也是细细夸了几句。

敬了长辈，自然是要敬平辈的，见罗三爷走过来，丫鬟们已经添好了酒，臻瑛带头站起身。一一问候。

臻璇坐在臻琼和臻珧中间，微微偏头看了臻琼一眼，见她并无异色，这才松了一口气。

罗三爷的目光在几个姐妹之中扫过，最后冲着臻琼与臻璇这边点了点头，臻璇一怔，清楚地感觉到了臻琼的身子一颤，忍不住心说，莫不是之前臻琼在屋子里瞧树下的罗三爷时被对方注意到了？

九姑太太抿了一口酒，她留意到了罗三爷的那一点头，从她的位子来看，只当那是冲着臻璇去的，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只要文诚自己上了心，那就更容易了。

这番敬酒之后，臻璇明显觉得臻琼有些心不在焉了，说是在吃饭，咀嚼的时间格外的长，好久才夹一次菜，心思全然在别的地方。

臻璇抬眼去看臻琳，臻琳以目光示意臻璇不要另出事端，先把这顿饭给解决了要紧。

罗三爷与罗八爷敬完了，郁均也要跟上，等到了臻璇这儿时，他一面笑着举杯，一面低声与臻璇道：“怎么回事？”

臻璇顾及着臻琼和臻珧挨着自己近，话并不好说，只拿杯子去碰了碰郁均的杯子，一口饮尽表示没事。

这一幕，亦是落到了九姑太太眼里，让她皱起了眉头。

一席酒吃得各有心思，马老太太吃多了酒要歇息，李老太太趁机告辞，带着季氏与两个孩子回了庆安堂。

九姑太太这一次要住上一段时日，也不着急，趁着这个工夫，打发了以前带着去的陪嫁丫鬟去各处打探消息，自然是为了臻璇的事。

臻瑛伺候了马老太太躺下，这才退了出来，见臻琳没有回房，而是在马老太太的院子里与几个丫鬟说笑。臻瑛本不想凑过来，只是丫鬟们都看到了她，远远就福身行礼，连臻琳都扭过头来，她这才走了过来。

“祖母今日吃了不少酒，差不多要歇上一两个时辰了吧？”臻琳笑着问道。

臻瑛微微点头：“难得高兴，我已经让厨房去备了醒酒茶，等祖母醒了送上，也免得夜里头痛睡不着。”臻瑛抿了抿嘴，有些话想问，想着丫鬟们都在不方便，便又道，“四妹妹，借一步说话。”

臻琳一挑眉，跟着臻瑛往外走，抬眼见着一个小娘子面生得很，细细一想才记起是九姑太太身边的人，她稍稍大了些声，道：“三姐姐是要问我七妹妹的是吗？是因为七妹妹拿了那个镯子？”

臻瑛的确想问这个，臻琳的毫不避讳让她有些意外。臻琳与臻璇向来亲近，既然臻琳放开胆子说了，就说明并没有什么不能与人说道的。

臻瑛停下了步子，等着臻琳继续说。

那位过路的小娘子自然也听见了臻琳的话，悄悄往这边靠了几步。

臻琳突然就想起了之前与臻璇的那个说法，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臻璇便是那唐三藏，九姑太太成了女妖怪大王，那这位偷听的小娘子，岂不就是成了精的小妖怪？

思及此处，臻琳不禁轻声笑了，见臻瑛满是狐疑，赶忙道：“三姐姐想问那镯子吧？七妹妹从来不爱金银做的首饰，打小到现在，除了过年过节时省不了，平日里还是偏好玉饰绢花多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臻瑛见臻璇想也不想就拿了那个金镯子时满心的疑惑，她头一个挑的东西，怎么不晓得那就是一个俗物，做工样子都不好，以她对臻璇的了解，臻璇并不是一个喜欢这样东西的人。

臻琳眼中笑意更浓，解释道：“那么粗的金镯子，还是实心的，这会儿看起来是俗气，回头拿去金店熔了，能打一些不错的首饰呢。做耳坠子也好，簪子也好，都好看的。”

臻瑛听完一怔，复又笑着摇了摇头：“她倒是个不怕麻烦的。也是这个道理，现在是没人瞧得上，重新打一打，还不就是看师傅手艺了，到时候我们都要羡慕她得了几样好东西呢。”

臻琳弯着眼儿笑，见那小娘子蹑着小步子走了，心里默念一句“阿弥陀佛，小妖怪骗着了。”

只这一样消息，小娘子不敢回去复命，又往他处打探去。

九姑太太等了一个多时辰，听说马老太太醒了，赶忙收拾了一下就往这边来。

马老太太喝了醒酒茶，觉得舒服了不少，瞥了一眼九姑太太，晓得她还有话要说，就把人都打发下去，问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在席面上九姑太太受了李老太太的冷遇，她自然明白是为了什么事，只是这会儿不好开口再提，只低声问了一句，道：“五房的那位表少爷是叫郁均吧，我瞧着眉清目秀的，也是好模样。我看他与七丫头倒是真亲近，毫不避讳呢。”

马老太太听了这话一下子黑了脸，哼了一声，道：“我当你要说什么，原来是这个！好端端的给七丫头抹黑做什么？你当你那六婶娘是瞎子？那可是在她眼皮子底下，若真有什么，她能答应？你收一收你那些心思，别替五房操那个心！”

九姑太太问得小心翼翼，得来的却是马老太太一顿反问，一口气闷着了，也就顾不上旁的，道：“母亲，我也是您养大的，您还不知道我的性子？我是那种坏心肠的人吗？我一嫁过去就成了别人的母亲，那是罗家的嫡孙，我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左右为难啊。我也盼着文诚争气，他若没了出息，老太爷要是说是我黑着心肠把孩子教养坏了，我岂不是百口莫辩，便是老爷也要怪我的。”

一说起初为人妇的日子，九姑太太悲从中来，红了眼眶，也不背过身去，就对着马老太太落泪，哀声道：“我不能纵着他，也不能拘着他，这些年我真心没一天亏待过他。我是个女人，我也会有私心，文议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我怎么能不疼他，不把最好的都给他？若文议真是个扶不起的阿斗，我也就认了，可文议他太乖了太聪明了，家里上上下下哪个不夸奖他的。爵位只要是嫡子都有机会，可上头有文诚在那儿，嫡长子出色，文议再努力也使不上劲啊！”

一番话说得泪水涟涟，九姑太太捂着帕子咽呜出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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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改个错，126章最后结尾。

九姑太太心理部分称李老太太为六叔祖母，这个是错了辈分了，应该是六叔母。

写的时候昏头了，今天看的时候才发现，这里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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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算计（四）

九姑太太哭得伤心，马老太太看得叹气，见她收不住哭声，拍了拍她的背，道：“已经是做母亲的人了，怎么好端端说着话就哭起来了，让小辈们看见，会有闲话的。”

九姑太太抹了一把眼泪，道：“母亲，文诚再聪慧，在我心里也比不过亲生的文议，将来定是要兄弟相争的。我实在是不知道要去哪里给文诚定一门好亲事，您就成全了我吧。”

马老太太摇了摇头，见九姑太太眼中的泪光闪烁，其中期冀不言而喻，她长长叹了一口气，道：“世遥，你虽是我的庶出女儿，我待你如何你也是知道的，我相信你待文诚并不会比我待你差到哪里去，我瞧着文诚除了心思重些，旁的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地方，想来你也是费了心血的。对我、对裴家来说，姑老爷继承了爵位，你成了侯爷夫人，那是大大的体面，若将来再由文议承继，裴家也与有荣焉。”

九姑太太止住了哭泣，含着泪水看着马老太太，从这些话听起来，马老太太也是赞同她的想法的，九姑太太屏气等着后头的话。

哪里料到马老太太话锋一转，又是另一个说法，她道：“只是世遥，我看文诚和文议兄弟也是亲近，以后的事只怕压根都没有想过，你在这里操心来操心去，两个孩子怎么想的，你可知道？别到时候为了这事既疏远了文诚又伤了文议，闹得兄弟失和，那亲家老太爷恐怕是要不高兴的。”

九姑太太张了张嘴，捏紧了手中被泪水沾湿的帕子，这时候她不能退缩，若是不能说服马老太太，后头的事都有麻烦，她一咬下唇，道：“母亲，未雨绸缪总归是不会错的。我们裴家的小姐嫁过去。也不算是委屈了的。若以后文诚没有那个心思，我自然不会对他们夫妻的事指手画脚多生事端，还能尽力帮衬着些，不会做一个刁难媳妇的婆母……”

九姑太太还要往下再说，就见马老太太斜斜一眼扫了过来，心头一紧，一时没说出话来。

“若是文诚有那个心思呢？你要如何？”马老太太哼了一声，冷眼看着九姑太太，道，“到时候是让她帮着她男人防你。还是要让她帮着你防她男人？你为了亲儿子能不管不顾了。偏让自己的亲侄女夹在中间两边为难。你这个姑母当的。世遥啊，求一桩好姻缘本就不容易，就别惦记着家里的小姐们了，为了文议毁了她们的一辈子。你觉得我老婆子真能糊涂到做出这种对不起祖宗的事来吗？”

九姑太太闻言抽了一口冷气，这个罪名是越发大了，她一个庶女，即便是如今嫁了人夫家发达了，也不能背一个这样的罪名，教唆嫡母做出愧对祖宗的事情，倘若以后在夫家有半点儿不如意，她也不能靠上娘家一分一毫了。

想到这里，刚止住的泪水又要落下。九姑太太心里不甘，她是真的中意臻璇，似乎文诚也对臻璇另眼相看，她抬眼看着马老太太，动了动嘴。还是说出了三个字：“七丫头……”

“别惦记七丫头了，七丫头不是个好拿捏的。”马老太太很是无奈，倦意写在了脸上，道，“别看她年纪小，又是一副文气模样，却是个会打算、会拿主意的，你想找个指东就往东的儿媳妇，七丫头当真不是个好人选。”

九姑太太晓得一时半会说服不了马老太太，只好擦了眼泪退了出来，回房去等着丫鬟婆子们把打探来的消息回上来。

晚上的时候，各处消息都收集好了，九姑太太坐在那儿一样样的听，起先还不觉得有什么，却听那娘子将臻璇拿了那镯子是打着去熔了的主意的时候，她不由地皱起了眉头。

张嬷嬷倒了热茶，递到九姑太太手中，她提着盖子吹了吹，几次拿到嘴边却都没有喝，最后还是把茶盏放回了桌上，与张嬷嬷道：“她竟然是存了这样的心思，这七丫头与我之前想的还真有些不一样。在跟前看起来挺直白的一个人，底下却是花花肠子。母亲与我说七丫头是个会打算的，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恐怕不是诓我的。”

“奴婢也是这么看的。”张嬷嬷盯着那茶盏看了看，她是熟知九姑太太脾气的，只有在心里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才会如此，“听说原先的七小姐是个没脾气的，胆子有些小，说话都放不开声，六老太太那儿可是担着心的。谁知道去年病了一场，却是比原来强多了。奴婢是想，这一会儿就会想着拿那个金镯子做文章，以后还指不定怎么样呢。若是面上向着太太，私底下把从太太这里得来的好处全部给了三爷，阳奉阴违，那才是防不胜防呢。”

张嬷嬷这些话是说到九姑太太心里去了，她慢慢点了点头，道：“那依你看，家里哪个丫头合适些？”

张嬷嬷半弯着身子，靠到九姑太太耳边，声音平稳，道：“奴婢说句实话，一个都不合适，其中原因太太也是知道的。只是奴婢听说了一样事，前阵子八姑太太过了，姑老爷又要外派为官，三房那里送了信去京城要把表小姐接过来呢。那位表小姐兴许就合适。”

九姑太太难以置信，瞪大了眼睛，扭头看着张嬷嬷，颤着声，道：“八姐姐她，她没了？”见张嬷嬷点头，九姑太太倒吸了一口冷气，道，“我记得八姐姐最是和善的脾气，当年我与她感情也很好，我还想着等老爷承了爵位进京谢恩的时候，要一起去京城见见她，哪里晓得她就这么去了。嬷嬷，八姐姐的女儿成吗？”

张嬷嬷眯了眯眼睛，道：“怎么不成。延岭柳家那也是望族，姑老爷这次外放瞧着是贬，可奴婢听人说这不过就是走个过场，抬一抬资历，等三年之后再回京叙职的时候，就是一路高升的。他们家的嫡出女儿，身份上配得上了。”

九姑太太眼睛一亮，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微微发凉的茶水，道：“不是我们裴家的丫头，母亲那里应该不会多做阻拦，到时候去信延岭，只要柳家答应了，这事也就成了。”

张嬷嬷低低笑了两声，这茶水喝了，就表明九姑太太下了决心了。

长房里九姑太太的心思臻璇并不晓得，她躺在榻子上翻着书，臻琳既然答应救苦救难，那定是会把那些话传出去的，九姑太太知道了也要掂量掂量了。

郁均是第二日一早走的，臻璇一路送到二门，又把那掌上屏风的事叮嘱了一遍，郁均失笑出声，笑话她竟是比个老太太还要啰嗦，羞得臻璇红了脸，扭身就回去了。

经过庆福堂的时候臻璇停住了脚步，青灰色的砖墙连绵，压得呼吸都重了起来。

“小姐，怎么了？”桃绫扶着臻璇的手，顺着臻璇的目光看着庆福堂，却不懂臻璇为何停下了步子。

臻璇没有出声，只缓缓摇了摇头。她是想到了臻琼，昨天臻琼的反应让她担心，总有一个疙瘩在那里，就怕臻琼真的就对罗三爷另眼相看了。

在庆福堂外站了许久，久到看门的丫鬟探出头来，臻璇才吸了一口气，道：“桃绫，我去找六姐姐。”

臻琼在屋里看书，指尖压在书页上，很久才慢慢翻过去一页，听见院子里丫鬟们的问安声，她抬起头，透过打开的窗户往外看，看见是臻璇，她嘴角扬起了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道：“七妹妹怎么来了？”

臻璇晓得臻琼就是这样的脾气，便是笑起来都是这般，她进了屋坐下，道：“刚送了表哥走，回来时经过庆福堂，就进来向你讨杯水。”

臻琼睨了臻璇一眼，顺手把书合上，冲丫鬟点点头，逗趣道：“怎么？竟是渴得连这么点路都坚持不住了？你诓我呢。”

臻璇接过茶盏，低低笑了两声。那些话她不好明明白白的与臻琼说，可要绕着弯子来，她一时也不知道怎么绕才合适。

小口喝完了水，见臻琼还看着自己，臻璇压着心里的那份不自在，道：“我是突然想到了苏表姐，不晓得她在颜家过得如何？若是一开始就晓得弄错了，她还会不会把帕子交出去？”

“好端端的，你提她做什么。”臻琼皱着眉头，语气里有些排斥和不满，却是没有直接岔开话题，道，“好与不好都跟我们没关系了。不过话又说回来，我们那个苏表姐，当真晓得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吗？做事都是由着性子来的。”

“这话也对，她原先一心想给二哥哥做填房，那也不是什么好事。”臻璇撇了撇嘴，留意着臻琼的反应。

臻琼冷冷一笑，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果是旁人我不敢说，可就是她苏满玥，我就不信她能在颜家过安生日子，定是想着翻身的。只是她再翻身也就那样了，王府的封号到不了颜大爷头上。不似九姑母，当初做个填房媳妇哭着出嫁，到了现在只等着做侯爷夫人，我们那么多嫡出的姑母，哪个能比得上她风生水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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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明天开始到下个周六，都是一日双更，求大家支持。

没有意外的话，时间和原来一样，中午12点半，晚上9点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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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算计（五）

今天的第一更，第二更没有意外的话就是晚上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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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琼把话引到了九姑太太头上，臻璇便接了话，顺着说下去：“罗家也是大族，九姑母要坐稳位子，定是花了不少心思的。对文诚、文议两个表哥，更是费心费力了。看着九姑母，就能想到这日子不好过的。”

臻琼觉得臻璇今天话里有话，可惜不明说，她一时半会也没有心思去猜，挑了挑眉毛，道：“怎么？那个位子，你有兴趣？”

臻璇闻言一怔，回过神来失笑出声，她本是想婉转地向臻琼提个醒，哪里晓得臻琼竟然误会了。摇摇头，臻璇道：“我没兴趣呢。”

臻琼睨了臻璇一眼，没有再问，只是道：“你昨日怎么就拿了那个镯子？除了金子贵重些，那东西可一点都不好。”

“所以我才跟六姐姐来讨个主意。”臻璇往臻琼那边挪了挪位子，解释道，“就是看重它分量重了，我想着把它熔了再打几样精巧的，只是想了一晚上没有什么好点子，六姐姐平日喜欢些风雅玩意，我就来问问你，帮我想一想这金首饰要怎么打，既好看精致又不落了俗套。”

臻琼闻言捂着帕子笑了起来，指着臻璇道：“原来如此，就你心眼多花样多。我可与你说，上一回你央我画了套莲花做了掌上屏风，可却是瞧都没有拿来与我瞧过，这一回若得了几样好的，定要让我看仔细了。”

臻璇跟着也笑了起来，那屏风是绣品，她实在不好拿来给臻琼看。庆福堂里不比别处，有不少人见过莫妍的手绣。若是认出来了就麻烦了。

起身凑到臻琼身边，暖声央道：“好姐姐，是我的不是了，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再帮我一会。回头做好了，不单单是让姐姐看仔细了，姐姐挑上几样留着，全当我赔罪之礼。”

臻琼被臻璇一闹，弯着眼儿点了点头：“说好了的，不许反悔。等我想好了要怎么做。再同你说。”

再坐了一会。臻璇才从庆福堂里出来。该说的她都跟臻琼说了，便是臻琼一时没有听明白，等臻琳那里与马老太太说了，老太太少不得对周氏叮嘱一番。再由周氏告知臻琼，臻琼自然就会懂了。

就如臻璇想的一样，周氏把九姑太太的小九九细细一说，为罗三爷叹了几口气，念了一句九姑做事不妥当，这是要害了家里的丫头们。

臻琼听得面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低着头咬着嘴唇不说话，周氏见她如此，知道臻琼气恼归气恼。应该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也就没有再多说，拍了拍臻琼的背。

臻琼猛得抬起头，一双眼睛晶亮晶亮的，隐隐含着泪水。问道：“母亲与我说这些，是个什么意思？”

周氏被臻琼问得突然，挤出一个笑容，道：“没有旁的意思，就是想与你说一说这些。”

臻琼强忍着心中的情绪，偏过头，道：“那我已经听完了，母亲请回吧。”

知女莫若母，周氏叹了一口气，转身出去了，她知道臻琼定是要抱着被子哭上一场的，哭出来了就不闷在心里了，也就能好一些。这般想着，又是忍不住叹息。

远处有个丫鬟提着灯笼小跑着过来，到了周氏身边，来不及顺一口气，便急急道：“太太，不好了，十六爷不知道怎么了，左手的食指肿起来了，袁姨娘吓坏了，请太太过去呢。”

臻琼听得外头脚步声远了，泪水终是忍不住，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她当真是不懂的，明明自己并没有存什么别样的心思，怎么各个都一副怕她做错事了的样子？臻璇也就罢了，那是妹妹；可周氏是她的母亲，心里也是不相信她的。

周氏把事情都摊了一个明明白白，还说并没有别的意思，这般提防，当真是伤了臻琼的心。

臻琼哭得伤心，丫鬟们都不敢过来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没哪一个上前来的。臻琼哭了一会，委屈劲过去了，气恼倒是更甚了，她没有做错，为何要让别人误会了去？

周氏是臻琼的母亲，臻琼再置气也不能与周氏撒野，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便打定了主意——要去和臻璇说一说，不管臻璇信不信她，她都要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许是夜里哭得倦了，第二日等臻琼到了庆安堂的时候，臻璇已经被请去了庆荣堂。

臻琼没有办法，只好转身往庆荣堂里寻去。

刚进了庆荣堂，还没遇见其他人，却见到了罗三爷。

罗三爷依旧站在树下，微微抬着头看着湛蓝的天空，连神情都与昨日一模一样，臻琼不知不觉之间停下了步子。

罗三爷也注意到了来人，他慢慢将目光移到臻琼身上，微微皱了皱眉头。

上一回他就发现了，这个六表妹就站在窗边看着自己，目不转睛，只是她的眼底的情绪他看不懂。

想起昨日被继母唤去时说的那些话，罗三爷不禁暗暗叹了一口气，继母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自己，若是看中了裴家的哪一位表妹，都可以与她说，她会替他做主的。

对于继母，他没有多少可以埋怨的。生母去世时他还很小，几乎没有了任何的印象，继母待他虽比不上待八弟一般亲切，可也从未亏待过。直到罗家重新接到了圣旨，重新有了爵位。

罗三爷不笨，他能感觉到继母心情的变化，八弟是继母亲生的，又是那么伶俐聪慧，便是他这个做哥哥的都喜欢，何况是做母亲的呢？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慢慢地与母亲疏远了起来。

这一回来裴家省亲，继母的打算罗三爷也能猜得到，若他点头要娶裴家女，那可真不是什么好姻缘。他一点也不愿意害人，这样的折腾的事，还是算了吧。

罗三爷看着臻琼，琢磨着要怎么和她说一说。

臻琼在罗三爷扭头的时候就回过了神，对自己的失态很是懊恼，不禁微微红了脸。她本想扭头就走，可此时若是一走，既不是更让人误会了吗？

她轻咬下唇，上前几步，行礼道：“文诚表哥。”

臻琼后面的话还没有说。罗三爷就已开了口：“听说二表哥与四表哥进京准备科举了？”

臻琼不懂罗三爷怎么会提这个。还是点了点头。作为回答。

“科考不易，便是中了，想要谋个一官半职也要费些工夫，若是不中。便又是三年。”罗三爷侧过了头，目光越过树梢，不知飘向了何处，语气之中带着几分无奈和羡慕，道，“我也想如此，只是母亲放心不下，想让我早些收了心。只是我若有心做事，便不会被那些牵绊。六表妹。你说我到弱冠之年，能否出仕？”

若是没有臻璇和周氏的那一番话，现在听罗三爷这几句，臻琼还真的领悟不了他话语之中的意思。

那里面句句都是劝诫之语，说着他一心科考。无意早早成亲，又是若有了与弟弟抢爵位的心思，那无论是谁拉着拖着都是无用的，若是裴家的女儿成了他的妻子，到时候定是左右为难。前路已经是布满了荆棘火坑，六表妹你莫要想不开，痴心错付，走上不归路。

臻琼一口气怄在心里，怒极反笑，冷冷道：“文诚表哥学识如何，我怎么会知道？能不能出仕看的是才学也是运势，姜太公满头白发才等到了周文王上钩，朝廷为官多有变数，岂是我闺阁女子能说得清道得明的。表哥若有心此途，自是要与九姑母去说去的。况且大丈夫做事，岂有畏首畏尾的道理？如果此时便想着前路未知，还不如放下心中那点念想，做个彻头彻脑的俗人！”

罗三爷被臻琼一顿话说得目瞪口呆，这般辛辣不留情面的言语当真是以前从未见识过的，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俗人一词铿锵有力，竟是比前头那一些更重重地打到了他的心底，这个六表妹，却是与自己想的有些不一样。

臻琼可不管罗三爷是怎么想的，她被臻璇和周氏误会在先，此时又被罗三爷误会，正是一肚子的不满，也不顾着礼数了，转身便要走。

“六妹妹，我的确是个俗人。”罗三爷突然开口，让臻琼的脚步顿了顿。臻琼的话犹在耳边，倒是让他整个人都有了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就把自己的真实想法给说了出来。

没有绕弯，没有试探，直白而又真切，罗三爷的语气很平缓，仿佛是在诉说旁人的心情和处境一般。

臻琼背对着罗三爷将那些都听完，蹙着眉头转过身，道：“这是表哥你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你为何要说与我听？”

罗三爷一怔，不知道该怎么说。

臻琼扬了扬眉角，道：“因为我上一回和这一回都在看，是不是？我是看了，却不是你们想的那个意思，我只是在想，这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这样的构图若是画下来，定是有一股子趣味的。若是等到了秋天，这梧桐叶儿黄了，再落下一些撒到脚下，这情景定是会更好看了。我想着的只是画，并没有旁的。”

罗三爷有些惊讶，他从未想过，臻琼看得出神的理由竟然是这样子的，他刚才的那一些拒绝和表述显得那么的可笑和荒唐，他抬起手摸了摸鼻尖，来不及想一想臻琼所谓的“你们”。

“六姐姐……”

臻琼听的声音，抬眼望远处看去，臻琳、臻璇和臻珧结伴而出，在臻琳和臻璇的脸上满是紧张，她紧了眉头，看着走过来的那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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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算计（六）二更

今天的第二更，大家别漏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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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是一早就来了庆荣堂的，臻琳心里记挂着，总想有个人能说一说，便请了她过来。

听臻琳的意思，那些话已经告诉了马老太太，周氏也来过一次庆荣堂了，想来那些告诫之言都已经由周氏传到了臻琼耳朵里。周氏是臻琼的母亲，有些话由她来说，比起其他人来都妥当些。

臻璇劝了臻琳几句，这事本不应由她们来拿主意，不过是想着了什么便做了什么，不让自己事后懊恼而已。至于其他的，便是各人有各人的造化了。

说了一会，臻珧过来给马老太太请安，顺便来臻琳这里坐一坐。

这下子贴己话是不能说了，只好随意找了几个不要紧的话题，看着快近了午膳时分，臻璇便告辞要回庆安堂去。

臻珧也要走，臻琳一道送出门，哪里晓得到了院子里竟然见到了那么一幕。

臻琼站在那儿，也没带个丫鬟，与罗三爷说了些话。罗三爷站在树下，摸着鼻子，微微偏着脑袋，一时看不清神情，只觉得有几分尴尬和不自然。

臻璇心中一紧，扭头看向臻琳，见她也是一脸的惊讶，臻璇不自禁地，唤了一声：“六姐姐……”

听见声音，臻琼转过了头，看着满脸错愕的臻璇，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若是这里只有臻璇，或者多了一个桃绫，臻琼真的会走过去，把心中想说的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说她没有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没有做会让母亲和姐妹都担心害怕的事情。可现在，臻琼迈不开步子。

便是庆荣堂里别的丫鬟婆子们站得远，听不见刚才她和罗三爷说了什么，可臻琳和臻珧身边跟了不少下人，这样的情况下，她真的没有脸面去说这些事情。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她以为臻琼会听周氏的，和罗三爷保持距离，她虽然没有听见他们说了什么，可瞧那样子。也不想是表兄妹之间出于礼貌的行礼问安。她眨了眨眼睛。正想过去让臻琼借一步说话，臻琼却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臻珧不解，拉了拉臻璇的袖口，轻声问：“七姐姐。六姐姐这是怎么了？似乎看见我们来不高兴了？”

臻璇抿着唇，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是好，只好装个糊涂，道：“我也不晓得。”

臻珧在旁，臻璇没法和臻琳说什么，冲臻琳点点头，便先回去了。

到了夜里，臻璇靠着灯光看书，桃绫一脸古怪地进来。犹豫着要不要出声。

臻璇看得并不入迷，抬眼看着桃绫，问道：“怎么了？这样的神情，出了什么事了？”

桃绫苦着脸，张了张嘴。半天才道：“小姐，是庆福堂里传了话来了。六小姐说，说……”

“六姐姐说什么了？”

桃绫吞吞吐吐的，被臻璇一催，也就顾不得了，道：“六小姐说，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让小姐不要替她白操心。”

臻璇闻言，指尖点着书页许久没动，眨了眨眼睛，问：“传话的就是这么说的？”

见桃绫点了点头，臻璇慢慢皱起了眉头。

她早早就从锦虹那里听说了九姑太太的打算，小心谨慎地就怕被她抓了把柄，不然到时候就费一番心思才好脱身。可臻琼并不知道那些，臻璇也是那日瞧见臻琼看着罗三爷出神才会多留了一个心，想着好歹婉转地与臻琼说一声，哪里晓得，那些话臻琼没听进去也就算了，反而怪她白操心。

臻璇确实是多管了闲事，对方还根本不领情。

将书合上，臻璇撇了撇嘴，自己这老好人暗示也暗示了，周氏也应该明示过了，这之后若再有什么，与她臻璇真的是一丁点关系也没有了。

臻琼此时传来这么一句话，臻璇才不愿意再去做那吕洞宾，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不管她了。”

说不管也就真的不管了，臻琼却像是在怄气一般，族学都没有来。一晃小半个月，竟是一次都没见到过。

这日下午，臻琳来庆安堂坐了一会，皱着眉头偷偷告诉臻璇，这些日子臻琼和罗三爷走得越发近了，她知道了也没办法，周氏为了臻御的伤分不开身，马老太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么下去，若让九姑太太抓到了机会，可就有的闹了。

臻璇摇了摇头，道：“她不要我们管她呢。”

臻琳也是无奈，道：“其实也没多少时间，我听说九姑母再过几天就要回去了，这些都是大事，哪里会那么快就定下来了，等过了这几日，还不是六叔和六叔母说了算。”

臻璇低着头琢磨，正要与臻琳再说些什么，桃绫打了帘子进来，道：“小姐，大老太太那儿请您过去呢。”

臻璇一听，疑惑地看向臻琳，问道：“四姐姐，这个时候大伯祖母请我过去，会是什么事？”

臻琳也是不解，去问桃绫，道：“谁来传的话？”

“是轻荷，说是锦虹姐姐打发她过来的。她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只是来传个话，说大老太太那儿等着小姐呢。”桃绫嘴上答着，心里也是狐疑万分。

以往便是马老太太来请，也会说清楚事情，从没有哪次像这次一样，只传话，不说事。

臻璇舒了口气，站起来整了整衣服，道：“四姐姐，既然如此我们便过去吧，在这里想也想不清楚的。”

坐着马车到了庆荣堂，臻琳一下来就找了个丫鬟，问道：“谁在祖母屋里？”

那丫鬟不明所以，怔怔答道：“九姑太太在呢，半个多时辰之前，六小姐也进去了，还有三小姐也是。”

臻璇听见了，心里隐隐有不好的预感，拉着臻琳的手进了马老太太的屋子。

马老太太坐在榻子上，锦澄跪座在一旁。轻轻敲着手中的美人捶；九姑太太坐在下首，见臻璇进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臻瑛和臻琼坐在一块，脸色各异，臻璇看了臻琼一眼，只觉得她眼底里都是不解和怨愤，直瞧得臻璇心里打鼓。

等臻琳和臻璇行了礼，九姑太太眯着眼睛扫了臻璇一眼，暖着声道：“七丫头，怎么这些日子都不过来坐坐呢。姑母回来省亲。也就只能住个半个月的。这回一走。也不知道要再过几年才能再回来，只怕回来的时候，你们姐妹几个都嫁出去了。”

臻璇并不接腔，九姑太太显然是话中有话。便静静等着后头的内容。

果不其然，九姑太太偷偷睨了马老太太一眼，见她面色如常，便冲臻璇招了招手，道：“七丫头，过来姑母这儿，姑母与你看样东西，你且看看认不认得。”

臻璇强压着疑惑，上前几步走到九姑太太身边。只见她抬起紧握着的右手，翻了一翻，慢慢松开，掌心之处握了一只小小的耳坠子。

那耳坠子是翡翠做的，图个清秀简单。并没有做什么花样，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只耳坠子，臻璇却一眼认了出来。

这是她的耳坠子，当初从傅家别庄下山的时候，她戴着的便是这一副耳坠。那时马车遇险，冲撞之中丢了一个，臻璇心里不舍得，碍于当时情况没法上车去找，等后来那车被夏家从泥里拖出来再送回裴家之后，她也去找车把式问过，却是没有线索。

丢了便是丢了，臻璇把剩下的一只收在了盒子里，她相信便是现在它也好端端地躺在自己的首饰盒子里，九姑太太手上的这一只到底是从哪里找来的，明明已经丢了的东西，怎么会在这时候出现？

九姑太太紧紧盯着臻璇，看着她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解和错愕，心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是天助一般，九姑太太本来已经下定决心要给柳家去信求娶柳亦晚，只是那边八字还没有一撇，她心底还是有一些惦记着裴家女。臻璇这丫头是合她心意，却没有机会；而臻琼却和文诚走得很近，她正琢磨要怎么说服马老太太和周氏，这只耳坠就到了她的面前。

初初一见耳坠，九姑太太欣喜不已，以为是臻琼落下的，便以此为由头来与马老太太说事，却不想臻琼看了也是一脸的茫然，并不承认。直到臻瑛进来一看，回忆了许久才想起似乎见臻璇戴过。

九姑太太听了，更是偷笑起来，只等着丫鬟们把臻璇请来，当面对质。

此时，臻璇的反应显然就是认的那耳坠子的，九姑太太清了清嗓子，笑容亲切，拉着臻璇的手，道：“七丫头，这可是你的？这是在文诚房间里找到的，你的耳坠子，怎么会去了文诚那里？”

臻璇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不由瞪大了眼睛，盯着九姑太太，半响说不出话来。她没有心思去想在座的人这会儿都是怎样一个心情，她只想知道，到底这个耳坠子从哪里冒了出来，又是哪个这般算计她，把她的首饰放到了罗三爷的房间里。

握着臻璇的手，九姑太太稍稍用了力气，见臻璇吃痛地皱起了眉头，她又追问了一遍：“七丫头，你给我们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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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算计（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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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低垂着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思维慢慢稳了，她偷偷看了马老太太一眼，见她面无表情，一副并不关心的样子；而臻瑛却是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满是不解；最让她觉得莫名的是臻琼，她的表情里更多的是悲伤和愤怒。

臻璇瞧瞧捏紧了拳头，抬头看着九姑太太，道：“这确实是我的耳坠子，只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在文诚表哥的屋子里。九姑母能否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九姑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僵，心说这个七丫头果真不是个好哄骗的，刚见到耳坠子时的那些慌张和无措都消失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倒是冷静地反将自己一军。

“这事儿啊，说来也是巧的。”九姑太太转了转眼骨子，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把耳坠交到了臻璇手里，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也不管那水已经凉了。

臻璇指尖摩挲着耳坠上的翡翠石，夏日湿热的天气里，它温润而细腻。臻璇知道九姑太太是在吊胃口，对方不说，她更不能着急，便是站在那儿，不言不语。

臻瑛沉不住气了，她哼笑着看了九姑太太一眼，这般惺惺作态当真是入不得她的眼，越发见不得她们在这里唱默戏，白费工夫，便开口道：“七妹妹，这东西是文诚表哥的丫鬟在他屋子找到的。九姑母这几日便要回罗家去了，底下的丫鬟婆子们忙着收拾呢，今天早上文诚表哥身边的那个丫鬟整东西时翻出了这个耳坠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交到了九姑母那里。”

九姑太太见自己的算盘被臻瑛搅黄了，一口饮尽了茶盏中的茶，瞪了臻瑛一眼。臻瑛并不怕她，嗤笑一声瞪了回去。

九姑太太再不满，当着马老太太的面也不能找臻瑛的茬，一口气闷在心中，不舒服得厉害，咬着牙与臻璇道：“七丫头，就是你三姐姐说的这样。你将来龙去脉与我们说一说？”

臻瑛说得很简单，臻璇来回一琢磨。便把大致的事情弄明白了。

不知道是哪个算计自己。把耳坠子放在了罗三爷那里。被那丫鬟发现了，自然是要交到九姑太太眼前的。

九姑太太那些小九九，在看见这样一个好物证时，怎么会不高兴了。便是当了瞎猫也好，这死耗子抓住了就是抓住了。

刚拿到耳坠时，九姑太太只当是臻琼的，这才巴巴的来与马老太太说，又把臻琼叫来问话，谁知道臻琼根本不知情，满头雾水。

就在九姑太太都有些吃不准的时候，臻瑛却偏偏进来了，盯着那耳坠看了许久。这才想起来是臻璇的东西。

转了一圈，还是有了捏住臻璇的机会，乘胜追击自是寻常，把臻璇叫来询问一番，若是落实了“罪名”。可不就是她九姑太太的囊中之物了？

臻璇咬着下唇，脑子转得飞快，她细细回忆着，那坠子是掉在了马车上的，而那时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的，是臻珧。

她还记得，臻珧是吓坏了的，在车上待了好久才慢吞吞地白着脸儿下了车，若是那时她在马车上捡到了耳坠子，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九姑太太回门头一天的宴席上，臻璇就坐在臻琼和臻珧中间，罗三爷那一点头自然会落到臻珧的眼睛里，而后在院子里瞧见臻琼和罗三爷时，便是没有多说什么话，以臻珧的思绪，把这些事理顺也不困难。

况且，把坠子放到罗三爷那里，做出这样损人不利己的事，倒是臻珧一贯的作风了。

臻珧做事，不求有益，只要与她自己无害就行，至于后头引出了什么事，她都可以作壁上观，有好处谋个好处，没有好处全当看戏。

想到这里，臻璇不由摇了摇头，这桩事若是说不清楚，旁的不管，臻琼先要怒上自己了。

先前拐弯抹角地与臻琼说不要与罗三爷有瓜葛，背后却闹出一个耳坠子的事情来，在臻琼眼里，这等于就是背叛一般。为了这个，与臻琼闹僵，不是什么划算的买卖。

臻璇一挑眉，看了臻琳一眼，心底念了一句“阿弥陀佛，救苦救难的四姐姐，这回又要靠你了。”

“这个耳坠子……”臻璇细着声音开口，九姑太太眼睛一亮，紧盯着臻璇的眼睛，就怕漏过了其中一丝一毫的情绪。

臻璇一脸无辜，转过头看着臻琳，埋怨道：“四姐姐，你说喜欢这耳坠子，又不忍心让我割爱，我才说了与你一人一个的。我的那个还好好收着的，那这一个，是不是你丢的呀？”

臻琳一听就明白了过来，九姑太太就如那等着鱼儿上钩的垂钓人，这么短的时间里能想出解脱的法子已是不易，臻琳并不愿意去计较臻璇又把自己拖下水。

她佯装惊讶，指着那耳坠子道：“这么说，这一个竟然是我的哪一个？”

成竹在胸的九姑太太听了臻琳和臻璇的对话，心中一惊，急急扭头看着臻琳，问：“四丫头，这是你的东西？”

“原是七妹妹的，我喜欢便分了我一个。我们姐妹本来感情就好，我想着这一个耳坠子便是不能戴，收着也是好的，姐妹之间留个念想，总归没有错。”臻琳一本正经，说得仿佛这事就跟真的一样，她一把从臻璇手里拿过那个耳坠子，一跺脚，道，“我屋里都是花露收着这些，我倒要去问问她，是不是丢了东西不告诉我了。眼里还有没有主子了！”

话音未落，臻琳就急匆匆地出去了，九姑太太想拉都拉不住。

一直没有表态的马老太太这时候慢慢睁开了眼睛，看了九姑太太一眼，心里如明镜一般：这个局。这个庶女是得不到什么好处了，谁都看得出来，四丫头这么出去定是和花露串话去了，等下花露进来回话，说得哪还会有一点纰漏。

臻璇松了一口气，臻琳这一回还真是送佛送到西了，没让她一个人面对着山大王，被妖怪绑在石柱子上动弹不得。

臻琼在看着臻璇，想分辨一番真假，可还没有品味出来。就见臻璇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忙不迭地移开了目光。

果不其然。花露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下了，磕了三个头，开始慢慢交代起事情来。

按花露的说法，那个耳坠子她是仔细收在首饰盒里的。前些日子就发现不见了，她知道这坠子不一般，是七小姐给自家小姐的，小姐格外喜欢，若是这么一个东西不见了，自家小姐那可是要伤心的。

花露不敢来报，自己悄悄留了心眼，又与臻琳屋里的几个大丫鬟与婆子商量着，想要再找一找。许是一不小心掉到了那个墙角缝里。可找来找去找不到，就有怀疑过是不是哪个丫鬟手脚不干净拿走了，又是细细一通审问，心思花了不少，东西还是没寻着。

等臻琳刚才回了屋开了首饰盒看。这才不得不把耳坠子不见了的事说出来。

马老太太听完，点了点头。起先九姑太太拿着耳坠子来寻她时，她就觉得这是蹊跷得很，可又不能不给个说法。让九姑太太顺着竿子上了，无论是赔上了臻琼还是臻璇，她都不愿意，现在有了一个好说法把事都说圆了，自然是顺水而下，拍了拍榻子，道：“花露，你跟着四丫头也有些年了吧，怎么不知道事情轻重呢，首饰这样的东西丢了，还不报？这是在府里还好，若是让人拿去了外头，这可怎么说得清啊？”

“是奴婢考虑不周，是奴婢的过错。”花露又磕了一个头，“奴婢愿意受罚，请老太太责罚。”

臻璇低着头不去看花露，这丫鬟真是受了无妄之灾，来替她挡这样的祸事。

马老太太轻轻咳嗽了两声，道：“行了，回头去老大媳妇那儿领罚，好好思过，下回再有这样的事，决不轻饶。”

花露千恩万谢，全了礼数，退着出去了。

马老太太看着九姑太太有些发白的脸色，不由叹了一口气，上一回就说了不要打七丫头的主意，怎么她就是没有听进去呢，还以为这是个极好的机会，却不知道被臻璇和臻琳就这么圆过去了。

“世遥啊，还有一事我想问问清楚。”

九姑太太打起精神，挤出笑脸，道：“还有什么事，母亲请说。”

“这东西是四丫头那里不见的，怎么就到了文诚那里？你有问过文诚吗？他自己就不知道？”

九姑太太一怔，她从丫鬟那里拿到耳坠子时光顾着高兴了，先入为主地有了猜度，还真的就忘了去问一问文诚，被马老太太这么一问，她白着脸摇了摇头。

“你也是糊涂的。”老太太说罢，与锦澄道，“让人去寻了文诚过来，我来问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锦澄应了一声，放下美人捶起身出去了。

一盏茶的工夫，罗三爷就被请了过来，他一进屋瞧见那么多人在，也是一脸的不解和迷茫，他吸了一口气，上前行礼道：“老太太，母亲，寻文诚来有什么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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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算计（八）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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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三爷的恭敬之中带着几分疏远，马老太太看在眼里，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这段日子处下来，她瞧得出罗三爷是个不错的孩子，对罗八爷也好，可惜不是九姑太太亲生的，不然事情就简单多了，哪里要费那么多心思。

若是亲生，这罗家真是一门好亲，只可叹，事事不能皆如人意。

这一点上，马老太太怪不得九姑太太，做母亲的都是护子的，天性如此，也难怪罗三爷对待继母少了亲切，多是尊重和规矩。

马老太太摆了摆手，招呼道：“文诚，起来吧。”

九姑太太这会儿有些沉不住气，一副好牌面在节骨眼上被人翻了过去，哪里能不恼的，急急开口道：“文诚啊，早上洁云拿了一个耳坠子来给我看，说是在替你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这可是女孩儿家的东西，怎么会在你屋里？”

罗三爷闻言，眼神倏地一紧，刚才进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臻琼的脸色不对，其中不满和气恼丝毫不掩饰地写在了脸上，原来是为了这个事情。

那耳坠子是他从一个丫鬟手里拿来的，那一日，很是面生的丫鬟在无人处拦了住他，慌慌张张地把一块白帕子塞到他手里。

罗三爷颇为不解，推脱着不肯收。

那丫鬟却道：“表少爷，这是我们六小姐给您的东西。六小姐说，再过几日您就要跟着九姑太太回去了，此生不知还有没有再见的机会。这样东西您就收下，全当做个念想。我们小姐心思细，您千万收下，不要伤了我们小姐的心。”

说完，也不等罗三爷开口。一转身就跑远了。

罗三爷打开了帕子，中间是一只耳坠子，碧绿翡翠清透，简洁之中带着几分别致，确实是臻琼会喜欢的样子。

想到臻琼，罗三爷的神情柔和了一些，那日一句“俗人”，倒像是把心结都放开了一样。之后几次交谈，他惊讶于臻琼的才情和灵气，一个女子读过的书竟是一点也不比他们男子少。还偏偏又格外的杂。他说的东西臻琼都知道。而能回应一二，比起家中姐妹，更显得与众不同起来。

而从臻琼的眼中，罗三爷读到了钦佩。他偶有一回细想时，往日被祖父父亲压在书房里一本一本地翻看的时光，竟也觉得份外值得了。

只是，即便心中有了涟漪，倾心之意满溢胸腔，罗三爷还记得自己这不上不下的身份，以臻琼这样的性格，知己是知己，在继母跟前是讨不到一点好处的。这便克制了那份心思。从不提及。

臻琼也是如此，切磋棋艺、谈天论地，而那些儿女的小姿态，全被压在了心底。

罗三爷盯着那耳坠子，也许是到了临别。臻琼自己鼓不起勇气来，便让丫鬟送了一样东西过来。就像说的那样，今生大约不会再见，那便做一个念想，偶尔忆起有那么一个人，也就足够了。

罗三爷将耳坠子带回去放好，却忽略了身边丫鬟会收拾东西，将这件事捅到了继母面前。

思及此处，罗三爷暗自懊恼，怎就不小心一些，继母若是抓着这个不放，他岂不是愧对了臻琼？也难怪臻琼会是那样的表情。

臻璇一直在留意罗三爷的神情，她本以为这耳坠子是臻珧趁着罗三爷那里不留意，让人悄悄放进去的。只是现在看罗三爷那微微皱起的眉头，显然心中一番波折，这个模样竟然是晓得那坠子事情的。

臻璇看了臻琳一眼，见她面上如常，可手中的帕子却被捏紧了，想来是紧张的。

她和臻琳把戏唱圆了，若是在罗三爷这里漏了陷，便是越抹越黑，更说不清楚了。

见罗三爷正寻思着要如何解释，臻璇不顾九姑太太那阴沉的脸色，道：“文诚表哥，这耳坠子是我之前给四姐姐的，四姐姐屋里丢了这个找了好几天了，怎么就在你那里了呢？”

罗三爷听臻璇这么一说，身子一僵，不由自主地去看臻琼，冷不防和臻琼的眼神相撞，被对方眼底的责备和怨愤一惊，整个人反倒是冷静了下来。

原来臻琼会生气，并不是怪罪自己没有收好东西，而是因为那东西根本就不是她的。

明明与她恪守着规矩，却收下了别人的耳坠子，若不因此生气，反倒是不像她了。

心底的暖意与苦涩都整理好，罗三爷抬头去看九姑太太，刚才臻璇的那些话已经把借口给自己寻好了，只要顺着说就不会错。

“那个耳坠子是我在昨日在院子里捡到的，我不知道是哪个姐妹的东西，那时天色已晚，我不敢打搅母亲休息。本打算今日送去母亲那里，早上起来时却是忘了，谁知道洁云收拾东西时看见了，就交给母亲了。”罗三爷说得自然平静，仿佛事情本就是如此一般，叫人挑剔不出什么。

九姑太太面上带着笑，臻璇那几句提醒之后，这话若还能说错了，就不是她的继子了，九姑太太弯着眼，笑容可掬，语气却是格外的生硬：“四丫头、七丫头，首饰可不是一般东西，要仔仔细细地收好的。这一回是文诚眼尖，那么小的耳坠子在夜里都捡到了，要是再不小心，由别人捡去，可怎么办？”

臻璇听出九姑太太是全然不信他们的说辞，但是不信又如何，她不能反驳他们，一口咬定他们扯谎，只能接受这样的说法。

臻璇低垂着眼帘，笑容恭敬，行礼道：“多谢九姑母提点，这一回是我们做错了。大约是偷了耳坠的人见花露她们查得严，怕被发觉了受罚，没有办法才随手扔掉了。”

“是我房里出了不规矩的事，我这回得了教训，不会再有下次了。”臻琳跟着行礼，又与罗三爷道。“谢过文诚表哥。”

这边三人谦恭客气，臻琼哼了一声转开了头。

臻瑛也不信这些，可她更不相信臻璇会和罗三爷做出私相授受的事情来，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并不想知道，只是好笑地看着九姑太太。

九姑太太被臻琳和臻璇一人一句感谢之语压得不好发作，只得做出一副和蔼长辈的模样，心里少不得把两人狠狠骂上一顿。转念一想，这边臻璇和臻琼指望不上了，她还有着后手呢，柳家接了信如何反应可不是裴家说不答应就不答应的。这么一想。心情不由轻快了些。

马老太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事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好多说的，便道：“既然都得了教训，那都下去吧。就这么过去了，不用到处去说。知道的人多了，四丫头屋里那手脚不干净的更是难找出来了。”

姐妹四人不管心里如何想的，都应了下来，先后出去了，罗三爷也行了礼，退了出来。

臻琼面带寒霜，理都不理其他人，独自一人就往外走。罗三爷想叫住臻琼解释一番，只是那话都梗在嗓子里。又顾及着这里人多，也说不清楚，只好作罢。

等臻瑛也走了，臻璇拉着臻琳的手往人少的地方走了走，趁着四下无人。道：“四姐姐，这一回是我不好，连累了你帮我圆谎。九姑母逼得厉害，我一时之间实在想不出要怎么解释，便把你也一块拖上了。”

臻璇说得真诚，那份歉意骗不了人。

臻琳本就不怪臻璇，听她如此说，心头一暖，更是不后悔帮这个忙了，安慰道：“本来就非你所愿，也是情势所迫。我们姐妹交心，我能帮你的怎么会推脱呢。如果我有危机，你也一样会帮我的，你真要谢我，便留到那时候吧。”

“我回头还要与花露说一声，连累她了。”臻璇感激地看了臻琳一眼，想了一想，还是把自己的猜测与臻琳说了一说。

从丢耳坠子说起，后头的事虽都是猜的，却也不是全然无迹可寻。

臻琳听了，微微皱着眉头，叹息道：“九妹妹做事，一直都是这样，我完全看不明白她。有时候真的防不住。”

可即使有了猜测，依旧不能去寻臻珧说个明白，对待臻珧，就跟最初说好的那样，多留一个心眼，表面上不能让旁人说一句不是。

另一边，九姑太太坐得也不自在，想回屋里去，刚一起身就被马老太太叫住了。

“世遥，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心思。”

马老太太一句话就让九姑太太打了个寒噤，她挤出一个笑容，道：“母亲说什么，我没听明白？”

马老太太闭着眼睛，让锦澄替她揉着额头，冷着声道：“前些日子世筠没了，你可知道？”

九姑太太脑袋嗡的一下，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马老太太，她的打算竟然都落在了老太太的眼里了。

笑容僵在脸上，极力装出一副突闻噩耗的样子，声音发颤，道：“母亲，你是说，八姐姐没了？她没了？母亲你怎么到现在才告诉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马老太太无心去看九姑太太，声音高了一些，道：“对，你八姐姐没了，只留下一个亲生女儿，你忍心让她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你听我几句劝，我老太婆这么大年纪了，你又早已嫁人，我还能再劝你几句？你还能再听我几次？你别去打柳家丫头的主意，她如今可是老六的心尖肉，巴巴的想带在身边养，若晓得你是这么想的，还不冲出来与你拼命？”

九姑太太被马老太太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时语塞，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一双眼睛微微泛红，最后只得匆匆行礼，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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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解铃（一）

大家圣诞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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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姑太太带着罗三爷和罗八爷离开裴家那日，没来由的下了一场暴雨，明明是白昼，天空却黑得如何半夜一般。被雨势一拦，一行人直到下午放晴才走得了。

桃绫在屋里点了灯，臻璇被那雨声吵着了，无心看书，斜靠着榻子打盹，便是晴了也没有起来。

臻璇无意去送，从出了那坠子的事之后，她几天都没有去庆荣堂，就想着避开几日，实在无心与九姑太太再做周旋。

臻琳进来的时候，臻璇还躺着，见此，她不禁笑道：“这么慵懒是为何？”

臻璇眯了眯眼，示意臻琳随便坐，桃绫过去扶了她一把，又拿了垫子靠着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臻璇笑道：“炎炎夏日，不睡岂不是对不住这天气？”

“就会瞎说，哪里还炎炎了，一场秋雨一场寒，过不了多久就要起秋风了。”臻琳闲扯了几句，又说起了正题，“刚才九姑母走了，六妹妹没有去呢。”

臻璇闻言，睫毛颤了颤，把叹息压了回去，道：“六姐姐怕还是在恼呢，恼我们，也恼文诚表哥。”

“我不怕她恼，她那个性子，一年不恼我们几次才叫人意外呢。”臻琳说到这里不禁摇了摇头，“只是我想着，她心思太重了，恼了便恼了，就怕她转不过来。”

臻璇一挑眉，看着臻琳的眼睛，道：“四姐姐的意思是，等过几日六姐姐没那么生气了，我们再与她去说一说？”

姐妹两人想是如此想的，却没有料到。三天之后，臻琼又病倒了。

贺老先生诊了脉，说是去年的寒气入体并没有全消，这会儿又受了凉，心中郁结不解，即便是夏末，还是寒气逼入了内脏。

臻璇听说了，少不得跟着几个姐妹一道前去探望。

臻琼躺在床上，扶着丫鬟的手咳嗽个不停，这白日已经如此。夜里还不咳得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吗？

嗓子发痛。臻琼更是不爱说话了。扭过头理都不理旁人，全当她们不存在一般。

臻瑛见她如此，一肚子的不满，想着臻琼病中就没当着她的面说。出了庆福堂就忍不住了。她晓得那耳坠子的事，却不喜欢臻琼这般别扭，道：“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明白的，非要憋在心里，把自己憋病了不算还甩了我们一堆脸色。这模样，倒像是欠了她几百两似的，有脾气就冲着人发出来，何苦来哉！”

臻琪不知道情况，见臻瑛这般生气。哪里还敢问，闭着嘴不吭声。

臻璇想与臻琳说些话，冷不防见臻珧看着自己，便是那目光再平静如常，也使得她心头一紧。

正在此时。庆福堂里跑出来一个小丫鬟，行礼道：“七小姐，我们三太太请您过去说会儿话。”

一听是刘氏有请，臻珧一副所有所思的表情，臻璇没心思琢磨臻珧，跟着那小丫鬟进去了。

刚走了几步就察觉出不对来，这条路并不是去刘氏那里的。

听得后头脚步声停了，前头带路的小丫鬟停了下来，转头看着臻璇：“七小姐，怎么不走了？”

“真是三伯母找我？”臻璇问道。

臻璇问得直接，那小丫鬟歪着头笑了：“果真瞒不过七小姐，奴婢是六太太身边的，六太太为着六小姐的事想请小姐过去。”

等臻璇进了周氏的屋子，屋里的丫鬟全被屏退了。

周氏一脸疲惫，便是盖了脂粉，也掩饰不了眼睛下浓浓的黑色，她拉着臻璇坐下，声音也喑哑了：“七丫头，伯母也不和你绕圈子，那耳坠子的事我相信不是你做的，只是事情到底因你而起，你劝劝你六姐姐。”

周氏没有责怪没有疑问，将那份信任摆得明明白白，也许是从马老太太那里听说了什么。只是无论是马老太太还是周氏，都不会知道臻珧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只是因为晓得臻琳和臻璇秉性，这才选择了相信。

臻璇吸了吸鼻子，道：“六姐姐不信我，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她解释。”

周氏抬起手，替臻璇理了理额发，自家闺女脾气她素来晓得，心思太重不是好事。这一点上她劝不得骂不得，只能希望有一天臻琼能开窍，就像一年前臻璇一病之后，一下子懂事了很多。

“说起来我也有责任。”周氏叹了口气，道，“大伯母与我说了之后，我和臻琼说过，只是这事哪是说一说就能说明白的？臻御伤了手，袁氏吓得六神无主，我前段时间都围着臻御转了，也就忽略了臻琼。若我能再上心一些，也没那么多事清了。”

周氏絮絮说了不少，臻璇没有打断她，周氏只是想找个人说一说，可其他人多是不知情的，她只能闷着。

周氏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不愿意在臻璇面前掉眼泪，深吸了几口气，道：“解铃还需系铃人，你把你想的都和臻琼说一说。”

周氏为人母的心情让臻璇也跟着伤感了，她点了点头，劝道：“六伯母，六姐姐聪明过人，我与她去说，便是她一时半会没想过来，事后再想想，也定能明白的。”

臻璇走到臻琼的房间外头时就被看门的丫鬟拦了下来，说是臻琼已经睡下了，不好进去通传。

臻璇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臻琼的谢客之言，自己答应了周氏要解铃，哪里能因为臻琼的不见就退缩了，便道：“是六伯母让我过来的。六姐姐若是睡着，我便进去坐一会。”

丫鬟虽是臻琼的丫鬟，可不敢拦了周氏派来的人，又想着臻琼那病，一咬牙应了，侧过身让臻璇进去。

之前她们姐妹来时，屋里通过一次风，药味还不那么厉害。这会儿工夫又关上了窗子，浓浓的药味无处发散，积在屋子里，为了掩盖药味又熏了香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更是刺鼻难闻了。

臻璇一进去就被冲着了，捂着帕子压着声咳了一阵，好不容易才稍稍适应了一些，走到臻琼的床边，也不管几个大丫鬟面色各异，开口道：“六姐姐睡着了吗？”

臻琼没有出声，背对着臻璇一动不动，似乎真的睡着了一样。

“姐姐若是睡了，我也要说的。”臻璇抿了抿唇，把心中所想所念一一说了出来，“九姑母回来的那一日就是带了想替文诚表哥求一个裴家女的打算的，她要的是一个听话好拿捏的儿媳，将来能听她的话帮她牵制文诚表哥。大伯祖母并不赞同，四姐姐当时也晓得了，这才让锦虹姐姐跑了一趟庆安堂，就是为了给我提个醒，不要着了九姑母的道。”

臻璇说到这里苦笑了一声，叹道：“为何只提醒我？长房有大伯祖母坐镇，九姑母得逞不了。剩下的里头，只有我和六姐姐两个是嫡女。比起三房，比起你有个族长父亲，我们五房只有一个年幼的臻衡，祖母年纪也大了，我没有别的依靠。在九姑母眼里，我是那个最好的人选。我得了锦虹姐姐的消息，自然不会亲近九姑母，那个金镯子也不过是为了让她知道我并不是一个不会打算的人才拿下的。我一心要避开，却见你看着文诚表哥出神，你到底是我姐姐，我怎么会愿意我一心要躲避的难落到你身上去？我上一回来与你拐弯抹角地说那些，四姐姐又让大伯祖母给六伯母带话，都是为了这个。”

臻璇说得很慢，一字一句都是她的真实心境，她想把这些原原本本地告诉臻琼，希望臻琼能够想明白。

“六姐姐，我知道你是为了那耳坠的事情生气。你是气我在你面前说了一套，背后又去做了另一套，对吗？”臻璇问了一句，她知道臻琼现在不会给她答案，于是也不等臻琼表态，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和文诚表哥走得很近，也许也是气他收下了别人的首饰。你可以不相信那天我和四姐姐说的那些脱身之语，只一样，我没有把耳坠给文诚表哥。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你若为了我没有做过的事情而怪罪我，甚至气坏了身子，当真不值得的。”

话音未落，臻璇看见臻琼的身子动了一动，但并没有转身过来。知道臻琼有在听，臻璇又接着说：“我若真的对文诚表哥有意，真对罗三奶奶的位子有意，甚至有心去从九姑母手里抢什么侯爷夫人的名号，我何必做那么多有的没的，只要直接去向九姑母示好就行。九姑母原本中意的就是我，我眼巴巴地去投诚，她哪里还会再挑别人？六姐姐，文诚表哥为人如何你比我知道，如果他晓得那耳坠是我的或者是四姐姐的，他会收下吗？”

话说到这里，也就顾不上什么女儿心事，思量有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了，臻璇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要咳嗽，道：“文诚表哥人再好，罗家那样的情况，我问六姐姐一声，在九姑母手下你能保证讨得到好处？到时候左右为难，便是哭诉都寻不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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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解铃（二）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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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姐姐，这门亲事如果真的是一门好亲事，好到我这个做妹妹的要用那样的手段法子跟你来抢，六伯母怎么会拦着你呢，不让你入虎口？六姐姐，你即便是不信我们姐妹，总该相信六伯母，她是你生母，怎么会对你不好？”

臻璇的嗓子被一屋子的难闻味道熏得发痛，眼睛也酸得发涩，她不自禁地抬起了手，掌心遮住闭上的双目，慢慢平息略有些激动的心情。

“六姐姐，耳坠子的真相我不能告诉你，你就当它真的跟花露说的那样，是丢了之后被文诚表哥捡了去的。”臻璇说完所有的话，长长舒了一口气。

能说的她都已经说了，至于臻琼能听进去多少，不是臻璇能够帮上忙的。

转过身往外走，转过屏风时又停下了脚步，臻璇背对着臻琼，想了想，还是道：“六姐姐，你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不要让我们担心了。”

臻璇走了，臻琼躺在床上还是没有动，她睁大了眼睛，紧紧咬着下唇，被子里的身子蜷缩着。

泪水毫无声息地流了下来，臻琼真的知道自己在做的事，她欣赏罗三爷却把那不能动的心思埋在了心底。

她记得他们下的棋，经纬纵横之中，黑白各为其主，温和如罗三爷，落子却充满了攻击意味，修长的手指捏着棋子，轻轻置于棋盘之上，清脆落子声如绕梁之音，依旧还在耳边。

她记得他与她谈论的经文，没有檀香徐徐。没有佛像在前，罗三爷对禅意的理解与她相似，却又有很多细处不同。家中礼佛之人不少，可没有一个能像罗三爷这样，辩经的乐趣她是头一回体验，连辩完之后都要细细回味一番。

她记得的还有很多，可最最记得的是不能越了界，她可以欣赏可以仰慕，却绝对不能把它们变成了爱慕。

臻璇刚才说的那一番话，别的臻琼都来不及细想。只念上了那一句“我没有做过那样的事情。”

是不是就像是臻琳说过的。姐妹之间总有一些相似的脾气。臻璇着急起来像臻瑛，而固执起来又与自己有些相似。

没有做过的事绝不愿意认下，即便是一时无法解释，寻到了机会也要说一说。仅仅只是为了说出来。而并非为了让别人相信。

就好比那日听了臻璇和周氏的话，她委屈地要去和臻璇说一番自己的心情……

思及此处，臻琼的眼泪更是拦不住了，就冲着这份姐妹缘分，她愿意好好想一想，把臻璇的话想明白。

臻璇红着眼出了庆福堂，扶着桃绫一路往庆安堂走，却不想半路遇见了等在那儿的臻琳。

臻琳看臻璇这般模样，过来揽了她的肩。道：“我猜想应该不是三叔母找你，果真是让我料到了。”

“我没事。”臻璇挤出一个笑容，道，“那些话憋在心里也不舒服，能和六姐姐说一说也是好的。我想着到底是姐妹。为了这么一桩事而彼此心里留了疙瘩，当真是不值得的。”

臻琳拍了拍臻璇的背，安慰道：“也不是姐妹之间感情就一定好的。你看大姐，一直都和我们不亲的；还有二姐姐，她回来也有一段日子了，除了对八妹妹，其他的她都很疏远的。六妹妹那样的性子，若能因为这回的事，与你更交心些，不也是因祸得福？”

臻璇听了臻琳的话，不觉失笑出声：“我去劝解六姐姐，这会儿四姐姐你来劝解我，这事也真是有趣了。”

说罢，深呼吸了几口，道：“你别担心，我没别的事情，若能和姐妹们处得更好些，我也是高兴的。”

之后的几日，臻璇没有再去庆福堂，周氏使人过来传过一次话，说这几日瞧着是比前些天好一些了。

又过了小半个月，一叠画纸被臻琼身边的丫鬟送来了庆安堂。

臻璇接过细细翻看，每一张纸上画的都是不同的首饰花样，精巧漂亮的细镯子，别致不落俗套的步摇簪子，细巧玲珑的耳坠，一个个造型都是费了一番心血的。

臻璇看着看着不觉鼻尖一酸，臻琼已经想通了，只是往日再伶牙俐齿的人这一次都拉不下脸来与臻璇说一说，便把心思都放在了这些图里，当做和解。

臻璇晓得臻琼的意思，与那送画纸的丫鬟道：“这些图纸我会细心收好，等寻到了好手艺的匠人，把这些打出来之后，定送去给六姐姐，让她挑几个喜欢的。”

这件事就算这么揭了过去，不再提起。臻琼歇了一段日子，气色好了许多，周氏瞧着也就放心了。

九月秋风起，今年的菊花开得特别早些，九月才过了一半，各式花朵就纷纷开了。

庆荣堂里养的菊花很多，见长得喜人，马老太太亲自选了几盆，让戴嬷嬷带着丫鬟们送来了庆安堂。

李老太太由秦嬷嬷扶着，一朵花一朵花地看，又指挥着丫鬟们把花放到屋子门口的游廊上，透过窗棂就能看见。

收了花，自少不得投李报桃，李老太太想起去年吃过的浓香阁的菊花粥，让挽墨出门去买了一趟，自己留下一些，其余的都往各房送去，应个景也讨喜些。

长房那里臻璇亲自送了，一到庆荣堂门口，小丫鬟机灵地冒出头来，笑着道：“七小姐来了？”

臻璇点了点头，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里走，边上摆满了盛开的菊花，香气扑鼻。

耳边不时传来问安声，臻璇眼尖，瞧见马老太太屋子外头站了几个面生的婆子，便停下脚步问边上的一个丫鬟，道：“大伯祖母屋里有客？”

“回七小姐的话，是程家来人了，程家太太与小姐在老太太跟前说话呢。”

程家？臻璇满头雾水。追问了一句：“哪个程家？”

那丫鬟被臻璇一问，红着脸摇了摇头，道：“奴婢也不晓得是哪个程家，只看锦虹姐姐的样子，似乎是和咱们家挺熟悉的呢。”

臻璇正琢磨着要不要在这时候进去，锦虹正巧打了帘子出来，隔着院子瞧见了臻璇，急急走了过来，道：“七小姐来了怎么不进来呢？”

臻璇冲锦虹一笑，指了指手中的食盒：“我与大伯祖母送些菊花粥来。浓香阁买来的。还热着呢。”

锦虹也笑了。又听臻璇问起程家，便答道：“程家好些年没来了，也难怪小姐不记得了。程家老爷与我们大老爷是多年同窗，兴趣相投。是升堂拜母之好。后来又一同进京赶考，双双中举。程老爷在外地为官，这一回调任汾城，赴任路上经过甬州，特特地来给老太太磕头的。”

程家的事臻璇是头一回听说，锦虹说得简洁，她年纪小，对方又是好些年没来了，一会便是不认得也没有关系。

锦虹引路到了马老太太屋子外头。打起帘子请了臻璇进去。

臻璇站在外头就听见里头阵阵笑声，便也挂上笑容，进屋请安。

马老太太没想到臻璇回来，待她请了安说了来意，抚掌笑道：“几盆菊花也能让你祖母惦记着。不过啊。我还真就喜欢那菊花粥，软糯清香。”

马老太太交代了锦虹拿着食盒下去，把粥分一分，再呈上来给大伙儿尝个鲜，又与坐在一旁的妇人道：“琅元媳妇，这是七丫头，不知你还记得不记得？”

臻璇抬头去看那妇人，她不到四十岁，微微有些发胖，面容和善，笑容可掬。马老太太称呼她为“琅元媳妇”，这般亲切就像在唤自家人一般，果真是如锦虹说的，是升堂拜母之好。

程家太太也在看臻璇，她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会，才道：“是探花郎的闺女吧？”

马老太太笑着点头：“难为你还记得，就是她了。”

“那年殿选，我家老爷虽是远离京城，可听得消息传来，也是高兴万分的，与同僚说起，就和自家兄弟中了探花一般。”程家太太说得动情，末了叹了一口气，那后头未说的话旁人都是懂的。

臻璇怕一屋子的人都跟着沉重了心情，忙给程家太太请了安，又扭头对两个年纪相仿的小姐笑了笑。

程大娘与程二娘正和臻琳说着话，见臻璇冲她们笑了，也回了个笑容，招呼她过去说话。

戴嬷嬷笑着进来，与马老太太道：“前头传了话来，说程家老爷带着大爷过来给老太太请安了。”

马老太太闻言，道：“让锦虹多添两份，让琅元和宗瑜也尝尝。”

臻璇正想着要不要回避，却瞥见臻琳的笑容有些僵了，身形显得格外紧张，连眼神都闪烁起来。

臻璇一怔，想开口问时被臻琳一把握住了手，也就不晓得从何问起了。

被臻琳握着，臻璇也不能抽身走开，想着裴程两家的关系，又不见马老太太出言提醒她们避开，便也不去管那些，琢磨起了臻琳的反常。

等到院子里传来了丫鬟们脆生生的问安声，臻璇感觉手上又是一紧，看向臻琳时，见她低着头，耳后却有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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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初动（一）

若说起初臻璇还不明白臻琳的反常，待见到那一前一后走进屋子的两个人时，心里一下子就通透了。

前头的程老爷与裴大老爷相仿的年纪，官场多年的跌爬滚打使得两鬓之处早早生了华发，一双眼睛却是乌黑有神，精明而又果断。

他一进来先看了程家太太一眼，上前几步掸了掸衣角，也不管地上没有放蒲团，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一个头，高声道：“儿子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精神可好？”

跟在后头的那个便是程宗瑜了，他长得很像程家太太，一双星眸闪烁，微微扬起的唇角柔和了轮廓，笑容之中带着几分与他的年纪不相符的风流，却不会让人有一丝一毫的不适之感。

长发束起，配着一身青葱缎面，腰间一只长笛，当得起温润如玉。

程宗瑜跟着他的父亲跪下，声音清澈如流水，落入心中泛起阵阵涟漪，他朗声道：“宗瑜给老太太请安。”

马老太太笑声健朗，连道了几声“好好好”，忙让人把程家父子扶起来。

臻璇侧过头，看着身边的臻琳，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心头一暖，忍不住抿唇笑了。

即便臻琳不说，她的心思也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那份倾心和爱慕之意溢于言表。

臻璇弯着眼，心想：能让四姐姐心动的人，自当是如此模样的。

等程老爷落了座，臻琳深吸了一口气，要示意臻璇一同过去行礼时，对上了对方了然的目光，脸上一烧，嗔了臻璇一眼，道：“想什么呢！”

臻璇心里发笑，却不好在这个时候笑话臻琳，垂着头理了理情绪。

姐妹俩刚福下身就被扶了起来，程老爷笑着指了指程宗瑜。道：“都不要站着，坐下说话去。”

屋里西侧摆了一张小圆桌，平日里就是裴家姐妹们玩闹的地方。

臻琳拉着臻璇先一步往桌边走，却听见后头那人声音，带着几分惊讶几分欢喜又有几分试探，唤了一声：“琳琳？”

臻琳一怔，停下脚步，转过头去，笑容之中有些羞涩不安：“恩？这是认不出我了？”

便是臻琳极力隐藏着，臻璇还是感受到了臻琳的紧张。话一出口便又背过了身。走到桌边坐下。不去看程宗瑜。而臻璇却是看到的，程宗瑜笑了，笑得如阳春三月一般。

程家太太似乎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捂着嘴笑着道：“这两个孩子。小时候更亲近些，这些年不见倒是生疏了。”

臻璇有些诧异，便是裴家与程家的关系再好，程宗瑜唤臻琳为“琳琳”是否合适？她相信无论是马老太太还是程老爷、程家太太，都看得到臻琳的羞涩，却没有一点儿不满意，似乎本就该如此一样。

臻璇摸不清楚情况，臻琳又有些心不在焉，一时之间只听得程家大娘与二娘嬉笑言语。两人极擅言辞，三言两语就让人展了笑颜。

程宗瑜没有说话，而是取过桌子上的一盘花生，指尖一捻，破开外壳。又搓去红衣，把白色的果仁放到了桌上。

程宗瑜没有吃，一直在剥，没一会儿，果仁就堆了起来，他冲臻琳眨眨眼，示意她自己拿。

程二娘这时也注意到了，嘟着嘴睨了程宗瑜一眼，撒娇道：“大哥真是偏心。”

程宗瑜笑容不减，手上也没有停：“果仁就放在桌上，你自己不拿，怎么就成了我偏心了？”

程二娘咯咯笑了，抓了一把放到了臻琳的面前，道：“琳姐姐赶紧吃吧，我们都知道你不喜欢吃红衣。”

臻琳脸颊红红的，却没有一开始那么慌张了，她佯装生气，瞪了程二娘一眼，道：“晓得你喜欢红衣，一会我让丫鬟拿下去泡了茶给你送来，可好？”

程二娘笑得更欢了，瞥见臻璇有些不明所以，忙凑过去，问道：“七姐姐不知道吗？哥哥与琳姐姐那是指腹为婚的，过几年我就要改口了。”

臻璇“咦”了一声，这事她确实是头一回听说，也从来没有想过，臻琳已有婚约在身。她看着臻琳，臻琳没有一点儿否认的意思，想来程二娘所言非虚。

程宗瑜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程二娘却不管，靠着程大娘笑得开心，正巧此时锦虹端了菊花粥上来，这才替臻琳解了围。

夜里摆了宴，中途臻琳离开更衣，却是去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臻璇心下了然，碍着姐妹们都在，也不好多问。

等时候差不多了，臻璇想回庆安堂，却被臻琳叫住了，道：“七妹妹陪陪我？”

庆荣堂里灯火通明，马老太太屋里时不时传来笑声，臻琳借口消食，与臻璇一道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着。

臻璇没有说话，她知道臻琳有话想说，只是还没有想好要从哪里开始说而已。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会，才听臻琳轻轻开口，夜风之中，声音多了几分飘渺，如小女儿心思一般，甜甜的却又带着几分不确定。

“程叔叔与父亲是同窗，指腹为婚也是真的，只是那时候，母亲刚刚诊出有了身孕，而程叔母已快要临盆了。父亲这些年一直都是京官，程叔叔则外放得很远，很少有机会能回甬州的。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指腹为婚的事情，那时候经常会想，对方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只是好奇，也有些不高兴，总觉得不是那么个味道。”

因为两家亲近，臻琳和程宗瑜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那时程家太太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住在甬州，没有跟随丈夫赴任，逢年过节的就来给马老太太磕头。

而臻琳和程宗瑜那时只不过五六岁，哪里晓得什么，所谓的婚姻大事在他们的脑海里，也不过就是“婚姻”两个字而已，更多的时候，只觉得对方不过尔尔。

等到程家太太带着孩子去了程老爷任上，臻琳还想过，总算不用再见到程宗瑜了，以后隔得那么远，什么关系都没有了。

直到三年前。也是正逢程老爷回京叙职，路过甬州来请安。臻琳一扭头见到了两年不见的程宗瑜，他长了些个子，当初圆圆的娃娃脸变了些，和印象里的似乎完全不一样了。

还记得那日傍晚时，臻环哭着来找臻琳，说臻德和臻徽下午时跑出了庆荣堂，还说什么要翻墙去街上玩。臻环被臻德一顿哄吓，不敢去与长辈说，可左等右等等到现在。还是不见两个人回来。她没有胆子去报。只好与臻琳来说。

臻琳一听也是急了，若要段氏知道了，臻德、臻徽身边那么多婆子丫鬟都要倒霉，也就顾不上询问为何两个人出去连下人都没有惊动。急匆匆地就要去寻人。

等跑到庆荣堂门外，臻琳猛得停住脚步，看着长长的青石板甬道，心里一点点空了。

光凭她一人，怎么去找臻德和臻徽？他们若真的出了裴府，她鞭长莫及；若还在府里，她又从何处下手？

恐惧、不安扑面而来，看着失措的臻琳，臻环哭出了声。臻琳咬咬牙，狠下心决定去报给长辈知晓，却看见远处走来三个人。

臻徽、臻德灰头土脸，臻徽低着头，有些懊恼。臻德满是不屑，撇过头不看人。他们被程宗瑜一手一个拖着，一步步往庆荣堂来。

臻德见了臻琳，张口就要抱怨几句，抬眼见程宗瑜满脸怒气，不知怎么的嗓子一紧，没说出话来。

臻琳颤着声，对两个弟弟道：“我们还没有告诉母亲，你们怎么溜出来的就还是怎么溜回去，赶紧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不然，等被发现了，要如何是好？”

臻德嘟着嘴，被臻徽牵着回去了，臻环擦了眼泪，也急忙奔了回去。

直到这时臻琳才长松了一口气，脚下一软，若不是程宗瑜眼疾手快，差一点就摔倒了。

等好不容易顺了气，臻琳抬头与程宗瑜道了声谢谢，谢谢他把臻徽和臻德带了回来。

程宗瑜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也是偶然遇见他们两个，见边上一个婆子小斯都没有，就猜他们是偷溜了出来的。不过，你为什么要帮他们隐瞒？”

“这段日子母亲很操劳，又是大病了一场，我怎么能让她再多烦恼呢。”

那一日，靠着庆荣堂外的青灰砖墙，两个人聊了很久，那时到底说了些什么，到现在臻琳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花露提着灯笼急匆匆地出来寻她，见到程宗瑜也在时花露那惊愕的目光。

“那个时候他们在甬州住了七八天，后来就赴任去了，直到这一次回来。一晃三年，他和那时候相比，更不一样了。”

臻琳说完，侧着头笑了，臻璇看着她，只觉得灯笼光之下，臻琳的容颜格外的柔和，嘴角微扬，脸颊微红，仿若山水画卷之上落了神来一笔，墨色晕染，清淡相宜。

一时之间，臻璇便明白了臻琳的心绪，她对程宗瑜的怦然心动，是因为对方在她最无措最惊慌的时候，伸出了自己的手，把她拉了起来。

只那个瞬间，便已经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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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章节名字我实在纠结啊。本来想些“情之初”，可不知道为什么，看了我就想笑，于是改成了现在这个，虽然也蛮好笑的，抓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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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前，她是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小有名气的网络作家。

人后，她是为帝国效力的异能谋士，帝国第一家庭的未来儿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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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初动（二）二更

臻琳的声音很轻，仿若瞬间就会被夜风吹散一般：“七妹妹，我小时候总想，还未出生就订了姻缘，不就少了变数，也少了期待。后来倒是想转过来了，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臻璇应了一声，伸手握住臻琳的手掌，暖声道：“很多女子在新婚之前，与丈夫能有寥寥数面就已是不容易的，还有一些在拜堂之前更是一面都没有见过。比起那样的，四姐姐和宗瑜哥哥这样打小相熟，到了成亲时也能少些不安了。是挺好的。”

被臻璇这么一说，臻琳弯着嘴笑了，末了轻声道：“你说的也是，总比两眼一抹黑好些。话说回来，七妹妹，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臻璇疑惑着应了一声，她没想到臻琳突然就把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一时有些语塞。

若是往常时，臻璇也许就用一些旁的借口搪塞过去了，可刚才臻琳细细说了那么多，句句都是交心之语，怕是从没有和别人说过的。在这个时候，自己若还对臻琳推脱，未免有些辜负了臻琳的一份心意。

臻璇吸了吸鼻子，她是真的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叹了一口气，道：“四姐姐，不是我要隐瞒，是我当真不知道，我连将来何去何从都不晓得的。单说心里想的，也就只有一样，盼着能和睦一些，便是不能恩爱同心举案齐眉，就如君子之交一般，我也能满足了。”

臻琳闻言，笑容凝了，她听得出来，臻璇不是在说谎，而是真心这么想。

而臻琳不解的是，闺阁女子即便嘴上都不肯说，心中对婚姻总是有一份美好向往的，想着美满幸福，夫唱妇随。而不是臻璇这样只求平和相处。她张了张嘴，叹了一声：“七妹妹……”

臻璇恍然未觉，低着头想着自己的事，不知不觉间，话语溢出唇齿，带着说不清的悲伤和无奈：“不要像二哥哥和二嫂一般。”

声音虽然很轻，可此时夜色微浓，本就没有什么声响，这一句话一个字不漏地落到了臻琳的耳朵里。心中一闷，臻琳不禁深吸了一口气。道：“七妹妹。不是都像二哥哥和二嫂那样的。你看大哥和大嫂……”

臻璇被臻琳这一唤才醒过神来，她竟是把最害怕的事情呢喃出了口，赶忙收拾了心中情绪，挤出一个笑容。道：“恩，大哥和大嫂就是极好的，我可是很羡慕大嫂的呢。”

臻琳没有忽略臻璇那急急掩盖过去的慌张，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看着臻璇的眼睛，她突然就莞尔一笑，道：“我们两个厚着脸皮说这些，让别人知道了，可要笑话死了。”

臻璇也跟着笑了。道：“只我和四姐姐知道就好，不能说与别人听呢。”

臻琳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会，还是道：“七妹妹，世子爷如何？”

猛得听臻琳提起颜慕安。臻璇脑袋嗡的一下，茫然地看着臻琳。

她是想过颜慕安的，她喜欢那份安静和自在，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莫非那份心情太过直白，让臻琳给看了出来？

“四姐姐怎么这么问？”臻璇白着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话已经问出了口，臻琳也没有再瞒，道：“有一回祖母与六叔祖母吃多了酒说起过几句，祖母想着若是能和王府直接联姻，而不是绕上一绕，那我们裴家在甬州的根基便更牢靠了。朝廷里的事你大约是没听人提起来过吧。皇上已过了中年，底下皇子们都大了，皇上没有立太子，朝中大臣各有党派，各有拥立的皇子。父亲不愿意过早地卷入皇位争斗，一直维持着中立，只是这中立也并不容易的。”

这些事臻璇的确是头一次听说，甬州与京城说近也不近，一直在这繁华小城生活，才会觉得那些朝堂争斗都是远远的，却是忘了，裴家是有朝官的，还是大员。

臻璇吸了一口气，问道：“这中立能立到何时？”

臻琳见臻璇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慢慢点了点头，道：“祖母说过，父亲不求有拥立之功，却怕万一站错了队将来祸及家人。我们这种世家，几代朝官，不是一句适时而退就能躲得一干二净的。永凉王府是闲散宗亲，不掌权不介入朝政，如果能和他们联姻，即便是到了父亲不得不告老还乡的时候，我们在甬州还能有个依靠，将来兄弟们再回朝中也有个助力。”

在家族利益面前，以儿女婚姻为媒介来谋取生存，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以自己的婚姻来换取家族的繁盛，是每个世家子弟的责任，裴家子女自然不会例外。就如同臻璇想要在夫家过得好一些，就需要娘家人的支持一样，臻璇的娘家也需要她的一桩好婚姻来给家族增添助力。

世家之家的婚姻，便是如此了。

臻璇低头沉思，臻琳握住她的手，道：“你要晓得，要成为世子妃，必须是嫡女。对家里来说，无论是哪个嫡女都可以，只因为你和王府多有往来，这才把你放在第一位。除了我已有婚约，八妹妹不能说话，三姐姐、五妹妹、六妹妹，还有你，都是可以的。那日六叔祖母也是这个意思，如果你心里不愿意，那还有旁的人可以选，她不会勉强你。可如果你和世子爷真的有缘，你该自己多把握些。”

眼前隐隐有些雾气，臻璇眨了眨眼睛，努力消化着臻琳说的这些事情。

臻琳是关心她才会把这些话都说出来，而祖母亦是疼爱自己，即便是为了家族利益也希望自己能有一个好的将来，她们待自己真的是好的。

臻璇抿了抿唇，让自己的气息平稳一些，道：“四姐姐，我会好好想一想。只是这婚姻大事，我们女子能做的其实很少，更何况对方是宗亲。”

这并非妄自菲薄，而是事实。

臻琳也跟着叹了一口气，女子能做什么？她们不可能去学苏满玥做出那种事情来。

对方是世子，裴家也不能厚着脸皮上门去说亲，只能等着对方来谈。而王府，并不是非裴家不可的，他们能选择的太多了。

臻璇扬了扬嘴角，放轻松语调，与臻琳道：“四姐姐，既然不是我说使劲就能使上劲的事，我们现在便不说了吧。你和我说说宗瑜哥哥，这三年来，你们可有联系？”

臻璇问中了，臻琳耳根子一红，笑容里带了几分腼腆。

三年来，偶尔会收到程宗瑜的信，拆开信封是厚厚一叠信纸，程宗瑜的字与他的人一般，隽秀端正，仔细看去，又有些飘逸之感。

信的内容多有不同，有时是家中琐事，有时是城中趣闻，有时会回忆在甬州的日子。臻琳每每看完，都会回复一封，内容也是随心而发。

字里行间，虽没有儿女之情表露，却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心思，臻琳是如此，她想着程宗瑜也应当是如此的。

信里偶尔会夹些东西，一片红透了的枫叶，一颗光滑的石子，那些东西臻琳都收得好好的，拿出来看时，也能会心一笑。

有一回写完回信，吹干之时，才恍然察觉，不经意间自己的字一点点的和程宗瑜的字相像了起来，平日练字，竟是不知不觉地仿了对方了。

臻琳想得出神，臻璇不忍打搅，抬头去看空中皎洁圆月，月光虽冷，却也能撒下斑驳，朦胧之中，自有一股味道。

臻璇就这么想起了颜慕安，那夜亭中，月光之下对方的容颜已经朦胧，只记得那片树叶置于唇间，轻快跳跃的小调绕梁而来，即便是隔了那么久，都能哼唱出来。

那时颜慕安想了什么，臻璇无从得知，而她的想法如今还萦绕心头，安静，自在，能把所有不高兴的都抛却脑后，只剩下平静。

那是她头一次知道，并非只能一个人，原来两个人也可以如此的平和。

没有多余的对白，只是那吹叶小调，就有了让人安心的力量，将她从郁结情绪里拖了出来。

她记得颜慕安替她打灯笼，一直都是在身前几步，侧着身子小心地不挡到光线，这般细心，若说不为之动容，那便是骗人的。

夜风习习，衣角已沾了寒露，而他却浑然未觉。

那些过往一幕幕泛上心头，一个声音在与她述说，若是颜慕安，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好。

只不过，就像臻璇告诉臻琳的那样，在这件事上，她是被动的，全看颜慕安，看王府如何打算了。

臻琳回过神来时有些不好意思，可见臻璇也在神游，不禁扑哧笑了。

臻璇听见笑声，木然扭头看着臻琳，臻琳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臻璇的额头，笑道：“夜要深了，再不走庆荣堂要落锁了。这些话就你知我知，要是说出去，我要你好看！”

臻璇亦是笑了，眉眼弯弯冲臻琳点了点头，叫了候在远处的花露和桃绫过来，道：“那四姐姐，我就回去了。”

没有准备马车，臻璇扶着桃绫的手一路往庆安堂走，有灯笼照着，今日月光清亮，又是平日里走惯了的路，并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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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说，双更太痛苦了，我码字慢，好羡慕那些一天可以更三更四更的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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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凶事（一）

这几天写得太晕了，晚上的二更96不敢保证准时，我尽量赶，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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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有月明如洗，在这样的夜中，长长的青石板甬道亦看不见尽头，只有灯笼光照亮了脚边的路。

桃绫时不时念着当心，小心翼翼地扶着臻璇，四周寂静，除了两人脚步声之外再也听不见别的了。

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已到了庆和堂附近，突然传开“吱呀”一声，划破了黑夜的沉寂，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又是迅速的“吱呀”声，门又被关上了。

臻璇和桃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脚步跟被钉住了一般迈不开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朦胧月光下的人影。

那人似乎也没有料到会遇见人，猛得扭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她们。

桃绫压住几乎要破口而出的尖叫，大着胆子提起灯笼往那人的方向照了一照，声音直发颤：“是谁在哪里？”

没有回答，那人似乎是有些迟疑，在桃绫再次询问之前，低下头快步跑过臻璇和桃绫身边，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再也听不见了。

臻璇握着桃绫的手，在这个时间里遇见这样的事，即便是在自家大宅中，还是让人慌张的。

刚才擦肩而过的时候，臻璇虽没有勇气去抓去那个人，却还是看清了对方衣衫不整，一双眼睛又圆又小，贼亮贼亮的。

臻璇深吸了几口气，许久才说出话来，道：“桃绫，这道门是庆和堂的侧门吧？怎么会有人这么匆匆忙忙地出来？”

“是庆和堂。”桃绫咽了几口唾沫，道，“小姐。这个点了我们别想这么多了，赶紧回去吧。”

臻璇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人离开的方向，只是这会儿人早就无影无踪了，臻璇点了点头，决定把这事先放到脑后去。

原本以为会做噩梦，却是一夜好眠，起来得比平时还晚了一些。

臻璇梳洗妥当，去了李老太太屋里请安，与季氏、臻衡一道陪着李老太太用早饭。

几样清口小菜，配上煮得糯糯的粥。担心姐弟俩吃得不够。还另外备了些包子。

饭还没吃完。秦嬷嬷进来了，脸上神情略有些凝重，走到李老太太身边，弯下腰附耳道：“老太太。四房出事了。”

李老太太眉头一皱，没有停下筷子，夹了一块酱菜，又喝了口粥。她是等着秦嬷嬷说下去，却不想秦嬷嬷一直没开口，便看了秦嬷嬷一眼。

秦嬷嬷有些为难，卢妈妈瞧见了，轻声问臻衡道：“爷吃饱了吗？吃饱了就要去族学了。”

臻衡眨了眨眼睛，知道长辈们有事要商量。便点头道：“吃饱了。”嘴上这么说，可眼睛还是往包子上瞟了一眼。

卢妈妈会意，向李老太太和季氏告了罪，拿了一个包子，抱着臻衡出去了。

臻璇正要起身一块出去。却听李老太太道：“璇儿坐下吧，一道听听。”

既然是李老太太的意思，秦嬷嬷也不再顾及，道：“四房那里，昨夜死了一个丫鬟，是肖姨娘身边的那个染禾。”

闻言不仅仅是李老太太面色凝重，臻璇也愣了愣。

深宅大院之中，死了一个丫鬟并不稀奇，只是裴家向来宽厚待人，极少出现莫名其妙死了一个人的事。而能让秦嬷嬷如此谨慎紧张，恐怕这后头还有别的事。

果然和臻璇想的一样，染禾的死能被秦嬷嬷重视，是因为她死时凄惨，衣衫不整，下身出了血，被人污了身子。

臻璇脑袋嗡了一声，她前世与臻彻虽然是有名无实的夫妻，并没有行房，可不表示她完全不懂那些，出阁时邵五太太没有耐心与她讲，却还是嘱咐了喜婆同她说了一二的。

而她记得肖姨娘屋里的染禾，模样算不上标致，只是干净而已，最让臻璇难以置信的是，染禾只有**岁，是谁能对她下得去手？

臻璇还在惊愕之中，秦嬷嬷下面的话让她更是瞠目结舌了。

秦嬷嬷说，发现染禾死了，肖姨娘哭得失了魂，三奶奶任氏见了染禾的惨状，差点晕过去，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去了查姨娘的院子破口大骂，说查姨娘红杏出墙，害了染禾的是那奸夫。

李老太太放下了碗筷，紧紧抿着唇角，摇了摇头：“她这么一说，这事到底是该查还是不该查了？老六媳妇有的头痛了。这个臻徊媳妇，胆大包天，这样的话也敢说。”

臻璇低垂了眼帘，李老太太的意思她听得很明白，无论查姨娘这事是真是假，都不应该这般叫嚷开来，私下处理的法子多得是了，不必连累了裴家的名声。

李老太太示意挽琴扶着自己去榻子上，靠得舒服些了，才又问道：“臻徊媳妇说了些什么？”

庆和堂里闹成了一片，消息也就传到了各房，一开始秦嬷嬷还当弄错了，等让人去打探了回来，这才大致摸清楚了事情。

从染苗魇了搬走后，肖姨娘身边使唤的人就少了一个，她不是没想过再买一个，可为了她一个人叫一回牙婆，肖姨娘没这个厚脸皮。想着染禾年纪虽小，做事还勤快，偶尔让任氏那里的丫鬟帮个忙，也就将就了。

染禾一人挑了大梁，虽不能说事事妥帖，总归没有犯过大错，连任氏都刮目相看些，赞过几句。

前些日子，任氏想去园子里乘凉，又不愿意留了肖姨娘一个人，省的她抓住了机会与臻彻甜言蜜语，便叫了她一块去。

肖姨娘身子弱些，夜里风凉，没坐一会就有了寒意，她不能先走，便让染禾回去拿件披风来。

肖姨娘左等右等不见染禾回来，心里就有些不踏实了，任氏也觉得不对劲，正要叫人去看看，就听见不远处的山石后头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

任氏面色一变，带着丫鬟婆子浩浩荡荡赶过去，正好瞧见一个男人慌慌张张要跑开，忙指着让婆子冲过去拦。

那几个婆子很是壮实，力气又大，把人抓住了。

任氏过去一瞧，是个十七八岁的小厮，那模样他是认得的，有几次悄悄出入查姨娘的院子时被她身边的婆子见到过。任氏脸上一白，冷哼一声，道：“一个婆娘还不够，你多黑的心肠，这么小的丫鬟都不放过？”

肖姨娘去看染禾，见她抱着披风哭泣，衣服倒还整齐，这才松了一口气。

任氏彼时生气归生气，却不敢真的叫嚷开去，查姨娘是九老爷的妾，不是臻徊的，她不可能没凭没据的就因为这个小厮要轻薄染禾就去咬查姨娘一口。

到最后也不过就是打了一顿，出出气罢了。

昨天夜里，肖姨娘那儿是由向任氏借来的丫鬟守夜，没见到染禾过来，肖姨娘有些意外却也没有多想。

到了今天早上还是不见染禾，肖姨娘就坐不住了，正要找几个人问一问，却见一个丫鬟跌跌撞撞地进来，过门槛时还绊到了脚，摔坐在地上没有起来。

那丫鬟花容失色，结结巴巴地道：“姨、姨娘，染禾她、她死在园子里了！”

肖姨娘听了，几乎一口气背过去，跟着那丫鬟去了园子。

染禾是死在山石后头的，就是上一回差点被那小厮轻薄的地方，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脖子上的勒痕青紫青紫。最最瞩目惊心的是她的身子，衣服被撕开了，有如破条，下身未遮一物，红肿得就像地上落的鲜血一般刺眼。

肖姨娘倒吸了口凉气，大哭出声。

任氏也被惊动了，急匆匆地赶来，看见这一幕，只觉得眼前一花，若不是身边婆子扶着，几乎要倒下去。

任氏是过来人，新婚之夜，便是丈夫再细心体贴，破身时撕裂一般的痛楚还是无法避免。

眼前的这个年幼的丫鬟不过**岁，身子都没长开，更何况凶徒歹毒，根本不会顾及她的感受。

虽然染禾只是一个丫鬟，可到底也是日日在眼前走动的活生生的人，不过一夜就遭如此厄运惨死，任氏哪里能不激动。

让人给染禾盖了层外衣，任氏咬牙切齿道：“那个不要脸的臭婆娘，我要去她算账去！”

任氏的脾气上来了，根本没有人拉得住，她几乎是冲到查姨娘的院子外头的。

查姨娘的丫鬟见情况不对要上来拦，都被任氏几句大骂给骂退了。查姨娘挪着步子出来，见任氏红着眼，几句酸言酸语就吞下了肚子。

任氏上前几步，叉着腰道：“查氏，你要做那些苟且之事随便你，我管不着也根本不屑来管。可你好歹管好你那奸夫，上回他轻薄染禾我已经忍了，这一回，毁人清白，害人性命，你真当我任敏儿怕了你不成？”

查姨娘被任氏说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她以为那些事都藏得好好的，没有让人抓住一丁点把柄，哪里晓得竟然被任氏知道了。

只是，后头那些又是怎么回事？

查姨娘一个激灵，现在要是不说些什么，这罪名不都扣到自己头上了，出墙的那些事，是万万不能让九老爷知道的。想到这里，查姨娘梗着脖子，尖声道：“三奶奶说的什么，我怎么就听不懂呢？你们那儿死了丫鬟了？那与我有什么干系，不要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还奸夫呢，他人呢，你把他抓来对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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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凶事（二）

昨天只更了一章，对不住。

今天是两更，时间不变，谢谢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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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姨娘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虚得很，她不住地安慰自己，昨天那人到天亮前才回去，哪有工夫去害什么人，定是别人做的。至于抓奸要抓现行，便是任氏知道了，没证据哪里能把自己怎么样。

任氏张嘴还要再说，臻徊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她，低沉怒吼道：“你疯了吗？胡说些什么！”

任氏用力挥开了臻徊的手，哑着声音，大喊道：“她查氏能做，我难道就说不得吗？！染禾那丫头比八妹妹还小一些，那样子，换谁瞧了不心碎啊！”

几句话说完，边上的丫鬟婆子都红了眼，与染禾熟悉的更是背过身去抹着眼泪。

臻徊闭上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染禾的死状他没有亲眼去看过，可光想一想也就能知道了，那么小的孩子受了那样的难，再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唏嘘的。

查姨娘紧紧叠着眉头，她没心思去惦记死了的丫鬟，只想着自己要如何脱身。

谁都没有防备，臻徉挣脱了奶娘的手，猛得就冲进了院子，用尽全身力气去撞任氏。

任氏腰上一痛，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气得要骂人，却被臻徉抢在了前头。

“你胡说！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姨娘，你这个泼妇！没脸没皮的泼妇！”臻徉是吼出来的，声音极大，任氏懵了，一时无言。

查姨娘面露讥讽，嘲笑之言还没出口，就见九老爷和梅氏远远地疾步走来，她赶忙换了一副委屈模样。一挥帕子哭倒在地上：“老爷，您可要为我做主啊！”

九老爷黑着脸进了查姨娘的屋子，指着臻徉，道：“奶娘呢？还不把臻徉带下去！”

奶娘灰着一张脸，哪里还敢让臻徉再说话，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抱起了他捂着嘴就跑开了。

九老爷双眼微凸，红丝满布，查姨娘扑过来时他不顾往日恩爱情面，一脚踢在查姨娘的肩胛骨上。痛得她毗牙裂齿：“你个贼妇。你是要教坏了臻徉不成？这么小的年纪就胡言乱语说她嫂嫂是泼妇。你昏了头了你！”

查姨娘痛得直掉眼泪，坐在地上没爬起来：“老爷，您怎么就说我呢？您也不看看您那儿媳妇说的什么混账话，她说我不守妇道啊！我知道。我只是一个妾，不比她是个主子，她那里死了丫鬟她心里不舒服，也不能把脏水往我身上泼啊。”

任氏被臻徊拉住了，此时听查姨娘满口狡辩，一股子火就窜了上来，也不管臻徊要拖开她，朝着查姨娘用力吐了口唾沫：“阿呸！你自己做的事还就不敢认了！说我泼，我就泼给你看！我再泼也好过你干出那种勾当来。世上可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九老爷一个头变做了两个大，一面吼着臻徊让他把任氏架回去，一面叫人把查姨娘拖进房间关着不许出来。他气得浑身发抖，梅氏几次开口想说话。对上九老爷那黑得掉渣的面色，又不得不闭上嘴，以免引火烧身。

早上刚起来的这一个时辰，庆和堂里完全炸开了锅。

秦嬷嬷把事情说完了，又补了一句：“六太太已经过去了。本来这事是四房的事，六太太不管也没关系，可三奶奶非要说查姨娘出墙，就非同小可了。”

李老太太无奈地摇了摇头：“内宅的事总归要有个女人来处理，八弟妹没了，老九媳妇又不是个能压得住的，十二媳妇更不会惹事上身去管哥嫂屋里的事了，最后只能扔给老六媳妇。”

李老太太说到这里又免不了感叹几句，五房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从没有那些乌烟罩气的事情。她正要和季氏说几句，瞥见臻璇蹙着眉头坐在那里出神，便道：“璇儿这是怎么了？”

臻璇被李老太太一唤才回过了神，刚才听说染禾被人强暴之后死了，她的脑海中就冒出了昨夜遇见的那个人。

黑夜之中，只记得对方衣衫不整，一双眼睛贼亮贼亮，又是从庆和堂侧门出来，说不定就是那个人害死了染禾。

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袭上心来，臻璇咬着下唇，跟李老太太和季氏原原本本地把昨夜的事情说了，见季氏后怕不已，又安慰了一句：“他看见我和桃绫就跑了，并没有伤我们，我是怕他和染禾的死脱不了干系，才提起来的。”

李老太太陷入了沉思，指尖时不时敲着榻子，半响才和秦嬷嬷道：“去打听打听，这事老六媳妇打算怎么处理。若要细细追究的，再让璇儿把昨夜的事报上去。”

秦嬷嬷点点头，赶忙出去了。

出乎意料的，周氏的手脚格外得快，到了下午的时候，已经押着查姨娘跪倒在了马老太太的跟前。

马老太太屋里只剩下段氏、周氏、梅氏和几个心腹婆子，查姨娘跪在中间，缩着身子不说话。

李老太太晓得了，便让下人备了马车，送臻璇去了庆荣堂。

臻璇正想着要怎么进去和马老太太说，就被守门的锦虹和锦澄拦住了。

锦虹用手指比了一个噤声，压着声音与臻璇道：“老太太吩咐了，小姐们谁都不能进去。七小姐，去四小姐那儿坐一会吧。”

臻璇刚要说明来意，就见一个小厮被戴嬷嬷和何嬷嬷押着从外头进来，锦虹看了一眼，忙把臻璇挡在了身后，让她们进去了。

即便是那小厮一直低着头，臻璇也看清了他的模样，心中一震，诧异地看着他入了李老太太的屋子，便是锦虹唤了她两声都没有回过神来。

昨晚她遇见的，绝对不是刚才的这一个！

昨夜那个个子不高，臻璇对他的眼睛印象深刻，那是又小又圆，贼溜溜的。而这一个，身材略高，在这么要紧的时刻，都没有遮掩了桃花眼中的流光。

光看眼睛，臻璇就能分辨得出来。

臻璇抿了抿唇，既然这会儿进不去，便只能和锦虹和锦澄说了。这两个是马老太太的贴身丫鬟，由她们斟酌，便是此刻不成，等下也能传进去。

尽量轻着声，臻璇把昨夜的遭遇说了一遍，又着重点了点刚才那个并非昨夜从庆和堂鬼鬼祟祟出来的那个小厮。

锦澄一听就绷着一张脸，道：“七小姐，放心吧，奴婢记下了。”

臻璇微微颔首，想着等马老太太和周氏知道了，定要寻自己再细细问一问的，便道：“我去四姐姐那里。”

臻琳心不在焉，听见声音抬起头，道：“怎么，七妹妹也为了查姨娘那事来的？”等听了臻璇的话，她不禁抬手拍了拍胸口：“幸亏你没事，不然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臻璇支着下巴，轻轻问道：“我刚看见一个小厮被带进去了，查姨娘红杏出墙的事，是真的？”

臻琳有些犹豫，末了还是点点头：“我估摸着是错不了的。三嫂嫂再大的胆子，这种话也是不会乱讲的。六叔母治家有一套，落在她手里，不说实话也难。大约是查姨娘交代了，这才把那奸夫押了来。”

“六伯母这回太利索了。”臻璇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瓷杯，“这是要快刀斩乱麻吗？”

“应该是，三嫂嫂喊得四房上下都知道了，哪里还能压下去？与其夜长梦多，不如速战速决。”

臻琳和臻璇平日里再多心思，却也是头一回碰见这样的事，小心翼翼说了几句，也不敢再胡乱猜了，等到花露进来说周氏请臻璇过去，臻璇才握着臻琳的手示意自己没事，去了马老太太屋里。

本以为进来会见到查姨娘和那小厮，谁知道已经被带走了，马老太太满脸倦容，咳嗽了几声，才道：“七丫头，你昨天看见了什么，与我们说仔细些。”

等臻璇说完，周氏又详细问了大约的时间和那人的模样，一一记下后，道：“七丫头，这些事我们会处置好的，你年纪还小，别老惦记着。只告诉你，别的都认了，就是没认谋害了染禾的事，我们也在想是不是还有别的可能，照你这一说，也是条线索。只是光靠看眼睛，我便是把家里所有的下仆都叫来让你一个一个认，也未必认得出来。不如暗暗查，免得打草惊蛇。”

周氏说的话很有道理，臻璇也没有信心在下仆中找出那个人来，便应道：“我知道了，请大伯祖母和六伯母拿主意。”

马老太太挥了挥手，臻璇便退了出来，出去时听见背后马老太太高着嗓子骂了一通。

“八弟妹不在了，她们一个个都翻了天去了！在南方舒坦日子过惯了，真当回了甬州还是关起门来过日子的吗？”马老太太重重拍了拍桌子，又是咳嗽了两声，“七丫头说的那个人，要赶紧找出来，这般狠毒心肠，要是再害了人可怎么办！”

周氏忙不迭地应声。

臻璇吸了一口气，打起帘子出来了。

臻琳等在外头，见了臻璇，赶忙把她拉到一旁，道：“如何？”

“六伯母不让打草惊蛇。”臻璇唇角微微抿了抿，道，“大约是要把染禾的死推到那奸夫身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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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凶事（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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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夜里的时候就传来了消息，那个奸夫被杖毙了，查姨娘被关了起来，只等着九老爷自己处理。

本该暴跳如雷的九老爷却不知怎么想的，下午时就出门去了，到了深夜也没有回来。

周氏胸中郁结，好在八老太爷发了话，看在查姨娘生养了臻徉的份上，赐一杯毒酒了事吧。

查姨娘看见李嬷嬷拿着酒壶杯子进来时，呼天抢地地要见九老爷。

李嬷嬷哪里会让她发狠，使了两个粗壮婆子架住了查姨娘的双臂，道：“姨娘这是要让婆子我动手吗？一杯酒的事情，就跟喝药一样，姨娘一口下去就好了。”

查姨娘吓得直摇头，声音尖利刺耳，用尽了全身力气与那两个婆子争，却还是挣脱不了，闹到后来也没了力气，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泪水：“染禾当真不是我们害死的，他到天亮了才走的，哪有时间去害染禾啊！”查姨娘说到这里，眼底惊恐更深，身子都瘫倒在了地上，仰着头与李嬷嬷，“嬷嬷嬷嬷，我不甘心啊，老爷他，老爷他在外面还养了一个！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姨娘，现在和染禾真的没关系了。便是染禾活着，你偷人这罪状也是只有这么一条路的。”李嬷嬷说罢，见查姨娘瞪大了眼睛，惶恐地说不出话来，赶忙端了酒杯，一把捏住查姨娘的下巴，把毒酒灌了下去，又猛得一推下颚，逼得查姨娘一口咽了下去。“姨娘，你坐小月子时是我给你煎的药，这一回，也由我也给你喂这酒。姨娘你放宽心吧，十二爷有主子们看着，会好好养大的。”

查姨娘是死不瞑目的。

臻璇把那些消息埋在了心里，她懂得所有知道此事的人都会被封口，不能再提起这桩龌龊事，连染禾的死都会算在那奸夫头上，直到有机会寻出那个从庆和堂里跑出去的小厮为止。

隔了两天。臻琳使了人来问臻璇。说是明日想上街去买些东西。问臻璇愿不愿意一起去。

臻璇听了不由笑了，晓得臻琳那些心思，便答应了。

第二日出门时，臻璇带上了从九姑太太那里得来的金镯子。又带上了臻琼画的花样，既然出来了，便一道办了这事。

马车出了二门，绕到裴家大宅外头时臻琳把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臻璇随口和臻琳说着话，又侧过头看出去，大门外站着两个小厮，正在迎一位面生的老爷进府。

里头突然又跑出来一个小厮，他脚下没收住，一下子就撞到了那位老爷身上。他白了脸。低头哈腰地道歉，抬起头来时便看见了马车。

冷不防的，臻璇对上了那小厮的目光，几乎是抑制不住的，她猛得抓住了坐在一旁的桃绫的手。直到那小厮转开了视线，她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

之前还以为再见到时也不一定能认出来，谁知道刚才这不经意的一眼，臻璇便笃定了，这双眼睛便是那夜里见到的那一双。

又小又圆，贼亮贼亮的，带着几分阴毒味道。

臻琳注意到了臻璇的不安，忙问道：“七妹妹，这是怎么了？”

“四姐姐，”臻璇深吸了一口气，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的声音绕在她的心头，让她知道已经渐渐远离了那双危险的眼睛，调匀了气息，道，“我见到那个人了，我没有认错，庆和堂侧门跑出来的那个小厮，就是刚才门口撞人的那一个。”

臻琳闻言也是惊讶，拍了拍臻璇的肩，道：“既然已经认出来了，那等回去之后就让六叔母去问问门房的人，就能知道是谁了。你先别担心，他跑不了的。”

马车一路行到了东城，在一家酒楼外停下了，臻璇跟着臻琳下了车，四周一看也认了出来，这里离过年时和金氏一道来过的几家金店和玲珑阁都不远。

包间早都备好了，推门进去时就见程大娘和程二娘在说着笑话，嘻嘻闹闹的。

程二娘努了努嘴，与臻琳道：“琳姐姐，一会咱们先吃，哥哥被父亲叫去拜访几位老友，我估摸着要等过了午饭时间才能溜出来。”说完，又扭头与臻璇道，“七姐姐，我们做了那好心的红娘，都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要是回头家里晓得了，可要一块担待了。”

臻璇听了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程宗瑜和臻琳是有婚约的，只要不过分了，也没有人会说什么，况且拉着几个妹妹作陪。

往臻琳身边靠了靠，臻璇附耳轻声道：“四姐姐，这就是要让我回的谢礼吗？”

臻琳看着臻璇的眼睛，见她的眼底都是调笑意味，嗔道：“胡扯什么？你的九九八十一难还没到头，没有拜见佛祖受得真经，我哪里算功德圆满了？又怎么当得起你的谢？”

臻璇嗤嗤笑了两声，道：“那我就等着四姐姐继续救苦救难，让我早日修成正果。”

小二上了菜，四个人在外吃饭也不想顾什么规矩不规矩，拉着丫鬟们一起坐下，开开心心地用了一顿。

臻璇想着程家姐妹会陪臻琳等着，便道：“我去一趟金饰店。”

“就你和桃绫去，我有些不放心。”臻琳皱着眉头，道。

臻璇摇了摇头，宽慰道：“路又不远，我们坐马车过去，再回来，也不过就是小半个时辰的事情。”

见臻璇这么说，臻琳这才勉强点了头。

在车上臻璇犯了难，几家金店她都去过，只是分辨不来师傅的手艺，不知道要往哪一家送。

掀开帘子一眼瞧见了玲珑阁，臻璇握紧了手中的金镯子，想着郁均曾说过，夏家不仅做那些精巧摆设，也给皇家供应首饰锦缎，手艺自然是不错的，就是不知道愿不愿意接下自己这桩买卖。

车子在玲珑阁外一停下，掌柜的就迎了出来，作揖道：“小姐里面请。”

依旧是上一回的隔间，也是上一回的施娘子，等丫鬟上了茶，臻璇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施娘子没有接过金镯子，反而是看起了那些花样，翻了几张之后眼睛都亮了。她丝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些花样的喜爱，道：“小姐，玲珑阁开门做的生意都是摆设绣品，我们东家手下是有金饰师傅，却从没接过像小姐这样带着花样来熔金再造的活儿。只是这花样确实喜人，我做不了主，掌柜的在后头，小姐坐一会，容我去问一问。”

臻璇点了点头，施娘子起身要出去，她猛得想到了一样事，道：“这花样是我姐妹画的，若玲珑阁接下了这桩生意，我希望只此一套。”

施娘子眉毛一挑，知道自己的那些心思臻璇是不会同意的，略有些遗憾，还是应了一声退下去了。

臻璇一面和桃绫说话一面等，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施娘子才带着花样回来。

“我们东家应下了，小姐这个镯子留下吧。东家既然答应了只此一套，就绝不会食言，小姐放心吧。”

臻璇满意地点了点头，让桃绫付了些定银，道：“我就是相信你们玲珑阁才来的，半个月后我让丫鬟过来取。”

施娘子叫了小丫鬟进来，把镯子和花样收好，又与臻璇说了几句闲话。

桃绫瞧着差不多了，便先一步退出来，想让掌柜的叫车把式把马车驶到店门口，好接臻璇上车。

出来一看，玲珑阁来了好几波客人，掌柜的忙得转不开身，只给桃绫指了指。

玲珑阁的侧门出去就是一条小巷子，为了不让马车停在店门外挡了生意，客人进店后，便会让马车到巷子里候着。

桃绫出来一看，车把式不在车上，大约是走开解手去了。

刚站了一会，就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桃绫想着是车把式回来了，扭头就要说话，还没看清身后的人，就被一掌劈到了脖颈处，眼前一黑，斜斜倒了下去……

臻璇和施娘子说了几句，不见桃绫回来，不知怎么的，就有些心神不安起来。与施娘子又交代了几句，便寻了出来。

掌柜的赶忙指了方向，臻璇急急出了侧门，正巧见到一人扛着桃绫要跑。

臻璇脚下一软，大喊道：“站住，放下她！”

那贼人听见响动，哪里会停下步子，飞一样地往前跑，臻璇追了几步没追上，急得眼泪直流。一面踉跄着步子追赶，一面不住地喊着。

那贼人突然停下了步子，他的前头车把式正好回来，一看有人扛着桃绫，车把式立马拦住了路。

贼人看了看粗壮的车把式，阴阴笑了笑，扭过头对上了臻璇。

在对方转身的时候，臻璇看清了他的容貌，不禁“呀”了一声，打晕桃绫的正是那个贼眼的小厮！

臻璇咬了咬下唇，要是对方朝自己扑过来，以她的力量根本拦不住人。

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静一些，脑子转得飞快，那小厮是跟着她们来的，而他绑走桃绫的原因大约就是今日裴家大门外的那一眼，对方怕自己认出了他。

要让对方以为自己根本不认识他。

打定了主意，臻璇抬起眼，看着那小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绑走我的丫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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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凶事（四）

贼小厮被臻璇这么一问，小眼眯了眯，冷笑一声道：“小姐何必装糊涂，奴才是谁，小姐当真不记得了？”

臻璇是强作镇定，对方的反问看似笃定，却带着几分疑惑和试探，若是在这时候露出一点马脚，后果难以想象。她语气坚定，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是谁，无冤无仇为何绑我的人？”

一瞬间，也仅仅只有那么一瞬，臻璇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动摇和迟疑，然后又是倏地绷紧了身子。

他一面要盯着面前的臻璇，一面要防备后头随时会扑上来的车把式，拖得越久越容易被抓住，贼小厮一咬牙，掏出刀子抵住桃绫的身子，道：“小姐可不要想着拦我，这丫鬟还在我手上了，要是小姐想冲过来，可以试一试我这刀子快不快。”

这是下定决心要逃脱出去，嘴上也没有再自称“奴才”，破釜沉舟一般逼着臻璇。

那刀子不长，阳光之下刀身泛着银光，看得人心中一寒，明明被抵住的不是自己，皮肤处还是有一股子凉意，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划破了细白肌肤，泌出血珠子来。

臻璇忿忿看了贼小厮一眼，照着对方的指示，往边上靠了几步：“我放你走，只要你别伤害她。”

贼小厮笑得狡诈，快步越过臻璇身侧，转过身后退着拉开和臻璇的距离。他见那车把式也追了过来，忙把刀子往前一挥，吼道：“不许追过来，不然这丫鬟会如何，我可就不保证了。”

臻璇看着那小厮步步后退，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这条窄巷并不仅仅通往玲珑阁外的大路，还与另几条小巷相连，若是跑出了视线，再要追寻就困难了。

而对方把桃绫视作护身符，哪里会轻易放下。到时候她要去哪里寻桃绫。

明明知道这会儿不是慌张的时候，可心里还是止不住的懊恼：若是听了臻琳的劝，没有和桃绫单独出来就好了。

臻璇盯着贼小厮，没有放松丝毫，车把式着急也没有一点办法。

眼看着那小厮拉开了百步远，随时都会转身快跑，在他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贼小厮一心防备臻璇和车把式，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变化，等他察觉到不对劲要转头去看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在臻璇的瞠目结舌之中。那个身影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贼小厮的身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掌劈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臻璇惊得双手捂住了嘴才没有叫出声来。窄巷之中只听得那贼小厮一声痛叫，刀子哐的一声砸在了地上。

臻璇看着那人把落地的刀子远远踢开，看着他一手擒住贼小厮，把桃绫放了下来。看着他三两下就把人打跪在了地上。

臻璇眼睛一眨不眨，不知怎么的，就觉得鼻子一酸，眼底泛起了一层泪光，对着那人的莫名透着一股熟悉感的身影喃喃道：“是他……”

车把式刚才也是看呆了，此刻回过神来冲过去帮忙。臻璇也醒悟过来，跑上去抱住桃绫，见她并没有什么外伤，才松了一口气。又握着桃绫的手，隔了好久，臻璇才真的意识到，桃绫救下来了。

小巷里的动静惊动了玲珑阁里的人，掌柜的和施娘子推开门出来。被这里的情形吓了一跳，道：“二爷，这是出了什么事？”

夏二爷面色如霜，紧紧盯着被制伏了的贼小厮，他的声音缓慢而又低沉，丝毫不掩饰其中的愠怒：“此人竟然在我的店外行凶，打晕了客人的丫鬟。马掌柜，把他交到衙门去。”

说完，也不等马掌柜回话，看了一眼臻璇和桃绫，转身回了玲珑阁。

臻璇看着夏二爷的背影消失，一时无言，刚才她插不上话，现在那人却已经离开，她甚至来不及说一声谢谢。

马掌柜听了夏二爷的话，心中懊恼不已，怎么会就在店外头出了这种差池，若是传扬出去，玲珑阁还怎么做生意。

他赶忙叫了两个伙计把贼小厮给绑了，诚惶诚恐地与臻璇道：“小姐受惊了，出了这种事，我便是赔一万个礼都是不够的，只求着小姐大人大量。这丫鬟可有受伤，大夫的诊费药钱我们玲珑阁一定会出的。”

臻璇收回了目光，示意马掌柜稍等，和施娘子一块把桃绫抬到了马车上。

夏二爷和马掌柜不知道其中缘由，臻璇却不愿意把责任一并推出去，说起来若非夏二爷帮忙，她这一次真的不知道要如何是好了。

臻璇对着马掌柜福了一福，解释道：“掌柜的不要这么说，这是我们家的家事，他是盯上了我们，不在玲珑阁下手也会在别的地方下手的。掌柜的能否派个人手，把这贼人送回裴府？”

马掌柜最懂察言观色，听臻璇这么一说，心里透亮，晓得那是裴家自己的事，也不多问，便一口应了。

施娘子略懂岐黄，给桃绫搭了脉，道：“只是晕过去了，应该没什么大碍，小姐放心吧。”见臻璇点头，施娘子浅浅笑了笑，“刚才也是巧了，我们东家听见动静出来看看，哪里晓得竟然是遇见了恶徒。”

臻璇挤出一个笑容，叹道：“多亏了夏东家，我刚听掌柜的唤他二爷？”

“是，我们东家行二。”施娘子应道。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刚才惊恐之余没有亲自向夏二爷道一声谢，劳烦施娘子帮我带句话，说七娘谢过他夏二爷了。”

施娘子心下惊讶，臻璇不是头一回来店里，她几次旁敲侧击都不知道她到底是裴家的哪一位小姐，没想到这次竟然主动说了，她忙点点头，一脸正色道：“七小姐放心，我会带话的。”

贼小厮会由马掌柜派人押回裴府，掌柜的精明，相信不会让贼人中途逃脱。

桃绫还昏迷着，臻璇不好转回去接臻琳，只让车把式先把她们送回去，再去接臻琳。

等马车出了窄巷回到大路上。听的街边百姓熙熙攘攘的声音，臻璇心中的不安和害怕才算是一点一点散开了。

靠着垫子，她一手握着桃绫的手，闭上了眼睛。

若是平常情况，她是不愿意自报身份的，可刚才那样危及情况，她甚至感觉到了绝望，而在那一刻夏二爷帮了她。

从第一次见到夏二爷起，臻璇就觉得那人很是熟悉，可直到晓得了对方的身份。她还是没有丝毫的线索能够回忆起那么一个人。

但这并不妨碍心中的感激。臻璇是真心诚意地想去感谢。这才表露了身份。

在看到夏二爷出现在窄巷之中时，看着他打落了刀子救下桃绫的时候，臻璇几乎落下眼泪。

在自己最无措的时候伸出了手，雪中送炭之举。无论对方是举手之劳还是另有心思，都足够让人感动。

就好像那一年的庆荣堂前，心乱如麻的臻琳看见程宗瑜拉着臻德和臻徽出现在了甬道的尽头时，那种感动难以忘怀……

猛得想到臻琳的心情，臻璇一下子睁开了眼睛，深深吸了几口气，还没打起帘子看一下路，就听见车把式的声音，说是已经到了裴府。

门上一见这个情况。也有些慌了，一面派了个人去给周氏报信，一面让车把式把马车直接驾去庆安堂，通知大夫赶紧赶过去，又使了另一辆马车去接臻琳。

庆安堂里秦嬷嬷迎了出来。见桃绫晕过去了，惊呼了一声，忙叫挽琴和挽墨把桃绫抬进屋。

李老太太和季氏得了信过来看，还没问上几句大夫就来了，仔细瞧了又写了方子，挽墨手脚快，捏着方子就去取药了。

周氏前脚刚进了庆安堂，又有消息说玲珑阁押了一个小厮回来，是臻璇让押回来的。

等周氏能坐下来听臻璇讲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刻的工夫。

臻璇说在大门外见到那小厮眼睛时就认了出来，周氏皱着眉头喝了口水；等臻璇说到玲珑阁外他打晕了桃绫更拿刀子逼着他们让路时，周氏重重拍了桌子。

周氏身边的一个婆子正好进来，被吓了一跳，对上周氏阴郁的面色，不敢多说什么，只把打听出来的事报了上来。

那个小厮叫天保，是前一回四房买人的时候买进府里的，在九老爷身边当差，已经去四房问过了，听说颇得九老爷信任。

周氏冷笑出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与臻璇道：“七丫头，让你和桃绫受委屈了，这事六伯母一定要问个明白。这等恶人，竟敢跟着你们趁机打了桃绫，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做不出来的！染禾死得凄惨，定也与他脱不了干系。我倒要去问问九弟，身边怎么能容下如此恶仆！”

说完，周氏拍了拍臻璇的肩膀，带着婆子们出去了。

李老太太也挂了火，头有些晕了，由季氏伺候着躺下休息。臻璇也要过去帮忙，被季氏拦了出来，说老太太就是气急了，身体没什么大概，让臻璇不用太担心。

臻璇站在屋里，捏紧了拳头，刚才那一番述说，把已经远离的恐惧又拉了回来，她不得不安慰自己，让自己静下来。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却在不远处停下来了，似乎是在犹豫要不要叫她。

臻璇转过身，看是挽墨进来，便问：“不是在煎药吗？”

挽墨忙不迭点点头，道：“厨下有人看着的，桃绫姐姐醒了，奴婢便来给小姐报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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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二爷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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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凶事（五）

听说桃绫醒了，臻璇匆匆赶过去，进了屋绕过屏风，跑到床边看着桃绫，握住她的手，道：“桃绫，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桃绫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其中迷茫胜过了惊恐，她想要坐起来，却因为脖颈处的痛疼而皱紧了眉头：“小姐，奴婢这是……”

臻璇一怔，复又明白过来，桃绫是被那个天保突然出手打晕的，恐怕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才没有惊慌。

挽墨端了药碗进来，臻璇让开了床边的位子，与桃绫道：“你先喝药吧，我一会再跟你说。”

桃绫一脸茫然，只不过臻璇这么吩咐了，她也就点了点头，一碗药喝下去，又听臻璇把事情一讲，面色变得惨白，喃喃道：“小姐，奴婢差点要被掳走了？若不是那位夏二爷，奴婢也许就见不到小姐了？”

臻璇看她这个样子，心里涨涨的，虽然五房上下待桃绫很好，可她跟着自己这一年也吃了不少亏了，只盼着这一回的事她没有具体的印象就不要往心里去，否则又添一样阴影。

桃绫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时吃痛，毗牙裂齿的：“小姐，夏二爷就是我们从傅家的别庄下来时遇见过的那一位？”见臻璇点头，桃绫鼓着腮帮子道，“那还真是巧了。表少爷之前还跟他谈过庄子上温泉眼的事，回头人家就把我们给救了。”

听桃绫提起夏二爷，臻璇低垂着眼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从何说起，即便是桃绫，臻璇也没有同她说过，看见夏二爷的时候自己就觉得一股莫名的熟悉之感萦绕心头。

臻琳疾步进来打断了臻璇的思绪，也让臻璇不自禁地松了一口气。

臻琳面上瞧着镇静，可眉眼深处细看还是能察觉出几分慌乱：“我听说出了事，就赶忙回来了。虽然听说没什么大碍，但没亲眼来看看。我放心不下。”

臻璇冲臻琳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让臻琳放宽心，现在等着的就是周氏那里的回复了。

臻琳略一颔首，道：“我这就回去打听打听，有什么消息我马上让人带话过来。”

臻琳是说到做到的，大约也只过了一个时辰，就有丫鬟过来把事情细细说了。

周氏出了庆安堂之后就去了庆和堂，八老太爷出门去了，九老爷也不在。

梅氏一听那小厮天保可能才是那个害了染禾的凶手。又听他在街上打晕了桃绫。眼前一黑。被几个丫鬟掐了人中才醒过来，不住摇头念着阿弥陀佛。

任氏也听说了，冲过来就要周氏狠狠地教训天保，被臻徊拉了回去。

四房没有人主持。这事自然又要摆到马老太太的跟前去，老太太经历过的事情多，可今日这一桩还是让她怒气冲顶。

马老太太一面叫人把天保带上来，一面打发了人出去寻九老爷。

周氏带着六老爷身边的刘和，亲自审问的天保，段氏、梅氏在一旁听着，天保起先什么都不肯认，只认了打晕桃绫的事，可问他原因。却是怎么都说不圆。

周氏一肚子气没处发，让刘和直接打了天保一顿，这些人都是极会打人的，一顿板子下去，皮开肉绽是跑不了的。却也没有多血腥，痛得要死要活，偏看起来也就那个样。

打过一顿，天保老实了不少。

九老爷又被寻了来，一看天保这样，脸上一黑，道：“六嫂这是什么道理？没凭没据的就打我的小厮？”

周氏嗤笑一声，若不是马老太太在场，只怕还要翻个白眼：“没凭没据？光是在街上打晕了七丫头的大丫鬟这一样，就够他十吨板子了！再算上染禾，打死了也是应该的！”

九老爷是在酒席上被人叫回来的，哪里知道出了什么事，听了这话脸色黑转红，不敢再顶周氏的话，低下头瞪着趴在地上的天保，问道：“可是当真？你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

天保鼻涕眼泪流了满脸，屁股痛得他浑身没力气，道：“老爷，奴才是一时晕了头啊。奴才这不都是为了老爷吗？奴才一心一意为老爷做事啊！”

九老爷气得哇哇叫，抬起一脚踢到天保身上，大吼道：“狗屁！我什么时候叫你去打七丫头的丫鬟了？你不要活路老爷我还要脸呢！”

天保只觉得肋骨都要被九老爷这一脚给踢断了，喘了半天的粗气才把话说出来：“老爷，她们认得奴才嘞，奴才是怕啊。”

九老爷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喝道：“认得你什么？”

天保一怔，才晓得说错话了，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理来。

“认得你就是那天晚上从庆和堂侧门跑出来的人？衣衫不整面露凶光，还不把染禾的事情交代清楚！”

周氏插了几句话，九老爷就听明白了，心中一火上去又是一脚，道：“老爷我难道还叫你去杀了染禾？杀了也就罢了，那么小的丫鬟你还！你还！我平日里少给了你赏银还是扣了你的月俸？你想女人不会出去花钱吗？竟然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情来！”

天保被九老爷一顿吼，身子忍不住就发起抖来，那夜里他是发了狂了，根本没想过染禾瘦小的身体是无法承受的，只沉浸在扭曲的肉欲里。他的身体抖成了筛子，哭喊道：“老爷，老爷，染禾的事奴才也不想的，是她那天站在书房外头听见了老爷跟奴才说的话，奴才怕她乱说出去，这才……老爷，杜主子的事她全听见了啊！”

天保惊慌失措之下，把什么都说了出来，九老爷发现不对想要打断已经来不及了，他沉着脸，看着听见“杜主子”三个字而面色各异的众人。

梅氏之前一直没有出声，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可这样事情总归需要她坐着，那即便是如坐针毡她也要坐着。这会儿她猛得抬起头，一双泪眼看着九老爷，刚要开口问一句，就被九老爷如霜一样的面色给吓住了。

段氏看了周氏一眼，她上一回就听周氏提起过。李嬷嬷去给查姨娘喂毒酒，查姨娘临死之前吐露了九老爷在外头养了外室。

周氏觉得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说不定就是真的，只是没有证据，这才和段氏商量了几句，没想到现在看来，竟然**不离十了。

周氏压着心中火气，问天保道：“那个杜主子，是个什么主子？”

天保这时也知道他说错话了，可被周氏盯着。一想起刚才刘和那一顿板子。他就心有余悸。哆哆嗦嗦地道：“杜主子是，是老爷新抬的，肚子都有四个月了，就住在青花巷子里。是奴才每次来回传话的。那天是杜主子让奴才带话给老爷，等奴才出了书房才发现染禾在外面，奴才是怕她把杜主子的事说出去，这才……”

天保还要继续说，打断他的不是九老爷，而是马老太太。老太太一把把茶盏摔到了地上，滚烫的茶水溅到天保的脸上，让他又是一声大叫。

“主子？哪门子主子！你家太太还坐在这里呢！”马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段氏急忙上前揉了一阵。这才转了过来，道，“一个外室，还敢让人叫主子！”

梅氏是完全慌神了，满脑子只有那个“杜主子”、“四个月”。眼泪簌簌下落，不是流，而是砸一样地落下来，半响喃了一句：“老爷这是疯了吗？”

九老爷被马老太太和周氏训斥已经是一肚子的火，可是他不能拂袖而去，只能听着，谁知道这会儿连想守住的秘密都被说穿了，更是恼羞成怒。听见梅氏的声音，就跟在浸了油的棉花上点了火星子，一下子就烧了出来：“你闭嘴！”

“你这个不肖的东西才要闭嘴！”马老太太重重拍着桌子，道，“你媳妇说得没错，你就是发疯了！在南面住了这么些年，散漫惯了，以为这里是深州吗？这个家可不是你们四房、不是你裴世迁说了算的！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你可还记得一分一毫！这个家里，只要是姓裴的，谁都不许养外室。你倒好，养了一个不算还要弄出一个小的来，你眼里还有老祖宗吗？孽障！真是孽障！”

九老爷被骂了个狗血淋头，马老太太是他的伯母，从辈分上来说，是这个家里最大的那个人了。长嫂如母，便是马老太太要训八老太爷，八老太爷也只能听着，更何况是九老爷。

段氏怕马老太太的身体吃不消，忙倒了一杯茶送上去，劝道：“老太太，您千万保重身子。那些规矩的事，让六弟妹和九弟说，您歇一歇。”

周氏看了哭得失魂落魄的梅氏一眼，摇了摇头，与九老爷道：“老祖宗的规矩，外室的子女一概不认，无论是潦倒的还是发达的，与裴家都没有关系，绝对不会给他认祖归宗的。在我们裴家，外室比通房的丫鬟还要不如。”

见九老爷忍不住哆嗦了下身子，周氏又道：“既然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事九弟就别操心了。回头我少不得去一趟青花巷，把杜氏肚子里的孩子打了。”

九老爷脸色煞白，不说杜氏那些柔情小意，那肚子里的孩子可是他的种，他怎么舍得，赶忙道：“那孩子即便是不能认祖归宗的，也是我的骨肉，这……”

周氏一个冷眼打断了九老爷的话，寒声道：“八叔母才去了一年，九弟不仅养了个外室还生出个小子来，是要让裴家颜面扫地吗？到时候，要让大哥和七弟他们在京中如何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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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凶事（六）

九老爷听了周氏这话，瞪大了眼睛，嘴巴一张一合，半天都没发出个声音来，双手交握得紧紧的，站了很久，他的眼神渐渐暗淡了。

他知道这个罪名，守孝三年，结果才一年就让一个外室有个身孕，一个孝字不仅能把他压得死死的，更会让整个家族跟着抬不起头来，尤其是他们这种宦官人家。

裴七老爷是个小官，京官再小也是京官，裴大老爷是吏部侍郎，京中多少人盯着他们，但凡有一点差错，随时都会被弹劾。

三房还有两个侄子要科考，更是不能闹出这种错事来。

九老爷思及此处，晓得他再是不舍再是心痛，这个孩子是保不住的了，也压根不用再作挣扎。他可以豁出去，可上头还有老父亲，还有族里，谁能让他在不归路上走下去呢。

周氏看着九老爷的表情，就知道了他的打算，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些，好歹没有发昏到底一意孤行，便让刘和架了天保出去，回头让天保引路去一趟青花巷。

九老爷是放弃杜氏肚子里的孩子了，可还想着要给杜氏一个交代，要亲自去安慰一番。

梅氏看出他的心思，哭道：“冤家！你这会儿还想着她呀！是不是还要把她迎进门来，做个姨娘？”

梅氏一喊，九老爷的火气有了发泄口，跺着脚要教训梅氏：“在大伯母这里，你是生了两个胆了是不是？教训起我来了。我就是要抬进来又如何！”

梅氏本就是一时气恼伤心，被九老爷一喊，哪里还有勇气，捂着帕子痛哭。

九老爷还要说什么，八老太爷拄着拐杖进来了。

八老太爷是出门访友的，一回来就听说了这些事，就匆匆来了庆荣堂。还没进屋就听见了九老爷吼梅氏，不由皱起了眉头。

九老爷到底是怕八老太爷的，看着听周氏说着经过的八老太爷的面色黑成了炭色，心说不好。在老父的拐杖打下来之前，就扑通跪在地上：“父亲保重身体，是儿子的错，您消消气。”

“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父亲？”八老太爷重重呸了一口，“是不是当我和你母亲一样都进了棺材了！滚回房里反省去，再敢出门我打断你的腿！”

九老爷忙磕了几个头，又劝了几句，这才起身。八老太爷派了人跟着他，他便是想溜出去都不行，只得回了庆和堂。

八老太爷对马老太太作了揖。颤着声音说：“是我养出了这个孽障。劳累大嫂操心了。”

马老太太摆了摆手。等八老太爷走了，才扭头与段氏道：“这孩子啊，小的时候胡作非为也就算了，等大了做起错事来。那可真是……这是连累一大家子的事。”

段氏知道马老太太指的是臻德，心里一痛，还是点了点头，道：“老太太，我晓得的。您上回就和五弟妹说过，男孩子不能老拘着。我想好了，再留他两年，等过了十岁就送去老爷那儿，由老爷仔细管教。”

段氏这样的回答还是让马老太太满意的。她道：“慈母多败儿，我们这样的人家，不怕孩子少，就怕孩子没出息，把家败了不算。还连累了几百年的名声。百年啊，不是那么容易的呀。若是那样，我死了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段氏的眼眶红了红，点头应了。

庆和堂里，九老爷灰头土脸地回了书房，一踏进去，八老太爷的两个下仆就往门口左右一站，看那架势，只要八老太爷不松口，九老爷是绝对出不去的。

九老爷一阵气闷，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任氏听了动静，打探了一番，回来与臻徊道：“姜还是老的辣，你看父亲，闷声发大财，出了一个外室，又来了一个孩子。”

臻徊听得任氏的话语里满是讽刺意味，还是冲着他的父亲去的，面上就不大好看了。

任氏没听见臻徊说话，扭头一看臻徊的面色，嗤笑一声，道：“说到底也是母亲没魄力，我抓着了机会替她收拾了查姨娘，结果可好，这又跑出来一个杜姨娘。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着查姨娘，让她去闹去，最好和杜姨娘争个你死我活。”

臻徊皱着眉头，拂袖就走，走前留下一句：“这么说，你那天把查姨娘那些事捅破了，竟还是为了母亲了？”

任氏被臻徊那不屑的口气一戳，看着他出去了，斜着眼哼了一声。

不为了梅氏难道是为了她自己？若是为了她自己，她要找的可就是肖姨娘的麻烦了。

臻琳打发来的丫鬟把这些一说完，便问臻璇有没有话要带回去。

臻璇抿着唇把这些事粗粗想了一番，道：“旁的没有什么，让四姐姐放心。”

那丫鬟应了，便回庆荣堂复命去了。

桃绫听得咋舌不已，道：“九老爷竟然还出了这种事，幸好是发现了，否则等孩子生下来，那就是活生生的罪证。”

臻璇无奈地摇了摇头：“也不知道那杜氏是个什么出身，若不是个好打发的，六伯母又要费一番心思了。不过话说回来，四姐姐还真是灵通，打听出来的事情真是周详。”

“四小姐是大太太的嫡女，从小的教养就费了一番功夫的，尤其是持家掌事上，身边的几个嬷嬷有什么事都不瞒着四小姐的。”

臻璇眨了眨眼睛，桃绫看起来情绪稳定，她也放心了，不由开了句玩笑，道：“程家不比我们裴家，若不是早早就订了亲了，四姐姐这么有能耐的岂不是大材小用了。要我说，以四姐姐的本事，便是掌了一大家族的事，都是不怕的。”

桃绫闻言也嗤嗤笑了，道：“这些话小姐下次笑话四小姐去。”

臻璇跟着笑了，道：“那可不行，我也就和你说说，万一让人曲解了我的意思，以为我瞧不起程家，可不就是要连累四姐姐了？”

到了第二日，周氏便让人给臻璇带了话，说是事情都查清楚了，再留天保几日，便乱棍打死。

臻璇知道，这是为了让天保带路去找杜氏，至于乱棍打死，那是注定的结局，臻璇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又过了五日，下了族学之后臻璇就被臻琳叫去了庆荣堂。

让花露守好门，臻琳压着声音与臻璇道：“六叔母去过了，本来那杜氏等了好几日都没等到九叔父，心里就有些七上八下的。等见了六叔母，还当是要接她进府，扶着肚子显摆了好一会。”

臻璇闻言挑了挑眉，周氏自从生了臻琼之后肚子就再没有动静了，可她打心底里就想要个儿子，杜氏在她面前显摆，就是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杜氏风尘出身，也没有什么亲戚、人脉，六叔母一顶轿子让人把杜氏请到了别院里，强喂了药，又没请稳婆伺候着，杜氏那条命我估摸着是没了。”

臻璇叹了口气，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若只打了孩子，杜氏将来说出去，岂不又是麻烦。六伯母肯定是想着下些虎狼之药，一次解决了，好过夜长梦多。也不知道九伯父怎么哄骗的杜氏，害的她搭上了性命。”

臻琳听了臻璇的话，见她只是就事论事，并没有对周氏这样的处理方法有所匪夷，浅浅笑道：“七妹妹也是个聪明人。遇见这样的事，一味心软，到最后害人害已。”

“四姐姐笑话我呢，祖母一直说我不够灵巧通透。”臻璇听懂了臻琳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

“其他人我不知道，但是五妹妹、六妹妹和八妹妹大约都不会是这么一个想法。”臻琳耸耸肩，“六叔母辛苦呢。”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况是家里这么多的姐妹，各人脾性喜好不同也是寻常的。

臻璇对此没什么好评说的，便另起了个话头，道：“程家走了？”

臻琳脸上一红，道：“恩，走了，这一走又就是三年。其实程叔叔很想能在京中谋个官位，父亲也很想帮忙，只是京中的缺不好等，这么些年了也一直没机会。不知道三年后能不能如意，若是能留在京里，也是好的。”

朝堂上的事，臻璇了解得很少。只是臻琳今年十一了，三年后便是十四。若程老爷能留在京城，那她便是嫁在京中，还有裴老爷可以仰仗。若还是调任外地，臻琳婚后到底会在哪里生活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臻璇忍不住问：“宗瑜哥哥以后会回到甬州来吗？”

臻琳闻言，细一琢磨便明白了臻璇话里的意思，脸一路红到了耳根处，道：“他想在程叔叔身边做事，一面念书，一面学些为官之道。将来如何，还真是说不准的。”臻琳吸了一口气，姐妹缘分不容易，如今天天在一处，再过几年各自出嫁，天各一方也有可能，只是现在想这些未免太悲观了些，便道，“不说这个了。告诉你一样事，前阵子各种事情都挤在一起了，我也忘了跟你提。八姑父回了信了，答应了让六伯父接柳表妹来，说是冬天前就能到的。”

臻璇惊道：“那不就是这半个月了嘛！”

“没错。”臻琳点了头，道，“还有一样巧事，我也是头一回听说的，柳表妹与你同年同月同日生，到时候你是要叫她表姐还是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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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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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闻言微微瞪大了眼睛，偏过头笑了起来，道：“真的？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我是越来越想见见她了。”

柳亦晚到裴家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四，臻璇正在臻琳的房间里与她下棋，一个丫鬟匆匆带了信儿来，花露出去问了几句，便进来了。

“小姐、七小姐，柳家表姑娘的车驾刚刚到了门外，六老爷那儿得了信，已经迎出去了。”

花露说完，臻琳的手顿了顿，才慢慢把棋子放了下去，道：“这就到了？比我们猜得还早几日呢。等晚一些要去趟庆福堂了。”

臻璇捏着棋子，苦思冥想，嘴上道：“她刚来，与六伯父和六伯母定有许多话要说，我们等一等再去。”

一盘棋下到了日头偏西，臻璇不善棋艺，苦撑了很久才没有中盘告负，最后数了数，输了三目半。

叫了臻瑛、臻琪和臻环，五个人一起去了庆福堂。

进屋时就见周氏的眼睛红红的，似乎才哭过，怀里搂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就是柳亦晚，她的眼睛也是红的。臻琼坐在一旁，亦是哭过的模样。

周氏见她们来了，给柳亦晚介绍起来。

柳亦晚在京城时就见过臻瑛，起身行礼唤了一声“三表姐”，又见了臻琳和臻琪。

轮到臻璇时周氏也犯了难，皱着眉头道：“七丫头和亦晚都同年同月同日，七丫头是早晨生的，亦晚是什么时候？”

柳亦晚听了眼睛一亮，上上下下打量着臻璇，抿着嘴儿笑道：“好巧好巧呢，我叫你璇璇好不好？”

柳亦晚一双丹凤眼水汪汪的。身材纤细柔婉，眼神也是柔柔的，特别讨喜。

臻璇不禁点了点头，道：“那我也叫你名字。”

等到了第二天，柳亦晚往各房走了一遍，向长辈们行了礼，就算在裴家正式住下了。

入了冬，天气一日比一日冷得快。

吃过了腊八粥，又过了半个月便是冬至了。

臻璇穿了厚厚的棉袄，又披了披风。在祠堂外跪了那么一会。脸上手上都被冻红了。

柳亦晚不用来祭祖。算好了时辰直接去了庆荣堂。

因为马老太太想过个热闹年，特地请了戏班子在庆荣堂的湖中水榭上起了戏台。

臻璇看了一会，起身去更衣，再回来时就在水榭游廊上遇见了任氏。

对于任氏。臻璇说不上喜欢，任氏那样心急火燎一点就着的性格在这里家里也算是少数的了，何况臻徊对桃绫欲行不轨，臻璇下意识的就不愿意和他们往来。

只是规矩还是少不得的，臻璇福身行礼，叫了一声三嫂。

任氏点了点头，本要走开，可抬头见对面臻衍、臻徊与几个兄弟一道过来了，便停下了步子。

臻琳本坐在那儿看戏。看见游廊上臻璇和任氏相对，不禁一皱眉，怕臻璇吃亏，也起身过来了。

兄弟姐妹在细长的游廊上相遇，这么多人就显得格外的拥挤。少不得一一问安。

臻璇福着身子，还未起就感觉到膝盖被人顶了一下，一时没站稳，摇摇晃晃的。

任氏就站在她身后，没有防备，被这么一撞就往后倒去。游廊的扶手偏矮，根本挡不住任氏，电光火石之间，任氏还未惊叫出声，就扑通一声落到了水里。

臻璇扶住了扶手，见此脸上就白了，任氏在水里不住扑腾，脑袋一上一下，臻璇目瞪口呆地看着，听着四周有丫鬟婆子在大喊着“三奶奶落水了三奶奶落水了。”

臻璇的心跳得极快，惊慌失措之中，几个小厮已经跳下了水，身边蓝色衣角一动，是臻徊翻身过了扶手，也下去救任氏了。

任氏并没有在水里泡太久，没一会儿就被臻徊救上了岸，只是冬天水冷，即便没有结冰，也是刺骨的寒，渗进了衣衫之内连骨头都痛了。

任氏簌簌发抖，几个婆子抱着棉被跑来，一把捂住任氏，拥着她回去。

臻徊沉着一张脸，接过了棉被却没有走，而是到了臻璇跟前，盯着臻璇的眼睛，怒气冲冲地道：“七妹妹何必如此？你不喜欢你三嫂，或是记恨我欺负桃绫，可以用的法子很多。这么冷的天推她落水，对你有什么好处？”

臻璇被臻徊这一质问，脑子反倒是清明了，她抬起头，迎着臻徊的目光，道：“是啊，对我有什么好处？我为什么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推三嫂下水？”

臻徊站了这么会儿，牙齿也冻得直打颤，狠狠瞪了臻璇一眼。

臻璇不理臻徊，只在身边的人里看了一圈，目光越过了臻衍、臻径、臻徽和臻德，最后落在了臻待身上。

臻待低着头，臻璇看不见他的眼睛，却没有忽略掉他微微扬起的唇角。

臻待在查姨娘没了之后就很安静，九老爷再也不复往日对他的疼爱，全当这个庶子不存在一般。

八老太爷年纪大了，又因为查姨娘的事略有些不待见他，也没有那么多的心思照顾他。

若说臻待记恨上了任氏，臻璇是相信的。

如果不是那天早上任氏把查姨娘红杏出墙的事情吼出来，查姨娘也不会一杯毒酒结束了性命。

刚才臻璇是清楚感受到了有人在她膝盖上踢了一脚，只是没有证据，她不想胡乱说话，只能蹙着眉头看着臻待。

臻徊顺着臻璇的目光也看到了臻待，不由一怔，一时也分不清楚，道：“七妹妹这是想推脱吗？”

这边出了事，看戏的人也都被惊动了，周氏与段氏一道走了过来，道：“有什么事换了干净衣服再说。”

臻徊啧了一声，到底是冷得有些受不了了，扭头就打算走。

臻珊却在这个时候走了上来。她是与臻琳前后脚出来的，之前发生的事旁人没看清，她可看得清清楚楚。

几步上前，臻珊站到臻待面前，见他怯怯抬起头来，她扬起手，狠狠的就是一巴掌：“出息！”

臻待被打懵了，捂着脸看着臻珊，半响才吐出了一个“我”字。

“我什么我？”臻珊啐了一口，“想替你姨娘报仇？冲着三嫂去啊。牵扯上你七姐姐算什么本事？到底是那个女人生出来的。没本事做那些事就安分守己一些。少生出乌烟瘴气的事来坏了裴家名声！”

臻待最不喜欢别人说他姨娘的不是，抬手又要推臻珊：“不许你说我姨娘！是那个泼妇诬赖我姨娘，你们都不喜欢我姨娘才把她逼死了！”

臻珊冷笑一声，道：“一个姨娘而已。是卖了还是打死，不过就是主子的一句话。庶子也一样，别当自己金贵，再胡搅蛮缠不懂事理，有你的好日子！”

这些话只有四房的人才能说，旁人都不适合开这个口，因此也没有人来拦住臻珊。

周氏适时插嘴打了个圆场，让臻徊回去换身衣服，再安慰任氏一番。又叫人把臻待带下去看好。

臻璇与臻珊道了谢。拉着臻琳往回走。即便臻徊晓得误会了臻璇，也不会开口道歉。臻璇不在乎这些，不过是占了兄妹的名分，对这个哥哥，臻璇一点也不喜欢。

臻琳低声与臻璇道：“出了这些事。十二弟身边伺候的人要换一拨了。”

臻璇挑了挑眉：“主子犯错他们都要担待的，而且十二弟才多大，开口闭口就是泼妇，还说是府里人逼死了查姨娘，一听就是有人在他面前胡乱说话。”

她们这么想，八老太爷自然也是这么想的，当日就把臻待身边的人都给换了，臻待哭了半宿却不敢闹，也不知道是不是被臻珊吓着了。

当天夜里，庆和堂里不得入眠，任氏吃了几口冰水受了惊吓，虽然救上来之后就泡了热水喝了姜汤，还是没压住，发起了高烧。

贺老先生被叫来了开药方，臻徊没法在屋里睡了，坐在桌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肖姨娘过来看了看，捏着帕子落了几滴泪，又与臻徊道：“爷去我屋里歇会吧。爷今天也受了凉，再不睡好可怎么办？”

臻徊抬眼看了肖姨娘一眼，站起身来，在肖姨娘惊喜的眼神之中，转身往书房去了。

肖姨娘刚升起了的喜悦之情，一下子就被打落了下来，眼睛更红了，也没多待，回房睡去了。

任氏直到过年时都没全退下热去，臻璇心里不情愿，也要去庆和堂走一趟。

任氏晓得了落水的经过，也没为难臻璇，让臻璇如释重负。

坐了下一会儿，臻璇起身要走，绕过屏风时突然听见了任氏幽幽的声音。

“我们爷就这么个脾性了，我若不争一口气，不强硬些，还怎么过？真要像母亲那样吗？”

臻璇闻言一怔，她听懂了任氏话里的意思。

任氏不是一个会低头的人，让她向臻璇说几句软话是不可能的，可她还是想替自己辩解几句。

臻璇叹了一口气，转过头道：“夫妻之间的事，我不懂的，三嫂与我说这些是对牛弹琴了。”

便是任氏有一些示好的意思，臻璇都不愿意接受，已经知道了四房有许多麻烦事，她唯一想的就是明哲保身，不要来蹚这趟浑水了。

这个年，总想过得顺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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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祝大伙新年快乐！

另，96的旧文今日复更了，是轻松题材的文，有兴趣的朋友可以直通车过去看。谢谢大家~~~

放简介

游戏白痴，现代宅女，一朝穿越网游世界。

看看风景，收集称号，调戏帅哥，打探八卦。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热闹，

看我风生水起，演一出戏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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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棉花

取了这样的章节名，96自己也很想笑o(n_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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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不是人人心中都舒畅，这个年还是顺着它的脚步到来了。

鞭炮阵阵打破了深夜的宁静，臻璇抱着汤婆子与李老太太、季氏和臻衡在屋里守夜。

臻衡年纪小，早些时候就靠着卢妈妈睡着了，这会儿听见鞭炮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露齿笑了：“炮仗，好听。”

那副模样把所有人都逗乐了，李老太太慈爱地看着臻衡，对卢妈妈道：“过了时候了，抱他回去睡吧。”说完又扭头看着臻璇，“你也回去吧，天亮时就要起的。”

臻璇点头应了，等躺到床上之后，困乏劲上来了，睡着之前想着，不知不觉又一年了。

季老爷一家与去年一样在初五早上就到了，季老爷精神气极好，连李老太太看了都受了感染，脸上多了笑容。

等臻璇和臻衡见了礼，季老爷满面笑容和李老太太说了去年的生意：“灾患过去了，庄子上的收成便好了，销路基本都在，也不愁卖。年前望周庄子上送来的东西，老太太尝着如何？”

臻璇记得那时望周庄子送来了几只鸡并几筐鸡蛋，其余的蔬菜有新鲜的，也有腌过的，李老太太特别喜欢那腌菜，说是上了年纪了吃这些东西格外清口，尝过之后让挽琴分了分，往几个妯娌那里送去了。

果不其然，李老太太笑着道：“那腌菜真好，给大嫂四嫂都送了去，都说好吃。”

季老爷闻言，忙不迭道：“既然老太太喜欢。腌菜望周庄子常年都在做的，我让他们每个月都送些应季的来，冬天吃萝卜，夏日吃莲藕。”

“你有心了。夏天胃口不开，也就这腌菜特别下饭，我等着吃呢。”

季老爷喜上眉梢，前些年为了季氏的事与裴家闹翻了，他心里懊恼，也就没再上门，直到厚着脸皮讨嫁妆之后。更是觉得对不住季氏和外甥外甥女。这两年越发想要与裴家多亲近些。

腌菜是便宜东西。就是讨巧，所以李老太太才肯伸手问他要，而能让李老太太欢喜，他何乐而不为。

说完了庄子。又说起了铺子，季老爷道：“铺子生意有了些气色，只是还不能和从前比，我想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老百姓手上的闲钱少了，买的肯定也少了。今年估摸着会更好些。”

李老太太自然是听懂了这其中的意思，季氏的陪嫁已经给了郁惠，而季老爷不能让臻璇一味吃亏，会努力把给臻璇的陪嫁赚出来。李老太太笑着摆摆手。道：“这生意上的事情，我没亲家老爷懂，但听你说的，能一天比一天好起来，那就是有盼头的。这事着急不得。”

季老爷赶忙应了几声。

趁着李老太太和季老爷说话，郁均招呼臻璇到了一边，道：“那个温泉眼边的园子，我听闻夏家早几个月就动工了，我们这边等过完年也要开工。”

臻璇闻言一怔，夏家两字在脑海中盘旋，她又想起了那日的窄巷，夏二爷出手救了桃绫。

不知不觉间，臻璇就问出了口：“表哥这回来，要去拜访夏二爷吗？”

郁均愣了一愣，好奇地问道：“我与你说过那夏东家行二？”

臻璇被郁均的目光盯得面上一红，郁均做人精明，若是胡扯一通反倒不好，便道：“你上回来时不是正好遇见九姑母省亲吗？我得了她一个金镯子，又让六姐姐画了些花样，拿去玲珑阁把镯子熔了重新打。那时候听玲珑阁的施娘子说的。”

郁均听完，笑着道：“我说呢，我就不记得有跟你说过这个。我这回是要去拜访夏二爷的。”

臻璇张了张嘴，本想让郁均再带一句谢语，可转念一想，上回已经让施娘子带过一次了。这一回再让郁均帮忙，未免有些诚意不足，便又把话咽了下去，想着过几日去玲珑阁取首饰时，如果夏二爷在就亲自道谢吧。

金氏与季氏说完了话，过来与臻璇道：“璇姐儿贴心，知道我喜欢那掌上屏风，竟亲手绣了一副。”

郁琮凑过头来，嘻嘻笑道：“璇表姐，你不知道，母亲打开盒子看了屏风，晓得是你绣的，眼眶都红了呢。”

金氏转过头轻轻在郁琮背上拍了一下，嗔怒道：“你还好意思说，你怎么就没想着给我也绣些什么？”

郁琮笑着往臻璇背后躲：“我那点女红还是不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知道绣得不好，还不加把劲，以后看有谁要你！”金氏说完也笑出了声。

季氏在边上也笑了，臻璇虽没给她绣过什么东西，但有一幅画挂在她屋子里，臻璇每次瞧见都说不好看，想要换一换都让她拦了，自家闺女亲手画的，怎么样都好看。

初七那日郁均一回来，与季老爷在屋里闭门说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

季氏和金氏看在眼里，都有些不安，连李老太太也问了几句。

季老爷却是红光满面，解释道：“季家祖上在北边还有几百亩地，一直都是种棉花的。路途远，棉花不温不火的，这么些年来也就没多操过心，除了每年使个人来奉帐，大管事都是三五年才来一趟的。夏二爷不知道从哪里听来我们有棉花，便说要收，不仅是那几百亩，能有千亩才好。”

李老太太听完，不知夏家来历，便又问了声，等知道是皇商之后便皱起了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季老爷本来是满意这笔生意的，夏二爷给的价格比市价还高上一些，只要棉花质量好，无论多少数量都收。可现在看李老太太的模样，季老爷心里泛起了嘀咕，小心翼翼地问道：“老太太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

“皇商做的生意里头，皇家的是大头。他开口要这么多棉花，想来也不是单单问你们买，也会跟其他人买。买了就要卖，老百姓能买走多少？我估摸着这都是要卖给朝廷的。”

李老太太话音一落，其他人还没转过来，季老爷已经听懂了，面色一凌，道：“夏家是在做朝廷的锦缎布匹生意，可那一些似乎都是不碰的。”

李老太太哼笑一声，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百年的皇商啊，靠得不是商品，是朝廷的信任。现在半点儿风声没有，可见是极其隐秘的事情，皇上自然是要找最信任的人来做了。夏家敢向你们买，一来季家现在是白丁，二来是相信你们不会胡乱说出去。”说罢，李老太太扫了一眼屋里所有的人，冷声道，“现在在这儿的，不管听懂了还是没听懂，都当没听见吧。兴许是我们多心了也说不定。”

臻璇跟着众人一起应了，心里却不住琢磨着这事，慢慢也就通透了。心里一惊，抬头去看李老太太，见她正盯着自己，臻璇忙又低下了头。

夏家要收的棉花数量很大，单是拿去做棉布哪里用得了这么多，除非是做棉衣。

皇城后宫的女眷也用不了这么多棉衣，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军需。

夏家虽然从不沾染军需生意，这一回却未必能不被朝廷逼上梁山，只因他们百年皇商之家，深得朝廷信任。

朝廷已经很久没有打过仗了，此时秘密准备军需，怕是想与谁大战高下了吧。

屋里气氛沉重不少，郁均赶忙转了个话题，跟臻璇道：“世子让我带话，颜家两位小姐明日请你还有二妹妹过去。”

臻璇还没说话，郁琮倒是来了劲，道：“还是和去年一样？那我可期待着呢。”

这一回金氏没有同去，郁均与她们一起上了马车，说是世子约了他一道下棋。

马车到了永凉王府，自有人往两边引路，臻璇和郁琮一道入了晚枫亭，刚一进门，就见慕恩坐在桌边喝茶。

慕恩听见声响，优雅扭头，眯着眼儿笑了：“璇妹妹可算是愿意来看一看我们了，你自己说说，这一年来过几次？”

慕艺拉了郁琮的手，接了话，道：“可不是，琮妹妹一年才来一次甬州，我们不恼她，偏就是璇妹妹，明明同在甬州住的，一年到头都不记得过来玩。”

臻璇闻言，看看慕恩又看看慕艺，晓得她们不是真的生气，这才放下心。

上前几步福下身赔礼道：“是我的错，没想到过来给两位姐姐请安，两位姐姐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吧。”

慕恩扑哧笑了，看着臻璇道：“饶了你也行，今日的茶你来泡。”

臻璇点了头，慕艺还不依，追了一句：“今年的花朝节，我们要出去玩，你也来，把你家几个姐妹也叫上，人多才热闹。”

茯苓捧了茶器上来，臻璇起身想净手，被慕恩一拦，道：“把之前煮的喝完再换新的，这一些都是好茶，不喝凉了就可惜了。”

四个人玩了一会叶子戏，郁琮不擅长这个，皱着眉头苦思冥想，看得慕艺笑得开心。

玩了一会，门外有丫鬟传话，说颜慕安与郁均正过来晚枫亭。

臻璇听了抬头去看慕恩，慕恩也是一副全然不知的模样，半响摇了摇头：“二哥哥真是好运气，晓得今日有茶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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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荷包

叶子戏玩了一半，没有直接推倒不玩的道理，几人收了心思，暗自琢磨着。

慕恩柳叶眉微蹙，待又取过一张叶子事，抿着嘴笑了，道：“是我赢了。”

大伙凑过去看，突然听见外头传来颜慕安的声音，道：“二妹妹赢什么了？”

一时丫鬟们忙着行礼，臻璇从椅子上站起来，转身行礼道：“请世子安。”郁琮也把手上的叶子牌放下，跟着臻璇行礼。

颜慕安笑着道：“这里又没有外人，这般小心端正做什么？”说完，又看着慕恩，问道，“你们玩什么呢？”

慕恩笑着跟郁均点头示意，努了努嘴，指着桌面道：“叶子牌。二哥哥怎么想到过来了？平日我们这里有女客，你都躲得远远的。”

颜慕安没反驳慕恩的话，走到桌边一瞧，也来了兴致：“不如一起玩？”

臻璇侧身站在一旁，趁着颜慕安和慕恩说话，她扭头和郁均说了两句，余光落在颜慕安身上，瞟见了他腰上的一个荷包。

脑中嗡的一声，臻璇的脸一下子就白了，转过脸盯着那个荷包看。刚才她还可以宽慰自己说是看错了，可这会儿仔细一看，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荷包臻璇不认得，可那荷包上的刺绣化作灰她也认得，那是她亲手绣的！

这个花样只绣过一回，是绣在了帕子上让挽墨带出去卖给了玲珑阁，却为什么成了荷包？又为什么成了颜慕安的东西？

郁均站在臻璇边上，他感觉到臻璇的身子僵住了，甚至是有些不安和迷惑，他顺着臻璇的目光也看到了那个荷包，便问：“怎么了？”

这个时候，颜慕安也察觉到了臻璇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荷包，问道：“这么荷包怎么了？想看看？”

臻璇的脑袋一片空白，只本能木然地点了点头。见颜慕安伸手解下，她抬起双手去接，连对方指尖意外划过她的十指都没有反应过来。

手指拂过那些细密的针线，那个针脚怎么看都不会错的，臻璇细细一看，原来她绣的花样被人从帕子上剪下，背后烫上了底布，缝在了荷包的织锦上头，看起来立体又特别。

臻璇将荷包双手奉还，嗫着声问：“这个荷包。世子是从哪里得来的？”

颜慕安注意到了臻璇的反常。可是他也弄不清缘由。只知道是因那个荷包而起，便没有保留，答道：“玲珑阁送上来的，母妃给了我。收在我屋里有些日子了，年前晒洗的时候被翻了出来，瞧着好看就戴上了。”

臻璇一听就明白了，玲珑阁收了帕子定是要卖的，比起一块帕子，做成荷包更有销路。而他们夏家本就是皇商，每年供给永凉王府，也不是什么意外之事。

只是巧了又巧，最后到了颜慕安手中。

郁均刚才也仔细瞧了荷包。然后慢慢皱起了眉头，他是见过臻璇的绣品的，那个掌上屏风现在还在金氏屋里放着，这个荷包上花样的针脚与屏风上的一模一样。

看臻璇吃惊的样子，定然不是私相授受。而是因缘巧合，郁均吸了一口气，看了颜慕安两眼。

郁琮也瞧了，只是对于女红她不擅长，也没有用心去研究过屏风上的针线，这会儿粗粗一看也没瞧出什么来。

臻璇沉思，郁均不解，颜慕安疑惑，这晚枫亭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慕艺不喜欢这样，拉着颜慕安的衣袖，道：“二哥哥刚才说要与我们一道玩叶子戏？”

颜慕安正要回答，却被慕恩打了岔。

慕恩提起茶壶轻轻一摇，道：“茶水都喝空了。璇妹妹可答应了要煮茶的。”说完，她睨了颜慕安一眼，道，“二哥哥定是晓得今日我这里有好茶喝才来的。”

颜慕安笑着摇了摇头，叹了一句：“你啊……照你这么说，她煮的是好茶，你煮的就不是了？”

慕恩被反将了一军，也不恼，只催臻璇，道：“璇妹妹请吧。”

臻璇五味陈杂，心里乱哄哄的，胡乱点了点头。

茯苓铺了垫子，在茶桌上把道具一应摆开，等臻璇跪坐下之后，端了水盆与臻璇净手。

支起一个小火炉，取了雪水倒入壶中，武火急沸。捻了一块团茶，看那模样是御贡的龙团胜雪，细细碾碎，刷入茶碗之中。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微微低着头，却总感觉有一道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让她有些坐立不安。

既然是煮茶给大伙吃，所有人看着她也是正常的，都在等着瞧她一会儿分出什么花样来。臻璇一面安慰自己，一面仔细盯着那茶壶。

雪水初沸，臻璇提起壶，单手抬高，调整好手势和角度，注水入碗，一气呵成。

慕恩支着下巴看，见那茶碗之中已经绽开了朵朵桃花，掩着嘴笑了：“璇妹妹的茶艺比之前精湛了呢，这桃花一开，我都想早早把这年过完，迎一迎春呢。”

颜慕安也笑了，唇角微微扬着，目光柔和地看着那茶碗中的景致。

他突然就想起了那日季家的后院，臻璇也是一身桃花模样，他记得那肩头桃花细密，顺着衣袖渐渐散了，到了袖口处只剩下几片花瓣，而她的头上戴着的也是花妆的发夹。那个样子直到今日想起还让人不觉微笑，当真是人面桃花。

不知不觉的，那四个字竟是轻喃出口。

臻璇一愣，只觉得面上都着了火一般，猛得就低下了头。

慕艺更是扑哧笑了：“二哥哥这是夸璇妹妹？”

颜慕安面色发窘，是他失礼在先，把不该说的话说出了口，也不好去怪慕艺，只好微微偏开头，摸着鼻子道：“幸亏这里没有外人，不然你这么一说，叫人胡乱猜测了，岂不是连累了人？”

臻璇微微咬着下唇，她知道颜慕安指的是什么。若这样的话被传了出去，再有旁人添油加醋，即便这会儿只是颜慕安的无心失言，最后也要连累了自己的名声。

想到这里，臻璇的心思又回到了那个荷包上面，如果让人知道了这是她的东西，私相授受的罪名就落下来了。

饮了茶，慕艺她们继续玩叶子戏，臻璇一人出了晚枫亭，站在高耸的枫树下望着天空出神。

天色湛蓝。一扫前几日落雪时的阴霾。让人不觉心情舒坦起来。臻璇长长舒了一口气。

“刚才的事，我给你赔不是。”

臻璇听见声音扭过了头，见颜慕安略有些窘迫，不禁脸上又是一红。避开了他的目光，道：“世子是无心失言，我不会放在心上。”

颜慕安微怔，臻璇这话没有错，可他听了就是觉得那里不对，一时辩不清楚，只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再说。

臻璇正琢磨着怎么开口要那荷包，毕竟男女有别。她贸然开口，并不妥当。

臻璇还没想好如何开口，郁均正好出来了。

郁均见颜慕安和臻璇在一处说话，脚步一顿，又上前几步。与颜慕安道：“世子借一步说话。”

颜慕安疑惑地看了郁均一眼，对臻璇点头示意之后，跟着郁均走开了。

臻璇看着两人的背影，突然低低地“呀”了一声，她应该让郁均帮忙讨要的，只要能讨回荷包来，不要将来多生事端，即便是与郁均说了想攒钱的实话，也是行得通的。

这么想着，臻璇便在原地等着郁均。

郁均和颜慕安走得有些远，等确定周围不会有人听见，郁均才开口道：“世子也许不知道，这个荷包上的花样是我表妹绣的。”

颜慕安微微眯了眯眼睛，抿着唇看着郁均，见对方也是一脸的严肃，才晓得并非扯谎。他从腰间拿起荷包，声音不由地暖了：“是七姑娘？”

郁均点了点头，在发现了荷包的秘密之后他一直在观察颜慕安，他知道应该要回荷包，可一想到穆五爷最初对郁惠的倾心就是因为一个郁惠的荷包，这让郁均有一些动摇。而刚才颜慕安不慎吐出口的那四个字他自然也听见了，那副欣赏神情不是装出来的，郁均便想与颜慕安谈一谈。

这里没有其他人，郁均不想绕圈子，开门见山地问道：“你知道我姐夫是因为一个荷包不顾穆家想要退婚的那些人，一力主张迎娶我姐姐。你若要留着表妹的荷包，也要有打算才行。若不然，便换给她。”

颜慕安没料到郁均说得这么直接，一时怔住了，他的耳根有些发红，侧过头道：“说这些不是毁她名声吗？”

郁均伸出手一摊，道：“那就把荷包给我，等我还给她，就不会毁了她名声了。”

颜慕安皱了皱眉，若是臻璇收到了这荷包会是怎样的表情？会惊讶？会不安？还是会像那日深夜偶遇时一眼，落寞得让人的心就揪了一下。

他记得那日深夜，伴着吹叶声臻璇轻轻哼着调子，那双眸子干净得如春日雨后的一汪池水，波光粼粼。

颜慕安曾想过，等再过几年，臻璇的眼睛是不是还会像那时那般清澈，清澈得让看的人都静下了心。

他说不清那种情绪，只是他依旧想去看一看，五年后，十年后，臻璇的眼底会是怎样的光景。

摇了摇头，颜慕安握紧了荷包，沉声与郁均道：“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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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96写得超级满足。

其实我很无厘头的想让颜慕安回答一句“你有几个表妹？”，让郁均抓狂一下，捂脸狂笑。

96光是想象那个场面就想笑，可惜不能那么写，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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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荷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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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均盯着颜慕安的眼睛，见他虽有些犹豫和迟疑，可更多的是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情，这副模样，若说对臻璇全然无心，郁均是不相信的。

见此，郁均叹了一口气，把手收了回来，道：“我把你当兄弟才这么说的，那毕竟是我亲表妹，我舍不得她有一点儿不好。”

指尖滑过荷包上的针线，颜慕安偏过头往臻璇的方向看了一看，隔了很远，这会儿便是连衣角都看不到，可他还是弯着眼睛笑了，道：“我晓得。若你不把我当兄弟，这些话都不会说，编个理由问我讨荷包就行了。”

郁均慢慢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赌这一把，你别让我赔得一干二净，赔的是我自己的还不要紧，赔她的，我以死谢罪都不够。我再问一样事，你的婚事是京里说了算？还是王爷说了算？”

颜慕安抿了抿唇，他知道这里面的区别，沉声道：“永凉王府是皇亲，只有贵没有权，只要不是太出格的婚事，京里不会管。”

郁均抬起手拍了拍颜慕安的肩，如果在其他时候，惦记着身份差异他决计不会这么做。而此刻他把对方当成了推心置腹的兄弟，是对自己表妹的倾心之人。

如果是由京里由皇上来做主，要指到臻璇头上那就太难了，而由永凉王自己选儿媳妇，只要颜慕安肯说个话，机会很大。

“表妹的出身入王府为嫡并不出格，荷包我不问你要了。”郁均抬头望着远处楼宇屋顶的房檐，精细雕工刻出龙凤兽首，除了皇宫，那是只有国姓王府上才能用的，他叹道。“莫要让我后悔今日的决定。”

臻璇在树下等了很久才见到郁均的身影，她急忙招了招手，唤了一声。

等郁均过来，臻璇也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急匆匆道：“表哥，那个香囊……”

“我都知道了。”郁均打断了臻璇的话，见臻璇因为惊讶略略睁大了眼睛，他道，“我告诉世子那是你的绣品，想问他要回来。他不给。”

臻璇蹙起眉头。捏紧了手中的帕子。嘴唇动了动，嗫声道：“为什么不给？”

郁均看着臻璇，她的嘴唇有些发白，与其说是不解。更多的是不安。郁均没有打算扯谎，将刚才的对白全盘托出。

臻璇听了郁均的话，脚下几乎是一个踉跄，若不是靠着树干差一点就要摔倒。来不及羞涩，来不及细品，她抬起头看着郁均，道：“惠表姐和姐夫是有婚约的呀。世子留了我的香囊，又算什么？表哥你都没有问过我的意思。”

郁均被臻璇这么一问，眼中有了几分犹豫。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觉得世子不好？”

这个问题把臻璇问住了，她低垂下眼帘，轻咬着下唇说不出话来。

颜慕安不好吗？

他挡在她跟前教训了穆五娘，他翻身上马时温和得如和煦清风一般的笑容，他亭中低低吹着的小调。他替她打灯笼时的仔细贴心……

这一些臻璇都记得，她不能说颜慕安不好，她也记得臻琳与自己说过的话，深深吸了一口气，臻璇放缓了声音，道：“不是好与不好。婚姻大事岂是我能厚着脸皮乱来的？私相授受的罪名真的不好听。”

莫妍死在一块帕子上，罪名是红杏出墙与小叔私通，如今她并未成亲，可若是有人故意嚼舌根，即便是王府抬了她进门，她也没法抬起头来。

郁均摇了摇头，道：“也许是男子和女子的想法不同吧。我只是觉得，若是他执意留下荷包，那这些事就应该让他担起来。裴府不能厚颜开口，世子便应该去向王爷和王妃说明。他是男子，不是应该如此吗？”

郁均这样的想法臻璇之前从没有想过，她茫然看着郁均，细细琢磨着他的话。

“也许是我想得不够周全。”郁均有些抱歉，“我没有考虑你的想法。”

臻璇抿着唇想说什么，越过郁均视线落到了从远处走来的颜慕安身上，她脸上一烫，又闭了嘴。

郁均也察觉到了，扭头看了看颜慕安，与臻璇道：“若你还是不放心，自己去跟他说，让他把荷包还你。”

说完，郁均冲颜慕安点了点头，先一步回了晚枫亭。

没有了郁均在场，臻璇觉得颜慕安离得愈发近了，几乎是难以抑制的让她从脸颊一路红到了脖颈。

刚才郁均说的话还在耳边，同臻琳与她说过的话搅合在一起，全部挤在脑子里，让臻璇觉得一阵阵的犯晕。

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很难理清楚那些话，也很难理干净自己的心情，只能红着脸看了颜慕安一眼，又低下了头。

颜慕安的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沙沙，一下一下，落在臻璇耳朵里，就仿若是落在了心上一般。

她是两世为人，上辈子与臻彻做过名义夫妻，论感情经验，若仔细算起来，也不过是空白一片。

要说和普通女子有什么不同，也不过就是多了些坦然。可真的事到临头，那些坦然又丢下了她跑得一干二净。

颜慕安在离臻璇几步开外停下了脚步，看她羞涩低头，不知怎么的，他轻笑出声，暖声道：“荷包我已经戴上了，就不给你了。”

意料之中的事，臻璇再不解风情，从刚才郁均说的那些话里也能够推断出颜慕安的心情，她轻轻应了一声。

“你……”颜慕安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你是不安？”

臻璇的身子微微一怔，她抬眼看了看颜慕安，见他亦是一副认真模样，她点了点头。

颜慕安的手握住腰间的荷包，半弯下身子，语调轻柔，臻璇想起了她注入茶碗中的雪水，白雾散开之后留下的茶画，带着淡淡茶香，绕在心头不散。

她望着颜慕安注视着她的眸子，在那双乌黑的眸子里她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她听见颜慕安道：“我不会让你为难。”

鼻尖一酸，在脑子能够思考之前，臻璇已经颔首应了。她瞧见颜慕安笑得温和，那样的笑容让她一点一点平静了心绪。

既然他没有不好，既然他有意，既然裴家想要有一个女儿为世子妃，那么她又为什么一定要躲开呢。

臻璇微微扬了扬唇角，想让自己的笑容自然一些，在他的盈盈笑意里，又坚定的颔首，念了一句：“好。”

跟着颜慕安先后进了晚枫亭，慕恩抬眼冲她一笑，笑容里几分狡黠几分通透，让臻璇的脸又是一红。

慕恩也不笑话她，让颜慕安替了她的位子与慕艺她们玩叶子戏，自己拉着臻璇到了一旁。

臻璇以为慕恩要说的会与颜慕安有关，一时有些无措，谁知道慕恩却说起了另一桩。

慕恩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附耳与臻璇说的：“我提这事没旁的意思，就是让你知道而已。”

慕恩说的是苏满玥的事，苏满玥到了颜家之后，这一个月比一个月乖巧，连原本对她厌恶不已的颜夫人都心平气和了不少。

颜大爷满意她现在的脾气，便把进门前后那些事全算到了贾老太太和六姑太太头上，既然苏满玥如今和外祖母母亲都不来往了，颜大爷自然不会再为此去为难苏满玥。

而最不高兴的自然是颜大奶奶，颜夫人改了口，颜大爷又宠着，她再有火气也不能明着教训苏满玥，只能自己怄气。

臻璇听完，皱了皱眉头没说话。

在没有出臻彻的那些事情之前，苏满玥在裴家还算是讨人喜欢的，素来知礼温和，从没有什么过错。摊上贾老太太和六姑太太这样的外祖母与母亲，小小年纪失了父亲，又客居裴家，总归是让长辈心疼一些。

装乖巧，对苏满玥来说，并不困难。

等那一桩桩罪过伴着药粉药膏被翻了出来之后，苏满玥的性格变了很多，眼神多迷茫，笑容也很飘渺，经常让臻璇觉得这已经不是她认识的苏满玥了。

如今在颜家，苏满玥是真的收了心做一个妾，还是装出那副乖巧模样，臻璇都不晓得，也不愿意去细细品味。

慕恩与她提起来，大约是怕她们裴家的姐妹没个准备，在迎春宴上被人为难了。

臻璇看着慕恩，冲她点了点头，道：“我记下了。”

慕恩眯着眼笑了，道：“过几日帖子就去下去裴府，可迎春宴归迎春宴，花朝节是花朝节，那日也一定要来。”

臻璇扑哧笑了，道：“去年花朝节可没见你们这么上心。我也偷懒，在屋子里窝了一日。”

“今年不同。”慕恩解释道，“去年就有传言说皇上会南下，到时候会从甬州过，我们不准备不行，就特地新修了别庄做行宫。花朝节时庄子里景致好，我和慕艺闲不住，这才要拉着你们去玩一玩。不过又说回来，这传言是有了，真等皇上南下，谁知道还要几年呢，我猜啊最快也要明年，若是再有个变化，三五年都难说。”

皇家做事不能臻璇能够评说的，她笑着听慕恩说完，才道：“既是沾了光，我也想去看看皇家行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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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迎春（一）

晚了半小时，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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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宴依旧是定在了十四那日。

上回从王府回来之后，臻璇就有些心不在焉，困惑她的自然是颜慕安的事。

那些情绪说不清道不明，每次想静下心来好好理一理，都被一些琐事打断，而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眼皮子打架，想着想着就迷糊了。

马车停在庆荣堂外头，臻璇掀起窗帘看着外头，见臻琳、臻琪先后上了车，却迟迟不见臻瑛出来。

臻瑛没有出现，到了王府之后，臻璇便低声问臻琳道：“三姐姐怎么没有来？”

臻琳挤出一个笑容，略有些尴尬，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有什么人注意她们，才压着声音与臻璇道：“京里来信了，七叔父那里也有一封信给三姐姐，她看完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发脾气，祖母让锦虹去劝，都没给劝回来。”

京里的信除了拜年问候之后，也带来了几个消息。

臻珂年前生了一个小子，白白胖胖的，把夫家鸿胪少卿一家上下乐得开了花。鸿胪少卿为嫡孙求娶庶出的臻珂，最最看重的一样就是裴家的子孙兴盛。臻珂果然不负众望，进门没多久就有了身孕，还一举夺男，当真是喜事一桩。

马老太太看了信，眯着眼儿地笑，直夸臻珂有本事，也有福气。

李姨娘是最盼着臻珂好的，这信一来，那是腰板直了，底气也足了，整个人容光焕发。

因为前一回违背马老太太的意思，揪着陈姨娘不放，李姨娘在老太太跟前是大大落了体面的。这一次就不一样了，横看竖看都觉得老太太对她笑得暖了几分。

李姨娘心里得意又满足，在段氏面前说了几句，带着丫鬟婆子去庙里还愿上香。

有人高兴也有人不高兴，臻瑛那封信里，七老爷亲笔的部分不多，厚厚的信纸多是继母尤氏写的。

尤氏的字小巧玲珑，像极了她的人，娇小妩媚，而用臻瑛的话说就是狐媚子妖精。不是好东西。

尤氏在纸上肆意宣扬着对臻瑛的关怀之中。让马老太太照顾臻瑛让她这个做继母的心有不安。可也怕照顾不好孩子，将来没脸去见臻瑛的亲生母亲。又说了她将七老爷服侍得很好，让臻瑛切莫操心。

臻瑛是耐着性子看的，看到这些几乎破口大骂。这些话说得好听，实际上是句句刀子飞向臻瑛来的。

到了后面，尤氏的本意就出来了，她不停地提醒臻瑛她今年已经十四岁了，等明天这个时候就及笄了，便是马老太太再不着急，也要给臻瑛寻一门亲事。

若是马老太太没有合适的人家婚配，她身为继母，自当是担起这个责任。给臻瑛找一门好亲。

臻瑛看得眼睛出血，三下两下撕了信纸，扔了一屋子，跺脚道：“她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能安什么好心？替我寻亲。她能寻来什么好亲？不是歪瓜裂枣就是品行不端的。我能把一辈子都交到她身上去？”

陈嬷嬷见臻瑛这般，心急不已，劝道：“我的好小姐，您这是生什么气呢。尤氏在京城，咱们在甬州，她能把手伸这儿来？便是她要伸，上头还有老太太呢，老太太能看着她不给您一条好路？小姐，老太太最是疼您了，您好好和老太太说，她可舍不得您的呀。”

臻瑛撅着嘴，通红的眼睛眨了眨，才把泪水逼了回去：“尤氏不过就是我的继母，我就不信离了她，我会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

臻瑛与尤氏不和是裴家上下都知道的，马老太太就是怕臻瑛受委屈才把她接回了自己身边养着，而臻瑛年纪一年一年大起来，马老太太心里也自会有考量。

除了京里来了信，延岭的柳家也来了信，又给柳亦晚捎了一些东西来。

柳家的信是给马老太太的，信里细细夸了八姑太太的好，也对她的早亡十分痛心可惜，谢过了裴家代为照顾柳亦晚，亦是反复承诺不会因为柳亦晚没了母亲就亏待她，家里长辈们都会好好替她打算，让裴家放心。

马老太太是聪明人，一看那信就明白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气得拍桌子道：“我的老脸都被世遥给丢干净了！”

即便是马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九姑太太还是给柳家去了信，想替继子罗三爷求娶柳亦晚。柳家也知道罗家是个什么情况，怎么会答应？

只是柳家不明白这到底是九姑太太一个人的意思还是裴家也赞同，这才送信马老太太，说明了他们的想法——柳亦晚的婚事会由柳家做主，不劳裴家操心。

马老太太又羞又气，给柳家回了信，又要修书一封骂九姑太太一顿，想想又觉得没意思，反正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

臻璇听完了这三样事，叹了口气：“三姐姐明年就要及笄了，她焦急也是难免的。”

“继母再好，也比不上亲娘。何况是三姐姐从七叔母一进门就不喜欢她。”臻琳说完，目光掠过和臻琪说着话的柳亦晚，“她也是没了母亲的，将来也不知道怎么样。”

柳亦晚似乎是知道臻琳在说她一般，笑着转过了头，道：“我是头一回来，不晓得规矩，心里没底，偏你们俩还躲在后头。赶紧跟过来，给我们引个路呀。”

臻璇闻言也是一笑，以柳亦晚这般的性子，即便有了继母，也不会像臻瑛一般闹得不可开交的吧。

在迎春宴上被为难是早就有准备的。

韩四娘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裴家姐妹，仰头挺胸地走过来，道：“几位姐姐妹妹，自从嫁了个表小姐，这一年怎么都不见你们出来走动？”

臻琳拉住了臻琪，巧笑莞尔：“家里规矩重，若没收到帖子不好随意出门访友。颜家姐姐怕我们为难，也没特地递帖子来。”

韩四娘笑容一僵，臻琳的意思很明白，裴家这种大门大户的小姐不比她们。出入随意。

韩四娘咬着牙，剐了臻琳一眼，又看了看柳亦晚，道：“这也是表小姐？裴家果然是大族，这才嫁了一个，又来了一个。真是让人羡慕。”

柳亦晚在庆福堂住着，苏满玥的事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柳叶眉微微一蹙就散开了，笑道：“我在京里的时候就听人提起来过韩知府，说知府大人这些年将甬州治理得很好。百姓称道。我听了相当敬佩韩知府。”

柳亦晚开口就夸韩知府。倒是让韩四娘没有想到。可好听的话谁不愿意听，她自己也是深深认同父亲是个好官的。

韩四娘仰起头，得意道：“那是当然，我父亲是天子门生。到甬州任知府后也是一心一意为百姓谋福祉，若没有我父亲，甬州城哪会那么太平。这个世家那个大族的过得舒舒坦坦的，全是我父亲的功劳。”

韩四娘说话从来如此，也得罪过不少世家子弟，只是她是知府的女公子，她们又自矜身份，不愿意多说。

这会儿在边上的人不少，听见了韩四娘的话。即便是涵养再好，都皱起了眉头。

柳亦晚依旧笑容可掬，甜声道：“如今看来，似乎是外头传岔了吧。一室之不治，何以治天下家国。当真让亦晚失望。”

柳亦晚话音未落。就听见四处传来几声低笑，更有甚者是直接把笑容挂在了脸上，看着韩四娘。

突来的情况让韩四娘怔在了那里，她张了张嘴，这些话也不知道是听懂了没有。

韩五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她一个不留意怎么姐姐又去找了裴家的麻烦，明明每次都占不到半点好处，却还要一意孤行。

柳亦晚的那些话，明明白白就是在笑话韩知府连女儿都管教不好，怎么有脸说管好了甬州。这些话借由在这里的小姐们传出去，她们的父亲还怎么抬起头来。

韩五娘站在那儿，进退不得；韩四娘涨红了脸，更不知道如何是好。

柳亦晚在嘴上夺了一成，也不愿意多做纠缠，反倒是显得小家子气了，扭头与臻琳她们道：“我们去别处看看？”

臻璇她们刚才是极力忍着笑，等到了无人处才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臻琪捧着肚子道：“啊呀笑死我了，看韩四娘那张脸都黑了呢，要是三姐姐在，定还要落井下石一番，让她们不讲理。”

臻璇笑着指着柳亦晚，道：“原当你是好的，谁知道这张嘴也是损嘴。”

柳亦晚抿唇笑了：“是她挑衅在先，我实在不喜欢她那个样子。”

等慕恩和慕艺来了，这迎春宴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因着刚才的事，不时有人过来和她们说话，臻璇有些不适应，和臻琳说了一声，到边上去瞧花灯。

正冥思着灯谜，突然听见一串笑声，不远处有几个打扮体面的丫鬟端着茶盏瓜果结伴走来，不是凑头嬉笑。

那些丫鬟们脚步极快，臻璇反应过来要避一避时已经来不及了。那端着茶盏的丫鬟一下子撞在了她身上。

那丫鬟吓呆了，直到边上的丫鬟都跪下请罪，才忙不迭地跟着跪下，磕头道：“是玉竹走路不小心，撞到了小姐，小姐赎罪。”

光是撞到也就罢了，臻璇摸了摸身上湿了的衣服，水微烫，冬天衣服穿得也厚实，倒没有伤到，只是这湿衣服是不能穿了。

听见动静，慕恩快步走来，见了那几个丫鬟的模样，玉竹的头伏得低低的，她当下就皱了皱眉头，拉着臻璇的手，道：“这样会着凉的，我的衣服你穿不了，慕艺屋里有几件新做的还没有穿过，我让她们带你去换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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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迎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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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推脱的时候，见臻璇点了头，慕恩叫了茯苓来给臻璇领路。

茯苓晓得臻璇怕尴尬，选的都是小路，而没有从宾客之中过。另有丫鬟去与桃绫报信，让桃绫在半路上等着。

桃绫见着了臻璇，赶忙上前几步，道：“小姐没有伤到吗？”

臻璇摇头，安慰道：“不打紧，衣服穿得厚，那水也不烫。”

桃绫看了前头的茯苓一眼，压低了声音悄悄与臻璇道：“王府里的丫鬟都是规矩极了的，便是奴婢之前和其他府里的丫鬟一起休息的地方，端茶倒水的丫鬟都很小心仔细，怎么园子里伺候的反倒是毛躁了？奴婢之前刚一听，还以为是谁家小姐为难小姐了呢。”

被桃绫这么一说，臻璇也狐疑起来，按说玉竹她们一路走来，便是再嬉闹，也不至于会没有瞧见挡在路上的自己。而那壶水太温了，温到不像是拿来给宾客用的。

心里起了怀疑，臻璇问茯苓道：“刚才那个玉竹是哪儿当差的？”

茯苓脚步顿了一顿，转身看了臻璇一眼，见臻璇面色如常，似乎是随口一问，她赔笑道：“回七小姐的话，玉竹是夫人那儿的二等，她们捧了瓜果来，大约是夫人想让小姐们尝尝鲜吧。”

在永凉王府，被称为夫人的就是慕恩、慕艺的继母穆夫人了，去年过年时臻璇见过穆夫人一次。

臻璇没有再问，等到了慕艺的院子里，就被请进了小花厅，茯苓与这儿的管事娘子说了几句，那娘子就急匆匆去取衣服了。

只坐了一会，那娘子便回来了，手上拿着一件丁香色的如意襟棉袄子。内里衬一件黛色锦缎长裙，在桌上摊开了给臻璇看：“七小姐，这衣服都是新的，您放心上身。”

裴家制衣用料做工已属上乘，可与王府出手一比，便知上下。

桃绫帮着臻璇换了衣服，再出来时，便是茯苓都亮了眼睛：“这色儿穿在七小姐身上真是好看呢。”

臻璇笑得腼腆，让茯苓领路回去，怕臻琳她们等得着急。

回去时走的路并非来路。绕过一处花园。入眼的是梅花点点。香气扑鼻而来。

见臻璇不时在瞧，茯苓也放慢了脚步，道：“这个园子里的红梅是府里最好的，等落了雪。银装之中几点红，可迷人呢。”

臻璇一面看一面走，拐过一处月亮门，突然见几个小丫鬟围着说话，不远处又站着几个婆子。那边听见了响动，亦抬起头往她们这里看。

旁人臻璇不认得，却一眼瞧出了其中一个婆子是穆夫人身边的，姓崔。

茯苓也是一惊，赶忙上前行礼：“不知夫人在此赏花。打搅了夫人雅兴，请夫人赎罪。”

臻璇也上前，福身行礼：“请夫人赎罪。”

穆夫人一身胭脂色，较之上回相见时的端庄，这次更添了几分温婉随和。她一见臻璇。怔了一下，道：“这不是慕艺的衣裳吗？”

茯苓的头伏得很低，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玉竹那妮子，这般不小心，回头我收拾她。”穆夫人上下一打量，掩着帕子笑了起来：“崔妈妈，我瞧着这一身更适合璇姐儿呢。丁香色稳重，略有些俏皮，慕艺那个性子活泼过了，还是穿红红绿绿的热闹。”

穆夫人与金氏成了亲家，便也跟着金氏唤臻璇为璇姐儿。

崔妈妈闻言也笑了起来，点头道：“夫人说的是。”

臻璇又是一福身，略带羞涩道：“夫人再夸我，我都要无地自容了。”

穆夫人笑容更甚，拉了臻璇坐下，道：“我岂是睁着眼儿说瞎话的，说衬你就是衬你，这身衣服就归你了。慕艺我回头再给她做几身。“

臻璇笑着摇头，道：“不能平白收了慕艺姐姐的衣服。”

“说了给你就给你，就当是玉竹弄坏了你的衣服的赔礼。”

穆夫人坚持送，臻璇想起刚才慕恩也好娘子也好都特地说了这衣服是新的，大约是因为她们的习惯都是不穿旧衣的，那即便是她回头把衣服给慕艺送回来，慕艺也不会穿。

想到这里，臻璇也不再坚持，道了声谢。

穆夫人笑容亲切，道：“我未嫁之前也喜欢姐妹们凑在一处玩，每年换着法儿地想找出些事情来。现在不一样了，慕恩、慕艺摆宴，我想过去凑个热闹，却担心你们会拘束，只能自己来园子里寻乐子。璇姐儿与我说说，那迎春宴如何？”

臻璇赔笑，挑了些宴中趣事与穆夫人说了一会。

穆夫人一直挂着笑容，等崔妈妈提醒已经快说了小半个时辰了，才依依不舍地道：“不能再留你了，让慕艺晓得我把她的客人拘在这儿陪我说话，她要不高兴了。先去吧，等有了空记得多来王府陪我坐一坐。”

臻璇应下，与茯苓、桃绫一块行礼退下了。

等她们走远了，穆夫人扶着崔妈妈的手慢条细理地站起了身，眯着眼道：“还是待字闺中最好了，有那么多姐妹陪着耍玩，我当真是羡慕呢。被璇姐儿越说越耐不住了，我们去姐姐那儿坐坐。”

臻璇回了姐妹之间，慕恩与慕艺过来一瞧，都说这衣服穿在身上合适。

慕艺更是轻轻推了臻璇一下：“当真是衣服也挑人，这个色我怎么穿都不好看，之前母亲拿了布料给我做，我还想着这料子是要糟蹋了。谁知道到了璇妹妹身上这么漂亮，我也算对得起这料子了。”

等从王府出来，臻璇眯着眼儿在马车上小憩，同车的臻玟不会说话，臻珧与柳亦晚低声说着，到也不妨碍臻璇。

臻璇的手掌拂过衣袖，心里不由叹气。

在园子里见到穆夫人的时候，臻璇就明白这一切都是穆夫人安排好了的，让玉竹弄湿了她的衣服，又让茯苓将她带去了梅花园。

只是。若穆夫人想见臻璇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却故意设计了那么多，也不知道是在试探些什么，

臻璇隐约觉得会和颜慕安的事有关，可要细细分析起来，还是抓不到要点，不由叹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的，顺其自然吧。

柳亦晚听见臻璇叹气，抬起头来道：“璇璇这是怎么了，这般苦大仇深的模样？”

臻璇睁开眼。见柳亦晚一双眼儿笑成了月牙。不觉心情好了一些。道：“我在心疼我那身衣服。”

“胡说呢，现在这一身难道不好？”柳亦晚嘟了嘟嘴，“这个手艺便是几个老太太见了都要眼红的。况且你原来那身，也就是沾了水。回头洗一洗不一样好好的。”

臻璇本就是在说笑，道：“偏你喜欢糗我。”

回了庆和堂，李老太太见了那身衣服，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剩下的便是笑容：“这色是不错。”又侧过身与季氏道，“我们两人给璇儿挑料子都太保守了，也没想过给她多试几个色，下回做新衣的时候要改一改。这个年纪的女娃，什么颜色试不得？不像老婆子我。要被人说为老不尊。”

季氏抿唇笑道：“媳妇记下了。”

等臻璇回了房，李老太太才皱着眉头与季氏道：“我与你提过吧，大嫂想有个孩子能进王府去，我想着璇儿还小，又不知道她自己怎么个想法。可我琢磨着。王府里是不是瞧上我们璇儿了？”

季氏闻言神色一惊，稳了稳心绪：“媳妇想，单一件衣服不能说明什么吧。”

李老太太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道：“多些心思总归是没错的。”

季氏知道李老太太的意思，是要让她找机会探一探臻璇的口风，她点头应了。

元宵一过，这日子也愈发快了。

臻璇往玲珑阁去了一趟，从施娘子手里接过檀木盒子，一打开她的眼睛就亮了起来。那些首饰整齐得摆放在盒子里，随便拿起一件细细一瞧都让人满意。

“真是好手艺。”臻璇夸道。

施娘子对自家师傅的手艺也很有信心，听客人夸奖，自然高兴，笑道：“再好的手艺也要有好花样才行。小姐拿来的花样真的很好看。”

让桃绫收好东西，臻璇想着要亲自与夏二爷道声谢，便问：“今日夏二爷在吗？”

施娘子一听就明白过来，道：“二爷不在，上一回的事我们玲珑阁也有招待不周的地方，小姐不怪罪已经是雅量了，不敢再受小姐的谢。”

既如此也就没有办法了，臻璇把首饰拿去给臻琼看，臻琼左挑右选，最后还是要了一根簪子。

“自己画的花样最后成了首饰，还真是有意思。”臻琼把簪子往头上比了比，道，“也该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好差事。下回你还要打什么首饰，我都帮你画。”

一转眼入了二月，季氏挑了一天到臻璇屋里坐下，道：“别整日看书，也休息一会。”

臻璇把书翻转放好，笑着给季氏倒了一杯茶，道：“哪里就这么金贵了。”

“天气这么好，趁着有日头，和你几个姐姐一道玩一玩。”季氏喝了一口茶就放下了，握着臻璇的手，替她理了理额发。

臻璇心里满满的，能有母亲疼爱是什么都比不上的，她靠到季氏怀里，道：“是要出去玩呢。慕恩姐姐请我们花朝节时去别庄踏青。”

一听是王府，季氏便借了这个头，道：“我看你和颜家那两位小姐处得挺好的，均哥儿与世子也挺说得来的。”

臻璇轻轻应了一声，可很快又觉得这话里有话的样子，不由抬起头看着季氏：“母亲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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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母亲（一）

被臻璇一言点穿，季氏有些尴尬，她没有回答，只是又让臻璇把头靠在她的肩上，一下一下抚着臻璇的脊骨。

从那年春天醒来之后，她的长女一下子长大了许多，从前那个胆怯害羞的孩子慢慢变成了今日这幅模样，知进退，明事理，谨慎却不弱懦，也不怕事，季氏说不出的欣慰。

季氏一直觉得她从没有将关注的目光从一双儿女身上移开，却是在惊讶之中，看着他们长大了。臻衡到底年岁还小，除了念书有天分之外，做事上也只一个知礼规矩。而女儿一晃眼十一岁了，也能拿一些主意了。

思及此处，季氏便想把心中所想原原本本地告诉臻璇，而不是像一开始计划的迂回询问。她的手没有停，继续抚着，慢慢开口道：“璇儿，娘和你说几句贴心的话。大伯母那边想要同永凉王府结亲，不是现在这样的靠着季家和穆家的联系，而是让你们姐妹其中一人入王府。你出入王府最多，和颜家姐妹处得也好，所以你祖母让我来问问你，你心里怎么一个想法，就与娘说一说？”

臻璇没想到季氏会问得这么直接，这些事她已经听臻琳提过了，这会儿听来也不觉得意外，只是一时不知道怎么和季氏说，闷着声道：“母亲怎么看？”

“娘啊……”季氏不知不觉扬起了唇角，眉目之间多了几分关怀和慈爱，轻声道，“娘自然是要为你想的。裴家是想高攀，但若不是嫡妻，而是世子侧妃，先不说娘和你祖母不会答应，长房那里也是不肯的。璇儿，裴家几百年基业，高官不少，宗亲却从没有过一位。能出一个世子妃是裴家的荣耀。”

季氏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声音里也带了一份叹息：“只是，再大的荣耀，娘也不舍得拿我闺女的一辈子去换。如果你和世子看不对眼，那日子太难熬了。就是看对了眼，王府规矩多，不比一般人家，娘也怕你不习惯。”

如果不是这么一番话，臻璇大约会以“八字都没有一撇”来搪塞，只是季氏这番言语之中带着太多的疼惜和怜爱让臻璇红了眼。她伸手抱住季氏。道：“娘。我没有不愿意。只是世子毕竟是宗亲，我们如何想是一回事，还要看他们怎么想。”

听得臻璇愿意，季氏晓得她定然是不讨厌颜慕安的。可若说有多少真情，只怕不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能懂得的。

季氏想了想，又问：“你这几次去王府，可有察觉出什么？”

臻璇张了张嘴，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季氏没有催，等着她慢慢想。

“娘，世子与我提过一回。”臻璇说得很轻，带着娇涩和不安。只是这些事若和母亲都不能说，那又有谁能让她毫不保留、不设心防呢，“上一回和琮妹妹一起去的时候，世子那意思好像是他会和王爷王妃去提一提。迎春宴上是穆夫人让人弄湿了我的衣服，又拉着我说了会儿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世子说了什么。”

季氏有些惊讶之余，不由轻笑了起来：“这些事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

“不知道怎么说。”臻璇嘟了嘟嘴，靠得季氏更紧了。

这是害羞呢，季氏不禁笑意更深：“既然世子与你提过，娘心里也有底了。只是璇儿啊，咱们要站得正立得直，一来不能让王府看轻了你，二来也不能让其他人传些风言风语的，坏了你的声名。以后就是入王府，也要抬头挺胸的八抬大轿进门。”

季氏这些都是肺腑之言，臻璇心里一暖，嗓子就有些发涩了。她重重点了点头，喑哑着声音，道：“娘，我记住了。”

季氏面带笑容，柔声道：“还有一样，璇儿，要是觉得世子不好，不愿意去王府了，就直接跟娘说，娘和祖母替你做主。”

臻璇听了这话，那点儿感怀情绪都散了，扑哧笑了出来：“娘，哪就那么快就会定下的。”

“怎么不快？一转眼我的璇儿都那么大了，在娘身边也没几年好留了。”季氏说着说着声音就喑哑了，“不过没事，还有衡儿在，娘等着他长大了娶个媳妇来孝敬娘。”

臻璇靠着季氏，撒娇道：“娘，我和弟弟肯定孝敬您，您放心。”

母女两人又说了些贴己话，等李老太太歇午觉起来，季氏才牵着臻璇的手过去老太太屋里。

挽琴正在替李老太太揉额头，季氏摆摆手，让她不用起来请安。

李老太太叹了口气，道：“老喽，歇午觉都觉得越歇越累。”

臻璇说了几句俏皮话逗李老太太开心，挽墨打了帘子进来，说臻琳打发了人来请臻璇过去。

季氏正想和李老太太单独说会话，便让臻璇去了。

挽琴是个会看眼色的，等臻璇一走，她给李老太太和季氏添了茶水之后，也出去了。

季氏把和臻璇的对话与李老太太说了一说，道：“世子应当是中意璇儿的，璇儿也不反对。”

李老太太颔首，叹了口气，道：“这样倒也不意外，说起来世子也就比璇儿大几年，这个年纪的孩子哪懂那么多，那么一点点朦胧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再过了反倒让人说闲话。”

“媳妇也是这个意思。”季氏看着李老太太，恭敬答道，“媳妇也同璇儿说了，要站得正立得直，不能让人看低了。”

“你是璇儿的母亲，这些话你说妥当。”李老太太赞许地看了季氏一眼，这些年看这个儿媳妇是越发满意了，也许真的是年纪大了，心态平和了的缘故吧。

臻璇到了庆荣堂，想着先给马老太太请了安之后再去寻臻琳，却不料在马老太太的院子外头和臻琳不期而遇。

臻琳抿着唇，眉头微蹙，见了臻璇来，她低声道：“原本是叫你过来陪我下棋的，这会儿下不成了。”

臻璇不解，亦不敢大声说话，压着声道：“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臻琳凑过去附耳与臻璇道：“简直闻所未闻，李姨娘说八弟调戏她屋里的丫鬟。”

臻璇闻言也惊讶不已，这算什么事情？臻徽比臻璇还小几个月，也就是十一岁的年纪，而臻璇虽然是和臻徽来往得不多，却也不相信臻徽会做这种事情。

“那个丫鬟呢？”臻璇问道。

“撞了柱子，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

原来，就在刚才，李姨娘寻身边的丫鬟，寻了许久才见她躲在屋里哭，细细一问才知道是臻徽调戏她。

李姨娘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一状告到了段氏跟前。段氏听了亦是目瞪口呆，叫了臻徽来，臻徽根本不认，那丫鬟羞愧难当撞了柱子。李姨娘哭着喊着闹到了马老太太跟前。

臻琳刚说完，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转身一看是久不露面的陈姨娘。

陈姨娘红着眼眶，疾步赶来，见臻琳和臻璇站在院子外头，赶忙上来拉住，道：“四小姐、七小姐，她们那么说八爷，奴是绝对不相信的。小姐们陪奴进去在老太太跟前说一说好话，千万要问清楚一些。四小姐，您平日里照顾八爷和十小姐，您也不相信会出这种事情吧？”

陈姨娘是急坏了，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臻琳并不喜欢陈姨娘，可陈姨娘说得对，她也不相信，叹了一口气，道：“先进去吧。”

陈姨娘忙不迭点头，臻璇本来想走，只是对着陈姨娘期盼的目光，她到底有些犹豫。

段氏和陈姨娘的妻妾争斗不是她一个做侄女的可以评说的，只是陈姨娘这份做母亲的心让她想起了季氏，之前季氏亦是如此想要确定她的心意，就怕她会受一丁点委屈。而现在的陈姨娘不过是在寻救命稻香，能抓着一根是一根，只要那一根是不相信臻徽会做糊涂事的。

见臻璇也往院子里走，陈姨娘感激地冲她点了点头。

守在屋外的不是采梅而是锦虹，显然这件事马老太太相当重视。

锦虹见臻琳、臻璇与陈姨娘一道来了，面上有些为难：“老太太在气头上呢。”

陈姨娘听了这话更是着急了，只是再着急也不能越过臻琳和臻璇，只能含泪看着她们。

臻琳微微点头示意她明白，低声道：“我进去劝劝，姐姐放心吧。”

马老太太并没有吩咐过不许人进去打搅，锦虹不敢拦她们，打了帘子让她们进去。

屋里头人不少，马老太太满脸怒容坐着，段氏坐在下手，李姨娘站在后头，中间臻徽、臻环跪着，还有两个臻璇不认得的丫鬟。

等上前请了安，马老太太扫了她们一眼，冷声道：“怎么来了？”

臻琳还未开口，陈姨娘看着一双儿女已经泣不成声，扑通跪了下来：“老太太要罚就罚奴吧，是奴见两位小姐在外头就硬请进来了。奴得了上回的教训，一直闭门思过，若不是听了这些话，奴也不会出来碍老太太的眼。老太太，奴恳请老太太给了公道，八爷不会做那样的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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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母亲（二）

晚了一个小时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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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老太太端坐在软榻上，手边的小几子上放了一只紫铜雕花香炉，点的是檀香。也许是点了有些工夫的缘故，香气不浓郁，烟都是薄薄一层。

马老太太闭着眼，一动不动，跟一尊菩萨一般，她越是如此，下面的人就越是紧张。

屋里头落一根针都能听出声儿来，谁都不敢喘大气，就怕老太太发作起来。

约莫等了一盏茶的时间，马老太太才慢吞吞开了口：“香太淡了，戴嬷嬷拿去添一些。锦虹，给四丫头、七丫头搬两把绣墩来，十丫头想跪着就让她跪着吧。”

说完，马老太太又不开口了。

戴嬷嬷提着香炉出去了，锦虹搬绣墩，她手脚麻利，声响却很小，只做事不说话，等放好了绣墩又站到了马老太太的身后。

臻璇与臻琳对视一眼，福身作谢，虚坐在绣墩上。

戴嬷嬷没过一会也回来了，从大伙身边经过时，臻璇就闻到了浓浓的檀香味，烟也大了许多。

马老太太满意地点点头，道：“年纪大了，脑子都不清楚了，没有这些东西清明清明，哪里还想得转那么多事啊。这家里老老少少的多少人，每个人心里又都住着人，我老太婆老眼昏花，没有用喽。”

段氏一听这话，脸上一白，作势就要起身请罪，把没替老太太分忧的罪过全部揽到身上来。

马老太太摆了摆手让段氏坐回去，突然睁开眼睛看着臻璇，目光炯炯有神，哪里有一点儿不清明的样子：“七丫头。六弟妹这么些年苦是苦的，可到老来过得可比我舒坦多了，哪里有那么多乌漆嘛糟的事，一个媳妇两个孙，多省心。”

这些话是对着臻璇说的，却不是说与臻璇听的，臻璇只低低应一声就算过去了，若真回一番话反倒是没眼色了。

马老太太很是满意，这四丫头也好七丫头也好，都是聪明底子。为什么这家里旁的人就不能学着一些呢。

她冷眼扫了一眼陈姨娘。缓缓道：“你也真是心急。”

陈姨娘闻言嘴唇都白了。还没请罪就听李姨娘不咸不淡的一句：“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就知道八爷有错没错？”

李姨娘这话是一副自言自语的模样，那声音却偏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陈姨娘正好面对着马老太太，眼尖地在马老太太面上寻到了一丝不耐。她心里一下子有了底，道：“老太太，奴是八爷的姨娘，八爷是从奴肚子里出来的，八爷是个什么脾性，谁都不会有奴这个做姨娘的清楚。八爷蒙老太太怜爱，这两年亲自带在身边抚养，更应该懂事聪慧了。别的小错大错奴不敢说，只今日李姨娘告的这一样。八爷绝对不会做。”

马老太太睨了陈姨娘一眼，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么说，你不管不顾地跑出来，还拖上了两个丫头，是怕我老婆子听信错了人。污了臻徽，是不是啊？”

陈姨娘眼神倏地一紧，低下头复又抬眼看着马老太太：“老太太，再亲亲不过肚子里出来的，奴做姨娘的挂念八爷的这份心，还望老太太体谅。谁说八爷不好，奴都会焦急，何况是这么大的事。”

臻璇低垂着眼听着，听到这里不仅抬眼看了陈姨娘一眼，陈姨娘闭门思过了一年多，说出来的话都一套一套的，比从前更有章法了。这些话落在马老太太耳朵里，应当是中听的。

果不其然，马老太太面上缓和了一些，端起小几子上的茶盏吹了吹沫子，抿了几小口。

李姨娘见此就有些着急了，张口唤了一声“老太太”。

段氏心里也跟火煎一样，这会儿她若还看不出马老太太是个什么意思，她这些年的媳妇也就白当了。

听见李姨娘的声音，她一抿嘴，扭头瞪了她一眼，声音不重却十分严厉：“要是别人说大丫头如何如何，你还不第一个跳脚了？老太太自有定夺，你着急什么！”

李姨娘被段氏一训，慌得垂下了脑袋，段氏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

若是在以前，李姨娘吃了亏，陈姨娘面上的讥笑总是少不了的，可这会儿陈姨娘却跟没听见一样。

门外的帘子又被打了起来，进来的是孙氏。

见是孙氏，马老太太脸上有了笑容，赶忙让锦虹看座，慈爱道：“你怎么也来了？辰哥儿和圆姐儿呢？”

孙氏笑得温婉，答道：“哥儿和姐儿刚醒来没一会，母亲让人炖了蛋羹，他们正吃着呢，等晚些再来给老太太磕头。是大爷听说了老太太这儿训八爷，不知道八爷做了什么惹得老太太不高兴，大爷做长兄的心里愧疚，他咳嗽没好不敢来老太太这里，就让孙媳过来看一看。”

孙氏一席话不仅说得马老太太高兴，连段氏都松了一口气，老太太宝贝辰哥儿和圆姐儿，听得自己使人炖了蛋羹，一会儿训起人来也会给自己留几分颜面，想到这里，不由得在心里夸孙氏会说话。

马老太太点了点头，对臻徽道：“你瞧瞧你，让你兄弟姐妹记挂的。把事情好好说一说，老太婆不会冤枉了你。”

相比起臻环的梨花带雨，臻徽面无表情地跪着，之前陈姨娘没进来之前，马老太太也没问什么，光听李姨娘一人告状。

李姨娘有多不喜欢他们兄妹，臻徽心里很清楚，莫名其妙被套上这么一个罪名，怎么可能不生气。等陈姨娘急匆匆来了，他的心里才好受一些，这个家里，谁能比陈姨娘和臻环更心疼他了？至于嫡母段氏，不趁机落井下石，他就该知足了。

听了老太太这么说，臻徽抬起头看了看孙氏、臻琳和臻璇，大哥大嫂没为难过他，有时候在老太太和段氏要发作时还求过情。臻琳和臻璇肯陪着陈姨娘进来，也算帮了他一把。

臻徽又看着马老太太，祖母对女娃儿亲切，对男孙严厉，平日里臻德都没少挨打挨骂，他这个庶出的孙子也不算受委屈了。

想明白了这些，臻徽的胆子也大了不少，道：“老太太，孙儿知道今天撞柱子的丫鬟叫蓝荷，常常在李姨娘身边伺候。有时来老太太这里李姨娘也带着她。所以见过几次。但是也仅仅是见过几次而已。说孙儿对她怎么样怎么样那全是瞎编出来的，孙儿连话都没跟她说过。”

臻徽说得很坚决，李姨娘见此一跺脚，想说话又不敢说。

马老太太不置可否。又看着跪在后头的两个丫鬟，道：“跪了也有一会了，你们也说说吧。”

那两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推了半天，才由一个穿青衣的丫鬟回话：“奴婢叫蓝梅，和边上的蓝竹还是撞柱子的蓝荷都是姨娘身边伺候的。今日姨娘要寻蓝荷，奴婢们四处找都找不见，最后才见蓝荷哭着缩成了一团。问她话就说是八爷……”说到这里，蓝梅的声音轻了下去，缩了缩身子，才又道，“后来奴婢们都跟着去了大太太那儿。八爷来了说没这么回事，蓝荷羞不过，一时想不开就撞了。”

“就是这样？还有别的吗？”马老太太问道。

蓝梅见李姨娘瞪着她，心里发慌，道：“蓝荷是这么说的。”

“荒谬！”马老太太一拍桌子，道，“没有一丁点儿证据，光靠一个丫鬟的两片嘴，就能说臻徽如何如何了？是不是改明儿再多加几张嘴，就能说我老婆子如何如何了？”

李姨娘闻言只觉得头都炸了，若是在自己屋里，她定要好好教训教训蓝梅一番，怎么这么不会说话，她涨红了脸，赔笑道：“老太太消消气……”

下面的话全被段氏打断了，段氏寒着脸，训道：“没点根据的事，你非要闹起来。你那丫鬟也是个狠的，直接就撞我那儿了。这还不够，我又叫大夫又抬人的，你却哭着喊着到老太太跟前来说理，你说你这是说的哪门子理？”

马老太太哼了一声：“别觉得硬气了，一个姨娘诬赖主子，若没个说法，别说孩子心里不服气，我也不高兴的。”

这是在说李姨娘因为臻珂给夫家生了儿子就轻飘飘起来了，李姨娘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椅背才算站住了，红着脸，道：“老太太说得是，是奴没考量清楚。”

马老太太不愿意和李姨娘多纠缠，她还是了解李姨娘的脾性的，如果是无中生有她是没那个胆子往臻徽身上泼脏水的，那个撞柱子的丫鬟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才把罪状往臻徽那里推，这个是要好好想一想的。

段氏一看马老太太那寻思的模样，心里就道不好。

这次的事，几个孩子都来了，一副兄弟姐妹和睦的样子，这是让马老太太满意的。可偏就是臻德没露面，平日里臻徽和臻德同进同出，连闯祸都在一起的，怎么偏就臻徽被训诫的时候臻德没了影子？

臻德不在这里，马老太太单单怪他不懂兄弟情分也就算了，万一把事情算到了臻德头上，以为又是臻德惹了事要臻徽顶罪，那就麻烦了。

可要说臻德会稀里糊涂地去打蓝荷主意，段氏也不相信，自己儿子自己清楚。

段氏心里着急，巴不得现在就出去叫人寻了臻德来，可惜马老太太跟前，她没有办法。她只好开口劝道：“老太太，既然是没凭没据的事情，就别让孩子在地上跪着了，这才二月里，孩子受了委屈又受了寒，夜里病起来就不好了。”

马老太太斜斜看了段氏一眼，半响才哼笑一声：“你且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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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母亲（三）

李姨娘捏着帕子站在段氏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的，看这样子，别说马老太太不想罚臻徽，连段氏都换了风向，这可不太妙，等臻徽出了这个门，后面的事可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李姨娘轻轻咳嗽了两声，想借此示意段氏，莫要轻易算了。

段氏听见了却没回应，她现在一门心思想的都是让马老太太不要念上了臻德。臻德已经有一样不关爱手足的错能让马老太太拿捏了，她若还头脑发晕这个时候没凭没据的难为臻徽和臻环，马老太太岂不是更要恼她了。

恼她也就算了，恼了臻德那才是她揪心的呢。

李姨娘见段氏没反应，又揉着嗓子咳了两声。

马老太太听见了，横扫了一眼过来：“李氏这是怎么了，嗓子不舒服呐。”

李姨娘缩了缩脖子，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正好瞧见那香炉青烟袅袅，赶忙道：“回老太太话，这烟儿重，奴不小心呛着了。”

马老太太了然颔首，李姨娘刚把悬着的心放下，又听马老太太问：“我记得你也是点香的，点的也是檀香吧？平日里闻惯了的，怎么这会儿就呛着了？”

李姨娘赔笑道：“老太太细心。奴点的那种没有烟。”

“哦，没烟的。”马老太太目光一凌，拍着桌子道，“你屋里用的倒是好货，改天也拿来让我试试这没烟的？”

李姨娘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她屋里用的比老太太这里的还好，这个帽子扣下来，能让她吃不了兜着走，李姨娘马上闭嘴了。

段氏见李姨娘终于消停了，这才松了一口气，看这样子马老太太似乎并不想为难自己，她理了理思绪，道：“臻徽、十丫头，都起来吧。还都是没有影的事。等蓝荷醒过来，我再细细问问，既然没做过，也就不用担心。”

臻徽低低应了一声事，段氏能这么说，他也就见好就收吧，再闹下去也谋不来什么好处。

臻环吸了吸鼻子，抬眼瞪了李姨娘一眼，张口道：“太太，一定要问问仔细了。那个丫鬟信口开河。不是个好的。”

听了臻环这话。段氏反常地点头，放暖了声音：“放宽心吧，回屋里去洗把脸，哭得跟个花猫一样。不会诬赖你哥哥的。”

段氏这样的态度让臻环和臻徽都是一怔，一时也就忘了起身。

臻琳赶忙过去把臻环拉起来，轻声与他们兄妹道：“扶着你们姨娘回房去吧。”说完，给臻环递了一个眼色，让她不要再咬着李姨娘不放了。

臻环分得清好坏，揉了揉跪麻了的膝盖，与臻徽一起去搀陈姨娘。

陈姨娘推开他们的手，给马老太太磕了个头，道：“老太太。奴还是闭门去，八爷和十小姐劳您多费心。”

比起让段氏带着孩子，陈姨娘更愿意让马老太太带，虽然是庶出的孩子，可在诰命夫人身边抚养大的。总归好听一些。

见马老太太慢慢点了点头，陈姨娘才站起来，与臻徽、臻环一道出去了。

段氏等那三人一走，又与蓝梅蓝竹道：“你们回去看着蓝荷，醒了就给我传个话。”

段氏处置完了这些，才换上笑容与孙氏道：“婉芸，你去看看辰哥儿和圆姐儿吃完蛋羹没有，让奶娘抱过来吧。”

孙氏知道段氏想找台阶下，赶忙起身让丫鬟去传话把孩子抱来。

见了曾孙，马老太太眉开眼笑，把圆姐儿抱在软榻上由着她爬，又捏着辰哥儿软绵绵的小手哈哈大笑。

段氏趁着马老太太高兴，正要开口说什么，却被马老太太一个眼刀子打断了。

“老大媳妇你事情多，不像老婆子我就剩下逗孩子这么点活了，你忙你的去吧。”

段氏诺诺点头，马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白，这事不能就这么打太极和稀泥，一定要给个说法，她心里忍不住骂了李姨娘两句没事找事，面上恭敬地退了出来。

臻璇和臻琳与孙氏说着话，时不时就被圆姐儿口齿不清不晓得在念叨些什么给逗笑了，一时其乐融融。

等日头偏西了，臻璇才从庆荣堂出来。

臻琳送到了门外，低声与臻璇道：“那丫鬟真有胡诌这么大的胆子？”

臻璇一怔，她知道臻琳并不相信臻徽会做那种错事，但是这事到底是闹起来了，蓝荷为何要诬陷又为何恼得撞柱子，一时三刻也说不清。她叹了口气，道：“祖母也说，人少有人少的好。”

臻琳闻言不禁苦笑摇头：“长房就是人多。”

臻璇回了庆和堂，与李老太太和季氏说了这件事。

李老太太听完，摇了摇头：“李姨娘晕了头了，真以为大丫头有了儿子，她就能随心做事了？老大媳妇也是，这几年由着她胡来。”

秦嬷嬷递了杯茶给李老太太，道：“到底是大太太的陪嫁。”

“陪嫁才更要一心。”李老太太喝了口水，道，“旁人的事，我就说说，不会生气的。璇儿，这嫁妆是女子的脸面，陪嫁的丫鬟也是脸面。心里想法多的也就算了，更怕不顾多年主仆情意背后捅你一刀的，那才是没处哭去的。”

突然就绕到了这个话题，臻璇一怔，红着脸道：“桃绫挺好的。”

李老太太闻言笑了起来，回头看秦嬷嬷眼底也带着笑，她道：“可没说桃绫不好。”

季氏嘴角含笑，道：“一个桃绫可不够。母亲，我琢磨着是不是再给璇儿选几个机灵的？”

“挽墨年纪小，除了毛躁之外也没什么毛病，至于挽琴……”李老太太没有再说，扭头与秦嬷嬷道，“等过些日子去和老六媳妇打声招呼，什么时候牙婆来，留两个干净的给我。”

季氏又拉着臻璇问了问臻徽那件事，皱着眉头想了一会，道：“那个丫鬟叫蓝荷？”

臻璇见季氏若有所思的模样，道：“母亲知道她？”

季氏欲言又止，看了李老太太一眼，又看了看臻璇，末了还是道：“蓝荷应该是她去了李姨娘那儿当差之后改的名字，母亲，她是不是就是以前的巧果？”

季氏这么一提，李老太太也有些印象了，眯着眼儿想了一会，才道：“这一晃都四年多了吧，女大十八变，若不是你提起来，她便是站在我跟前我都不一定记得。这事儿我们说的都不准，给老大媳妇带个话，让她自己问去。”

臻璇还想问，可是季氏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模样，她也就只好闭上嘴。

等过了几天，臻璇才从臻琳那里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那天段氏回去之后就骂了李姨娘一顿，李姨娘心里憋得慌，只好又去寻蓝荷问她为什么乱说话。

蓝荷半死不活躺在床上，人倒是醒了，两只眼睛瞪着承尘没个神，李姨娘没办法，只能作罢。

段氏晓得了蓝荷有可能是巧果的时候，面上有些难看，还是细细去查了，等查回来，这事也就有了说法。

巧果的爹以前是长房的一个车把式，那一年大雪路滑，五老爷又是有急事，想着不出城应当不妨碍，就让巧果的爹驾车出去了。

哪里晓得就真的出了事，马车翻了，五老爷摔伤了腿，巧果的爹也伤了，顶着一口气把五老爷背了回来，结果自己没抗住，伤口化脓又受了寒，冬天没过就没了。

巧果的娘带着巧果哭到了裴家门口来报丧，门上认得她们娘俩就带到了庆荣堂。曹氏念着是巧果的爹忠心，若不然五老爷那娘胎里出来就不好的身子只怕也挡不住的，使了人去给巧果的爹办丧事又给了些银子。那时候季氏会过去陪曹氏说话宽心，因此在那里见过巧果。

前两年巧果卖进了裴家当丫鬟，改了名字叫蓝荷。

本来这事也就完了，偏就是前些日子臻德吹牛吹失言了，说出那一年他和臻徽淘气给马儿下了些巴豆，那些马都虚着脚下不稳。

这些话传到了蓝荷耳朵里就跟晴天霹雳一样，原来她爹爹会出事除了下雪路滑，更因为马儿脚上没劲，这么一来，就把臻徽和臻德怨恨上了。她不敢招惹臻德，只能诬陷臻徽。

马老太太听完气得不行，说儿时顽劣不懂事，造成了那样的结果也没有办法，可现在大了还不知道收敛，竟然以此为荣，四处吹嘘，当真是不可饶恕。

要不是孙氏、臻瑛、臻琳几个劝着，马老太太就要把臻德好好教训一顿。

段氏也是气，气臻德没个收敛，拉过来就是两个耳光：“我为你操透了心了！”

说完，眼眶一红就落眼泪，臻德吓哭了，也顾不上脸上痛，抱着段氏的腿直认错。

马老太太也是无奈，与臻德道：“你哪回不认错？认错了可有改过？我老婆子也就罢了，你母亲迟早要被你气死。”

臻德磕着头，哭得脸都花了：“孙儿改，孙儿真的改。”说完，又抱着段氏哭。

段氏亲生了两儿一女，便是臻衍和臻琳再懂事省心，她最疼的还是臻德。打在他身上她自己也痛得不行，也不管脸面不脸面，抱着小儿子哭，只盼着这一回他真的能晓事，过几年送去大老爷身边养，她也好多放心些。

臻璇听完这些心里也唏嘘不已，段氏平日里贤惠端庄的模样堪称大家族媳妇的典范，可真的牵扯上臻德，她也不过就是一个普通的母亲。

就同她和臻衡的母亲季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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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花朝（一）

二月十五花朝节，永凉王府的帖子早早就下到了裴府，相约午后一同出城去往别庄赏花踏青。

今天的春天特别早些，桃花树枝上已露了花根，迎着翠绿色的芽儿格外惹人喜爱。

十五这日臻璇起得早，桃绫伺候着换了一件杏色百褶长裙，外头套了桃红的对襟半身袄子，袖口镶了一圈兔毛，瞧着喜气精神。

桃绫一拍手，笑道：“这才是春天的模样呢。”

因着午后才出门，臻璇收拾妥当之后就先去了庆荣堂。

姐妹们都凑在马老太太屋里，围在小桌边上拿着彩纸捡花儿。

臻琳见臻璇来了，赶忙招手道：“过来一道剪。”

臻璇先请了安，马老太太笑着摆手道：“跟她们一道玩儿去。”说罢又与屋里的婆子丫鬟们道，“还是丫头们好，这又是剪头花又是赏红的，让人羡慕得紧。”

戴嬷嬷赔笑道：“老太太年轻时不也剪头花吗，奴婢记得有一年老太太剪了一枝杏花插头，便是走近了，只要不仔细瞧，还都当是真的呢，家里姐妹们都夸。”

马老太太闻言眯了眯眼睛，努力回忆了一会，才笑道：“那么多年以前的事儿了，难为你还记得。”

戴嬷嬷笑而不语，小丫鬟们顺着马老太太的话，赞了几句戴嬷嬷好记性。

马老太太开心，屋里无论是小姐还是丫鬟们都放松，臻璇剪了一串桃花，拿在手中比划着看。

臻琪嘻嘻一笑，从她手里拿过了桃花，道：“这花儿剪好了就要插上头的，七妹妹你别动，我帮你戴上。”

臻璇只好不动，让臻琪帮她戴上，等臻琪弄好了，她一脸严肃地看了一会。才又笑了起来，道：“不错不错，好看。”

马老太太听见了，也往这边看。

戴嬷嬷忙道：“七小姐，转过来让老太太瞧瞧吧。”

等臻璇起身站过来些，马老太太才看清楚，大笑道：“确实好看，人比花娇。”

边上一阵附和之声，臻璇红了脸，谢了几句之后又回去与臻琳坐到了一起。

剪了头花。彼此帮着戴上。都是十几岁的小丫头。一个个都是眉清目秀玲珑可人，当真是各有各的吸引人的地方。

马老太太高兴，又拉着进来说话的曹氏说了一会，把几个丫头都夸了一遍。

又剪了各色的花笺。丫鬟送上红绳，一群人热热闹闹地到院子里寻了花枝挂上，嬉闹着求了花神。

等庆荣堂里提前开了午饭，姐妹们都用过之后，马车也都等在了外头。

花朝节踏青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但慕恩、慕艺怕来的宾客们尴尬，只请了相熟的或是沾亲带故的几家。

在城外集合时，臻琪透过马车的帘子往外瞧了瞧，道：“我看见了傅家。还有王府的姻亲程家，好像还有另一家，我没认出来。不过韩知府家的车驾我没瞧见，估计是上几回那韩四娘太过分了，慕恩姐姐也不愿意请她们来了。”

别庄是半山腰。上山之前，透过帘子瞧见了连绵的油菜花田，蓝天白云下的黄色美景让人不由心情大好。

吹苑野风桃叶碧，压畦春露菜花黄。当真是踏青的好时节。

等到了别庄，抬眼看着层层叠叠的屋檐瓦片，明黄色的琉璃檐首雕龙刻凤，这里以皇家行宫的定制修建，自是气派非凡，与甬州城里的其他建筑完全不同。

甬州民宅无论是街边小户，还是名门大宅，用的都是青砖灰瓦，若是阴天云重，一眼望去，就和天色融合在了一起。宅中柱子也以黑漆覆面为多，所有的色彩都像极了水墨画，黑的灰的白的，一层一层。

而京中皇城则明艳多了，红色不说，明黄色自然是少不了的。

见几个妹妹都在认真看，臻瑛轻声笑了，道：“你们若有机会去趟京城，见一见真正的皇宫，那才是真的气派。”

臻琪一怔，扭头看着臻瑛，道：“三姐姐进过宫？”

臻瑛被臻琪这么直白的问题问得脸上一红，却也没有胡诌一通，道：“没进去过，皇宫那么大，在远处看也很好看的。”

裴家姐妹围在一处说话，傅凌遥跑过来，挽了臻琪道：“姐姐们在说什么趣事，可别落下了我。”

“落下谁都落不下你。”臻琪笑得开怀。

果真，一旦玩闹起来，最有精神的便是傅凌遥。

别庄之中有一处花林，绕过花林，后头就是一片空旷园子。

傅凌遥带了一只鹞子来，是个全身黑色的雄鹰，丫鬟刚取出来就让几个小姐看得啧啧称奇。

傅四爷在一边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道：“跟你说过带只鲜艳一些的来，却一定要拿六弟他们平日里玩的这只，真当自己是个小子了。”

傅凌遥才不管，冲傅四爷扮了一个鬼脸：“有什么关系，弟弟们能玩的我也能玩。”

边上傅家几个兄弟跟着起哄，道：“我们练功夫你练吗？”

傅凌遥豪气地一抬下巴，道：“你们肯偷偷教我，我就练！”说完她把鹞子的线轴塞给臻琪，自己拿着鹞子，道：“你扯好了线，我跑出去。”

说罢，傅凌遥就高高举起了鹞子，一路后退着跑，把边上的丫鬟婆子吓得惊叫连连。

等那鹞子终于飞起来了，傅凌遥咯咯笑了一阵，扭头对那些丫鬟婆子道：“慌什么，怎么会有危险，这么小的胆子可不配做傅家人。”

傅四爷也是习惯了，叮嘱了婆子们照顾好傅凌遥，与臻律道：“六爷与我去下一盘棋？”

一只鹞子上了天，孤零零的有些寂寞，颜家的丫鬟又去取了几只来。臻琪把黑鹰交给傅凌遥，拉着姐妹们一块挑鹞子玩。

臻瑛在花厅与程家的姐妹说话，一会儿的工夫，也都成了各玩各的，慕恩、慕艺忙着招呼人，便叫了茯苓给臻璇她们领路，逛一逛这别院。

别院占地颇大，天井院子一道套一道，明明瞧着已经没了路，却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一面走一面与窦家的几个小姐说话，窦家在迎春宴上已经见过一次了，这会儿也不算陌生。窦家原来都住在京城，去年才搬回了甬州。窦家三太太论起来是永凉王妃的舅母，边上这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姐实际上辈分比慕恩、慕艺都大了一轮。

跟着茯苓穿过抄手游廊，又看了几处花园，窦十一娘就有些走不动了，找了一个假山上的亭子坐下，道：“我们歇歇，腿儿发酸呢。”

茯苓赶忙分了几个丫鬟去拿水的拿水，拿点心的拿点心。

窦十三娘却不肯，拉着十二娘、柳亦晚要去前头看园子，臻璇也累了，和臻琳一道留下。

等喝了茶，用了点心，精神气也一点点回来了。臻璇抬眼瞧见那园子里桃李皆艳，笑道：“我去寻她们。”

从假山上往下看，这园子似乎并不大，可等走近了才发现种满了桃树，树枝繁密，竟是不晓得十三娘她们是往哪个方向走的。

臻璇寻了寻没有收获，干脆放缓了脚步看着满目的桃花，清风之中幽香密密，不时有花瓣飘落缠在发梢肩头袖口，似乎在这儿走上一阵，就能忘了所有俗事一般。臻璇深吸了一口气，愈发往深处走去。

这般漫无边际地走反倒是寻见了尽头，尽头便是抄手游廊，只是并非台阶处，而是护栏。

臻璇叹了口气，正想着沿着游廊走，定能找到上去的地方，却听见一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你怎么下去的？”

臻璇抬头，颜慕安站在不远处几分惊讶几分失笑地看着她。

不自禁的，脸上就红了，臻璇稍稍往后退了几步，尴尬道：“从那边进的桃林，走着走着就走迷了，等出来了就是这里。”

颜慕安含笑走到扶手边，本欲伸手拉臻璇，可看臻璇的长裙，便是他搭一把手，这个高度也是上不来的。

颜慕安指了一个方向，道：“你往那边走，就能上来。”

臻璇点点头便要走，颜慕安一眼落到了她头上的桃花花纸上，问道：“你好像格外偏爱桃花？”

臻璇一怔，回过神看着颜慕安，道：“怎么这么问？”

颜慕安的笑容温和，微扬的唇角让臻璇都跟着想露出笑容，连对方抬手从她的额发上取下一片桃花都没有丝毫的不安和防备。

直到那人盯着桃花细细瞧，臻璇的耳根才烧了起来，局促地低下头。

颜慕安似乎是浑然未觉，反倒是说起了另一样事。

他说，近来京中女子都喜欢画桃妆。

选用的是春日里盛开的桃花，细细研磨，制成了桃色的胭脂，取来点于眉梢上，画出花瓣模样。那样子就仿佛是桃花花瓣不经意间就落在了那儿。

人面桃花，只看一眼，就觉得回到了春日，连脚步都沾染了香。

颜慕安说得很详细，臻璇不知不觉间抬起了头，那样的妆容并不繁杂，只于眉梢处点睛一笔，到真是精致，光是这么听着，就有些向往了。

颜慕安说完，伸手从桃树上折上一段枝条，递给臻璇道：“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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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关键情节有卡壳，太没用了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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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花朝（二）

晚了一刻钟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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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被送到面前的桃花枝，臻璇微微一怔，本能地抬手接过，而后她看见颜慕安笑了。

颜慕安扬着唇角，笑意温和浅淡，仿若那桃花并不是落在了园子里，而是落入了他的眼睛，荡开了一层层涟漪。

在涟漪之中臻璇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几乎是难以抑制的心慌和娇涩，她垂下眼帘，只看桃枝不看人。

桃枝细长，握在手中并不觉得刺手，枝杈上几处三三两两的桃花盛开，又有几处翠绿青芽冒出，这幅初春景致，让人不觉微笑。

颜慕安亦看着臻璇，记忆里她的身影一直和桃花相叠，那一年季家后院，冬日王府茶碗之中绽放的桃花，一幕幕与眼前这个站在桃树下握着桃枝的模样合在了一起，娇俏得叫人再难忘怀。

颜慕安想，人面桃花四个字，自己当真是没有说错的。

“迎春宴那日……”颜慕安的声音很低也很柔，他见臻璇以目光询问，他复又一笑，道，“你走之后，二叔母去……”

臻璇认真听着，颜慕安是想告诉她那日穆夫人为何会要见她，那之后又发生了些什么。

只是话未说完，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着少年们爽朗的笑声。

颜慕安循声望去，原来是窦家几个兄弟逛园子逛到了这边，颜慕安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窦家兄弟也瞧见了颜慕安，点头示意之后就走了过来。

颜慕安一个侧身，想挡住臻璇，臻璇也是心惊，没有多想直接蹲下身子，藏在了游廊外头。

听着那几个人越来越近，听着他们和颜慕安说话，臻璇连呼吸都屏得低低的。就怕让人发现自己藏在这里。

不管她和颜慕安心中怎么想，这样的相处情景在一切未明朗之前并不适合传扬。臻璇记得季氏的交代，即便是高攀，也要抬头挺胸地王府。

虽然借着姻亲的名号说一会儿话并不算什么，可此刻颜慕安在游廊之中，臻璇却在游廊外的园子里，持花相对，低笑细语，到底是于名声有碍。

所以在她反应过来之前，颜慕安也想借着身形挡住她。不让窦家人见到。

臻璇握紧了手中的桃枝。颜慕安向来是细心的。她还记得他替她打灯笼时那半侧的身影，脚下淡淡的灯笼光晕让人安心。

窦家兄弟并没有说太久，虽然年纪相仿，可辈分上来说他们是颜慕安的舅舅。而颜慕安的身份又不一般，多说反倒彼此尴尬，便匆匆问候几句也就算了。

等那脚步声又一点一点远了，臻璇才松了一口气，等头上传来颜慕安的失笑声，她才慢慢站了起来。

“委屈你还要躲起来。”颜慕安抿着笑道。

臻璇摇了摇头，想再问一问之前被打断的话，只是见颜慕安完全没有再说的意思，便也只好作罢了。

为防着再有人遇见。颜慕安替臻璇指了路，道：“去吧，你那几个姐妹许久不见你，应该也在找你了。”

臻璇颔首行礼，沿着颜慕安指的方向走。一开始还是缓步而行，到后来到底压抑不住心中的那些情绪，脚步都快了许多。

等出了桃花林，又在一汪小池边见到了柳亦晚和窦家姐妹，臻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柳亦晚转过头来，见臻璇手中握着桃枝，笑道：“你折花去了？”

臻璇脸上微红，道：“刚在桃花林里走迷了，见这花好看，便折了一段。”

说完臻璇抬起头望着湛蓝湛蓝的天空，空中几只鹞子飞舞，鹞子飞得高了，也分不清到底是什么图样，只那只全身通黑的雄鹰特别醒目，她扑哧笑了，道：“咱们甬州的姑娘里，也就她最有男儿气，让人好生羡慕。”

这话引来一阵轻笑，原来人人都是如此想的，却也没有哪个真的能像武家出身的傅凌遥一般随性自在。

直到日头偏西，用过一些点心填了肚子，才结伴下山。

上马车之前，在人群之中臻璇瞧见了颜慕安的身影，举手投足之间翩翩少年模样叫人不知不觉就暖了心绪。

回到裴家进了庆安堂，让桃绫翻出了一只釉白瓷瓶装了一些水，将桃枝插上摆在桌上。这才换了一身衣服去和李老太太与季氏请安。

“玩得可好？”李老太太关心问道。

臻璇点头，将今日踏青之事慢慢说了，尤其是傅凌遥的黑鹰鹞子，让李老太太都忍不住笑了。

与颜慕安园子相遇那一段却是隐过了，无人时和季氏撒娇轻语还行，当着李老太太和秦嬷嬷、挽琴几个的面，她实在说不出口。

花朝节之后，春意一日比一日浓了，似乎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绿色全冒了出来。

臻璇支着下巴靠在窗边看满园春色，臻琳手上一针一针绣着花，冷不禁地开口，道：“早上王府来了帖子。”

臻璇闻言扭头看着臻琳，问道：“给谁的？为了什么事？”

“两张帖子，一张是慕恩姐姐请你的，另一张，是穆夫人请六叔母的。”臻琳说到这里露出一个俏皮的笑容，“为了什么事，你不知道？”

晓得臻琳是笑话自己，臻璇佯装生气瞪了她一眼，臻琳笑得更开心了。

臻璇扭转头继续看着窗外，慕恩请她去也算是寻常事，可请家中长辈却是头一回。要是穆夫人请的是季氏，还能说是姻亲串个门，只是请的却是周氏，看来想见周氏的不仅仅会是穆夫人了吧，亦或是有人想让穆夫人出面问一些事。

为的会是什么，自然是她和颜慕安的事情了。从帖子一到裴家，长辈们也就都品出味道来了。

周氏为此特地跑了一趟庆安堂，仔细问了李老太太和季氏的意思。

李老太太看着那请帖，开口道：“他们是皇亲，说话做事其中弯弯道道肯定比我们多得多，又是头一回。大约不会说得很明白。老六媳妇你先去听一听他们是个什么意思，若是心平气和的，自然是好的；若是言语之中对我们璇儿有一丁点的低瞧，我舍不得。”

周氏知道李老太太的心情，她这么大把年纪了底下就臻璇和臻衡两个，委屈了谁都跟要了她的命一样，一心一意就指望着孩子能有个好将来。

周氏郑重点了头，道：“您放心，我会仔细谨慎一些，往单个儿说。是七丫头一辈子的事。往整的说。是咱们裴家的脸面，是家里这么多丫头的事。”

李老太太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又补了两句：“这事还是再问问大嫂。也要去京里细细问一问老大。而且前头三丫头她们都没有订下，璇儿就这么越了过去，若是打小的娃娃亲也就算了，这时候谈……”

臻璇前头还有臻瑛、臻琪、臻琼未订下，臻琪、臻琼年纪不算大，心思也不在那上头，应当无碍。偏就是臻瑛，眼瞅着要及笄了，却是一点风声都没有。过年时又因着尤氏在信里说这些，气得摔东西。

想到这里周氏叹了一口气，道：“我会和大伯母说一说的。”

帖子上订的日子是三天后，两位老太太的意思是尽量低调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管王府那边出什么招，他们都好应付一些，免得人多嘴杂的多出事端。

马车进王府侧门，引路的依旧是茯苓，去的也还是晚枫亭。

慕恩、慕艺已经到了，见她们来了，慕恩笑着道：“这位便是裴六太太吧，给您请安。您稍座，母亲一会就来。”

穆夫人没多久就来了，笑着拉过了周氏的手，道：“头一会请您上门，我就来迟了，您莫怪。快坐下。”

周氏拿捏着身份，进退合适，穆夫人闲聊了几句，又与臻璇说了会儿话，道：“六太太还没有瞧过园子吧，花儿开得正好了，我陪六太太四处瞧瞧。”

周氏心里透亮，说是瞧园子实际上却并不会那样，面上带了笑容，道：“那就有劳夫人了。”

穆夫人做了一个请，与周氏一道出去了，独留下臻璇和颜家姐妹在晚枫亭。

等丫鬟婆子们都跟着去了，慕艺忍不住捂着嘴冲着臻璇笑了一阵。

慕恩好笑地瞪了慕艺一眼，道：“别理她。”

下棋、说笑，起先臻璇心里记挂着事，有些心不在焉，过了一会也就慢慢放开了。就像李老太太说的，今日穆夫人未必会露什么口风，不过就是随便问几句。

慕恩完全不提穆夫人和周氏，仿若今天只有她请了臻璇上门一样。

将近过了两个时辰，穆夫人和周氏才回来，臻璇看了看两人的表情，都与之前无二，带着一些笑容。

从王府回来，周氏也没有先去庆荣堂，而是与臻璇一块到了庆安堂。

李老太太和季氏正等着，并没有让臻璇避讳，留下她一起听。周氏也不卖关子，把经过都说了。

周氏和穆夫人出了晚枫亭，说的都是家常，穆夫人有两个兄弟做了京官，就问了裴大老爷几句。

走着走着自然是遇见了人，原本李老太太和周氏就预想过，如果王府里想试探发问，大约都是由穆夫人来，或者是由几个老资历的婆子来，所以一见到花园里有人，周氏就以为是几个有头有脸的婆子。

谁知道走近了一看，周氏都吓了一跳，等着她的不是旁人，而且永凉王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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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96啥时候能有一个执事啊，虽然现在连弟子都没有，好伤心啊>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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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花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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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周氏这么说，李老太太面上亦是惊讶不已，她抬眼看了看季氏，又望了臻璇，没有打断周氏的话，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周氏见到永凉王妃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王妃亲自出面，对这事自然是重视的，可到底是一个什么态度，还是要听一听才晓得。

永凉王妃很是客气，知道周氏管了这么一大家子的事，底下那么多爷和小姐，这眼看着一个个大了，操心事也就出来了。

周氏知道这是王妃想问家里的孩子都婚配了什么人家，便一一说了，其中有嫁入官宦如鸿胪寺少卿家里的姑奶奶，亦有出身地方上名不见经传的抬入府里的奶奶。

这些也都是实话，裴家这些年都没有刻意的攀龙附凤，不是一定要结交权贵的。若不是过几年几位皇子之间会争得更加厉害，保持中立的裴大老爷怕有个万一连累族人，也不会想着与永凉王府攀一攀关系。

王妃听了面上看不出欢喜与否，又仔细问了几个父亲有官位的孩子，知道臻瑛婚事未定、臻琳在娘胎里就订了娃娃亲，臻环岁数小，而臻衍早已经娶妻生子，嫡妻是甬州孙家的嫡出女儿，下头还有两个弟弟年幼，还不着急。

等这一些都问完了，王妃倒是吐露了自己的心声，她屏退了边上的丫鬟婆子，只压着声音与周氏说了说王府的打算。

王妃说得很婉转，可意思还是清清楚楚的，像替世子求娶裴家女，而她中意的是臻璇。

来之前周氏就对这个信息有准备。王妃之前问了那么多，最后还是吐出了对臻璇的高看一头，周氏理了理思路，仔细说了五房的情况。

臻璇的祖父曾官拜二品吏部尚书，父亲弱冠之年就是圣上钦点探花郎，只是这两位去得很都早，留下臻璇和一个小她四岁的幼弟，那孩子聪慧乖巧，只是将来如何到底不是现在说得明白的。

这些事本应该等到问名时才问的，搬到这里来说不能说全和了规矩。只是无论是永凉王府还是裴家都是要脸面的。真的先采纳再问名。万一有些不合心意的地方。便骑虎难下了。谁回绝了谁都要闹个没脸，还连累了两个孩子。

而王妃听完，面上满意的意思更明显了。

周氏一琢磨，倒也明白了过来。

永凉王府是正经的皇亲。不仅仅是一个国姓，连字辈都是跟着京城里来的。他们只占一个贵，而不占权，一来皇上不会给他们权，二来永凉王府也压根不想也不敢要。

这里头的关系，不用有人细说周氏也明白。再是血缘亲厚，终究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永凉王府盘踞富庶的甬州多年，若是有了权。龙椅上的人谁能放心。

世子将来是要继承这王位的，娶妻也要遵循这个原则，世家望族是必须的，家里叔伯为官无妨，可她自己决不能是权臣之女。

也就是因为这样。颜慕安与王妃提起父亲早逝的臻璇，加上穆夫人和慕恩、慕艺对臻璇的脾性也喜欢，王妃便没有抵触，反倒想亲自见一见周氏。

知道了王府的底线，周氏说话也就能说到点子上了，臻璇是真合适的。

周氏说到这里看了李老太太一眼，见她脸上并没有任何不满，便放下心继续道：“我瞧着王妃听完了这些，应当是满意的。王府想要的条件，我们七丫头都能合上，出身大族，祖父父亲都是体面的，家里也只有一位伯父是皇上身边的内臣。”

李老太太眯着眼沉默了一会，才叹了口气，道：“原以为他们会多绕几个圈，却不想是这么直白，看来大抵这事王府那边也是乐见其成了的。”

“我看那个意思，颜家姐妹说了不少好话。”周氏笑着看了一眼臻璇，道，“她们也是真心喜欢你嘞。”

臻璇一怔，想起慕恩和慕艺，也不由跟着笑了出来。

周氏又与李老太太道：“王妃没有把话说满，她也要与王爷去商量商量，只是这件事到底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也是这么想的，大张旗鼓的，我说句不吉利的话，万一有什么变数，连累的是我们七丫头。”

李老太太虽然不喜欢听晦气话，可到底明白这个道理，一切都要为自家孩子留一条路，点头道：“没错。你回头回了大嫂，这事就先这样吧。我们也等等老大的传书。”

周氏应下了，她还要去庆荣堂回话，臻璇送她到庆安堂门外。

周氏见臻璇一直沉默不语，笑着宽慰道：“七丫头，你心里不管怎么想的，都先藏着。”

臻璇知道周氏是怕她嘴巴不紧，便点了点头。

见周氏上了马车走远了，臻璇靠着庆安堂的外墙深呼吸了几口，一转头看见桃绫面上带着几分担忧，她扯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就是在想，明明在说我的事情，怎么好像又跟我没什么关系一样。”

桃绫闻言扑哧笑了，道：“小姐，谈这些事不就是这样的嘛，长辈们说，你只能听着，若你自己都说上了，还不让人笑话死。”

桃绫这么说也有道理，臻璇被逗乐了，一块往回走。

走到李老太太屋外，听见季氏低低抽泣，还当是季氏不舍得她，臻璇抬手去掀帘子，想进去与季氏说一说。

还没碰见帘子边，就听见季氏的声音传来：“璇儿能有这么一门亲事，全赖她父亲早逝，当真是世事难料。”

李老太太轻轻咳嗽了几声，拦住了季氏，道：“你擦一擦眼泪，这些话在璇儿跟前不许说，没的让她揪心。”

臻璇站在门外，慢慢放下了手。

确实是世事难料，没了祖父没了父亲只剩下一个幼弟。在旁人眼里已经没落的五房，却是她能让永凉王府满意的条件，如何能说不心酸呢。

何况，她不过是半路接过了小臻璇的身子，没有真正经历过庆安堂最浑天暗日的那些日子，可想着前世莫妍父母早亡之时情景，将心比心亦能窥得一二。

想着重生之后在庆安堂里的日子，她获得的宠爱与关心不比臻衡少，若她不能让这一家子都舒舒心心的，也对不住菩萨给她再世为人的福德了。

只是这一会。臻璇有些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季氏。而李老太太的心情恐怕不会比季氏好到哪里去。

在门外静静等了一会。等里头抽泣声消失，臻璇才让桃绫打起了帘子。

季氏见臻璇回来，又赶忙拿帕子擦了擦眼睛，笑道：“六嫂走了？”

“恩。”臻璇点了点头。既然季氏不愿意让她看见她哭了，那她就当不知道，下回有了时机再说吧。

马老太太那边亦是谨慎，说话时屋里并没有留几个人，等听完了就让段氏再去书询问裴大老爷，又吩咐了屋里人闭上嘴巴不许出去说。

臻璇与颜慕安的事，就算搁在了这里，等着两家各自商量，再做谋划。

如臻璇所说。谈论的是她的婚事，却又跟她无关一样，等半个多月之后，快马加鞭的信笺回来，周氏才又来与李老太太说了一回。

“大哥对这桩婚事是满意的。七丫头能进王府那是福气，只是，”周氏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面上也有些犹豫，“如今朝中局势并不明朗，好几方都想拉拢他，只是大哥历来不表态，又没有过硬的靠山，这才由得他中立着。要是这会儿传出裴家与永凉王府结亲，靠上了皇亲国戚，恐怕他就不好做了。”

李老太太皱了眉头，道：“那老大的意思是？”

“不声张。七丫头及笄还有四年，并不急于在今年就把事情办完，等明后年采纳问名也都来得及。”

季氏也蹙眉，拉着周氏的手，道：“这样妥当吗？”

周氏亦觉得不妥当，所以开口时才会犹豫，被季氏一问，她勉强笑了笑，扭头看着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的指尖敲着桌面，半响道：“为官不易，老大的日子也是如履薄冰。只是这妥当不妥当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的，要看王府那边的意思。我也不瞒你，老六媳妇，我怕夜长梦多。”

周氏赔笑，道：“只要王府里认下七丫头，应当是不会反悔的。”

周氏去了一趟永凉王府，王妃也晓得皇位之争难免，为官尤其是京官都不容易，唏嘘了一番。

不过王府办喜事绝没有低调简单的道理，这保媒之人也不是一般的官媒，到时候定是全城皆知的。

两家一考量，便定下选个两年后的好日子采纳。

既然不张扬，姐妹之中除了本就晓得的臻琳之外，并没有向谁透露过口风。

臻琳嘻嘻笑过一回，也就不再多提了，心知肚明。

裴家有心不露消息，周氏两次前往王府的事也就跟云烟一样散了就没个影子，庆荣堂里最让人记挂的反倒成了臻律。

若是在以前，每日从族学回来之后，臻律都是在自己屋里待着的，温书也好，下棋也好，叫人很放心。可从前阵子开始，下午时都不见人了，臻律身边伺候的人心中慌张，可一到晚饭前就见他又好好回来了，便压着心思不去曹氏跟前报。

等曹氏连续两个下午没找到人，急得追问，才晓得这样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瞧着臻律发现又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便留了心思，找人跟着臻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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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花朝（四）

花朝节虽然过了，但丫头们的好事还在继续，于是章节名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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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盯着棋盘沉思，不知道这子要往哪里下才妥当。

臻琳见她这幅模样，也不催，轻轻抿了一口茶。

臻璇应对之招没想好，只顺着臻琳的话往下说，道：“六哥哥做事向来都是有分寸的，应当不会有什么事的。”

臻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问安声，花露扭头说了声五太太来了，便先迎了出去。

曹氏来得风风火火，臻琳、臻璇还未行礼就让她拦下了：“七丫头也在，那就再好不过了。”

等花露上了茶退出去后，曹氏才说明了来意。

“臻律这些日子老往外头跑，我是真的担心。五丫头他们兄妹俩感情素来就好，彼此有什么事都不瞒着，你们帮我去问一问？”曹氏说到这里面上也有些发红，笑了一声掩饰过去，道，“我虽是她母亲，有些话还是你们姐妹之间最好说了。我去问吧，万一真没什么事，反倒是让他们心里多想了。”

臻琳点了点头，叫了花露一声：“你去和五妹妹说，我和七妹妹一会去她那里坐坐。”

花露去了，曹氏感激地看了她们一眼，道：“你们两个去，我放心的。”

去臻琪屋里时她正在做女红，低着头一针一针地做，认真的模样让人惊讶不已。

“五姐姐改性子了？”臻璇笑着凑过去看，臻琪在绣的是一丛牡丹，娇艳绽放，臻璇一怔，复又笑了起来，“果真是转性子了。以前看到这些大朵大朵的花就数你躲得最快。”

臻琪把花绷子放下，嘟了嘟嘴：“我这不是没事做嘛，又不好老去窜门，想绣个花也没找到喜欢的花样，就问锦虹姐姐随便要了一个她在绣的花样来，谁知道是牡丹呢。不绣又不行，那天祖母也听见了，我若没绣出来，回头又要笑话我没定性了。”

臻琳支着下巴，道：“你没事做？六哥哥呢？你没拉着他一块玩去？”

“他？”臻琪哼了一声。略略动了动身子。道。“他才不肯带我一块呢。他下午都去了傅将军府上，和傅家的几位哥哥在一块。”

臻琪不是个能藏住话的人，臻琳随意一问她就说出来了，一听是去了傅家。臻琳和臻璇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里放松不少，这个答案应该能让曹氏松一口气了。

“不会是去瞧凌遥妹妹了吧？”臻琳打趣道，“那可是傅家的掌上明珠。”

臻琪闻言一怔，慢慢摇了摇头：“不会吧……凌遥妹妹说是行二，但她那个姐姐很小的时候就没了，傅家上下就她这么一个女儿，无论是长辈还是兄弟都疼她。就算是哥哥看上了她，凌遥妹妹也瞧不上哥哥的。她的心广着呢。”

臻璇听到这里忍不住扑哧笑出声了：“六哥哥那是你亲哥哥，你还这么损他？”

“我这是实话实说，不能因为他是我哥哥我就信口开河呀。”臻琪说到了兴头上，声音也有些大了，“能配得上凌遥妹妹的应当是像黑鹰一样的。”

说起黑鹰。一时之间都想起了那日傅凌遥放飞到空中的黑鹰鹞子，放得最高，也飞得最远，到最后想收回来时都使不上劲。

傅凌遥干脆直接扯断了线，让鹞子随风而去了，她说：“它愿意飞，就不要拘着它了，能飞多远都是造化。”

这样的心境，确实让人自叹不如。

“黑鹰一般呀……”臻琳不禁扬了唇角，这甬州城那么多世家公子，当得起这个形容的只怕没有一个。

“哥哥确实不是那样的。再说了，哥哥一直都跟傅家的哥哥们在一起，我们不能胡说。”臻琪说得一本正经，看来确实就只是这样而已。

臻琳嘻嘻一笑，道：“我回头跟六哥哥说去。”

“啊呀你要去告我的状。”臻琪不依了，拉着臻琳，抿着唇最后憋出一句话来，“别光说哥哥啊，让我想想宗瑜哥哥是个什么样的。”

臻琳一听臻琪提起程宗瑜，面上一红，见臻琪歪着头“就像……就像……”了半天，就是形容不出来，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愈发红了脸了。

臻璇凑到臻琪耳朵，声音不轻不重，正好能让臻琳听见，道：“像那君子兰。”

“对！”臻琪一拍掌，笑道，“就是那君子兰了。”

臻琳目光含嗔睨了臻璇一眼：“还当你是个好的，竟也跟着她胡扯。这会儿笑话我，看过两年我怎么笑话你们！”

“四姐姐，我们错了。”

笑着赔了不是，一番嬉闹，也是其乐融融。

等到曹氏面前回了臻律的行踪，她说了句谢，心里放宽不少，又让人跟了两天，见确实是去了傅将军府上，这才算真的松了一口气。

这事除了自己知道，曹氏还必须回给马老太太。

马老太太听完，道：“上回就与你说了，儿子不要拘着养，他喜欢和傅家的小子们一块那就随他去。傅家也是正经人家，带不坏孩子。”

曹氏忙着点了头，又说了几样趣事逗马老太太开心。

可再俏皮的话也抵不过家里要操办喜事。

臻珊出阁的日子总算是定下来了，深州夫家郭家订了十一月里拜堂，算上路上行程，郭家迎亲的队伍四月里就要出发，七月中到了甬州，接了新娘上轿，一路回到深州时间才正好。

这个信儿一来，倒是把四房之前的阴霾全部吹散了，连带着其他几房都跟着高兴起来。

臻珊的嫁妆都是早早就备好了的，若不是为了等臻珂先嫁，又因为八老太太的孝期，早早就应该出阁了。如今十七岁的年纪在闺中女子之中已经偏大了，想着郭家等着也着急，两家一合计就定了日子。臻珊作为孙女两年孝期也不算违了规矩了。

臻珊自己高兴，等姐妹众人都去看她的时候，脸上也有了笑容。

梅氏背地里抹了几次眼泪，以前在深州的时候想着女儿就嫁在跟前，可现在回了甬州，那就是天远地远的，便是将来孕中月子中她这个做娘的想去看一眼都没个办法。

臻璇跟着姐妹们说了一堆吉利话，臻珊让丫鬟搬了糖果盒子进来，道：“你们自己抓一把，我也算请过你们的糖了。”

从庆和堂出来，臻琪咕哝了一句：“二姐姐才回来多久，等嫁了人还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再见了。”

这是实话，此刻说来叫人伤心，臻璇拉着臻琪的手，道：“也许会和九姑母一样回来省亲呢，谁说就一定见不着了？”

有和九姑太太一样省亲的，也有和八姑太太那样香消玉损的，只是这么不吉利的话，谁都不敢说出口来。

臻珧挤出一个笑容，道：“要不然我们送二姐姐一样东西留作念想吧，能做姐妹也是福气。多子多福图好不好？我们一起绣了给二姐姐。”

这样的主意一旦提出来是没有哪个会反对的。

臻琼揽了画样的活，道：“我们人多，绣大一些吧。我先回去想一想尺寸，等画好了再给你们看，早些开工的好，离七月里也就几个月了。”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臻琼不是一个拖沓的人，第三日就拿了几张草图出来，族学里姐妹们没讨论出个结果，干脆下了学一块去了庆荣堂继续商议。

马老太太最喜欢瞧见家里孩子和睦友爱，夸了几句，让她们就在自己屋里的小桌边商议，道：“等定下来也让我瞧瞧，缺什么就和老六媳妇说，让她给你们准备。”

周氏正巧打帘进来，闻言笑道：“老太太让我给丫头们准备什么？”

“喏，她们要给二丫头绣一副多子多福图添妆。”马老太太笑得眯起了眼睛，又见周氏手里拿着一封信笺，道，“谁家来的？”

周氏嘴上应下了会准备好布匹丝线，又把信呈了上去，道：“是延岭柳家来的信，一封给我们老爷的，一封给老太太的。”

听说是柳家来的信，马老太太就有些心急，上一回因为九姑太太做的糊涂事让她丢尽了脸，虽然回信把事情说清楚了，但这次信笺又来，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了什么变故。

“锦澄，我眼睛不好，这字小我看不清，你念我听。”

锦澄拆了信，缓缓读了起来，臻璇她们也不好再出声打搅，便也静下来听。

柳家的信是柳家二太太亲笔的，她是八姑太太的嫡亲嫂子，亦是柳亦晚的亲伯母。信上为先前的误会给马老太太道了歉，又说思念心疼柳亦晚，打算启程过来甬州一趟，以宽慰心思。

信上落笔的日期是二月初，算来也已经过了一个月了，柳二太太应当是早就上路了，算着甬州和延岭的路程，约莫再小一个月就该到了。

上一回的信马老太太是看得怒火中烧，这一回的却是舒心不少，马老太太与周氏道：“这事你告诉柳丫头去，让她也开心开心。等柳二太太来了，不能失了体面，好好招待的。”

周氏忙说知道，又说了几样小事，便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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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花朝（五）

晚了一小时，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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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妹们又把心思放回到多子多福图上来，细细商量了尺寸、图案，她们的时间不算多，太复杂的怕是赶不出来，尽量就选择喜气一些又不太费工时的。

到晚饭前总算是商量出来了一个结果，臻琼心急要回去画起来，剩下的又继续商议着各处的针法。

马老太太瞧着高兴，就让厨房多做了些菜，留她们一道吃，又让人去各房传个信。

等臻琼把图纸画完已经是五天后了，她连赶了几夜，精神都不太好，只说是不敢耽误姐妹们做工。

拓图由臻璇和臻琳来做，两人一面拓，一面说着闲话。

“前一日庆荣堂里突然飞来了几只喜鹊，叽叽喳喳叫了一早上。”

臻璇听了好奇道：“是在谁屋外叫的？”

臻琳抿了抿嘴：“四处叫的，东停一会西停一会的，所以也不知道准不准。”

马老太太听见了，扬声道：“准，怎么就不准了。”

老太太说的谁敢说不是，屋子里婆子丫鬟一阵附和，到真像有喜事上门了一样。

锦虹出去添些茶水，进来的时候满面笑容，道：“老太太说的就是准的。刚门上来报，说是有官媒上门了，还是从京里来的，那打扮模样和咱们甬州的都不一样。”

马老太太“哦”了一声，正襟坐着等消息，约莫也就是两刻钟的工夫，周氏便领着那官媒来了。

京里来的官媒名帖齐全，说是姓张，在京中都是有名气的官媒，多少达官贵人家联姻都是靠她说的媒。刚一坐下三言两语地把就马老太太逗了个开怀。

张媒婆模样端正，微胖，看起来喜气洋洋的：“这两位小姐真是心灵手巧，这不是多子多福图嘛，画得可真好，绣出来一定漂亮。”

戴嬷嬷忙道：“是我们二小姐要出阁了，几个小姐给她添妆呢。”

“这真是大喜的事。”张媒婆赔笑道，“好事要成双，我也是来说喜事的，替三小姐说亲。”

马老太太还未表态。臻瑛已经打了帘子进来了。

她在屋里歇息时就听说有官媒从京里来了。反复琢磨都觉得和尤氏脱不了干系。也就坐不住，急匆匆就来了。

臻瑛睨了张媒婆一眼，上前给马老太太请了安。

“三丫头来了？”马老太太招呼臻瑛到身边坐下，又对那张媒婆道。“你且说说，是要替谁家小子说亲。”

张媒婆眼睛一转，臻瑛长得确实漂亮，这样貌摆在京城里都是吃香的，加上又是好人家出身，她眯着眼笑道：“是通政司副使大人的内侄子，今年十六，还从未说过亲。”

臻瑛被张媒婆瞧得浑身不自在，嘴上就刻薄起来：“到如今还没说亲？别不是说不出去吧？”

“瞧小姐说的。”张媒婆忙着赔笑。“那一位也是眉目干净，品行端正的，怎么会说不出去呢。”

那边说话臻琳和臻璇插不上嘴，只凑在一起低语。

“这个官媒应该是三伯母请来的吧？”

臻琳偷偷往张媒婆那边打量了一眼：“若是三叔母，这事成不了。”

这一点臻璇也赞同。臻瑛对尤氏的厌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凡事跟尤氏挂上钩的她都不喜欢。

臻瑛还要说什么，马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让她稍安勿躁，才慢条细理地道：“既然是个好孩子，怎得没在京里说亲，反倒让你大老远的跑甬州来了。”

张媒婆搓了搓手，笑得更谄了：“京里好人家是多，三小姐以前是在京里住着的，在京中小姐之中声名出众。裴家又是大家族，兄弟姐妹都和睦，姐姐出嫁妹妹们帮着添妆的，好多人家都比不上嘞。副使大人的夫人也是听说了三小姐才貌兼备，这才托我特地从京里来，以示诚意。”

“即使如此，那我回头就去信问一问我那儿子儿媳的。”马老太太叹了一口气，“女大不中留啊，我想着多留几年，又怕把丫头给耽搁了。但是我久居甬州，通政司副使的内侄子品行到底如何我不晓得，还是要打听打听的。”

见这事有些眉目，张媒婆赶忙道：“老太太放心，若是不好我怎么好意思说这个媒呢。来之前我去裴中书府上拜见过三小姐的母亲，她与副使夫人有过几次来往，但是万事要老太太做主。”

“我就说是她搞的鬼。”臻瑛哼了一声，瞪着张媒婆道，“你说错了，那不是我母亲，我母亲早过世了。她还真不能替我做主，让她少操这份闲心，一边歇着去。有心思琢磨我这些事，让她琢磨琢磨她自己的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还拦着父亲纳妾，她也有那个脸！”

臻瑛这话说的都是内宅事，张媒婆不好接话，来之前她在裴中书府上就听说夫人与小姐不合，却也没想到不合成这样。张媒婆面上讪讪的，求助地看了马老太太一眼，道：“老太太，这事……”

马老太太面上没表露，心里倒是赞同臻瑛的说法的，她素来最疼小儿子，给小儿子找的媳妇也是娘家人，可惜只得了一个臻瑛那苦命人就撒手去了。新进门的尤氏常年在京城不在马老太太身边伺候，她说不上喜欢不喜欢，只是怕臻瑛吃亏，可一听臻瑛提到尤氏进门那么多年没生下一男半女也就算了，连动静都没有一点，这就让她不高兴了。

“这桩事我记下了，但到底是嫁丫头的大事，不能随意定了。”马老太太摆了摆手，“让我再仔细思量思量。”

这一思量这门亲事估计就黄了，张媒婆心里嘀咕了两句，她大老远从京城来这里，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要回去了，这也太不值得了。

张媒婆又悄悄看了臻瑛一眼，见那张清丽脸庞上全是不满和排斥，她暗暗啐了一口，暗道：也不过就是一个从七品中书科中书的女儿，通政司副使那是正四品的官，若不是看在裴侍郎大人和裴家的声望上，又因为中书夫人和副使夫人相熟，人家才不会看上她呢，结果呢，自己还没个自觉，竟然对这么一桩高攀的婚事完全不满意。

张媒婆也是忘了，臻瑛是沾了裴侍郎裴大老爷的光，而那一位，也不过是通政司副使的侄儿罢了。

马老太太发了话，张媒婆再说也无益，喝光了送客茶，起身出去了。

马老太太让锦虹一路送出去，锦虹晓得老太太心思，封了个大封塞给张媒婆，道：“您辛苦了，这回老太太还要考虑，家里还有那么多小姐和爷，您给留个心，若有好人家千万要给我们老太太带个信。”

话是客套话，银子却是实打实的银子，张媒婆捏着那沉甸甸的大封，脸上顿时有了笑容：“姑娘说的哪里的话，裴家的小姐和爷都在甬州，若是将来要去京里说亲，我一定一定挑最好的人家。”

臻瑛见张媒婆走了，靠着马老太太娇了两声：“祖母，我不回京城去，尤氏选的人家都不行。”

“祖母知道。”马老太太拍着臻瑛的背，眼眶都有些红了，“我们三丫头苦命啊，不要担心，祖母给你挑好的。”

碍着两个妹妹在，臻瑛才压着些情绪，一想到尤氏的可恶，巴不得现在就冲到她面前与她大干一架，这才能消了心中火气。

臻琳和臻璇眼观鼻鼻观心，臻瑛和尤氏的战争与她们没什么关系，也插不上手，不如赶紧赶完了这图，好叫姐妹们一道开工。

臻瑛脾气过去了，凑过来看，指着绣布道：“还是你们俩心眼最细，这活儿也就你们做，我绣小的还成，这么大的光拓图就愁死我了。”

臻琳没有停下手上的活，道：“三姐姐帮我们瞧瞧有没有哪里漏了或者变形了，我和七妹妹赶一赶，明天就能绣了。”

“让九妹妹过来帮着看吧。”臻瑛说完便让丫鬟去给臻琪、臻玟、臻珧和臻环传话，又让人去取丝线来，“我和五妹妹、八妹妹、十妹妹一会先分线吧。”

等姐妹们陆续来了，之前的张媒婆的事也就不会再提了，柳亦晚在屋里闷得慌，臻琼又是操心性子，也相携着一道来了。

臻琪绣了一阵子的牡丹正是头晕眼花，只觉得分线都是舒坦事，笑语也多了不少。

正热闹着，又有婆子匆匆进来回禀，说是柳家二太太到了大门外了。

马老太太闻言，惊讶道：“这么快？看来是一写完信就来了。”

柳亦晚也抬起了头，她已经听说了柳二太太要来甬州，那时就惦记着，这会儿要到跟前了，心里更是急得慌。

等了一会，院子里一阵脆生生问安，柳二太太走得四平八稳，举止端庄，等进屋见了老太太，正要行礼，听见边上小姐堆里传来一声娇娇怯怯的“二伯母”，她扭头一看，不是柳亦晚是谁。

柳二太太眼眶一红，哪里还顾得着礼数不礼数的，三步并两步过去抱着柳亦晚就哭了起来：“我的儿，伯母挂念你啊。”

柳亦晚鼻子一酸，也忍不住眼泪，想着逝去的母亲，咽呜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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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犹豫（一）

柳亦晚抱着柳二太太哭得伤心，母亲没了之后，舅舅这儿再好，也没有自家人亲切。

柳二太太瞧柳亦晚哭成这样，自己的眼泪也收不住了，想着柳亦晚是不是在裴家住得不习惯，是不是亲戚们怠慢了。

她一面抱着孩子，一面用手摸着衣料，柳亦晚身上的是好料子，身形也没瘦小，应当是过得不错，大约是想自家人想得厉害，这才难过。

这边两人哭上了，边上丫鬟婆子都不好劝，还是柳二太太带来的杜嬷嬷开了口：“太太，见了小姐应该高兴才是。”

柳二太太点了点头，掏出帕子给柳亦晚擦了擦，道：“说得对，不招你哭了。让伯母瞧瞧，长个儿没有。”

柳亦晚刚才是情绪上来了，这会儿收了泪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柳二太太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子，转身去向马老太太行礼：“老太太，我见了亦晚失了分寸，都没先给您请安，您莫怪。”

“你这都是心疼孩子，我怎么会怪你呢。”马老太太笑着让锦澄看座上茶，道，“信也没到多久，你就到了，这路上赶了不少路吧？”

“我是急脾气，说了来就要来，一刻都待不住的。”

马老太太点了点头，道：“让丫头们过来给你问个安。”

亲戚上门来，臻璇她们早就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就等着马老太太这句话过来行礼。

柳二太太素来喜欢孩子，见她们在自个儿跟前站开，喜上眉梢道：“老太太，我真是羡慕，裴家的姑娘一个比一个出色，光看着我就喜欢得紧呢。”

“你们柳家的姑娘难道就不出色了？”

柳二太太笑了，让杜嬷嬷拿了见面礼出来一一分了。

周氏得了信急匆匆来了，柳二太太一见了她，愧疚道：“是我们柳家没照顾好世筠，若不是因为小产。也不会拖垮了身子。是我们考量不周，想着不是头胎，即便在京里少了女眷照顾着应当也不妨碍，谁知道会……早知道就该接回延岭，在家里那么多有经验的婆子，便是有了万一我们也能帮衬着点，说不定就养回来了。”

柳二太太说得真诚，周氏含泪摇了摇头，道：“不怪你们，是八妹自己没福气。”

马老太太看她们这幅样子。忙打断道：“你们别又哭起来。真要哭就回头背着哭去。别再招哭了孩子。”

“老太太说的是。”柳二太太挤出一个笑容来，“亦晚劳你们操心了。”

“那儿的话，你们肯让亦晚过来，以解我家老爷对八妹的思念。我们感谢还来不及。”周氏道。

一番客套话下来，感觉上亲近了不少。

臻瑛一直低着头，等终于能插上话了，福身行了礼，道：“祖母，我有些累了，想先回去了。”

马老太太晓得她烦心什么，点头道：“好好歇着。”待臻瑛出去了，她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三丫头也是个苦命孩子，也没了娘。”

柳二太太唏嘘了一阵，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道：“世筠在的时候。我与她关系最好，她那个脾气，全家上下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无论是品行、做事都是妥妥当当的，结果就这么去了，我们家老太太接了讣告都伤心得不得了，说这么好的儿媳妇便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了的。老太太年纪大了出不得远门，托我带个话，世筠虽然不在了，可我们两家还是姻亲，不想疏远了关系。”

“这是自然。”马老太太为着上一回九姑太太的事还有些不好意思，见柳二太太并不提，也就按下不说了。

晚上备了宴席给柳二太太接风，等散了席要回去时已经很晚了，臻琳怕像之前一样出什么事，让人套了马车送几个妹妹回去。

第二日下了族学，姐妹们相约去庆荣堂里绣多子多福图，昨日已经拓好了图，这会儿各自一角可以绣了。

绣了一会儿，臻琳低声与臻璇道：“去我屋里再取些丝线来。”

臻璇应了一声，知道臻琳是有事要和自己说，便起身跟着去了。

进了臻琳屋子，又关上了门，臻琳压着声音道：“柳二太太想再给柳家求个裴家女。”

臻璇一怔，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姻亲关系素来牢固，只要人在就不会有变化，柳家想和裴家继续修好，那再求娶一个裴家女也是正常的。

“说是亦晚妹妹的堂兄柳家四爷，今年十六岁，本来早就该说一门亲事了，只是前两年柳家老太爷没了，守孝就耽搁了。”臻琳抿了抿嘴，道，“我估摸着应当是三姐姐。”

从年纪上来说，臻瑛是最合适的，裴家其他的小姐都偏小一些，而臻瑛又一直没有订下婚事来，若是柳家这样的人家，门当户对确实没什么好挑剔的。

“三姐姐知道了吗？”臻璇问道。

“还不知道呢。”臻琳微微一蹙眉，附耳与臻璇道，“要是这么简单我就不和你说了，我瞧祖母那儿似乎不太愿意。”

臻璇不解：“为什么？”

“延岭太远了，祖母不舍得三姐姐嫁去那么远。而且八姑母没了，老太太心里总归有些膈应，不想再送一个去了。”

这般心情倒是不难理解，马老太太心疼臻瑛，就怕她也和八姑太太一样。

臻璇咬了咬唇角，问：“那现在是个什么意思？”

“祖母还在考虑，毕竟柳家这么好的人家错过了可惜。”臻琳从多宝阁里取了一盒丝线，抓紧工夫道，“姻亲自然是不想断的，不一定要嫁过去，求娶一个也是行的。”

这个法子很妥当，只是想着家中还没有成亲的兄弟，臻璇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若是求娶，是给谁求娶？”

臻琳也是一愣，抱紧丝线盒子，道：“不晓得，不知道是柳家的哪一位小姐，年纪多大，嫡出庶出。现在都是祖母的心思，还没跟柳二太太提过呢。”

臻璇含糊应了，突然又想到了臻彻，莫妍死了两年了，再娶一房似乎也不是特别遥远的事情了。

各自怀着心思回到马老太太屋里，这样事也就不提了。

臻璇本来以为这些事都是长房和三房操心，答应也好回绝也好，她只是看着而已，却不想臻瑛来找了她。

臻瑛没有拐弯抹角，简单就说明了来意：“柳二太太想替柳四爷提亲的事情我知道了。我知道柳家和我们门当户对，又是亲上加亲，过了这个村不一定有这个店了。我不想让尤氏指手画脚的，那去柳家也是不错的。”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那这番话臻瑛就应该去和马老太太说，而不是来和臻璇说。只要臻瑛自己点了头，马老太太再多的顾虑也会打散的。

臻璇明白这一点，并不插话，只示意臻瑛继续往下说。

臻瑛吸了一口气，道：“龙生九子各有所好，柳家是世家望族，只是柳四爷到底如何我却不知道，两眼一抹黑的去了，万一是个不好的，我才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所以我想着，柳四爷是她的堂兄，亦晚妹妹应当会知道一些，你陪我走一趟？”

即便是娇蛮如臻瑛，碰见这样的事情的时候也会放不开，臻璇暗自叹了一口气，臻瑛找她是因为除了庆荣堂里的那几个，臻瑛与她关系尚可，她不愿意惊动庆荣堂里的，就怕万一传到马老太太跟前去。

臻璇把茶盏放下，道：“那我就和三姐姐去一趟吧。”

柳亦晚听臻璇问起柳四爷，亦是有些惊讶，待细细想明白了，才慢慢道：“我其实并不晓得多少。我常年跟着父亲母亲在京里生活，很少回延岭，四哥哥如何我也只是听人提起的，而没有亲眼见过。三表姐来问我，这是相信我，我不能信口雌黄胡乱说一通好坏，若是将来因此连累了三表姐，我于心不安。”

臻瑛听了这话，面上有些讪讪的，只是柳亦晚说的是真心话，并没有诓骗自己，她点了点头，道了一句谢。

臻璇没有说话，只看臻瑛的神情，就晓得她是在犹豫的。

送走了臻瑛，柳亦晚低声和臻璇道：“我是不是说得太直白了？”

臻璇摇摇头，说了自己的想法：“婚姻大事是女子的一辈子，我倒是赞成你的说法，若是因为你夸了柳四爷几句，三姐姐就下定了决心，万一将来有个变化，到是我们害了她了。”

柳亦晚略略放松了表情，叹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好与不好，我不能替她拿主意。”

之后的小半个月，空闲的时间都被用到了绣多子多福图上。

臻璇悄悄瞧过臻瑛的神色，见她一切如常的样子，便安慰自己不要操这份心。

臻璇绣得很慢，她不能用以前莫妍习惯的针法刺绣，而且用这段时间对着小臻璇留下的旧绣品琢磨出来的针法。无论是入针出针的角度，还是起线收线的手法，针脚不能让人瞧出端倪来，这般小心翼翼，速度自然就上不去了。

臻珧就坐在臻璇边上，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口问道：“七姐姐绣得真仔细，一针一针慢条细理的，倒显得我们心急慌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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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犹豫（二）

年前太忙了，时间都有些不稳定了。这边晚了，另一本网游今天更新的时间也会拖后，对不住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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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了臻珧的话，臻璇才抬眼去看了一看别的姐妹的绣活，之前她的心思全在自己的针法上头，没有留意过旁的，等此时一看，才察觉出来。

臻琳、臻珧几个平日是擅长刺绣的速度差不多是她的两倍，即便是臻琪、臻琼这样于女红并不精通的也不过和她差不多。

臻璇心里一紧，暗道自己思前想后，顾虑着针脚线法，把速度拖累得厉害。

心里有些懊恼，嘴上也不能这么说，只好笑笑道：“想着换个法子绣，琢磨来琢磨去的。”

话一出口才明白不对，咬了咬舌头，言多必失是至理。

果不其然，臻瑛狐疑地看了臻璇绣的小娃娃一眼，道：“不是和你以前绣的差不多嘛。”

臻瑛是仔细瞧过小臻璇留下的那些手帕荷包的，臻璇面上尽量自然，笑道：“我平时多绣花草，人物之类的练得不多，不知道按原来的针法是否妥当，想东想西的反倒是束手束脚了。”

臻瑛挑了挑眉，没有再说。

臻璇却记挂着这个，便是夜里回了庆安堂也对着小臻璇的绣品反复研究，又加练了十几天，总算有些模样了，不至于太拖累了手上速度。

每日下午，姐妹们都在马老太太的屋里绣着多子多福图，柳二太太每每见了，都忍不住要夸上几句，道：“家里的姑娘家心灵手巧那不算福气，只这姐妹齐心和睦才是大福气，老太太您真是有福之人。”

几句话就把马老太太说得哈哈大笑。道：“都有福气都有福气。”

柳二太太掩嘴笑了，目光柔和地看着那一堆姑娘，那其中也有她们柳家的亦晚。

柳亦晚也喜欢和表姐妹们凑在一块，她并不绣图，只帮着劈线，多了少了的都安排好。那副娴静温婉的样子让柳二太太很欣慰。

柳二太太玲珑透的人，从刚来的时候提了一句想替柳四爷求娶裴家女的事，经过了这么多天马老太太也没给个准确的回复，可看那模样并非是不愿意，只是在人选上还有些犹豫。

柳二太太看了臻瑛一眼。眸子倏地一紧。

柳四爷今年十六岁了。媳妇儿要是年纪太小。他们柳家也不是等不得，但也想着早些办一桩喜事冲一冲阴霾。臻瑛明年及笄，从年岁上来说，确实是她最好。可臻瑛那脾气。柳二太太并不十分满意，况且，马老太太着实舍不得臻瑛远嫁，这才一直没有表态。

这个三小姐，柳家大约是攀不上了。

若说最满意，柳二太太定要选臻琳的，裴大老爷的嫡长女，长得清秀干净，做事得体大方。这样的姑娘，哪个做婆家的不喜欢。只是臻琳早早就订了亲，让柳二太太扼腕。

再往下，柳二太太的目光在几个小姐身上一转悠，暗暗叹气。

臻琪是个好姑娘。整天乐呵呵的没个心事，若是做女儿能把长辈逗得天天开心，柳二太太再喜欢不过，可若是做媳妇，这般大大咧咧的性子总归缺些什么。

而臻琼……

柳二太太一看见臻琼就想起了八姑太太，臻琼太像她的姑母了，连那模样都有五六分的神似，说话做事不热络，清冷些也没什么不好的。要是可以，她是愿意等臻琼几年的，只是柳二太太也知道，即便是柳家下再多的聘礼，裴六老爷都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嫡亲的妹妹远嫁延岭，客死京城，裴六老爷怎么舍得再把唯一的嫡出女儿送去延岭。将心比心，都是当了父母的人，换做是她柳二太太，她也舍不得，强求不得的。

而再下头四个最小的小姐，两个庶出的不能给柳四爷做嫡妻，嫡出的八小姐臻玟是个哑巴，唯独一个五房的臻璇能够再试探试探。

想到这里，柳二太太笑着与马老太太道：“老太太，我说的真不是奉承话，一个房的孩子之间感情好那不稀奇，偏是隔了房的还这般亲热，让我看着都羡慕呢。”

这话最顺马老太太的耳朵，笑着道：“你别夸她们了，我还不知道她们呀，就是喜欢我这里的糕点，巴不得每日都在跟前凑着。”

不仅仅是柳二太太笑了，一屋子的丫鬟婆子都跟着笑了。

臻琪听了也笑，道：“那祖母赶紧再让人拿一些来，我们都饿了了。”

“你这个坏东西，无时无刻不想着讨些好处。”马老太太笑骂了一句，扭头叫锦澄去准备，又板着脸训臻琪，“一会吃多了晚上吃不下饭，当心你母亲教训你。”话没说完，对着臻琪那张笑脸，亦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也是老太太这儿的东西好吃。”柳二太太也笑了，“我这个年纪都要厚着脸皮跟丫头们抢吃的，可见味道真是好。”

没一会儿，锦澄便让小丫鬟们端了两个食盒进来，几个盘子在桌上摆开，各式花样的糕点光是瞧着就有胃口。

姐妹们净了手，挑了几样吃了，臻璇中午吃得多，后来又一直坐着没有克化，这会儿就吃得少了一些。

吃完的又坐回去绣花了，只臻玟吃得慢，又不好意思一个人吃，便拉了臻珧作陪，还在小桌边坐着。

柳二太太喝了口茶，笑着与马老太太道：“老太太，我今日才听亦晚说了一桩巧事。”

“什么事？”

“七小姐与我们亦晚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这不是一桩巧事嘛。”柳二太太说完，又睨了臻璇一眼，“她也是与我们有缘嘞。”

柳二太太这话说得极为含蓄，一来是怕说穿万一马老太太不答应，拒绝了尴尬，二来是怕风言风语的坏了姐妹之间的关系。

马老太太是听懂了的，她眯着眼看着臻璇笑了起来。这个七丫头这些年愈发稳妥了，无论是模样还是脾性都是好的，李老太太这个孙女养得好。

只是裴家之前还跟永凉王妃有过约定。臻璇和世子的事两家都心知肚明，不过就是等着过两年再办，这会儿是断不会再出变化的。

不过那桩事情既然打定了主意不先声张，那这时候也不会明着和柳二太太说，马老太太笑着道：“是桩巧事，一家子亲戚的，本就都是有缘分的。”

柳二太太一愣，她不确定马老太太是不是明白她的意思，想着这事总要说清楚的，心一横。又道：“我这回住了这么久。也只去庆安堂给李老太太请过一次安。一会儿再去坐一坐。”

念着是姻亲，马老太太想了想，压着声，微微弯过些身子。道：“我也好久没见我那六弟妹了，你若过去帮我跟她说一声，她这个孙女真是好，谁家太太瞧了都夸呢。”

柳二太太闻言，心中一紧，这话里的意思是有别家的太太在她之前已经相中臻璇了，只是还没有正式说开了，这会儿裴家不能让小姐另聘他人，亦不能声扬坏了名声。这才如此暗示。

柳二太太以目光询问马老太太，见马老太太微微颔首，她不禁有些失望，嘴上还是道：“老太太这话我一定给带到的。”

臻玟还在吃糕点，只是喝水的时候顿了一顿。马老太太的声音虽然轻，可还是飘了一些到她耳朵里。她不能全明白其中意思，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听岔了。

臻玟抬头去看臻珧，臻珧面色如常，支着下巴看着桌上的盘子，似乎是什么都没有听见。

咽下口中的糕点，臻玟暗想，兴许是听错了吧。

柳二太太确实很失望，柳家是真心想再和裴家做亲家，裴家那么多姑娘，不是不舍得的，就是已经有了人家，要么就是她也不愿意挑的。若是想再结姻亲之好，那就只能从柳家嫁一个姑娘过来了。

柳家这一代子嗣不算旺盛，本家的姑娘里头，品行模样都出色的也只有四五个，想起之前和柳亦晚一次推心置腹的交谈，柳二太太就说不出的无奈。

那次柳二太太问得直接，柳亦晚答得也很直接。

嫁入裴家对柳亦晚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这里是她母亲的娘家，她又在这里生活着，上上下下都熟悉，不像去别的人家做新妇，两眼一抹黑从头打算起。况且裴家上下待她都好，即便是成了媳妇，若有谁要为难柳亦晚，六老爷那是第一个要跳出来的。

这份子舒坦，在别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裴家的兄弟们都很好，柳亦晚却不喜欢，那都是兄弟，而不会有一点儿女私情。

柳二太太被柳亦晚的坦率吓了一跳，半响才怔怔道：“能知根知底就是福气了，剩下的不是你一个姑娘家该想的。”

柳亦晚平素温和，但也是执拗的：“明知道我只能把他们当哥哥，何必彼此连累呢。”

柳二太太没有办法，好在家里并非只柳亦晚一个小姐，还能再做他想。只是今日不适合再提，便又坐了一会，起身告辞：“我去庆安堂给李老太太请个安。”

马老太太点点头，等柳二太太出去了，才又把目光放到了几个丫头身上。

那其中，臻瑛的模样是最出挑的，年纪也是最大的。马老太太最疼的就是臻瑛，她也不是没替三丫头着急过，只是那么多人家她选了又选，就是没有哪一家能入得了眼，让她开开心心就把臻瑛嫁过去的。

思及此处，马老太太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当真是老了，少了份果断，变得如此犹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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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犹豫（三）

柳二太太定的回程时间是五月过半，眼瞅着一天一天近了，再联姻的事也没有最终定下来，心里多少有些失望。

马老太太那边定不下来，她便寻周氏问了意见。

周氏摇了摇头，道：“家里这些事，我向来是听几位老太太的意思的。”

柳二太太没办法，又找了个机会与马老太太商谈了起来，这一回她说的是臻彻。

臻璇听见了，手上顿了一下，一个走神差点扎到了手。

柳二太太是从八姑老爷柳老爷那里听来的消息，柳老爷还在京城的时候臻彻和臻徐去拜访过他，他对两个孩子的印象都很好。

只是臻徐是庶出的，柳二太太细细想了，还是臻彻更好一些，即便是继室，也是正房了。

马老太太这一次倒没有像上回说臻璇的时候那般隐晦，直接答道：“这家里的丫头们我还能说得上话，但臻彻这孩子不一样，他的事情我真的不能替他做主。他上头还有母亲，这事行不行还要我那老三媳妇点个头。”

这个道理柳二太太是懂的，臻彻母亲健在，马老太太这个隔房的伯祖母不能揽了这个事，便亲自去找了刘氏探个口风。

而臻璇听了马老太太的回答，就能猜到后头的结果了。

因为莫妍的事，刘氏无论对臻彻还是对莫妍都有一份愧疚，他们当年替臻彻拿主意的时候并没有问过臻彻的意思，只想着这婚姻之事都是父母之命，加上臻彻年纪也小，哪里懂得那么多事，却不想抬了新妇进门，臻彻那般执拗，最后害得莫妍香消玉损。

所以，在臻彻续弦一事上，刘氏绝对不会再帮臻彻拿什么主意了，前车之鉴。她不愿意重蹈覆辙。

臻彻若是想再娶一房，那也应该由臻彻自己相看。

这边若是给他订了柳家的小姐，到头来依旧是那样的结果，反倒是伤了两家的和气。

这些往事刘氏不好跟柳二太太直说，只能以臻彻一心仕途路推托了，柳二太太机敏，回头一想也就明白了过来，不再提臻彻。

柳二太太走的前一日，马老太太特地请她在庆荣堂里多坐一会，等着几个小姐都走了。才叹了一口气。与柳二太太道：“不是我不愿意与柳家结亲。说句心里话，能入柳家门是福气，把丫头嫁入柳家我再放心不过了。只是，三丫头是我的心头肉。这孩子打小没了娘，最是可怜不过。也因为这样，她的脾气才傲气些，若不傲气强势，只怕要被继母看轻了。可这个脾气与人做媳妇是要吃亏的，我知道柳家会看在我们两家世代的交情上待她多宽容一些，可我总归要惦记着。延岭太远，我最心尖的丫头我舍不得她去那么远，等过两年我老婆子想她了。都不能见上一面。”

马老太太这番话掏心掏肺，句句都是肺腑之言，柳二太太郑重点了点头，道：“老太太这些心思我也是懂的。我也不和老太太说虚假话，裴家小姐虽多。可有些已经有了人家，有一些是庶出，剩下的里头，若能求得三小姐，我们柳家必会好好待她的。如果不能，几位爷之中，我瞧着六爷不错。老太太，我们两家这么多年也就因为一个路途远没有怎么走动，若有机会，我让家里的丫头和小子们来给您磕个头，您相看相看。”

柳二太太这话是讲到头了，只因两家关系好才能这么做，这门亲事柳家是相当的看重。

马老太太懂得柳二太太的意思，应道：“我是想瞧瞧你们家的四爷，若真的是合适的，两个孩子也看得拢，我老婆子狠狠心，不能因为我自己耽误了三丫头一辈子。”

柳二太太得了这句话，就是吃了定心丸了。第二日与裴家众人别过，便回延岭去了。

多子多福图又绣了小半个月才绣得，完成之后拿去清洗定形，装裱起来，姐妹几人约了时间一起送去了庆和堂。

臻珊一瞧见礼物，眼睛一亮，扭头看着几个妹妹，道：“你们绣的？”

臻琳笑着道：“九妹妹的主意，这图是六妹妹画的，我们几个姐妹一道绣了，给二姐姐添妆，也是留个念想。”

臻珊的葱白手指拂过针线，瞧着那一个个活灵活现的小童子，她的眼睛微微发红。

回来也不过一年多，她平素都待在自己的屋里看书绣花，偶尔去园子里走走，却是很少出庆和堂的，与家里的几个妹妹也很少来往。可这一次她要嫁人了，收到的并不仅仅只是几句祝福，还有妹妹们用心亲手绣的多子多福图，其中寓意和祝福让人的心暖暖的。

臻珊扬起唇角，露出了一个笑容，道：“你们这般惦记着我，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平日里不够关心你们，说起来我之前在深州住了那么久才回来，一下子多出那么多妹妹来我都不习惯。”

说到这里，臻珊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道：“我在甬州最多也就再住两个月了，这回去深州也不晓得咱们姐妹今生还有没有机会相见。我这个做姐姐的与你们说几句真心话。我们女儿家的，一辈子图的也就是嫁个好人家。你们知道我母亲的性子的，要靠她替我说亲，不知道会说来一户怎样的人家，我如今的婆家是我自己挑的，虽没有什么官位，但世代书香，家底殷实，他也不错。这事若传扬出去，别人会当我不要脸面，怎么婚事还能自己来的，可我不管，我总要替自己多打算一些。旁人说什么与我何干，婚后生活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会努力过好日子。和你们说这些，是要你们也多存个心眼，即便越不过几位长辈，可瞧见了好的就赶紧点头，不好的也不能一味顺从了。”

这些话，之前都没有人与她们说过，而臻珊说得如此直接，也让人意外。况且，这种话也只有臻珊这个做姐姐的来说才合适，换做长辈是绝对不会开这个口的。

众人都没有应声，若有所思。

臻珊转过身与臻瑛道：“三妹妹，我既然开了口了就干脆多说几句，你听了觉得有道理就记下，没道理就当我没说过。七叔叔和七叔母在京城，你不在他们身边，这些事就全靠着大伯祖母了。你眼看着要及笄了，便是厚着脸皮也要多跟大伯祖母提一提，不然耽误了自己，又连累了几个妹妹不能订下来，她们总不能越了你的前头去了。这回柳家那边，我若是你就应下了。”

臻瑛闻言一怔，抿着嘴没说话，柳家的事是她自己犹豫了，可若说后悔现在也谈不上，只记着臻珊说的莫要耽误自己。

臻珊见臻瑛没有反驳，猜她大约是听进去了一些自己说的话，又与几个年纪小的道：“时间其实很快的，我说亲那会儿十二三岁，现在一转眼已经是老姑娘了，你们几个也不要觉得年纪小就不上心，时间不等人。”

说完了这些，臻珊自嘲地笑了笑：“我今天是高兴多说了一些，但都是我心里话，我总归不愿意你们过得不好。”

从庆和堂出来，臻瑛一直低着头不说话，姐妹们都知道这事是臻瑛的心病，也就不随意出声，各自散了。

臻璇回了庆安堂，躺在榻子上与桃绫说了臻珊讲的话，道：“二姐姐真是实在性子，也是个胆大的。”

桃绫也很诧异，琢磨着那些话，末了道：“奴婢倒是觉得有些道理，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旁人觉得再好，也没自己日子过得踏实好。”

“我原本觉得自己胆子已经不小了，可和二姐姐比，还是甘拜下风。”

臻璇这话一说，桃绫扑哧笑了起来，压着声儿道：“小姐不用担心二小姐说的那些，小姐已经定下了呢。”

臻璇嗔了桃绫一眼，道：“莫要胡说。”

“怎是胡说？是莫要张扬。”桃绫说完，瞧见臻璇羞恼地要找东西丢她，赶忙笑着跑了。

七月初的时候，庆和堂里飞入了喜鹊，门上收到了书信，说迎亲的队伍已经入了城，今夜就住在驿站，三天之后就是吉日，请臻珊上轿。

庆和堂里笑声哭声一片，臻珊扶着门，傻傻站了很久，等了这么些日子，终于等到了眼前，除了喜悦，还有紧张。

红色灯笼高高挂起，红绸结带，一片喜气洋洋。

前一回臻珂是从京城侍郎府出嫁的，而这一回臻珊虽是远嫁，夫家却是到甬州迎亲，便是从甬州老宅出嫁了。

臻字辈小姐里在甬州上轿的头一个，裴家上下格外重视，上一回办喜事还是四年前臻彻迎娶莫妍，这四年间白事办了，红事让大伙等太久了，因此无论是谁都格外期待些。

上轿前一夜，所有的姐妹都要去庆和堂臻珊的屋里哭嫁，等夜深时才回房休息，而第二天一大早，便是一阵鞭炮声催响。

臻璇急匆匆起来，梳洗妥当，换上一身新衣服，带着臻衡去庆和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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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臻珊出阁

感谢sunflower889的打赏。

另，96刚注意到这几天的章节数字出错了，从155直接跳到了166.167.168……这个会麻烦编辑后台修改，不影响阅读，不好意思呀大家。

再另，明天上起点首页的小封，第一更的时间改为上午九点，二更为下午三点半，没有意外的话会有第三更在晚上十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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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到庆和堂的时候，庆和堂里已经是异常的忙碌了，丫鬟婆子脸上都有笑容，脆生生问了安，又忙碌自己的事情去了。

任氏前前后后地在招呼人，她风风火火的性子，隔得老远就听见她的声音了。

满目的红色让臻璇都跟着愉悦了心情，过去对任氏行礼，道：“三嫂嫂这般开心，不知道的还当是嫁闺女呢。”

“胡说！嫁闺女才不开心呢！“任氏咯咯笑了一阵，道：“我们这里四房就一个二妹妹，再一个就是八妹妹，反正我就操心这么两回，好也是办不好也是办，我就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呗。”

任氏说得这么直接，她的性子也确实如此。

臻璇听了也笑了，听见背后脚步声，扭头一看，是长房的几个姐妹到了。

任氏又急忙招呼，道：“你们随意些，我去看看其他的。二妹妹在屋里呢，丫鬟在替她整妆面，你们去看看她。”

臻珊是寅时就起的身，换上大红嫁衣之后由八老太爷领着先去了祠堂外磕头，拜别祖宗。再回了庆和堂等待吉时。

臻璇她们进去的时候，臻珊抿着嘴笑了：“脸上粉厚，笑得大一些，我怕掉下来。”

会说玩笑话，就是心情当真极好了。

婆子怕臻珊饿着，舀了一点米汤喂她：“小姐喝些填肚子。”

没一会儿，就有小丫鬟急匆匆进来报，说是郭家迎亲的队伍已经到巷口了，又或是已经到了门外，第一道鞭炮响起来了。又一会便是花轿进宅来了。等最后一道催就是花轿到了庆和堂外头。

那小丫鬟说得仔细。来的是两位五十岁左右的喜婆，因是到内宅迎亲，在门外就换上了八个粗壮婆子抬轿，皆是红衣。

两位喜婆进了臻珊屋子。见臻珊还坐在梳妆镜前，笑眯眯道：“新娘子，该上轿了。”

连催三遍，臻珊才由众姐妹引路，又由陪房妈妈扶着去了正房拜别父母长辈。

八老太爷端坐正中，九老爷和梅氏坐在下首。

自从上一回查氏红杏出墙而死，杜氏一尸两命，九老爷太平了很多，却一直都是闷闷不乐的。就是这个时候看见臻珊进来，也没有多少笑容。

到底是嫁女儿，不是娶儿媳，一想到养了那么多年的女儿要成了别人家的人了，哪个当爹妈的能不难过。

九老爷还好。面上还是端住了，没有露出几分伤感来，梅氏却是一直含着泪，等一见到臻珊，眼泪簌簌落下来，捏着帕子道：“我的珊儿啊！”

臻珊对梅氏素来不亲热，可这一声唤也让她眼眶一红，硬撑着才没有哭出来。

九老爷恶狠狠瞪了梅氏一眼：“珊儿大好的日子，你哭什么哭！”

梅氏被唬了一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一下子涨红了脸，拿帕子擦眼泪，却是越擦越掉，想挤出一个笑容来，可那比哭还难看。

八老太爷斜斜看了儿子儿媳一眼，却没有说话。

任氏在一旁瞧不过去，就怕九老爷一个不高兴当场就要寻梅氏晦气，那今天这桩婚事就算办砸了。

女人一辈子就等这么一天，任氏也就只有两个妹妹要操办，她才不想辛辛苦苦了那么多天反倒是在当口上出了错。她堆着笑容与梅氏道：“母亲，妹妹等着磕头呢。”

那两个喜婆也是有眼色的，听了这话，赶忙催促臻珊，道：“新娘子拜别父母长辈。”

臻珊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喜婆在一旁念着吉利话，等一切礼成之后，大红盖头落下，再也不见新娘容颜。

臻徊一身井红色，长发束冠，越发显得身材修长，面容白皙，他背朝着臻珊单脚跪下，背着臻珊往外走，一直背到庆和堂外的轿子上。

梅氏由任氏搀扶着，一路送出来，等见到臻珊进了轿子之中，愈发压不住心中悲伤，靠着任氏哭了起来。

喜婆上了迎亲的小喜轿，左右丫鬟婆子排开，八个红衣婆子抬起了花轿，鞭炮声突然响起，随着那渐行渐远的花轿去了。

同行的还有臻徊，他要一直送臻珊到郭家，这是作为舅爷应该做的事。

臻琪就站在臻璇身边，撇了撇嘴，凑过来与臻璇道：“哥哥可比不上三哥哥这么高大，到时候不晓得背不背得动我。”

臻璇闻言扑哧笑出了声，扭头看着臻琪道：“现在就想着这个？你可还早着呢，不怕羞。”

“哎呀我认真说的。”臻琪轻轻跺了跺脚。

臻璇掩嘴笑，道：“你还嫌弃六哥哥，我才是要担心的那一个呢。弟弟比我小四岁，才是真的背不动我。到时候大约是要大哥哥或者六哥哥来背我了。”

臻琳听见她们说话，笑着凑过来：“哪个哥哥不是自家哥哥了。还有啊，我前几日还听祖母和五叔父五叔母在说呢，说六哥哥这段日子以来身体健硕了不少，大约是正长身体的时候呢。再过几年等五妹妹你要上轿了，六哥哥一定背得动你。”

臻琪努了努嘴，道：“他天天和傅家的几个哥哥在一起，我有一回瞧见哥哥手臂上有乌青，我问他他又不肯回答，我猜大约是跟着傅家的那几个在练武。”

臻璇一愣，扭头见臻琳也是一脸的茫然，便问：“五伯母知道这事吗？”

臻琪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又慢吞吞点了点头：“似乎是知道的。但是母亲没说什么。”

“习武不是坏事，强身健体也是好的。”臻琳拉着臻琪的手，道，“你别担心，五叔母知道那祖母也是知道的，定是祖母觉得没什么妨碍才没有拦着六哥哥。”

臻琪应了一声，笑道：“我才不担心他呢。”

臻琪嘴上说着不担心，可她和臻律一母同胞感情素来就好，怎么可能真的不惦记着。

一个月之后，臻璇有几次去庆荣堂都没有见到臻琪。就问了臻琳一句。

臻琳哧哧笑了一阵。道：“五妹妹啊。精灵古怪，说是去找傅妹妹耍玩，谁不知道是跟着六哥哥一起去的，她是怕六哥哥受伤嘞。”

等臻琪知道了。做了一个鬼脸，道：“我就是担心哥哥，你们奈我何？”

“我们只能笑话你几句，还能怎样？”说完，臻琳又是一阵笑。

臻琪也不生气，反倒是说起了这几回在傅将军府上偷看他们练武的情形。

傅家子弟擅长枪法，一招一式不花哨，可在闺中女子看来，也是足够夺目的。臻琪每每都瞧得出神，看得久了，便觉得新学习武艺的臻律耍得都是好看的。

“你一个女孩子躲在一旁偷偷看，也不怕他们笑话你。”臻璇也跟着臻琳笑道。

“才不会呢。”臻琪哼了一声，“傅妹妹比我还不拘小节。”

臻璇听了看了臻琳一眼。两人目光一对上又是一串笑声：“你这是自夸还是有自知之明？”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四平八稳起来，就仿佛是臻珊出嫁时的烟花爆竹噼啪声扫去了这几年的阴霾一般，每日的生活都变得简单起来。

简单平稳到臻璇以为会一直这样一天天下去，直到臻瑛、臻琳、臻琪她们一个一个都坐着花轿嫁为人妇，直到她也会由那么一顶花轿抬入永凉王府的大门。

但这也仅仅只是臻璇的想法而已，所有的平静只到臻瑛及笄那一天为止。

十一月二十七，臻瑛及笄。

本应该是个喜庆的日子，却因为臻瑛脸上没有一丁点的笑容而显得压抑。

因为婚事一直没有着落，马老太太怕臻瑛心里不好受，早早就吩咐了段氏，这一回的及笄之礼只要合了规矩就好，不用大肆操办。

所有礼数规矩一样样下来，臻瑛面上一直淡淡的，等终于礼成了，戴嬷嬷捧着几分贺礼进来了。

因着路远，许多贺礼都是提早就送出了，早几日就到了臻瑛手里。可今天这一份是从京城里来的，算好了路程，堪堪就是正日子里到的。

臻琳抬眼看了紧咬着嘴唇的臻瑛一眼，偷偷与臻璇道：“父亲那边的贺礼昨日到的，这一份应该是七叔父和七叔母送来的。”

七老爷与尤氏送来的礼物，臻璇心里一紧，略微有些担心。

果不其然，礼物还没打开看，臻瑛已经先拆了信，粗粗扫了几眼，面色就一路转黑。

边上人瞧着不对，还没来得及问几句，那信笺就被臻瑛气得揉成了一团，连那礼物都没有幸免，举起来就砸，只听得一声清脆响声，露出几片瓷器的碎片。

所有人面面相窥，臻瑛再也忍不住，泪水跟下雨一样，成串地落下来，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的，扭身就跑了出去。

马老太太一急，想站起来却被丫鬟婆子拦住了，她也不顾她们劝着“老太太当心身体”，只高声喊着：“三丫头！三丫头！你们赶紧去看着她，要砸什么随便她砸，别让她伤着自己了！”

锦澄一面给马老太太顺气，一面冲戴嬷嬷使眼色。

戴嬷嬷赶忙点头：“老太太莫急，老太太莫急，奴婢马上就去马上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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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臻瑛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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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屋子里的气氛全部变了，之前只是压抑，而今是乱作一团。

周氏也放心不下，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去寻臻瑛，段氏倒了热茶送到马老太太跟前，细声劝着。

臻璇她们几个姐妹站在一旁不敢动作，这个时候没有马老太太的吩咐，她们也不能随意离开，只能等着。

锦虹带了两个小丫鬟把那一地狼藉收拾了，那封揉成了一团的信也要一并收去，却被马老太太拦住了。

“那封信你们念给我听一听，我倒要知道，老七在信里说了三丫头什么！他闺女这么大好的日子，他到底说了什么让三丫头恼成了这样！”

马老太太话未说完，就重重喘了几口，边上人要劝，她全都听不进去，执意要知道信里的内容。

锦虹没法子，只好哆哆嗦嗦地打开了信，匆匆瞟了一眼，只觉得眼前一黑，难怪臻瑛要砸东西了。

锦虹为难地看了锦澄一眼，锦澄站在马老太太背后被锦虹打眼色，示意她挑着念。

马老太太捶了两下榻子：“锦虹，照实念，我老太婆年纪是大了，也不是随意能糊弄的！”

锦虹没法子了，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始念。

起头几句是祝贺臻瑛及笄的，也只有两三句而已，笔锋立马一转，就讲到了及笄之后该有的规矩。

更加敬重长辈，更加孝敬父母，成人了更要懂得道理才是，年纪小的时候不懂事还有个说法，等及笄了还做事不懂分寸那是给一家上下抹黑的事。

写了这些。自然也写到了臻瑛和尤氏的争端，信里说知道臻瑛不喜欢尤氏，小时候由着她的脾气来了，可如今却再不能不敬这一位明媒正娶的继室尤氏了。尤氏念着臻瑛幼年失母，多有忍让，现在臻瑛也要明事理一些，莫要再和尤氏作对。

听到这里，不仅仅臻璇和几个姐妹惊讶不已，马老太太的脸上都阴沉下来，曹氏微微摇了摇头。低低念了一句：“七弟也是。怎么在信里和三丫头说这些。”

这些事情。七老爷说得一点也不错，只是臻瑛和尤氏的矛盾由来已久，怎么能靠信中这么几段言语就能解决的。况且七老爷在京城，臻瑛久居甬州。做父亲的难得来一份信，句句都是教训指责，也难怪臻瑛扛不住。

锦虹一边念一边注意着屋里人的面色，心里暗暗叹道：这还算好的，底下的才是真的要气死三小姐的。

后面提到的是臻瑛的婚事，以世家望族的女儿来说，及笄就意味着出嫁，但是及笄之后再在娘家留两年未嫁的也不是少数，但那些都是早就定下婚事的。像臻瑛这样及笄却未婚配的少之又少。

七老爷提到了上一回尤氏给臻瑛说的那一门亲事，尤氏是费了大力气说动了通政司副使的夫人，对方念着裴家的名声，特地从京里请了官媒远赴甬州说亲，谁知道臻瑛丝毫不领情。还在官媒面前吐露家中继母与继女不和的事，更是对继母指手画脚一通，一点规矩都没有，让人笑话。

尤氏好心好意，换来臻瑛的狼心狗肺，气得病倒不算，说是再也不管臻瑛的事了。

没有母亲帮忙说亲，臻瑛这么大年纪一直拖下去，别人还当是裴家三小姐有什么隐疾或者有什么行为偏差，才会如此。臻瑛这么做，害了自己不说，连累家中姐妹，更是连累裴家名声。

锦虹还没念完，马老太太手中的茶盏已经扬起，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片飞溅，差点伤了几个丫鬟。

马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握着拳头道：“这个孽畜！真当我死了不成！信里字字都是尤氏尤氏，尤氏给他生了一儿半女没有！为了尤氏这么教训自己的亲闺女！”

段氏赶忙给马老太太顺气，道：“老太太，七弟是一时糊涂……”

“糊涂？他糊涂？”马老太太重重哼了一声，“他可清明着呢！挑了一个正日子送来，诚心就要让三丫头今天不好过了！我可怜的三丫头啊，幸好我把她带在了身边，若是留在京里面，还不知道被他们糟蹋成了什么样了！”

臻璇低着头，听着马老太太发作，心里直发酸。她前世吃过没爹没娘的苦，此刻扪心自问，若是父亲还在，母亲早逝，父亲为了继母这般训自己，自己是不是挨得住？这么一想，倒觉得臻瑛不容易了。

祖母再亲，终究不比父母，只可叹，父亲忘了与母亲的往日情深，而为了继母如此训她。

马老太太靠着锦澄流眼泪，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抓着段氏的手，道：“不能让尤氏这么吹耳边风下去，她不是不让老七抬妾吗？我改天送两个去，看老七收不收！”

这是气急了的话，马老太太底下三个嫡出的儿子，她从没有动过给儿子房里塞人的心思，这一回是真的生气了。

周氏进来回话的时候听见了这个，面上也是一怔，复而道：“三丫头回屋里去了，劝了几句，又有那么多丫鬟婆子看着，老太太您放心，不会出什么事的。”

这一天的及笄礼，到最后都是不欢而散，臻璇与姐妹们退出来的时候，听见马老太太与周氏在说话，重复念着“是不是那时候答应了柳家比较好？”

庆安堂里也接到了消息，李老太太闭着眼摇头：“三丫头脾气是强硬了些，可谁说不是被尤氏逼出来的呢，说到底也是个没了娘的孩子。我那老嫂子心尖儿就是她，这一回怎么会不难过。”

季氏坐在臻璇边上，替她理了理额发，道：“各人都有各人的命，璇儿没了父亲，总归还有母亲和祖母疼着。“说完，又扭过头看着李老太太，道。“大伯母这一回是被逼上梁山了，估摸着这半年里三丫头的婚事就要定下来了。四丫头不操心，等五丫头和六丫头有了信，我们璇儿的事也该提了。”

李老太太点了点头：“没错，虽说是现在不方便操办，可机会合适了，还是要办掉的。过了年璇儿也十二岁了，还能有几年耽搁？”

过了几日，臻瑛心情都没好起来，姐妹们相约去瞧她。她倒没有闭门不见。让丫鬟请她们进去。自己躺在床上不起来。

“你们随便坐吧。”臻瑛面上奄奄的，似乎是一夜未眠的模样。

姐妹们宽慰了几句，见她有气无力的，也就不多坐了。起身出去。

臻璇走在最后头，刚要出去就听见臻瑛叫她，便停下脚步扭过了头：“三姐姐？”

“七妹妹。”臻瑛声音哑哑的，眼睛看着别处，道，“也许二姐姐说得对，我那时候该点头的，如果点了头，这回也不会受尤氏这一番羞辱了。”

臻璇见她这幅模样。到底心里难受，道：“三姐姐，若现在点头还来得及吗？”

臻瑛闻言一怔，散在承尘上的目光慢慢聚了回来，转头看着臻璇。目光里几分无奈几分悲伤，叹气道：“一针见血，从你和苏表姐针锋对麦芒的时候，我就该知道，你一针见血。”

臻璇摇了摇头，到底没再说什么，出来了。

她知道臻瑛心中依旧有犹豫，即便是被尤氏在及笄之日如此羞辱，臻瑛依旧下不了决心嫁到一个她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去，嫁给一个她仅仅只知道姓名排行的人。所以，臻瑛不会在这个时候点头；所以，臻瑛才会说她的答案一针见血，看透了自己心中所想。

臻璇看着走在前头的几个姐妹，突然就想起了季氏说的，各人都有各人的命，臻瑛命中自有姻缘谱，今日受了尤氏的气，谁知明日就不是风光大嫁呢。

等所有人都走了，丫鬟来进来收拾茶碗，把绣墩一一摆回去。

大丫鬟忍冬正指挥着小丫鬟们手脚麻利一些，却见半夏皱着眉头来寻她，道：“姐姐看看这帕子，我在地上瞧见的，应当是刚才哪一位小姐落下的吧。”

忍冬一把将帕子收起来，道：“我一会问问小姐看，你先忙你的去吧。”

等所有的事都收拾妥当了，忍冬才把那帕子交到臻瑛手里。

臻瑛捏着帕子反复看了许久，雪白的丝帕上头只在一角上绣了祥云牡丹，那针法却很陌生。之前绣多子多福图的时候，她见过每一个妹妹的刺绣手法，没有哪一个是这样的。

又看了一看，隐隐只觉得这配色的感觉有些熟悉，也仅仅只是一点点而已，更多的就想不清楚了。

臻瑛心里正是烦躁，不愿意再想，把帕子收到了床头的小抽屉里，道：“先放着把，我改天问问她们谁落下了帕子，再还回去也不迟。”

又在屋里休息了几日，臻瑛才又出来。

马老太太宽慰了许久，又听了段氏和曹氏几句宽慰的话，到底没做出从身边选两个丫鬟送去京城的事，只一封信过去，说是自己年纪大了身体弱，要尤氏来甬州伺候。

臻璇与臻琳说起这桩事的时候，都是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也是变相地要让七老爷纳妾，尤氏不在身边了，自然会有新人顶上，就是马老太太不亲手送，七老爷也会自己选人的。

“庶出的儿子也是儿子。”臻璇摇摇头，道，“七叔父这么多年只三姐姐一个女儿，定是想再有个儿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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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臻徊霸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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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氏还没有回信说来还是不来，另一个消息却是从南方传来了。

臻珊已经进了郭家门，按理说臻徊送嫁也要回来了，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便是路上辛苦一些兼程赶路，也要在元月里到甬州，说起来也算是没出了大年。

可深州那里却有了变化。

本应该来奉帐的掌柜的都没有到，只有一份信回来，说是臻徊不回来了，接了在深州的铺子，重新管起了那边的生意。

这先斩后奏还是不算小事，而更大的就是要占了那些铺子。

从前四房在深州打理的时候，八成交到公中，两成算是辛苦钱留给四房的，虽然肯定有一些猫腻，但公中总是占了大头的。

现在是要改了，除了最初的那一些铺子按着旧规矩来，臻徊自己翻出来的那一翻只交公中四成，六成算是四房的，再往后若还有新增加的铺子庄子，都算四房的私产，交公中两成。

四房打理深州那么多年，跟掌事们熟悉亲近是难免的，尤其是后来翻出来的铺子，用的都是四房的亲信。

四房回到甬州之后，这一些都交还到了公中，六老爷想着到底路途遥远，新派人手过去也不比之前的熟门熟路，也就算了，依旧沿用。

这一回臻徊强占了铺子，只有几个裴家的老铺子做了一番抵抗，但也仅仅是如此，臻徊姓裴，确实是裴家的正经主子，也确实管了深州那么多年，几个老管事力量有限。抵不过他，只能作罢。

老管事还是送了信到甬州，痛哭流涕表示实在是无可奈何，臻徊口口声声都说是得了族里的允许的，可他们没有收到族长的信笺，这才要写信来把事情说说清楚。

六老爷接到信，气得浑身发抖，去寻九老爷说理。

九老爷一看那信上内容，也愣住了，道：“六哥哥。你弟弟我几斤几两重你还不清楚？我压根不是做生意的料子。我怎么会去动铺子的主意。全是臻徊这死小子一个人弄出来的！”

闹到了八老太爷跟前。老太爷砸了一块古砚，边上伺候的人的衣角上都沾了墨色：“孽畜！真是孽畜！”

可除了骂几句还能如何？

深州天高地远，又不能立刻快马加鞭地赶过去，便是赶到了那里。臻徊只怕都已经把铺子接过去了手，让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八老太爷一辈子只因为过继十六老爷的事和族中红过脸，谁想到活到了这个岁数反倒是出了这样的事，孙子霸占族产这种事，让他完全抬不起头来。

压着九老爷在祠堂里跪了一天一夜，八老太爷终究气不过病倒了。

庆和堂里乱成一片，梅氏呆呆坐了一夜，等八老太爷被抬回来的时候，红着眼睛迎出去。却被九老爷一个巴掌打趴在了地上。

“你养出来的好儿子！这种事他怎么做得出来！”九老爷怒吼道。

梅氏懦弱了那么多年，被这一巴掌彻底打晕了，坐在地上喃喃着：“是我儿子，难道就不是你儿子？”

梅氏猛得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九老爷。扑上去就是一顿拳头，又哭又喊：“我一个人能有儿子？那也是你儿子！你怪我？你怪我！”

九老爷被梅氏突如其来的发作吓了一跳，又要扬手打她，边上丫鬟婆子们赶忙上来拦，一起齐用力，才把梅氏拖开送回房里。

梅氏性子软弱，一时气愤不过才闹起来，等到了屋子静下来又觉得害怕，哭着哭着声音就轻了下去。

任氏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变化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雕像一般。肖姨娘眼中含泪，低低饮泣。

任氏扯了扯嘴角，自嘲笑了两声：“这算什么？就这么把我们两个扔在甬州了？他一人在深州逍遥痛快！到头来剩下我们两个！这算什么？说到底，妻也好，妾也好，都被他扔在了这里。肖羽潺，你来跟我说说，我跟你有什么区别？”

肖姨娘哭湿了一块帕子，也没有答上来一句话。

臻璇得了这个消息，也是只有惊讶一词可以形容心情，与桃绫道：“三哥哥心里所想的原来还真是那些铺子。”

“那些铺子真的就这么成了三爷的东西了吗？”桃绫也不解。

“不晓得。这些事要看六伯父怎么处理了。”臻璇摇了摇头，道，“我只是不明白，若只要那些铺子，做什么要牵扯上你？”

听臻璇提起那件往事，即便是过了那么久，桃绫心中都有惧意，咬着唇不知道怎么说。

见桃绫如此，臻璇赶忙道：“我随口问一句。”

等桃绫出去了，臻璇才又细细分析起来。

臻徊一开始就不是心甘情愿地把铺子都交出来的，那都是他的心血，若非他经营有道，也不会在短短时间内就翻了一翻。

只是包老太太过世，四房扶灵回甬州，八老太爷想着落叶归根不愿意再去深州了，臻徊却不想这些。

也许最初他和臻璇说的那一番话，只是为了从公中多谋些利益而已，可惜臻璇没有听他的话去和周氏要钱。

臻徊后来做的那些，大约都是在试探，试探家里人的底线，和任氏吵得天翻地覆也好，调戏妹妹屋里的丫鬟也好，都是为了看看自己这个爷能在家里做多大的事，到最后终于下定了决心，即便是强硬占了铺子，天高皇帝远的，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借着臻珊出阁，臻徊正大光明去了深州，在家里所有人都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把铺子庄子又捏到了自己手里。

这一些都是臻璇的猜测，不知道做不做得了准，只是这些都是长辈们的事，她也只能一猜。不能谋划，也谋划不得什么。

明明就是腊八了，却因为这一桩事蒙上了一层阴霾。

八老太爷病了，几个媳妇都不方便进去伺候，九老爷再没脸也不敢离开父亲的病榻之前，只能拉着十二老爷一道，好替自己挡挡唾沫星子。

八老太爷病中糊涂，嘴里说的事情自然颠三倒四，可也有几句说对了的。

他说：“老十二，你也不是个东西！没你借胆子。臻徊敢做出这种事情来？我那日没拉着你一起去跪祠堂。你自己心里还是拎清楚一些。别当你老子什么都不知道。”

十二老爷吓得一抖，结结巴巴道：“父亲，您说的这话我没听懂。”

九老爷跳将起来，怒骂道：“我说臻徊那小子哪里来的胆子。原来是你教唆的他！害的我瞒在鼓里全不知情，你好！你真好！”

十二老爷赶忙躲开：“父亲病中糊涂，病中糊涂，你别听风就是雨。”

八老太爷重重咳嗽几声：“是啊，我糊涂了，我真的糊涂啊！”

九老爷巴不得有人顶了罪名走，吵闹起来，这些话也就传开了。

臻徊在深州受不了连累，十二老爷无处可逃。只能去跪了祠堂，强撑了三天，被抬了回来。

庆和堂里又是一阵子乱，臻玟红着眼呀呀几声就是说不出话来，又实在不想待在乌烟瘴气的庆和堂里。跑来庆安堂里喘口气。

臻璇见臻玟哭得声音都哑了，让桃绫倒了些热水来与臻玟净面，又问柊吟道：“这是怎么回事？”

柊吟也是气愤，红着眼睛道：“是十二爷，十二爷说都是老爷教唆了三爷，三爷才会做出那些事，明明都是老爷的错，反倒连累了九老爷挨骂挨罚。”

听到是臻徉，臻璇也只能摇头了。

查姨娘在的时候，梅氏就管不了臻徉，等查姨娘没了，臻徉更是不会去听梅氏的话了，梅氏也只能随他去了。

九老爷更不会管教孩子，臻徉一直都是八老太爷带的，可因为查姨娘的事，八老太爷对臻徉很是冷落，反倒是衬得九老爷像个慈父了。臻徉心里偏着九老爷，这么说臻玟也是小孩子脾气。

“十二弟年幼，你别和他一个见识。”臻璇拍了拍臻玟的背，道，“况且，都是大人们的事，与你本就没什么干系，你也别难过了。”

臻玟身子一颤，忘了哭泣，怯怯看着臻璇，缓缓点了点头，比划了几个动作。

臻璇没看懂，还是听柊吟说的，说是最惨的是任氏和肖姨娘，被臻徊留在甬州。臻徊占了铺子是绝对不会回来的，她们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被接过去，若是不接过去，便等于是一辈子就守死在这里了。

臻璇叹了口气，这样留守老宅，身边还没个一儿半女的，日子肯定是难捱的。

以任氏那暴躁脾气，只是把自己关在屋里而没有骂骂咧咧地打砸一通，看来是心冷至极了。

八老太爷病到二十八日祭祖那天都没有好起来，可他还是强硬地要去祭祖，裹了厚厚的棉衣，由下人抬了软轿，再由两个儿子搀扶着进了祠堂。

女眷们还是跪在了门外，臻璇的额头碰着冰冷的青石板面，听着三老太爷中气十足的声音，念着那每一年都要念一次段子。

等三老太爷念完，便是八老太爷痛哭流涕的声音，在祖宗牌位面前请罪，养出了如此不肖的子孙，当真愧对列祖列宗。

哭道最后岔了气，身子一歪，后头的几个老爷眼疾手快上前扶住，又是叫大夫又是叫轿子，急急忙忙抬回庆和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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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风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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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说今天腊八，大家喝粥了吗？求打赏个腊八粥啊哪位书友给力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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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头女眷让开了路，几个老太太都是摇头，好在祭祖的仪式已经结束了。

臻璇退到了一旁，见身边一人摇摇晃晃的，她抬头一看，是任氏。

任氏面色廖白，眼睛下头发青，整个人看起来都病怏怏的。

臻璇正犹豫着要不要出声问一句，就见任氏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后一仰，就要倒下去。

来不及惊叫出声，几乎就是本能的，臻璇抬手就要去扶着任氏。

任氏是完全失去了重心，臻璇一个人哪里扶得住，被任氏一带，一块摔倒了地上。

臻璇哎呦一声，还好衣服穿得厚实，倒不觉得痛，只是觉得重，任氏已经晕了过去，把身子全部压在了她的身上。

这一下子就更乱了，臻琳和几个姐妹要过来拉，被段氏挡开了。段氏道：“你们几个有什么力气，赶紧都回去，别在这里添乱了。”

说罢，段氏和曹氏一道，又叫了两个婆子搭手，才把任氏拖起来，又赶紧让人抬了轿子来，送去躺下再说。

臻璇这才爬起来，季氏过来询问，她摇了摇头，道：“不打紧的，没有摔痛。”

裴家供奉的几位大夫都去了庆和堂，几位太太也都过去帮忙了，为了怕再出事端，马老太太让小姐和爷们都回屋里待着去，一时间祠堂外的人都去了大半。

臻璇跟着李老太太回了庆安堂，才坐下没一会，就有消息来了。

八老太爷是郁结不发，气血上涌。加上之前的病又没有好，底子虚，这才晕了过去。

而任氏，却是因为有了身孕。

这喜脉一诊出，所有人都面面相窥，臻徊走了四个月了，怎么这个时候会有了身孕？

贺老先生道：“小五个月的身孕。”

周氏听了气结，把任氏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部叫到院子里跪下，训道：“你们都是贴身伺候三奶奶的，竟然之前一点儿信都没有？！你们都是怎么伺候的！这是小五个月！不是二个月！”

丫鬟哭成一片。哆哆嗦嗦道：“奶奶的月信从来了甬州之后一直都不准。时而来时而不来。也请大夫调养过，可就没养过来。这一回奴婢们也就没上心。奶奶最近精神不好，奴婢们只当是为了爷的事，没往那上头想……”

“这是你们福气！”周氏直摇头。若是之前一个不小心出了什么事，岂是几个丫鬟能交代的。

任氏醒来之后，听说自己有了身孕，躺在床上半响没说话。

她月信不规律，身形又偏瘦，即便是五个月的肚子也没有突出来，冬天里穿得厚略有些发胖也不觉得，这才让大家都忽略掉了。

等安胎药煎好了端上来，任氏就着丫鬟的手喝了几口。咳嗽两声，才慢慢道：“有了，有了是吧……”她拉着坐在床边的梅氏的手，咯咯笑了两声，大声道。“母亲，你去跟爷说，我这一胎一定是个儿子！我就住在甬州了，他想看儿子就自己滚回来。若是不回来，也行，他可以跟别人去生一箩筐的庶子，但是嫡子，他一辈子都见不到面，见不到！”

梅氏的手被任氏握得痛了，含泪道：“敏儿，你安心养胎要紧，旁的都不要想了，等有了儿子，一切会好起来的。”

任氏咬着唇偏过头去，见肖姨娘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她道：“你瞧，我还是赶在了你前头。”说完，也不管肖姨娘怎么个表情，自顾自发呆去了。

也不知道是哪个嘴碎的为了讨八老太爷高兴，把任氏有孕的事情说了出来。

八老太爷涨红了脸，捶着床道：“赶紧去信，去信让那个不肖子回来！”

除夕夜鞭炮震天，总算给裴家上下添了几分喜气。

待吃了团圆饭，便是围在一起守夜，等子正时外头噼里啪啦鞭炮声阵阵响起，臻璇牵着臻衡的手在屋子里跪下，磕头给李老太太和季氏拜年。

李老太太乐开了眼，让秦嬷嬷一人给了一个红包。

季氏也给了，一左一右牵着一双儿女，眼中含泪：“又是一年，这时间过得真的太快了。”

“可不是。”秦嬷嬷也笑了，“奴婢还记得，小姐跟个面人一样小小的，一转眼这都十二岁了。”

臻璇也挂着笑容，出了屋子去看烟花。从重生时九岁到如今，一晃三年，而离及笄也不过就是三年了。那时候的愿望，现在完成了多少？

三年时间，与族中的姐妹相处都不错，长辈们待她也是好的，只要好好经营，将来不怕没了依靠。

三年时间，虽然没有正式采纳下定，她与颜慕安的婚事总归是记上号了，只等着到了年纪便嫁入王府。

臻璇深深吸了一口气，冬日冰冷的空气让她整个人都清明了不少。

没有捏到手里的并不算数，这三年，臻璇要做的还有很多。

初五那日，季家没有整家都来拜年，只郁均一个人来了，他磕了头拜了年，便道：“父亲母亲本来要来的，只是年前父亲伤了腰，不能下床，这才让我待他向老太太拜年。”

李老太太听了，有些惊讶，季氏赶忙问道：“伤了腰？怎么伤的？可还好？”

“姑母放心，不打紧的。”郁均面上轻松，这幅神情让人也跟着放松下来，“去年的棉花都卖给了夏家，父亲想着今年再增加一些棉花地，在去年秋天的时候就去北方和庄户们商量，回来的路上一不小心伤着了，在家躺了这些日子，好多了的。”

季氏点了点头，道：“腰伤不好养，一个不好是要落下病根的，等年纪再大些。可就有的烦了。一定要让他好好养着，不能受凉的。你也不小了，能当得起不少事了，叫他别放不下心。回头我修书一份，你带回去给他。”

郁均赶忙应下。

说到棉花，臻璇也想起这桩事情来，问道：“有什么风声吗？”

“没听说什么呢。”郁均摇了摇头，“夏家应该也问了其他人家收棉花，只是生意人嘴巴紧，彼此之间又不通气。我们去年听了老太太的话。这么机密的事也不会主动去问别人。”

李老太太颔首。赞同道：“你们做得没错，既然夏家要收，你们就卖，至于旁的。不用多打探，该来的总会来的。”

郁均只住了三四天就回去了，也因为如此，王府里没有下帖子来请臻璇和郁均，只一封迎春宴的帖子。

慕恩见了臻璇，悄悄将她拉到了一边，道：“既然大家都心知肚明了，我去年也没好意思请你过来，就怕风言风语的。反倒是给你们添麻烦。”

臻璇脸上一红，摇了摇头。

慕恩见她这般反应，笑了起来，道：“再羞也没用。我听母亲说，伯母那里定了。想五月里请保媒的官夫人上门呢。我先知会你一声，大约三月里就会递帖子让你家六太太过来商议了。”

臻璇听了微微有些出神，明明是在说她的事，似乎又很遥远一般，可是转念一想，离五月也不过就是四个月的工夫，已经很近了。

花样还是前几年的花样，小姐们投壶、猜灯谜、作诗，乐个不停，直到颜家的几位爷相携过来敬茶，这才嬉笑着偷瞧几眼。

臻璇一直和几个姐妹在一块，颜慕安过来时她有些失神。那个人说不得陌生，可也不算那么熟悉，可对方冲着她淡淡一笑的时候，她的脑海之中突然闪过了很多画面，从第一次相遇开始，一页页翻过，最后停在了他递过来的桃花枝上。

不自禁的，臻璇也露出了一个笑容，浅浅福身行礼，而后，她的目光划过颜慕安那一身暖黄色衣衫，落在了他腰间的荷包上。

那是她亲手绣制的图案，由玲珑阁的绣娘制成了荷包，最后到了颜慕安的手上。

心里不由一热，连眉角都舒展开了，臻璇看着那荷包，暗自想着：原来，他还戴着。

彼此问候几句，敬了裴家姐妹之后，颜家的兄弟们又去敬窦家的姐妹们。

臻璇转身看着颜慕安的背影，想着慕恩说的话，连臻琳低笑着要附耳与她说话都没有留意到。

等终于收拾好了心情，臻璇抬起眼来，就见臻瑛看着自己，目光之后总有惊讶有探究，让臻璇心头一紧，不知道是不是应该避开臻瑛的视线。

臻瑛在看到荷包的那一瞬间就诧异极了，她绝对没有看错，那个荷包上的针法和那日忍冬给她的帕子上的针法是一样的，她那时候以为是哪个妹妹落下的东西，却从没有想到，会在颜慕安的身上瞧见一样的针法。

明明是从没有见过的，那个时候就觉得有些熟悉，如今看到臻璇的反应，臻瑛恍然大悟。

帕子上的花的针法和臻璇绣的不太一样，但是那个配色和臻璇绣的太像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臻瑛不方便问臻璇，只好暂时放在心里。

臻琳察觉到了臻璇有些紧张，低声问：“怎么了？”

臻璇摇了摇头，即便是臻瑛发现了些什么也没有关系，谁能说那个荷包是她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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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风起（二）

昨天有三更，大家别看漏了哦。

今天也是三更，时间基本和昨天一样，鞠躬感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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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春宴散了，臻瑛第一个上了马车，挑了一个位子坐下。

臻璇跟在后头上车，突然就听见臻瑛问她：“七妹妹，你刚才也盯着世子的荷包看，是不是也觉得很眼熟？”

臻璇心里咯噔一声，臻瑛果真是注意到了，她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笑着道：“三姐姐指什么？”

臻瑛嗤笑一声，似乎是对臻璇的打马虎眼很不高兴，努了努嘴，道：“是不是你绣的？”

臻璇一怔，臻瑛问得如此直白反倒是让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了，张了张嘴还没说出什么来，臻珧、臻玟相继上了车，她不愿意让她们看出端倪来，只抿着唇偏过了头。

臻瑛没有再追问，就仿佛她刚才也没有开口问过一般，直到到了庆荣堂门口，臻瑛跳下了车，扭头冲车上道：“七妹妹，是还是不是？”

见臻玟、臻珧都是一副狐疑模样，臻璇呼吸一滞，抬眼去看臻瑛，两人目光在空中冷不丁地就上，臻璇一咬牙，正想承认，却被一个丫鬟打断了。

那丫鬟唤臻瑛道：“三小姐，您当心，别挡着车了。”

见臻瑛走开了，马车帘子落下，臻璇本应该是长出一口气，可心里却觉得闷闷的，说不出缘由来。

臻琳站在不远处，瞧见此处情景，等马车走了，她拦住臻瑛，道：“三姐姐刚才在问七妹妹什么？”

臻瑛皱了皱眉头。面上淡淡的，道：“没什么。”

臻瑛说完就要走，臻琳咬着唇，想了想，还是道：“三姐姐只怕不知道吧？去年王府就定下了七妹妹，顾及着父亲在京中为官不易，这才一直没有媒婆上门来。可我估摸着，也就这一年了。”

臻瑛闻言脚步顿了一顿，过了一会才慢慢偏过头看着臻琳，道：“四妹妹。你知道的倒是不少。”

“这事儿姐妹之中只有我和七妹妹知道。”

臻瑛哼了一声：“那你又为何告诉我？”

臻琳看着臻瑛的眼睛。叹息道：“我为什么说。三姐姐不明白？之前迎春宴上我有听见程家姐妹和三姐姐说的话。”

臻琳这么一说，臻瑛才算明白了过来。

那时候程二娘拉着臻瑛的手，笑了一会儿才与她道：“颜家与裴家这般亲近，莫非这世子妃要从你们裴家选不成？”

臻瑛听了这话面上一红。啐了一口佯装生气：“胡说什么呢。”

“怎么就是胡说了呢？”一旁的程三娘咯咯笑着，“瑛姐姐还没许人家呢，这么好的婚事，你祖母那么疼你，定是要给了你的。我啊，先在这里卖个乖，瑛姐姐来日风光大嫁时，可别忘了我们几个闺中姐妹。”

这段话听完，臻瑛真的有这么一股子感觉。以马老太太对自己的疼爱，如果永凉王府提出求娶裴家女，论年纪论偏爱，都该是她的。

臻瑛从来没想到过，这桩好事落到了臻璇的身上。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去年就已经定下了。

“三姐姐，不管程家姐妹如何说，这门婚事都是七妹妹的。”臻琳深吸了一口气，道，“三姐姐是聪明人，莫要行糊涂事。便是姐姐去祖母面前说，也是如此的。”

臻瑛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臻璇回了庆安堂，还没有坐热乎，就又传了消息过来，明日是正月十五元宵节，街上闹花灯，几个兄弟姐妹都要去看，问臻璇去不去。

臻璇兴致一般，却见臻衡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她不忍心驳了臻衡，便道：“待我回过了祖母母亲再说。”

这么多人一起出去，马老太太又特地叮嘱臻衍带着几个小的一道，这才放心让他们一块去了。

起先还都是马车，可街上人来人往的，马车哪里行走得开，干脆都下车步行，一大群人格外显眼。

走了一阵，臻琼便有些走不动了，臻衍想了想，叫人去浓香阁定了个包间，给她们歇脚用，留下几个小厮、婆子使唤，自己领着臻德他们去玩。

柳亦晚留在浓香阁里陪着臻琼，臻璇也坐在窗边，看着外头各种精致花灯，道：“我们能出来凑热闹，还真是不容易嘞。”

柳亦晚一面饮茶一面道：“今日元宵，这才特别开恩，平日里哪有这么好的事。”

臻璇往大街上一瞧，果真是如此的，远远望下去，就有好多衣着华贵的女子，身后跟着丫鬟婆子，一块在看花灯，也只有这样的日子里，她们能松一口气，大大方方走在街上。

臻衡坐不住，指着街对面买糖葫芦的道：“姐姐，我想吃糖葫芦。”

今日团圆夜，李老太太给了卢妈妈假，让她回家看看，这会儿臻衡身边也没人可使唤的。

柳亦晚见此，道：“我让丫鬟下去买去？”

臻璇摇了摇头，道：“就在下头，又不打紧，我带他去吧。”

牵着臻衡的手出了浓香阁，一到大街上，似乎一下子融入了那份喜悦之中。

掏出铜板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臻衡，见他一脸满足的模样，连臻璇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忍不住打趣道：“有这么好吃？”

臻衡点了点头，踮着脚摘了一颗递到臻璇嘴边：“酸酸甜甜的，姐姐试试。”

臻衡笑起来眸子如弯月，臻璇心头一暖，弯下腰张开嘴咬住那糖葫芦，臻衡还在看着她等她说一句好吃，臻璇忙不迭点头，正要开口，却瞥见不远处一个身影匆匆行过。

臻璇直起身子看着那个身影，修长偏瘦，长发束冠，只一眼她就认出了。那是夏二爷。

上一回桃绫的事，还没有亲自跟他道过谢。

这个念头一旦泛上，来不及思考些旁的，臻璇就牵着臻衡追了过去。

夏二爷似乎是留意到了他们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臻璇追得急了，气息都有些不稳，在夏二爷跟前停下，她抬起头看着对方，调匀了气息。才道：“上次的事。裴七娘谢过夏二爷。”

夏二爷细长的眉微微一皱。看了臻璇一眼，隔了一会才想起了前事，道：“七姑娘多礼了，上一回玲珑阁也有待客不周的地方。姑娘不怪罪已是雅量，不用再记挂在心上。”

这些客套的话语，臻璇已经从施娘子那里听到过一次，如今听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答，不知怎么的，突然就觉得有趣起来。

只是，对夏二爷来说是举手之劳也好，是玲珑阁的待客不周也好，于臻璇而言。却是极其重要的，那日若非夏二爷出手，后果臻璇真的不敢想象。

福下身，臻璇道：“不管如何，我都要亲自谢谢夏二爷。”

在臻璇的面上。夏二爷读到了真诚和感激，这份感谢放在心中一年多，并非只是嘴上说一说而已。

若不是真心感激，又怎么会街头偶遇之时就追了过来，就为了亲口说一句谢谢。

“既然如此，我便收下这一句谢谢了。”夏二爷舒展了眉角，此时再说些客套话，反倒显得他小气了。

臻璇这才起身，与臻衡道：“我们回去了。”

臻衡的目光从刚才开始就停在了夏二爷腰间的玉佩上，那是一块玉玦，青翠通透，小巧玲珑，让人移不开视线。

臻璇拉了拉臻衡的手，道：“走吧。”

臻衡这才应了一声，不再看那玉玦。

正要走开，却听夏二爷突然出声，问道：“你喜欢这块玉玦？”

臻衡停下脚步，对夏二爷点了点头。

夏二爷抿唇笑了，伸手解下，声音之中也多了一份暖意，道：“那便给你吧。”

闻言不仅是臻衡一怔，连臻璇也回不过神来，玉佩不比寻常物，不能随意给予他人，不过是街头偶遇，怎能收人如此贵重的东西。

臻衡不敢伸手，怯怯看着夏二爷。

夏二爷指着那串没吃完的冰糖葫芦，道：“那就用糖葫芦与我换吧。我都已经解下来了，便收下吧。”

对方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一步，也不好再作拒绝。臻璇抬头看着夏二爷，他的面上带了浅浅笑容，或者说只是微微扬了唇角，连笑容都称不上，只是即便只有这么一点点变化，却让整个人都跟着柔和了许多，不再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

臻璇冲臻衡点了点头。

臻衡把冰糖葫芦交给夏二爷，又接过那玉玦，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等夏二爷走远了，臻衡才看着臻璇道：“姐姐，他为什么要跟我换呢？”

臻璇咬着唇，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仅仅只是为了道谢而已，到最后臻衡却收下了玉佩。

也许，只是夏二爷的心血来潮也说不定。

臻璇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知道，我们回去吧。”

一路往浓香阁的方向走，之前追出来的时候还不觉得，这会儿才发现原来已经跑开了不少路了。

浓香阁前沸沸嚷嚷地围了一圈的人，看样子像是出了什么事情，臻璇没来由地心头一晃，在人群之中瞧见了臻衍的身影，她赶忙上去，问道：“大哥哥，出了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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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风起（三）

今天的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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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臻璇的目光已经看到了人群中央，臻瑛站在那儿，似乎受了伤，手腕处用帕子包扎了，头上的发簪斜了，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而站在臻瑛边上的是同样狼狈不堪的颜慕安。颜慕安的衣服上沾了不少灰，好像是刚从地上爬起来。冷不丁对上了臻璇的目光，颜慕安的眼神一暗，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眼底满满的都是无奈和愧疚。

那样的目光让臻璇有些失神，不自禁地握紧了牵着臻衡的手，她从没有在这个人眼中读到过这样的情绪。

边上停着一辆马车，车把式刷白了脸，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嘴里喊着“饶命饶命”。

“刚才在门口遇见了世子，正请安的时候，这马车过来差点撞到三姐姐，三姐姐往后退的时候带倒了世子。”

臻琳的声音在耳边说着经过，臻璇这才一点点回过神来，道：“然后呢……”

然后，不用臻琳再说，臻璇也能猜到，自然是两人摔作了一团。

臻璇去看臻瑛，臻瑛一直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臻璇也看清了那块帕子的模样，雪白的锦缎，角上绣了祥云牡丹，她的身子晃了一晃，她想，她没有看错——绑在臻瑛手腕上的帕子是她的，或者说，是莫妍的。

莫妍曾经绣的帕子，有一些烧了，有一些留在了庆福堂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

而颜慕安腰间戴的，还是那只荷包，她亲手绣的荷包。

边上的臻玟呀了一声，手指点了点帕子。又点了点荷包。

难以形容的感觉蔓上心头，臻璇想起昨日臻瑛问她的问题，那荷包是不是她绣的，她没有回答，这会儿要怎么去说臻瑛手上的帕子是她的，那个小臻璇绣出来的完全不一样。如果说臻瑛的帕子是莫妍的，又要怎么解释颜慕安的荷包。

这似乎变成了一个局，在臻璇能够想明白之前，四周已经起了闲言闲语。

巧合，太多的巧合汇聚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看着面前的臻瑛。臻璇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去面对。

这么站在大街上不是一个事。臻衍叫来了马车，盯着弟弟妹妹们一个一个上车，又对颜家的人抱拳，先一步回去了。

到了庆荣堂。马老太太已经知道了消息，面色如霜坐在屋里头等着他们。

臻衍一进去便跪下了，道：“是孙儿的错，没有照看好三妹妹，才出了这样的事情，祖母要怪就怪孙儿吧。”

马老太太到底心疼臻瑛，见她手上带着伤，放缓了语气，道：“摔得如何？”

臻衍晓得马老太太要问的是什么。低下头，道：“摔作了一团，浓香阁门口人多，都瞧见了。”

马老太太倒抽了一口凉气，段氏啧了一声。劝道：“老太太别急，三丫头也不是故意的。”

马老太太摇了摇头，道：“除了三丫头，七丫头，其他人都出去吧。”

臻璇抬起头看着马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话，被臻琳一把握住了手。

臻琳道：“我陪你。”

马老太太见此，点头默许了。

等所有人都出去了，马老太太才缓缓开口：“七丫头，你三姐姐她什么都不知道，应该也不是故意的。”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总归是设了这个一个局。

臻琳拦在了臻璇前头，咬着下唇，道：“祖母，三姐姐知道的。”

马老太太眼神一凌，盯着臻琳，道：“你说什么？”

臻琳噗通一声跪下，深吸了一口气，道：“昨日从王府回来，我就怕三姐姐做傻事，我特地说了七妹妹和世子是许过婚的，可今天还是出了这种事。三姐姐，你是不是故意的？”

臻瑛没有回答，只在马老太太厉声问她时颤了颤身子。

“三丫头，你自己说，四丫头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今天是不是故意的？这帕子又是怎么回事？”

是不是故意的其实已无需再问，若非故意，怎么会带着那块帕子。

臻瑛是默认了，马老太太只觉得心头一痛，看着站在那儿她最宠爱的孙女，她眼中带雾，道：“三丫头，你为什么就不听四丫头的？你明明知道七丫头许了颜家了，你怎么还要想不开插一脚进去！”

臻瑛之前一直低着头，这会儿才慢慢抬起眼帘，看着马老太太，语气平静，道：“祖母，七妹妹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

若说之前还存了一丝丝的侥幸，在听见臻瑛这个反问的时候，马老太太彻底失望了。

浓浓的失望，除了摇头，马老太太无法表达自己此刻的心情，她的声音一下子哑了下去：“你这是在怪我是不是？怪我没有替你说一门好亲事，怪我一直拖得你及笄。你怪我这些都没有关系，可王府相中的是七丫头！你这是，你这是……”

话没有说完，马老太太重重咳嗽起来，臻瑛眼底闪过一丝关切，到底没有靠过去帮马老太太顺气。

周氏急匆匆地进来，见里头气氛凝重，她心里也是一紧。

事情周氏已经从臻琼和柳亦晚那里听说了，这大街上摔成一团确实不好听，之前和王府商量好的事若是因为这个出了变故，当真不是一桩好事。

周氏走到马老太太身边，道：“老太太，我明日就递帖子去王府，看看他们是个什么说法。”

段氏也应和道：“没错，咱们这里着急，王府什么态度我们也不知道，兴许没那么严重也说不定。”

“怎么会不严重。”马老太太重重叹了一口气，“若是不严重，三丫头会这么做？三丫头，你是打定了心思要和七丫头抢了，是不是？”

臻瑛咬着唇没说话，马老太太眼神倏地一紧，突然就把几子上的香炉砸到了地上。咕咚滚了个圈，里头香灰散了一地：“咱们裴家还没出过这样的事情！”

马老太太砸东西不少见，冲着臻瑛去的却是头一回，往日里连大声说话都不忍心，这会儿若非气急了，也不会如此。

不仅是臻璇和臻琳吓了一跳，臻瑛也是呆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马老太太。在马老太太的眼底，她看到了伤心、失望，那些情绪是从来不会对她表露的。臻瑛心里一酸。眼泪刷的就落了下来：“没出过又如何？三哥哥那种事。裴家也没出过的。”

臻瑛的这句辩白无异于火上浇油，要不是臻瑛站得远，马老太太扬手就要一个巴掌打过去：“他不肖就给你借胆子了是不是？”

屋里越是闹腾，臻璇的心越是明朗。事情发展到现在，她已经不愿意去想为什么臻瑛会有那块帕子，不愿意去想出了这样的事情结果到底会如何。

虽然关系到了她自己的婚事，可如今，主动权并不是握在她的手里，而是永凉王府和裴家的长辈。此刻能做的，不过是让马老太太、周氏对自己多添一份怜悯，在和王府沟通的时候为自己多争取一些，也仅仅只能如此而已。

自嘲、无奈被压在了心里。这会儿哭闹打骂都是没有用的。看着臻瑛，臻璇只喃喃了一句：“三姐姐，我哪里对不起你了？”

臻瑛听见了，低着头淡淡道：“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但我更不能对不起我自己。二姐姐说得对。要靠自己争，与其被尤氏羞辱，我要替自己搏一把。”

臻璇看着臻瑛，喑哑着声音，道：“你搏你的，你争你的，为什么要搏要争到我头上来？”

臻瑛这时候才转过身，对上臻璇的目光，她没有一丝一毫的避让，道：“七妹妹，那个人，于你那么重要吗？”

重要吗？

那个身影一直在眼前出现着，从驿站之中的相遇开始，意料之外，亦是情理之中，两家靠着姻亲联系慢慢走近，而她和颜慕安，也在懵懵懂懂之中有了约定。

明明已经要把这一切握在手中，却在此刻突生变故。

臻璇几欲开口，话语都哽咽在喉中，到最后才慢慢道：“那于三姐姐你又重要吗？重要到要赔上名声赔上姐妹感情都要去抢回来？三姐姐，在你眼里，婚事重过一切吗？”

回应臻璇的是臻瑛的眼泪，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七妹妹，你十二岁，你还有三年，而我已经等不起了。在那么多姐妹之中，我与你如何你自然清楚。没错，我对不起你，我要抢，赔上姐妹感情，赔上名声，赔上我在这个家里的一切我都要抢。你若要恨我，便恨吧。”

嗓子很痛，痛得哭不出来，臻璇靠着臻琳，她感受到臻琳紧紧握着她的手，想给她力量，哪怕是一丁点也好。可臻璇依旧感觉很无力，似乎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般。

臻瑛冲马老太太跪下，道：“祖母，要罚要跪，我自己去牌坊那里。您怒我不争也好，恨我辜负了您的期望也罢，我已经豁出去了，没有退路了。”

臻瑛磕了三个头，流着泪出去了，她的背依旧挺得很直，只有愧疚，而没有悔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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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风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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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瑛走的时候撞到了季氏。

没等丫鬟打帘子，季氏就进来了，一不小心撞上了，臻瑛踉跄着退了几步。

季氏看也没有看臻瑛，三步并两步到了臻璇跟前，扶着臻璇的肩，道：“璇儿，怎么了？”

臻璇嘴唇嗫嗫，看着季氏关切的面庞，努力要让自己笑出来，喃了一声：“母亲……”

这幅模样反倒是更加招人怜惜，一旁的周氏摇了摇头，心里默默道：三丫头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当真是让人寒心。

段氏冲臻琳使了个眼色，让她把臻璇交给季氏，臻琳走回段氏身边，只听到段氏低低念了一句：“真是罪过。”臻琳吸了吸鼻子，把眼泪压了回去。

季氏抬起手，轻轻把臻璇的散发拨到了耳后，然后扭头看着马老太太，道：“大伯母，璇儿这事，您要怎么办？”

马老太太长长叹了一口气，声音苍老了很多，靠着锦澄，她慢慢道：“十四媳妇，事情已经出了，现在不是我要怎么办。若是我说话有用，我老婆子大把年纪这个脸不要了，我都要去和王府说清楚。姐妹抢亲，我裴家百年名声，全要毁在三丫头手上了啊。我养出这么一个孙女来，我心里不比你舒服，我也心痛啊！七丫头，是伯祖母对不住你！”

季氏冷冷笑了一声：“那您要让璇儿怎么办？”

臻璇长长的睫毛微微颤着，即便是忍着也沾染了泪水。

在臻璇的印象里，季氏一直都温婉柔顺的，待谁都是低声细语，常年守在庆安堂中，在李老太太跟前伺候，从来都不与人争执。不与人置气。

可到了这个时候，季氏亦变得强硬起来，只要旁人伤到了臻璇、臻衡分毫，温柔如季氏亦会挺身而上。

“娘……”臻璇哑声唤了一声，见季氏转过头看着自己，眼底全是心疼和怜惜，她胸口一痛，再也压抑不住，一把抱住季氏，“娘……我。我……”

季氏见她如此。只觉得千把万把的刀割在心上。紧紧抱着女儿：“娘在这儿，娘在这儿呢，啊。”

臻璇咽呜哭了许久，直哭得臻琳都靠在段氏怀里掉眼泪。段氏、周氏都是有女儿的人，瞧见这幅情景，都背过身擦眼泪。

臻璇低声哭着，断断续续说道：“娘，慕恩姐姐说，三月里王妃就，就打算请六伯母过去，官夫人五月就要来说亲，娘。四个月，只差四个月啊！”

臻璇知道，既然臻瑛下定了决心要抢，即便是她和颜慕安小定了，只要没有上轿。臻瑛都会想办法抢。

四个月这样的话，是宣泄心中苦闷，也是说给马老太太听的。

周氏擦了擦泪水，开口劝道：“七丫头，一切还说不得准的，伯母去王府一定会帮你说的，你别怕。”

周氏嘴上说着这些，自己心里都不相信，出了这种事，联姻之事搅黄了都说不准，到底会如何，现在谁又知道呢。

顺着臻璇的背，季氏一下一下抚着，道：“璇儿，听你六伯母的，等一等王府的信。”

除了等着，又能如何，她即便能让家中长辈怜惜，这桩婚事最后的决定依旧在王府里。

哭得累了，回到庆安堂里秦嬷嬷红着眼眶，说李老太太已经歇下了。

臻璇点点头，她知道，李老太太是伤心过度，怕又要招她一顿哭，这才不见她。

桃绫端了热水来给她净面，等臻璇躺下了之后，桃绫才吹了灯，蹑手蹑脚地躺到软榻上。

第二日闭门不与姐妹们来往，臻琳传了信来，说周氏已经去了王府，傍晚之前就有会消息。

臻璇靠着枕头斜躺在床上。到晚饭时周氏来了一趟，看着臻璇廖白的面色，她叹了一口气，道：“王爷和王妃还没有定下来，你别着急，穆夫人也会帮你说一说的，伯母也会帮你。”

臻璇扯出一个笑容，道：“我没事的，就是一时堵得慌，歇几日就好了。”

“那也别一个人闷着。”周氏握着臻璇的手，道，“让四丫头、五丫头她们来陪你说说话，你和她们素来好的。”

与三姐姐也算是好的……

这句话到底没有说出口，臻璇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这番等待，将近等了一个月，臻璇每日看书下棋，偶尔与臻琳、臻琪她们作伴，却再没见过臻瑛。听说，臻瑛在牌坊那里跪了三日三夜，然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

臻琪几次耐不住想排揎臻瑛一顿，都被臻琳拦住了，让她别在臻璇跟前提。

马老太太见臻璇还愿意来庆荣堂走动，心里愧疚，待她格外好些，也就愈发抱怨起臻瑛的不懂事来。

一直到二月二十三，花朝节的前两日，周氏去了一趟王府，终于把准信带了回来。

周氏说，王爷重脸面，元宵街上那一幕太多人瞧见了，沸沸扬扬的，王府丢不起这个脸。王府会下聘臻瑛，以世子妃礼进府，一切吃穿用度定制都不会亏待，但在他心中，也不过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这其中的意思周氏再明白不过，许了臻瑛的位子却不许将来，便是臻瑛与世子关系僵硬，王爷和王妃都不会帮着说一句话，臻瑛规矩本分做人还好，若是以为成了世子妃便可以胡作非为，那便别怪永凉王府不给裴家半分颜面。

李老太太听完，没有说话，扶着挽琴的手就进了里屋，也把季氏叫了进去。

臻璇长长呼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送周氏出去。

周氏想着穆夫人交代的，若是臻璇肯答应做世子侧妃，她一定想办法让王爷和王妃点头。

看着臻璇小小的身形，她明明心里翻山倒海一般，都强硬挺着。周氏还记得为了能保住桃绫，臻璇在庆荣堂里说的那番话。

这么傲气的孩子。怎么会肯和自己的姐姐娥皇女英？况且又是这样的过程。

周氏出了庆安堂，还没上车又停下脚步转过了身，扶着臻璇的肩，道：“这么大的委屈，你受也是受，不受也是受。听伯母一句话，你还有三年，不要为了这回的事失了本心。”

臻璇握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些，看着周氏的眼睛：“世子。怎么说？”

周氏一怔。张口便想说一句谎话来让臻璇好受一些。可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周氏心中一痛，还是说了实话：“世子接受了。”

臻璇闭上了眼睛，许久许久才道：“那我也就接受了。”

在听到王府的决定的时候。她就知道颜慕安妥协了。

元宵节的时候，臻璇就明白主动权一直都在王府，王爷又是极重脸面的一个人，若非如此，当年也不会为了穆家要退郁惠的婚事而勃然大怒。

以王爷的性格，即便是知道了臻瑛是故意的，也会下聘臻瑛，粉饰太平之后如何，与他无关。

若有变数。便是颜慕安。

等了一个月，等到的终究是妥协。

那些懵懂情愫，到底抵不过父母之命……

臻璇坚持着回到屋子里，桃绫关上了门，见臻璇还怔怔站在那儿。鼻子一酸，道：“小姐……”

“我不知道他对我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臻璇挤出一个笑容，扭头对桃绫道，“但是，我知道他妥协了，还是会心痛，还是会难过……”

桃绫的眼泪簌的落了下来，她抱住臻璇，道：“小姐，哭吧，哭出来就会舒服了。”

臻璇把头抵在桃绫的肩头，咬着唇，泪水湿了脖颈处的衣衫，朦胧目光瞧见了墙角花几上的花瓶，里头插着去年的桃花枝——她从颜慕安手中接过的桃花枝——已经枯了，也不会再开了。

本来想好的，今年花朝节，再折一段新的插上去，如今想来，是再没有必要了。

第二日一早臻琳就过来了，拉着臻璇的手，半响没有说出话来。

“呵……”臻璇苦笑一声，道，“你来寻我，却不知道说什么吗？放宽些心，我没事的。”

臻琳咬了咬唇，道：“花朝节的帖子下了，你去吗？”

臻璇微微失神，喃喃道：“去了又能怎样？”

“三姐姐不会去的。”臻琳握紧了臻璇的手，声音也变得急迫起来，“你若不想认输，这是最后的机会，趁着官夫人还没有上门！去见一见慕恩姐姐，去见一见世子！”

手被臻琳握得发痛，臻璇抿着唇，缓缓摇了摇头：“四姐姐，世子已经妥协了，我还能如此？即便我现在再争，在王爷王妃眼中，又能有一个什么好印象？我便是赢了，又有什么好结果？只是，四姐姐，你有一样说得对，我应该再去见一见他。”

还是去年的别院，与其他几家宾客相比，裴家姐妹面上都少了几分愉悦。

臻璇与臻琳说了一声，顺着去年的记忆，一路行到桃花林深处，穿过那片飞花艳丽，依旧是那处抄手游廊。

就和臻璇想的一样，她在那里见到了颜慕安。

颜慕安也看到了她，只是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失笑，只剩下悲伤。

臻璇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如水面，叫了一声：“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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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反反复复改来改去，始终不满意，写不出96最想表达的那份感情。

情节走势，一开始就定好了，所以有不满意的读者，下手轻点，想扔96东西就扔腊八蒜好了，96会接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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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风起（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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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幽幽打赏的平安符，鞠躬大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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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世子”之后，再无言语。

回想从前，两人单独相处的时候，话语也很少，那时候是羞涩地不知如何开口，而现在则是不知道说一些什么才好。

颜慕安看到臻璇微微扬着的唇角，明明是笑容，却没有一丁点的笑意，反而是揪心的伤感。

臻璇依旧在一片桃花之中，这幅模样是颜慕安熟悉的，他还记得当年初遇，他就望着她的模样出神，到后来季家后院之中，她一身桃花，淡淡笑容之中，仿佛让人回到了春天的花雨之中。

他想，就是在那一个瞬间，他喜欢上了这个妹妹。

那时的怦然心动，那时的懵懵懂懂，在郁均问他讨还荷包的时候才恍然大悟，原来已经付了真心，那双清澈如湖水的眸子已经印入了心中。

动了动嘴唇，颜慕安轻声道：“我曾经答应过你，不会要你为难，到头来是我失言了。”

看着颜慕安走到游廊扶手边，低着头看她，臻璇亦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结果，是我叫你为难了。”

这样的回答是颜慕安没有意料到的，他的双眸一暗，声音里满满都是无奈：“从小到大，我都以为只要是我想要的，总是能得到的。就算偏安一偶，我也一样是世子。只是，现在我终于知道，我仅仅只是世子，我不能随心所欲，也要背负起一个世子需要背负的一切。就算京城里不管我的婚事，我上头依旧有父母长辈。我无法做主。再觉得挫败也没有用，父母之命，我反抗亦无力。”

臻璇垂下了眼帘，从认识颜慕安到现在三年多，她的记忆之中，他从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神情，带着挫败，带着落寞。

“你会怪我吗？”颜慕安的声音飘得很远，空灵得仿佛不在身边。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摇了摇头：“我不会怪你。也不会去恨三姐姐。是我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臻瑛豁出去了一切，赌上了她的所有，即便是让马老太太伤透了心，臻瑛都拼了。

而臻璇她。从头到尾都没有那样的决心。

去年此时此地，窦家兄弟经过的时候，颜慕安挡在了她的身前，她亦蹲下身躲藏。

那时候的小心翼翼，如今想来却有后悔，是不是那时候没有挡住会比较好，是不是早一点和颜慕安连在一起会更好？不是姻亲家的表妹，而是彼此倾慕之人。

即便是到了现在，她也没有毁了名声都要和颜慕安在一起的勇气。又何必去怪颜慕安的无力反抗？

父母之命，终究是压得他直不起腰来。

除了认输，除了妥协，还能如何？

臻璇说得很平静，仿若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般。可颜慕安知道不是，他在臻璇的眉角寻到了哀伤。

有那么一瞬间，颜慕安抬起手想去触碰，用指尖去摩挲，就像他从前想的那样，在那眉角处画上一片桃花。

轻叹一声，颜慕安笑着摇了摇头，只是那笑容里只剩苦涩：“我还记得那一年，你一身桃花襦裙，我曾想替你画桃妆，却是再无机会了。”

仅仅只是这么一句话语，便让心中努力压抑着的伤心满溢而出，如决堤江水，如破茧蝴蝶。臻璇偏过头，想隐下眼中泪水。

她记得他说过的桃妆，用春日里盛开的桃花细细研磨，制成桃色胭脂，点于眉梢上，画出花瓣模样，仿佛那桃花花瓣不经意间落在了那儿，人面桃花。只看一眼，就觉得回到了春日，连脚步都沾染了香。

那般精致的妆容，跟着几乎到手的婚事，一并飘散在这一场春风之中。

颜慕安的手终究只是停在了空中，看着桃花飘落掌心，他喃喃道：“我以为我能握住这一片桃花，却是一夜之间桃花雨下。我不是一个值得托付的人，我除了接受父母的安排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臻璇转过身背对着颜慕安，在她的眼前，是成片的桃花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里没有哭腔，道：“三姐夫，我会记着你的话，会找到一个能替自己做主的人。你放心，我会好好的。”

颜慕安在听到那句“三姐夫”的时候身子晃了一晃，他很想伸手去握臻璇的手让她转过身来，他很想说他知道臻瑛做的事他待她除了父母之命再无其他，只是，最终他还是垂下了手臂，看着臻璇消失在桃花林深处。

等离开得远了，眼泪再也抑制不住，臻璇蹲下身掩面痛哭，紧紧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那些陈年旧事，那些记忆一旦翻开，就再也难以合上了。

她记得那一年的城外驿站，她偷偷掀起了帘子，见到了那个青葱少年，笑容亲切，声音如水。

她记得第二日小道相遇，他无心失礼，笑容之中添了几分抱歉。

她记得那一年的季家后院，他拦在她之前扬手打了穆五娘。

她记得那一年郁惠出嫁，他一身品红，长发束起，望着她弯着眼笑了。阳光将衣角镀上了一层金边，连五官都柔和了，他的笑容如同春日午后的和煦清风，让她忘了移开视线，就这么静静望着。

她记得那一年的傅家别庄，他的双唇之间溢出的吹叶之声，轻快得让她纾解了心中烦闷，提着灯笼走在前头的身影，一直侧着半个身子，直到露水打湿了衣角。

她记得那一年的晚枫亭前，他握着那只她亲手绣的荷包，轻笑着说已经戴上了就不还了。

她还记得去年在这里，他折了一段桃花枝，与她说着桃妆。

一切的一切，臻璇都记得，只是记得又如何？那一些往事还在记忆里，而那个人，就要与她再无关系了。

可是。那些旧日过往还是印在了心底，没有人拿得走，没有人改得掉。

也许有一日，再想起这些往事的时候，她记得的还是那些温和笑容，却再也不会伤心了吧。

可惜，离那一日，终究还要许久。

官夫人上门来了，请的是王妃娘家的八嫂，许是从王妃那里知道些内情。窦八奶奶的脸上也没有多少喜气。只是照着规矩与马老太太说了几句客套话。带了臻瑛的八字回去了。

马老太太送了窦八奶奶走，拉着曹氏叹了一口气，道：“我们一心想与王府结亲，可这是结亲吗？这是结怨啊！”

采纳、问名、纳吉、纳征。马老太太看着永凉王府送上的聘礼，心里重重叹了一口气。

确实如之前说的，以世子妃定制来，该有的一样不缺，可也仅仅是不缺而已，再要添一些，是绝对不可能的。

婚期随之定下，在今年的十月里。

五月末的时候，尤氏从京城到了甬州。一听定亲永凉王世子，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恼，她的这个继女，在她全然不知道的情况下，高攀了一门亲事。

尤氏好些年都没有拜见过马老太太了。开口就道：“老太太真有本事，我在京城操透了心都没给她寻门好亲事，不想老太太这般厉害……”

话未说完，就被马老太太一个眼刀子打断了：“我老婆子有什么本事，那是三丫头有本事！”

尤氏浑身一个激灵，只觉得那有本事说得咬牙切齿，等退出来细细一打听，才知道这里头奥妙，不由冷哼一声：“真不是个东西，这样的手段都敢耍！”

在这么一片压抑气氛中，能让裴家上下感到高兴的，便是今年的春闱，臻彻和臻徐双双金榜题名。

臻璇在听到消息的时候愣了很久，才喃喃道：“他说的，还真就做到了。”

另一桩喜事是臻琪的婚事，傅家三太太亲自出马，替傅四爷求娶臻琪。

臻琪站在马老太太的屋里，呆呆看了傅家三太太许久，喃喃道：“他想娶我？”

傅三太太哈哈大笑，道：“往日和遥儿嘻嘻闹闹的，怎么这会儿反而犯起了傻呢，赶紧过来坐下，我就是替老四跟你说亲来的。”

马老太太难得开了笑颜，扭头去曹氏道：“五丫头是你闺女，你怎么说？”

曹氏满眼慈爱地看着臻琪，道：“五丫头这脾气大大咧咧的，也是我没调教好，能有人家要她我就该谢天谢地了。全凭老太太做主了。”

马老太太亦是这么想的，臻琪性格活泼，去了别的大门大户的反倒是拘束了，她也舍不得，反而是傅家这种武人出身，不拘小节，更能让臻琪适应。

傅三太太留下了傅四爷的生辰八字，高高兴兴地带着臻琪的八字回去了。

这门亲事很快就定了下来，等臻琪及笄后便出嫁。

臻琳拉着臻琪笑了一通，道：“明明是你的喜事，怎么一丁点儿喜色都没有，别是已经傻了吧？”

臻琪嘟着嘴，支着下巴道：“我只是没想到而已，四姐姐你的婚期都未定，怎么就轮到我了？”

臻琳闻言一怔，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偏过头不理臻琪，反倒是坐在一旁的臻璇抓了个正着。

臻璇打趣道：“四姐姐，脸红什么？与我们说说，宗瑜哥哥信里说什么了？”

这段时间，臻璇的情绪好了许多，臻琳见她高兴，也没有故意卖关子，道：“总要再等两年吧，等程叔叔三年期满之后再定了。不过我在父亲的信里说，等到时候程叔叔很有机会留在京城里。”

“那不是很好吗？”

臻琳点了点头，笑了：“是啊，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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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战事

今天的第二更，迟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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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午后多雷雨，黑压压的说来就来。

在大雨之中任氏生下了一个儿子，精疲力尽的她看了孩子一眼，强撑了让人请了梅氏进来，道：“我还是之前那句话，不愿意回来，嫡子的面一辈子都见不到。”

梅氏从稳婆手中接过孩子，听了这话稍稍失神，力气就拿捏好，孩子哇得一声哭了起来。

另一边，一个不小心，臻璇就被困在了庆荣堂里回不去了，只好靠在窗边看着外头的水帘，笑道：“要等一会了呢。”

臻琳也收起了花棚，这么暗的天色里绣不出好花样来：“雷雨就是这样，一会就过去了。你别看了，一会儿龙光闪，吓死你！”

马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道：“有这么多人在，怕什么！别吓唬你七妹妹。”

在这样的雨天里，陈玉宝家的还是冒雨来了，到了门外问着守门的采梅，道：“老太太没歇息吧？”

采梅一瞧陈玉宝家的浑身都湿透了，赶忙道：“妈妈怎的这么着急？等雨停了再来也行呀。老太太在里头和几个小姐说话呢，妈妈先换一身干净衣服再回话吧。”

陈玉宝家的心里着急，但也知道自己这幅模样进去见老太太并不妥当，赶忙点了点头，道：“姑娘说得是，我这真的天大的事呢，不急不行。”

陈玉宝家的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拿布擦了擦，也没全干，只是看起来没那么狼狈了，等采梅通传了一声。她才进屋去。

段氏见陈玉宝家的进来，皱了皱眉头，道：“陈妈妈，这是怎么了？”

陈玉宝家的跪下磕了头，道：“前头刚来的消息，是大老爷拖人从京里带来的话，朝廷用兵了。”

“什么！”马老太太正在逗圆姐儿，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陈玉宝家的，追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对哪儿用兵？”

“就十天前的事。大老爷是快马加鞭让人带回来的消息。是打的北狄。”

陈玉宝家的一说完。曹氏面上就一暗，傅老将军就是在北狄打出的名号，如今傅家还有好几位老爷在北边戍守，这一开战。傅家首当其冲。

曹氏扭头看着老太太，声音有些发颤：“为什么我们从没听傅家提过？”

“怎么提？”马老太太摇了摇头，无奈道，“朝廷这是突然出兵，之前都没个风声，傅家只怕都不知道。”

臻璇听到这里皱了皱眉头，果真是让李老太太猜中了，夏家大量收棉花便是为了朝廷的军需，去年说收。今年便要开战了。

本来北疆战事无论多激烈，与偏安南边的甬州都没有什么关系，裴家亦没有子弟从军，可现在臻琪与傅四爷订了亲，一旦有了姻亲联系。就不得不挂心了。

臻琪紧抿着唇，道：“哥哥和傅家的哥哥们都熟悉，让哥哥去问一问吧？”

马老太太看了臻琪一眼，微微颔首，道：“是要问一声，关心是少不了的，但要注意措辞，以免傅家觉得我们慌了，反倒是害了五丫头。”

第二日一早，臻律还没来得及去傅家问，傅三太太便来了，她面上笑容依旧，似乎完全没有被战事的传闻所影响。

“我想老太太这些应该也有些风声了。”傅三太太笑着道，“打仗嘛，当兵的哪怕打仗啊，傅家有今天，全是老将军一点一点打回来的。就跟当官的不怕直谏一样，咱们也是不怕的。”

马老太太也笑了，道：“我们是念书出身的人家，从没经历过这些，心里有些虚。既然三太太你这么说，我们也就放心了。”

傅四爷也进来请了安，马老太太是头一回见他，只瞧着他玉宇轩昂，眉间英气十足，身材略高，不胖不瘦，行为举止之中不仅有习武之人的豪迈，也有几分规矩的书卷气，这幅相貌，马老太太打心眼里满意。

马老太太笑着让傅四爷起来，又与曹氏道：“我瞧着就喜欢，咱们五丫头是个有福气的。”

曹氏闻言也是笑了，傅四爷微微红了脸，笑得有些腼腆。

马老太太摆了摆手，道：“别在这儿拘着了，与臻律一道去吧。”

臻律应了，引着傅四爷到了园子里，突然就停下脚步，回头狡黠一笑：“要不要我去叫她来？”

傅四爷一愣，摸着鼻子没说话。

臻琪还是来了，硬拖了臻琳和臻璇作陪，等她们两个客客气气给傅四爷行了礼，臻琪反倒是怔在那儿，到最后憋出一句：“你干嘛好端端想娶我？”

这是订婚后的初次见面，臻琪冷不丁这么一句，不仅是傅四爷呆了，臻律边笑边摇头，冲傅四爷挤了挤眼睛，以唇示意：“多担待些吧。”

说的是多担待，可实际上都是看戏，臻琳靠着臻璇，好不容易才把笑意压住，轻轻推了推臻琪，道：“浑说什么呢！”

傅四爷回过神来，也失笑出声，看着臻琪道：“想了就做了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最初的尴尬过后，笑意满溢。

臻琪本就不是在一个问题上紧抓着不放的个性，问起了北疆的战事。

傅四爷抿着唇，他不知道应该怎么跟这几个闺中女子解释战争，与他们很近，却和她们很远。

从他会走路的时候，父亲就把一柄长枪交到了他的手中，伴着他成长的，是寒暑不断的操练，是兵书上的点点滴滴。

他没有亲自上过战场，虽然傅四爷明白迟早会有那么一日，可他现在对战事的一切了解都来自于叔伯们。

他们说，战争便是红，乱红，战场之上，铠甲兵器都染了血色，脸上沾染的不知是谁的鲜血，抬手一抹，连眼睛都跟着红了起来。

可怕的，却必须去接受的，这是傅家子弟的使命。

傅四爷转过头看着北边的天空，道：“我们和北狄打了几十年的仗了，打打歇歇，这一回歇得久了，朝廷也就动兵了。按照以往的，到冬天之前不论胜负总要有个结果，那儿太冷了。”

傅四爷尽量用能让她们理解却不会让她们惶恐的方式去述说，可到底十几岁的年纪，对一腔武艺精忠报国的渴望还是流露了出来。

他说：“如今的北疆恐怕是一片火海，只是我们看不到。”说完，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臻琪侧头看着他，傅四爷的眼神里有一团火焰跳动着，那种坚毅和渴望灼伤了她的眼。她突然就明白过来，有一天，他也会追随这长辈的脚步，上阵杀敌。

没有害怕，没有不安，更多的是钦佩和敬意，臻琪笑了起来，弯着眼儿道：“你会看到的。”

傅四爷闻声回头，落入眼眸的是臻琪的笑容，灿烂而真诚，让瞧着的人都忍不住想要跟着一起笑起来。

战争的消息慢慢散开了，北疆战争与甬州不会有什么影响，可甬州百姓还是把这场战事挂在了嘴边，因为傅老将军点了将，把留在甬州的几个儿子送去了北方。

出发那日刚起了秋风，平添几分萧瑟之意。

臻律也去送行，回来时一言不发就回了自己屋子。

秋风之中，尤氏也变得忙碌起来，臻瑛的婚事已在眼前了。

无论王府和裴家上下对这门亲事有再多的无奈和埋怨，可喜事依旧要热热闹闹地办。

马老太太碍着五房，又对臻瑛失望透了，甩手不管这些事，全让尤氏去折腾。尤氏乐得能撒手来，全照她自己的喜好添置嫁妆。

十月十六日，段氏和曹氏去王府踩花堂，本应该是喜气洋洋的事，两人回来面上都没有多少笑容。

段氏悄悄与马老太太道：“礼数一样不缺，可王府里的人待我们不像是亲家，反倒是客人，疏离得很。”

马老太太摇了摇头，道：“她自己愿意，我们也就别操这份心了。只七丫头那里，这回是我们长房对不住她们，将来无论如何都要补回去，不然我怎么有脸和我那六弟妹一道坐下来吃酒啊！”

臻瑛出嫁那日是个阴天，之前下了几天的雨，鞭炮受了潮，哑了几发。

迎亲队伍敲敲打打地来了，臻瑛跪在马老太太跟前，只听得老太太最后与她说的几句话。

“三丫头，你好自为之吧。”

臻瑛的身子晃了晃，咬着牙磕了三个头，盖上红帕子由臻衍一路背上了花轿。

臻璇一整日都没有出庆安堂，桃绫一直陪着她，臻璇翻着书轻声道：“你放宽心，我没事。”

桃绫不说话，低着头，却不肯走开半步。

三朝回门，庆荣堂里摆了宴席。

李老太太拉着臻璇的手，道：“你避得了初一，避得过十五吗？再不愿意，将来逢年过节都要见到的。”

臻璇听完怔怔想了很久，最后长长叹了一口气。错本不在她，何必一直躲着。

开口要唤桃绫与她换一身衣服去庆荣堂，却不知道桃绫去了哪里，臻璇只好自己动手翻衣箱，翻着翻着突然就看见了那件粉色的桃花襦裙，指尖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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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回门

今天的第三更，晚了不好意思。

明天开始恢复成一更，没有意外的话就是中午十二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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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庆荣堂外停下，守门的小丫鬟探出头来，见桃绫从车上下来，她低低呀了一声，才抬起声音，道：“桃绫姐姐，是七小姐来了？”

桃绫一面打车帘，一面与那丫鬟道：“是七小姐来了。”

锦虹正好出来，一见马车也怔了一下，等桃绫扶着臻璇下了车，她也赶忙过来请安：“七小姐来了，老太太屋里正热闹呢。”

臻璇听了便明白了锦虹的意思，臻瑛回来了，正在马老太太的屋里坐着。

冲锦虹点点头，臻璇轻声问道：“四姐姐她们也在？我进去可妥当？”

锦虹抿唇笑了：“四小姐、五小姐都在。小姐要去，怎就不妥当了，奴婢扶您进去。”

桃绫和锦虹一人扶着一边，庆荣堂里的婆子丫鬟见了臻璇面上都有些惊讶，可见臻璇气色不错，又带着笑容，锦虹亦跟在边上，她们才松了一口气，赔笑着问安。

臻璇有些无奈，她们这般小心翼翼，即便是在当年她重生之后头一回来庆荣堂的时候也不过如此。

锦虹压着声，低声与臻璇道：“四小姐就惦记着您会来，特地让奴婢出来看看的。这会儿只三姑奶奶在，五太太让奴婢与小姐说一句，此时一动不如一静。”

臻璇脚步顿了顿，道：“我省的。”

不过这么些日子，臻瑛从三小姐变成了三姑奶奶，她已经是失了理子又没了面子，自己这个受害的人若是死咬着不放，不但谋不到好处。反倒会把长辈们的那份怜惜愧疚给赔进去。

这辈子需要依靠族中的事还有很多，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必要去得罪谁，真的撕破了脸皮一拍两散了，除了这一时痛快之外，她还能得到些什么？

采梅打起了帘子，锦虹松开了扶着臻璇的手，先一步进去，道：“七小姐来了。”

马老太太正在喝茶，闻言便道：“七丫头来了就进来呀。怎的还要通传？”

臻璇上前请了安。一进屋她就感觉得到。里面的气氛并不好，甚至说是有些压抑的。

等向长辈见了礼，臻璇才看到坐在一边的臻瑛，她一身品红。金银配饰下，掩不住眸子里的疲累，在见到臻璇的时候，臻瑛扬了扬唇角，笑了。

不是炫耀，不是示威，没有一丁点的得意，只是淡淡地笑了。

臻璇半垂下眼帘，道：“三姐姐。”

也仅仅是这么一句称呼而已。之后再无其他。

臻璇在臻琳和臻琪身边坐下，臻琳握着她的手，道：“也不是一定要来的。”

“祖母说的，总要见的。”臻璇轻声道，“我又不心虚。为何要躲着？”

“这才对。”臻琪哼了一声，努了努嘴，“偏就好好的，气死她！”

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颜慕安进来请安，臻璇抬眼去看，没有防备的在空中撞上了颜慕安的目光，那双漆黑双眼一暗，在读清楚其中的无奈、自责、悲伤之前，那人就移开了目光。

这一幕应当是在坐的都瞧见了，可马老太太装没看见，臻瑛低头喝茶，旁人又有哪个会去多这个嘴？

除了尤氏，她抿着嘴轻轻笑了，睨了臻瑛一眼，道：“姑奶奶新婚燕尔，怎的这般冷淡？连姑爷来了都不抬头？”

换做以前，尤氏这么和臻瑛说话，臻瑛绝对要跳起来与尤氏吵上一顿的，可这会儿却跟没听见一样，继续喝着茶。

尤氏那句话打在一团软棉花上，不免有些气恼，白了臻瑛一眼。

颜慕安身份特殊，马老太太不敢受他的全礼，意思一下也就行了。

臻璇见过那年郁惠和穆五爷回门时的情形，那时无论是季家人还是穆五爷，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可现在在这里，没有多少真心诚意的笑容，更多的是尴尬。

若是在往常，这般沉闷的时候，曹氏定要拉着臻琪逗一逗老太太开心，可现在，曹氏看了臻璇一眼，念了一句佛，眼观鼻，鼻观心，不做声。

段氏从外头进来，道：“老太太，席面摆妥当了。”

马老太太点了点头，让锦澄过来扶着自己：“那现在就过去吧。”

臻璇和几个姐妹站起了身，等婆子们簇拥着马老太太出去了，才跟在几个太太身后往外走。

因着人多，出门时自然就慢了下来，臻璇站在一旁，冷不丁地背后有人推了她一下，一个没防备撞到了膝盖，痛得眼泪涌了出来。

前头尤氏听见响动，尖着嗓子道：“七丫头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起来，大好的日子，哭了不吉利。”

尤氏声音大，走在最前头的马老太太也听见了，扭过头来看着臻璇。

膝盖痛得厉害，脑子却格外清明，这个时候说是旁人推的她并不是明智之选，她扶着臻琳的手站起来，笑道：“绊了一下罢了，七伯母不用担心。”

马老太太闻言，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周氏在她跟前好几次都夸臻璇处事有章法，进退得当，她自己也这般想的，可到底是个孩子，受了这样的委屈，也怪叫人舍不得的：“一圈丫鬟婆子的，人多了绊着了也是常有的事，不用着急跟着，和四丫头、五丫头一块慢慢走吧。”

臻璇明白马老太太话里的意思，是怕她一个没忍住失态哭出来，还不如这会儿在后头哭个痛快了再去。

尤氏哪里肯放过这样的机会，哼了一声，道：“七丫头，别怪我说你，你三姐姐回门，你怎么能掉眼泪呢。再是姐妹情深，也要笑着的。不然，这不是给你三姐姐添堵吗？”

尤氏声音不轻不重。前头马老太太听不见，可边上的臻琳臻琪听得一清二楚。

臻璇皱起了眉头，正要开口反驳一二，臻琪已经跳了出来，指着尤氏道：“你说什么？让七妹妹别给她添堵？那是她先给七妹妹添堵！若不是她做的那些事，与世子一道回门的是七妹妹！”

臻琪几句话说完，也是豁出去了，哪里管得了旁人怎么一个反应，几步并做两步走到臻瑛跟前，盯着臻瑛的眼睛。冷声道：“三姐姐。这个世子妃的位子。你坐得舒服吗？从七妹妹手里抢的，你舒坦吗？”

“臻琪！”曹氏一跺脚，厉声喊着，要把臻琪拉开。

臻璇长长叹了一口气。这般进展她所料未及，看见臻瑛面无表情的模样，不由地一声苦笑。

偏过头看着眉宇之中几分得意的尤氏，臻璇道：“为了这个继女，七伯母当真是用心良苦呢。”

尤氏笑容挂不住了，沉下脸瞪了臻璇一眼，见马老太太也落下了脸，她赶忙赔笑道：“老太太，这……”

马老太太没有理尤氏。先一步走了。曹氏拍拍臻琪的肩，叹了一口气，也跟着去了花厅。

臻琪咬着唇站在那儿，臻璇过去拉着她道：“七伯母挑拨，你何必上她的当。”

臻琪吸了吸鼻子。张了张嘴，可所有的言语都被梗在了嗓子里，泪水悄无声息地滑落，她一把抱住臻璇，哭道：“我只是觉得不值，姐妹那么多年，我们无论是我，你，还是四姐姐都是一心一意待三姐姐的，换来的是如此背叛，我心寒，她就是这么把我们当妹妹的？”

臻璇抚着臻琪的背，叹息道：“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真的，我没关系的。我才十二岁，我还有三年，不是吗？”

嘴上是这么说的，可臻琪的眼泪就像是落在她的心坎里，等臻琳轻轻抱住她们的时候，臻璇心里一酸，再也压不住泪水。

默默告诉自己，还没有一团糟，还没有孤立无援，还有臻琳、臻琪会替她难过，能为自己做的，还有很多。

吃过午饭，颜慕安和臻瑛就回去了。

上马车之前，颜慕安回过头看了臻璇一眼，以嘴唇比了一个“穆”字，臻璇一怔，垂下了眼帘。

若说之前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这一个字就足够解释清楚了。

在那一个月里，是穆夫人影响了整个事情的结局，在王爷王妃下定决心之前，是穆夫人说动了他们。

至于缘由，那便是穆夫人姓穆，出身绍州穆家。

郁惠在永凉王府的支持下进了穆家大门，更是一胎就生了儿子，这让反对这么亲事的穆家人很不满意。

郁惠有儿子傍身，又有穆五爷疼爱，在穆家的地位只会越来越稳固，若再有一个表妹成了永凉王的世子妃，那更是如虎添翼，穆家想要轻易拿捏她便更不容易了。

在最初的时候，因为颜慕安向王妃开口，穆夫人便是心存矛盾也只能顺其自然，可一旦出了事，穆夫人不会放过那样的机会的。

臻璇无奈叹息，颜慕安告诉她这个并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在提醒她，要让郁惠当心一些。

臻璇在庆荣堂里坐了一会，马老太太把她叫到身边，道：“七丫头，也许这些话由我来说并不合适，但大伯祖母厚着脸皮也要跟你说，有时候吃亏是占便宜。”

“我知道。”臻璇看着马老太太，低声道，“大伯祖母，我没有想不开。”

“那便好。”马老太太轻轻拍着臻璇的背，就像是安抚她的亲孙女一般，“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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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w了，自己撒个花。

另，虐女主到此结束，将来小虐大概是有的，这么憋屈的应该没有了，96其实是亲妈来着，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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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从军（一）

感谢傅晓燕书友的粉红票，感谢tigerxuejun和尚秋水书友的腊八蒜。

鞠躬感谢。

也很感谢这几天讨论区里留言的书友们，一下子就热闹了许多，96好开心，总算有一点儿有人在看的感觉了，笑。

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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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的工夫，便是秋末了，本以为会在冬日之前结束的战事却是愈演愈烈，怕是要耗过这个冬天。

臻律每天都往傅家跑，回来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曹氏担心他，问了几次都问不出什么来。

腊八那日，臻璇提着秦嬷嬷新煮的腊八粥往庆荣堂里分。

马老太太见她一张小脸被秋风吹得通红，便道：“让丫鬟们跑一趟也就成了，这么大风的天。赶紧放下东西，歇口气。”

臻璇笑着放下了食盒，正要回话，臻律蒙头进来，后头跟着满脸愁容的曹氏和臻琪，臻璇一怔，微微推开几步，给臻律让路。

臻律一进屋子，什么话都没说，噗通就给马老太太跪下了。

马老太太不明所以，看了臻律一眼，抬头问曹氏：“这是怎么回事？”

“老太太，这孩子……”曹氏刚开口声音就哑了，深呼吸了几口之后，才接着道，“他想去北疆，要跟着傅家那几个兄弟去打北狄。”

马老太太眼神一凌，放下手中的茶盏，喝道：“什么？”

臻璇也是一惊，扭头去看臻琪，臻琪嘟着嘴点了点头。

北方的战事一直没有进展，焦灼了半年，明年也不会太平。朝廷准备的棉花自然是做了冬衣，一开始就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自然不会为了入冬就退缩了。

傅四爷的几位叔伯都在北疆，傅家兄弟待不住了想去亦是正常的，他们本就是武家出身，一股子热血，从小习武就是为了保疆卫国，上阵杀敌。

可曹氏就是不明白，好端端的臻律要去凑什么热闹！

曹氏红着眼眶，看了臻律一眼，道：“老太太，我跟他说。打战不比别的事儿。那都是把脑袋搁在了裤腰上。一个不小心就要掉的。那是北疆，北狄人人高马壮，和我们甬州这儿的人一点都不一样。我苦口婆心的，二房那是在北方待过的。我让他去问问二房，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吃的都是面食，用的也不像我们这儿精细，百姓在那儿过日子已经不容易了，何况是去打仗！”

臻律等曹氏说完，才缓缓开口，臻璇注意到他的背一直挺着很直，没有一丝一毫的退让：“祖母，孙儿知道从军辛苦。可孙儿也想做出一番成就来。”

“成就？裴家世代书香，念书一样光宗耀祖。”曹氏着急，语速自然就快了，“裴家几百年，出了多少进士、多少重臣？远的不说。你七妹妹她父亲不就是探花郎？臻彻和臻徐年初的时候不才金榜题名？你念书念得也不差，何必舍近求远，去走另一条路子？”

马老太太点了点头，看着臻律，劝道：“你母亲说得对，裴家出过太傅、出过大学士、出过尚书、出过大大小小的文官，可没出过一个将军一个都督，便是连从军的子弟都没有一个。臻律啊，不是祖母要打击你，实在是我们这样的书生子弟习惯不了军队里的生活。”

臻律咬了咬唇，道：“祖母，孙儿不是一时心血来潮，孙儿也想了很久了。这一年多，我跟着傅四爷他们兄弟习武，虽比不上他们武艺高强，但还是有所精进的。祖母从前不也说过吗？男儿志在四方，不要拘着束着。”

“我说的可不是叫你去打仗啊！”马老太太闭上眼摇了摇头，在臻律的眼睛里她看到了执着，这绝非他们三言两语就能打消的。

曹氏走到马老太太身边，嗫着唇：“老太太，要不我去一趟傅将军府上，和傅三太太说一说，不让他们带着臻律一起去。”

马老太太握着曹氏的手，拍了拍：“不让傅家兄弟们带，他就不去了？脚长在他自个儿身上，你能一直把他锁在屋子里。”

曹氏闻言一怔，看着马老太太没说话。

马老太太摆了摆手，从前她老想着，这么多孩子热闹，一个个的脾性她都清楚，可谁想到短短几年之间，这几个孩子都变了，变得跟她印象里的不一样了。

最不让人省心的臻德闯的祸少了，臻徽沉默了许多，最受她疼爱的臻瑛做出那样失德的事情，规矩懂事如臻律却吵着要上战场。

在这一年间，马老太太真的觉得，自己似乎是老了，一下子老了许多。

强撑着疲惫，马老太太道：“你们都先出去吧，臻律留在这儿陪我说说话。”

马老太太这么说了，曹氏也没有旁的法子，领着臻琪一步三回头地出去了。

臻璇也退了回来，同臻琪一道劝了曹氏回去等消息，本也想一块跟着去的，可转念一想，大约她们娘俩有贴心话要说，便转身去了臻琳那里。

臻琳白天起得早，这会儿喝了腊八粥刚上床躺下，听见臻璇来了，忙叫花露扶她起来。

臻璇也不着急，等臻琳换了身衣服出来，她正一个人玩着桌上的花绳。

“你倒是好乐子。”臻琳笑着坐下，示意臻璇把手递过来些一块翻。

臻璇一面等臻琳翻，一面道：“刚从大伯祖母屋里出来，六哥哥想跟着傅四爷他们去打北狄。”

臻琳手一顿，花绳一下子就松了，她摇了摇头，道：“五叔母不舍得的。”

“恩。”臻璇应了一声，这个家里换了谁，谁都不舍得让儿子去从军，“可我看六哥哥坚持得很。”

臻琳回头叫了一声花露，吩咐道：“让人去祖母院子外头等着，一有消息就来报。”

这么一等，便等了足足两个时辰，花露匆匆进来。垂手回话：“锦澄姐姐刚从老太太屋里出来，直接去请了五太太，五太太进去了，五小姐被拦在了外头。”

“五叔父呢？”臻琳问道。

“五老爷今日出门访客去了，锦澄姐姐让人去门房传了话，五老爷一回来就让他去老太太那儿。”

臻琳眸子一暗，臻璇亦深吸了一口气，互相看着对方摇了摇头，半响没说出话来。

只请了曹氏而没有让臻琪进去，大约是马老太太同意了。

而五老爷是个孝子。马老太太说什么就是什么。绝不会反驳一句。

臻璇看向花露。问：“五姐姐还在院子里等着？”

等花露点了头，臻璇便站起了身，与臻琳道：“我们去看看五姐姐吧。”

臻琪垂首站在那儿，锦虹劝她去避风处等着。她都不肯移一移步子。

锦虹瞧见了臻琳和臻璇，舒了一口气，道：“两位小姐劝劝五小姐吧。”说罢，便往边上退开了几步。

臻璇也是担心臻律的，兄弟之中，臻律这个哥哥待她们几个妹妹素来是照顾颇多，性格虽没有臻琪这般开朗，随着岁数增长又添了几分沉稳，却也是好相与的。

臻律若跟着去了北疆。战场上刀剑无眼，臻律不是打小习武之人，在裴家受长辈喜爱也没吃过什么苦头，谁知道能不能受得了。

只是，臻律这个事。即便是再担心也是无用的，臻律自己下了决心，马老太太那儿似乎是会答应的，她们姐妹只能等着事情发展，没一点儿办法。

反过来，臻璇倒是挂心起了另一桩事，低声问臻琪道：“五伯母有没有因为这个怨上了傅四爷？”

臻琪一愣，咬着唇，慢慢摇了摇头：“我不晓得。”

臻琳压下心中叹息，看着臻琪通红的双眼，理了理她的额发：“那你呢，你会怨傅四爷吗？”

这一回，臻琪还是摇头：“我一开始就知道，他姓傅，他会去打仗，傅家以保家卫国为荣。可是，哥哥是不一样的……”

是不一样的。

傅四爷一身好武艺，那年的傅家别庄，淅淅沥沥的冬雨中，傅四爷扎着裤腿舞枪，雨珠子都随着他的动作飞散开去，一招一式之间的魄力让人看着看着就入迷了。

臻琪还记得夏日时傅四爷说起北疆的战事，眼神中的那一团火焰，那种坚毅和渴望灼伤了她的眼。那一刻她就清楚的知道，总有一日，当需要的时候，他会义无反顾地去北疆，去守卫傅家三代人撒了热血的地方。

可臻律不同，她的哥哥从小就是一身的书卷气，便是跟着傅家兄弟们练武，也只是强健了身体而已。她以为哥哥会像大哥哥一样在甬州老宅娶妻生子，亦或是像二哥哥那样远去京城求学为官，却从没有想过，也许有一天，臻律会去那么那么远的北疆。

想着这一些，泪水滑落。

臻璇拿着帕子给臻琪擦脸，想安慰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所有的语言都显得势单力薄，要去从军的是臻律不是臻衡，她不是臻琪，说什么都不够。

臻琪哭了一会，瞧见臻璇和臻琳都是一副心疼模样，吸了吸鼻子，挤出了一个笑容：“我就是没个准备，其实，其实哥哥哪里都不比别人差，傅家的哥哥们可以，哥哥也一样可以的。我只是……”

明明是来安慰臻琪的，反倒要让臻琪回过头来安慰她们，心里怎么能不难受。

院子外头一阵脚步声急急传来，五老爷白着一张脸快步赶来，臻琪瞧见了，张口唤了一声。

五老爷略略顿了顿步子冲臻琪点了点头，就进了马老太太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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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从军（二）

不好意思，96病了，躺了一整天，稿子到现在才写出来。

断更不会，就是每日的更新可能就没那么准时了，请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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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等了小半个时辰，一开始臻琪还会动不动就往马老太太那儿张望，到后来就一直低着头了。

臻律头一个出来了，守在外头的采梅还没反应过来，他自己就打了帘子出来了。

瞧见臻琪她们等在外头，臻律眯着眼笑了，轻轻道：“祖母答应了，不过今晚我不能跟你一块吃饭了，我要去祠堂。”

去祠堂跪一晚上，向祖宗们表了弃文从武的决心，马老太太便答应让他随着傅家人一块去北疆。

臻律看起来像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一点也没有跪了几个时辰的感觉。

臻琪抬头看他，这半年之间，臻律窜了不少个头，如今臻琪只到了他的肩膀附近，若不抬起头，还真看不清他的神色。臻琪关切地问：“你的膝盖疼吗？刚才噗通就跪下了，也没垫一个蒲团。”

臻律闻言笑了，伸手轻轻按住臻琪的额头，道：“没事儿，屋里头有地火龙，一点都不冷的。我现在也不是从前那般文弱了，习武的时候磕着碰着也是经常的，这跪一会儿没事的。”

臻律笑得温和，臻琪自以为对哥哥了解颇深，一时之间也分不清楚这话到底是真是假，只能木讷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我去祠堂了，你多陪陪母亲。”臻律与臻琪说完，又冲臻琳和臻璇扯出个笑容来，“连累你们一块操心。”

臻璇赶忙摇摇头，道：“六哥哥这么说，就是不把我们当妹妹了。”

臻律听了这话。笑容更深，却没再提那些客套话，转身走了。

臻璇看着臻律顺着抄手游廊穿过垂花门，只觉得他的背还是挺得直直的，就和刚才在马老太太屋子里那样，即便不是粗壮的身材，也显得那脊背宽了起来。

握着臻琪的手，臻璇叹了一声：“五姐姐，六哥哥瞧着比以前更沉稳了。”

臻琪没出声，过了一会才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是真沉稳。那也是福气了。”

臻琪一怔。扭头唤了一声“父亲”。

臻琳和臻璇赶忙行礼。五老爷让她们别多礼，便皱着眉头走了。

目送着五老爷离开，臻琪抿着唇往马老太太屋里张望。

锦虹出来吩咐小丫鬟们打水，正巧瞧见了臻琪她们。又往屋里看了一眼，与采梅说了一声，便过来了。

臻琳一见了她，便问：“怎么样？”

锦虹声音很低，道：“老太太仔细和六爷说了利害，五老爷长吁短叹了一阵，都劝不住。老太太最后还是松口了，五老爷也说，既然六爷一心要去。让他去见识见识也好。”

“母亲呢？”臻琪担心曹氏，追问了一句。

锦虹欲言又止，看着三位小姐，到底把之前五老爷和曹氏的争执给按住了。

之前五老爷是答应了，盯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最后说了这么一段话：“你记住，今日是你自己要去的，将来吃苦受罪那是少不得的。等怕了想回头，那可就没那么简单了。臻律你听好，我不求你杀敌三千做校尉做参将做都督，可你怕了缩了想做逃兵，我情愿你死在那儿，你爹我爬也会爬到北疆去给你收尸。若做了逃兵，你妹妹丢不起这个人，咱们裴家丢不起这个人！”

曹氏闻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哭着就过去抱住了儿子，泪眼婆娑地对五老爷道：“老爷这说的是什么话？真要折了我的命根子？”又捧着臻律的脸，道，“你听娘的，若有个什么也一定要回来，娘就你一个儿子，你一定要好好的。”

五老爷不管曹氏说什么，只问臻律：“听见没有？”

臻律握着曹氏的手，抬头看着五老爷，道：“儿子听见了，绝不会丢裴家的脸面。”

曹氏哭得伤心，等臻律和五老爷前后出来，她都没有收住哭泣，落着泪与马老太太说话。

锦虹这才出来吩咐打水，想着刚才听的那些，心里又是一阵唏嘘。

五老爷那么温和的脾气，因为身体不好，原配葛氏为了照顾他惹了一身的病，没两年就过世了。等续弦娶了曹氏，身体才好一些，得了臻律、臻琪两个孩子，却没想到会说出那样的一番话来。

“五太太心里难受，落了眼泪，老太太正劝着。”锦虹只说了这么一句，那些话要是让臻琪知道了，还不知道要多难过，“五小姐担心的话，也进去吧。”

臻琪心里发虚，求了臻琳和臻璇作陪，一道进去。

正好热水打了回来，锦虹拖着水盆，臻琪亲自伺候了曹氏卸去镯子首饰，净了面，马老太太又让锦澄拿了香膏来。

香膏不比水粉胭脂，盖不去眼下浮肿，只一眼看去还是红红的肿得跟个桃子一样。

曹氏对镜瞧了瞧，自嘲地笑道：“这幅模样，倒是让孩子们看笑话了。”

“都是自家孩子，有什么打紧的。”马老太太这个时候才稍稍顺了些气息，“知道你是慈母心肠，舍不得孩子。”

曹氏是个实诚人，马老太太也素来喜欢她直来直往的豁达性子，曹氏抿唇笑了笑，实话实说道：“老太太，自己肚子里出来的，磕着碰着都舍不得，送去从军那更是受不住了，等他去了，我那是一天到晚都要提心吊胆的。老爷刚才说的话我都懂，也明白其中道理，可到底是亲生的儿子，真有那么一天，我宁愿没脸没皮地养着他呀。”

马老太太叹了一口气，点头道：“都说妇人心肠软，可他们爷们也没有心狠的，你肚子里出来的你舍不得，老五他又怎么舍得？道理你都懂，我也不多废话。万事往好的想。臻律是你生的，你若不信他能有本事，谁来信呐？”

这几句话曹氏听得清楚，赶忙应了声，顺着马老太太的话，道：“老太太说得极是，我生养的，自当是有本事的。”

马老太太见此，看着三个孩子一眼，叹道：“害得我们这三个如花似玉的丫头都吓白了脸。可怜见的。在外头吹了风了吧？锦虹。你让厨房煮些姜茶来，给她们驱驱寒，也压压筋。”

锦虹应了一声去了。

曹氏看着臻琪，见她眼底全是担忧。心里一暖，可一想到臻琪许的是傅家四爷，又是忍不住一酸，道：“我这是儿子要从军，女婿也要从军，我这心里啊……”

臻琪被曹氏这一句话说得脸颊血红，扭着身子唤了一声“母亲”，臊得躲进了碧纱橱，不管臻琳和臻璇怎么叫她都不出来。

马老太太失笑出声。指着碧纱橱道：“我们五丫头也知道臊了？”说完，又看向曹氏，“傅家送去的可差不多是满门子弟，若说心里焦急，他们最急。傅家求亲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他们是武家出身，那时候没怕，这会儿来怕，传出去五丫头怎么办？你儿子都送了，还怕送女婿？”

臻璇听了这话，看了臻琳一眼，见她也是一脸愁思，不由暗暗叹了一口气。

就如马老太太说的，要是怕姑爷上阵，当初就不要替臻琪定下这么一门亲事。

既然定下了，到了这个时候就不用想旁的了，要是怕有个万一去退亲，那裴家百年名声都要赔在里头了，这个家里谁都不会那么做，便是曹氏再疼臻琪都不敢去。

既然如此，就不要再一直惴惴不安着，曹氏是聪明人，点头道：“老太太，我晓得，就想找一天去拜个菩萨，求一求平安。”

“这是要的，你自己琢磨着日子，等定了与我说一声。我这个身子骨就不去了，让戴嬷嬷和锦虹跟着你去，替我上炷香。”

曹氏应下了。

姜茶正好煮好了，端上来时臻琪总算红着脸从碧纱橱里出来了，咕咚咕咚喝了一大碗，发了汗，愈发显得脸红了。

臻璇思忖着什么时候告辞，正好前头遣了人来报，说是傅三太太来了，臻璇便起身道：“大伯祖母这里有客人，我就先回去了。”

马老太太却是摆摆手，道：“说是客人，也是亲家，七丫头别急，见了礼再走也不迟。”

臻璇只好又坐下。

傅三太太来得急切，进来之后向马老太太和曹氏问了安，又等三个小姐请安，便说明了来意：“事出突然，我就没事先递帖子，直接就来了，失礼之处，老太太莫怪。”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傅三太太便没有带腊八粥。

马老太太知道傅三太太因何而来，便道：“不妨事。”

傅三太太满脸歉意，看着曹氏的时候愈发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是听我们四爷说的，是贵府的六爷要同我们家的几个小子一块去北疆。这是我们傅家思虑不周了，本来六爷来习武是一桩好事，可出征打战不一样，听着我们家那几个皮粗肉糙的一顿胡言，万一有个什么就罪过了。”

傅三太太的意思很清楚，臻律从军一事是傅家几个兄弟影响的，傅家和裴家要做姻亲，若因为臻律跟着去了出了事，那就是傅家兄弟“带坏”了臻律，以后结怨了反倒是不美了。

“六爷听了他们胡诌，我想着不妥，想过来也跟着劝六爷两句。”傅三太太说到这里笑了，问马老太太道，“六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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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从军（三）

鞠躬感谢ntjyj和英格丽.宝曼的粉红票，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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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家这是给了裴家一个台阶，傅三太太是怕马老太太重脸面，舍不得又不好跟傅家开口，这才亲自来了，做个劝，这事也就过去了。

毕竟是上阵打仗的事，书香之家谁舍得？

马老太太晓得傅三太太好意，只是这明面上的面子是保全了，可在傅家人心里难免落一个口实，等臻琪嫁过去了会被低看一头。

况且，他们已经想通了让臻律跟着去，更没必要做那样的事了。

握着傅三太太的手，马老太太笑道：“傅家的几位爷心怀壮志，一腔热血，怎么能算是胡诌呢。臻律这孩子能有这份心，我老太婆是不舍得，但还能拦着他保家卫国不成？我已经答应了他，叫他跟着去，只怕他功夫不济，碍手碍脚，给你们添麻烦。”

傅三太太闻言也是一怔，她没想到裴家这儿是已经同意了的。

在她的心底里，这样的世家要给孩子谋个出路并不难，况且臻律是做事妥当，才华也出色的孩子。

裴家是书香出身，实在没有必要非要让子弟去战场上拼杀，而裴家却是已经同意了。

傅三太太看着马老太太，又看了一眼曹氏，只见她眼眶虽是红红的一副哭过的模样，此时却也很是镇定，不禁在心中夸赞：到底是有气度的人家，出得了进士，也敢送子弟从军。

傅三太太笑容亲切，道：“老太太，我不会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好听话，只一句，六爷去北疆。我们一定照看好，我会和家里那几个小子叮嘱的。”

马老太太感激地点头，道：“都要好都要好。傅家的那几位爷也一定要好好的。”

傅三太太抿唇一笑：“自然，我们还等着吃喜酒呢。”

傅三太太说完，因着要出征了家里事情多，也不多留，曹氏送了她出去，她又安慰了曹氏几句，这才走了。

臻璇小坐了一会，起身告辞回了庆安堂。

李老太太和季氏听了臻律要从军。都很惊讶。李老太太半响才说了一句话：“难为她硬得起来心肠。”

臻律在祠堂里跪了一夜。第二天天一亮的时候，裴家上下都知道臻律要去北疆了。

贾老太太正巧病着，躺在床上听六姑太太说了这一茬，嘿嘿笑了一阵。才冷冷一句：“这是嫁闺女，还搭上一个儿子，老五媳妇这笔帐算得真糊涂，难怪长房一直把持在老大媳妇手里，轮不到她一丁点好处。”

这句话传到曹氏耳朵了，气了半日才转过来，见臻琪在一边担心地看着她，她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的，挤出一个笑容。道：“别理那个疯老太婆，她什么样的嘴，家里谁不知道？再能算账又怎么样？她做的亏本买卖还少吗？光是生的那个赔钱的女儿，就该有点自知之明闭上嘴了。”

偏就有人嘴巴不太平，这话又传去了庆福堂。六姑太太坐不住，当时就要冲到庆荣堂里和曹氏大战三百回合，还没出庆福堂的门就被周氏不冷不淡地拦了回去。

姜老太太惦记着这个事，差人来问了，得了准信之后又让臻珧走了一趟，说了些安慰话。

四房也惦念着，梅氏是个心疼孩子的，拉着赵氏连夜赶了几件冬衣，送去了庆荣堂，虽然说臻律不缺那些衣服，但总归是心意一片。

李老太太为了臻瑛的事还在生气，只让季氏去了几趟，季氏与曹氏妯娌关系素来好，劝了一阵，又帮着收拾东西。

臻璇陪着季氏，往庆荣堂里走得越发勤快了。

十二月十四，曹氏定了去天宁寺上一炷香，求个太平。

马老太太便叫戴嬷嬷和锦虹准备好了香火香油，供奉是少不得的，与曹氏一道去。

曹氏带了臻琪，臻琪拉上了臻璇和臻琳，说是一块出去散散心也好。

天宁寺就在甬州城鼓楼外不远处，在城中，又是前朝时敕造的寺庙，即便是到了今朝，香火依旧兴旺，甬州城里商贾之家多，在此供奉的也就格外多了。

天宁寺不是一般的寺院，裴家也无意兴师动众的，在寺外就下了马车，有婆子丫鬟们簇拥着进了寺。

昨日陈玉宝就亲自来寻了方丈大师，安排妥当了。

大殿之中没有避开其他香客，曹氏接过锦虹递过来的三炷香，磕了头许了愿，三个小姐跟在后头也少不得参念一番。

等她们都好了，便有一个小和尚引路，去了后头的厢房。

佛门圣地，不比俗家尘世，厢房之中极其素净，一尘不染，空气之中淡淡香火味飘来，听着佛钟，心也跟着静了下来。

曹氏坐在厢房里和戴嬷嬷说着话。

臻琪闲不住，难得出来了就不愿意坐着，出了厢房四处张望。

此处是为了留客而特别建造的，左右两边各是七八间大小相同的厢房，在寺院的东北角，专门招待女客。中间种了一排梧桐，此时树上没有多少叶子了，显得格外萧瑟些。

臻琪不敢惹曹氏焦心，只顺着厢房外的游廊走动，臻璇和臻琳出来寻她，她才扭头低低笑了两声：“你们怕我跑远了不成？”

臻琳无奈摇头：“你也知道呀。就跟个猴儿似的闲不住。”

臻琪嘟了嘟嘴，不说话，眼睛却是各处张望，对方厢房的一间门突然来了，出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疾步往前头去了。

臻琪咦了一声，往那边仔细瞧了瞧。

臻璇不解，也跟着去看：“五姐姐，怎么了？”

臻琪抿着唇，道：“刚才那个似乎是傅二太太身边的毛妈妈，我不敢确定。”

臻琳看了一眼，想着这事要去回了曹氏，若是傅家人也在这里，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总要去问一声安。

曹氏也是这么个想法。叫了一个丫鬟去打听打听，若真的傅家的太太在，便不能失了礼数。

丫鬟去了一小会就回来了，垂手回话道：“是傅家二太太。初九那日傅家几位太太带着傅大奶奶一块来的，等做完了佛事，只二太太留在这里，听说是要戒斋七七四十九日，其余的都回去了。”

傅家那些人之间的关系，最熟悉的就是臻琪了。

见曹氏看着她，臻琪赶忙道：“二太太是二爷、三爷的嫡母。四爷是大太太生的。上头一个嫡兄。就是大爷。五爷、六爷都是三太太出的。底下的就更小了。”

曹氏听完，也就转过来了。

傅家大爷是老早就跟着几位老爷去了北疆的，这回二、三、四、五爷，这四个与臻律一块去。

二太太这两个儿子是头一回参军。只怕心里放不下，便来天宁寺求个安心。

曹氏想了想，与戴嬷嬷道：“妈妈去看看，若是二太太方便，我就过去坐坐。”

戴嬷嬷去了，没过一炷香的工夫，毛妈妈来了。

毛妈妈圆脸，富态，瞧着不像是将军家里的管事妈妈。反倒像是谁家的老太太。她进来行了礼，道：“我们太太说，劳您惦记着，只是她许了佛愿，这七七四十九天是不出厢房一步的。只好请您带着小姐们过去说说话。”

“妈妈客气了，我这儿带着三个小辈，自当是我们过去给二太太见礼。”说完便起身整整衣服头发，带着她们几个过去。

二太太约莫三十出头，慈眉善目的，一见臻琪就笑了起来：“五娘来了？过来挨着我坐。”

臻琪看了曹氏一眼，见曹氏点头，这才大大方方问了安，有丫鬟搬了小凳子在傅二太太边上，她便坐下了。

傅二太太与曹氏彼此见了礼，听曹氏介绍了臻琳和臻璇，笑着取了两串佛珠来：“来这里小住，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只这两串珠子，请了方丈念过的，给你们做个见面礼。”

臻琳和臻璇道了谢，便收下了。

傅二太太喝了一口素茶，笑着道：“也是巧了，五太太也来天宁寺上香。”

“可不是巧吗？”曹氏也笑了，看了臻琪一眼，“这丫头就一双眼睛厉害，说是瞧见了毛妈妈。”

傅二太太眼底带笑看了臻琪一眼：“这是惦记着我们呢，一眼就瞧了出来。”

正说着话，毛妈妈进来回，说是傅大奶奶送东西来了。

“这寺里不比家里，我瞧着这天气越发冷了，怕今夜下雪，二婶娘受了凉就不好了，就送些被子来。”

人来没瞧见，声音先传了进来，等从门外探进那张明艳脸庞的时候，话也就说完了。

傅大奶奶没防备屋里有外人，怔了一下，笑道：“二婶娘有客呢？我这样子是失礼了呢。”

傅二太太笑着冲她招了招手：“什么失礼不失礼的，都是自家人。”

傅大奶奶定睛一看，在傅二太太身边看到了臻琪，臻琪和臻琳、臻璇已经站起了身，福身问安。

傅大奶奶笑容一顿，很快又挂上了：“是五娘呀，你也来上香？”

臻琪点了点头，傅二太太接口道：“裴五太太带着几个孩子来上香，正巧遇上了，你也见见。”

傅大奶奶应了一声，垂着眼和曹氏见礼，曹氏是长辈，少不得要给见面礼，可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准备，这会儿只好褪了手上的一只白玉镯子送上。

傅大奶奶收了东西，让婆子把被褥都交给了毛妈妈，留了一句家里事多，就先回去了。

曹氏看她面上虽是挂着笑容，却是冷冷淡淡的一副疏离模样，心里觉得不妥当，等从傅二太太的厢房出来回了自己这边，便拉着臻琪，问道：“大奶奶脾气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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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从军（四）

这几天一直挺晚的，不好意思大家。

96尽量在这几天就把时间调整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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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琪突然被曹氏这么一问，没有反应过来，怔怔站在那儿，反问道：“母亲问这个做什么？”

曹氏看着自己的女儿，半大不小的人了，婚事已经定下，可论做事沉稳细致，比不上姐姐臻琳不说，连做妹妹的臻璇都比她好。只是性格都是自己养出来的，也怨不得旁人。

曹氏暗暗地叹了口气，等臻琪嫁入傅家之后，那傅大奶奶便是她的同房嫂子，若不是一个好相与的，总归要提点几句，才能让曹氏安心。

“我瞧着她似乎不大高兴我们在那儿。”曹氏尽量说得简单一些。

臻琪“哦”了一声，搬了小凳子在边上坐下，道：“我听凌遥说的，大奶奶做事仔细，待人小心谨慎，但是她不喜欢大奶奶。”

曹氏一听，心里就是一个咯噔。臻琳和臻璇也都看着臻琪，一副想问又不知道从何问起的样子。

臻琪倒是不让别人催她，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傅大爷和傅大奶奶的亲事是圣上赐的婚，以加赏傅家多年的军功。只是那时候傅大太太瞧中了娘家的一个嫡出外甥女，刚要请了媒人去说亲的时候，圣旨下来了，赐的是宗亲家的庶出女儿，为了成这么一桩婚事，还封了那庶女一个县主。

傅大太太不高兴，可是圣旨谁敢违抗，只能把娘家那事给搁下了，让傅大爷接了圣旨，成了亲。

傅大奶奶虽是宗亲出身，可无奈是旁枝末叶。若不是要赐婚，皇上未必想得起她来。又是庶女身份，打小被嫡母压得惨，举止上就有些放不开小家子一些。

傅大太太并不是很满意，傅大奶奶自己也晓得，更是尽心尽力伺候一家大小，可越是殷勤，越显得奉承讨好，傅家上下对她这种态度都有些微词。

傅老太太还曾经说过，这么小家子的媳妇。将来怎么掌家？

结果傅大奶奶知道了。哭了一顿。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傅大太太曾想下聘娘家女的事情，以为是因为这样才遭得婆婆不待见自己，心病重了，做事就越发小气了。

那位娘家女后来远嫁出去。没半年丈夫就死了，婆家骂她克夫，使着劲糟蹋，傅大太太听说了气得不行，做主让娘家把孩子接了回来。人是回来了，却不能再住在家里，入了佛常伴青灯，傅大太太每每想起都要唏嘘一阵，傅大奶奶更是不舒服了。

这么一来二去的。傅大奶奶是下了心思要让一家老小喜欢她，可努力来努力去，也不过是好了那么一些。

底下傅二爷和傅三爷的婚事都是小定了，离成亲还要些日子，那两位小姐都不是甬州人。臻琪也说不上长短。

曹氏听完，无奈摇了摇头，臻琪不明白曹氏摇头的意思，一双眼睛看看曹氏，又看向臻琳和臻璇。

臻琳是听懂了，臻璇猜了一半，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对了方向，碍着曹氏在这里，不好细问臻琳，只好垂着眼不说话。

戴嬷嬷见曹氏面上有些担忧，低声劝道：“五太太莫要担心，我们五小姐是个有福气的。旁的事，这不还有两年嘛，急不来的。”

曹氏略略颔首，意味深长看了臻琪一眼，道：“我也只能求你傻人有傻福了。”

“母亲……”臻琪嘟着嘴，有些不高兴。

曹氏拉着臻琪的手拍了拍，与戴嬷嬷道：“是不是要到吃斋饭的时候了？等吃完了我们就回去吧，免得老太太担心。”

戴嬷嬷应了一声，出去吩咐去了。

曹氏略有些累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扶着她到里间休息一会。

臻琪往里间探了探，扭头与臻琳道：“母亲为什么那么说我？”

臻琳翘着唇角，眼底笑意盈盈：“你呀！祖母说你缺心眼还真没说错。不过啊，戴妈妈说得也对，你这样的一看就是有福气的。还没过门呢，傅家上下都喜欢你，傅大奶奶心里不高兴呢。”

臻璇一听，看了臻琳一眼，心说自己猜的和臻琳是一样的。

傅大奶奶是顶着圣旨进门的，傅家不会亏待她，也不敢亏待她，只是她自己放不开手脚，做事不够大气，让傅家老太太和几位太太都有些想法。

傅大奶奶大约是想着婆媳相处都是如此的来安慰自己的，底下也没有妯娌进门，她没个参照，也就能平衡些。

可臻琪之前经常往傅家跑，那时候还没有定下婚事，傅家女眷喜欢臻琪是一回事，可定了亲了，还是待臻琪亲切，傅大奶奶的心里就过不去了，看见臻琪的时候，就格外不痛快些。

臻琪撇了撇嘴，道：“应该不会吧，就因为她们喜欢我，她就要不高兴？”

臻琳抬手用指尖在臻琼额间一点：“你刚才也说了，傅大奶奶不受家里人喜欢的。”

臻琪似懂非懂地应了一声，低头沉思去了。

一盏茶的工夫，戴嬷嬷进来回话，说是斋饭都准备好了，问曹氏是不是现在就送进来。

等曹氏点了头，戴嬷嬷指挥着两个小丫鬟布置桌子，上菜。

一切妥当了，曹氏也出来了，见圆桌上只放了四副碗筷，菜色却不少，便道：“添几双筷子，在这儿没家里那么讲究，你们也一块坐下吃吧。”

戴嬷嬷惶恐，推了两次，便不再推了，拉着锦虹一块坐下，下桌的还有曹氏身边的两个大丫鬟。没留人伺候，曹氏一并打发了剩下的人去用饭，早些吃饭早些回程。

寺庙里的饭菜都是大碗的，虽然只有八个菜一个汤，可不兴家里那套用菜只用一半，剩下的赏了下面人，在这里都是要吃干净的，所以几个人吃下来还是有些撑得慌。

曹氏怕积食损了身子，便道：“你们三个就在这院子里走走消消食，不要跑出去了。”

臻琳应下了，与臻琪、臻璇一道出了厢房。

沿着长廊走了几个来回，才总算是舒服了一些。

吱呀一声，木楼梯上传来缓缓脚步声，很轻，就像是垫了毯子一般。

臻璇没有防备，一时有些吃惊。她之前注意到，这里的厢房虽然都是平层，可在最东边却有一个木楼梯，连着紧挨着的一幢二层小楼。

那脚步声的主人正是从那小楼上下来的。

不知道还有谁家的女客在此歇息，这会儿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只能退开几步。若是丫鬟婆子倒是不要紧，若是年长些的太太，即便不知道对方身份，也应该请一声安，才不算没礼数。

臻琳也站在一旁，臻琪抬头去看楼梯转角，只见一双月牙色的鞋子出现，再一瞧，是个身材匀称的女子，是个丫鬟打扮。

那丫鬟似乎习惯了下楼时会遇见人，惊讶之情只在脸上一闪而过，立刻就挂上了笑容。

即便是近在身边，她的脚步声依旧很轻，仿佛是只有足尖点地，当真是莲步轻移，款款而来。

那丫鬟在臻璇她们面前站定，福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且优雅，弯曲的膝盖深度刚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然后起身，带着浅浅笑容转身离开。

臻璇看着她的背影，随着脚步，并没有起伏，走得相当的稳。

臻琳多看了那丫鬟几眼，道：“不知道是谁家的丫鬟，这番举止，便是在王府里都没见过，主人家调教得真好。”

臻琳是有感而发，话一出口才想着臻璇在边上，自己不该提王府。扭头去看臻璇表情，却见她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自己说了什么一样，不由松了一口气。

回了厢房，臻琪说给了曹氏听。

曹氏摇了摇头，笑道：“就该那样。”

曹氏说完也就过去了，没有让戴嬷嬷去打听那是谁家的女眷。这件事当做一个偶遇，没有人再提。

出征的日子是十二月十九日。

曹氏叹了一声：“好歹是过了年再走。”可这也就是感叹一声，并不能随她而来。

该带的能带的，曹氏早早就提臻律准备好了。

十八日晚上在马老太太屋里用了晚饭，马老太太把臻律叫去身边坐下，道：“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旁的我也就不嘱咐了，只一样，要时刻记得自己姓裴，不能丢了咱们甬州裴家的脸面。”

等臻律点了头，马老太太摆了摆手：“都散了吧。明日让你兄弟们去送你。”

曹氏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和臻律说，拉着儿子女儿一块回了房。

第二日一早，天微微亮，臻璇就起来梳洗，换了一身简单素净的衣服，与兄弟姐妹们一道去送。

甬州要从军的都在东城门那儿集合，到了京城之后再与其他地方新入征的士兵一块去北疆。

水路因为北方冰冻已经不通了，这一路都要快马赶去，才能在元月里赶到京城。

甬州从军的百来号人，送行的百姓更是多了，臻璇几个姐妹不方便下马车，只能透过车帘子与臻律再说几句话。

等都上了马，眼看着就要走了，臻琪鼻子一酸，一把掀开了车帘子探出头去，看着人群之中臻律的背影。

臻律没有回头，他身边的傅四爷却是正好看着这边，见臻琪探头出来，他扬起了唇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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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四章 初潮

臻琪冷不丁看见傅四爷看着这里，一时怔住，也没顾上哭得满是泪水，婆娑目光看着他们。

傅四爷笑了笑，然后与臻律说了几句。

臻律跟着转过头来，看着臻琪，瞧见她眼中有泪水，心中一动，用嘴型比了一句：我会回来的。

臻琪看懂了，重重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在傅四爷身上。

她突然就想起了夏天的时候，在园子里听傅四爷说起北边战事，那份灼热她到现在还能感觉得到。

耳边似乎又听见了傅凌遥说过的话，她说，傅家儿女就该驰骋沙场，骨子里就是策马江山的豪情。

想到这些，臻琪漾起嘴唇，弯着眼儿笑了。

格外的灿烂，让人忍不住心头一荡，不由就跟着放开了胸怀。

傅四爷将这张笑脸记在了脑海之中，转身勒了马绳，缓缓出了城门。

百姓们一路送到了城外，直看着那马队越行越远，才抹了泪，彼此搀扶着回城。

裴家的马车也在人群之中，臻琪回到了车子，接过臻璇递给她的帕子擦了擦眼睛，明明是红着眼，却是笑着的：“我想，没多久他们就会回来的。”

臻璇跟着点了点头。

过了十二月二十，年味愈发浓了，家里上上下下都在准备祭祖和过年。

祭祖那日天空下了小雪，女眷们跪在雪地里，没一会儿身上就落了一层白。

臻璇很久都没见到过任氏了，似乎是她生产之后就没再出过庆和堂，这会儿瞧着，似乎是比从前更瘦了一圈。

任氏的嫡子湛哥儿由九老爷抱着进了祠堂，一身红色襁褓，只露出圆嘟嘟的小脸蛋。

三老太爷亲自在族谱上头加上了湛哥儿的名字，只是他的父亲臻徊一年了却没有一丁点回来的音讯。

八老太爷一开始还去信骂过两次，可都跟石沉大海一样，他也就死了这份心，只叮嘱任氏好好带大孩子。至于那不肖子，全当他死了吧。

任氏生了孩子，身子就不比当年了，等祭祖的仪式结束了，她早就跪不住了，由几个婆子搀扶着爬起来，坐上了软轿，抬回了庆和堂。

梅氏瞧在眼里，擦了几次眼泪，可这是到底是臻徊对不住全家人。她这个当母亲能说些什么。也只能是这样了。

祭祖之后便是新年。鞭炮声之中，往年臻璇的精神都足够守夜的，今年却是特别的累，只觉得浑身都不痛快。强撑着到了子正，磕头拜岁完了，就要去睡下。

桃绫扶着她回了房，帮着脱了衣服，梳洗干净。

臻璇迷迷糊糊只觉得粘腻，道：“干脆连亵衣也一块换了吧。”

桃绫摸了摸被子，之前烘着汤婆子，这会儿温度正好，听着这话扭头道：“亵衣都是冷的。没有烘热，这么寒的天，小姐穿了越发要不舒服了。还是早早睡下，奴婢去热一套，明早儿再换吧。”

臻璇听着也就道理。便不坚持了，坐到床上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这是她自己疏忽了。

自从重生到小臻璇身上，四年来葵水便和她没什么干系了，可这具身体到底是会长大的，一晃就要十三岁了，葵水来了也不是一样稀罕事。

只是臻璇之前，一点准备都没有，要不然也不会在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的时候没有往这个方面想。

桃绫见臻璇面上发红，有些尴尬地坐在那里，赶忙问道：“小姐怎么了？”

臻璇看了桃绫一眼，这种事也没什么害羞不害羞的可以计较了，直接答道：“感觉湿嗒嗒的，是不是葵水来了？”

桃绫听了，微微一怔，马上反应过来，给臻璇披了一件外衣，拉着她去了净室。

一看，果真是沾了一些血。

这回是不得不速度去捂一套亵衣出来了。

桃绫让挽墨去厨房要热水，自己倒了一些热茶给臻璇，又去翻了一套亵衣出来，拿着热汤婆子就捂。

半夜里很少会要水，厨房都没个准备，一时动静大了些。季氏还没睡，便遣了人去问了一句，知道了缘由，赶紧往臻璇这儿来了。

季氏一进来就坐到了臻璇身边，握了握臻璇的手，道：“有些凉，娘这个汤婆子热，你拿着。”

臻璇摇了摇头：“不冷的。”

“这个时候是最不能受冷的。”季氏眼底略带着些笑意，替臻璇把额发别到了耳后，“不知不觉的，我们璇儿也长大了呢。这小日子的时间可要记好的。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跟娘说一说。”

臻璇抿了抿唇，道：“就是肚子有些涨，别的也没什么。”

季氏点点头，又安慰了几句不要怕，挽墨指挥着厨房里的婆子打了热水进来，季氏见此，便催着臻璇去收拾。

换了干净的亵衣，躺在床上的时候还是有些怪怪的感觉，可到底耗不过困意，季氏替臻璇掖了被角，挽墨送她回去了，桃绫才吹了灯。

大年初一一早，李老太太晓得了这事，也是高兴了，与季氏道：“都是大孩子了，我想着要找了时间好好教一教。”

李老太太下了决心，一过完年就开了库房，让秦嬷嬷整了一些旧账册出来，叫了臻璇过去，从看帐开始教起。

“账本上的学问是一定要懂的。”李老太太语重心长地道，“无论是将来做了媳妇之后当不当家，都不能两眼一抹黑。管了中馈的，自然是要懂这些，不管中馈，自己屋里的帐也要算算明白。这些年我们五房进出的银子都少，容易看，你就先学起来。”

看账本之类的事情，前世并没有人教过她，未出嫁前住在邵家，轮不到她管这些，等嫁了人成了裴二奶奶，三房这边都是周氏在打理，她屋里也没有什么帐好管的，便没有接触过。

这会儿等于就是新学了。

臻璇晓得这事重要，郑重点了头，听着李老太太教。

李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比不上从前，教了一个多时辰就困乏了，只能让臻璇自己看。

每日这么教一个时辰，自学几个时辰，磕磕绊绊地，一个多月之后，也算是掌握了一些皮毛，只是这账目里真真假假的东西，还分辨不出来。

李老太太本来是不着急的，毕竟离及笄还有两年。要学的东西虽然多。但是时间也是足够的。

在五月中的时候。突然就有了变化。

程家把臻琳和程宗瑜的婚期定下来了，定在了来年的开春三月里，从京城出嫁。

臻琳愣了很久，才问了段氏：“为什么是从京城里出嫁？”

段氏满眼笑意。拉着臻琳的手，道：“明年就是三年期满，都要回京述职，我听你父亲说，有风声说程老爷会留在京城，程家已经托了他相看京中的宅地了。便是到时候还是外放，那宅子就给你们准备着。你从京里嫁，不是正好吗？”

臻琳红着脸许久没说话。

到底是嫁嫡长女，段氏格外挂在心上。与马老太太商议了，在秋天的时候就带着臻琳姐弟进京去，也好把臻德亲自送到裴大老爷身边去管教。

马老太太也是这么想的，又觉得姐妹多一些送嫁，于臻琳而言也是体面。除了段氏身边的几个孩子，还让臻琪也跟着去。

臻琪听了就高兴，曹氏想着在京里的话，北边战事如何能最早晓得，说服了五老爷，咬咬牙也和马老太太提了，要一道进京去。

臻琳来问臻璇，她们姐妹感情最好，她想着要臻璇送一送自己。

臻璇想着李老太太、季氏和臻衡，不敢答应。

李老太太是另一个想法，女孩子家的，多长些见识总归没有坏处，她年幼时也是跟着父亲在任上走过的，去过好多地方，而臻璇从小就养在深闺里，眼界不够，将来是要吃亏的。

李老太太让秦嬷嬷去了一趟庆荣堂，与马老太太说了让段氏带着臻璇去。

这么一来，臻璇一去起码半年，能教导的时间就少了，只能抓紧着这些日子，能教多少是多少了。

家里一下子变得忙碌了起来，段氏怕到了京城再打家具会来不及，便在甬州请了当初给臻珂打过家具的师傅，加班加点地赶工，又去打了几套头面，能准备的先准备起来，余下的到了京城再说。

李老太太想着臻璇要出远门，身边伺候的人手就愈发不够了。

桃绫虽然稳妥，可一样没怎么出过门，挽墨年纪小，不堪重任。

剩下一个挽琴，李老太太看着她姣好的模样，心里总归放心不下。

在这个时候给臻璇挑的丫鬟，将来少不得要跟着嫁过去，挽琴做事太妥当了，反而让她不心安。

看了低头做事的挽琴一眼，李老太太叹了一口气，道：“去请小姐过来，我有话同她说。”

挽琴应了一声，来请臻璇。

等臻璇进了李老太太的屋子，挽琴上了茶之后，李老太太就挥了挥手：“出去伺候吧。”

挽琴一怔，眼底迟疑一闪而过，没有多说什么，福了一福出去了。

李老太太开门见山，问道：“你去京城不能只带挽琴和挽墨，我放心不下。我想着也是时候给你添几个人手了，咱们家的规矩，小姐身边四个一等，四个二等，这还没算上三等和使唤的婆子呢。我原本念着这里事情也少，人多了反而闹腾，可你一天天大了，总不能等你要出阁了再来选丫鬟吧？那时候心急慌忙的，哪里能看个仔细。所以祖母就想，干脆趁着这个机会，再买几个。你带几个去京城，剩下的留在这儿让秦嬷嬷管教，将来也好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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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挽琴

臻璇听了这话，心中一动。

刚刚重生之后的日子里，她也动过添人手的心思，可这要李老太太做主，又念着五房日子不比其他几房宽裕，事情也不多，就搁下来了。

等到了现在，越发淡了这个主意了。

这回李老太太提起来，臻璇不由看了祖母一眼，见她老人家面上虽然淡淡的，可眼底的慈爱和关心还是透了出来，忍不住就轻笑出声：“就怕人多了，吵着祖母。”

李老太太摆了摆手，暖声道：“这都是你们姐弟体贴我，这才没有加人手，反倒是让你们两个过得紧巴巴的。如今是不得不添了，一开始总归有些不习惯，等调教好了，能有多吵。”

臻璇点了头，李老太太做了决定，她也没什么好多推辞的。

李老太太说得道理她都懂，也是赞同，无论将来嫁去哪里，总要是自己贴身的丫鬟在身边才安心。

李老太太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抬眼往外间看了一眼，晓得挽琴定是候在外头做针线的，她也没特地压住声音，反倒是抬高了一些：“桃绫打小服侍你，我最放心不过，挽墨这些年精进了不少，有桃绫指点着，不会出什么错。我就想着挽琴的事，挽琴虽是你大嫂赏给你的丫鬟，可一直都在我身边伺候着，这一回你身边添人，我琢磨着她要怎么办。”

臻璇一怔，亦扭头往外间看了看，以李老太太刚才的声音，挽琴大约是听见了的。李老太太特地让挽琴出去，可又故意说得让挽琴听见，定然是有她的考量的。

想到了这些，臻璇看向李老太太，道：“虽是在祖母身边伺候的，挽琴和挽墨、桃绫一样，领的都是我名下一等的份例，这回要添人。也就只能再添一个一等了。若是归了祖母，我那里又要多加一个。我原来是想过，我是头一回出远门，虽然有大伯母在身边，可到底是客居大伯父家中，桃绫和挽墨一样没见过大世面，挽琴是个稳当的，能帮我一点。但想到祖母，祖母是用惯了她的，没她在甬州照顾祖母。我也不能放心出门。”

李老太太也是这么想的。叹了一口气。道：“就是因为挽琴稳当，我才多有顾虑。挽琴的模样好，做事仔细贴心，放在身边有好处也有坏处。”说到这里李老太太顿了一顿。有些话对未出阁的姑娘到底不好讲，只能又叹了一口气。

臻璇哪里听不懂李老太太的意思。

挽琴这样的丫鬟，如果能收服妥帖了，一心一意待着，将来嫁了人，有必要的时候，是做通房最好的人选。看段氏身边的李姨娘，就是陪嫁丫鬟开了脸做了屋里人，等有了一儿半女抬为姨娘的。

要是夫君不喜欢收丫鬟。也能配个家生子做个娘子，以挽琴的待人接物在一个新地方立稳脚跟并不难。

只是，若有私心，就是一把利剑了。

娘家带去的丫鬟，对主子的性子太了解了。又有模样又贴心，做个宠妾，反而让主子吃亏。

臻璇皱着眉头想着这些。

李老太太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想转过来了，道：“挽琴我一直都在瞧着，就想着她这样的性子脾气，就是放在公卿之家，做个一等都是绰绰有余的，为何她从前的主家走的时候要把她卖出来。”

臻璇被问倒了，猜测道：“大约和四房一样，长途跋涉的不容易，就想着到了新地方再买人。”

李老太太摇了摇头，道：“我让人去打听过，她从前主家姓林，她是林家嫡长女身边的一等，也是从小服侍的情分，林小姐比她还大两年。”

挽琴今年已经十七，当年卖了挽琴的时候，林小姐是十五岁，及笄的时候卖了贴身大丫鬟，不是一句远迁就能说过去的，毕竟是已经到了出嫁的年纪了。

臻璇眸子动了动，道：“这是不放心挽琴？”

双刃剑，并不是谁都愿意尝试的，对挽琴知根知底的林小姐都选择了卖人，是因为挽琴做了什么吗？

李老太太摇了摇头：“给个恩典，放出去配人也行，何必再卖了。若不是运气还不错进了裴家，要去卖去了小门小户当真是糟蹋了她了。我想把挽琴给你，又怕她另有心思。”

臻璇听了没有说话，李老太太这些话既然是讲给挽琴听的，自然是在等挽琴的反应，她看着里外间的帘子，似乎是微微晃了晃，她抿着唇端茶喝了。

李老太太也在等，若是个晓事的，由她照顾臻璇，老太太也能放心，若是个头脑不清的，就留在身边，绝了她的心思。

挽琴没有让李老太太等太久，借着添茶的机会进来了。

添了茶，她退到屋子中央，跪下磕了一个头。

臻璇瞧着，只觉得她的动作格外优雅，心里暗暗叹了声，果真是和家里其他人说的一样，挽琴的模样姿态，在这家里都是头一份的。

“老太太，小姐，”挽琴缓缓开了口，“奴婢想留在甬州伺候老太太，也能帮着秦嬷嬷管教新来的丫鬟们。”

挽琴说得很简洁，简洁到让臻璇错愕。

没有为自己辩解一句，没有提当年为什么招了林小姐的疑心卖出去府，没有趁机表忠心，只是这么淡淡的一句，表示她听见了刚才李老太太和臻璇的话。

李老太太盯着挽琴，挽琴一双柳叶眉弯弯的，垂着眼，看不出其中情绪。

李老太太到底怜她，声音也放轻柔了：“留在我身边，一直做个丫鬟吗？你不该是这种一辈子当丫鬟的命。”

挽琴闻言身子晃了晃，她突然就想起了当年，她出林府的时候小姐与她说的话。

那时候林小姐站在窗边，背着身看不到神色，只觉得那声音很淡很淡。

她说：“挽琴，你不是一辈子当丫鬟的命，你若跟了我去，就要做个姨娘。与其到时候你我猜忌，坏了十几年的感情，不如就这么算了。把你配了小厮，我林家那么多小厮，在我眼里比配不上你。我想来想去，还是卖了你吧，我会和牙婆说好，给你寻个好人家，你自求一条福路吧。”

挽琴太晓得林小姐的性格了，她看着林夫人和陪嫁开脸的姨娘们斗法，早就对此失去了信心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各走各的路，将来还能想起一样好来。

于是，那时候挽琴什么也没说，磕了头就跟着牙婆走了。

等到了裴家，臻璇选中她的时候她松了一口气，能入裴家是件好事，而臻璇年纪又小，还没有那样的烦恼。

可一转眼就三年多了，到底到了要摊开来说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挽琴深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李老太太那么说，不是试探她，而是真心待她好才说的。她抬起头看着李老太太，道：“老太太，奴婢是丫鬟生的，也只能是一个丫鬟。奴婢从没有想过以后要如何如何，只求老太太慈悲，让奴婢一直伺候老太太。”

“挽琴，你是个聪明人。”李老太太见挽琴的眸子倏地一缩，她几不可见地笑了笑，“那年老大媳妇和李姨娘要赶了陈姨娘，是你一句话点破了结症。你心思细，看得清局势，跟着老太婆我，是大材小用。”

挽琴一点就通，她已经知道了李老太太的意思，老太太还是希望她能跟着臻璇去，就讨自己一句话。

挽琴重重磕了一个头：“老太太，奴婢以后给小姐做陪房娘子吧。”

不是以一个一等陪嫁丫鬟的身份，而是以陪房娘子的身份跟着臻璇。

臻璇看着挽琴，心里忍不住唏嘘。

一个像挽琴这样的丫鬟，看着貌美聪慧，其实是最难做人的。

挽琴见李老太太不说话，有些忐忑，即便是屋里有地火龙，她的手摸在青石板地砖上，也觉得冷得刺骨。

心一横，挽琴道：“老太太，奴婢虽然是做丫鬟的，也有心气。奴婢说一句大不敬的话，若是跟着小姐，将来要给姑爷做通房，奴婢情愿伺候老太太。老太太念着奴婢，给奴婢配个家生子，奴婢就感激不尽了。”

挽琴虽然是俯着身子的，可背却是直的，这些话都是肺腑之言。

李老太太长长叹了一口气，慢慢道：“出去吧。”

挽琴不再言语，磕头退了出去。

李老太太等那帘子不再晃动了，才道：“陪房不比丫鬟。”

臻璇明白。

丫鬟管着屋里的事，有什么情况都能有商有量的，陪房不住在府里，不能给自己出主意，那挽琴的细心懂事就废了。

臻璇想着刚才挽琴那直直的脊背，又想起那夜与桃绫说的话，与李老太太道：“挽琴有心气，烈起来只怕比桃绫还厉害。”

李老太太闻言有些吃惊，复又笑了起来：“我再想想。”

晓得臻璇屋里要添人手，周氏第二天就来了，听了李老太太的心思，她附和道：“六叔母想得在理，这事也是我这个做伯母的疏忽了，之前想着七丫头还小，叔母不喜欢人多，这才耽搁了。趁着这个机会，是要把人手调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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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选人

李老太太点点头，看了一眼站在边上伺候的挽琴。

昨日臻璇走了之后，挽琴又进来伺候，面上平静，就像没有发生过之前的对话一样，进退有度，没有替自己再多说几句，也没有问她的决定。

这个丫鬟，臻璇当年真是选对了。

李老太太不再看挽琴，与周氏道：“璇儿屋里原来就有三个一等，只是我一直占了一个。这回再添她一个一等，四个二等，二个婆子，剩下的你看着来，不用很多，一时也调教不过来。”

挽琴听了这话，眼里惊讶一闪而过，很快又平静地垂下了头。

只添了一个一等，那就是让她去臻璇身边服侍了。

挽琴心里明白，脸上不露，垂手站着。

周氏记下了，看了挽琴一眼，想着她若是调去了臻璇屋里，李老太太身边的人就越发少了，便提了一提：“我想着要不要叔母屋里也再添几个？能补了挽琴的缺。您身边总要有人伺候才行，不然七丫头去了京城心里都不踏实。还有臻衡屋子里的，就靠卢妈妈和一个小丫鬟，哪里够使唤。这回既然要添，就一次都添上了吧。”

李老太太有自己的考量，道：“你说的有道理，我屋里再添两个吧。璇儿那里的也不用去找牙婆了，就从家生子里挑，你帮着琢磨琢磨。等她嫁人了，能带去几个人？到时候剩下来的二等、三等都是调教好的，我再从中选几个妥当的给臻衡。”

周氏垂着眼帘喝了口水，称了一声事：“叔母放心，我一定仔细挑。”

周氏当家多年，李老太太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她又怎么会听不懂呢。

挑家生子，老子娘都在府里伺候的，打小就在府里大，懂规矩，等将来跟着臻璇去了。做事就会晓得掂量掂量，毕竟老子娘还在裴家留着呢。

而调教好的不能带走的小丫鬟们，最要紧的也就是“妥当”两字，在爷身边服侍的丫鬟，就怕拎不清，不妥当。

周氏给庶子臻径挑丫鬟尚且如此，何况是李老太太给嫡孙选伺候的人，更加是小心加小心，要先放在臻璇身边调教了，看过了秉性再说。

周氏想到这里。又抬头去看李老太太。问了一句：“那两个婆子呢？叔母可有中意的？”

“我多少年不晓得前头的事情了。哪里还知道府里的人事。”李老太太笑眯眯看着周氏，心里念着到底是邵老太太带出来的媳妇，精着呢，“最好是在我们家从丫鬟一路做上来的。又有体面的儿子女儿。”

周氏忙说记下了。

也就是五天的工夫，周氏带了一群丫鬟，六个婆子一起到了庆安堂，在院子里排开，让李老太太相看。

李老太太让挽琴去请了季氏过来，道：“总归是璇儿身边的，你这个当母亲的也帮着看看，好的就留下，不好的让老六媳妇再去换。”说完。看着周氏又道，“你可别嫌老太婆麻烦，年纪大了，越发挑剔了。”

周氏掩着嘴儿笑了，脆声道：“六叔母这话说的。这是大事，就该好好相看。您放心，若选不中，一定给您换到满意为止。”

李老太太点点头，由臻璇扶着，目光在那些丫鬟婆子面上扫过。

所有人都垂手低头，十分规矩。

丫鬟总共十八个，每一排六个，排了三排，婆子六个，站在了最后面。

臻璇看着第一排那六个丫鬟，看起来年纪都在十四五岁左右。

李老太太拍拍臻璇的手，道：“你先来看。”

臻璇应了，选丫鬟婆子是门学问，其中门道她不能说十分清楚，何况每个人性子不一样。

当初她选了挽琴和挽墨，到如今都觉得这两人挺好的，可那时她们却是没有入孙氏和臻瑛的眼，到底还是要有些缘分才行。

臻璇看着最前头的六个，道：“抬起头来我瞧瞧，报了名姓、年纪、原来在哪里当差，老子娘做什么的，一个个说。”

话音落了，抬起六张各头特色的面庞。

李老太太看了臻璇一眼，很是满意臻璇问的话，面上就带了笑容。

问话可以听一听这些人的口齿是否清楚，也能对性格瞧出一二来，这些问题又能把背景摸一摸，确实不错。

连问了三轮丫鬟，臻璇心里也略略有些数了。

最前头的六个约莫十四五岁，第二排的十二岁上下，再后头六个年纪更小，她之前听过李老太太的交代，晓得有一些是做为三等先收到庆安堂里调教起来，瞧着好的以后带臻衡的。

这十八个问完了，臻璇也有些计量。

让她比较满意的，一个是十四岁的巧源，之前在庆荣堂东边花园里做司花，老子从前是回事处的，前年不小心摔断了腿，只能躺着，她娘如今是浣衣院的，月俸少，只一个十二岁的弟弟，五老爷瞧着还机灵，让他跟着回事处的几个老人跑跑腿，将来也能跟他老子一样在回事处站住脚。

另一个是十三岁的梨合，是臻珊回来的时候周氏拨到她身边去的，是个二等，臻珊出嫁的时候想着她的家生子，老子娘都在甬州，就没带她去。老子管着府里的车马，她娘是庆和堂小厨房里的厨娘。

还有一个是十岁的萝函，年纪小，老子娘都是刘氏的陪房，管着刘氏名下的一个庄子，不愁吃不愁穿的，就想让闺女学点手艺，让她跟着府里做针线的妈妈学女红，等学好了能在主子身边谋个差事，不用在庄子上当个野丫头。

看完了丫鬟，就看婆子。

头两个都是嘴巴甜的，句句奉承，那眼底却都闪着算计的精光，臻璇一瞧就不喜欢。

第三个稳重些，语速平缓，问什么答什么，没有多一句嘴。她夫家姓高名声厚，是他们五房一个族产铺子里的小管事，儿子也在铺子里跑腿，等臻衡长大后娶了媳妇。高声厚一家都要归了她管。大约是因为这层关系，高声厚家的对五房的主子们格外有礼规矩。

后面三个里头，臻璇都没有特别中意的。

李老太太却盯着其中一个想了半天，惊讶道：“你，瞧着是罗福恩的儿媳妇吧？”

那婆子不到四十岁的年纪，闻言眼眶一红，赶紧福了福，道：“老太太万福，奴婢正是罗福恩的儿媳妇陈氏，进门那年给您磕过头。”

李老太太看着她。也红了眼眶点了点头：“那么多年了。我还记得那年给我磕头的小媳妇。这一转眼都成了妈妈了。”

陈氏抹了抹眼泪：“劳您惦记着。”

臻璇不知道罗福恩这个人，自然也不认识他的儿媳妇陈氏。

季氏有些印象，却没有那么清楚。

李老太太向臻璇解释道：“罗福恩是你祖父在任上买的一房家人，一直跟在你祖父身边伺候。后来到了京城，也在府里管过账房，他儿子罗正安伺候着书房笔墨。后来你祖父没了，罗福恩执意守灵，这么多年了，逢年过节都不肯来家里走动走动。”

李老太太说完这些，问陈氏道：“罗福恩身体还硬朗吗？你婆婆呢？”

陈氏答道：“托老太太的福，公爹和婆婆身子很好，奴婢家那口子想着孩子大了。想在府里给他谋个差事，前几天就来府里问了问。”

周氏笑盈盈接了话过去，道：“我想着总归是六叔父身边伺候过的老人，又是识字的，该给一份体面。就给他在门房安了个位子。罗正安家的听说七丫头这里要找两个妈妈，毛遂自荐，要来试一试。”

臻璇看着罗正安家的，很是朴素的一个人，大约是这些年都在山上祖坟那儿伺候，人有些黝黑，显老，不比在家里的婆子富态。

周氏说的都是事实，是看在罗福恩当年伺候过六老太爷，才让他的孙儿去了门房，门房油水多，正好补了他们在山上的贫苦日子。

两个婆子就这么定下了，高声厚家的和罗正安家的留下，其余四个由周氏带回去。

而丫鬟就没有那么好定了，

李老太太想听听臻璇和季氏的主意，便回了屋子里，坐下来说话。

臻璇知道李老太太在等她开口，理了理思路，道：“我看就巧源、梨合和萝函不错，其余的也都很好，只是我比不出高下。”

李老太太看了臻璇一眼，微微颔首，那三个出挑些，选出来也不意外。剩下的里头，也有几个她瞧着不错，可要多打磨打磨。

“那这三个留下，巧源年纪大些，就先定了一等，梨合和萝函二等，另外，春泽和兰安也是二等。”见周氏一一应了，李老太太喝了一口茶，道，“习书和菀娘放我屋里来。剩下的，老六媳妇，你帮着选几个三等就好了。”

臻璇把这几个名字和那些脸一对，皱着眉头道：“祖母，习书八岁，菀娘九岁，是不是太小了一些。”

李老太太见臻璇记得清楚，可见是用心了的，她很是高兴，脸上笑容亲切：“小些无妨，我瞧着这两个还算沉稳，让挽琴帮着教几个月也就行了。年纪小有年纪小的好处，能在身边多留几年，也免得我好不容易教好了，又要放出去了。”

周氏见里头说定了，便出去把选中的几个丫鬟叫了进来，给李老太太、季氏和臻璇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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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进京（一）

臻璇一一给了见面礼，想着一等里头挽墨的名字是跟着挽琴取的，就让巧源改了名，跟着桃绫，取了杏绫。

杏绫谢了恩，她从前在花园里司花，月俸只有八钱，平日里也没有主子的打赏。她娘更是，浣衣院那个地方，没有主子会去，干的都是辛苦活，月俸却很少。弟弟好不容易谋了个好差，到底年纪小。又要给她老子看病，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这一回是回事处的老管事念着和她老子之间多年的情谊，想帮他们家一把，让自家婆娘在周氏面前举荐了杏绫。

周氏瞧了觉得妥当就送过来了。

谁知道一来就得了一个一等，当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福气。小姐屋里一等的月俸是二两银子，又有体面，能拿些赏钱，她老子的药钱有着落了。

杏绫心里感激，一心一念着要好好伺候臻璇。

四个二等的名字没有改，梨合低眉顺目的，从前就在臻珊身边做二等，是个有晓事的，萝函活泼一些，却很灵敏，春泽和兰安的老子娘也都在府里做事，位子不高不低，很是规矩。

周氏给照着其他姐妹身边的人手，选了八个三等。

臻璇让挽琴带着她们下去训诫。

周氏告辞，桃绫和挽墨替两位妈妈收拾了屋子，等着她们回去收拾好东西搬过来。

臻璇屋里的事也做了交接。

桃绫和挽琴互相推了半天，还是让最清楚臻璇屋里事情的桃绫做了领头，管着钱银和钥匙，挽墨管了吃穿，杏绫的针线不错，接了屋子里的臻璇，挽琴年纪最大，又最晓事，掌着人情往来的事。

两位妈妈第二天一早就过来给主子们磕头，高声厚家的和罗正安家的都是简装。高声厚家的在府里待的时间长，帮着挽琴教导小丫鬟，罗正安家的有很多事情要熟悉，与高声厚家的做事都有商有量的。

等全部安排妥当，还是费了一番心思。

尤其是每天早上推开房门，见到立在院子里的小丫鬟们，臻璇一开始还真的有一些不习惯。

挽琴教了几日，臻璇便问了一问。

挽琴低垂着眼，并不隐瞒：“那几个年纪小的，没受过重规矩。要慢慢来。二等里头。萝函虽然在庄子里大的。可跟着妈妈们学了一段时间的针线，也坐得住，奴婢让她给杏绫打下手。春泽和兰安的都是有眼色的，脾性还没摸清楚。就是梨合……”挽琴顿了一顿。见臻璇一副让她说下去的模样，她道，“原就是个二等，她老子管着车马，是个体面的。这一回来庆安堂，也是冲着一等来的，结果让杏绫赶在了前头，奴婢担心她心里过不去。”

臻璇听完，想了想也觉得有道理。

论规矩论做事。梨合在臻珊屋里伺候过，比杏绫要高出一截。

李老太太定了杏绫做一等，一来是因为杏绫年纪最大，二来是怕有资历的丫鬟不好弹压，想挫挫锐气。磨平实了，将来也能留给臻衡。

“那你多盯着她一些。”

臻璇吩咐了，挽琴就应下了。

桃绫进来添水，挽琴已经回完了话，就退出去了。

臻璇笑眯眯看着桃绫，取笑道：“添了这么多人手，让你沾便宜了。”

桃绫捂嘴笑：“奴婢正好偷个懒。”

臻璇让桃绫搬了绣墩坐下，道：“我屋里的丫鬟里头你最大，若是哪个不听话的，只管训，不用留颜面。”

桃绫做事臻璇是放心的，可毕竟那么多年她一直都是一个人照顾臻璇，没有管过别的人，臻璇就怕她放不开。

桃绫又怎么会不知道臻璇在担心什么，笑着道：“小姐放心，若有哪个不服管教，奴婢保准让她跟茶香一样。”

桃绫一提，臻璇也想起来了，那时候桃绫按得茶香动弹不对，可是烈性了，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道：“你呀！教训她们还要你动拳脚不成？”

桃绫嘻嘻笑了。

到了八月初的时候，段氏总算对自己的准备满意了，马老太太看着那些送来的家具赞不绝口，让段氏格外体面。

臻璇也去庆荣堂里看了，与臻琪一道把臻琳笑了一个大脸红，啐着赶了两人出来，自己躲在屋里害臊。

臻琪大笑着拉了臻璇去马老太太屋里，把臻琳的反应绘声绘色地说了，马老太太笑得开怀。

曹氏对臻琪哭笑不得，抓了她在身边坐下：“你现在笑话她，当心回头她过来笑话你，赶紧安分一些才是。”

马老太太笑着摆摆手：“有什么关系，她们姐妹感情好是好事。”

八月一过，秋风就起。

马老太太让人算了出行的日子，定在了九月二十二，先走官道，等到了码头改走水路去往京城。

庆荣堂里忙成一片，庆安堂里也不轻松，该准备的都要准备好。

臻衡舍不得臻璇，也知道臻璇这次不过去半年，就耐了心思，只别扭了一句：“姐姐回来给我带些有趣玩意回来。”

臻璇笑着应了。

九月二十二日一大早，马车就来接了。

臻璇给李老太太和季氏磕了头，季氏念着女儿头一回出远门，很是不舍，可也知道女孩儿长些见识不是坏事，忍住了眼泪笑着送了。

桃绫和挽琴扶着臻璇上了最前头一辆，挽墨和杏绫与两位妈妈上了第二辆，第三辆全是行李。

到了庆荣堂外头，也已经是准备好了。

臻琪带着两个丫鬟上了臻璇这辆车，努了努嘴，道：“十妹妹那脾气，只能让四姐姐应付她了，我不去自讨没趣。”

车队出了裴家大宅，百姓见了避让开些，等晓得了是送裴家四小姐进京出嫁的车队，更是羡慕了。

有五老爷同去京城，也就不能全算妇孺，马老太太放心不少，让臻衍一路送到码头再回来。

臻璇和臻琪说了一会话，有些犯困，靠着软垫眯了一会。

足足走了两天，才算到了码头边上。

船是早就订好了的。

不喜欢劳师动众的，就没有让码头的人都退避，可到底是人多，就让小姐们带了帷帽匆匆上了船。

等分了房间安顿了，行李都搬上了船，看着船离了岸，臻衍也坐了马车回甬州。

臻琪精神好，想上甲板去看看，只是臻琳备嫁，段氏不让她去，臻璇又晕着船，臻琪不想去找臻环，只好作罢。

臻璇晕得厉害，整日里只能躺着过，几个丫鬟轮流伺候着。

臻琳和臻琪每日过来坐一会，陪着说说话，好不容易才坚持下来。

进京城的时候航道格外忙碌，五老爷嘱咐了，宰相门前七品官，不要轻易得罪了别家船队，排着队就行了，若是别人要我们让就让让，左右不赶时间。

开始排的时候是申时，直到了第二天午时三刻才靠了岸，中间还让了两次。

裴家在京城的家人算着日子，三天前就在码头上候着了，一瞧见五老爷，立刻上来磕头请安。

码头离京城还有小半天的路程，家人说附近好一些的客栈早就住满了人，今日若要在此歇一歇，就只能将就了。

五老爷和段氏、曹氏一商量，决定还是今日就进城，只要抓紧些，关城门之前还是赶得到的。

马车都是准备好的，等一切妥当了，就沿着官道一路进京。

臻璇两脚落了地，虽然是躺在了马车上，可总算是比在船上舒服多了。

就着桃绫的手喝了些热茶，眯了小半个时辰，脑子也清明了不少。

臻琪见她面色渐渐好了，想着说些旁的事兴许就没那么难受了，就指了指帘子外头，道：“七妹妹，我刚看了几眼，和我们甬州一点都不一样呢。”

“怎么个不一样法？”

臻琪嘻嘻一笑：“你瞧瞧不就知道了？”

帷帽就在身边放着，戴上了也不用偷偷摸摸掀一个小角看了。

臻璇往外一看，官道边绿色很少，便是有树木也都已经落了叶，满眼都是黄色：“果真不一样。”

因着要赶路，中途经过茶铺的时候也没有停下来歇歇脚，正好赶在关城门的时候到了。

城门守卫认得裴家家徽，知道是裴侍郎从南方来的亲眷，只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裴侍郎府上已经得了消息，一群管事拥着裴七老爷都在门口候着，见车队来了，喜笑颜开。

马车停下了，脚踏一放好，五老爷下了车。

管事们赶忙行礼问安：“五老爷一路辛苦。”

七老爷上前握着五老爷的手，道：“五哥，可算是把你们盼来了。”

等五老爷点了头，七老爷又道：“大嫂和五嫂呢？大哥在里头等着呢。”

五老爷叫臻徽、臻德下了车，让女眷们直接坐车去内院，自己带着两个孩子和七老爷去见大老爷。

马车一路到了垂花门外，段氏由李姨娘扶着下了车，见曹氏、臻琳、臻琪、臻璇和臻环也下来了，她点了点头。

垂花门这里站着一群丫鬟婆子，打头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模样的女子，梳着妇人头。

她笑盈盈上了前，福身道：“奴婢何氏给太太请安，太太一路辛苦。”

段氏看着面前的何氏，眉头一皱。

李姨娘先一步叫了起来：“春梅，你怎么这副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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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进京（二）

感谢cardcat的腊八蒜，感谢sunflower889的桃花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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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氏长的一双丹凤眼，眼底自有波光，眼骨子一转，笑意就溢上了眉梢。

段氏没叫起，她还福着身，可听见李姨娘的声音，她就这么笑眯眯地迎上了对方的目光，言语之中带着几分调侃：“夏莲姐姐，许久不见了，妹妹这身装扮可还干净爽利？”

李姨娘张口就要回过去，被段氏止住了。

段氏声音很平静，之前的惊愕已经过去了，她淡淡叫了一声：“起来吧。”

何氏起了身，恭敬推开几步，看向李姨娘的眼神之中带了几分挑衅。

何氏去给曹氏和几位小姐请安，丫鬟婆子们拥到了段氏跟前行礼。

一时礼数全了。

臻璇是头一次见何氏，不晓得这个叫何春梅的是个什么来路，让段氏和李姨娘这么吃惊。

臻琪也没见过她，心里疑惑，又不好问，只能闭嘴。

臻琳和臻环的面色都不大好，似乎是认识何氏的，碍着段氏在这儿，没敢吭气。

曹氏脸上的愕然一闪而过，不是自己屋里的事她也不在这里多嘴，笑着站在那儿，等段氏开口。

段氏心里已经把何氏骂了个狗血淋头，只是这还是在垂花门这里，又有妯娌、女儿、侄女在旁，她就是要跟何氏算账也要等关起门来，否则自己的颜面都要被拖累了。

“都是风尘仆仆的，家里的热水都准备好了吗？”段氏问了一句。

何氏回道：“房间都收拾干净了。京城里寸土寸金的，侍郎府比不得甬州老宅宽敞，要委屈小姐们挤一挤了。”

京城宅地有多大，段氏是晓得的。闻言点了点头，让丫鬟婆子们动手，把行李都搬下去，都梳洗一番再去见大老爷。

何氏和李姨娘一左一右扶着段氏去了。

留下几个婆子带路。

臻琪跟着五老爷和曹氏住了一个小院子，臻琳、臻璇、臻环住一个院子。

那院子前后三进，臻璇得了第二进，一间一明两暗的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厢房又配了耳房，要说地方小。也能让所有人都住下。说不得小了。

正房收拾得很干净。博古架做隔断，挡了正中一明和东边一暗的屋子，西边用了雕刻精美的隔扇门，里头便是卧室。

臻璇还来不及细看。就有两个粗使婆子搬了热水进来，桃绫伺候了臻璇沐浴，挽琴带着挽墨、杏绫在东间、中屋收拾东西，两位妈妈自去整理自己的屋子。

梳洗干净了，才算真的松了一口气。

这段时间赶路，在马车上自然是不能好好洗个热水澡的，在船上臻璇晕得厉害，更加乏力，这会儿总算是通体舒畅。

梳洗好了就应该去段氏那里。跟着她们一起去见大老爷，可一想起刚才段氏、李姨娘和何氏之间的风起云涌，臻璇才不想毫无准备地去触霉头。

叫了杏绫进来，臻璇道：“你去前头看看，四姐姐那里是不是准备妥当了？”

杏绫应声去了。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四小姐请小姐过去呢，又另让人去请了十小姐。”

臻璇点点头，既然如此，就先去臻琳那里，等着段氏差人来问再去吧。

臻琳换了一身鹅黄色，整个人显得明艳不少，坐在正中的厅里和花露说话，见臻璇来了，她笑着道：“我这儿还没收拾好，一团乱呢，七妹妹随便坐。”

花露端了茶上来，没有在一边候着，指挥着丫鬟们收拾去了。

臻琳支着腮帮子没说话，臻璇也不好问，臻环没过多久也来了，坐在那儿有些扭捏。

“四姐姐，那个春梅……”臻环到底年纪小，沉不住气，憋不住话就问了出来。

臻琳抬眼看着臻环，轻声道：“她的闺名，以后我们是叫不来了，要叫何姨娘。”

臻环咬着下唇，显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可闻言眼神还是一暗，扭过头去没说话。

臻琳知道臻璇不认识，叹了口气，补充了一句：“是我母亲身边的老人了，当年回甬州的时候留在了京城里，帮着母亲打理后院。”

后面的事，不用细说也就晓得了。

段氏当初留了心腹丫鬟在京城是为了不让大老爷胡来，谁知道这丫鬟一转身变成了姨娘，这些年还把段氏都瞒在鼓里，也难怪段氏和李姨娘会这么惊讶。

喝着茶，却没有人说话。

又坐了小半个时辰，段氏才让人来请。

姐妹三人结伴走，走到半路上遇见了曹氏和臻琪，彼此行了礼，去了上房。

进去的时候就见屋里到了不少人了。

臻德和臻徽规规矩矩站在一旁，裴大老爷坐在正中，段氏坐在他边上，下首坐了五老爷、七老爷。

这是臻璇头一回见大老爷，三十七岁的吏部侍郎，也算是仕途平坦一路青云了。

等几个孩子磕了头，便赶忙叫起。

臻璇又去看七老爷，微微发胖，精神很好。

七老爷的目光也落在了臻璇身上，他自然知道臻瑛是怎么高攀上了永凉王府，对上这个七侄女，心里也多了几分不安，笑容里全是歉意。

让人看了座，大老爷问了问路上情况，家中长辈安康，段氏一一答了。

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何姨娘问了是否摆膳，等大老爷点头，就领着丫鬟们去花厅准备。

大老爷起身，在去花厅的路上与段氏道：“之前京里没人，就让何姨娘管了中馈，既然你过来了，就接过去吧，不然也不像个样子。”

段氏低垂着眼，应下了。

家宴没那么多讲究。又都是甬州来的，多准备了一些甬州口味的菜肴。

吃完了，就各自散了。

臻璇累得厉害，躺在架子床上就睡，桃绫留下守夜，让其他人回去收拾。

第二日一早，坐下梳头的时候，消息就传了进来。

侍郎府的后院不算大，消息也不闭塞，尤其是在有人故意传话的时候。

李姨娘和何姨娘掐得厉害。

李姨娘大骂何姨娘不要脸。当初段氏先挑万选的留了何姨娘下来。为的可不是要她爬床。抬她做姨娘。

何姨娘低头玩着指甲，听李姨娘骂得开心，抬头横了一眼过去：“你做的，我做不的？”

一句话就让李姨娘气得说不出话来。

段氏看着何姨娘。目光冰冷，她还记得，那时候何姨娘还是个很本分的丫鬟，眼睛有些呆呆的，绝不是如今这样顾盼生辉的模样。

挑了何姨娘是为了让她管着些内院，前头有管事管着，内院没有主子在，其实也没多少事，就是为了图了安心。可何姨娘却玩了监守自盗，爬了大老爷的床。

刚才几个婆子都进来回过话了，段氏越听越生气，何姨娘这哪里是管事，简直就是当家。连外院的管事都要听她的，何况内院里的仆妇们。

亏得大老爷政见中立，又是各方拉拢对象，不常和同僚往来，同僚也知道在京城的是一位姨娘，自然也不会带着女眷上门走访，这才没引来一片骂名。

段氏不愿意和何姨娘多说废话，赏了一个簪子，喝了她一杯茶，算是认了这个姨娘了。

到了晚上，有了大老爷这把令箭，一开口就是让何姨娘把帐都交出来。

何姨娘也不傻，以卵击石有什么好处，即便心里是万般不情愿，还是赔笑着答应第二天交账对账让管事们都过来回话。

反正段氏只在京城住到来年开春臻琳出嫁，之后就要回甬州到马老太太跟前伺候，不过就是半年光景，何姨娘还是忍得了的。

内院有几个体面的婆子都是段氏留下的，可她们都被何姨娘治得死死的，心里大多不服气，趁着这个机会，何姨娘吃了亏，她们就把消息传了出来。

臻璇听完了，抿着唇看向桃绫：“大伯母也不容易。我看这个何姨娘，不比陈姨娘好对付。”

桃绫手上麻利，嘴上道：“奴婢倒是觉得还是陈姨娘厉害，陈姨娘有儿有女。”

“要不是陈姨娘一步走错，也不会被大伯母和李姨娘抓到了把柄。”

到底是段氏屋里的事，随便说了几句，也就不再提了。

挽墨伺候着用了早饭，桃绫眉开眼笑地进来，道：“小姐，二爷和四爷已经过去给大太太、五太太请安了。”

臻璇闻言一怔，咬着筷子垂下了眼帘，昨日臻彻和臻徐的同科娶媳妇，被叫去吃酒，回来得晚了，内院已经落钥，这才到了早上来请安。

等一起到了段氏那儿，臻彻和臻璇都在了，几个兄弟姐妹见了礼。

段氏要忙着和何姨娘对账，就对臻彻道：“你带着几个弟弟妹妹在府里逛一逛，但不许他们出去疯，几个丫头都是好的，盯着臻德和臻徽，别让他们俩乱跑，京城可不比我们甬州，让他们闹出些什么来，担当不起。”

臻彻应了。

臻彻和臻徐一直住在外院，内院的情况都不了解，没法领着他们逛，不过是寻个地方坐下来说说话而已。

“七妹妹。”臻彻叫了臻璇一声，见臻璇抬起头来，他弯了唇角，“答应你的事，我总算没有食言。”

臻璇一怔，对上臻彻的笑容，没来由的就是鼻子一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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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探望（一）

今天更新得晚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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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仰着头看着面前的人。

似乎与印象中的有一些不同了，可印象里的臻彻到底是什么模样，臻璇又说不清楚。

在好多好多年前，还没有进裴家大门，年幼时候与莫妍玩耍过的臻彻早早就被埋入了记忆深处，在莫妍做二奶奶的那些年都不曾回忆起，又何况是现在。

只是臻璇还能想起那一年，牵着她的手在雷雨前送她回庆安堂时候的臻彻，眼中落寞和悲凉如刺在梗。

如果一开始，她就不是莫妍，而是臻璇，她和臻彻之间会成为关系很好的兄妹。

可惜，她的魂魄是莫妍。

臻彻看见了臻璇眼中的雾气，眼神之中透着一股子韧劲。

他没有忘记那一年里臻璇对他的帮助，若不是臻璇几次阻拦，也许他已经被苏满玥算计去了。隔房的这个妹妹，总是在关键时候出现。

“答应你的事，我没有食言。”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臻彻又重复了一遍。

那一年，臻彻送臻珂进京时，和臻璇曾有一个约定。

要让臻璇成为天子门生的妹妹。

到京中之后，几年苦读，终于金榜题名。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扬起唇角，笑道：“一门三进士，整个甬州就数我们裴家最风光，便是放在满朝，也少有几家有此荣耀。”

裴大老爷裴世远、臻彻和臻徐，一门三进士，当真是满朝难有的。

“若是十四叔父还在，那就是一门四进士了。”

臻璇的睫毛动了动，她知道臻彻这时候提起自己的父亲十四老爷并没有恶意，只是对当年的探花郎英年早逝感慨而已。

“要照二哥哥这么说。我们裴家一门不知道要多少进士才行了。”臻璇笑着道，“祖父若在，大伯祖父若在。”

臻彻也知道自己失言了，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说，稍稍往前赶了几步，看着走在前头的几个人，他道：“五妹妹婚事订了？六妹妹呢？”

臻璇看着前头蹦蹦跳跳的臻琪，哪里有一点下过定的女子要有的谨慎矜持，不由笑出了声：“订了傅老将军家中的四爷。六姐姐没有定。”

臻彻应了一声，看了一眼臻璇。几句话在喉头转了转。到底还是吐了出来：“你二嫂刚没的那段日子。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她还在会怎样，想得多了连前尘往事都觉得偏差太多，可惜这就是过日子。一旦过去了就追不回来了。就好比两条岔路，我已经走了左边，却一直想着右边会如何如何，既然回不了头，谁又能说左边的一定不比右边好？”

猛得听臻彻提起莫妍，臻璇脚下一个错步，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站在那儿看着臻彻的背影。

臻彻也站住了，以为臻璇是在为了左右岔路的比喻而思考。回头冲臻璇淡淡一笑：“右边的好坏都和你没关系了，只左边的，你要想着他的好才行。”

臻璇垂下了眼帘，那段时间臻彻有过迷茫，连往事都开始质疑。她是莫妍，听了这样的话是否应该感觉到一丝欣慰，亦或是一丝叹息？

只是，就像臻彻说的，已经过去的事，再多假设再多痴想都是无用的。痴想不适合莫妍，也不适合臻彻。

所以这一回见到臻彻，她隐隐觉得他变了，那一年眼底的彷徨不见了，剩下的是一份豁达。

而臻彻现在和她说这些，也不过是以过来人的经验告诉她，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即便如今不知道那桑榆在哪里，也一定是会有的。

臻璇挤出一个笑容：“二哥哥，我懂的。”

臻彻也笑了，却不像小时候一样伸手揉臻璇的脑袋：“那便好。”

前头的臻琪注意到了落在后面的两个人，笑着与他们道：“你们两个别磨蹭，这园子说大不大，也有不少景致呢。”

臻璇笑着应了一声，赶了几步追了上去。

到晚上吃完饭回到屋子，所有的东西都已经收拾好了。

挽琴福了福神，道：“小姐看看，可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挺好的。”臻璇四处看了看，也没什么要改动的，便坐在东间里看书。

段氏收拾后院费了三五天工夫，何姨娘不敢在这上面动手脚，交接得也算顺利。

何姨娘又是聪明人，天天在段氏屋里立规矩，仿佛还是当年段氏面前体面的丫鬟春梅一般，饶是段氏再气她，也不好发作了。

李姨娘气恼，听了段氏几句劝，又听说臻珂如今又是双身子了，乐坏了。面上有了光，越发不愿意和何姨娘去置气，端着架子过日子，也算是顺畅。

段氏处理完了这些事，笑盈盈地与几个小姐道：“我想着过几日去鸿胪少卿文大人家走一趟。”

臻琳笑道：“母亲想去见见大姐？”

“是啊，我几个丫头里头一个嫁出去的，我一直挂念着。”段氏也很高兴，让李姨娘去拿小袄进来，“准备了几件小袄，你们帮我看看哪些合适。”

李姨娘没一会就提了一个包袱进来了，打开里头十来件小袄，各色的都有，用的都是上好的锦缎料子，里头的棉花厚实，摸着就热，配了五福吉祥的络子，瞧着就觉得喜气好看。

“这络子真漂亮。”臻琪感叹道。

“都是李姨娘打的。”段氏笑着看了李姨娘一眼，“也就她手艺最好。”

待挑了三四件，正好送帖子去文大人府上的人回来了，何姨娘笑着进来传话，道：“就定了明天。”

要出门访客，自然不能马虎。

李姨娘不能去，伺候了段氏用了早饭，送了大伙上车，眼眶就有些红了。

段氏劝了一句，臻琳也安慰了两句，李姨娘这才擦了擦。挤出个笑容。

马车从侍郎府出去，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文大人府上，因着是女眷走动，马车一路到了垂花门外才停下。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等在那儿，一见段氏下了车，满面笑容地迎上来：“亲家太太来了呀。”

段氏不认得文家人，一旁有婆子提醒说这是四太太，段氏客气了几句，文四太太便带着她们去见文老太太。

穿过花堂，沿着抄手游廊。拐过月亮门。一路往内宅。文老太太屋里正热闹。

晓得是裴家人到了，从屋里又迎出了一个妙龄女子。

文四太太介绍道：“这是我家六郎媳妇。”

臻璇跟着进了屋，里头女眷众多，众位太太、奶奶齐聚一堂。围着文老太太说笑。

段氏介绍了几个丫头，臻璇与姐妹们一道上前问了安，接了见面礼，规规矩矩坐在了一旁。

文四太太到了文老太太身边，掩着嘴儿笑道：“老太太您瞧，亲家家里的小姐当真是一个比一个讨喜，跟花儿一样的，看了就喜欢呢。”

文老太太笑着点头，问段氏道：“都说了人家没有？”

段氏回道：“七丫头、十丫头还没说婚事。”

“哦。”文老太太的目光扫过臻琳和臻琪。又瞧了瞧臻璇和臻环，没有哪一个因为提到婚事而害羞不安的，“年纪还小嘛。这么大大方方的丫头，我家若还有年纪相仿的小子，我都要厚颜再亲上加亲了。”

段氏赔笑了几句。

文六奶奶给文老太太添了茶水。娇声道：“祖母，亲家太太难得来，心里定是惦记着大嫂的。大嫂昨日知道亲家太太要来，也心心念念等着。您呐，赶紧让她们母女姐妹见一见，别让您那未出世的孙儿都等长了脖子了。”

“你这张嘴。”文老太太点了点文六奶奶，换来六奶奶一串笑声，文老太太又与段氏道，“之前就听说你们来京里了，我想着家里总有事要收拾，收拾好了你们也会来，就没有下帖子过去。以后就在京里了，我们多走动走动，现在就不留你们了，去瞧瞧大郎媳妇，她挺着肚子不方便走动，我让她在屋里歇着呢。”

“这是您体贴她，是我们大姑奶奶的福气。”

依旧由文四太太带着往臻珂住的院子去，臻璇走在最后头，出门的时候听见有人说了一句：“都是姓裴的，怎么就差了这么多。”

那个声音，不晓得是哪一位太太。

又听得一个年轻的声音：“才这么坐一会，哪里知道好坏，兴许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臻璇一个激灵，咬着牙出来了，没有去看到底是谁在议论臻珂。

臻珂住的地方宽敞，正北是三明两暗，两边配了二房，东西厢房各四间，南边抱厦住了一堆仆妇，看着格局，似乎后头还有罩房。

段氏抿着唇，心里还是满意的，总算是长孙媳妇，没有亏待。

屋子里丫鬟不少，见她们来了，问安通传一样不乱。

文四太太一进屋子就笑着道：“大侄媳妇，你母亲和妹妹看你来了。”

臻珂身边的几个大丫鬟都是从裴家带过来的，赶忙应了出来，见文四太太在旁，便把那句“太太您总算来了”给咽了回去。

文四太太打量了臻珂这儿的摆设一眼，道：“亲家太太有很多话要和大侄媳妇说吧？我也不在跟前凑着，先回老太太那儿复命去了。”

自有丫鬟赔笑着送文四太太出去。

人走远了，陪嫁来的仙芝眼眶一红，福身道：“太太，小姐……”

段氏先一步往内室走，臻琳扶了仙芝，问道：“怎么回事？不是说文家子嗣艰难吗？那么多太太奶奶从哪里出来的？”

臻璇看向臻琳，原来刚才文老太太屋里那些人议论的话，不仅仅是自己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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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探望（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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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芝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屋里头传来一声满是哭腔的“母亲！”，仙芝的泪水就落了下来。

臻琳摇了摇头，没有再问，让人在外头守好，打了帘子与几个妹妹一道进了内室。

臻珂坐在床上，段氏坐在床边，臻珂扑在她怀里一阵痛哭，咽呜声让听的人都跟着心酸起来。

臻璇看了一眼在里头服侍的丫鬟，都是在庆荣堂里见过的老面孔，不由安心不少。

又去看臻珂，哭得梨花带雨，整个人面色泛白，明明是双身子的人，瞧着却比当年出嫁时更瘦了一圈。

这个时候不是安慰的时候，哭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倘若臻珂当真过得不如意，在京城也没母亲姐妹可以倾诉，只怕是心中憋了不少的情绪了，能发泄出来才是好的。

臻珂哭了一阵，这才收了泪水。

仙芝让小丫鬟打了水来，亲手端进了里屋，给臻珂和段氏净面。

臻珂这才注意到了几个妹妹，红着眼睛道：“让你们见笑了。”

臻琳赶忙摇了摇头：“大姐说的这是什么话，自家姐妹哪有什么见笑不见笑的，只要你别怪我们把你一个人留在京城里就好了。”

臻珂听了“一个人留在京城”，鼻子又是一酸。

仙芝忙又劝了一句：“小姐，这不是太太和小姐们都进京了吗？有事可以和太太商量，太太不会让您吃苦的。”

段氏拍着臻珂的背，道：“仙芝说得是，你虽不是我亲生的，却是在我身边大的，我哪里舍得你吃苦。有什么委屈都和母亲说，有母亲给你做主。”

臻环听了这话睨了臻珂一眼，可见这个庶出的大姐比印象里纤弱了那么多。到底心里也难受，把一句冷哼给咽了下去。

段氏刚才第一个出的文老太太的屋子，自然没听见那些闲言闲语，可是来的时候她也没想到文家有那么多人，和她印象里的文家完全不一样，便问了之前臻琳问的一模一样的问题。

那么多太太奶奶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臻珂哭累了说不出话来，仙芝慢慢答了。

鸿胪少卿文大人确实子嗣艰难，单传了臻珂的公公还有丈夫，就再没有别的孩子了。

文大人老家还有几个从兄弟，为了家族兴旺。所有的子弟都是并在一起排长幼的。所以文家事实上人口还是不少的。

也就是臻珂怀头一胎的时候。老家的亲戚一下子都来了京城，连女眷都跟着来了，在文府边上买了宅子，后花园都打通了。完全就是一家人过日子的模样。

文大人这一支算长房，文老太太是长辈，与她同辈的要么就是过世了要么就是留在了老宅，整个京城就属她最大了，那些太太奶奶们日日到她屋里说话，反倒是臻珂因为养胎坐月子渐渐疏离了。

那些亲眷都不是省心的，就开始编排起臻珂的不是了。

一口一句生个孩子而已，哪个女人没生过，怎么就那么娇贵了。要一直躺在床上静养，又要拿燕窝补着。

老太太心疼她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她到真的是拿上了娇，完全不出现了。

还有说臻珂一个庶出女儿小家子气，与文家长房长孙媳的位子完全不想当。

这些风言风语就在文老太太跟前传着。文老太太愣是没替这个孙媳妇说过一句话，就算是抱着胖嘟嘟的曾孙儿的时候，都没讲一句“我愿意让她躺着你们操什么心。”

臻珂觉得心寒，背地里哭了几次，也被人传到了文老太太跟前，说她娇气，听不得半句不是，越发让文老太太不高兴了。

“这回若不是又有了身孕，还不知道要让她们怎么糟蹋呢。”仙芝说着说着就又要哭了，“别人再好，能有亲生的曾孙儿好吗？小姐一进门就给他们文家生了个小少爷，还要如何？偏偏说小姐这个不好那个不对的，再好再对能有会生儿子好？小姐从小身体就不算好，替他们家开枝散叶，卧个床都有人说三道四的。不就吃她们那么点燕窝吗？她们才是真的小家子气呢，那么点东西看得跟什么西贝货一样，裴家什么时候短过吃食，便是两位姨娘当年怀胎的时候，也是有燕窝供着，这怎么正紧的嫡孙媳妇就吃不得了？”

仙芝越说越气愤，声音也有些压不住了，直到段氏一个眼刀子过来，才怏怏闭了嘴，垂着手不说话了。

段氏让臻珂躺好，又问道：“姑爷待你如何？”

臻珂咬着唇，道：“还能如何。老太太给了他一个，母亲也给了他一个，不论他喜欢不喜欢，都要去那边住一住，况且我还挺着肚子。”

段氏皱了皱眉头，臻璇听了与臻琳对视了一眼，没吭声。

很多人家都有长辈塞人到屋里的，只是裴家不兴这个，除了贾老太太强硬地让四老爷收下了林姨娘之外，那也是因为四太太沈氏的肚子几年都没有动静的缘由，可没想到在文家，臻珂怀着孕，长辈们却一个又一个的送人来。

段氏忿忿哼了一声：“这算什么事！”

给小辈屋里塞人这样的手段，在甬州那一带，名门望族的老太太根本不屑用，往往是媳妇因为大着肚子不能服侍丈夫而给陪嫁丫鬟开脸。

即便是不开脸，婆家也说不得什么，毕竟，天大地大，能生儿子的最大。

像文家这样的，段氏确实生气了。

“还说文家是什么大户人家。”段氏哼了一声，“还是他们那儿就是这种规矩了？”

段氏只抱怨了一句，没有再说，好生安慰了几句：“你放宽心，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身子把孩子生下来，其他的事有母亲在呢。让你几个妹妹陪你说说话，一会去抱了大少爷过来，让我也见见我那乖外孙。”

见臻珂点了头，段氏起身把位子让给臻琳几个，叫了仙芝去东次间说话。

一到东次间，段氏在暖炕上坐下，就冰冰冷看了仙芝一眼：“你平日在姑奶奶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

仙芝一怔，她不明白自己刚才哪里说错话了，但是她很明显的感受到了段氏的怒气，吓得她一个慌张，噗通跪了下来：“太太，奴婢……”

“仙芝，你照顾姑奶奶多少年了，她什么脾气你还没摸透？”段氏压着声音，毕竟这不是在自己家里，隔墙有耳，有些话还是要小心些。

仙芝咬着唇，低着头没应声。

“那些话你心里知道就好了，怎么能当着姑奶奶的面讲！你这是要和她的身子过不去吗？”段氏的声音虽然轻，可怒气冲冲。

“奴婢说的都是实话。”仙芝替自己辩白。

“你平日里也是这么跟她说实话的？！”段氏气急，“你知道这算什么？挑拨姑太太和夫家的关系，对你，对姑太太有什么好处！”

仙芝张张嘴，半天没回上话来。

段氏端着茶喝了几口，压压心中火气，容仙芝去思考。

仙芝想着想着眼泪又落了下来，磕了个头：“奴婢是想着小姐太委屈了，这才抱怨的，奴婢没想那么多，是奴婢的错，太太，奴婢知错了。”

段氏本来的目的就不是处罚仙芝，只要仙芝知道当真臻珂的面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就可以了，见她如此，便道：“姑太太心思细，你要多劝着些，多开导些，不要让她钻了牛角尖，反倒是影响了她和姑爷的感情。有什么事，让人给我带个话，你信不过别人，从裴家带过来的几个丫鬟婆子总归是可靠的，带了话来，我不会不管她，由着文家胡来。”

见仙芝一股脑儿地点头称是，段氏又道：“那几个长舌的，别去理她们，隔了房的事，叫她们操哪门子心。”

段氏说完，又抿了一口茶，等热茶下肚，这才觉得舒坦了一些。

仙芝赶忙起来添上热茶。

另一边，姐妹四人都围在臻珂的床前。

臻珂哭红了眼睛，却还是盖不住眼下的黑圈，满脸疲态，看得人心疼。

臻珂握着臻琳的手，挤出一个笑容：“怎么突然来京城了？”

臻琪见臻珂并不知道，忙解释了一句：“是四姐姐的婚期定了，要从京城里出嫁，程叔叔在京中看宅子，想让四姐姐和宗瑜哥哥在京城里。”

臻珂闻言喜上眉梢，手上多添了一份力道：“这么说，你要留在京里了？”见臻琳含笑点头，臻珂松了一口气，“总算有人陪着我了。”

这一句话，让几个姐妹心中都发酸，只觉心痛。

臻璇怕大家都要哭了，忙问：“可让人去抱小外甥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外头一阵问安，奶娘带着孩子来了。

臻珂的这个长子叫英哥儿，还不满三岁，有点儿怕生，缩在奶娘怀里怯生生看着屋子里的生面孔，等臻珂伸手要抱他，才奶声奶气叫了几声挣脱了奶娘往臻珂那儿钻。

臻珂脸上写满了慈爱，护着英哥儿不让他伤着，抱到怀里亲了亲，才指着臻璇四个道：“英哥儿，叫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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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探望（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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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哥儿有些怯怯的，捏紧了臻珂的衣服，一双圆圆的眼睛在她们几个姐妹的脸上看来看去， 嘟着嘴没应声。

臻珂又催了一句，指着臻琳道：“这是你四姨。”

英哥儿看了一眼臻琳，整张脸埋进了臻珂的胸前。

奶娘赶忙要上来抱：“当心压着奶奶的肚子。”

“不妨事的。”臻珂嘴上这么说着，可奶娘不依，还是抱了英哥儿起来，臻珂有些不好意思，对几个妹妹笑了笑，“英哥儿怕生。”

臻琳看了趴在奶娘怀里的英哥儿，奶娘低着头正哄着他，笑着摇摇头与臻珂道：“我们头一回来，英哥儿不认得我们，以后走得勤了，慢慢就好了。”

臻珂爱听这个话，念着可以常走动，她不住点头：“没错没错，等熟悉了就好了。”

段氏回来了，一见被奶娘抱着的英哥儿，喜上眉梢，道：“这就是我的小外孙，快，让我抱抱。”

奶娘有些犹豫，段氏又催了一回，才万般不愿意地交到了段氏手里。

臻璇看了一眼那个奶娘，把对方的神情全数收到了眼底，而段氏面上毫无反应，就跟没看到奶娘的拖沓一般，只抱着英哥儿逗弄。

许是血脉相连，怕生的英哥儿在段氏怀里并没有哭闹，反倒是咯咯笑了起来，逗得段氏越发高兴了。

段氏抱着英哥儿在床边坐下，与臻珂道：“我们给英哥儿做了几件小袄，虽然英哥儿不缺衣服，但到底是心意一片。”

臻珂鼻子一酸，含泪点了点头。

这个“我们”，臻珂明白是指李姨娘。段氏知道臻珂在文家日子不如意，怕一个姨娘做的东西给英哥儿穿，又要惹来一片风言风语，这才没有言明。

“本就该穿一穿外祖家送来的衣服，才能健健康康的。”臻珂说完，让仙芝把小袄都收下，看着那些络子，她怔了一会，这都是李姨娘做的，她认得。

段氏一手抱着英哥儿。一手从怀中取出一个金脚环：“这个是我给英哥儿的。”

臻珂一怔。瞧着那雕刻着吉祥纹理的长命环。笑容有些淡：“这么贵重的东西，母亲，还是别给英哥儿带了，怕压着了。”

臻璇有些诧异。一个保平安的长命脚环怎么会说是贵重得怕孩子受不起？

段氏听了这话，没有再多劝，把脚环收了回去。

臻璇余光瞥见了那奶娘，见她面上露出了几分可惜和肉疼。

臻璇愕然，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臻珂不收是因为这东西根本不会到了英哥儿那里，那奶娘大约是要私吞了的。臻珂身为文家的长房长孙媳，竟然连儿子身边的奶娘都无法弹压，只能用这样的法子来周旋。

臻璇心惊，看了一眼臻琳。见她的眉头也微微皱起来了。

段氏又逗了孩子一会，交由奶娘抱下去，等奶娘走了，才与臻珂道：“怎么会这样？”

臻珂抿着嘴唇又要落泪。

段氏长叹了一口气，这个臻珂。肚子是争气了，怎么性子就这么软绵绵的，叫人放不下心。念着她是双身子，段氏不好说重话，只能道：“哭多了伤肝，对孩子不好，你收收眼泪。”

臻珂咬着牙点头。

又坐了一会，臻珂有些疲态，段氏带着几个丫头回去了文老太太那儿。

一坐下，喝了几口水，段氏便笑盈盈与文老太太拉家常：“姑奶奶劳你照顾了。”

段氏的笑容亲切，却隐隐有些寒意，文老太太眯了眯眼睛，道：“我也老了，能管多少事了，就怕亲家太太说我没把孩子照顾好。”

“瞧您说的。”段氏放下茶盏，看了一眼屋里坐着的太太奶奶们，道，“您老人家若不会疼人，怎么就有那么多小辈们愿意凑在您跟前逗趣呢。”

文六奶奶听了这话，忙赔笑道：“老太太疼我们，我们最晓得的了。”

段氏笑意更浓：“姑奶奶打小是我亲自带大的，我们家宠丫头，都叫我宠娇了，明明是做了母亲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

“再大的孩子，在母亲跟前都是小的。”文四太太笑道，“大侄媳妇那么久没见亲家太太，可不就是想得慌吗？”

“怎么能不想，我也日日夜夜惦记着呢。刚才还跟我说想念甬州的口味，我想着过几日送些酱菜过来，清口开胃。到时候老太太也尝一尝。”

文老太太笑着，却没答话。

段氏看着天色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文老太太挽留了一句，见段氏推说家中还有事，也就不再留了，让文四太太送了段氏出去。

马车出了文家，一路回到了裴家，臻璇下了车，见前头段氏下了车，曹氏已经迎了出来，便赶忙上前行礼。

段氏回到屋里一坐下，便支开了李姨娘，与曹氏道：“当真是欺人太甚，以为我们裴家是好欺负的吗？即便是庶出的丫头，也是姓裴的！”

曹氏听了经过，也是气愤，道：“这是欺负大丫头在京中没人撑腰。大丫头没法到大哥跟前诉苦，这京中又只有何姨娘在，帮不上忙。”

段氏点了点头：“我看着心疼啊，我风风光光把她嫁了，三十二抬的嫁妆，嫁庶女已经不算少了，到了现在，她连我送英哥儿的脚环都不敢收，就怕被人谋了去。”

“我们都在京城了，逢年过节都要走动，大丫头有我们做靠山，也会硬气一些。”

“她那个脾气我还不晓得？”段氏说着又要叹气，“太软弱了些，家里十个丫头，就数她这个长姐最软，底下各个都比她有本事。我就是想着文家人少，也免得大丫头这样的性格在妯娌之中吃亏，才把她嫁过去，谁知道会冒出那么多太太奶奶来。”

段氏和曹氏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臻璇坐在一旁，回忆着这一天的经过。

臻珂的现状是她们去之前没有想到的，而段氏面上对文家人客气，可到后头与文老太太的几句话，既给文家留了几分颜面，又露出给臻珂撑腰的意思，叫她们不要看低了臻珂。

曹氏对臻珂的事情也是义愤填膺。

臻璇看在眼里，心里暖暖的，这就是有娘家人的好处，娘家有人愿意出头，在婆家的日子总会有盼头的。

这一辈子，臻璇一开始图的不就是如此吗？

族中亲切，将来可以有个依靠，如今看来，只要好好相处下去，她以后又个万一，也不会孤立无援。

何姨娘进来问晚膳的事，段氏看了看天色，叫几个丫头回去换身衣服，再过来吃饭。

等吃过了，臻璇陪着臻琳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说到臻珂的时候，臻琳摇了摇头：“大姐从小身体就不算好，连生两胎，也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不是说，月子坐得好，就算是娘胎里的不足都能补回来吗？”臻璇宽慰了一句，话一出口自己就愣住了，看臻珂的情形，那月子怎么会坐得好。

臻琳拍了拍臻璇的手，轻声道：“大姐的性情素来温和，不与人争。”

臻璇轻轻应了一声，没有接话。

臻琳说得婉转，其实是臻珂性格软弱，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怎么反击，又因为庶出的身份从小就有些内向、自卑，这才会被文家那些人作践。

“能帮多少帮多少，盼着她能好起来。”臻琳说完，就不再提臻珂了。

臻璇另起了一个话题，道：“大伯父帮程叔叔相看房子，有看中的吗？”

臻琳脚步一顿，脸上就红了，略略摇了摇头：“我没问。”

臻璇见此不由笑了起来：“原先宗瑜哥哥不还给你写信吗？现在到了京城，还写吗？”

臻琳睨了臻璇一眼，脸上羞涩，却没有扭捏，她并不打算对臻璇隐瞒，据实相告了。

程宗瑜在她们从甬州出发之前还来过一次信，大约是因为婚期近了，言语之中少了几分小心翼翼，多了一些豁达，却能看得出很是期待。

明年春天，便是从京城嫁出去，程宗瑜有关照，说是一切都不用担心，只要安心等着那一天便好。

臻琳说着又笑了起来，眉间喜悦之情让臻璇看着都跟着高兴。

臻琳拉了臻璇的手，暖声道：“我其实挺幸运的，能有这么一门彼此满意的婚事，程家上下的脾气也都知根知底的，不像大姐，两眼一抹黑，就嫁过去了。”说到这里，臻琳顿了顿，又看着臻璇，宽慰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七妹妹，我们素来最好，等我嫁了，你也要好好的。”

臻璇看着臻琳的目光，见她真挚，心中一暖，笑道：“我没有那么放不下，四姐姐是，二哥哥也是，就怕我想转不过来。”

臻琳见臻璇表情舒缓，并不像骗人的模样，巧笑道：“二哥哥也与你说了？我们这都是关心你呢。”

“你们一个个好好的，能委屈了我不成？”臻璇说得俏皮。

臻琳佯装生气瞪了臻璇一眼：“这就惦记着讹我们了呢。”

臻璇捂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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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喜讯（一）

今天晚了，不好意思大家。

谢谢cardcat的打赏，鞠躬大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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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时候，京城已经开始飘雪了。

臻璇半躺在东间的榻上，靠着一个软垫看书，屋里点了地火龙，倒是不冷。

挽墨过来添茶，臻璇喝了一口，道：“推开些窗户吧。”

挽墨有些为难，道：“小姐，外头下大雪呢，开窗子冷飕飕的。”

“开一点点，不妨事的。”臻璇没有抬头，继续看着书，“屋里闷得慌，不透透气，我喝多少水下去都不舒服。”

挽墨见此，也没法子再劝，推开窗支起一个小缝，一股子寒风钻了进来，不过并不觉得冷，反倒是中和了屋子里的暖意，感觉神清气爽。

“小姐，京城里连下雪都和我们甬州不一样呢。”挽墨透过小缝，往外头看了一眼，入目的就是白色，红漆的抄手游廊扶手上都盖了一层，一会儿就要去收拾收拾了，“这个就是鹅毛大雪吧？”

臻璇被挽墨逗笑了，指尖点着书却没有再看，去瞧挽墨，问道：“怎么个不一样？”

“我们那儿淅淅沥沥的，多是伴着雨的，下一整夜都不一定能积起来。偶尔有几次下得大一些，也不好打雪仗。奴婢还记得在家的时候，那雪打在身上都不会散开，痛的。”挽墨兴致勃勃，说了起来，“这边，一转眼的工夫就积起来了，打雪仗也是，就跟鹅毛一样，一点都不痛，好玩呢。”

听得臻璇笑声。挽墨才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红着脸看了臻璇一眼，便垂头道：“奴婢打搅小姐看书了。小姐若没别的吩咐，奴婢退下去了。”

臻璇又笑了一会，挥手让挽墨出去了。

几个丫鬟里头，挽墨年纪小一些，性子也活泼，叫人喜欢。

挽琴刚出去，桃绫就进来了，福身道：“小姐。陈妈妈来了。”

陈妈妈指的是罗正安家的。

陈妈妈没有直接进东间来。在中屋坐了会。去了寒气才进来给臻璇请安。

臻璇看着面前的妇人，笑道：“桃绫，给妈妈看座。”

陈妈妈也好，高声厚家的高妈妈也好。处得一段日子，臻璇慢慢就觉得这两个都是有趣人。

陈妈妈虽然在山上看了十多年的祖坟，却不是一般的乡野妇人，她识字，为人诚恳，当年一家子又跟着六老太爷在京城里生活过，即便是那么多年物是人非，京城里的事她还是能说出一二来的。

高妈妈不识字，话也不多。却做的一手好菜，尤其擅长做点心，段氏、曹氏尝了都说好。

陈妈妈坐下，接了桃绫端来的茶盏，道了谢。与臻璇道：“小姐，奴婢去看了李姨娘了？”

臻璇知道陈妈妈来定是为了说这样事，问道：“李姨娘还好吧？”

“大夫瞧过了，说是伤了脚踝，伤筋动骨一百天，若想要好透，就要好好躺上三个月。大太太在气头上，训了何姨娘两句。”陈妈妈说得简短，把事情都说完了。

臻璇听完，无奈摇了摇头。

上回从文府回来，段氏怕李姨娘知道了臻珂的事难过，特地都是避开她说话的。

连后头给臻珂送去东西，也都没让人在李姨娘跟前说漏嘴。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姨娘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急着去找段氏，段氏见瞒不过，安慰了几句，答应了不会不管臻珂，李姨娘才哭着回屋里去了。

本来这事也就过去了，偏又不知道哪个嘴碎的，在李姨娘跟前说是臻珂嫁过来之后，何姨娘不管不顾的，才会让文家以为臻珂好欺负。

李姨娘心急，哪里会仔细去想这话对不对，就去与何姨娘理论。

何姨娘正好要从屋里出来，李姨娘一见她，站在屋子外头就还是训。

何姨娘不肯吃亏，听李姨娘张口闭口都是自己的不是，她就不高兴了，靠着门板冷冰冰地道：“姐姐这话说的，大姑奶奶这事怎么能怪罪到我头上来？她是在京里出嫁的，我也是尽我所能地把她嫁过去了，回门的时候，逢年过节回来的时候，我哪一次不是招待好的？她不与我说夫家日子好坏，我怎么会知道。”

李姨娘抹着泪，道：“你怎么就没去关心过大姑奶奶的日子？你若早说她在京里过得不如意，我也好早早求了太太。”

何姨娘嗤笑一声，眼底全是嘲讽：“姐姐，这话不对吧？我什么身份？怎么能去关心大姑奶奶在婆家如何？便是你这个亲生的姨娘，都不能跟着太太去文府，我怎么能有脸有皮地上门去？我若是去了，文家岂不是更看不上我们裴家了，越发对大姑奶奶不好了。”

几句话把李姨娘给闷倒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何姨娘得理不饶人，笑着道：“姐姐担心大姑奶奶我懂，可姐姐也不能听风就是雨的来说我的不是。大姑奶奶是个什么性子姐姐不晓得？这些日子，只要大姑奶奶回门的时候给我透个口风，亦或是留封信给我让我转交给太太，我能不抓紧办了吗？姐姐要怪我，还不如怪自己，娘胎里没给大姑奶奶揉出个强硬性子来。”

何姨娘前头那些话虽然不动听，但也已经让李姨娘冷静了一些。何姨娘说得句句在理，她确实不能怪何姨娘。心中正有些愧疚，却被何姨娘最后几句话说得涨红了脸。

臻珂是个什么脾气的，她这个做姨娘的怎么会不知道，一直都是软软的，在甬州的时候，那是姐妹们都好相处，段氏又疼她，这才顺顺当当长大。

到了夫家，妯娌一多，自然就行不通了。

但是何姨娘这些话说得实在难听，李姨娘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蹭得上来了，抬脚就往何姨娘跟前走。

何姨娘才不会怕她。两人推来推去，丫鬟们又不敢下劲去拉，这才让李姨娘伤了脚。

消息传来，臻璇自己不需要去探望李姨娘，可想着在这侍郎府里住的，便让善谈有人缘的陈妈妈跑一趟。

“大老爷还没回府，不知道这个事。”陈妈妈说完，又坐了一会，闲扯了几句家常，便走了。

桃绫送陈妈妈出去。挽琴进来收拾。见臻璇低头在看书。便蹑手蹑脚起来。

“挽琴，我觉得李姨娘似乎急躁了。”

臻璇突然开口，吓了挽琴一跳，她压了压情绪。转过身道：“李姨娘她……奴婢觉得她在处理陈姨娘的时候，就挺急躁了。”

臻璇闻言一怔，抬头去看挽琴，挽琴低眉顺目，姣好的面容带着几分镇静，她不由翘了翘唇角。

不是因为碰见了臻珂的事乱了分寸才如此急躁，而是在那时候就已经激进了些。

挽琴看得这么明白，也难怪李老太太舍不得放弃她，要明了她的心智放在臻璇身边。

“那时她好不容易有机会处置陈姨娘。怎么会不着急。等陈姨娘被禁足，她没有要对付的人了，一下子放松下来，也忘了把脾气收一收，结果现在遇见了何姨娘。一来一去的唱戏。”臻璇摇了摇头，妾室之间的争斗当真是件头痛的事。”

等到了晚上，大老爷回来的时候听说是心情格外的好，叫了五老爷、臻彻、臻徐去书房，让人去中书府请七老爷过来，又让人传话到内院，让段氏置一桌好酒好菜。

段氏不知道为何，问了传话的婆子，也都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好作罢，让人先准备起来，又往几个小姐屋里带信，叫她们梳洗好，莫要迟了。

臻璇掐着点去了臻琳那里，臻环也正好到了，姐妹三人一块去了段氏那儿，坐下没一会，三位老爷和臻彻、臻徐就到了，后头还跟着刚来的曹氏和臻琪。

晚膳摆在了东次间，何姨娘带着人摆了碗筷，又在一边立规矩。

大老爷没见到李姨娘，便问了一句。

段氏瞧得出大老爷高兴，不愿意在这个当口说些不开心的事，便轻描淡写了一句：“她崴了脚，我让她歇了。”

大老爷点点头，没有多问，招呼了人坐下：“都是一家人，没那么多规矩，今天好好喝两杯。”

说完，便说了喜讯。

朝堂上呈了北疆的战报上来，虽没有大捷，却是小胜不断，前几日一箭穿心，重伤北狄的大将军，射出那一箭的，就是傅四爷。

所有人都是一怔，看向了曹氏和臻琪。

曹氏惊讶之余，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真是争气！”

臻琪眨着眼许久才回过了神，看着大老爷，道：“真的？”

大老爷被臻琪的率真模样逗得哈哈大笑：“五丫头，皇上亲口说的，自然是真的。”

臻琪这才咧嘴笑了起来：“真好。”

大老爷在大殿上听得如此好消息，大臣们三呼万岁，皇上龙颜大悦。

下朝之后，有一些知道傅四爷和大老爷的内侄女定亲的同僚上来拱手祝贺，裴大老爷一一笑着回礼，又被内侍请去了御书房。

皇上赐了座，问起了臻律，听说裴家真的送了一个儿子去北疆，甚是欣慰，一番夸赞。

大老爷自然要谦虚一番，说臻律从小和傅家几位爷一块，受了感染，家里见他一片赤子之心，保家卫国是好事，自然没有阻拦。

皇上很是满意，把战报给大老爷叫他自己看。

大老爷接了，再一看，喜上眉梢。埋伏北狄大将军的策略，原是臻律想出来的，傅家几兄弟又帮着想周全了，最后才能由箭术出众的傅四爷一箭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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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喜讯（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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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饶是裴大老爷在官场打滚多年，受过百般荣辱，也不禁热泪盈眶。他是文臣，动笔动口不动手，可心中的男儿豪情却是难以磨灭的。

就算是运气超然也好，自家侄儿能在一场战事上留下一个名字，大老爷与有荣焉。

看着素来沉稳的近臣都忍不住激动含泪，皇上一面摩挲着扳指，一面点头：“若所有臣子都有这样的觉悟和豪情，朕何愁打不下天下！”

回应皇上的自然是听了无数次的“肝脑涂地，在所不辞”，想到裴家这样的书香世家都送了子弟从军，突然就觉得这句话言副其实，无比顺耳起来。

让内侍去传话，让几个皇子下了学就过来御书房。

皇上和大老爷说起了傅家子弟，除了夸赞一句有勇有谋之外，特别提到了傅四爷：“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胆略，要朕看，将来又是一个傅远山！”

远山是傅老将军的字。

“等凯旋班师回朝的时候，朕定要见一见这个少年郎。赏他什么好呢？爱卿，朕指门亲事给他如何？”皇上说完，看着裴大老爷。

裴大老爷赶忙回话：“皇上，傅家四爷已经定了亲了，与臣的五侄女。”

皇上哈哈大笑起来：“你们下手倒是真快，好的都挑走了。”

裴大老爷诚惶诚恐，可看皇上的样子分明就是事先知道的，不过是寻几句开心话，他拱手回了几句“不敢”。

几位皇子结伴来了。

四皇子、六皇子、七皇子并九皇子向皇上请安，裴大老爷上前请安。

皇上让他们看了战报，道：“傅家老四，与你们年纪相当，已经能上阵杀敌了，你们几个。可要抓紧功课啊。”

皇子们应了。

裴大老爷退了出来，看了一眼四人之中模样最俊秀的七皇子。

在皇上的十一位皇子之中，除去早夭的二皇子、五皇子和十皇子，还剩下八位。大皇子在战场上伤了一条腿，生母出身又不好，十一皇子还在襁褓之中，现在朝中太子呼声高的便是先皇后嫡出的三皇子、皇贵妃生的四皇子，现在的中宫所出的六皇子，以及惠昭仪育的七皇子。

裴大老爷虽然没有表明立场，可要他来说。几个皇子各有所长。一时难辨谁才是最合适的储君。

可他能看懂皇上想的。皇上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过偏爱，却是最中意七皇子，只可惜，惠昭仪的娘家弱了一些。

这些朝堂上的储君风波。自然不会跟内宅妇孺们商谈。

大老爷只另提了一样，内侍送他出来的时候，说了一句：“皇上说裴家真的是人才辈出，杂家还记得当年的探花郎，玉树临风，金銮大殿之上口中生莲，叫人好人佩服。最近的一次殿试，侍郎大人家中也有两位侄儿金榜题名了吧？”

那是皇上身边的老内侍了，琢磨皇上心思谁也比不过他。这话一说完大老爷便懂了。

明年就是三年了，官员们回京述职，到时候皇上不会忘了给臻彻和臻徐指一份差事，以赞扬裴家送子弟从军。

曹氏听了臻律的消息，已经热泪盈眶。拿着帕子抹了抹：“我这是高兴，臻律有出息，我高兴。”

段氏拍了拍曹氏的手：“这是好事，自然高兴，今天我陪你多喝几杯。”

曹氏含泪点了点头。

臻璇听了，替臻律安心不少，又想起那位内侍记得父亲，定是皇上也记得，不由得心中就暖了，抬头去看臻彻和臻徐，等空缺本就不容易，这一回是可以得偿所愿了。

臻彻和臻徐端了酒敬五老爷和曹氏：“我们这是借了六弟弟的光。”

五老爷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兄弟，都姓裴，将来说不定我们要借你们俩的光了呢。”

一顿饭，其乐融融。

段氏笑着道：“要写信回去，让老太太也高兴高兴。”

老大爷喝多了几口，脸都红了：“下午就写了，让人快马送回去。”

段氏闻言也笑了起来，又多劝了几杯酒。

曹氏开口道：“大嫂，过几天去上柱香吧。”

“要的要的。”段氏忙点头，又问了何姨娘京城有名的寺院，“等雪停了，带着丫头们一起去。说是到京城见世面来的，却一直拘在府里，别的地方都不方便去，还是去上香好。”

听到能出去，臻璇几个姐妹都是高兴，等着何姨娘介绍。

何姨娘掩着嘴笑了：“太太，要不就是法成寺吧，就在京城的西边，坐马车过去一个多时辰就到了，那边香火旺盛。”

“主求什么？”曹氏问道。

何姨娘想了想：“那倒不晓得，只是京里的官家女眷上香，一般都去那儿。”

曹氏颔首：“那就去法成寺吧。”

何姨娘应了，说会准备妥当的。

日子最后定在了十月三十，避开初一的进香人潮，也好在法成寺中歇歇脚，用一顿斋膳。

因着是去寺庙，在京中女子出门的规矩比南方还宽松些，便不要求她们带帷帽，仔细跟好就行。

三十一大早，臻璇便起来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衣服，首饰也选得简介。

桃绫正好小日子，不能去菩萨跟前，便由挽琴伺候着臻璇去。

坐在马车里的时候，臻琪难掩兴奋之情，不时偷偷往外张望，被跟车的婆子发现了一次，才怏怏作罢，吐着舌头端正坐好。

到了法成寺之后，才发现比预料中的热闹很多，即便不是初一、十五这样的大日子，也有许多香客。

臻璇大大方方看了四周一眼，从打扮就可以看出，以官宦人家的女眷居多，也有几个穿着出众的少年人，应该是陪同家中女眷来的。

这样的环境让段氏和曹氏很放心，嘱咐几个孩子们跟好，便由丫鬟婆子们簇拥着，一路沿着台阶往山门去。

入了寺庙，大殿之中上了香。

正要去厢房歇息的时候，挽琴眼尖，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她顿了顿脚。

臻璇扭头看着她，问道：“怎么了？”

挽琴垂下眼帘：“没什么，许是奴婢看错了。小姐，我们走吧。”

挽琴不愿意多说，臻璇也不会勉强，扶着挽琴的手跟在段氏后面。

不料那边也瞧见了挽琴，差了人过来问：“可是挽琴姑娘？”

挽琴浅浅咬着唇点了点头。

“我们奶奶想请挽琴姑娘过去说几句话。”

臻璇不解，挽琴解释道：“似乎是奴婢从前的主子。”

臻璇恍然大悟，与段氏说了一声：“既然是挽琴从来的主子，我想过去打声招呼。”

段氏没有反对，道：“我们先过去，你好了就来寻我们，不要乱跑。”

臻璇应了，与挽琴一块去寻林小姐。

当年的林小姐已经成了亲，婚配太常寺卿莫大人的三子。

莫三奶奶一见挽琴，有一瞬间的失神，喃喃道：“我还当看错了，当真是你。”

挽琴也红了眼眶，无论当初是因为什么原因出了林府，到底伺候了她十年光景，如今相见恍如隔世一般：“小姐……”

莫三奶奶握着挽琴的手，泣声道：“没想到我还能再见到你。”她看了臻璇一眼，问道，“这位小姐是？”

臻璇行了礼，道：“甬州裴家七娘。”

莫三奶奶想了一想，恍然道：“裴侍郎的那个甬州裴家？”见臻璇点头，她又和挽琴道，“是个好人家，那个牙婆是个守约的。我如今嫁入了太常寺卿府上，等过年的时候我下帖子过去，你们要来。”

莫三奶奶是跟着家中婆母和妯娌一起来的，不能在这里多说，便和臻璇与挽琴告了辞。

臻璇没有问为什么当年挽琴会被卖出来，这些陈年往事挽琴不会主动说，她也不想知道，只要挽琴能做好一个大丫鬟应该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往大殿门外走去，阳光撒进来，窗棂上的雕花被拉得长长的落下一地斑驳，臻璇眯了眯眼睛，迈过高高的门槛，沿着廊下一路走。

转过一道月亮门时却一不小心和一人撞了个满怀，好在两人走得都不算急，这一撞也不过是踉跄了一下，并没有摔倒。

臻璇稳住身形，抬头看撞到的人，待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是夏二爷。

她没有想到在京中也会遇见熟人。

夏二爷显然也很意外，略略退开两步，声音低沉却很干净：“是你。”

“没想到在京中会见到夏二爷。”臻璇侧过身行礼。

夏二爷微微挑眉，语气之中添了几分笑意：“我也没想到会在京中遇见七小姐。”

彼此都笑了，这样的问候恰到好处，没有问对方因何来，也不会去说自己为何在，只是他乡遇故人，觉得亲切一些。

夏二爷似乎还有事，道了别往外走，臻璇看了一眼远去的背影，扶着挽琴的手往厢房去。

夏二爷进京的理由，臻璇能猜出一二。

夏家悄无声息地帮朝廷准备打仗的冬衣，那么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奔波在京中也是常理。李老太太从一开始就看得很准，百年的皇商之家，又有拥立之功，不是简单的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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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云涌（一）

明天开始双更到周六，时间是十二点半和晚上九点，求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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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二爷脚步不疾不徐，阳光下，修长的身影拉得越发长了。

法成寺中，上香的女客极多，有胆大的往这边看一眼，而后微红着脸扭头和自己的丫鬟说笑两声。

夏二爷似乎全然没有留意到四周的这一切，他一直走出了寺门，看见不远处已经停了一顶青帷小轿，略一蹙眉头，脚步也快了几分。

下了台阶走到小轿跟前，他拱手对着轿中弯腰行礼：“殿下。”

轿中传来低低笑声，几分清朗几分愉悦，甚至带着几分调侃：“你很少来迟，怎么？在寺中遇见了什么人吗？”

夏二爷的唇角抿直了，以他对轿中人的了解，自然听得出这不过是对方的一句玩笑话，便想随口搪塞过去。

谁知那人又道：“你若是诓我呢，我就叫人去打听打听。”语气之中的笑意更重了。

夏二爷只能在心中叹气，颇有几分无奈：“殿下……”

好在轿中人不再胡搅蛮缠下去，一本正经问起了正事。

夏二爷一一作答了，那人才满意了，让轿夫起轿回去，临行前又留下一句“我还是去打听打听？”

饶是晓得是玩笑之语，还是叫人微微摇头。

夏二爷弯腰送行，等轿子走远了才直起来，扭头看了一眼法成寺的寺门，突然就想起了刚才见过的女子。

玲珑阁后巷匆匆一眼，印象里有些瘦弱的身影与如今所见之人似乎有很多不同，仿佛是一下子就长开了一般，再细细一想，原来已经是三年光景，女大十八变。到也是寻常的。

变化最多的大约就是眼睛了，那时面对贼人惊恐的神情不复，换上了一双清澈沉静的眼睛，即便是有一瞬间的惊讶，都很快就被收敛了起来。

没来由地微微弯了唇角，到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另一边，臻璇扶着挽琴的手一路往厢房去。

当年在浓香阁外她初见夏二爷的时候，一直觉得那人的身影格外的熟悉，却是怎么都想不出过往来，直到现在。那种感觉都没有散去。叫人说不清道不明。

想不清楚便不无需再想了。臻璇突然轻叹一声，挽琴听见了，看了臻璇一眼，但并没有问什么。连之前那人到底是谁也没有问。

到厢房的时候，斋膳刚好端上来，段氏见她进来，忙招呼道：“七丫头，快坐下。”

臻璇告了一身罪，坐下漱口净手。

等吃过了，又歇了一会，段氏与曹氏商量着早一些回去，这几日都有雪。路上行不快，在城中虽不至于危险，但早些走总是对的。

到了侍郎府里，何姨娘依旧候在垂花门那儿，见段氏下车。上前扶了一路往里走：“太太，那法成寺如何？”

“女眷很多，也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听段氏这么说，何姨娘弯着眼儿笑了：“太太满意便好。”

臻璇回房换了一身家常衣服，桃绫对臻璇的点滴情绪最能把握，忙问：“小姐怎么了？”

臻璇看了桃绫一眼，又看了在一旁收拾换下来的衣服的挽琴，扑哧笑了出来：“你呀，什么话都关不住，不像挽琴，嘴上不问，心里明白。”

桃绫也笑了：“总归是各有各的好，若都一样的脾气，那小姐才头痛呢。”

这话把挽琴也说笑了。

臻璇轻轻点了桃绫的额头，嗔了一句：“歪理！也就你的脸皮能说得出口。”而后便微微皱了皱眉，道，“我见到夏二爷了，在法成寺里。”

“夏二爷？”桃绫惊讶不已，“他怎么也到京城里来了？”

“就许我们来，不许人家来呀。”臻璇刚说完，就听得门口一阵脚步声，抬高声音去问，“谁来了？”

杏绫回了一声：“是四小姐来了。”说完，就替臻琳打起了帘子。

花露替臻琳去了披风，臻琳进了西间，桃绫端了绣墩过来。

臻琳在外头听见了一些说笑声音，问道：“我听见你们笑呢，在笑什么？”

桃绫捂着嘴轻笑，却是不肯说。

臻璇见臻琳问起来了，也就没打算瞒，答道：“我之前在寺里遇见了夏二爷。”

“夏二爷？”臻琳一怔，转念想了想才回忆起来，“救了桃绫的那个夏家？”

臻璇点点头，说了季家与夏家一块用了庄子上的温泉眼，也说了夏家是皇商出身，但没有提季家与夏家做的棉花生意。

臻琳听完，莞尔一笑：“倒是有缘。”

臻璇被这四个字一敲，一时间有些失神，想着那种似曾相似的熟悉感觉，暗叹口气，有缘倒也没说错。

到了晚上吃过了饭，大老爷与段氏说起了程老爷的事，眉宇之间带着几分期许：“琅元这两年的考评都是优，他从中了进士之后就一直外放，这一回我看留京的可能性极大。”

这话听得段氏也高兴起来，可到底不是已经握到手里的，还是有些担忧，道：“老爷，能不能再打听打听？若是有机会留下，还少什么关节，老爷能帮忙疏通的就帮帮忙，总归是一家人。”

臻琳、臻璇以及臻环都坐在东次间里做女红，中屋里的说话声隐隐都能听清楚。听了这话臻璇抬头去看臻琳，见她微微红了脸，却没有羞得要避回房，晓得她也是担心的。

“我怎么不知道。”大老爷叹了一口气，倒不避讳几个孩子会听见，道，“能帮他的我能不帮吗？我和琅元那是结拜过的兄弟，我即便不念着兄弟情谊，也要为了自家闺女着想。只是这些年，哎……你知道的，我一直中立。”

剩下的事牵扯了朝廷上的派系争斗，大老爷不好明说了。

朝中许多大臣都是分党结派的。都有自己支持的皇子，抓着机会要安插自己人，裴大老爷的位置说低不算低，一个侍郎，可说高也不高，上头还有尚书，有阁老，有太傅，想给程琅元谋个空缺，确实是不容易。

臻琳听到这里也明白一些。见臻璇看着她。她笑了起来：“不是有机会嘛。再说了，即便这一回不能留京，将来也有机会的。”

一到了十一月，京城就更冷了。点了地火龙不算，有时候还要加上炭盆。

怕臻珂吃亏，段氏在上旬的时候又去了一次文府，好言劝了几句想安臻珂的心。

何姨娘已经惦记上年货了，与段氏道：“能提前准备的就备下吧，等到了十二月，东西金贵，价格就上去了。我们又不能因为是官宦人家就去压商人的价，落了口舌。”

段氏听得有道理。又想着年礼要提前送回甬州去，便叫何姨娘出门采办。

何姨娘照着前几年的惯例，多走了几家点心铺子，可一瞧见那价格就直摇头，回来与段氏商量：“没谱了。做出些名气来了就随意加价，也偏生京城贵人多，一个个跟捡来的银子一样围着去买，这十一月里就这个价格了，等到了腊月，哪里还得了了。太太，不是家里缺这些银子，只是心疼。所以奴婢还没买，回来问问太太的意思。”

段氏看着何姨娘呈上来的价格，也跟着摇头：“确实离谱。”

李姨娘听说了这事，让人与段氏说，莫不是何姨娘胡诌的价格，这点心怎么可能这么贵，定是何姨娘想诈一笔银子。

这个说法段氏压根没理，只让人去回了李姨娘，何姨娘若要贪银子，这几年贪得难道会少了吗？根本不需要在这半年里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谋划这么点银钱。

陈妈妈听了这事就来问臻璇道：“不晓得是哪几家铺子，奴婢记得当年京城里有几家的点心做得挺好的，送出去也体面，从前老太爷在的时候，送回甬州的都是那几家的东西。”

臻璇想了想，带着陈妈妈去见了段氏。

段氏晓得了臻璇的来意，让人叫了何姨娘来。

陈妈妈照着印象给何姨娘说了：“在东大街的靠北第三间铺面边上的胡同，往里走上一段，有一家小铺卖的就很好，只是因为不沿街，很多人都不晓得。”

何姨娘想了想那个位置，道：“那么多年了，不晓得还有没有再卖，也不知道味道如何了。太太，要不奴婢先去瞧瞧，若还有，带回来让太太尝了味道再说。”

何姨娘办事麻利，当天下午就买了回来，让大家都尝了味道。

段氏品着那绿豆糕，一时有些失语，半响才点了点头：“我还记得，当年六叔父从京里捎回甬州的绿豆糕就是这个味道。若价格合适，就买这一家的，送回去给几位老太太尝尝，这么多年了都没变，六叔母也一定记得这个味。”

何姨娘喜笑颜开，说了大致价格，比之前瞧得几家都便宜了三分之一，便说了第二日就去订购。

臻璇吃得很慢，这是李老太太熟悉的味道，若能再吃上一回，老太太也一定会高兴的吧。

何姨娘第二天晌午的时候就出门去了，一直过了两个时辰都没有回来。

段氏皱了眉头，与在她屋里说笑的几个丫头道：“我们这儿离东大街不远，怎么去了这么久？”

又等了半个时辰，才有婆子飞奔着来了，来不及去一去寒气，直接进来回话：“太太，不好了，何姨娘好像伤着了，老爷正送她回来呢。”

段氏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伤了就伤了，怎么就正好遇见了大老爷，正想着是不是苦肉计，可等出去一看，就脑袋嗡的一声。

臻璇一眼也呆住了，何姨娘被个粗壮婆子抱着回来，额头上还有血渍，大老爷走在前头，衣服上红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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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云涌（二）

今天的第一更，晚上还有二更。

本来以为放假了会空一些，但是过年事情就好多》《

到周六的二更不会少的，时间尽量稳定吧。

感谢书友110114081248254的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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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去，没有看何姨娘，对着大老爷行了礼：“老爷，这是出了什么事？”

大老爷紧抿着唇，一脚踏进了正房，对段氏道：“我已经叫人去请大夫了，我没事，换身衣服就行。”

段氏白着脸点了点头，叫了丫鬟过来给大老爷更衣，又叫几个小姐各自回房去，自己去了何姨娘屋里。

臻环看着被粗使婆子抱回去的何姨娘，又看了一眼段氏，皱着眉头回去了。

臻璇也不好多待，跟臻琳说了一声，也回了房。

何姨娘出事的事情已经传了回来，杏绫打帘子的时候只恭敬地问了一声安，却是什么都不敢问。

桃绫帮臻璇除了披风，进西间坐了，挽琴送上了茶。

陈妈妈在中屋隔着帘子问道：“小姐，奴婢去瞧瞧？”

臻璇想了想，回道：“麻烦妈妈了，若那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妈妈帮一把。”

陈妈妈应了，急急去了。

臻璇小口抿了热茶，直到浑身都热起来，才算镇静了一些。取了书看一会，等着陈妈妈的消息。

这件事未免有些奇怪了，何姨娘一个内宅女眷，出门采办东西，怎么就好端端的受了这么重的伤流了那么多的血，若说有人故意伤她，又说不过去。

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解释。何姨娘是受了无妄之灾。

到了用晚饭的时候，段氏让厨房给各个小姐屋里都送了两个冷盘四个热菜并一碗汤，家里出了事，随便吃一些也就过去了。

臻璇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妈妈回来了，便让挽琴添了一双碗筷：“妈妈还饿着吧？一块用一些。”

陈妈妈推了几句，挽琴的碗筷都拿来了，便厚着脸坐下，陪着用了一些。

吃完了饭，陈妈妈漱了口。说起了打听来的事。

和之前猜的一样。是无妄之灾。

何姨娘去东大街的点心铺子下了定银。约了去取的时间，本想直接回府的，可又嘴馋东大街上陈记的蜜饯，想着也顺路。便叫马车去一趟。

何姨娘吃蜜饯讲究，怕店家随手称的不好，要亲自去盯着看。随车的婆子放好了脚蹬，正扶着下车呢，后头突然就冲上来一辆马车，与裴家的车撞上了。

虽然后面那辆马车的把式已经在减速了，撞得也不算厉害，但何姨娘还是踉跄了几步，若不是婆子扶着。只怕当时就要摔到地上去。

何姨娘的火气上来了，转头就去质问后面，可刚过去一看，就愣住了。

三四个粗壮的大汉拿着砍刀就往后头那马车上砍，车内的人连滚带爬地出来。脸上还带着血。

何姨娘吓得脚都软了，却是连跪下的气力都没有，怔怔看在那儿。

刀剑无眼，被一剑刺在了胳膊上，又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脑袋，要不是婆子反应过来，拉着何姨娘远离了几步是非地，还不知道要再添几道伤口呢。

何姨娘血流了满面，婆子看着那血淋淋的模样脚抖成了筛子，车把式也慌了神。

不幸中的万幸，守备的衙门的巡逻的，只要是搭上边的都来了，就怕一个落下受了责罚，把行凶的人带走了。

又是大老爷正好经过东大街，本想直接绕道免得惹上麻烦，却听说自家女眷受了伤，这才急匆匆地过去，一看，何姨娘已经快晕过去了。

那婆子已经吓坏了，自然抱不动何姨娘，又不能让车夫动手抬姨娘，大老爷只得自己动手，在车上又要想着法子给何姨娘止血，这才沾了满胸口的血渍，自己却是不曾受伤的。

臻璇听得目瞪口呆，连边上伺候的桃绫和挽琴都有些难以置信的神情流露，她叹道：“这可是京城，怎么会莫名其妙的有人在大街上行凶？我们甬州都没听说过这种事。”

“京城里贵人多，说句大不敬的，多的是祖上蒙恩，小辈们失德的。”陈妈妈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解释道，“仗着那些关系胡作非为，有些事别说我们甬州没听说过，便是整个天下又能有几回？”

臻璇抿了抿唇，看着陈妈妈道：“何姨娘如何？有没有危险？”

“流了那么多血，总归是虚的，听大夫说，性命倒是无忧的，只是要养上一阵子了。”陈妈妈说了个大概，一想起刚才陈姨娘屋里送出来的那些染了血的衣服以及端进去的热水出来都成了红色了，她就有些心慌。

那股子血腥气让陈妈妈一瞬间都有一种这不是受伤而是生产的错觉。

这些吓人的事她是不会跟臻璇说的。

臻璇见陈妈妈有些失神，问了一句：“今天动手的是谁家的？”

陈妈妈这才回了心思，摇了摇头：“还不晓得，大老爷气坏了，坐着喝茶呢，五老爷出去打听了。东大街不比其他地方，今天又有那么多衙役到场，要压下去也不那么容易。小姐不用担心，我们家是受害的，中途过路受了伤，不会牵连上的。”

等五老爷回来了，自是另有消息传来。

动手打人的是皇贵妃娘家的一个侄儿，打的是一个富商子弟，听说是为了一桩风流事。

大老爷连夜与五老爷、臻彻、臻徐在外院书房商议此事，连夜里落钥都没有回内院来。

段氏处理好了何姨娘的伤势，叫丫鬟婆子通宵守着，有什么情况，便是她睡下了也要回报。

臻璇不懂朝堂上的事，听得是皇贵妃娘家的人动的手，问起了陈妈妈：“妈妈，皇贵妃娘家是哪一家？”

当年在京城的时候，陈妈妈的男人罗正安伺候的就是六老太爷的书房，虽然不是一个把书房里的事往外说的人。但陈妈妈到底在京城住着，多多少少会知道一些。

“奴婢只记得皇贵妃娘家姓邓，当年是个贵嫔，生了四皇子。”陈妈妈尽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奴婢这回跟着小姐进京，听说皇贵妃姓邓，还一阵纳闷，问了何姨娘那儿的杜妈妈是不是曾经的邓贵嫔，杜妈妈说自从四皇子开蒙之后越来越聪慧，叫皇上夸了好几次。圣眷就浓了起来。八年前生了一个公主。步步高升一直到了皇贵妃。”

臻璇头一回听这些事，想了一想才道：“虽是皇恩浩荡，可在天子脚下出了这样的事，皇贵妃一顿训诫是少不了了吧？至于多的……”

陈妈妈笑得憨厚。道：“那都是男人的事，小姐不要操心了，何姨娘没事小姐就宽宽心。”

臻璇原本想着的到底是丑闻一桩，皇上也许不会怎么处置，她到底不懂朝堂争斗，牵扯上了利益，只要有一个机会都不会轻易放过的。

第二天的早朝，御史当堂上了奏折，批皇贵妃的娘家侄儿行为不检。平日里就经常以四皇子表兄弟身份为非作歹，这次更是为了一个烟花女子当街行凶，甚至伤了过路的裴侍郎家中的女眷，外戚如此行事，丢尽了皇家颜面。

皇上震怒。叫了大老爷回话，大老爷知道其他皇子的支持者定要以此来攻击四皇子和邓家，只是众目睽睽之下的事情，他若信口开河一通，反倒是与原本中立的态度不符，就干脆皇上问的他答了，旁的不多说一句：“伤了臣的一个妾室。”

邓家的侄儿下了大狱，四皇子当堂请罪，皇上尤不解气，训斥了皇贵妃，又下了闭门思过的旨意。

皇贵妃从昨天出事到今天没收到一丁点的消息，想一想就知道是有人给邓家挖了坑，只是这会儿只能恨自己侄儿不争气，当真就上了当了，也不能在皇上面前开脱半句，痛哭流涕磕了头，紧闭了宫门。

皇后劝了皇上几句，只说是皇贵妃在宫中，不知外头事，也不能全怪罪她，换来皇上一句宅心仁厚的夸赞。

皇贵妃气结，忍着才没摔东西：“就她会做好人！”

这些朝中事，后院女子无从知晓，眼看着两个姨娘一个伤了腿一个失了血，都是只能静养着，年节又是一天天近了，段氏便一人管了事，又叫了臻琳帮着打下手。

可若是臻琳出嫁相关的事，却是不能让她经手的，段氏请了曹氏帮忙，一块张罗着。

臻璇帮着臻琳赶女红准备嫁妆，有时去段氏那儿瞧瞧有没有能帮着上手的。

日子飞快一样的，就进了腊月。

腊八那日腊八粥是少不得了，大老爷夜里喝了些酒，又因着两个弟弟和两个侄儿都在，就说起了朝事。

段氏见此，与曹氏一道就要带着几个小姐避出去。

大老爷摆摆手，拦住了她们：“也不是什么不能听的，你们都坐下吧，能听得明白就听一些，听不明白也没关系。今年不比往年，你们都要在京中过年，到时候少不得各种帖子往来，不像何姨娘一个人的时候，以姨娘身份做借口，全部都能推个干净。你们先听着，也好知道到时候若是见了客，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大老爷话都说到了这一步，段氏便点头应了，叫小姐们都坐下，仔细听大老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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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云涌（三）

今天的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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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老爷酒量不错，就喝了几盅，思路也很清晰，语速不快，试图让每个人都理解他说的话。

从前臻璇只知道大老爷在皇子斗争之中不偏不倚，并不着急站队，只图一个稳妥，也因此，裴家需要与永凉王府联姻，万一将来有个好歹，总归是有一门皇亲靠得上。

可因为朝中复杂的关系，当时大老爷不急于把这层关系露出了，这才与永凉王妃做了约定，定了臻璇世子妃的位子，却没有公开下定。

臻璇想到这里不由垂下了眼帘，若非如此，也不会叫臻瑛钻了空子，抢了世子妃的位子去了。

马老太太为此是彻底恼了臻瑛的，本想与王府结亲来为将来多添一些筹码，却最后落得结了怨，若有万一，也不知道靠不靠得住了。

正好有了臻琳京中出嫁的理由，把四个小姐都送进了京城，也省的春节时走亲尴尬。

这会儿仔细听大老爷说，才晓得其中并不是这么简单的。

大老爷看起来是不偏不倚，可事实上也有不少同僚将他划入了七皇子一派，因为大老爷的恩师谢屿泽曾经为皇子们讲课，那时候正巧是七皇子开蒙的时候，开蒙恩师非比寻常，七皇子礼待谢屿泽，皇上认为谢屿泽学识渊博，既然七皇子愿意听他授课，即便是在谢屿泽年岁高了不再授课之后也不阻拦他们往来，两人关系甚好。

谢屿泽是大老爷科考那年的主考，又因为当年与裴六老太爷相熟，对大老爷的仕途关照一些，这才成就了年轻的吏部侍郎。

不管裴大老爷心中如何想的。在别人眼里，总归是先将他和七皇子划在了一起。

可是，在七皇子那一派的眼中，他却不是一个自己人，顶多算一个有些渊源可以拉拢的人物而已。

皇上子嗣不算少，本朝又是立贤不立长，几个皇子年纪一年一年大起来，争斗也就慢慢浮现起来了。

大皇子母妃已经过世，自己又瘸了一条腿，连皇上都说。大皇子的一颗心都在怎么把河山打回来上面。并没有夺嫡的心思。

二皇子早夭。三皇子是先皇后葛氏嫡出，靠着母族家的力量就能在朝中站稳脚步，叫如今的张皇后以及六皇子都捏着一把汗，再说皇贵妃的四皇子。街头纵凶一事毫无疑问是叫人设了陷阱的，只是不晓得到底是哪一位设的局了。

何姨娘的受伤是一场意外，也给设局人提供了很好的机会，是真正的意外收获。

起码看似中立的裴侍郎是要被四皇子一脉的给惦记上了，伤了一个姨娘而已，谁晓得是不是谢屿泽为了七皇子谋划出来的苦肉计，不然怎么好巧不巧正好叫何姨娘遇上了。

大老爷叹了一口气，与段氏道：“恩师那里是一定要去拜年的，至于其他府上。能推的推一些，不能推的我们再琢磨琢磨。”

段氏点头应了，她知道大老爷在朝中为官不易，只是她常年住在甬州，没有料想到其中竟然如此纠葛。毕竟。大老爷能说出来的是冰山一角，那些如履薄冰一个差错就会万劫不复的事是不会与她们这些妇道人家说的。

事情说得突然，即便是讲得不快，可要一瞬间理清楚所有脉络，却不容易，臻璇便用心记着，等回去了有时间了再来细细想。

听大老爷提到年节，臻璇微蹙眉头，想起了莫家三奶奶。

“大伯父，”犹豫不绝也不是办法，还不如提前说出来，臻璇开了口，见大家都看着她，便道，“我屋里的挽琴是前些年买进府里的，去法成寺上香的时候遇见了她从前的主子，现在是太常寺卿莫大人的儿媳妇。她提了过年时要下帖子来。”

“莫如俟那个老鬼……”大老爷哼了一声，想着孩子们都在，便把抱怨的话都咽了回去，只是道，“等帖子过来了再说。”

臻环是个胆大的，之前一直闷声不响地听着，这时候突然开了口，问了一个骇人的问题：“那父亲觉得七皇子如何？”

大老爷看了这个庶女一眼，眯起眼睛没有说话。

段氏晓得臻环这句话问得不对，心里就有些恼，大老爷跟她们说这些是叫别人晓事些，别做个愣头青，又不是与她们探讨到底支持哪个皇子的。

臻环被段氏瞪了一眼也没退缩，反正也不是头一回受嫡母的白眼了。

大老爷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热茶下肚，酒气散了不少，看着臻环道：“十丫头，不是我觉得七皇子如何就如何，是要皇上觉得如何。”说完，移开了目光，看着博古架上的一只玉质老虎摆设，漫不经心地开口，“我瞧着皇上是挺喜欢七皇子的，可这种事此一时彼一时，皇上从前也挺喜欢四皇子的。今天我是吃多了酒，多说了几句，你们听过也就算了。”

大老爷已经透了口风，以皇上如今的心思，七皇子是排在前头的，可夺嫡之事，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变化，今天不知明天事，叫她们不要信口胡说去。

段氏带头应了一声事。

大老爷也乏了，这顿家宴也就算结束了。

臻环没有等两位姐姐，直接回去了。臻璇和臻琳结伴，沿着抄手游廊一路往回走。

不说朝堂事，只讲何姨娘。

“我昨儿个还叫花露去看过她，醒是早醒了，就是整个人失了点活气，大约是损了血气又受了惊的关系。”臻琳说起何姨娘的时候忍不住摇了摇头，“也是倒霉遇上了。”

臻璇安慰道：“人平安才是最重要的，活气养一养是会回来的，我看何姨娘也不是那种深沉性子许久都转不回来的，等过些日子就会好的。”

臻琳应了一声：“何姨娘挺能干的，早些好起来，母亲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臻璇知道臻琳说的是段氏为了她的婚事一直在操心，嫁嫡女与嫁庶女不同，段氏又只有这么一个嫡女。当初臻珂出嫁的时候段氏就忙乎了那么久，又有李姨娘搭手，这回要嫁嫡女了，自然是更加费心，想要事事周全，幸亏有一些嫁妆是甬州备好带来的，若都在京城里靠这小半年来采办，哪里会来得及。

看了臻琳一眼，臻璇突然心中一动，道：“程叔叔……”三个字说完又不知道怎么继续。臻琳用眼神示意。臻璇才硬着头皮说下去。“程叔叔可有支持哪位皇子？”

臻琳一怔，摇了摇头：“我不晓得，信里从不会说这些，我想。他们外放多年，未必清楚京城里的局势，程叔叔也许也没个决断吧。皇上还没到不惑之年，如今谈论那个位子的归属，未免早了一些。”

臻琳这么一说，臻璇也觉得是自己多心了，不再提这样事。

送了臻琳回去，臻璇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大老爷说的话，曾经以为那些斗争离她们内宅女子很远。可等到了京城里，才慢慢醒悟过来，原来，一点都不远。

为了裴家百年荣耀能够延续，她们都要付出努力。

世家女子的婚姻。多是为了家族利益，能做的，不过是在利益与自身意愿之间寻一个平衡点。

像臻琳那样能够嫁与心仪之人，当真是叫人羡慕的。

而曾经，她也有那样的机会，既满足了家族的需求，又得一真心人，只可惜，一子落错，终究是昨日云烟了。

明年这个时候臻璇就要及笄了，她只能小心翼翼地一步步走，不能再走错一步了。

腊月二十八祭祖宗，因为是在京城里，不像甬州有祠堂，只在天井里摆了祭桌，准备了祭品，对天地敬香，就算了却了一番思乡情谊。

鞭炮一直没有断过，直到了新年的子正化作了高氵朝，满城都是鞭炮声，震耳欲聋。

正月初五的时候，段氏陪着大老爷去了一趟谢屿泽府上，却没有带上哪位小姐。

初六晌午臻璇收到了莫三奶奶的帖子，相邀初九那日去莫家听戏。

臻璇看着帖子上那小巧玲珑的字体，道：“真的送来了。”

臻璇把帖子拿给了大老爷，大老爷没有给出回复，等到晚上的时候才遣人来与臻璇说了一声，段氏、臻琳会同她一起去，该带去的年礼段氏都会准备好。

莫三奶奶替家中几位太太请了段氏，自己做东请了几位小姐，初九那日臻璇就留了桃绫看家，带着挽琴和陈妈妈独自前往。

太常寺卿府邸与裴家相距不远，坐着马车行上两刻钟就到了。

段氏嘱咐了臻琳与臻璇几声，只说是这位莫如俟莫大人与柳亦晚的父亲关系甚笃，可要说派系，又说不准确，只是在年节时上门听一出戏，应当是不妨事的。

马车从侧门进府，一直到了垂花门前。

挽琴放好脚踏，扶了段氏和臻琳、臻璇下车。

臻璇抬头一看，在垂花门前迎客的是莫三奶奶与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妇人。

莫三奶奶见了，与那位妇人说了一声，就一块迎了上来：“这位是裴侍郎夫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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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云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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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氏带着和煦笑容，还没有说话，就听见后头又是一阵的马车声，不晓得又是谁家女客到了。

“真是热闹。”段氏夸了一句，说了身份，又介绍了臻琳和臻璇。

莫三奶奶笑意盈盈，亲自陪段氏她们去花厅，道：“我是头一回帮母亲住持家中的宴请，没有什么经验，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裴夫人千万别笑话我。”

“哪里的话。”

花厅之中到了不少女客了，似乎都是相熟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笑，多是家中长辈带了小辈一起来的，人群之中也有几个与臻琳、臻璇年纪相仿的小姐。

莫三奶奶帮着介绍了，有长平侯的夫人与小姐，礼部尚书家的太太奶奶们，翰林院郑学士的夫人，也少不了太常寺少卿李大人家的亲眷。

甚至还遇见了通政司副使的夫人，那位女子眉眼如画，只是看着段氏的眼神始终不友善。

刚坐下，副使夫人便笑着套了一句近乎：“我看裴夫人家这两个孩子长得是极好的，也难怪上一回我千里迢迢请了官媒去甬州求娶三小姐都没有成，那我侄儿确实是攀不上。三小姐如今嫁了人了吧？嫁了哪家？”

副使夫人面上是笑着的，可臻璇看得分明，那眼底全是寒意。

臻瑛嫁了谁在京城之中并非秘密，副使夫人这么一问，不过是要让裴家担一个看不上普通官宦人家、高攀皇亲之家的名声。

只是那桩婚事不成，与副使夫人也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可她宁愿自己当众落脸面也要拖了段氏下水，可见心结颇深。

段氏怎么看不出副使夫人的想法，可还是要回答：“她去年春天嫁入了永凉王府。”

副使夫人一挑眉，眼底情绪流露。连笑容都带着几分狰狞：“入了王府？世子妃？”

边上其他的女眷哪里看不懂这边的波涛汹涌，只是她们和段氏不熟悉，又不喜欢和副使夫人多交流，便没有开口打个圆场。

莫三奶奶为难地看了臻璇一眼，她虽是主人，可说话的都是她的长辈，她不好贸然插嘴打断。

段氏的面上功夫比副使夫人好太多了，一直都保持着亲切笑容，看不出一点怒意：“哎，当初我家大姑奶奶嫁到了京城。老太太三五天就要问一句。上了年纪的人。特别舍不得小辈远嫁，三姑奶奶是我们老太太心尖上的，再送她来京城，老太太心里过不去了。便叫她嫁在了甬州，回来看看老太太也便利。”说完了这些，段氏眼珠子一转，瞧着副使夫人道，“在甬州住久了，京城里的事都不晓得了，可我今日看了副使夫人，就晓得您那侄儿是个什么脾性的，也是没缘分。若我早些知道，定要劝一劝我们老太太，与您做个亲家。”

副使夫人早从官媒那儿听说了经过了，当然知道段氏那一长串舍不得都是信口胡诌的，唇角就透了几分讥讽。可听到最后，却没听出那是句反话来，真的就顺着竿子上了，看着年纪大一些的臻琳，道：“现在也不晚，我瞧你这个闺女就挺好的，与我做侄媳妇吧。”

众人皆是一怔，连段氏都没想到对方没听出自己的话来。

臻琳也站在那儿，见大伙都瞧着她，她微微低下头，不做言语。

段氏很满意臻琳的反应，不孟浪，也不做作，恰到好处，她很快就回过了神，亲切地拉着副使夫人的手：“姐姐您这回晚了，四丫头打小订的娃娃亲，给我们老爷的同窗好友做儿媳妇，春天里就要嫁了，到时候我给姐姐下帖子，您可千万赏脸来喝杯酒。”

一旁的李夫人在这会儿插了话，这到底是她丈夫的顶头上司家中置宴，她也要表现表现，叫宾客尽欢，她丈夫在上司跟前才能更体面些：“是哪一位大人家的公子？这般好运气。”

段氏笑着冲李夫人点了点头：“允州同知程琅元程大人的长子。”

李夫人闻言也笑了。

副使夫人咬着牙，肠子都悔青了，好不容易叫别人以为裴家攀炎附势靠上了皇亲，回头就叫段氏说出了侍郎的嫡长女要下嫁给从六品的同知儿子，而且还是允州同知，允州首府汾城就是个穷地方，她是生生被打了一个巴掌。

她剐了臻璇一眼，心说早知道就应该避开臻琳直接拉臻璇说事的，可一看臻璇那模样，礼数周到，低眉顺目的，谁晓得又会引出段氏什么话来，只能恨恨咽下了。

有李夫人开口，其他几位也热闹了起来，叫了段氏一块说话。

段氏看得出她们对副使夫人都不怎么喜欢，便客客气气向副使夫人告了罪，陪着其他太太们说话去了。

莫三奶奶长松了一口气，又怕臻琳和臻璇落了单，就亲自招呼起来。

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凑在一块，本就容易熟悉起来，又有莫三奶奶周旋，便和几位小姐奶奶都说到一块去了。

下午请了京城里有名的戏班子唱台，呈了戏单上来，莫二太太叫几位夫人都看了点一出。

大家推了推，最后还是莫二太太做主，订了：“我们三郎媳妇喜欢这出，说同样的戏本，京城里唱的调子和甬州的全然不同，我点来叫裴夫人也听听，是不是不同的。”

戏开台了。

第一幕便是方卿到襄阳投亲姑父姑母，却叫姑母奚落一顿。

珍珠塔这出戏，在甬州的时候曾经陪几位老太太听过，印象最深的也就是这第一幕了，姑母奚落方卿的唱词，当真是损到了极点。

如今换了京腔，一时有些听不习惯，可束起耳朵仔细分辨，才发现那份刻薄还是一样的，不由就抿唇笑了。

在坐的小姐多是坐不住的。没一会就各自寻了伴，压着声音说话。

永平侯夫人见了，笑着道：“她们年纪轻，叫她们陪着我们听戏是拘着了，她们不舒坦，我们也不舒坦，罢了罢了，叫她们各自寻乐子去，我们听我们的。”

“还是母亲晓得我们。”永平侯家的小姐头一个笑了起来，拉着李家小姐道。“妹妹与我去园子里放鹞子？”

莫三奶奶赶忙叫丫鬟婆子们伺候好。一时走了七八个人。见臻琳和臻璇还坐着，便问：“不一起去吗？”

臻琳笑着冲戏台努努嘴：“我喜欢听，果真和我们甬州的不一样呢。”

臻璇也应了一句：“就是点给我们甬州客人听的，怎么好走了呢。”

莫三奶奶弯着眼儿出去了。

一出戏唱完。整整一个半时辰。

莫二太太看着规矩坐在那儿的臻琳和臻璇，捂嘴笑了起来：“这两个倒是文气。”

副使夫人轻哼了一声看过来，原本想说她们束手束脚放不开，小家子气了些，可一瞧那两个大大方方看戏喝茶，一点都不扭捏，心里更加恨了。

郑夫人笑道：“这么好的两个孩子，我都喜欢呢，大的已经没机会了。小的可许了人家？”

段氏看了两个孩子一眼，这一回进京，马老太太特地交代过，若京城里有好亲事，要给几个孩子琢磨琢磨。尤其是臻璇，到底是长房对不住她。

这会儿郑夫人一问，段氏便笑着回了：“七丫头还没定人家呢，六叔母就她们姐弟两个在膝下，格外看重。”

臻璇嘴角带着笑，垂着眼帘，眸子却是一暗。

段氏说的是没定人家，而并非没议过亲，她议亲的那一个最后成了她的姐夫。

郑夫人又看了臻璇一眼，笑着说了另一桩事：“我有一位姑母嫁到了甬州，我一直想着去看看她。”

段氏正要顺着话问一问是哪一家，出去玩的小姐奶奶们都回来了，便把这话给按下了。

永平侯的小姐嬉笑着说着放鹞子的趣事，逗得大伙儿都笑了。

后头又进来了一个奶奶装扮模样的女子：“母亲，我不依了，听戏不叫我来听，连放鹞子都不叫我去看，我在屋子快闷死了。”

莫二太太一见了她，脸上笑开了花：“我的儿，你悠着点，小心肚子。”

闻言臻璇才注意到那女子的腹部微微隆起。

莫三奶奶介绍道：“那是我大嫂，有了身孕，怕听戏惊着，母亲就不让她来了。”

臻璇抬眼去看莫大奶奶，刚才在人群之中，她个子又不高，臻璇没看清楚她的面容。

等看清楚了，臻璇一怔，目光停驻在了莫大奶奶的眉梢上。

桃色的胭脂点于眉梢上，画出花瓣模样，整张脸添了几分艳丽，正是当年颜慕安与她提过的。

不知不觉间，那两个字就轻轻划出了口舌：“桃妆……”

臻琳不懂，看了臻璇一眼。

莫三奶奶却是听清了，低声笑道：“七小姐也晓得桃妆？我还以为只有京城里才兴这种呢。”

“听人提过。”话说漏了，只能粗粗解释一句。

“谁提的？”莫三奶奶笑容里流出几分暧昧，大约是觉得彼此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熟悉到可以开这些玩笑，她稍微收了一些笑，道，“桃妆是妇人妆，要男子亲手替妻子画上才好。”

臻璇的睫毛动了动，臻琳感觉到臻璇的身子微微一僵，瞬间明白过来，握住了臻璇的手。

一瞬间的失态很快就被掩饰了过去，臻璇弯起唇角露出一个笑容：“莫大奶奶好福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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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云涌（五）

这章是昨天的二更，年前实在太忙时间就控制不住了，不好意思了。

今天的两更写好了就会传上来，若是实在来不及就往后推，一定会补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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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极力掩饰了，可臻琳还是在臻璇的眼底读到了几分落寞，带着一丝伤感，她的心跟着一痛。

捏了捏臻璇的掌心，臻琳想用这样的方式给臻璇增添几分力量，这是在莫大人家做客，不是在自己家中，万一叫别人看出了分毫，连累的是臻璇自己的名声。

臻璇怎么不懂这些，只是听了这样的说法，一时间有些感触，她用眼神示意臻琳自己没事。

虽然心中有一些排斥，可臻璇还是抬头又看了莫大奶奶一眼，那个明艳的女子巧笑依在莫二太太身边，说着俏皮话，逗得所有人都笑开了怀。

她的眉毛往上扬的，越发显得那眉梢处的花瓣生动起来，仿若真的是被清风吹落停在那儿一般，只需要微微一个挑眉的动作，就会飞落了。

看得久了，不知怎么的，连自己的眉梢都隐隐发了痛，臻璇收回了目光，不再去看。

莫三奶奶在臻璇说出“桃妆”二字时就留了心眼，只不过毕竟不是相交多年的好友，她也不会多嘴到去探口风，当做全然没留意到一般。

郑夫人似乎真的格外喜欢臻璇，又问了段氏几句，待知道臻璇是裴六老太爷那一房的嫡出女儿了之后，她看向臻璇的目光越发暖了起来：“当真是有缘分了。”

段氏不知道这个缘从哪里来，便问道：“怎么说？”

郑夫人细细给段氏派了派辈分。

那是皇上登基的第二年，六老太爷进京赶考。主考官姓丁，时任礼部尚书，他看了六老太爷的文章夸赞连连。还呈给了自己的老师，身兼太傅的郑阁老。

郑阁老看了也格外喜欢，连连夸奖是个人才。

果不其然，最后放了金榜，六老太爷的名字就在上面。到了金殿之上，年纪尚轻的皇上也因为听郑阁老提过而对六老太爷多看了两眼。

那一年，六老太爷是二甲第五名，留京入了翰林院，做了一名编修，品级虽然不高。却是升官拜相的正经路子。多少学子求都求不来的机会。

同年秋天。郑阁老告老还乡，临行前又夸了六老太爷几句。

皇上很少见郑阁老如此赏识一个人，对六老太爷的印象更深了。

若说为何才过而立之年的六老太爷能做到二品吏部尚书之职，与郑阁老的赏识和郑阁老归田后郑派官员的扶持是脱不开干系的。

而郑夫人的丈夫郑学士便是出身于郑阁老的这个郑家。郑学士的祖父与郑阁老是亲兄弟。

段氏听到这里恍然大悟，原来竟然有这样的渊源。看郑夫人的神情，只是在讲述一桩陈年旧事而已，没有一丝一毫夸耀甚至是要裴家人感激的样子，段氏笑着道：“夫人不说，我还真是一点也不知道呢。”

郑夫人笑容可掬，语气柔和：“那么久以前的事，若不是裴尚书过世，阁老在家中念叨了几句。我们小辈也不会晓得的。”

臻璇听了这些往事，见郑夫人正看着自己，便回应了一个笑容。

郑夫人又叹了一声英年早逝的探花郎，把臻璇叫到身边端详了一番，道：“瞧着就是个聪颖的孩子。”又与段氏道。“我家里没有年纪相当的儿子，不然真要厚着脸皮求一求了。要是有好姻缘，我替她保媒。”

段氏掩着嘴笑了，连到了几声客气。

臻璇微红着脸福身行了礼，才退到了臻琳身边。

晚饭前从莫大人府上出来，到裴家正巧是吃饭的时辰。

等吃完了饭，都散了之后，段氏与大老爷说了今日去莫家的经过，又提了郑夫人说的往事，结果这事是连大老爷都没听说过的，念了几句巧了。

大老爷起了心思，又给段氏添了一段。

当年的圣上在还是皇子的时候，母族并不强势，只因先帝喜欢，又颇有治国之气，依靠着郑阁老及几位老臣的辅佐最终登上了皇位，也因此他对郑阁老格外看重。

郑阁老若是在归田前提过六老太爷，那以皇上的性格，六老太爷步步高升也是常理。

大老爷只说了这一些就停住了，后面的一句话被他咽到了肚子里。

历史是相似，如今的七皇子也是这样。

可这些事又不是能够轻易说清楚的，谁知道七皇子会不会和皇上一样，依靠着皇上的喜爱和几位重臣的支持，在夺嫡战争中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另一边，臻璇回房烫了脚，听挽琴说了些今天在莫大人家里听到的事。

挽琴与莫三奶奶陪嫁的几个丫鬟相熟，自然是被她们请去在一块待着，说了不少的话。

可那些丫鬟都是机灵的，能说出来与挽琴一笑的都是后宅小事，叫人听过笑过也就罢了，挽琴也是个口风紧的，晓得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这一点臻璇完全不担心。

烫过了脚，臻璇上床歇下，挽琴端了水出去，桃绫替臻璇掖了被角，吹了灯歇在了软榻上，今夜是她值夜。

夜里半梦半醒，臻璇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做起了梦来。

梦里有桃花，有人手持桃花枝，笑容莞尔，眼底波光流转，仿佛是春日里落入一片花瓣的清池，在微风中那花瓣在水上荡着，一圈圈涟漪散开，搅动心头，再也停不下来。

微风吹起的花瓣还落在了眉梢，若能对镜自照，也会沉迷于那一抹嫣红。

耳边似乎听见了谁说话的声音，讲述着“桃妆”……

猛得睁开了眼睛，臻璇才恍然察觉，枕头湿了一小片。

无声轻叹溢出口。她记得颜慕安最后和她说过的话，是那句“不能替你画桃妆了。”

那时的心情在听见莫三奶奶的那句话时被完完全全勾了出来，只是那会儿是压着忍着，到了午夜梦回时，才是迸发出来。

那个曾想替她画桃妆的人，大约这一生都不会提起笔沾上胭脂替谁化妆了。

除了叹息，还能如何？

臻璇明白自己已经坦然接受了，只是偶尔听人提起那些相关的事，会有那么一点心痛，即便再过五年十年。也是如此。她宽慰自己。这大约也是人之常情吧。

对于颜慕安。究竟是何种心情，臻璇说不清楚，也许就和那在一阵春风之中，满开的桃花散开一般。不知飘向何处。

轻轻吸了吸鼻子，闭上眼睛。

也许只是被桃花迷乱了双眼，也许遗憾多过欢喜，四季轮转，踏过了春天的花丛，夏季亦会有美好在等着她吧。

胡思乱想之中，思绪一点点模糊，不知道是几更天时才沉沉睡去。

元宵一过，京城里一日会比一日热闹。因为到了官员回京述职的时候了。

柳老爷在二月下旬回了京城，之前亲自去了一趟甬州，拜见了裴家的长辈，接了柳亦晚返京。

柳亦晚兴冲冲来找臻璇几个，拉着臻琳的手笑得欢快。道：“不管父亲继任哪里，我都要留在京里等你上轿，我们几个姐妹定要让你风风光光嫁出去。”

几句话说得臻琳红了脸，更红的却是眼眶，用力点了点头：“好。”

李姨娘的双脚能下地没几天，何姨娘也休养够了，到段氏跟前请安。

段氏将两人都安慰了几句，见李姨娘脸上写着担忧，明白她是在挂心即将生产的臻珂，便道：“我和五弟妹过几日再去一趟文家。”

段氏和曹氏带了催生包去文家，回来时曹氏忍不住又抱怨了几句文家人的失礼。

三月十二日，臻珂痛了一整夜，又生了一个儿子。

文家送了红壳鸡蛋来，段氏笑意盈盈打赏了跑腿的婆子，第三天挺直了腰板带了长命锁去了文家。

饶是那些太太奶奶再瞧不起臻珂，除了酸溜溜说一句真能生以外，又能如何？给夫家开枝散叶那是做媳妇的本分，也是本事。

文老太太总算是眼底都有了笑意，亲自去臻珂屋里看了几回，又打了包票要让底下人照顾好月子。

段氏要的就是这句话，拿了孙氏生圆姐时孙太太托人求来的月子调理的册子，道：“这是怀安王爷的乳娘那儿抄来的，是太后生怀安王爷时吃的月子餐，劳烦老太太请大夫给我们大姑奶奶瞧瞧身子，若是药性相符，适合大姑奶奶身子，照着这个吃也是好的。”

文老太太满口应了，心里却不怎么相信，可回头等叫三四位大夫瞧过了那本册子，都得出了一个有“水平”的评论之后，才是真的刮目相看，不敢再随便怠慢臻珂，把侄媳妇们的话都做了耳边风，照着册子叫人给臻珂调理着。

除了挂心臻珂的月子，裴家上下最关心的便是臻琳的婚期。

程琅元外派的允州汾城离京城远，即便是连夜兼程地回来，也要等四月底才能进京，到时候根本来不及去相看大老爷替他们选的几处宅院。

程琅元提前写了信回来，说五月初二是个极好的日子，这一年春夏之中便是这一天最好，不能给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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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改一个186章的bug，臻瑛出嫁是前年秋天，186里写成了去年春天，这个是96自己写糊涂了，捂脸。

吼一声，求支持啊，大半夜赶文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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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迎春（一）

今天凌晨更过一章，大家不要看漏。

感谢紫雪缘书友的粉红票，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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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琅元在信中说了情况。

程家在京城里是没有宅地的，可在京城外惠山脚下却有一处小别庄，去年就叫人修缮一新，以备不时之需，不想这一回当真是用上了，那处别庄虽比不得侍郎府宽敞大气，却也布置精致，有甬州院落的一步一景之感，断不会在婚礼时失了体面，盼着大老爷不要计较。

段氏看着信笺不知如何是好，臻琳听了也看向了大老爷。

大老爷替自己的结拜兄弟说了几句好话：“琅元之后的去向未定，若是外放，又放得远，只怕没待多久就又要启程，怕耽搁了孩子的大婚礼。我想着别庄也不是不好，改明儿我出城去看一看，若真像他说的那样好，我们也就点头应了吧。”

段氏捏着信纸点了头，到底是嫁女儿过去，要是在这件事上和婆家起了纠纷，将来委屈的还是臻琳。

大老爷第二天到了晚饭前才回来，笑容满面，甚是满意：“他说小，我还真当是个小院子，谁晓得也不比我们侍郎府小多少。布置得不错，瞧着啊就像是回到了甬州一样，亲切着呢。”

段氏闻言松了一口气，她这个做母亲的最怕的就是婆家怠慢了自己的女儿，臻珂不在她眼皮底下这几年过得不如意，她可不愿意臻琳也是如此，听说那别庄很体面，也高兴了起来：“和甬州一样多好，我们四丫头住着也习惯。”

“在理在理。”大老爷点了头，叫人准备了笔墨给程琅元回了信，就定了五月初二。

臻琪晓得了，拉着臻璇去找臻琳。笑了一阵，道：“程叔叔真是疼你，那别庄听说就跟在甬州一个模样，这是怕你住不惯嘞。”

臻琳红着脸嗔了臻琪一眼，道：“别庄也就住一阵子，那是城外不比城里方便。若是定了留京，还是要在城中找宅子，若是外放，大约也不会在别庄住很久。”

“管他那么多呢。”臻琪笑着，道。“这喜事都是接踵而来的。有一样就会有第二样。大伯父不是在吏部任职吗？也许再几日就会有消息了也说不定。”

也许正是应了臻琪的这句话，不过七八日，大老爷又是红光满面的回来。

段氏不解，问了一句：“老爷。这是有什么好事？”

大老爷喜笑颜开，只让段氏准备好席面，又去请了七老爷过府。

等所有人都到了，大老爷才没有继续卖关子，道：“我也就是听了一个风声，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了，等文书下来了才作准。”

臻彻留京做了光禄寺丞，臻徐任德州同知，延岭就在德州。有柳家抚照，这个同知应当会做得顺风顺水一些。

两人都是从六品，年纪轻，这两个位子不算特别招眼，又都是能徐徐图升迁的。皇上这是在给裴家体面。

在座的所有人都面有喜色，内敛如臻徐眼底都有喜气，与臻彻一起起身给大老爷拱手深深鞠了一躬。

大老爷赶忙扶了他们起来，道：“皇上念着我们，也是要你们有真才实学才行，这些年长进了不少，不能荒废了。等将来我和老七年纪大了告老了，裴家还要靠你们才行。”说完，又扭头去看臻徽、臻德，语重心长道，“念好了书就能有出息，你们也要学学两个哥哥。”

臻徽、臻德赶忙应了。

等几个姐妹给两人道了贺，大老爷才继续往下说：“柳文逸果真是要回来了，大理寺卿。”

柳文逸说的就是柳亦晚的父亲柳老爷，三年前外放的时候就已经晓得是出去镀一层资历，这一回升任也在意料之中。

而大老爷最高兴的是程琅元，他看着臻琳，道：“琅元他外放了这么多年，一心想入京，这回是可以如愿了。”

詹事府丞，虽然品级不高，却是能在京中落脚了。

段氏闻言，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喜上加喜的事。我还记得怀四丫头那会儿，家里请了几位师太讲经，我偷偷溜过去听，却被一位师太发现了。她就指着我的肚子说，这里头这个是个有福气的。我想着她就是说些吉利话，可听了还是高兴，现在想来，定是真的，我们四丫头啊，不仅娘家有福气，夫家也会一路高升。”

这些话臻琳以前就听段氏念叨过，可就跟段氏说的一样，不管是真的假的，听起来总是高兴的。

臻璇拉着臻琳的手，附在她耳边道：“那别庄是住不了多少日子，程叔叔一定是要在城里置办宅院了。”

臻琳红着脸睨了臻璇一眼，嗔了一句：“多嘴！”

大老爷心情极好，但也没有忘记再叮嘱一句：“还没下文书，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大老爷的话是这么说的，可若还是一点风吹草动的事情，以大老爷在官场上打滚了这么多年，是绝不会这么高兴地和家里人说道，因此这些事应该是板上钉钉的。

一家人高高兴兴用了晚饭。

李姨娘想着的是裴家体面了，文家待臻珂也要多掂量掂量些，她也能放宽些心。

臻环另有想法，臻徐也是庶子出身，等做了官一路发展，到了三老太爷和贾老太太过世，把父母姨娘接去任上过好日子也是可以的。大老爷对隔房的庶出侄儿都能抚照一些，亲生的臻徽难道还能亏待了不成？

想到这里臻环看了段氏一眼，她是晓得段氏脾气的，段氏虽然不喜欢她和臻徽，可若是臻徽有出息，段氏绝对不会阻拦坏了自己的贤良名声。

只要臻徽好好念书，考一个功名回来，陈姨娘也能挺直了腰板做人，不用再闭门思过，以后跟着臻徽去任上，她这个做女儿的也算是了了心事了。

臻环想着一定要好好和臻徽说说这些。

曹氏琢磨着要不要开口问一问北疆的战事。从上一回有消息回来，这些日子输赢都有，却没有再提到臻律，她挂念着，可在大伙都高兴的时候说这些，不一定妥当。

这份担忧一直持续到了三天后，突然就有战报加急进了京，皇上看了青了面色却是什么都没说，大老爷战战兢兢想去找人打听，传言什么都有。却是没有一个准信。

又过了两天。才晓得似乎是入敌阵过深。有几千铁骑精兵被围困孤城，想去救，可无奈粮草受困于冬天的大雪，到现在还没大批量抵达。叫人着急。

铁骑精兵是傅家人带的，只是不晓得是谁。

揪着心又过了七天，子时刚过的时候有人敲了京城北边的正武门，亮了腰牌之后一路策马飞奔，马蹄声划破了深夜的寂静，一路往皇宫去。

早就关了的宫门被敲开，确认了腰牌之后入了宫，宫中不能骑马，那人随着内侍一路跑着去御书房。

皇上这几日头疼战事。一直都歇在书房里，听了通传披了衣服起来，御书房里一时灯火通明。

看着跪在地上的人，日夜兼程使得他的眼睛中有一些血丝，整个人却还是很有精神的。衣服被夜露沾湿，带了几分寒气，却因为事情紧急，来不及换一身再来面圣。

皇上有一瞬间的失神，他在这一刻突然觉得，自己老了，不再是从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了。

不仅有武人独有的结实体魄，回话也很有章法，所有的事情说得简洁又清楚，没有一丝一毫的拖泥带水，叫皇上不禁在心中又把傅远山夸了一通，当真的养出了一个好孙儿。

在御书房里说完了事，已经到了上朝时分。

内侍进来伺候皇上更衣，看着要退出去的少年郎，皇上心血来潮，道：“歇一天再回去也不迟，你那没过门的媳妇也在京中，就住在裴侍郎府上，记得去报个平安。”

闻言有些黝黑的脸庞红了红，却仍然朗声应了一声“是”，那人不是傅四爷是谁？

早朝时皇上扫了前几日的阴霾，心情都格外好了。

大老爷下朝后就被内侍引到了御书房，见到立在那儿从没有见过的少年，他一时有些不解。

皇上哈哈大笑，道：“你都没见过你的侄女婿？裴世远啊裴世远，若不是你们两家早就定下了，朕可要替朕的公主抢上一抢了。”

傅四爷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听了皇上这样的调侃，只能笑而不语。

大老爷心中已经了然对方身份，赶忙拱手向皇上道了几句“不敢”。

大老爷刚与傅四爷一块到了侍郎府，内院里就收到了消息。

臻琪、臻璇和臻环都在臻琳屋子帮着做针线，张婆子满脸喜气进来通传：“婆子我厚着脸皮来讨赏了。”

臻琳扑哧一笑，看着张婆子，道：“妈妈有什么好事要说？若真是好事，赏银少不了你；若是诓我们的，我叫花露再不放你进来。”

张婆子咧嘴笑了，看了臻琪一眼，低头回话道：“老爷回府了，还带回了五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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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迎春（二）

96给大家拜年~~~~~

本来说了这几天都是双更的，没有更出来，请大家见谅。

先记下，一定会补上的。

大家除夕快乐，马上就要蛇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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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琪一怔，等反应过来张婆子说的是什么，她急得呸了两口，涨红了脸道：“什么五姑爷！张妈妈这是消遣我呢！”

臻琳也笑得开怀，安抚了臻琪，又指着张婆子道：“是她胡说，叫她掌嘴。”

张婆子赔着笑，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嘴上念着：“是婆子不会说话，没有什么五姑爷，小姐莫要生气。”

本就是说着笑的，张婆子这么配合，叫大伙笑得越发开心了，连花露都捂着肚子。

臻琪跺跺脚，这么笑下去越发收不住了，她嘟着嘴，道：“到底是谁来了？”

张婆子这才停了手，笑着回答道：“是傅四爷，与老爷一道回来的。”

“就他一个人？我哥哥呢？他什么时候回的京城？”臻琪连连追问。

张婆子摇了摇头：“婆子一接到前头的信就回来报了，详细的都还不知道。”

臻琳挥了挥手，佯装生气，可眼睛还是弯着的：“去去去，什么都没问清楚就太讨赏钱，赶紧去问仔细了再来。”

张婆子应了去了，这屋里的人就坐不住了，都有些心不在焉起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张婆子又来了。

“在外院书房坐了一会，这会儿正往内院来，要去给太太、五太太行礼呢。”张婆子喜滋滋地道，“不用多久，太太屋里就要来请小姐们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何姨娘亲自来了一趟，请了大家过去。

臻琪一反常态走在了最后头。臻璇慢了脚步扭头去看她，取笑道：“五姐姐这是怎么了？”

臻琪支吾了几声，话没说出来，脸却红了。

见她们笑着进来，坐在那儿与段氏和曹氏说话的傅四爷抬起了头，等瞧见臻琪的时候，咧嘴笑了。

彼此见了礼，段氏叫所有人都坐下来，笑着看着傅四爷，道：“四爷是进京报信的。晓得我们都在京中。过来报个平安。”

曹氏看这个未来的女婿是越看越喜欢。拉着臻琪的手，道：“四爷说了，你哥哥在营中一切都好，阿弥陀佛。我等了那么久总算有个准信了。”

臻琪眼睛一亮，扭头去看傅四爷，追问了一句：“真的？”

晶莹的眸子似泉水，傅四爷重重点了点头，眼底笑容更暖了几分：“真的。”

前方军情具体如何，为什么要日夜兼程地赶回京，进京又确定了些什么事，这些都不能够透露。

本来应该快马加鞭赶回去的，得了皇上的允准。才能往裴家来报个信，既然已经见着了人，傅四爷也不打算多待。

“我要再回北疆去，甬州那边烦请两位太太帮我送个信，我们兄弟在北疆都很好。叔伯们也很好，请家中长辈不要担心。”

段氏满口应了，晓得军情不容妇孺们多嘴，便没有留饭，只叫人准备了一些干粮让傅四爷带上。

一路送到了垂花门，傅四爷别了众人，随着裴家的小厮走了。

臻璇陪着臻琪一直站在那儿，等到傅四爷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才慢慢踱回了房。

夜里下起了春雨，淅淅沥沥的，半夜翻身听见了雨声，一时有些失神，半响才听明白，原来雨势大了不少。

随着春雨，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

采办的嫁妆每天都在送进来，段氏叫了大家去看，布料头面各种摆设金银器，琳琅满目。

臻璇略略数了数，段氏这是要准备上一百二十抬吧。

大老爷也来看了一次，皱着眉头，道：“太铺张了。”

段氏闻言一怔，不解道：“我们裴家嫁嫡女，一百二十抬怎么就铺张了？”

“在甬州，你要准备一百六十抬我都不拦你，可这里是京城。”大老爷不仅仅是跟段氏解释，也是跟臻琳解释，“我就一个嫡出的女儿，给多少压箱货我都不心疼。可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权贵，他们嫁女都没有这么大的出手，我们压过他们一头，不妥当。况且，程家也不宽裕，嫁妆总要比着聘礼来吧？”

段氏不是不懂道理的，听了这番话也就明白过来了，可看着那么多东西，舍了哪样都舍不得。

何姨娘站出来说了一句话：“太太，嫁妆一来为了体面，二来为了小姐在夫家不受苦。老爷和程家老爷是拜了把子的兄弟，我们就算要体面也不能叫他们失了颜面的，再者，他们程家难道会为难我们小姐，叫小姐吃苦不成？奴婢出个主意，东西减成八十抬，箱子装得满满当当的，看起来是少了，实际上并没有缺多少。”

这几句话说得颇得段氏的心，当下赞许地看了何姨娘一眼：“没错，以程家和我们家的关系，宗瑜那个孩子我又是细细瞧过的，定然是不会亏待我们四丫头的。”说完又拉着臻琳的手，安慰道，“多给你准备一些压箱底的银子，总归是要风风光光的。多准备的装不进去的东西将来也能给十丫头。”

臻环原本就站在一边听着，那些东西早叫她花了眼，心里不住嘀咕着这就是嫡出和庶出的差别，臻珂的嫁妆也是段氏一手操办的，可若说好坏，绝对比不上臻琳的这些，数量上也差得远了。

这会儿听段氏这么一句，她不禁愕然。

即便是这回臻琳装不下的东西，那也都是好东西，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当下就面有喜色。

臻琳不太在意这些，大老爷说得句句在理，她打心底里认同，又见臻环高兴，她也不会扫兴：“随母亲安排。”

段氏本就是冲口而出的一句，当着大老爷的面更加是骑虎难下，只能保持着笑容，道：“你待姐妹素来友善，东西这么多，不仅仅是十丫头，我们再选一些给其他几个丫头也准备些，全当你这个做姐姐的给她们添妆，这是攒福分的事呢。”

臻璇闻言抬头看了段氏一眼，见她笑得没有半分勉强，心里不禁暗暗赞了一句。一时脱口而出的话，竟然让段氏一点点说转了回来，谁都要念她一句好，便是马老太太在这儿，都要夸一句贤良。

大老爷更是满意了，点头道：“这些事你素来都处理得很好，有什么难处就叫两个姨娘帮忙，离五月初二也没多少日子了。”

段氏高高兴兴地应了。

时间越来越近，连着赶了小半个月的女红，才算是都准备妥当了。

四月下旬，文书都下来了，与大老爷之前透露的分毫不差，各人都高兴，全家人都聚了聚。

臻徐远赴延岭，即便离臻琳的婚期只有小半个月，也是耽搁不得，必须尽快上路。虽有遗憾，只是朝廷事缓不得，提前祝了一杯酒。

程家前几日就已经抵京，联姻在即，不方便亲自上门，请了官媒商量婚礼事宜。

裴家里里外外都已经挂上了红绸，宴请的帖子往各府上发了去，臻珂叫婆子亲自来回话，说初二那天要回来给臻琳送嫁。

没过多久，全京城百姓都知道，裴侍郎要嫁女儿了，而且还是青梅竹马。

侍郎府里，无论是谁都小心起来，就怕一个不留神疏忽了什么，反倒是臻琳这个新娘子格外镇定些，试过了嫁衣，每天都在屋子里看书做女红。

臻璇天天陪着，两姐妹说着贴心话。

不知道怎么的，就又绕回了从前臻琳提起过的心动，想起庆荣堂前的甬道，在臻琳最无措的时候，程宗瑜把臻徽和臻德带了回来。

“那时候我就想，是这个人的话也是很好的。”臻琳浅浅笑着，阳光穿过窗棂，落在她的脸上，整个表情都格外的柔和，“就是那么一眼的事情。七妹妹，等我嫁了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甬州，我们姐妹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五妹妹已经说了亲，等六妹妹也定了人家，就要轮到你了。几个姐妹年纪相差得都不多，若是谁耽搁了，就会影响后头的。若有一个人能叫你有一瞬的感动，就不要错过了吧。”

若不是真心相待的姐妹，是绝对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臻璇靠着臻琳，垂着眼应了一声：“我知道，四姐姐你放心吧。”

五月初一是个大晴天，踩花堂虽是半夜里的事，可因为程家的别庄在城外，半夜里城门不开，只好改成了中午出发。

八十抬的嫁妆穿过大街小巷，满城百姓都在看着裴侍郎嫁女，街头巷尾都是祝贺的声音。

曹氏坐在轿中，听着听着就笑了起来。

臻琳嫁的程家虽然品级不高，可她却是嫁得风光的。

踩了花堂，曹氏在关城门之前回来了，眉开眼笑与段氏道：“三年不见四姑爷，那是愈发的俊秀了，明儿个要娶媳妇，他今天还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儿不敢看我们呢。”

段氏闻言也笑了：“打小就是个有些内秀的孩子，四丫头嫁个他，我是顶顶放心的。”

“可不是嘛！”

此时，姐妹们都坐在臻琳房里哭嫁，臻琳也红了眼泪，握着妹妹们的手。

等到了时辰，先后回房休息，臻璇走在最后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臻琳一眼，露齿笑了：“四姐姐终于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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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惊变（一）

蛇年来啦~~~96在这里给大伙儿拜个年。

祝书友们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全家美满幸福~~

当然，还有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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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话音刚落，就见臻琳对着她笑了。

熟悉的笑容里带着一些期待，一些娇媚，那是幸福的人才会有的笑容。

不知道怎么的，臻璇突然就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的臻琳五官还没有长开，只觉得那张脸清秀、温和，怎么看都觉得舒服、好看。

如今几年过去，愈发变得动人起来，底子没有改变，还是像极了水墨丹青里的江南，烟雨蒙蒙，墨色晕染开，几处深浅，叫人喜欢不已。

那样的笑容有一种蛊惑的力量，让臻璇也不自禁地翘起了唇角。

一夜好眠。

天刚刚露了白，臻璇就醒了，翻了个身，叫了守夜的杏绫进来伺候。

杏绫打起了帐子，扶着臻璇下床，候在外头的桃绫带着挽墨进来给臻璇更衣梳洗，挽琴已经去臻琳屋子外等信儿了。

桃绫手脚麻利替臻璇梳头，眯着眼儿笑道：“小姐今天醒得可真早，不晓得的，还当今天是小姐要上轿呢。”

臻璇笑着睨了桃绫一眼，正巧见挽琴进来，忙道：“来得正好，替我撕了她的嘴，尽胡说！”

桃绫一阵讨饶，挽琴掩嘴直笑。

两位妈妈进来请了安，高妈妈就急急退了下去，府上今天要宴客，厨子忙不过来，高妈妈又是一手的好厨艺，被段氏借去帮一天的忙。

插了空，挽琴说了几句：“四小姐丑时三刻醒的。寅正已经沐浴完了，奴婢回来的时候刚换上了嫁衣，正听送嫁的喜娘说话呢。”

送嫁的喜娘是京城里有名气的，丈夫是个开堂授课的秀才，素来只接官宦人家的生意，圆脸、全福，在京城管家女眷之中很受欢迎。

之前何姨娘给臻珂请的送嫁喜娘就是这一位，段氏打听了一番，请来一看，也很满意。就定下了。

陈妈妈立在一旁。一边看着挽墨摆早饭。一边与臻璇道：“大太太请了谢大人的夫人给四小姐梳头，奴婢估摸着，时间也该差不多了。小姐填填肚子就过去吧，喝粥不管饱。多用些点心，中午喜宴上可吃不了多少东西，别饿着了才好。”

陈妈妈做事很有经验，臻璇很放心，就依言喝了小半碗粥，多吃了几块点心。

挽琴又把剩下的点心拿帕子包好，道：“小姐若是真的饿了，就借口更衣，奴婢几个都不会离小姐太远。都带着点心的。”

臻璇扑哧笑了起来，点了挽琴的额头，道：“你这心呀，也操得太细了。”

整理了衣服妆容，确定没有遗漏的东西。臻璇便出了屋子，在抄手游廊上正巧遇见了臻环。

臻环今天心情也很好，难得露了笑颜，连对臻璇都比往日亲切些。

姐妹一道到了臻琳那儿，臻琪急匆匆进来，咕哝了一句：“我果真是最迟的。”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乐了。

谢屿泽的夫人是全福夫人，随着段氏一块来了。

段氏着了紫红色，喜气贵气全占，款式端庄，叫人看了忍不住夸赞一句。

谢夫人见臻琳已经端坐在梳妆台前，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夸赞道：“这么标致的新娘子，我可是好久没遇见过了，能替这孩子梳头，我可真有与有荣焉了。”

臻琳笑容里带了些腼腆，段氏笑容里有几分自豪：“师娘过誉了。”

“你既然叫我一声师娘，我那夸一夸我的徒孙儿，哪里会夸过头了。”谢夫人格外高兴，又看了臻琪、臻璇和臻环，笑意更深了，“裴侍郎这个人，样样好，就是太小心了。家里这么多好姑娘，怎么都藏着掖着留在甬州，若是早早来了京城，这侍郎府大门可不叫媒人给踏破了嘛。”

恪守着时辰，谢夫人取了梳子给臻琳梳头。

梳头时念的那些吉利话，臻璇还记得，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看着郁惠梳头上轿的。

耳边是谢夫人温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多子、齐眉、富贵这样的词语从舌尖吐出，叫所有人都欣喜不已。

段氏看着铜镜中并不清晰的女儿的容颜，不知不觉就红了眼眶。

等梳好了头，段氏拉着臻琳的手，话语梗在喉间，几次开口都没有说出来，只能不停拍拍女儿的手。

臻琳晓得段氏要说什么，敬重公婆、善待小姑、早日开枝散叶，她是裴家的嫡女，行事做派万不能有纰漏，不仅仅是婆家也脸面，也是娘家的脸面，是家中十个姐妹的脸面。

这些话，这些日子以来段氏说了很多遍，臻琳也听了很多遍，这些唠叨都是母亲的担心和不舍，臻琳从不打断。

段氏眼中湿润，却不愿意泪水落下，自家的闺女再舍不得也都是要送去别人家的，这门亲事订了十多年了，也确实是应该办了的。

臻琳少说也要在京城跟着公婆生活三年，若程琅元仕途平坦，遂了心愿能一直留在京城，臻琳也要跟着。到时候她这个做娘的在甬州伺候婆母，女儿是再难见一面了。

好在嫁的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姑爷又是个叫人挑不出一样不好的，若跟臻珂那样在婆家举步维艰，那段氏真要愁断了肠了。

正想到臻珂，臻珂正好回来了。

臻璇抬眼去看，瞧着比上一回病中相见时精神好了很多。

李姨娘一见，几乎落泪，只能背过身去忍住了。

“慌不慌？”臻珂笑容很淡，“我记得我出阁那一天真的手足无措。”

臻琳摇了摇头，笑着道：“不慌。”

这门亲事，她再满意不过，那个人又是打小熟悉的，这会儿有些紧张，却不害怕慌乱。

段氏再看了女儿一眼，回了前头花厅。大老爷等在那儿，一脸喜气洋洋。

臻琳由送嫁喜娘和花露扶着，到了花厅，最后给父母亲磕了三个头。

迎亲的队伍快到门口了，鞭炮声即便是在内院都听得清楚。

大老爷与五老爷、七老爷都去了前院，曹氏去接待上门喝酒的女客，段氏替臻琳盖上了盖头，让几个姐妹再陪着说说话，自己也去忙了。

鞭炮响了，那花轿已经是到了门口了。却是不见迎亲喜娘进来。送嫁喜娘心里犯着嘀咕。也不知道那新进京是詹事府丞程大人家请的是哪一位喜娘，这么不懂规矩，这吉时哪里能错过的。

送嫁喜娘左等右等，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再等下去就要误了吉时了，便让臻彻背着臻琳出去。

段氏、曹氏并几个小姐都一路送出来，眼看着就要过垂花门了，一个丫鬟飞一样地迎面跑来，大喘着气噗通跪在了跟前。

段氏皱了皱眉头，她认得这丫鬟，门房上陈元三的幺女瑞果，往日瞧着挺伶俐的，怎么这会儿这么不知道轻重。

这会儿。段氏便是心中有气，也不能发作只好压着：“瑞果，这是怎么了？”

瑞果的气还没有顺，听见段氏说话，抬起头来就是一句：“太太。太太那轿子不能上！程家、程家是来退亲的！”

一句话，如同一声晴天霹雳，退亲二字炸得所有人都回不过神来。

段氏惨白了面色，踉跄地退了几步，臻璇眼明手快扶住了，段氏站直了身子，死死盯着瑞果，喝道：“大好的日子你说什么混话，还不赶紧退下去，不要误了小姐的吉时。”

瑞果见段氏不信，急得又说了一遍：“太太，奴婢说的不是混话，是真的，真的来退亲的。”

喜娘也是满脸的难以置信，她做了那么多年的喜娘，从没有遇见过在大婚当天上门迎亲时退婚的，别说是官宦人家，便是乡野村夫不要脸不要皮的都做不出这种事情来。

臻琳从臻彻背上下来，一把掀开了盖头，眼底全是惊愕。

段氏一把握住臻琳的手，又追问了一遍：“瑞果啊，你再说一遍，你再仔细说一遍与我听听，程琅元他、他要退亲？”

瑞果虽然很少有机会见段氏，可印象之中从未见过这个当家主母有这样的表情，想起刚才大老爷捏着退亲文书时的神情，瑞果的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她点了点头：“太太，程家是要退亲。”

最后的一丝侥幸都没有了，段氏没有再看瑞果，反复呢喃的“退亲”二字满满都是绝望。

臻璇闭上眼再睁开，眼前也已经是模糊一片。

她听见了女客们一片哗然，听见了瑞果的哭泣声，朦胧的，看见段氏终究站不住跪坐在了地上，李姨娘在一旁想拉段氏却摔到了一处，看见姐妹们忍不住落下来的不解、痛恨的泪水，看见臻琳面如死灰，一身血红嫁衣格外的刺眼。

明明昨天还那样妩媚地笑着，明明昨天还跟臻琳说终于等到了，可谁知道，等到的竟然是一张退亲的文书。

臻璇觉得胸口被涨得满满的，只能捏紧了拳头才能支撑自己，然后，她看到臻琳眼中闪过的凌烈之气。

臻琳提起长长的裙子，蒙着头就往外院跑。

什么都没有想，臻璇便追了出去，她知道臻琳的心思，不亲耳听到程家退婚绝对不会点头接受这样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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捂脸，这一章正巧卡到大年初一，对不起同学们，我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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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惊变（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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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从来不晓得，臻琳跑起来是那么的快，她咬牙都追不上。

火红的嫁衣穿过深深宅院，没有走抄手游廊，而是直接从中间的青石板的天井之中穿了过去。

有几次，臻琳都不小心踩到了衣角，踉跄几步摇摇晃晃的却没有摔倒，只是继续往前跑。

臻璇一直追着，她只能迫使自己追赶臻琳的脚步，甚至发不出一点声音去唤住她。

眼看着臻琳冲过了月亮门，影壁的那一面就是侍郎府的大门，臻琳却突然在影壁边上停下来了。

臻璇没有停，跑到了臻琳身边，一把拉住了臻琳的手臂，一阵喘气。

只隔着一道影壁，外头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那些闲言碎语被无限的放大，落在耳朵里，成了臻琳脸上的两道泪水。

在那些碎语之外，她们听到了臻德的声音。

臻德想撕了程家来送退亲文书的那个媒婆的脸，虽然他不屑于打女人，可媒婆面容上的讥笑、嘲讽惹恼了他，他跳起来就要动手：“你这个八婆胡说什么东西！我姐姐、我姐姐贤良淑德，岂是你这种人可以侮辱的！去叫程宗瑜来，叫他自己来说清楚！为什么要以这样的方式退婚？他程家不要脸不要皮，为什么要拖着我姐姐下水！”

媒婆吓了一跳，躲到了程家小厮的身后。

臻德越说越激动，若不是臻徽使出吃奶的劲抱着他，只怕当下就要和程家的小厮们打起来。

“八哥哥你别拉着我，让我教训他们！他们这么侮辱姐姐！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着说着，声音里已是哭腔。

臻璇牵着臻琳的手，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才没有再哭出来。

一直以来，臻德都是胡闹的，叫马老太太都头痛不已，在这个当口，他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臻琳喊屈。

盖过臻德声音的是裴大老爷，撕心裂肺，嘶哑的梗咽着，一下子苍老了十岁一样的声音，叫听的人无不落泪。

“程琅元，十几年同窗情谊。老夫待你如亲弟。你竟侮辱我裴家到这一地步！多少深仇大恨。你要毁我姑娘一生！”说完，身体就往后倒下去。

臻琳脚下一颤，整个人直直就往下坠。

臻璇赶忙用力拖住，无奈力气不够。两个人一块摔到了地上。

大老爷怒火攻心，被几个仆从架着抬进了府里，看着他们从身边过去，臻琳挣扎着爬起来要追上去，却被五老爷拦住了。

“四丫头，你父亲有我照看着，你先回去看看你母亲。”五老爷的眼眶红着，看着两个侄女满脸的泪水和无措，他抹了一下脸。“别怕，万事还有我们在。七丫头，扶着四丫头回去。前头的事，我和你们七叔父会办好的，啊。”

臻琳咬着下唇。没有如平日里那样听话电话，她看着五老爷，道：“五叔父，退亲的文书呢，我要看文书。”

五老爷摇了摇头，拍了拍臻琳的肩：“刚才大哥一气之下撕掉了，四丫头，你是聪慧孩子，这个当口，来不及劝你什么，你自己要能想清楚。”

说完，五老爷深深看了臻琳一眼，便走开了。

臻璇握着臻琳的手，拿出帕子替她擦了擦泪水，又自己擦干净，道：“四姐姐，我们回去吧，去看看大伯母，我们这么跑出来，她一定很担心的。”

来的时候是飞跑着出来，回去的时候却走得格外的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挪着步子，一点点挪回去。

段氏已经被抬回到了床上，大夫还没有到，李姨娘和臻珂红着眼陪在一旁。

臻珂担心嫡母和臻琳，却更担心自己在夫家好不容易才有的那么点位置会因为妹妹被退婚而受到影响，心不在焉的。

何姨娘一眼就看了出来了臻珂心中所想，看着躺在床上的段氏，何姨娘知道她今天还有一堆事情要处理，走到门边，她到底憋不住，扭头看着臻珂，道：“大姑奶奶，恕奴婢说句逾越的话，您如今虽然是文家的大奶奶，可您姓裴，文家娶的是裴家女。您担心四小姐这桩事影响了您，可若您不是裴家女，您还成不了文大奶奶呢。掂量掂量清楚吧。”

说罢，何姨娘抬步就走，理都不理臻珂惨白的面色和李姨娘破口就要出的大骂。

曹氏强撑着陪着笑脸把所有女客们都送出了门。

谢夫人的脸上全是同情和惋惜，对曹氏道：“今天都累了，我就不打搅了，有什么要帮忙的，遣人来我家里说一声。裴侍郎既然叫外子一声恩师，我们定不会冷眼相看的。”

曹氏冲着谢夫人点了点头：“劳您费心了。”

“客套话回头再说吧。”谢夫人抿着唇，落了两滴泪，“我回去也打听打听，怎么好端端就生出这样的变故来，这其中定然是有原因的。”

曹氏又道了一句谢，谢夫人才上车走了。

曹氏送完了女客，就和臻琪一道等在了垂花门那里，看见远处一个正红一个紫罗兰的身影一步步走来，才不顾别的了，三步并两步迎了出去。

曹氏到了跟前，一把抱住了臻琳，道：“四丫头，你吓死叔母了。”

臻琳看着曹氏，挤出一个笑容：“母亲呢？”

曹氏道：“大嫂在屋里躺着呢，大姑奶奶和李姨娘陪着。”

臻琳颔首，又问：“客人们呢？”

曹氏猜想臻琳要脸面，出了这样的事情，肯定是不愿意直接去面对那些女客们的，无论是好奇、是猜测、是同情、还是讥讽，她拍了拍臻琳的背：“走了，都送走了。”

臻琳应了一声，没有再说别的，垂下了眼帘。

曹氏看着这个打小就懂事的四侄女。从头到尾，她都在问别人，却一句也没有提自己的心绪，叫人瞧着就难受。

“回房里去吧。”曹氏劝道。

臻璇、臻琪把臻琳送到了房门口，花露的两只眼睛肿肿的，行礼问安，臻环站在一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臻琳进了屋，没有转过身，道：“你们都回去吧。让我静一会。好吗？”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能如何。

臻璇以眼神示意花露几个千万仔细伺候着，便各自往回走。

这个时候，臻璇才留意到，宅子里原本布置的红绸丝带都已经摘去了。恢复了本来的模样。

陈妈妈来迎臻璇，顺着臻璇的目光看着屋梁，道：“何姨娘从大太太屋里出来之后，就指挥着人都收拾了，大太太这怕是要大病一场了，也只能让何姨娘管着家里大大小小的事。”

何姨娘本来就管着京城侍郎府，对这里的一切很是熟悉，虽然之前交到了段氏手上，可各个环节上的人手基本都没换。段氏就是管小半年，也没带亲信家仆来，自然不会让侍郎府乱起来。

何姨娘熟门熟路，一样样安排好了事情，内外院都请了大夫。厨房里的药都煎了起来。

臻珂在段氏头一回醒来之后就哭着回去了，李姨娘心里再忐忑，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离开段氏半步，贴身伺候着。

男客们都让七老爷妥妥当当给送走了，累得动弹不得，拉着五老爷直摇头。

臻彻去了外院，管着臻德和臻徽，就怕臻德闹起来了臻徽拉不住他。

大老爷被送了回来，因正屋里段氏养着病，就屈就在了何姨娘院子里。

何姨娘忙里忙外，有一些事能请曹氏帮个忙，可大部分都要亲自亲为，忙得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

等好不容易脚沾了地，在花厅坐了一会，丫鬟银杏赶紧替她捏了捏肩膀。

“姨娘，”银杏嘟着嘴，十分得不情愿，“姨娘何必管那些事，这家里老早就是太太掌家了，姨娘何必吃力不讨好呢。姨娘也想顺顺利利风风光光把四小姐嫁出去，出了这样的事情，也不是姨娘的错呀。”

银杏嘀咕了半天，没听见何姨娘说什么，微微偏过头去看，却见何姨娘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又轻轻唤了一声。

“可怜了四小姐，这一辈子还那么长……”何姨娘的声音幽幽的，带着几分怜惜。

银杏很是不解，为什么何姨娘说起臻琳的时候会是这样的语调，明明那是太太的嫡女呀。

正要开口询问，银杏却见何姨娘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发苦，涩得人心头一酸，银杏不禁手上一顿。

“你是不是要问我为什么担心四小姐？”何姨娘问了一句，可又不等银杏回答，就好像那一句是在问自己一般，她静静说了下去，“四小姐那样的性子，哪里会叫人不疼呢。”

一句话说完，一声叹息溢出唇齿，望着正房的方向，想起段氏眉宇之间的端庄和大家风范，何姨娘垂下了眼帘，又补了一句：“何况，谁又能说，我以后不会生一个女儿呢。”

段氏的性子脾气怎样，何姨娘曾经做了她那么多年的大丫鬟，怎么会不晓得。

段氏不是那种妒妇，做不来对妾室下各种毒手，甚至是各种陷害的事。若是她们几个姨娘有了身孕，段氏即便是难过愤恨，也不会对肚中的孩子下手的。若不是熟知这些，给何姨娘一万个胆子她都不会去爬大老爷的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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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惊变（三）

冲突章节不好写，写得特别慢一些，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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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之间，除了深宫里的贵人们，整个京城都知道裴侍郎的嫡女在临上轿时被夫家退婚。

昨日抬出去的八十抬嫁妆，在这个下午又抬了回来，叠在了侍郎府门外。七老爷什么都没有说，叫人把东西都抬进府里，关上了大门。

一时流言纷纷，各种猜测都有，看热闹的多，只有几个在莫家见过裴家几个女孩儿的太太奶奶们叹了一句可惜。

屋子里，丫鬟们都是屏气凝神，不敢像往日一般，臻璇半倚着，心情浮躁，怎么也没法静下来。

她不懂，真的不懂。

思绪一下子回到了那一年，程家赴任路上经过甬州来裴府请安。

庆荣堂里，程琅元掸了衣角，没有等丫鬟放好软垫就已经直直跪下身去，高声给马老太太请安，口称“儿子”。

那时候的言谈表情都是在演戏的不成？

裴、程两家通家之好，那么多年的同窗情谊，也是假的不成？

若一切都是真的，是什么样的变故能叫程琅元在三年之中发生如此改变，竟然是生生唱了一处戏？

仅仅是不愿意和裴家做亲家了，完全可以私底下商议，何必要用这样的办法？

把成亲的宅子选在了城外，就是要在白天的时候让裴家女眷去踩花堂，叫全京城的百姓都看着裴侍郎嫁女八十抬的嫁妆穿过大街小巷，程家兴高采烈收了嫁妆，然后在第二日迎亲的时候，给了裴家一个耳光。

这是要决裂，是再也不顾及任何颜面，不仅仅打了裴家的脸。害了臻琳，更是把程家放在了舆论尖端上。别人会议论臻琳，更会议论他程家的无情无义做事狠毒。

想到这里，臻璇闭上了眼睛，耳边仿佛又听见了大老爷当街撕心裂肺的那一声怒吼。

“多少深仇大恨，你要毁我姑娘一生！”

大老爷的声音又和那日庆荣堂里程琅元的那一句“儿子”重叠在一起，反复回响，叫人透不过气来。

眼前看到的不仅仅是程琅元，还有温柔细腻的程夫人，欢乐俏皮的程家两姐妹。最后是一双星眸深情款款的程宗瑜。

程宗瑜是以怎样的心情来面对程琅元的抉择？

妥协的时候有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和悲伤？

这一些与臻璇无关。可她懂臻琳。这会是臻琳一辈子的心结吧……

一夜无眠，无法入眠，翻来覆去的，惊搅了守夜的桃绫。

“小姐。要不要喝口水？”桃绫问了，听臻璇应了一声，她披着衣服起来倒水。

臻璇小口抿完，躺下的时候又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四姐姐歇下了吗？”

“不晓得。”桃绫答了一句，早些时候挽琴去看过一回，臻琳屋里还没有熄灯，这会儿却不知道怎么样了。

臻璇没有再问。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天还没亮又醒了，甚至是比昨日醒得更早了。梳洗干净。桃绫贴心地取来了一身青葱色的夹袄，这几日府里怕是都不愿意看见红色的了。臻璇换好了衣服，没心思吃早饭，就急匆匆去了臻琳那里。

顺着抄手游廊刚到了臻琳的那一进，臻琪就小跑着来了。

臻璇一看。臻琪的眼睛也是肿的，不由扯出一个笑容，臻琪回了一个，苦涩得叫人心痛，这才明白大约自己的笑容也是一样的。

臻琳的屋子门口，花霁守着，见臻璇和臻琪来了，小声道：“我们小姐一整夜没睡。”

臻璇了然点头，花霁打起了帘子。

一进去，看到的就是坐在梳妆台前的臻琳。

往日常用的东西都随着嫁妆一起去了程家，屋子里空空的没几样摆设，即便是嫁妆送了回来，这个当口有谁有心情去整理那些东西。

臻琳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是一整个日夜都没有说话过了一般，就这么坐到了天亮。

脸上还是昨日娇艳的胭脂，哭花了一些，现在看起来有些脏脏的，和平时的臻琳就像是两个人一样。廖白的脸色与那红得渗人的嫁衣，惨不忍睹。

花露站在一边，不声不响福身行礼，红肿的眼睛没有退，也不知道落了多少眼泪了。

“四姐姐……”臻璇试探着唤了一声。

臻琳的睫毛动了动，然后慢慢转过了身子，臻璇和臻琪赶忙上前几步。

臻琳一手牵着一个，臻璇只感觉到那只手如坠冰窖一般的冷，臻琳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张了张口，缓缓吐出一句话：“是姐姐对不起你们。”

一句对不起，催人泪下。

臻璇扑在臻琳梳妆台上泣不成声，明明不是她的错，明明她是那么得好，明明她才是最伤心绝望的那一个，却要在此时为这些“罪状”向她们道歉。

臻琪也哭了，抱着臻琳，哀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姐姐与他不是青梅竹马吗？不是都已经要上轿了吗？为什么会突然变卦了，三年前在甬州的时候明明一切都好好的！这便是父母之命吗？”

臻璇浑身一震，她突然就想起了颜慕安。

感情到底是什么？是她和颜慕安似懂非懂的朦胧相约，还是臻琳与程宗瑜那样指腹为婚鸿雁传书？可不管是哪一样，终究抵不过父母之命，在变故的时候，只能妥协只能接受。

花露强忍着泪水没忍住，急急退了出去，把内室留给了三姐妹。

臻琳拍着臻琪的背，一下一下：“终是我累了你们……”

臻璇闻言，再顾不上泪眼婆娑，去看臻琳。

她还记得，那一日在庆德堂外的青石板甬道上，她和臻琳手牵手一路走，说起臻珧的出身时曾说过一句“莫要累了我们”。

现在换臻琳来说这样的一句话，臻璇看着臻琳淡得叫人心痛的笑容，和前天夜里明媚的笑容叠在一起，她的心就跟被凿了一个窟窿一般。

嗓子一涩，臻璇扑到了臻琳的身上，哭道：“姐姐是我们亲姐，哪有什么累不累的。”

正要进屋的臻环听了这么一句，脚步停在原地没有动，只是脸上全是落下的大颗泪珠。

在这个家里，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她素来分得清楚。即便她一直都不友善，这个嫡姐对她，并没有亏欠过一分一毫，反倒是段氏和李姨娘要寻她的错处的时候，还会帮忙化解一二。

昨日以那样的方式被退婚，等着臻琳的是什么，臻环很清楚，所以今天一早她才会过来。

这样的姐姐，当真是不应该有这样的命运的。

哭过了，才觉得心里的抑郁舒坦了一些。唤了花露端水进来给姐妹们擦脸，臻琳洗去了昨日的新娘妆容，一双眼睛下面乌黑一片。

对着镜中，臻琳自嘲地笑了笑，道：“我去母亲那里。”

几个姐妹都陪着一起去了，李姨娘从内室退了出来，让臻琳进去和段氏说说话，请了三个小姐在东间坐下了。

没有谁说话，却也没有哪个再哭了，若是连臻琳都收起了眼泪，她们谁都没有资格再哭，即便是替臻琳落泪。

小半个时辰之后，何姨娘匆匆进来，知道臻琳在里头，她没有贸然进内室，而是站在外头说事。

“太太，是谢大人来了。老爷病着起不了身，谢大人又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与老爷商量，由五老爷和七老爷转达都不妥当。”

何姨娘为了叫内室听见，声音提得有些高，因而东间这里也听得清清楚楚。

臻璇抬眼看了一眼屋里的沙漏。

大老爷气病了，今日没有上早朝，而这个时辰，谢大人竟然是一下朝就匆匆赶来侍郎府了，为的自然是臻琳的事情了。

大老爷歇在何姨娘院子里养病，要和谢大人面谈就要在何姨娘屋里，何姨娘不能做主请谢大人进内院，必须要来请段氏一个主意。

段氏没有回答，只让臻琳出来应了一声，这个时候是裴家招待不周，请谢大人莫要见怪，又叫何姨娘派人去请五老爷给谢大人作陪，不要怠慢了。

谢屿泽和大老爷、五老爷在一处整整说了快两个时辰。

所有人都忐忑着，等着有消息传回来。

早就过了饭点，谢屿泽没有留在府里吃饭，说完了事就由五老爷送了出去。

五老爷折回来的时候，段氏已经被李姨娘和臻琳搀扶着到了东间的炕上，几个小姐想退出去，被段氏止住了：“现在，这不仅仅是四丫头的事，也是你们的事，是裴家的事，都坐下听着，我们所有人都要知道，为什么程家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五老爷进来行了礼，除了去办公的七老爷，曹氏、臻衍、臻徽和臻德也被请了来，坐下一道听。

五老爷是从今日朝堂上的争斗说起的。

昨日那样的事，今天御史就呈到了皇上面前，有指责裴家教女无方，也有说程家做事不要脸面没有任何理由在迎亲时退婚德行有亏的，到最后竟然是分成了两边在金銮殿上吵成了一片，叫皇上黑了脸。

谢屿泽熟知朝堂斗争，一下子就看明白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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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惊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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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谢夫人回去之后，谢屿泽念着师徒情谊，也因为谢夫人怜惜臻琳，暗示了几位关系不错的御史将过错推到程家去，虽然对臻琳的影响已经无可挽回，但说成是男方过错，总比被人一股脑儿地泼脏水强。

金銮殿上一场闹，谢屿泽恍然大悟，指责裴家帮着程家说话的，很多都是六皇子一派的。

程琅元何德何能，能叫张皇后嫡出的六皇子的簇拥者替他说话？答案显然易见。

臻璇听到这里垂下了眼帘，她不忍心去看臻琳的反应，连她都觉得悲凉得透不过气来，更不说臻琳了。

原来，到了最后，感情再深也终究是抵不过功名利禄。

想程琅元和大老爷，一同在书院念书，一同上京赶考，一同金榜题名，却是一个因家族遗泽留在京城仕途平坦，一个常年外放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京留任。

嫉妒，本就是人性深处最黑暗情绪的开始，一旦开始嫉妒，便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五老爷说着说着也暗了眸子，他想起刚才大老爷听谢屿泽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的神情，忍不住难过。

大老爷握着他的手腕才有力气说话，他道：“我知道他一直想进京，也一直托我疏通。这些年，我能帮着的地方都帮了，只是派系斗争激烈，京里大大小小的位子都有人盯着，我一个中立的人哪里是那么容易就能给他安排的。这次他总算谋得了一个詹事府丞的位子，我为他高兴，特别为他高兴，觉得他是熬出头了。谁知道他竟然是投靠了张家！行！人各有志，我也不会说他什么。”

说到这里大老爷重重咳嗽了几声。手不停地颤抖：“只是为何，为何要这么对待我的四丫头？四丫头是他看着出生长大的，他怎么狠得起心肠来害她一辈子啊！”

谢屿泽对程琅元嗤之以鼻：“若他不上演一出轰动全城的戏码，怎么坐得稳张家狗腿的位子呢？”

“皇上怎么评断？”大老爷急急追问。

谢屿泽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皇上什么都没有说，可我瞧着，是很不满意的。只是储位未定，皇上是不会在现在对六皇子的人多做惩戒坏了平衡的。可在心底怎么想六皇子，就不是我们这些臣子可以妄加推断的了。”

五老爷说完这些，看着一屋子人若有所思的表情。想了想还是补了一句：“谢大人说。这件事做得这么不体面。对六皇子没什么好处，估计是被人盯上了，几位皇子相互倾轧设计的结果。可怜我们四丫头，做了他们的棋子。”

答案已经摊在了跟前。可即便如此，解决的办法依旧没有。

就算是靠着舆论帮臻琳挽回一些，这一辈子大约也就只能如此了。除非等到程家被口诛笔伐的那一天，才能有一个说法，只是那一天，谁知道要叫臻琳等上多少年？

段氏眨了眨血红血红的眼睛，把泪水逼回去，拍着臻琳的手，道：“四丫头。刚才答应我的都要记着好好的，我们不管那些男人们做什么，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我们回甬州去，自然有老太太做主，你莫怕。”

臻琳重重点了点头。

五月初十。京城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话题不再是裴侍郎的女儿上轿时被退亲，而是之前被邓皇贵妃的娘家侄子打伤的富商的伤好利索了，大手笔大排场要替那位风尘女子赎身，想要抬进门，谁知道那女子不知怎么勾搭上了礼部尚书的儿子，民不与官斗，富商气急，只能看着佳人在别人怀里笑。

礼部尚书白大人一开始还被蒙在鼓里，知道了之后气得不行，派了人去花楼抓了儿子回来，结果闹得鸡飞狗跳，那花楼的老鸨还报了官。

一时满城风雨，百姓各个在看笑话，御史又有新鲜事可以说，金銮殿上白大人又是磕头又是认罪的。

裴大老爷听了这事心里也明白，这都是谢屿泽为了让那些人不再惦记着臻琳的事才布置的，晓得几个丫头在京中也确实不会再有好的归属，便答应让段氏带着她们回去。

回程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底，时间抓得很紧，所有人都在忙着收拾东西。

臻琳的嫁妆都留在京城，不带上了，一来轻装简行，二来睹物思情，平添烦闷。

臻璇的东西不多，早早就收拾好了。

五月二十八，由七老爷、臻彻、臻徽、臻德几个送行，五老爷与妻子、嫂子带着几个孩子返回甬州。

段氏怕臻德闹出事端来，特地多嘱咐了一句：“便是听到有人胡言乱语，你也不要去理会。只管读书，争气一些，无论四丫头将来如何，都要靠你这个做弟弟的。”

臻环含泪别了臻徽，跟在姐妹们身后上了船。

臻璇这一次晕船没有像头一回那么厉害了，可到底是没有心情去甲板散步，留在自己那一间屋里，偶尔去陪臻琳说说话。

再过一夜就要到甬州了，臻璇刚要起身从臻琳那儿出来，却被臻琳拉住了：“七妹妹……”

臻琳皱着眉头，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臻璇没有催促，等着臻琳慢慢开口。

“我知道，在被退亲的那一天，我就应该自我了断的。”臻琳说得很轻，可她话中的内容还是叫花露花霁都吓了一跳，怔怔看着臻琳，臻琳浑然未觉一般，继续道，“我了断了，你们几个才能再说一个好人家。可是，我坐了一整夜，我下不了那个手。”

臻璇握紧了臻琳的手，只觉得她的指尖冰冷冰冷的：“四姐姐……”

“说我胆小也好，自私也罢，我不敢这么去死。我死了，父亲、母亲会如何？老太太知道了要如何？白发人送黑发人……”臻琳说到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反握了臻璇的手，“我苟且偷生，却是要连累了你们。我晓得你们现在一个个都不会怪我，若我真的死了还会为我不值，可将来呢，等到将来你们的婚事受阻，又会怎么看我呢？”

不是试探，不是以退为进，是真的彷徨，真的担忧，两难之间，臻琳做不到坦然一死，她想活着，却更怕以后遭姐妹们唾弃。

臻璇把臻琳抱在怀里，柔声道：“四姐姐，不是只有自尽一条路的，大伯祖母会想出一个办法来的，我们只要你好好活着便好。”

臻琳没有再说话，垂着眼帘靠着臻璇。

第二日中午，大船靠岸，没有多做停留，上了马车之后一路往甬州赶。又两整日才终于入了甬州城。

裴家老宅早就收到京中快马加鞭传回来的信，速度开了门，马车停在了庆荣堂外，一下车来不及梳洗，所有人都去了马老太太屋里。

与此同时，姜老太太由臻珧扶着来了，季氏也陪着李老太太进了庆荣堂，周氏忙里忙外的。

伺候了几位老太太坐下，段氏带着臻琳跪下，垂着头听着马老太太的吩咐。

马老太太没有看段氏，只把目光停在了臻琳身上，这个她所有的孙女儿里头最有福相最懂事的一个，原来以为最不需要她操心的一个，却受了这样的灾难。

半年不见，马老太太的声音又苍老了许多：“信里说得也不清楚，老五啊，你再给我说一说，到底京城里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五老爷应了一声，细细说了几位皇子的夺嫡之争，又说了程家退婚的缘由。

马老太太听得伤心，重重拍了一下几子：“程琅元啊程琅元，叫了我十多年的娘，到最后却是一个白眼狼。好！那是相当的好啊！”说完了这句，马老太太眼神一凌，盯着臻琳，道，“四丫头，这便是你的命了，不要去恨，你姓裴，裴家的小姐好吃好喝养到了这个年纪，你也要承担起责任来。”

这句话听得所有人都是一怔。

臻璇看着马老太太，就怕她老人家嘴里会吐出那句话来；李姨娘浑身一震，突然就想起了那时候何姨娘对臻珂说的话来。

段氏面色刷得白了，她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这个女儿的，她重重磕了三个头，带着哭腔道：“老太太，媳妇想过了，媳妇送四丫头去城外的庵堂，叫她出家去，替全家诵平安经。”

马老太太岂会不知段氏想赶在自己前头替臻琳争取一番，她心中也不舍得，看着垂头跪在那儿没有一点害怕和委屈的臻琳，又是一阵痛：“我老太婆大把年纪了，难道愿意做这种事？你自己数数，底下还有几个？还有六个没上轿啊！不仅仅是我们庆荣堂，庆德、庆福、庆和、庆安，哪个里头没丫头？”

段氏的身子晃了晃就要倒下去，哀求地看着姜老太太和李老太太：“两位叔母……”

“大嫂……”李老太太率先开了口，她和马老太太多年妯娌，怎么会猜不到她的心思。马老太太千般万般不舍，可不能先松口，要由其他几房人来开口，才能顺着竿子下。平心而论，臻璇马上就要说亲了，但要把逼着懂事温婉的臻琳去死，她也做不下去，不如卖李老太太一个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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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起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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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孩子。”李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我觉得老大媳妇说得可以考虑考虑。那些个御史怎么说的？说我们裴家教女无方？哼，也不怕咬到了舌头！我们裴家的女儿，岂是由着他们信口开河胡说一通的，睁眼说瞎话，也不怕遭报应。”李老太太说话素来直接，又是护短的，听不得别人胡言乱语，“大嫂啊，若是四丫头真的去了，不是我们裴家的过错都要成了过错了。京里谢大人帮着在极力挽回，我们这儿就没了人，到时候可怎么算？要是退亲当天就自尽了，能说是被程家逼死的，可等回了甬州，那就是被裴家自己逼死的。外头要怎么说我们四丫头？贪生怕死？要被族里逼着才去？底下丫头们更没脸呢。人在一天，就还有道理可讲，人没了，就是由着人糟蹋唾骂了。”

姜老太太看了李老太太一眼，轻轻咳了一声：“甬州附近也没什么好的庵堂，我琢磨着也该建一个家庙了。老三媳妇天天在屋子里念经，若有家庙不是更好？六弟妹和十四媳妇也信佛，家里有庙，也免得去城外上香，到底上了年纪了，一来一去的我们都不放心。”

段氏一听这话，心里就踏实了，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臻琳这一关能够过了，将来的事将来自有办法的，只要孩子能好好的，她愿意从今以后茹素，以表达自己的这片心。

戴嬷嬷是个有眼色的，大着胆子在马老太太耳边又劝了几句：“老太太，修家庙少说几个月。多则几年，如今都要入秋了，再不赶紧些，等过年了工匠更少了。”

周氏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她是赞同李老太太说的，若是臻琳在这个时候就这么去了，传扬出去非但得不到美名，反而更连累兄弟姐妹。

见时机差不多了，周氏笑着与马老太太道：“大伯母是一时恼急了的。戴妈妈说得是，我回去就赶紧叫人去寻工匠。等画好了图纸。年内能建就建。不能建好就再等等，还要再找一个好师傅来的。我看呀，四丫头若是不方便住在庆荣堂里，我和三嫂说一说。叫四丫头搬去同她一起礼佛。四丫头又擅绣，就用金银盘一套佛蟠、佛帐来，等到了腊八佛祖成道那一天，送去天宁寺，表表心意。”

众人都铺好了台阶，段氏更是说了从自己的陪嫁里掏钱给臻琳准备刺绣的金银线和上好的黄绸缎，马老太太这才点头应了。

李老太太看马老太太的模样，定然是有话要另外再同臻琳说，便叫季氏和臻璇扶着自己回庆安堂。

青帷小马车行得极缓。一路上李老太太都没有说话，季氏虽然有心和臻璇说几句，却碍着婆母不好开口，只能用眼睛细细打量臻璇，看她是胖了还是瘦了。

等到了庆安堂。李老太太与臻璇道：“你先去梳洗梳洗再过来说话吧。”

臻璇应了，回到房里，四个大丫鬟已经把房间收拾得差不多了，见臻璇回来，赶忙叫人搬了热水进来。

沐浴梳洗，头发没有完全干透，就叫桃绫左右轻轻挽了两个髻，便去了李老太太那里。

李老太太正在和季氏说话，见臻璇进来，暖声道：“小心着凉。”

季氏笑着拉着臻璇坐下：“看起来精神还不错，那就好了。”

说了一些京中见闻，话题慢慢也就回到了臻琳身上，换来李老太太一声叹息。

“偏就牵扯到了朝堂斗争里，临走的时候，谁会想到呢。”李老太太摇了摇头，“也可怜四丫头，那么小的年纪，老大媳妇未必舍得她念一辈子的经。”

季氏同样是做母亲的，怎么会不懂段氏的心情：“等过几年，事情再淡一些，给四丫头换个身份，找个知根知底的，虽然不是门当户对，好歹不用这么熬一辈子。”

李老太太和季氏几句话，听得臻璇一怔，而后慢慢垂下了头。

知根知底又如何，谁知道会不会是下一个程琅元呢？但也不能因噎废食，总归是要谋一个出路的。

李老太太摆了摆手，道：“都是八字没一撇的的事呢，要操心也不是现在操心。不过啊，四丫头怎么看都是有福相的，定然是否极泰来的。”

周氏做事麻利，不过小半个月工匠就已经出了图纸了，选址就在庆福堂西侧的一个大花园里，那处花园平日里走动的人不多，地方又大，几十年前也是家庙的位子，后来大火烧了一场，没有重建，就这么荒废着。

臻琳搬去了庆福堂里和刘氏同吃同住，每日上午陪着刘氏诵经，中午、晚上在赶着佛幡，臻璇去看了她几回，也陪着绣了一会。

臻琳似乎心情还不错，笑着与臻璇道：“我没什么不习惯的，就当是做了一个老姑娘吧。”

绣品在十二月初的时候完成了。

为了积福，今年的腊八，裴家给天宁寺多添了香火钱，从腊月初七开始在寺门口开了粥铺，一共施粥三日，五房轮流出老妈妈过去代为看管粥铺。

几位嬷嬷都愿意做这样事，又得了福气，又不用出什么力，熬粥分粥自有小厮仆役们做，她们只消站在那儿露了笑脸便成了。

腊八这一日，便是佛祖得道日。

几辆小车从裴府内院驶出，避开了因施粥而人来人往的天宁寺正门，直接到了后门。

头一辆车上头下来了段氏、刘氏和曹氏三妯娌，后一辆上下来了臻琳、臻琪和臻璇三姐妹。

段氏这几个月心情缓过来不少，又开始茹素，虽没有从前那般红光满面，整个人还算爽利。

段氏本来不肯再全管着庆荣堂里的事了，想全部交给曹氏，曹氏推了又推，她实在不愿意接手这些麻烦事，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反而要被马老太太埋怨。偏生尤氏靠过来转着弯儿想接手，段氏思前想后，总算是不再提这桩事了。

曹氏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北疆，眼看着又是一年了，也不知道臻律他们到底怎么样了，打从回了甬州，也没传什么信来，曹氏只能安慰自己没消息就是好消息，知道段氏、刘氏今天要来拜佛，便带着臻琪跟着来了。

没有叫丫鬟们捧包裹，臻琳自己捧着，相比起从前，臻琳的衣着打扮更加素净了，从头到脚只一根木簪子，再无其他首饰，衣服也是青灰色的，只看她的容颜才能看出一些少女的清秀可人。

她们跟在长辈们后头去了大殿。

因是佛祖成道日，殿中上香百姓极多，裴家女客们等了一会，才上前跪拜。

住持慧智大师接过臻琳送上的佛幡，看着上头刺绣精细的金丝银丝，点了点头：“裴小施主有心了。”

慧智大师多少知道一些传闻，见眼前这个女孩儿眉宇之中皆是灵气，不由开解了一句：“一切皆有因果。”

臻琳一怔，明白慧智大师是在点化自己，她赶忙回了一个佛礼：“谢大师指点。”

慧智大师点了点头，与段氏道：“本寺今日还另有客，几位施主请便。”

一个五六岁的小和尚引着她们到了厢房，依旧还是从前来过的那个院子，隔着长廊看着那处楼梯，臻璇不禁想，今日会不会还见到那个举止优雅的女子从楼梯上下来。

见小和尚要回去，臻琪突然出了声：“小师傅，住持大师说的客人是谁？”

小和尚摸了摸脑袋，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来人是谁他是听师兄们说起过的，师兄们说，不能告诉不相干的人。可这几位女客能在这个时候到厢房休息，应该也不算不相干的人吧？小和尚有些糊涂了，可要是答不知道那就是骗人，出家人不可以打诳语的。

又摸了摸脑袋，小和尚还是开了口：“是从京城里来的，师兄们说，那位客人叫七殿下。”

小和尚以为七殿下是一个人的名字，还疑惑过为什么有人的名字会那么奇怪，他不懂，其他人却是听懂了。

段氏正在喝茶，握着茶盏的手顿了一顿，喃了一句：“七殿下……”

臻璇也是一愣，突然就想起那一年慕恩与自己说过的，皇上想南下巡视，会从甬州过，莫非是皇上来了？

臻璇把自己听说的和段氏说了一说，段氏却摇摇头，道：“不会，要是皇上出京了，老爷一定会传信来的。况且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个时候皇上不会离京。”

“也许是七殿下先行安排，等开春了皇上就南巡了。”曹氏想了想，应了一句。

既然知道了七皇子也在天宁寺，裴家女眷们也不方便多待，等用了斋膳，便使人向慧智大师说了一声，从后门回去。

后门外头，正要上车，臻璇眼尖瞧见不远处还停着一辆马车，马车上的家徽她认得，是夏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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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起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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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皱了皱眉头。

夏家的那辆马车上只有一个车把式，看起来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然后车边再没有随从，也不晓得那车里有没有人在。

突然之间，一阵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急促。听见声音，姐妹三人都回过了头，这才看到是有一个少年与她们一样从寺院后头出来。

那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面如冠玉，但看服饰就晓得是富贵出身。

彼此都留意到了对方，那位少年脚步一顿，脸上错愕一闪而过，然后就冲她们点了点头，不等她们回礼，就匆匆上了夏家的马车。

马车没有停留，车把式轻轻催了一声马，就走了。

臻璇跟在臻琳、臻琪后头上了车。

臻琪说起了刚才那位公子，笑道：“怎么会有一位公子从后门里出来，莫不是跟我们一样，躲前头的香客信徒们？”

“我看他上的马车是夏家的。”臻璇被臻琪的语气逗乐了，回了一句，“若是殿下出门，怎么可能只身一人，大约是夏家的某位爷吧。”

臻琳抿着嘴唇若有所思，等臻璇唤了她两声，才慢慢摇摇头表示不赞同：“大约是七皇子。”

臻璇一怔，臻琳说话向来有分寸的，不会凭空做出这样的推断。她是因为看见了夏家的家徽才会当是夏家的人，臻琳这么说也一定有她自己的理由，便问了一句：“四姐姐为何这么说？”

臻琳眉头微蹙，道：“我看到他的鞋子，金线盘绣的祥云只有皇家才能用。”

臻璇和臻琪了然，暗道了一声臻琳的细心。

回到裴家，段氏与马老太太说了七皇子已经到了甬州，不晓得明年开春皇上是不是就要南巡了。

马老太太说了一声知道了。就叫段氏捎信去京城，与大老爷通个气。

若是南巡也带了嫔妃娘娘们，到了甬州之后传召有品级的命妇们去问话，她们也要早早有些准备才好，毕竟这个家里，马老太太和李老太太都是一品诰命夫人，段氏是二品诰命。

信笺快马加鞭，一来一回也要二十天左右，等收到回信的那一日，正好是腊月二十八的祭祖。

祭祖仪式结束之后。所有人都在庆荣堂里聚着吃了顿团圆饭。

李老太太陪马老太太多吃了几杯酒。下午时就在庆荣堂里歇的午觉。

臻璇和季氏便在马老太太屋里说说家常。倒也其乐融融。

段氏在这个时候收到了回信，待看完了，便问了锦虹一声：“老太太醒了没有？”

等两位老太太起身，段氏才把信里的内容念了念。

大老爷说。他也听到了风声说皇上明年会南巡，还会叫上怀安王爷一道，宫里的娘娘也会随驾，只是哪几位不是现在就能知道的。

只因明年的怀安王爷的乳母的六十大寿，皇上与怀安王爷一母同胞，小时也与这位乳母一道生活过，颇为看重孝道的皇上和王爷要为乳母做大寿。

七皇子这次先行，大约就是为了寿宴的事情。

大老爷这么一提，段氏倒是想起来了：“婉芸生圆姐儿的时候。亲家太太求来的月子餐不就是说是请人从怀安王爷的乳母那儿求来的宫里的方子吗？那位乳母就住在甬州，只是素来不喜好和官宦人家往来，我们也全然不知道是哪一位。”

孙氏正抱着圆姐儿，听婆母提起来，便笑着道：“说起来那方子救了我一条命呢。我过年回娘家的时候与我母亲提一提。”

段氏知道孙氏明白自己的意思，便笑着点头赞许。

臻璇看了孙氏一眼，孙氏这些年圆润了一些，前两年怀过一胎却没有坐稳，段氏跟着心疼起来，说是孙氏年纪也不大，又已经是有儿有女了，不要着这个急，等过些年养好了身子再要一个也行。

段氏话这么说了，也没开口塞人，孙氏心里明镜一样，对婆母越发体贴周详，两个孩子带得也好，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辰哥儿已经开蒙了，去年臻璇她们去京城的时候，原来族学里请的陈先生年纪大了再也教不动了，与六老爷商量了之后，便要把几个孩子举荐到盛安书堂，那里的先生也是一个有大学问的，只是书堂里的孩子不一定都是官宦出身，叫家中长辈有些担心。

六老爷亲自去书馆看了几次，见那边的孩子有一些虽然出身一般，却都是静得下心念书的，文风极正，又有八老太爷说，英雄不问出处，谁知道这些人里头会不会有下一个程琅元。

那时候还未出程家退婚的事，这句话全是夸奖的意思。

大伙听了觉得有理，当初六老太爷也好，大老爷也好，都是去过书堂念书的，没道理到了这些孩子就金贵了，况且多结交一些正气之人，又可以切磋学识，免得在家中做井底之蛙，也是好的。

因此辰哥儿他们都被送了过去。

除了臻後，贾老太太看不上外头的先生，决定送去与贾家弟子一块念书，其余的基本都去了。

臻衡也不例外。

臻璇回来时曾问过那学堂如何，臻衡笑着夸了一句“先生是正经读书人”，叫臻璇也放心不少。

辰哥儿听孙氏说到回外祖家，也跟着笑了起来，问着要带些什么礼物给表兄弟们。

段氏闻言乐了：“我们辰哥儿真是好孩子，不忘记兄弟们，好好好。”

这般说笑，倒是把之前对裴大老爷提到的圣上南巡的紧张给冲淡了。

马老太太一面笑着一面低声与李老太太道：“若是给乳母做大寿，我们到时候少不得要去磕头的。”

李老太太笑了一声，却是没有任何喜意：“我们两个占着一品诰命的位子，多少年都没去给贵人们磕过头了？也难得，就是这个时候才会想到我们呢。”

这一年没有年三十，年二九就是除夕，守岁时听到外头的鞭炮阵阵，才恍然大悟新的一年已经来临。

磕了头说了吉祥话，季氏一把把臻璇拉到了身边：“真快啊，再过两个月，我们璇儿也要及笄了，是个大姑娘了。”

臻璇一怔，是了，下下个月三月初二，便是她十五岁的生日了。

及笄了，只因上头臻琼还没有说亲，臻璇的婚事说急却也不见得那么急了。

庆安堂里有了缓冲，庆福堂里却是头痛得厉害，周氏为了臻琼的婚事操透了心。周氏就一个嫡女，又是族长家的女儿，怎么挑都不满意。

偏生臻琼的性格太清冷些，周氏总怕她将来嫁了人吃亏，想选一户关系简单些的人家。可门当户对的高门大户哪里有简单的，这就越挑越没有了。

也许真的是缘分，元月里走亲戚，周氏的大哥与大嫂带着几个孩子来拜年，顺便带了周氏族中的一个少年。

那少年叫周唯鸣，父亲是周氏隔房的嫡出兄弟，前年突遭大病撒手人寰，母亲是书香出身，族亲里也出过几个做官的，只是都是低品的。去年十六岁的周唯鸣中了秀才，想好好走一走读书人的路子，周氏的大哥想着裴家有几位都在京中为官，就想让周唯鸣过来认认亲，将来便是进京赶考了，总归有个亲戚可以依靠些。

若是一般的亲戚，周氏是不愿意管这些事的，可那周唯鸣真是一表人才，面如冠玉，一副好皮相，六老爷看了几篇文章就有些心动了。又叫五老爷帮着看了，亦是一阵赞叹，就更加想帮一帮了。

叫周唯鸣又做了几篇文章，答应了一定会送去京城叫大老爷看看，周家才谢了又谢地回去了。

二月里大老爷回了信，夸了又夸，说这样的人才，进士是信手拈来的。六老爷和周氏一看，就乐了，叫人去给周氏报信。回来的信里不仅是谢意，还提了想替周唯鸣求娶表妹臻琼。

周氏素来有主意的人一下子就没了主意。

马老太太宽解了几句，说这是周氏自己的亲闺女，该周氏自己拿主意才好。

周唯鸣既然会是个有出息的孩子，不管这门亲事成不成，都不要叫人怨恨上，以为我们裴家嫌弃人家现在孤儿寡母的只是一个秀才。

周氏考量来考量去，最后干脆厚着脸皮与臻琼谈了一次心，毕竟年节时臻琼也见过这一位表哥。

臻琼一听周氏的来意就红了脸，扭捏了一番，最后才红着脸点了头，躲回了房间里。

这事就这么定了下来，嫁去娘家，周氏放心一些，看在自己这位当了裴家族长夫人的姑太太面子上，周家也不会亏待了臻琼。再者，周唯鸣将来是要有前途的，裴家又可以给周唯鸣领路，只要他不是一个拎不清的就知道不能亏待了臻琼。

在二月底的时候，两家交换了八字。

三月初二的及笄礼就在眼前，上头再没有臻琼挡着，臻璇的婚事一下子叫人着急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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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起伏（三）

修改好了，可以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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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那一日，庆安堂里难得热闹。

东西都是提早准备好的，虽然隆重，却是井然有序。按着流程一套下来，李老太太做东，在庆安堂里摆了几桌，请大伙儿吃饭。

高嬷嬷带着挽墨忙乎了好几日，当天热菜一道道上桌，都是好口味的。

宴席上，孙氏说了一样事，叫听的人都怔住了。

孙氏上一回听了段氏的话，年节时娘家时就去问了孙家太太，孙家太太上一回也是托了人的，一时半会也说不清楚，就答应有机会去打听打听。

昨日孙家太太传了话过来，说是那位乳母便是皇商夏家的大老太太。

夏家？

臻璇听到这里的时候抬起头去看孙氏。

皇子乳母的出身一般都不高，很多都是平民人家的妇人，离开丈夫孩子进宫去哺育皇子。而夏家百年皇商，不缺那些银子，怎么会叫家中的大媳妇进宫呢？

臻璇这时候又想起了另一个传闻。

夏家大老太太是怀安王爷的乳娘，王爷和当今圣上一母同胞嫡亲的兄弟，那在圣上登基之前的夺嫡之中，夏家定是站在了圣上站一边，所以才会说夏家有过拥立之功。

也因此，夏家颇得圣上信任，甚至是暗中帮朝廷收集棉花准备战争之需。

孙氏后头的一条消息才更叫人目瞪口呆。

夏家大老太太娘家姓郑，是郑阁老的嫡出的幺女。

眼前浮现起了在莫大人府上遇见过的那位郑夫人，她曾说过，自己家中有一位姑母嫁到了甬州，可谁曾想到。竟然是这一位呢，而且，门不当户不对。

是什么原因让权倾朝野的郑阁老把幺女嫁到皇商之家，又让她进宫去做了皇子的乳娘，以她的身份，便是配给哪位皇子做正妃都是可以的。

不仅仅是臻璇，听到的人都惊讶了。

只是，这些惊讶都在心中翻滚，谁都没有挂在嘴边，避而不谈。是对牵扯上皇家旧闻的事的最好的态度了。

三月十八日。皇上正式定下了的南巡的日期。随驾的嫔妃大臣的名单也都出来了。这也传递了一个消息，北疆的战事很顺利，若不然，皇上也没有心思南巡。

张皇后随皇上出宫。后宫暂时交给皇贵妃打理，这叫因为娘家侄子打人而受到牵连的四皇子和皇贵妃长长松了一口气，虽不能随驾出行，但能替皇后管着后宫便表示之前的冷落已经要过去了，四皇子一脉的人顿时活跃了起来。

惠昭仪也要跟着南下，大约是因为七皇子已经在这儿主持夏家大老太太寿诞的事了吧。

大臣之中，许多年没有回过甬州的裴大老爷的名字也在其中，消息传回来，叫马老太太好好高兴了一场。

圣驾到甬州的时间大约是五月中旬。

马老太太一直算着日子。翘首企盼着。

四月底的时候，家庙的已经有了模样，只等着粉刷装饰了。家中只供观音像，金身的观音由天宁寺准备，等家庙好了。选个好日子再去把菩萨请回来。

五月初三，天空下了小雨，天气比往年暖和一些。

天宁寺送了信来，请裴家人去寺中看一看那观音像，若没有异议，便要开始镀金身了。

刘氏带着臻琳去的，一大早就走了。

下午时，臻璇去了庆福堂。

臻琼要开始准备嫁妆了，只是对于女红，真不是她的所长，只好叫臻璇过来帮帮忙。

姐妹俩正忙乎着，刘氏和臻琳回来了。

臻璇与臻琼说了一声，先给刘氏问了安，又去找臻琳说话。

臻琳如今跟着刘氏住，衣服也简单了许多，房间里的摆设也少了，见臻璇来了，臻琳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我瞧着三伯母比原先走动得多了。”臻璇支着下巴看臻琳。

臻琳在臻璇边上坐下，喝了茶润了润嗓子，道：“若是别的事，三叔母还是不想操心的。这请菩萨的事，六叔母说了，这家里谁也没有三叔母懂，外行人万一一个疏忽没做好，反倒是不美了。三叔母听着有道理，这才应下了这个事。”

“说得也是。”提到了菩萨，难免问一声那座观音像，臻璇开口道，“如何？”

“莲座观音，手中持净瓶杨柳，栩栩如生的。瞧着是样样好，就叫师傅们镀金身，等吉日去请。”臻琳说到这里顿了顿，抿着嘴唇有半刻的沉默，才慢慢说了另一样事，“又遇见七皇子了，正听住持大师讲经。”

臻璇一怔，扑哧笑道：“看来七皇子也是一位信佛之人。”

五月初九，比圣驾先到甬州的是郑学士家的那位夫人。

段氏迎了人在庆荣堂里坐了，说了一会话，郑夫人开口说想与尚书的夫人说说话。

段氏叫人先往庆安堂里报了信，又坐了一会，才陪着郑太太一道来了。

李老太太听臻璇提过一回郑家，即便是六老太爷不在了，对郑阁老当年的关照还是记在了心里，叫臻璇去庆安堂门口等着。

臻璇没等多久，青帷马车就到了，丫鬟摆好了脚踏，段氏先下的车，后头跟着郑夫人。

臻璇福身行礼：“大伯母，郑夫人。”

郑夫人笑着拉了臻璇的手，把她扶了起来：“好孩子，一年不见，越发标致了。”

臻璇笑着道了一声“不敢当”，陪着段氏和郑夫人进了李老太太的屋子。

郑夫人与李老太太和季氏见了礼，才在一旁坐下，接过茶盏喝了一口，赞道：“好茶。”

李老太太脸上带着笑容，道：“是今年的新茶，前几天老大媳妇刚叫人给我送来的。我今日也就是借花献佛了。”

郑夫人附和着笑了几声，说了来意：“我是来甬州看姑母的，过些日子她做寿，我想着总归要磕个头。既然来了甬州，就想来府上拜访拜访，老太太千万别怪我来得突然。”

李老太太笑着道：“怎么会。你那姑母是夏家的大老太太吧，六十大寿是整寿，连皇上都惦记着，不晓得正日子是哪一天？”

“下个月十六。”郑夫人说完抿着嘴笑了笑，目光在臻璇身上一转。眼中笑意更浓了。“七小姐及笄了吧？可说亲了？”

李老太太满是慈爱看了臻璇一眼。道：“三月里的生辰。亲事还没定下。”

“在京里的时候我就说过想替七小姐保媒，不晓得老太太肯不肯。”这才是郑夫人的正经来意，笑容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却郑重了很多。“我想替我那姑母的嫡孙求一求。”

李老太太目光倏地一凌，笑容都淡了几分，问道：“哪一位？”

郑夫人也看出了李老太太的变化，心说自己果真是急躁了，可话一出口哪里能收回来，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行二，叫颐卿。”

臻璇愕然，竟然是夏二爷。

那张冷峻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臻璇扭头去看李老太太和季氏。

季氏也是吃惊。看着李老太太没有说话。

李老太太的笑容挂不住了，几乎就是一声冷哼出口，刚想说些什么，可一想到对方毕竟是郑阁老隔房的侄媳妇，看在郑阁老的面子上都不能把话说难听了。只好端着茶盏喝茶不应声。

段氏在心中暗暗后悔，若是知道郑夫人为了替夏家求娶臻璇而来，她定要先和李老太太通个气的，如今把老太太惹恼了，她夹在中间两边为难。

段氏面上功夫好，笑容丝毫没受影响，反而更加和声细气了：“不知这是您的意思还是夏家大老太太的意思？”

郑夫人见过段氏和副使夫人的那出戏，知道段氏的表情做不得准的，便干笑了两声：“姑母是这个意思，我挺喜欢七小姐的，又想着要来裴家走动，便自告奋勇拦了这媒人的差事。”

李老太太哼笑了一声，睨了郑夫人一眼：“裴家和夏家都不往来，不知道夏家大老太太是从哪里知道我们丫头的？”

李老太太说不知道，臻璇却是隐约晓得的。

几次相遇不说，夏二爷更是救过桃绫帮过自己，夏家大老太太大约是听说了些什么才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

郑夫人晓得一时三刻谈不拢，也就不多坐了，说了几句吉祥话，与段氏一块走了。

等人走了，李老太太才把茶盏重重按在了桌上，忿忿道：“真真是莫名其妙！不是我看不起商贾之家，求的是八丫头也就算了，四房没有功名。我们五房，老太爷和世迢虽然不在了，可身份改变不了，我还是一品诰命，叫我把尚书的孙女、探花郎的女儿送去商户！这是要气死我呢！”

季氏给李老太太添了些茶，但没有开口，对于李老太太说的，既不附和也不反对。

李老太太又抿了几口，抬眼看了季氏一眼，想着莫非是郁均与夏二爷做买卖的时候说过些什么？可这念头一冒出来，李老太太自己就先不信了。郁均是个懂事有分寸的，定然不会乱说内宅女眷的事。

那为何夏家老太太突然就提了这么一门亲事呢？

李老太太皱起了眉头。

夏家是皇商之家，深得皇上信赖，下个月皇上和怀安王爷就要替夏家老太太做寿，这个节骨眼上，夏家仅仅是想替夏二爷娶亲了还是另有目的？

到底是年纪大了，许久不经历官场事，又是关心则乱，很多事情都看不清了。

喝完了茶，缓缓把茶盏放下，李老太太开口道：“媳妇、璇儿，陪我去庆荣堂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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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起伏（四）

改了错别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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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咕隆咕隆打破了宁静。

臻璇陪着李老太太和季氏坐一辆青帷马车，几个伺候的丫鬟上了后头一辆，慢慢往庆荣堂驶去。

李老太太合着眼休息，气氛有些沉重，叫季氏担心地看了臻璇一眼。

臻璇垂着眼帘，夏家突然请了郑夫人上门提亲，叫她们没有一丁点准备，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臻璇晓得李老太太生气的原因，老太太心气高，这等婚事落在耳朵里肯定是觉得不高兴的，可既然不高兴了且已经请了郑夫人走了，为什么又要急急赶去庆荣堂？

撇开夏二爷那个人，撇开她和他之间的几次照面，这门亲事确实有些门不当户不对的味道。

门不当户不对，想到这个词的时候臻璇突然就想起了夏家的那位大老太太。

当年权倾朝野的郑阁老的幺女下嫁皇商之家，又哪里是门当户对了的。

臻璇犹自想着，李老太太却突然唤了她一声，她赶紧抬眼应了。

“璇儿，你自己怎么想的？”

李老太太问了，季氏看了臻璇一眼，用眼神示意臻璇不用慌。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这马车里就她们祖孙三人，李老太太问她这个定然是要听一句真心想法的，若是摆出一副闺中女子不谈婚姻事的态度，反而会叫李老太太失望。

“孙女见过夏二爷几次，上回桃绫的事也全靠他出手才逢凶化吉，从心底说，是感谢夏二爷的。”臻璇说到这里顿了顿，李老太太还是闭着眼睛的，但看表情就知道她很认真在听臻璇说话。“可仅仅因为见过几次，就让夏家请了郑夫人上门保媒，孙女觉得不太可能。夏家是娶过权臣之女的，却也应该知道，不是所有的官宦人家都会让嫡女嫁去皇商之家的。夏家突然这么做了，定然有其原因，只是这原因，孙女还想不明白。随口胡猜一句，大约与皇家有关吧……”

李老太太紧绷着的脸舒缓了一些，嘴角也微微往上扬了扬：“不错。你和我想到一块去了。若仅仅是普通的皇商要求娶我孙女。我老太婆当时就拿着鸡毛掸子把人赶出去了。可要是其中另有缘由。就不是我们愿不愿意的事情了。”

李老太太说完这句就没有再说话，臻璇咀嚼这那些话语，心里突然就没来由地紧了一紧。

若是当真另有缘由，由不得裴家说什么。连郑阁老都要让自己的女儿去做棋子，何况他们裴家的姑娘？

猛得又想起了从京城回来的那一天马老太太与臻琳说过的话。

你姓裴，得了身为裴家女的千般万般好处，在付出代价的时候，就不要去恨。

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原来是庆荣堂已经到了。

桃绫手脚麻利摆了脚踏，庆荣堂看门的小丫鬟眼尖，又见是前后两辆车，赶忙笑着道：“桃绫姐姐来了？车上的是七小姐吧？还有谁来了？奴婢赶紧通报一声去。”

桃绫一面掀开车帘。一面回道：“烦劳与大老太太说一声，我们老太太、太太和小姐一块过来了。”

一听连李老太太都一起来了，那小丫鬟赶紧去通传了。

这边臻璇帮着桃绫扶了李老太太和季氏下车，习书和菀娘赶忙过来扶了老太太。

正往马老太太院子里去，走到一半的时候锦虹就迎了出来。笑着福身行礼：“我们老太太知道您来了，可是高兴了呢，叫奴婢出来迎您。”说完，就接了菀娘的位子，亲自扶着李老太太。

进了马老太太屋子，段氏已经送走了郑夫人正在回话，两边都见了礼落了座。

马老太太知道李老太太的性子，也知道她的来意：“你也忒心急了些。”

“由不得我不心急。”李老太太应了一句，又问了句郑夫人是不是离府了，得了肯定的回复之后，她摇了摇头，“我想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一定要来跟大嫂子你说一说。”

“我也和老大媳妇说这事呢。”马老太太了然点头，“你是觉得有蹊跷？其中的事情我和你两个久居甬州的老太婆实在是看不通透，好在老大过几日就回来了，到时候我们听听他的说法。”

李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正是要听他分析分析。夏家几百年皇商之家，怎么就会好端端的突然惦记上了我们璇儿？大嫂子，有一样事我之前没有提，前些年我就隐约感觉到皇上要用兵，只是没有实证，又想着和我们裴家牵扯不上多少，这才没有说。”

马老太太睁大了眼睛：“这话怎么说？”

李老太太原原本本地把夏二爷向季家大量收棉花的事说了，又说不晓得后来臻律会从军，也没想到臻琪会配给傅四爷，若不然，便是没有把握也要提一提的。

“也是因缘巧合。”马老太太摆摆手，“我瞧着傅四爷就挺好的，做我孙女婿我可满意着呢。连皇上都喜欢，戏称要让他做驸马的人，成了我们五丫头的夫婿，我这门亲定然是没有结错的。”

这些话是为了叫李老太太别把旧事挂在心上，李老太太听了也明白，便道：“我现在不怕别的，若真是后头有讲究的，我难道能抗命了不成？只是不知道夏家到底是个怎么样的立场，我们裴家还有几位往来密切的姻亲都在朝中，就怕站不到一起，反而坏事。”

马老太太听得进去这句话，一家人靠得什么？不就是心齐嘛！荣辱与共，进退相携。

拉着李老太太的手，马老太太道：“等过几日我们听听老大的。老大媳妇，你回头送些回礼给郑夫人，不管如何，面子上要过得去。”

段氏应下了。

送了李老太太和季氏回到庆安堂，臻璇的心里总归有些起伏，想着与找臻琳说一说，便往庆福堂里去了。

等真的到了臻琳那儿，闻着屋子里淡淡的檀香，心情一点一点就沉静了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就像李老太太说的，若有讲究，岂是她们在这里惴惴不安就能躲过去的吗？

六天后的五月十四日，圣驾到了甬州城外，住进了永凉王府早就准备好行宫。

当天傍晚，裴大老爷返家。

在家的兄弟和子侄辈的都去门口迎了，大老爷回房换了一身衣服，到了马老太太屋里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叫马老太太红了眼眶。

庆荣堂里摆了宴，等吃完了，男人们去书房说话，留下女眷们陪着几位老太太。

马老太太示意大老爷早些回来。

夜色渐渐浓了，一拨一拨的人都回去了，五房却还坐着，等着大老爷。

戌时三刻时，大老爷来了。

马老太太细细与他说了郑夫人替夏二爷求娶臻璇的事，问他一个看法。

大老爷摸着下巴沉默了片刻，说了自己的看法。

大老爷从当年旧事说起，说的是郑阁老为什么要让嫡出的幺女进夏家。

先帝在位的时候，喜欢的是当今圣上而非先皇后所生的大皇子，只是先皇后娘家显赫，外戚的力量叫先帝很是忌讳。

郑阁老与先帝亦师亦友，关系极好，好几次先帝都暗示不把皇位传给大皇子，而要传给当时还是五皇子的今上。

五皇子的母妃当时只是一位贵嫔，娘家羸弱，偏偏五皇子确实有过人之处，是个好帝王的苗子。

先帝提的前几次，郑阁老都打马虎眼给躲过去了，可皇上逼得越来越急，饶是你在权倾朝野，这权也是皇上给的，由不得你不听话。

郑阁老心一横，点头答应了皇上扶持五皇子，然后把幺女嫁入百年皇商夏家，意思就是我郑家的权，夏家的钱，都押在了五皇子身上了。

后来贵嫔娘娘又生了现在的怀安王爷，抬为了昭仪，郑阁老更是体会皇上的心思把郑小姐送进宫做了奶娘。

到最后，五皇子登基成了今上，郑小姐回到甬州继续做夏家的当家女主人，却不与甬州官宦人家往来，也闭口不提那一些往事。

李老太太听到这里，心里也有些明白了，若是这段往事不重要，大老爷不会在现在提出来，便问道：“那当今圣上现在最喜欢的皇子是哪一位殿下？”

大老爷看着李老太太，又看了一眼马老太太，她们的眼底都是这个问题，心里不由念了一句，虽然都是这么大年纪了，又久居甬州远离京城，但到底都是一品的诰命，看事情一针见血。

压低了声音，大老爷开口道：“皇上如今最喜欢的是七皇子。”

臻璇听见这个答案的时候一愣，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天天宁寺后门遇见过的少年，年纪不大，自有贵气。

“那夏家呢？”李老太太追问了一句。

夏家的立场……

臻璇的眸子一缩，不等大老爷回答，她就已经知道了。

那一日七皇子上的马车，便是夏家的。

夏家站在了七皇子的身后，历史会有偏差，也有相似的地方，当年的往事经过一朝天子，又要再来一次了。

这一回，牵扯到了裴家。

只是，为什么是裴家？裴家远远比不过当年的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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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起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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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不单单是臻璇明白，在座的每一个都知道。

即便是一门三进士这样的荣耀，大老爷也才四十出头，以如今的官位只要一步一个脚印，没有站错队，没有惹上事，做个一品大员是不在话下的，可即便是这样，与郑家比，裴家还是不够看。

大老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一直停在了茶盏盖子上：“说回来，我们都是权利斗争里的棋子，我再想求个稳妥，不偏不倚的，还不是把四丫头赔进去了？可怜我那四丫头，就因为摊上我这个爹，竟然受了那样的奇耻大辱。我怕什么？我照样上朝议事，照样要让别人叫我一声大人。只四丫头，这一辈子……”说到这里大老爷长长叹了一口气，把茶盏放在桌子上，手却一直按着，没有松开，“我也是因为四丫头出了事，才仔仔细细去弄清楚了这些旧事。没想到啊，我们裴家还是被惦记着的。”

臻璇低垂着眼。

人只有真正遇见了事情，才能体会这一种无力。

臻璇记得那一年，郁惠出嫁前探新妇，她与穆五娘扯破脸的对峙。

那时候臻璇以出身甬州裴家为荣，以为六老太爷的孙女为荣，在普通官宦人家之中，一个甬州裴家的名号可以叫她们比别的小姐高出一头，即便是韩知府的那两位女千金与她们不睦，到底也不能如何。

可真的到了皇权面前，世家、高官，都不过是棋子而已，除了跪地磕头谢恩，还能如何反抗？

这是等级的差异。就好像她们这些做主子的能够处罚丫鬟，一句话定了一个下仆的一辈子一样，她们也不过是皇上的奴才而已。

扯了扯唇角，笑容里有些自嘲。

马老太太说得对，她自己也好，臻琳也好，占了裴家名头千般万般好处，就也要跟着在皇权跟前做棋子、做奴才。

上头会给你一条路，哭着走，爬着走。还是挺着胸膛笑着走。全靠自己而已。

想明白这些。臻璇抬头去看大老爷，开口问道：“大伯父，那这门亲事是夏家揣测上意的结果，还是七殿下的意思？亦或是就是皇上的意思？”

大老爷看着臻璇。眸子一紧，似笑非笑，他也是头一回发现，自己这个七侄女是个有意思的人。

没有回答，大老爷偏过头和段氏道：“既然知道是夏家大老太太的六十大寿，我们一点不表示也不行，只是两家素来不来往，到时候尽了礼数就行，一片心意嘛。”

段氏笑着颔首。道：“我去郑夫人那儿打听打听老太太的喜好。”

大老爷对段氏的反应很满意，复又看着臻璇，问道：“若是到时候夏家请了旨意，你要如何？”

臻璇站起身，恭恭敬敬回答道：“若有旨意。是我裴家的荣耀。”

“好！”大老爷抚掌，笑容里带了几分欣慰，“你能看明白，就是最好的。”

坐车回庆安堂，李老太太一句话也没有说，下了车之后也只说累了，叫两个丫鬟扶着回去休息了。

臻璇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在这个时候，她想到的不是那位夏二爷，反倒是颜慕安。

还记得那时候颜慕安说过的话，即便是京城里不管颜慕安的婚事，他头上依旧有父母有长辈，很多事轮不到他做主。

这些话放到今日来想，其中无奈更是感同身受。

那个人一出身就是世子，从小到大享尽人间富贵，到最后也要为了世子的这一个身份，去接受永凉王家族的选择。

到了臻璇这里，皇上已经把夏家的钱送到了七皇子手里，现在要给这个他一心想传皇位的儿子的，自然就是大把大把的权利了。

不过皇上身边的皇子不少，几位皇子都有机会，树大招风，皇上在扶持七皇子的过程中，定也会注意平衡，叫其他人也得一些好处。

所以，这一回皇贵妃才代皇后管理后宫，四皇子重新受到器重吗？

所以，作为棋子的是裴家，有权，却不是顶顶有权吗？

到了后半夜，想得迷迷糊糊的，脑袋就越来越不清明了。

臻璇也不知道自己是几更天的时候睡着的，只第二天起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都乏。

梳洗干净之后去李老太太屋里请安，秦嬷嬷把臻璇拦了，笑着道：“小姐，老太太还没起来。”

“还没起？”臻璇怔了一下，李老太太年纪大了睡不久，经常天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怎么今天睡得这么迟了？想到这里，臻璇着急问了一声，“是不是老太太身体不爽利？”

“小姐放心吧，不碍事的。”秦嬷嬷安慰道。

臻璇到底不放心，回来之后叫挽琴去打听打听。

没一会儿挽琴就回来了，道：“昨夜里本来是菀娘守夜的，可睡前老太太叫秦嬷嬷进去与她一道休息，让菀娘守着外间。菀娘说悉悉索索的听见老太太和秦嬷嬷在说话，她后来睡着了，也不知道老太太她们说到了什么时辰。”

能叫李老太太这么挂心的，自然是为了臻璇的婚事，眼下又是这么一个状况，也难怪李老太太揪心。

第二天下午，段氏来了一趟，与李老太太说了一会话，却没有叫臻璇进去听。

大约小半个时辰，段氏就回去了。

秦嬷嬷给臻璇带了话，说段氏给郑夫人送过帖子了，她过几日还会来家里一趟，如何应变，等听了再说。

郑夫人这一次来，穿着打扮上比上一回更端庄谨慎一些，笑盈盈朝李老太太问了安，又和季氏互相行了礼，仿若之前一次的尴尬全然不存在一般。

段氏等臻璇行了礼。笑着指了指身边的位置：“七丫头，快坐下。”

臻璇依言坐下，等着长辈们开口。

李老太太面上带着浅浅笑意，与郑夫人道：“我只是好奇，怎么会突然就想结这一门亲了呢？”

这已经是足够开门见山的问法了，总不能叫人问到底是依了哪一位贵人的意思才上门提亲的吧。

郑夫人是聪明人，听了这话就掩嘴笑了起来，格外温柔地看了臻璇一眼，道：“去年我就见过七小姐一次，真真叫我喜欢呢。那时候就想给她保媒。只是没有好的对象呢。这一次来甬州见我姑母。想着我那侄儿还未娶亲，这才有了这个念头。姑母晓得是尚书大人的孙女，连说两家是有缘分的。”说到这里，郑夫人眼骨子一转。看向了李老太太，“姑母说，若能娶进门，是夏家的福气，定然不会委屈了七小姐。还说我做保媒的不够身份，等下个月再请个体面的上门来。我啊，也是嘴快，上回来了藏不住嘴，就想在姑母面前邀个功。叫她这个生辰喜上添喜，这才冲口而出了。”

这一番话，真真假假，深深浅浅的，明耳人都听明白了。

下个月夏家那位老太太做寿的时候。要请体面的保媒人，这门亲事夏家欣然接受，全听那保媒的意思。

能叫夏家这么表态的，自然是皇上的心思了。

李老太太但笑不语，段氏晓得她是在想事情，便赶紧接了话过去，夸了几句郑夫人的孝心，又问了老太太的喜好，也好准备准备寿礼。

一时气氛也算融洽。

找了个时机，李老太太才开了口：“郑夫人也晓得，我们老太爷去得早，我那儿子也是早逝，我带着媳妇拉扯大了他们两姐弟，日日都是心血。年纪大了能求什么？不就是女孩儿嫁得好，能得夫家看重；男孩儿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郑阁老对老太爷有知遇之恩，若我孙女能配给郑阁老的曾外孙，老太爷也会高兴的。”

李老太太这话一出口，郑夫人笑容一顿，很快就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不是嫁与皇商夏家的嫡子，而是郑阁老的曾外孙，虽然是同一个人，但不同的说法，听起来又叫裴家体面了不少。

即便是作为棋子，李老太太依旧想谋取更大的利益。

郑夫人能明白这一点，便笑着点了头：“您放心，不能亏待了七小姐的。”

李老太太满意了，便又继续问：“不晓得那位爷品性如何？”

郑夫人笑容不减，心里却也跟着无奈起来。

若是在寻常情况下，裴家小姐要结亲，首先要问的就是品性，可等牵扯了那些事，品性只能是顺带的了。就算碰见行为不端的歪瓜裂枣，也要吞下肚子去。

幸亏，自己那位侄儿是个好的，不然这好好一个孩子真就是委屈到家了。

“上一回我就跟老太太提过，侄儿在家中行二，叫颐卿，是长房嫡长孙，管着夏家大小事。”郑夫人开始说了起来。

夏家老祖宗还在，除了三房、四房去了外地做生意，长房、二房都住在甬州，皇家的生意只有长房能接手，其余几房不允许碰，这是几百年的老规矩了。

长房老太太便是郑阁老的幺女，老太爷过世得很早，那一年两人的独子夏大老爷也只是刚过了十岁。

臻璇听到这里去看李老太太，见她眸子一暗，晓得老太太也是在感叹早年守寡同命相连。

夏大老爷如今马上就要到四十岁了，膝下除了嫡长子颐卿之外，还另有一对庶出的子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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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起伏（六）

这是昨天的二更来着。

200章了，给自己鼓掌。

昨天晚上系统把96的书锁了，完全没搞懂是怎么回事，找编辑问了下，应该是系统出了点问题。

一迷茫，更新时间也晚了。

今天19号还会有两更，一更下午一更晚上，具体时间不确定。

请大家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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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夏家，庶出的孩子不缺吃穿，却是不分家产的。就算是嫡子，嫡长和嫡次的区别也很大。”郑太太说这些是要安裴家人的心，只是夏家有一些规矩，她一个姻亲也了解得不是很清楚，更不敢胡乱说，只能等着将来过门的媳妇慢慢去了解了，“颐卿早几年就从他父亲手里接了家里的事业，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平日里有了空闲，就看看书，练练剑，虽说文不一定能金榜题名，武也不能够领兵打仗的，但起码不是个落在钱眼里的市侩商人。”

这几句话是真的说到李老太太的心眼里去了。

不管如何，一定要看书习字，肚子里有了墨水，懂得了圣人的道理，这为人处事上才能站得正，叫人放心。若是个粗鲁之人，那要如何沟通？秀才遇见了兵，有理可怎么说得清。

再说练剑，强身健体是好事，若是体弱多病的，将来有个万一……

李老太太和季氏都是年纪轻轻就守了寡的，最最怕的就是这个。

郑夫人含着笑，又补充了一句：“颐卿是在我姑母面前养大的。”

夏家这一位郑氏老太太是郑阁老的掌上明珠，才学相当出众，又曾带过怀安王爷，教养出来的孩子应该可以叫人放心。

只是……

李老太太还另有疑惑，问郑夫人道：“既然是这么好的孩子，怎么这个年纪了还没有娶亲？”

郑夫人知道这个问题是躲避不掉的，要说起来。二十三岁的年纪，很多人的儿子都能跑了，偏偏夏二爷就是没有娶过亲。

“前些年，大约是颐卿十六七岁的时候，姑母似乎是相看过一位的，还没请媒人上门，老祖宗爷就没了。颐卿说起来只要守五个月，可他敬重长辈，守足了三年的。”郑夫人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赔笑着说了下面的。“后来老祖宗病了。相士一算。让颐卿抬了个冲喜的妾，姓杜。杜姨娘成天在老祖宗跟前伺候，伺候了快两年了，老祖宗身体好了。杜姨娘却病倒了。听大夫说，强弩之末，现在就是药罐子一样的养着，看在照顾了老祖宗的份上，能养几天是几天了。”

郑夫人说完，李老太太的眉头果然是皱了一皱，只是这些都是事实，瞒不过去的。

臻璇也有些愕然，以夏二爷的年纪。就算没有嫡妻，家中有几个妾室通房都是正常的，只是没想到这个妾的身份这么尴尬，是冲喜进的门，照顾好了老祖宗。自己却要不行了。

李老太太端着茶喝了一口。

这不是她替孙女挑夫婿，她们裴家如今就是打听打听，能争取的争取一些，别想挑三拣四的。别说夏二爷有一房冲喜的妾，即便是死过一个嫡妻留下了一个嫡子，都要咬牙认了。

强打起精神，李老太太问道：“可有子嗣？”

郑夫人暗暗松了一口气：“没有，夏家不许庶子生在嫡子前头，嫡妻没有进门，妾室都不许生。”

李老太太又问了几句，实在是乏了，先去休息了。

郑夫人也没有久坐，提出了告辞，段氏送郑夫人走了。

臻璇回房看了一会书，秦嬷嬷来寻她，说是李老太太叫她亲自去一趟庆荣堂，把自己的意思转述给马老太太。

臻璇应下了，带了桃绫一块去了庆荣堂。

到底是没有公开的事情，马老太太知道了臻璇的来意，就把凑在她屋里的臻琪和臻环都请了出去，独独留下臻璇。

“大伯祖母，祖母的意思是，真要嫁去夏家，也不能失了裴家女的身份。到时候要叫夏家请了贵人的旨意，是配给郑阁老的曾外孙，而不仅仅是夏家的长房长孙。”臻璇说完，抬头看着马老太太。

马老太太微微扬着唇角，自己这个六弟妹，脾气一点都没变，能不吃的亏绝对不吃。

请旨意是夏家的本事，要是真的请到了，对裴家来说，也是极有颜面的事情，马老太太乐见其成。

“七丫头。”马老太太笑着叫臻璇在自己身边坐下，道，“这些事竟然叫你自己来说，你祖母也真是！”

臻璇淡淡笑了，要是可以，她也愿意做个提起婚事就害羞地跑进碧纱橱的女子，就跟臻琪一样，可是她不能那样，把那些扭捏放下，只要落落大方，也不至于落多少口舌。

马老太太没留臻璇太久叫让她回去了。

出了马老太太的院子，臻璇见到了臻环。

臻环就站在游廊之中，似乎是在等她，见她出来，隔得老远就行了礼：“七姐姐。”

“十妹妹。”臻璇走过去，还了礼。

“听说有商贾之家向七姐姐提亲？”臻环开门见山，直视着臻璇的眼睛，道，“七姐姐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臻环说这些话的时候明显是压着怒气的，臻璇一时摸不透她的心思，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又触到了臻环。

“七姐姐想如何是你的事情，只是不要推到我头上来，我虽然是庶出的女儿，也知道自己姓裴，是裴侍郎的女儿。既然人家开口求得就是七姐姐，七姐姐不愿意，也别连累自家姐妹。”臻环噼里啪啦说完，也不等臻璇说话，转身就走。

看着臻环的背影，臻璇才恍然大悟，臻环大约是知道了夏家的事情，以为自己不肯嫁，偷偷和马老太太商量是为了拿庶妹去顶替。

臻璇无奈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她实在不愿意费心思去跟臻环解释。臻环信也好不信也好，等真的到了那时候，也就知道答案了，没有必要现在追着去说些什么，反倒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臻璇抬步想走，却见辰哥儿和圆姐儿就在不远处看着她，她冲他们笑了笑，就回了庆安堂。

翌日是个雨天，马上就要入夏了，雨水格外多些。从上午淅淅沥沥下到了中午。刚吃过午饭就变成了雷雨。

秦嬷嬷抬头看着天空。有些担心：“这样的天气，十一爷回来的时候也不知道好不好走。”

“放心吧。”臻璇安慰了一句，“天天和那么多兄弟一块去学堂，来回都是一道的。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最好。”

秦嬷嬷双手合十，刚念了一句，就见杏绫飞奔着进来，气都没有顺，道：“几位爷回府了，不知道怎么的，十一爷嘴角有伤，辰哥儿的衣服也是乱的，鼻子还流了血。”

臻璇愕然。

李老太太和季氏也是吓了一跳。问道：“说仔细些，怎么回事？”

杏绫跺了跺脚，勉强叫自己平静一些，把来龙去脉都说了。

杏绫是去庆荣堂找花霁的，正说着话呢。突然人就全回来了，辰哥儿和臻衡被拥在最中间，脸上都有伤，吓得庆荣堂的丫鬟叫的叫，问的问。

杏绫回来的时候，那儿已经请了大夫了，听说是在学堂里和人打了架，这才挂了彩的。

辰哥儿脾气急些，和人打架有这个可能，可要说臻衡会和别人起冲突，大家都不信。

“看清楚了，弟弟就嘴角有伤，别的地方可还好？自己走的路？”臻璇急急问了几句。

杏绫赶紧点头：“是，走得四平八稳和平日里一样，就衣服皱了些，嘴角伤了，别的瞧得都是好的。”

臻璇松了一口气，李老太太赶紧叫季氏和臻璇去庆荣堂里看一看，有什么事赶紧叫人来回话。

季氏坐在青帷马车上，念了几句佛号。

臻璇宽慰道：“杏绫也说了，只伤了嘴，不碍事的。娘放心吧。”

季氏用力点了点头。

庆荣堂里这会儿已经不乱了，见季氏和臻璇来了，赶紧引路进去。

马老太太板着脸端坐在正中，辰哥儿鼻子止了血，低头垂手一副做错事的样子。臻衡坐在一旁，面上有些紧张。段氏、曹氏以及孙氏都坐着。

行礼的时候，孙氏略带抱歉地冲臻璇笑了笑，没有说话，等着老太太开口。

马老太太瞪了辰哥儿一眼，看着季氏道：“叫你们担心跑一趟了，臻衡伤了嘴，大夫说养一养就没事了。具体怎么出的事，我也还没搞清楚呢，让臻径说说吧。”

臻径应了一声，站起身来，他和臻衡、辰哥儿在一个学堂：“我到的时候，辰哥儿已经和人打起来了，对面也是一个人，十一弟着急赶紧上去拉，就一不小心被打到了。为什么会打起来，我不是很清楚，辰哥儿回来的时候也不肯跟我们说，我只认得打架的那个姓夏。”

“姓夏？”段氏惊呼一声，“哪个夏家？”

臻径道：“行商的，玲珑阁就是他们家的。”

段氏深吸了一口气，季氏和臻璇也是面面相窥，和辰哥儿动手的竟然是这个夏家，这到底算怎么回事？

马老太太一拍桌子，喝道：“辰哥儿，怎么打起来的？”

辰哥儿撇了撇嘴，看了看臻璇，又看着马老太太，道：“他们家瘌蛤蟆想吃天鹅肉，商贾之家凭什么求娶七姑，七姑明明不肯的，还害的七姑和十姑吵架。”

臻璇听得目瞪口呆，辰哥儿是因为这个缘由去和人打架了？

季氏也是满面诧异，问臻璇道：“璇儿你和十丫头吵嘴了？”

段氏直摇头，吩咐道：“去叫十丫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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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起伏（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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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一更，估计会比较晚了，大家可以明天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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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臻环来的时候，屋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

辰哥儿嘟着嘴，他并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的，他这是为了自己的两个姑姑出头，并不是为了一己私欲而与人争斗，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祖母也好曾祖母也好会这么生气，连七姑都不领自己的情。

辰哥儿觉得委屈，孙氏心里也不好受。

这些日子家里的一些变化她都知道，自从段氏带着臻琳几个从京城回来，家中就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

段氏茹素了，脾气比起以前更是温和多了，但却让孙氏感到忐忑，一心一意伺候着。

孙氏不敢犯错，却没料到自己的儿子会闹出事来。臻璇的亲事，上头有那么多长辈，她一个做嫂子的根本插不上插嘴，好好坏坏的，能帮的帮一帮，不能帮的就看着。况且又有大老爷过问，自然是有权利斗争在里头的，岂是一个门户就能说明白的。

孙氏自己懂，却没料到辰哥儿没懂。

臻璇在季氏问她话的时候摇了摇头，臻环不过是抱怨了一通，要说吵嘴还真没吵起来。

辰哥儿的心情她能够理解，事情也已经发生了，亡羊补牢，不晓得成还是不成的。

臻环是沉着脸进来的，她显然已经知道了辰哥儿与人打架，只是不知道怎么就又连累上了自己了。

规规矩矩行了礼，等马老太太把辰哥儿的话转述了一遍之后，臻环愕然了。

“我……”臻环看看臻璇又看看辰哥儿。“我是和七姐姐说了那件事了，却没想到辰哥儿会听见，还会和人打起来。”话一出口，臻环干脆心一横，把心思全部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夏家本就是商贾之家，我看不上不行吗？我不管七姐姐嫁不嫁她，反正不好的事情别推到我头上来。”

“胡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马老太太气急，喝了一声。

臻环往后缩了缩身子，却是不肯退让。

臻璇无奈叹了一口气。本以为后续的发展会一样样说明情况。这才没有在第一时间和臻环说什么。可现在看来，不能不说。

站起身来，臻璇看着臻环的眼睛，心里除了无力还是无力：“你看不上。我就该乐意了吗？你以为我们姓裴，我们显赫，可在那些贵人眼里，我们算什么？你看看四姐姐，抱着青灯过一辈子是她的本意吗？对，程家下作，用了那样的方法退婚，害了四姐姐一辈子，可你想过没有。光靠程家能有这样的结果？程家也不过就是一枚棋子，骑虎难下的时候，别人叫他做什么他也只能做什么了。他靠上了六皇子和张家？那么疯狂的做法，张家自己就不难堪？谁逼着张家了？你当别的那几位都在喝茶看戏了？京城里的水赃着呢，谁知道最后是谁算计了谁。只可怜四姐姐。”

臻璇说着说着眼泪珠子就下来了，这个家里明白人多，糊涂人也不少。

臻琳被退婚，程家是可恶，但更背后的是那些贵人的动作，那么多位皇子，随便一个心思，彼此倾轧，把程家推倒风口浪尖，毁了一个侍郎家的嫡女，也不算什么大事。

大老爷知道，马老太太知道，段氏也知道，可又能如何？除了咽下苦果之外，难道去拼个头破血流吗？

到了臻璇身上，婚事不过也是贵人们的游戏罢了，便是叫你过去守一辈子的活寡又怎么样了？

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泪，臻璇继续道：“能嫁个门当户对的难道我不高兴？我知道这门亲事不好，可你说啊，我要怎么办？你以为夏家是商贾，可夏家那位老太太不是吃素的！真一张旨意下来了，我是自裁还是逃婚啊？这是要裴家给我陪葬呐？十妹妹，你七姐姐我没那么狠心，但也没那么无所谓。我能做的，就是在贵人们给我铺的路上头好好地走，夏家也好冬家也罢，做好一个当家的主母，太太平平过自己的日子，活到八十岁去，我也就这么点抱负了。”

这番话出口，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这些心思压在心里，不是没有委屈过没有不满过，只是又能如何？终究是被人摆在案板上的鱼肉。

难道在旨意下来之前随便找个人婚配了？可又谁知这样婚配来的日子会是舒坦日子？

臻璇不是一个人，谁都不管不顾了她还有臻衡，臻衡要科考出仕的，为了她曾经想方设法不嫁去夏家一事恼了皇上和七皇子，他们五房也到头了。

臻璇的笑容很涩，有一些看不清臻环的表情了，她用力眨眨眼，却被季氏一把抱在了怀里。

季氏一面落泪一面掏出帕子给臻璇擦脸：“我的璇儿，娘只求你平平安安的，想开一些才好。”

臻璇握着季氏的手，重重点点头：“我省的，既来之、则安之。我心里能过得去的。”

臻环低垂着头，完全没有人告诉过她夏家背后的那一些事，她也没想过其中联系，只是以为会被臻璇拖下水而格外着急。

等她知道自己其实是误会了的时候，她惴惴不安，张了张口，说不出替自己辩白的话来。

马老太太心里也不好受，年纪大了，精神也不好，摆摆手，道：“都下去吧，什么话可以说什么话该闭嘴，脑子都放清楚一些。婉芸啊，你回去给辰哥儿好好说说，这个年纪也不小了，该拎得清一些，明天去学堂，该赔礼就赔礼。”

孙氏应了，牵了辰哥儿的手出去，辰哥儿还没完全悟过来。整个人还在震惊当中。

曹氏告了罪下去了。

段氏叫锦虹打了水进来给季氏和臻璇净面，唏嘘道：“十四弟妹，也不知道是四丫头命苦还是七丫头命苦。”

季氏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都是好孩子啊。”

锦虹端了水进来，臻衡接过去，亲自捧着水盆让季氏和臻璇净面。

臻璇看臻衡嘴角裂了口子，上了药水了，问道：“痛不痛？”

臻衡咧嘴想笑说不痛，可一扯动整张脸都抽了一下，只好强忍着。道：“明天就不痛了。”

臻璇点点头：“恩。会好的。”

和夏家结亲的事之前臻衡之前并不知道。在听辰哥儿说的时候也是惊讶不已，等臻璇那一番话之后，才晓得其中弯弯道道的。

等回了庆安堂，叫李老太太看过臻衡确定无恙之后。臻衡陪着臻璇回房。

这里没有外人了，臻衡说话也方便些，他一把拉住臻璇的袖口，问道：“姐姐，那个人是不是那年元宵我们遇见的那一个？”

臻璇一怔，被臻衡提起，她才想起那一茬。臻衡那儿应该还有夏二爷的玉佩。

“是。”臻璇应道，低下头看着臻衡，沉声道。“玉佩收好，不能叫任何人发现。”

臻衡郑重应了，目光却有几分闪烁，似乎有些犹豫。

“怎么了？”臻璇追问了一句。

臻衡涨红了脸，道：“姐姐。要真的是那个人的话，我看着倒也没那么不好，还，还挺好的。”

臻衡说得吞吞吐吐的，反倒是把臻璇说笑了。

臻衡这是在宽慰她，可做弟弟的说这些又觉得不好意思，这才这般迟疑。

臻璇眼底带笑：“甲之砒霜，乙之蜜糖。既然我不能选，那就努力把它变成蜜糖吧。日子是人过出来的，别人都说我们五房比其他四房过得不如，我们自己不是觉得挺好的嘛！”

臻衡看着臻璇，看她应该不是装出来的，这才放心地笑着点头，只是一动又扯到了伤口，痛得拿手捂住，叫臻璇又好笑又心疼。

第二日，臻衡想叫着辰哥儿一起去找夏家的那一位学子，只是学堂里寻了一圈没见到人，却听见了些风言风语。

因为辰哥儿昨天那一闹，很多人都晓得夏家要求娶裴家女了。

私底下的商议是一回事，被人知道当戏看又是另一回事。

郑夫人来的时候虽然面上还带着笑容，可仔细看其中还有几分疲惫：“我为什么事来的，老太太也应该知道。”

李老太太看了一眼陪坐在一旁的段氏，见她面上有些愧色，暗暗叹了一口气，道：“这是我们家的小子不懂事。”

“小孩子嘛，难免淘气些。”郑夫人接过话去顺着说，“只是这事现在也不好拖着了，本来姑母是想在寿诞那一日求贵人旨意的，现在只好改一改，已经去求了。到底这事也定下来的好。”

李老太太应了，只等看到旨意再定具体的事。

六月十二，圣旨到了裴家。

收到传报，一家人都在祠堂外跪下。

臻璇附身跪在地上，听着内侍的声音，明明是六月里却觉得脊背冰冷。

李老太太的要求，夏家都求来了，在说明夫家身份的时候，特地加上了郑阁老的曾孙，还加了保重顺贤郡夫人之孙，另给了臻璇乡君的封号。

这就是皇家，这就是权力，打一棍子给个糖。

大老爷听到那个郡夫人的名号的时候，浑身一颤。郑老太太原本只是保重顺贤夫人，这个“郡”字是新加上去的。

这等于是给了已故的夏家大老太爷一个郡王的身份。

皇商之家岂有这样的好事？以郑老太太的聪明和经验，自然知道现在、将来都应该做什么了。

想到这里，大老爷在心底暗自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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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起伏（八）

今天的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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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也会是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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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恩万谢磕头领旨，额头碰到青石板的时候，冰冷的触觉叫人格外的清明。

臻璇站起来接过了内侍手中的圣旨，沉甸甸地捧着，眼睛盯着的不是那里头的字，而是那红色的方印。

无上的皇权集中在这块方印上，叫多少人挣破了脑袋，又牵连了多少无辜的人。

臻琳也好，她自己也好，都不过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仅此而已。

“乡君。”内侍换了一声。

臻璇还在看着圣旨，等内侍又唤了一声，她才悟过来是在叫自己，抱歉地冲那内侍笑了笑：“我还不太习惯这个称呼。”

内侍了然地笑了起来：“慢慢就习惯了。皇上还另有口谕，乡君待嫁，要准备的东西多，乡君就专心赶一赶吧，旁的事都不用记挂了。”

臻璇一怔，还没明白过来。

大老爷已经上前几步，笑着与那内侍道：“劳公公您跑一趟了，一会到我的书房坐一坐，吃了茶再走。”

内侍忙摆摆手：“裴侍郎客气了。今天这是体面事，换做平时杂家定要讨一杯酒喝的，只是还有事在身上，不好耽搁。裴侍郎见谅，咱们回京之后一定喝一杯。”

大老爷见此也就不再劝了，亲自送了内侍出门，在路上时细细打探了一番。

裴家上下所有的圣旨都要供在祠堂里，只是臻璇是女儿家，进不得祠堂，只好交由臻衡送进去放好。等出嫁时再带走。

季氏握着臻璇的手，只觉得那双手是冰冷冰冷的，赶忙问道：“怎么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事。”臻璇摇了摇头，正要再说什么，见到臻玟拉着臻珧过来，便住了口。

臻珧的眼睛笑得弯弯的，脆生生道：“本是自家姐妹，突然就成了乡君了，以后都不知道见面了这礼要怎么行了。”

臻玟在一旁猛点头。

“以前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无论是什么身份。总归是七娘。”臻璇道。

臻珧还要再说。马老太太已经倦了。叫段氏、曹氏扶她回去，臻珧见此，也去扶姜老太太回庆德堂。

臻璇随着李老太太回去。

等坐下之后，李老太太才缓缓开口：“是福是祸都是这条路了。你安心等着，不要多想。”

臻璇应了。

是福是祸，都要跟着七皇子了。

夏家选择了七皇子，若将来不是七皇子荣登大宝，夏家没有好果子吃，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大老爷一直中立，却也在被逼着一点点往七皇子靠近，尤其是臻琳的事，彻底把裴家放到了六皇子和张皇后的对立面。

如今裴家又要嫁一个小姐去夏家。是在叫大老爷自己拎清楚一些。

晚饭之前，段氏来了一趟，带来了几个消息。

夏家郑老太太的封号这一回多加了一个“郡”字，这不能不叫大老爷上心了，皇商之家得了这样的封号。借的虽然是给郑老太太贺寿的名义，可背后的意思却是另一样的。

臻璇还记得之前听说的那些事，夏家深得信赖，可经手的生意都是布匹精锻、首饰胭脂。盐也好冰也好，甚至是兵器，全是不沾的。只在这一回被命收了棉花做军需。

不离开皇商的位子，小心翼翼做事，长久发展之道便是如此。

可现在得了“郡”字，即便不是世袭的，也是在告诉夏家在七皇子登基之后要避避嫌了。

帝王之术便是如此吗？

另一样事，今年接到圣旨的不仅仅夏家和裴家，还有另外几家，都是指婚。

若单说官职人名，一时之间都对不上号，段氏只是说，有指给三皇子、四皇子一脉的。

臻璇恍然大悟，这就是平衡了。

内侍说的话，段氏又重新提了提，是叫臻璇安心在家中待着，即便是郑老太太的寿宴也不必担心，裴家会备好礼送过去，其余就不用管了。

翌日，郑夫人便笑着送来了夏二爷的八字，又带了臻璇的回去，说是先合起来，若合上了寿宴上郑老太太好亲自谢了圣上恩典，等过些天空下来，再上门商议过定的事。

臻璇这一回没有露面，在屋里绣着花样，听挽琴回了这些话，笑了一声：“婚都赐了，怎么可能合不上八字，不过就是做做样子而已。”

桃绫在一边分线，听了这话，笑容里也有些无奈：“小姐，起码夏二爷我们是见过的，总比没见过的不知道是歪瓜裂枣的强些。”

知道桃绫是关心自己，可臻璇就是忍不住想拿她打趣，横了一眼过去，道：“你倒是说说他怎么个不歪瓜裂枣了。”

“不是高高的，长得挺……”桃绫顺口答了，说到这里突然察觉到不对，又瞥见挽琴捂嘴在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红着脸道，“小姐这是寻奴婢开心呢，反正就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只要不缺胳膊少腿的，就不算歪瓜裂枣了。”

桃绫噼噼啪啪说完，站起身就跑出去了。

臻璇抱着绣棚笑得开心，等笑够了，才接过挽琴送到跟前的茶盏润了润嗓子：“桃绫真是。”

挽琴笑着没说话。

六月十六日，郑老太太六十大寿，夏家外院内院摆了一百多席，人手全由内务府来的，一样忙得不可开交。

皇上、皇后与怀安王爷和王妃亲自来了，与郑老太太吃了一杯酒之后，等郑老太太谢过皇上赐婚之后，皇上便先走了，留下几位皇子给郑老太太热闹热闹。

六月二十日，过小定的日子。

除了郑夫人上门，来的还有怀安王世子妃。

夏家送上戒指、镯子、耳环各一对。颈圈一个，都是纯金的。专做皇家首饰生意的夏家拿出手的东西，无论是样式还是做工都是顶顶好的。

另有大八件的点心，装在雕花的木盒子里，很多模样都没有见过，似乎是宫里的花样。

郑夫人说了夏家的意思，尽量要早些进门，因为老祖宗今年都八十多了，身体虽然还硬朗，到底抵不过年纪在那儿。无论如何都要让她老人家喝上这杯曾孙媳妇的茶。

李老太太应了几声。让夏家老祖宗安心是一样。关键是皇上那儿也想早早定了。

臻璇前头，臻琳不说，臻琪和臻琼的婚期都没定。

臻琼还好说些，臻琪那边。傅四爷还在北疆没回来呢，便是要成亲，也要等人回来不是。

六月二十七日，是皇上离开甬州继续南下的日子，二十三日夜里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战报。

北狄那位大将军旧伤复发，死在了战场上。

北狄内乱，最后由鄋瞒部平定，首领侨如想求议和，只是有一个要求。以傅家女和亲，并立誓只要娶到傅家女，北狄向朝廷称臣，年年献贡，五十年不进犯。

皇上捏着战报沉默了很久。

这场战事打得太久了。三年了，比他一开始设想得久了很多，虽然取得了一定的效果，打得北狄人节节败退，最后以大将军的死引发了内乱。

是时候结束战争了。

一个和亲女，换来北狄称臣和献贡，十分合算的买卖。

只是北疆战事倚靠傅家人，打了那么多年，送上他们家的女儿去和亲，到底是要寒了军士们的心的。况且对方点名要傅家女，又与傅家男儿那么多仇怨，这个女孩儿和亲后的日子只怕不好过。

这个念头只在皇上脑海中闪了一闪，和亲的女子过得好不好不是他要考量的，他看重的还是前一点，那么多兵士会怎么想，军心是第一位的。

把战报放在一旁，皇上要再好好想一想。

留中不发。

皇上找了傅老将军下棋，黑白交错之中，提了一提：“远山，朕不是逼你。你只有一个孙女，朕很清楚，若是舍不得，从族中过继一个吧。”

傅老将军只下棋，什么话都没有说。

傅老将军回府后的第二天，这件事满城皆知，只因傅凌遥一匹骏马拿着傅老将军的玉佩，在前日关城门之后让守城士兵开了城门，一人独自去别庄求见皇上和皇后。

第二日封赏到了傅家，封傅凌遥为郡主，和亲。

在全城百姓的不解和惊讶之中，傅凌遥平静接旨，笑容无恙。

傅三太太来的时候，脸上全是疲惫，强撑着与曹氏说了安排。

既然是议和了，那不久之后就会班师回朝，本来是该热热闹闹办喜事的时候，只因为傅凌遥要和亲，傅家想等到先把傅凌遥送过去。

曹氏明白傅家人的心情，应下了。

傅三太太留下了一封信，是傅凌遥给臻琪的。

臻琪捏着信纸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终究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臻璇去看她，看到那信上洒脱的字迹，亦是忍不住落泪。

那一年初见时的豪爽和笑声仿若还在耳边，不过这些时日，就要各个天涯。这一去北疆，只怕是今生不会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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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备嫁（一）

今天的第一更。

一会要先赶双开的网游文，二更要等明天凌晨了，如果96没有睡着的话……

二更大家明天起床看吧，以96的速度，能放出来的时候也是3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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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凌遥的信上并没有写很多东西，总共不过就是一张信纸，寥寥数行。

傅凌遥说，她是自愿的，不管家里人怎么想，她听说了之后就不管不顾去了行宫。

很多年之后，她们才知道了傅凌遥跪在皇上、皇后面前说的话，决绝，带着绝不低头的傲气。

她说：“我是女子，不能向我的父兄一样上阵杀敌，却也姓傅，我不能丢了我们傅家的脸，丢朝廷的脸。战，由我傅家人；和，也由我傅家人。”

这句话张扬而大胆，却没叫皇上、皇后有一丝一毫的反感和忌讳，皇后甚至是把傅凌遥抱在怀里垂泪。

臻璇把信笺放下，拉了臻琪的手，柔声道：“五姐姐还记得那时候你说过的话吗，能配得上凌遥姐姐的应当是黑鹰一样的男子，就像那年她剪断的那只鹞子一样。也许，只有大草原上的纵情策马能叫她无拘无束，北狄人从小在草原长大，也许会和黑鹰一样。”

这些话，不知道是安慰自己的还是安慰臻琪的，等说出了口了，仿若真的会是那样似的，整个人打心底里就愿意去相信了。

即便是个美好的愿望也好。

休战和亲的诏书发往了各地，等大军回朝、送傅凌遥去北狄，来来回回的少说也要将近九个月。

臻璇的婚事不能拖上很久。郑夫人与李老太太郑重商量了之后，选了秋天里的一个吉日，定在了九月十七日。

算一算，也只给了三个月而已。

时间紧，很多事情就不能按原来设想的来了。

家具之类的大件全由夏家准备，裴家备好首饰头面、锦缎布匹、日常用具。

皇上御赐了一对玉如意、一只西洋钟、压箱的白银千两，又定做了一身冠服，珠翠三翟冠，丹矾红的大衫，深青纻丝金绣孔雀褙子。金绣练鹊文霞帔。针脚细密精致。叫人看了就忍不住惊叹一句。

全甬州最好的首饰头面就是玲珑阁出来的，可备嫁妆去夫家的铺子备，到底有些别扭。再说时间短，另要打造也不容易。

族中每一年备下的金器数量不算多。尤其是在比照了夏家的聘礼之后，更是显得单薄了很多。

李老太太拿着嫁妆单子，略略皱了皱眉头：“哎，到头来，我们还要担心姑爷的聘礼太重，照这数量，长房原本给四丫头也就备了八十抬，我们不用越过他们去，但怎么说也要给璇儿装出六十抬来。”

季氏看着账册。一页一页翻着：“库房里还有一些老太爷在时留下来的东西，一会儿媳妇带人去挑一挑。时间太短，便是我们有银子去打造，也不容易。”

“谁说不是。”李老太太念了一句，看着坐在一边赶着女红的臻璇。道，“璇儿你别担心。”

臻璇闻言抬起头来，笑着应了一声。

虽是六十抬，可放起来也有讲究，不一定真的装得满满当当的。这些嫁妆是她的颜面，可有御赐的那些放在最前头，也算是体面了。

屋子外传来一阵轻轻的脚步声，门外的菀娘笑盈盈问了安，挑了帘子进来，道：“老太太，四小姐来了。”

一听是臻琳来了，臻璇微微一怔。

自从跟着刘氏念经，臻琳无事很少在各房走动。

臻琳进来问了安，一眼瞟见了季氏手中的账册，她垂下眼，福身道：“我来是为了七妹妹嫁妆的事。我之前那些嫁妆，都是崭新崭新的，留在京城里闲置了。我想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叫何姨娘送回来，七妹妹瞧着挑一些。”

臻璇看了季氏一眼，又看着臻琳，拉了她到身边坐下，小声道：“四姐姐这是什么话，上一回在京城里，已经留出一些给我添妆了，怎么能再拿你的。”

臻琳笑着摇摇头，道：“我是用不上那些了。只要你别嫌弃东西晦气就行了。”

以两姐妹的关系，话说到这里若还不答应，倒真像是嫌弃臻琳了一般，臻璇只好道：“也要先问过大伯母才好。”

臻琳握着臻璇的手，道：“母亲那里，我会去说的。”

等送了臻琳出去，李老太太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好好的孩子，可惜了呀……”

见臻璇闷闷的，李老太太又道：“既然是你姐姐给你添妆，你就收好，别的不用多想。”

臻璇忙应了。

除了细软，李老太太拨了自己的两个陪嫁庄子，马老太太又叫段氏送了一张地契过来，倒是叫臻璇都摸不着头脑了。

段氏说了会叫何姨娘把东西送回来，至于这张地契，只是马老太太为了安心而已。

李老太太面无表情地收下了。

安心，安什么心，自然是为了臻瑛的事，在臻璇出嫁的时候做些补偿罢了。

去绍州送信的家丁满脸喜气地回来，还带来了季家的一位管家。

管家跪下就给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笑着道：“奴才也是来给老太太、姑太太和表小姐报喜的，我们大奶奶刚刚诊出了小三个月的身孕，大爷乐坏了，说等那胎坐稳一些再来给老太太磕头。”

一听这话，连李老太太都乐了：“哟，均哥儿媳妇有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了。叫均哥儿可稳一些，不用急着来，磕头什么时候不行，到时候抱着孩子带着媳妇一块来。”

季氏又细细问了均大奶奶的情况，季家男丁单薄，季氏怎么能不牵挂。

郁均这个媳妇是在臻璇去京城的时候娶的。这才没吃上喜宴，也不晓得表嫂的模样，只听说是金氏娘家的一个小姐，念过一些书，却对生意上的事格外喜欢些，又是个伶俐性子，很得金氏喜欢。等九月里的时候，这胎正好是坐稳了，可到底是出远门，也不能叫她挺着肚子来。

管家送了季老爷给臻璇的添妆礼。别的都不去说。郁惠把山庄的地契给还了回来。

见臻璇看着地契。管家笑着道：“大姑奶奶说了，表姑爷家的庄子和这个庄子是相连的，就选了这个庄子给表小姐。”

听了这话突然就想到了那年给郁惠送嫁，郁惠万语千言化作了一句“谢谢”。如今到底是又把庄子送了回来。

臻璇暗暗唏嘘，那时候可没有想过与之相邻的夏家会成为自己的夫家。抬起头与那管家道：“替我谢谢惠表姐。”

京城里何姨娘接了信，办事迅速，托了镖局押着，花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到了甬州。

段氏不愿意去看那些她费尽了心血为臻琳准备的东西，叫李姨娘开箱，除了给臻璇的，也等量给了臻琪和臻琼，又留了臻珧、臻玟的份。挑出了四五样贵重的给了圆姐儿，剩下的全归了臻环。

臻环看着李姨娘递给她的清单，整个人都失了神了，连李姨娘冷嘲热讽的话都像没听见一样。

臻环晓得这好处是因为臻璇才落到了她的手上，又想着上一回是因为自己的那些话才会叫辰哥儿在学堂里和夏家人大打出手。即便是后来不冷不热地给臻璇赔了礼，可看着那些清单，心里总归是觉得不舒服。干脆落下了脸皮，选了几匹色彩鲜艳的锦缎给臻璇送了去。

臻璇看着那些锦缎哭笑不得，知道要是真给退回去，臻环大约要给气炸了的，不过就是几匹布的事情，收下也就收下了。若不是颜色太过鲜亮，直接就要给臻衡做一身新衣服了。

陈姨娘也见到了那份清单，叫丫鬟去给段氏磕了一个头，自己还是没出她那屋子半步。

九月初二，臻璇头一回见到了夏家人。

郑夫人领着上一回给臻璇量身的葛婆子，边上还跟着一位没见过的老嬷嬷一块来的。

郑夫人行了礼，与李老太太和季氏道：“这是廖妈妈，是我姑母身边的老妈妈了，这一回是特地过来看看，若还有什么不妥当的，她也好回去办了。”

廖妈妈问了安，接过了见面礼，笑着道：“小姐的嫁衣做得了，奴婢就瞧瞧，要有不合身的也能快些改了。”说罢，便叫葛婆子把嫁衣呈了上来。

桃绫接过，伺候着臻璇回房，一件件换上。

正红色的绢衫，外头套上绣花红袍，上头繁复的花纹一针一线紧密，虽是赶制的，却丝毫没有粗糙的感觉。凤穿牡丹用了大量的金线一点点盘出来，一眼看着就觉得贵气。

桃绫和挽琴帮臻璇穿好了，前前后后看了几遍，笑着道：“好看，等把头发梳好，再带上凤冠，可了不得了。”

臻璇睨了桃绫一眼，笑道：“瞧你这张嘴。去请郑夫人和廖妈妈进来看。”

郑夫人一进来就觉得眼前一亮，上上下下一打量，与廖妈妈道：“我瞧着不错。”

“是可以。”廖妈妈上前，与臻璇告了罪，帮臻璇比划起大小来，“袖口偏大些，腋下又有些小了，虽然新娘子不用动手，但腋下宽松些总归舒服点。小姐，奴婢等会叫葛婆子再拿回去改改吧。”

季氏由杏绫扶着进来，闻言笑着道：“妈妈这般细心，不愧是郑老太太身边的老妈妈，劳您费心了。”

“夫人客气。”廖妈妈垂手回道。

季氏又仔仔细细帮臻璇看了廖妈妈说的那两处，点了点头：“确实如妈妈说的，袖口大了，腋下小了。”

“改这么两处也不麻烦，明日就能送来。”廖妈妈应道。

季氏放心了，让臻璇换下来给葛婆子带回去，明日再送。

廖妈妈又看了看臻璇绣的盖头的进度，见大体上都完成了，夸了几句绣功，便和郑夫人一道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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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备嫁嫁（二）

这是昨天的第二更，写完都已经这个点了，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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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友们的支持是96写到这个点的动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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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葛婆子又来了，送上了改好的嫁衣，等臻璇换上再试了试大小确定合身之后，才笑着回去了。

庆安堂里准备着臻璇的婚事，周氏每天都要来一趟，商议着大喜那日的安排。

周氏要多留臻琼一段日子，既然臻琪的婚期要往后压，她便也把臻琼出阁的日子往后拖着，让臻璇先嫁出去。

这两日商量的是要备的酒菜，要请的客人，周氏做事仔细，宁可多费一些心思，也不能在当天出一丝一毫的差错。

庆荣堂里这会儿最挂心的是马上要回到甬州的臻律。

大军在上个月就已经回朝了，傅家几位爷都要回来，臻律定是跟他们一起的，算算日子，也就是这几天了。

臻律到家那日是初五，一进门还没来得及换身衣服就被曹氏拦了，在院子里抱着先哭了一通。

马老太太晓得曹氏脾气，也没说她没了规矩，只叫臻琪去劝了。

臻璇如今轻易不出庆安堂，听说臻律到家，也只能让桃绫过去看看。

桃绫回来，笑着道：“六爷瞧着比从前壮实了不少，奴婢看他换了从前在家里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有些小了，回头啊肯定都要重新做。”

臻璇转转眼睛，倒是没想到，臻律的头一个变化竟然是这个。突然就想到那时臻琪说的怕上轿时臻律背不动她，这回定是不用担心了。

“六爷在大老太太屋里说乐子呢，奴婢也是听锦虹姐姐说的，一切都好。小姐放宽心些。”

臻璇点了头，继续绣盖头。

桃绫替臻璇倒了一杯茶，站在臻璇身后，几次开口都又止了。

还是臻璇先察觉到了桃绫的犹豫，轻声问：“还有什么事？”

桃绫咬咬牙，压着声，道：“傅四爷这回是求了圣上旨意回来的，要亲自送郡主去北狄，皇上已经答应了，初九那日就出发。”

臻璇垂下眼帘。没有应声。

翌日。傅三太太就带着傅四爷过来请安。

提起这事的时候。傅三太太直摇头：“我也不能说他什么，到底是兄妹情深，拦也拦不住的。孩子一个个都大了，都是倔脾气。凌遥是。一声不吭地就偷了玉佩去了行宫，老四也是，都没跟我们商量就去求了圣旨。”

马老太太劝了几句：“三太太也说了，都是刚刚长大的孩子，一门心思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臻律不就是那样，说去就要去。”

傅三太太抿了抿唇，面上带了几分尴尬和不安，道：“北狄人最恨的就是我们傅家。从老将军开始，我们杀的北狄人数都数不过来。光这一次，老四一箭射得那大将军重伤，到最后伤重身亡才有了北狄的内乱。他们恨着我们呢！”

曹氏脸上笑容一僵，抬眼去看傅三太太。琢磨着这话里的意思。

马老太太却仿若没有察觉到一般，喝着茶，道：“打仗嘛，总归不是我杀你就是你杀我。”

等送走了傅三太太，马老太太看了一眼有些失魂落魄的曹氏，宽解了一句：“事到如今你能如何？战时，把心吊在嗓子里的日子你都过过来了，这会儿就撑不住了吗？”

曹氏眨了眨眼睛，把泪水逼回去，站起来福身道：“老太太，媳妇省的。”

马老太太一把抓住曹氏的手，很久很久都没有松开：“若有万一，这都是命。”

战时且没有退婚，怎么可能在停战之后仅仅因为傅四爷此行的危机重重就打了退堂鼓？传出去，裴家还怎么抬头做人。

这些事，臻璇不知道。

她只听说傅四爷和臻琪在一块说了一会话，等回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是红着眼眶一副哭过的模样。

那一日说起战事时眼中闪着炙热火焰的少年，亦是有血有泪的。

九月初九重阳节。

整个甬州都有一些低落，清晨时分，傅家的马车前后三辆，驶过城中大街。

傅四爷骑马在前，面无表情，全然不似那年出征时的豪气万丈。

早起的小贩之中，有一位小娘子举着一株茱萸递到了傅凌遥的马车边上。马车没有停，傅凌遥只是伸出手，把茱萸接了过去。

臻律一早就等在了城门那儿，怀里带着酒壶，是温热的菊花酒。

对着壶口一人喝了半壶，一路送到十里长亭，才转身回城。

茱萸求吉，菊花吉祥，只愿此去平安。

一转眼便是九月十六日，整个裴家都挂上了红绸，光是瞧着就喜气洋洋。

所有的嫁妆都备妥了，虽然不像臻琳那时候一样塞得满满当当的，但也算丰厚，更有御赐的在最前头，也是足够了的。

臻璇这一天睡得很早。

秋天夜露重，又是十六满月，月光静谧洒入室，透过雕花窗棂落在青石地砖上，一地斑驳。

臻璇无法入眠，隔着床幔看着地上的月光。

明日就是大婚。

床边上的衣架子上挂着明日出嫁的凤穿牡丹金丝盘绣嫁衣。

这些日子以来，她极力不去想东想西的，备嫁只有三个月，也由不得她胡思乱想乱了心神。

对于要嫁的那个人。

闭上眼睛，她的脑海里还能浮现出那个身影。从第一眼开始就觉得熟悉，却是到现在都不知道究竟为何，不晓得等成为了他的妻子之后她能不能明白其中缘由。

高门嫡女加入皇商之家，臻璇能明白臻环那时候的不满和愤怒，只是当真落在了自己身上，自艾自抑都是要不得了的，既然当年的郑小姐可以，那她裴臻璇也可以。

翻了一个身。

撇开夫家不说，臻璇依旧有担心的地方。

四个大丫鬟和两个妈妈是带着去的。另有三房陪房管着三处陪嫁庄子，李老太太给她的两处先不去说，郁惠给的那处她前些年去过，用的人手也都是季家的老人，如今一并给了她了。

马老太太给的地契是甬州城里的一家胭脂铺子，铺子是给了她了，管事却是要撤回去的，只等臻璇找好了人手就交接。

臻璇叫陈妈妈回去问罗正安，有没有兴趣过来帮忙打点，即便是罗正安愿意来。等臻璇有时间处理这门子事的时候。大约也要等成亲一两个月之后了。

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又翻了一个身。

从在这张床上睁开眼到现在。六年半过去了，她照着本心一步步走来，做对过，也做错过。如今唯一念得。便是这门亲事能是对的。

不求旁的，能像孙氏那样便也足够满足的。

从一开始，孙氏就是她追寻的方向。

臻璇在二更快过时沉沉睡去，在丑正被桃绫叫了起来，挽墨已经备好了热水，臻璇一起身，她就叫了两个粗使婆子抬了进来。

沐浴，擦头，换上一身大红遍地的锦衣。和五房唯一的男丁臻衡一起去了祠堂。

臻璇在牌坊外跪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七人多高的牌坊，缓缓磕了三个头。

臻衡进了祠堂，在列祖列宗面前代替臻璇上了香，以告慰祖宗今日裴家有女出嫁。又取了圣旨出来。交到臻璇手上，捧着回庆安堂。

回到房里，桃绫赶忙端了一些点心过来：“趁着现在，小姐吃一些吧。等一会梳好了头，上了妆，就不好再随意吃东西了。”

臻璇没有拒绝，这会儿不填一填肚子，等下可撑不住的。

段氏、周氏、季氏领着做全福夫人的傅三太太和送嫁喜娘进来，傅三太太看了一眼坐在梳妆台前的臻璇，笑着道：“眼下有些黑，夜里没睡好吧？”

臻璇笑着摇摇头：“没睡好。”

“没睡好是正常的。”傅三太太笑意更浓，宽解道，“有几个新娘子前天晚上是睡得舒舒服服的？那心眼儿也太大了。不用担心，一会用粉盖一盖，保证是漂漂亮亮的。”

绞脸，上妆，换上大红的嫁衣，期间姐妹们陆续来了，嘻嘻闹闹的添了几分热闹。

傅三太太开始梳头。

季氏站在一旁，看着臻璇被散开的长发，眼睛就是一红。她也梳得一手漂亮的新妇头，她也是有儿有女，若是可以，季氏很想很想亲自给臻璇梳头，只可惜她寡居多年。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傅三太太的声音不轻不重，落在心里却又如千金重铁，尤其是臻璇从镜中瞧见季氏眼中泪光，更是心头一紧。

周氏在劝着季氏，段氏似乎是想起来臻琳梳头时的情形，撇开了头。

“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有头有尾，富富贵贵。”

念完了所有的吉祥话，傅三太太把臻璇的长发盘了起来，从送嫁喜娘手中取过凤冠给臻璇戴上，最后取了胭脂在唇间细细点上红色。

傅三太太看看镜子又看看臻璇，反复几次，这才满意了：“不要慌，等一会给老太太磕了头，就等上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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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零五章 出阁（一）

我终于把女主嫁出去了！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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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时有一更，大家不要看漏了。

晚上可能还有一更，看96状态，一道关键时候就写不快，一下午才磨出一章来，晚上就算更也会很晚了。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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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嫁娘端坐梳妆台。

就如傅三太太说的，臻璇现在并不需要做什么，只要耐心等着就好。

几位太太凑在一起说着吉祥话，季氏在臻璇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道：“璇儿，要说的娘昨天都跟你说了，你记在心上，大姑娘上轿，人生总要来一遭的，放宽了心去吧，娘和你祖母等着你回门来。”

臻璇想起季氏昨天说的为人妇的道理，也提了花烛夜的事，这会儿一提，到把臻璇闹了一个大脸红，轻轻唤了一声：“娘……”

周氏正巧听见这一声，笑了起来：“七丫头都要上轿了，还跟你母亲撒娇呢。”

傅三太太也笑着看向臻璇：“上轿了也是母亲的闺女，不撒娇了我们这些做娘的还怪闷的。”

这话说得在理，把相携而来的张氏、梅氏、赵氏给逗乐了。

臻璇回了一个腼腆笑容。

季氏请了妯娌们去前厅坐会儿，屋里留了臻璇的几个姐妹陪着说话。

臻琳坐在了之前季氏坐的绣墩上，趁着臻玟、臻珧她们没注意，凑在臻璇耳边，道：“三姐姐不来的，世子来不来我不晓得。”

臻璇闻言去看臻琳，见对方微微颔首，心里也了然了。

她和臻瑛还是不要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了，当年臻瑛上轿的时候她就在庆安堂里没出去。如今轮到她上轿了，臻瑛不愿意来也是正常。她们姐妹便是见了大抵也是无话可说的，要是回来了，席面上尤氏说一些煽风点火的话，反而更麻烦。

“舅舅他们也不能来，表嫂的胎还不太稳，不能出远门。”臻璇提起这一点时，稍稍有些遗憾。

臻琪见她们两人说悄悄话，便凑了过来，笑着问：“我们七姑爷到底是怎么一个模样？七妹妹。你从前不是见过吗？给我们说说。”

臻琪一说。臻琼抬眼望过来。臻玟也凑上前来，瞪大眼睛等着臻璇说。

臻璇哪里不知道臻琪是逗自己玩，笑盈盈地回了一句，十分俏皮：“反正五姑爷的模样。我们都晓得。”

一句话，叫一屋子的姐妹笑得直不起腰来。

臻琪脸上一红，急急跺脚：“七妹妹你真是！”

臻璇已经穿戴妥当，臻琪便是想挠她痒痒都不敢下手，只好红着脸避出去：“不与你们说了，我找哥哥去。”

臻琪走得急，站在门边的杏绫一边笑一边赶紧打了帘子。臻琪走到外头一看，两个侄儿挤在窗外，想看又不敢进去看。

辰哥儿和圆姐儿手牵着手站在那里。圆姐儿不怕羞，闹着要进去，辰哥儿却不肯放开她，两个人正闹着。

臻琪赶紧过去，道：“大嫂呢。怎么就你们两个？”

“母亲陪着曾祖母呢。”圆姐儿见有了靠山，一把就挥开了辰哥儿的手，“五姑，我要看七姑。哥哥说他是男孩子，才不去里头凑热闹。”

臻琪看着辰哥儿涨红了的脸，扑哧就笑了，正巧任氏抱着湛哥儿过来，与臻琪一道进屋，辰哥儿进退不得，直到见了臻衡和臻循，才低着头跟着一块进去了。

屋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

任氏拉着臻璇说了几句话，便又匆匆走了。

圆姐儿站在梳妆台边看着臻璇，夸赞道：“七姑真好看。”又道，“哥哥不是不进来的吗？”闹得辰哥儿都想钻到地里去。

臻循的脚从那年伤了之后就没大好过，不宜久站，一会又要去看兄弟们拦门，说了几句就退了出去。

送嫁喜娘看了时辰，正好有丫鬟来回话，说是迎亲的队伍已经快到巷口了，等姑爷敲开大门，就要准备上轿了。

裴府地方大，从前头传话过来，这时候应该已经到了门口，放起了鞭炮了。

喜娘催了一句：“小姐，该去给老太太、太太磕头了。”

臻璇由喜娘扶着起了身，后头为着笑意盈盈的姐妹，一块去了前厅。

李老太太端坐在正中，秦嬷嬷站在她身后，季氏坐在了老太太下首，见臻璇进来，就没在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过。

地上已经摆好了软垫，臻璇上前，慢慢跪下，看着李老太太和季氏，瞧见她们眼里的关切和紧张，鼻子一酸，强忍着泪磕了三个头。

等臻璇被扶起来，身后又摆了两个软垫，陪嫁的四个丫鬟两个婆子两两一对，依次上前磕头。

桃绫赶紧看了看臻璇的妆容：“还好，磕头的时候没有碰着。”

挽琴拿了装着参片的瓷盒，取了一片给臻璇含上。

又坐着等了一会，听见庆安堂外头的鞭炮都响了起来，不由就真的紧张起来了。

季氏瞧见臻璇的身子僵了一下，笑着拍拍她的手以示宽慰。

花轿在庆安堂外停下，催嫁喜娘满面春风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上来给李老太太和季氏请了安，又见臻璇还坐着，忙道：“娘子还未盖盖头呐？可要快些了。”

催亲催三遍。

送嫁喜娘端着放了红盖头的盘子上来，季氏亲手给臻璇盖上。

臻璇满眼红色前的最后一眼，便是季氏的笑容和不舍。

被两个喜娘扶着，听着她们小声的提醒，跨过了门槛。

臻律已经等在外头了，臻璇透过盖头的缝隙只能看到脚尖的位置，由喜娘帮着到了臻律背上，背出了庆安堂，坐到了轿子上。

臻璇接过圣旨捧在胸前，端坐在轿子里。听得喜娘高高一声“起轿”，跟在后头的就是噼噼啪啪的鞭炮，近在咫尺，震耳欲聋。

渐渐的，鞭炮声远了，只剩下敲锣打鼓声。

轿子出了裴府，百姓纷纷观礼，沿路有穿着喜服的丫鬟撒糖，热闹非凡。

臻璇端坐着，外头越热闹。她的心反倒是越来越静了下来。

她不记得那一年莫妍进裴家时是否也是这样。一晃八年。当中隔了一世，到如今只剩下点滴模糊记忆。而更深刻的，是她成为臻璇之后的记忆。

祖母慈祥，母亲疼爱。弟弟乖顺，隔了房的兄弟姐妹虽然不是各个好处，但也有如臻琳、臻琪一般真心待她的。

而现在，臻璇要随着这轿子离开裴家，那些美好的记忆一股脑儿地就涌了上来，把在给李老太太和季氏磕头时硬生生忍住的泪水都逼了出来。

眨了眨眼睛，臻璇掏出怀中帕子轻轻拭去泪水。

直到重新响起了鞭炮声，轿子落下，臻璇晓得这是到了夏家了。

由夏家的全福夫人扶着下了轿。捧好圣旨，捏着红绸，迈过了火盆。

能捧着赐婚的圣旨出嫁，便是一个女子最高的荣耀了。

到了喜堂，送嫁喜娘从臻璇手中取过圣旨。交到催嫁喜娘手上，再由她呈给端坐在堂上的夏家长辈。

夫妻对拜的时候臻璇看到了夏二爷的脚尖，一双回字纹暗花的鞋子，带着子孙满堂、福寿延绵的美好寓意。

臻璇被牵着进了新房，在喜娘的催促声之中，突然眼前一亮，盖头被掀开了。

也许是太过突然了，突然得连娇涩和不安都来不及，只是本能地微微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与印象之中无二，只是从前每每见时夏颐卿都是一身暗色，这回突然见了一身品红，到叫人有些不习惯了。

照全福夫人说的，臻璇往床西边挪了挪，等夏颐卿在他身边坐下，厨房的席面送了上来，都是吉祥菜，臻璇只需要坐着，等全福夫人每样菜夹一点点送到她嘴边。

最后便是合卺酒。

交杯的时候臻璇才看清夏颐卿的神情，薄唇未抿，没有一丝一毫的紧张，可也不见多少笑容，漆黑的眸子里的情绪臻璇琢磨不透，就被带着喝了酒。

礼成。

两位全福夫人笑着说了许多吉祥话，臻璇赶紧递了两个红包过去。

全福夫人退了下去，新房里除了新人只剩两个丫鬟，只是新人都未开口，丫鬟们更加不敢出声。

夏颐卿稍稍坐了一会才站起来，道：“我换身衣服去敬酒。”

臻璇应了一声，正犹豫着是不是要亲自替夏颐卿换，门边的两个丫鬟已经动了，一个穿桃红色的出去请臻璇的丫鬟进来，另一个穿杏色的熟练地替夏颐卿换下了礼服，换上一身红色锦团五福直裰。

进来的是桃绫和杏绫，福身向夏颐卿问了安。

夏颐卿正要出去，正好瞧见门外还有一个女子在探头探脑，他的面色柔和许多，道：“进来陪你嫂嫂说说话。”

臻璇听见一声娇柔的“是”，也忍不住往那边看去，见到进来的人娇小玲珑，还没有及笄，长得和夏颐卿三分想象。

记得郑夫人曾提过，夏颐卿有一双庶出的弟妹，想来这就是其中一个了。

臻璇露出笑容，道：“妹妹先到东次间坐一坐，我换身衣服。”

趁着换衣服的工夫，桃绫迅速在臻璇耳边低声道：“挽琴打听了，是三小姐，闺名湖卿，和四爷景卿一样都是温姨娘生的。三小姐打小养在太太身边，很得宠。穿桃红的叫执棋，杏色的叫执画，都是老太太那儿赐过来的，在二爷身边好几年了，不是通房。”

挽琴能干臻璇一直都是晓得的，一会儿工夫能打听出来这些也够用了。

倒是桃绫，臻璇看了她一眼，如今她的脸皮也越发厚了，通房二字出口丝毫不见脸红，叫人有些意外。

臻璇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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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出阁（二）

96自己写嗨了，差点错过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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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我半夜会写，大家早上起来就看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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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下沉重的嫁衣，摘下凤冠，整个人一下子就感觉轻松了不少。

臻璇走到东次间，夏湖卿的面前已经奉上了茶水。

听见湖卿亲热地叫了一声“嫂嫂”，臻璇亦笑着回了一句“三妹”。

执棋过来问：“奶奶习惯喝什么茶？”

臻璇没急着开口，夏湖卿面前的那碗茶应该是热的，便对执棋道：“三小姐的茶是新泡的？我与她一样就好，不用另外准备。”

执棋应了，没一会就端了上来，臻璇抿了一口。

入口香甜，不似平日里喝的茶，其中桂圆红枣味道很浓，却一点也不腻味。只是这茶带着胭脂气，想来不会是夏颐卿平日里常饮的。

“好香。”臻璇赞了一句，问执棋道，“煮了一会了吧？不然也出不来这个味道。”

执棋掩嘴笑了：“三小姐喜欢喝桂圆枣子茶，奴婢们知道三小姐今天会过来，就让厨房备下了。”

臻璇点头，执棋退出去了。

新婚之日，喝完合卺酒，男方出去敬宾客，女方在新房里见家中来闹的小辈女眷。

臻璇听郑夫人提过，夏家只有长房和二房在甬州，长房只夏湖卿一个小姐，二房她并不熟悉，莫非没有女儿在膝下？

“嫂嫂喜欢这茶的味道吗？”夏湖卿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格外甜一些。

一开口总不能叫做妹妹的失望。臻璇笑着应了：“还不错，虽然甜但不腻。”

“我就说是好喝的。”夏湖卿撇撇嘴，眼神里就透出几分不甘来，“偏生他们都说，这是小孩子才喜欢的口味。”

臻璇顺着她的话，又问：“他们是谁？”

“四哥哥喽，还有我姨娘，总跟母亲说别让我喝这些。连六妹妹都笑话我。”

臻璇心中一动：“六妹妹？怎么没见她过来？”

夏湖卿哼笑一声：“她才不会来呢。上一回嫂嫂家的侄儿打了八弟，她和八弟同仇敌忾的，还在恼嫂嫂呢。”

臻璇又细细问了几句。才略略理清楚其中的关系。

六小姐夏毓卿的确是二房的。和八爷恪卿是一个姨娘生的。之前恪卿被辰哥儿打了，拳脚之间吃了些亏，脸上青了一大块。

周姨娘闹起来，二房的何老太太更是心疼得不行。酸言酸语刺了长房一通，大抵就是你们想娶人家，人家还瞧不上我们呢，非死皮赖脸地贴上去，现在可好？连累我们孩子被人打伤了。

夏湖卿嘴快，噼里啪啦全说了，说到这里才想起臻璇在跟前坐着，眨眨眼，道：“嫂嫂。我说这些可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他们二房素来不喜欢我们，不用去理的。只是嫂嫂，你是真的不愿意嫁到我们家来吗？”

臻璇端着茶盏垂下眼帘，二房怎么想的现在她还真管不上，只是若长房里的人也认定了她是被圣旨逼着才进门的。不管事实如何，对她都没有好处。

尤其是，若夏颐卿也是这么想的。

臻璇摇了摇头，看着夏湖卿：“我一开始就没有拒绝，是我大侄儿听错了我和十妹妹的话，小孩子想岔了。”

夏湖卿低低应了一声。

“二爷从前救过我的丫鬟，就是刚才进来给我换衣服那个桃绫。”为了让夏湖卿更相信，臻璇说起了那一年的事。

夏湖卿听得目瞪口呆，连连摇头：“从来没听哥哥提过。”

“也许对二爷来说，只是一件小事，但对我来说，桃绫打小跟我一起大，若她出了什么事，我寝食难安。”

臻璇说这些的时候，虽然是平静很多，可言语之中还是有那一刻的惧意留出。

落在夏湖卿眼里，对这件事更是信了几分，况且是真是假，问过玲珑阁的掌柜的和施娘子就知道了，那么容易分辨的事，应该不会是假的。

这么一想，夏湖卿都有些唏嘘：“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嫂嫂和哥哥真是有缘分的。”

臻璇抿着唇笑了。

岂不就是有缘吗？几次相遇，到最后一纸婚书，若不是一根姻缘线，她真的没想到自己的夫家会是夏家。

又说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暗下来，夏湖卿起身告辞：“我坐到哥哥回来再走的话，叫母亲晓得了，会说我的。”

臻璇叫执棋送了夏湖卿出去，桃绫伺候着臻璇填了肚子，便耐心等着前头酒席散了。

摊着书翻上几页，臻璇细细琢磨着夏湖卿的一些话。

是不是在夏家人心里，一开始就没相信她会心平气和点头嫁进来，是不是夏颐卿心中都是这么想的？

一念之差的后果，别人不知道，臻璇却是知道的。

那一年莫妍和臻彻的花烛夜，臻彻问过的话还在耳边，随便那是事实，莫妍只是为了逃开邵家人而出嫁，还是叫臻彻拂袖而去。

这一世臻璇好不容易才走到了如今的天地，这门亲事既然已经成了，就不能叫它变得和前世一样。

要找机会探一探夏颐卿的口气。

书没看进去多少，钟却走了一圈，咚咚响了起来。

那只御赐的西洋钟就摆在东次间里，臻璇已经能把上头的指针和时辰对上了，已经酉正了。

这个时辰，前头也该散了吧。

臻璇心里越发记挂着，越发觉得这时间缓慢起来。

一刻钟的时间仿佛有一个时辰那么长，桃绫进来回道：“二爷回来了，喝得有些多，执棋执画在替二爷换衣服，杏绫去端醒酒汤了。”

臻璇放下书，让桃绫过来扶了她，一块往新房走：“喝多了？”

“瞧着脚步有些虚。脸上一点都不红，奴婢也有些看不准呢。”

说着便到了新房外头，桃绫打了帘子，臻璇进去时夏颐卿正好换好衣服。

执棋、执画行了礼，退到一旁。

臻璇看了一眼夏颐卿，跟桃绫说的一样，脸上看不出一丝红，又是坐着，瞧不出脚步如何，只是那双眼睛突然抬起来。两人眼神在空中一撞。倒叫臻璇看见了他的眸子黑亮黑亮。

杏绫急急端了醒酒汤进来。臻璇接过，双手捧到夏颐卿面前，微笑着道：“二爷，趁热喝一碗吧。”

夏颐卿点头接了过去。指尖一瞬相触，臻璇没防备，慌了一下，抽回了手。

好在那碗汤夏颐卿拿稳了，他似笑非笑看了臻璇一眼，喝了下去，又把碗递了回来：“谢谢。”

臻璇只觉得脸颊烧成一片，似乎喝了酒的那个是自己，只能硬着头皮接了。小心翼翼没有再碰到对方手指。

臻璇把碗交给杏绫，听见夏颐卿的声音，他说：“打些水来。”

执棋去了，等叫粗使婆子抬了水到净室，夏颐卿一个人进去了。

臻璇疑惑。看向了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执棋和执画。

执棋福了福身，解释道：“爷沐浴从来不喜欢奴婢们伺候。”

臻璇吃惊，只是这既然是夏颐卿多年的习惯，她也就不再多问了。

桃绫端了水进来给臻璇洗漱。

夏颐卿出来之后直接躺上了床，执棋、执画两人赶紧进去收拾，然后退了出去，桃绫和杏绫也出去了。

新房里只留下两个人。

臻璇看了一眼红烛，火光很亮，照了半室温暖。她挪着步子到了床边，夏颐卿躺在靠内的那一边，留了半张床给她，人却是背对着她的。

臻璇轻咬下唇，她和夏颐卿拜了天地，可事实上，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只是，哪对夫妻不是从陌生人开始？她的母亲季氏进门时才头一回见到她的父亲，比起他们，自己好歹是见过夏颐卿几面的。

把杂七杂八的念头都从脑子里赶出去，臻璇掀了被子上床，平躺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重得仿佛要跳出来一般，她想，夏颐卿也肯定听见了。

微微偏过头，臻璇看着夏颐卿的背影，新婚之夜，难道这个男人就只想给她一个背影吗？

这样的猜想让臻璇有些慌，她慢慢握紧了拳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听起来平稳一些：“二爷，三妹妹之前问我，是不是不愿意嫁入夏家。”

虽然猜不透夏颐卿现在所思所想，可这个问题是一定要和夏颐卿说清楚的，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早些开口。

“你怎么说的？”夏颐卿回了一句。

能搭话就是好的，臻璇略略松了一口气：“我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不愿意，还说了从前二爷救过桃绫的事。”

夏颐卿轻笑起来：“你倒还记得。”

话音落了，许久没听见臻璇出声，夏颐卿躺平了转头看她，见她脸上有些惊讶，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头一回看见二爷笑了。”臻璇说的时候，不自禁的，自己都跟着浅笑起来。

话一出口，臻璇突然在对方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笑容带着几分娇涩，叫她自己都一下子呆住了。

夏颐卿抿着唇，眉头微蹙，似乎是在回想，而后微微弯了唇角，道：“你记错了。”

记错了？

臻璇愕然，也跟着蹙眉，想要记起些什么来。

夏颐卿笑意更深，轻声道：“早些睡吧，明日要早起的。”

臻璇还没想明白，就被夏颐卿搂到怀里，她不禁僵了身子，鼻尖闻到的是对方身上淡淡的皂香味，不知怎么的，就觉得眼皮子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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吼一吼，我真的是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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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新婚（一）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香囊，谢谢一直以来的支持。

这章磨得卡死了，本来想再琢磨琢磨的，但都琢磨到天亮了，脑袋都空白了就只能这样了。

再自述一次，96真的是亲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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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好眠。

臻璇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得那么沉过了。

红烛烧尽，天边吐白的时候，她才悠悠转醒。

看着躺在身边的人，臻璇有一瞬间的失神，而后才反应过来——她已嫁为人妇。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臻璇背后一阵冷汗，一下坐了起来。

新婚之夜，他们竟然睡过去了！

执画的声音从外间传来，问道：“二爷和奶奶可起来了？”

臻璇紧抿了下唇，扭头望着门外，不知道该答不该答。

夏颐卿也醒了，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停在臻璇身上，见她脸上满满写着不安，他一个激灵明白过来了。

夏颐卿打开怀表看了时间，已经是卯时一刻了，再不起来是要误了给老太太问安的时辰的。

臻璇注意到夏颐卿醒了，怯怯看了他一眼，嗫道：“二爷……”

夏颐卿起身拥了臻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宽慰道：“放心，没事的。”

臻璇僵了身子，她知道丫鬟们都已经候在外头了，这时候再补那些，当真是要羞死人的，可一床干干净净的叫人验房，她又要怎么过关？

还没有理清楚这些，夏颐卿已经放开了她，冲外头喊了一声：“起来了。”

臻璇愕然，抬头望着夏颐卿的眼睛。见他眼底镇定自若，她只好把满腹不安压下。

执画和桃绫各端着一个水盆进来，后头跟着执棋和杏绫，最后进来的是廖妈妈。

臻璇不能再赖在床上，下了床穿了鞋子。

廖妈妈行了礼，笑眯眯等着夏颐卿起身，然后便要上前查验。

臻璇绷紧了身子，看了廖妈妈一眼，又向夏颐卿求助。

“廖妈妈，”夏颐卿一面擦脸。一面道。“昨晚喝多了。早早就歇下了，麻烦妈妈明日再来吧。”

竟然是这样的推脱之法！

不禁是臻璇怔了，廖妈妈也怔住了。

夏颐卿昨天喜宴上是喝了不少，但还能自己走回房。可见并没有醉，但他既然这么说了，廖妈妈也不能当场反驳什么，退后了几步，狐疑地看向臻璇。

臻璇被廖妈妈盯得如坐针毡，混混沌沌让杏绫伺候着梳洗完毕。

“七娘。”

臻璇闻言一愣，复又明白过来是在叫自己，她抬眼去看夏颐卿：“爷叫我？”

夏颐卿微微颔首：“过来替我换衣服。”

晓得这都是做给廖妈妈看的，臻璇笑着应了一声“好”。走到夏颐卿身边，执棋捧了一件品红色八团喜相逢直裾，臻璇接过来打开，帮夏颐卿穿上，又取过腰带小心翼翼地绕了他的腰身。

做这些动作时。臻璇一直很紧张，一来因为廖妈妈就在背后盯着她，二来这是头一回替夏颐卿更衣，她还不习惯，扣腰带的时候手指都有些颤。

等夏颐卿收拾妥当，臻璇才坐下梳妆。

廖妈妈见此，便告了罪退出去了。

现在还不是松气的时候，一会就要过去给长辈们请安，是福是祸到那时候就知道了。

廖妈妈急急往郑老太太住的听风苑去。

郑老太太刚刚起来，与梳头的陈娘子说笑，见廖妈妈回来了，便笑着问：“小两口如何？”

廖妈妈看了陈娘子一眼，欲言又止。

陈娘子极有眼色，正好也梳完了，便赶忙出去了。

廖妈妈这才走到郑老太太身边，附耳道：“不曾验房。二爷说昨夜喝多了早早就睡了，叫奴婢明天再去。老太太，您看这事……”

郑老太太沉声问道：“你瞧着呢？他们神色如何？”

“看起来不像是不合的样子，二爷还叫二奶奶替他更衣，唤的是‘七娘’。”廖妈妈一五一十说道。

“既然如此，便明日再去吧。”郑老太太面上柔和了不少，“她既然姓裴，是在裴尚书夫人跟前长大的，不可能有什么差池的。要是真有问题，颐卿怎么会护着她。你记得催下面的置办好归宁礼，不能失了规矩。”

廖妈妈应了。

臻璇上好妆容，戴上夏家下定时送的金镯子，与夏颐卿一道喝了一碗甜汤填了肚子，由丫鬟们簇拥着去给郑老太太磕头。

出了屋，臻璇匆匆看了一眼。

他们住的新房极大，正房七间，东西厢房各三间，抄手游廊上摆了不少菊花盆栽，穿过垂花门，外头便是花园。

走到听风苑大约是一刻钟的工夫，打帘的小丫鬟笑盈盈请了安：“大老爷和大太太前脚刚到的。”

夏颐卿点点头，臻璇跟在他后头进去。

郑老太太在东次间，进去时臻璇便闻到了一股檀香味，老太太坐在罗汉椅上，笑着看着他们，而大老爷和大太太郑氏坐在了下首。

也许是因为郑老太太的笑容，也许是因为这檀香味，臻璇安心不少，抬眼看到站在老太太身边的廖妈妈冲她点头，臻璇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因着是婚后头一次请安，等丫鬟们放了软垫，臻璇与夏颐卿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送上媳妇茶，郑老太太给了一只金雕石榴，意思便是多子多福，臻璇红着脸收了；郑氏关照了几句，才笑着把金簪给臻璇戴上。

夏湖卿进来问安，身边还有一个同龄少年，想来应当是四爷景卿。

礼数妥当之后，郑老太太由廖妈妈扶着站起来：“走吧，别叫老祖宗久等了。”

臻璇想过去伺候，郑老太太摆摆手：“同颐卿一道去，湖卿扶我就行了。”

臻璇只好退开，又见夏湖卿偷偷冲自己扮了一个鬼脸。不由微笑摇头，走到夏颐卿身边。

院子外头等了几辆青帷小车，臻璇和夏颐卿坐一辆，也许是因为新婚，也没人和他们挤，倒也宽敞。

小车动的时候，夏颐卿开口道：“老祖宗的院子远，祖母上了年纪也走不动了，往常只初一十五过去请安，母亲是日日去的。”

臻璇问道：“母亲每日什么时辰过去？”

“祖母是辰初准时用早食。母亲伺候祖母吃过早饭。辰时二刻去老祖宗那里。”

臻璇一一记下。

夏颐卿又说了几样家中行事。闭口不谈早上的事，臻璇更是不好意思开口，便先搁在一旁。

老祖宗住的长生居在长房和二房之间，他们到的时候。里头已经是一阵笑语，看来二房的人已经到了

按照规矩，夫妻两人又给老祖宗磕了三个头。

老祖宗叫丫鬟捧了一个黑漆骨雕盒子出来，道：“都是些首饰，我大把年纪也用不了了，就给你了。”

臻璇双手捧过来。

一个男子声音不轻不重，正好叫屋子人都听见：“婧衣，你看老祖宗偏心的，这一盒沉甸甸的。可比给你的重多了。”

臻璇循声望去，说话的人二十五岁的模样，这话是说给他身边的文静娘子听的。那两人便是大爷夏黎卿和大奶奶杨氏了。

臻璇垂下眼帘，夏黎卿这话无论是什么意思，都轮不到她出声。

“你这猴头。这是要叫我再拿出些好东西来吧？”老祖宗大笑着道。

夏黎卿也笑了：“老祖宗不是说，这些首饰用不了了吗？”

“这就惦记上了？”老祖宗笑得直摇头，“想要东西，叫你媳妇自己同我说，你讨没用。还要给你将来的几个弟妹都留一些。”

夏黎卿还没说话，二老太太何氏已经开了口：“你要讨东西什么时候不成？别耽误颐卿媳妇认亲。”

夏黎卿这才作罢。

郑氏带着臻璇认了认。

二老太爷今年也是六十大寿，边上坐着的是何氏。

何氏生的大姑太太雅辞和六姑太太沁辞早就出嫁了，又生了嫡子二老爷，娶了张氏。大爷夏黎卿便是张氏生的，前些年杨氏进门，如今已有一个儿子傍身。张氏另有一个嫡女已经出阁，身边带了庶出的八爷夏恪卿和六小姐夏毓卿。

六老爷是庶子，娶妻陈氏，生了三爷苏卿，另有一个姨娘生了二姑奶奶奂卿。

彼此之间一一见了礼，夏恪卿与夏毓卿两兄妹没给臻璇什么好脸色，应当是还在气辰哥儿的事。

何老太太自然是瞧见了两个人的反应，笑着问臻璇道：“颐卿媳妇，我听说你娘家兄弟有一个从军的？”

臻璇应道：“是。”

何老太太哼笑了一声，斜斜扫了臻璇一眼：“难怪，这功夫练得真不错。”

“跟着傅家几位爷练的，哥哥中途出家的半吊子，总算也能见人了。”

何老太太笑容一顿，臻璇脸上瞧不出半点恼意，可何老太太相信她是听出了自己话里的意思，偏偏这么回过来，自己要再说什么便是在说傅家了。这般软绵绵，就是想再呛几句都无从下口，只好作罢。

郑老太太很满意臻璇的回答，笑着端了茶盏吃茶，她素来不喜欢何老太太，明明也是大家出身，说话做事却格外小气，年纪越大这些毛病越多。

老祖宗晓得他们不睦，认亲也认完了，便干脆都散了。

回到听风苑，东次间摆了饭，用了午饭之后，郑老太太也没有多留他们，叫臻璇回房理一理屋里的事。

与夏颐卿一道回房，进院子的时候，臻璇抬头看了一眼。

上面书了“天一”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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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新婚（二）

修改了一下。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香囊，感谢书友呱呱的呱的平安符，谢谢。

最近码字速度明显下滑，一字一句都变得纠结了，果然女主做姑娘和小媳妇是不一样的，捂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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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东次间坐下，执棋奉了茶，臻璇轻轻抿了一口。

夏颐卿去换了一件便服，在臻璇身边坐下，与执棋道：“把这院子里的人都叫来给奶奶磕头。”

臻璇等执棋应声下去了，也依样叫桃绫去把自己的陪嫁都叫进来。

等了一会，执棋回来了，垂手道：“二爷，二奶奶，杜姨娘来了。”

臻璇抬眼看向夏颐卿，见他面色如常，便应了一句：“请杜姨娘进来吧。”

从夏颐卿的脸上，臻璇瞧不出他对这个妾室是个什么态度，可既然一个是妻一个是妾，那茶是一定要喝了的。

端坐了身子，臻璇看见高高瘦瘦的一个女子被人搀扶着进来了。

就跟郑夫人说到的一样，杜姨娘病得不轻，脸色蜡黄，整个人都要靠在丫鬟身上，一吹风就要倒下，完全就是一个病西施。

执棋依照规矩，把一碗茶捧到了杜姨娘面前。

杜姨娘推开了扶着她的丫鬟，接过了茶盏，福身下去，两手把茶盏高举过了头顶，声音娇柔：“妾杜氏敬奶奶，奶奶喝茶。”

礼数一点都不错。

臻璇接了茶，喝了一口，送上见面礼，又叫执棋看了座：“我早听说你身体不好，却不料比我想得还要严重。”

杜姨娘虚坐在绣墩上。闻言微微一笑：“旧疾了，只能养着。”

“那就好好养着。”臻璇看着杜姨娘深凹的脸颊，隐约还能看出从前的清丽模样，“每日不用到跟前来伺候，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杜姨娘点头，没有多坐，起身退出去了。

臻璇问执棋道：“杜姨娘住在哪儿？”

“西厢房边上有个月亮门，穿过月亮门后头的小院就是杜姨娘住的，那道门每日戌正落钥，辰初开门。”

臻璇微微颔首。

杜姨娘一走。之前候在外头的下仆分批进来给臻璇磕头。除了执棋、执画。这院子里还有四个二等丫鬟，六个三等丫鬟，四个粗使婆子，都是不进屋伺候的。

另有两个小厮是跟在夏颐卿身边的。一个叫云在，一个叫昼锦。

分了红包，人都退出去之后，臻璇叫自己带来的四个丫鬟和两个婆子给夏颐卿行了礼。

今日认人也就是一个过程，光看一眼哪里分得出什么来，臻璇也不过是一个新嫁娘，即便是要接手这院子里的事，也要先熟悉起来。

倒是不急于一时的。

嫁到了这里，她有大把的时间去打理。

夏颐卿去了书房。臻璇只留了挽琴和桃绫在身边伺候，等执棋、执画退出去之后，臻璇略略松了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脑袋。

桃绫给臻璇添了茶，帮臻璇按压着太阳穴。

挽琴站在边上。低声说着话：“杜姨娘病了很久了，一直卧床，二爷十天半个月才过去看她一回，通常坐一会儿就回来了。奴婢听几个婆子说，杜姨娘是过了老祖宗的病气，治不好的，能拖一天拖一天，不知道哪一天就没了。”

臻璇抿了抿唇：“我瞧着二爷待她并不亲近。”

“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挽琴答道。

臻璇知道挽琴的脾气，说话做事素来有分寸，若没有打听清楚的事，是绝不会乱嚼舌根的。

臻璇想了想，道：“我免了她的规矩，先养着吧。”

挽琴又给臻璇说了说这院子的情况。

东厢房三间，有两间打通做了夏颐卿的书房，另一间储物，放的都是夏颐卿的东西。

西厢房一间住了执棋和执画，另两间这回分给了挽琴她们四个。

南边倒座住着二等、三等和粗使的婆子，陈妈妈和高妈妈住在后罩房，后罩房另有三间是库房。

院子里配了一个小厨房。

臻璇记在心里。

说完了自己的院子，又说到了夏府里的人。

郑氏是郑老太太嫡亲的侄女，两婆媳感情不错，郑氏这么多年只得夏颐卿一个嫡子，温姨娘是郑氏的陪嫁开脸，长房的人口少，也没有什么纷争，却和二房一直都有些不对付。

这一点臻璇能够明白。

在这个家里，嫡长子和嫡次子是截然不同的。

二老太爷虽然是嫡出，上头却有一个哥哥，何老太太的脾气今天臻璇已经见识过了，并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言语带刺。让何老太太这样脾气的人天天顶着“二房”的名号，心里怎么会过得去。

幸亏不是做了何老太太的孙媳妇。

夏颐卿到申时六刻时才回房来。

听见声响，臻璇从书中回过神来，起身行礼：“二爷回来了。”

夏颐卿点了点头，道：“祖母那里快开饭了。”

臻璇应了声，叫桃绫重新给自己梳了头，跟着夏颐卿往听风苑去。

夏颐卿脚步不快，让臻璇正好能跟上，他没有转过头，只是问了一句：“刚才见你在看书，看得什么书？”

臻璇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抬眼看着走在自己左前方的夏颐卿，道：“中午从祖母那里回来，见院子外头提了‘天一’二字，我不明白，就问了执棋。执棋也说不清，只说是从《周易》中来的。我见东次间的架子有一本，就取下来翻了翻。”

夏颐卿听了停下脚步，等臻璇正好走到他边上时，问道：“可有翻到？”

臻璇并不隐瞒，笑着回答：“翻到了，却没有明白。”

“初看时是有些晦涩。”夏颐卿笑意更浓，两人并排走着，他解释道。“天一生水，这两字与五行也有关系。”

臻璇一怔，看向夏颐卿：“二爷五行缺水？”

夏颐卿抿唇：“我五行齐全，就是火偏多，水偏少。”

臻璇莞尔，应道：“我也是五行齐全，独独水偏多。”

“倒是巧了。”

两个人是合过八字的，郑夫人笑着说是上上配时臻璇还小人之心过，本就是御赐的婚姻，便是合不上也要编出一堆好话来。可现在一看。似乎还真的是配得上的。

“要说巧事。还有一样呢。”臻璇笑着道，“二爷屋里的两个丫鬟叫执棋、执画，与我带来的挽琴、挽墨合在一块，也很有趣。”

夏颐卿弯着唇角点头。

两人一路低声说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听风苑，进去给郑老太太行了礼，臻璇和夏湖卿一道在东次间摆了碗筷，等长辈都落了座，才坐下。

一顿饭用完，就被郑老太太笑着赶了出来：“秋天夜里凉，你们来也不多披一件，赶紧回去吧，等起了风就更冷了。”

廖妈妈笑着应和了几句。

臻璇微微红了脸。跟着夏颐卿退了出来，她知道，郑老太太并不是单单怕他们受凉，是叫他们早些回去休息。

回去这一路并不像来时一样笑语，臻璇怀着心思。夏颐卿也不知道也在想什么。

快到天一院外头时，突然就起了风，叫郑老太太说中了，夜风极凉，臻璇不自禁地打了一个寒噤。

手突然被夏颐卿握住了，臻璇愕然，略有些慌地想抽手，到底是忍不住了。

夏颐卿皱了皱眉头，道：“怎么这么凉？以后去祖母那里吃晚饭就多带一件披风吧。”

臻璇垂首，红着脸应了一声。

直到进了屋子夏颐卿才松开了手，臻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到东次间坐下。

夏颐卿的目光落在了还放在卓上的《周易》上头，而后看了臻璇一眼，吩咐打水。

臻璇被夏颐卿似笑非笑的眼神瞧得不自在，闻言去看西洋钟，不过刚过了戌初，竟然是这般的早！

夏颐卿去了净室，臻璇不能赖着不动，回到内室梳妆台前，叫桃绫替自己拆了头发，去了首饰。

等夏颐卿沐浴出来，臻璇听见响动抬头看去，两人目光猛然在空中撞上，臻璇撇开脸，轻咬了唇，起身躲去了净室。

桃绫和杏绫重新换了热水，伺候臻璇梳洗干净。

穿衣服的时候，臻璇问道：“今晚上谁守夜？”

“是执棋。”桃绫回答了，想着早上廖妈妈来时的情形，突然明白了臻璇为何会有此一问，赶忙道，“要不要奴婢和她换一换？”

臻璇点了点头。

守在外间的若是桃绫，总归叫她安心一些。

臻璇回到内室的时候，夏颐卿已经上了床，床边点了灯，他捧着一本书正在翻看。

替臻璇擦干了头发，桃绫退了出去，见到执棋已经在铺床了，她笑着附耳与执棋道：“姐姐，今夜我来守着吧。”

执棋不解，看向桃绫。

桃绫微红了脸，冲内室努了努嘴，低着声道：“小姐的习惯，我清楚一些。”

执棋眼睛瞟向内室方向，低低“呀”了一声，通透了：“那就你来守着吧。”

说不紧张是骗人的，臻璇几乎是盯着鞋尖走到床边的，夏颐卿躺在靠外的半边，她只好沿着床沿坐下。

“七娘，”夏颐卿一开口就见臻璇的背僵了一下，他缩了脚给她腾地方，“你睡里边，我再看会儿书。”

含糊应了一声，臻璇脱了鞋，爬到里边，背对着夏颐卿躺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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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新婚（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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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人是躺下了，却是全无睡意。

放在被子里的手交叠在胸前，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跳得要快了许多。

有了这样的认知，臻璇垂下眼帘，睫毛颤了颤，除此之外，她不敢动。

夏颐卿的呼吸声很绵长，落在臻璇耳中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叫她整个人都格外紧张。

也许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更加胡思乱想起来，臻璇甚至觉得夏颐卿没有在看书，而是盯着她的脊背。

只有那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能叫她略略松一口气，那人是在看着书的，而且还要再继续看下去。

臻璇不知道时间走了多久，只听得一声书本被合上的声音，她浑身一紧。

床边的灯被吹了，室内一下子暗了下来，臻璇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她知道，是夏颐卿放下了床幔，脱去了外衣。

那人在身边躺下了。

不知不觉的，臻璇已经轻咬了下唇。

将触未触是最难熬的，不知道对方的手什么时候会落在自己身上，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背部，仿佛就是这一刻了，可这一刻又是什么都没有。

臻璇感觉自己的身体僵硬极了，甚至是有些发抖。身上出汗了，有些粘，难受却只能忍着。

床上垫着的白色丝绸锦缎本应该是爽滑的，在这个时候叫人如坐针毡。

她想，夏颐卿是在看着她的。

不管如何。臻璇提醒自己，明日是一定要交差的。

黑暗之中，夏颐卿的手伸了过来，臻璇一怔，被他一下就带到了怀里。

臻璇抬眼去看夏颐卿。

今夜没有点红烛，比起昨夜黑了许多，可十八夜里的凸月并不暗，撒进屋子，刚刚叫人好看清彼此模样。

夏颐卿也在看着她，但他眸子里的情绪。臻璇虽然读不懂。却也分得清。与情欲无关。

这样的认知叫臻璇心中一紧，她低垂了眼睑，不管如何，今夜都是一定要圆房的。

当夏颐卿的手掌滑进亵衣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身下人的微颤，烧成绯红的脸颊转开了，睫毛颤着，连呼吸都有一瞬的停滞。

他看得出，即便臻璇是在努力克制着，也还是没有抑制住心中浓浓的不安。而他的掌心触碰到的皮肤微凉，带了一层细密薄汗。

新婚的头一夜大约就是这样吧，新妇羞涩惶恐，整个人都绷紧了。

夏颐卿是想快些的。一来臻璇第一次定是难以习惯的，二来明天一早就要回门，万一睡迟了也不是好事。

可当他的拇指滑过臻璇的腰身的时候，感受到那明显的忍耐，夏颐卿还是抬起了头。

他看着紧闭着眼的臻璇。她的眉宇之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呼吸有些急，不知怎么的，夏颐卿突然就想起了那一年的玲珑阁窄巷，初见时臻璇的模样亦是如此，略有些不同的是，那时臻璇脸上惶恐更甚，而现在却是浓浓的不安。

这一刻，夏颐卿猛得意识到，即便已经拜堂成亲，即便要尽夫妻的义务承欢，他的妻子也不过是刚刚及笄而已。

整整比自己小了八岁，说她还是个孩子也不为过。

这般想着，心里泛起一股怜惜之意，夏颐卿用眼神细细描绘着臻璇的眉眼。

她的眉心微蹙，慌张全集中在了那远黛眉山之中，额头略有些晶莹，全是泌出的汗水，鼻尖上也有，双唇紧抿着，脸颊烧红了，一直红到了耳廓。

这样看起来，真是一点也不好看了。

昨晚他挑落盖头时她的模样，分明好看多了。

夏颐卿不知不觉缓缓勾起了唇角，也不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心思，竟想要逗她一逗。

手掌停在臻璇因紧张而绷紧的腰侧，夏颐卿略略侧开身子，低声道：“不如算了？”

不如算了？

臻璇闻言一下子睁开了双眸，不解地看着夏颐卿，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他会突然这么说。

刚才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了，她被他带到怀中，对方的手落在她身上，却一直不曾动弹，仿佛是时间静止了一般，她不晓得夏颐卿在想什么，只能等着，焦急而不安地等着。

等到最后，夏颐卿竟然说，不如算了！

臻璇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望向夏颐卿，嗫道：“二爷说什么？”

臻璇这副模样反倒比先前更不安了，眼眸子里带了一层薄雾，似乎要哭出来了似的。

夏颐卿甚至感觉到她的手拉住了他的衣角，深怕他会走开一般，这个样子叫人想不心软怜惜都不行。

从夏颐卿的眼底臻璇看到了自己，娇涩而又紧张，因为对方的言语而乱了心神，只是，夏颐卿的面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排斥和拒绝，微扬的薄唇更添了几分柔情。

那份温柔，与最初看到的那一眼全然不同。

臻璇脑中一白，一时之间她很难把夏颐卿的表情和他说的话对起来，是相信刚才自己听见的话，还是该相信看见的这一双染了温度的柔情眸子

没来得及思考，只觉得眼睛一痒，臻璇不自禁地闭眼，感受夏颐卿落在眼帘上的亲吻，那般细密那般小心，就像捧着瓷娃娃一般的呵护。

她见过那一对瓷娃娃，在踩花堂的时候，它们被曹氏送来了夏家，就放在了这一间新房里。

亲吻从眼睑顺着脸颊一路往下，耳垂处一热，臻璇身子一颤，耳垂竟是叫他含在了口中。

臻璇收紧了捏着夏颐卿衣角的手，她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别怕。七娘，别怕。”夏颐卿的声音与之前听过的每一刻都是不同的，有压抑，有疼惜，耳边痒痒的，全身都烫了起来。

比起一开始，臻璇能真切感受到夏颐卿的变化，这份温柔浓浓袭来，包裹住她，让她一点点觉得踏实起来。

当亵衣被解开。胸口有丝丝寒意的时候。臻璇轻轻的。轻轻的，一声鼻音溢出唇齿，作为回应，告诉夏颐卿。她试着不害怕。

只是，到底是只有十五岁的年纪，又是头一次，即便是臻璇极力配合着，身子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放开。

“七娘。”

臻璇听见夏颐卿唤她，她应了一声，抬起头看着他。

夏颐卿耐着性子，这会儿要是急切了，之前所做的也都要白费了。他贴着她的身子，俯到她耳侧，柔声问：“昨夜里说的事，可想明白了？”

臻璇一怔。

昨夜里说的事是什么事？又为何会在这个时候提起来？

臻璇凝神去想，还没有一丝头绪的时候。只感觉下身一痛，整个人跟被撕开了一样，疼得她要蜷缩起来。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臻璇抬起双手，本能地就想把夏颐卿推开。

夏颐卿握住了臻璇的手，低下头抵着臻璇的额头：“忍一忍。”

鼻尖相触，彼此之间的每一次呼吸都那么清楚，臻璇听得出夏颐卿声音里的隐忍，喑哑得叫她无措。

试着忍下疼痛，试着放松身子，试着接受一个男人在自己身体里的驰骋，试着做好一个妻子必须做的事。

夏颐卿看到臻璇渐渐松开了的眉头，轻轻啄了她的红唇。

比起他，臻璇真的太过娇小了一些，不仅仅是年纪，还有身材，两人并肩而立的时候臻璇只刚刚够到夏颐卿的胸口。

头一次圆房，总是需要两个人都多忍耐些。

夏颐卿也只能速战速决，免得叫臻璇真的痛得挺不住。

结束的时候，臻璇几乎是长松了一口气，可她突然意识到始作俑者就在边上，怯怯看了夏颐卿一眼。

夏颐卿面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是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头。

臻璇心中一动，不由嗫道：“二爷……”

“要不要叫你的丫鬟进来？”

一瞬的惊讶过后，臻璇心头一暖，不由莞尔，原来夏颐卿早就知道自己让桃绫代替了执棋守夜，他注意到了，却不多问，由着她的性子来。

“好。”臻璇轻笑着应了一声。

夏颐卿坐起身，悉索穿衣，然后隔着帘子叫桃绫打水。

等净室里准备妥当了，臻璇拿了衣服披上去了净室。

泡在热水里，整个人才真的一点点松弛下来，季氏交代的时候没有告诉过她圆房竟然是这么痛的。

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那一刻夏颐卿问的问题她还没有想清楚。

前一夜他们两个到底说了什么？

臻璇细细去回想，对话一点点浮上脑海，她突然想了起来，在她说“头一回见到二爷笑”的时候，夏颐卿却说她记错了。

只好从头一次的相遇开始，一样样事情地梳理。

第一次是在马车上，臻璇透过帘子的一角，看到了夏颐卿的身影，只是那一回的偷看，夏颐卿应当是全然不晓得的。

第二回是从傅家的别庄下山，臻璇的马车遇了险，那时正巧夏颐卿经过，帮了她们一把。

再之后便是玲珑阁外救了桃绫，有了后来元宵节时的道谢。

最后一次婚前的相遇是在京中寺庙，也只是匆匆一面而已。

到底是想不起来，只能作罢了。

擦干身体，新换上的亵衣暖暖的，应该是拿汤婆子捂了许久了，臻璇看了桃绫一眼，桃绫一直都是那么贴心，事事都准备着。

回到内室的时候，床头的灯又点上了，臻璇看着坐在床边等她的夏颐卿，他也换了一些亵衣，光亮落在他的眉眼间，使得轮廓格外柔和了一些，如玉般温润。

灵犀一点，臻璇突然记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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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夜，我尽力了！

写得96大冷天的都冒汗了，太难写了！

不能用一些mingan的词，尽量文艺些xiangyan些，捂脸，真的尽力了。

这一章费得心力比我平时写1w字还多，抱头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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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新婚（四）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桃花扇，谢谢一直以来的支持，96有了第一个舵主，特别特别开心，捂脸。

感谢书友朵妹的粉红票。

真的大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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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的元宵佳节，臻璇牵着臻衡的手，买了一串糖葫芦。

人群之中匆匆一眼，她看到了夏颐卿，那一刻脑海之中泛上的只有“道谢”，没有顾忌其他，便已经追了出去。

谢意藏在心中一年多，只有对着夏颐卿亲自说出了口，才能了却一桩心事。

而臻衡，却喜欢上了夏颐卿腰间的玉玦。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在臻璇和臻衡的惊讶之中，夏颐卿解下玉玦交到了臻衡手中，只换了一串糖葫芦。

那时候夏颐卿微扬了唇角，说不上是笑容，可在元宵节的花灯光照之中，格外柔和亲切。

就像这一刻一般。

臻璇想到这里，不由地抿唇笑了起来。

夏颐卿听见声响，抬头看向臻璇，见她眼中全是笑意，虽然不解，也没有开口询问，只是拍了拍床沿，道：“早些睡吧，明日要早起的。”

臻璇笑着应了一声，上了床躺下。

夏颐卿吹了灯，只余淡淡月光，朦胧而清秀。

臻璇背着身捏着被角，转过头对夏颐卿道：“二爷，糖葫芦好吃吗？”

夏颐卿怔了怔，黑亮的眸子落在臻璇脸上，她的唇角依旧带着笑，似乎想起了前事是一样多么叫人开心的事一样，让夏颐卿也不自禁跟着轻笑，他伸手覆在臻璇的眼帘上，道：“还不错。”

夏颐卿的动作很轻柔，有一些些痒。臻璇眨了眨眼睛，睫毛划过对方手掌。

夏颐卿躺下的时候，顺手就把臻璇带到了怀里。

臻璇稍稍动了动，尽量让自己舒服一些：“二爷似乎不喜欢吃甜的。”

“哦？”夏颐卿应了一声，等着臻璇继续说。

“早上的莲子银耳羹，二爷只喝了两三口就撤了。”臻璇自己倒是喝了一整晚，那银耳炖得软烂，很稠，微甜算不上腻，而夏颐卿却几乎没有喝。那时候臻璇就在想。是不是因为他本身就不喜欢甜口。“那串糖葫芦很甜的。”

话音刚落，夏颐卿突然笑出了声，叫臻璇很是意外。

夏颐卿没有顺着臻璇的话往下说，反倒是问起了臻衡换走的玉玦：“那块玉还在吗？”

“在的。弟弟收着的。”臻璇答道，“那时没想到二爷会以玉相赠……”

夏颐卿轻轻抚着臻璇的背，那一刻为什么会摘下玉佩，他自己都说不清缘由，只是那一瞬间突然就想这么做了。

如今想来，这玉赠得也不算吃亏。

“以玉换玉，他都舍得，我又怎么会舍不得。”

臻璇一怔。

她的脸埋在夏颐卿的胸口，听见对方的声音时。臻璇看不见他的神情。

短短一句话，有些清冷的声音之中溶了几分慵懒和温情，在黑暗之中独有一股绮靡。

待明白过来夏颐卿说得是什么的时候，臻璇整张脸都烧红了，巴不得要把整个头都埋到锦被之中去。

璇玉。璇玉。

她是臻衡，是李老太太，是季氏捧在手中的美玉。

臻璇咬着下唇。

这个人，怎么能把情话说得这么……

这么得理所应当，这么得简洁又让人整个心都跟着一颤。

即便知道两个人是新婚，若论感情并没有那么深刻，也许只是因为此刻的心情才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叫人羞着暖着腻着嗔着，甜到了心里。

臻璇带着笑容睡去。

夏颐卿听见怀中人平缓的呼吸声，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发。

在那年元宵时，他真的没有想过他最后会娶的人是臻璇，臻璇也同样没有想到过，到底是世事难料，走出这样一个局来。

既然成了夫妻，她也不过十五岁的年纪，便护着捧着罢了。

臻璇是被夏颐卿叫起来的，她躺在床上许久才算了回过了神，支撑着想坐起来，一用力，昨夜还不觉得酸痛的腰这会儿就有些使不上劲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臻璇只好起身，把所有的不舒服都咽下去，不敢表露出来。

廖妈妈双手交垂着，笑眯眯看着她。

臻璇喊了一声“廖妈妈早”，就避去了净室，等再出来的时候，廖妈妈已经把白绸收好放在了黑漆盒子里。

“恭喜二爷，恭喜二奶奶。”廖妈妈福了福身，等夏颐卿点了头，才捧着盒子退了出去。

今天要回门，梳洗过后桃绫替臻璇换上了一身石榴花开百褶裙，上面一件如意襟小袄，喜气亦带着几分俏皮。

“会不会太活泼些？”臻璇看着这一身，问桃绫道。

桃绫摇了摇头：“奴婢觉得正好，老太太和太太见了也会觉得小姐在夫家过得舒心，不是被拘着束手束脚的。”

臻璇听了觉得有几分道理，想问问夏颐卿的意思，却见他已经去了东次间，只好作罢，就这么换上了。

算着时辰，两个人一块出了天一院，到听风苑外头时正好遇见了过来请安的郑氏。

臻璇赶忙福身请安：“母亲。”

郑氏笑着点点头，廖妈妈请了他们进去，给郑老太太请了安，见她老人家似乎有话同夏颐卿说，臻璇便退出来去摆了碗筷。

过了差不多一刻钟，夏景卿和夏湖卿相伴而来，见臻璇独自一人在东次间，夏湖卿问道：“怎么就嫂嫂一人？祖母在西次间吗？我和哥哥进去请安。”

臻璇拉了夏湖卿的手，笑着道：“不着急，祖母正和母亲、二爷交代事情呢。”

夏湖卿刚要再问一句，夏景卿已经在一旁坐下了：“既然如此，我们便在这儿等着吧。”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夏颐卿和郑氏才扶着郑老太太出来，见夏湖卿和夏景卿规规矩矩在这边候着，他看了臻璇一眼。

臻璇笑着行礼。

郑老太太坐下之后，众人依次落座，郑老太太不叫郑氏和臻璇立规矩，让她们也一块坐下。

吃过早饭，郑老太太笑着道：“今日回门，要交代的事我都和颐卿交代了，回门礼廖妈妈都备妥当了，你们早去早回。”

臻璇应了。

回到天一院之后稍作准备，青帷马车在院外停下，接了他们去了垂花门处，又换了出门的马车，从侧门出了夏府。

夏颐卿闭目养神，臻璇轻轻掀起车帘子。

从这里看出去，甬州城中唯一的高塔似乎格外近了些，在车中窥看只能瞧见其中几层。

夏家和裴家在甬州城的两个方向，马车行了小半个时辰才到。

裴府大门外臻衍带着几个弟弟等着，见马车来了，都迎了上来。

夏颐卿在大门外下了车，臻璇一路坐到了庆安堂外。

桃绫摆好脚蹬扶了臻璇下来，臻璇一眼就看见了红着眼眶的秦嬷嬷，她心头一暖，哑声道：“嬷嬷！”

“小姐回来啦。”秦嬷嬷笑着上来扶臻璇，话一出口才想起不对来，“哎呀嬷嬷老糊涂了，如今要喊姑奶奶了。”

臻璇到了李老太太屋里，一进去，除了李老太太和季氏，家中还未出嫁的六个姐妹都已经在等着她了。

臻璇鼻子一酸，上前给李老太太和季氏磕头。

李老太太叫桃绫扶了臻璇起来：“过来叫祖母瞧瞧。”

等臻璇在软榻边坐下，李老太太握着臻璇的手，上下看了看，道：“瞧着精神还不错，就是又瘦了些。”

李老太太话音未落，周氏笑声从门外传来：“六叔母，你也忒心急了些，这才三天，哪能瘦得这么快呀。”

一席话把大伙都说乐了。

周氏进来，道：“回门礼都收好了，我已经叫人去分了。七姑爷在前头和臻衍、臻律他们几个说话呢，一会就过来了。厨下都准备好的，今日天气也好，在庆安堂院子里摆几桌给他们爷们，我们就在花厅里，又喜气又热闹。”

“你看着来。”李老太太笑着道。

夏颐卿由臻衡和几个兄弟陪着一块来了，进屋里依照规矩给李老太太和季氏恭敬磕头，彼此见了亲，只是这儿女眷多，不好一直一处围着，便去了臻衡屋子里说话。

臻璇被几个姐妹围着去了未嫁前的闺房。

不过三天，这个熟悉的房间都叫人有些怀念了。

家具摆件一尘不染，可见还是每天都在擦拭的。

臻璇坐下，臻琳就坐在她身边，轻声问道：“可还好？”

臻璇笑着点点头：“还不错。”

“你们这是哪门子的客套话？”臻琪凑过来，笑着道，“原来我们的七妹夫长得这般模样。”

臻璇嗔了臻琪一眼。

臻琼拉着臻璇，悄悄附耳道：“我新画了一套首饰，可你晓得的，我不能出门，母亲也不熟悉玲珑阁里的师傅，一会拿给你，你帮我去做，工钱照付的。”

臻璇笑着应了。

等丫鬟们进来说回门宴准备了，请她们过去，臻璇才和姐妹们回到花厅。

其余几房的长辈都来了，臻璇过去一一行礼问候，然后落了座，开了宴。

一时热闹，饭吃了一半，锦虹突然来了，凑到段氏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话，段氏的脸色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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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新婚（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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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今日是回门的新嫁娘，并没有和姐妹们坐在一起，而是坐在了主桌。

席间除了李老太太辈分最大之外，其余的几位老太太都没有过来，季氏便和几个妯娌一起围在主桌坐了。

段氏就坐在臻璇右手边两个的位子。

锦虹急匆匆进来，虽然面上一切如常，但脚步却比平时快上一些。臻璇熟悉锦虹，晓得定是庆荣堂里有什么事了才会如此。

锦虹行了礼，附耳与段氏说了几句话。

臻璇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只见到段氏的面色一下子就变了。

段氏从京城回来就茹素了，今天也只不过是陪坐着，席间有素菜略略吃几口罢了，这会儿放下了碗筷，端坐着斜斜看了锦虹一眼，颔首道：“我晓得了。”

锦虹垂手就退出去了。

之后段氏一切如常，她不提起来，席间众人也不会去问情况。

等散了席，段氏便匆匆告别，只说了一句：“庆荣堂里有客人。”

臻璇被季氏叫到屋里说话，季氏开未开口就先红了眼睛，摸着臻璇的额头，低声道：“能交代的娘都交代给你了，咱们虽然同住在甬州，但总是往娘家跑是不行的，今天回去之后，就不能再随意过来了，你要照顾好自已。若真有什么情况，叫陈妈妈或者高妈妈回来报信。”

臻璇点头，又与季氏说了几句悄悄话，才一道出来。

夏颐卿已经等在了院子里，听见这边动静，他转过头来，对季氏行了礼。

季氏笑着把臻璇推了过去：“你们赶紧去给几位伯母请安。等一圈下来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一定要回去得早一些，不能耽搁了。”

臻璇应了，与夏颐卿一起到了庆安堂外，上了青帷小车。

等到了庆荣堂，门外的丫鬟一见夏颐卿和臻璇下车，赶忙福身道：“七姑爷、七姑奶奶。”

“我来给大伯祖母请安的。”臻璇一面笑着一面往里走。

小丫鬟急匆匆去报了，没一会儿，锦虹迎了出来。

臻璇心中咯噔，之前锦虹就有事来寻过段氏，这会儿又亲自迎到了这里。莫非庆荣堂里的事并没有解决？他们这样进去是不是妥当？

锦虹问了安。扶着臻璇。小声道：“老太太屋里有客呢，大太太在陪着。是京里来的客人，不晓得七姑奶奶识得不识得。”

臻璇微微颔首，这位客人的来意肯定不一般：“哪一位客人？”

“是谢夫人。”

臻璇一怔。反问道：“谢屿泽大人的夫人？”

锦虹垂头：“是。”

臻璇狐疑，这甬州和京城最快最快也要走上十几天，谢夫人怎么突然就过来了？莫非是为了上一回臻琳被退婚的事？只是皇子夺嫡的战争没有结束，臻琳一个牺牲品又能如何？

臻璇顿了顿脚步，看着锦虹，道：“若是不方便，我先去其他地方也是一样的。”

锦虹感激地看了臻璇一眼，点了点头：“那奴婢在门口等姑爷和姑奶奶回来。”

臻璇向夏颐卿说明了情况。

夏颐卿不置可否，只是转身往外走。上了青帷马车。

臻璇也爬上车，见夏颐卿面上一切如常，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解释道：“我也不晓得大伯祖母和谢夫人在聊什么，怕贸然进去反倒是冲撞了客人。”

夏颐卿微微颔首：“长辈有事。我们晚些来也是一样的。”

庆德堂里给二老太爷和姜老太太请了安，又去庆福堂里给三老太爷和贾老太太请安。

三老太爷不肯去贾老太太的院子，夏颐卿和臻璇跟着流兰去水阁，才又去了贾老太太那儿。

贾老太太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了，尤其是这半年，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床上躺着的。

臻璇对贾老太太没有一丝一毫的亲切更没有尊敬，只是礼数上没有办法越过去，行了礼认了亲就要走。

出来的时候正巧遇见了六姑太太。

六姑太太似笑非笑，眼睛在夏颐卿和臻璇身上来来回回转了一圈，才掩着唇笑道：“不知不觉都那么多年了，你也成了姑奶奶，只是啊，我们那时候都以为你会成为世子妃，谁知道世事无常，虽然是捧着圣旨嫁出去的，但还是……”说完，又睨了夏颐卿一眼，哼笑一声走了。

臻璇紧抿了唇，她就知道心胸狭小如六姑太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踩她一脚的机会的。这些话直接和她说了也就算了，可当着夏颐卿的面说，意思就又不同了。

虽然没有字字露骨，但也提了臻璇和世子之间曾经有一些关系，至于这关系到底如何，全看听的人是怎么想的了。又说了如今是低嫁，尤其是与世子妃的身份比，是一个天一个地。

这是在挑拨臻璇和夏颐卿的关系，是盼着他们夫妻失和。

可这个当口，若臻璇去和六姑太太争辩，越发显得做贼心虚一般，只能等独处的时候和夏颐卿解释清楚，叫他别把六姑太太的话往心里去。

臻璇抬眼去看夏颐卿，夏颐卿的面上没有任何的情绪，叫臻璇有些吃不准。

等上了车，臻璇试探着开口，道：“我和六姑母的关系一直都不好。”

“我看出来了。”夏颐卿接了一句。

臻璇被打断了一下，一时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才合适，犹豫了几次都没有再开口。

夏颐卿也注意到了臻璇的忐忑，知道她是怕自己因为那些话多心，想了想，道：“你这个六姑母，倒是有点像二房的周姨娘。周姨娘经常在二叔祖母跟前伺候，没少放二婶娘的冷箭。”

臻璇一怔，没想到夏颐卿会提起夏家二房的事情，可转念一想就明白过来，夏颐卿是在宽她的心，是在告诉她，他不会把冷箭放在心上。

臻璇心头一暖，弯着唇角笑了笑。

见过八老太爷之后从庆和堂里出来，又返回到庆荣堂。

臻璇被桃绫扶着下了车，见到锦虹迎了过来，便问：“谢夫人还在？”

“还在里头呢。”

锦虹刚一答完，庆荣堂里涌出一群人，原来是谢夫人要走了，段氏一路送了出来。

夏颐卿和臻璇便上去行礼。

谢夫人牵了臻璇的手，满脸笑意：“京城一别也有一年多了，时间过得真是太快了，你也嫁了人了。我今日也是赶巧了，正巧遇上你回门。”说完，又转身看向夏颐卿，道，“夏二爷若是再到京城来，有机会就带上你媳妇，也好让我见一见，叙叙旧。”

夏颐卿拱手应了。

臻璇看着谢夫人上了马车，疑惑为何她和夏颐卿一副旧相识的模样，来不及细想，就被锦虹请了进去。

马老太太满脸倦意，正和戴嬷嬷说着话。

臻璇夫妇行了礼就打算退出来，却被马老太太拦住了。

马老太太的目光从夏颐卿身上扫到了臻璇身上，哑着声，道：“谢夫人是为了四丫头来的。想替四丫头说一门亲。”

臻璇闻言惊讶。

臻璇之前猜测谢夫人的来由是猜对了一半，的的确确是为了臻琳，只是这说亲一事从何说起？男方到底知不知道臻琳被退过婚？又为什么突然之间要求娶臻琳？

马老太太仔细观察着臻璇的反应，见她完全不知情的模样，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转念一想又有些释然，仅仅是刚出嫁三天的新嫁娘，即便有什么动静，也不会落在她的耳朵里，事先没有听到风声也是正常的。

马老太太缓缓开口：“是七皇子，说在天宁寺见到过四丫头一回，想立为侧妃。”

臻璇愕然。

有那么一瞬间，臻璇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着马老太太，见她一副唉声叹气模样，又慢慢转头，她看到了夏颐卿。夏颐卿抿着唇，神色间没有惊讶。

臻璇心里一紧，她突然明白过来，这都是事先就安排好的，夏颐卿也是在一开始就知道了会有这样的发展的。

皇上喜欢的是七皇子，夏家亦是支持七皇子，夏颐卿主持着夏家所有皇家的生意，和七皇子不可能没有过来往。

谢屿泽是七皇子的老师，夏颐卿和谢屿泽相识也很正常，所以刚才谢夫人才会那么熟稔的和夏颐卿说话。

臻璇自己会被下诏书嫁入夏家也是因为七皇子要拉拢裴家，但仅仅是一个臻璇，那是绝对不够了。

若臻琳成了七皇子侧妃，裴家就是七皇子的外家，侧妃和侍妾不同，是要上玉牌，是正经的名分。

皇上给裴家铺了路，一步步叫他们走，作为臣子除了顺着走还能如何？臻璇已经嫁了，难道能叫大老爷为了臻琳抗旨不成？这是生生要叫一直中立的大老爷站队。

就算臻琳被退过婚，就算京城里人人都知道，只要皇家不介意，就能把风言风语压下去，他们要的是臻琳作为裴侍郎嫡长女的身份，别的都不重要。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

即便知道皇权重过天，给了选择的机会可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但是每每等事情放在面前的时候，会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这种无法逃脱的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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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新婚（六）

中间睡着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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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夫人把话说得很明白，裴家只能顺着皇上的意思一步步走，只要皇上心里的那个是七皇子，一切都不可能改变。

臻璇垂下了眼帘。

马老太太长长叹了一口气，见臻璇低落，她忍不住劝了一句：“七丫头，你也别想那么多，这都是命，四丫头注定要走这条路，从五丫头跟傅四爷订婚开始，就是这条路了。”

臻璇琢磨着这句话，越琢磨越觉得浑身冰冷，即便是努力压抑着，她还是不自禁地咬住了下唇。

臻璇有些恍惚地从马老太太屋里出来，听得老太太最后的嘱咐，要她记得自己的选择，不要因为这些事而有所动摇，既然几个姐妹都要被绑在七皇子这条船上，那裴家就闭着眼一条路走到黑吧。

回到庆安堂跟李老太太和季氏告别，当李老太太听说了谢夫人的来意的时候，也是一脸诧异，而后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其中关系并不难懂。

坐上马车，听着车轱辘的声音，臻璇看了一眼坐在自己对面的夏颐卿，他的薄唇紧抿，轮廓分明的脸庞上看不出情绪，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他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臻璇握紧了双拳，松开，又握紧，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家中十个姐妹，我与四姐姐最亲。”

夏颐卿挑眉，看向了臻璇，见她眼中几分哀伤几分落寞几分无奈，心头一紧。他知道臻璇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二爷。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四姐姐会成为七皇子侧妃，对不对？”臻璇抬眼看了夏颐卿一眼，见他漆黑的目光也凝视着她，她没有避开，“我却什么也不知道。”

臻璇笑得很淡，她已经明白过来了很多事情，比如今天早上郑老太太悄悄和夏颐卿说的话必定是关于谢夫人到了甬州的事；比如臻琪要嫁给傅四爷，皇上要替七皇子拉拢傅家自然要下些筹码，一个臻璇哪里够？

马老太太说得对，从臻琪跟傅四爷的婚事定下。她们几个姐妹的路也就定下了。只是有一样臻璇不敢去想。也不忍心去想。

臻琳以那样的方式被退亲。程家自然是做了棋子的，布局的是那么多位皇子，交错博弈有了那么一个结果，这其中有没有七皇子的参与？

是乐见其成。还是试了一把劲？

答案臻璇不知道，亦不愿意去知道了。

可是，夏家的有一些事，夏颐卿的事，臻璇却不能不去了解，她是嫡妻，是夏家的长房长媳。臻璇知道自己刚进门，不能得到长辈的交心认同也是常理，但总要一点一点去改变。

如今掌握着中馈的是郑氏。这个担子将来是要落到她身上的，臻璇不可能到了那时候在这个家里还没有一点话语权。

马车一直到了垂花门外，夏颐卿看了看时辰，换了青帷小车先回天一院换身衣服，再去听风苑给郑老太太回话。

等从房里出来的时候。臻璇脸上神情一切如常，瞧不出一丝一毫地不高兴。

夏颐卿睨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臻璇知道分寸，这些脾气私底下抱怨几句夏颐卿不会反感，但若叫长辈看出来，不是什么好事。

郑老太太正在指导夏湖卿的女红，见夏颐卿和臻璇进来，赶紧招手道：“回来了？来来来，颐卿媳妇到祖母身边坐。”

臻璇依言坐到了郑老太太身边。

郑老太太一面看着夏湖卿手上的绣帕，一面问臻璇：“我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你帮祖母瞧瞧，湖卿还有哪里要注意的？”

臻璇凑过去看。

夏湖卿绣的是大朵的牡丹，臻璇不由想起了臻琪，她最最厌恶的就是绣这些大花了，想到这里臻璇不禁弯了唇角。夏湖卿绣得很工整，也有灵气，就是贵气略缺了些，显得有些小气了。

臻璇掩唇笑了：“三妹妹绣得挺好的，针脚缜密，基本功可真扎实。”

“是跟绣坊的师傅学的。”夏湖卿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脸，道。

玲珑阁的师傅的手艺，自然是与众不同的。

臻璇指了指花朵：“若是配色更大胆一些，就更好看了。”

绣法可以练，配色却要靠感觉，再好的师傅也交不出来，夏湖卿略显不足的就是这个感觉。

夏湖卿沉思，然后抬起头冲臻璇笑了笑：“嫂嫂说得是，我一直中规中矩的，其实是自己不敢放开了绣，有嫂嫂这句话，我就试着大胆一些。”

郑老太太见她们姑嫂亲切，笑着颔首，拍拍臻璇的手：“有机会多教教湖卿，我晓得你们裴家的小姐女红都做得不错。”

等臻璇应了，郑老太太又继续道：“我记得是前些年吧，季家那个哥儿送来的绣品，说是自家表妹绣的，要做成掌上屏风。掌柜的觉得花样独特，还特地拿来给我瞧了瞧，确实很不错。季家哥儿的表妹是你家中姐妹吧？”

臻璇一怔。

她没有想到当年给金氏绣的掌上屏风会叫郑老太太惦记着，而这番话最叫她心痛的是，夏家向她求亲的时候并没有打听过她，只是照着皇上的意思把婚事给办了，若不然，郑老太太不会不知道臻璇的母亲便是季氏。

臻璇面上不敢表露，浅笑着道：“叫祖母笑话了，是我家六姐姐画的图，花样是我绣的。季家郁均是我表哥。”

郑老太太闻言笑了起来，没有一丁点的不自然：“那可是巧了。不然怎么说你和颐卿有缘分呢，那屏风他看了也说好。”

臻璇笑了，抬头望向夏颐卿，见他捧着茶盏抿茶，她问：“二爷，那屏风真的好？”

夏颐卿听见臻璇唤他，点头应道：“是不错，祖母都说好的东西，怎么会不好。”

“不老实。”郑老太太乐了，握着臻璇的手，瞪了夏颐卿一眼，“夸你媳妇还要捎上老太婆。”

臻璇笑意加深，没有再说话。

郑老太太是极其满意他们夫妻和睦的，这几句话听得她无比舒服。又细细问了今日回门的事，臻璇一一答了。

等大老爷和郑氏来了，夏景卿也下了课回来，马老太太便吩咐摆饭。

一家人吃完了饭，郑老太太也没多留，便叫他们都散了。

送走了大老爷和郑氏，臻璇才跟着夏颐卿往天一院走。

夏颐卿的脚步并不快，甚至是有一些刻意压着的意思，臻璇会意，走到他身边，几个随行的丫鬟都有眼色，落后了几步。

“祖母喜欢你，有空就多陪陪她老人家。”夏颐卿道。

臻璇轻轻应了一声：“是。”

“回头给祖母绣一副福禄寿喜的掌上屏风吧。”夏颐卿又道，“算做年礼。”

臻璇应了，心里盘算，若是给了郑老太太一副掌上屏风，那老祖宗那里她也一定不能缺了，郑氏那儿也要有些表示，离过年还有那么一些时间，赶一赶也不至于来不及。

臻璇合着夏颐卿的步子，突然手就被握住了，她有些愕然抬头看向夏颐卿，见他神色大方，她也只好压下心中的羞涩。若执意要抽手出来，会莫名就惹了夏颐卿，又叫后头的丫鬟们看见。

“季郁均是你表哥，那城南的温泉庄子也是你写的信？”

夏颐卿突然问起这桩事，臻璇有一瞬间的晃神。

那时候臻璇是去了庄子休养，谁料边上的地竟然是夏家的，还因为温泉眼有了联系。

臻璇解释道：“我答应了谢管家会问一问，就写了信了。”

夏颐卿微微翘了唇角，看了臻璇一眼，道：“温泉庄子修造好之后还不错，下回得了空，就去住几天。边上是你表姐的陪嫁？”

臻璇摇了摇头：“现在是我的了，表姐拿了庄子给我添妆。”

夏颐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牵着臻璇的手一路回去，早早梳洗过后，便靠在床上看书，等臻璇从净室出来，他抬眼看她：“早些躺下吧，别着凉了。”

臻璇应了一声，虽然这么时间并不困，还是依言上了床，背着身躺到了里面。

她听见夏颐卿均匀的呼吸声，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却叫人很安心。

臻璇有些迷糊起来，隐隐约约听见夏颐卿叫她，她揉了揉眼睛，含糊应了一声。

夏颐卿也没想到臻璇这么早就困了，一手抚着臻璇的额发，道：“迎侧妃不会很繁琐，若没有意外，你姐姐明年二月上轿。”

臻璇闻言一怔，一下子清醒了过来，转过头看着夏颐卿。

夏颐卿的眼睛还停留在书上，半边光亮，半边脸落在阴影里，使得整个人特别沉静，叫人移不开目光。

夏颐卿突然和她说这件事，还说得很云淡风轻，就好像是夫妻之间随口的闲聊一般，是因为自己下午在马车上的那几句话吗？

臻璇有些估不准，只是愿意跟她说还是不错的。

明年二月里，那臻琳一过了年就又要上京了，臻璇垂下眼帘，不知怎么的，心头一动，她问夏颐卿道：“二爷什么时候会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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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新婚（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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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颐卿听了这话微微一怔，而后看向臻璇，她长长的睫毛在落在了剪影，微微颤动着，似乎有一丝期待，他勾起唇，把手从额发之中一直划到了眼睑上：“怎么？想送你姐姐上轿？”

臻璇感受着覆在眼帘上的掌心的温度，缓缓应道：“是。”

夏颐卿弯起唇角，浅笑着道：“我会安排。”

臻璇闻言心中猛地一收，有些不确定夏颐卿这句话的意思。

他会安排。

是他原本没有这个计划，只是因为自己的心思还要另作安排吗？亦或是他本就是要上京的，安排臻璇一起去，也算满足她的心愿。

不管哪一种，臻璇都有一丝期盼，她能去送臻琳，对她来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事情了。

夏颐卿看见臻璇笑了，心头一暖，随口应的一句竟也叫她期待成这样，若最后落空了，是不是会觉得失落伤心，就好像今天下午在马车上的时候，她心里有怨有恼，开口说出来的却是那么小心翼翼。

夏颐卿放下书，吹了蜡烛，他其实并不喜欢看见她那副模样，他更喜欢看见她笑起来，嘴角边有很浅的两个酒窝，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夏颐卿躺下，把臻璇拥在怀中。

既然是要去京城的，带她一起去也是无妨的。

夜深人静，臻璇迷迷糊糊觉得热，也不知道怎么的，明明是秋天了却还是热出了一身汗，她扭了扭身子，习惯性地低低喊了一声“桃绫”。

今天值夜的是挽琴，臻璇喊得又轻。除了身边的夏颐卿被她吵醒了，别的人都没有听见。

夏颐卿听见臻璇喊热，伸手往她亵衣里摸了一把，一手的湿漉，已经出了一身汗了。

夏颐卿觉得不妥当，怕她真的着凉了，便把外头的挽琴叫了进来，又把臻璇叫醒。

挽琴听见叫水，红着脸进来，见臻璇迷迷糊糊的。两个人的衣服也都整齐。赶紧垂下头。问道：“二爷叫水？”

夏颐卿颔首：“奶奶热出一身汗，伺候她洗洗，免得收了汗受凉。”

臻璇这时清醒了大半，被挽琴扶着去了净室。等出来的时候，床上的被褥也都重新换了一套。

臻璇躺下之后，转头看着夏颐卿，道：“我吵到二爷休息了。”

“没事。”夏颐卿没多少睡意，捏了捏眉心，道，“昨夜也没这么热，就算你不热醒，过一会我也要醒了。”

臻璇偎在夏颐卿怀里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去郑老太太屋里请了安。夏颐卿就去铺子里了，臻璇陪着郑氏去给老祖宗请安。

老祖宗屋里已经到了人了，臻璇抬眼一看，是杨氏带了她五岁的儿子泉响还陪老祖宗说话。

跟着郑氏向老祖宗行了礼，又问候了杨氏。臻璇才扶着郑氏坐下。

老祖宗握着泉响的手，眯着眼儿笑：“我老太婆这辈子算是活够本了，五代同堂，有几个人有我这福气？但是啊，一个孩子怎么够，都是自家人，我说话也不顾及了。肚子都争气些，让我入土之前再多抱几个。”

杨氏垂眼笑了，臻璇也红着脸应了一声“是”。

杨氏如今帮着二太太张氏管着二房的事，不能在老祖宗这儿久坐，找了个时机便退了出去。

老祖宗满意地看着杨氏的身影离开，与臻璇道：“颐卿媳妇，你大嫂性子好，待人温和，若有机会，你们两妯娌也多走动走动，别生分了。她是个有肚量的，屋里头还供着两个呢，一个妾一个二房，可惜啊，她大肚也要底下两个肚子里有东西，这不是这些年都没动静，我着急嘛。”

臻璇笑着没吭声。

夸杨氏给夏黎卿抬妾，是叫她也要依样画葫芦吗？这个葫芦可真没意思。

老祖宗见郑氏和臻璇都没出声，拍了拍脑袋，啊呀一声：“我可真的老糊涂了，嫡子未生，庶子也冒不出来，才进门四天，是我一只脚在棺材里的人心太急了。颐卿屋里的越娘，你已经瞧过了吧？那是个苦命孩子，全是我的拖累……”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老祖宗这些话绕了半天，全是为了杜姨娘。

杜姨娘闺名越娘，贴身照顾了老祖宗那么多年，把老祖宗的病气都“过”到自己身上去了，老祖宗惦记着她是应该的。

臻璇浅笑着看着老祖宗，道：“老祖宗您别这么说，你伤心了越娘不是更加难过了吗？能替您过这一道坎，家里哪个媳妇不愿意。是越娘和您有缘分，代我们尽孝。您千万别说是拖累。”

老祖宗唉声叹气，握着臻璇的手：“你也是个好孩子，好好和颐卿过日子，我急着催着你进门，就是为了早早再添一个孩子，长房的嫡子，我不能没见过一面就去地下了呀。”

臻璇反复应了，老祖宗才算安心了。

从老祖宗那儿出来，臻璇扶着郑氏上了青帷马车。

等马车行了，郑氏慢慢摇了摇头：“老祖宗就是那个脾气。”

臻璇垂下眼帘，道：“早日给二爷开枝散叶是我应该做的。”

郑氏意味深长看了臻璇一眼，把臻璇看得背后直冒冷汗，郑氏才道：“我是进门两年多才怀了颐卿，这种事情急不得的。”

臻璇不敢顺口应“是”，郑氏的嘴上说着急不得，可眼睛里的意思全部都是叫臻璇最好立刻能给夏家生出一个孩子来，她只能道：“母亲放心吧，媳妇晓得的。”

郑氏这才放过她，等到了听风苑之后，高高兴兴地叫臻璇扶着她进去。

郑老太太正和廖妈妈在说话，见她们回来了，便让她们坐下说话。

“老祖宗说什么了？”郑老太太半眯着眼，小丫鬟拿着美人捶给她敲腿。

郑氏喝了一口茶，笑着道：“景卿媳妇和泉响在那儿，老祖宗想多抱几个孩子呢。”

郑老太太若有所思应了一声，又问臻璇：“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屋里有什么不喜欢的，直接就改了，不用管颐卿，你喜欢最要紧。”

臻璇笑着道：“挺好的。”

郑老太太笑容满面，道：“听说昨夜里你们没睡好？给热的？年轻人就是火气旺，我们一把老骨头了还嫌被子不够厚呢。”

臻璇红着脸点点头：“是热醒了。”

廖妈妈的眼骨子在臻璇身上一转，突然想起昨天夜里的菜，笑着道：“奴婢昨儿个瞧见二奶奶喜欢吃冰糖甲鱼？”

臻璇不知道廖妈妈怎么突然说起了这个，实话实说道：“是挺好吃的，昨天多吃了几口。”

不仅仅是廖妈妈，连郑老太太和郑氏都笑了，臻璇不明所以。

廖妈妈掩着嘴，乐道：“二奶奶，甲鱼吃了血气旺，您多吃了些，半夜里才热醒了。”

臻璇怔怔红了脸，廖妈妈话里的意思，她是听懂了。

等吃过了午饭就回到天一院，臻璇叫了挽琴进来，吩咐道：“老祖宗今天说，大嫂那儿一个二房一个妾，我们这儿呢，杜姨娘是二房还是妾？”

二房和妾不同，妾可以随意买卖，但二房却是很稳定的身份，不是奴，而是主子了。

挽琴垂手，低声说了一些她知道的事情。

杜越娘是妾，并不是二房，老祖宗拐弯抹角说了几次了，夏颐卿不松口，说是要抬也要等主母进门了再抬，不然把主母往哪里放。

夏颐卿不答应，郑老太太和郑氏更不愿意搀和小辈屋里的事情，全当没听见。

老祖宗着急归着急，却也不能真的不顾夏颐卿的意思，不然他怨上了杜越娘岂不是更糟糕，这件事就一直拖着下来了。

而二房夏黎卿那边有一个钟氏一个黄氏，钟氏是打小伺候夏黎卿的丫鬟，杨氏在给自己的陪嫁丫鬟黄氏开了脸之后就抬了钟氏做二房奶奶，大伙儿平时都是钟姨奶奶钟姨奶奶的叫着的。

就因为这事，叫周姨娘特别不爽快，她给二老爷生了一儿一女到如今都还是妾，钟氏就因为打小伺候，明明肚子一点动静也没有，就给抬了二房。

臻璇抿了一口茶，老祖宗这是要叫自己表态呢，可再怎么表态，也没听说过嫡妻进门几天就把一个妾抬做二房的。

“奶奶，这事怎么办？”挽琴小心翼翼地问。

臻璇慢慢摇了摇头，道：“不怎么办。二爷都没开口提过，我何必着这个急。杜姨娘还好吗？”

挽琴附耳与臻璇道：“前几天又咳了整整一夜，今天有大夫过去诊脉，出来也说不好，最多再拖个半年一年的。”

臻璇听完，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管杜越娘是个怎么样的人，到底是一只脚在棺材里了：“她安分些，我与她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吧，到底是伺候过老祖宗的人。”

挽琴应下了。

臻璇记着夏颐卿昨天提到过的福禄寿喜图，她的花样虽然没有臻琼画得好，但一手字还是拿得出手的，一下午就钻在书桌前一遍遍写，最后挑了几个满意的留下。

看了一眼西洋钟，臻璇正叫桃绫收拾，夏颐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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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新婚（八）

这几天更新不稳定，不好意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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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颐卿先去换了一身衣服，东次间里臻璇叫桃绫备了茶水，等夏颐卿进来时，笑着递了过去。

夏颐卿接了，见桌上还有未收起来的字，便过来一张张翻看。

“这是要给祖母的？”夏颐卿一边看，一边问。

臻璇点头应了：“二爷昨天与我提的，总想着早些准备起来妥当。”

夏颐卿细细看了，臻璇的字娟秀整洁，自有一股傲气，叫人看了喜欢。

夏颐卿弯着唇角，指着其中的一张“禄”字，道：“其他的都挺好的，只这个字，你这几张似乎都不太满意？”

臻璇一怔，抬头看向夏颐卿。

这些字都是叠在一起放好的，她不知道夏颐卿是怎么来判断她哪些满意哪些不满意的，但又偏偏说对了，只这个禄字，她之前写的都不怎么满意，总觉得缺少了一些什么。

心里是明白不好，可下笔又不晓得缺在哪里，反反复复的，也就只能先搁下，却叫夏颐卿一眼看了出来。

“是。”臻璇回答完，到底心里疑惑，便问，“二爷怎么看出来的？”

夏颐卿放下纸，抿了一口茶：“感觉。”

这般答案说了跟没有说一样。

夏颐卿睨了西洋钟一眼，时辰差不多了，郑老太太那边怕是要等着他们开饭了，便催道：“走吧。”

听风苑里。郑老太太把冰糖甲鱼的事当段子说与夏颐卿听。

臻璇端坐在一旁，见夏颐卿似笑非笑看着她，红着脸撇过了头。

“二奶奶喜欢，等明年初春时甲鱼最肥美的时候，奴婢再叫厨房多做一做。”廖妈妈笑着道。

郑老太太眯着眼儿笑着摆手：“那甲鱼滋补，但不能补过了头，喜欢吃偶尔吃一顿就好了。”

吃过了晚饭，突然就起了风，眼瞧着就要下雨，郑老太太便叫大伙都散了。免得压了雨水。

进了天一院。沿着抄手游廊一直走到书房外夏颐卿就停下了脚步。与臻璇道：“进书房来。”

臻璇不明所以，只是夏颐卿已经推门进去了，她也只好跟上。

这间书房臻璇是头一回进来，两间明间打通。靠墙几大架子满满当当的书籍，墙上挂了一副三君子，博古架上多是小盆栽与顽石，北边放了一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又有一张软榻，大约是平日看书疲倦时休息用的。

夏颐卿直直走到书案后头，招呼臻璇道：“替我研墨。”

这是要写字？

臻璇看了夏颐卿一眼，便依言过去。

桌上的砚台并没有什么造型。方方正正的，臻璇从边上配的紫砂的小罐中舀了一些清水，拿起那块墨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墨是上好的徽墨，手感细密。还未研磨就已有浓浓墨香袭来。一旦开研，一会儿工夫便是浓黑浓黑的。

夏颐卿铺好了纸，一块黑色镶了一缕金丝的镇纸压上，羊毫已经化开。

臻璇放下徽墨，站到了桌侧，夏颐卿执笔沾磨，落笔书写，便是一个“禄”字。

夏颐卿的字与臻璇的完全不同，少了秀气，多了苍劲，明明下笔不觉得有多么用力，却仿佛能入木三分。

臻璇看着那个字，在心中细细勾勒，觉察出一些味道来：“我回头再写来试试。”

夏颐卿却摇了摇头，放下笔把这张宣纸抽了出来：“就用这个吧，也算是我对祖母的一份心意。”

既然夏颐卿这么说了，臻璇便点头说好。

看着纸墨，臻璇想起了臻琼托付的事，便开口提到：“二爷，之前六姐姐画了一套头面花样，想请玲珑阁的师傅打出来，我从前打过一套，六姐姐觉得好，只是不认识师傅，便托我一问。银子按规矩来，不知道方便不方便？”

臻璇这么一说，夏颐卿倒是想起从前的事情来了，他往臻璇的发间看了一眼，道：“你从前在玲珑阁里打的那一套，图纸也是你六姐姐画的？怎么没见你戴过？”

臻璇失笑，女子首饰头面从来不少，她的东西虽没有段氏给臻琳准备得那般多，可也不是三四天就能戴完的，夏颐卿没见过也是寻常：“是六姐姐画的，所以打完之后给了她两样做谢礼。”

“哪两样？”等臻璇答了，夏颐卿微微颔首，“那图纸应该还在，我叫人再打了给你，少了两样不成套了总有些遗憾，既然要打就一块打了。”

臻璇没想到夏颐卿会这么说，红了脸点了头，不好意思再在跟前站了，便出来唤桃绫去把臻琼的图纸取来，也好喘口气。

桃绫很快就回来了，臻璇吹了一会冷风，也没之前那么臊了，便给夏颐卿拿了进去。

夏颐卿坐在那儿看帐，头也没抬，道：“放一旁好了。我还要看一会，你自己寻本书看看。”

臻璇本是想回房去的，可夏颐卿开口留了，便只好依言去架子上寻书。

夏颐卿书架上的书相当杂，从山河志到药理偏方到乡间异志，什么都有了。臻璇随手抽了一本，坐在软榻上翻看。

夏颐卿专心看帐，过了小半个时辰，喝茶时入口已是凉茶，他开口唤了一声：“七娘。”

没听见臻璇应声。

夏颐卿抬起头看去，把又要出口的一声给咽了下去。

臻璇靠在软榻上睡着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夜没有睡好的关系，抱着书竟然睡了过去。

夜里不比白天，这么睡是要着凉的，夏颐卿本想把臻璇叫起来，可不知道怎么的就是把这心思压了下去。

重新拿了笔，就着之前臻璇研好的墨，在纸上一笔一笔勾画起来。

梳好的妇人头有些散了。额发三三两两垂下，白皙脸庞上，一双柳叶青黛弯弯，鼻梁挺高，衬着一双红唇微启，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没一会儿，生动形象跃然纸上。

夏颐卿放下笔，走到臻璇身边，凑到耳边轻声道：“七娘，既然困了便回房吧。”

臻璇缩了缩脖子。迷迷糊糊睁开眼便见到夏颐卿俯身看着自己。心里一慌。脸又不禁烧了起来。

夏颐卿抽了臻璇手中的书，又说了一遍：“回房去吧。”

夏颐卿递了手过来，臻璇握住借力起身，只是夏颐卿离软榻太近。臻璇无处落脚，不小心撞到夏颐卿怀里。

夏颐卿扶住了她，正要与臻璇说话，就听见外头传来执棋的声音。

“二爷，二奶奶。”

臻璇红着脸轻轻推了夏颐卿一把，等他放开了，才偏过头理了理额发：“什么事？进来说吧。”

执棋垂着眼进来，道：“二爷，二奶奶。杜姨娘那边紫媛来报，说是姨娘厥过去了，奴婢已经去叫大夫了。”

杜越娘厥过去了？

臻璇抬眼看了夏颐卿一眼，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臻璇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夏颐卿先迈了步子。道：“一块过去看看吧。”

臻璇应声跟上。

从西厢房边上的月亮门过去便是杜越娘住的院子，院外伺候的人见夏颐卿和臻璇来了，赶忙行礼。

臻璇跟着夏颐卿进了屋子，又进了内室，内室居中拦了一块屏风，拐过屏风，一张拔步床边立了一个丫鬟一个婆子，听见脚步声都纷纷回头。

婆子红着眼眶，道：“姨娘刚才厥过去了，这才刚醒过来。”

夏颐卿在床边坐下，臻璇这才看清楚躺在床上的杜越娘。

杜越娘比前几日敬茶时瞧着更虚弱了，整个眼眶都深深凹陷了下去，额头上密密都是虚汗，头发都是潮湿的，就像是从水中被捞起来了一样。

臻璇心中一惊，挽琴说杜越娘连夜咳嗽，看来真的不假，这种病态模样是骗不了人的。

杜越娘的眼睛从夏颐卿移到了臻璇，又移回到夏颐卿，嗫了嗫唇，问安的话到底是没有一点点力气说出来。

夏颐卿神色放缓不少，道：“已经叫了大夫了，你且安心养着。”说罢，又看了臻璇一眼。

臻璇便靠过去了一些，轻轻握了杜姨娘的手，一摸到便感觉那双手已经瘦得只剩下骨节了，手心里全是汗水，忍不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今天我去老祖宗那里，她还问起你来。你好好养病，等病好了才能去给老祖宗磕头。”

杜越娘只动了动眼睑，表示她听见了。

大夫急匆匆来了，夏颐卿起身让了位子，去了外间，臻璇也跟了出来。

两人坐了一会，大夫才抱着药箱子出来，拱手道：“二爷，杜姨娘这是旧疾，天气一天一天冷下去，冬天就更难熬了，那么多药下去也就是拖着，能拖到开春过了夏天就是运气了，再拖一个冬天是不行了的。”

臻璇抿着唇，这位大夫是在夏家坐堂好些年的大夫了，姓查，家里人的大小毛病都晓得些，替杜越娘也看了那么久了，自然知道已经是药石无医。

夏颐卿没说话，起身进内室去了。

臻璇只瞧了一眼没有跟进去，扭头与查大夫道：“先开了药吧。”

查大夫应了一声，准备去了。

一刻钟的工夫，夏颐卿负手出来了：“七娘，回去了。”

臻璇交代了院子里的人好生照看着，有事就来回，便跟上夏颐卿的步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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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章 新婚（九）

回房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耳边除了脚步声，只剩下风吹过扫下秋叶的声音。臻璇垂下了眼帘，等几缕细细雨丝落在眉梢，才发现下雨了。

雨水不急，柔得仿佛回到了春日一般，在秋风的包裹下不时飘入了抄手游廊，臻璇停下脚步，回头又望了一眼刚刚穿过的月亮门，那一头就是杜越娘住的小院了，不知怎么的，突然就冒出了一个念头，一场秋雨一场寒，花总归是要凋谢的，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在来年冒出新芽儿来。

夏颐卿去了净室洗漱，臻璇坐在东次间，整理着“福禄寿喜”四个字。

执棋从外头进来，手上拿着一张纸，递到臻璇跟前：“查先生开好的方子，奶奶可要瞧瞧？”

“我看不懂药方。”臻璇抬头见执棋双手捧着，想了想还是接了过来，“这些药方往日是谁瞧看的？”

执棋垂手站在一边，道：“药方往日都是按月归档送去太太那儿的，如今奶奶管了天一院，奴婢想着要先叫奶奶看看。”

臻璇点了点头，这些规矩裴家也是有的，庆和堂里人少，秦嬷嬷又懂些药理，所有的方子都是她瞧过后归整好，再送去周氏那儿，想来夏家也是各院理着各院的方子，再送去给郑氏查看。

臻璇捏着药方，查先生的字有些随意却不难认，一味味药材写得很清楚，臻璇虽然看不懂，可有几味药还是晓得的，都是补气的，药量也比较大。臻璇暗暗叹了一口气，是药三分毒，这么天天喝下去，到底是损了身子的，可大约不如此，杜越娘的身体是连这个冬天也拖不过去的了。这药方确实是如查先生说的，给药石无医的人喝的。能拖一天便是一天。

夏颐卿从净室出来，内室不见臻璇，便往东次间来，一进去就见臻璇坐在榻上，手中捏着一张纸，看得微皱了眉头。

臻璇听见响动抬眼，一瞧是夏颐卿，便从榻子上下来，趿了鞋子行礼，唤了一声“二爷”。

执棋行礼时。臻璇又垂眼瞄了一眼药方子。这些药方不晓得在这天一院里到底是谁归档的。也不知道夏颐卿会不会翻看……

直到夏颐卿走到了身边，臻璇才回过神，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抬起手把药方捧了过去：“查先生刚送了药方过来。我不懂岐黄，只能粗粗看一看。我想着往后还是和之前一样，等我看了就归档，按月送去母亲那儿，二爷觉得呢？”

“内院的事，你拿捏着来，顺手就好。”说罢，夏颐卿并没有接药方子过去，只是扫了一眼。可臻璇还是注意到，在扫到那几味明显剂量偏大的药时夏颐卿的眉头皱了皱，也仅仅只是皱了皱。

臻璇暗暗叹气，看来夏颐卿也明白这方子里的意思，她看向执棋。问道：“从前这归档是谁在做？”

“是贺妈妈，贺妈妈认得字，也懂些药理。”

“贺妈妈？”臻璇记得是院子里一个圆脸偏胖的婆子，瞧着五十多岁的模样，可听挽琴说，实际上贺妈妈刚刚满了四十，只是满脸的皱纹和两鬓的白发看起来与年纪实在不符，“那往后，等我看过之后，还是叫贺妈妈管着药方吧。”

执棋偷偷地快速瞄了一眼夏颐卿，又垂下头，恭敬应道：“是。”

臻璇微微点头，把天一院管起来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完的事情，定是要费一番心思的，好在执棋执画这样的大丫鬟都是守规矩。万一碰上什么不合适的地方，有了夏颐卿刚才那句话，她也能拿“顺手”当令箭改一改规矩。

臻璇感觉夏颐卿对药方并不在意，便交代执棋收起来：“药不能马虎，快些预备了，有事便来回吧。”

执棋接过药方，行礼就要退出去，刚到门边打起帘子，就听臻璇又叫住了她，她赶忙道：“奶奶还有什么吩咐？”

臻璇有些忐忑，她毕竟刚进门，即便夏颐卿不在乎杜越娘，她也不希望老祖宗心里存下什么想法，能仔细就仔细些，想了想，臻璇道：“那边虽是按照规矩戌正落钥，但杜姨娘病得厉害，若有反复，让守门的婆子警醒些，早些报上来，不许耽搁了。”

臻璇话音一落，执棋瞥见夏颐卿亦把目光停在臻璇身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她微微一怔，但她赶紧收了面上情绪，应了一声，便打帘子出了正屋。外头起了夜风，比东次间冷了不少，执棋垂着眼站了一会，才招手叫了个小丫鬟过来，吩咐道：“药方奶奶瞧过了，姨娘那边紫媛定是脱不开身的，你去拿药煎药，给姨娘送去。”

小丫鬟接了药方就走，执画提着一个食盒过来，见执棋面色，拉了她到一旁，低声问：“怎么了？”

执棋赶忙摇摇头：“我没事，怎么这么问？”

执画冲屋里头努努嘴，一副你还瞒得过我的表情：“可是为了杜姨娘的事不高兴了？”

“不许胡说。”执棋打断了执画，转了个话题，“你提着食盒做什么？这个点了吃东西不好克化。”

“是挽琴，她担心爷和奶奶吹了夜风，叫厨房热了姜茶，她自己走不开，我就送来了。”执画解释着。

“既然是姜茶，趁热端进去吧。”执棋回头看了正屋一眼，“你千万别胡说，奶奶没有不高兴，我还要去门上交代朱婆子几句。”

执棋匆匆走了，执画睨了她的背影一眼，便进了正屋。

执棋走了一段路才慢了脚步，她觉得自己有些毛躁了，倒不是臻璇说得不妥当，臻璇是嫡妻，无论是出于场面话还是什么，那些交代没什么不对的，执棋惊讶的是夏颐卿的反应，刚才臻璇背身看不到夏颐卿的眼神，但她可是看清楚了，那一刻她猛得就想起她娘叮嘱她的话。

娘说，即便她是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可该避让的时候赶紧避让，别叫主子觉得她不会看眼色。只是刚才的情况是否算是要赶紧避让的情况，执棋自己也不明白。

执棋咬了咬下唇，暗暗地想：二奶奶刚进门，她一时看不清二奶奶和二爷相处的方式，她一定要好好看着，等明白过来了就不会再像今天这样慌慌张张不知道是避好还是不避好了，总归要二爷二奶奶和睦，她们做下人的日子才能舒坦些，她不能稀里糊涂的，让二爷和二奶奶以为她不懂伺候。

这厢执棋下了决心，那厢臻璇压根不知道夏颐卿刚才盯着她看了一会，只当是她说的话不妥当执棋才会那么一个反应，转头见夏颐卿面色无异，臻璇摸不着头脑，正巧执画送了姜茶进来，她便收了心思，接过瓷碗端给夏颐卿。

夏颐卿没着急喝，只坐在榻上看着臻璇刚刚整了一半的“福禄寿喜”，最后挑出了三张：“就用这三张，加上书房里我写的‘禄’，也就齐了。”

臻璇点头，忙把那三张纸收好，等夏颐卿喝了，臻璇才喝了自己那碗。

执画一面收拾一面琢磨，瞧臻璇和夏颐卿说话，两个人都不像是不高兴的模样，她只当是自己弄错了，毕竟她不能直接问，那样是给执棋惹是非，便按捺了心思，把食盒交给外头的小丫鬟，回东次间伺候来了。

叮咚一声，西洋钟打点了。

臻璇抬眼看去，正好戌正。月亮门要落钥了，夏颐卿起身，道：“七娘，歇了吧。”

臻璇闻言，让执画叫了桃绫进来替自己洗漱拆头，执画查看了一遍早些执棋铺好的床，摸着汤婆子的热度正好，又剪了烛火调了亮度，便出去收拾她的被褥，今夜是她守夜。

等臻璇进了内室，桃绫便带上了门，与执画说了一声，回去了。

夏颐卿半躺在床上靠着垫子看书，听见响动，他缩了脚：“你睡里头。”

臻璇只当夏颐卿还要看书，应了一声脱鞋上床，规矩地在里头躺下。

夏颐卿翻书的声音叫臻璇有些紧张，她突然就想到了前晚，夏颐卿一开始也是这样慢条斯理翻着书，而她就在一旁不安紧张地一动也不敢动，想到这些她不由微微缩了缩身子。她又想起刚才执棋的神色，她想不明白那些，可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问夏颐卿，只能自己琢磨着。

夏颐卿许久没有再翻页，其实这一页他早就看完了，他察觉到了臻璇的情绪。

对于杜越娘，臻璇绝对不会“好”但也谈不上“恶”，之前递药方给他时他有一瞬间以为那是一种试探，试探他对杜越娘的态度，可后来见她小心吩咐执棋的模样，他晓得自己想错了，臻璇是真的小心，初来乍到摸不着情况的她怕惹了他和家中长辈的厌恶。否则，她的反应不是去顾着杜越娘，而是趁着新婚霸着他缠着他。

到底是年岁小，心思也纯粹。

想到这里夏颐卿不由勾了唇角，他轻轻唤了一声：“七娘。”察觉到臻璇身子一僵，他干脆放下书，转过身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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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住大家，停更这么久现在才出现，而且一开头就是不怎么让人舒服的章节，但是正好在这里也没有办法捂脸。

单更预定，中午12点半，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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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章 新婚（十）

今夜风大，伴着沥沥雨声，在这个时辰显得有些吵闹。

不过，却是黑透了。

除了床边点着的灯火，就再无光亮。

夏颐卿的身形正好挡住了大部分的明光，只有一小部分徐徐淡淡暖暖，撒在臻璇的面上，微颤的睫毛落下弧形剪影。

臻璇不禁微微抿了抿唇，她听见夏颐卿出声唤她，只是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里溢出来的呢喃一般的轻叹，叫臻璇一下子就发了懵，等略回了神想应一声时又觉得空白了太久，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怯怯抬眼去看。

四目相对，臻璇本能地就移开了视线。

之前的身子一僵，现在的低垂眼帘，这般反应，像极了受惊的兔子。不知道为何，夏颐卿脑海中浮现出了这个比喻，却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新嫁娘要适应婚后的生活，处理夫家长辈亲眷之间的关系，料理下人，亦有夫妻之间的事，这一些不是一天两天就可以的。

而在天一院，因着有着杜越娘这个在老祖宗心中地位特殊的妾，臻璇的那份小心翼翼叫他生了几分不忍。

那些来因去果，既然是已经存在的，便是无力改写的了。

臻璇不喜欢像臻琳要被七皇子纳为侧妃一事一样被蒙在鼓里，那么有些事与其将来别人告诉臻璇，夏颐卿情愿自己跟臻璇说。

吹了灯落了帐，夏颐卿揽过臻璇，开口道：“杜氏是替老祖宗冲喜抬进门的，因为是冲喜，所有的事都有吉时，什么时候进门什么时候掀盖头什么时候说什么话，甚至是我什么时间进屋什么时间又出来，都有规矩。等我出来，她就被送去了老祖宗那里。直到五个月后，她肚子显怀被瞧出来。家里人才晓得那时候匆忙并没有哪个喂她喝过避子汤。”

臻璇心里咯噔了一下，夏颐卿一开始说的时候她有一丝欣喜，即便内容是她的丈夫怎么抬的妾回来，可那些都是现状是改变不了的，只要夏颐卿愿意把事情说与她听而并不是瞒着她，她就会放心一些，况且她确实想知道该如何处理杜越娘的病，尤其是在老祖宗跟前。可听到杜越娘有过身孕，她一下子就紧张了，夏家绝对不许庶子生在嫡子前头。那杜越娘的孩子呢？

夏颐卿轻轻拍了拍臻璇的背。示意她不要紧张：“老祖宗和祖母是绝对不允许坏了规矩的。就让人送了一碗药去，听说杜越娘一句话没说也没有抵抗，小产后在床上躺了半个月，又去老祖宗跟前伺候了。与其说是她过了老祖宗的病气。不如说是小产落下了病根。即便老祖宗安康了之后她回来天一院，身子也养不回来。”

臻璇沉默，她虽没有怀孕生过孩子，但她知道小产对女人的身体是多大的损耗，月份越大越是如此，就好比她的母亲季氏，遗腹子小产后，身子一直不好。

只是，那时候的杜越娘到底是怎么想的？别人不知道。她难道在第五个月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怀了孩子？可一想到任氏，那年任氏不也是小五个月的身孕而不自知吗？

臻璇不过初嫁，怀孕害喜之类的事她也只是听季氏与两个陪嫁的妈妈交代了几句，没有亲身经历过实在不好下判断，况且每个人的体质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这个家里的规矩是不会变的，臻璇相信，就算杜越娘那时候运气好坚持到了生产，在郑老太太手中大抵也是一尸两命的结局。明知道会这样，杜越娘是否真的有勇气去隐瞒？不管是哪一种，杜越娘那时候命大才活了下来，但到了如今，真的是油尽灯枯了。

对于一个油尽灯枯之人，再去追求那些真相，也没有什么必要了。

臻璇没有说话，夏颐卿也沉默了。

听了这些往事之后臻璇的反应远比他想的要平静，而对于他来说，却是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因为这些都是他想去告诉臻璇的，他不想瞒着。

臻璇在这时候稍稍动了一动，把脸埋在夏颐卿的胸口，她觉得有些冷了，在想到两次见杜越娘时那张白得没有一丝一毫血色的面容，似乎是所有的血气都跟着那一个孩子去了一般，叫人揪心得慌。她感觉到夏颐卿收紧了臂弯，在她靠过去的时候，带着几分安慰的味道。

回想着夏颐卿的那一番话，臻璇听不出他对那个冲喜的妾有丝毫感情，更多的是愧疚和对她伺候老祖宗的体谅，那些都不是儿女之情。

照理说臻璇应该感到高兴，但心中环绕着的却是不安，是不是夏颐卿这个人当真就是这般薄情之人？还是因为杜越娘一直在老祖宗那里他们根本来不及有任何感情？虽说正室地位远非妾室可比，但谁也不会愿意自己拜过天地高堂的男子冷情冷心。

倘若真的听出了情谊，哪怕只那么一丁点，臻璇扪心自问也不会觉得就舒坦了。

人，总归就是这么矛盾的，尤其是在男女之事上。

“七娘，”似乎是察觉到臻璇有些纠结，夏颐卿想打破这一种沉默，“在想什么？”

臻璇闷闷出了声以作回应，半响慢慢道：“已经是半个入土的人了。”

杜越娘的身体做不了假的，无论当年是有心无心，不管她如今是有意无意，一个吊着半口气的妾都不应该是臻璇防范为难的对象，况且对于这个妾，夏颐卿也没有暧昧的态度，老祖宗那边有什么想法，也只是明里暗里地说几句，不会直接做主如何如何，要是老祖宗真的不管不顾一心要抬举杜越娘，不管夏颐卿的嫡妻进没进门，这事也早就成了。

夏颐卿在听了臻璇这句话之后也是一怔，复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对于杜越娘的态度，他始终如一，有愧疚有感谢有体谅，也仅仅只是这样而已。

那些事情臻璇能够想得开，不成为他们夫妻之间的一根刺，便是最好的。

毕竟，夫妻是要携手一辈子的人。

屋外雨声愈发急了，夏颐卿入睡之前，身边的臻璇就已睡着了。

子时刚过落了一声雷，在这个季节极为反常，臻璇睡得沉并没有听见，杜越娘的小屋里却是连雷声都压不住的咳嗽声。

紫媛跪坐在杜越娘的床前，脸上的疲累不敢表露，可眼下的黑影却是盖不住的，好在杜越娘病重得根本注意不到这些。紫媛轻柔地帮杜越娘擦着额头上的汗水，锦被中杜越娘身上的亵衣早就湿透了，紫媛要替她换一件，杜越娘摇摇头。

紫媛晓得杜越娘的意思，即便是换了，没一会儿还是要湿透的，何必那般麻烦，再说，杜越娘连抬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换衣服的劲越发是使不出来的了。

常嬷嬷歇了一会就睡不着了，披着衣服在帘子外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叹气说：”这般厉害了，要不要去门上说一声？执棋姑娘吩咐过门上，应该不会为难我们。我瞧晚上的药咽下去的还没有吐出来的多，这可怎么会好起来？”

杜越娘听见常嬷嬷的声音，她双眸含泪地瞧着紫媛，紫媛哪里不晓得她心思，吸了吸鼻子，回头与常嬷嬷道：“嬷嬷担心姨娘，姨娘心里是明白的。奶奶虽然说了有事就去回禀，执棋姐姐也叮嘱过，可这会儿去回禀，除了能叫二爷和二奶奶再来瞧上一趟，又有什么用呢？二爷和二奶奶到底新婚，我们招了嫌弃也就算了，万一连累了姨娘，那是真没法过了。”

紫媛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常嬷嬷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阵感慨。紫媛年纪小，有些事不明白，常嬷嬷却是懂的，强弩之末如杜越娘，什么心思都已经没有了，唯一能求的不过就是落个好名声，这会儿去惊扰二爷和二奶奶这样的事，她是绝对不肯的。

说到底，这都是命。

若不是那巧合的八字，以杜越娘的身份，如何能进得了夏家的门？若不是到了五个月而是在二个月的时候就晓得了，早早打了药下去，又能好好养一养，也不至于身体就到了这般田地。

忆起杜越娘刚进门时那清丽模样，常嬷嬷也觉得惋惜，可一想到正屋里小巧温和的那一位，这份惋惜在心中打了个转，给她摁了下去。天一院里的格局，她选都不用选，就知道应该如何做，不能为着一点同情心犯糊涂，杜越娘过一天少一天，她好不容易在夏家打拼到能进屋里伺候了，即便是个姨娘屋里，但比起从前可是一个天一个地了，等过些日子她更进一步，那日子啊……

常嬷嬷抿着嘴犹自琢磨着，前程可比什么都重要。

要说让良心上舒服一些，她能做的便是热汤热茶热药，好好送了杜越娘走，这也算是积点德了。

这般想着，倒也不再提去门上回禀的事，转身从墙角的筒子里取了备着的热水，倒了一杯递给了紫媛：“与姨娘润润唇吧，出了这么多汗，多少补一些。”

紫媛红着眼眶点点头：“妈妈再去歇会儿吧，等天亮了还要劳烦妈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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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说清楚，幸福看前头，96是亲妈，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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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章 初掌（一）

臻璇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落着帐子，一时也分辨不出是什么时辰，只能隐隐听见院子里有些脚步声，大抵是丫鬟婆子们都起来了。

臻璇略略动了动，这一动作才醒悟过来，自个儿还依在夏颐卿怀里。夏颐卿的手臂被在枕在颈下，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腰。

一下子脸就烧了起来，夜里搂着躺了是一回事，大清早的还这般，到底是臊得慌。

臻璇小心翼翼地探手，摸到了夏颐卿的怀表，打开一看，稍稍皱了皱眉头。这个时辰，夏颐卿再躺会儿是没事的，可她却是要起来了，女人家梳妆总归是要多花些时间。

季氏跟她提过，女人要睡在外侧，早上起来之时才不会惊扰了丈夫，可夏颐卿却喜欢叫她睡在里侧，这时候就有些不方便了。

轻手轻脚就想坐起来，只是夏颐卿的手扣着她，便是再轻缓，到底是把人吵醒了。

“二爷。”见夏颐卿半梦半醒睨着她，臻璇红着脸叫了一声。

夏颐卿没开口，反倒是手上一用力就把臻璇带回了怀里，惹得臻璇要惊呼出声，只是那声音被对方一个翻身低吻堵在了口齿之间。

臻璇发懵，她明白不能推开他，只是这天都亮了这是闹什么呢！

唇齿之中全是夏颐卿的气息，这般温柔吮吸，即便不是耳鬓厮磨的细语低喃，臻璇亦是扛不住身子软了下来。

夏颐卿的手从亵衣里探进去时臻璇听见自己轻轻嘤了一声，一个声音入耳，像是打破了结界，之前没有留意到的旁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院子里有小丫鬟在洒水扫地，挽墨站在廊下不知与谁在说话，执棋立在门外交代着什么……

夏颐卿感觉得出来，臻璇走神了。

微微一用力，夏颐卿咬了咬臻璇的耳垂，臻璇吃痛回过神看他，见他眼底温情。又不好意思地避开了视线。

“二爷，过了卯时了。”臻璇低垂着眼没看他，手掌按在夏颐卿的胸口轻轻推了推。

夏颐卿没有纠缠，只一句：“那便起吧。”说罢，先一步坐起来下了床去了净室。

臻璇略松了的一口气又提了上来，看着夏颐卿的背影，暗道：莫不是恼了？

候在外头的执画听见响动，问道：“爷与奶奶可起身了？”

“起了。”臻璇只好应了一声。

丫鬟们鱼贯入屋，端盆梳洗，臻璇坐在梳妆台前由桃绫伺候着梳头。起先还不觉得。坐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冷了。大约是下了一夜雨的关系。

夏颐卿正在擦脸，臻璇从铜镜中瞧不见对方喜怒，只觉得即便是记挂着时辰这般拒绝新婚丈夫总归不好，便试探着问：“今日凉了。二爷再添件衣服？”

夏颐卿闻言，道：“也好。”

听着声音不像是存了火气的，臻璇暗自放松了些，与桃绫说着要穿戴的首饰。

夏颐卿看着臻璇的背影，一身绯色底流水暗纹的如意襟小袄，正好衬得她脖颈白皙，腰肢纤细，铜镜中眉眼有些模糊，低声与丫鬟说话的姿态却意外的招人。他不自禁放柔了目光，早上温香暖玉在怀一时兴起，却也不至于不管不顾到要误了给老太太请安的时辰，再瞧出臻璇有些心不在焉，晓得是他的新媳妇面子薄怕叫一院子人听了去。因此臻璇一提他便作罢了。

倒是叫她惴惴了。

换好衣服，夏颐卿走过去看了一眼首饰盒子，取出一对绢花：“这就挺好。”

臻璇一怔，略一侧头就瞧见夏颐卿站在了身后，还弯下了腰，就比坐着的自己高了一点点，正透过铜镜打量着她。臻璇的耳根子一下子就烧了起来，仿若之前床上那轻轻一咬，到这个时候才痒了出来。

桃绫掩嘴接了绢花，见夏颐卿直起身让来了几步，她赶紧过去替臻璇插上：“二爷挑的真衬奶奶呢。”

臻璇瞪了桃绫一眼，不过眼中含羞没什么威力，反倒是带了几分娇媚。桃绫低下头闷笑，臻璇扭头看镜中，似乎是真的挺合适的。

听风苑中郑氏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郑老太太开怀，见夏颐卿与臻璇进来，笑着叫他们行了礼，用罢了早饭，让廖妈妈送郑氏与臻璇去与老祖宗请安。

长生居里比昨日安静，似乎二房的一个都没有来。

给老祖宗梳头的桂妈妈立在门外，见了郑氏与臻璇，忙过来问了安。

郑氏看了一眼垂着的青花帘子，压着声道：“老祖宗还没起身？”

桂妈妈垂着手：“听说是夜里睡得不踏实，早上才起得晚了些。之前大奶奶来时老祖宗便醒了，大奶奶请安后就回去了，老祖宗又歇了一会，这会儿正起身呢。湘翮和采翮两个姑娘在里头伺候。”

郑氏闻言点点头，往窗下站了站：“既然如此，我与颐卿媳妇便候着。”

正说着，帘子打了起来，屋里头出来一个穿着粉红色比甲的瓜子脸丫鬟，她微微一怔，赶忙道：“请大太太与二奶奶安。怎的站在外头，今日凉了，赶紧进来暖暖。”

臻璇认得她，是老祖宗身边的体面丫鬟采翮，她扶着郑氏进屋。

“老祖宗歇得不踏实？”郑氏问。

“下雨了便不舒服。奴婢正要去厨下端碗羊奶羹来，一早吩咐下去的，好让老祖宗起来了暖暖身子。”

寝房里本就只有湘翮和采翮两个伺候着，采翮又要去厨下，便是有桂妈妈在也是不够的，郑氏便道：“我进去伺候老祖宗吧。”

采翮忙着摆手：“怎敢劳动大太太，大太太且在西次间里歇歇。”话说完，便看了臻璇一眼。

臻璇略一想，便明白过来了。

老祖宗的长生居是断断不会少了人手的，端羊奶羹这个活计，也并非一定要采翮去的。

“母亲，媳妇进去伺候老祖宗。”

郑氏也是明白人，点了点头，听得采翮一句“有劳奶奶了”便转身进了西次间。

臻璇跟着桂妈妈进了寝房，老祖宗刚起身，坐在罗汉床上，见了臻璇，便笑了：“那个死丫头去哪里躲懒去了？”

臻璇笑着问了安，湘翮端了水来，她便取了帕子浸水拧干，伺候老祖宗梳洗：“采翮姑娘去给老祖宗端羊奶羹了，正好叫我占了个便宜，能来伺候老祖宗。”

“瞧瞧这嘴甜的，快去与采翮说，羊奶羹里别再加糖了，有颐卿媳妇就够了。”

老祖宗话音刚落，湘翮轻笑着便端着盆子往外走：“那奴婢赶紧去了。”

臻璇赶忙轻拉了湘翮，道：“好姑娘，老祖宗取笑我呐，姑娘快帮我美言几句。”

湘翮咯咯笑着道：“二奶奶可是搬错了救兵了，奴婢的嘴老祖宗最是晓得的，那就是在陈醋缸子里泡过的，一开口能酸倒一片牙。二奶奶还是请桂嬷嬷吧，桂嬷嬷说起话来，可比那桂花糖儿还甜呢！”

“看看看，我平日里说错没有？”老祖宗指着湘翮笑骂，“刚刚这一番话，哪句不是酸的？”

臻璇垂眼浅笑，老祖宗看起来心情是不错的，似乎并没有因为昨夜难眠而有些脾气，只是老祖宗既然叫她进来伺候，定然不会是为了说几句玩笑话的，正题还没开始呢。

等臻璇扶着老祖宗在梳妆台前坐下，桂妈妈取了牛骨梳子，细心替老祖宗梳理。老祖宗上了年纪了，前些年又是大病一场，如今头上很难寻到黑发了，但一头银发打理妥当，反倒更有富贵人家老太太的气势。

臻璇垂手站在一旁，没得老祖宗吩咐，她是不能坐下的。

“颐卿媳妇，越娘身子如何了？”

臻璇抬眼看去，老祖宗似乎是与桂妈妈说了什么，这一句又问得极其随意，但底下的意思臻璇是懂的，杜越娘昨日晕厥的事老祖宗是晓得了。

杜越娘的身体情况，老祖宗大约比她更清楚，因而臻璇也不做什么隐瞒，据实道：“回老祖宗，昨夜里晕了一次，请了大夫来看，开了药。我去瞧过一次，病得是厉害。”

“与之前比呢？”

臻璇摇了摇头：“之前如何，我也不太清楚，但比敬茶时瞧着是差了些。”

老祖宗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哑：“我也是糊涂了，她之前什么样，你确实是不晓得的。越娘这孩子的身子，我一想到就揪心，这天气渐渐凉了只怕是要一日不如一日了。颐卿媳妇，到底是我跟前伺候过的人，又受了我的拖累，晚些时候我叫采翮过去瞧瞧，去看一趟，我也舒坦些。”

“能有老祖宗惦念着，越娘肯定高兴的。这生病的事，我们再焦急也实在是帮不上忙，若能叫她晓得老祖宗挂念她，能叫她安心些，也是好的。”

“你这孩子……越娘我交给你照顾了，她的身体我知道，早一日晚一日的事，能多有一日都是造化，你也别顾及我这老婆子。”

臻璇忙应了，心里却有些嘀咕，老祖宗今日特别好说话，虽然都绕着杜越娘来，却是一句都没提抬二房的事，大约是杜越娘昨日一晕厥叫她真的忧心上了。

若是人都没了，单留一个二房姨奶奶名分，除了叫长房上下不痛快之外，一丁点用处也没有，这样的结果老祖宗是不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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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章 初掌（二）

因着老祖宗多留着说了一会话，从长生居出来也较前几日晚了一些。

郑氏由臻璇扶着上了青帷小车，原本她还想问上一问，但到这会儿也已经想转了过来，老祖宗叫臻璇进去能嘱咐什么事，刚进门几天可变不出肚子来，定是为了杜越娘了。

郑氏唇角微微一撇，半阖着眼养神，老祖宗再谋划，也就是这么回事了。

臻璇送了郑氏，这才回了天一院。

走的是西侧的抄手游廊，经过那小月亮门时，臻璇略停了步子往里头看了一眼。小院很安静，只一个刚留头了小丫鬟在打扫，并不见紫媛和常嬷嬷的身影，大约正在病榻前伺候。

“一会长生居的采翮姑娘要过来，等她到了来与我说一声。”臻璇吩咐了，听得后头跟着的执棋应了，便抬步回房。

进屋解了披风，刚坐了一会，守着门外的丫鬟脆声报着桃绫来了。

桃绫行了礼，将记着陪嫁物什的大红册子交给臻璇，道：“奶奶，东西都清点收拾了，就存在后头的库房里。”

臻璇翻了翻册子，这些她出嫁前季氏也拿给她瞧过，分家具、金银器、瓷器、箱笼、床铺被褥等等，一门门分得细致。臻璇粗粗看了眼，就放下了。

“你清点的我自是放心的，这册子还是你收着。”

桃绫一直就管着臻璇这儿的银钱和钥匙，这就是她分内的事，便不推脱接了东西过去。

“天一院的东西……”臻璇沉吟，她记得是执棋管着的。

执画心里咯噔一下，悄悄看了臻璇一眼，想起了昨日执棋反常的面色。执画原本以为是夏颐卿与臻璇为了杜越娘闹得有些不快，可进屋里一看压根不是这么回事，又琢磨着是不是执棋自己不小心惹了臻璇，莫非是因为新奶奶想把这活儿收给自己的丫鬟？

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不能不答。执画低眉顺目。语气恭敬：“奶奶，天一院里的库房是执棋管着的。”

臻璇抿了一口茶，热腾腾的茶水叫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既如此，便继续管着吧。这几日阴雨，等天晴了，把怕潮的东西取出来晒一晒，也好过冬。”

执画见臻璇提也没提要看库房的账本，心说大抵是自己想岔了，便垂手应道：“奴婢会与执棋说的。”

臻璇见此，没再多提。只叫桃绫取了绣花篓篮出来。又取出昨日准备的福禄寿喜四个字。正要动手描花样，突又抬头问执画：“你管着针线吧？”

“是。府里头的针线房是杨嬷嬷管的，哪个院子里需要都可以去针线房取。奴婢管着天一院里的针线，奶奶若缺了什么就吩咐奴婢。除了针线。奴婢还管了二爷的四季衣裳。”

“那便好。”臻璇细细打量着挑出来的四个字，随口又问了一些府里针线的规矩，可有定例，是否和玲珑阁里用的同样的料子。

“府里丫鬟婆子们的针线是有份例的，主子们都可随意取用，只是有些丝线是宫里头御用，只能用作贡品，奶奶不能取来用。”

这个道理臻璇是懂的，御贡的东西。即便的劈成了比头发丝还细的一丁点儿，那也只能销毁了而不能取来私用，虽说真绣成了成品也不一定会被看出来，但夏家不会有这么拎不清的人。

只是丫鬟婆子的份例能约束到的也就是不得脸的那一些，但凡能在主子面前说得上话的。若少了什么，也不过就是主子的一句话而已。便是冒了主子的名去问杨嬷嬷要了，一点碎布丝线的，杨嬷嬷也不会不给的。

执画见臻璇问了这些便不再多问了，便退到了一旁。她有些琢磨不透这个二奶奶，之前是随意问的还是意有所指想慢慢收权？她做了几年的大丫鬟了，自然知道掌后院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有诱惑力的事。二奶奶要掌天一院那是名正言顺的，柔声细语是收回去，雷霆手段也是收回去，不知道她会给她们这些原本就在院子里的婆子丫鬟指条怎么样的路了。

执画的心思臻璇并不清楚，那几句话她说完也就结了，执棋执画手上的东西，她暂时没有动的想法也没有动的必要，若说掌院子眼下最重要的一环就是弄清楚一屋子婆子丫鬟的来路，哪些人能用，哪些人是硬茬，这些条条道道的当初在庆安堂里选人时她就明白了，又被李老太太指点了几句，这会儿更是不敢忘的。

描几个字并不困难，尤其是自个儿写的，臻璇很是顺手，一会儿就好了，可到了禄字，臻璇却是有些不自在了。脑海中一幕幕全是夏颐卿昨日一笔一划写这个字的模样，微微弯下的身子，稳稳握笔的修长手指，下笔苍劲入木三分，纸上浓郁墨香扑鼻而来……

仿若是魔怔了一般，臻璇看着这个字，竟然有些痴了。

再回过神来，只觉得连耳根都是烫的。

放下手中的笔，臻璇抬手按了按肩膀，桃绫会意，上来替臻璇揉一揉。

执画柔声道：“奶奶可要用些茶水？”

臻璇刚应了，就见执棋打了帘子进来，福身道：“奶奶，采翮姑娘来了。”

臻璇闻言，叫执画把桌上的东西收了，又叫执棋请采翮进来。

采翮笑盈盈请了安：“二奶奶，老祖宗叫奴婢来看看杜姨娘。”

“劳老祖宗惦记了，辛苦姑娘跑一趟。”等桃绫递了个大封过去，臻璇才又道，“姑娘是老祖宗跟前的体面人，平日里我想请你来都怕误了老祖宗的事，今日正好有这个机会，姑娘瞧了杜姨娘可要再来坐一坐，指点指点我屋里的丫鬟们。”

采翮弯眼笑着道：“二奶奶这话可是折煞奴婢了，天一院里的姐姐妹妹们可都是顶顶出色的，奴婢还要向她们请教嘞。”

客套话说了几句，臻璇吩咐执棋带着采翮去看杜越娘。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执棋进来回话，说是采翮不敢耽误给老祖宗回话就先回去了，等得了空再来天一院。

不料到了下午，采翮又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大包袱。

臻璇愕然。

“二奶奶，您刚接手了天一院，事情多，却还要费心照顾杜姨娘，老祖宗舍不得您操劳，吩咐奴婢来伺候杜姨娘。”

臻璇心里透亮，这是老祖宗在摆态度呢，有采翮在这里，若是她有半点刻薄杜越娘的，老祖宗跟前她也别想讨到半点好了；可只要她有大妇的样子让杜姨娘好药好食地养着，即便是杜越娘撑不住去了，也不会有谁出来说闲话。

只要杜越娘不故意找事给她添堵，臻璇也没有为难她的心思，老祖宗既然要采翮来看着那就看着吧，杜越娘早走晚走也不是她的过错，左不过腾个屋子与采翮罢了。

想清楚这些，臻璇冲采翮一笑：“是我新媳妇进门不够懂事，还要老祖宗替我担心，真是……姑娘来照顾杜姨娘，我是顶顶放心的。”说罢，又与执棋道，“你替采翮姑娘准备个屋子，不要马虎了。”

执棋做事麻利，与采翮一道去了小院，也就半个时辰不到的工夫，领着常嬷嬷到臻璇跟前来了。

臻璇打量着常嬷嬷，她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很整齐，一身半新不旧的二等嬷嬷衣服，手上带了一只细银镯子。

常嬷嬷低垂双目，盯着脚尖前几寸的地方，这是她头一回进正房，却不敢抬眼到处看，她心里明白，一定要给臻璇留一个好印象。

杜越娘病得起不了身，紫媛半步不愿离开床前，来谢恩这种事自然而然就落在了常嬷嬷身上，常嬷嬷哪里肯放过这种在臻璇跟前露脸的机会，特地整理了仪容来了。

“杜姨娘的身子如何？昨夜歇得还好？”臻璇淡淡开口。

“回奶奶的话，姨娘昨日夜里咳得厉害，睡得很少，倒是白天有些倦意睡了一会。”常嬷嬷答道。

咳嗽这种病症，半夜里特别厉害，这一点臻璇是晓得的。

听常嬷嬷这么说，臻璇略一颔首：“杜姨娘的病从早到晚都离不了人，原先就你和紫媛两个人，我也想着人手是不是会少了些，现在有了采翮姑娘搭把手，你们也能抽空歇一歇。”

“姨娘感念老祖宗，姨娘亦晓得规矩，不能直接去长生居谢恩，便叫奴婢来给奶奶磕头。”常嬷嬷说完，便跪下去。

臻璇没有拦，常嬷嬷虽是跪了她面前，可这恩谢的是老祖宗那里。等常嬷嬷行了礼，臻璇才叫执棋扶了她起来，道：“杜姨娘的这份心，我会与老祖宗转达。不过，我说千万次，也比不过她自个儿养好了身子去老祖宗跟前磕头。”

常嬷嬷心中叹息，杜越娘如今这身体，别说去长生居了，能走出天一院就阿弥陀佛了，只是这些她不能在这儿说，只是回道：“奶奶，奴婢每日都会把姨娘的身体情况向执棋姑娘回话的。”

又听臻璇吩咐了几句，常嬷嬷就退出来了，等走到了小院外，她停下步子回想了一番，刚才的表现中规中矩，没有过分讨好，亦没有失了分寸，常嬷嬷对自己满意，却不敢挂上笑容，依旧是一副为杜越娘挂心的神情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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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章 初掌（三）

臻璇斜靠着翻着手上的书，时不时瞄一眼西洋钟。

晚饭前夏颐卿传话说不回来吃，臻璇便独自一人去了听风苑，席间除了夏颐卿缺席，大老爷也不在，大抵是父子俩人有些应酬。撤了碗筷，留着陪郑老太太说了会儿话，提到被老祖宗使过来的采翮时，郑老太太面色如常，夏湖卿微皱了眉头。

夏湖卿有些想法，却不能当着郑老太太的面说，臻璇会意，冲她浅浅一笑。

回来之后也没有多少心思去琢磨那掌上屏风，便随意拿了一本书翻看。

这时候外头早已经黑了，只是夏颐卿还没有回来，院子里的灯笼亮着没有熄。

臻璇嫁进来这几日，两夫妻歇得都比较早，夏颐卿的习惯她还没有摸透，便出声问执画道：“往常二爷晚归，可会用些宵夜？”

“会稍用一些好克化的东西，怕积食。”执画见臻璇微微点头，又道，“奶奶放心，厨房里煮了粥热着，也备了解酒汤，等二爷回来，奴婢便使小丫鬟去取。”

“如此便好。”臻璇很满意，其实这院子里的事都是有条不紊的，她暂时不用费大心思去弄，一切如常先看着吧。翻了一页纸，臻璇扫了两行就放下了，指尖点着略有些泛黄的书页，道，“你与我讲讲二爷喜欢吃些什么？还有祖母、母亲的偏好，晓得什么就说什么吧。”

执画掩嘴笑了：“奶奶真是有心呢。”

执画不是臻璇从裴家带来的丫鬟，晓得自己与臻璇的亲疏，只戏言了一句就过去了，细细回答起了臻璇的问题。

夏颐卿对饮食上并不挑剔，只是不喜欢过甜的东西，这一点与夏湖卿是截然相反的，夏湖卿便是桌上没有菜，拿了白糖拌粥都能吃上一碗的。

而郑老太太年纪大了，即便是从前喜好的辣味，如今也少了许多。反倒是听了查先生的劝，渐渐吃得清淡了。这一点臻璇也有体会，听风苑每日的饮食遵照了郑老太太的偏好，少些油腻。臻璇在庆安堂时李老太太与季氏就偏好素食，口味也淡，因此到了听风苑也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只不过到底是一桌子人，亦会做一些稍微厚重一些的，免得叫几个小辈吃不惯，毕竟大老爷与郑氏亦在座。

郑氏喜辣，大老爷喜欢野味。夏景卿酸甜咸辣都可以。只是不爱蔬菜。每每都是被郑老太太或者郑氏盯着，才硬着头皮吃上一些。

臻璇还想再问上一些，外头传来问安声，是夏颐卿回来了。

臻璇叫执画扶着起身。迎了出去，刚走近几步就闻到一股子酒味，便与执画道：“端了醒酒汤来。”

夏颐卿知道身上味道重，道：“先打些水来吧。”

待夏颐卿去了净室沐浴，厨下送了宵夜来，桃绫趁着铺床的工夫，低声与臻璇道：“二爷回来的时候，见到采翮姑娘了。”

臻璇看向桃绫，示意她往下说。

“月亮门那里早落钥了。姑娘似乎是在抱厦那儿与人说话，说到这个时候才回去，正巧就遇上了。”桃绫说到这里撇撇嘴，“她是老祖宗身边的，平日里是个大忙人。怎么会与我们天一院的人这般熟悉，能说上那么久的话。”

“既然见到了，也省的我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同二爷提这事呢。”

臻璇嘴上这般说，心里还是有些介意，采翮是真的忘掉了时辰还是故意而为？是老祖宗授意这般行事的？想叫夏颐卿也惦记着，即便是给老祖宗面子也要多去看看杜越娘？

正思索着，夏颐卿从净室出来了。

沐浴之后，换掉了那一身全是酒味的衣服，清爽了不少，脚步稳健，瞧着不像是喝多了的样子，只是脸上不晓得是因为酒还是因为热气，略有些红，扫去了清冷，多了几分温和。

臻璇不禁翘了唇角。

在杜越娘的事情上，夏颐卿若会老老实实听老祖宗的，天一院里也不会是现在这个局面。

臻璇端了醒酒汤递给夏颐卿，等他几口喝完，又接了空碗过来，问道：“桌上备了些白粥小菜，二爷要不要用一些？”

“晚上听风苑里吃了些什么？陪我一块吧。”夏颐卿一面说一面拉了臻璇的手。

夏颐卿的动作很随意，掌心温热，臻璇想缩手突又想起早上的事，一犹豫的工夫就被带到了桌边，微红着脸坐下，似乎屋里的丫鬟都没瞧见他们的小动作，待桃绫替夏颐卿盛了粥，便叫她给自己也添了小半碗。

等梳洗完毕躺了被窝，臻璇却没有多少睡意。

“长生居的丫鬟怎么在这里？”

听得夏颐卿问，臻璇抬眼看去，他正背着身下帐子：“老祖宗记挂越娘，使了采翮姑娘过来帮着照看。”

臻璇说得简单，夏颐卿却是晓得老祖宗的脾气的，那些算盘略一思量也就明白了过来，虽说有将来杜越娘走了之后免叫臻璇受些口舌之灾的庇护在里头，但最首当其冲的是怕他们亏待杜越娘，若不是碍着规矩，老祖宗就是提出要将杜越娘接去长生居休养，夏家上下都不会意外。

思及此处，夏颐卿俯下身，低声对臻璇道：“委屈你了。”

臻璇对忽然放大的容颜有些窘迫，却不料听到这么一句，不禁心口一酸，没来由的想到了李老太太说的那句话，这是圣上指婚，即便是夏颐卿从前死过一个嫡妻留下一个嫡子，臻璇都没有拒绝的余地，只一个杜越娘还不算太糟糕。

老祖宗今天的行事对臻璇来说，也没有那么难接受，可听了夏颐卿这一声安慰，突然之间就觉得当真是受了大委屈一般，苦闷无处宣泄，情不自禁地抬手拥了夏颐卿的脖子，微咬着唇想把那些情绪都逼回去。

夏颐卿在臻璇额头轻轻啄了一口，又低头寻了她的唇。

持续加温的吻叫臻璇的思绪慢慢飘渺，刚刚还在心头徘徊的委屈难受全部被挤了出去，脑海之中偶尔闪过的也只有清晨时乱了心神的吻，耳根烧得发红。

媚眼如丝。低吟轻呼，情醉……

臻璇懒懒枕着夏颐卿的肩，手指都不愿意动，夫妻之事竟然是这般的耗神。

手掌覆在臻璇发酸的腰间，夏颐卿道：“你祖母说得对，是该好好养养身子。”

夏颐卿感觉得到，臻璇虽不像初夜时那么疼痛，甚至隐隐有些欢愉，只是她不过十五岁，身形又较同龄人瘦。与夏颐卿这个完全长开的男人相比。还是吃亏了些。即便他放缓了节奏哄着顺着，亦有艰涩。

到她能全情投入，还需磨合些时日。

好在，也不需着急。

臻璇明白他指的是什么。小巧鼻尖轻轻哼了一声，突就偏过了头，在夏颐卿肩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留下淡淡牙印。

“明日不想起了？”夏颐卿的嗓音沙沙。

臻璇见夏颐卿望着她的双眸深邃，才晓得那动作只怕不太妙，赶忙低了头，闷声道：“要起的。”

其实也没多少时间能睡了，臻璇起身时眼皮子还粘，只好在用了午饭后又睡了一会儿。

等起身与几个丫鬟讨论掌上屏风用的料子的时候。夏湖卿来了。

大约是名字里带了一个“湖”字，夏湖卿很喜欢蓝绿色，今日身上的如意襟荷塘春色的小袄显得整个人沉静之中又有几分俏皮。

臻璇拉了夏湖卿坐下，笑着道：“瞧见三妹妹，我还以为是到了六月里呢。当真叫人欢喜。”

夏湖卿喜欢臻璇夸赞她的衣服，道：“嫂嫂也觉得好看？祖母过寿时宫里赏了不少料子呢，母亲给了我一些，这身就是，我很喜欢的。”

“确实好看。”臻璇正好在挑布料，两人话题一凑，就说到郑老太太喜欢的纹样上去了。

“嫂嫂若要绣‘福禄寿喜’，万寿纹亦或是五蝠纹都讨喜呢。”

“我也说呢。”臻璇应了声，见桃绫端着茶水点心进来了，道，“不晓得你过来，没有备红枣莲子茶，只有些花香片，配些点心，妹妹尝尝。”

香片是玉兰的，入口香气喜人，不觉苦涩，配的点心是时令的桂花糕，亦有莲花酥。

夏湖卿各尝了一块，惊喜道：“嫂嫂这儿的糕点真的不错。”

“是你来得巧，刚做好的，还未使人送去老祖宗、祖母、母亲那儿，叫你得了第一口。对了，过些日子叫挽墨她们做些糖藕，你喜甜，吃来正好。”

夏湖卿忙点头，说是得了糖藕一定不能少了她的。

姑嫂两人说着话，却听院子里有些声响，挽琴出去瞧看，过了会儿才进来，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夏湖卿庶出嫡养，深得宠爱，察言观色自是不一般，晓得挽琴这是顾及着自己，便借口更衣先避了出去。

臻璇等她出去了，才问道：“外头怎么了？”

挽琴垂手回话：“姨娘咳了一夜，衣服被褥都赃了，紫媛走不开，常嬷嬷在煎药，便请采翮姑娘送去浣衣处。院子里的小丫鬟们不敢劳累姑娘，争着去了，姑娘便去了抱厦那儿喝茶。”

粗粗一听似乎没有什么不妥当，可细细一想又察觉出一些味道来。

“最后谁去了？”

“是麝月去了。”

麝月，是个二等。

臻璇微微皱了眉头，她有些明白为什么挽琴不愿意当着夏湖卿的面讲了。

捧高踩低的事在哪里都有，她要是不知道，便是治理无方，要是知道了不管，便是放纵下人失了规矩。

臻璇揉了揉眉心，道：“叫执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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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章 初掌（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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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棋很快就进来了，垂手等臻璇吩咐。

臻璇面色淡淡，叫挽琴守了门，道：“天一院里婆子丫鬟们的事，你管得多些。我见你是个通透的，天一院也就这么些人手，你能安排得很好。”

执棋脸颊涨得通红，慢慢又发了白，她知道臻璇指的是什么事：“奶奶，是奴婢没有管好下面的小丫鬟。”

“我晓得非你本意。之前也是这样？”

执棋抿唇，臻璇叫她来，又叫挽琴在外头守着，并不想借这件事发挥为难她，只是给她提个醒。她解释道：“之前都是小丫鬟们送去的，所以……”

没有对比时，常常会忽略一些东西，执棋就是如此。

杜越娘那里的事，并非是没有人做的，往常送衣物去浣衣处时都是由三等的芸茵跑一趟，这在执棋执画这些大丫鬟看来，是极为寻常的事。杜越娘虽是老祖宗的心尖尖可在长房却并不受宠，这种跑腿的活计又没有油水也不体面，二等丫鬟自然是要推给三等的。

刚才采翮捧着包裹到了院子里，还未开口，就有几个丫鬟围了上去，最后由麝月得了差事，喜滋滋地去了。

麝月还没走远，几个三等不乐意了，说了几句酸话。麝月不肯叫她们下了自己脸面，停步回嘴：“往日你们推脱，全塞给了芸茵，今日怎么肯叫她躲懒不陪我去一趟了？”

往日里推脱，到底是个怎么样的推脱法，不用去问执棋也明白了。

杜越娘毕竟是妾，是半个主子，紫媛和常嬷嬷在天一院里比不上执棋执画，也应该比几个二等三等的小丫鬟要好些，可现在却是掉了个头。紫媛和常嬷嬷叫她们做事，怕也要受不少气。

执棋、执画是夏颐卿的丫鬟，虽不敢故意刁难，也断不会对一个妾室过分亲近，长生居又是天高皇帝远，使得下头的人也壮了胆子，对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夏颐卿未娶妻之前，还能说是后院里没有掌事的女人，但臻璇进了门后还一直如此，倒是要叫人说是她苛待妾室。即便她真的没想在这些小事上去为难杜越娘。

执棋明白其中的条条道道。也想为了自己的疏忽赔罪。道：“奶奶，奴婢会管教她们的。”

臻璇微微颔首，这事传到老祖宗那里到底不好听，这会儿管了。长生居里还能顺着老祖宗的话说一句新嫁娘刚接手没理顺，要是不管，老祖宗越发要不高兴了。

只是这采翮，会把这些事怎么与老祖宗说道呢……

思及此处，臻璇问道：“采翮姑娘你瞧着如何？”

执棋一愣，很快就明白了臻璇的意思，想了想，略走近了几步，压着声与臻璇说：“奶奶。采翮姑娘瞧着不与姨娘亲切，也不去姨娘跟前伺候。紫媛似乎和常嬷嬷抱怨过几句，只是姑娘到底是长生居的人，紫媛没办法。”

臻璇闻言点点头：“我晓得了，你看着她一些就好了。”

采翮愿不愿意做事。别说紫媛没办法，臻璇也不好黑着脸去管，若她只是迫于老祖宗而来走个过场，并不想掀起什么事来，臻璇倒也轻松。

老祖宗身边的一等，那是家里小姐少爷们都要喊一声“姐姐”的，即便当年马老太太身边得宠如臻瑛，也不敢随意给锦虹锦澄看脸色。

执棋应声出去了，想来会把小丫鬟们的事处理好的。

夏湖卿过了一会儿才回来，苦着脸道：“本想去厨房瞧瞧还有什么好东西，不料全是药味，吓得我赶紧跑出来了。”

臻璇笑了，又把话题转回了年礼上。

夏湖卿看着描好的花样，低低咦了一声，反复翻看，指着那“禄”字道：“这个字是不是哥哥写的？”

四个字中独独“禄”字笔法不同，要区分出来并不困难，只是夏湖卿能认出是夏颐卿的字，看来是没少瞧她哥哥写的东西，兄妹感情可窥一斑。

见臻璇承认，夏湖卿掩嘴嘻嘻笑了：“夫妻同心，这份大礼祖母定是欢喜不已了。”

臻璇脸上一热，瞪了夏湖卿一眼，双眸含嗔：“好个利嘴，笑话起我来了。”

夏湖卿笑意更浓，神情中带了几分羡慕，臻璇看着她的笑容，一时有些失神，她仿若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那时候她们姐妹似乎也是这么看着孙氏的，孙氏和大哥臻衍的美满和睦叫闺中姐妹钦羡，似乎这便是人世间夫妻最合满的样子，是她们也想在将来拥有的夫妻生活。

而如今，臻璇嫁了人，成了小姑羡慕的对象，她真的希望能一直叫夏湖卿羡慕着，羡慕她和夏颐卿夫妻和美。

“哥哥和嫂嫂用心备了年礼，我也不能躲懒了，要仔细想想送些什么。”

臻璇见她托着下巴思考，笑着道：“你也要帮我想想呢，我正愁要给老祖宗、母亲准备什么呢。”

夏湖卿闻言，眨眼想了一会，目光移到半开着的窗棂，正巧见一鹅黄身影走过，认出那正是采翮，嘟嘴道：“反正老祖宗喜欢的，嫂嫂不能答应。”

虽然说的不是什么开心事，可夏湖卿这副神情倒把臻璇逗乐了。

夜里当是笑话说与夏颐卿听，夏颐卿眼底亦有笑意，伸手把正在拖鞋的臻璇抱到怀里，道：“老祖宗喜欢的，有一样你倒是送得出去。”

“是什么？”臻璇才问出口，触及夏颐卿的目光，突然就明白了过来，羞恼地捶了他几下，偏过脑袋不理他。

这般娇俏，惹人心神。

夏颐卿凑到臻璇白皙的脖颈边，轻啄细吻，臻璇垂着双眸由着他一点点挑起身体的热度，昨夜旖旎不时在脑海里盘旋，不知不觉间被解了亵衣，露出朱红金丝绣并蒂莲花的肚兜，衬得肌肤犹如琼脂。

臻璇感觉得到，夏颐卿就像捧着价值千金的明珠一般小心温柔，隔着肚兜亲吻她的双峰，舌尖湿热透过了丝滑杭绸，引人战栗。几乎是本能的，她咬住了下唇，双手拽紧了锦被，抑制住了溢唇而出的吟哦，却挡不住热量随着他的手掌聚集、下移，集中到了那一处。

湿粘，在手指探入时臻璇觉得不适，夏颐卿亦感觉到了，他稍稍支起身体，看向自己的手。

两人还未吹灯，灯光下，指尖留了血色。

臻璇也看见了，竟是她的月信来了，一下子脸上烧得比那抹血色更红，有些无措地想要起身，却被夏颐卿压了回去。

“等一会。”

夏颐卿靠着她匀气，臻璇不敢乱动，等身边人气息平复之后，才试探着开口：“二爷，我叫人打水进来吧？”

夏颐卿应了。

热水很快送进了净室，臻璇梳洗一番再出来时，夏颐卿也净了手，靠着引枕看书，幸好被褥上没有染红，倒也不用再换。

臻璇躺到了内侧，看了夏颐卿一眼，想着出嫁前两位嬷嬷的交代。

月信不洁，那时候不应同床而眠，一般是请姑爷去妾室屋里或是安排通房，在臻璇这儿，杜越娘这个妾是伺候不了人的，又不安排通房，就应请姑爷到书房休息。

“二爷，要不要去书房睡？”臻璇开口询问，见夏颐卿疑惑地看向她，解释道，“小日子时，说是要分床睡……”

这样的话题显然让臻璇很尴尬，说到后头声音都轻了，夏颐卿抬手将她的长发挽到耳后，柔声道：“无妨，我就睡这儿。”

虽说心里有些不安，怕长辈们讲究这些，会怪罪他们，可这一刻，臻璇情不自禁地弯了双眸，心思甜腻地往夏颐卿这边靠了靠。接下来的两天，郑老太太也好，郑氏也好，谁也没来说规矩，臻璇也不自寻烦恼了。

小日子里身体犯懒，每日下午喝了热姜茶臻璇都要睡上一会。

这日刚出了寝房，候在东次间里的执棋便上来扶住，轻声与臻璇道：“紫媛与采翮姑娘争了几句，说姑娘整日都在抱厦那儿，没服侍过姨娘。姑娘不高兴了，揽了煎药的活计过去。”

说是要煎药，以采翮的身份和性子，大抵也是她在一旁瞧着，由几个小丫鬟动手了。

“我晓得了，你继续看着。”

执棋应下，又道：“瞧着这几日天气都不错，奴婢想开了库房晒一晒，眼瞅着要入十月了，还是早些动手得好。”

之前与执画吩咐过这事，臻璇想应当是执画与执棋说了，这几日艳阳高照，正是铺晒的好时候：“一到年底就要忙了，你说得在理。叫几个有力气的婆子，把大件也晒晒。”

“奴婢省的。”执棋答道。

这事是定下了，等执棋空出了时间开了库房时，又过去了三天。

库房里东西极多，便是账册也记了厚厚一叠，执棋拎得清，请了桃绫一道盘了盘，又叫了几个厨房里的婆子帮着搬东西，这才一样样腾到了院子里。

几个大丫鬟跟在一旁，就怕小丫鬟们一个不小心磕破了东西。

正忙着，郑氏那里来了小丫鬟请执棋。

臻璇问了问，才知道是执棋的娘正陪着郑氏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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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章 初掌（五）

挽琴与臻璇仔细说过执棋的出身，在一众奴婢之中，执棋的出身算是好的。

执棋的娘是郑家的家生子，是郑氏的陪嫁，深得郑氏信任不说，也颇得郑老太太青眼，后来配给了外院账房的一个管事做娘子，从此不再在郑氏院子里听差了，只在郑氏得空时过来陪着说说话。

账房管事是个体面活，月俸也不少，执棋的大哥又在门房当差，是个油水活，虽是夏家奴仆，日子过得却是不错的。

郑老太太与郑氏见执棋的娘把女儿养得懂事知礼，这才送来了天一院伺候夏颐卿。

而执画与执棋就不同了，执画一家老小都指着她那点月俸和赏钱度日，生活拮据。

臻璇想着既是郑氏来请，便准了，叫执画暂接了执棋的活。

院子里摆了几十个樟木箱子，金银器、顽石、瓷器、布匹，还有些家具器皿，天井里都有些叫人无从下脚了。

账簿平日里是执棋在管，对着这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东西，执画一时也分不清楚，拉着桃绫一块照着册子一面对，一面指挥小丫鬟们整理，费了许久工夫才理出来一部分。

常嬷嬷刚出了月亮门就瞧见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嘀咕了一句库房里的好东西当真是不少，脚下也不停，穿过抄手游廊往小厨房去。

采翮没有在厨房里，靠在外头转着眼珠子看着执画理金银器。

常嬷嬷走到她身边，赔笑道：“姑娘也瞧着好看？”

采翮睨了常嬷嬷一眼，冷冰冰道：“那些东西，不是老祖宗赏的就是大老太太赏的，自然是样样好的。说起来大老太太那儿的东西，啧啧，谁不知道呀，多的是宫里赐下来的，老祖宗的都比不上。我这也是开开眼。”

话里话外自矜着长生居里的身份，又带了几分对听风苑的不满。也不知道是不是老祖宗对于这个比自己还尊贵的大儿媳妇有些埋怨，常嬷嬷不好贸然接话，只是道：“姑娘，姨娘那儿要吃药了，我瞧小丫鬟们都忙着，又不好劳烦姑娘跑一趟，就过来取来了。”

“妈妈这话说的，怎么叫麻烦我呢，老祖宗叫我来不就是做这些的么？若是不做不成了躲懒了？你等着，我进去取。”说罢。一扭腰进了小厨房。

这几句话。显然是对那日与紫媛的争执耿耿于怀。常嬷嬷瞅了瞅采翮的背影，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看着院子里的箱笼。

隔了一会，采翮才提着篮子出来。常嬷嬷接过，打开看了一眼便又盖上了。

“姨娘这身子，喝下去的还没有吐出来的多，这一碗还不知道能咽下去多少，少不得还要来取第二碗，姑娘看着些火。”

采翮不耐地摆了摆手：“我晓得。”

常嬷嬷正要沿着原路，从南边回去，一抬眼瞧见臻璇出了正屋外头，与杏绫说了几句。杏绫又急急去找桃绫与执画说了，她想了想，走到抱厦那边时对着正屋服了一礼，才又继续走回了小院。

紫媛见常嬷嬷回来，接了药篮子过去。拿出药碗瞧了一眼，又取了小勺尝了一口。刚一入口，紫媛眉头就皱了起来，疑惑地又尝了一口。

见她如此动作，常嬷嬷凑过来也瞧了瞧药汁，道：“这药有什么不妥？”

紫媛伺候杜越娘多时，凡是杜越娘的药都细细尝过，到了这会儿，即便是不通医理，药味入口还是有些感觉的：“今天的药是谁煎的？有些焦苦，味道却还有些薄。”

“院子里正晒库房呢，小丫鬟们都去帮忙了，厨房里就采翮姑娘看着。”常嬷嬷说到这里也紧了眉心，压着声道，“焦苦又偏薄，你的意思是……”

“没看好火，水干药焦了，又要交差就匆匆加了水进去。”紫媛哼了一声，“妈妈，我去厨房看看。”

紫媛说完，也不管常嬷嬷阻拦，放下药碗领着篮子就走了。

紫媛远远就瞧见采翮在小厨房外头，她急急走了过去，道：“姑娘，我再来盛碗药。”

采翮没有接药篮子，挑眉道：“这不是刚盛了一碗走？”

“姨娘喝了两口就吐了，慌乱间我没拿稳药碗，砸了。”紫媛强按住心中情绪，面上尽力镇定些。

“我去看看药成了没有。”

采翮进了厨房，紫媛轻手轻脚靠近了几步，瞧见采翮从炉子上拿起药罐看了看，又从一旁温着热水的灶台上取了一瓢热水，直接加到了药罐里。

紫媛一把推开了门，采翮吓了一跳，手里的水瓢掉到了地上，她也不管，瞪着紫媛道：“你做什么！吓死人啊！”

紫媛气性上来了才不怕采翮，几步走到炉子边就要拿药罐，采翮上来护，争抢之间药罐子打翻了。

紫媛被溅了一身药汁，顾不上那些，蹲下身去查看药渣，果真都是发焦了的，她冲紫媛道：“你才是在做什么呢！药都煎焦了还兑水，你这是诚心不叫姨娘好的。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采翮被识破了本就有些发懵，脑袋里全想着要怎么推脱自己责任，只觉得这夏府上下最不喜欢杜姨娘的应该是臻璇，被紫媛这么一提，当下顺着杆子道：“是二奶奶。”

常嬷嬷因着被杜姨娘叫住耽搁了几步，刚过来就见厨房里闹起来了，当下就有些郁闷。

臻璇也听见了动静，叫桃绫过去看看。

桃绫一进厨房就看见倒了的火炉，碎了的药罐，一地的药渣药汁，她看了眼采翮，又看紫媛，道：“两位姑娘这是做什么？竟是这般用心照顾姨娘不愿加以他人手？”

紫媛急晕了头，也没仔细想过采翮的话，一见是桃绫过来，张口就问：“是不是二奶奶……”

“是什么？”紫媛话没说完就被桃绫打断了，她冷冷看着紫媛，“有什么话，两位姑娘收拾收拾自个儿与奶奶去说吧，也省的我中间多一张嘴，反倒是说岔了事。”说完这些，桃绫意有所指地睨了采翮一眼，便先出去了。

紫媛还要再问，却被常嬷嬷拦住了：“姑娘，先换身衣服再去奶奶跟前吧。”

紫媛被常嬷嬷拖了回去，采翮这会儿也是发慌，老祖宗叫她来照顾杜越娘，这照顾不周的罪状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尤其是老祖宗最最看重杜越娘了。

出了这事，院子里的活计也停了大半，采翮快步往自个儿屋里走，这会儿她出不了天一院，可不能不自救。

远远瞧见一个没留头的小丫鬟探头探脑，采翮冲她招招手，走到了背人处，褪下手上掐金丝镶琉璃珠镯子，塞到那小丫鬟手中，道：“你帮我跑一趟，去长生居找李妈妈，让她接我出去。”

小丫鬟犹豫着不敢接，直到采翮跺脚又添了一对耳坠子，许诺将来让她去长生居做个二等，才点着头去了。

那小丫鬟便是芸茵，天一院里的丫鬟各个比她强，只觉得在这儿待着也混不出头，倒不如听了采翮的，以后去长生居，也是条路。

芸茵才刚走出天一院，就被执画叫住了。

执画嗤笑着看着慌张着想要把东西都收到袖口里去的芸茵，慢悠悠道：“人人都羡慕我们能在天一院里当差，伺候着二爷与二奶奶，却不料你才是真正贴心的，想替二爷与二奶奶去老祖宗跟前尽孝。”

芸茵涨红了脸想辩驳几句，只是她平日里就是个软弱性子，别说是大丫鬟，便是院子里的其他的三等丫鬟都能揉搓她，这会儿对着执画“我”了许久，也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来。

“采翮怠慢姨娘，污蔑奶奶，你竟然还想帮她脱难，当真是好大的胆子！”说完，执画偏头看向身边的麝月，道，“把这个吃里扒外的婢子带下去，叫她知道天一院里谁才是主子。”

麝月恭敬应了，等执画转身走了，她对着芸茵就没那么客气了，叫了一个婆子帮手，搜了芸茵袖子里的首饰，就把人拖进了柴房。

那些首饰麝月本想私藏了，可到底烫手，执画那些话意有所指，又有之前执棋的敲打在心头，即便心有不甘，麝月还是送到了执画跟前。

执画一双桃花眼斜斜看了麝月一眼，接过了首饰：“我会送去奶奶跟前，这样的东西，谁敢收下呢。”

麝月直冒冷汗，执画是早就知道了芸茵收了首饰，若她没有交出来，只怕到时候算起账来，她也不会比芸茵好多少，思及此处，倒也没那么心疼那镯子耳坠了。

小院里，紫媛红着眼眶换了衣服出来，见常嬷嬷一脸的担忧，她吸了吸鼻子：“妈妈，我们姨娘怎么会这般苦命。我要去与老祖宗说说。”

常嬷嬷叹了一口气，安抚道：“老祖宗跟前你怎么说？这会儿，你根本走不出天一院。采翮买通了芸茵去送信，都被执画拦了回来，你贸贸然冲出去，能到的了长生居？紫媛，莫要信采翮的信口开河，你听我几句劝，奶奶不会做那些事的。”

紫媛之前是在性子上，这会儿冷静了不少，认认真真听常嬷嬷说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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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章 初掌（六）

ps：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平安符。

“奶奶真要对付姨娘，哪里要用那样的方法，还加以采翮的手，这不是落了口实吗？”常嬷嬷拉着紫媛坐下，耐心道，“奶奶图什么？咱们姨娘现在是个什么样子，整日卧床，有一天没一天的，奶奶犯得着赃了手吗？奶奶那是正经的捧着圣旨进来的妻，咱们姨娘，若真有二爷捧着护着病榻前寸步不离地照顾着，奶奶吃味不满还说得过去，可你现在瞧瞧，二爷捧着护着的是那一位，当真是小日子里都舍不得叫她一个人，这般得了宠，何必对付姨娘？要是老祖宗真的会狠心强迫二爷，至于要等二奶奶进门来叫她投鼠忌器？再退一步说，真的是奶奶一日也容不下姨娘，那法子多得是呢，焦了药要不了姨娘的命。”

紫媛听完，眼泪一滴滴落下来，握紧了常嬷嬷的手：“那便是采翮做事不尽心，怠慢姨娘，总不能就这么放过她啊。”

常嬷嬷垂下眼，心里自有小九九：“你若告她煎焦了药，奶奶碍着老祖宗也不能把她如何，若老祖宗大事化小，这事就过去了。”见紫媛急切，常嬷嬷拍了拍她的手背，“可她污蔑奶奶，挑拨奶奶与姨娘的关系，就是大过。”

做丫鬟的污蔑主子是重罪，紫媛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当下点了头：“我一会就这么告诉奶奶。”

常嬷嬷点头。

如果有一个机会，让老祖宗再不好安排人到天一院来，想必二爷与二奶奶也会高兴的，叫紫媛递了杆子过去，二奶奶自然会接下。

紫媛站在门外，有些拘谨地低头看着脚尖的翠竹纹样，直到杏绫从里头打起了帘子，她才晃过了神，向杏绫问了安，随她进了屋子。

中屋的摆设紫媛来不及打量就被引进了东次间。一抬头便见臻璇斜靠在榻子上，一身绯色如意襟的袄子绣了折枝茶花，白皙手腕上两只通透的玉镯。桃绫坐在榻尾，与臻璇敲着腿，小声说着些什么，见有人进来，她扫了一眼，淡淡一笑便又收回了视线。

明明年纪不大，明明瞧着娇小，明明没摆什么架子。可就是叫紫媛觉得自有气派。

杜姨娘身体好时。爱躺在榻上听她说话。却从来没叫紫媛有过这种感觉，大抵这就是大户人家的闺女与生俱来的吧……

紫媛一面想着，一面福身请安。

“你在越娘身边伺候，素来都是稳重的。今日怎么就乱了规矩了？”

紫媛垂头抿了抿唇，臻璇虽是这么问了，可紫媛明白厨房里的事早有人讲与她听，只是她与采翮最初的争执没人听见，细节之处大抵还有些模糊，便依着常嬷嬷的意思，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说：“采翮姑娘煎焦了药已经是犯错了，推到奶奶身上更是错上加错的，奴婢心里着急才和她起了纷争。”

臻璇低叹了一口气：“越娘如今吃药最是要紧。却不想下人疏忽怠慢了，采翮推到我这边，伤得不是我与越娘的感情，是辜负了老祖宗，叫老祖宗伤心了。”

常嬷嬷进来时正好听见了这一声叹。心头一惊，抬眼看了臻璇一眼又赶忙低头行礼，心里暗道，这个高帽子一扣，烫手山芋扔回了长生居，真是不错的法子。

“采翮是老祖宗身边的人，我一个晚辈怎好插手。”臻璇叫桃绫扶了她起来，理了理妆容，道，“去请了姑娘来，随我去一趟长生居。”

虽是客客气气的请，一路上采翮身边也跟了人，她心里着急却是没有一丁点办法。

长生居里婆子丫鬟都有些惊讶，门口的丫鬟一个迎，一个去里头通传。

“二奶奶怎么来了？”湘翮听小丫鬟报采翮似乎惹恼了臻璇时还觉得奇怪，快步从正屋出来，扶了臻璇时目光扫过跟在后头面色不虞的采翮，心里有些犯嘀咕。

臻璇笑容淡淡，道：“老祖宗可在歇觉？”

“起来一会了，正在听空尘师傅讲经。”

臻璇颔首，老祖宗信佛，喜欢听经，午后常常会请水心庵的师傅过来，这些习惯她听执画提过：“那我来得正是时候，借了老祖宗的光也听一听。”

湘翮掩唇笑了，一双眼儿弯成月牙：“奶奶也懂经文？”

“不敢说懂，出嫁前陪长辈听过一些。”

说着一行人进了屋，与老祖宗请安后，又与空尘师傅行礼。

空尘师傅明眼人，借故避了出去，老祖宗摆手叫臻璇坐下，道：“怎么了？”

臻璇垂眸，来的路上她就想好了，把这事摊开说反倒是比绕弯子强些，便道：“曾孙媳妇初掌天一院，许多事都不懂，老祖宗让采翮姑娘来帮我一块照顾越娘，当真是叫我安心不少。这是老祖宗的恩典，我与越娘都记在心中。只是今日采翮姑娘与越娘身边的紫媛有些争执，言语之中都有不妥，我不敢隐瞒，来报与老祖宗。”

老祖宗面容带笑，只在听到采翮与紫媛有争执时略略挑了眉，示意臻璇继续说。待臻璇说了一遍，老祖宗眉头微皱。

“采翮现在在哪儿？”

湘翮瞧出老祖宗不悦，赶忙道：“在屋外候着呢，杜姨娘身边的紫媛也在。”话说完，见老祖宗是要亲自问上一问的模样，湘翮走到门边吩咐了守门的小丫鬟几句，采翮和紫媛便先后进了屋子。

采翮见了老祖宗本要哭冤，可看到老祖宗隐有怒气，心中一惊，闭着嘴没出声。

紫媛早就想到老祖宗跟前替杜越娘哭一哭，这会儿得了机会，鼻子一酸，含泪请了安。

老祖宗关心杜越娘，忙问：“越娘可还好？”

紫媛眼泪簌簌，将采翮来到天一院之后的事一一说了，其中亦有臻璇不方便开口的细节，她虽然难过倒还记得常嬷嬷的交代，事事都往采翮挑拨臻璇与杜越娘上靠，又告她对老祖宗阳奉阴违，不敬老祖宗。

老祖宗黑着一张脸，采翮几次想反驳都被她瞪了回去。

湘翮晓得老祖宗脾气，悄悄把她手边的茶盏都撤了，才劝道：“老祖宗，采翮在长生居里伺候您也有七八年了，做事总算稳妥，得了老祖宗青眼留在身边。大丫鬟进屋之后极少再掌药炉，这回失了火候也不是存心的……”

臻璇闻言看向湘翮，鹅蛋脸柳叶眉，红唇小巧，声音柔软，说这些话时明明是一副求情模样，却叫臻璇听出几分责难来。

仅仅是失了火候不是大罪过，有老祖宗在，采翮糟蹋了药材也就罚些月俸，可她却是直接把水加进了药罐里，这是故意为之。又说她进屋之后极少掌药炉，那就是从前是掌过老祖宗的药的，是不是也有出过这种过错……

这些暗示隐藏在求情之中，叫臻璇忍不住多打量了湘翮几眼。

湘翮似乎是没有注意到臻璇的目光，正要再劝，被老祖宗摆手拦了。

“她不是存心的也不是什么好心的，胡扯到颐卿媳妇身上去，真真是发热昏，污蔑主子难道也是不小心？”老祖宗瞪了采翮一眼，问道，“你倒是说说，颐卿媳妇怎么与你说的，叫你去害越娘。”

采翮张了张口，她这会儿当真的前有狼后有虎，半句都说错不得了。

说是许了金银，她一个长生居的大丫鬟岂是随随便便能用金钱买通的，若是如此，老祖宗哪能留她。

说是许了前程，臻璇虽是长房长孙媳，却还管不了长生居中丫鬟的前程。

说是许了做姨娘姨奶奶……

臻璇如若肯叫天一院进人，排在前头的也是从娘家带来的丫鬟，轮不到她头上，若是不愿进人，留着半死不活的杜越娘不是更好？

从天一院一路来，她就在想着推脱之词，几个念头翻来覆去总归是说不通，再对上老祖宗锐利的眼神，那些话不用讲都觉得虚了，一直琢磨不出个法子来。到老祖宗问到了跟前，采翮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老祖宗摇了摇头，除了怒气，更有失望，在自己身边调教了这么久的丫鬟，却是这个样子：“罢了罢了，看在这些年你伺候我的份上，明日叫你老子来领回庄子上去吧。”

采翮跪着的身子晃了晃，撑不住坐瘫在地上，哭着向老祖宗磕头。

老祖宗一脸倦容，并不看采翮，叫湘翮扶着她回了寝房。

臻璇不能直接离开，待桂嬷嬷得了吩咐带人把采翮拖了出去，又坐了一会，湘翮才从里头出来。

“二奶奶，老祖宗歇下了。”

臻璇低声道：“是我不好，叫这些事搅了老祖宗清静。”

“老祖宗是有些伤心。”湘翮往寝房看了一眼，略有些担忧，“老祖宗原是好意，却不料出了这种的状况，叫杜姨娘受了委屈。”

臻璇叹气道：“老祖宗这样，不是越发叫越娘难过，我们几个晚辈也跟着难受。”

“老祖宗今日怕是没有心情听戏了，奴婢还要去与空尘师傅说一声，要请她下回再来了。老祖宗说，奶奶若是喜欢听，下回便来陪她一块听吧。

臻璇自是不敢推脱，应道：“能陪老祖宗听佛是我的福气，下一次讲经，我一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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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章 初掌（七）

湘翮笑着送臻璇出了长生居，转身便回了屋里替采翮收拾了几样东西，送到了后罩房的柴房。

采翮这会儿不哭了，抱着膝盖坐在那儿，听见湘翮声音，她抬眼看来。

“你怎的这么糊涂！当时就认了错，老祖宗怎么会不保你？为何却推到了二奶奶那儿，落了口实。”湘翮叹气，把布包放下，“李妈妈这会儿不敢动弹，我替你收拾了些，都是往日老祖宗赏的，总归是笔银钱，也省的你哥嫂埋怨。”

湘翮本要走开，采翮突然出了声，嗤笑道：“我们花了几年，从一个小丫鬟爬到了今日，却不想折在紫媛那个小蹄子手中。我不得不说，湘翮你很会抓机会呢。”

湘翮明白采翮指的什么，笑了笑没接腔。

“我在天一院里待了几天，那里头没几个省心的，你也注意些，别一个不小心也被拉了下来。”

湘翮笑意不减：“我又没有冲撞到那边，她们又怎会来为难我。”

臻璇回了天一院，换了身衣服，坐下接了执画奉上的茶盏，润了润嗓子，问道：“采翮跟了老祖宗七八年了，湘翮呢？”

“湘翮姑娘晚一些，采翮的老子是老祖宗陪嫁的孙儿，老祖宗格外高看一些。”

臻璇闻言点头，湘翮那时候的话也不难理解了，只是这么明显的动作，老祖宗应该也是明白的，湘翮难道不顾忌吗？

采翮在翌日的中午被接出了府。

听风苑里说起这事，郑老太太亦是摇头，以采翮的年纪，再熬一两年就能放出去，有老祖宗撑腰，小商家的娘子还是有盼头的，出了这档子事，当真是竹篮打水。

郑氏记着长生居里少了一个一等，怕一时短了伺候。

臻璇原本想说这事因天一院而起。是否由她去老祖宗跟前服侍，转念一想，自进门之后，听风苑中郑老太太从不叫她立规矩，郑氏亦不要求她去中和院里伺候，这会儿贸贸然提出来，并不妥当，便也作罢了。

隔一日早上陪着郑氏去长生居请安时，老祖宗已经抬举了一个二等，赐名怡翮。又拿一个三等补了二等的缺。只叫郑氏再添一个三等来。郑氏应下了。

午后秋风渐凉，臻璇半阖着窗棂做女红，执棋道长房钟姨奶奶来了。

桃绫赶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收拾了一番。再回头时，帘子已经被打了起来。

钟氏一身姜黄色比甲，盘着如意扣，薄妆，眉眼清秀，一股子亲切味道：“请二奶奶安。”

这是臻璇头一回见钟氏，笑着叫桃绫扶了她，搬来绣墩坐下，又奉了茶。

“本该我先去拜访嫂嫂的。可我每日见嫂嫂都是匆匆，想她平日里亦是极忙的，不敢打搅。小嫂子，嫂嫂今日得空吗？”钟氏是夏黎卿的二房奶奶，臻璇要称她做“小嫂子”。之前也问了执棋规矩，执棋解释由通房丫鬟抬上来的二房坐绣墩就可以了。

“我们奶奶虽忙，可二奶奶若是过去，自然是叫她欢喜不已的。”钟氏笑容温和，声音轻糯，“我是过来看看越娘的，不晓得她这会儿可醒着？”

臻璇听了钟氏来意，便叫执棋去小院里问了一声，没一会儿便来了回话，杜越娘精神尚可，请了钟氏过去。

钟氏待了半个多时辰，才红着眼儿出来，又别了臻璇，回去了。

臻璇一面作着刺绣，一面听执棋说话。

说是钟氏与杜越娘算是同乡，所以关系一直不错，杜越娘身体好时也常走动。又提起了采翮，听说她们未进府时都一道耍玩过，比起另两人，采翮因着长辈是老祖宗陪嫁的关系，与府里还亲厚些，可没想到，钟氏小小年纪卖进府里却成了二房奶奶，杜越娘吃了几年苦被抬进来冲喜得了老祖宗的心，只采翮一人还是一个丫鬟，大抵是因此有些不满了。

臻璇听到最后，问了一句：“那日采翮回去之后，老祖宗怎么会再叫她过来的？”

执棋一怔，沉默了一会，道：“奴婢不知。”

执棋答不上来，几天之后就打听出了大概，那日似乎是湘翮谏言，采翮亦没有反对。

湘翮定然是晓得采翮心思的，这样的建议下，采翮即便不出错，湘翮也无损失，只是采翮到底没有压住脾气。

臻璇脑海之中浮现出那个鹅蛋脸柳叶眉的丫鬟，暗暗道：“是个会抓机会的。”

一早随夏颐卿去听风苑请安的时候，臻璇发现园子里的桂花开了。

郑老太太瞧着喜欢，待臻璇与郑氏从长生居回来，留她们一道赏花。

金桂飘香，呼吸之中带了甜腻，夏湖卿喜上眉梢，央了郑老太太使人打了一些花穗，送去做桂花糖，去与臻璇念了几句“嫂嫂记得答应我的桂花糖藕”，叫郑老太太好好笑话了一顿，一院子丫鬟仆妇都展了笑颜，说了些喜气话，郑老太太这才尽了兴回了屋。

刚伺候郑老太太坐下，玉砌来报李员外夫人来了。

臻璇见郑老太太有客，想与郑氏与夏颐卿一道走，郑老太太摆摆手，道：“无妨，都是我那些老姐妹，你也见见问个安。”

李员外夫人从前也是女官出身，是那时的贵嫔娘娘如今的皇太后宫中掌花木的宫女，放出宫后嫁到了李员外府上，因同在甬州，常会过来走走。

臻璇见了礼，李夫人笑着夸了几句，又递了见面礼：“那日成亲，蒙着盖头瞧不真切，只觉得这新娘子身段端正，步伐玲珑，定会是一副好模样，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老太太福气好，得了个这般出色的孙媳妇，叫人羡慕。”

郑老太太笑道：“也是娘家教导得好。”

“可不是，这姑娘家呀，出身教养是顶顶重要的，不提官宦人家，即便是小商之家也不敢疏忽了女儿教养。”说起这些，李夫人一下子打开了话夹子，似乎本就是心里存了事，正好撞上了，“老太太我也不瞒你，我是真的头痛了。我那侄孙女，唉！”

郑老太太往身后的引枕上靠了靠，回想了一番，问道：“你的侄孙女……我记得有十四了吧。前些年见过，是个懂事知礼的。”

“我瞧着她也是样样好，论模样论品行，我们怎么说也是宫里出来的，见多了出色的女官，我夸一句，我那侄孙女若能进宫去当差，肯定比我强。可偏生有人瞧不上她。”

李夫人说得忿忿，看得出她极其看重这个侄孙女。

李家本是要和孙家说亲的，把李小姐定给孙家六爷，本来是一桩知根知底的亲事，双方家中都很满意，却不想，孙六爷当他是孙悟空，翻了天了，偷偷把李小姐的八字改成了城中卖酒郎的女儿的八字，批了之后竟还是上配，嚷着要去娶人家，不单单落光了李家脸面，把孙家上下也气得不轻，连出嫁多年的姑奶奶都惊动了。姑奶奶为此回娘家说了一次，未想孙六爷开口就说姑奶奶的不是，说她仗着门当户对有娘家人撑腰，把自个儿男人看得动弹不得，连个妾都不给抬。

李夫人撇撇嘴，道：“我记得这个姑奶奶，嫁得似乎是裴家……”

话一说出口，李夫人的面色就白了白，她突然想起臻璇是裴家女儿，这说闲话说到了人跟前，可不是什么妙事。

李夫人偷偷看了郑老太太一眼，她不知道郑老太太对这个孙媳妇是不是打心眼里满意，但依照她的脾气，即便不喜欢，亦是自家人，孙媳妇当面给人下脸面，郑老太太是绝对不会高兴的。

李夫人清了清嗓子，讪讪笑着想把话圆过去：“这孙六爷呀，这话也说得过了头了。屋里头进不进人，毕竟是人家夫妻俩的事情，连婆家都没出话，娘家人怎么就管起了姑奶奶大度不大度的。”

郑老太太瞧了李夫人一眼，挑眉不语，低头喝着茶，直到李夫人被她这番看不出喜怒的模样惊了一层薄汗，郑老太太才慢悠悠放下了茶盏，开口道：“这话听得还有几分道理。别人家内院的事，好坏都是别人家的，姻亲尚且插不上嘴，我们这些外人更是无可置喙。与其说他家是非，不如管自家事体。”

李夫人赔笑：“老太太说得是。”

臻璇叠着双手，捏着帕子，她在想孙氏。

这些年来，她们姐妹都羡慕孙氏，孙氏娘家有靠，性子温和，对家中几个小姑亲切，得了臻衍喜爱不说，连段氏与马老太太都喜欢她，不与她为难，膝下又有一双儿女，似乎是世间的美好都留在了她身上。

臻璇还是头一回知道，在背地里，即便是娘家人，亦有说孙氏善妒独大。

这些蜚言流语，孙氏应当是知道的。

李夫人又挑着说了些话，提了从前同在宫中当差的往事，郑老太太淡淡应着并不热络，李夫人明白是她说错了话，今日再待着也是惹了郑老太太的嫌，便起身告辞。

郑老太太不留她，叫臻璇送李夫人到二门上，自个儿由玉砌扶着歇觉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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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章 宽心（一）

取章节名字真是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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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送了李夫人便回了天一院。

夜里替夏颐卿更衣时，夏颐卿说起了一桩事。

玲珑阁里接了几张急单子，是裴家为了臻琳的嫁妆。

臻琳过完年就要上京，不过是小四个月的时间，对于备嫁来说显得匆忙。臻琳是段氏的掌上明珠，从前的那一份，段氏备了一年多还觉得不够周到，这一回上玉碟，怕是更要下一番心思。

那时臻琳以为一辈子都要青灯古佛，把嫁妆都分给了姐妹们，此时亦不能开口讨还，只好重新再打一些了。短短四个月，只怕备不了大数目。

裴家那里没有使人带口信给臻璇，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请了玲珑阁的几位娘子进府协商，也是不想给她一个新嫁娘添麻烦。

这般心思，当真是……

思及此处，臻璇吸了吸鼻子，她的四姐姐一直如此，知礼贴心。

回门那日在庆荣堂外遇见谢夫人之后，臻璇都没有再见过臻琳，在听说谢夫人的来意之后臻琳会是怎么样的情绪，是震惊，是无奈，是悲伤，亦或是认命……

脑海中盘旋不去的是那日飞奔而去的红色身影，到后来静静坐了一夜，花了胭脂的少女容颜。

臻璇心里存了事，夜里歇得便不怎么舒坦，迷迷糊糊半睡半醒辗转反侧，倒是搅了夏颐卿的火气，做了些事体后才累得沉沉睡去。

第二日下午本要休息一会养养神，昼锦传了夏颐卿的话，叫臻璇与他出趟门。

臻璇疑惑，一面更衣一面问桃绫：“二爷可有说去哪儿？”

桃绫摇头，道：“昼锦没说仔细，大抵二爷也没有详说。”

总归是有去处的。臻璇带了桃绫与挽琴，在二门外与夏颐卿上了一辆马车。

夏颐卿闭目养神，臻璇不好开口询问，马车平稳，车轴轱辘得她亦犯了困，身子不时往夏颐卿身上倒，夏颐卿也不叫她，挪了挪位子好叫她睡得舒服些。

马车不比床榻，即便是小眠片刻，依旧是脖子酸胀。

臻璇抬手按了按。听见外头问安的声音。唤的是姑奶奶、姑爷。她微微一怔，掀了车帘子一角去看，竟是到了裴府侧门。

臻璇愕然望向夏颐卿。

“既然乏了就先歇歇，回府路远。还是裴家近些，我还有旁的事，晚一些再来接你。”夏颐卿说完，臻璇下车换了青帷小车，瞧见夏家马车驶远了，才一路往庆安堂去。

秦嬷嬷得了信，带了萝函候在门口，臻璇去与李老太太和季氏磕头，两人见臻璇独自回来有些吃惊。直到听了她的来意，晓得是由夏颐卿一路送了过来之后，季氏才笑着拉着她坐下，细细问了些婚后生活。

臻璇只说样样都好，季氏不放心还要问。被李老太太打住了。

“若是不好，颐卿会让她回来探望？你且宽心。”

季氏闻言亦掩着帕子笑了：“确是如此。”

季氏还有一肚子话想说，只是不好耽搁臻璇给别的长辈请安，拉着手儿看了又看，叫桃绫与挽琴好生跟着，一道去别处行礼。

臻璇从李老太太屋里出来，往从前的闺房望了一眼。

房门闭着，门前回廊上摆着几盆花卉，一切都与从前无二，仿若下一刻那门就会从里头打开，笑得开心地桃绫快步出来。

院中传来少女声音，臻璇转头去看，是兰安与萝函凑在一起说话，不晓得说到了什么趣事，嬉笑起来。

梨合正巧过来，皱了皱眉头，低声训道：“姑奶奶回来了，你们不去前头伺候也就罢了，怎么还在这边说笑，躲懒不成？”

萝函也不怕梨合，笑得憨厚，福身道：“梨合姐姐，老太太屋里头有菀娘和习书在呢，我们凑过去反倒是显得挤得慌了。”

李老太太不喜跟前伺候的人多，平时只留菀娘一人。

梨合无奈摇头，指着院中落叶，道：“里头用不上你们，这院子也是要扫的。”

兰安不敢回嘴，应了一声去了。

梨合又与萝函道：“太太前日里刚问了今冬的暖炉罩子，你的活计做好了没有？”

萝函吐吐舌头，拉着梨合的手道：“姐姐放心，我不敢耽搁的。”

梨合晓得她孩童心态，本要再叮嘱几句，抬眼瞧见臻璇，她赶紧福身问安。

梨合这几年替秦嬷嬷管着庆安堂里的小丫鬟，如今俨然已隐隐有了大丫鬟的气派，李老太太见她说话做事还稳妥，叫她去了臻衡屋里掌管大小事。

当日臻璇选大丫鬟时，梨合叫杏绫占在了前头，梨合的娘骂了梨合几句不争气，现今成了臻衡屋里的一等，即便比不上打小在臻衡身边伺候的，也是庆安堂里的体面丫鬟，梨合的娘总算松了口气。

臻璇上前问了些臻衡平日起居，功课如何，梨合一一答了。又说起臻衡的身体，别的都很好，只是经不起辛劳苦读，若是熬得晚一些，第二日就有些头胀。

臻璇暗暗叹气，晓得是小时候摔倒那次留下来的毛病，贺老先生瞧过，说是只要休息好了就无大碍，想要根治却不容易。李老太太和季氏心疼，不许臻衡挑灯夜读，偏生臻衡是个爱书的，做起学问来就忘了时辰。眼瞧着来年就要乡试，臻衡自是越发抓紧了。

“你伺候弟弟起居，就盯着他，不能叫他任性。我也说过他几次，嘴上应得好好的，回头又忘。做学问要靠身体的，你与卢妈妈都要顾着他一些。弟弟要是不听你们的，你就去寻祖母、母亲。”

梨合连声应了。

从庆安堂里出来后，臻璇并没有着急去庆荣堂，而是直接去了庆福堂。

家庙已经修好，金身的观音像从天宁寺中请了回来，端坐在堂上，佛像四周挂着金银彩绣的佛蟠佛帐，一针一线都是臻琳的手艺，便是锦缎蒲团也是臻琳亲手做的。

佛堂中点了檀香，还未走近就听见低低的诵经声，叫人不自禁就放缓了步子，就怕惊扰了这一室安宁。

是刘氏在诵经，手中佛珠轻轻拨动，臻琳跪在一旁陪着。

臻璇进去跪下，恭恭敬敬磕了头，只是不敢打搅刘氏，与臻琳一道退了出来。

两人走远了些，臻琳才握着臻璇的手，道：“怎么来了？”

“随二爷出门，正巧从这边过，二爷又有些事，许我回来请安。”臻璇简单说完，扭头去看佛殿，刘氏的影子拉得很长，伴着低声念诵的经文，越发显得安逸超然，“三伯母可还好？”

“自从请了菩萨回来，三叔母也不天天留在屋里，出来走动，精神也好了许多。我瞧着，比前些年强多了。”

自打三老爷过世，刘氏就少了笑容，又遇臻彻与莫妍不合，到后来莫妍自尽在牌坊，臻彻被贾老太太与苏满玥一路紧逼，去了京城才算安宁了。修佛之后心境平和，看淡了生死，臻彻又留在京城任官，了却她一桩心事，接掌家庙之后，自当是慢慢好起来了。

对于莫妍的这位婆母，臻璇素来敬重，见她一切都好，亦感喜悦。

再看面前的臻琳，眉目之间比出事前更加沉稳平静，想来是这段日子修佛有了心得，对着她，臻璇明明是一肚子的话想说，一时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臻琳也不晓得该怎么开这个头，绕了一圈，她终是要嫁人了，嫁给一个她从未想到过的人。

姐妹两人相对无言，最后还是臻璇先开了口：“二爷大约同时进京，我应当能同去，还给你送嫁。”

“好。”臻琳握紧了臻璇的手，点头道，“你放心，我心里头过得去，一切都有命数，我又何苦庸人自扰呢。不想那些了，是福是祸总归是条路子。我这样的被退过婚的女子，七皇子能给一个侧妃名号，我就该谢恩了。”

听臻琳这般说，臻璇的话在喉头转了一圈，终究是把心中那些疑惑压了下去，不与臻琳提。

当年京中程家成了棋子，以那样的方式来退婚，神仙打架之中，七皇子是否参与了，乐见其成亦或是添了一把柴火？

只是到了如今，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求娶臻琳，只希望他能待她好一些，再好一些……

不去提那些揪心往事，臻璇问起了臻琳的嫁妆：“听说是交给了玲珑阁，可还来得及？”

臻琳浅笑，道：“十妹妹见我仓促，挑着好的送回来十抬，我琢磨着以后她上轿的时候再与她多添些妆。宫里赐了一些，京中何姨娘也在准备，甬州再备一些，也就差不多了。我毕竟是侧妃，若是八十抬进门，岂不是叫以后的正妃为难。”

臻琳说得在理，臻璇一听也就明白了。

备嫁妆的时候，不仅仅要给将来的正妃留余地，亦要顾及其他皇子府上的正妃侧妃，一个不小心，便是惹了闲话糟了嫌弃。

臻璇要去庆荣堂请安，臻琳同往，路上说起了孙氏，那些碎语叫臻琳都略皱了眉头。

在马老太太那儿见了几位伯母，臻璇和臻琳退出来去了孙氏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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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章 宽心（二）

孙氏正卧床，戴了青色抹额，脸上未施粉黛，面色极差，似乎是上一回从娘家回来之后身体就不太好，她日日喝着药，也不敢叫辰哥儿与圆姐儿近身，怕过了病气。臻衍夜宿外院，孙氏闭口不提抬妾的事。

见臻璇与臻琳面上担忧，孙氏笑着宽慰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晓得，瞧着是有些唬人，实际上没那么差，养一段时日就好了。只不过，四妹妹眼瞅了要上轿了，做嫂嫂的却病着，不能给母亲搭把手；七妹妹出嫁后我也没有去看你，照理说我这个娘家大嫂是要上门的，我自己啊，也想过过这个瘾呢。”

底下几个妹妹，臻珂、臻珊远嫁，臻瑛虽是嫁在甬州，可是以现在和永凉王府的关系，孙氏是不好去走动的，她与臻璇关系不错，想去夏家给臻璇抬脸面，不料却病了。

“嫂嫂身体要紧，旁的事都不着急。”臻琳劝道。

“这不是都入了十月了嘛。”孙氏稍稍坐直了些，数道，“母亲这段日子要操劳的事情多，偏偏李姨娘病着，少了帮手。马上又是祖母生辰，虽不是整数也不能随意。我若能起身，多少能帮上一些。”

臻璇听得出来，孙氏是真的懊恼自己的身体，一来段氏茹素之后脾气越发收敛好伺候了，二来孙氏也是明理，婆母待她体贴，她亦要有所回报。

说完这些，孙氏也不愿臻琳、臻璇再劝她，道：“你们来看我，我们姑嫂说说贴己话，劝来劝去的多没有意思。”

这么一说，倒是叫人莞尔。

孙氏看看臻琳，又看了看臻璇，虽然是隔了房的，到底是姐妹，细细瞧了还能瞧出些想象之处，便是她的女儿圆姐儿。眉间细看也有些与姑姑们相像。

“想我刚进门的时候，你们两个也就圆姐儿这么大。”孙氏说到这里笑了起来，拿手比了比床沿，“这般高。四妹妹温和，七妹妹怕生，一转眼的功夫，都一个个嫁出去了。我这个做嫂嫂的，今天也抛开脸面，与你们说贴心话。”

“别人说什么都是别人的事，做媳妇的只看这个家里大伙儿说什么。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爷说什么。添人的事。爷自己没那个心思，你塞个给他，反倒是惹了他的厌烦，适得其反。不如就这样。更何况祖母与婆母都没说过一句，我们甬州大户不兴给儿子屋里塞人的，善妒之名又如何，我在这儿照样过我的日子，他们说什么，我可听不见。你们两个将来也别犯了傻气，男人能收住的时候就收住了，他不起念头千万别装贤惠，他若有了意思。一万匹马儿都拉不回来，强做恶人越发不得待见了。”孙氏说到这里又看向臻琳，劝道，“你又与七妹妹不同，你是侧妃。皇子将来娶正妃，再不如意你也要熬着，更何况不晓得什么时候，宫里又要添人过来，你听嫂嫂说，要趁着新婚霸着他，早早有身孕，若是个儿子这位子就稳了，即便是个闺女，七皇子还未有子嗣，一样是个依靠。”

孙氏这一番话说得直接，便是当母亲的，大约也不好这般开诚布公地讲，反倒是嫂嫂这一个平辈的身份还好开口些，加之孙氏真心为她们好，这才把自己所思所想都讲了出来。

臻璇与臻琳认真点头表示记下了，孙氏笑了，问起了臻璇旁的事：“今日谁跟你回来的？”

“桃绫和挽琴。”

孙氏了然点头：“桃绫这会儿定是跟莲籽说话呢，她们两个这些年一直处得好，只不过也没多少日子了，莲籽已经说了亲事，过了年就放出去了。”

臻璇一怔，复又了然。这些年孙氏这里放了不少人了，香萃亦是出了府，换了新人上来，连莲籽也留不了多少时日，岂不就像孙氏说的，这年岁当真是过了一年又一年的。

孙氏说了这些话有些乏了，臻璇和臻琳不好碍着她休息，便告辞出来。

臻琳现在依旧随着刘氏一道住，就与臻璇一起出了庆荣堂，陪着再去庆安堂里说会儿话。

这条青石板甬道，六年之间，臻璇与臻琳不晓得一道走过多少回。

常年行走，石板早就磨得光亮，碎裂之处，为着安全早早叫人补了。石板之间、墙角之下有藓苔，偶尔亦有几株小花冒出，添上些色彩。

年幼之时，她们牵着双手说着姐妹间的故事，也说那些不能与长辈提及的闺中心事，臻琳说过程宗瑜，臻璇也提起过颜慕安，无论是满心倾慕也好，懵懂青涩也罢，那些往事如今都要埋在土里，再不提及了。

从京中回来后，臻琳很少走动，姐妹两人也极少有机会再这么细细说些琐事，现在再看这青檐灰墙，只觉得怀念不已。

“四姐姐，”臻璇见臻琳转过头，问道，“行李都收拾了吗？”

臻琳摇摇头。

那时想着要留在京中，出发时细无巨细地都整理了带去，不料伤心回了甬州，她搬去了庆福堂与刘氏作伴，除了常用之物，其余都留在了库房。

“还有几个月，并不着急。”臻琳转了个话题，道，“刚才听嫂嫂说的放人，你也要上心了。我晓得你念旧，桃绫四个又是用惯了的，这才带着她们出了嫁。只是她们年纪都偏大，尤其是挽琴，你要留她做管事娘子，也要琢磨个合适的对象出来了。还有那接替的人手，这一回便是从夏家选，不比从娘家带去的贴心思，你要早些留意才好。”

臻琳声音并不重，甚至还有些压着，因而跟在后头的丫鬟们都没有听见什么。

臻璇看向臻琳，见她一脸郑重，说的又是这些日子不再提及的事儿，不知怎么的，一时仿若回到了年幼时，她情不自禁笑了出来：“姐姐好久不管这些琐事了，这是要嫁人的缘故？”

臻琳被臻璇突然一打趣，一下子红了脸，轻轻跺了跺脚，道：“别人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笑话起我来了。这桩婚事如何，你还不晓得？”说到最后，语气之中多了几分哀伤。

臻琳自打被程家退婚之后，茫然过一阵子，再后来随着刘氏礼佛，这些俗事话题都远离了，直到下了圣旨，才理了心思备嫁。

还没过门说不得好坏，臻璇不愿意叫臻琳担忧，安慰道：“不管如何，七皇子要拉拢我们裴家，又要顺带上与傅家做姻亲，定是不会对姐姐不好的。我上京与姐姐送嫁，看你风光上轿，与你做脸面。”

臻琳一扫伤感，扑哧笑了：“我是不晓得将来好坏，但是看起来你倒是真的不差呢。”

听臻琳提起夏颐卿，臻璇想到那人模样，平日里几分清冷的俊秀面庞在对着她时会露出些温和笑意，叫人羞着喜着，泛了几分甜蜜。

思及此处，臻璇嗔了臻琳一眼，不让她再笑话自己：“姐姐莫说我，你可想好要带谁进京了吗？”

“殿下府中，还是要有亲近人才好安心些，花露与花霁跟了我多年，我要带上。”臻琳说到这里顿了顿，沉默了一会才又道，“下了圣旨之后，已有几个小官之家来探过口风，想送女儿与我陪嫁，我没答应。”

这些官家女儿若收下了，就不是普通的陪嫁丫鬟，将来都是要跟了七皇子，谋个名分的。

帝皇家争宠，光靠一人是不够的，与那前朝争斗一样，多得是派系党羽。臻琳带了官家女儿进府，虽是先选了助力，却不好说将来是否靠得住，还不如像孙氏说的，趁着新婚先多谋求一些利益。

这个事情有些沉重，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明白的，臻琳不愿再讲，只笑着与臻璇道：“七妹妹，你若有什么心思只管和我说，趁着如今我还在甬州，等将来我留在了京中，我们一个天南一个地北的，想说什么也只能鸿雁传书，到底是远水了。”

虽是明白姐妹都是闺中缘，一到出嫁便是天各一方，臻璇还是宽慰道：“那是京城，二爷似乎年年都要上京的，若有机会，我定央了去。”

臻琳闻言，笑容莞尔，就算是为了安自己的心，能说出这般任性的话，臻璇和夏颐卿的关系叫她放心了。

傍晚时候，夏颐卿过来接臻璇，李老太太和季氏待他请了安，不好多留，叫他们早些回府。

青帷小车停在庆安堂外头，臻琳与臻衡送了他们出来。

臻璇看着已经赶上自己个头的臻衡，只那眉宇之间的稚气叫她想起那个跟在她身后乖巧的弟弟，想到梨合提及的事，臻璇又劝道：“读书重要，身子更重要，千万别叫祖母和母亲操心。你若不听话，我就叫卢妈妈夜夜守着你。”、

臻衡不仅对长辈孝顺，对奶娘也好，念着卢妈妈带他不容易，在梨合打理他起居之后，便只叫卢妈妈做些轻松的事，守夜之类的，再不辛苦她了。

听得臻璇这么说，臻衡咧嘴笑了。

夏颐卿见他们姐弟还有话要说，便止了步子，与臻琳道：“四姨，殿下是真的见过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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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章 宽心（三）

臻琳没想到夏颐卿会突然提起这个，惊讶之余又是了然，谢夫人上门来时曾提过，说七皇子曾与她有一面之缘，她回忆之后才明了，她们去天宁寺送佛帐佛蟠时见到过为郑老太太的生辰而提前来到甬州的七皇子，在那之后，她随刘氏去瞧要上金漆的观音像时也遇见了来听讲经的七皇子。

匆匆两面，又是不敢细看，如今想来，只依稀记得模样俊秀，若要再细说五官，那是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了。臻琳道：“我记得，是在天宁寺。”

夏颐卿却摇头：“是在京城法成寺，殿下来甬州之后与我提起过，那时他很远看到过你一眼。”

臻琳吃惊，随后便是沉默，她全不知晓。

臻璇亦听得明白，也是惊讶不已，却不好在臻琳面前露出那些情绪，只握着臻琳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道：“你也说了，一切都是天注定，我相信你，定是能想得转的。”

臻璇与夏颐卿上了车，与他说了今日行程，夏颐卿闭眼听着，时而应上一声，倒也融洽。

说到后头，臻璇的心思落到了夏颐卿提起的事情上。

臻璇记得，那日虽不是初一十五，法成寺的香客依旧不少，又以官宦人家的女客居多，因而段氏很放心。

她们姐妹跟着段氏与曹氏去的，遇见了挽琴从前的主子莫家三奶奶，臻璇过去问了安，就与臻琳她们分开了一会儿，去厢房的路上她撞到了夏颐卿，那时候只觉得巧，却是不知道七殿下也在法成寺，还见到了臻琳。

也许真的是命中注定。

七皇子是留了心思的，不然也不会只凭远远的一眼就分辨出臻琳。若不是臻琳与程家的婚约，即便是正妃的位子臻琳一样坐得。而且七皇子府中并无其他侧妃，只几个通房。臻琳是正经主子，若能生个男孩……

圣上现在看重七皇子。要是将来七皇子成功登基，臻琳有儿傍身，位份不会低，到了那时，裴家支持的定然是臻琳的孩子，而夏家却不一样。夏家几代拥立之功，看的就是圣上的喜爱。

到了那时候。臻璇要如何和臻琳相处？姐妹多年，要是就这么站到了臻琳的对立面，扪心自问，臻璇怕自己做不到。

许是在想这些不怎么叫人高兴的事。臻璇的表情有些不快，夏颐卿睁眼正巧看到，问道：“怎么了？”

臻璇听见声音，回了神，见夏颐卿关切。不由心暖，再回想刚刚自己想的事情，不免有些失笑。臻琳还未上轿，那些事都是许多年后的事情，还不晓得会不会面对那样的局面呢。怎么这会儿就担心上了，当真是杞人忧天了。

不过，不管如何，她都想臻琳过得好一些，能受宠，能有子，能平顺。

臻琳是她最喜欢的姐姐。

而身边的这个人……

臻璇微微偏着脸看夏颐卿，也许是侧颜的关系，与平时有些冷峻的神情相比，瞧着添了几分柔和。

今日能见到臻琳，全是他的一份心意。臻璇虽未言明，他却看了出来，带她出了府回了裴家。

心中不由感动满溢，臻璇弯了唇角，往夏颐卿身边靠了靠，投桃报李柔声道：“二爷，谢谢。”

突听到这一声感激，夏颐卿微怔，轻轻咳了一声，道：“你心里存了事，夜里就睡不踏实，翻来覆去自己不舒服也就罢了，还要连累我也睡不好，还不如干脆些叫你安了心，免了一夜劳累。”

臻璇初听这话不觉什么，甚至有些愧疚影响了夏颐卿安眠，只是越到后头越觉得不是那个味道，想到昨夜所谓的连累，更是一下子面红耳赤。

那时她半梦半醒，脑子一团浆糊一般，偏偏却又有些印象，只记得夏颐卿倾身过来耳畔低喃哄得她不知今夕何夕甚至还浅吟轻叫……

明明是得了逞尽了兴，偏偏还又说成叫自己累得一夜劳累，臻璇又羞又恼，嗔了夏颐卿一眼，却见他一脸正经瞧不出一丝一毫在谈论床笫之事时该有的面红心跳，仿佛他并没有意有所指，全是臻璇想多了似的，真真叫人气恼得紧!

臻璇巴不得抓着他的手臂咬上一口，如在情动时一般，看他是不是还能正襟危坐摆出这幅模样。

夏颐卿自是瞧见臻璇的神情，怕再这么下去她的脸皮挂不住，不再逗她：“我已经叫人回去报了，我们晚饭在外面用，你有什么想吃的？”

臻璇看向夏颐卿，见他不似玩笑，这才道：“我逛甬州城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晓得浓香阁的点心，旁的一概不知，不如二爷与我说说还有什么好店子？”

夏颐卿应了，挑了几家酒楼一一说了，臻璇听得仔细，最后选了一家做得一手好河鲜的店子，叫人去订了位子。

今日夏颐卿似乎是全由着臻璇性子，问了还有没有想去的铺子店家，臻璇想起马老太太给她的胭脂铺子，铺子是与她的添妆，管事却是要在臻璇找好了接替的人手之后撤回去的。那时已经问过了陈妈妈，看罗正安有没有兴趣来帮忙打理，可即便是罗正安愿意接手，这家铺子以后的路子还是要臻璇这个东家来定，她有必要亲自去瞧一瞧。

既然已经出来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去看看。

马车一直到了铺子外头才停下，臻璇下车一瞧，铺子的位子确实不错，东大街中的铺面，边上全是商户，卖首饰卖布匹卖成衣的都有，平日里人气也足，下午这个时辰亦是人来人往的，时不时有人进店挑选。

桃绫先进去了，挽琴伺候着臻璇与夏颐卿落在后头，管事见了桃绫到来赶紧迎了出来，拱手与两人道：“姑爷、姑奶奶里头请。”

不在大堂中停步，直直进了后头的隔间。胭脂铺子接待的都是女客，隔间里不仅收拾得干净，装饰的花瓶与字画亦是浓浓闺中味道，应景儿的菊花盆栽放在角落的花几上，脂粉香气和着花香，平添甜蜜。

待客娘子上了茶点，等臻璇微抿了一口，管事拱手开口道：“姑奶奶今日来……”

“大伯祖母把这铺子给了我，我还未曾来过，今日正好来瞧瞧。”臻璇看着面前五十岁左右的张管事，他是马老太太一手提携的，甚是忠心，不仅仅管了这家铺子，听说也替马老太太管了其他的铺子，胭脂铺随时都会有人接手，因而这段日子多管在这里，以便清楚交接，“张管事，不瞒你说，我即便找来了人手，也不是个有开铺子经验的，更别说懂这些胭脂水粉的，到时候少不得要你多指点一番。”

“姑奶奶客气，这是我该做的。”张管事一面回话，一面看了坐在一旁的夏颐卿一眼。

张管事自然认识他是玲珑阁的东家，更是掌了皇家的首饰绸缎胭脂生意，做商人的岂有不羡慕皇商之位的，要说找人手，夏家下头铺子里的管事随便哪一个都能管起这胭脂铺来，只是他也明白，到底是臻璇的陪嫁铺子，不好用夫家的人手，尤其是懂得经营之道的夫家，鸠占鹊巢这种事，哪一年没有，便是裴家，前些年三爷臻徊那桩子事他也是有所耳闻的。

臻璇问了些铺子里的情况，张管事一一说了。

铺子的生意过得去，占着位子好，又是自家买下的没有租金，除去人手开支各种出项，这种小本生意每一年赚个一两百两银子总归是有的，马老太太不图它生多少钱，就是一个乐子。

臻璇记在心上，张管事又叫人送了几样胭脂花露进来，臻璇试了之后觉得还不错，至于价格，她没有管过中馈，说不上高低。

张管事说了时日，每个月的初九都会送前一月的账册给臻璇过目。臻璇颔首，又拿了些旁的来试，选了一瓶花露给夏湖卿，又叫挽琴与桃绫去选，也顺便给天一院里另外四个大丫鬟捎上一份。

挽琴和桃绫谢了赏，待她们挑完，又略坐了一会，瞧着时辰差不多了，臻璇与夏颐卿一道往酒楼去。

酒楼也在东大街上，华灯初上的时候，最是热闹。

出嫁的娘子由丈夫陪着也就少了不少规矩，快步到了三楼的雅座，点了时令河鲜，都是些清淡口味，留了食材鲜味，叫人欣喜。

隔壁雅座的客人请了说话娘子，那娘子声音动听，生动说着城中趣事，臻璇也竖着耳朵听，虽不是字字清晰，也是一番趣味。

夫妻两人添了一壶热酒，小酌几口，其乐融融。

许是酒气的关系，回府时并不觉得冷，臻璇感觉这一日与夏颐卿亲近不少，心中暖暖，夜里睡得也踏实许多。

翌日听风苑中请安，郑老太太问了几句，臻璇答了，叫夏湖卿一阵笑：“我早说了，哥哥和嫂嫂好着呢。”

臻璇被夏湖卿笑得红了脸，碍着长辈在座，只能嗔她一眼，又惹得夏湖卿笑声。

郑老太太也很高兴，拉着臻璇坐在身边，道：“夫妻和睦是好事。”

臻璇点头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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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章 旧账（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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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便是十五，郑老太太稍稍用了些点心填了肚子，便叫郑氏与臻璇扶着，一道去长生居里请安。

前脚刚进了长生居，后头青帷小车停下，是何老太太带着媳妇张氏、陈氏与孙媳妇杨氏来了。

互相见礼之后，郑老太太走前头，何老太太撇撇嘴跟在了后头。

臻璇扶着郑老太太，突然听见后头传来何老太太的声音，苍老却带着几分尖利。

“做嫂嫂的，自是有做嫂嫂的气派。”

酸不溜丢的一句话，瞧着是在说郑老太太在她跟前立威风，暗地里却是在讲杨氏这个做大嫂的没有在臻璇跟前摆好架子。

杨氏不敢接话，臻璇亦当没有听见，只郑老太太冷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正屋里头迎出来一个身材纤瘦的丫鬟，她的容貌比起湘翮和采翮，也是差了一等，脸颊甚至有些内陷，与老祖宗喜欢的有福相的圆脸相距甚远，臻璇认得她是接了采翮一等的位子的怡翮。

怡翮匆匆上前，福身请安：“老太太、太太、奶奶，老祖宗起晚了，使了奴婢传话，免了今日的磕头问安。”

郑氏心中疑惑，往日里请安时，老祖宗就算起晚了也只叫她们候着，极少免了请安，尤其是初一十五这样的日子，她细细问了老祖宗身体，听怡翮解释了一番，晓得老祖宗并无大碍之后。得了郑老太太点头，转身回了听风苑。

何老太太原本有事要与老祖宗相商，巴不得长房的人早些走。省的误了她的事。见郑老太太走了，她只打发了陈氏、杨氏回去。叫张氏陪着她再多等一会。

怡翮不敢拂逆老祖宗，劝了几句，何老太太顿时就有些不爽快要发作，幸亏张氏拦了，虽说是听了婆母几句训，到底是收了场，没吵嚷着要教训怡翮。

怡翮初升一等。对何老太太有些忌讳，琢磨着去老祖宗跟前报了。

老祖宗让何老太太与张氏进了屋，不知说了些什么，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赶了人出来，气得连早饭都没有用。

消息在午前传到了听风苑。

郑老太太一时也不清楚老祖宗到底为何生气，又思及老祖宗早上免了问安，心中到底有些惴惴，下午比往常早一些带了臻璇去长生居。

刚下车便遇见了湘翮。

湘翮有些吃惊。郑老太太与何老太太不对付多年，两人又都是一样的心态，除去初一十五去长生居请安用晚饭，平日里能不见就不见，省的两看两相厌。老祖宗年纪大了。不爱管她们妯娌矛盾，只要过得去的，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所以每一次郑老太太都是踩着点儿来的，今日这般早，叫湘翮意外不已。

惊讶在脸上一闪而过，湘翮很快又回过神挂上了笑容，过来搀扶了郑老太太，道：“大老太太当心脚下。”

郑老太太点了点头，缓了步子。

臻璇心领神会，郑老太太定是想从湘翮身上打听几句，碍于身份不好开口，臻璇冲湘翮一笑，低声问道：“姑娘这是刚从外头回来？”

“是呀，得了老祖宗差遣，去了一趟屏翠园。大奶奶养的菊花开得正好，叫奴婢搬了一些给老祖宗瞧瞧，说是明日里再送一些去听风苑呢。”

屏翠园是何老太太的院子，早上老祖宗已是气得赶了人，这会儿莫不是消了气叫湘翮过去说一说自己的意思？

郑老太太哼笑了一声：“黎卿媳妇种的花再好，我也不收，省得她祖母觉得我又占了她们二房便宜，为难一班小辈。”

这样的话湘翮自是不接，低垂双目说着旁的事：“老祖宗昨夜梦见小时候的大姑太太了，大姑太太远嫁，都有十来年没回来省亲，老祖宗心里想得慌，所以叫奴婢去了屏翠园，取些大姑太太从前的物什，睹物思人嘞。”

臻璇听了这话不自禁皱了皱眉。

大姑太太雅辞是何老太太的嫡长女，挽琴打听过一些往事，在夏家老仆的记忆里，这位夏雅辞并不受老祖宗喜爱。

夏雅辞比大老爷儒辞小了不到一年，郑老太太进宫之后，大老爷就由老祖宗抚养，那时老祖宗曾说要把夏雅辞也抱到长生居，兄妹两人亦有个伴，何老太太说什么都不愿意，又哭又闹的搅了一家清净，连老祖宗爷都恼了。

老祖宗为此不再管夏雅辞的教养，全由何老太太照看，等到十几岁要说亲时，才惊觉这个孙女已是骄纵得连长辈都不放在眼中的脾气了。

老祖宗有些后悔这些年的不管不顾，无奈事已至此，再管教也不管用了，便想将她嫁到熟悉的又同在甬州的人家，万一夏雅辞脾气上来了，她还能赶得及去疏导一番，一来免得夏雅辞吃亏，二来不至于毁了下头几个妹妹的名声。

谁料何老太太背着老祖宗自己拿了主意，送出了八字，愣是将夏雅辞远嫁，瞧着是门当户对聘礼十里不断，夫家却不是什么善茬，叫夏雅辞折腾了几回之后便严了规矩，碍着山高皇帝远，又抬了平妻进门，丝毫不给夏家脸面。

老祖宗气过骂过，可夏雅辞身背“无子”罪状，若闹起来，万一走到休妻这一步，岂不是越发糟糕了？

后几年，谁也不敢在老祖宗跟前提这个大姑太太，老祖宗偶然想起，也是在训何老太太的时候。

聪慧如湘翮，必定不会招惹这样的口舌是非。

此刻提及，亦有目的。

“可寻到些什么？”郑老太太口气如常。

湘翮笑了，轻声道：“那些旧物，当年没有带走，也是收在了库房里，一时半会儿寻不出来。老祖宗瞧不到东西，怕是又要伤心了。”

交谈之间已经到了正屋门口，湘翮先一步进去回话，郑老太太顿了脚步，悄悄与臻璇道：“千万莫提。”

臻璇心头一紧，郑重点头。

郑老太太很是满意臻璇的反应，这个孙媳妇性格温和，做事还是有条理的，上一回把采翮的事交代到老祖宗跟前的做法就很拎得清，之后对天一院中芸茵的处理则是干脆利索，发卖了结，芸茵是买进府里的，没有靠山，这么做不得罪谁，又是杀鸡儆猴，使得一院子的丫鬟婆子警醒不少，郑老太太听闻之后，虽无当面夸赞，心里亦有赞许。

没有再多说些什么，郑老太太进了屋子。

臻璇深呼吸一口，也跟了进去。

东次间里头关了窗下了帘子，显得有些昏暗，老祖宗闭着眼靠坐在罗汉床上，怡翮跪在一旁，手中拿着美人捶替老祖宗敲腿。

湘翮正说到杨氏养的菊花，老祖宗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半响才道：“就放在院子里吧，等我舒坦些再去看。”湘翮便出去指挥丫鬟们摆放。

郑老太太与臻璇行了礼，老祖宗稍稍抬了手：“都坐下说话吧。到底是上年纪了，夜里歇不好，第二天浑身上下骨头都不舒服。颐卿媳妇，你大嫂空闲时爱摆弄花草，你平日里做些什么？”

但凡是做长辈的，都希望小辈知礼懂事，臻璇空暇时就爱看书、绣花，都是不会叫长辈不满的爱好，便照实答了。

“恩。”老祖宗只应了一声表明她听见了，又是一阵沉默过后，她睁开眼看了臻璇一眼，脸上褶子皱在一块，目无表情，在这幽暗的房间里略显狰狞，与之前和蔼的模样相比，竟然像是换了一个人，“我记得上一回，曾说起过你也爱听经？过几日来，与我念念经，我眼神不行了，看不清楚经文了。”

臻璇忙应了。

她看得出来，老祖宗今日的心情很是不好，似是心中烦闷无处发泄一般，强压着控制着，要是在这时再惹了她的厌烦，少不得劈头盖脑挨一顿训骂。

臻璇隐隐听见外头湘翮的声音，细细琢磨了她说的那一番话，也能明白她的用意。

早上何老太太不知何事恼了老祖宗，老祖宗翻旧账翻出了夏雅辞，气汹汹赶了人出来，尤不解气，下午又让湘翮去屏翠园训诫。

主子们最多挨骂思过，奴仆不一样，气急了打了卖了，都不算过分。湘翮回来正好遇见她们，不想她们无头无脑地一个不好又触了老祖宗霉头，到那时倒霉的还是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丫鬟们。

郑老太太怕臻璇不晓得老祖宗并不喜欢夏雅辞，才会出言提醒臻璇千万莫提起来。

只是，何老太太到底提了什么事，能叫老祖宗一路把账册翻到了夏雅辞那里？

臻璇猜不出。

郑老太太在说着养神的方子。

臻璇想到李老太太夜里偶尔也睡不安稳，也用心听了。

郑老太太所熟知的自然是宫中的养身秘方，从日常用的香料、茶点、汤水到膳食，都要注意些。

听到后头，老祖宗摇了摇头，叹气道：“你说的都在理。只是，你如今也是耳顺之年，也应该晓得，最最紧要的是要养性。我要是能少操一点心，自然也少了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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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章 旧账（二）

郑老太太深深明白这个道理，劝道：“老祖宗，五代同堂，别说是在甬州，放眼整个朝廷，能有几个有您这福分。您应该放宽心，逗逗孩子，颐养天年。说起来城外的温泉庄子不错，颐卿修好之后，您也曾去过一回，眼瞅着天凉了，叫湖卿、毓卿陪您去住上几日，您看如何？”

老祖宗听了，面色舒缓不少，点头道：“听起来不错。再过些时日吧，等天再冷一些，我带着几个丫头去玩玩。”

老祖宗情绪好些了，身边伺候的人也松了一口气。

怡翮感激地看了郑老太太一眼，别人都说老祖宗不喜欢郑老太太这个身份出众的儿媳妇，可她却看不出有什么不满意，起码今天是何老太太惹得老祖宗发了脾气，而郑老太太叫老祖宗舒坦不少。

老祖宗端起茶盏喝了口，热茶下肚，少了烦闷，添了舒畅，她看向臻璇，问道：“颐卿媳妇，这些日子看什么书呢？”

“在读，听说天一院的‘天一’二字从中而来，就看了。”臻璇答道。

“我记得我初读时，一炷香的工夫就要放下，读了许久才瞧出些皮毛。”老祖宗似是想起了往事，思索片刻后，又问，“你读起来觉得如何？”

臻璇答得恭敬：“确实晦涩，许多地方不明白，问了二爷之后才能懂一二。”

老祖宗哈哈笑了：“颐卿打小爱看这些‘杂书’，老祖宗爷书房里的书，有一大半叫他搬了去，现在还有一些收在库房里呢。等天气好了，你来帮我晒一晒，这帮丫鬟识的字不多，别叫她们糟蹋了。”

等臻璇应下，老祖宗又问了夏颐卿这几日起居，待臻璇一一答了，她满意地点了点头。确如郑老太太讲的。她如今是想逗逗孩子，颐养天年，从臻璇的言语之中瞧出他们夫妻和睦，估摸着一年半载的就会有好消息，她自是放心不少。

又陪着老祖宗说了会儿话，外头来报郑氏与夏湖卿来了，臻璇瞥见郑老太太对她示意，便起身向老祖宗告了罪，迎了出去。

郑氏踩着脚凳下来，臻璇上去扶了。待夏湖卿也下了车。低声说了老祖宗的情绪。郑氏正了神色，又关照了夏湖卿几句，便准备进了长生居。

此时，二房的小车也到了。

郑老太太可以不理何老太太。郑氏却不能失了礼数，领着夏湖卿站在一旁，候着何老太太，臻璇见此，也上前站到了婆母身边。

何老太太戴了姜黄色抹额，正中白玉宝珠添了贵气，领口戴了镂空嵌绿松石金质领扣，她紧紧抿着唇，神情严肃。光从面上看，全然瞧不出刚刚叫老祖宗训斥了一番的模样，仔细看了，才发现脸上的粉抹得比往日里厚重些，眼角皱纹却没有盖住。

何老太太站定后理了理衣衫。待听见郑氏问安之后，她慢条斯理点了点头，似乎是对她的恭敬很是满意。她的左右是张氏与周姨娘，后头站了陈氏，领了杨氏与六小姐毓卿与郑氏见礼。

全了礼，按着辈分自是何老太太先行，臻璇扶着郑氏正要跟上，突然听见后头夏湖卿一声惊呼，她不明所以扭头要看，只觉得身子一晃，被人拉着要往地上倒去。

臻璇赶紧松开了扶着郑氏的手，身体已经失了平衡，与冲过来护她的桃绫撞了满怀。

夏湖卿重重摔倒在了地上。

四周的丫鬟婆子都愣住了，也不知是哪个先回了神，赶忙扶的扶拉的拉。

夏湖卿一脸惨白，她本是跟着郑氏的，不料夏毓卿直愣愣从后头挤了上来，还绊了她一脚，慌乱之间，夏湖卿本能伸手拉了臻璇，差点就把她拉倒在了地上。

她自个儿也就算了，若是害得臻璇摔伤了，或者连郑氏都一并带倒了……

夏湖卿思及此处，几分庆幸之余，全是恼怒。

臻璇看了一眼边上嗤笑的夏毓卿，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替夏湖卿整了整歪了的发簪，道：“三妹妹摔疼了没有？”

夏湖卿咬着唇摇摇头，转头瞪向夏毓卿，问道：“六妹妹绊我做什么？”

夏毓卿哼了一声，开口要辩，周姨娘快步走了回来，阴阳怪气地对着夏湖卿道：“哎呦我的三小姐，怎么这么不小心，你便是摔了又怎么能拉二奶奶呢？好在二奶奶没有身孕，这要是个双身子，这般磕磕碰碰的岂不是要出大事了？这谁担待得起啊！是不是呀，二奶奶。”

周姨娘这几句话瞧着是在替臻璇说话，可却是略过了夏毓卿绊人，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了夏湖卿身上。

郑氏很是不满，只是她实在不愿意与一个隔房的姨娘多费口舌，叫了夏湖卿过去瞧了瞧，低声宽慰了几句。

臻璇也不愿意搭理周姨娘，可要是叫她们这般吃了哑巴亏还不反击，事后郑老太太肯定不高兴，她直直走到了何老太太身边，道：“侄孙媳妇初来，还有好些规矩不懂，想请教二叔祖母。”

何老太太上下打量了臻璇一番，却没有说话。

周姨娘跟了过来，挥着帕子道：“二奶奶还有不懂的规矩？这倒是稀罕了，中和院里是怎么教导新媳妇的呀。有什么不懂的，二奶奶尽管问，我与二奶奶说说？”

这些不安分的姨娘，臻璇素来不喜欢，只看段氏身边那三个姨娘就各个不叫人舒坦，臻琳偶有提及时亦是无奈，亏得段氏好手段，一个个弹压着，才算是后院安宁。

然而张氏这个主母，是压不住周姨娘的，即便是周姨娘越了身份，张氏也全当没听见。

臻璇抬头冷冷扫了周姨娘一眼：“母亲可没有教过我，家中是由姨娘评说规矩的，姨娘这规矩不单单能教我们三小姐，还能教上我这个奶奶了？”说罢，再不去瞧周姨娘，望着何老太太，道，“二叔祖母，我们长房可没有这样的规矩，莫非，这是您屏翠园里的规矩？”

周姨娘上一刻还春风满面，听了这几句话，笑容僵在了脸上。屏翠园里，她颇得何老太太欢心，张氏都比不过她，极少被这么下脸面，咬着银牙想驳回去，刚一张嘴，想起了这是长生居，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扭头苦着一张脸，带了哭腔，委屈地与何老太太道：“老太太，您看……”

何老太太自臻璇认亲那日叫她堵过一回之后，就很不愿意与臻璇说话，免得又叫她添一回堵，况且今日叫老祖宗赶出了屋子，颜面尽失，实在不愿意在这当口上再出些事端，所以臻璇过来“请教”时，何老太太就没有搭话。

不想周姨娘蹬鼻子上脸与臻璇去说什么规矩，真真叫人生气！

恶狠狠甩了周姨娘一个眼刀子，何老太太喝道：“侄孙媳妇与我说话，你多个什么嘴！”说完，也不理臻璇，叫张氏与陈氏扶了她就往里头去了。

周姨娘气结，却不敢再放肆，跺了跺脚跟了上去。

夏毓卿见她姨娘吃了亏，心里一团火，一双怒目瞪向臻璇，似是要把那火从眼睛里喷出来，咬牙切齿道：“二嫂嫂，我姨娘也没有说错，亏得你没身孕，若不然，我们可要被人打一顿了。”

被打一顿，被谁打一顿，不就是在说打了夏恪卿的辰哥儿嘛。

打人之事确实是辰哥儿不对，事后虽赔礼道歉，也不能完全弥补，夏毓卿和夏恪卿记恨了，亦是人之常情。

再说，夏毓卿一个十岁小丫头也没旁的本事，伸脚绊人这种把戏实在上不了台面，比起那些笑里藏刀的害人手段，完全不值一提。

若单是这些，臻璇也不愿意与夏毓卿多费口舌。

只是，周姨娘也好，夏毓卿也罢，对着她一个进门刚刚一个月的媳妇开口闭口就是身孕，未免欺人太甚。

臻璇盯着夏毓卿的脸颊，直瞅着她不自在了，才冷声道：“我进门一个月，哪里来的身孕。六妹妹端好你的嘴，莫要被人打了。”

夏毓卿被臻璇盯得背后发毛，不自禁用手掌捂住了脸，愣在原地没有动，眼瞅着臻璇与夏湖卿扶着郑氏进了正屋才回过了神，气急败坏地冲了进去，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指着臻璇跳脚道：“你敢动手？”

夏毓卿的嗓音尖锐，指尖几乎碰到了臻璇的鼻尖，屋子里人人都皱了眉头。

臻璇气恼夏毓卿的无理，抬手拨开她的手，反问道：“我动你什么了？”

老祖宗从内室出来就瞧见这一副情景，她没指望长房和二房能和睦相处，只是两个小辈在她跟前如此不知轻重，原本消散了不少的火气一下子又冒了起来。

重重敲了敲拐杖，老祖宗沉声喝道：“胡闹些什么！还有没有规矩了！”

见老祖宗阴着脸，夏毓卿吓了一跳，她脑子动得快，几步到了老祖宗跟前，委屈哭诉道：“老祖宗，二嫂嫂说要掌我的嘴。”

这般恶人先告状，哭得还有七分真，变脸的能耐可比她姨娘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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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章 旧账（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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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夏毓卿这般表现，怕是平日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也不在话下，若是臻璇与她再争上几句，越发要胡搅蛮缠了。

臻璇看了一眼老祖宗的面色，比起之前更阴郁了。小步上前，乖巧扶了老祖宗坐下，又接过湘翮递过来的茶盏，端给了老祖宗：“姑嫂拌嘴，不是什么大事。是我进门一个月肚子没动静，见周姨娘不放心，六妹妹着急了几句。”

啪！

话音一落，茶盏被摔在了桌上，溅了热茶出来，臻璇没躲开，沾到了几滴在手背上，一时吃痛，皱起了眉头。

夏毓卿见此忍不住冷笑出了声，她知道今天老祖宗上了火气，而这个臻璇，又惹了老祖宗不快，今日倒霉定了。

这幅表情落在了老祖宗眼里，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这样的张狂模样，哪里还有一点大家闺秀该有的样子，老祖宗猛得抓起了被摔在桌上的茶盏，直直往她脚边砸去。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碎裂，茶水湿了夏毓卿的鞋面，烫得她慌忙缩脚。

扑通几声，湘翮、怡翮并几个屋内伺候的丫鬟婆子跪在了地上，不敢抬头看。

臻璇头一次见老祖宗发这么大的脾气，垂首不语。

除了郑老太太与何老太太，郑氏、张氏、陈氏几个妯娌亦站起了身，低了头，等着老祖宗训诫，夏湖卿立在郑氏一旁，态度恭谨。

夏毓卿又慌又怕，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愕然地看着不知为何就冲她发脾气的老祖宗。

“你一个小姑多的什么嘴！你嫂嫂说你两句还说不得了？真当自己金贵了？没叫把你嘴巴缝起来就是你嫂嫂宽厚了！滚出去，回屋里抄五十遍女戒，没抄完不许出来！”到底是年纪大了，老祖宗高声训完就有些接不上气。丫鬟们跪着没敢起来，臻璇就站在边上，赶忙扶了老祖宗的脊背替她顺气。

夏毓卿面如死灰，眼泪簌簌，她没想到老祖宗竟然会向她发这么大的火，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求救地看向何老太太与周姨娘。

何老太太目不转睛，对夏毓卿的求救视若无睹；周姨娘心急如焚，可她一个姨娘，这种场合只能立规矩伺候长辈主母。根本插不上一句嘴。又叫老祖宗瞟了一眼。只好做哑巴。

夏毓卿认清了情势死了心，再瞧在老祖宗身边伺候的臻璇，这般乖顺温和，哪里有之前放言叫她端好自己的嘴的时候的傲气。夏毓卿暗骂臻璇惺惺作态。显得她一丁点儿理都站不住了，她越想越觉得委屈了，却不愿意低头认错，恶狠狠瞪了臻璇一眼，转身跑出了屋子。

周姨娘见那粉色身影风一样地出去了，实在不放心，可又不能跟出去，心中懊悔不已。老祖宗的意思这会儿她要还是不懂就是傻子了。

臻璇进门才一个月，怎么可能会有身孕。若是有了，那就是……

这种脏水没凭没据的怎么往人头上扣？

这是自己给自己惹了一身骚。

周姨娘真想扇自己几个耳刮子，若是有后悔药，她绝对不会在夏湖卿质问夏毓卿时去强出头，也不会在臻璇的肚子上做文章。自己被臻璇下了脸面不说，还害了夏毓卿。

“老二媳妇呢？”老祖宗好不容易缓过来，火却未消，想着今日何老太太的疯言疯语，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对着张氏劈头盖脑一顿骂，“你怎么教的小姐规矩？没脸没皮的话胡说一气，那是一个小姐该说的话吗？你婆婆不会教女儿，你也不会？屏翠园里可真是出息了，教出了一个夏雅辞，又要再教出一个来不成？！”

这样严厉的训斥叫张氏慌了手脚，也不管地上叫茶水打湿了，赶忙跪下声声道着不敢，杨氏也不好再站着，陪着婆婆跪了。

何老太太的手抓在八仙椅的扶手上，手背青筋暴起，满面怒气发作不得。老祖宗又说到了夏雅辞，何老太太是最不爱提及夏雅辞的，这个嫡长女叫她在老祖宗跟前完全抬不起头来。

她今日触了老祖宗霉头，早上就讨了个没脸，已是烦闷懊恼，下午来之前她想得好好的，定不能再叫老祖宗气急了，只要老祖宗消了气，事情总有余地。她不想再惹麻烦，特地来摆个低姿态，不料周姨娘和夏毓卿去惹了长房。

在门口时，何老太太制止了周姨娘，进了屋之后，夏毓卿太急切了，她根本来不及拖住她，就叫老祖宗发了脾气。老祖宗训话时，何老太太不敢插嘴，只能做一尊泥菩萨，在心里骂着她们不开眼。

火上浇油，还得她们二房的人当着一屋子的人被这般训斥，而且长房的人也在，尤其是郑老太太，一看到她那副事不关己的神情，何老太太气得心肝肺都痛成了一团。

可再气，何老太太都不敢当众对老祖宗不敬，在瞧见郑老太太带着郑氏、臻璇与夏湖卿跪倒了老祖宗跟前，磕头念着老祖宗息怒的时候，她也只能站起来，几步上前到了老祖宗身边，跪下磕头请罪，痛哭道：“老祖宗教训得是，是媳妇不会教闺女，请老祖宗责罚。”

二老爷、六老爷结伴进来，看见女眷们跪在地上，老祖宗阴沉着脸坐着，一屋子人就没一个站着的，吃惊地对视了一眼，虽摸不着头脑，也赶忙跪下。

老祖宗由着他们跪，只叫湘翮和桂嬷嬷扶了她去了寝房。

老祖宗没有叫起，谁也不敢起来。

后头进来的大老爷、夏颐卿、夏景卿也是一言不发就跪在一旁。

除了何老太太的请罪声，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喘，一时之间，臻璇甚至听清楚了西洋钟的滴答声，一下接着一下。

郑老太太和何老太太已是一把年纪，跪得久了有些吃不消。何老太太又一直在请罪，便是老祖宗听不见，也不能收了告罪声，哭到最后两眼一翻厥了过去，吓得跪在她身后的张氏一声惊呼，周姨娘扑过去大呼老太太不好了，叫二老爷一脚踹到了一旁，过去掐了何老太太的人中。

人仰马翻，屋里头怡翮出来一看也慌了手脚，匆匆进去报了。

夏颐卿叫臻璇和夏湖卿先扶了郑老太太与郑氏起来，催了夏景卿出去请查先生来，又与二老爷、六老爷商量了，抬了何老太太到西梢间的罗汉床上歇息。

臻璇顾不上两腿发酸，扶郑老太太坐到了八仙椅上，又跪下替她揉搓，湖卿亦在一旁伺候郑氏。

二房的人涌去了西梢间，查先生赶来后去瞧了瞧，说是攻了心火一时悲愤郁结，少不得卧床休养数日。

闹成这般，长生居这一顿饭是吃不得了。

待何老太太缓过了气，张氏、陈氏与杨氏伺候着回了屏翠园。

郑老太太又歇了一会，向老祖宗告了罪，带了晚辈回听风苑。

听风苑里赶了一桌子饭菜，郑老太太没什么胃口，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大老爷看她神色，除了有些疲惫之外并不不妥，略松了口气，问了郑氏之前长生居里的情况。

郑氏大致说了，末了道：“却不晓得早上二叔母因何恼了老祖宗。”

大老爷与夏颐卿皱眉，夏景卿似是有些眉目，犹豫着开了口：“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三哥的事，我听说，三哥昨日好端端地又遭了二叔祖母一顿训。”

郑老太太闻言直摇头，叹息道：“她这个脾气，苏卿这么省心的孩子，她倒是惦记上了，三天两头要撒顿气。”

只是，夏苏卿也不是头一回挨骂了，老祖宗以前也没有为此事与何老太太置气，这一回是因何缘由大动肝火，夏景卿却说不上来。

夏颐卿沉思了一会，大抵有了些思路，只是郑老太太已经乏了，这会儿不是说这些事的时候，便作罢不提。

臻璇自是看见了夏颐卿若有所思的模样，晓得他心中有了计较。夏颐卿不在此时提及，定是有他的原因，臻璇便把疑惑压在了心底，打算回去之后再问上一问。

不敢打搅郑老太太休息，众人起身退了出来。

在听风苑门口，恭谨目送大老爷与郑氏回了中和院，夏颐卿送夏景卿出角门回外院，臻璇与夏湖卿跟在后头，低声细语。

“三妹妹，从前的初一十五，周姨娘也会去长生居吗？初一时那次并没有瞧见她。”对于今日出现的周姨娘，臻璇很是奇怪。

夏湖卿撇撇嘴，道：“偶尔会去，平日里请安，有时也会跟着去呢。只不过她乐意来立规矩，我们还能拦着不成？反正，我是弄不懂屏翠园里的那些事，按说便是要来，也应该是小嫂子来，她是二房奶奶，与周姨娘不同哩。但她极少在长生居里露面，说起来我姨娘也从来不去的，偏生就周姨娘爱去凑热闹。”

夏湖卿的姨娘温氏，臻璇在中和院里见过一两面，面容姣好，言语得体，帮着郑氏管事，很得信任。温氏有时会陪着郑氏去郑老太太那里，站在郑氏身边伺候，从不多言。又因性情温和，长房的下人提起温姨娘，很少有说不好的。

同样是妾，同样是一子一女，周姨娘的评价远远比不上温姨娘，周姨娘提起钟姨奶奶时是妒忌、不满，而提到温姨娘时，更多的是忿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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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章 旧账（四）

夏颐卿从净室出来时，臻璇正斜坐在床上，桃绫坐在床边替她揉着腿。

走过去一看，裤腿卷了起来，露出了白皙双腿，膝盖上的青色点子在烛光上格外刺眼。

臻璇见夏颐卿盯着她的腿看，红着脸要拉锦被来遮，却被夏颐卿制止了。

夏颐卿在臻璇身边坐下，问道：“我们到长生居之前跪了很久？”

臻璇摇了摇头：“不是很久，当时只觉得酸痛，也没有多想，刚才梳洗时才发现起了青子。我也不晓得为什么会这般厉害。”

桃绫见他们夫妻有话要说，不好再在寝房里耽搁，福了一福退了出来。

夏颐卿起身从床尾的抽斗里取出一个白玉瓶子，从中倒了一些药水在掌心，覆上臻璇的膝盖。

臻璇吓了一跳，缩了缩脚要躲：“二爷，这种事叫丫鬟来做就好。”

夏颐卿不语，只握住了臻璇的脚踝不许她乱动，手上不停，细心揉着。

臻璇不懂岐黄，光靠味道分不出其中明细，只觉得入鼻有些涩有些酸，说不得好闻。夏颐卿的动作不轻不重，药水合着掌心的暖度一点点渗入，初时只感觉温和，过了一会，膝盖处就隐隐有些发热了。

大抵是药水的作用吧……

不仅仅是膝盖，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臻璇抬眼去瞧夏颐卿，侧面看去，只见他一本正经替她揉药，薄唇微微抿着，浓黑眉毛飞扬入鬓，目光炯炯且专注，那面容叫烛光一照，竟似温玉。

好看得紧，好看得臻璇不敢再看。

揉了一条腿。又换了另一条，加了一次药，直到夏颐卿觉得妥当了才作罢。他盖好了瓶子。甫一抬头，才察觉到他的小娘子已经臊红了脸。咬着下唇不敢看人了。

瞧臻璇这幅羞涩模样，夏颐卿稍怔，复又不禁弯了唇角。

脸皮子这般薄，幸亏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若还有丫鬟在旁，恐怕臻璇这会儿已经是躲到被子底下去，不敢叫人瞧见这一脸绯红了。

这会儿若是再逗她。怕是要不依了。

夏颐卿把瓶子收回抽斗里，架子上的水盆没有端出去，他走过去洗了手，背身与臻璇道：“都是活血化瘀的药材。虽然不好闻，效果还是不错的。揉开了，也不会瘀很久，几天就散了。”

臻璇应了一声，往床里头挪了挪。盖好了被子。

“长生居里虽是烧了地火龙，抵不过天冷，要是吃进了寒气，就不好了。”夏颐卿一面说，一面脱了鞋子上了床。

臻璇正了正心神。不去想刚才的情景，指了床尾的抽斗，道：“我不晓得那里头还收了药。”

夏颐卿解释道：“练剑时难免磕磕碰碰，都是些小伤，要是请了大夫难免要惊动祖母和母亲，便偷偷藏了药。执棋和执画不敢动我的东西，收了这些年都没叫人发现。”

臻璇打量着这千工拔步床，用的是上好的香楠木，围廊雕工精细，大小栏板都是折枝花卉纹理，小小抽斗上头亦雕了梅兰竹菊，臻璇住了一个月，那抽斗里收了什么她也没有去打开过，这才不知道其中奥妙。

等过些时日，定要打开瞧瞧。

想到夏颐卿也是跪了一会的，臻璇问道：“二爷没有起青子吧？”

“无事。”示意臻璇睡下，夏颐卿吹了灯下了帐子，“你明日再看看，不行再上一次药。”

臻璇的双手绞着被子，声音几分软糯几分羞：“叫丫鬟们伺候就好了，不敢劳动二爷。”

替妻子上药，夏颐卿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见臻璇害羞，揽过她在额上轻啄一口，也不多言。

即便是夜深人静夫妻独处，臻璇也不愿意继续围着这个话题转，她理了心神扫开旖旎，道：“在听风苑里，四叔说过三叔叫二叔祖母训斥了，我看到二爷若有所思，可是有想到什么？”

“也没有什么。”夏颐卿的话模糊不清，似是不想多谈。

是不愿意提起二房的事，还是因为这些事告诉自己没有必要？

臻璇一时分辨不出，若是前者，她能理解一二，毕竟那不是什么叫人爽快的事情；可若是后者，臻璇会觉得不踏实。

往夏颐卿那侧靠了靠，臻璇鼓起勇气，问道：“我想知道。我答应了老祖宗过些天去随她听佛诵经，我不想两眼一抹黑，一个不小心说错话，惹了嫌弃。”

这是拐着弯儿来问话？

夏颐卿轻轻咳了一声掩盖一时失笑，道：“只要你不在老祖宗跟前提及二房，怎么会说错话呢？”

臻璇自是听见了那其中笑声，睨了夏颐卿一眼，无奈夜黑，她便是瞪大了眼睛他也看不到，只能忿忿，自圆其说：“二叔祖母不是肯轻易放弃的人，二爷总要提点我一些。”

夏颐卿见她如此执着，若是不说，怕她又要睡不踏实，只好道：“我在外头时有听闻一二，只是太过荒谬，又是只言片语，辨不清来龙去脉，我原就当是谣言。可今天听老祖宗提到了大姑母，联想起来，大抵是有些真实的了。”

臻璇见夏颐卿肯说，心中一喜，认真听了起来。

夏苏卿今年已经十七了，算起来年纪已经不小了，之前因为夏颐卿未娶，也就没有着急。等臻璇进了门，何老太太自然就关心起了夏苏卿的亲事来了。

夏苏卿是六老爷的嫡子，可无奈六老爷自个儿是个庶子，姨娘安氏年轻时叫何老太太吃过几次亏，何老太太哪里会给六老爷与夏苏卿好脸色瞧。

可再不喜欢，也要替孙儿娶媳妇。

何老太太当年为了打压庶子，替六老爷选的正妻陈氏出身就很一般，当时觉得出气了，可过起日子来，就觉得陈家榨不出半点儿油水，便是年礼寿礼，也送不出什么上台面的东西，心底难免觉得这亲结得不好了。

若要排一排何老太太心中的大事，比起与长房唱对台戏，打压庶子那完全就是小事。

郑老太太刚娶了孙媳妇，有圣旨开路，甬州城里多少人看那踩花堂的裴家女眷送了一抬又一抬的嫁妆穿过了大街小巷，当真是风光。

何老太太好面子，羡慕得紧，可她自己是没那本事去求圣旨，却不愿意在孙媳妇的嫁妆上落下太多。

甬州百姓嫁女素来大方，即便是街头货郎嫁女，也要撑起模样的，更别说商户、宦官人家。

与之相对的，想要媳妇有好嫁妆，自然要有相当的聘礼送出去。她是瞧见夏颐卿送的聘礼的，一想到那些东西从夏家大门抬出去，她都觉得心疼得不得了。

何老太太想要收嫁妆，却根本舍不得大把的聘礼去给庶子的儿子娶亲，这么一来，难免也就想动些旁的脑筋了。

何老太太想挑一门亲事。

女孩子家的品行不是她主要考虑的问题。她要专挑那些年纪大些的女孩儿，不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女孩儿在家拖得久，年纪大了就不好再挑三拣四的议亲了，娘家为了将她嫁出去，一般都肯赔上好嫁妆，又不敢狮子大开口讨要多的聘礼。

在此之上，若还是绝户，自然是妙不可言了。

臻璇听得目瞪口呆，竟然是做了这样的打算！

她知道何老太太记仇又小心眼，叫郑老太太来说，那便是芝麻点的事她能记上十几年，可臻璇却没想到，何老太太能计较到这个份上。

臻璇喃喃道：“这样的人家，哪里是那么好寻的。”

夏颐卿提起这些事也有些头痛，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才接着道：“就是不好寻，二叔祖母才请了城中好几个媒婆去打听，因此有些风言风语传出。也是她运气好，似乎真有这么一户人家，女儿今年正好二十。”

臻璇略一琢磨，二十岁还未嫁的女子，在甬州很少见，却也不是没有。

之前就有一个农家女，父亲早亡，亲戚家中亦是艰难，为了照顾病重的母亲、养活年幼的弟弟妹妹们，起早贪黑的，就把自己给耽搁了，便是有看重她勤劳能干的想娶回去，一想到那几个拖油瓶就退缩了，一晃到了二十二岁，都无人问津。还是里正看他们生活不易，接着皇上巡幸甬州的时机，向官家替她求来了一个“孝”字，得了封赏，皇后又在见命妇时提及，要重孝。

皇家重视，命妇们亦不敢轻慢，后院之中，少不得将农家女的故事讲上一讲。

不过，这样的农家女，离何老太太心目中的嫁妆丰厚差了不是一点半点。

但是，那封赏到如今还不到半年，官宦人家也好，小商之家也罢，谁都不敢在这个时候轻视那些占了忠孝仁义却年纪大了的未嫁女子，因此，若是何老太太的人选品行优良，仅仅是因为那姑娘家年纪偏大些，老祖宗应该不会气得把人轰出来，只怕还有别的因由。

臻璇的这个推断，夏颐卿颇为赞同：“别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明日里我叫人去打听打听，等弄清楚了再与祖母、母亲说。”

郑老太太要是知道了何老太太打的是这种主意，不晓得会是何种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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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章 旧账（五）

夏颐卿办事效率，一天的工夫，事情就弄明白了。

何老太太相中的那户人家姓王，住在城郊，王小姐从前与甄家是议过亲的，不料刚交换了庚帖，甄家少爷就遭了重病，没多少日子就没了。

甄家上下伤心过度，拿着王小姐的八字说人已是他们甄家人，要逼着王小姐去做姑子。

王家就这么一个闺女，哪里肯答应，反驳道，不过是刚换了庚帖，出了这种事定然是八字不合的，连文定都未曾有，哪里能算是甄家人了

两家吵得不可开交，都闹到官府去了，到最后是甄家祖母拍了板子，这么晦气的媳妇甄家不要，在王家大门外把庚帖狠狠地扔在了王老爷脸上，这事才算了了。

事虽了，王小姐却被打上了克夫的罪状，哪个媒婆都不肯上门去提亲。

王家家底不错，又是绝户，退而求其次，就想找个外乡人入赘，只是找了许久也没有谁愿意。

结果一拖就拖到了这个年纪，到了如今，只要有人愿意娶王小姐做正妻，赔上所有的家底都是可以的，反正王家老爷太太没儿子，与其将来叫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谋了去，不如全部给了女儿。

听闻何老太太要挑一门这样的亲事，就有人想到了王家。

那媒婆与何老太太说了一说，猛一听到克夫这样的传闻，何老太太着实有些忌讳。

一般这种命硬的女人，不单单能克丈夫，一家老小都要跟着遭罪，家宅不宁。

当时何老太太就犹豫了，夏苏卿没事还好，但凡有个不妥当的，老祖宗和老二太爷跟前就不好交代了，更叫她在意的是同住在屏翠园里的这一大家子人，她的亲儿亲孙可不能受连累。

媒婆是收了王家大把银钱的，哪里能就此放弃。细细介绍了王家家底，别说是六十抬、八十抬的嫁妆，王家嫁女，那是要十里红妆不断头，风光得要叫甬州万人空巷了，又一阵鼓吹“女大三，抱金砖”。

何老太太眯着眼一琢磨，脑海中一勾勒那媒婆描绘的送嫁场面，哪里能不动心，那份胆怯被抛到了脑后。眼里只有那满满当当的箱笼了。只是她不好一口答应。免得叫王家瞧出来。顺杠子爬开口与她磨聘礼，便装模作样说要再合计合计。

媒婆眼尖，知道何老太太这关基本过了，但毕竟是娶王小姐那样的女子。哪里是走一趟就能成的，当下就表示下回再来听何老太太吩咐，拿了赏银高高兴兴地回去了。

当年嫁夏雅辞时，何老太太是独断独行，连二老太爷都半瞒半哄着，把亲事风光大办，谁料亲家实在不是东西，那般行事，叫她被老祖宗记了帐。一转眼都快三十年了，还是一提起那事就抬不起头来，实在是糟心。

这次是娶孙媳妇进门，与嫁闺女又不一样，何老太太不敢再自作主张。便去和老祖宗提了。

当然，她是留了心眼的，只说了王家小姐年纪二十，嫁妆丰厚，性情温和，闭口不提那克夫传闻。

老祖宗与何老太太做了半辈子婆媳，自是最晓得她的脾气，听了之后就觉得不妥当，又细细问了几句，待晓得是城郊那个王家女时，顿时怒不可遏，大骂着把人轰了出来。

何老太太大吃一惊，她以为老祖宗不会知道那些芝麻烂谷子的事，王姓也是大姓，这才把城郊王家说了出来，哪里晓得老祖宗竟然是听过那件事的。

老祖宗气坏了，当年甄家和王家对薄公堂，闹得满城风雨，便是内宅女眷又有几个不晓得这事。在传闻之中，那王家女模样尚可，品行也无差错，女眷们提及，总是觉得可怜可惜，这一辈子只怕就这么毁掉了，可要叫哪一家抬了她回去，这是在拿自家子弟的性命作赌，那是谁都不会答应的。

夏家不是短了吃穿的人家，别说是甬州城，便是在整个朝廷，除了那些官宦世家，行商人家里头，比得过夏家资本的能有几家？

为了孙媳妇有好看的嫁妆，竟然要去娶一个背了克夫罪名的女子进门，这般行事，怎么能不叫老祖宗生气呢。

臻璇听了这些，不由撇撇嘴，往收着自个儿嫁妆册子的箱笼瞧了一眼，道：“嫁妆再多，那也是媳妇的，婆家动不得分毫。只求送嫁妆踩花堂那一日风光，二叔祖母当真是……”

夏颐卿抿了一口茶，没有多说。

臻璇见他这般应对，心里咯噔，莫非何老太太真的做过向媳妇嫁妆伸手的事？

这话臻璇只能暂时在心中想一想，不能开口直接问夏颐卿，即便是问了，这种事关系到长辈名誉，与别的事不同，没凭没据的流言蜚语是不好乱说的。

晚上去听风苑里用饭，夏颐卿把打听来的事与郑老太太和郑氏一一说了。

郑老太太听得直摇头，叹息道：“她这又是什么事儿！别说老祖宗生气，便是老六媳妇那个软面脾气，要是知道她婆婆是这么算计她儿子的，只怕也要扑过去拼命了。”

郑氏没有应声，她明白婆媳相处不易，郑老太太是她亲姑母才好一些，屏翠园里何老太太这个脾气，哪个媳妇不脱层皮。

刚嫁进来的时候，张氏偶尔还会与郑氏吐些苦水，但随着两位老太太积怨加深，张氏一来怕何老太太不满，二来她的情况与郑氏并不相同，也就渐渐少提了。

郑氏那时候安慰过几句，也把娘家时母亲提点她婆媳相处的话搬了出来，其中有提过，等熬到婆婆年纪大了，脾气也就好一些了。可照现在看，何老太太都是有了曾孙的人了，这不着调的脾气是一年比一年更厉害了。

郑老太太似是不愿意再多提何老太太，摆了摆手，道：“她不是病了吗？病了也好，躺着消停几日，也免得一家老小都不太平。”

屏翠园里那些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事情，后几天里，臻璇还是断断续续晓得了一些。

陈妈妈和高妈妈是臻璇的陪房妈妈，仆妇们少不得与她们拉拉近乎，偶尔便会说些主子们的闲话。

有老仆说起过，张氏当初进门时四十抬嫁妆，何老太太借了不少名目要张氏拿自己的嫁妆银钱来补贴，到了现在，剩下的怕是不多了。张氏脾气软，不敢跟婆母起冲突，便认了。

臻璇正在做女红，手上针线不停，嘴上道：“六叔母嫁妆少，二叔祖母拿不到什么，大嫂那儿了，她可又打过主意？”

高妈妈笑得有些尴尬，这些实在不是什么好事，叫她一个不相干的人说来都臊得慌，也不晓得那位老太太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干咳了几声，道：“大奶奶性子最是温和知礼，陪嫁也不少，奴婢是听说，二老太太开口提过几次，大奶奶全当没听懂，不吱声，二老太太生气，可事后一打听，似乎大奶奶的那些东西全叫大爷收走了，二老太太不好向大爷开口，也就作了罢了。”

臻璇听到这里停了手上活计，想到认亲那日直直就开口向老祖宗讨首饰的夏黎卿，粗想还觉得此事大抵就是如此了，可后来又一琢磨，反倒是品出些别的滋味来。

夏家二房除了领公中份例之外，另有生意，虽比不得夏颐卿经手皇家生意那般风光，却并不缺钱。夏黎卿手头宽松，他不需要也不像是那种会去动媳妇陪嫁的人，之所以会传出那样的话来，恐怕是因为他们两公婆都不愿意叫何老太太拿了东西去，这才编出那样的推托之词来。

臻璇印象中的杨氏端庄、大气，一向对夏黎卿体贴细致，从不拂逆，想出这种主意的应该是夏黎卿了。

虽是从这些流言之中少许弄明白了一些屏翠园里的事，但这些事都不是能挂在嘴边的，臻璇听完后不再提起。

何老太太躺了七八天才下了床，不敢耽搁，叫张氏、陈氏扶着去了长生居，又在老祖宗跟前磕了头认了错，答应了老祖宗会回绝了王家女，这才得了老祖宗宽恕，叫她回去好好歇息。

臻璇这段日子里一直在赶着绣品。

刺绣是精细活，越是心急，越做不好，臻璇晓得这个道理，惦记着时日不多，一有空闲就绣上一会，到了现在，好歹是完成了一半。

挽墨打了帘子进来，福身道：“奶奶，今日一早庄子上送了些莲藕进府，奴婢记得要与三小姐做桂花糖藕，可要去厨房拿一些来？”

昨日臻璇想吃糯米饭，小厨房里准备了一些，隔了夜正好泡发好，前几日桂花糖也得了，再加上这新鲜莲藕，便全了。

臻璇闻言，道：“多取一些来，也好留着炖汤喝。”

挽墨喜滋滋去了。

又绣完一段线，见臻璇脖颈发酸，桃绫劝道：“奶奶歇一歇吧，不如去厨房里瞧瞧挽墨做得如何了？”

这么一提，臻璇起了兴致，出屋往小厨房去。

灶台边，高妈妈亲自动手，莲藕已经洗净去皮，瞧着又白又粗，孔洞内塞上泡好的糯米，将之前去掉的两头又盖上做帽，固定好了之后放入碟中，加上糖桂花，上笼屉蒸。

莲藕要蒸上半个多时辰，又有食材多余，高妈妈与臻璇商量了，炒也可腌也可，清热养性。

待桂花糖藕出了笼，香气浓郁，叫人欣喜，臻璇叫杏绫装了一些给夏湖卿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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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章 旧账（六）

杏绫去了没多久，就和夏湖卿一道回来了。

夏湖卿笑盈盈进了屋，道：“嫂嫂，我可是享了口福了，这桂花糖藕，又糯又香。”

臻璇请了夏湖卿坐下：“你喜欢就好。”

“可有给祖母、母亲送去？”

臻璇笑着道：“你是最懂甜食的，我只有等到了你的一句好吃，才敢给祖母、母亲送去呢。”

夏湖卿撅了嘴：“嫂嫂这是笑话我！”

姑嫂两人打趣了一会，待小厨房中备好了食盒，一道送去了听风苑。

听风苑外头停了一辆小车。

臻璇正疑惑，看门的小丫鬟一瞧见她与夏湖卿来了，赶忙迎出来问安。

臻璇一面往里头走，一面问道：“祖母有客人？”

小丫鬟笑得憨厚，点头道：“回奶奶，今日是有客人呢，是从王府来的。”

王府？

在甬州提起王府，臻璇想到的只有永凉王府。

臻璇脚下一顿，看着那小丫鬟：“王府里谁来了？”

小丫鬟还未回答，夏湖卿先开了口：“嫂嫂不知道，每一年差不多这个时候，王府里就派婆子来与祖母提前送年礼了。怀安王爷年年都记得祖母呢。”

怀安王爷……

臻璇这才晓得自己想差了，刚才那一瞬，只“王府”两字，她的脑海中闪过了颜慕安与臻瑛的身影，那些事虽都成了往事，可这会儿提及，亦或是在听风苑里遇见永凉王府里熟悉的主子、丫鬟、婆子，都不是一件多叫人舒心的事。

臻璇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幸好她的反应并没有失态，不会叫夏湖卿与那小丫鬟瞧出端倪来。

一前一后进了屋，东次间里坐了两个陌生的婆子。衣着打扮皆是上品，那衣服料子怕是比一般人家的太太奶奶穿得都精贵些，见臻璇和夏湖卿进屋。她们笑着起身行礼。

能叫怀安王爷交付送年礼之事的婆子，定是极体面的。臻璇与夏湖卿不敢受她们全礼，侧开了些身子，又回了礼。

穿竹青色褙子的张婆子仔细瞧了夏湖卿，笑着与郑老太太道：“三小姐长得越发标致了，奴婢记得前些年来时，还是只有桌沿儿高的小娃儿，今日一见。奴婢都要认不出来了。女大十八变，越大越招人了！”

郑老太太叫张婆子说得哈哈大笑，看了一眼羞红了脸的夏湖卿，道：“你莫夸她了。羞得她不敢看人了。”

张婆子笑着应了，又瞧臻璇，道：“老太太好福气嘞，孙媳妇模样端正，举止大方。不亏是大家出身。”

这话听着是夸臻璇，实则把出身郑家大族的郑老太太与郑氏一道夸了个遍。

郑老太太道：“那也是皇上恩典，与了我一个这般好的孙媳妇。”

又说笑了几句，郑老太太才问了臻璇与夏湖卿的来意。

臻璇叫桃绫送上了食盒，答道：“厨房里做了些桂花糖藕。便给祖母与母亲送来尝尝。”

湘翮接了过去，又吩咐人取了碗碟筷子，一一分了。

张婆子浅尝了一口，夸赞道：“奶奶屋里的厨子当真是好手艺，这味道真是不错。”

“倒是合了湖卿的口味。”郑老太太笑了，又问了臻璇可有送去过长生居，见臻璇摇头，便道，“你和湖卿去一趟，叫老祖宗也尝尝。”

臻璇应了，不好耽搁，与夏湖卿两人退了出来，往长生居去。

老祖宗刚刚歇了午觉起身，尝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我年轻的时候是最喜欢糯米的了，包粽子也好，磨了粉做汤团也好，吃起来都不停嘴的。现在年纪大了，不敢多吃了。”

说完，老祖宗意犹未尽地又看了一眼，却是不再动筷。

桂嬷嬷浅笑着道：“糯米补气暖脾胃，老祖宗偶尔吃上一些，只要不多了，还是很好的。这几块桂花糖藕，吃来正好。”

老祖宗笑着点了点头：“桂妈妈呀，自从前几年大病之后，你说我这瞻前顾后地这个不敢吃那个不敢用，真是少了许多乐子，嘴上没味道呀。确实该偶尔尝一尝，不然都要忘了这东西的滋味了。颐卿媳妇屋里做的味道不错，我吃不完，你们拿去分了吧。”

桂嬷嬷与湘翮谢了恩。

怡翮打了帘子进来，一脸的为难，待见到臻璇与夏湖卿在，才略略松了一口气，她带来的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要是老祖宗一会发了火，好歹还有人能劝着些。

怡翮福身行了礼，硬着头皮道：“老祖宗，二老太太之前请的媒人到了屏翠园了。”

果不其然，老祖宗闻言皱了眉头。

何老太太的性子，老祖宗是明白的，虽说是答应了她会回绝那王家，可万一叫那媒婆东拉西扯地一忽悠，乱了分寸，到时候又是一桩麻烦事。

她是绝对不会允许夏苏卿与那克夫女扯上一丁点关系的，想了一想，老祖宗道：“叫个人在屏翠园外头候着，那媒婆一出来听听口气看，要是不对就给我请过来，再使个人去请老大媳妇来。”

怡翮应声去了。

臻璇与夏湖卿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读到了一丝疑惑。

老祖宗要叫媒婆来长生居，她们不奇怪，只是不知为何还要请郑氏过来，这是二房的事，请了张氏、陈氏倒还在情理之中。

臻璇本想与老祖宗告了罪，与夏湖卿一道离开，毕竟这是要谈小叔子的婚事，又是何老太太那边的，还是避开一些的好。

刚开了口，老祖宗就摆了摆手，道：“无妨，颐卿媳妇坐着就好。”

老祖宗既如此说了，臻璇便只好如此了。夏湖卿是未嫁女子，也不是替她说媒，在媒婆来之前，就要避去碧纱橱里。

郑氏匆匆来了，老祖宗不与她细说，她只能惴惴坐着，听老祖宗说些闲话，时而应上几句。

等了三刻钟，那媒婆才到了长生居。

臻璇抬眼打量了那媒婆几眼，四十岁出头的年纪，马脸高颧骨，眼睛细长，嘴角一个媒婆痣，个头瘦高，一身胭脂色褙子，进屋时眼珠子四处转了转，最后才落到了端坐在罗汉床上的老祖宗身上。

许是老祖宗严肃的模样有些渗人，媒婆立在那儿许久没有动作，直到桂嬷嬷重重咳嗽了一声，她才醒过神来，行了礼问了安。

媒婆自言姓李，是甬州城里叫得出名号的媒人，说过不少官家、商家的儿女亲事，是后院里受欢迎的人。

夏湖卿好奇，从碧纱橱中偷偷望了一眼，听了此言，忍不住失笑，急忙抬手捂了嘴，不叫声音传出去。不说那媒婆面相不似甬州城老太太、太太们喜欢的福相，只她刚才进来见老祖宗时的失态已经戳穿了她常出入官家商家后院的谎话，不由暗暗道：“‘媒人口，无量斗。’真是没有说错的。”

老祖宗颔首，却不说话。

一旁的桂嬷嬷替老祖宗开了口，道：“李妈妈既然是说过不少亲事的，应当也晓得我们这样的人家娶媳妇的规矩，想来该说的，我们二老太太之前都与你说了吧。”

李媒婆赔笑着道：“自是有规矩的。二老太太的意思我都清楚，这才选了一个合她心意的。说实在话，那王小姐是真的不错。”

老祖宗拨弄着佛珠串的手顿了一顿。

臻璇抬眼看李媒婆，不由疑惑，之前屏翠园里何老太太到底是怎么拒绝的，为何李媒婆到了这里还在说王小姐不错，合何老太太的心意。

桂嬷嬷懂得老祖宗心思，继续问道：“不知李妈妈说的不错，到底是哪里不错了？依我看，那王小姐可不是什么良配。”

李媒婆自然晓得桂嬷嬷指的是什么。

上一回何老太太虽然没有明着点头，但那口气已然是心动的了，这叫李媒婆相当高兴，只是王小姐情况特殊，一天没有上轿，这事一天不算成功，她难免记挂着。今日进府，果不其然，何老太太的态度变得极为暧昧，李媒婆又尝试着再与何老太太说一说，却叫何老太太一句“病中不想多谈”送了她出来。

李媒婆急了，在屏翠园里旁敲侧击地向几个丫鬟婆子打听了，最后才从一位姨娘那里晓得了缘由，夏家老祖宗不同意，何老太太不敢跟婆母作对，这门亲事悬了。

李媒婆颇为失望，却没有办法，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不想刚出了屏翠园就叫老祖宗的人请了来，这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若是能说服了夏家老祖宗，这婚事就是铁板上钉钉的。

可这会儿瞧桂嬷嬷的态度，只怕老祖宗晓得那些传闻，心里不乐意哩。

不过呢，话又说回来，“克夫”不是好名声，哪家长辈会不在意呢。

李媒婆想归想，话却不能那么说，只能挤出笑容，道：“老祖宗，女人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这钱财就压得住。那王小姐，模样没话说，举止仪态，要我说呢，好多官家小姐都比不上她。”

老祖宗极不满意李媒婆这般避重就轻，冷冷扫了她一眼：“要说亲是二房的小子，又不是长房嫡子，要压得住银钱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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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章 旧账（七）

李媒婆被老祖宗这一眼直瞧得背后发冷，额上一层薄汗，却不敢收了笑容：“老祖宗，谁还能嫌钱多呀。若说打理后院，王小姐也是一把好手。”

“打理后院？”老祖宗脸上阴云密布，桂嬷嬷怕再这么说下去，老祖宗又要发了脾气，赶紧打断了李媒婆的话，“李妈妈，那王小姐的命格打理的哪门子后院呀。”

李媒婆笑容一僵，这般直来直往切中要害的方式叫她一时尴尬得说不出话来，支吾了好一会儿，才拿帕子印了印额头汗珠，道：“哎！本来这种话不是我应该说的，当年刚刚交换了庚帖就出了那种事，也不好说就是王小姐的罪过。八字嘛，总归是要合一合的，与这个人下下配，与其他人说不定就上上配了，也许，并非王小姐命里带克，只是恰恰与那甄家哥儿不合。我也晓得，背着那样的罪名王小姐是极不好说亲的，一辈子嫁不出去毁了，也不稀奇。这种事情，总归是女人吃亏，无处说理去。”

这几句话，臻璇听着是有几分道理的。

她想到了臻琳。

臻琳临上轿被退婚，传言里多是说她失德，姐妹们都知道这事与臻琳无关，却堵不住世人的嘴。若不是圣旨一道，臻琳是要青灯古佛度过余生的。

而那王小姐，是不是真的那么命硬也不好说，但只要是出过一次事，就甩不开那个罪名了。

对其他要娶媳妇的人家来说，又不是没有其他人选了，谁家愿意去尝试着合一合呢。

李媒婆又接着道：“王家那些资产，老祖宗不放在眼中，可放眼咱们甬州，又有几户人家愿意赔上所有家产嫁女？王家是绝户，那是什么都给了女儿的。府上二老太太之前就说。三爷比不得两个哥哥，娶个娘家底子厚些的媳妇，往后日子也好自在些。”

老祖宗听了李媒婆之前那段话。面色已有些缓和，作为女人将心比心。也觉得那王小姐可怜了，再一听何老太太说过那样的话，不由得气不打一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才压下去。

明明打得是那样的主意，还一副为孩子着想的模样，实在是虚假得听不下去。

最叫老祖宗生气的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不就是做弟弟的在这个家里吃了亏，夏家明明有钱，却要叫他靠媳妇的嫁妆钱过日子。

瞧着是在担忧夏苏卿的将来，实际上是在说他们二房分不得祖宗家产。什么好处都拿捏在长房手中，分不到一杯羹。

若是何老太太这会儿在跟前，老祖宗定要几拐杖赶她去祠堂外跪着，这些都是祖宗们定的几百年的规矩了，有什么不满意的自己去和祖宗们说！

这话传出去。别人怎么想。

生生坏了夏家名声。

李媒婆自是看出了老祖宗的不悦，闭着嘴没再多说，心中暗暗道：有钱人家就是这样，明明喜欢有家底的媳妇，偏不能叫人说穿了出来。

老祖宗按下心中怒气。问道：“如果要那王小姐与你做儿媳妇，你愿意吗？”

李媒婆没想到老祖宗会这么问，干笑了几声：“我那小子早就娶了亲了。”

这不就是不愿意嘛。

老祖宗低声与桂嬷嬷耳语几句，桂嬷嬷不住点头，待说完了，桂嬷嬷才直起腰，与李媒婆道：“李妈妈，这两位，一位是我们大太太，一位是二奶奶。”

臻璇虽不解为何突然向李媒婆介绍起她们来，但老祖宗既然叫她们坐在这里听着，自然有老祖宗的打算。

李媒婆也是不解，她甫一进屋就看到了郑氏和臻璇，光看穿着年纪，只猜得出辈分，却不知道是哪一屋的，她一心应对老祖宗，便也没有多想，这会儿听得桂嬷嬷介绍，她赶紧又行了礼。

面对臻璇时李媒婆多看了几眼。

何老太太就是因为臻璇才动了娶个有钱孙媳妇进门的心思。

“二奶奶进门时可是真热闹呀，我也在街上瞧了的，那送亲的队伍都望不到头。”这么耗下去定是要黄了的，李嬷嬷心里烦闷，毕竟王家给的红包不是小数，事成之后又另有赏钱，只要有一丝机会她都不想放弃，李媒婆琢磨了一番，王小姐最大的优势便是丰厚的嫁妆，若不能以此打动夏家，这门亲事就没戏了，老祖宗已然是不愿意了，便干脆死马当活马医，再争取争取了，李媒婆讨好道，“老祖宗，您是没瞧见，送嫁妆的时候，街坊邻居都出来看，一抬一抬的数，数到后来啊，大伙都不记得数目了。二奶奶如此风光，往后的平辈媳妇也不能差了，不是吗？王家嫁女，一定也是风风光光的。”

这话是什么意思？

夏家虽是行商人家，但娶媳妇自然是娶贤惠，不是市侩到去娶银子，况且，夏家需要去娶银子？

这李媒婆听了何老太太那些所谓的条件，便以为夏家是盲目求风光的不成？

老祖宗怒极反笑，拍着桌子道：“风光？我夏家没见过风光？我娶过阁老的幺女，娶过探花郎的嫡女，请婚的圣旨还在祠堂里头供着，我老婆子活了快八十岁了，什么没见过！王家小姐嫁妆丰厚？比得过我曾孙媳妇御赐的玉如意？王家小姐有官小姐之风？我夏家长房里的媳妇哪一个不是官宦人家出身？夏家若要求风光，王家倾家荡产都不够！娶妻娶贤，娶妻娶一室安宁，王小姐的八字与那‘安宁’怕是靠不上一丁点的边。李妈妈请回吧。”

李媒婆叫老祖宗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她是糊涂了，夏家与她从前说过亲的那些人家不一样，寻常人家就不愿意娶王小姐，何况夏家呢。

再看那坐在一旁的郑氏与臻璇，不言不语，自然有一股贵气，之前夸赞王小姐的那些话在这些官小姐出身的女人耳朵里，当真是贻笑大方。

李媒婆在心中不禁恨起了何老太太，若不是她放出风声要寻那样的一门亲，自己怎么会拉了这条线，叫老祖宗狠狠落了脸面？

李媒婆无颜再在这里待着，强撑着全了礼数，出了屋子。

臻璇这才明白，老祖宗叫她和郑氏坐在这儿，就是为了叫那媒婆明白，夏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岂会为了嫁妆就娶王小姐进门。

李媒婆那些话语，打的是她自个儿的脸面。

李媒婆忿忿走了，湘翮快步跟了出来，拉了她到一旁。

“妈妈慢慢走。”湘翮塞了一个大封到李媒婆手中，笑着道，“妈妈别介意，老祖宗在气头上呢。”

李媒婆一入手就摸出了那封儿沉甸甸的，面上也不好再阴沉着，挤出笑容道：“姑娘，我晓得的。”

“前些年听说王小姐的事情的时候，老祖宗还念叨过，可怜见地。就像妈妈说的，并不一定是王小姐的过错。只是老祖宗担心三爷，这才急切了些。”

李媒婆长长叹了一口气：“我懂……家里并不缺银钱，何必去冒那个风险呢。只是王家，哎……也是不幸，本就没有香火，偏偏独女还……我去了王家几次，王老爷头发都愁白了。”

“可怜天下父母心，谁家不是一样呢。我们三爷是要说亲事了，老祖宗少不得要把把关，妈妈若有好亲，再来与我们老祖宗说一说。”湘翮又劝了几句，送了李媒婆出了长生居，“王小姐这门亲，妈妈就当没与老祖宗提过，不要挂在心上。”

李媒婆把大封塞进了袖口，点了点头。

湘翮回了正屋，见桂嬷嬷一眼扫向她，她以眼神示意，桂嬷嬷微微扬了唇角。

桂嬷嬷和湘翮都是老祖宗身边的老人了，自是最明白老祖宗看重什么。

老祖宗发了脾气，赶了李媒婆出去，一来是因为亲事不靠谱，二来是为了警告何老太太。等老祖宗气消了，就会琢磨起李媒婆是不是会记了仇，要是在外头胡说一气，三人成虎，那就对夏家名声不利了。

夏家是要在甬州城里做生意的，生意人不能不讲名声。塞个大封叫李媒婆闭嘴，老祖宗事后会满意的。

湘翮倒了茶水，老祖宗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慢悠悠道：“少不得还要多活两年，把几个孩子的事安排了，否则屏翠园里指不定叫她弄得多乌烟瘴气。”

郑氏不能直言何老太太不是，只是道：“老祖宗身体康健，是我们做晚辈的福气。景卿、湖卿也要老祖宗来相看相看呢。”

夏湖卿从碧纱橱里出来，听见这话，红了脸站住了。

老祖宗招招手叫了夏湖卿过去，拉着她在身边坐下，仔细瞧了，点头道：“一转眼都十四了，明年就及笄了，老婆子任重道远啊！”老祖宗又看了看臻璇，与郑氏道，“你婆婆的眼光就不错，颐卿这个媳妇，我就喜欢。”

老祖宗也不愿意再提何老太太的事，道：“明日下午，我请了空尘大师进府，颐卿媳妇早些来，陪我听一会。”

臻璇自是答应。

老祖宗面有倦意，郑氏便带了臻璇与夏湖卿出了长生居，不再打搅老祖宗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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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章 旧账（八）

回到听风苑里，怀安王府的两位妈妈已经走了，廖妈妈捧着礼单与郑老太太说着话。

郑老太太见她们回来，问了几句，待听郑氏说了，她哼笑一声，道：“少不得多些闲言碎语的。”

今日王府里送礼来，郑老太太是极高兴的，廖妈妈不愿意叫何老太太的事坏了郑老太太的心情，便岔开了话题，继续说着那礼单。

“老太太，药材与往年差不多，灵芝、鹿茸、老参，奴婢刚去瞧了瞧，都是有年头的；布匹绸缎整整六个箱笼。”廖妈妈把礼单递到老祖宗跟前，指着其中一项，道，“您看，还有两块白狐皮子。”

郑老太太眯眼一看，忍不住笑道：“白狐皮子，那是年轻人用着才好看的。真是的，我那么大年纪了，怎么还送我这个。”

廖妈妈也跟着笑了：“您忘记啦？那时候娘娘赏了您狐狸皮子，做成之后谁都说好看，刚穿了一次就叫几位殿下弄脏了。”

提起这桩往事，郑老太太沉思了一会，也想了起来。

太后娘娘那时还是贵嫔，皇上与怀安王爷还是宫里的几位小殿下，这一晃竟是过了这般久了。

“这么多年前的事，王爷竟然还记得。”郑老太太颇为感慨。

廖妈妈点点头：“是王爷惦记着您。”

到底是自己奶大的孩子，郑老太太听着格外窝心，便道：“我这把年纪就不糟蹋那白狐皮子了，给了颐卿媳妇与湖卿。”

郑老太太赏的，自是不敢推辞，臻璇与夏湖卿起身谢了。

“颐卿媳妇，我听说过几日就是你隔房的祖母的生辰？”郑老太太见臻璇点头，又道。“一会挑些灵芝、老参，是我的一番心意。”

臻璇福了福身，替马老太太谢过了。

翌日下午。臻璇依照老祖宗的吩咐，早早去了长生居。

空尘大师还没有到。老祖宗手中握着一串佛珠，紫檀木做的珠子磨得久了自有光泽，亦有异香。

小几上放了几本经文，老祖宗笑着与臻璇道：“你念过哪些？”

“在娘家时，与祖母、母亲念过，能念下来，不敢说领悟。也翻看过别的经文，只是看过而已。”臻璇说道。

老祖宗点了点头：“你年纪小，能静下心来念过一些就已经不错了。我曾听闻，裴家在佛事上向来诚心。”

“除了祖母、母亲。家中有别的长辈礼佛，重新修了家庙，请了师傅讲经。”

老祖宗闻言，叹道：“礼佛是好事。人呐，听了菩萨的话。就能少做一些荒唐事。许多事命中注定，自有因果，想明白了，就不会想不开了。”

臻璇听得出来，老祖宗在说何老太太的事。

何老太太太过执念、太过计较了。

无论是长房二房。嫡出庶出，还是与郑老太太攀比，连带着比儿子、比孙子、比媳妇孙媳妇，一旦进了牛角尖，就蒙蔽了眼睛，做出来的事就叫老祖宗不高兴了。

臻璇不能直接议论何老太太，可这时候听懂了作不懂，做一个闷葫芦，老祖宗也会不喜。

“我幼时初随着祖母听经时，觉得晦涩不知所语，又没有办法久静，便不爱读。与祖母讲经的师傅说，是我的时候未到，慧根未开，便是日日对着那经文，也无法入心。那时我只当师傅是说我年纪小，可等与我年纪相仿的姐妹也能辩上几句经时，我还是不行。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有一日就品出些味道来了。”臻璇见老祖宗仔细听她说话，浅浅笑着道，“师傅说，这便是‘灵犀一点’，是机缘。从前读不懂，悟不得，全因未到机缘。只是，也只那么一丁点灵犀，再想多悟一些，便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能有所增进。大抵这也是因果，强求不得的。”

臻璇说完，目光落到了那几本佛经之上，这番心得体会是她亲身所感，经过了一件件事情，遭遇了一样样变故，再去看菩萨说过的话，看那些故事，才渐渐有了些感悟。

老祖宗不语，细细琢磨起了臻璇的话。

八十年风雨，老祖宗的经历非一般人可比，臻璇借着这一番话想表达的，想宽解的东西她也听得明白。老祖宗说何老太太没有想开，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命中自有定数，她再操心也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

儿孙自有儿孙福。

不做那些荒唐事就行了。

老祖宗看着臻璇，眉目沉静，笑容和婉，裴家教女用心是一方面，随祖母、母亲听些佛理也是其中一部分吧。她与臻璇说佛经，臻璇用佛理劝慰她，这个曾孙媳妇，还真是有趣人。

老祖宗不由展了笑颜，哈哈道：“是啊，我挂念着她们而放不下，这也是因果。”

空尘大师正巧进来，听得这爽朗笑声，合掌道：“老祖宗许久不曾如此开怀，是有什么妙事吗？”

老祖宗向空尘大师回礼：“与我这曾孙媳妇说话呢，老婆子心中郁结化解不少，自然高兴。”

“哦？”空尘大师看向臻璇。

臻璇起身合掌回了佛礼。

待空尘大师坐下，老祖宗与她说了臻璇的劝解之语，空尘大师亦笑了。

空尘大师与老祖宗说了会庵堂里的琐事，臻璇细细听了，只觉得从大师口中讲来，那些平日里的小事之中亦有佛法，不知不觉便入了迷。

讲了小一个时辰，空尘大师转而问臻璇，道：“奶奶读经书，书中许多故事，不晓得奶奶最喜欢哪一个？”

臻璇没想到空尘师傅会问，怔了怔才道：“也不是喜欢不喜欢，印象最深的是。”

中，老和尚将女子背过了河就放下了，而小和尚想着老和尚这般行事不妥当，一直挂念着，他虽没有背在背上，却背在了心里。

空尘大师点头：“不难读懂，却不是人人能做到的。”

臻璇认同，她刚才与老祖宗说的亦是“放不下”。

老祖宗摆摆手，道：“老太婆这把年纪了都放不下，看不穿呢，便是庙里的和尚又有几个能说自己已经参破？就像我们之前说的，皆是因果，莫要执念。”

时辰渐晚，老祖宗不留臻璇，道：“不要叫听风苑里等久了，你先去吧。记得空闲了来和我说说话。”

臻璇应下，与空尘大师道了别。

湘翮送了臻璇出来，笑着道：“老祖宗好久没有那么开心了，多亏了二奶奶。”

臻璇不敢居功，道：“我只是说了些自己读经的体会。”

“奴婢说几句逾越的话。”湘翮放低了声音，道，“平日里虽然太太、奶奶们日日来，可也只是请了安，极少与老祖宗说说闲话聊聊天。奴婢知道主子们都忙碌，但若有空闲能多来陪陪老祖宗，老祖宗是很高兴的。”

臻璇点头，道：“姑娘伺候老祖宗真是用心。我空闲时，会过来的。”

老祖宗高兴了，底下伺候的丫鬟婆子也轻松一些，湘翮既是为了老祖宗，也是为了她们自己。

说些佛理，说些家常，有话题时，老祖宗并不难相处，而照顾好长辈亦是做晚辈的应该做的事，只是老祖宗不变着法子要替杜越娘做主，臻璇也愿意多陪陪老祖宗。

长辈们喜欢她，才不会叫夏颐卿左右为难。

出了长生居，算了一下时辰，直直回天一院去应当能赶在夏颐卿前头，夫妻两人换身衣服再去听风苑，时间正好。

青帷小车一路驶到了天一院外，桃绫与执棋扶着臻璇下了车，沿着抄手游廊走过了书房外头，见到角门那儿挽琴在与贺妈妈说话。

贺妈妈有些着急，拉着挽琴的手求着些什么。挽琴皱着眉头，面色不悦。听见脚步声，两人才瞧见了臻璇。

挽琴神色如常，福身请安。贺妈妈一脸紧张，低着头不敢看人。

臻璇见此，也不多问，先回了屋子。

到了夜里，趁着夏颐卿梳洗的工夫，挽琴进来铺床，压着声与臻璇说了下午的事。

书房后头有一个角门，角门外头便是直接通往外院的甬道，这扇门平日里都是关着的，只夏颐卿赶时间时出入，或是昼锦和云在有事要传话时才打开。钥匙有两把，一把在执棋那儿，一把由管门的婆子收着。

挽琴经过时瞥见那角门开了，再一瞧，角门外头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探头探脑要往里头看，贺妈妈拦在门里，却也只是拦着，没有把门关上。

挽琴恼了，要叫院子里的婆子们把那无理小厮给扭了处置。

婆子们还没来，贺妈妈先过来拦了挽琴，又喝了那个盯着挽琴看的小厮几句，那小厮才一溜烟跑了。

管门婆子这时才回来，见挽琴沉着脸，贺妈妈急得团团转，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哎呦我说贺妈妈，你家那个死小子又来了？我早说这么不行！”

挽琴追问，贺妈妈起先并不愿意说，管门婆子一把将门锁上，也不管贺妈妈不住拉她，一股脑儿全说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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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章 祝寿（一）

贺妈妈的儿子贺二在前院里当差，爱赌，每回输个精光就来问贺妈妈要钱，贺妈妈对儿子有求必应，回回都叫管门婆子把钱袋子从墙上扔出去。今日云在替夏颐卿跑腿从书房里取东西，管门婆子就开了门，不想突然肚痛难忍，便叫与她说话的贺妈妈帮忙锁门，她自己先去了茅房。哪里想到这一去就去出事情来了。

其余的，贺妈妈不说，挽琴也猜得出来。

贺妈妈正要锁门，贺二来要钱，拿了钱还不走，往院子里东瞧西瞧的，正好叫挽琴给遇上了。

贺妈妈晓得这事坏了规矩，从前扔钱袋子出去还不打紧，今天是开了门叫贺二窥见了院子里。她手上的钱本就拮据了，若叫臻璇知道了被赶出院子，可如何是好！这才求挽琴莫要告状。

而就在苦求之时，臻璇正巧就回来了。

挽琴把事情说完便不再多嘴了。

臻璇点点头，道：“你做事我是放心的，这件事你处理吧。”

挽琴应了，第二日与臻璇回话，管门婆子罚了一个月份例，贺妈妈那儿罚了三个月，叫她好自为之，贺妈妈知道这已经是手下留情了，千恩万谢。至于贺二，交给云在和昼锦，自会惩治。

臻璇颔首表示知道了。

贺妈妈与芸茵不同，她是府里的老妈妈，管着天一院里的药方子，可见在郑氏面前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这件事是贺妈妈做错了，可如果臻璇一点颜面不给，把事做绝了，却是有碍名声的。

新媳妇上位，有锋芒，亦要有避让，刚柔并济，既能压得住下人，又不至于太招了婆母的眼。

就好像高妈妈和陈妈妈，这段日子她们多在各房各院里与别的丫鬟婆子打交道。一来是知晓一些夏家的事情，二来是累积一些人脉，这是初来乍到的臻璇所需要的。

这种事情必须把握好分寸，若是做得过了，叫郑老太太与郑氏感受到了威胁，会引来反感；可若是不做，混混沌沌的，在长辈眼中就不是一个将来能掌事的料子。

高妈妈在裴家大宅里摸爬滚打多年，很有经验；陈妈妈虽然守着祖坟，但到底是从前跟着六老太爷进过京见过世面的。两位妈妈与人相处很有一套。分寸拿捏得很是叫臻璇放心。

话说回来。也不需要两位妈妈怎么去巴结别人，长房奶奶陪房的身份，就叫家中奴仆都愿意来示个好，大家和和气气的。

因此。挽琴对贺妈妈这么处理，既能小施惩戒，又不至于扫了郑氏的脸面叫她不高兴。

云在与昼锦要罚了贺二，这事定然瞒不过夏颐卿。

要是贺妈妈下次再犯错，郑氏跟前臻璇也能有一个交代。

转眼便是马老太太生辰。

郑氏早早备好了礼物，郑老太太又添了些药材，亦准备了李老太太的份，叫下人搬上马车，臻璇与夏颐卿一道回去贺喜。

臻璇与夏颐卿去得不算早。到了裴府所在的巷口外头，贺喜的马车就已经排了队。

臻璇掀了帘子一角，一瞧前头的架势，不由咋舌：“之前整寿之时，似乎也没这么多客人呀……”

话一出口。略想了想，又明白过来。

今年与往年不同了。

前些年，在朝中为官的只有裴大老爷和七老爷，七老爷是个小京官，大老爷虽是吏部侍郎，平素不与同僚们多往来，裴家在甬州再有声望，因着政见，除了姻亲，马老太太做寿时很少有外人来贺。

到了如今，臻彻留京任官，臻徐外放，徐徐图之。臻琳要嫁入皇家，臻琪要成了傅老将军的孙媳妇，臻璇已经一张圣旨嫁入夏家，加上臻瑛这个永凉王世子妃，裴家已然是皇亲国戚。

裴家的站位明朗化，借着给马老太太贺寿这个由头，平日里不往来的也要来送上一份礼。

臻璇扭头与夏颐卿道：“二爷，祖母大寿之时，夏家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吧。”

“很多吃不上酒席，放了礼物就走。”

没有多等，夏颐卿吩咐车把式走了侧门，一路先到了庆安堂。

庆安堂中，夫妻二人行了礼。

李老太太心情不错，叫他们两人先去庆荣堂，她与季氏稍后便来。

庆荣堂喜气腾腾，小丫鬟迎了他们进去，在院中见到了忙得不可开交的李姨娘。

为了这场寿宴，段氏、周氏妯娌几个忙了许久，万事都要提前准备比划着，尤其是几个月前郑老太太才刚做完大寿，马老太太是万万不能越过她的。即便马老太太是一品诰命，四孙女要上皇家玉碟，但她依旧是不能和奶过怀安王爷，由皇上带着皇后与一众文武一道来贺寿的郑老太太相提并论的。

李姨娘少不得要替段氏分担，这会儿也顾不上庆荣堂里进进出出的都有谁，做着自己的事体。

臻璇和夏颐卿进了正屋。

里头热闹一片，曹氏、尤氏、刘氏在座，孙氏带着辰哥儿和圆姐儿，任氏抱着湛哥儿，几个姐妹都在，马老太太被围在正中，一身赭石色金丝团花寿字纹亮缎，衣领处也绣了对开的半圆形团花寿字，笑容满面。

臻瑛与颜慕安亦已经到了。

臻璇出嫁和回门时臻瑛可以不来，但马老太太做寿就避不开了。

臻璇扫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臻瑛更是头也不抬全当不晓得臻璇来了，倒是颜慕安看了臻璇一眼，目光落在了夏颐卿身上。两人本就是熟识，这会儿略一颔首，以示招呼。

地上备着蒲团，臻璇与夏颐卿上前磕了头。

孙女婿这辈的在甬州的就只有他们两个，也不好一直在内室与女眷凑在一块，夏颐卿和颜慕安便随着臻律一块往外院去。

臻璇被臻琪拉着过去坐，突然就听尤氏抿嘴，笑意盈盈道：“我瞧着呀，这两连襟倒是挺好的，反倒是两姐妹，谁都瞧不到谁。”

臻律脚步顿了一下，显然是听见了，与他一道走的夏颐卿与颜慕安自然也听见了，却没有哪一个回过头来。

臻璇闻言也是一愣，心里自是不痛快的，不愿意为这些事在这种日子里与尤氏费口舌，与臻琪、臻琳坐到一处去了。

尤氏说了一番话，屋里人各个都跟没听见一样，她撇了撇嘴，当真是会粉饰太平，她就不相信把臻瑛、臻璇两个人单独放一屋子里她们能好好的不吵闹起来。

马老太太的脸色不太好看。

裴府和永凉王府的关系，自打臻瑛闹出那样的风波之后就一直不好，冷冰冰的，全然没有姻亲的和睦亲近。永凉王要面子、重礼数，即便再不待见臻瑛，马老太太做寿这种日子，他定然是要求颜慕安陪着臻瑛回来的。马老太太知道底下那些弯弯道道的，但能有孙女、孙女婿来贺寿，怎么说也是一桩高兴事，心里舒坦一些。

而如今，臻璇也奉旨嫁了人，臻瑛日子好坏都是咎由自取，马老太太只希望永凉王府与王爷、世子能稍微顾念一些，不要仇视了裴家，那她就阿弥陀佛了。

谁想到今天这么大好的日子，尤氏偏偏就不肯消停，好端端说出那样的话来，这是要惹了颜慕安不悦，还顺便挑拨臻璇和夏颐卿。若是臻璇和夏颐卿因此有了间隙，她这些年刚从地上捡起来的脸又要丢到地上去了，那可怎么面对她的老妯娌？

再想到臻瑛，臻瑛打小就深受马老太太喜爱，左一个心肝右一个宝贝捧在手心里，除了娇气一些之外，并没有什么不妥当的。马老太太知道嫡女与继母相处不易，若臻瑛是个软脾气，就要叫尤氏看轻欺负了去，骄纵一些才不会吃亏，所以一直纵着宠着。

若不是尤氏步步紧逼，从京里给臻瑛说了那么一个不靠谱的亲事，臻瑛怎么会乱了分寸？要不是尤氏挑拨教唆，七老爷怎么会在臻瑛及笄时写那么一封信？那信上一字一句都是指责，马老太太都气得听不下去了，何况臻瑛这个做女儿的！

那年臻瑛会那么糊涂，做出那种不顾前后疯狂的事情来，就是叫尤氏给逼上梁山了！

思及此处，马老太太对尤氏这个始作俑者越发咬牙切齿起来，她恶狠狠瞪了尤氏一眼：“不会说话就闭嘴！”

尤氏叫马老太太突然发狠训了一句，一时胆怯缩了缩脖子，却不肯就此落了颜面，赔笑着想替自己开脱几句：“老太太，我就是想着她们从前做小姐的时候还挺好的，如今这样，有些可惜……”

尤氏见马老太太目光阴沉，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臻瑛坐在马老太太边上从始至终都很安静，头也不抬，把玩着自己手腕上的白玉镯子，听闻尤氏此句她突然就抬了眼，哼笑了一声：“做小姐的时候？太太是糊涂了吧？我做小姐的时候，太太不是在京城里伺候老爷吗？怎么就晓得了我与姐妹们处得如何？太太真是神人呢，千里眼顺风耳，我们甬州过的日子都叫太太弄得一清二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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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章 祝寿（二）

臻瑛这番话字字含针句句带刀，一说尤氏只随着七老爷留京而常年没有来伺候马老太太，二说尤氏在甬州安了人事事往京里汇报。

尤氏只想大呼冤枉，在甬州安人这种事她便是有这个心也实在是没那个胆，最主要的是她没这个能耐。这庆荣堂里有段氏把持，出了长房其他院子里周氏治下也是严厉，哪里是她一个不得宠的小媳妇能从京里伸长了手来随意插一脚的地方。

只是，辩解的话这个当口真的不好说，屋里人精太多，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反倒是越描越黑。尤氏恨得牙痒痒，巴不得训臻瑛一顿，可马老太太在旁，若她冲着臻瑛去了，指不定马老太太扬手就要给她两拐杖。

思前想后，尤氏一口气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怄得不得了，拽紧了手心，强压了下去，面色讪讪，终是闭了嘴。

叫这对继母女针锋相对一番来往，屋子里的气氛沉闷了许多，在与湛哥儿玩耍的圆姐儿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她起身怯怯朝孙氏看去。

孙氏冲她使了个眼色，圆姐儿心领神会，笑眯眯地扑到马老太太怀里：“曾祖母，抱抱。”

即便马老太太不高兴，也不想叫圆姐儿失望，一把将她抱住，逗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展了眉心。

臻璇与臻琪、臻琳说了几句，听外头报李老太太与季氏来了，她赶忙迎了出去。

李老太太一进门，太太小姐们自是一番问安，臻瑛起了身让出了马老太太身边的位置。

马老太太冲李老太太招手，道：“来来来，六弟妹与我一块。”

李老太太已是许久不曾见过臻瑛了，心中的气随着时间也淡了许多，尤其是在臻璇出嫁之后，瞧着他们夫妻和睦，往事也就渐渐放下了些。

马老太太做寿的日子，李老太太也不好扫了大伙兴致。便没有黑着脸对臻瑛，叫季氏与臻璇扶着坐到了罗汉床的另半边。

两位老太太说着闲话，贺寿的宾客陆续来了，见礼认亲，好不热闹。

屋子再大，一时也坐不下这么多人，女客们由曹氏领着，又叫了孙氏、任氏与几个小姐作陪，去了花厅。

臻瑛、臻璇是姑奶奶，来的也不是她们熟悉的女客。便留在正屋没有出去。

臻琳也没有去。臻璇轻声与她说笑道：“姐姐是怕她们塞女儿给你做陪嫁吗？”

臻琳闻言。脸上一红，瞪了一眼：“若不是长辈在座，我定饶不了你。”

臻璇笑倒在臻琳身上，待深吸几口气止了笑。道：“我来时瞧见外头马车可多了。”

“母亲发出去的帖子其实并不多，你瞧见的大部分可能都是没有帖子赶来送礼的。”

臻璇点了点头，裴家不能也不会大发帖子，那些送礼的只要不越了规制的门房都会留下，能迎进门到马老太太跟前磕头的就很少。

戴嬷嬷算着时辰，道：“老太太，再过小半个时辰就到开宴的时候了。”

马老太太半眯着眼，道：“再坐一会，等等四弟妹。”

后面的她没有说。戴嬷嬷也知道，只等姜老太太，贾老太太爱来不来。

帘子打起，陈玉宝家的进来了，满面笑容。向主子们请了安。

马老太太见她瞧着喜气，打趣道：“你男人这会儿在前院里忙得前脚不沾后脚，你这婆子怎么还偷懒了？”

陈玉宝家讨好道：“老太太，奴婢哪里敢躲懒。这是有喜事了，奴婢赶忙就来给老太太报了。”

“哦？什么喜事？说得好有赏，说得不好，叫老大媳妇罚你。”

马老太太说完，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笑了，催着陈玉宝家的快说。

陈玉宝家的眼珠子一转，故作神秘：“老太太，您猜猜谁来了。”

“呦呦呦！”马老太太指着陈玉宝家的，笑骂道，“这还叫我猜上了？赶紧说，老婆子心急。”

陈玉宝家的这才笑着道：“是柳家二太太来了，这会儿快到巷口了，特地带了家中的几位小姐来给您祝寿来了！”

“老太太，果真是喜事哩。”戴嬷嬷应和道。

马老太太喜上眉梢，不住点头，问：“这要来怎么也不说一声。快去看看可进了门了？赶紧迎进来！”

等了一刻钟，马老太太问了几次，外头院子里才传来丫鬟们脆生生的问安声。

马老太太坐直了身子，往门口望去，帘子被打了起来，一身木兰色如意襟褙子配了焦香马面裙的妇人笑着进来了，臻璇抬眼看去，正是几年未见的柳二太太。

“可算是来了，我的脖子都等长了！”马老太太抚掌笑道。

柳二太太身后进来三个小姐，两个及笄年纪，另一个小一些，豆蔻模样，三个小姐随着柳二太太行了礼，安静站在了后头。

臻瑛、臻琳与臻璇向柳二太太问了安。

柳二太太落了座，笑道：“一别四年，两位老太太身体康健，我们做晚辈的瞧了，当真是高兴呢！”

“走的时候说好要来的，一等就叫老婆子我等了四年，我这把年纪了，还有几个四年！”马老太太佯装不满，抿着嘴瞪了柳二太太一眼，“还真会挑日子，今天我还真不好说你。”

柳二太太赶忙赔礼：“老太太，是我的不是，一会儿自罚三杯，给老太太赔罪。”

“六弟妹，你可听见了，一会她若耍赖定不能放过她，我们不醉不归！”马老太太哈哈大笑。

李老太太笑着摆摆手：“她哪里能耍赖。”

马老太太定睛看向那三位小姐，“这三个丫头……”

柳二太太将三位小姐带到身前，介绍道：“给老太太贺寿这样的大事，我怎好独身前来，便带了家里的三个丫头。是九娘、十娘与十二娘。”

臻璇与臻琳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都了然。

柳二太太上一回来就是为了再与裴家结一门亲事，在裴家八姑太太过世之后，裴柳两家还是想以姻亲的身份一直处下去，又担心甬州与延岭千山万水，要是能亲上加亲，就更稳固些。

马老太太也是这个意思，柳家是书香世家，家风清净，朝中又有重臣，这样的人家是上上选，无论是嫁过去还是娶进来，都叫人放心。

上一次是为了从裴家再娶个女儿去延岭，臻瑛犹豫再三终是没有点头，便耽搁了下来，柳二太太这回带了三个小姐来，自是为了嫁小姐到裴家来，这三个之中便有人选。

却不晓得是哪一个……

这种事自是不好当着孩子的面谈，马老太太一一瞧了，九娘温和、十娘端庄，十二娘娇俏，各有长处，要再往细里说，就要好好处上一些时日才看得出来了。送了见面礼，马老太太与臻琳道：“四丫头，你是表姐，带三个妹妹去园子里逛一逛。”

臻琳笑着应了，请了柳家三位小姐出去了。

不晓得是不是介意往事，臻瑛也没有久坐，与马老太太说了一声，告了罪出去了。

柳二太太等人走远了，这才放低了声音，与马老太太解释了起来：“其实，原本早该来的。回去之后就想带上四小子来让您瞧一瞧的，结果三小姐嫁出去了。我有心带几个丫头来，却听说六爷从了军，大抵您也无心谈这些事，就一直耽搁了。”

马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是我们裴家小姐没福分。”

柳二太太也是扼腕，她不找边际地看了臻璇一眼，只觉得模样气度比四年前更出色了，这女大十八变，一年比一年叫人欢喜，现在这初嫁小妇人装扮，看起来亦叫人满意。

她四年前就想求了臻璇的，可惜已经订了人家，那柳家就断然没有横插一脚的道理，直到半年前，她从柳亦晚那里得知臻瑛嫁的永凉王世子就是臻璇当初定下的亲事，再要写信来问时，却得知皇上已经赐了婚了。

若叫她早些晓得，定要赶来求亲的，柳四爷品行才学都是好的，不会委屈了裴家小姐。

但再一想，如今臻璇配的是那位郑老太太的嫡孙，捧着圣旨上轿，这份荣耀他们柳家给不了。

“姻缘天注定嘛！”揪心错过的也无用，柳二太太更关心将来，她笑着道，“老太太看我们九娘如何？”

马老太太一挑眉：“样貌瞧着是不错。”

臻璇虽不出声却也注意听着，刚才柳二太太说过，那个九娘，是个庶出的。

“我隔房的那个妯娌连生了三个小子，一心一意想要个丫头却不得，九娘是姨娘生的，却叫嫡母宠成了宝贝，打小养在跟前，便是亲生的三个小子都不及她得宠。”柳二太太道，“虽是娇养，却不敢疏忽了规矩礼数，九娘的教养无须担心，品行谈吐不输姐妹们。”

马老太太一言不发，等着柳二太太继续说。

臻璇暗暗想着，柳家这般直咧咧地介绍一个庶出小姐，显然是心中已有了合适的人选了，能与九娘相配的会是……

臻璇还未细想，就见柳二太太伸出了手，比了一个“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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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章 祝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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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愕然。

这个意思是，柳家中意的是四爷臻徐！

再仔细一想倒也明白了，九娘再好却是庶出，即便是姻亲，也不好厚颜开口要配裴家的嫡子，庶出的臻徐是很合适的。

臻徐做了德州同知，德州的州府便是延岭，为了站稳脚，与姻亲延岭世家柳家多有来往也是应该。想来是臻徐到了任上之后，有柳家引路，自己又努力，干出了一份成绩，叫柳家对他有了极好的印象。

柳二太太并不虚套，直截了当地道：“老太太，我们老太太说，四爷虽是庶出，但出身裴家，若又有一个能给予他助力的妻族，将来定会有所作为。我家九娘是个不错的选择。”

马老太太眯了眯眼睛，自从臻徐跟着臻彻去了京城，这几年她也没有再见过这个隔了房的侄孙了。当初舍不得叫一个好好的孩子给贾老太太压着出不了头，这才做主点头悄悄把臻徐送了出去。金子总会发光，臻徐金榜题名谋个官位，就像柳二太太说的，有裴家在，又能得妻族支持，臻徐平稳晋升并不难。

世家联姻，门当户对，所求的不就是彼此扶植，一荣共荣吗？

柳二太太说得这般直白，马老太太也不隐瞒自己的想法，道：“柳二媳妇，你上回来我就与你说过，家里丫头们的亲事，我多少能管到一些，能使得上劲，爷们的亲事就不一定好说了。尤其是……哎！我那三弟妹，实在不是个好说话的。要我说呢，这门亲事我是顶顶赞成的，但臻徐不仅仅不是我长房的孩子。偏偏还就是我三弟妹的庶出孙儿，我总不能硬来吧。”

柳二太太在裴家小住过，又向柳亦晚打听过一些。多少晓得那一位贾老太太的脾气，听得马老太太这一番话。心里叹了一口气。

打压庶子庶孙，哪个家中都有听闻，即便是柳家里头，也不敢说从无此事，不过是轻重有所不同罢了。

就是因为柳家是一门好亲，所以贾老太太不会轻易答应叫臻徐彻底靠上了柳家。

马老太太心中自有想法，柳家几次三番示好。裴家也不愿意放过这种机会。要是这门亲事再谈不拢，后头还有几个小子小姐能够好好合上的？偏过头与李老太太低语了几句，马老太太这才与柳二太太道：“你这回带着几个孩子来，怎么说也要住上半个月。先别急，我与六弟妹，还有几个媳妇都琢磨琢磨，定要想出一个法子来。”

柳二太太自是点头：“儿女婚事是大事，从长计议。”

臻珧扶着姜老太太进来。柳二太太便停了这话题，起身问安。

戴嬷嬷瞧了时辰，道：“老太太，到开宴的点了。”

马老太太抬了手，叫戴嬷嬷与锦虹扶了。道：“我们去花厅吧，若是去晚了，少不得要多喝几杯。”

臻璇上前扶了李老太太。

一行人出了屋，李老太太低声与臻璇道：“你觉得如何？”

臻璇实话实说：“我觉得不错，只是三伯祖母那儿……”

李老太太哼了一声：“就她花样多！”

这般真性情，叫臻璇忍俊不禁。

花厅里热闹非凡，相熟的太太、奶奶们在一起说着家常，小姐们凑在一起玩闹，见正主来了，起身相迎。

男宾的宴席摆在了前院，花厅里备了十桌，外头又摆了两桌。

马老太太落了座，摆手冲戴嬷嬷和锦虹道：“这里有的是人伺候，你们自去外头坐下喝酒。”

戴嬷嬷推了几次，叫几个小丫头半拉着出去坐下，体面的丫鬟婆子们坐满了两桌。

臻璇与臻琳、臻琪坐一块，时不时就有人去向马老太太敬酒，马老太太在兴头上，来者不拒，又拉上了李老太太，等散桌时，都有了醉意。

下午请了戏班子，马老太太醉酒犯了困，叫小辈们自己点戏，不要顾及她。

伺候马老太太与李老太太一道歇了，臻璇没有去听戏，而是去了臻琳屋里小坐。

即便如今臻琳住在了庆福堂，从前的闺房依旧打扫得一尘不染，只是那些摆设玩物都收了起来，空空的，少了生气。

眼瞧着离过年一天天近了，时间不多，那些收在库房里的箱笼也不得不抬出来，重新再整理一遍，看看哪一些装箱带去京城抬入七皇子府，哪一些留在甬州。

臻璇进去时花露与花霁正在收拾，臻琳拉了臻璇坐下，笑着道：“还没整好，有些乱。”

“少不得费些工夫。”臻璇看了一眼，那打开的箱笼里的东西她瞧着眼熟，皆是臻琳从前的心爱之物。

臻琳却是好奇，问道：“之前柳二太太说了什么？”

臻璇见屋里没有外人，压着声音与臻琳把柳二太太的意思说了。

臻琳听完皱了皱眉头，道：“我们各个知道这亲事好，但三叔祖母……”

贾老太太那一意孤行的脾气，便是马老太太与李老太太这几个妯娌都不愿意与她多打交道，她那一屋的事情，叫姜老太太说那就是“乌烟瘴气”，几位老太太就算是有心想管也插不上手，何况是压根不愿意去参合。

当初送走了臻徐落了贾老太太口实，明里暗里损了庆荣堂几次，叫马老太太气结。

周氏这一个族长太太到底输在了辈分上，不好与贾老太太硬碰硬；马老太太虽是长嫂却隔了房。要是邵老太太还在，占着同房嫂子身份与族长太太威望，哪里能让贾老太太这般行事乖张。

话又说回来，若不是还有马老太太压着，贾老太太还不晓得要闹成什么样子呢。

这家中，能完完全全压过贾老太太一头，叫她作怪不得的……

臻璇沉思，灵机一动，突然醒悟过来，她当年对付苏满玥的时候，是靠着三老太爷才叫贾老太太吃了瘪，若是三老太爷知道了柳家的意思……

三老太爷并不是糊涂人。

臻璇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弯着唇角凑耳与臻琳道：“我们的十弟弟功课如何？”

臻琳初初没有听懂，怔了一下，再转念一想明白过来。

裴家族学的陈先生因为年纪大了教不动学生而请辞，家中子弟一并由他推荐去了盛安书堂，除了臻後。贾老太太瞧不上外面的书院，把臻後送去了贾家的族学。

臻德小时顽皮捣蛋，功课却还不差，臻後脾性比臻德好不了多少，学问上还一直摸不到路子，在兄弟之中逊上一筹。

贾家学风不严，臻後的功课只怕没有多少提高。

庶出的臻徐很争气，而嫡出的臻後叫贾老太太宠得不成样子，三老太爷若是知道了……

臻琳咯咯笑着指着臻璇，道：“原当你是个好的，如今怎么也是一肚子的坏水！”

花露与花霁也有了笑容，自从京城里回家，臻琳很少有这般笑过了，她们从小伺候臻琳，心里着急难过，可没有一丁点办法，现在臻琳总算是有了盼头，能笑出来了。

花露把手中的木盒放下，笑着道：“小姐还是与七姑奶奶一块时最高兴。”

“是呀，七妹妹与我……”臻琳一面说一面扫了那木盒一眼，突然笑容就僵在了脸上，言语梗在嗓子里，笑意渐渐淡了，化作一缕惆怅在眉头。

花露不晓得臻琳为何好端端收了笑容，再仔细一看那木盒，脸色一变，小心翼翼伸了手想把盒子取回来。

花霁自然也看清楚了，心里暗暗叫苦，怎么偏偏是这个盒子！她在一旁打着马虎眼，问道：“小姐是和七姑奶奶说到了什么呀？”

臻琳却站了起来，伸手道：“给我吧。”

花露一脸为难，看了看花霁，花霁也不知道怎么办，着急地看向臻璇。

臻璇这时也认出来了，那个黑色檀木盒子是臻琳从前极其宝贝的东西，盒子很普通，没有雕刻精致的纹理，看起来并不起眼，那里头装着的，是信。

是程宗瑜的信。

臻璇正要劝上几句，臻琳摇摇头止住了臻璇的话，又与花露道：“给我吧。”

花露紧抿着唇，红着眼把盒子放在臻琳手中，欲言又止。

臻琳一言不发，抱着盒子回了内室。

臻璇垂下了眼，程宗瑜是臻琳心中的一根刺，看到这些与他相关的东西，一时都会乱了心神。

这是人之常情，臻璇知道这会儿臻琳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回忆也好痛哭也罢，就好比那日她翻出了那一件桃花飘落的襦裙，一时之间旧忆满溢，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臻璇不敢离开，与花露、花霁一道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

内室里，臻琳打开了盒子。

厚厚一叠的信纸，墨香早已淡去，就如同早已被掐断的姻缘线，叫人忍不住苦苦一笑。

这些信臻琳一直收得很仔细，程宗瑜随心送来的小东西也一并收着，一片红透了的枫叶，一颗光滑的石子，从前抚着感觉指尖暖意，似乎那人掌心的温度顺着他的字他的礼物一道传来，沿着她的指尖逆流而上，直入心房。

现在，只剩下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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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章 祝寿（四）

信是按着时间排好的，五六年的跨度，有断断几行的诗，也有长长的文，从家中琐事，到城中趣闻，再到回忆在甬州的日子，透过那些隽秀端正的文字似乎就瞧见了那个人。

信中从无唐突孟浪之语，却是最叫女儿家惦念的。

感情随着一点点变厚的信，一点点增加。

臻琳还记得，从前她收到信的时候是欣喜的，偶尔拿出来翻看是也是娇涩着，她将它们收好，要作为嫁妆带去程家，而现在，这些全都变成了难言的苦涩。

臻琳点了一盆火。

一封封看，一封封烧。

臻琳捏着信纸，看它们一点点化作灰烬，脑海中想着的，是当年看这份信时她想了些什么，回信里又写了什么，曾经记得一清二楚的东西，到了如今，似乎也叫那火焰烧了一场，变得迷糊不清了。

那一场红得叫她滴血的火焰。

京城侍郎府里被匆匆撤去的红绸，闺房中一夜烧尽的红烛，镜中叫泪水花了的红妆，这辈子再也不能穿的大红嫁衣……

臻璇在外头等了很久里头都没有动静，正当她与花露、花霁忐忑不安的时候，听见内室传来噼啪一声响，她跺跺脚，急急掀开帘子进到了内室。

臻琳站在火盆边上，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见是臻璇进来，她淡淡道：“这些留着都是祸害，一把烧了也好。”

臻璇走上前往那火盆里一看，赫然是那个黑檀木盒子，臻璇不去看臻琳泪流满面的容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稍稍用力，安慰道：“是啊，烧了就忘了吧。”

臻琳咬唇不语，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为了那些过往哭泣。

直到那盒子被烧成了焦炭。臻琳轻轻道：“七妹妹，我记得，并非因为我还想着那些旧情，我念着的是那些往事，是那时候的心境。那般美好憧憬。叫人割舍不下。可是，我更知道我要嫁的是谁，我要走的是什么路。床榻之上容不下第三个人，哪怕我念的不是人而是事。七妹妹，我会忘掉的。”

这番话，臻琳说得很冷静，却掩盖不了其中伤感。

臻璇没有忘记，那个月夜臻琳提起程宗瑜时的笑容，那般甜美羞涩，说他们的指腹为婚，说程宗瑜带着臻德与臻徽回来时她的感动。说一点一滴的小事。

臻琳曾经是那么期待，曾经以为她等到了，可那一日的变故，就如这盆火焰一般，炽烈得让身处其中的她无所遁逃。

一团死灰。

而今日这句话，臻琳不仅仅是在提醒自身。亦是在告诉臻璇。

臻璇抬手将臻琳抱在怀里，把眼泪逼了回去：“四姐姐，我已经忘了，你也会忘掉的。”

没有了这些东西，就再不会睹物思人。再不会被勾起往事，再也不会有念想，再也不能让那些乱了心神。

臻琳无声哭了一会，花露与花霁打了水进来，姐妹两人梳洗之后又重新上了妆面，对镜照了照，待瞧不出有哭过的痕迹时才好。

守门的小丫鬟福身问安，听见响动臻琳往外间看了一眼，才晓得是段氏来了，拉着臻璇赶紧出来。

安排这么一场寿宴并不是轻松的事情，段氏忙了一日，好不容易抽出些空，知道臻璇在臻琳这里，便急急来了。

段氏拉了臻璇的手，道：“七丫头，我也长话短说。四丫头的婚期是二月里，我们是打算过完年就出发的，照旧是走官道到码头换走水路，一来舒适省时间，二来地方大能多装些东西。前几日联系船家，船家却说，冬季河道不好走，到了北边若没有化冰就走不动了。到时候堵在河道上进退不得。我不懂那些，想叫你向姑爷打听一番，他做南北生意，比我们妇孺懂得多，请他帮我们想想怎么走才好。”

段氏不方便久坐，待臻璇应下之后，便匆匆去了。

臻琳亦是头一回听段氏说起进京的行程安排，与臻璇道：“我记得我们上一回进京，先走了两日官道到了码头，沿着水路到了京城郊外，下船后急行半日便能入了京城。若是水路冰冻，就要改走陆路了。”

臻璇闻言，想了一想：“我晓得大伯母烦恼什么，水路冰冻，是从哪一段开始不能走了，不到冬天谁也说不准，想要提前安排好马车上岸，也不知道要从哪里安排起，全走官道也不妥当，到了北边，指不定官道都因冰雪不好行走呢。”

臻琳算了算日子，叹了口气：“二月里的婚期，时间很紧，要是真的来不及，大约要年前进京了。”

“别着急，我先问一问二爷。”

姐妹两人正说着，有丫鬟来报马老太太醒了，两人便起身过去。

马老太太小眠了一会，精神头不错，叫了李老太太一块去看了半折戏，与小辈们欢颜笑语，这才尽了兴。

到了傍晚时，来贺寿的宾客陆陆续续告了辞。

臻璇与夏颐卿出了裴府之后没有直接回夏家，而是绕到了玲珑阁。

掌柜的见是东家来了，出来相迎，夏颐卿有事要处理，臻璇本想在雅间稍座，却不想今日满客，便与夏颐卿说了一声，戴了帷帽在边上几家店铺内随意逛一逛。

这条街臻璇来过几次，卖得基本都是金银器，首饰店有许多，卖得都以市井女子用的居多，好东西极少。不过是打发时间，倒也不要紧。

看了一会就觉得索然无味，臻璇想着还是回马车上歇歇脚好些，便从铺子里出来，与桃绫和杏绫一面说话，一面往回走。

刚行了几步，便见前头走来三五少年，其中一人见了她们甚是惊讶。

来人是夏景卿，臻璇戴着帷帽他一时认不出，却认识桃绫和杏绫，这才瞧出臻璇身份。他上前行礼：“嫂嫂怎么在此？”

臻璇止了步子，回了一礼：“本是要回府了，二爷有些事要来玲珑阁，我便在附近看看。”

听得夏颐卿在，夏景卿摸了摸鼻子：“我与同窗经过这里，既然二哥在，我进去问个安。”

夏景卿转身进了玲珑阁，几个同窗拱手道了一声“夏二嫂”，臻璇回了礼，便走到了马车边。

桃绫取了脚踏放下，臻璇扶着桃绫的手要上车，突然从街中冲过来一个老汉，直直往那马儿撞去。

车把式吓了一跳，要是撞上惊了马，那是要出事情的，他顾不上旁的，扑过去要拦住那老汉。

两人撞作一团，摔倒在地上。

桃绫被唬了一跳，赶紧拉了臻璇到一旁：“二奶奶当心。”

臻璇定睛看那老汉，五十岁模样，衣着干净，用料精致，不像是普通人家。

听见外头动静，夏景卿跑了出来，一看这情况也是莫名，这个老汉实在是不像行鲁莽事的人，怎么会这般不小心。

臻璇是女眷，不方便与那老汉开口，夏景卿便上前，闻得对方身上浓浓的酒味，不由皱了眉头。想来是喝多了脚下不稳，这才冲撞到了，他伸出了手，问道：“老人家可有摔伤？”

那老汉一把挥开了夏景卿的手，气呼呼看着臻璇。

老汉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脚步踉跄，摇摇晃晃，却还记得要整整歪掉的员外帽子，拍拍身上的灰尘，待收拾好了，才冷冷哼了一声：“夏二奶奶好风光啊，裴家小姐不是我们这种人家比得了的。”

这是故意冲着臻璇来的。

臻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老汉的目光并非轻薄，而是真的生气和恼怒，臻璇对此人没有一丁点儿印象，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过这么一个人。

夏景卿退回来几步拦在了臻璇前头，低声道：“嫂嫂，这人喝了酒，稀里糊涂说不清道理，我们还是莫要与他计较。”

臻璇点头，与一个醉老汉实在无需多费口舌，她看向杏绫，杏绫会意，跑进了玲珑阁去寻掌柜的。

路边行人见有热闹可瞧就围了过来，其中有人认得，惊讶道：“这不是那王家克夫女的爹爹吗？今日怎么进城来了，又有哪家倒了大霉要与你们王家对薄公堂？”

那人说完，人群哄然大笑。

臻璇恍然，眼前这人，竟然是叫老祖宗回绝掉的王家人。

王老汉叫人群哄笑得涨红了脸，跺脚道：“我呸！明明是那甄世元短命，与我家闺女何干！”与看热闹的人争执了几句，他又转头盯着臻璇，打个一个酒嗝，“二奶奶官小姐出身，捧得了圣旨，抬得出嫁妆，啧啧，娶你是男方福气，凭什么娶我儿就是晦气！”

听了这番话，臻璇隐约能明白为什么王老汉会找上自己了。

那日为了回绝李媒婆，老祖宗叫了臻璇与郑氏坐在一旁，以她们的身份狠狠下了李媒婆脸面。李媒婆为了交差，又不愿意得罪王家，回话时只怕避重就轻，把老祖宗不满意王小姐克夫名声粗粗带过，重点放在了王小姐非官小姐出身，嫁妆与品行比不上夏家其他媳妇上。

王老汉咽不下这口气，又喝多了酒，这才寻了她的事。

只不过，亲事是老祖宗拒绝的，与她裴臻璇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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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章 祝寿（五）

玲珑阁的掌柜的匆匆出来了，他是一个头成了两个大，只这么一会儿工夫，好端端的，东家奶奶在店门外叫人寻了晦气。他也不与那王老汉说什么，走到臻璇身边，摆了一个请：“二奶奶、三爷，随我先进了店吧。”

桃绫扶了臻璇抬步往玲珑阁里走，不料王老汉竟然借酒生了胆，又要冲过来与臻璇理论。

桃绫气急，直直拦在了王老汉前头，喝道：“你这老汉好生无礼！你吃多了酒，我们不与你计较，你怎么还咬着不放了！”

王老汉哪里受过一个丫鬟的气，当下就跳脚，指着桃绫骂：“你算个什么东西！”

桃绫从小跟在臻璇身边，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后院婆子丫鬟，即便是有男子，也多是认得的小厮长随，今日与这素未谋面的王老汉争执，却是头一回。她顾及臻璇，虽是涨红了脸，亦不肯退后一步：“你当着街坊的面这般行事，你王家不要名声，我们玲珑阁还要做生意嘞。”

王老汉闻言突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到最后岔了气，眼中含泪，重重咳嗽了几声：“名声，我王家有什么名声？我家闺女有什么名声？我闺女……”

王老汉话说到一半又咳嗽起来。

桃绫皱了眉头，那日李媒婆走的时候，她是亲眼见到湘翮追了出去塞了红包的，其中意图不用多问她也晓得，老祖宗不愿意叫这桩事传出去，若是叫人晓得何老太太原本想叫夏苏卿与王小姐议亲，成了甬州城中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损了夏苏卿和夏家声誉，老祖宗定然不高兴。

在王老汉开口之前。桃绫冲口道：“王小姐的名声与我们夏家有什么干系！你王家声誉又不是坏在夏家头上的，你有什么委屈，有什么不满，要哭要闹随意，别赖上我们家，有底气自与那甄家说去，找我家奶奶做什么？就因为我们奶奶嫁得风光，你家女儿嫁不出去。就要找我家奶奶麻烦，这是什么道理！这城里嫁出去的女儿家那么多，你要一家一家去寻事不成？”

王老汉叫桃绫堵了这一番话，心情抑郁，张着嘴要骂，玲珑阁里几个婆子急急出来。挡在了桃绫身前。

桃绫见此，再不理他，转身就进了玲珑阁。

“你这张嘴。还是这么厉害！”臻璇见她进来，拉了她的手，只觉得那掌心湿透，桃绫嘴上虽辣，心里还是慌的，“你呀……”

想安慰些什么，可刚开了口就不晓得要如何说下去，两人主仆多年，无需说那些客套话，可若什么都不说。也有些不舒服。

桃绫咧嘴一笑：“是那人不讲道理，有些话奶奶不好说。奴婢一个丫鬟没那么多讲究，不用顾忌。”

臻璇笑了，桃绫一直都是这样，不肯叫她吃一点亏，事事护着：“也要想着些自个儿。”

桃绫抿唇宽慰道：“玲珑阁门口，奴婢吃不了大亏的。”

臻璇主仆上了楼。往夏颐卿的书房去，王老汉叫那几个体壮的婆子拦了，追不进玲珑阁，酒也有些醒了，懊恼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生气，大伙见没戏看了，渐渐散开了。

车把式与王老汉相撞时扭到了腰，一时痛得龇牙咧嘴，夏景卿叫玲珑阁的掌柜安排了，先送人去了医馆。

几个同窗围了上来，与夏景卿道：“你家嫂嫂身边的丫鬟，真是个厉害的。我看啊，若是那王老汉再胡搅蛮缠，她要拿着扫帚打人了。”

又有一人道：“辣是辣，可惜是一个丫鬟。”

另一人不同意，摆手道：“就是因为是丫鬟才能这么凶，有几家小姐奶奶敢在街上与生人争执？令妹敢吗？”

其他人纷纷摇头，叹了一声：“我们甬州，只有一个傅郡主。”

大胆泼辣好打抱不平的傅凌遥，一骑绝尘策马去行宫向皇上皇后请愿的傅凌遥，她是甬州人心中的女中豪杰，独一无二的存在。

“丫鬟是要辣一些，那是忠心护主，怕叫主子吃亏。丫鬟要是个柔弱的，遇事还要叫主子保护她不成？”一个少年摇着头道，“我就觉得我妹妹身边那几个凶巴巴的挺好的，总要有人唱黑脸呀。”

话音一落，引得几人笑声。

这些言论，臻璇与桃绫都没有听见，她刚上了楼就见夏颐卿从书房里出来。

夏颐卿听见了动静出来看，见臻璇无事，略松了一口气：“是我的不是，想着在附近铺子里看看应当无事。”

臻璇走到他身边，浅笑着道：“叫二爷担心了。”

夏颐卿领臻璇进了书房，道：“我还有些账册要看，你坐一会。”

臻璇点头应了。

这间书房并不大，不沿街，开着的小窗对着一条小巷，因而比较安静。靠墙立着几个书柜子，一眼望去，似乎全是账册。桌上也放了厚厚一叠账簿，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另一侧是几张八仙椅，应当是夏颐卿会客用的。再后头拿屏风隔开，里头一张软榻，以作休息用。

臻璇在八仙椅上坐下，取下了帷帽。

夏景卿上来问了安：“车把式送去了医馆，我先回府去，再叫一个车把式过来。”

夏颐卿应允。

夏景卿回去了，臻璇细细回想了一番，刚才的事来的突兀，除了吃惊之外，她来不及细想。

叫老祖宗拒了亲事，那王老汉心有闷气无处宣泄，连带着怨起了夏家别的媳妇，尤其是臻璇这个叫老祖宗做了比较，刚刚进门的新媳妇。

也是巧了，玲珑阁外头与夏景卿和他同窗的一番对话，叫王老汉听出了身份，王老汉吃了酒，半醉不醉的，这才闹了起来。

夏颐卿翻完了一册账簿，他抬头去看臻璇，见她眉头轻皱，开口问道：“之前是何事？”

臻璇闻言一愣，复又明白过来，这个书房里怕是只能听见响动，却听不清前头在吵些什么的，便把事情细细说了一边。

臻璇说完，看到夏颐卿抿紧了唇，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担心会连累上夏苏卿，便道：“我想，桃绫说了那么一番话，即便王老汉提起三叔，别人应当不会相信，只当他是为了报复信口开河。”

“我倒不怕他说三弟，就像你说的，有桃绫那些话在，别人未必会信他，只是……”夏颐卿顿了一顿，思索一会又道，“我担心王家不会善罢甘休。”

臻璇暗叹了一口气。

王家已是山穷水尽，不抱什么希望了，突然出现了一个何老太太，那就是一根救命稻草，王家那几乎熄灭的火星一下子就冒了起来。谁知道最后叫老祖宗一盆水给浇个了透，还没高兴几日就又傻了眼，落差太大，也难怪受不了。

可要是不善罢甘休，再折腾下去，又有什么好处？

难道真的就能缠上了夏家，让老祖宗点头接了王小姐进门？

退一万步说，就算了进了门，这个媳妇能在夏家和老祖宗跟前讨到好处？定是人人不喜欢，日子难过的。

夏颐卿看出臻璇想法，解释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既然靠不上夏家了，叫我们头痛一番也是好的。他是盯着你。”

后头的话夏颐卿没有细说，臻璇也听明白了。

这是在关心她，怕她吃了亏。

脸上不由一红，轻声道：“我倒没什么关系，平日里不出门的。反倒是二爷要当心些。”

夏颐卿应了一声：“好。”

等车把式来了，回府之后先去天一院换了衣服，夫妻两人一块去了听风苑。

夏景卿在里头正与郑老太太和郑氏说着玲珑阁外的事。

郑老太太见了臻璇，赶忙招了招手：“颐卿媳妇快过来，叫祖母看看，可有伤着。”待拉着臻璇的手细看之后，又道，“你那丫鬟是个忠心的，要赏了她。”

桃绫进来谢了赏，郑老太太又问了马老太太的生日宴，听得一切顺利，这才笑眯眯点了头。

夜里躺在床上，臻璇记得郑氏的嘱托，与夏颐卿一一说了：“二爷，四姐姐是不是要提前进京了呢？”

夏颐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刮着臻璇的背，道：“正月里的天气确实是说不准的。到京城的河道会冰封是肯定的，最后一段要提前上岸走陆路。”

“不好安排马车。”

臻璇说完，许久不见夏颐卿出声，她抬头看去，黑暗之中并不清楚，似乎是夏颐卿正闭着眼思索。

又过了一会，夏颐卿才慢悠悠开口道：“要是大伯母愿意，可以跟我们一道走。正月里有不少东西要送进京城去，还是先走官道，到码头换了船，再看情形。夏家在沿路的水岸口子都有车行，会方便很多。”

臻璇没想到夏颐卿回给出这样的法子，半支起身子，问道：“可会不方便？”

“当心受寒。”夏颐卿拉了臻璇一把，“也没什么不方便的，总归我们也要走，亲戚一道也有个照应。只是要早些定好随行人数，带多少行礼，也好安排好船只马车。”

臻璇点头笑道：“那我改日问一问大伯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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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章 祝寿（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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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不知不觉间起了风，虽是关了窗户，亦听见外头响声一片。

臻璇不自禁缩了缩脖子，手指拉了被角，想捂得更严实一些。

身边夏颐卿已经睡熟，臻璇不敢多动，闭了眼睛。

明明是有了困意，脑海却不知为何突然闪过一丝清明，想起夏颐卿刚才的话，臻璇的瞌睡一下子就醒了。

刚才，夏颐卿说的是“跟我们一道走”，那是不是意味着，她也能一块进京里去？

臻璇一阵惊喜，她曾说过想替臻琳送嫁，那时候夏颐卿说过他会安排好，可到底怎么安排，是不是做的了准数，臻璇并不晓得，只是一直期待着。

直到真的听见夏颐卿这么说，少不得一阵雀跃，她的请求，他是放在了心里的。

臻璇很想再问一问，何时启程？能住多久？还要准备些什么？

这些心思绕在心头，像极了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小姑娘，要是真的问出来了，定是要惹来笑话。但心里蜜甜甜的，嘴角也挂上了笑容。

看了一眼呼吸均匀的夏颐卿，臻璇不好因此吵醒她，便压着那些小心思，靠着他闭眼入睡。

到了第二日，心情还是极好。

待从长生居回来之后，臻璇就请了高妈妈，要她将夏颐卿的回复告诉段氏。

高妈妈匆匆去了，到了傍晚时回来，笑着回了话。能与夏家一道走。段氏与臻琳都很高兴。她们会快些定下随行人数与行李单子，出发的日期由夏家定。

臻璇与夏颐卿说了之后便放了心，得了空就在屋里赶着年礼。

要完工了，外头传来小丫鬟问安的声音，桃绫出去看了一眼，与臻璇道：“是三小姐来了。”

夏湖卿没有急着进东次间，先在中屋去了身上寒气，才进来：“嫂嫂。这才刚刚入了十一月，怎么天气就这么冷了。”

臻璇笑着拉了她坐下：“既晓得天冷，怎么还四处走动，万一受了寒可如何是好？”

“才没有那般体弱呢。”夏湖卿掩唇笑了，接过热茶喝了一口，“这不是就暖了吗？”。又去看桌上的绣品，拿起来品味一番，“绣得真好。”

“你的年礼绣得如何了？”

听得臻璇问了，夏湖卿皱了皱眉头。

这些日子夏湖卿在准备给老祖宗与郑老太太的年礼，叫臻璇参谋过几次。老祖宗那里是绣出水莲花的帕子，寓意菩萨的莲花座。给郑老太太的是一副松鹤图，她的画功也是不错的。

“绣了一半了，瞧着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夏湖卿支着下巴，“也许就像上一回嫂嫂说的那般，配色不够大胆些。只是，莲花就是莲花的颜色呀。”说罢，取出那帕子与臻璇看。

臻璇细细看了，针脚细密整齐，夏湖卿的基本功底是相当扎实的，再看色调，水色绸缎上珊瑚色的花瓣一层套一层，从浅到深：“我看着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呀。老祖宗喜欢素净些的，这样刚刚好。”

夏湖卿听了臻璇的话，这才略安了心。

这段日子，夏湖卿到天一院走得勤快，臻璇隐隐觉得她有话要说，可她不开口，臻璇也不好多问。

臻璇一面与夏湖卿说着闲话，一面绣着手上的绣品，待收了针尾，抬头见夏湖卿扫了桃绫一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莫非夏湖卿想说的事情与桃绫有关？只是每每她来时，桃绫都在里头伺候，这才不好开口？

正巧执棋有事寻桃绫，臻璇便把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留姑嫂两人。

“三妹妹有话与我说？”

夏湖卿没想到臻璇这般直接，道：“嫂嫂怎么这般问？”

臻璇笑着道：“可要快些，一会她们都回来了，你又要说不出口了。”

夏湖卿的脸上红了红，捏着帕子，犹豫了一番后，道：“其实不是我，是四哥哥。”

夏景卿？夏景卿能有什么事要与她说的。

臻璇不解，也没有催促，等着夏湖卿继续说。

“是这样的。那一日玲珑阁门口，嫂嫂不是遇见了四哥哥和他几个同窗吗？其中有一个钱家五爷，看中了桃绫姐姐，想讨回去。钱五爷与四哥哥提了几次，四哥哥没办法，又不敢和二哥哥说，只好叫我来问一问嫂嫂。”夏湖卿说完，小心翼翼看了臻璇一眼，见她已是皱了眉头，道，“嫂嫂莫生气，我也晓得这事不妥当，哪有这般讨人的，所以前几次来都不好开口说。”

臻璇按了按太阳穴，叹了口气：“你也是受四叔所托来问上一句的。只是我不晓得，这钱五爷要讨我的桃绫，是怎么个讨法？”

怎么个讨法？

夏湖卿也答不上来，夏景卿与她说时，她只觉得莫名其妙，好端端讨别人家的丫鬟是个什么道理，这般行径与纨绔有何区别？可到底是同胞哥哥所托，她含糊应了有机会问一问，具体如何夏景卿没说，她也没问。

“三妹妹，桃绫跟了我多年，我是断不会让她受委屈的。”臻璇深吸了一口气，“讨去做丫鬟，那是绝不可能的；讨去做姨娘，且不说桃绫不肯与人做小，我也舍不得。出府与人做姨娘，不如我给她好好挑个管事，将来做个管事娘子一直留我身边，有些不如意的我也能替她张罗着。”

夏湖卿虽然颇受郑老太太与郑氏喜爱，可却是脱胎自温姨娘的肚子里，自是晓得做姨娘的不容易，叫臻璇把身边得力贴心的丫鬟送出去做别人家的姨娘，定然是行不通的。

“嫂嫂，我也不晓得那钱五爷是怎么想的，四哥哥也是因为同窗情谊不好推，嫂嫂既然给了说法，四哥哥也好回了钱五爷去，省的他一直惦记着桃绫姐姐。”

夏湖卿说完这事，不好意思再久坐，起身回去了。

臻璇有些乏，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她记得，在小臻璇年幼时，桃绫就跟在了她身边，而自从她在庆和堂里睁开眼到现在，一晃六年，桃绫本分周全，伺候她从没有一刻疏忽的。

很多年前，她们同床夜谈，桃绫表过心迹，她不愿意给姑爷做小，只想像秦嬷嬷那样，做管事娘子、管事嬷嬷，一直能在臻璇身边伺候。

臻璇不用再去问，也知道到了如今，桃绫依旧没有改变那些心境。

桃绫跟着她，一个人做几个人的事，吃了不少苦，又叫臻徊那般作弄欺负，还差点叫人掳了去，其中委屈，还能向谁说呢。

上一回臻琳就说过，几个大丫鬟年纪大了留不了几年了，臻璇心里清楚，却还是舍不得，又想细细挑，定要选个满意的出来。

只是她这边还没有个计划，就有外人看上了她身边的丫鬟。

是要找个时候与两位妈妈琢磨琢磨这样事了。

大抵是夏湖卿还念着这事，听风苑里用晚饭时见了臻璇略有些尴尬，当着长辈的面，有些话不好说，臻璇便没有与她多讲。

倒是夏颐卿瞧出些不对劲来，夜里与臻璇道：“是不是三妹妹说了什么惹你不高兴了？”

臻璇正在宽衣，闻言一愣：“二爷怎么这么问？”

夏颐卿没接话，臻璇也不做声，等桃绫退出去之后，她才上了床，与夏颐卿道：“是为了桃绫的事。”

夏颐卿挑眉，似是不解。

臻璇把事情说了，末了道：“也不是我要驳了四叔和三妹妹面子，只是，那钱五爷只因在街上见过桃绫一次，就说什么讨不讨的，算是个什么事体。再者，讨回去与他做小，我可不叫桃绫受这委屈。”

“他们两个推不开来问了，你既然不会答应，听过也就算了。”夏颐卿说完，吹了灯落了帐，“不过，那个钱五爷我见过几次，说话做事正派，不似那种讨要别人丫鬟的纨绔。”

臻璇躺在被窝里，侧头看着夏颐卿，琢磨着问：“二爷的意思是，四叔弄错了钱五爷的意思？三妹妹说，钱五爷与四叔提了几次了。”

夏颐卿淡淡道：“我估摸着，是想讨了娶回去，不是做小。”

臻璇瞪大了眼睛。

娶妻？

这比之前说的越发惊奇起来了。

钱家看样子不是小官人家就是小商之家，一位爷可以不管长辈，开口就要讨别人家丫鬟做正妻，这倒是稀奇了。

“二爷为何这么猜？”臻璇追问。

夏颐卿却摇摇头：“钱家里头，乌烟瘴气，便是正妻，你也少不得要多掂量了。”

钱家的情形具体如何，夏颐卿一个外人不可能全部清楚，隐约晓得钱五爷虽是嫡子，可父亲早逝，母亲与妹妹都是体弱妇孺，与几位伯母、姨娘处得并不愉快。

后院的战斗，臻璇一个女人反倒更能猜测些。

母亲软弱，在妯娌之间讨不到好处，还要叫人事事占了便宜去，欺压孤儿寡母的，不是什么稀罕事，再加上父亲留下来的那几个姨娘，少不得天天跟唱大戏一样。

这般浑水，要讨桃绫做正妻，是瞧见桃绫性子辣，能够帮衬一些？

臻璇撇撇嘴，这算什么事！(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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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章 祝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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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不愿意随随便便定了几个丫鬟的将来，抬头与夏颐卿道：“二爷，若有合适的管事、长随，帮我留心一下。”

家中男仆的情况，夏颐卿比起她们内院女眷知道得更多，若能提一两个人选，臻璇也能多些选择。

在几个大丫鬟的问题上，臻璇虽没有明说，夏颐卿也看得出她没有想过要给哪一个开脸，再者，他亦确实没有动过那些心思，因而为了避嫌，也叫臻璇安心一些，这些事他都不愿意插手。

不过，既然是臻璇开口要他帮忙留心，倒也无不可之处，夏颐卿随口应下，复又道：“云在也未婚配。”

臻璇心中一动，云在常年跟着夏颐卿，不去说体面，见识就与一般小厮不同，若是云在的话，说不定可行。

十一月初九，胭脂铺子送了十月里的账册过来。

夏颐卿回来时，就见臻璇坐在东次间的罗汉床上，桌上放着账册与算盘，一笔一笔对得仔细。

臻璇抬眼看到夏颐卿，正要起身却叫他拦了。

“你看你的，我先去换身衣服。”

臻璇闻言，倒也不着急起来了。

略等了一会，夏颐卿换了一身衣服出来，在臻璇对面坐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了那账册上。

臻璇把账册掉了个个推到夏颐卿跟前，笑着道：“二爷帮我看看？我是外行。也不晓得这帐对不对。”

夏颐卿没有接过来，而是道：“做账的都是老主簿了，一般不会有什么差错。若有心动些手脚，只靠一两个月的册子，你也看不出什么花样来。”见臻璇闻言皱了皱眉头，夏颐卿又宽慰道，“不用担心，最多到过年。这铺子也要交接了，大伯祖母给了你铺子，底下人也不会在这些数目上糊弄你。”

夏颐卿这么一说，臻璇想明白了过来。

就如同夏颐卿说的，以张管事的能耐，拿出来的账册不可能会有一目了然的问题，即便有差错，也要拿着旧账本一笔笔对一笔笔盘，不是她只靠这几个月的东西就能发现的。

况且。眼瞅着就要交接，张管事定然不会在这时候出差池，他管了马老太太那么多铺面。不必在马上要交接的胭脂铺动任何手脚。

毕竟。臻璇对这些商铺账目只懂皮毛，夏颐卿却是极其老道的。张管事可不敢赌夏颐卿绝不会去看媳妇的铺子账目。

检芝麻丢西瓜的事，聪明人都不会做。

想通了这些，那几本账册也没那么难盘对了。

臻璇支着下巴，问道：“二爷，那胭脂铺子接过来之后。要怎么经营才好些？还是照如今这样吗？”

夏颐卿见臻璇皱着眉头的模样着实有趣，不禁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你自己的铺子，你自己决定。”

臻璇没防备夏颐卿突然来的这么一下，猛然直起身往后躲了躲，红着脸看了一眼屋里的丫鬟。见她们都低着头似乎是谁也没瞧见，她嗔了夏颐卿一眼。

夏颐卿弯了唇角。也晓得臻璇脸皮子薄，便言其他：“时间差不多了，收拾一下就去听风苑吧。”

臻璇正想避一避，闻言赶忙趿了鞋子去内室重新梳妆。

夜里出了听风苑，夏湖卿和夏景卿没有着急走，随着夫妻两人走了一路，待夏颐卿停住脚步看他们，才尴尬着上来前。

夏湖卿与夏景卿你推我，我推你，却是哪个都不肯先开口。

臻璇猜得出他们要说什么，打发了跟着的丫鬟婆子走远了些，才道：“没别人了，有什么便说吧。”

夏景卿做哥哥的，拗不过夏湖卿，硬着头皮开口道：“上一回的事，是我几次催了三妹妹的，嫂嫂莫要怪她。”

臻璇见他与夏湖卿都是一副心虚的样子，倒是有些不忍心。上次的事她虽有些气，却不是气夏景卿与夏湖卿，不想叫他们两个一直挂在心上。臻璇笑着道：“我没有怪三妹妹，反倒是你们俩，明明之前道过歉了，怎么还怕我责怪你们似的。”

夏景卿摸了摸鼻尖，迅速看了夏颐卿一眼又移开了目光，只是无论看哪里都感觉不对，干脆就两眼盯着鞋尖：“嫂嫂上次说了之后，我就告诉了钱溢鸣了，只是他铁了心要我再来说，说是他要娶桃绫姐姐做正妻，不是开玩笑的。这个……我也是受人之托，嫂嫂不同意我再去跟他说，叫他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臻璇看他这幅进退不得的苦闷样子，不由失笑。

夏景卿与夏湖卿虽然和夏颐卿颇为亲近，可心中对兄长有所敬畏，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大约心里都慌得很，也怕几次三番提及，会得罪了嫂嫂。

钱五爷求的是正妻，而臻璇只说过不会叫桃绫与人做小，夏景卿受同窗托付，重信誉不能胡乱拒绝，这才抱着叫哥哥嫂嫂训一顿的念头来问了。

没有直接拒绝，臻璇问了一句：“那钱五爷品行如何？”

夏景卿愣了一下，叫夏湖卿轻轻推了一把才醒过神，急急道：“钱溢鸣念书努力，待人友善，为人重义守诺，行事也规矩，在书院里风评很好。就是因为是他所托，我才答应来问一问嫂子的，要是品行不端之人问起家中丫鬟，我早一脚踹过去了。”

夏景卿说完才发现漏了嘴，见夏颐卿横了一眼过来，他缩了缩脖子，摆着一双手道：“我一点也不厉害，不会与人打架的。”

这般慌张反应，叫夏湖卿都扑哧笑出了声。

臻璇也笑了。道：“那他为何要求娶桃绫？他家中长辈呢？能叫他自己做主娶一个丫鬟？”

夏景卿闻言有些为难，垂着头沉默了一会，才磨蹭着道：“这些事，我做朋友的来说总归不太好，但他既然要娶桃绫姐姐，嫂嫂问这些也是应该的。”

夏景卿说的情况与夏颐卿告诉臻璇的基本无二，只一样没有说过。因为钱五爷有些主见，又是男子。他的母亲一切都听儿子安排。而那些隔了房的祖母、伯母，一心盯着他父亲的产业和他母亲的陪嫁，怎么肯叫他娶一个出身好有底气的妻子，最好是娶个好拿捏的。

桃绫虽然是臻璇身边出去的，但总归是个丫鬟，进门不会受阻挠，而桃绫的脾气，是正合适的。

臻璇听完，心中少不得叹息。她的四哥哥臻徐不就是如此？柳家这般好的妻族要寻他做女婿。贾老太太为了打压他是绝对不会点头的，若是贾老太太做主，巴不得臻徐娶一个丫鬟娶一个市井小女子呢。

也不晓得臻徐与柳家九娘的事。能不能有结果。

许是因为想到了自家哥哥。臻璇对钱五爷亦有些同情，道：“钱五爷的想法我知道了，桃绫能与人做正妻，我是高兴的。只是，钱家这个一个情况，桃绫未必压得住。我怕她吃苦受委屈。”

丫鬟吃苦受委屈不是很常有的事吗？夏景卿虽然这般想，却不好再问臻璇，只是说：“我会与钱溢鸣说的。”

等夏景卿、夏湖卿兄妹各自回去了，臻璇随着夏颐卿一路往天一院走，因着丫鬟婆子在侧没有多说。直到钻了被窝之后才说了几句。

钱溢鸣风评好，是叫臻璇犹豫的主要原因。夏景卿也不是糊涂人。不可能谁提起来他都会叫夏湖卿来问。

只是，钱家乌烟瘴气，桃绫性格辣，也不是什么事都能管的。

桃绫对付查姨娘也好，与王老汉争执也罢，都是为了臻璇，而臻璇也不会叫为了自己出头的桃绫吃亏。

唱黑脸可以，但唱了之后，身后少不了一个撑腰之人。

钱五爷能替桃绫撑腰？他能撑得起来吗？

若是不能，桃绫再厉害，也要叫那群妖怪们啃干净。

臻璇是舍不得的。

夏颐卿还是一样的态度，几个丫鬟的事他只参谋几句，并不做主。

臻璇翻了个身，想着这事还要看钱溢鸣如何想如何做，不是她能掌握的，便也做了罢，先放在一旁再说。

这事虽没有着落，叫臻璇松了一口气的是，胭脂铺那里，罗正安愿意接手去做。

陈妈妈回话时略有些局促，与平时有些不同：“奴婢那口子从前只在书房里当过差，重来没当过铺子管事，但会用心做的。”

臻璇点点头，道：“张管事会带着做一段时日，等熟悉了也就好了。掌铺子，经验是次要的，肯用心去做，忠心做事才最重要。”

陈妈妈连声应了，又道：“奴婢的儿子兴清在裴府门房做事，奴婢想让他一块去管铺子，给他老子打下手，奶奶您看……”

臻璇对此倒没什么意见：“我会找机会与六叔母说的。”

陈妈妈放了心，过了几日罗正安就带着罗兴清来磕头，具是晓得内宅规矩，低着头不张望，叫人挑不出什么错处。

挽琴替臻璇随陈妈妈一道送了罗正安父子俩出去，走的是侧门甬道。

陈妈妈要与他们多说几句，便与挽琴道：“姑娘先回去吧。”

挽琴笑着应了。

许是磕完头松了一口气，许是挽琴的笑声动人，罗兴清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叫陈妈妈抓了个正着，甩了一个眼刀子。

“没规矩！”陈妈妈低低喝了一声。

挽琴见此，拉了陈妈妈一下，道：“我先去奶奶跟前回话。‘

陈妈妈晓得挽琴这是给自己脸面，见她走远了，瞪着罗兴清道：“怎么交代你的！亏得姑娘人好，要不然定要你好看！”

罗兴清知错，不敢回嘴，低头挨训。

管门的婆子见了，撇撇嘴，自言自语道：“啧啧，还算有点规矩，比那贺二强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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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章 祝寿（八）

十一月十六日，是柳二太太定下的回铁岭的日子。

铁岭路远，少不得快赶几日，才好在腊月里回到柳家，不会误了过年。

眼瞧着柳二太太要启程，臻璇要去送上一趟，便抽了一天空回了裴府。

柳二太太心情不错，正与马老太太说着笑话，柳家九娘、十娘与十二娘正和裴家几个姐妹玩着叶子牌，屋里一阵欢声笑语。

见臻璇来了，柳二太太起身相迎，拉着臻璇往里走，嘴上道：“上一回我来时还是小姐，这一次成了别人家的奶奶，等我下一回来，就要变成奶娃娃的娘了。”

臻璇红着脸没好意思接话，倒是马老太太哈哈大笑，指着柳二太太道：“那你可要早些来，不然奶娃娃都会跑了，你还不见人影。”

柳二太太也跟着笑了：“一定一定，我啊，揣着礼物来。”

臻璇见柳二太太如此高兴，一扫那日与马老太太谈话的阴霾，猜测大约是臻徐与柳九娘的事情有了眉目，趁着更衣的工夫出了屋子，便向臻琳问了起来。

臻琳叫臻璇一问，想起这几日庆福堂里的“热闹”，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鸡飞狗跳。”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哭笑不得起来。

对于臻徐这个不算亲近的孙儿，三老太爷虽没有挂在心尖上，但到底还是血浓于水念着的。

那年臻彻和臻徐金榜题名，京城传了喜报回来。鞭炮从裴家大门一直炸到了庆福堂。

三老太爷才不管贾老太太那开个染坊一样的脸色，与流兰几个喝了一夜的酒，大半夜的叫她们扶着去了祠堂，跪在里头对着祖宗牌位哭到了天亮。

三老太爷最是看重裴家声望，裴家以书香立足，祖上出过状元榜眼，后来几辈虽无三甲之名，但进士及第却不少。直到臻璇的父亲夺了探花郎。

而三房是进士最少的一房，三老太爷年轻时候雄心壮志想替三房争一份功名回来，可一来学问不够，二来娶妻不闲拖了后腿，几次赶考失败之后，认了命了。

哪里想到，他自个儿不成，两个儿子也不是科举的料，而孙儿臻徐平日里瞧着文静无奇。却是个有慧根的。

三老太爷记在心上，也不敢对臻徐过多关注，不然引起了贾老太太的注意。反倒是害了臻徐。因此臻徐要跟了臻彻进京去念书。贾老太太再闹，三老太爷是十分赞同，甚至私底下悄悄叫人送了银子进京城。果不其然，臻徐念出了成果。

三老太爷跪在祠堂里痛哭流涕，口中直言：“三房康之之孙臻徐蒙祖宗庇佑，今日得中。康之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庶出的臻徐有了出息，嫡出的臻後哪能落下？三老太爷天天想着叫臻後也争一个进士回来。

前几日，三老太爷正巧听见流兰与流竹说闲话，提及赵氏那日在花园里哭了，似乎是臻後年纪大了不好管教。行事说话都没有一个章法，赵氏要训。偏偏贾老太太一味护得牢牢的，谁都说不得臻後。赵氏与十五老爷心急如焚，就是插不上手。

三老太爷酌着酒听着戏，半响没吭声，却是留了心眼的。

他找了个机会叫了臻後上了水阁，亲自考校了一番功课，才问了几个问题就气得三老太爷直哆嗦，差点一口气背过去。臻後真是一问三不知，胡言乱语，这般模样，别说是考进士，便是一个秀才都得不回来。

臻後挨了一顿骂，又因着流兰几个明着劝说暗着挑拨，三老太爷重重打了臻後几拐杖。

从小到大，臻後叫贾老太太护着，哪里挨过打。他是霸王惯了，即便是祖父打了他也依旧不愿意吃这个亏，顶撞了几句又换来了几下拐杖，哭着喊着去找贾老太太求救。

贾老太太平日里臻後少了一根头发都要心肝宝贝地哄，这一回受了几拐杖，看着那白白胖胖的孩子身上红红的印子，那是比打在她自个儿身上都痛。

看到三老太爷来寻她，贾老太太一下子跳了起来：“老东西，我不找你算账你还敢来找我！”

三老太爷才不怕她，大吼道：“好好的孩子叫你教成了什么样子！你嫌弃外头书院不好，要送去你们贾家族学，都依了你了。到现在你自己好好看看，这叫念过书的样子？目无尊长、口出妄言，这是懂了圣人道理？”

贾老太太梗着脖子道：“你为老不尊，上梁不正下梁歪！朝孩子出什么气，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三老太爷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跺脚道：“我为老不尊？我是不正的上梁？那好，臻徐怎么好好的做了官老爷？还打出一个好歹来，他这个年纪就胆敢如此，年纪再大一些，不是无法无天了！我裴家声望要折在这臭小子身上！还不如打死了算了！你不会教孩子，以后我来教！”

贾老太太叫三老太爷的火气冲得有些发虚，可再看一眼怀里哭得伤心的臻後，一下子又硬气了起来：“你教？你教什么？你那里乌烟瘴气三个狐狸精。跟了你学了坏，像老十六一样跟个丫鬟搞不清楚，你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臻珧的出身是一桩丑事，这么多年过去了，裴家上下都不愿意多提，偏就贾老太太一副与她无关的样子挂在嘴皮子上，三老太爷只觉得头顶都在冒烟，扬手就要打贾老太太。

一时间屋里人求的求，拉的拉，直到周氏急急忙忙赶来，才算拖开了。

赵氏在一旁帮忙，手忙脚乱的也挨了几下，可她不觉得痛，她痛心的全是臻後。

三老太爷与贾老太太闹了一场，臻後的将来也没有一个说法，要是再跟着贾老太太，那是生生要毁了的，这次争执是一个机会，说不定也是最后的机会了，她怎么能错过。

待三老太爷气呼呼的被流兰、流竹扶了回去，贾老太太躺倒在床上休息，赵氏找了个空，去寻了周氏。

周氏自是晓得赵氏的来意，太阳穴跳个不停：“不是我不顾妯娌感情不肯帮你，实在是……你那婆婆，你也晓得的，她那个脾气，我们这一辈的哪个敢招惹她？躲都来不及。就算我强硬着以族长太太的身份去说她，她能听我一言半语的？她要是肯听啊，满玥也不会一顶轿子抬给别人做贵妾了。”

周氏说的这些赵氏怎么会不明白呢，一想到臻後的将来，当下泪眼婆娑，哑着声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六嫂啊，我是真没了办法，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好好坏坏都指望他了。婆婆不好伺候我忍了，也安慰自己，我这还算好的，我家老爷总归是从婆婆肚子里出来的，四嫂的日子比我更难呢，她都撑过来了我也能坚持。可如今，臻徐这般有本事，中了进士做了官，四嫂是苦出头了，等四哥、四嫂和林姨娘跟着臻徐去了任上，那不是眼瞅着好日子有奔头了吗？我也没想臻後能跟臻徐一样，只盼他能懂事一些，知礼一些，也好少叫我们操些心。”

周氏闻言长叹了一口气，拍着赵氏的手，递给了她一块帕子：“都是当娘的，你的心情我省得。说起来臻徐是个争气的，也是个有决断的。四哥、四嫂也有能耐，就是瞒着三叔母送了臻徐走，要不然，臻徐不是给埋没了吗？现在好了，有家里护着，又有姻亲帮着，这差事做得好，升迁也少不了。我悄悄与你说，柳家二太太这次来出了给大伯母贺寿，主要是为了臻徐的婚事。她们柳家瞧中了，要把九娘配给臻徐。你也瞧见了，那九娘知书达理，又有嫡母宠爱，臻徐若有这么一个妻族，我们四嫂啊，真的是熬出头了。”

赵氏从未听说过此事，一时忘了哭，瞪大眼睛看着周氏：“六嫂，真有此事？我从未听婆母说过，四嫂也没有吐露过。”

“这种事情还能有假？那是柳家的姑娘，我还能胡诌坏人名声不成？”见赵氏赶忙摆手道歉，周氏压着声道，“你婆母那里还瞒着呢，说敢就这么往她跟前说啊。就她的性子，叫臻徐得这么一门亲事，能咽下去这口气？四嫂那是尝过一次闷声发大财了的，在想出办法之前，她可不敢漏了口风，叫三叔母把柳家给得罪了。四嫂也烦着呢，三叔母不点头，这门亲事就要吹了。”

“那可如何是好？臻徐年纪也大了，总归要定下来，不然底下几个都要拖着。从前是因为我那婆母在，说不了好亲，后来又进京念书，不好耽搁了。到了这会儿，时机正好，又是好亲，要是错过了打着灯笼也再难找了。”赵氏也替臻徐着急。

周氏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可不是嘛！要我说啊，能制服你婆婆的只有你那公爹了。”

赵氏浑身一颤，咬着唇细细琢磨了周氏的话，心里一点点清明起来，她看向周氏重重点了点头：“六嫂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个当口，我不替臻後争取一番，我也枉为人母了。”

赵氏是铁了心，直直就奔了水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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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章 祝寿（九）

流兰叫赵氏气势汹汹的模样吓了一跳，赶忙沿着楼梯下来：“十五太太这是怎么了？走得这般急，这楼梯陡，您可要当心脚下呀。”

赵氏一把拉了流兰的手，急切道：“姑娘，我寻公爹有事要说，求姑娘通传一声。”

流兰不好拦她，与三老太爷说了一声，请了赵氏进去。

赵氏进屋就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把三个丫鬟都唬了一跳，赵氏跪在地上，哭着道：“公爹，媳妇也是没办法了。臻後如今不管，将来越发难管了。我们这儿两个男孩儿，臻徐这般争气，我这个婶婶与有荣焉，只盼着臻後也有那一天，我也能像四嫂一样养出个进士儿子来，给我们三房，给裴家争口气。”

这番话说到了三老太爷的心坎里去了，他捋了捋胡子，要是两个孙儿都能中榜，那是多么大的荣耀呀！

可再一想臻後现在的样子，论功课，考校学问时牛头不对马嘴，一问三不知；论品行，目无尊长、无法无天，对他这个祖父都要顶嘴，眼中更是没有爹娘，这幅不长进的模样，长期以往下去，别说争口气，能不给裴家抹黑就该谢天谢地了。

思及此处，三老太爷只觉得心跟被人大力抓了一把似的，痛得气都要喘不上来了。

好好的孩子成了这样，全是贾老太太惯出来的。

三老太爷重重拍了拍桌子，叹道：“贾氏糊涂啊！”

赵氏等的便是这句话。赶忙道：“公爹，我听几个丫鬟们说了，那柳家二太太其实是来给臻徐说亲的，人家柳家看中了臻徐，要叫他做姑爷。那柳九娘我也瞧过了，模样品行，没得挑了。可婆婆似乎是不愿意，这事没提起来过也就罢了。提过了，因为这个原因没成，那不是得罪了姻亲吗？臻徐还在延岭呢，失了柳家这个助力，仕途都要受影响的。”

听说还有这等事，三老太爷皱眉道：“你说的是真的？”

赵氏直起身，急急道：“是真的！柳二太太就在府里住着，公爹问了就知。”

三老太爷不方便直接去问柳二太太，便依着流兰的意思。去请了周氏。

赵氏依旧跪在地上，刚才是屏着一口气来向三老太爷告状，这时候话也说完了。气也散了。垂着头跪坐在一边，面无表情，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周氏来了之后，便把自己知道的细细说了：“柳二太太到的头一日就提过了，大伯母实在不晓得怎么与三叔母提这事呢，柳二太太也头痛着。说柳家着实喜欢臻徐，那九娘也是个好的，庶出嫡养，配给臻徐正妥当。只是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叔母这个做祖母的不松口。四嫂也不敢越过三叔母自己拿了主意，这亲事谈不拢呢。”

三老太爷听了这话。背手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最后停在了书桌边上：“她不肯定下来，我做主了！”

三老太爷也不说要亲自见过柳家人，当下就拍了板，叫流兰备了纸墨，刷刷几笔写了臻徐的生辰八字，交到周氏手里：“柳家家风我信得过，至于柳九娘，你既然说好，我这个老头子也无需再看。往后，臻徐的亲事你别去管那老太婆说什么，与大嫂一块定了。要还有定不下来的，就来跟我说，我来拿主意。我的孙儿娶媳妇，还要事事依了她的心相不成？老六媳妇，你只管请好官媒，等柳家二媳妇回去之后，就叫官媒送臻徐的庚帖去延岭。”

周氏接了八字，点头道：“三叔父放心，这事侄媳妇一定办好。”

三老太爷满意地点了点头。

周氏抬眼见赵氏还跪在那儿，心急全写在了脸上，便问了一句：“臻後还是去贾家族学念书吗？”

三老太爷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他们贾家那是念书的地方吗？明日里就送去书院和几个兄弟一块念。再不长进，叫老六狠狠给我打。由老六来打，一条条念族规，那老太婆还能护着不成？还有，叫臻後搬去外院住，老六媳妇你再看看他身边那些伺候的人，要是不行就全部换掉，定要盯得紧紧的。”

周氏应下了，赵氏闻言喜出望外，给三老太爷磕了头，起来后顾不上揉一揉膝盖，就与周氏一道出来了。

搬去外院住，没有在贾老太太跟前，十五老爷与赵氏作起儿子规矩来就方便多了。虽然裴府的爷们多数都住在内院，很少有搬去外院常住的，但为了臻後，赵氏也没有什么舍不得的。

赵氏跟在周氏后头下了楼梯，膝盖发酸走路不易，她咬了牙扶着扶手下来了，又与周氏再三道了谢，先行回去伺候贾老太太了。

周氏走了一趟庆荣堂，把三老太爷的回复转告给了柳二太太与马老太太，两人都很高兴，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臻璇听臻琳讲完，自是替臻徐高兴的。想到贾老太太的性子，这一回不仅仅是臻徐的婚事能定下来，臻後若能离了这一位祖母，受些挫折，即使不能在学问上有大长进，磨一磨性格也是好的。

也不知道贾老太太何时能够消停些……

不过，贾老太太和夏家的何老太太一样，都是不可能多消停的人。

臻璇摇摇头不去想这两位，贾老太太已经不能再左右她的生活了，而何老太太，老祖宗压在上头即便是要动弹也要琢磨琢磨。

臻琳没有再多说庆福堂里的事，轻声与臻璇道：“谢谢你。”

臻璇一怔，见臻琳目光认真，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谢她解决了上京的船舶马车。

臻璇握着臻琳的手，摇头笑道：“谢我做什么，这般客套。四姐姐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从前救过我这个唐僧多少次了。这事情是二爷定下的，我也就是带了一个话，并没有帮上什么忙，。”

臻琳多年不曾听臻璇打这个比方，想起幼年往事，扑哧笑了出来，指了指马老太太的屋子：“好呀，你是在说那里头全是妖怪不成？”

臻璇也笑出了声，嘻嘻道：“有那吃人的妖怪，也有那好心的向佛人。”

“你这个唐僧这一回不也救了几个人？”臻琳转着眼珠子道。

臻璇掩嘴笑着道：“少不了几位菩萨相护。”

流兰与流竹会在三老太爷跟前说起臻後的教养，定然是收了信的，那一日臻璇出的主意，臻琳转告了段氏，段氏又与周氏商量，布出来了这么一个局。

流兰与流竹对臻後、臻徐没有丝毫怨念，冤有头债有主，她们心中忿恨的是贾老太太，只要能叫贾老太太吃瘪的事，她们肯定会去做。

点了三老太爷的怒火，臻徐的这门亲事再提及时，无论是从谁的嘴里说出去都不打紧了。三老太爷分得清好坏，自然会压制住贾老太太替臻徐做了主的。

臻琳轻轻拍了臻璇几下，正要再说几句玩笑话，突然见一个婆子匆匆进了庆荣堂的大门，疾走去了马老太太屋子。

臻琳定睛一看，咦了一声：“那不是六叔母身边的李嬷嬷吗？”

臻璇转头顺着臻琳目光看去，李嬷嬷从前在庆和堂里照顾过小产的查姨娘，她也是熟悉的，这一看，也认了出来：“是李嬷嬷没错，怎么这般着急。”

姐妹两人不知李嬷嬷来意，也不在外头说话了，一前一后进了马老太太屋子。

在外间就听见马老太太气冲冲的声音：“就她事多！”

臻璇与臻琳对视了一眼，能叫马老太太这般生气的，恐怕又会与贾老太太有关。

李嬷嬷一本正经，就事论事道：“六太太叫奴婢来禀报老太太一声，已经请了查老先生过去了，等瞧了之后，奴婢再来报。”

李嬷嬷退了出去，马老太太只觉得头晕眼花，戴嬷嬷赶忙上前替她揉了揉太阳穴：“老太太，莫要心急。”

“我心急什么？不是我要说他们两公婆，这么大年纪了，吵吵闹闹就算了，几次三番都动手！”说到这里马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又见柳二太太颇有些尴尬地坐在一旁，摆手道，“柳家二媳妇，叫你看笑话了，真是……”

旁的话，柳二太太不好说，只能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马老太太点点头：“可不是嘛！”

既然知道三老太爷与贾老太太动了手，还受了伤请了大夫，自然少不得叫人过去瞧瞧。马老太太交给了段氏，段氏拉上了并不愿意去的曹氏，妯娌两个一道去了。

臻璇可不想过去凑这个热闹，她是见过那两位动手的，定是一个扬了拐杖一个搬了绣墩，鸡飞狗跳一般。那样的场面，哪里像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夫妇，倒像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坐了三刻钟，庆福堂里的情况一点点传了回来。

这一回两位老人都是上了火气的，三老太爷挡绣墩的时候伤了手腕，贾老太太扭到了腰，亏得没有伤到根本，就是年纪大了不好养，要多休息些时日。

而争执的起因自然是臻徐的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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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章 祝寿（十）

贾老太太一晓得三老太爷交出了臻徐的八字就气得跳脚，又叫世逦一阵吹风，母女两个一块冲上了水阁。

三老太爷在听一出新戏，摇头晃脑正是有滋味的时候，叫她们一打断，皱起了眉头，自然是不高兴的。

贾老太太一进了屋，也不管旁的，直直到了书桌边就把放在上头的一方砚台狠狠砸到了地上，碎成了几块。

流兰见了，撇嘴与流梅道：“可惜了，前几日刚送来的，老太爷很喜欢呢。”

流梅嗤笑一声：“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哪一回不砸上几样东西，等新的送来，老太爷还没捂热了，又要换新的了。”

贾老太太一心要与三老太爷论个高低，不去理那两个碎嘴的丫鬟，指着三老太爷大骂道：“臻徐的亲事算怎么回事？我还没死呢！竟然敢越过我！那柳家是个什么东西，裴家在柳家已经死了一个了，现在还要娶一个进来，是要害死一屋子人吗？你不要活命了，我还要活呢！”

“呸！”三老太爷吹鼻子瞪眼，跺脚道，“世筠是小产拖垮了身子没的，不是叫柳家害死的，你胡说八道个什么！我告诉你，我就给臻徐订这门亲事怎么了？我是他祖父！我给孙儿找媳妇还要知会你不成？”

“你能定出什么好亲来！”贾老太太顶了回去，“你自己说说，你定的亲有多害人，我那时候怎么反对的？你一意孤行把世逦嫁给到了苏家。结果怎么着？千挑万选给世逦挑了一个短命的。这帐我还没跟你算明白呢！”

“算什么帐！苏家还不够好？换谁家能叫你把守寡的媳妇连带着孩子一块接回娘家住的？”三老太爷啧了几声，“碰见你这么不讲道理的亲家母，就是把媳妇送去庵堂都没话讲！”

贾老太太闻言怒不可遏，当下就要反驳，不料三老太爷下一句更是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插在了她的胸口上。

三老太爷高声训道：“你给满玥寻那亲事的时候与我说过吗？贵妾！我的老脸都给你丢没了！”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苏满玥的亲事是贾老太太最大的失误，原以为是进了王府能压裴家姐妹一头。哪里料到竟然出了那样的偏差，她们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在吵架的当口叫三老太爷翻了这事出来，贾老太太羞愤不已， 一气之下失了理智，搬起了绣墩就砸了过去。

水阁上头当时只有世逦与流兰、流竹、流梅，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吓傻了眼，等反应过来时，见那两人打成一片。哪里顾得上再煽风点火，急忙上去拉，却是拉不开两个打红了眼的人。

直到底下仆从听见流兰的呼喊声冲上来。这才解了围。贾老太太被世逦拖着还要骂，叫三老太爷抬起一脚踹在腰上，当时就没了声响。世逦一看不好，叫人把贾老太太抬了回去，急忙请了查老先生。

知道了经过，人人面上都不太好看。

柳家人格外尴尬。尤其是柳九娘，她自然晓得这一回来甬州是为了自己与臻徐的婚事。自从听长辈提起此意之后，她就寻了机会偷偷去看过来柳家做客的臻徐。臻徐一身浓郁的书卷气，说话轻柔，举止文雅。怎能不叫女孩儿倾心，对于这门亲事。柳九娘是十分乐意的。

可到了甬州，一晓得那贾老太太便是臻徐的祖母时，她有些胆颤，等将来她到了裴府生活，日日要对着贾老太太，那真是太可怕了。

今日再听得贾老太太与三老太爷的冲突，更是皱了眉头。

柳十娘看在眼里，附耳低声劝了几句：“裴四爷娶了亲，又怎么会叫新妇一直在甬州呢。我听说，就是他父母姨娘，到时候都要一块接到任上去的。”

柳九娘闻言，一时分不得真假，却也感谢柳十娘的好心安慰，冲她笑了笑。

马老太太把她们姐妹模样看在了眼里，虽不晓得在说些什么，但从柳九娘的神色来看，大抵能猜出一二。

这个柳十娘，是个心细体贴的，能把别人照顾妥帖。

最重要的是，柳十娘是柳二太太的嫡出女儿。

想到这里，马老太太眯了眯眼，悄声问柳二太太，道：“你家十娘可说了人家？”

柳二太太眼底闪过一丝精光：“老太太的意思是……”

马老太太也不想打太极，直接道：“我们臻律如何？”

臻璇坐得离柳二太太近，这番细语一字不漏落到了耳朵里，她不由看向臻琳，臻琳也在看她，应当也是听见了。

柳二太太沉声道：“不知六爷自己是怎么打算的？”

臻璇听了此问，心下了然。

这就是做母亲的嫁嫡亲女儿，不是单看男方条件，更在乎的是那个人肯不肯、会不会好好待自家女儿，要是叫女人去受苦，再好的人家也是不嫁的。

马老太太也听明白了，端着茶盏不说话。

柳二太太知道马老太太要寻机会问一问臻律，若她和柳家姐妹一直在这里，怕是不方便，便找了个借口带着三姐妹先出去了。

马老太太想在柳二太太回去之前就把事情初步定了，也不耽搁，叫人去找臻律。

臻璇原想和臻琳一道避出去，马老太太却不在乎，道：“臻律是个宁脾气，帮我一道劝劝。”

臻律没一会儿就来了，一听马老太太问婚事，他脸上有些不高兴：“孙儿过了年要送四妹妹进京的，而后就留在京里述职，实在无心娶亲。”

“糊涂！”马老太太轻声骂了一句，道，“祖母难道就不知道这些了？你是从了军的，这一回能在甬州住上几个月，是皇恩浩荡，皇上体恤傅家，也体恤我们裴家，这才叫你定好了缺再进京。可是，你总归要成家的不是？你以后在京里也好，去边疆也罢，身边没个打理内院的人，你母亲也放心不下啊。”

臻律低着头不说话。

马老太太看了一眼臻琳，臻琳开口道：“六哥哥，要是从军了就不成亲，那我们五妹妹可怎么办？”

马老太太重重点了点头，很是赞同：“没错，你妹妹要嫁的那个难道不是打仗人了？再说了，上头臻徐定下之后就轮到了你，你要是不定下来，下面几个弟弟怎么办？自个儿十七岁了还不着急，别的几房也要娶媳妇进门的。”

臻律叫马老太太说得没了办法，晓得今日定是逃不过这一遭，苦着脸道：“那就全凭祖母做主。”

马老太太皱眉，臻律的性格怕是一时半会儿说不通，把臻律叫到跟前，认真道：“全凭祖母做主，那祖母做主给你娶回来的人你也要喜欢着照顾着，我给你选柳家姑娘回来，可不是给你当摆设给你糟蹋的，你要是不懂事，看你老子不揍你。”

臻律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孙儿知道了。”

马老太太见此，也没有旁的办法，叫了曹氏进来说了这事。

曹氏一听，自是喜笑颜开：“老太太，柳家十娘我这几日细细瞧了，当真是个好孩子，我也喜欢得紧，您今日不提这事，我也想厚着脸皮来跟您求一求的。您放心，我一定盯着臻律，他不敢对十娘不好。”说完这些，曹氏把臻律拉到身边，劝道，“这是娶嫡妻，不能马虎的，柳家那般好的人家，你也上上心，十娘那孩子你也见过了吧，要是那样的你都不满意，还能找谁去？别整天脑子里就是舞刀弄枪的。”

臻璇还要回夏家，没有多坐，与臻琳一块出来往庆安堂去向李老太太和季氏告辞。

青帷小车上，臻琳柔声道：“我看六哥哥压根没把娶妻的事放在心上。”

臻璇也看出来了。

臻律走军营的路子，一家上下虽有担忧，但这会儿也不排斥了。马老太太和曹氏欣慰臻律的努力，也想快些替他寻一个门当户对的妻子，一来照顾起居，二来再得妻族支持。柳家十娘论出身论品貌都是上选，而臻律自个儿的条件也是出色的，柳二太太大约不会反对，这门亲事应当能作数的。

“也许是初提起有些排斥，等换了庚帖、定了婚期，真的到了娶妻的时候，想法大抵就不一样了。”臻璇道。

她与夏颐卿的婚事就是如此。刚提起来时叫李老太太气得够呛，到后来迫于皇家威严，也就接受了，到了如今见他们夫妻和鸣，李老太太对这个孙女婿那是越看越顺眼。

臻琳颔首。

马车经过庆福堂外头，臻璇打起帘子看了一眼。贾老太太要休养上一段时日，在这期间，以周氏的手腕，定能把臻後搬去外院的事情处理得妥妥当当。贾老太太再不高兴，无奈人躺在床上，要闹要护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

而四老爷、四太太沈氏与臻徐的姨娘林氏，是要熬出头了。臻徐定是要在任上娶亲了的，总要有长辈在座，作为父母，四老爷与沈氏是要去的，林氏与沈氏关系极好，也不会被留下。这一出了甬州，哪里还要再回来受贾老太太的气，跟着儿子儿媳在任上住。

到了那时，家中定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贾老太太不同意，总不能去延岭把人抓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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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章 雨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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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十六那日，柳二太太带着三个孩子一早坐车返回延岭。

下午的时候，周氏就请了甬州城里的出了名的官媒带着臻徐的庚帖出发。庆荣堂里还要等，等到臻徐的亲事定下了，再送臻律的庚帖。

臻璇则躺在榻上眯着眼听桃绫说着闲话。

何老太太想娶绝户大龄女赚嫁妆而不成的事在城里传开了，风言风语之中，定然有人不信，可也有好事者联想起那一日王老汉与夏家二奶奶在玲珑阁外的矛盾，是真有其事而是心有怨气怒而诽谤，一时之间众说风云。

到底还是成了城里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夏家有奴仆听了传言回来，屏翠园里自然也晓得了。

陈氏听了就发了懵，她是见到过李媒婆上门的，也隐约知道是为了夏苏卿，可李媒婆说的是哪一家小姐，陈氏是被完完全全蒙在了鼓里。这会儿弄明白，瞠目结舌，待回过了神就要去和何老太太理论理论，亏得身边章姨娘好说歹说劝了半日，才没有大闹起来。

谁知周姨娘不知好歹。竟然嗤笑着说了一句：“老太太有心替你儿子多要些嫁妆，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要发脾气，啧啧，好心当成驴肝肺！”

陈氏气得发抖，冲上前去，指着周姨娘吼道：“你稀罕，你稀罕叫你儿子去娶个克夫的！”

陈氏性子素来绵软。从不大声说话，何况是与人争吵，周姨娘头一回见她如此，一时心里发虚，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颤着声道：“瞧六太太说的，真是……我只是一个姨娘，儿子是我们太太的，怎么会是我的……”

陈氏瞧不上周姨娘。又叫章姨娘与张氏好言劝了几句，这才收了场。

臻璇听完，摇了摇头：“这日子过的……”

婆母长辈是否容易伺候。当真是件极重要的事情。臻璇多少有些庆幸。郑氏与郑老太太都是好相与的，要不然，岂不是要头痛了。

傍晚时，没有丝毫预兆，一场大雨倾盆而下，天色眨眼之间就暗了。雨水顺着屋檐连成了雨幕。执棋急急带人关上了些窗子，就怕雨水溅进来，又点了烛灯照明。没一会儿工夫，天井里就积了水。

夏颐卿回来时衣摆湿透了，他微皱着眉头道：“看见雨大。坐了车到角门才下来，也就几步路。就湿了这么多。”

臻璇怕他受寒，赶忙叫厨房送了热水进来，待夏颐卿沐浴更衣后，又端了姜茶。

听风苑里传了话来，这种天气不叫他们走一趟了，晚饭各自在房里用。

进门这两个月，臻璇的晚饭都是在听风苑里用的，待听了传话，再侧耳听外头的雨声，噼里啪啦砸下来一般，这种天气若是出去一趟，回来都要湿透了。

臻璇抬眼看向了屋里伺候的执棋。

执棋明白臻璇意思，走了一趟小厨房，见那些材料准备一顿晚饭绰绰有余，也安了心。

高妈妈与挽墨一道，帮着厨房里的婆子一块准备，倒也没有误了饭点。

待用过饭，外头的雨依旧没有一丁点减弱的样子，臻璇不禁叹了一口气：“瞧着是要下到天亮去了。”

夏颐卿坐在罗汉床上看书，听了臻璇这自言自语的话，不置可否，问了旁的事：“七娘，掌上屏风绣得如何了？”

臻璇见他问起，取了绣布出来，笑盈盈递给夏颐卿：“下午刚刚收了尾，正要拿给二爷看呢。”

夏颐卿接了过来，臻璇的绣品他从前就见过，针脚缜密，花样别致，配色丰满，极有灵气，甬州女子多擅绣，臻璇在其中属上乘，比得了玲珑阁里的绣娘们。再看这“福禄寿喜”，象牙色印郁金色万寿纹锦缎上绣了胭脂色的四个字，依旧是针线整齐干净，看起来透着几分喜气，极适合做年礼。

夏颐卿很满意，收了起来，道：“明日我就带去玲珑阁，小一旬的工夫就好了。”

臻璇点点头，笑着道：“老祖宗的年礼这几日就要备起来，前段日子老祖宗说过，年纪大了，看经书有些吃力，我打算抄一份。”

“老祖宗会喜欢的。”夏颐卿浅笑，抬起手指了指博古架上的棋盒，“时候还早，我们下一盘如何？”

往日这个时候，臻璇还凑在郑老太太跟前说话，亦或是与夏湖卿一道在园子里漫步消食，今天出不去，两人待在屋子里，下棋倒是个不错的消遣。

臻璇走过去取了棋盒，执棋赶紧过来拿了棋盘，夫妇两人对坐在罗汉床两端。

执棋识趣，捧着自己的绣棚去了外间。

“我只懂皮毛，二爷手下留情。”

臻璇打开棋盒，持黑子先行，一开始彼此试探，小心翼翼，算得上旗鼓相当。不料到了中盘，夏颐卿一改之前的稳健之风，颗颗落子带着杀气，叫臻璇捉襟见肘、难以招架，露出不少空挡来。

这般下去，岂不是要被夏颐卿这势如破竹一般的进攻给逼到角落里去了。

臻璇捏着棋子，皱眉思考，一步想七八步都尤觉不够。

夏颐卿并不催促她，支着下巴看臻璇沉思，只见她指尖无意识地翻动着黑子，漆黑润泽的棋子显得那青葱手指愈发修长白皙，额发散了几缕，遮在清丽脸颊上，落在夏颐卿眼中，只觉得臻璇低头盯着棋盘的认真模样格外好看。

臻璇想清楚落了子，夏颐卿顺着她手指的动作把目光移回了棋盘之上，不由暗叹，这番破解倒不失为一个好路子，能有此解，怎么能算是只懂皮毛呢。

夏颐卿再看那下棋之人，眉宇之间隐有喜色，与刚刚沉思的样子一样，独有一份魅力，叫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若要多看几眼……

夏颐卿不急不缓落了子，臻璇见他游刃有余，指尖白色棋子温润如玉一般，带着些翠绿质感。臻璇不敢马虎，全力应对，每一步棋都细细思量，倒也能寻出应对之策来。

如此下了十多手，夏颐卿指尖轻点落了一颗白子，唇角笑意清浅，他抬眼看向臻璇。

臻璇隐隐觉得不妙，仔细一看棋盘，不由脸色一变，低低“呀”了一声，右下角的这一块已是死局了。

臻璇疑惑，回过头再去想之前那十多手的交锋，这才恍然大悟。

夏颐卿下得实在太可恶了！

他的每一步棋，看起来都有应对之法，臻璇也如此应对了，可这些都是布局，一步步引导她按着他的思路落子，挖坑、观望、收网，直到把这一片都吃了过去。

这是故意的，布了陷阱等她自己跳下去，谋了她的半壁江山。

而她竟然没有丝毫察觉的，真的跳了。

臻璇懊恼不已。

夏颐卿睨了臻璇一眼，带着笑意，道：“只懂皮毛，倒也不是自谦。”

平而无奇的一句话，偏偏叫夏颐卿说得几分玩笑几分调侃几分宠溺，臻璇一时之间又羞又恼，扭过头不看他。

明明是夏颐卿太过厉害，又故意布局，这才使得她丢城失地，越发显得她棋力不济了。

棋力不济也就罢了，下棋本就有赢有输，臻璇不是输不起的人，而输给夏颐卿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可夏颐卿瞧着一本正经，却是对这种下棋的方式十足的乐在其中，叫臻璇不免牙痒痒的。

从前与姐妹们下棋，无论是棋风小心谨慎如臻琼，亦或是勇往直前如臻琪，还是仔细谋算如臻珧，臻璇都遇见过，对弈过。

但她们都不会有哪个像夏颐卿一样故意引导她往陷阱里跳。这哪里是下棋，明明是逗她作乐。

也只有亲密如夫妻，才能这般下棋，一来一往，彼此追逐玩笑，透出闺房之趣来。

这样的认知，叫臻璇的心漏跳了几拍，看了一眼捏着棋子看着棋盘的夏颐卿，烛光之下，他的脸庞有着连那白子都比不了的柔和，看得人心醉。

夏颐卿抿着的唇微微扬着，对上臻璇的目光，笑道：“怎么？不下了？”

凝视被人直直撞破，四目相对，臻璇的脸唰得一下红了，连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她赶忙移开了目光，从棋盒中取了棋子，倔强道：“怎么不下！”

已经是一面倒的局面，又下了几手，再坚持也只能中盘认输。

臻璇把棋子收回棋盒，心有不甘：“再下一盘。”

夏颐卿挑眉，看着臻璇落了子，他不紧不慢跟了一子。

有了上一盘的教训，这一盘臻璇越发小心，就怕不知不觉间又落入了圈套，到了中盘，思考时间越发长了。可即便如此，也比不过夏颐卿，再次认输。

臻璇这一回是输得心服口服的，夏颐卿没有误导她分毫，胜得干净利落。

夏颐卿一面收拾棋子，一面道：“不过是换个输法。”

臻璇正回想着对局，突然听得这话，对方这般笃定这般自信，还不忘取笑她一句，不由地心里揪了一团火，睨了夏颐卿一眼。

今晚这两盘棋，哪里是切磋棋艺，分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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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章 雨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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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臻璇微微嘟了嘴，夏颐卿见好就收，要是再“欺负”下去，她怕是要恼了。

夏颐卿看了眼西洋钟，正好到了休息的时候，便叫了执棋进来收拾。

臻璇轻咬下唇，俏脸烧得发烫，不愿叫执棋瞧见，避去了净室梳洗。直到坐到了梳妆台前卸首饰时，心情才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挽琴进来铺了床，替臻璇打理了长发之后退了出去。

夏颐卿从净室出来，臻璇不去想刚才的对局，起身过去与他宽衣，却叫夏颐卿扣住了腰身，低头落下一吻。

臻璇大骇，头往后仰，急急叫道：“二爷！”

话音未落，就被打横抱起，放倒在了床榻之上，夏颐卿俯下身来，额头抵着臻璇的额头。

脊背靠着柔暖的丝绸锦被，呼吸之间是彼此熟悉的气息，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肌肤她的感官她的视觉，臻璇渐渐扫去心中惊慌，踏实下来。

细吻，低语，指尖勾开胸前盘扣，唇齿相交之间，臻璇晶亮的眸子带了一层水雾，娇俏招人。

夏颐卿吹灯落帐，引着臻璇缓缓跟上。

臻璇闭着眼睛不敢瞧，却不排斥他的亲昵温柔，只觉得身体慢慢烧了起来。烧红了脸，烧燥了心。

臻璇抬起头，追逐着夏颐卿嘴唇的方向，轻轻一点。刚要退开，却叫夏颐卿扣住了后脑勺，再无退路。

试探、吸允、研磨、轻舔、纠缠，脑中已然空白。心却似浸了蜜一般，甜腻得化不开。

原以为会一直这般温柔清浅，谁知夏颐卿突然增了力度，惊得臻璇要低叫出口，声音却被对方压制在唇中。消失在吻里。

思绪明明如天地之初一般混沌不清，臻璇却想起了那一盘棋，刚落子之时，不见锋刃，突就变了招，亮出了利爪。再之后便是漫长的布局引得她步步入内，待醒悟过来，已是招架不得。大势已去。

衣衫尽褪，肌肤相触，臻璇如在棋盘上一样，丢盔弃甲。却又无路可逃。

下棋如此，床笫之事亦如此，夏颐卿分明就是故意为之，捉弄她，喜欢看她大惊失色又无力逃脱的样子。

明明是清冷性子，不苟言笑，对着她却是这般恶劣！

臻璇气极羞极。情潮上涌，无处宣泄，再不管其他，朝着夏颐卿的肩膀咬了一口。

这一回是真的恼了。

夏颐卿俯在臻璇耳畔，柔声哄着顺着，却没有放缓节奏，听她口中嘤咛，似是啜泣，声音绵软，勾人心魄。

臻璇睡去之前听见了雨声，在情动之时被遮蔽的所有声音都清明起来，只是倦意泛上，眼皮子沉得睁不开。

那雨滴滴答答，连绵不绝，似乎是比傍晚时更大了，一场秋雨一场寒，怕是这明日的天要更冷了。

臻璇迷迷糊糊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身边的热源更依偎近了几分，恍惚之间与那雨声完全不同的绵长呼吸声落入心田，叫人安心。

这份安心伴着暖意包裹住了臻璇，沉沉入睡。

这一场大雨，冲不散一室情浓。

咚咚！

咚咚咚！

角门边的门房里，守门的婆子隐约听见了一阵敲门声，她翻了个身，嘟哝了一句：“大半夜的，是哪个不长眼的。”

敲门声不停，越发用力，似乎那门外的人是在砸门一般。

见那敲门的动静越发大了，即便不情愿，守门婆子也只能半眯着眼抓了床尾的衣服披上，摸索着点了蜡烛。

眼睛叫蜡烛光照得发胀，守门婆子用力眨了眨，伸手抹了一把脸。大雨倾盆点灯笼也无用，她拿了伞摸黑冲到了角门边：“外头是谁？”

雨声不小，连说话都要抬高了声音。

“妈妈，是我，昼锦。”

雨夜里，一时辨不清声音是不是昼锦本人，守门婆子不敢断言，怕真误了事，只能拿出钥匙开了门。

昼锦虽然打着伞，但是一路从外院过来，那伞也就是个摆设，浑身上下早就叫雨淋了透湿，冷得直打哆嗦，他冲守门婆子笑了笑：“辛苦妈妈了，我有事寻二爷。”

守门婆子一听也急了，大声道：“寻二爷？这个时辰给你开门，我已经是乱了规矩了。要再叫你入了天一院，明日我这差事还做不做了！”

上一回因为没有关好门就离开了，叫贺二钻了空子，守门婆子已经叫挽琴罚了一个月的俸银，一想那飞走的银子，她的肠子都悔青了。要是今夜再做错了事，别说是银子，这天一院里她都未必能待下去。

昼锦罚过贺二，自然晓得那事，赶忙道：“妈妈，实在是十万火急，不然我也不会半夜里过来。要是明日二爷、二奶奶怪罪，我自会担去，不会连累妈妈的。”

管门婆子见自己的那些小九九叫昼锦瞧了出来，赶忙啐了一口，掩饰道：“这是什么话！”

昼锦不是一般的下仆，多年随着夏颐卿行走，管门婆子不敢得罪他，她缩了缩发冷的身子，跺脚道，“罢了罢了，你先进门房等着，我去问问吧。”

收了昼锦一句谢，守门婆子收紧了披在身上的外衣，握紧了伞，小跑着到了主屋外头。屋子里早就漆黑一片，她只能硬着头皮在门板上轻轻敲了敲：“姑娘，挽琴姑娘。”

今夜是挽琴守夜，她睡得浅，听到有人敲门，挽琴赶紧坐了起来。担心吵醒了内室的夏颐卿和臻璇，挽琴探头往门的方向低低应了一声，急急穿了鞋子披了衣服过来开门。

挽琴轻手轻脚开了门，见外头站着有些慌张为难的守门婆子，她忙出了屋子带上了门：“这么晚了，妈妈有什么事？”

守门婆子本想拉着挽琴走远几步再说，抬手才想起自己的双手都已经沾满了水，不敢往挽琴身上放，便指了指角门的方向，道：“昼锦来敲的门，很是着急的样子，说是有急事要见二爷。姑娘，二爷与奶奶都歇下了吧？”

挽琴往角门那儿看了一眼，夜深雨大，黑漆漆地看不清什么。想来是昼锦来得匆忙，这样的雨夜竟然摸黑赶了过来。

“二爷和奶奶已经歇了，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挽琴一面说，一面走到了游廊尽头。

昼锦看到了挽琴，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从门房那儿顶着雨冲了过来。

昼锦顾不上收伞，垂手斜斜拿着，伞上雨水滴下，湿了游廊的地。

这个时候要想见到夏颐卿，自是要请挽琴去唤，昼锦不敢耽搁，解释道：“挽琴姑娘，是秦表少爷。表少爷喝得烂醉倒在街上，浑身都被雨淋透了，叫人认出来扶了回来，只是酒劲儿没退，这会儿还闹着呢。”

挽琴听了此话，微微一怔，努力回想了一番，印象之中似乎是有听人提起过，四房有一个姑太太的夫家姓秦，这秦表少爷莫非便是那个秦家？

这是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看昼锦如此重视，挽琴也不好推脱，道：“我去唤二爷和二奶奶。你且等等。”

挽琴快步走了回去，到了门外放轻了脚步，“吱呀”一声推开了门。

臻璇听见响动，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模糊咕哝了一句，她一动，夏颐卿也被吵醒了。

听得外头挽琴的脚步声，夏颐卿当是丫鬟起夜，就没有多在意，揽过臻璇压了压被角眯眼要再睡，却听见那脚步声停在了内室门口。

“二爷、二奶奶。”挽琴轻轻唤了一声。

夏颐卿皱了皱眉头，应了一声：“什么事？”

“昼锦来了，说是秦表少爷醉酒倒在了路边，叫人扶了回来，只是还闹着。”

挽琴的声音传了进来，夏颐卿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整个人清醒不少：“秦柏琛？我去瞧瞧。”

夏颐卿坐起了身，臻璇这会儿也醒了过来，见夏颐卿要出去，赶紧唤了挽琴进来点了灯。

臻璇打了个哈欠，起来替夏颐卿换上了衣服，又取来了披风围上：“雨夜风大，二爷注意身子。”

夏颐卿冲臻璇颔首，柔声道：“把你也吵起来了，夜还深，你先睡吧，不用等着。”

送了夏颐卿出去，见他在廊下与昼锦说了几句，一道急急出去了，臻璇扶着挽琴的手回了屋子。

虽是出去了一小会，可睡意让那寒风一吹，消散大半，竟是不觉得困了。

臻璇叫挽琴点了东次间的灯，看了一眼西洋钟，刚刚过了丑正。

挽琴倒了些热茶与臻璇驱寒，臻璇接过来小口喝完，眯着眼道：“我之前睡得迷糊的，也没听清楚，是出了什么事？”

挽琴垂手又说了一遍。

指尖抚着茶盏，臻璇略紧了眉头。

夏家只有长房与二房在甬州，三房、四房去了远地行商，听郑老太太提起过，似乎是这一回过年的时候也没计划回来。而几位出嫁了的姑太太，臻璇更是无缘得见，也就不晓得这秦表少爷究竟是谁了。

臻璇指了指身边的绣墩，道：“你坐下仔细与我说说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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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章 雨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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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的，屋里也只有主仆二人，挽琴也就不推辞，坐了半个绣墩，道：“奴婢也只是听别的婆子闲谈时提起过一两回，不知道记得准不准。”

挽琴打听的事，一般都不会有大差错，要是没把握的，她也不会乱说。

臻璇知道她的性子，笑着道：“无妨，你先说与我听听。”

挽琴点了点头，开口道：“四房的六姑太太的夫家似乎就是姓秦的，六姑太太的嫡母早逝，继母随着父亲去了北边行商。六姑太太与继母不亲，不肯去，就留在了甬州。等我们老太太出宫回了府，两人倒是格外投缘，老祖宗见此，就让老太太教养六姑太太，就连婚事都是老太太替她用心挑的。”

挽琴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那几个婆子说起此事时的神情她还记得，各个都是说郑老太太没有女儿，替隔房侄女选婿就跟给自己挑女婿一般，费尽心思；反倒是何老太太，对夏苏卿这个孙儿的婚事虽是煞费苦心，却是费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方去了。

这些闲话，挽琴没有与臻璇提，只继续说着六姑太太的事。

郑老太太舍不得六姑太太远嫁，最后选了芦州秦家。

秦家书香传家，秦老太爷做过几年官。官风清廉、人缘亦佳，不料父亲早逝，他丁忧三年之后，没有再出仕，而是留在芦州照顾母亲，又办了学堂，做了山长。

学堂在芦州附近很有名气。学生之中出过进士，更是添了声誉。

郑老太太将六姑太太嫁给了秦老太爷的次子，甬州与芦州五六天的路程，倒也还算便利。

夏颐卿娶臻璇之时，秦老太爷的母亲刚刚过了身。六姑太太服孝，一来不方便出门，二来也不吉利，就没有过来吃喜酒。

今夜醉倒街头的秦伯琛便是六姑太太的独子，还未满十七，却不知道为何悄无声息地从芦州到了甬州。还喝了那么多的酒，烂醉在大街上。

亏得是从前常常来甬州的，叫人认出来送到了夏府。不然岂不是要在街上淋着大雨睡上一夜了吗？

听挽琴说完，臻璇倒也有些明白为何昼锦会急急来报了。

六姑太太与郑老太太素来亲厚，秦伯琛与夏颐卿大约也是极熟悉的，这种事情昼锦不敢拖沓。便连夜来了。

臻璇听了一会雨声，心里不免担忧：“这么晚过来，昼锦是跑着来的吧？也没有备车，二爷去外院也要淋得一身湿。这种天气……”

挽琴宽慰道：“奶奶，表少爷淋雨醉酒，外院定是备了姜汤，也请了大夫的。二爷到了那边。有姜汤驱寒，再换身干净衣服，应当无碍。”

臻璇知道挽琴说得在理，可到底放心不下，便靠着引枕翻了翻书：“我等二爷回来，你若困就去躺一会。”

挽琴摇了摇头，取了针线来：“奴婢陪奶奶。”

臻璇知她性格，也就不劝了。

过了寅正，外头还是一片漆黑，院子里却渐渐有了脚步声。

臻璇看书看得头脑发胀，才略动了动身子，腰间就酸痛得她蹙了眉头。

昨夜欢好一场，夏颐卿到底心疼臻璇，没有真的弄痛她，只是臻璇没有睡足，在榻子上窝了一个多时辰，怎么能不痛呢。

挽琴赶忙放下手中东西，过来替臻璇揉按。挽琴下手力度正好，很是舒服，臻璇不知不觉就犯起了困，眼皮子正打架，夏颐卿回来了。

雨还未停，不过已经小了许多，夏颐卿穿了蓑衣雨帽，里头衣衫只湿了衣角。

见臻璇一夜未睡，夏颐卿抿着唇，道：“不是叫你再睡一会的吗？”

臻璇一面从箱笼里取干净衣物，一面道：“醒了之后就睡不着了。二爷可要再歇一会？”

“即使睡不着，躺在床上不也比在榻子上舒服些吗？”夏颐卿扫了一眼西洋钟，道：“不歇了，还要去听风苑请安呢。”

往日里，夏颐卿与臻璇一般睡到卯初起来，收拾一番去听风苑。

今日准备得早，到的也比往日里早。

郑老太太还未梳洗妥当，两人在东稍间里坐了一会，郑老太太才叫廖妈妈和玉砌扶着出来了。

“怎么？叫雨声吵得睡不着了？”郑老太太见他们夫妻两人都是一副没有睡足的模样，打趣道。

夏颐卿上前扶了郑老太太，解释道：“秦家老五来了。”

郑老太太闻言，面有喜色，赶忙问道：“伯琛来了？怎么这么突然，也不传个信来。他人在那儿呢？”

等再听夏颐卿说了夜里的事，郑老太太脸上的喜色消失得一干二净，隐隐有些恼意：“这孩子怎么这般不懂事，到了甬州不回来请安也就罢了，怎地还在外头喝个酩酊大醉！亏得是叫人送了回来。一会他来了，我定要好好说说他。”

郑氏随着大老爷进了屋，听了此事，道：“伯琛大约是偷溜出来的，六姑在芦州不知道要有多急呢，颐卿，一会给秦家去个信，说伯琛在我们这里，也好叫六姑安心。”

夏颐卿点点头，道：“已经写好了，叫人快马送去芦州。”

郑老太太心里有气，却也惦记着秦伯琛的身体，听夏颐卿说了并无大碍亦没有受什么风寒，这才松了一口气：“到底是年轻人，换了我们这种老头老太，少不得病一场。”

秦伯琛的酒一直到了傍晚时才醒了，揉着脑袋直喊痛，叫夏颐卿训了一顿。

喝了醒酒汤，秦伯琛叫夏颐卿押着，先去了长生居给老祖宗磕头。

老祖宗听了他的荒唐行事，指着秦伯琛，瞪了半响发不出火来，只能摆手道：“罢了罢了，年轻人的事，我一个老婆子管不上，你回了芦州自有秦家人教训。这几日就乖乖待在府里，不许胡闹。颐卿你给我看着他。”

再到了听风苑。

郑老太太见了秦伯琛，见他满脸倦意，胡子拉杂，气得直跺脚：“你这是什么模样！还不去收拾干净！颐卿也是，怎能让他这个样子去见老祖宗。”

秦伯琛对郑老太太素来尊重，不敢顶嘴，叫廖妈妈领着去收拾，再进来时，虽依旧双眼无光，总归看起来像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模样了。

臻璇打量了秦伯琛，他的身形与同龄人相比略显高些，不知道是不是喝酒损了气血，肤色看起来极白，眉色如墨，五官俊秀，若是再精神一些，就是一个翩翩公子模样。

郑老太太气也气过了，再看他一副怏怏无力的样子，不由心疼：“不是我要说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叫你母亲见了，还不晓得有多难过呢。”

秦伯琛垂着头不说话。

郑老太太理了理秦伯琛的衣衫，叹了口气：“既然来了甬州，就在外祖母家住下，回头与我说说，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秦伯琛低低应了一声表示听见了。

郑老太太见此，也不多说，叫他与臻璇见了礼，算是认过亲了。

秦伯琛住了七八天，家中上下拐弯抹角问了许多次，还未问出个结果来，六姑太太就赶到了甬州。

臻璇算了算日子，六姑太太只怕是一接到信就匆匆上路，日夜兼程地赶来的。

六姑太太一进门，顾不上去给老祖宗请安，直接到了听风苑，待见到了垂头丧气的秦伯琛，她急的差点叫长裙绊住了脚，扑上去道：“我的儿！你是要吓死娘啊！”

六姑太太抱着秦伯琛哭了一场，这才叫人扶着进了屋。玉砌端了水盆，六姑太太去了钗环净了面，坐到了郑老太太的下首。

郑老太太细细端详了六姑太太，记忆明明还留在出嫁那一年红妆艳丽的少女模样，即便是婚后几次回娘家省亲，也没有淡化那份印象，可这会儿再看，大约是因为赶路，眼角爬了细纹，整个人发虚，没什么气力的样子。

郑老太太拉着六姑太太的手，叹息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伯琛，他是半句也不愿意说。”

六姑太太眼底又起了泪光，看了秦伯琛一眼，语气中有怨也有无奈，道：“这个倔脾气，也不知道是随了谁了。”

秦伯琛似乎是不愿意听长辈们说这些事，起身行了礼，退了出去。

六姑太太看着秦伯琛的身影消失在帘子外头，心一阵紧过一阵，与郑老太太道：“伯娘，我就这一个儿子，我是真的……哎！”

六姑太太抬手抹了抹泪，看了臻璇一眼，欲言又止。

郑老太太见此，介绍道：“这是颐卿媳妇。”

臻璇起身行礼，六姑太太挤出一丝笑容，从手中褪下一只玉镯子，道：“成亲那时没有来，这一回是见到了，我来得匆忙，没有备下礼物，这个镯子就当见面礼了。”

臻璇看向郑老太太，见她微微颔首，便道了谢收了镯子。

六姑太太看得出郑老太太并不介意当着郑氏与臻璇的面说秦伯琛的事，长叹了一口气，从头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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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章 雨夜（四）

芦州有一年姓大族，朝中亦有人，在地方上有些声望。

去年上元节，秦伯琛与兄弟姐妹出门看灯，偶遇了年家人，对其中一位小姐倾了心了。

知儿莫若母，六姑太太看出秦伯琛有了心上人，叫人去打听了之后，才晓得那一位小姐是年家旁支的庶出女儿，这样的身份叫六姑太太犯了难。

果不其然，秦老太爷并不肯叫嫡孙娶那年小姐，只说要是秦伯琛真的喜欢，等娶了媳妇之后再抬年小姐进门为妾，年小姐的出身做妾也并不委屈。

年家与秦家逢年过节时也有走动，听了些许风声，婉转暗示秦家旁支女可以为妾。

秦伯琛却是犯了情痴，说什么也不愿意听从秦老太爷的安排，瞒着所有人与年小姐传书，答应她定要娶她做正妻。

婚姻大事，是要父母之命的，秦老太爷不点头，这事只能僵持了下来。

谁知到了今年春天时，年家长房突然接了年小姐过去，认在了已故的年四太太底下，成了真正的长房嫡女。

秦伯琛一知道这个消息欣喜若狂，求了秦老太爷去提亲。

秦老太爷觉得此事太过突然，大抵有什么内幕，就找了个机会探了探口风。年家不肯吐露分毫缘由，却再不提两家联姻之事。

秦老太爷落了个没脸，亏得性子豁达，也没往心里去，只与秦伯琛说了年家并非良配。

秦伯琛顶真，竟是偷偷去寻那年小姐问个明白，年小姐一改从前态度。丝毫不愿与秦家扯上一点儿关系。

秦伯琛不解其中缘由，但突遭秦家老祖宗过世，家中治丧，哪里有心情再管那些事呢。

六月的时候，旨意到了年家，秦伯琛这才知道，年小姐指给了四皇子为侍妾。冬天就要进京。

年小姐出发那日，秦伯琛也从芦州消失了。

秦家上下惊慌不已，就怕他想不开随着年小姐进了京城，要是再惹出什么事端来，秦家是要倒了大霉的。

还好。秦伯琛没有丧失理智到那个份上，最后醉倒在甬州，叫人送回了夏家。

臻璇听六姑太太带着哭腔讲完，心里五味陈杂。

从时间来看，年小姐指给四皇子的时候，正是臻璇接旨成为夏家媳妇的时候。

那时段氏就与臻璇提过。那段时间被指婚的人家不少，有指给三皇子一脉的，也有指给四皇子一脉的。这便是帝王之术，一切都是为了平衡，最终指向的那个点便是下旨臻琳为七皇子侧妃。

多少儿女情长，消散在那金印之中。只为了替七皇子铺路。

年家的指婚在一众指婚之中并不醒目，因为仅仅只有一个侍妾而已。

年家不知何故，在听到些传言之时就做好了准备，选择了这一位旁支的庶出女儿，给了她嫡女身份入四皇子府，年小姐认清自己的路子，自然是不愿也不能再和秦伯琛扯上关系。

秦伯琛明白皇权如天。失意彷徨亦是正常。

六姑太太心里难受，说这些事的时候声音颤抖，几次梗咽，年小姐的前路她不关心，她在乎是秦伯琛的心思，希望失望绝望，几次三番。

郑老太太劝了一会，六姑太太才慢慢收了泪水：“伯娘，我怕伯琛求而不得，挂在心上忘不掉，他年纪也不小了。”

“比颐卿总归小上不少吧，颐卿媳妇才进门两个多月。”郑老太太安慰道，“伯琛不是个糊涂孩子，我看他是一时半会想转不过来，慢慢的，过些时日就好了。我也留个心，若想到合适的姑娘就告诉你，你再与你公爹婆母相看相看。”

六姑太太点点头，应下了。

晚饭时，六姑太太喝了几口酒，歇在了听风苑。

夏颐卿没有回来用饭，臻璇便与夏湖卿一道往回走。

夏湖卿听说了秦伯琛的事，也有些闷闷不乐的，道：“嫂嫂与我逛会儿园子吧。”

臻璇正想消消食，姑嫂两人一道沿着园子里的石子路缓步走着。

执棋跟在后头，余光瞥见亭中似有一人，再定睛一看，惊道：“奶奶，好像是表少爷在亭中喝酒。”

夏湖卿听见了，皱着眉道：“表哥又在喝酒？不会又要喝多了吧。”说罢，拉着臻璇一道往亭子去。

亭中石桌上头，倒着一个酒坛子，似是已经喝空了。

秦伯琛趴在那儿，听见了脚步声，他慢吞吞直起了身子，却不回头看来人，支着下巴望着空中残月。

臻璇和夏湖卿在亭子外头停下了脚步。

“表哥？”夏湖卿试探着唤了一声，秦伯琛没有半点儿反应，她对臻璇道，“嫂嫂，是不是已经醉了呀？”

臻璇抿唇，照她看来，秦伯琛应当是已经醉了。

秦伯琛却突然开了口，声音清透得仿若没有喝酒一般，他说得不重，也不晓得是自言自语，还是在向臻璇与夏湖卿述说：“为何我的祖父只是山长，为何我不姓夏不是大外祖母的亲孙儿，如果秦家是官身，是不是就能开口阻拦……”

这样的话，叫人无从接口，也不知如何去宽解。

倒是秦伯琛自己，说完了这些，他回头看了臻璇一眼，弯着唇角淡淡笑了。

“是我痴想了。”秦伯琛的笑容里满满自嘲与无奈，“你们裴家有功名，有叔伯为重臣，你是前尚书大人的孙女，不还是一样，要随着那一位的意思吗？”

臻璇听他提及自己，眸子一暗。

秦伯琛的目光不知落去了何处，只听他淡淡道：“母亲说得对，思而不得，最难放下。我原以为能拥有她。妻也好妾也罢，谁知晴天霹雳一般，这样的变化我从未想到过。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等到明年上元，再也不见那个人了。”

一字一句，石子落入湖面。泛起一层涟漪。

秦伯琛说的是他，在臻璇听来，亦像是她。

那一年上元，臻璇遇夏颐卿赠玉；也是那一年上元，臻瑛夺走了原本属于她的婚姻。事发之时。吃惊意外甚至压过了愤怒不满，从未想到过的变化。

那些都已经是往事，臻璇与臻琳说过，往事都要埋在心底，再不提及。只是偶尔，会因为旁人的之言碎语回忆起一些片段。

她已经嫁为人妇。对这门亲事也没有任何不满和排斥，再提及往事之时，到底不是那个滋味。甚至会想，若是没有发生过那就好了。

可惜，就是因为有了那些过往才有了现在的她，从死在牌坊跟前的莫妍到了今天的夏二奶奶。一步一个脚印，发生过的每一样事情都是无法逃避的存在。

臻璇的这些想法，秦伯琛无从得知，他想的还是他自己的事情。

“一张圣旨，就是一辈子。”秦伯琛嗤笑出声，“我们都是一样的呢，表嫂。你说是也不是？”

说罢，秦伯琛也不等臻璇接话，自顾自转过身，又去看那残月。

臻璇看他如此，不禁摇了摇头，想到六姑太太的伤心样子，终究忍不住劝了一句：“无论是皇恩浩荡，还是父母之命，为人臣者，为子女者，都需要接受。这辈子看似因旨意而定，可实际上关系的只是自己的心。心若在，甘之如饴。心若不在，便是没有忠孝仁义压在背上，也终究是一场苦守。”

身边的夏湖卿闻言一怔，抬头看着臻璇，猛得就想起她进门那一日的事来。那时，臻璇曾告诉她，夏颐卿救过桃绫，对于这门亲事她从未抗拒，而且是欢欢喜喜嫁入夏家的。

再细细想了臻璇的这番话，想到婚后她与夏颐卿感情融洽，夏湖卿也能明白一二。

秦伯琛不晓得听进去没有，半响没有动作，直到臻璇牵着夏湖卿要沿着来路返回之时，才听到他的声音。

清冷的声音，如歌如诉。

“天地隔，永世别，千载以后，都知羿思月，不知蟾宫人，心中可思羿？”

夏湖卿跟着念了几遍，不知不觉之间，眼眶湿润。

臻璇心中惆怅，那琼宫之人会不会在这样的夜里有一丝丝的怀念，臻璇不敢妄言，只有一样是肯定的，这两人已是天地相隔，皇子侍妾与平民百姓，再不相同。

臻璇送了夏湖卿回去之后才返回天一院。

夏颐卿刚刚回来，听臻璇提及秦伯琛在院中喝酒，他吩咐执棋道：“去几个人看着他。”

执棋应了，出去安排。

臻璇留意到了放在桌上的盒子。

黑色檀木骨雕盒子，做工精细，雕刻了万年松，格外古朴。盒子大小似是有些面熟，臻璇想了一会，灵光一闪，那一年送与金氏的掌上屏风，装得盒子不也是这般大小吗？

莫非……

夏颐卿顺着臻璇的视线，目光落在了盒子上，道：“打开看看。”

臻璇走过去拿起盒子，打开扣子翻开，红绸底布上，放着的正是一套掌上屏风。

屏风用的底材也是檀木，淡淡清香，叫人欣喜，再看那屏风，一扇扇展开，福禄寿喜四字一扇一个，精致细巧，讨人喜欢。

臻璇弯着眼笑了：“做得真好，祖母定然喜欢。”

夏颐卿对这份年礼也很满意，嘱咐臻璇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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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里的那首词是某网游的剧情插入曲歌词，听的时候就很喜欢，借用一下，在此说明。游戏名字不说了，不然就变成游戏广告了。

另推书一本。

（作者：玲珑秀）现代女子在古代书香人家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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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章 出游（一）

今天的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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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瞅着要入了腊月，六姑太太不敢在娘家多住，歇了两天之后就带着不情不愿的秦伯琛返回芦州。

臻璇扶着郑氏去给老祖宗请安。

长生居里，老祖宗正与桂嬷嬷说着话，见她们来了，笑着与郑氏道：“上一回你婆母提起过，叫我年前寻个空去庄子上住几日，消遣消遣。我正和桂妈妈说，这几日看着就不错，去住几日，赶在腊八前回来，即有乐子，也不误事。”

郑氏见老祖宗兴致勃勃，自是不会扫兴，应和道：“我一会就给庄子上传个话，要他们收拾收拾。”

老祖宗笑眯眯点了点头：“三天后走吧，叫你婆母与我一道去，带上景卿、湖卿，还有颐卿媳妇，颐卿要是有空闲，也来陪陪我。”

臻璇听到这里，不由抬眼看向老祖宗，老祖宗面色如常，桂嬷嬷亦赔着笑。看起来，老祖宗对于不带二房一个人同行，一点旁的想法也没有。

转念一想，王家女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老祖宗怪罪何老太太也是正常的。这一回如此行事，只带上长房，撇开了二房，也是为了给何老太太敲个警钟。

到了听风苑，郑氏与郑老太太讲了老祖宗的安排之后，就去做准备了。

夏湖卿听到能够去庄子上小住几日，面上有些雀跃。

郑老太太见她如此。佯装生气：“没一点小姐的端庄样子。”说刚说完，自己也绷不住笑了出来。指着夏湖卿道，“罢了罢了，晓得你坐不住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真的是，还有三天呢。又不是明日就走，瞧把你急的。”

夏湖卿嘻嘻笑着退了出去。

臻璇要安排天一院里的事，便也退了出来。

回到天一院，臻璇换了身衣服在东次间里坐下，叫了执棋与桃绫进来，粗略说了一说。

两人皆是聪慧人，自是知道要做些什么。

午后开了太阳，给这深秋添了几丝暖意。臻璇也不做旁的了，捧了绣绷，一面绣着，一面与在一旁劈线的桃绫说着闲话。

门口帘子一动，杏绫进来道：“奶奶，高妈妈来了。”

臻璇抬眼往外头看去，道：“请高妈妈进来。”

高妈妈刚从外头回来，进了屋之后。解了斗篷，在中屋烤了一会火去了身上寒气，这才进了东次间。

桃绫起身让了绣墩。高妈妈笑着推了推，虚坐下了。

“妈妈寻我有事？”臻璇把手上的绣活放在了篮子里，叫桃绫先收起来，专心与高妈妈说话。

高妈妈憨笑，见屋里头只有桃绫一人伺候，外头又有杏绫守着。也不避讳，只压低了声音，道：“奴婢听说，奶奶屋里打算放人了？”

臻璇吃了一惊。

她是有放人的打算，只是这件事，上一回与臻琳说起来过，后来又有钱溢鸣来讨桃绫，可这一些都是私下的事，身边无论是挽琴还是桃绫，臻璇都没有透过口风，怎么就叫高妈妈知道了呢。

桃绫是头一次听说此事，面有惊讶，她看了臻璇一眼，垂着头没吭声。

高妈妈见臻璇一副意外神情，问道：“奶奶没这打算？”

臻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妈妈是从哪里听来的？”

“奴婢今日在听风苑的时候，有一个婆子过来打探。要是奶奶这里真的放了人出去，就要补缺了，那婆子想给自家侄女谋个位子。”高妈妈说到这里顿了顿，见臻璇沉默，又道，“奴婢一听就觉得这是有些蹊跷，按理说奶奶才进门没多久，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放人呢，便随口应付了过去。”

桃绫倒了茶，递给了高妈妈。

高妈妈道了一声谢，继续说：“奴婢估摸着，这是有人生事，定是瞧着几个姑娘年纪都不小了，想弄些风言风语出来，叫奶奶好早下决定。”

臻璇抿了抿唇，对于几个大丫鬟的将来，她是想和高妈妈和陈妈妈商量一下的。

既然说到了这一茬，臻璇也不想瞒着，便道：“我是有这个打算的，但就跟妈妈说的，不急于一时。她们几个跟着我那么多年，不好好挑个适合的人家出来，我也不放心。说起来是要靠妈妈您和陈妈妈，帮我多相看相看，若有好的就跟我说。”

高妈妈应了，听见院子里，执画正在训几个小丫鬟，她垂下眼，轻声道：“执棋、执画两位姑娘，奶奶可暂时动不得。”

“我晓得。”臻璇颔首。

执棋、执画是夏颐卿身边的丫鬟，主母刚进门，即便是拿着放人的名头打发人，也难免不落得一个善妒的名声。

这两个丫鬟臻璇现在并不担心，瞧着是通透的，不会做什么闹心的事，在这天一院里又能压住下面的丫鬟婆子，不失为好帮手。

高妈妈说完这些，又略坐了一会，待听说三日后要去庄子上，道：“奴婢准备一些点心，路上能吃一些。”

“软糯可口些的，再替三小姐也准备一些。”

桃绫送了高妈妈出去，臻璇斜靠着引枕，闭目想着高妈妈的话。

天一院不同别处，若有空缺，不少人想要进来。那时卖了芸茵，一个三等的位子就叫许多人窥视，何况是大丫鬟出嫁空出来的位子。

二等的想要爬上来，三等的虎视眈眈二等的缺，丫鬟们有丫鬟们的战争。

桃绫回来之后，见臻璇闭目养神，蹑手蹑脚地替她盖了一条毯子，又在一旁坐下了。

高妈妈带来的消息让桃绫有一些意外，臻璇从前有什么事从不瞒她。可这件事又与她自身有关，大约是臻璇没有想明白。这才不开口的吧。

对于将来，桃绫并不担心，臻璇待她如何她心里犹明镜一样，她只需要听从臻璇的安排，事事用心做好就行了。

臻璇眯了一会也就醒了。睁眼见了身上毯子，又见坐在边上做针线的桃绫，心中了然。

桃绫听见响动，赶忙过来，扶着臻璇坐了起来。

拉了桃绫的手，臻璇柔声道：“你不问问我要把你嫁去哪里？”

桃绫脸上一红，有一些扭捏，声音轻轻的：“奴婢的心思从前就与奶奶说过。反正奴婢要留在府里，从一个小丫鬟做成管事娘子再成了嬷嬷，陪着奶奶。”

臻璇闻言笑出了声，打趣道：“陪着我从小姐成了奶奶，再成了太太、老太太？”

桃绫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一本正经道：“就该如此，还要成了老祖宗。”

臻璇大笑，点了点桃绫的额头：“那我可要努力了。”

桃绫也笑了起来。

臻璇心里暖暖。她知道桃绫的那一份本心依旧未变，事事都为她考量，也正因为如此。她也要替桃绫多考虑一些。

臻璇拉着桃绫坐下，试探着问了问：“做管事娘子好，还是做别人家的奶奶太太好？”

桃绫不明白臻璇怎么会这么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臻璇又道：“若我把你嫁出去做别人家的奶奶呢？”

桃绫皱了皱眉头：“奶奶这是与奴婢说玩笑话哩，奴婢是个丫鬟，怎么能做奶奶呢。”

臻璇认真道：“自是烧了那卖身契。不再是个丫鬟了。”

桃绫垂下了眼，想了一想，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好。奴婢自从跟了奶奶，十年了都没有分开过一天，奴婢习惯了。要是去了一个睁开眼睛见不到奶奶的地方，奴婢不喜欢。”

听了这番话，臻璇不由得眼眶发红，叹了一口气：“真是个傻丫头。”

桃绫似是不想再提这些，问起了庄子的事情：“几年前去过一回，那时刚刚发现了温泉眼儿，那之后就再没有去过呢。”

臻璇想起往事也有些怀念，那年她梦魇缠身，听了李老太太的话去庄子上休养几日，这才晓得这送给郁惠添妆的庄子边上便是夏家的土地，当时觉得巧，如今看来，是巧上添了巧。

夏家修了温泉庄子，郁惠这边却没有动过，直到臻璇出嫁送还回来。

这一回上山去看一看，也不知道那庄子如何了。

夜里，夏颐卿听了老祖宗的安排，面上诧异一闪而过，没有评说老祖宗对二房的处理，只是道：“老祖宗也是有兴致，那温泉不错，天寒时泡着养身。”

三日之后，马车从夏府侧门缓缓驶出，臻璇与夏湖卿一辆马车，夏颐卿与夏景卿策马而行，护着老祖宗的车架一路往城郊去。

夏湖卿悄悄打了帘子一角往外看，虽是大清早的，街上也已有不少商贩，熙熙攘攘。夏湖卿一双明眸，细细分辨着街边商铺。

臻璇见夏湖卿这幅模样，不由地就弯了唇角，内宅女眷出门少，尤其是未嫁的小姐，能出来一回自然就对什么都有兴趣了。

“咦。”夏湖卿似是看到了什么。

臻璇听见声音，便问：“怎么了？”

“嫂嫂。”夏湖卿让开了一些帘子边的位子，道，“街上有几个妇人都盯着哥哥看呢，还窃窃私语。”

臻璇诧异，刚凑过去就反应了过来：“妮子又打趣！”

夏湖卿眼儿弯弯，满是笑意。

臻璇看向车外策马的夏颐卿，骑坐在马上，愈发显得身材修长，长发束冠，眉目英俊，叫人不知不觉间就看得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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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章 出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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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夏颐卿察觉到了臻璇的目光转过了头，视线在空中相交，臻璇偷看被抓了个正着，赶忙放下了帘子。

瞥了偷笑的夏湖卿一眼，臻璇故作镇静，叫桃绫取了食盒打开，道：“三妹妹可要用些点心？”

夏湖卿一看，食盒里装着桂花糕、八宝素盒、绿豆饼，各式各样都有，她取了一块桂花糕尝了尝，喜道：“真是好吃，不干不腻，正正好呢。”

“点心胚子是高妈妈昨日里备下的，今早二更上的笼屉，正好叫我们路上填肚子。”

夏湖卿莞尔：“嫂嫂屋里的妈妈可真细心呢。”

行至山路，不免有些颠簸。顾及到几位老人，车速也就慢了下来。等到了庄子上时，已是落日时分。

老祖宗由湘翮扶着下了车，虽是带了抹额，一头银发亦稍稍有些凌乱。

庄子管事带着一众下仆候着，郑氏下车，扫了一眼，道：“谢沛旺，都收拾好了吗？”

臻璇从前见过谢沛旺，如今瞧来，脊背佝偻了些，添了老态。

谢沛旺忙应声：“大太太，都妥当了。”

郑氏点点头：“给老祖宗引路。”

谢沛旺也看出老祖宗有些疲乏，叫了他婆娘上前，挥手道：“赶紧的。”

郑氏也有些累，可难得来一次庄子，又是腊月前的最后几日。少不得要忙碌一番，叫谢沛旺安排好几人起居。再到她跟前回话。

温泉庄子修成了北方四合院的规制，一共三进，每一进的主屋都引入了温泉水修了池子。

臻璇跟着夏颐卿进了分给他们的院子。

这次出来，挽琴与执棋被留在了天一院，她们做事谨慎仔细。有她们看管着，臻璇自是放心。

桃绫与执画一道，手脚麻利地收拾了一番。

隔了三刻钟工夫，厨房送了晚饭过来，四碟冷盘六个热菜两盅浓汤，都是山上庄子里的土产，做得不似府里精致，香味却不输。

大约是老祖宗、郑老太太都很疲累。要先休息了，这才把饭菜都分到了各个屋里，免得大伙饿着。

等用完了，夏颐卿要寻谢沛旺，臻璇自个儿在屋里转了一圈。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泉水从地下过，连带着屋子里都暖和了许多，而与寝房相连的温泉池子冒着热气，独有一股子硫磺味道。

臻璇并不觉得难闻。反倒有几分跃跃欲试。

桃绫见此，笑着道：“奶奶先泡一会？”

臻璇叫桃绫卸了她头上首饰，这才宽衣入内。

来之前夏颐卿说过这温泉不错。可到底如何不错，等到臻璇泡到那水里才明白过来。热腾腾的水绕着身子，通体舒畅，与平时屋里打水沐浴全然不同。

臻璇眯了眯眼，整个人放松下来。

坐了一日的马车，臻璇虽然年轻。也觉得浑身酸胀，叫这水泡着，说不出的舒服，没一会儿整个人就有些犯困了。

臻璇靠着池壁，眯着眼小憩。

不知道睡了多久，臻璇听见轻轻的脚步声，她眼皮子沉着睁不开，咕哝道：“桃绫？”

来人在边上蹲下了身，手掌覆在她的额头，掌心的温度较这室内凉了许多，冰冰的，臻璇咛了一声往后躲了躲。

不躲还好，一躲离了池壁依托，整个人都往水里滑去。

吃了几口水，臻璇一下子清醒过来，挣扎着冒出了水面，定睛一看，来人哪里是桃绫，明明就是夏颐卿。

一想到自己这般在水中泡着，臻璇又是热又是臊，红着脸唤了一声：“二爷。”

“温泉水泡久了会头晕的。”夏颐卿似是没瞧见臻璇的扭捏，向她伸出了手。

臻璇咬着唇，低声问道：“桃绫呢？”

夏颐卿挑眉，淡淡道：“她们都出去了。”

执画如此也就算了，偏偏桃绫也是，夏颐卿回来她不通传一声也就罢了，竟然还直接退了出去，臻璇恨极这几个丫鬟的“识情识趣”，却又没有办法。

“二爷，我的衣服呢。”臻璇垂着头，小声道。

夏颐卿知她羞涩，起身去取了衣物帕子来，放在了一旁，而后又转身离开。

臻璇赶紧出了池子，擦拭干净换上衣服，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些心境回了内室。

头发湿漉漉的，脸颊又热得发红，带了沐浴后的皂香，臻璇低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从镜中窥看夏颐卿，直到对方径直去了浴池，臻璇才松了一口气。

沐浴时被瞧见，即便是亲密如夫妻，臻璇也尴尬羞涩得厉害，幸亏夏颐卿没有“为难”她。

不知道是行车一日累的，还是泡过温泉浑身都舒坦了，臻璇一夜好眠。

第二日起身时才发现半夜里下过雪，积了薄薄一层。

桃绫翻出了斗篷、雪帽，笑道：“奶奶穿这身吧。奴婢听说，三小姐也带了来呢。”

臻璇一看，那雪帽正是用郑老太太赏的白狐狸皮做的，得了上好的皮毛，她和夏湖卿凑在一块琢磨过，相约做了一模一样的雪帽，再配一件绛红锦缎斗篷，冬日里特别好看。

“就穿这个吧。”臻璇笑着道。

待见了夏湖卿，见她亦是如此，两人不由会心一笑。

休息了一夜，老祖宗与郑老太太都缓过了精神，与几个小辈说了些玩笑话。

下午时，老祖宗要歇个午觉，夏湖卿见庄子上梅花开了，拉着臻璇一块去赏梅。

大约是那钱溢鸣再没有提讨桃绫的时，夏湖卿也松了一口气，这段日子见了臻璇，也不似那几日一般紧张无措了。

臻璇抬头望去，枝梢上点点红梅，着实漂亮。

夏湖卿喜画，与臻璇评说了几句，如何取景，从什么角度入画，何处留白，何处填词。臻璇自己不擅长画画，但臻琼却是极其喜欢的，从前听臻琼说过，便把姐姐的那些体会与夏湖卿说了一番。

夏湖卿听了，与她所思所想大抵相同，偶有区别，若是落到了画纸上，也独有一番味道。

又见臻璇立于梅花树下，抬手轻抚含苞花蕊，夏湖卿嘻嘻笑道：“好一副‘美人立寒梅’，我画下来送给嫂嫂，好吗？”

臻璇挑眉，目光中带了几分疑惑，待反应过来夏湖卿是在说她的时候，她嗔了一眼。

还未来得及开口，夏湖卿略退后几步，摇了摇头：“不好。”

臻璇不解：“怎么就不好了？”

“我画得慢，嫂嫂要站好久，若是受了寒，哥哥会心疼的。”说罢，夏湖卿捂着嘴笑了。

臻璇脸上一红，轻轻啐了一口：“又笑话我！”抬手想去拍夏湖卿，才发现她刚才退的那几步已经拉开了两人距离，一时竟然够不着。

臻璇作势要追她，夏湖卿笑容灿烂，躲到了梅花树后，探出半个脑袋来：“嫂嫂莫要恼呀。”

臻璇起了玩心，夏湖卿灵动，绕树追不过，她扭头与不远处的桃绫、执画道：“替我一块拦住她。”

夏湖卿见桃绫、执画巧笑着过来，急得跺脚：“啊呀，嫂嫂怎能寻帮手，不好不好。”

姑嫂两人闹得开怀，眼见着要叫桃绫围住，夏湖卿眼尖，远远瞧见不知何时站在远处看她们嬉闹的郑老太太与郑氏，小跑着过去，躲到了郑老太太身后：“祖母，嫂嫂要抓我哩。”

郑老太太哈哈大笑，把夏湖卿抓到了身前：“你这妮子，定是浑说了些什么惹恼了你嫂嫂，该打该打。”

臻璇也看到了两位长辈，赶紧过来行礼。

郑氏拉着她，道：“积了些雪，你们都慢一些，小心脚下。”

郑老太太笑着问：“湖卿说什么了？告诉祖母，祖母打她。”

那些玩笑话哪里好意思向郑老太太和郑氏开口，臻璇红着脸不好意思说，见夏湖卿巧笑着要开口，赶紧去拦她。

郑老太太喜欢她们晚辈和睦亲切，一手拉了一个，道：“刚才隔着老远就看到你们俩了，这身绛红色斗篷，白狐狸雪帽，格外显眼呢，哪里像是姑嫂，活脱脱两姐妹。”

郑氏闻言也笑了起来，看了看臻璇装扮，与郑老太太道：“都怪颐卿年纪大，连他媳妇都跟着叫老了。”

郑老太太不住点头：“可不是！”

腊月就在眼前，郑氏事情极多，定了隔天就回甬州，夏颐卿也一道回去，臻璇陪着长辈再在庄子上住几日。

等送走了夏颐卿与郑氏，臻璇打算去隔壁自己的庄子上看一看，与郑老太太报备了一声，就带着桃绫与杏绫过去了。

马管事收了信，与马婆子一道正在等着臻璇。

臻璇下了车，马婆子赶忙迎了上来：“奶奶来得巧，本打算过几日送土产去府里的，不想奶奶上山来了。”

马管事夫妇引了臻璇进屋坐下，上了茶。

臻璇四处打量，只觉得与那年没什么变化，顿觉亲切：“今年收成怎么样？”

马婆子笑咧了嘴：“还不错的，庄户们都能过个好年。”

臻璇闻言，放心不少，又问：“青丫呢？”

“劳奶奶惦记着，我去唤她。”马婆子出去了一会，再进来时后头跟着一个怀抱婴儿了年轻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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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章 出游（三）

妇人一身半旧不新的蓝色褙子，头上一根细细的金簪，面容干净，未着一丁点胭脂。

臻璇仔细一看，真是青丫，惊奇道：“什么时候嫁的人？”

青丫问了安，道：“去年夏天嫁的。”

臻璇送了一颗金裸子给孩子玩，稍坐了片刻，便叫马婆子带了路，在庄子上转了一转。

马婆子是个快嘴巴直性子，一面走一面与臻璇说着山上的趣事。

走走停停的，臻璇抬眼看见远处山上有两个人影，杏绫也看到了，惊讶道：“那个紫衣的似乎是我们四爷，另一个……”

桃绫也睁大了眼睛细细去看，有些不确定地道：“那个玄色衣服的可能是香聪，隔得远，看不清楚。”

虽然不晓得夏景卿怎么会上山去，但香聪是谢管家的长孙，常年在山上跑，有他跟着，应当不会有什么事。

马婆子笑着猜测道：“那位爷是不是想去山上找野味？”

“这个时候也有？”杏绫问道。

“怎么没有呀，姑娘在府里不晓得，别看冬天山上冷，可要是运气好，还是能抓到不少东西的。”马婆子见她们有兴趣听，说了些如何布陷阱如何守猎物，臻璇三人都是没有在庄子上长住过的，头一回听自是有滋有味，马婆子说完，又道，“再过十来天，我男人去府里奉帐送土产的时候，我让他带些野味去给奶奶与姑娘们尝尝，具体是什么东西现在说不准，要抓到了才晓得。”

看着时辰差不多了。臻璇便回了夏家的庄子。

一进门就叫夏湖卿身边的丫鬟核桃给拦了。

核桃一脸忧色，轻声与臻璇道：“二奶奶。我们小姐等了您半个多时辰了。”

臻璇不知何事，问道：“三小姐这会儿在哪里？”

“您不在，三小姐不好在您屋里等着，这会儿在自个院子里呢。”核桃说完，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去与小姐说一声，让小姐过去您那儿。”

臻璇点点头。

进屋刚坐下，夏湖卿就急急来了。

夏湖卿拉了臻璇的手，见屋里只有桃绫和杏绫，也就不顾及了，低声与臻璇道：“嫂嫂，四哥哥下午没和祖母说一声就出去了，到了这会儿都没有回来。再过一会老祖宗屋里该开饭了。要是没见到四哥哥，我要怎么说？”

“还未回来？”臻璇一怔，看了一眼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道，“你先莫急，我倒是知道四叔去了哪里。刚才我去我那庄子的时候，远远看到他和香聪上了山。我原本猜测他们是去抓野味，香聪又是个有经验的。应当无事，没想到竟然天要黑了也不回来。”

夏湖卿刚听到臻璇说知道夏景卿的行踪时略松了一口气，可再听了后头的话。刚落下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上了山？抓野味？便是要抓，这个点儿也太晚了些。”

桃绫皱着眉，与臻璇道：“奶奶，不是说山上黑得早，夜里又冷吗？香聪应该懂这些，却还没把四爷带回来。莫不是四爷不听他的，执意而行？”

夏景卿的脾气如何，夏湖卿是知根知底的，讲道理重义气是一方面，胆子也是格外的大，桃绫说的这种情况，还真有可能发生。

夏湖卿心急如焚：“嫂嫂，要是叫老祖宗和祖母知道，怎么办？”

臻璇不由抿唇沉思，她吃不准夏景卿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要是玩疯了不顾时间，让老祖宗和郑老太太知道了，顶多就是骂一顿打一顿，事后也就过去了。可万一在山上发生了什么，她们怕夏景卿被责罚而一直瞒着不报上去，耽误了时间，后头的事就不好说了。

夏颐卿陪着郑氏回甬州去了，这事臻璇只能自己判断，她思前想后都觉得瞒下去不好，便劝夏湖卿：“不能瞒着，山上又黑又冷，一会说不准还要起雾，就是没事也容易出事，我们还是赶紧报了老祖宗与祖母，派些人手上山找去吧。”

夏湖卿湿了眼角，握着臻璇的手不住犹豫，臻璇和桃绫、杏绫一块又劝了几句，她这才用力点了点头：“我听嫂嫂的。”

臻璇见此，与夏湖卿一块往老祖宗那儿去。

老祖宗屋里正要开饭，怡翮带着两个小丫鬟在摆桌。

郑老太太和大老爷陪着老祖宗说话，见她们两人进来，招手道：“怎么了？都苦着一张脸。”

臻璇上前，把夏景卿与香聪一起上山到现在都不见人影的事说了一说。

大老爷紧锁眉头，道：“这只野猴子，无法无天了！”

郑老太太面有担忧之色，见外头已经亮起了灯笼，与老祖宗道：“景卿到底去了哪儿了？山上那么黑，可别弄伤了。”

老祖宗点点头，与老大爷道：“你去同谢管事说一声，叫他派人去山上找找。”

大老爷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谢沛旺也在找孙子，等听说香聪领着夏景卿进了山，面色刷白。

两个少年进山这么久都没有一点儿消息，谢沛旺心里惴惴，可千万别碰上什么事了。这已经是初冬了，不少动物冬眠，因而很多凶猛的动物饿了肚子，万一撞见了野猪饿狼，那可就是倒了大霉了。

一个是自己的孙儿，一个是东家的儿子……

谢沛旺不敢再想下去，叫了十几个庄户，他亲自带着，点着火把找去了。

屋子里气氛有些压抑，怡翮冲桂嬷嬷努了努嘴，示意那一桌子饭菜怎么办。

桂嬷嬷俯下身，轻声与老祖宗道：“老祖宗，四爷就是贪玩忘了时辰。您还记得吗，当年您那两个哥哥偷溜出去玩，足足两天两夜才回来，您的母亲担心得不得了，整整两夜没睡，见了他们回来哭了一顿就去睡下了。您莫担心，先用些饭菜吧，别损了身子。”

老祖宗长长叹了一口气，与郑老太太道：“罢了罢了，我们吃我们的，臭小子不怕肚子饿，让他一个人饿着去。”

郑老太太与大老爷再担忧，也不敢误了老祖宗用饭，陪着在桌边坐下。

臻璇与夏湖卿也落了座，各自用了一些，也就停了箸。

撤了桌，又坐了两刻钟，谢沛旺家的匆匆来了，回话道：“老祖宗，香聪是找到了，倒在了山道边的林子里，就是不见四爷身影。”

老祖宗目光凌厉，道：“倒在林子里？受了什么伤。”

夏湖卿听了这话很是紧张，可怜兮兮看向臻璇，臻璇微微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慌张。

谢沛旺家的赶忙道：“好像是被人打晕的，身上没有伤口，衣服也还整齐，看起来是被人偷袭，一下子就晕过去了。”

郑老太太黑着脸，问：“香聪醒了没有？”

谢沛旺家的摇摇头，她心疼孙儿，可这会儿夏景卿依旧不知行踪，她不敢在东家面前表露分毫情绪，强压着眼泪，道：“还未醒，等他醒了，老奴就叫他来给老祖宗回话。”

老祖宗和郑老太太皆是面色不虞，她们设想过夏景卿贪玩，也担心过他遇见了野兽，亦或是山上起雾两个人迷了路，却不曾想，他们是遇见了贼人，叫人给算计了。

香聪被打晕了，那夏景卿呢，是被人打晕掳走了，还是他机灵逃脱了？

夏湖卿如坐针毡，这事全赖夏景卿偷溜上山，她担心胞兄，手中帕子几乎都拧烂了。

臻璇想起从前，桃绫被天保打晕，醒来之后脖子酸胀，虽无别的外伤，也是躺了一日才能下床来，要是强撑着起来，就是头晕眼花。

香聪即便是醒了，估计也不好过来回话。

思及此处，臻璇把这些与老祖宗说了一说，又道：“曾孙媳妇想，是不是叫个人去香聪屋子外头候着，等醒了就进去问一问，香聪也不用起身。”

大老爷听着有理，他本就坐立不安，正好借着这个由头，亲自去问话。

又等了一刻钟，大老爷才回来。

香聪已经醒了，他只记得他和夏景卿遇见了一个大汉。

那大汉的衣着打扮并不像山野村夫，身形健硕，像是江湖人，他自言不熟悉这一带的山路，一不小心迷了方向，香聪好心给他指路，不料后颈被狠狠敲了一下，后头的事情，他也不晓得了。

夏景卿依旧没有下落。

臻璇有一样想不明白，无缘无故的，那个大汉为什么要带走夏景卿。劫走一个姑娘还能说得通些。

郑老太太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压了心中情绪，才与老祖宗道：“明日天一亮，就叫人下山去报给颐卿，再去官府报个案。”

老祖宗慢慢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正说着话，外头院子里突然一阵喧嚣。

怡翮出去打探，没一会就急急赶了回来，面有喜色，可她还没来得急说话，帘子就被掀了起来，紫衣身影冲了进来，正是夏景卿。

明明是冬日里，夏景卿满脸都是汗，他抬手一抹，手上的泥又沾在了脸上，把原本就脏兮兮的脸弄得更是黑一块白一块的，他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这才缓过一口气：“真是吓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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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章 出游（四）

前一刻还在担心夏景卿的安危，这一刻人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饶是平素里镇静稳妥如郑老太太，亦是忍不住心中情绪。

老祖宗更是着急，拍着桌面道：“祖宗！你跑哪里去了，要急死我们不成？”

大老爷猛得站起了身，一把抓了夏景卿的手，往他屁股上用力打了几下：“死小子你还有胆儿回来！”

老祖宗赶忙摆手：“先不打先不打。”

夏景卿躲不过，硬挨了几下，本就浑身都痛，这会儿更是毗牙裂齿：“啊哟，爹、爹，儿子是被吓破了胆儿啊，这不是连滚带爬着回来了吗？”

大老爷打得用力，掌心落到了实肉上才感觉夏景卿真的在身边了，不由松了一口气，奄奄坐了回去。

夏景卿揉了揉，再一看臻璇和夏湖卿都在，当着嫂嫂和妹妹的面被老子打了一顿，实在是丢人，他涨红了脸摸了摸鼻子，干笑了几声。

“这会儿知道害臊了！”郑老太太哼了一声，指着夏湖卿与夏景卿说，“你闷声不响地不见了人影，把你妹妹急成什么模样了，还笑！”

夏湖卿看着夏景卿，忍不住眼泪簌簌，颤着声道；“哥哥怎么能如此行事，我找不见你，着实吓坏了。要不是嫂嫂看到你和香聪上山去了，我们都不知道要去哪里寻你。”

夏景卿只这一个胞妹，感情一直很好，见她哭得伤心，少不得拱手哈腰又是道歉又是赔罪。又与臻璇道：“多亏了嫂嫂。”

臻璇看着夏景卿，身上紫色锦缎袍子上沾了不少泥灰和草屑。脏兮兮的，一双玄色金丝绣了竹纹的长靴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全是黄泥，夏景卿不仅脸上脏了，头上也有不少污物。看起来是吃了一番苦头才回来的，臻璇欠身道：“四叔无事就好。”

老祖宗把夏景卿叫到了身边，在他手上身上捏了捏，见夏景卿咬牙皱眉，道：“赶紧回屋里去收拾干净再来回话。”说罢，又与怡翮道，“叫厨房准备压惊汤，再弄些吃的来。准是饿了一天了，要热的好克化的。”再与湘翮道，“叫谢沛旺去寻个大夫来，给景卿瞧瞧有什么伤。”

怡翮应了，湘翮道：“香聪那里请了大夫的，奴婢去把大夫请过来。”

老祖宗点点头，瞪了夏景卿一眼：“还愣着做什么，赶紧回屋里去。”

夏景卿出去了。老祖宗看着那身影消失在了视线里，才长舒了口气，歪倒在罗汉床上。

桂嬷嬷赶忙伺候老祖宗半躺下。取了引枕替她铺好，又拿了羊毛毯子盖了腿脚。

臻璇起身倒了水，端到老祖宗跟前。老祖宗就着臻璇的手喝了几口，叹息道：“真的老喽，这一惊一乍的，受不住喽。”

郑老太太也揉着太阳穴。安慰道：“是景卿不懂事，叫老祖宗操心了。”

“都是自个儿子孙，我还能替他们操几年的心呐。”老祖宗心中郁郁，重重咳了几声。

臻璇放下茶盏，替老祖宗抚背顺气：“总算是吉人有天相，曾孙媳妇瞧着，四叔精神头不错，身体应当无碍。”

桂嬷嬷也一阵应和：“二奶奶说的是，人没事比什么都要紧。”

过了三刻钟，夏景卿梳洗干净进来了，衣服换了，脸也洗白净了，头发还未干，随意一束扎在脑后。没了泥污遮盖，能清楚得看到脖颈处有条红印子。

老祖宗盯着看了一会，拧眉道：“还痛不痛？大夫看过了没有？”

夏景卿抬手摸了摸脖子，活动了两下：“老祖宗，这就是看起来吓人，其实没什么事。大夫看了，就身上擦破了几处，都是外伤。”

臻璇闻言，想到夏景卿刚才被大老爷打的时候的疼痛样子，并不似只几处擦破而已，大约是不想叫老祖宗担忧，这才说轻巧了。

怡翮提着食盒进来，一碗鸡丝粥并四样小菜，按着老祖宗的吩咐，都是好克化的东西。

夏景卿刚进门时心慌意乱的顾不上肚子，这梳洗之后心也定了肚子也就饿了，坐下先喝粥。

老祖宗和郑老太太见多了风雨，又歇息了一会，心情平静不少，也不急着催夏景卿说话，让他先好好吃一顿饭。

夏景卿是饿坏了，一碗粥下肚，意犹未尽，笑着问怡翮：“姐姐，还有吗？”

怡翮愣了一下，忙不迭点头：“还有的，四爷稍候，奴婢去厨房里取。”

大老爷被夏景卿这大大咧咧的样子气得肝痛，碍着老祖宗和郑老太太，他一时发作不得，只能吹胡子瞪眼。

夏景卿似乎是全然没看到，等怡翮再端了一碗粥来，就着小菜喝完，这才算够了。

怡翮撤了桌，等夏景卿漱了口，老祖宗让他在一旁坐下，问道：“该说正事儿了吧？”

夏景卿一听这话就皱了眉头，苦着脸道：“老祖宗，其实我也搞不明白嘞。”

遇见大汉的经过，夏景卿与香聪说得一模一样。

香聪指路的时候，夏景卿帮不上忙，就在一旁东看看西翻翻，想找找有没有兔子洞。突然就听见香聪一声闷哼，夏景卿急忙回头，刚看到香聪软着身子往地上倒去，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他自个儿也叫那大汉拎住了后领子，一个转圈露出了后背，叫人一下就砸在了脖颈处，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是在一个破旧的屋子里。屋子里一张半塌不塌的架子床，满是蜘蛛网的博古架，一张积了厚厚灰尘的八仙桌，再就是夏景卿身下的稻草垛了。

桌上点了一根蜡烛，夏景卿动了动四肢，疼痛不说，双手还被捆上了。

“这是醒了？”

待听见了声音，夏景卿才看到蜡烛光没有照到的角落里有一个女子，却不曾见到那大汉。

女子一步步走进，在夏景卿身边蹲下。

一股浓郁的脂粉香差点把夏景卿又熏晕了过去，不由腹诽，在这么一个破地方用那么浓重的香料，真是烧坏了脑子的。

女子明眸皓齿，眼带桃花，柔声道：“三爷可有何处不舒服？”

夏景卿眨眨眼，脑子动得飞快，听出其中不妥，他赶紧道：“姑娘，我在家行四，不是哪一家的三爷。姑娘若是要找人报冤报仇，可千万要认对了人，否则，不是白白报复了吗？”

那女子转了转眼珠子，巧笑道：“你这是诓我？”

夏景卿赶忙摇头，用下巴示意自己腰间的钱袋子：“姑娘不信可以拿钱袋子看，我那奶娘在袋子上替我绣了一个‘肆’字。”

女子眉头紧锁，一把抓下钱袋子，里头的银钱一并倒在了地上，将袋子里外翻了个个，才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字。

“啧！真的认错了人不成？”女子有些急了，把钱袋子扔在一旁，起身走到门边。

门外头守着的正是那大汉，女子高声吼道：“怎么回事？不是老三吗？怎么变成了个老四？”

那大汉也没有想到，往里头张望了一眼，粗着声道：“弄错了？我瞧着他从那庄子里出来的。”

“你个楞木头！”女人跺脚，指着汉子的鼻子一顿骂，“从庄子上出来的又怎样？你以为都跟你一样**年生不出一个儿子来？人家家里有三就有四，儿子一个接着一个，你怎么也不弄弄清楚！”

大汉被骂急了，推了女人一把：“他脸上又没写着，我怎么弄清楚？这事就这样吧，反正收了银钱了，都是他们家的事，整臭了一个算一个。你进去吧，我去叫人来。”

女人也没有别的办法，嘭的关上门，又走回了夏景卿身边：“是搞错了，不过呢，错也就错到底吧，就你了。”

夏景卿知道这算是倒了大霉，平白受了无妄之灾，不过两人无冤无仇，再说一说也许还有转机，可还没开口，就见那女子解了袄子的扣子，露出白花花的脖颈来。

夏景卿脑子懵了一下，待那女人脱得只剩肚兜的时候，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联系那大汉说的话，这两人是要布仙人跳害死他呀。

大汉带着人没一会儿就要回来，夏景卿哪能坐以待毙，他挤出笑容，道：“姑娘如此雅兴，我怎好不解风情？不如姑娘转过身去，我替你解了这肚兜？”

女人嗤笑一声，五指在夏景卿面上划过，指甲尖锐得叫夏景卿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也好。”女人巧笑着转了身，露出白皙后背，“只是，你的手叫我捆着了，怎能替我解开呢？”

话音未落，夏景卿已经一掌劈在了她的脖子上，女人瞪大了眼睛歪倒在地。她本来是故意逗一逗夏景卿的，却没想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解开了绳子。

夏景卿不敢耽搁，一脚把女子踢开，把钱袋子捡起放好，银子是顾不上了，他一溜烟跑出了屋子。

外头黑漆漆一片，只隐约能判定这是一个废弃的小院子，附近都没有人家，而远远，有几把火把过来，夏景卿心道不好，定是那大汉回来了，他们人那么多，要是被发现了可就走不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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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章 出游（五）

趁着夜色黑，夏景卿猫着腰出了院子，也不管方向对错，反正朝那群人的反方向跑。

一面跑一面找回庄子的路，好不容易分辨清楚了，那群人已然发现不对追了出来。

夏景卿拔腿就跑，穿过林子，走过泥路，脚下不稳摔了几次，他不敢停下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直到庄子越来越近，那些人不敢追了，他才算脱了险。

进了庄子晓得香聪已经叫人抬了回来，夏景卿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这番经过听得众人面面相窥。

仙人跳这种事情，别说是夏湖卿这种闺阁女子，连臻璇这个新妇都是极其陌生的。

郑老太太沉着脸一言不发，老祖宗亦是满腹心事。

只夏景卿一人，拍了几下胸脯，啧啧道：“真是吓死我了，我没有强抢民女，这世上怎么还有女子强抢民男的。”

明明是沉重的气氛，叫夏景卿这句话一说，脸上都绷不住，哭笑不得。

大老爷一巴掌拍在夏景卿后脑勺：“死小子浑说什么！你要是敢做出那种事，老子不打死你！”

夏景卿摸着脑子，道：“亏得我聪明，一脚把那贼妇踢开，捡了钱袋子回来，不然落在了那些人手里，不成了把柄了吗？”

“那也是你惹出来的祸事！”

“怎么能是我？是谁家的老三啊！”夏景卿不满，抱怨完了才发现不对，闭了嘴不吭声了。

夏湖卿想再问夏景卿几句。臻璇冲她打了个眼色，示意她不要出声。

整件事，从夏景卿刚才说的那些事情里已经能够弄明白了，只是幕后之人有何冤仇而不得知。

那大汉和女子不晓得是收了谁的钱。想布仙人跳来坏了那位三爷的名声。大汉说见到夏景卿从庄子上出去所以弄岔了，那么，他们原本想害的人应该是夏家三爷夏苏卿，不料抓到的是夏景卿。

夏家的人自是晓得二房这回一个人也没有陪老祖宗出游，外头的人却不清楚，这才摆了乌龙。

臻璇想的清楚这一些。自然也瞒不过老祖宗和郑老太太。

只不过夏苏卿这个人，性格温吞，脾气极好，对下人也从不大声呵斥，会有什么人要这么害他？

臻璇垂眸，心中隐约有个想法，可这种事没有半点儿证据，是不能乱说的，只能存在心里。

老祖宗似是困乏极了，挥手道：“无事便是好的。景卿这一日惊险，早些回去睡吧，我让怡翮端了压惊汤去你那里。”说完这些，老祖宗又扭头与郑老太太道，“我们还是明日里就回去吧，出了这样的状态。实在无心玩乐了。”

按照计划，老祖宗还要在庄子上再住个三五日，到时候夏颐卿来接，一道回府里去。不过今日遭变，又没有确定到底是谁家下的手，自然还是想早些回去，也方便四处打探一番。

郑老太太恭敬回道：“也好，儿媳明日便叫谢沛旺备好车马。”

郑老太太要带着孩子们退出来，老祖宗突然叫住了臻璇，道：“颐卿媳妇。颐卿夜里不在，你就过来陪陪老婆子吧。”

臻璇虽诧异老祖宗为何独独留下她，面上不敢露，嘴上应道：“那曾孙媳妇回去收拾收拾就过来。”

回了屋里，桃绫听说要去老祖宗屋里宿夜有些莫名。却也没有多问，替臻璇梳洗之后，抱着收拾好的被褥一块去了。

老祖宗刚刚净了面，搭着桂嬷嬷的手在床边坐下，见臻璇来了，笑着道：“颐卿媳妇睡碧纱橱里吧，也好与我说说话。”

桃绫铺了床，臻璇躺下后，桂嬷嬷伺候好老祖宗，吹了灯带了桃绫出去了。

被褥叫汤婆子暖过，房子底下又有温泉，臻璇躺着也不觉得冷。老祖宗叫她来此，定然是有话要与她说，臻璇打着精神，等着老祖宗问话。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黑暗之中，老祖宗突然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老态：“我之前看你一副若有所思模样，可是想到了什么？”

老祖宗问得很直接，臻璇的手指捏着被角，回道：“是有一些想法，不过都是胡乱猜测的东西，不敢乱说。”

“你说来我听听。”

臻璇心里明白，老祖宗留了她宿夜就是为了说一说夏景卿的事情，她的思考没有凭据，但若推说自己没一丁点想法，怕是老祖宗一样不喜。里屋只她们两人，外头有桂嬷嬷和桃绫守着，今夜的话出了她的嘴入了老祖宗的耳，再不会传扬开去。

“那曾孙媳妇就大着胆儿猜上一猜。”臻璇理了理思路，慢慢说道，“听那大汉与女子的意思，他们原本想找的三叔，却不想弄错了人了。三叔性子好，按理说是没有得罪过什么人的。只一桩事，老祖宗驳了王家女的亲事，王老爷又在玲珑阁外闹了个没脸，有可能是王家为此恨上了三叔。”

臻璇说完之后，老祖宗又是一阵沉默，许久才叹了一口气：“你见过王家人，你觉得他们会是做这种事的人吗？”

听了此问，臻璇才明白老祖宗为何要留下她来。那日见过王老爷的只有她和夏景卿，夏景卿受了大罪过，老祖宗要让他好好休息，而且男子的心思总归没有女子细，叫臻璇来评断也能清楚一些。

“那日王老爷是喝多了，话里话外都是怨气，曾孙媳妇想，喝醉了的时候做什么事都是做不得准的。”臻璇想了想，又道，“但后来传出了二叔祖母要三叔与那王小姐议亲的闲话来，大约真是王家传出来的。明明要牵扯上王小姐的名声，也要把三叔拉扯进去，王家恐怕是真的着急了。只是，设计陷害与传言不同，夏家虽无人在朝中为官，却也不是王家那种有点钱的小商人家可比的，叫我们查出了前因后果来，他们也不能安然脱身。因而曾孙媳妇不好判断，明知道会被夏家抓了把柄打压，为何还要这么做？”

老祖宗的神情臻璇看不到，只听得她又是一声叹息。

“你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要真是王家做的，我们怎么能轻饶了他们。”说到这里，老祖宗的话语之中带了几分犀利和果断。

臻璇突就想到了那日她与夏颐卿说起王家时的情形，她不解王家行径，夏颐卿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王家叫王小姐的亲事折腾得没了办法，即便不成也要恶心夏家一把。

把这话与老祖宗说了，老祖宗也是认同：“怕就是如此了。为人父母者，女儿被逼到了这个份上，膝下又没有儿子，难以慰藉乱了分寸也是常有的事。先如此吧，等明日回去之后，叫颐卿好好去查一查这个王家。”

话说到这儿也就不说了。

老祖宗辗转了一刻钟，渐渐睡熟了，臻璇闭着眼睛，把杂念放一边，也就睡了。

第二日，天还未亮臻璇就醒了，却不敢乱动，怕惊了老祖宗。

直到老祖宗睡醒了叫了桂嬷嬷和湘翮进来，臻璇才赶紧下了床，过去伺候。

老祖宗拍了拍臻璇的手，笑着道：“我这里有人伺候，不消你做这些，先回去梳洗了再过来吧。”

臻璇见此，也不坚持，叫桃绫收拾了被褥回去了。

既定了今日下山，谢沛旺做事麻利，一样样都安排妥当了，又排了十几个壮硕庄户随车，就怕那贼人又要冲出来害人。

夏湖卿歇了一夜，也没有昨日慌张了，拉着臻璇的手，道：“我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事，不晓得如何是好，多亏了有嫂嫂在。”

臻璇顺了几下夏湖卿的脊背，笑着安慰道：“那样的事又不是什么好事，遇不到才好呢。”

夏湖卿轻轻应了一声，犹豫着问：“老祖宗昨夜里……”

臻璇闻言抬眼看向夏湖卿，见她似有心事，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

昨日那样的气氛，夏湖卿虽然得宠，却不敢贸贸然开口，只是她自有思考，马车上又只有她和臻璇两人，这才开口试探。

臻璇也不瞒她，把自己和老祖宗的猜测说了一说。

夏湖卿拧着眉头，道：“我隐隐也这般觉得。只是，到底惊世骇俗，再恼我们家，也不用用上这样的法子吧？”

到了甬州城外，夏颐卿得了信已经候在外路上，等见了马车队伍，他驱马靠近向长辈问了安，把马匹给了昼锦牵着，自己跳上了臻璇和夏湖卿的这辆车。

夏湖卿见夏颐卿上来，行礼之后就想拿帷帽去前头郑老太太车上，好把这里让给他们夫妻。

“你且坐着吧，也没多少路了。”夏颐卿止住了夏湖卿，他虽是得了通传，那送信之人说得却不甚详细，只晓得夏景卿在庄子上出了事，便问臻璇，“到底是怎么了？这么匆忙回城。”

臻璇细细把夏景卿带着香聪上山遇袭，差点叫人设计了仙人跳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又说了昨夜与老祖宗的推断。

臻璇说完，夏颐卿闭目思考，她也不再多言。

过了一会儿，夏颐卿才睁开了双眸，道：“我会安排人手去打探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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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章 腊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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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还有旁的担忧，这已经入了腊月，按照往年习惯，城中大户会在腊八那日施粥，夏家也不例外，要是叫人盯上了，在施粥时出些乱子，反而不美。

另外，那些人的目标是夏苏卿……

似是看出臻璇心思，夏颐卿握住她的手，宽慰道：“我会知会大哥和三弟，叫他们万事小心一些。”

突然被握住了手，臻璇不禁脸上微红，再思及夏湖卿在旁，越发不好意思了。

她想缩手回来，抽了几次，夏颐卿不肯放，反倒是握得更紧了，甚至拿指腹在她的掌心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亲昵随意。

臻璇没有办法，偷偷看向夏湖卿，她好像全然没有察觉，低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又看被握住的手，被衣袖遮着没有露出破绽，臻璇微微安心一些，却不看夏颐卿，扭头避开了。

马车没有在大门外停下，一直到了垂花门。

郑氏、张氏带着杨氏，与陈氏一块候着，等老祖宗的车停了，湘翮下了车摆好了脚踏子，张氏上前扶老祖宗换了青帷小车，送去了长生居。

其他人也不敢耽搁，行李自有丫鬟打点，亦往长生居去。

长生居里，地火龙已经烧热了，老祖宗坐到了罗汉床上，靠着引枕调整了一番，这才舒坦一些。

一一落座。老祖宗看向张氏，问道：“你婆母呢？”

张氏恭敬回话：“婆母昨夜里受了凉，精神不济，要歇几日了。”

老祖宗就着湘翮的手抿了一口热茶。点头道：“那就让她歇着吧。这次出了些事，让伯祥媳妇与你们说吧，我也乏了。”

郑老太太领命，又把经过说了一遍。

二房几人也都是聪慧人，闻言都沉了脸，尤其是陈氏。一听那贼人原本要找的是夏苏卿时，更是心惊胆颤。

陈氏看向郑氏，暖声道：“大嫂，都是我们的不是，还连累了景卿。幸亏菩萨保佑，景卿是个机灵的，这才逢凶化吉，若是苏卿那孩子，定是要着了道的。”

陈氏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又去看夏景卿。见他脖子上还有红印子，心里更是纠结。一面念着阿弥陀佛还好这事没有落在夏苏卿身上，一面又想着夏景卿是替夏苏卿遭罪，全是无妄之灾，越发过意不去：“景卿，一会苏卿回来了。我让他给你赔礼去，可怜见地，我们听着都怕了，你这孩子呀……”

夏景卿连连摆手，道：“六叔母，本就不是三哥的错，赔什么礼呀。”

陈氏拿帕子抹泪。

夏颐卿把之后的安排说了一说，张氏与陈氏都心里有数，应着会拘好夏黎卿和夏苏卿。

从长生居出来，郑老太太有些累。便不要晚辈去听风苑。郑氏嘱咐了玉砌几句，把孩子都带去了中和院。

温姨娘只知道老祖宗提前下了山，却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等夏景卿进来，一看到他脖颈上的印子，温姨娘皱起了眉头。碍着大老爷与郑氏都在，她立在一旁没有出声。

郑氏亦是心疼夏景卿的，也看出温姨娘心思，拍了夏景卿一把：“自己与你姨娘说去。”

夏景卿摸了摸鼻尖，他最怕温姨娘担心，事体说得笼统简单，饶是如此，也叫温姨娘红了眼眶。

“叫你规矩一些莫要贪玩，怎地就是听不进去心里，嘴上应着，背后行事又变了。”温姨娘带了几分哭腔，拉着夏景卿的手，“你这是要吓死我们吗？”

夏景卿不忍温姨娘落泪，低声认错道：“姨娘，姨娘我知错了呀。这不是好好的没出什么事吗？”

大老爷瞪了夏景卿一眼，哼道：“等出了事，你姨娘哭死你都看不到了！”

大老爷发火，没人敢顶撞，具是低头挨训，大老爷骂了几句，叹气道：“颐卿，后头的事你看着办吧。”

夏颐卿点头称是。

臻璇回了天一院，夏颐卿出门去了，直到了半夜里才回来。

待沐浴之后，又用了些粥点，臻璇陪坐在一旁，也用了小半碗。

夏颐卿放下筷子，这才说起了打探到的事：“别的还没有定论，但是王家人已经搬离了原来的宅院。”

“搬走了？”臻璇诧异。

“问了邻居，收拾了七八天了，昨日白天搬的，听说是要搬去北方了。”

意料之外，也是在情理之中。

王家若还要在甬州附近生活，这事一旦查清楚了，定然是要倒了大霉的，以卵击石，实在不是明智的选择。

可要是决定了搬家，山高水远，也没人知道他们究竟去了哪里，夏家即便要追究也找不到人。

至于搬家的原因，恐怕是为了王小姐。

甬州附近，谁家不晓得王小姐背负的“克夫”的恶名，王家倾全部家产，也没法找到一个入赘女婿，更何况把女儿嫁出去。也只有离开了这里，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王小姐的婚事才能有转机。王家有钱，又是绝户，只要瞒住从前的事，找人入赘还是有希望的。

王家既然决定要搬走，临行时为了出气，找人设计害夏家也说得通。夏家看不上王家，王家就让夏苏卿名声扫地，而那大汉说的，坏一个是一个，可见王家对夏家心结颇深，只要是夏家人，就不轻易放过。

王家行事虽然狠厉，但也有何老太太和老祖宗的原因在内，王家是破釜沉舟了。

“那大汉与那女子的行踪，可有收获？”臻璇问道。

“还没有。”夏颐卿抬手按了按眉心，“左不过是收了银子的，捞了一笔就走。王家已经出发了，即便是事情没成，也不可能来寻他们退银子。那女子如此大胆，敢设这种局，恐怕是风尘出身。”

夏颐卿的这个说法，臻璇亦是认同的，这事要查清楚还需要些时日，两人也不再多说，休息不提。

待第二日下午，又使人与夏景卿一道去看了看那破院子。

白日里一看，越发觉得破旧不堪，听说原来的主人避难离开了故土，一去几十年，这房子也不知道抵给了谁，反正这么多年都无人住过。

七八里之外有一个小农庄，那夜壮汉便是去这里叫的人。庄稼人淳朴，只听那壮汉红着眼说要抓奸夫淫妇，也没有多问，就三五成群去帮忙了。可要叫他们说一说那壮汉来历，可曾见过，却是谁也说不出来。

这就是一笔糊涂账，出银子的，拿银子的，都跑了个没影，跑了和尚跑了庙，也只能是认了亏。

老祖宗气得慌，叫郑氏与臻璇劝了会儿，再加之夏景卿并没有受大伤，叫臻璇陪着念了半日的经，这才平心静气一些。

“全当是磨难。”老祖宗自我宽解着，只是提起何老太太时多了几分忿忿，“都是她招来的瘟神！”

何老太太知晓了那夜的事，撇嘴冷笑。

老祖宗偏心，只带了长房上山，她原本还气恼不已，这时候再看，岂不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们长房注定要替二房受这一回罪。

又想夏景卿，跟个猴儿一样，即便是这回侥幸逃脱，下一回也不知道会惹来什么事端。

再看身边伺候的陈氏，面上没有多少恭敬，淡得跟水似的，何老太太越发不落位起来，这一回要不是为了夏苏卿的事，她也不会给老祖宗那般落面子，思及此处，对陈氏更是苛刻起来。

杨氏带着泉响来看何老太太，见此赶忙打了个岔，何老太太的心思到了泉响身上，也就无瑕再折腾陈氏。

腊月里年味一日浓过一日，初七时，高妈妈就备好了腊八粥的辅材，腊八鸡鸣第一声，就起来熬煮。

这些粥除了夏家各院要送之外，也要送回裴家去，都要在中午前送到，才不算误了事。

夏颐卿与臻璇也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之后，去了听风苑，等人全齐了之后，赶去了长生居。

老祖宗已经收拾妥当，长房到了没多久，二房也到了。

夏家祠堂坐落在东北角，香烛祭品都准备好了。

与裴家相同，夏家也是女子不能进祠堂，即便是身故之后，牌位也只能放在祠堂边上的小堂里接受子孙供奉，而不能和男人们放在一块。

长房大老太爷过世得早，由大老爷带着夏颐卿、夏景卿两兄弟入内。

二房自是由二老太爷夏仲祥领头，后头跟了二老爷夏良辞与六老爷夏商辞，再往后是抱着泉响的大爷夏黎卿、三爷夏苏卿与八爷夏恪卿，祖孙四代人。

也只有这个时候，何老太太才觉得二房能真正压过长房一人，二房的男丁较之长房，兴旺多了。

何老太太前几日受了风寒还未尽好，她咳嗽了几声，看着郑老太太，道：“一直都是如此的，大嫂，不过明年想来就要不一样了吧。我们家也好多年没在族谱上添人了，颐卿少不得要抱一个进去磕头。”说完这些，她一眼扫向臻璇，皮笑肉不笑，“颐卿媳妇，你说是也不是？”

上一回提起这些事，周姨娘和夏毓卿吃了亏的，何老太太锱铢必较的性格怎么能不怄在心里，借着这个机会说起来，也挑不出错处来。

何老太太看似是压她，实际上是在和郑老太太较劲，臻璇心里明白，也不能不做表示，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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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章 腊月（二）

何老太太还欲再说，老祖宗已经带头跪在了祠堂前头，其他人不能再耽搁，依着辈分嫡庶跪下了。

杨氏就跪在臻璇边上，见前头何老太太顾不上后面，她侧过头冲臻璇一笑，比着口型道：“不要放在心上。”

这个当口，也由不得杨氏多说什么，只能这么提一句，臻璇晓得她好意，冲她笑着摇摇头，表示自己无碍。

跪在她们后头的夏毓卿看到了，撇撇嘴朝杨氏翻了一个白眼。

祭祖开始，大老爷高声念着祭祖词。

何老太太跪在那儿，闭着眼压住心中不满。

许多人家的规矩，念祭祖词的都应该是家中辈分最大的男丁，长房大老太爷夏伯祥死得早，这种体面的大事就应该由二老太爷来做。可在夏家，一切以长房为重，家产也好，生意也罢，连这祭祖，也必须是长房为尊。大老爷跪在最前头念诵，后头是嫡长孙夏颐卿，再后头才是二房嫡出的二老太爷、夏黎卿与泉响，最后是两房的庶出子孙。

越不过去的门槛，即便当年大老太爷年纪轻轻就没了，祭祖时站在最前头的也是十来岁的大老爷，轮不到他们二房。

明明那么多年了，可何老太太就是没法心平气和。

说是祖宗规矩，祖宗还定过女子不能掌商事的规矩呢，大老太爷死后，大老爷太小，还不是郑老太太掌了商事，一直管到了大老爷成年？

规矩，是给除了长房的人守的。这般不公，叫人无法接受。

何老太太的这些心思，无人能知。

老祖宗年岁大了，体力不支。还是坚持到了仪式结束，叫桂嬷嬷与湘翮送回了长生居。

老祖宗需要休息，也不需要他们去跟前候着表孝心，打发人各自回房去。

夏颐卿与臻璇回了天一院，腊八粥已经做得，由执棋安排着往各个院里送。这是装好差事。少不了赏钱，丫鬟们欢欢喜喜地去了。

臻璇刚坐下，执棋进来回话，道：“长生居、听风苑、中和院、采芙院的腊八粥都送来了。”

采芙院是夏黎卿与杨氏住的院子。

臻璇点头，又问：“我娘家那儿呢？”

“陈妈妈亲自去送了，估摸着再一会就能回来了。”

执棋正说着，杏绫笑嘻嘻进来，道：“奶奶，裴府里李妈妈和梨合来给您送粥来了。”

“刚说着呢，人就来了。”执棋掩嘴一笑。福身道，“奴婢去迎李妈妈。”

李嬷嬷今日穿得喜气，一身褚红褙子是新做的，头发梳得油亮，戴着一支累丝金簪，通身官宦人家体面嬷嬷的气派。见了夏颐卿和臻璇，她笑着行礼：“请七姑爷安，七姑奶奶安。”

李嬷嬷是周氏身边得脸的，周氏使她送来，也是看重臻璇。

跟在她身后的梨合手上提着食盒，也是特地打扮过的，耳上那对翡翠耳坠臻璇认得，是季氏的东西，估摸着是季氏赏了她的，也是笑意盈盈。

夏颐卿受了礼。见她们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便先起身去了书房。

臻璇请了李嬷嬷和梨合坐下，两人推了推，李妈妈坐了半张绣墩，梨合在杌子上搭边坐了。

“七姑奶奶一切安好。奴婢回去禀报了老太太、太太们，也好叫她们放心。”李嬷嬷笑着道。

臻璇问了几句家中事体，李嬷嬷说了几样事。

叫臻璇意外又惊喜的是，周氏隔了十几年竟然又怀上了一胎。

自从生了臻琼之后，周氏想尽了办法肚子都没有动静，这几年已是放弃了希望，谁料突然就有了。周氏本不敢确信，直到月初时几个大夫都诊断了之后，这才是吃了定心丸。

周氏三十有余，对保胎格外看重些。

妯娌之间，能上得了台面稳得住老小的并不多，段氏要忙着臻琳的婚事，过完年就要送亲进京，帮把手还行，全部托付过去也是不妥。周氏思前想后，去求了刘氏。

刘氏在三老爷还在时就掌过家，雷霆手段把丫鬟婆子都治得服服帖帖的，家中老仆偶有提及，都说刘氏的本事比周氏还要强上几分。刘氏念佛茹素多年，无心家中琐事，叫周氏求了几次，念及这来之不易的孩子，又想到她在臻彻的事上帮了许多，勉为其难答应替周氏管上一管。

这段日子，正是周氏在与刘氏交接，稳稳过了年再说其他的。

另一样事情，叫臻璇拧了眉头。

送亲的傅四爷病倒了，一走数月，北地寒冷，忧心傅凌遥的将来，内外相煎，叫素来身强体壮的傅四爷病了。这事是从大早上送腊八粥到裴家的傅家婆子口里传出来的，具体如何却不知晓。而口信传回甬州，可见这病是在入冬前就染上了。

这个意外给即将到来的新年布了阴霾，臻璇担心却也帮不上什么忙。

问了梨合庆安堂里的情况，眼瞧着快到中午，臻璇便叫人送了李嬷嬷和梨合出去。

中午喝了些腊八粥，又使人送了一碗去给杜越娘，即便是喝不进去多少，讨了彩头也是好的。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都领了红包，各个都喜笑颜开。

执画拿着她的那一份回了自个儿屋里，打开收着银钱的小袋子，里头装着这几个月的俸钱和赏钱，她并在一起数了数，觉得够让家里过个好年了，她满心欢喜。

执棋进来，见执画笑得满足，也不禁露了笑容：“打算什么时候捎回去？”

执画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亮的：“我想抽空去买些料子，给我爹娘和弟妹都做身新衣服，替我娘买些胭脂，再买些肉，三十夜里添了菜。”

执棋在执画边上坐下，凑过去看了一眼钱袋子，笑道：“剩下的存着给你弟弟娶媳妇？”

“是呀！”执画把钱袋子收了回去，“他年纪也不小了，我要多帮他攒一些。我一会去求了奶奶，后日我休假时上街一趟。”

两人正说着，门板被轻轻敲了两声。

执棋问了一句，知道是贺妈妈来了，便起身去开了门。

贺妈妈是来寻执棋的，见执画也在，扭捏着不肯坐下。

执画看出来贺妈妈对她有些顾忌，只是她心情好，什么都没说，笑着出去了。刚走到正屋外头，突然想起落了东西在房间里，又扭头折了回来。

想到贺妈妈在里头，执画在门口停了步子，正要清清嗓子提醒，却听见贺妈妈的声音传了出来。

“姑娘，实在是手头紧，这才腆着脸来向姑娘借一些。”

执画闻言不由皱了眉头，一把推开门进去了，见贺妈妈扭头望了过来，她靠着门板笑道：“妈妈，今日奶奶才发赏钱，忘了你的那份吗？这刚领了赏钱就手头紧了，传出去还当是我们奶奶小气呢！”

贺妈妈红了脸，讨好地唤了一声：“执画姑娘……”

执画蹬蹬走到她跟前：“旁的就不说了，妈妈上几个月一共借了执棋的八两银子什么时候还上？”

执棋冲执画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多说。

执画却不肯，道：“妈妈，我们都是做奴才的。虽说是一等，比其他二等、三等的体面些，多些赏钱，但也有自个儿的难处。妈妈是不是觉得，执棋老子娘都是主子面前得脸的，她不缺钱，才一次又一次的来借呢？八两银子，不是天大的事，也够外头穷苦人家吃用大半年的。执棋的俸钱多少你也知道，这一点一点攒下来。俗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妈妈说呢？”

贺妈妈叫执画一番话说得无地自容，尴尬不已，扯了几句别的就先走了。

执棋拉了执画坐下，叹气道：“你这脾气呀！我晓得你为了我好，我们只说不借不是好了吗？何必这么为难她。”

“我知道你心软。”执画冲房门的方向努了努嘴，“你借她，可不是帮她。贺妈妈的钱去了哪里，谁都知道的。贺二那个人，除了赌还是赌，那就是个无底洞。上一回刚叫昼锦和云在罚了，这一转头又进了赌坊。要我说啊，就应该叫贺二还不上赌资，叫人狠狠打上一顿才好。”

执棋不愿多言贺妈妈的家事，劝了执画几句，又道：“你不是要去和奶奶说出门的事吗？”

“啊呀，你不提我都要忘记了。”执画起身整了整衣衫，“我去奶奶那儿了，贺妈妈要是再来，你可别借她。”

执画进了东次间，臻璇正坐在书桌旁抄着经书，她放缓了步子，立在了一旁。

臻璇抄了半个多时辰，不由肩酸，放下了笔揉了揉。

执画过去换了一盏热茶，又替臻璇揉肩：“奶奶，后日奴婢可否上街一趟？想替家里买些东西。”

臻璇晓得执画家中情况，道：“杏绫的老子娘都在裴府里当差，她也想买一些送回去，你们两个一道去吧。有个人作伴，我也放心一些。”

“那敢情好，杏绫一手好针线，叫她给奴婢琢磨琢磨，给家里做什么款式的衣服。”执画笑着应了，说完，又想起贺妈妈的事，有些犹豫地道，“奶奶，贺妈妈刚才跟执棋借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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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章 腊月（三）

臻璇正在吃茶，听了此话略顿了顿，等着执画往下说。

执画把来龙去脉仔细说了，道：“不是奴婢爱嚼舌根，贺二那人实在爱赌，贺妈妈每个月的俸钱都叫他输光了，这眼瞅着要过年了，越发是赌得厉害。我怕贺妈妈借不到银子，贺二急了做出些什么事情来……”

对于贺二那人，臻璇全然无好感。而贺妈妈，平日里做事还算稳当，在郑氏跟前也得了几分信任。

臻璇放下茶盏，点头道：“这事我记在心上了。”

执画见此，也不再多说，心里想着后日出门的事，脸上带了几分笑容。

陈妈妈进来，忍不住打趣道：“姑娘这般高兴，有什么好事与我们也说道说道。”

执画莞尔，不瞒着，说了要出门的事。

陈妈妈感慨道：“到底是要过年了。”

臻璇请了陈妈妈坐下，问道：“妈妈寻我有事？”

陈妈妈闻言略有些尴尬，看了执画一眼。

执画一怔，以为陈妈妈说的事不方便她听，想寻个借口出去，谁知陈妈妈先开了口。

“刚才，贺妈妈与奴婢借钱嘞。”陈妈妈干笑了两声，看着执画道，“在姑娘那儿吃了闭门羹，换着人借呢。”

执画紧着眉头，轻声问道：“妈妈，刚才动静有这么大？”

陈妈妈点点头：“院子里都听见了。这会儿，但凡手上有点闲钱的都躲着贺妈妈。”

执画倒也不怕旁人听见，转着眼道：“是不该借了她。”

陈妈妈没有接执画的话。只与臻璇道：“外院那些男人，哪个没点儿恶癖。赌钱的喝酒的找姑娘的，多的去了。只要别惹到后院来，本也同女眷们没什么关系。”

臻璇琢磨着陈妈妈的话。陈妈妈是好意，一来是提醒她贺妈妈在做的这些事体，二来怕她贸贸然管到前头去了叫人说臻璇手长，平白惹了闲话。

臻璇颔首，笑着道：“前头的事自有前头的管事管着。也是因为贺妈妈在天一院里做事，才有了这一茬。执画刚也与我说呢。就怕万一没借到银子，贺二在外头发狠撒泼是与我们无关，若是到天一院来寻贺妈妈，就不怪我们不客气了。”

陈妈妈也是这个意思。

执画听了，便道：“那奴婢一会传个话给云在，盯着贺二，决不让他再跑到天一院外头来撒野了。”

贺妈妈整整一日都借不到钱，整个人都奄奄的。

杏绫送了查先生刚给杜越娘换的方子过去，就见她歪在屋里，杏绫与贺妈妈打了个招呼。放下东西就走了。

初十一大早，执画与杏绫拿了臻璇的对牌，相携出门去了。

臻璇支着下巴翻看着张管事昨日送来的胭脂铺子的账册，她的心思倒不在那对错上，只想着等下个月，罗正安接了这铺子之后。到底要如何经营才好。

中午时夏颐卿回来，见桌上摊着账册，知道臻璇这是头一回做铺子的东家，心里没有底。

臻璇见夏颐卿的视线落在了账本上，她垂首，长长的睫毛微颤，轻声道：“原本想过的，虽然我是新手，但这是老铺子了，还是做这胭脂生意。我不用操太多心，应该也能顺利经营。可有时又想，虽然是同样的东西同样的铺子，可换了东家换了掌柜，会不会就做不起来了。二爷。我是不是太瞻前顾后了一些？”

夏颐卿是个出色的商人，臻璇很想听听他的意见。

“说不上瞻前顾后。”夏颐卿揽了臻璇一道坐下，他明白臻璇这种担忧，这种担忧他甚至是熟悉的，想起从前事，他多少有些感慨，“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咦？”臻璇惊讶，抬眸去看夏颐卿，对方的眼底几分怀念几分了然，似是在回忆从前。

“夏家做了百年的生意了，我很小的时候就跟着父亲学看帐学做买卖，我从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难的。直到十五岁的时候，父亲把其中的几家铺子全部交给了我去做。”夏颐卿说得很慢，抿了一口茶，才又继续道，“没有换生意，也没有换管事，除了管理者从父亲换成我之外，什么都是一样的。那半年多，我每天都很紧张，怕铺子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怕管不好铺子叫父亲失望。我也想了很多，是固守成规还是开辟新的路子，很多计划在脑海里，思前想后，犹豫不决。”

“后来呢？”

“每月对账时，看着那数字，才会略略松一口气。如此过了半年，生意稳中有升，这才敢小试着改变一些东西。”夏颐卿握住了臻璇的手，十指相交，宽慰道，“那时的我，也就和现在的你一般大。”

臻璇的心一紧，不知怎么的，她倏地觉得心痛，没有抽出被握住的手，反而回握感受他的指节分明。

她想，她能懂那时候夏颐卿的压力。

郑氏只夏颐卿一个儿子，况且夏家又只有嫡长才能管了家族产业管了皇家生意，夏颐卿无路可退，只能顶着压力，一日日做，直到用那些成绩来给自己增加信心。

驰骋商场的生意人，也是一步步坚持下来的。只有迈过去这些磨难，再回头看时，才会恍然已是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了。

而这些往事心境，夏颐卿从未向谁提及，与长辈说，就像是软弱了退缩了，与朋友说，亦不合适，似乎也只能同枕边人去述说。

屋里的丫鬟都已经避了出去，臻璇也顾不上羞涩，慢慢将头靠在夏颐卿肩上。

夏颐卿的那些努力的过往，臻璇没有经历，却也想在他偶尔回忆起的时候，能给一份温暖一份体贴。

“你的胭脂铺子……”

隔了许久，夏颐卿先开口说了话，臻璇转头看他，对上那温柔双眸，脸颊微微染红：“二爷说什么？”

“城里的女人们一般如何买胭脂？”

如何买？

臻璇微怔，知道这是夏颐卿在指点她，她仔细思考起来。

城中女眷买胭脂，路子还是有一些区别的。

大户人家多有长期订购商户的娘子送进去给女眷们挑选，极少有自个儿上街买的，就如她从前在闺中时一样，那些胭脂都是公中份例，姐妹们用的全是一个铺子的东西，铺子出了新玩意送进府里来，周氏那儿管胭脂采买的妈妈会一一分到太太、奶奶、小姐们的手中，若是喜欢了就报上去，自会备好了送来。

穷苦人家的女儿用不起好胭脂，平日里节俭，好不容易攒些碎钱向走街串巷的货郎购买，挽墨没有被卖进来之前帮着家里挑过货担儿，臻璇有听她提起过。

而一些小商小户的女眷又是不同的。她们平日里出入随意些，手上也有些闲钱，看不上货郎的东西，就喜欢上铺子里买些胭脂花露。另有大户人家的丫鬟，除了上头赏下来的，偶尔在出门时也会买一些，执画这一回就想买了送给她的娘和妹妹。

想清楚了这些，臻璇再回想前几次去铺子里的时候，所见到的在选购的娘子姑娘们的打扮，倒都和她的这番想法吻合。

臻璇理了理思路，想这些与夏颐卿说了。

夏颐卿弯了唇角，指着账册说与臻璇听：“你来看，铺子里虽然是好的差的都有，但每月的进货出货，流动得多的，都是价格适中的胭脂。”

臻璇凑过去看，果不其然，铺子里很少进价格高的东西，也几乎卖不动；而便宜的有一些，也能卖一些；出入最多的便是那价格适中的，有几样臻璇认得，上一回去铺子里时张掌柜的拿给她试用过，其中一种桃绫也买过一瓶。

接管了铺子之后，并不需要多调整什么，要根据城里的流行上一些胭脂色，记着这价格的布局，应当还是稳妥的。等罗正安懂了胭脂，后头的事也能水到渠成。

有夏颐卿领路，臻璇踏实了许多，抿唇笑着对夏颐卿道：“谢谢。”

用了午饭，夏颐卿出去了，臻璇回内室小憩，多睡了一会，到了申初被桃绫叫了起来。

臻璇更衣梳头，想着执画与杏绫出门去了，便问：“执画与桃绫回来了没有？可有买到中意的东西？”

桃绫一面替臻璇绾发，一面笑着道：“还未回来哩，定是难得出一次门，舍不得早早回来呢。”

臻璇闻言也笑了。

厨房里送了甜汤，桃绫盛了一碗给臻璇，臻璇见还有不少，笑着道：“陪我一块用些。”

桃绫伺候臻璇多年，陪着一道吃喝的时候也不少，便不推辞，坐了半把椅子。

正评说着这甜汤口味，突然院子里传来吵闹声音。

臻璇侧耳听着，还未分辨清楚，就见杏绫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桃绫赶忙起身，瞪着杏绫道：“还有没有规矩了？亏得二爷不在。”

杏绫是后头提拔上来的，跟着桃绫与挽琴做事，自是不敢与她们比高低，平日做错了什么，挨训也是有的。见桃绫不满，她苦着脸急急道：“奶奶，桃绫姐姐，奴婢是拦不住执画姑娘了，姑娘寻贺妈妈说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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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章 腊月（四）

“说理？说的什么理？”臻璇再去听外头动静，其中执画的声音格外响些，她皱了眉头。

与执棋、执画打交道，不过是进门之后的这小三个月，可臻璇也能摸清楚这两个人的脾性，执棋大度好说话，执画爱笑又仗义，平日里做事都是极其稳当的，这般不顾规矩大声喧闹是从未有过的。

桃绫与臻璇说了一声，拉着杏绫出去瞧了。

桃绫刚出了正屋，扫了院子里一眼。

贺妈妈住着南面抱厦的东屋，执画堵在门口，执棋在一旁劝着拉着。陈妈妈与高妈妈也在，拦在她们之间。

挽琴本要过去，见几个二等、三等的丫鬟探着脑袋看热闹，一个冷眼过去，把她们都唬得缩了回去。

挽墨不晓得这里发生了什么，从厨房里转出来，桃绫冲她努努嘴，挽墨会意，直接进屋去臻璇跟前伺候了。

杏绫拉着桃绫匆匆说了几句。

今日杏绫和执画出门，原本是高高兴兴的，结果执画的钱袋子叫人摸了走，查到了后头竟然是贺二使人摸的，执画哪里咽得下这口气，旁的都不管了，回来与贺妈妈理论。

执画手里还拎着她下午买的猪肉，新鲜的猪后腿，这会儿沾了不少泥，要不是陈妈妈和高妈妈拦着，这肉要直直甩到贺妈妈脸上去。

贺妈妈哭丧着脸，道：“姑娘，我的好姑娘，先消消气吧！”

“怎么消气？我难得出趟门想送些东西给我那老子娘，你那好儿子竟然做出这等事体！”执画叉着腰。瞪大了眼睛，“我不就是不让执棋借你们银钱吗？一来我舍不得那银子去填那无底洞，贺妈妈你一个月那么点月俸，留在自己口袋里的更是几个板儿。你还不出银子来，我们能逼着你不成？不逼你还，便是我们的辛苦钱没了，谁不心疼银子！二来也是为了你那不争气的儿子好。你以为给他钱是好事？对！是我找的云在，是我叫云在看着他些，这难道不对吗？亏得有云在使人看着，不然我今日哪儿说理去！”

贺妈妈口拙，又是理亏，执画一口咬定贺二偷了她的银钱，贺妈妈反驳不得，两眼都是泪水：“姑娘……这，这……”

执画还要再说。桃绫赶紧过去挽了她的手。道：“便是委屈。也别作践了这好好的猪腿肉。”

执画本想甩开，一看是桃绫，她也只能忍一忍。

高妈妈见此。赔笑着从执画手中取过了猪肉，拎着道：“虽是弄脏了些。仔细洗一洗应当也无妨。姑娘前几日不还说小炒肉香吗？回头我禀了奶奶，眼瞅着过年了，我们也弄一桌吃个酒，我炒一盘小炒肉，姑娘尝尝？”

执棋亦劝道：“高妈妈这个主意好，我们都有口福了，晚些我陪你多喝几杯。”

执画叫她们左一劝右一说，肚子里的气发不得，长长睫毛颤着，咬着下唇噼哒噼哒落眼泪。

执棋掏出帕子替执画擦了擦：“晓得你委屈了，奶奶在屋里等你回话呢，是非对错，都有奶奶做主。”

执画点点头，看也不看手足无措的贺妈妈，扭身随着桃绫和执棋去见臻璇。

贺妈妈腿下发虚，靠着门板才能站住，陈妈妈扶了她进屋坐下，叹息道：“你那儿子做的事，我知道你这个做娘的是有心管也管不上。”

贺妈妈看着陈妈妈，这是臻璇的陪房妈妈，地位不一般，若能有她周旋几句，那……

似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贺妈妈一把抓着陈妈妈手臂，哭道：“老姐姐帮帮我吧。”

陈妈妈拍了拍她的手：“我怎地帮你？如果贺二真的犯了大过错，又叫云在揪住了，这前头的事，还能去插手不成？”

贺妈妈知道陈妈妈说的是正理，眼神暗了下去，低着头不吭声。

“你听我一句吧，回头奶奶问起来，你只实话实说，不知道的就是不知道了。你那儿子救不回来，你当心把自己也赔进去了。”陈妈妈说完，不再管贺妈妈，起身出来了。

院子里已经风平浪静，挽琴守在正屋外头，丫鬟婆子都不敢造次，埋头做活。

陈妈妈走了过去，低声与挽琴道：“我瞧着她是想不转的。”

挽琴也压着声：“要是想得转，老早就转过弯来了，不消等到出事。妈妈劝了几句，也是尽心了。”

陈妈妈点了点头。

若真像执画说的，贺二使人抢了银子又叫云在的人抓住了，贺二定然没有好果子，贺妈妈估计也没法留在这儿了。只是，贺妈妈到底是郑氏跟前说得上几句话的，陈妈妈尽了这份心，也是叫她莫要怨上臻璇撵她。

东次间里，臻璇坐着听执画回话。

执画跪在地上，杏绫和桃绫站在一旁，执棋守在外间，门口是挽琴，倒也不怕有人偷听。

执画簌簌落泪，言语倒也清楚，把事情仔仔细细说了出来。

杏绫与执画出了门，按着计划，选了布料买了胭脂，执画的家并不远，时候又还早，两人便去摊子上买肉买菜，想趁着午前送回去。

今日采买的人不少，肉摊跟前围了一圈，等了一会儿才轮到她们，执画选肉的时候叫人给轻轻撞了一下，她也没留意，等掏银子的时候发现钱袋子不见了。

执画急了，那里头可是她辛苦积攒的，是要送回去叫她娘好好收着过日子的钱，没了还得了？

肉摊贩子姓邢。

邢婆子一想刚才，拍着腿儿道：“定是刚才那个小兔崽子！我说怎么觉得那乞儿面熟呢，前几日还来我们摊上摸过铜板！当家的，这两位姑娘的钱，叫那崽子摸了！”

邢屠是个热心肠的，一听这话，把摊儿交给他婆娘看着，摸了一把杀猪刀，道：“我知道那贼小子的窝在哪里，姑娘随我去。”

那亮晃晃的刀子在跟前晃着，换作平日里，执画没有那么大的胆子，可一想到那钱袋子，她咬咬牙，等杏绫付了肉钱，拎着猪腿与她一道跟着去了。

沿着街巷七绕八绕，在一阴暗巷子后头，他们找到了那个乞儿。

乞儿见人追来，又被那杀猪刀一吓，跑也跑不动了，磕着头道：“是有人叫我摸姑娘钱的呀。”

执画问杏绫借了三百文，道：“谁叫你做的，告诉我，这三百文就给你了。要是胡说八道，我们都是官老爷家的丫鬟，把你送了衙门，你也没命了。”

这笔帐，不用算乞儿也知道怎么做，当下把那人的衣着模样说了一遍。

执画一听，不由恨得牙痒痒的，乞儿说的这人不是贺二是谁？

把钱扔给了乞儿，又谢过了邢屠，执画黑着脸与杏绫去了玲珑阁。

夏颐卿今日不在，云在却是在的，一听这话，让两人在玲珑阁里坐一会，他叫了几个人去贺二经常出入的赌坊寻人。

贺二正赌在兴头上，不顾赌客笑话他拿女人用的钱袋子，誓要赢上一笔。

来找他的人一把夺过那钱袋，人赃俱获押到了玲珑阁里。

云在二话不说就把人扣下了，作为夏家的下人，夺人钱财这种事传扬出去，夏家名声受损，管事也都要倒霉，再者，贺二抢的还是夏颐卿和臻璇屋里的丫鬟，再想到前日执画与自己提过贺二的事情，这便是有意报复了。

银子贺二输掉了大半，执画心疼得要命，一口气上来，拉着杏绫回了夏府。

执画说完，含着眼泪磕头道：“奶奶，奴婢知道今日这事做得不妥当，可真的是气急了。”

臻璇没叫起，眯着眼想着这桩事。

贺二打劫执画的银子，这个不用说，已经是确定的事情的。

但这事贺二仅仅是路上偶遇了执画临时起意，还是有意为之？若说是偶遇，怎么知道执画身上带了多少银钱？

腊八那日，是执画阻止执棋借钱给贺妈妈，又去找云在提了盯着贺二一些。贺二要是知道这些，又晓得执画今日要出门，故意摸她的钱袋子，就是处心积虑报复了。

只不过，腊八那日的事，执画声音是大了些，天一院里好多人都听见她落了贺妈妈的脸，可贺二是怎么知道的？

执画提醒云在，云在定是以为这都是臻璇吩咐的，也断不会乱说，又怎么落在了贺二耳朵里？

执画和杏绫今日出门，知道的也都是丫鬟婆子，又是如何被贺二所知？

贺妈妈没有这个胆子。

是谁把这天一院里的琐事往外头、往前院传出去了。

臻璇看了一眼屋里的丫鬟，又把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的脸在脑中过了一遍，还未挑出个嫌疑来，夏颐卿回来了。

门外挽琴急急请安，跟着便是执棋的声音，帘子撩起，夏颐卿进来了。

夏颐卿在外头就隐约感觉气氛不对，正屋外头平时都是二等守着，今日倒是稀罕，挽琴站在那儿。到了里头一看，四个大丫鬟在，三个站着的神情严肃，跪着的那个哭花了脸。

夏颐卿只当是臻璇训丫鬟，这些屋里事他不插手，受了礼，便道：“时候差不多了，别叫祖母等我们。”

臻璇瞄了一眼西洋钟，应了，又道：“桃绫与杏绫随我去听风苑。执画先退下吧。”

ps：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平安符与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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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章 腊月（五）

执画抹了抹眼泪，从地上爬起来退了出去，外间的执棋过来扶了她，指了指她的膝盖。

执画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臻璇替夏颐卿换了一身衣服，一块出了天一院。

这个时间正好，不用加紧步子赶，臻璇看夏颐卿丝毫不提执画，估摸着他大抵还不晓得贺二的事情。

“二爷，下午有见到云在吗？”臻璇试探着问了一句。

夏颐卿不解臻璇此意，看了她一眼，答道：“不曾。”

果然是不晓得。

臻璇往夏颐卿身边靠近了一些，低声把事情讲了一遍。

夏颐卿听完紧了眉头，道：“贺二那厮，云在自会处置。内院的事情，你且看着来。”

云在会怎么处置贺二，臻璇一时判断不得，但贺妈妈，她是不想再留在天一院里了。贺妈妈的脾性改不了，早晚还要引来麻烦的。

臻璇快速看了夏颐卿一眼，对于内院的丫鬟婆子，他一直说让她看着来。之前她卖芸茵告采翮时，夏颐卿也没有出过什么话，只是，贺妈妈毕竟有些不同。

臻璇正犹豫着要怎么与夏颐卿再提上一提，夏颐卿知道她顾及什么，突然开了口。

“你若不留了，少不得要与母亲说一声。”

夏颐卿这话的意思，便是同意臻璇撵贺妈妈出天一院，但也提点她要顾及郑氏的面子去问一问，不过，贺妈妈只是在郑氏跟前能说上几句话。并非十足体面，出了这种事，自不会一味包庇。

臻璇心里有数，又眼见着要进听风苑了。这话便止了不提。

待用完了晚饭，郑老太太笑着听夏景卿说着趣事。

臻璇悄悄与郑氏道：“母亲，媳妇有些事想请教母亲。”

郑氏看向臻璇，见她面上带了几分小心。估摸着这事不好当着众人说，便笑着道：“颐卿媳妇陪我到园子里走一走，克化克化。”

郑老太太听见了，笑着道：“外头起风了，当心着了凉。”

臻璇扶着郑氏出了正屋，略走开了一些，郑氏把丫鬟婆子都留在了后头，这才道：“要与我说什么事？”

臻璇恭敬地把贺妈妈借钱不成，贺二报复打劫执画的事说了一说。

郑氏面有愠色。低低喝了一声：“荒唐！”

臻璇没有应声。天一院里的事瞒不过郑氏的。今日执画与贺妈妈的争执到了明日里也就传到郑氏耳朵里了，她这会儿提前说了，一来显得尊重。二来也不会叫郑氏觉得她拖泥带水。

至于上一回贺二在角门外窥视天一院，以及腊八那日贺妈妈满院子借钱的事。不用臻璇说，郑氏心里也应该清楚。

郑氏问臻璇道：“贺二人呢？贺妈妈呢？”

“贺二叫云在看着。贺妈妈在她自个儿屋里。”

郑氏握着游廊扶手的手指微微用力，吸了一口气，道：“她既然不晓得怎么管教儿子，也就别做旁的事了。对付拎不清的奴才莫要心软，该怎么发落就怎么发落。”

臻璇垂首应道：“媳妇多谢母亲教诲。”

郑氏拍拍臻璇的肩，收了怒气，带了笑容：“你是聪明孩子，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郑氏没有急着走，站在廊下又想了一会儿，叫臻璇到了跟前，低声道：“我前后想了想还是不妥当。”

臻璇一怔，郑氏这意思是不叫她发卖了贺妈妈？

郑氏似是看出了臻璇的疑惑，笑着道：“不消你做这恶人。云在那里我会使人传话去，打一顿扔出去就行了，别伤了性命，眼瞅着快过年了，没得给我们找不痛快。至于贺妈妈，叫了人牙子来也卖不了几个钱，打发出去照顾她那儿子吧。明日你让贺妈妈来中和院，我与她说说清楚，她儿子的命我给留了，将来再放肆，也别怪我们夏府心狠。”

郑氏这么说也有道理，普通百姓都不愿意在年节里沾了人命惹了晦气，何况大户人家呢。贺妈妈卖也好遣也罢，臻璇没有异议，点头应下。

“执画损了的银钱，还有府里借了贺妈妈钱收不回来的，一并叫人报上来，从我私账里补了她们的。”

臻璇不动声色，心里转了转倒也明白了过来。

贺妈妈总共能借多少银子，并在一块也就二三十两，郑氏只要拿出这么一点，就能安了奴仆们的心，收了贤德名声，怎么看都是便宜买卖。

别人提起夏家长房，都说郑老太太厉害，在郑老太太的光辉之下，郑氏并不显眼。可臻璇这一回见她处理这件事，就知道自己的这一位婆母也是有锋芒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掌了夏家中馈的女人，怎么能是个没本事的。

臻璇笑着道：“母亲仁厚，明日我要执画几个来给您磕头。”

郑氏弯着唇角，眼神里带了几分满意，牵着臻璇一块回了屋里。

臻璇与夏颐卿一块回了天一院。

夏颐卿听臻璇说了郑氏的打算，也是赞同：“母亲想得周全。”

臻璇在窗边坐下，与桃绫道：“去知会执棋、执画一声，明日里去给母亲磕头谢恩。”

桃绫出去传话，夏颐卿在臻璇边上坐下，看着她道：“为何不直接表了忠心，与母亲说这银子你来掏？”

臻璇睨了夏颐卿一眼，撇撇嘴：“我怎么敢抢了母亲的风头？”

夏颐卿挑眉，眼底满满都是笑意：“这么看来，倒也不愚笨。”

“二爷又变着法子打趣我。”臻璇的嘴嘟着，偏过头不理夏颐卿，从微微敞着的窗口往外看，桃绫刚敲了西厢房执画、执棋屋子的门，她眼骨子一转笑着对夏颐卿道，“高妈妈说要摆一桌，我出几两银子给她们添酒菜好？”

好一个会打算的！

夏颐卿忍俊不禁，伸手轻轻捏了臻璇的脸颊：“要不要我替你出了？”

臻璇脸上一红，在夏颐卿手上轻轻一拍，嗔道：“二爷莫抢我风头。”

郑氏做事雷厉风行，贺妈妈早上去了中和院，一回来就抹着泪收拾了东西。

夜里的酒桌摆在天一院边上沉香院的花厅，执画心情好多了，叫了些在府里当差的相熟的丫鬟婆子一块吃了。

过几日祭了灶神，看着从花园里移来的几盆腊梅插花，越发觉得这年味重了。

桃绫带了几个小丫鬟剪了窗花，因着好看，采芙院里都有丫鬟过来求。臻璇知道了，便叫桃绫多剪了一些，往各处都送上一些，也是样心意。

夏湖卿极喜欢这些，连连说好看，又一心想学。

郑老太太见此，笑着道：“既如此，我叫玉砌备了剪刀红纸，等一会用过了饭，你和你嫂嫂去西次间里，叫桃绫教一教。”

玉砌见郑老太太高兴，搭了一句：“奴婢也能学吗？”

郑老太太笑瞪了她一眼，连连挥手：“都去都去。”

玉砌掩着嘴儿笑。

待撤了桌，臻璇陪着夏湖卿去了西次间，又叫了桃绫进来，挑了几个喜气又不复杂的教了。

郑老太太半躺在罗汉床上，腿上盖了羊毛毯子，听着从西边传来的隐约笑声，道：“这帮年纪小的丫头们凑在一起，就是高兴。”

夏颐卿抿了口茶，见郑老太太心情好，便道：“之前算了算日子，过了上元就打算出发。”

郑老太太眯着眼想了想，点头道：“路上难走，最迟也就是十**日，是一定要走了的。这一回少不得三四个月。”

“孙儿想带着七娘一块去。”

郑老太太闻言，睁开眼睛看向夏颐卿，不咸不淡地道：“带上你媳妇啊……是你的意思呢，还是你媳妇的意思？”

夏颐卿一时辨不清郑老太太情绪，稍稍一犹豫。

郑氏见此也就明白了，笑着打了个圆场：“颐卿到底是成家了，晓得护媳妇了。”

郑老太太鼻子哼了一声：“要护就该护周全，还叫咱们看出来，本事不到家。”

夏颐卿叫郑老太太和郑氏笑话了几句，略有些尴尬，却不好再替臻璇说好话。

郑老太太摆摆手，暖声道：“总归是她姐姐出嫁，她想去也是自然。你媳妇年纪小，又是指婚嫁进来的，无伤大雅的事情，你能让就让着些，能疼就疼着些。”

夏颐卿微微红着脸，应了一声“是”。

郑老太太不再说旁的，叫了雕栏替她捶脚，闭着眼养神。

夏颐卿的目光落在了郑老太太手指上的玉扳指上，这是大老太爷从前送给郑老太太的，只是他的祖父逝去太早，他从未见过。

夏颐卿知道，郑老太太是想起从前了。

那时候，她还是权倾朝野的郑阁老的幺小姐，年轻有家世，下嫁皇商之家的压力自不用说，亏得有丈夫疼爱，这日子过起来也算有滋有味。

郑老太太是在臻璇身上找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以臻璇的出身，嫁个官宦人家是必然的。回门那日裴世逦也提过，本该是臻璇进了王府。

是夏家请了皇命，才娶回了这么一位媳妇。

既然娶了，自是要好好相待，就像郑老太太说的，能让就让着，能疼就疼着。

脑海中划过臻璇巧笑莞尔的清丽模样，夏颐卿不禁带了几分笑意，便是叫人说他夏家高攀，这门亲事对他而言，自是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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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章 年节（一）

大年三十，夜。

鞭炮阵阵，热闹非凡。

整个宅子挂了大红的灯笼，无论是丫鬟婆子，都翻出了带着点红色的衣物，瞧着就觉得喜气。

家宴摆在了长生居的花厅里。

男人们一桌，女眷摆了两桌，除了初一十五长生居里一块用饭的太太、奶奶、小姐们，还有几位姨娘、姨奶奶，另摆了两桌给内院体面的丫鬟、婆子。

臻璇原只见过夏湖卿、夏景卿的姨娘温氏，二房的周姨娘和来过天一院的钟姨奶奶，这一回是把人都见了个全。

六老爷商辞的姨娘云氏年过半百，头发花白，身子骨偏瘦，听说是信了真人的，何老太太对她很是不满，说了几次这家中人人都拜菩萨，偏就云氏头上长角与人不同。云姨娘不敢与主母争辩，却不肯撤了供奉的三清像。云氏生养过儿子，老祖宗与二老太爷又俱在，仅仅为了信仰一事与云姨娘闹得翻天，何老太太还真没这办法。

章姨娘亦步亦趋地跟在陈氏身边，并不多言，陈氏与张氏细声说着话，周姨娘转着弯说了些风凉话，章姨娘并不搭理她。

黄姨娘也跟着主母杨氏，许是年纪轻的关系，很是爱笑，与钟姨奶奶一块说着话。

见臻璇来了，钟姨奶奶抬起头看了过来，一番问安行礼之后，没见到还有谁进来，钟姨奶奶面上闪过一丝失望。

臻璇知道，钟姨奶奶是在等杜越娘。

杜越娘这几日总算不再没日没夜的咳嗽了，看起来与敬茶那日差不多。叫紫媛扶着也能下床挪上几步，也仅仅是如此，断吃不消在这家宴上坐上几个时辰的。

况且，傍晚时起了风。杜越娘的身子骨若是受些风寒，又要遭罪了。她自个儿也拎得清，使了常嬷嬷过来与臻璇告了罪。

让执棋随常嬷嬷过去宽慰几句，臻璇等夏颐卿回来。才一块来了长生居。

落座、开席。

臻璇左手边是夏湖卿，右手边是杨氏。

杨氏眉目低垂，笑着轻声与臻璇说那送去的窗花：“都贴起来了，我瞧着真是好看，弟妹空闲时来我那儿坐坐？”

臻璇闻言也笑了：“嫂嫂事情多，我不敢贸贸然去打搅嘞。”

“倒也不忙碌的。”杨氏浅笑时脸颊有两个梨涡，“年节里大妹妹与二妹妹都不回来走亲，也就没什么要准备的。”

大姑奶奶霖卿与二姑奶奶奂卿嫁得不算远，也说不上近。马车要行上十来天。实在不是年节里方便走动的距离。

“嫂嫂回去吗？”臻璇问杨氏。

杨氏弯着眉眼笑：“我还算方便。绍州不过四五日，想回去随时能回去。”

这么说，便是不回去了……

杨氏虽然掩饰着。但眼底的那层没落还是叫臻璇看到了，她便转了个弯。不说走亲只说地方：“绍州？我母亲便是绍州人，母舅还住在绍州呢。”

“这倒是巧了。”杨氏抿着唇笑，“你是最方便的，出个门就能到娘家。”

臻璇弯着唇没有接话。

嫁得近些自然是便宜些，也难怪长辈们都不愿意把姑娘们嫁得远，逢年过节见不着，便是平日里想走动也不方便。

妯娌说着话，夏毓卿正巧坐在对面，撇撇嘴要开口，便叫何老太太横了一眼，唬得她不敢做声。

何老太太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尤其是老祖宗只和郑老太太说笑，全然当她这个二儿媳妇不存在一样。不过到底是过年，年节上不顾老祖宗脸面与长房闹起来，隔壁桌的二老太爷保不准就一脚踢翻了她的椅子。

“老祖宗，喝，喝。”

奶声奶气的声音叫何老太太低头看去，见是泉响从隔壁桌过来，摇摇晃晃靠到了老祖宗身边，手里还拿着半满的杯子。

何老太太的心一下子软了，伸手去扶了一把：“当心一些。”

“不打紧不打紧。”老祖宗喜上眉梢，把孩子抱到了怀中，在圆乎乎的脸蛋上啄了一口，接了杯子，“老祖宗喝。”

二老太爷带着晚辈一块过来敬酒，嘴上吉祥话不断，老祖宗多喝了几杯，不肯让泉响回去，紧搂着道：“去去去，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喝你们的，别带坏了我们响哥儿。响哥儿年纪小，不能沾酒。”说完，又重重亲了一口。

何老太太一下子就痛快了，睨了郑老太太一眼。

桂嬷嬷端着酒杯过来，闻言笑道：“老祖宗这是拿响哥儿作挡箭牌，要避酒了？”

老祖宗指着桂嬷嬷笑骂：“来来来，我还怕你不成？”

这顿团圆饭，总归是和和气气吃完了。

老祖宗醉酒，叫湘翮给了泉响红封儿压枕头，又千叮万嘱不许带泉响去看炮仗，自个儿早早歇了。

夏恪卿闲不住要玩鞭炮，周姨娘怕他伤着，叫一群人跟着去了。

夏景卿也想玩，只是不愿意和夏恪卿凑到一块去，便按捺着不提。

臻璇跟着郑老太太先去了听风苑。

郑老太太喝得也不少，整个人有些乏，故不留她们守夜，只一家人围着炭火盆子坐了一刻钟，意思意思。

“这一年过得开心呀。”郑老太太眯着眼，慢慢道，“爬上了六十岁，又娶了孙媳妇。”

郑氏笑着附和：“可不是嘛。”

“再过几年，添了曾孙，再给景卿娶了媳妇，再把湖卿嫁出去……”郑老太太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轻，咬字也不清楚，到最后只剩下鼻息。

廖妈妈凑过去一看，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以口型道：“老太太睡着了。”

既是睡着了，也不好挪动。臻璇与廖妈妈搭了把手。让郑老太太在罗汉床上躺得舒服一些，又从内室取了锦被盖上，这才退了出来。

天一院里亮着灯笼。

丫鬟婆子不多，臻璇白天就发了赏钱放了她们假。只桃绫、挽琴与挽墨无处去，留夜伺候。

家宴上菜虽多，碍着规矩，大伙儿用得都少。而夏颐卿那桌，菜没动几口，酒倒是下去了几坛。

挽墨手脚麻利，在厨房里忙了两刻钟，端了几盘热菜，又从罐子里取了之前酱的小菜，温了一壶酒，送到了东次间。

臻璇笑着与她们道：“屋里不消伺候，都回去吃一些吧。”

等丫鬟们都出去了。臻璇满上酒。与夏颐卿一块坐下。

夫妻两人也不说什么话。只喝酒吃菜，臻璇几杯热酒下肚，整个人就有些晕晕的。她晃了晃杯子：“怎么比在长生居喝得要醉？”

夏颐卿一怔，再看臻璇整张脸都叫酒熏红了。便从她的手中夺了杯子过来：“你们那桌都是女眷，上的都是果子酒，天一院里哪有那种，自然不同。你都喝了几杯了，没尝出来不同？”

臻璇皱了皱眉：“没尝出来，酒不都是差不多的味儿吗？”

晓得臻璇不甚酒力，夏颐卿不肯让她再喝。

臻璇不高兴，又拗不过夏颐卿，支着下巴吃了几口菜。

酒劲上涌，模糊听见外头鞭炮一阵响过一阵，她迷糊想着，到新年了。

再睁开眼时，臻璇发现自个儿叫夏颐卿箍在怀里。

夏颐卿上身赤膊，睡得平稳。屋里烧着地火龙，身上又是厚厚的锦被，两个人靠在一块倒也不冷。

隐约还有几声鞭炮，臻璇揉了揉眼睛，摸了夏颐卿胸前的怀表看时间。

还不到卯时，她也没睡多久。

臻璇想翻个身再睡，刚一动作，就痛得毗牙裂齿。

不仅仅是头痛欲裂，腰间亦是酸胀得使不上力气。

夏颐卿被臻璇带醒了，见她眉头都紧到了一块，他拿手掌扶着她的后腰，使了些劲慢慢揉着。

掌心温暖，用劲舒服，后腰没有那般难受了，臻璇抬手按了按脑袋。

“既是酒量不好，怎么还稀里糊涂喝得多了？”

臻璇还有些困乏，声音都不清不楚：“二爷既然知道那酒不同，怎么不提醒我？”

夏颐卿轻笑：“我还疑惑你为何没有尝出来。”

臻璇无言以对。

她不擅饮酒，从前也极少饮，在酒这一事上就是没有一丁点天分。刚才她是觉得滋味有些奇怪，却不觉得相差甚多。

“喝多了就是如此，头痛得紧。等天亮了让丫鬟们端了醒酒汤来，会舒服一些。”

臻璇斜了夏颐卿一眼，头痛也就罢了，偏偏她还腰痛，便是她醉酒不记得了，好歹成亲三月，也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

臻璇干脆把脸埋在夏颐卿胸口，不吭声。

“七娘？”夏颐卿出声唤她。

臻璇鼻尖轻轻哼了一声：“总归是我自作自受。”

臻璇声音闷闷的，夏颐卿还是听清楚了，不由就笑了：“晓得就好。”

之前见她醉酒，夏颐卿便抱了她放到床上，谁知臻璇借了酒劲抱着人不肯放，扬起头凑了上来。

妻子主动，他怎会不从。

与平常的娇涩相比，醉酒时的臻璇添了几分娇媚几分大胆，从前压在唇齿间的低吟也大了几分，低喃轻叫勾得人难以自禁。

夏颐卿笑着打趣，臻璇又是懊恼又是羞愧，干脆抬头去咬叫她枕在头下的夏颐卿的肩膀，却发现那上头已经有个被咬破了皮的印子。

臻璇眉头一皱，她知道自己的脾气，叫他逼急了的时候就喜欢咬，手臂也好肩膀也好，尤其是情动无处宣泄的时候，却总是留着劲，只印下淡淡的齿印就放开了。

谁知今夜喝得太多，情醉哪里顾得上许多，巅峰之时收不住，竟然直接咬破了皮肤。

咬着唇，涨红了脸，犹豫了一会还是拿指尖去抚：“痛不痛？”

夏颐卿侧头看了一眼，拉过臻璇在唇上轻轻啄了一口：“不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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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章 年节（二）

相拥说了会儿话，直到听见外头院子里丫鬟婆子的脚步声，才先后起了床。

桃绫和挽琴端了水进来，在架子上放下，福身道了喜。

明明指的是新年，臻璇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初为人妇的那个清晨，人人见到她的时候，第一句话也是贺喜。

那么羞那么甜。

待喝过了醒酒汤，又叫桃绫稍稍揉了揉脑袋，夫妻两人也不耽搁，一块去了听风苑。

郑老太太已经起来了，面前放了两个厚蒲团，夏颐卿与臻璇跪下磕了头，又拜过了大老爷与郑氏。

掌上屏风捧给了郑老太太，老太太端在手上正看反看，舍不得放手。她是认得出的，那“禄”字分明就是夏颐卿的字，再看面前的小两口，自是喜不胜收，连连夸赞。

夏湖卿笑着送了松鹤图，微红着脸，道：“哥哥嫂嫂珠玉在前，我这砖抛得晚了些。”

郑老太太哈哈大笑，拉了夏湖卿在身边坐下：“就算是块砖，那也是金砖。”

又送了与郑氏和大老爷的礼，一行人略坐了一会，去了长生居。

臻璇的年礼是摸着老祖宗的心思送的，黑底锦布用金粉手抄了经文，字迹干净清楚，字的大小也合适，以免老祖宗看得吃力。

老祖宗端看了会儿，笑着道：“空闲时再帮我抄写别的。”

臻璇应了。

定的回裴家拜年的日子是初四，郑氏早早备了年礼，叫夏颐卿和臻璇送过去。

裴家按着规矩年前就下了请姑奶奶走亲的帖子。夏家初二时回了正式的日期，初四一早，裴家就来了人接姑爷与姑奶奶。

臻律与臻衡一道来的，跟着一群丫鬟婆子。

领着臻律和臻衡去拜见老祖宗时。在长生居门口遇见了何老太太。

哼笑了几声，何老太太道：“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排场不一般。我听说呢，裴家来迎的丫鬟婆子就要坐两车呢。”

郑氏不愿意多起纷争。淡淡道：“那是亲家家里看重。”

“我们总归是行商人家，比不得官宦人家，既是商人妇了，颐卿媳妇，下回可别这样了。”

何老太太这话明着是说臻璇，其实一字一句都飞向了郑老太太与郑氏。

郑氏的脸沉了下来。

臻璇抿了抿唇，看着何老太太，道：“二叔祖母这话说的。祖父是郡王封号，我亦是圣上封的乡君……”

郑氏出声打断了臻璇。拍了拍她的手。道：“都是一家人。对着长辈怎么能拿封号压人呢？家里要讲家里的规矩，长幼有序，对长辈不许无理。”

臻璇福身应了。又对何老太太赔了礼。

何老太太胸口的火一阵一阵往上翻，她又不是瞎的。怎么不知道这婆媳两人是在一唱一和的做戏，还长幼有序，说得不就是她比郑老太太矮了一头吗？真真是欺人太甚！

高兴也好，不高兴也罢，对着老祖宗都表露不得。

老祖宗等臻律和臻衡见了礼，又问了几句“亲家身体安好否？”便嘱咐臻璇早去早回。

马车从夏家出来，直奔裴家。

庆安堂里磕了头，夏颐卿被臻律请去了前头，臻璇陪着李老太太与季氏说话。

明明才个把月没见，季氏想念得紧，又念着他们马上要去京城，少不得细细关照一番。

臻衡看着臻璇，欲言又止。

臻璇抬眼看他，笑着道：“弟弟要说什么？”

当着李老太太与季氏的面，臻衡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只问了一句：“姐姐去京里，何时回来？”

“二爷也没有细说，我估摸着到甬州也要四月里了。”

臻衡起身走到门外，与候在外头的春泽说了几句，春泽去了，过了没一会，梨合亲自送了东西来。

臻衡接过，递给臻璇道：“我做了几篇文章，姐姐帮我送去京城给大伯父看看？”

“原是这事。”臻璇示意桃绫收好，“定帮我送到。”

臻衡咧嘴笑了。

臻璇还要去别处请安，臻衡送了她出来，见周围无人，才压着声音道：“姐姐，夏家那位老太太一直都那么说话的？”

臻璇不解，再一想倒也明白了，臻衡说的是何老太太。她看着臻衡，眼睛澄清一如幼年，她不禁笑了，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臻衡的头，暖声道：“世间自有恶毒之人。不过，你且放心，我吃不了亏的。”

臻衡闻言有些失神，这句话他记了很久，那一年在季家后院，臻璇也是这么跟他说的，那时他曾下决心要早早考一个功名回来，叫谁也不敢小瞧了裴家，小瞧了他们裴家五房。时间稍纵即逝，一晃七年匆匆，等到秋天他便要参加秋闱，一定要中，一定会中的。

臻衡的这些心思，臻璇无从探知，她只是笑着上了车去了庆福堂。

刘氏从周氏手里接了中馈之后就忙碌了许多，却没有疏忽佛事，每日入夜之后就会在佛前念上一个时辰的经。此刻她却不在，听丫鬟们回禀，刘氏是去了庆荣堂里。

臻璇去看了周氏。

周氏半躺在床上，她这个年纪怀了二胎，总归想多注意一些，如今这胎还没有坐稳，少不得多休养一会。

许是这盼了多年已然放弃却又到来的孩子给了她希望，周氏精神气很好，叫人扶了臻璇在床边坐下，笑着道：“快别多理了，过来叫六伯母瞧瞧。”

周氏拉着臻璇的手，又仔仔细细看了看：“你小的时候，我们妯娌还担心过，性子太过绵软，又不爱与人说话，在家中还不打紧，等嫁了人，不是要叫你祖母和母亲挂心坏了吗？到底是女大十八变，一年比一年好，愈发是个有后福的样子了。反倒是你那六姐姐，我操心嘞。”

臻璇不愿意多谈自身的变化，只是道：“六姐姐定了嫁去周家，您怎么还不放心呢？”

“这就是做娘的心思了。想着等肚子里这个出来了，我忙起来就不会想嫁出去的六丫头，可又一想吧，再哪儿也不及在自己身边，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怎么能不揪心呢。”周氏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还是你好，同在甬州，真想得慌了，一顶轿子上门看女儿去。”

臻璇闻言也笑了起来。嫁在身边的好处，她深有体会。

“说起来，今年不晓得你母舅他们来不来……”

“我想是不来的。”臻璇一直记得日子，“不过，报喜的人月底时定是要来了，表嫂正月里要生呢。”

周氏这才想起来，笑道：“没错没错，均哥儿媳妇差不多是要生了。琮姐儿呢？可说了人家？”

“似乎还不曾说呢。”臻璇话一出口，猛就想起了那年季老爷与金氏带着郁均、郁琮来甬州的时候，周氏叫臻径来过几个潋滟湖，那时有过猜测，莫不是周氏想替臻径选郁琮，只不过到底年纪还小，八字没有一撇的事情就没有提过，现在却不一样了。臻律的婚事虽没有正式定下，也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轮下来的便是臻径。

一个庶子，一个庶女，又是亲上加亲。

臻径做事踏实，为人耿直，周氏从前自己没有儿子，对庶长子的教育是一刻没有松懈的，可将来呢……

等周氏这肚子落了地，真的是一个嫡子时，她对臻径又会是一个什么态度？

这门亲事到底是好是坏，不是臻璇能说得明白的，若周氏真的提了出来，也有季老爷和金氏做主，李老太太与季氏也会推敲，倒无需臻璇多担忧。

周氏问过之后就没有再多提，只是说起了臻琼：“你六姐姐上回还与我说，你前几次回来，都是匆匆打个照面，都没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说一说。你一会得空，去她屋里坐坐。”

臻璇应了，抬眼撇到周氏床头上放着的一个平安符。

周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抬手拿了起来：“是我娘家送年礼时送来的，求得子嗣安稳。”

臻琼的小院里移了几株腊梅，开得正好，窗户微启，窥见里头窈窕身影。

见臻璇来了，院中丫鬟纷纷问安。

臻琼听见响动，放下书迎了出来，睨了臻璇一眼，道：“这回倒是晓得往我屋里来坐坐了。”

臻璇笑着赔了罪，又拉着臻璇一块坐下，等丫鬟送了香茗，尝了一口，道：“还是六姐姐这儿的香片泡茶好吃，我自个儿琢磨的那些，还是差了点。”

臻琼点了臻璇的眉心，道：“别以为夸我几句，我就不生气了。”

臻璇笑话道：“我可瞧见周家送来的年礼了，六姐夫送了什么？”

臻琼一怔，待明白过来臻璇说了什么，她急急啐了一口：“小妮子又乱说。”

臻璇知道臻琼性子，笑着嬉闹了几句，臻琼念着臻璇早早要回夏家去，也就不摆出一副生气模样来，叫丫鬟取了一个方方正正的大锦盒，打开叫臻璇看：“上回叫玲珑阁打的，你看看如何。”

这套头面臻璇记得，图纸是她拿给夏颐卿的，可实物是头一回看到，做工精巧不用说，臻琼的花样也很有意思，臻璇取了一个簪子在臻琼头上比了比，笑道：“好看。”

臻琼自个儿也很满意，又说了几个新的设想与臻璇一道参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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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章 年节（三）

臻璇看了一眼时辰，已然不早了，便与臻琼道：“我要去庆荣堂里请安，姐姐陪我一道去吧。”

臻琼坐着没起身，支着下巴往外看。

臻璇又催了一声，臻琼才晃过神来，笑容有些涩涩，问了一句：“你在夫家过得如何？”

臻璇看向臻琼，她的模样绝不是想听臻璇随便答一句“过得还好”之类的笼统之语，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臻琼抿了抿唇，复又轻声道：“其实，我真的有些不安……家中姐妹，多是……”

臻琼说得断断续续，臻璇这回倒是听懂了。

臻珂远嫁京城，庶女嫁嫡子，但有裴大老爷的官位在，倒也不显得高攀多少。只是臻珂性子太软，才叫那一众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的妯娌给压着；

臻珊在甬州的日子局指可数，亲家如何都是她自己说的，好坏谁都看不到；

再说臻瑛，臻瑛婚后日子这个家中人人知道，怕是没有一日舒心的；

臻琳从前那门亲，知根知底指腹为婚，谁料出了那样变故，消息传回甬州的时候，各个都傻了眼，现在奉了皇命，好坏如何前途未卜；

到了臻璇这里，夏家刚探了风声，辰哥儿就和夏恪卿在书院大打出手，闹得人尽皆知。

害怕，也是正常的。

臻琼害怕，却无人可述。

她不敢和周氏讲，一方面是不好意思，另一方面。周氏又大着肚子，这个孩子对周氏有多重要，臻琼很是清楚。家中姐妹虽多，臻琳这段时间不得空。臻琪大大咧咧的，而她又和臻玟、臻珧和臻环不亲近，只能闷在心里。

这些情绪，臻璇能懂。定了亲又未嫁的那些日子里，少不得忐忑不安。她还算好，只三个月时间备嫁，时间紧忙不过来，自然没有工夫去多想。臻琼去年定的亲，婚期却没有确定，现今周氏有孕，少不得留她到生产之后，这么算来。怕又要一年。

等的时间长了。越发会害怕会彷徨。尤其是臻琼素来细心、凡事都要前后想三遍的性格。

臻璇握着臻琼的手，宽解道：“不是我要在背后说姐姐们什么，大姐姐的脾性你是知道的。那文家也实在是太乱了些，不过。大姐姐到底有两个儿子在，我们家中叔伯兄弟的官路也稳当，等四姐姐入了七皇子府，文家再荒唐也要看看局面了；二姐姐不是来信说生了个女儿吗？她是断不会叫自己吃半点儿亏的，那边又有三哥哥在，不管我们甬州怎么想三哥哥，在深州那里，他是握着裴家南方生意的嫡子，与二姐姐一母同胞，万一二姐夫有点拎不清，三哥哥可不是一个不会闹的人。”

臻琼认真听着，说完了臻珂、臻珊，自是要说到臻瑛去，她怕臻璇有心结，想出口打断绕过去，还未来得及，臻璇先开了口。

“三姐姐她，走的不是和我们一样的路子……”别的，就再不多说一句了。

臻琼自然也明白，她们各个都是议婚，而臻瑛，那是抢亲。

“四姐姐从前的事抛开不讲，现在是圣上指婚，又有裴家、傅家在后头，七皇子不会对她不好的。至于五姐姐更是不用怕，傅家上下几乎各个喜欢她，婚事又是傅四爷自己提出来的。再说你自己，周家是你母舅一族，六姑母在裴家地位不一般，六姐夫又是一心仕途路，不会亏待你的。”

臻璇说完，臻琼没有接口，只是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微颤，许久许久，才喃了一句：“是不亏待，还是好呢……”

臻璇一个激灵，她突然发现自己想错了，这些厉害关系臻琼不可能想不明白的，她还在担心，那她所求的婚姻就不仅仅是如此。

臻琼想要的更多，那么贪心。

但是，婚姻之事，贪心又有何错？

臻璇自问也是贪心的，她一样想要很多很多。

握紧了臻琼的手，臻璇低声道：“六姐姐，不是每一对夫妻在未婚时都能见过一面的，多的是从未谋面，只靠家族利益、父母之言就绑在了一起，何谈喜欢不喜欢？但是，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成亲之后是只当你是嫡妻敬着供着，还是琴瑟和鸣，全靠自己不是吗？你不信旁的，你只要看看大哥哥和嫂嫂，大哥哥待嫂嫂如何，你总归是知道的吧。”

臻琼抬头看臻璇：“那你呢？”

“我？”臻璇一怔，迎着臻琼的目光，复又笑了，“我呀，还在努力的路上呢。”

眼底含情，面如桃花，想起夏颐卿时是这幅模样，哪里会叫人觉得臻璇婚后过得不好。

臻琼亦笑了，回握住臻璇的手：“那我也少不得要努力的。”

解了心事，臻琼轻松许多，与臻璇一块往庆荣堂去。

庆荣堂里依旧热闹，更有几分忙碌。

还有十多天就要出发了，臻琳的嫁妆是大头，还有段氏、李姨娘以及臻环的行李；五老爷与曹氏夫妻要带着臻律和臻琪进京，臻律这一回是去述职，往后要留在京里，曹氏几乎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替他搬过去，还是马老太太劝了几句，说这一回是赶路，又是与姑爷家里一道同行，多了不方便，只带些这段时日要用的，剩下的等化了冰再捎过去也不迟，曹氏听了有理，便照着马老太太的意思收拾。

尤氏也想回京里去。七老爷是京官，三年复三年，看这样子也不会外放，尤氏不在身边，天知道便宜了哪个女人，一想到这些尤氏就心烦，再者，尤氏没有一儿半女，若叫个小妇生了孩子，她能不心焦？尤氏明着暗着与马老太太说了几次，偏偏马老太太恨极尤氏那些年在京里离间七老爷与臻瑛父女，就是不叫她如意。尤氏牙痒痒的，干脆称病不出。

臻璇给长辈们磕了头，又在臻琳屋里姐妹们一处说了会儿话，孙氏寻来了。

孙氏的身体已经大好了，面色不错，笑着与臻璇道：“嫂嫂先给你赔个礼。”

臻璇不解，疑惑道：“嫂嫂与我赔什么礼？”

“年节里，住的近的两家人，娘家大嫂都要过去拜访姑爷家的长辈，看望小姑，我原一直盼着的。”孙氏说到这里顿了顿，看了臻琳一眼，才又道，“本来想着过几日就递了帖子登门去，只是家里事情多，四妹妹又马上要启程了，我实在脱不开身。”

孙氏说的都是实情，如今这家里但凡能当一点事的，哪个是不忙的。

周氏养着胎，刘氏都被迫顶到了前头，段氏要忙臻琳的婚事，又要给刘氏帮把手，又管了庆荣堂里大小事，根本分不出身来，孙氏作为嫡长媳，自然跟着段氏做事。

等段氏去了京里，庆荣堂里自是孙氏拿主意，她也是空闲不得的。

臻璇笑着与孙氏道：“家里事情多，有多忙碌我是晓得的，四姐姐上玉碟是大事，马虎不得的，嫂嫂不用顾忌我。”

“等你从京里回来，我上门看你去。”孙氏抿唇笑了，没有多坐，又出去忙了。

臻琳望着孙氏的背影，浅笑着道：“嫂嫂能干，母亲才特别放心。”

说到最后又绕到了臻琳的嫁妆上，玲珑阁打造的那一些年前就备好了，因着两家人要一块上京，左右一合计，东西就不送到裴家来，段氏过去点看过后就锁在玲珑阁的仓库里，等出发的时候一块运上，省了来回麻烦，臻琳是从京城里发亲，这么做也不算乱了规矩。

眼看着到午饭时间，臻璇告了辞回了庆安堂。刚坐下没一会，夏颐卿也与臻衡一块到了。

如今各房都忙碌，李老太太也不愿意麻烦，花厅里摆了饭，一家人坐下吃一顿，亲近又舒坦。

回到夏家之后，日子越发忙碌，要带去京城的东西少不得再细细查看一遍。

这一日丫鬟们正在收拾，臻璇斜斜靠坐在榻子上翻书，却听得长生居里有丫鬟来请。

臻璇不好耽搁，叫桃绫拢了拢头发，急急去了。

刚进了长生居，湘翮正巧出来，一见了臻璇，笑着迎了过来：“二奶奶，老祖宗等着您嘞。”

“姑娘，老祖宗寻我何事？”

湘翮扶着臻璇，轻声道：“好事哩，奶奶不用担心。”

入了正屋，淡淡檀香味。

老祖宗正在翻看臻璇抄的经文，一面看一面和桂嬷嬷小声说着话，见臻璇来了，她招招手：“颐卿媳妇过来坐。”

臻璇在一旁坐下，接了怡翮的茶盏，笑着问道：“老祖宗，可是有那儿抄得不妥当？”

“怎么会不妥当呢？”老祖宗笑得和蔼，指了指西次间那边，道，“想着你们要去京里，老太婆心急，想叫你再抄几本，回头送去水心庵叫师傅念上一念，也是一个加持。”

抄经、诵经，信佛之人格外看重，尤其喜欢叫得道的师傅做加持，更是能添几分力量。

臻璇点了点头，湘翮端了水盆进来，怡翮替臻璇去了手上镯子戒指，净手擦干净，这往西次间去。

西次间的书桌上已经备好了文房四宝，因着是抄经文，黑绢布配了金粉，臻璇匀了匀，深吸一口气，静了一会了心，这才提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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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章 年节（四）

一笔一划。

抄经比寻常写字更能静心。

西次间里点了檀香，味道不浓，隐隐约约的。

期间湘翮打帘子进来送茶，见臻璇一门心思都在经文上，便不打搅，放下东西就出去了。

老祖宗眯着眼躺在罗汉床上，背靠着绣万年青的引枕，腿上盖了厚毯子，怡翮坐在床边脚踏上，拿着美人捶替老祖宗捶脚。

听见声音，老祖宗抬眼看了一眼，见是湘翮，便问了一句：“颐卿媳妇抄得如何了？”

湘翮轻手轻脚走上前，声音也放得低低的：“二奶奶抄得很认真，奴婢怕惊搅了二奶奶，并没有上前看。”

老祖宗笑着点了点头：“是个能静下心来的。”

臻璇在长生居里抄经，故而一院子的丫鬟婆子都放轻了手脚，就怕一个不留意叫臻璇分了心。

守门的小丫鬟向月刚刚留头，也不怕冷，就坐在门后背风处，支着下巴打瞌睡。

突然听见外头响动，她一个激灵醒过来，探出头去一看，是二房的人来了。

向月赶忙起身，理了理衣装，小跑着迎出去：“请二太太、大奶奶安。”

除了张氏与杨氏，车上另下来一个二十*岁的妇人与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姐，向月并不认得。

张氏领着人往里走，一进门就察觉到长生居里格外安静，小声问向月道：“老祖宗歇午觉呢？”

向月摇摇头：“回二太太，不是老祖宗在歇午觉，是二奶奶在替老祖宗抄经。”

张氏恍然，与那妇人道：“老祖宗信佛，既然颐卿媳妇在抄经。我们也轻一些吧。”

那妇人笑着道：“自是应该的。”

那小姐撇撇嘴，鼻尖哼了一声。

守在正屋外头的丫鬟是个认人的，眼中含笑，压着声道：“是杨家大太太与二小姐来了呀，奴婢去报老祖宗。”

湘翮出来把人都迎了进去。

各自请了安，落了座，杨大太太笑着与老祖宗道：“老祖宗。一年未见，您瞧着越发精神了呀，越来越像老寿星了。”

老祖宗摆手道：“哪里的话，都是老太婆一个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话虽这么说，面上却格外高兴，“你来看黎卿媳妇的？可看仔细了，我们家可没有亏待你们的掌上明珠。”

“瞧老祖宗说的，把妹妹嫁到夏家来。家中有什么不放心的呀，老祖宗把媳妇都当闺女疼，大家都是晓得的呀。”杨大太太说完奉承话，又拉着杨氏看，“我看你呀，倒是比在闺中时更好。脸盘圆润了些，愈发有福相了。”

这话明着夸了杨氏，暗着又在夸夏家上下照顾得好。

“难怪各个都喜欢你。这嘴跟蜜一样。”老祖宗一面笑一面摇头，又与湘翮道，“去看看颐卿媳妇，若是方便，就过来见一见。”

张氏问道：“不是正抄经吗？”

老祖宗看了一眼屋里的西洋钟，道：“抄了一个多时辰了，也该歇一歇。”

老祖宗这么说了，张氏也就不再多言。

湘翮去了西次间，见臻璇还低着头，她一时犹豫着是不是该出声打断。

好在也没有犹豫太久。臻璇自己抬起头来，问道：“谁来了？”

“大奶奶娘家的大嫂带着小姐来走亲。”

臻璇又低头写了几个字，便放下了笔：“正好抄完这一品。先放在这儿。等干了再来收。”

随着湘翮进了东次间，见过了老祖宗与张氏，正要拜见杨大太太，却被她抢先一步扶住了。

“这便是老祖宗新迎进门的曾孙媳妇？啧啧，模样好，又乖巧，出身又好，老祖宗真是好福气。”

老祖宗笑着与臻璇介绍：“这是黎卿媳妇的大嫂，在绍州、甬州都是出了名的嘴巧，好多官夫人都喜欢同她说话。”

臻璇闻言，笑着唤了一声“杨大嫂子”。

这边话音未落，那边就有人插了口：“裴家？那个兄弟霸产、姐妹抢亲的裴家？真真是好出身。”

臻璇背后一凉，转头看去，那个杨家二小姐扬着头看着她，一脸挑衅。

屋里所有人具是沉了脸。

明明是来走亲，却挑起了这样的话题，叫人难以置信。

杨大太太似是也没料到杨二娘会开口说话，说得还是这样的话，她狠狠瞪了杨二娘一眼，低声喝道：“混说什么！”

“怎么是我胡说？”杨二娘撇嘴，指着臻璇道，“你自个儿说说，我可是胡说的？你们裴家二次上轿的姑娘有几个？”

臻璇捶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了，也许是刚才抄了佛经，这会儿心思还是特别沉静的，也因此，她想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臻琳上轿前被退婚，不是什么秘密，说得大一点，全朝的人都晓得。但如今臻琳是领了圣旨的，只要皇上不在乎，七皇子不在乎，哪里轮得到别人置喙。

而臻徊霸产，确有实事；臻瑛抢亲，也全然不假。只是这些事只有裴家人会清楚，外人如何得知？

深州的事，是家事，那些铺子握在族里也好，落到了臻徊手里也好，都是关起门来的。要别人来看，全当是四房扶灵回京，八老太爷落叶归根在甬州养老，那裴家在深州的生意交给臻徊去打理并无任何不妥。

而臻璇和臻瑛的那些纷争，关系到女儿家声誉，哪个敢乱言？除了裴家与永凉王府，谁还会知道臻璇与颜慕安议过亲？只当那年上元浓香阁外是个意外，臻瑛入王府就是两家全个颜面。

这些大宅子里的事情，连甬州的交际圈子里都是雾里看花谁也不晓得谁，杨二娘住在绍州，又是怎么晓得这些的？

“你听谁说的？”臻璇问道。

“要想人莫知，除非己莫为，你们裴家那些乌七八糟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杨二娘越说越得意，眼神虽冷，却是满满嘲弄笑意，“可要我再给你说几样听听？”

见杨二娘如此，臻璇更加不愿意搭理她了，有些人就是这样，你越理她她越猖狂。臻璇转身看向杨大太太，淡淡道：“杨大嫂子，这累的可是您和我嫂嫂的名声。”

杨大太太脸上一红，讪讪看着臻璇。她经常出入各府后院，凭借的就是有眼色，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什么看见了要当没看见。杨二娘说的这些且不论真假都是不应该开口的，但已然开了口，她正想着要怎么圆过去，谁知臻璇不冷不淡给了她这么一句。

当事人看着不恼不怨，还一副为她们着想的模样，杨大太太一口气憋在心里，上下不的。她偷偷打量了老祖宗一眼，眉头锁着一脸怒气，她那傻闺女还以为这气是冲着臻璇去的，明明是冲着她们来的，若再不知好歹，可是要连累了杨氏在夏家的位置的。

杨大太太一脸歉意，赔笑道：“老祖宗，小孩子家家的胡言乱语，我叫她给二奶奶赔礼。二奶奶，您多担待……”

臻璇还未表态，杨二娘噌一声站了起来，急道：“我哪有胡言乱语，明明都是真事。别说是我了，玉娆、采葑都是晓得的，在绍州小姐之中也不是什么秘密！”

玉娆？采葑？

臻璇仔细回想一番，倒是寻到了些印象。

从前的知府韩家的四娘闺名似乎就是玉娆，前年韩知府调任，没有带上妻女，把她们都送回了老家，这老家竟然是在绍州？

那采葑又是谁？

甬州的大小事怎么就成了绍州小姐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张氏一直坐着没有表态，听了这话，面上阴云密布，冷冷横了杨氏一眼，又与杨大太太道：“亲家太太不愧是常年在甬州、绍州两地行走的，甬州的事都这么清楚，不过，我倒是不知，绍州城里的小姐都不用修女红、读女戒的？”

杨氏如坐针毡，她是知道婆母脾气的，素来和蔼从不厉声说话，更不用说这般苛责谁了。杨二娘说的这些话，自然是惹了老祖宗的大嫌，若不然，张氏不会这么生气。

杨氏不与杨二娘说什么，只问杨大太太：“嫂嫂，那玉娆、采葑都是哪家姑娘？”

“玉娆是从前的甬州韩知府的四娘，采葑是我们绍州穆家五娘……”杨大太太说得极为尴尬。

臻璇恍然大悟，既然是那个穆五娘，当年吃过她的亏，背后说她什么都不稀奇了。韩四娘当时偷听过她与臻瑛、苏满玥之间的对话，又因为有个做知府的爹，也不晓得还偷听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四处与人宣扬。

杨大太太这会儿是肠子都悔青了，杨家只是商户，她出入各府，自然也希望女儿能多几个官小姐朋友，见她平日和几家小姐处得融洽也没有多问，毕竟小姐们自有小姐们的话题，她一个当娘的怎么好意思多说。

谁知那韩玉娆、穆采葑竟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般长舌说别人家的事，这世上有哪一家子的后院说不出点故事来，可都要藏着掩着，见不得光。那两个小蹄子竟然教坏了杨二娘！

杨大太太正要问问杨二娘，臻璇却突然看着杨二娘，道：“原来是她们两个，她们与你说了我们甬州小姐多少事？你又与她们说了你的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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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章 年节（五）

杨大太太的脸唰得白了。

杨二娘一时没明白，愣神了半响，突然就通透了，咬牙道：“你少离间！她们对我推心置腹。”

臻璇嗤笑，不再多说。

推心置腹，闺中密友？

杨二娘心里火煎一样，臻璇把那层薄薄的纸一下子捅破了，那些从前她没有想过的问题一下子就涌进了脑海里，如河水决堤一般，吞噬了她。

从小时候起，杨二娘就不满意自己的出身，杨家行商，却不算富有。她的身边，不过一个丫鬟一个婆子。她去过自家的布庄，生意一般，出入的也都是和自家差不多的商家女眷。杨二娘与女掌柜说嘴，为何我们只能做一些这样的生意？女掌柜告诉她，官宦人家买布自有路数，杨家还攀不上。

杨二娘开始想，官宦人家用什么布，做的什么款式的衣服，小姐身边几个丫鬟几个婆子……

直到她的母亲杨大太太费劲力气挤进了那官夫人们的交际圈，她跟着去了一回，如同进了大观园一般，她彻底明白了。

原来，杨二娘从前看不起的小妇们生的庶女都比自己这小户嫡女打扮得风光，原来，即便是外室所出只要能被认下那日子也再与一般人不同……

别人家的宅子一进绕一进，穿堂夹道水榭戏台，再看她们杨家，怎么都显得小家子气。

杨二娘越发不喜欢和家中姐妹来往，她要走出去，和杨大太太一块去串门，见一个个官家小姐，一面在心里嫉妒一面使着劲巴结。

官宦人家的小姐多数都不好相处。又一个个自矜身份，不愿同她一个商人女儿为伍。

直到遇见了韩四娘和穆五娘。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两人就是与杨二娘投缘了。

韩四娘很爱说事情，开篇总是一句“我只告诉你，你听过就算了，可别传出去。”等杨二娘用力点了头，发誓绝不会乱说之后。韩四娘才笑眯眯从东家说到西家，各种辛密事一股脑儿全讲出来，听得杨二娘一怔一怔的，她心里有一些狂喜，原来那些人家表面风光之下竟然是如此黑暗，而韩四娘说完之后，还要再叮嘱一声“说不得”。

杨二娘有一种感觉，韩四娘是那么的信任自己，什么都跟自己说。连韩家兄弟姐妹之间的事情都说，甚至是韩四娘的表姐红杏出墙叫人抓住了的事都说了出来。

穆五娘也一样，开口闭口都是家中伯母嫂嫂们的私事，全然没有把她当外人。

杨二娘全部记在了心里，等见到了那些她曾听说过一些事情的当事人的时候，她面上笑着捧着。肚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把对方踩到了泥里，饶你是官家奶奶还是小姐，不过是一样的龌龊。她有一种把对方的把柄都捏在手里的满足感。只要她不高兴，就能把那些事情都捅出来，叫她们慌张失措。

杨二娘格外感激韩四娘和穆五娘，是她们把她带进了绍州官小姐的圈子，那两人这般坦诚对她，她怎么会不回报？很多家中的事她也告诉她们，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

前些年，姑母嫁去了甬州，她嗤之以鼻，不过也是行商人家。可直到送亲的人陆续回来。听他们讲夏家的院落，夏家的皇恩，她这才晓得。姑母是“高攀”了。

杨二娘迫不及待想去看一看夏家，明明是商人，怎么能过得像她心里的官宦人家一样？甚至是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官小姐做媳妇。

杨二娘对臻璇有了好奇，等听韩四娘和穆五娘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裴家的那些事之后，她一下子就舒坦了，也不过尔尔嘛！

等随着杨大太太来了甬州，见识了夏家的不同，再看她姑母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和未出嫁前完全两样了，就连从前姑母身边那个老实巴交的织锦都成了黄姨娘，手腕上戴着的做工精美的银镯子晃了杨二娘的眼。

杨二娘那扭曲的自尊一下子烧了起来，以至于见到传说中的裴臻璇时，把那些事一下子说了出来。

杨二娘以为臻璇会愤怒，会着急，会急着想要解释，以为夏家长辈会责骂臻璇，谁知对方是这么一个态度，甚至想要离间她和韩四娘、穆五娘。

最叫杨二娘气愤的是，她已经动摇了，被一个她想要绊倒的人给绊住了。

是的，她还有印象，有一回她去找韩四娘时遇见了另两个官小姐，她们凑在一起说笑，她模糊听见了“表姐”“抓奸”之类的词语，现在想来，是不是那些不能同别人说的事情都叫韩四娘见人就说了呢？

认识的不认识的人的故事，都变成了韩四娘与别人交际的筹码，用这些在别人心中认定的只会与亲近之人谈及的故事，来成为别人心里的亲近之人。

那么，她杨二娘的那些故事呢？杨二娘告诉她们的杨家的故事呢？

是不是也被交换成了谈资，成了一场笑话？

曾经她看着那些故事中的主角有一种心理上的优越感，是不是其实在对方心里，也是这么看自己的？

一面奉承，一面腹诽，打心眼里瞧不起？

杨二娘的身体晃了一晃，握着八仙椅的扶手才将将站住，她看了看臻璇，又看了看杨大太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杨大太太很想问一问女儿是不是同别人说过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可这里是夏家，实在不方便开口。

见杨二娘已经低头沉默，她也不再提叫她赔礼的事，自己做小认真向老祖宗、张氏、杨氏和臻璇道歉，直言是她没教好闺女，是她的过错而非杨家的过错。

这一回已经是里子、面子全没了，断不能再连累杨氏了。

老祖宗心里生着气，不愿与杨大太太多说，叫张氏与杨氏送了人出去。

臻璇坐在那儿，心里忐忑。

她出言乱了杨二娘的心神，叫她再不能胡搅蛮缠是一回事，可那些已经说出来的话就和泼出去的水一样，是收不回来的，老祖宗会怎么想……

尤其是姐妹抢亲，虽然没有点名道姓，可谁都瞧得出，这是在说臻璇。

“颐卿媳妇，”老祖宗突然开口，“去把抄的经文拿来我看看。”

臻璇压着心中情绪，起身过去取，听见背后老祖宗吩咐湘翮去取一些蜜饯来。

西次间里，檀香已经烧完，香气依旧萦绕，臻璇深深吸了几口气，慢慢平复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老祖宗若要细问，那也只能细说。

好在那些事，夏颐卿是晓得一二的，这么一想，倒也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桌上抄写的经文干了，略整了整，臻璇捧了出来。

在中屋遇见捧着一个青花瓷罐的湘翮，她笑着与臻璇道：“里头都是蜜饯，是大姑老太太送来的呢。”

大姑老太太？

见臻璇不解，湘翮补充道：“是老祖宗的嫡长女。”

等进了东次间，湘翮把瓷罐放在桌上，小心打开，取了筷子夹了几颗出来，端给老祖宗：“老祖宗，这一坛是过年前刚送来的，听说是特地收了上好的梅子，按着古方腌的，闻着真香甜，老祖宗尝尝。”

老祖宗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闭着眼品味。

湘翮又端到了臻璇面前：“二奶奶请。”

臻璇也取了一颗，含到嘴里她略皱了皱眉，实在太过甜腻，不适合她，大约会对夏湖卿的口味。

老祖宗吃完一颗又取了一颗，叫桂嬷嬷把经文捧过来，她慢吞吞看了一会，点了点头：“不错不错。”

湘翮留意到臻璇神情，巧笑着道：“奶奶可是觉得太甜了？其实呀，是从前老祖宗病中口中无味，大姑老太太知道了着急，这才做了一些特别甜的蜜饯送来。”

原来如此。

病得久了的人，口中寡淡，吃什么都没味道的，要么大甜，要么大咸，才能勾起一丁点味觉，只是不能多吃，只尝几口，也就蜜饯最是合适了。

“大姑老太太对老祖宗可真是一片孝心。”臻璇笑道。

老祖宗想起从前，也不住点头：“儿子们是孝敬，可论心细体贴，都比不过闺女。”

说完，又是长长的沉默。

一炷香的工夫，老祖宗与桂嬷嬷说了几句，又与臻璇道：“我今日累了，你先回去吧，叫桂嬷嬷送你。”

臻璇应了。

桂嬷嬷扶着臻璇出来，沿着抄手长廊一直往外走，低声道：“大姑老太太闺名惠祥，小时候伶俐聪慧，老祖宗爷与老祖宗都格外喜欢她。”

臻璇知道，桂嬷嬷这会儿说的定然都是老祖宗的心思，好端端提起大姑老太太大约也与自己和杨二娘的冲突有关，便不言语，等着桂嬷嬷继续说。

说起那一段往事，桂嬷嬷都忍不住叹息。

江南一带的行商人家之中，除了夏家是皇商之外，另有几家格外富裕些，其中有一姓李人家，夏家老祖宗爷与李家老祖宗爷关系还算亲厚。

在夏惠祥很小的时候，老祖宗爷便想与李家结亲，那时也算得上门当户对，提过一两次，李家也没有反对，只说等两个孩子大一些再换庚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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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章 年节（六）

商人重诺，因着这一句话，老祖宗爷放下心来。

哪里知道，李家出了一个进士，做了官老爷，而那时候郑老太太还未进门，李家飞黄腾达，再看不上夏家，另定了一门亲。

那一年夏惠祥十四岁，眼瞅着就要及笄。

老祖宗没办法，想替女儿另寻一门亲事，可媒人推荐的人选她都不满意，拒绝了几次，媒人也傲气，讲了一句“你家小姐再好，也是曾经议过亲被人家退回来的，年纪也不小了，何必这么挑！”

老祖宗气得不行，大骂李家不厚道，即便是做不成亲家，也不该把这些事胡乱说出去，还说得这般不堪。

夏惠祥的婚事搁置了下来。

直到郑老太太进了门，李家那一门婚事因为女方染病而告吹，他们竟然又回头来寻夏家。

老祖宗怎么不知道李家的主意，全是看上了夏家有郑阁老做亲家。

夏惠祥流着泪与老祖宗道：“嫁谁都不嫁李家！”

老祖宗握着女儿的手，久久不放：“你放心，谁来说情我都不会同意的。”

等李家来了人，老祖宗直接叫了几个娘子婆子拿着扫帚把李家的人赶了出去。

最后，直到夏惠祥十七岁时，老祖宗才在郑氏门生之中挑了一个合适的读书人把夏惠祥嫁了出去。

好在是个有后福的，那读书人中了举，成了一方父母官，婚后的日子过得也还是不错的。

桂嬷嬷说得心酸，拿出帕子抹了抹眼睛：“老奴还记得，大姑老太太那段日子过得真是苦，李家要攀龙附凤是他家的事，却不该往外乱说我们大姑老太太的事。最可恶的是后来还想再来求和，老奴那时候特地挑了几把硬扫帚，狠狠得打！”

桂嬷嬷送臻璇到了长生居外。说：“老祖宗刚才看了二奶奶的字，说‘字如其人’。”

臻璇静静听完。心里的弦一下子松了下来，她垂眼与桂嬷嬷道：“嬷嬷，我知道了。谢谢嬷嬷。”

老祖宗生气，并非为了臻璇曾经议过亲亦或是裴家出了姐妹抢亲的事，她信臻璇的为人，信她从未做过一个闺阁小姐不该做的事，老祖宗气的是杨二娘的口无遮拦。把那些话胡乱说了出来，把曾经议过亲被悔过亲当做一个把柄一个利器去伤害人。

那刺伤的不单单是臻璇，还有大姑老太太，还有老祖宗。

回到天一院时。在外头遇见了杨氏。

杨氏似是等了一会了，见臻璇下了青帷小车，她挤出笑容，招呼道：“弟妹。”

臻璇见她脸上全是不安和歉意，暗暗叹了一口气。她和杨氏来往虽不多，却知道那些背后论姑嫂妯娌是非的事，不是杨氏会做的。

臻璇上前挽了杨氏的手，笑着道：“嫂嫂来了怎么还站在外头？快进来坐坐。”

杨氏点头应了一声：“好。”

在屋里相携坐下，丫鬟上了茶。杨氏端着抿了一口。

在外头吹了会儿风，真是浑身发冷，一口热茶下肚，整个人都暖了，她略一打量室内，整洁自不用说，摆设也很大方。

杨氏淡笑着道：“弟妹这儿的茶挺好的。”

只说这么一句，再不扯旁的，杨氏知道自己是来赔礼的，如果扯东扯西，便是把天一院从布置夸到丫鬟婆子，都显得主次不分，诚意不足了。

杨氏放下茶盏，看着臻璇，语气认真：“我知道二娘这事错大了，也不是几句赔礼道歉就行的，她自己来说还好些，我代她来赔礼更是……说真的，要是年纪小一些还能推脱几句，二娘的年纪实在不小了，还这般行事，是我娘家没有教好她。”

臻璇心里叹了口气，裴家孩子多，她自是知道教好一个孩子并不容易，做了错事，孩子自己有时倔着不认错，都是长辈四处赔笑脸，低声认错的。小时候臻德淘气捣蛋，段氏在马老太太跟前跪着哭了多少次，怕是谁都数不清。

杨氏是真心的，臻璇不愿意为难她，道：“嫂嫂，哪家都有早慧的孩子，也有叫人操心的。”

“从前二娘就对姐妹们冷冰冰的，喜欢往外头凑，我嫂子原想着都是官家孩子，平日里看起来说话做事都很得体，谁知道底下竟然一个个都那样的脾气，回去之后再不敢叫二娘与她们一道了。”杨氏说到这里顿了顿，面上讪讪，“其实说到底，是二娘自己心不正，又分不清好坏，要是她晓事，也不会与那些人一起了。”

杨氏这话说得实在，虽说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人总是会互相影响，可归根到底是杨二娘自己要凑上去又分不清好歹，说是被别人带坏了，其实是自个儿的那些不净的心思都被引了出来。

至于穆五娘与韩四娘两个，前些年行事就其不妥当。

穆五娘瞧不起郁惠，觉得是季家高攀，开口闭口就是大凶大恶的诅咒之语；韩四娘被嫉妒冲昏了头脑，又爱偷听旁人说话。

虽然不知道现在如何，可当年那两人的心思都是向着颜慕安的，因此讨厌臻璇也说得过去。

如今的永凉王世子妃成了臻瑛。

无论是臻璇也好，臻瑛也罢，在她们眼中都是“裴家女”，还能有什么好的说法？

可她们也不能冲过去堵了那几个好事之人的嘴。

不自禁的，臻璇眉头微皱。

杨氏瞧见了，犹豫了一番，还是开了口：“弟妹，我晓得有些话我来说不太合适，但是，过日子，总归是向前看的。”

臻璇一怔，看向杨氏，杨氏冲她点点头，她明白过来，淡淡笑了。

杨氏以为她对杨二娘说的那些往事有心结，这才相劝一句。

“我无事的。”臻璇说完，见杨氏的神色之中依旧有些郁郁，她原本以为是为了杨二娘的胡言乱语，可这会儿一琢磨又觉得可能不是，便问了一句。

杨氏见臻璇关心，也没有隐瞒，道：“我奶娘出府去了。奶哥哥前几日摔伤了腿，奶娘不放心就去照顾了。”

奶娘随着小姐出嫁，那是顶顶信任的，到了婆家要管各种事。

裴家也给孩子请奶娘，一般都是嫡母姨娘亲自照看，奶娘做个帮手，等稍微大一些，奶娘也就放出府里去了。

小臻璇也有过奶娘，只是模样臻璇无从忆起。

也有像臻衡身边的卢妈妈一样，常年照顾的，那是因为臻衡是遗腹子，季氏那时心力交瘁，已经没有精力好好照顾孩子了。

“伤筋动骨一百天，嫂嫂的奶娘这一去少不得三个月。”

杨氏点点头，道：“我也没想好呢。奶娘替我操了二十几年的心了，大小事亲为，奶哥哥那儿，她都没好好照顾过。奶娘年纪也大了，我想着是不是让她就此回家去，有奶哥哥一家伺候着，好养养身子。”

这种事臻璇不好随便出主意，杨氏也就随口一说，两个又说了一会旁的事，杨氏这才告辞回去了。

白天长生居里的事，老祖宗封了口，不叫乱说。

第二日下午，臻璇与夏颐卿都在郑老太太屋里说话，安排着进京之后的日程。

长生居里又使人来请臻璇过去抄经，臻璇随着去了。

郑氏问夏颐卿道：“听说昨日也抄了一下午？”

等夏颐卿答了，郑氏起身去了外头，叫了一个婆子过来耳语了数句，又回了屋子。

过了一个多时辰，那婆子回来了，郑氏去听了回话，再进来时就黑了一张脸了。

郑老太太看了郑氏一眼，笑着问道：“怎么了？这般不高兴。”

郑氏正要开口，见夏颐卿在，便附耳过去与郑老太太说了。

郑老太太听着听着眉头就紧了起来，哼了一声：“黎卿媳妇老实，她娘家那几个，不是滑头就是蠢货！”

说起了杨家，屋里其他人都插不上嘴，好在玉砌笑嘻嘻拿着一封信进来，禀道：“老太太，六姑太太来信了。”

六姑太太年前刚来过甬州，这一回过年，家里也就没有使人去接。

听见这信到了，郑老太太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叫玉砌开了信封，取了信纸过来。

知道这些信郑老太太都要亲自看的，六姑太太的字写得稍稍大一些，郑老太太来回看了一遍，才交给郑氏。

“阿弥陀佛，语辞说，伯琛那孩子这回到家之后，总算是听话一些了。”郑老太太双手合掌念了句佛号，“孩子懂事，这是最大的好事了。”

郑氏刚刚在和郑老太太说杨家那不懂事的女儿，听了这话也深有体会，应道：“可不就是如此吗？六姑能松一口气了。”

夏湖卿凑到郑氏身边去看信，弯着眼道：“表哥是不是把嫂嫂那天的话都听进去了呢？”

郑老太太笑着冲夏湖卿招手，叫她在身边坐下：“你嫂嫂同伯琛说什么了？”

夏湖卿眨眨眼，把那夜她和臻璇在园子里散步消食遇到醉酒的秦伯琛的事大致讲了讲。

郑老太太听完，笑着道：“是个晓事的。也难怪老祖宗喜欢，要叫她过去抄经。”

夏颐卿微微低着头，把玩着手上的扳指。

“心若在，甘之如饴。心若不在，便是没有忠孝仁义压在背上，也终究是一场苦守。”

他细细品味着这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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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章 年节（七）

臻璇在长生居连续抄了五天的经文。

每日都是用过午饭后过去，在西次间里点着檀香，认真抄写，直到快到用晚饭的时候，才回到听风苑来。

抄好的经文都由湘翮收着，老祖宗已经定好了日子，就在二月初八释迦牟尼佛出家日送去水心庵交给空尘师傅。

也因此，臻璇避开了每日下午来给郑老太太拜年的各家女眷。

用过晚饭，玉砌手上拿着两三张帖子，念给郑老太太听：“李员外夫人带着李四小姐，与章三太太一道，明日下午过府来给老祖宗拜年；还有钱家五爷也送了帖子来，要来给老太太磕头。”

臻璇正和夏湖卿小声说着话，听见玉砌说的，她抬起头看了过去。

钱家五爷要来磕头？

莫非是那个要求娶桃绫的钱溢鸣？

这是唱得哪一出？

臻璇附耳与夏湖卿道：“是不是哪个钱溢鸣？他往年过年时也来？”

夏湖卿略想了想，道：“应该是他。往年来不来的我也记不清楚。他是男子，便是来了我也避开了，没有见过，所以没什么印象。”

臻璇点点头，没再问。

毕竟，逢年过节时想给郑老太太请安的人太多了，有一些送了帖子的未必能进得了门，夏湖卿也不可能全部记得。

从听风苑出来之后，夏湖卿叫住了夏景卿：“哥哥，那个钱五爷怎么送了帖子来？”

“每年都会送来呀。”夏景卿对此这件事倒是丝毫不意外，“有六七年了吧，我与他一块念书开始就年年送的。”

臻璇闻言略放了心，原来是惯例了。

夏景卿对前事有些印象。便与她们都说了一遍。

那时钱家刚糟了变故，钱溢鸣的母亲身体一下子就垮了，请了大夫来看，都说只能拖着，拿药吊一日是一日，开的方子又贵重。

吃了一个多月，钱家其他人就不高兴了。既然是看不好了的，这金山银山吃进去都是没有用的，便想着法子克扣。

其中有一味药是虫草。

甬州并非产虫草的地方，钱家的长辈推说城中的虫草断了货了，便是拿着重金也求不着。

钱溢鸣不信，一个人跑遍了所有的药铺，可铺子一听是收虫草的，都摇头说没有。那日下着瓢泼大雨，七八岁的孩子急得在街头一屁股坐在地上痛哭。一位老先生看不过去。指了他一条路，如今要求虫草就只能拿着钱去城中大户的家中求，看看有没有哪家愿意卖他一些。

城中的大户，钱溢鸣熟悉的只有夏景卿，他不知道夏景卿一个庶子能不能说上话，愿不愿意帮他一把。他从母亲嫁妆里挑了几个值钱的捧着去了夏家。

夏景卿确实为难了，可看好友急成了那副模样，他硬着头皮答应去问一问。

郑老太太知道了。让人把钱溢鸣领了进来，看他浑身叫雨淋透了，发着抖捧出怀里的东西时，老太太心软了，叹道：“人生在世，孝之一字，说起来简单，要做到却也不容易。我要有那么一日，也不知道家中哪个子孙能不顾脸面做到这个地步。”

郑老太太没有收钱溢鸣的东西，送了虫草与他。

也是命中有数。正巧那几日一位告老还乡的御医经过甬州，来夏府拜访，郑老太太念着钱家母子不容易。请老御医帮忙诊了一诊。

钱溢鸣母亲的病并非如同之前的大夫说的，能拖一日是一日，只要对了方子，养上小半年，依旧能下床活动，除了容易劳累，使不上什么力气之外，并没有别的遗症。而新开的方子，只用一些寻常药材，比起之前的便宜了许多，钱家再有心刁难，也没有办法不给药了。

老御医住的离甬州也不算远，每一个月，钱溢鸣亲自去接了他来看诊，再好好送回去。

就四五个月的工夫，钱夫人的病也就好了。

钱溢鸣感念御医妙手，也感谢郑老太太与夏家在危难时雪中送炭，更帮他母亲寻了一位好大夫，因而年年正月里都会来磕头。

夏湖卿听得一愣一愣，道：“我竟然一点也不晓得。”

夏景卿笑道：“难道我们帮了钱溢鸣一把，我还要四处说不成？你不晓得也不奇怪。”

臻璇听完，对钱溢鸣也改观了不少。

有孝心，懂感恩，是一个人的品行之中最最基础的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就如郑老太太说的，要做到却并不容易。

“嫂嫂……”夏景卿摸了摸鼻子，略有些尴尬地道，“要是他还问起桃绫姐姐呢……”

臻璇沉默。

夏景卿这么问，显然上一回他们说过之后，钱溢鸣的心思还是没有改变。

臻璇看了一眼被远远留在后头的丫鬟婆子们，桃绫和执棋两个人的身形格外好认，她们小声说着话，臻璇甚至觉得她看清楚了桃绫的一颦一笑。

“我还是上一回的意思。”臻璇转过头，与夏景卿道，“我不想桃绫去钱家受委屈。”

夏景卿似懂非懂，却也没有再问。

翌日下午，臻璇从听风苑出来要去长生居，在门口遇见了钱溢鸣和一个十一二岁模样小姐。

上一回臻璇带了帷帽，钱溢鸣没有见过臻璇模样，却是认得桃绫的，他赶紧拱手行礼：“夏二嫂。”

臻璇冲他颔首，没有多说，先行了一步。

热闹过了上元，到了元月十六，城中的大小铺子大部分都开了张。

臻璇年前就和陈妈妈说好了，这一天叫罗正安到胭脂铺子里做交接。

铺子交接是大事，臻璇这个做东家的，也要亲自去一趟。

账目是腊月里就对好的，铺子歇了二十几天的年假，账册不用重新对，主要是盘对一下存货。

张管事早早就候在了铺子外头，门板下了一块，却贴了正月十八才正式营业的红纸，也是为了给交接留些时间。

臻璇带着挽琴与桃绫去的铺子，放了脚踏，臻璇下来一看，罗正安父子也已经到了。

主仆前后进了铺子。

这铺子一共上下两层，外头是铺面，里头带了一个小天井并一排矮房，可以住人。

罗正安父子已经来熟悉过地方了，就由张管事带着，把仓库里的货柜上的货物对着册子一样样盘点了，又盘对了店里的桌椅摆设，书画盆花。

确定了数目之后，张管事与罗正安一块在那交接的单子上摁了手印，交给了臻璇。

桃绫把单子收了起来。

臻璇笑着与张管事道：“前一回就跟张管事说了，罗家父子是头一回管铺子，对胭脂也不懂，这段日子还要你多费心。”

“姑奶奶放心。”张管事应下，又和罗家父子拱手。

张管事和罗家父子接下来还有不少事要对接，臻璇也不在一旁看着，先一步回府。

罗兴清机灵，跑出去叫了车把式把马车停到了外头，又摆了脚踏。

挽琴扶了臻璇上车，自己略提了裙子要上去，罗兴清平抬了胳膊，脸侧到另一边，道：“姑娘当心脚下。”

挽琴看了他一眼，见罗兴清只做事，不看人，规矩很清楚，也就没说什么，扶了一把跳上了车。

桃绫跟在后头上来，与臻璇道：“到底是在门房做过事的。”

臻璇点了点头。

回到天一院，臻璇小憩了一会，陈妈妈来了。

陈妈妈谦着坐了半张绣墩，问道：“奴婢那口子与小子，今日做事瞧着还妥当吗？”

臻璇见她小心翼翼模样，道：“妈妈对罗正安这么没信心吗？”

陈妈妈被臻璇一打趣，笑道：“到底是没做过这一行，心里没有底气。不过，奶奶既然看得起他们父子，定然是会用心做的。”

“那我也就放心了。”瞧出陈妈妈还有话要说，臻璇打发了屋子里伺候的执棋，等陈妈妈开口。

陈妈妈欲言又止，被臻璇盯着，腆着脸道：“奴婢厚脸皮求奶奶一桩事，奴婢那小子年纪也不小了，想替他求门亲。”

臻璇挑眉，罗兴清她见过两次，为人还算老实，做事也有几分灵光，便问：“你可有相中的？”

陈妈妈摇了摇头：“奶奶肯把院子里的人指给奴婢那小子，已经是罗家体面了，奴婢不敢挑姑娘们长短。”

陈妈妈的要求也不算高，只说是院子里的人，那就是二等、三等的她也不挑。

只不过，罗家长辈是伺候过六老太爷，又是替裴家守了那么多年祖坟的，臻璇少不得要给些体面。

到时候瞧瞧合适的，从一等里挑一个出来，罗兴清跟着他父亲管铺子，将来也是一个管事，这亲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臻璇点了点头：“我记在心上，只是，这事到底什么时候办，给谁办，现在都没个定数，我们知道就好了。”

陈妈妈晓得臻璇意思，道：“奶奶放心，奴婢不会说出去的。”

夜里与夏颐卿提起，臻璇不由叹了口气：“也是她们到年纪了，一个两个都与我讨人。”

“总归不着急。”夏颐卿道。

“先让他们父子管了铺子看看，真是个有出息的，倒也是桩不错的亲事。”

听臻璇这么说，夏颐卿略一琢磨，道：“那日与钱溢鸣聊了几句，我瞧着他底子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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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章 入京（一）

钱溢鸣底子不错？

臻璇转过头睨了夏颐卿一眼，道：“二爷，底子好我是信的，只是，钱家里头不好，我也是知道的。”

本就是在说几个大丫鬟的事，夏颐卿随口提了一句，也不是要与臻璇争一个钱溢鸣是否是良配，知道臻璇对桃绫几个格外看重，他挑眉道：“这些事你自己拿主意，若要打听什么就与我说。”

臻璇也觉得这么一来妥当，点头应了。

正月十七下了小雨，湿漉漉的拖慢了做事的速度。

绍州城里传来了一个好消息，郁均媳妇生了一个姐儿。

郑老太太听了笑着与郑氏道：“季家哥儿模样好，想来这姐儿也会是好样貌呢！他媳妇受苦没有？”

来报喜的婆子笑眯眯道：“奶奶没吃什么苦，顺顺利利生的姐儿。”

郑氏闻言也笑了：“那是最好不过的。”

臻璇亲自送了婆子出去，问道：“妈妈是从裴府里过来的吧？”

婆子是个通透的，笑着道：“姑太太也挺高兴的，虽说不是个哥儿她有些遗憾，但姑太太也说了，我们奶奶生得顺利，月子坐好一些，过两年再生一日，也是不急的。”

臻璇点了点头。

季家男丁不兴，季氏格外牵挂着，要能一举夺男，季家香火有继，季氏也就松一口气了。

只是这生男生女，都是天命，强求不得。

不过就如季氏说的，身子好，过几年再生一胎。就像孙氏一样，儿女双全。

回到天一院，执棋正在收拾东西，道：“最好是到傍晚就能停了，要是下到了明天，出行就不方便了。”

好在，这雨虽然下到了夜里。但半夜就停了。

第二天起来就是一个好天。

臻璇起得很早，因着要赶路，夫妻二人昨日就给老祖宗与郑老太太、大老爷、郑氏磕了头，今天不用四处问安，尽量早些出门。

可早归早，依旧早不过街上的生意人。

夏家与裴家约在了城门口会合。

夏家到得早一些，便在城外停了车马候着。

不远处，是几个卖早点的生意人，一面同赶早进出城门的百姓做着买卖。一面说着近几日城中的大小事体。

有一样，便是裴家再一次送四小姐进京。

臻琳的婚事虽然坎坷有故事，但寻常百姓只敢稍提，不敢说道，略一点就拐到臻律身上去了。

人人都当裴家是书生，偏生出了个武生。平日瞧着文弱，上阵还真能杀敌。

甬州百姓最最信服傅家，对有拳头有本事的人就特别佩服。与傅家兄弟一块从军去的臻律也成了他们喜欢说的人物。

昼锦听了回来，站在车外说与里头的夏颐卿和臻璇听，臻璇听完倒是笑了：“六哥哥竟然这么厉害？”

虽然知道别人说的故事里总归有些夸大，但到底有出息的是自家兄弟，听着也高兴。

没有等多久，裴家的车队也就到了。

总共十个主子，随行的下人却不少，再加上各种行李，队伍就愈发长了。

去码头的这段路臻璇晓得，当年他们走了两日。这一回因为赶时间，路上都没有怎么歇，到了后半夜就已经到了码头。

码头边灯火通明。不少船只在忙着装卸货物，脚夫的吆喝声远远就能听见。

夏颐卿早就包下了附近的一家客栈，人在这里休息到天亮，先把大件的行李连夜送上船。

臻璇进了房间就累得躺在了床上，马车坐久了到底不舒服，只是这会儿不是挑剔的时候。

夏颐卿去了码头查看，臻璇趁机眯了一会，缓过来一些之后，便估摸了时间，叫店家备好了早点。

天未亮时，所有人都起来了，略用了些早点，等前头来通知能上船了，便齐齐出了客栈。

渡口上的人比夜里多了许多，渡口人满为患，河面上大小船只满满的，岸上送行的、远行的，少不得相送相劝一番。

这渡口的北面另有一个停官船的码头，夏家行皇家生意，这一回的货物之中有大半是要送进宫里去的，又是与裴家同行，船舶自然就稳稳停在了这里。

这次出行，夏家备了一艘大客船，两艘中等客船，并四个货船。

货船不住客人，大件的行李已经运上了船，其中两艘装的是夏家的货物。

中等客船以甲板为界，上下各两层，一艘分给了随行的不在主子跟前伺候的丫鬟婆子，另一艘住了小厮下仆。

大客船上头还是两层，下头却是三层，最底下那一层是土石压仓，再上来一层收放一些随身的器皿玩意，最顶层是观江景的厅堂，能住人的也就甲板的上下两层。虽说只有两层，也是房间多，布置好，连在一块的卧房小厅，倒是与家中无二似的。

臻璇与段氏商量了，底下一层住臻琳、臻琪、臻环三个未出嫁的小姐，段氏与李姨娘与她们一道，也有个方便。

五老爷与曹氏带着臻律，臻璇与夏颐卿住上头，各占首尾，倒也不妨碍。

随身行李不多，整理起来方便，按着分好的船室，丫鬟们一收拾倒也便捷。

臻璇原以为冬日里行船会寒冷，可实际入了舱室，虽不像家中地火龙烧着一般暖和，却也说不上冷。

这几日起了风，船速也快。

臻璇不似头一回坐船时晕眩，还能在姐妹处走动，几日下来，倒是惬意。

这日船只夜泊宿州城外。

一艘小舟靠了过来，拱手递了一封信，留着的红印是宿州知府。

信由婆子交给了执棋，执棋呈给了夏颐卿。

夏颐卿打开看了几眼，眉头微微皱了。

臻璇正坐在他边上抿茶，见此凑过去看了一眼，见那信上提到了裴家，她的眉也拧了。

裴家与夏家一同出行，一来是因为夏颐卿熟悉冬季行船，二来也是为了省些麻烦事。

臻琳接了圣旨，裴家一下子就不同了起来，想巴结的人自然也不少。

官场之事，段氏只知一二，也不想给裴大老爷惹什么麻烦，能不见的人自然都是不见的，最好是他们都不知道，就从地界上过去，省得那些人又是送礼又是贺喜的。

这一船队，所有的名号都打着一个“夏”字，全然没有一个“裴”字，出了甬州，有几个知道裴侍郎的家眷是与姻亲夏家一道进京的，也就不会来打搅了。

这宿州知府是从哪里晓得了这个消息？

船家是要守“不问客家也不和外头人说道客家事”的规矩的，况且这船队还是夏家自己的。是夜里靠岸有下人下船时说漏了嘴，还是这宿州知府早就知道了？

再看那信中内容，旁的都是废话，重点只有一样，怕他们出行短了伺候，送几个伺候的人来。

这伺候的人，不用说臻璇也明白，是想放到臻琳身边去的。

夏颐卿抬眼看向臻璇，臻璇会意，接了信过去：“我去大伯母说一声，收或是不收，总归要她拿主意。”

段氏拿到了信就皱了眉头：“这样的人，四丫头一个也不想收。”

臻璇了然，这个问题臻琳与她说过，那些晓得来路的小官庶女她都未收到，这会儿怎么会收这“来路不明”的呢。

臻璇回了夏颐卿。

夏颐卿颔首，道：“既如此，执棋，你使人去回了吧，就说只夏家出行，知府的人送错地方了。”

执棋应声去了，过了两刻钟才回来，面无笑意：“二爷，二奶奶，云在与那管事说了许久，对方说，既然送错了就将错就错，没有收回去的道理。说是给二奶奶添几个伺候的人手。”说完，她瞧瞧抬眼看了臻璇一眼。

臻璇不由撇撇嘴，强送是个什么道理？

“二爷知道这宿州知府的来历吗？”臻璇问道。

夏颐卿微微摇头，道：“我只晓得他姓张，多余的不太清楚。”

这个张知府的事，臻璇刚才也问过段氏，段氏也没有什么印象。

不知他的来历，也不好得罪狠了，臻璇便与执棋道：“叫她们几个去后头船上，你也去一趟，告诉后头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执棋明白臻璇的意思，是让她嘱咐后头裴家的丫鬟婆子不要露出身份来，不要让人套了话去。

等执棋出去了，臻璇亲自与夏颐卿添了茶水：“先就这样吧，等进了京里，打听一下这个张知府，再看看这几个的来历，再定是发卖了还是留下。”

夏颐卿挑了挑眉，问臻璇：“留下来做什么？”

臻璇转了转眼珠子，笑道：“留下来扔去后院种花劈柴。”

夏颐卿忍俊不禁：“这主意不错。”

执棋安排好了才回来，手上拿着两张卖身契，她拿给臻璇看了：“奶奶，就这两个，奴婢叫高妈妈盯着她们。”

臻璇粗粗看了两眼，写着是四年前卖进张知府府里的，可那纸还崭新，一点也不像收了四年的，怕是做了个假的。

臻璇看完就交给了执棋收了起来。

越往北边行，这天气越冷，南方水面基本无冰，到了这里，时不时能见到几块浮冰。

臻璇站在甲板上看了一会，到底吹得冷，不敢再待着，回了舱室取暖。

看这模样，倒是和他们之前预料的一样，会遇上河水结冰封了水道，要换走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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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章 入京（二）

非常时期，书友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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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老爷来与夏颐卿商量，怕是再过三四日到了潜州地界，就要上岸去了。

夏颐卿吩咐了云在一番。

谁知夜里突然起了南风，一连吹了两日，白天日头也大了起来。

臻璇叫暖风吹得舒服，问夏颐卿道：“会不会北面也热了些，我们能多行几日？”

夏颐卿却是摇头，解释道：“我原还让云在看一看，若能多行一段就多一段，可突然暖了，北面化冰，河道涨水不说，浮冰也会多起来，行船不安全。我们少不得要连夜赶到潜州换了车马。”

这些事体夏颐卿有经验，臻璇自是全盘听他的，与段氏说了一声，准备夜行。

待用过了晚饭，臻璇想着后几日都要在马车上度过，便叫桃绫早早与她梳洗，今日好多休息一会。

坐进了被窝，臻璇问起了夏颐卿之后的安排。

“之前不见你问，怎么这会儿想知道了？”夏颐卿抹了一把脸，在床边坐下。

臻璇支着身子看他，道：“原本还觉得远，我们连夜一赶，岂不是明日里就要换车马了吗？一时弄不清楚，才问的。”

夏颐卿一面脱鞋，一面给臻璇说后头的安排。

潜州是大城，是京城南面的要塞，来往人多，商业自是发达。

从潜州往京城去的官道前几年才修缮过，比起别的路，自是宽多了也平坦多了，要担心的就是冬日有积雪薄冰，行车不易。

可即便不容易，也比大船在河道上躲浮冰容易得多。

夏家在潜州有熟悉的车马行，年前就与他们打过招呼说有可能在潜州上岸，船行至此处。云在自会与他们联系，安排好车马和沿途了客栈。

“从潜州到京城，我们要走多久？”臻璇问道。

“往常是八天能到，我们走慢一些，可能要花个十天了。”

臻璇一怔，算了一算日子。

今日是二月初三，初四走陆路，到京城都要十四、十五了，而臻琳的正日子是二月十八，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是紧巴巴的。

臻璇这么想着。不由皱了眉头。嘟着嘴道：“我们已经是赶的了。过完年就出发了，能夜行的时候都没停下，甬州与京城往常都要行上一个多月，这日子选的……”

皇家选日子自有道理。臻璇自言自语抱怨几句，也就作罢。

夏颐卿见此微扬唇角，揉了揉臻璇的头发。

臻璇叫他这番亲昵举动闹红了脸，突然之间就觉得舱室里拢的熏笼铜炉格外得热。

她这才想起来，下午时她看这两日暖了一些，想叫桃绫撤一个铜炉走，结果竟然是忘了。

这么下去，夜里定要出汗的。

臻璇暗暗深吸了一口气，指着舱室角落里的一个铜炉。道：“二爷，要不要熄一个？”

夏颐卿顺着她的指尖看了一眼，抬手把青葱玉手握在掌心，手指顺着骨节轻抚：“半夜里会冷。”

臻璇抽不出手，偏过头不看人。

夏颐卿在臻璇的手背轻轻啄了一口。而后稍稍用力，把臻璇带入了怀中。

臻璇没有推拒，床笫之事，她素来顺从，直到感觉到夏颐卿的手停在了她的腰间，身子微颤，她突然意识到舱室里有些太亮了。红唇动了动，低声道：“二爷，灯……”

夏颐卿恍若未闻，用手指慢慢感受臻璇身侧的弧线。

臻璇缩了缩身子，又提了一声。

“不吹了。”夏颐卿这才应了一句。

不吹？

臻璇一下子有些慌了，夫妻之间虽是亲密，但这等事体从来都是熄了灯的，偶尔有光也是朦胧月光，她哪里有过这样的经历。

在这油灯光照之下，岂不是什么都叫对方看得明明白白？

臻璇急了，伸手去按夏颐卿流连在她腰侧的那只手，声音里带了几分请求：“吹了吧……”

夏颐卿却是故意与臻璇作对一般，浅吻落在她染了绯色的脸颊，由着臻璇求了几次，都不肯答应。

臻璇轻轻挣了两下，躲到了床里侧。

她听见了水声，被船只穿破分开，水波往外层层推开，沙沙作响。臻璇拧了眉头，出声道：“怎么听着比前几回夜行时响多了……”

“今夜船行得快。”夏颐卿说完，便不再提那些琐事，靠过去将臻璇扣在怀里。

臻璇垂着眼，长睫毛投下了弧形影子，眼眶微红，似是羞似是恼。

夏颐卿在耳边她一遍遍低声轻喃，莫要闭着眼。

像是被迷惑一般，夏颐卿的声音有一种叫她难以抗拒的力量，臻璇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双对，彼此凝视。

夏颐卿的眼睛漆黑深邃，染了几分温情，只一眼，就让臻璇沉溺。

她却不知，自己的双眸也是如此，一汪清水微波粼粼，让夏颐卿沉沦。

脑海变得一片空白，臻璇忘了灯光忘了波涛忘了时间忘了地点，只记住了这一双眼睛，那里面映着的那个是她，已然情动的她。

不知不觉间，亵衣落在了地上，里头嫣红的肚兜绣了鸳鸯戏水的图案。

这是备嫁时臻璇亲手绣的，枕套、肚兜、被套，平日里要用到的这些东西，各式吉祥图案的都要准备。

时间太短，臻璇与几个丫鬟日夜赶着，从一开始对着那交颈鸳鸯时会羞涩，到后来顾不上了，只想着一针一线都要漂亮好看。

明明是亲手绣的，臻璇这会儿却想不起那鸳鸯到底用了什么颜色的丝线，也不知道夏颐卿的手指拂过的地方到底是那水波还是鸳鸯……

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吧。

随着夏颐卿的节奏，把自己都交付出去……

与之前的情事都不同，快/感不似那般来得剧烈。反倒是像蚕丝一般，细细密密，随着它的缠绕，痒到了心里。

一点点累积，一点点升温。一点点蔓延，一点点沉沦，直到一点点嘤咛溢出唇齿。

手掌落在光洁肩头，指腹一点点用力，一点点打转，一点点包裹，一点点缠绵。

在火光之中，她面容上的一丝一毫变化都落入了他的目光之中，美不甚收。

夏颐卿分开了臻璇的腿，前进没有受到任何阻碍。身下的人放下了心防和紧张。随着他的节奏一起前行。

床轻摇。如同拍打在船身上的浪花。

十指相扣，情难自禁，速度一点点加快，乘风破浪。直至燃尽。

臻璇失神了很久，眼前全是白光，絮乱的呼吸难以平复，除了呼吸，其他半点儿力气也使不出来了。

等好不容易有些清醒，倦意一层层席卷而来，她靠着夏颐卿阖眼睡了。

半夜里，竟是叫冷醒了。

夏颐卿抬手按了按眉间，刚刚太过酣畅淋漓。激/情过后本是打算平复一会，谁知竟是双双睡了过去。

身边臻璇睡得平稳，露在外头的肩膀冻得冰冰的，他赶忙把凌乱的被子拉平整掖好，亏得没有听她的撤去一个铜炉。不然出了汗又受了凉岂不是要弄出病来。

臻璇的额发遮了脸，夏颐卿替她理了理，小巧精致的脸庞微红，如同情/潮泛上时一样。

眼底含笑，夏颐卿轻吻臻璇的眉梢，这才吹了灯，相拥而眠。

许是一响贪欢，第二日臻璇醒得比平日都晚。

刚起来没多久，桃绫几个就开始收拾舱室里的东西，看样子下午便要下船了。

顺风顺水，行至审初，船舶停在了潜州城东的渡口。

如同夏颐卿说的，一切都有安排。

联系的马车行是潜州附近有些名头的顺记，早早就得了信，有管事候在了码头。

主子们到城中的客栈休息，大客船和中等客船上随身的行李自有人搬上马车，四艘货船上的东西多，少不得连夜搬下，明日一早好出发。

夏颐卿被顺记的管事请去了，臻璇陪臻琳说了会儿话，才回了房间。

第二日一早，车队从潜州出发往京城。

臻璇坐在车里往外看，路边时不时能瞧见几堆积雪。

几个骑术好的小厮轮流去前头探路，车队速度不快，到也还平稳。

与之前估摸的差不多，直到二月十四的傍晚，车队才到了京城南门外头。

城门外排了长长的队伍，云在去看了看，来禀道：“看这模样，今日未必能进得了城。”

臻琳的婚期不好耽搁，也亏得裴大老爷府上收了信了，七老爷亲自等在城门口，远远见了车队，与守备军打了招呼，叫他们当日入了城。

离正日子只有四天，段氏到了侍郎府之后有一大把的事情等着，臻璇知道这个时候不方便打搅，便与裴家分了两路，与夏颐卿一块回了夏家在京城的宅子。

这宅子位于青花胡同里，附近住的都是有些名声的学问人，与它其说是夏家的，不如说是郑老太太的私产，是从前在京里生活时购下的。

郑老太太几十年没回京里，这宅子便成了夏颐卿进京时的住所。

虽是老宅子了，年前翻修过一次，添了不少花木，只不过冬日里瞧不出端倪来。

一房仆从是常年留在京里管宅子的，里里外外弄得都很整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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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几句废话。

这一章的肉我期待很久了哇，可惜，这个时期就只能这样啦，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一堆小星星……

顺说也是巧啦，生日这天正好到了这一章，虽然写得96基本已经吐血三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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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生日，又老了一岁tat。生日愿望么，在下个生日之前，把两个坑都填完，我这么说有人信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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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章 京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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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胡同南北走向，靠近东大街，出入十分方便，又是闹中取静，适合养性。

胡同里宅子连连，却都是小宅子，一般三五进为多，听说春闱之前有一些会租给了读书人备考的。

夏家的这宅子位于青花胡同的南边，一共五进，后头还带了一个花园。

守宅子的仆从候在了门外，见马车到了，赶紧迎了上来。

老的那个叫方怀德，过了天命之年，胡子都白了，瞧模样就是个忠厚老实的。方怀德的媳妇前几年伤了腿之后就只能躺在床上，再做不了事了，也亏得京里这宅子事情不多，好一直养着，因而也没有来迎。

方怀德的儿子方显余正当壮年，一双眼睛晶亮，方显余家的脸色红润，身形微胖，笑意盈盈，牵着刚刚五岁的儿子，一双杏眼来回在马车上打转。

臻璇跟着夏颐卿，叫桃绫与杏绫扶着下了车。

方显余家的看了一眼杏绫，又看向桃绫，眉头皱了一皱。

进到花厅坐下，方怀德推开了拐杖就要跪下行全礼，方怀德的父亲是郑老太太的陪房，他也是伺候过郑老太太的，夏颐卿不好受他大礼，赶紧叫云在扶住他。

方怀德却是顶真，不肯托大，叫云在劝了又劝，才答应弯腰作个揖，搭了椅子边坐下了。

方显余夫妻带着儿子规规矩矩磕了头。

臻璇叫桃绫取了一块小金锁，算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方怀德赶忙道：“孩子小，不敢收奶奶大礼。”

方显余家的从桃绫手中抽了金锁过去，摸了摸，笑着与方怀德道：“公爹，奶奶给的是长命锁。保平安的。咱们天保又是五行缺金，带着正好。”

方怀德没想到媳妇开口就是这么一段，涨红了脸，颇有几分尴尬。

方显余家的捏着金锁，在天保屁股上拍了一把，催道：“还不与奶奶磕了头谢恩呐。”

天保长得虎头虎脑，叫他娘推了一下，也不含糊，跪下连磕了三个头。

臻璇端正坐着，看到方怀德的脸色都有些青了。她偷偷睨了夏颐卿一眼。见他没有任何表示。便笑着道：“大方总管，孩子头都磕了，就安心收下吧。”又与方显余家的道，“快抱孩子起来吧。地上凉。”

臻璇不愿意参合方家公爹媳妇间的角力，略过之前的话题。

夏颐卿有别的事要问方怀德与方显余，便起身去了书房。

方显余低声交代自家媳妇道：“你好好伺候奶奶。”

臻璇问了问宅子里的安排。

方显余家的赔笑着介绍道：“回奶奶话，一共是五进的屋子，后三进是内院。从前爷进京时，只有昼锦和云在两个跟着，也就住在外院。这一回晓得奶奶要来，奴婢就把后院收拾了，只是不晓得奶奶带来多少人手。没敢乱买丫鬟婆子，奶奶回头若觉得伺候的人不够，奴婢再去叫人牙子来，奶奶亲自挑挑。”

臻璇听她这么说，便点了点头。问道：“后头三进都是空着的？”

“最后那一进做了库房，怕是不好住人了。另两进都是空着的。”

臻璇叫方显余家的陪着去看了一看，定了住在第四进，下面人忙着把行李都整理了起来。

臻璇转身问方显余家的：“饭点都快过了，厨房里可准备了吃食？再去前头问问，二爷是回来用饭，还是留在前头用了。”

“原本就奴婢一家子住着，没有请厨娘，晓得二爷与奶奶今日到，就从外头酒楼里送了一桌子热菜过来，在厨房里温着，随时都能用。”方显余家的说完，四处一看，目光所及的丫鬟婆子都在忙碌，她一个都不认识，不敢乱使派人，扭着腰去了前头。

臻璇略打量了这间屋子，与天一院差不多的格局，北面正屋五间，两侧各有三间厢房，南边抱厦。丫鬟婆子们怎么住，执棋都已经安排好了，无需臻璇操心。

这回带的人手说不得多，身边伺候的一等，只带了执棋、桃绫与杏绫，挽琴、挽墨与执画守在天一院。

执棋挑了两个二等与两个粗使婆子带着来了，再就是高妈妈，余下的都留在甬州。

在京城中也是暂住几个月，买人手倒也不是必须的。

桃绫收拾了东屋，扶着臻璇进去坐了。

臻璇突然想起了那张知府送来的两个人，问桃绫道：“人放哪里了？”

桃绫一面给臻璇倒水，一面道：“后头库房的西厢空着，方妈妈说住不得人，奴婢去看了看，觉得还不错哩，就让她们挪那儿去了，门口叫谢婆子守了，奶奶放心吧。”

谢婆子是粗使的婆子，胳膊粗壮有力，一个人拎得动两个小丫鬟。

臻璇闻言笑了，点头道：“甚好。”

桃绫也跟着笑了。

方显余家的进来，道：“姑娘不愧是奶奶身边得力的，这么点工夫，就差不多收拾妥当了。”

桃绫摇了摇头，谦虚了一句，便不多言。

臻璇晓得桃绫性格，看得出她似乎不太喜欢方显余家的。

方显余家的回了话：“二爷的晚饭在前头用，奶奶您看……”

“既如此，我这里也摆饭了吧。”

方显余家的眼睛转了转，嘿嘿笑着道：“那奴婢就下去准备。”

桃绫看得清楚，引了方显余家的出去，挑了帘子与外头忙着摆花盆的麝月道：“你跟着方妈妈去一趟厨房，取了饭菜过来。”

方显余家里不由在心里松了口气，那些饭菜她一个人拿还不要累死了，总算有人能帮把手，可转念又一想，自己那点儿心思叫桃绫看得明明白白，怕是在这内院她要讨不得一点好了。

方显余家的的心情在看清楚麝月那张脸的时候一下子焦躁了起来。

麝月一双桃花眼，眉心一颗美人痣，妆容得体，皮肤白皙，活脱脱的美人胚子，那眼睛一转一转的还会勾人。

方显余家的在心里重重呸了一声，暗暗骂了一句“妖孽”。

身边的一等漂亮，她还能理解，怎么连院子里伺候的都是这幅模样，奶奶这是太讲究了还是太不讲究了。

不管心里如何，方显余家的面上不敢露，与麝月道：“那就辛苦姑娘与我走一趟了。”

麝月巧笑着道：“妈妈抬举奴婢哩。”

桃绫转身回了臻璇身边，继续做事。

臻璇喝着热茶，笑着问桃绫，道：“怎么这么不喜欢方妈妈？”

桃绫撇撇嘴，小声与臻璇道：“她老转着眼睛看人，就好像在算我们几个值多少银钱一样。”

臻璇忍俊不禁：“估算了又如何，还能卖了你们不成？”

“总归是不舒服的。”

过了一刻钟，方显余家的领着麝月回来了，杏绫从麝月手里接了食盒拿进了屋子，在东屋里摆了，请了臻璇坐下。

臻璇抬眼看了方显余家的一眼，道：“方妈妈也没有用吧，坐下一块用些吧。”

方显余家正对着满桌子佳肴咽口水，闻言本能地点了点头，又突然醒悟过来，摆手道：“奴婢不敢，若奶奶这儿没有旁的事，奴婢先回去伺候婆婆用饭了。”

方怀德家的还躺在床上。

臻璇点了头，也没再留她。

方显余家的出了正屋，在廊下站了一会，听见里头说话声，原是臻璇见菜色太多，叫了三个一等陪坐，又使人去请了高妈妈来一块用。

方显余家的怔了怔，只觉得心都跟着揪了起来，她以为臻璇刚才不过是客套话这才推脱了，早知如此就该一屁股坐下，那桌饭菜是京中出了名的状元楼的上上等席面，小五十两银子，寻常人家够吃半年多了。

方显余家的揉了揉胸口，深吸了几口气，拖着步子回去了。

方家住在宅子头一进的西边配院里，天保听见她的脚步声，急急跑了出来，摸着肚子道：“娘，我饿了。”

方显余家的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走进小厨房从灶中取了温在里头的两个大碗，亏得她聪明，老早就从各个菜里拢了几勺藏起来了，她笑着夹了一块梅子肉给天保：“尝尝。”

天保拍手说好吃，方显余家的给儿子盛了饭，嘱咐他多吃一些，自己又盛了小半碗去了婆母跟前。

方怀德家的已经不会走路了，成天躺着，见媳妇回来，问道：“二爷与二奶奶可好？”

“好着呢。二爷留了公爹他们用饭。”方显余家的在床边坐下，夹了一筷子饭喂到方怀德家的嘴边。

方怀德家的一面吃，一面道：“我还记得，二爷从前常夸我煲的汤好喝，现在是没办法伺候他了，也不能叫二奶奶尝尝我的手艺了。我总叫你学一学，你心思全部在这上头，一点都没学会。”

方显余家的不愿意听婆母唠叨，见她咽下一口就立马补上一口，等吃完了就说要照顾天保，急急出去了。

方怀德家的长叹了一口气，也不管她了。

臻璇屋里用完了饭菜，余下的叫二等与婆子们分了，又给那两个关在库房西厢的丫鬟送了一些。

等夏颐卿回来，两人也就早早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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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章 京中（二）

翌日一早，夏颐卿就出门去了。

臻璇睡了一个回笼觉，才觉得叫马车折腾了十天的身子舒服了一些，起来用了一些点心。

执棋与桃绫去了库房，他们从甬州带来的东西不少，两人对着册子少不得忙上一两天。

臻璇看了一会儿书，与杏绫道：“去请方妈妈来，左右有空闲，我们逛一逛院子。”

杏绫应了声，出去请方显余家的。

方显余家的急忙来了，身边还跟着天保，赔笑道：“奶奶，孩子小，没人看着放心不下，奴婢就带在了身边。”

臻璇并不介意天保跟着，从糖果盘子里抓了几颗给他，与方显余家的道：“昨日到得晚，我还没有看过这宅子，方妈妈与我带个路。”

臻璇随着方显余家的大致走了一圈。

第二进与第三进之前有一道影壁，隔了一个垂花门，算做了二门。

第二进是夏颐卿从前进京住的院子，臻璇没有过去看，远远眺了一眼，听方显余家的介绍了几句卧房与书房的位置。

再往前的第一进主要是会客用的，隔出了花厅，臻璇昨日看过，布置得很雅致。

第三进是内院会客的地方，北面五间正房打通，窗棂雕刻了八仙图案，栩栩如生，厅中挂了不少字画，放了花几，几子上摆了时令的花卉，生机勃勃。

臻璇摸了摸青绿青绿的叶子，问道：“方妈妈会打理花草？”

“会一些。”方显余家的没有谦虚，把这厅里放着的几样细细说了打理的经验。

臻璇没有打断她，待她说完，点了点头：“妈妈果真有一套呢。”

方显余家的闻言，面上带了几分得意。

第四进便是臻璇住的院子，从院子西侧小门出去是一个小花园，带了人工挖凿的水池，养了几尾红鲤。穿过花园绕到第五进院子，就是库房了。

院子里，北面正屋的门开着，西厢房门紧闭。谢婆子坐在门口，见臻璇来了，她起身行礼。

听见声响，桃绫和执棋也迎了出来。

臻璇走到正屋外头往里头看，十几个大箱笼放在角落里，架子一排排的少说也有**个，上头放满了各式东西，屋子中央开了两个箱子，正是这一回带来京城的，里头东西才收拾了一半。

臻璇笑着与两人道：“这里人手少。没有那些小丫鬟们搭把手，一样样都要你们自个儿来。慢一些无妨，当心别磕着碰着，伤了人就不好了。”

桃绫与执棋应了。

方显余家的见此，赶忙道：“奴婢有些气力的。两位姑娘不嫌弃，奴婢来帮忙吧。”

执棋道了一声谢。

臻璇把宅子差不多都逛了一遍，便不挤在这里妨碍丫鬟们做事，带了杏绫回去了。

桃绫拿着册子，一面对，一面整。

方显余家的跟在边上，看着那写得满满的册子。又见从箱笼里取出来的东西样样精致，她不由多看了两眼。

这库房里有什么好东西她自是知道的，但如今这一些，也是一样漂亮过一样。

若要方显余家的说一说哪里漂亮她是说不明白的，但她认得贵的，刚刚点出来的那喜鹊绕梅的白铜手炉。外头店里都见不着，这些东西若都换成了银钱……

方显余家的转了转眼珠子，又看向了另一样东西，一套做工精美的琉璃酒杯。

她咋舌，到底是夏家人用的东西。真是不一般。

执棋也在清点，天保总在她边上转悠，怕孩子一不小心弄坏了东西，她扭头正要去方显余家的说一声的时候，余光瞟见了天保把一样东西放到了袖口里。

执棋皱了皱眉头，问天保道：“你拿了什么东西？”

天保捏紧了袖子，撇过头不说话。

方显余家的听见了，赶紧过来：“姑娘，怎么了？”

“方妈妈，天保拿了东西，你让他拿出来吧。”执棋指了指天保的袖口。

方显余家的脸上一黑，连哄了天保几句，才把东西拿了回来，一看，是一块顽石，她干笑了两声：“天保，这跟你从外头地里捡来的石头不一样，不能拿的。”说完，又与执棋道，“姑娘，小孩子不懂事，姑娘莫怪他。”

执棋听了，只淡淡笑了笑，没应声。

下午时，执棋把这桩事原原本本与臻璇说了，又道：“奴婢看天保的样子，不像是头一回拿东西了，他拿了之后塞到袖口里的动作特别熟。”

臻璇听了这话，不由皱了眉头。

只靠执棋这么一眼的观察，来断言一个孩子是不是曾偷拿过东西，这事儿不太妥当。

但是，全当没这回事也是不行的。

等夏颐卿回来，臻璇试探着问了一句：“二爷，我今日四处看了看，家中东西还真不少。不知道二爷上回进京有没有盘点过，这几日执棋与桃绫整东西呢，若没盘过，我要她们一并盘了吧。”

“我来都是小住，也就没有盘。”夏颐卿接过臻璇端过来的茶盏，抿了一口，道，“隔得也久了，是该盘一盘了，你安排着来。”

臻璇笑着应了，叫了方显余家的来，问道：“方妈妈，不知家里的账册都是谁收着？”

方显余家的猛得抬头看向臻璇，见对方笑意盈盈，她赶紧低下了头，道：“外院的册子在奴婢公爹那里，内院的是奴婢收着的。”

“你明日里送过来，我先看看。”

方显余家的心不在焉，胡乱点了头。

这幅模样落在桃绫眼中，她不由猜忌道：“奶奶，奴婢怎么瞧着方妈妈乱了方寸了，是不是账册……”

臻璇摇了摇头，没让桃绫继续说，只是道：“先等明日看了再说。”

方显余家的脚步匆匆回了自个儿院子，就一屁股坐在中间的石凳上出神。

也不晓得坐了多久，叫方显余一巴掌拍在背上，低声吼道：“你见鬼啦！娘喊你倒水喊了半日，你都没个动静！”

方显余家的被他吓得从石凳上跳起来。一惊一乍把方显余都唬了一跳。

不管方显余嘴里咕哝着的抱怨，方显余家的一把把他拽进了屋里，把门栓了起来。

方显余不明所以，只听他婆娘道：“当家的。奶奶要盘账！”

一听盘账两字，方显余只觉得头皮发麻，捏着她的手臂问：“你确定？”

方显余家的被他捏得两臂发痛，猛点头：“还能有假，奶奶亲口说的，叫我明日把册子交给她。”

“怎么刚来就开了口了，今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待方显余一听天保在库房拿了顽石叫执棋看到了，他连连跺脚，“这个小兔崽子，你怎么不盯着他？”

方显余家的也是着急了。声音都大了起来：“我在看别的东西呢，哪里防到了他。”

“呸！”方显余满嘴的唾沫星子喷了出来，“还不就是你看到好东西移不开眼睛了，在奶奶跟前动手，这不是自己找死吗？啊！蠢东西！昨天也是。一个小金锁就把你急的，当着二爷和奶奶的面落了爹的颜面。金锁你没见过？比那个大的天保都有！”

方显余家的突然被翻了旧账，当下跳了脚：“小金锁那也是金的，我要是不拿，爹能收下？”

两人一来一去争执了一刻钟，也没有想出个办法来。

方显余心一横，道：“不管了。你明天先把册子送过去，要盘也不是一两天能盘好的，马上就是奶奶娘家姐姐上轿，空不出手来整这些。”

方显余家的白着脸，哆哆嗦嗦道：“当家的，要是被查出来了会怎么样？”

“怎么样！”方显余咬牙切齿。“这会儿你晓得怕了？做的时候怎么没怕？花银子的时候怕过没？”

方显余家的没吭声。

第二日，拖到了中午，晓得是拖不过的，把账册送到了臻璇屋子里。

臻璇正在练字，叫桃绫把账册收了。放到了一边。

方显余家的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奶奶不看吗？”

“不急，今日先把这些字写了。”臻璇道。

方显余家的松了一口气，紧绷着的背也放松下来，赔笑着夸了几句臻璇的字，退了出去。

臻璇放下了笔，冲着账册努了努嘴。

桃绫会意，取了过来。

臻璇在桌边坐下，略翻了翻。

按照规矩，家里有哪些东西都要登记在册，还要写上摆放的位置，取出与收回库房都要有记录，方显余家的记得还算清楚。

臻璇看了几册，与桃绫道：“看方妈妈的样子，怕是会对出一些问题来，你和执棋仔细些。”

臻璇算了算日子，明日就是十七，她要先去侍郎府里看一看，虽不用陪哭，也要再和臻琳说几句话。等到了十八那一日，更是要从一大早就过去了。

“总归要等四姐姐嫁了之后了。”臻璇合上了册子，放在了桌上。

桃绫收好册子，应下了。

方显余家的回到屋子里之后，见方显余坐在床边沉思，面色不仅阴郁，还透了几分戾气。她不禁背后一冷，过去推了推他：“当家的？”

方显余一把扣住他婆娘的手腕，红着眼道：“我想着还是不对，我跟你说……”

方显余家的凑耳过去听，听着听着廖白了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显余：“你说真的？”

方显余重重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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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章 京中（三）

臻璇带着桃绫、杏绫去了侍郎府。

马车一直行到了二门外才停下，臻璇下了车，就看到了站在一旁等着她的何姨娘。

何姨娘眉眼弯弯，笑着道：“姑奶奶可算来了，四小姐一早就在问您何时来呢。”

臻璇在侍郎府里住过，还记得这儿的路，与何姨娘一块先往段氏屋里去了。

拐过一道门，红色喜气扑面而来。

红绸红灯笼已经挂了起来，瞧着就觉得热闹。

何姨娘见臻璇在看，笑道：“今儿个就在弄这些，到了下午，外头也都该挂好了。”

臻璇点点头，走到了段氏屋外略停了脚步，抬头看着最大的两盏红灯笼。

她想到了那一年。

那年春天，侍郎府里也是这般喜气洋洋，段氏把能挂的地方都挂了，能贴喜字的地方也都贴了起来，样样都准备得妥当。

谁知，出了那样的变故。

何姨娘叫下仆们匆匆撤了红色，却也擦不去留在心中的伤口。

那一日的臻琳，花了红妆。

“姑奶奶？”

听见何姨娘的声音，臻璇醒过神来，以目光询问她。

何姨娘福身道：“姑奶奶且等一等，奴婢进去瞧瞧太太。”

臻璇颔首。

见何姨娘进了屋子，臻璇深吸了一口气。

臻琳要迎来新生活了，明日就要上轿了，臻璇不能还记着那些沉痛的过往，都应该忘了去。

何姨娘与段氏通传了一声，又出来迎臻璇。

臻璇进去，就见段氏坐在正中，与李姨娘细细说着话，曹氏在边上翻看册子，她上前唤了一声。

段氏笑着把臻璇拉到身边，道：“有你们帮忙顺利到了京城。这几日都没有时间招呼你。”

臻璇轻轻摇了摇头：“四姐姐的事要紧。”

“好孩子，既然来了，就去与你四姐姐说说话。”段氏按了按发胀的眉心，“嫁女儿真是操心呢。”

曹氏闻言扑哧笑了出来。道：“大嫂，你有三个女儿呢，等明日四丫头嫁了，就还剩一个，大头都去了，小头还担心什么。不像我，还是个零。”

段氏被逗笑了，点头道：“什么大头什么零，你我总归都还有一遭。”

曹氏笑完，又低头去看明日的席面安排。何姨娘列了列，摆几桌，摆在哪儿，上什么菜，用什么碗儿盘儿。配什么样的酒器，一样样都有讲究。

这份单子，何姨娘是费了心思的。

侍郎府就何姨娘一个女眷在，家中也不宴客，没有备那么多的讲究东西。

从前那一回办酒，段氏嫁唯一的嫡女，那是家中什么好东西都拿了从甬州带来。但这次不行，那些东西再拿来用，一来嫌晦气，二来看着也不舒服，全要选不一样的。

不仅仅是不一样，还要选得更好。嫁皇亲总不能比嫁个小官的儿子时摆出来的东西差。

何姨娘晓得段氏脾气，年前就写信回了甬州。这一回段氏从库房里新选了一些，剩下的由何姨娘在京中准备。京里好东西不便宜，何姨娘一面心疼银子，一面咬咬牙把要用的都备齐了。

段氏正在和李姨娘说着宴请的各府女眷。梳理一遍，可不能因为时间紧就漏送了帖子出去。

臻璇略一听，都是相熟的人家，而且请的人数也不多。

成了皇家姻亲，这些事情上裴大老爷与段氏越发注重起来了，以免惹来一些麻烦。

臻璇不打搅长辈做事，出来去了臻琳屋里。

臻琳正躺在榻上看书，也不知道读到了什么段子，眉头微拧。

臻璇在她边上的绣墩上坐了，凑过去看了一眼，竟是在看异志。

讲的是一个书生在湖边遇见了散步的美丽小姐，领路的丫鬟提着一盏牡丹灯笼。

“四姐姐真是，这个时候竟能看得进这些东西。”臻璇笑着道。

臻琳把书放到了一旁，坐起身来，睨了臻璇一眼：“你来得倒也不晚。我为何要看不进？”

“我出阁前就静不下心来，四姐姐不慌吗？”

臻琳的睫毛轻颤，浅笑着道：“事到临头，反倒是沉静下来了。一顶轿子出了门，不过就是如此。”

臻琳话音落了，目光停在了屋子里的嫁衣上。

臻璇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神倏然暗了下去。

架子上的嫁衣不是正红，而是海棠红。

侧妃，虽也是上玉碟的，却终究是要沾一个“侧”字，只要这个字还在，臻琳就再也用不得正红了。

明日里，坐不得八抬大轿，只能由四人抬，夫君不会亲迎，轿子从侧门抬入皇子府，规矩便是规矩。

“七妹妹来了？”臻琪进来打破了一室沉闷，她笑着坐下，道，“我先多笑笑，晚上还要哭呢。”

臻琳听了这话，忍俊不禁，伸手捏了捏臻琪脸颊：“说得好像你平时里没得笑一般。”

臻琪嘻嘻躲了，扭头与臻璇道：“还是你好，一会儿回去青花胡同，自不用哭了。”

臻璇笑话她道：“你且等着，等你上轿的时候，叫六姐姐她们陪你哭一夜。”

臻琪的脸一下子红了，啐了一口：“果真是嫁了人了，脸皮子越发厚了。”

臻琳笑倒在臻璇怀里，凑到她耳边，道：“昨日夜里，爹爹有提起来，说是送亲的队伍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估摸着再走一月就能到京城了。啧啧，不用多久，六妹妹她们就要替她哭喽。”

臻琳的声音不轻不重，正好叫臻琪听见，她羞恼地跺了跺脚：“谁说不用多久的！”

“那要用多久？”臻琳一句话就把臻琪给噎着了。

姐妹们笑着说了些许话，又一块用了午饭，等到了下午前头传了话来，说是裴大老爷回府了。

臻璇记挂着臻衡托付给自己的事，与臻琳、臻琪说了一声，便起身出来了。

大老爷在与段氏说着明天的事，臻璇在外头等了一会，才被请了进去。

臻璇请安的工夫，大老爷仔细看了看这个侄女。

上一回在京里，他就觉得臻璇是个有意思的，随驾回甬州时，他曾问过臻璇若夏家请来了圣旨，她当何如，臻璇那时候的回答，他记得很清楚。

“若有旨意，是我裴家的荣耀。”臻璇说这话的时候很恭敬，没有半分犹豫。

拎得清，识大体，从有传言到磕头领了圣旨，臻璇都做得很好。

当得起裴家儿女。

这段时日一来，大老爷总会觉得自己老了，在看着孩子们的时候，他常常会有这样的感觉。

臻彻和臻徐中了进士，这两年各自为官，考核都不错；臻德、臻徽念书念得有模有样，虽不一定像哥哥们一样能高中，但起码，有世家子弟勤勉的模样了；臻律一个文弱孩子能毅然上了战场杀敌，这是何等勇气！

女孩儿们也在长大，这一回接了臻琳进京，看她的神情，裴大老爷就知道，臻琳真的很懂事。

慢慢的，这个家就会交到后辈的手中，就如同从前他们从长辈手中接过来时一样，一代传一代，铸成了裴家百年声誉。

老了，老了……

不过，还能再拼几年，要再替孩子们领一番路。

臻璇说了来意，她取出带来的臻衡作的文章，道：“弟弟就要参加秋闱了，作了文章，想请大伯父指点。”

大老爷扬眉，五房从六老太爷开始，就写得一手好文章，十四老爷就更不用说了，文思敏捷，金銮殿上出口成章，圣上都看重的探花郎，不知臻衡能不能如祖父、父亲一样，在学问上多有灵气。

大老爷接了文章过去，一字一句认真看了起来。

臻璇看着大老爷，他看完一篇又翻下一篇，越看到后头，面上笑意越浓，到最后开怀大笑：“好文章呀！小小年纪能有这种的文采，我裴家将来定然会再多一个进士。”

能得大老爷如此评价，臻璇喜上眉梢，问道：“大伯父，弟弟的文章真的写得好？”

大老爷颔首，又来回翻看一番，笑道：“告诉六叔母，让她放心吧，臻衡参加秋闱那是不在话下的，等再念几年，进士及第应当不成问题，能不能像你们的父亲一样谋个好名次，我不好断言。”

名次如何，真的不是大老爷能说得准的，但能顺顺利利过了秋闱，臻衡的心愿也就走完了第一步。

后头的事嘛……

臻璇与大老爷说了说自个儿的想法：“等秋闱出了成绩，若有必要时，还想请大伯父在京里给弟弟寻个好先生，弟弟从小就只知道念书，要是能多增长点见识，也是好的。”

大老爷自然点头答应。

既然说到了科考，便想起了周家那儿郎。

周唯鸣和臻琼的庚帖早就换了，因上头臻琪还未嫁，周氏又要多留她两年，便没有办喜事。算一算，明年春闱，周唯鸣是要参加的。

大老爷看过周唯鸣的文章，与段氏道：“那也是一个人才。我很是看好。”

段氏附和道：“家里小子们能有个好前程，丫头们能寻一门好亲，我们做长辈的求的也就是这样。”

何姨娘挑了帘子进来，有些紧张。

段氏这几日就想太太平平过去了，见不得底下人面上有一点儿不好，忙着：“出了什么事？”

何姨娘笑容讪讪，看向了臻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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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章 京中（四）

见何姨娘看了过来，臻璇不明所以。

段氏催促了一声。

何姨娘开了口，道：“外头有人家走水了，好大烟，瞧着是青花胡同的方向。”

臻璇心头一紧，与大老爷和段氏告罪了一声，走出了屋子。果不其然，站在院子里就能看到远方冒了烟，黑乎乎的直冲了云霄。臻璇刚刚住进了青花胡同，只晓得大概位置，但看不准确。何姨娘在京里生活了这么久，她说的总归不会有太多偏差。

段氏也出来了，一看这架势，皱了皱眉头，吩咐何姨娘道：“去给七姑奶奶备了车。”等何姨娘应声去了，她又与臻璇道，“走水是大事，隔着远分不清是谁家，但离你们近，你早些回去看看也好。”

臻璇也是这么想的。

段氏常年持家，做事很有经验，安慰臻璇道：“你先别急，你们进京带的人手不多，一会我叫几个婆子随车与你一块过去。走水时大伙忙着灭火，临近人家也常常会遭了水，多几个人，有事的时候才不会捉襟见肘。回头她们回来再与我报了，我们也都好安心。”

段氏是好意，而夏家确实现在人手少，臻璇便不推辞，应下了。

何姨娘匆匆来了，福身道：“马车停在了二门外，姑奶奶随时可以动身。”

臻璇正要随着何姨娘去，突然想到了一样事，与段氏一块进了正屋。

大老爷还在看臻衡做得文章，很是入神。

臻璇不好耽搁，只能出声打断：“大伯父，宿州知府您认得吗？张大人。”

大老爷抬起头，不解地看着臻璇。

段氏被臻璇一提，倒是想起了那日在船上臻璇递给她看的帖子，不知道张知府是怎么晓得裴家人在夏家船上的，叫人送来了两个丫鬟指名是伺候臻琳的。

段氏忙把这事与大老爷说了，又问臻璇：“那两个现在还在你那儿？”

“在的。不晓得张大人背景，也不知道那两个的来历，不敢随意打发，就看叫人看着。”臻璇回答道。

“张沛这个人么……”大老爷面色不虞。重重哼了一声。

段氏见此，亲自给他添了茶水。

大老爷喝了一口，到底难压心中愤怒，竖着眉道：“张家这是打的什么主意！上一回被人当做了枪使，这一回这是想再添几笔仇怨？”

见段氏和臻璇都没有领会过来，大老爷又解释了一句：“张沛是皇后娘娘的同宗兄弟。”

两人恍然大悟，之前没有联系起来完全是因为张这个姓太普遍了。

张皇后是六皇子的生母，程琅元就是投靠了六皇子才在京里唱了这么一出大戏，害了臻琳，要不是现在峰回路转。臻琳的一辈子都毁了。

而六皇子和张家，显然也没有占到多少好处，这事做得太难看了，落了口实。

但不管神仙打架之中，谁出的力多。谁使的劲少，张家都是被顶在了最前头，裴家和张家的关系不言而喻。

张沛送来两个丫鬟，想让她们给臻琳陪嫁。

想想也知道，裴家怎么会让这两个人进了七皇子府里，夺宠还是小事，做了内应刺侯才是麻烦事。

有心添仇。这仇也不是这么添的。

但若说是示好，更是莫名其妙。

虽然六皇子身边的人自从臻琳被赐婚之后，是有些艰难。

那年金銮殿上，是他们口口声声指责裴家教女无方，但这个裴家“教女无方”的原罪臻琳竟然让皇上指给了七皇子做侧妃，能做皇家媳妇的女人。能是失德失仪的吗？即便是个品行不端的，他们也没胆子在这时与皇上唱对头戏。

话已经说出口了，便是跪在金銮殿上也不能把喷出去的唾沫星子咽回去，只盼着皇上可千万别在这当口翻了旧账，张家和六皇子这些日子过得很是小心。

再小心。也不用做出送丫鬟的事情来。

臻璇想来想去，没弄明白张沛这么做到底图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这是六皇子的意思，还是张沛一个人琢磨出来的主意。

不过，那两个丫鬟不能总关在后院，要有个处理。

臻璇问了大老爷的意思。

大老爷沉思一番，道：“不管她们从前是个什么身份，卖身契书齐全，便是你的丫鬟了，你打发了两个丫鬟，张沛再不高兴，又能如何？”

臻璇点头，她身边的丫鬟，只要寻到一个错处，自然能打发了。

而真要寻丫鬟的错处，怎么会没有呢。

辞别了大老爷与段氏，臻璇由何姨娘送到了二门上，马车已经准备好了，臻璇瞧见后头还停了一辆。

何姨娘见臻璇在看，便道：“是太太让添几个人手的。”

臻璇颔首，又与何姨娘道：“原本与我家二爷说好，晚饭前他过来接我回去的，我这会儿先走了，也来不及知会他，若迟些二爷来了，姨娘与他说一声。”

何姨娘应道：“姑奶奶放心，奴婢会与门房上说的，等姑爷来了就告诉他，姑奶奶已经回去了。”

臻璇上了马车，出了侍郎府。

杏绫打起帘子一角往外看，惊道：“怎么似乎比刚才的烟还要大了些？”

臻璇锁着眉头，觉得不安。

越往东大街方向去，人就越多，离得近了，就能看清看烟果真是青花胡同里的。

等拐过了巷口，臻璇自己往外看去，不由背后一凉。

走水的就是夏家。

桃绫廖白了脸，惊道：“真是我们家里？为何好端端的就走水了？”

火是从内院烧起来的，今日风不大，没有连累了隔壁两家。

臻璇下了车就直接往起火处走，三进、四进的院子都没有事，绕到花园里才见到在池中打水救火的方显余一家，再往里头走，五进的库房烧了。

这里乱成了一片，方怀德拄着拐杖站着指挥人，方显余两口子与两个粗使婆子来来回回打水，执棋带了两个二等，与那两个张家送来的丫鬟，也是抬得抬，抗的抗。

库房里还有一些明火，大抵是这几日下过雨潮湿，烟比火大，呛人得很。

方怀德见臻璇回来，赶忙过来回禀。

臻璇摇摇头，道：“方管事，先灭了火再说吧。”

方怀德重重点了点头，又去催方显余两口子。

裴家带过来的婆子们见此，问了空余的水桶的位置，帮着提水。

来回又忙了半个时辰，明火都干净了，烟却是散不掉。

臻璇看了一眼，北面正屋，西厢房都已经黑了，温度还没有下去，也不好叫人进去查看损失。又看救完火的众人，皆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便道：“都先去收拾收拾，到花厅里来回话。”

方怀德年岁大了，站在一边没有出力气，看起来浑身上下都还整齐，他没有回去，与臻璇一道去了花厅。

臻璇刚落座，夏颐卿就回来了。

夏颐卿赶得匆忙，焦急写在脸上，他一直待在室内，没有见到黑烟，等知道青花胡同走水了，让昼锦去了侍郎府接臻璇，自己马不停蹄赶了回来，待进了家门，才晓得臻璇已经到了。

问了臻璇几句，得知火都灭了，他略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方怀德。

方怀德面无血色，身子有些晃，夏颐卿看了座，他这一回没有推，搭了半把椅子坐了：“谢二爷与二奶奶，奴才年纪大了，有些使不上劲。”

臻璇看得出来，方怀德是又急又恼，之前叫热气熏红了脸，这时候已经变白了。

他没等夏颐卿问，就把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方怀德中午时替夏颐卿出府办事，怕儿子做不好，他亲自去了。等他准备回来的时候，就见冒烟了。

那时候烟有些大了，他心急火燎地回来，儿子儿媳都已吓傻了眼，方怀德也是慌的，但总算是个老管事，知道怎么做事，指挥着人灭火。

亏得运气不错，火没有蔓延到隔壁去，也没有烧到前头，就是烟太大了，他们花了好久才总算压住了火势。

至于怎么烧起来的，方怀德也不清楚，他还没有时间问一问方显余两公婆。

方显余两口子换了身衣服过来，显得很是局促，见了夏颐卿和臻璇，跪下道：“二爷、二奶奶，是奴才没有用，没有看好家。”

臻璇上下打量他们。

方显余是擦过脸了，大抵是心不在焉，脸上还有几处没擦干净，黑乎乎的，他的手背发红，是给烫的，头发也焦了一些；方显余家的稍微好上一些，眼睛肿了，似是哭过的。

听夏颐卿问话，方显余颤着声，道：“奴才是听这婆娘大叫才晓得起火了。”

方显余家的应和道：“奴婢带着天保正和执棋姑娘说话，突然就闻到一股焦味，正出去寻，遇见了谢妈妈，她指着库房跟奴婢说走水了，执棋姑娘赶过去看，奴婢就跑到前院去叫当家的。”

执棋这时候也来了，听了这话，她点了点头：“确实是这样。”

夏颐卿没有再问，照现在的说话，他们之中最早发现的是谢婆子。

臻璇知道夏颐卿的意思，问执棋道：“谢妈妈呢？”

执棋俯下身，附耳与臻璇道：“谢妈妈、罗妈妈与麝月、淮香马上就来，那两个暂时由桃绫和杏绫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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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 272章 京中（五）

听执棋这么一说，臻璇心中有了数。

火灭了，她不好多留裴家的婆子，给了大封便叫她们回去了。

但库房那儿现在不能没有人手看着，万一死火复燃了她们没有发现，可就糟糕了，因而臻璇就把高妈妈留在了那里。

两个粗使婆子并两个二等进了花厅来。婆子还好些，毕竟是年纪大见过些事的，还算镇定，麝月和淮香面色发白，显然是还没有缓过来，请了安之后就垂着手站在后头不吭声了。

臻璇问了谢婆子几句。

谢婆子见厅中有三个男人，略有些尴尬，却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道：“奴婢是守着西厢的，今日不知怎么的有些肚子痛，中间跑开了两三次。那两个倒是还太平的，奴婢守着的时候是开着门，她们也好活动活动，走开的时候是锁了她们的门的。奴婢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就已经冒烟了，当时就有些懵了，怕过火烧了西厢，先放了人出来，又去前头叫人，走到花园里的时候遇见了执棋姑娘和方妈妈。”

谢婆子说的和方显余家的说的倒是对的上，只是她那时去了茅厕，具体什么烧起来的她也不清楚。

罗婆子和麝月、淮香是后头赶过去的，更加不知道详情了。

夏颐卿见此，只叫众人都散了，多余的一句没有吩咐。

夏颐卿先去了后院，臻璇宽慰了方怀德几句，便也跟着回去了。

主子走了，婆子丫鬟们自是跟上，花厅里只留下方家三人。

方怀德坐在椅子上没起身，方显余跪得离他不远，他猛得就扬起拐杖往儿子背上敲了一下。

方显余正准备起身，差点叫这没防备的一下给敲趴下，亏得老父手上留了气力的，他毗牙裂齿哎呦了几声。道：“爹，这是做什么呀。”

方显余家的赶紧过去替方显余揉背。

方怀德瞪了儿子媳妇一眼，哼道：“没有用的东西，我就出门那么一会儿。你们就出了这种纰漏！怎么会走了水？这几日阴着，又不是天干物燥的！就算是天干物燥，我们做奴才的也要一万个担心，不能损了主子。你们倒是好，库房都烧干净了！回头盘点，我这条老命赔了都不够！”

方显余苦着一张脸，不顾背后疼痛，过去给方怀德顺气：“我的爹呦，咱们是认真办事的，但这是天有不测风云。好端端烧起来了，我们又不是龙王张口就来水，已经尽力去救了。”

方显余家的道：“爹，就是这个理儿。不过爹，我们确实有不对的地方。实在是没料到会走水，就傻了不知道怎么办是好，这才叫火越少越大，要是我们能机灵一些，也能叫主子少点损失……”

方显余听了媳妇这番话，猛一阵点头：“爹，您骂得对。是儿子没用，没把火早早救下来。”

儿子媳妇这般说了，方怀德也无话可说，长叹了一口气，道：“主子怎么罚都是应该的，等明日再说吧。”

方家人说了什么。臻璇并不知道。

下午这一场火闹了一个人仰马翻，上上下下如今都饿着肚子，臻璇叫罗婆子带着淮香先去准备吃的。西厢烧了，那两个丫鬟也没了住处，五进一股子焦味。东厢亦住不得人，只好挪到了三进的西厢里，还是叫谢婆子去看着。

谢婆子在想事儿，执棋吩咐她事情时都没有听清楚，待执棋又说了一遍，她才恍然醒过神来。

执棋往前头努了努嘴，道：“妈妈还是去前头看着吧，一会饭菜好了，我叫淮香送过去。”

谢婆子心不在焉应了两声。

到了西厢，谢婆子也不讲究，坐在了门外的游廊上头。屋子里点了蜡烛，看得清人影晃动，那两个丫鬟凑着头悉悉索索不晓得在说些什么。

谢婆子无心去听，又把下午的事来来回回琢磨了一遍，越想越不对。

等淮香提着食盒过来了，谢婆子咬咬牙，道：“姑娘一会帮我守一会，我想去找执棋姑娘。”

淮香催了谢婆子开了门，把食盒塞给了里头人，道：“那你可快一些，我还有旁的事没做呢。”

里头那丫鬟听了这话，挤到了门边：“我们要见奶奶。”

谢婆子瞪了她们一眼：“两位姑娘莫要添事。”

“什么添事！”瓜子脸的那个转着眼珠子道，“我们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什么？”谢婆子不解。

瓜子脸嘿嘿一笑：“当然是看到了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呀。”

谢婆子沉了脸，与淮香对视了一眼，把那两个丫鬟推回了屋子，一把锁上了门：“姑娘们先用饭吧，等吃饱了再去奶奶跟前回话。”

谢婆子把钥匙贴身带了，与淮香道：“姑娘，这两个蹄子若是不老实，你大声喊，我去去就来。”

谢婆子到了正屋外头，与守门的麝月说了一声。

麝月虽然有些狐疑，也没为难她，把执棋唤了出来。

谢婆子把执棋拉到了角落，又东看看西瞧瞧，确定没人偷听，才附耳与执棋道：“姑娘，那火我觉得不对劲嘞。按理说，发现的时候也没烧得多大，我们虽然慌张耽搁了时间，但后来不还是一桶桶水往上浇了吗？那火却是越烧越旺，根本灭不下去。姑娘，库房里头可没有点着灯，怎么会烧了？”

前头说的都不是重点，后头这一句才是关键。库房里没有火源，又是阴天，不应该好端端就烧了起来。

执棋背后一凉，心中有了计较：“妈妈之前没说，是顾及着前头那几个？”

谢婆子点了点头：“咱们都是从甬州过来的，没有做这事的道理。这种事又不是没有先例的，不少人家都发生过……对了姑娘，那两个蹄子说看到了，我不晓得她们说的真假，就还锁着。”

执棋颔首，心里通透：“我会与爷和奶奶说的，那两个么，等奶奶吩咐吧。”

谢婆子说完。也是松了一口气，回去了。

执棋吹了会风，理了理思路，便进了正屋。

臻璇与夏颐卿刚用完饭。杏绫正在收拾。

见执棋进来，臻璇把桃绫叫到身边，道：“你们两个明日就去点了库房损失出来。”

说完，她看了夏颐卿一眼。

夏颐卿面上不见喜怒，似乎是全然没发生什么一样。

臻璇思前想后，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刚要盘库房就出了这种事……”

夏颐卿睨了臻璇一眼，交叠着双手，半响才道：“没有证据，动不得他。”

臻璇听了这话。心中不由暗暗叹气，不论是她还是夏颐卿都晓得这火没那么简单。库房不是寻常地方，不点明火，没有突然烧起来的道理，偏偏这事还出在这个当口上。

只是。方怀德不是一般的管事，他是老人了，郑老太太素来相信方家人，若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连夏颐卿都不好动他。

他们不是不明白，不过是揣着明白当糊涂罢了。

臻璇垂着眸子，道：“方管事看起来不像是个混的。”

这一点。夏颐卿倒也赞同，只是道：“总归是一家子，出了事谁能推开去？叫执棋她们先盘着吧，若是偏大不大，就给他们一个体面，送去他处养着。若是偏差极大，我自与祖母说去。”

出了这种事，做主家的也是难堪，难道要把奴才做的赃事四处说不成？有苦不说罢了，但又不能落了一个亏待老人的坏名声。便以养老为名撤了职送去养了。

而郑老太太那里，能不传给她自然是最好的。老太太年纪大了，若是寻常下人做出这种事来，她气过罚过也就过去了，就是因为是她极其信任的从娘家带来的方家人，出了这种事，才会格外痛心。

偏差小，便能与郑老太太说，是方怀德年纪大了，他婆娘又瘫在床上，不应该再让他们操劳了，但偏差大，这事就瞒不过去的。

臻璇明白夏颐卿的意思，应了。

两人说话声音虽然低，但屋里伺候的还是能听到一些。

执棋也听见了，谢婆子想的那些，主子们都已经想到了，她也就不用再提。只是那两个丫鬟说看到了这一点，她琢磨了一番，还是开了口。

臻璇看向夏颐卿，见他皱了眉头，便说了自己的想法：“自是不能靠她们三言两句就做了证据，不过是听个说法。”

夏颐卿同意了。

执棋去领了人来，臻璇坐在东间等着，夏颐卿去了内室。

两个丫鬟前后脚进来，见里头只臻璇一个主子，失望从面上一闪而过，规矩行了礼。

这是臻璇头一回仔细打量这两个丫鬟。

个头高些瓜子脸的那个叫红袖，矮一些圆脸的叫添香，名字都是张沛取的，臻璇也没改她们。

臻璇问了一句。

红袖眨了眨眼，道：“奴婢和添香商量过了，奶奶，等我们说出来了，您直接放了我们吧？”

这般开门见山，说得还是这种事情，倒是出人意料。

添香点头应和，道：“我们原本是良家女，是张大人跟我们家里说，签了卖身契，能送我们进皇子府，虽然是做了奴婢，但只要能生个一儿半女的，将来脱了奴籍还不是殿下简简单单一句话嘛。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是叫张大人给骗了，奶奶也不待见我们，还要浪费人手看着我们，我们留着没意思，还不如各走各的，奶奶您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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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章 京中（六）

大胆，直接，完全在意料之外。

红袖和添香两个人反倒是不觉得她们说了什么惊人的大话，眼睛直直看着臻璇，想换她一句承诺。

臻璇不置可否，反问道：“你们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奶奶真要供我们吃穿，还要叫人看着我们？”红袖是不相信的，偏着脑袋笑道，“我们两个对奶奶有别的用处吗？放我们出来，奶奶难道放心？”

臻璇挑眉，支着下巴笑道：“确实不放心。难道放你们出府去我就能放心了？”

听了这话，红袖与添香都是一怔，笑容僵在了脸上，难以置信。

她们突然发现了一个被忽略了的问题。

从前，她们是良家女，虽然家境很普通，但好歹能过下去，也仅仅只是过下去而已。

家中姐妹很多，做妹妹的穿的自然是姐姐的旧衣服，改了不知道多少回，补丁都数不过来了，至于首饰更加是想都不用想的东西。

添香不甘心，尤其是看到街上陪着主家采买东西的丫鬟和娘子的时候。

穿红戴绿，梳着漂亮的发型，耳坠子一摇一摇的，她说不出名字只晓得好看。

红袖那时劝过她，说那些都是奴婢，要打要骂，不还是主子一句话吗？

添香扭过头问她：“我们要打要骂，不也是爹娘哥嫂一句话吗？”

红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直到她们遇见了张大人，张大人给她们指了一条明路，给皇子侧妃做陪嫁，将来出去那就是皇子府上的人了，到时候怎么会愁穿哪件衣服补丁少，是要愁穿哪一件新哪一件漂亮了吧？

张大人是她们宿州的知府，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人，还能骗人不成？

在家中待下去。也不过是如此清贫生活，不如搏一把，也许能有转机。

她们两个点了头，按了手印。

张大人确实没骗她们。接她们进了府，衣服首饰一样不缺，还有小丫鬟伺候，吃的也与以前不同，真的是吃一半赏一半，哪里要和弟妹抢东西。

最初的新鲜感过了之后，有一阵子的惶恐和迷茫，她们问张大人，琴棋书画什么都不会，连字都不识几个的她们。真的能在皇子身边抢到位置？

张大人哈哈大笑，侧妃可不需要陪嫁多出众，只要听话就行，琴棋书画是侧妃的事，陪嫁只要会伺候主子就行了。即便是一辈子脱不了奴籍。忠心听话的妾，还怕侧妃不罩着吗？吃香喝辣与以前的生活相比，难道不强上一万倍吗？

她们安了心，直到被送上了夏家的船。

而如今，她们晓得入皇子府根本就没戏了，而这夏家不是她们想待下去的地方。

看主母身边伺候的丫鬟，执棋、桃绫、麝月。哪个不是美人？从小在内院长大的丫鬟细皮嫩肉，而她们从小做粗活的双手岂是在张知府府上养了几个月就能养回来的？

妾是没指望了，做个普通丫鬟，扫院子做饭，从前添香和红袖说不定还会考虑，但经过几个月有小丫鬟伺候的日子。她们再也回不到自己动手的时候了。

因此，她们才想离开。

却没想到，臻璇一句话把她们拉回了现实。

卖身契在别人手上，已经没有与人谈条件的资本了。

臻璇怕她们出府乱说话，又不想浪费人手看管她们……

添香打了个寒噤。仿佛外头刺骨的寒风吹透了墙壁入了屋子直接渗进了她的骨子里一般，她想起了在街上听书的时候听来的一句话。

死人才不会说话。

她往红袖身边挪了挪，颤声道：“奶奶尽管放心，我们不是长舌之人，绝对不会乱说的。”

红袖也明白过来，一股脑儿猛点头。

臻璇不动声色，屋里伺候的桃绫看得明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道，这两个蹄子真会胡思乱想，她们被拘在夏家这些日子，能知道多少绝对不能说出去的辛密？

添香见臻璇不说话，心里越发慌了起来：“奶奶，我们不会回宿州了，这京里也没个地方去，要不然……”

“要不然还是叫谢妈妈看着你们？”桃绫嗤笑一声。

添香干笑了两声：“不用谢妈妈看着，我们不乱跑。”

臻璇不想再和她们磨洋工，问道：“下午的时候，你们看到什么了？”

看到的事情，是她们一开始想出来的筹码，红袖还想讨一句明话，添香拉了拉她，摇了摇头。

她们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筹码，臻璇可要可不要，根本没有她们讨价还价的余地。

为了示好，添香还是全说了出来。

她们一直被看守着。

在船上的时候是高妈妈，她们连舱室都出不了，吃喝都在里头，每日见到的人也只有高妈妈。

等下了船，就被拘在马车上，连夜里住店都有人守着门。

入了夏家才总算好一些，谢婆子仗着自己身强体壮不怕她们耍花样，会开了房门让她们走动走动透透气，也仅次而已。

今天白天谢婆子肚子不舒服，隔一会就要把她们赶进西厢锁起来，为了透气，添香打开了后窗。

后窗能看到一些园子里的景致，添香挺喜欢的。

窗边摆了小榻，添香看了一会，眯着眼小憩。

睡梦之中隐隐听见有动静，她以为是红袖在捣鼓什么东西，就没注意。

那声响响了一会儿，添香睁开眼，一个人影从稍远处闪过，她认不出来，也没多想，又继续睡。

这才刚朦胧了，一股子烟味传了过来，红袖冲过来一把把她拉了起来。

等谢婆子开了门，她们跑出来一看，库房烧了。

谢婆子去喊人了，她们两人傻傻站在那儿，直到执棋与谢婆子回来，催着她们打水灭火才清醒过来。

方显余两口子也来了，卖力灭火。

添香起先也没注意，待看到方显余猫着腰打水的身影的时候，她一个激灵。

和之前在园子里一闪而过的人影一模一样！

添香来回一想，越想越觉得可怕，她不敢说，只顾低着头救火。

灭了火之后，她们由桃绫和杏绫看着，添香这才悄悄把这事与红袖说了，刚开始还是怕的，但两个人越说越觉得是个机会，待听到谢婆子说要找执棋的时候，她们站出来说要见臻璇。

添香说完经过，又接了一句：“肯定是那个方显余，是他干的。”

按方显余家的说法，她是去前院找的方显余，而添香却在院子里见到了本不应该出现在后院的方显余。

臻璇暗自叹息，看添香的神态，这件事不是胡诌的。

虽然她心里早有了答案，但真的听到是这么一个结果的时候，多少还是有些难过，臻璇为了郑老太太难过，若她知道方家人如此作为……

需要靠烧了库房里掩饰，显然是这东西是差了很多的了。如果只是少了几样，报损就能遮盖过去一些，以方家的资历，真的不用如此。

库房里的偏差，大抵比他们料想的还要大得多。

监守自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却伤人心。

臻璇看着跪在跟前的红袖和添香，她承认她们说的没有错，放她们在院子里做事，她不放心，可叫人看着，又实在是一桩麻烦。

怎么处置才好……

如她们所愿放出府去？

“送她们回屋里去。”臻璇吩咐了执棋一声，也不管红袖和添香再要说什么，起身去了内室。

夏颐卿已经洗漱完，翻看着手中的书。

臻璇过去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问道：“二爷的意思呢？”

夏颐卿反问臻璇：“你怎么想的？”

“卖了。”臻璇是有想法的，既然夏颐卿问了，她便实话实话，“叫执棋敲打一番，明日里再叫人牙子来，直接发卖了，说是她们做事马虎，稀里糊涂烧了库房。”

夏颐卿抬眼看向臻璇，示意她继续说。

“我这里了结了这事，方显余两公婆就会松口气，说不定就有马脚露出来，别的就等执棋和桃绫对了帐再说。”

夏颐卿合上书册，道：“他们心里清楚这事，推到那两个丫鬟身上……”

臻璇抿了抿唇，笑着道：“自是不信的。”

听起来矛盾，可再转念一想，夏颐卿明白了过来。

走水抓不到点火的人，没有抓个现行，这事就是个糊涂案子，不得不已失火来做决断。

而臻璇把这事推到添香与红袖身上，把人发卖了，在方家人眼里便是善妒，顺手解决了两个祸害。

既然给添香和红袖定了罪，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臻璇怎么可能继续查？

方显余两公婆自是能松口气了。

“那个张知府……”

见夏颐卿问起，臻璇把裴大老爷说的话转述了一遍，况且红袖和添香也没有什么背景，发卖了也无妨。

夏颐卿颔首，既如此，那这个法子解决倒是不错：“就按你说得来。”

臻璇唤了执棋进来，吩咐了一番：“明天二爷与我一早就去侍郎府，你让方妈妈去叫人牙子来，就说火是添香和红袖放的，直接卖得远远的。”

执棋晓得来龙去脉，听臻璇这么吩咐，仔细想了想也领悟过来，知道明天这事体要如何办了。

ps：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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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章 京中（七）

二月十八，是二月里婚嫁最好的日子。

臻璇起来的时候天边刚刚露了鱼肚白，桃绫和杏绫伺候她更衣梳妆，而后夫妻两人用了些点心，在天全亮起来之前便出门了。

这个时辰，宾客都还没有上门，侍郎府外头有些空荡荡的，门檐下的两盏大红灯笼点着，穿透了冬日里并不亮堂的清晨。

马车在大门外停下，守门的小厮赶忙跑了上来，迎了夏颐卿进去。

臻璇坐车去了垂花门。

垂花门那儿只几个婆子和丫鬟等着，打头那个臻璇认识，是何姨娘身边的银杏。

银杏迎上来，笑着问了安，道：“阖府上下都说，小姐们之中，四小姐与七姑奶奶最是亲近，看来这话一点儿也没说错，姑奶奶这么早就来了。”

臻璇抿唇笑了笑，问道：“四姐姐在梳妆吗？”

银杏含笑道：“四小姐第一声鸡叫的时候就起来了，沐浴之后在天井里拜了祖宗，这会儿正换嫁衣呢。”

段氏也在做准备，臻璇没有进去，在外头与段氏请了安之后，就去了臻琳屋里。

臻琳端坐在梳妆台前，梳头的全福夫人还没到，臻琪和臻环也不在，竟是叫臻璇赶了个最早。

臻琳已经换了嫁衣，比起正红，海棠红确实刺眼，只是事已至此，看得久了，也就习惯了。

颜色不正，款式却非普通官宦人家的嫁衣可比，凤冠霞帔都有定制，即便是个侧的，也是上玉碟的皇家媳妇，自是不同的。

而臻琳穿着只觉得沉重，压在肩上，连动一动都不方便。

她没有起身，只微微偏过头对着臻璇笑道：“真沉！穿上一日身子都要僵了。”

臻璇走到她身边，俯下身抚摸臻琳肩上装饰的流苏。道：“越是沉越是好呢。”

臻琳弯着眼儿笑了。

臻璇从镜中看到臻琳的容颜，不由地有一丝恍惚。

臻琳还没有上妆，整张脸素净，但本身就是美人胚子。有着南方女子的温婉清秀，添上一点笑容就有一点儿娇媚，让人欢喜。

若是再染上胭脂，点了唇……

“姐姐这般漂亮，殿下掀了盖头的时候，不是要看呆了吗？”臻璇喃喃道。

臻琳没料到臻璇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脸红到了耳根，比胭脂还红，她啐了一口：“不正经。”

臻璇嘻嘻笑了，躲开了臻琳要拍她的手。

一旁的花露与花霁也是笑了。

臻琪和臻环前后进来。见臻璇在了，笑话道：“你这哪里像是嫁了人的，分明就是还住在侍郎府里。”

臻璇莞尔。

姐妹四人围着说话，就仿若回到了那一日的清晨一般，人人都洋溢着喜气。

但也有不同。那日的怒喊哭泣，绝对不会在今日重演。

段氏请的全福夫人还是谢夫人，两人相携进来，谢夫人见了小辈，高兴地与段氏道：“女儿家当真是十八变的，瞧瞧这一个个的，我每一次见都觉得比前一次漂亮。”

段氏谦虚了几句。

谢夫人与臻璇道：“郡夫人身子可好？从甬州回来也小半年了。总想起郡夫人呢。”

郡夫人指的是郑老太太。臻璇回道：“祖母一切都好，祖母也惦记着夫人呢。”

谢夫人点点头，又去看臻琳。

上一回也是她给臻琳梳得头，只盼着这孩子能稳稳当当走过婚姻路，谁知遭了那样的变故。

出事之后，谢屿泽帮着周旋。但女子名声岂是那么容易挽回的？谢夫人惋惜过，这么好的一个姑娘实在可惜……

好在峰回路转。

七皇子尊谢屿泽为师，也经常来谢府求学，他的品行谢夫人看在眼里，这门亲事她的打心眼里赞同。也因此特地亲自去了甬州，就是为了与裴家说一说这事。

到了今日，总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谢夫人从花露手中接过梳子，替臻琳梳头。

念的还是那一首些吉祥话，多子、富贵、齐眉，声音温柔如水，叫人不知不觉润了眼眶。

样样都要好，这一回样样都会好。

段氏红了眼，背过身拿帕子抹了抹，这才转过身握了臻琳的手，几度哽咽：“怀你的时候，就有师太与我说过，肚子里的这个是个有福气的，我一直记着也一直信着，苦日子都过去了，以后就是好日子。”

苦日子。

临上轿被退婚，在生与死之间犹豫过、害怕过，直到对着佛祖日夜诵经，内心才真的一点点平静下来，平静得什么也不想。

那段日子臻琳不敢说苦，家中能接纳她，姐妹们没有排斥她，她已经心满意足，她只是愧疚，作为姐姐没能给妹妹们挣来一分荣耀，反倒是要拖累了她们。

她不苦，但她知道段氏很苦，段氏为了她操透了心。茹素的头几个月，段氏瘦了整整一圈，脸盘都尖了。

段氏从前喜欢热闹，年节时也会去相熟的人家走动，但臻琳出事之后，她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段氏不怕别人说，臻琳没有做错什么，她抬得起头挺得起胸，但她怕自己忍不住，忍不住与碎嘴之人大闹一场。

段氏要打理家中大小事，一刻都马虎不得，即便是身体欠佳，也一样要打起精神，偏偏心里记挂着几个孩子，夜里睡不踏实，损得都是身子。

等臻琳一会稳稳当当上了轿，三天后顺顺利利回了门，段氏的心也能放下了。

臻琳想着母亲的不易，握紧了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母亲，都过去了。”

段氏强忍了眼泪，颔首。

臻珂正巧来了，段氏怕招哭了臻琳，起身出了屋子。

“四妹妹，总归是我们两个京中作伴。”臻珂上下打量着臻琳。

臻璇看向臻珂，臻珂和印象里的变化并不大，眉间自有一股忧郁，腰很细，看不出已经生养了两个孩子。

文家在臻琳被赐婚之后待臻珂客气了一些，也仅仅是客气而已，臻珂自己不争，只想太太平平过日子，与那些太太奶奶们也还算相安无事。

谢夫人看了眼时辰，道，“差不多了，要去磕头了。”

因着皇家娶媳妇，并没有送嫁和迎亲的喜娘，由官宦人家的全福夫人来充当这个角色，谢夫人不推辞，揽了过去。

臻琳被扶着去了正屋。

大老爷含泪与段氏坐着，等臻琳磕了头，他去了前院。

宾客们陆陆续续来了，都是相熟的，口中全是吉祥话，无人提一句从前事。

外头鞭炮阵阵，按着吉时，花轿到了胡同口。

四抬的花轿停在垂花门外头。

迎亲的全福夫人是大皇子正妃的娘家嫂嫂，笑意盈盈催了三催。

臻琳在盖头落下来的时候闭上了眼睛，一片海棠色。

臻律蹲下背了臻琳上轿，起轿的时候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滚滚而来，白色烟雾里，轿子越行越远。

段氏终究还是哭了出来，扶着曹氏不住落泪。

曹氏安慰了几句，只是这个时候的安慰总归苍白，她劝不住，便扶着段氏回了屋子，哭了一场。

外头女客们要开席面，只靠两个姨娘怎么成体统，曹氏先出去招呼，段氏净了面补了妆才回到了席面上。

喜宴图一个热闹。

彼此劝酒行酒令，待用完了，还安排的戏班子。

等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了，段氏才算是空闲了一些，想起昨日臻璇匆匆回去，她又只听了去帮忙的婆子们几句回话，到底不放心，又问了两句。

臻璇垂着眼，抿了抿唇，轻声道：“烧了不少东西的，具体的还要等桃绫她们盘点之后才晓得。”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这个问题，昨日就已经商量好了答案，臻璇道：“那两个丫鬟引的火，虽不是故意的，也是她们疏忽了。”

段氏闻言有些狐疑。

昨天才问了张沛的来历，要想法子打发这两个丫鬟，怎么就突然送了这么好的机会在跟前？是不是太巧了一些？

按回话的婆子的说法，段氏晓得那库房不可能无缘无故烧起来，臻璇这会儿给了她这么一个理由，定然是有道理的。

段氏掌家多年，略一想也就明白了，大抵是有些情况不好说开去，便是娘家人也不能说，那她也就无需再问。

至于那两个丫鬟，本就是要打发掉的，借这么一个由头，倒是聪明，也省事。

臻璇在日落之前回了青花胡同。

夏颐卿则是去了七皇子府，并非以新娘妹夫的身份，而是七皇子的傧相。

一般宾客不敢强敬七皇子酒，但同是皇子的兄弟之间少不得劝酒，夏颐卿作为傧相，怕是要喝上不少。

臻璇换了衣服，在东间坐下，喝了口热茶，又叫杏绫去厨房里备了醒酒汤，才开口询问执棋：“添香和红袖都卖出去了吗？”

执棋垂手应话：“中午的时候，方妈妈请来的牙婆，人已经卖了。”

“你晚些与云在说一起，要让牙婆把人卖得远远的。她们既然想与人做妾，牙婆不会找不到买家的。”

执棋应了，又与臻璇道：“方妈妈那里，应该是瞒过去了。她问了些奶奶屋里的事。”

臻璇挑眉，睨了执棋一眼：“你怎么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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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章 京中（八）

执棋想起白日里方显余家的与她打听的那些话，不自禁微皱了眉头。

主子屋里的事都有规矩，贴身伺候的人手最要紧的便是嘴巴紧，不把屋里的事传扬出去。方显余家的明知不可问还是来问了，让执棋有些反感。

但执棋是晓得臻璇的意图的，便也没有直接拒绝，绕着圈子说了一些事。

方显余家的是为了牙婆的事来的，她脚步匆匆，见了执棋便问：“听说姑娘要找牙婆来？”

“对，要卖人呢，妈妈替我寻个好一些的牙婆，今日就卖出去了。”执棋说罢冲前头三进的方向努了努嘴。

方显余家的原本以为是要买人，谁知竟是要卖，诧异道：“今日就要卖出去？是不是太赶了些？二爷与奶奶都出门去了……”

“奶奶临走前吩咐的。”

“二爷的意思如何？”方显余家的凑过去悄声问了一句。

执棋斜着眼儿看了她一眼，不由好笑：“妈妈这话问的，后院的事都是奶奶做主，我们爷从不管这些。”

方显余家的笑得有些尴尬，还是继续问：“我听说，那两个是官老爷送给二爷的？”

“哪是送给二爷的。”执棋摇了摇头，“是有官老爷见奶奶出门身边伺候的人手不够，这才送来给奶奶的。但是妈妈，您也瞧见了，屋里伺候有我和桃绫、杏绫，院子里的事，那两个瞧着也做不来，留着也没什么用，还是早早卖了好。”

“桃绫、杏绫两位姑娘是奶奶的陪嫁，姑娘原就是二爷身边伺候的吧？”方显余家的掩嘴笑道，“叫不晓得的人看了，还当姑娘是奶奶身边的呢。”

执棋听了这话拧了眉头，不悦道：“二奶奶是二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奴婢自然要听奶奶的吩咐的。妈妈。有些话不能乱说，万一传出去叫人误会了，我还怎么在这院子里做事。”

见执棋言语之中有了怒气，方显余家的赶紧安抚道：“姑娘莫急。是我不会说话。姑娘先等等，我去寻了牙婆来。”

趁着方显余家的走开的工夫，执棋去见了红袖和添香。

一听能离开夏家，两个人面上都露了笑容，问起了后头的安排。

执棋淡淡道：“能有什么安排，你们都是签了卖身契的，自是发卖出去了。”见红袖和添香面上一白，执棋继续道，“放心，会叫牙婆给你们卖一个好去处。你们的要求也不高，还会找不到一个机会吗？”

红袖和添香面面相窥，去了里屋压着声商量了一刻钟，又出来道：“那就卖吧。姑娘，给我们一条好路子。我们日子过得好，断不会胡言乱语的。”

执棋抿唇，又道：“发卖的理由是你们烧了库房。”

红袖没有明白，怔怔道：“不是我们呀，是那……”

执棋打断了红袖的话，看着她的眼睛，道：“没错。你们没做，但是，奶奶说你们做了。”

红袖还要再问，被添香拉住了，她点点头，道：“我明白了。”

方显余家的回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个牙婆。

牙婆姓陈。穿着干净，身形发胖，手上戴了一个玉镯，也不知道是哪家赏的，与她的手腕差不多大。卡在那儿上下不得，显得滑稽。

陈牙婆一双眼睛闪着精光，上上下下打量了红袖和添香，把她们看得背后发了毛，才移开了目光与方显余家的道：“还过得去吧，方妈妈想多少银子卖了？”

方显余家的看向执棋。

执棋嗤笑了一声，从怀中掏出两人的卖身契，与陈牙婆道：“陈妈妈看着来吧，都是死契，回头卖个好人家就行了。”

陈牙婆最喜欢主家急买急卖的生意，这种生意价格很容易说，跟送上门来的一样，她咧嘴露出微黄的牙齿，抬手比了一个三：“三十两银子，两个一块。”

这个价格偏低了，方显余家的清楚，当下就瞪了陈牙婆一眼：“这个价不合适吧？”

执棋却不含糊，当下点了头：“家里不差几十两银子，却多了这两张嘴吃饭。陈妈妈一会就带她们走吧，回头奶奶回来看到这两个，心里膈应得慌。”

添香叉着腰，冲口道：“奶奶为何要卖我们？”

“你不知道？”执棋冷笑，“后头可还黑乎乎一片呢，点火的时候可舒坦？”

添香白了脸：“不是我们烧的。奶奶这是容不下我们要拿这个当借口？”

执棋一副不愿与添香多说的模样，把这事交给了方显余家的：“方妈妈送她们出去吧，我可不想听她们胡说八道。”

方显余家的费了些工夫，把人送出去了，回来同执棋说：“那两个是急坏了，胡说一气。”

执棋不置可否，添香既然明白了，那说的话自然都是一个意思，全是误导方显余家的的。

方显余家的搬了把杌子在一旁坐下，问道：“二爷身边是不是只有一个姨娘？我记得姓杜，听说老祖宗很喜欢她？”

“是啊，不过杜姨娘病了很久了，十天里九天是躺着的。”

方显余家的转了转眼珠，又道：“要我说啊，添香和红袖那两个的模样虽不错，可比起姑娘们可差远了，确实入不了奶奶的眼。”

“最漂亮的那个深得奶奶信赖，留在甬州看院子呢，我看呀，奶奶是想把她一直留在身边的。”

执棋说得含糊，方显余家的就想差了，漂亮的留在身边的丫鬟，那就是将来要抬作姨娘的。

这么说起来，臻璇留不得那两个丫鬟倒也说得通。

又问了几句屋里事体，见执棋面上有几分不耐烦，方显余家的才告了辞，回去找方显余。

两公婆关了房门，悉悉索索讲话。

“我看这事是瞒过去了，奶奶把那放火的罪过按在那两个蹄子身上发卖了出去，我看着呢，那是一刻也不愿意等，连价钱都不说，直接就卖了。”方显余家的撇撇嘴，“我们这个二奶奶，心眼可是小的。”

“不见得吧？身边一个比一个漂亮。”方显余应了一句。

“漂亮？你胆儿肥了？是不是叫那几个漂亮的给勾了魂了？”方显余家的跳了起来，声音也不自觉大了。

方显余一把捂住她的嘴：“疯了你，这个时候你怎么想到那上头去了！”

方显余家的怒气冲冲，却也知道不是计较的时候，道：“身边的漂亮，那都是心腹，捏得牢牢的，我听说还有个漂亮的留在甬州等二爷收房的，奶奶要在二爷身边安排自己人，哪里能叫那两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蹄子抢了先。都没跟二爷招呼一声，就把人卖了。”

“内院卖个丫鬟，这么点儿事，哪里要和二爷说。”方显余说完，又琢磨了一番，“不过啊，奶奶既然定了是那两丫鬟放的火，就不会再仔细查下去，否则这事她也不好说。”

方显余家的闻言松了一口气：“你的意思是，应该没事了？”

“应该能瞒过去。”

方显余两公婆此刻的想法，执棋不得而知，她只把自己与方显余家的的对话告诉了臻璇。

臻璇听完，点点头：“后头烧得一塌糊涂，你们盘对起来也要好几天，仔细些，但别惊了他们。”说完，起身拿了账册粗略翻了翻，叹了口气，道，“字画和布料，便是没有少，也被烧干净了；易碎的东西也不会有个完型；兴许也就是顽石能幸存。”

火烧，真是一个好办法，一了百了，少了的东西全部可以推说是烧了。

臻璇合上了册子，转身问执棋：“若是你，你会从库房里选什么拿？”

执棋面上白了白，晓得臻璇是寻个参考，绝对不是怀疑她，她静下心想了想，道：“金银。”

臻璇挑眉，倒是和她想一块去了。

偷拿库房的东西为的就是一个“钱”，字画古董都值钱，却不好转手，且容易留下线索，金银却不一样，拿去金铺里熔了，卖也好打新的玩意儿也好，总归方便，即便是查起来，几年前熔掉的东西，几个店家会记得样子。

“着重对一对金银，昨日火虽然大，却未必都熔了。”臻璇吩咐道。

执棋点头应了。

等用过了晚饭，臻璇又吩咐道：“厨下再备些白粥和小菜，二爷怕是喝了一晚上的酒，都没吃过饭菜。”

直到快敲了二更，夏颐卿才回来了。

脚步有些浮，脸色倒是不红，身上酒气很重。

臻璇叫人去厨房端醒酒汤来。

夏颐卿微微摇了摇头：“从殿下府里出来的时候喝过一碗了，先沐浴吧，免得屋子里都是酒味。”

臻璇闻言，便叫人抬了热水进来。

夏颐卿不要人伺候，梳洗干净之后才出来，头发上沾了水汽，端起醒酒汤喝完。

“二爷要不要用些小粥？”臻璇拿了帕子替夏颐卿擦去发梢上的水珠。

夏颐卿眯着眼没动，半响后应了一声。

白粥和小菜很快被呈了上来，臻璇陪着夏颐卿用了半碗。

夏颐卿放下筷子，抬手轻轻按在臻璇头顶，道：“殿下看起来很高兴，放心吧。”

臻璇微微一愣，明明没有问，明明她把担忧都掩在了心底，夏颐卿还是看了出来，安慰了她。

她弯着眼儿笑了，慢慢点了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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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章 花事（一）

章节名永远是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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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睡得并不踏实，反反复复都是梦境。

梦中，是一身正红笑颜如花的臻琳，下一刻，泪水满溢，嫁衣如火，妆容模糊。

她似乎听见了侍郎府外裴大老爷的悲鸣。

她牵着臻琳的手，一红一紫的身影走过长长的甬道，如同她们在甬州裴家时牵手走过青石板路一般。

梦境的最后，是海棠红盖头遮住了容颜的臻琳，随着鞭炮轿子越走越远……

臻璇猛得睁开了眼，感觉四肢发麻，而屋里头的蜡烛已经点了起来，她觉得光线格外刺目，刺得她泪流满面。

夏颐卿就在身边，低声问她：“七娘，魇着了？”

臻璇呆呆望着承尘，过了一会才回过神来，她扯出一个笑容，道：“吵到二爷了？”

一开口，才发现嗓子都是干涩的，声音发哑。

夏颐卿披了一件衣服下了床，倒了杯水，又到床边坐下。

臻璇已经清醒了，拿手背擦了擦眼泪，坐起来接了水过去。

夏颐卿握住了臻璇的胳膊，亵衣透着湿气，他微微皱眉，道：“出了这么多汗，洗一洗再睡吧，莫着凉了。”

被他这么一说，臻璇自个儿都觉得有些冷，不由缩了缩脖子。

外头是杏绫守夜，听见里头声音，她赶紧穿好衣服进来。

热水送到了净室，臻璇抱膝坐在木桶里，想起刚才的梦，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呢？

明明那些事情都过去了，昨日里是她亲眼看着臻琳上轿，晚上夏颐卿还与她说过七皇子瞧着很高兴。臻璇应该是已然安心了的。

是不是就是因为安心了，这两年埋藏在心底的那些慌乱那些惊恐才会一股脑儿地冒出来？

那一天不仅仅是臻琳的噩梦，也是整个裴家的噩梦。

这些噩梦冒了出来，大抵就能永远散去了吧……

臻璇心中有事。不由泡了许久，直到感觉水有些凉了才起来。

杏绫拿汤婆子热了一件新的亵衣，穿上身之后暖和不少，出来一看，床上被褥也换了新的。

等夫妻两人躺下，杏绫撒了帐子吹灯出去了。

锦被虽然也拿汤婆子烘过了，但一时半会的也不太暖，屋里虽有火龙，臻璇还是觉得冷。

她往夏颐卿怀里靠了靠。

夏颐卿的胳膊绕了过来，另一只手握了臻璇的手。指尖微凉，他轻轻摩挲，道：“睡吧。”

夏颐卿什么都没有问，在臻璇身后的那只手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臻璇心中一悸。突然就想说一说刚才的梦，可张了张口，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似乎是感受到了臻璇的情绪，夏颐卿轻声又劝了几句，他的唇就在她的额头边，呼吸气息落在鬓发上，有些痒。

臻璇干脆把额头靠在夏颐卿身上。平缓的心跳声让臻璇一点点踏实了下来，倦意渐渐泛上。

这之后是一夜好眠。

臻璇再睁开眼的时候，夏颐卿并不在身边。

她撩起帐子往外看，屋里亮堂，天已经大亮了。

臻璇唤了一声，杏绫便进来了。

“什么时辰了？”臻璇问道。

杏绫道：“差一刻就巳时了。”

臻璇皱眉。竟然这么晚了，别说嫁了人之后，从前的闺中，她也不是贪睡之人，早早就起来了。

也难怪夏颐卿不在。这个时辰定然已经出门去了。

臻璇披了衣服下床，杏绫过来伺候，道：“二爷说，奶奶夜里魇着了睡得不好，便不叫奴婢们惊扰，好让奶奶多睡一会。”

虽说是多睡，但这也睡得太过了，亏得是在京城，只有他们两夫妻，没有长辈需要请安。

臻璇梳洗之后，用了点粥点，便问起了外头的情况。

杏绫也不太清楚，正巧云在回来替夏颐卿取东西，便被执棋拦了。

执棋问了几句，又进来回臻璇。

陈牙婆那里，云在自会去招呼，按着臻璇的意思把红袖与添香卖得远些。

而七皇子和臻琳，天未亮时就已经进宫谢恩去了。

臻璇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一切按部就班，应当是没有什么差池的。

不仅仅是臻璇担心，侍郎府里段氏也是揪着心的。

段氏一夜无眠，又是大清早起来，等听人报了七皇子和臻琳已经入了宫了，她面上更添了几分紧张。

李姨娘宽慰道：“太太，姑奶奶行事得体大方，宫里主子们也会喜欢的，您放心吧。”

段氏不敢把自己的担心说出来，那些担心都不吉利，说明面了不好，可还是挂在心里。

明明活了这把年纪，明明大事小事见过不少，可段氏这会儿觉得，她怯场了，她不是那个谈笑风生端庄精明的裴侍郎夫人，她只是一个母亲，很普通的为女儿担忧的母亲。

这份担心一直存到了臻琳回门。

等听说七皇子也一块来了的时候，段氏长松了一口气。

侧妃回门，七皇子可来可不来，但若是来了，便是给了侧妃大体面。

臻璇与姐妹们拥着段氏等在垂花门里。

听见从远处而来的车轱辘声，段氏抬着头张望，马车停下，花露和花霁先下了车，扶着臻琳下来。

臻璇望着臻琳。

她梳起了妇人头，插着一支蝴蝶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晃，身上绣石榴花开的如意襟袄子依旧是海棠色的。

见段氏盯着那步摇，臻琳扶了段氏的手，道：“昨日进宫谢恩时昭仪娘娘赐的。”

听了这话，段氏笑着点了点头。

惠昭仪赐了金步摇，臻琳又戴上了，可见昨日婆媳两人见面应该是相谈愉快的。

到了正屋坐下。没一会儿，七皇子便来了，后头跟着裴大老爷与五老爷、七老爷，在后头是夏颐卿并臻衍、臻律几兄弟。

大老爷虽是岳丈。却也不敢走在七皇子前头。

彼此问安见礼。

臻璇是头一回看清七皇子的模样，上一回甬州天宁寺后门匆匆擦肩，还是臻琳瞧见了他鞋上的金线盘绣祥云猜出了身份，那是只记得他面如冠玉，这会儿一瞧，当真是翩翩俊秀少年郎。

七皇子身份不同一般，后院女眷多也不方便，简单认了认亲。

到了臻璇的时候，七皇子上下打量了两眼，臻璇莫名。却听七皇子回头唤了夏颐卿，道：“那年法成寺，你来迟了，是不是……”

这句话不着前后，旁人听不懂。臻璇和夏颐卿却是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那年法成寺，段氏、曹氏带着孩子们去上香，臻璇去和莫三奶奶见了礼，再去寻段氏的时候撞到了夏颐卿。

那时只觉得巧，明明是在离甬州千里之外的京城，两个人竟然也遇上了。

恰到好处地彼此问候之后，便各自散了。

臻璇那时猜测过夏颐卿进京的理由。却不知道那日夏颐卿是与七皇子有约，因为偶遇了她而耽搁了一会。

是也不是，臻璇不好回答。

夏颐卿也有些尴尬，他知道七皇子是在调侃。

那日法成寺，所谓的“打听打听”也就是随口一说。

只不过七皇子那时远远看到了臻琳，而臻琳不会单独外出。他自然也知道裴家其他人也在寺中，依次来推断夏颐卿的行迹，不过就是一句玩笑话，可这玩笑话显然是猜中了。

“殿下……”夏颐卿颇有几分无奈。

七皇子却是一本正经：“我是你姐夫。”

认完了亲，男人们就出去了。

晓得臻琳与段氏定然有贴心话要说。曹氏把几个孩子都带了出来。

臻璇与姐妹们去了臻琳的房间，里头少了不少摆设，桌椅还在，便都落了座。

臻琪支着下巴与臻璇道：“我瞧着七妹夫与殿下交情不错？前天夜里还去给殿下做了傧相？”

“恩，喝了不少回来的。”臻璇答道。

臻琪嘻嘻笑了：“不愧是和皇家做生意的，关系厉害呢。”

臻环突然插了一句：“七姐夫和好多人都熟，听说和五姐夫也相熟？”

臻琪一怔，她没想到臻环会开口，说得还是这种调侃话，涨红了脸，道：“别胡说！”

臻环挑眉睨了臻琪一眼：“都订了亲了你怕什么。”

臻璇赶忙打了一个岔，问臻环道：“你怎么知道二爷与傅四爷相熟？”

“九姐姐说的。”臻环看向臻璇，“那年你们从傅家庄子回来，马车陷在泥里，不是七姐夫经过帮了一把吗？”

造化便是这般巧的。

当年事一样一样，成了今天的局面。

夏颐卿与傅四爷，与七殿下都相熟，与颜慕安也很熟悉，他们都娶裴家女。

有一些是裴家自己定的，有一些是皇命，而那些皇命不过是为了七皇子的路顺畅而已。

从臻琪与傅四爷定亲开始，臻璇和臻琳的将来也就定下了。

臻璇抿了抿唇，她又想起了那天与秦伯琛说过的话。

无论是皇恩浩荡，还是父母之命，为人臣者，为子女者，都需要接受。这辈子看似因旨意而定，可实际上关系的只是自己的心。心若在，甘之如饴。心若不在，便是没有忠孝仁义压在背上，也终究是一场苦守。

外头传来脚步声，臻璇抬头去看，见到了含笑而来的臻琳。

她想，这个道理，她的四姐姐也是明白的。

ps：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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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章 花事（二）

臻琳在姐妹间坐下，打量了这间有些空荡的闺房，笑着道：“就算是搬空了也觉得熟悉。”

臻璇闻言也是笑了，即便这院子臻琳前前后后加一起也不过是住了半年多，但她明白这种感觉，闺中的一切在出嫁后都会觉得熟悉，心里就是有这么一种感觉。

臻琳也知道姐妹们担心什么，她弯着唇角，道：“我挺好的，殿下也很好，真的。”

臻璇握了臻璇的手，暖暖的，她也笑了：“那就好。”

午饭摆在了花厅里，中间用屏风隔开，男女各一边。

臻璇坐在臻琳边上，听得对面不时有笑声，而段氏脸上也有笑容，她也松了一口气。

用过了午饭，七皇子和臻琳便回去了。

臻璇也没有多留，与夏颐卿一块回了青花胡同。

过了这一日，臻璇一下子空了下来。

执棋和桃绫亦能抽出时间来清点烧得一塌糊涂的库房。

臻璇过去看了几次，就如之前她和执棋预料的，字画、布匹基本都没个完型，只能看到地上一团焦黑的屑子，在背风处挡了风，这才没有被吹散，偶尔有一两副画运气好，烧了一半就被灭了火，虽是黑了，好歹还能分清楚是什么东西。

顽石黑乎乎的，云在和昼锦来抱了走，大抵收拾收拾还能有个模样。

瓷器、玉器碎在地上，看得人心疼不已。

而臻璇想要着重对一对的金银器，库房里极少，翻来覆去只寻到十来件烧变形了的，剩下的一无所获。

对照册子来看，家中金银器近白件。

臻璇看着手中的册子，桌上放着执棋和桃绫擦干净的十来件金银器，那些金银器都是大件，造型也比较奇特。大抵是送出去熔了太醒目，这才被留了下来。

臻璇扫了一眼金银器，与执棋道：“别单单看库房，把别的房间也一并搜一搜。许是放在别的地方了。再叫云在看一看前院有没有。小心一些，别打草惊蛇叫他们晓得我们在查金银器。”

执棋应声去了，臻璇闭目养神。

这个亏空数字是很大的了，便是有一些放在他处，也不可能把这么大的数量弥补回来。

方显余和他媳妇弄走了这么多东西，换做银两那也有一两个箱笼了，他们这些钱用到哪里去了？

看他们的衣着打扮，和普通管家人家无异，是顾及着不敢在方怀德面前露出来而特地没有露白，还是方怀德也同他们一伙拿了东西。在主家进京的时候把全家上下的好东西都收了起来？

臻璇一时也没个答案。

等夏颐卿回来，臻璇把册子与东西放在他跟前，道：“二爷，执棋和桃绫点了库房里的……”

夏颐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薄唇紧抿。

臻璇看得出来。夏颐卿心中的震惊与她无二。他们都知道方显余拿了东西，却不曾想到胆儿大到拿了这么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胆大包天，又怎么能做出火烧库房的事情来。

夏颐卿把册子覆在桌上，示意臻璇先坐下，他拧着眉，压着声道：“我明日里叫昼锦和云在去打听打听。”

熔金银这个行当。不是谁家都能做的，要有官府的手续，因此，即便是京城这么繁华的地方，铺子也不算多。

方显余两公婆自是不敢把这事交给别人露了口风，自是亲自去的铺子。虽然前后几年跨度。但未必没有铺子有印象。

臻璇点点头，他们暂时也只能如此了。

一转眼便是三月里，昼锦和云在在外头跑了半个月。

初二这一日是臻璇生辰，屋子里丫鬟婆子身上穿得也都喜气。高妈妈下了长生面，端给臻璇用了。

臻璇叫桃绫封了红封赏了人。

傍晚时夏颐卿从外头回来。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都是拿帕子包着的，给了臻璇。

臻璇接过来，指尖摩挲，其中一个似乎是钗子，另一个圆圆的，大抵是镯子。

臻璇抬头看向夏颐卿，莫非这是方显余两口子的罪证？

夏颐卿唇角带了笑意，拉了臻璇坐下，道：“打开看看。”

臻璇一手托着，另一手把帕子一层层打开，看清楚其中东西的时候，她不由惊讶了一声。

那个镯子，她隐约觉得熟悉，应该是她见过的，却又一时想不起来。把镯子放下，她又打开了另一个，果真是个钗子，一样很熟悉。

她反复看了看，尤其是看镯子上的纹理，她一下子明白过来，瞪大眼睛看向夏颐卿。

夏颐卿笑着点了点头：“补给你的。”

明明笑容淡淡，明明说得平淡无奇，臻璇就是心中一酸，眼中有了薄雾，再看向那镯子，视线也模糊了。

这是玲珑阁师傅的手艺。

那年她把九姑太太给的金镯子给熔了，请臻琼画了一整套头面图样拿去打，又把钗子与镯子给了臻琼作谢礼。因而这一套头面臻璇手中的并不齐全。

新婚时夏颐卿曾问起过，也说过要再与她打上。可臻琼新打的那一套都已经好了，她的这两样还不见动静。

原想着可能是夏颐卿忘记了，对她来说，也不是非要不可的东西，便没有开口再提，却不曾想到，竟是留着到了今日再给她。

轻轻抚着手中的镯子，臻璇弯过身子往夏颐卿肩上靠了靠，含笑道：“谢谢。”

情意绵长时刻，谁也不愿意提起那些扫兴的事。

高妈妈备了一桌子晚饭，夏颐卿晓得臻璇酒量不行，这里也没有备果酒，只叫臻璇酌了两小杯就再不给了。

臻璇知道醉酒之后头痛难受，也不坚持，自顾吃菜，也是惬意。

又过几日，云在和昼锦的勤劳总算有了些成果。

有一家金器店对方显余家的有些印象。

那家的掌柜的姓李，方显余家的曾给了他们几颗金裸子，说要打成一个金锁。

正在说生意的时候，进店来的另一个客人认出了方显余家的。

李掌柜当时就有些不高兴了，明明是夏家的仆从，夏家在京中也有铺面，为何不去照顾自家生意，反倒要在别处打？莫非是要故意找事不成？

方显余家的赶忙否定，说是主家赐的金裸子，他们本该好好收着，实在是孩子体弱多病，想打个长命锁去开了光戴上，家中没有别的金器，只好熔了金裸子。

李掌柜当时还问过她，夏家不是刻薄人家，你们方家又得主家信任，为何不与主家说道说道？

方显余家的红着脸，解释道：“主家常年不在京中，因为这种事就去信，实在是说不出口。主家对我们信任，我们也不能得寸进尺不是。”

那天方显余家的和李掌柜说了不少，似乎是因为叫人认出来了，想多得李掌柜一些信任。

李掌柜最后倒是被说动了，替方显余家的做了金锁，而那之后，方显余家的再没有去过他的铺子。

而另有一样叫李掌柜疑惑的是，金裸子上的名号。

京中铺面打金裸子，一般都会在不起眼的地方打上名号，那个名号很小，不做金银生意的人根本不会去留意到。

李掌柜看过，那金裸子上的名号并非夏家的铺面。既然是主家赏的金裸子，为何这名号对不上呢？

那明明是城西蒋家铺子的标记。

云在得了这个信，去了一趟蒋家铺子。

蒋掌柜对于那些事印象已经不深了，他们是大铺子，打过的金裸子数不胜数，可要说熔了好东西打金裸子的，在他的记忆当中这种事并不少见。

京城这地方，官宦多，富人多，败家的更多。

多得是从前富得流油的叫子孙败得过不下去，连逢年过节给小孩子给丫鬟婆子的红封都给不起了，偏偏不肯叫人说家道败落，还要硬撑着场面以图复起，便把家中的东西拿出来当的当，熔的熔。打几个金裸子给小孩子做礼物也是好的。

因此，若方显余家的拿着金银器去了，蒋家铺子也全当是哪一户败落人家的下人来给主家跑腿，而不会多想什么。

臻璇听完，问夏颐卿道：“会不会很多东西都叫他们打成了金裸子收着？”

夏颐卿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金裸子不起眼，万一叫人看到了，也当是主家赏的。”

臻璇沉思，少的那些金银器打成金银裸子，数量也不会少，方显余家的未必会放心收在他处，大抵还是在他们的院子里的，只是到底放在什么地方一时无从得知。

方家不是一般下仆，没有一点儿实证就把屋子搜了，虽不是不行，但万一没搜出来……

还是要先确定方显余两口子把东西放哪里了。

臻璇细细一琢磨，倒是有一个法子。

夏颐卿见她又是皱眉又是叹气的，问道：“可想到什么了？”

臻璇一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低声与夏颐卿道：“天保那个孩子，库房还没烧的时候，他跟着方显余家的来了，偷拿顽石叫执棋抓住了。看他那样子，不似头一回，怕是有点东西就会拿的。”

夏颐卿听了这话，抿唇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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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章 花事（三）

最近的天气有些反常。

明明还是三月初，气温却突然高了起来，连续几天下来，花园里的杏树冒了花芽，仿佛第二天一早就会盛开。

可在这初春夜里，却又一下子吹了寒风，叫人不由打了几个寒颤。

这种温度变化，小孩子最容易受凉。

天保有些流鼻涕，方显余家的不放心，催了方显余去抓药。

方显余裹了裹棉衣，搓着手道：“大夫都没有瞧过，你叫我怎么抓药？”

方显余家的一边喂天保喝着热水，一边道：“不就是这种天气里小孩子吃的药吗？”

方显余白了她一眼，取过一顶毡帽戴上：“是药三分毒，哪里能乱吃。我告诉你，别给天保胡乱吃药。我先出门去了，二爷前几天吩咐的事情我还没办妥呢。”

他说完，也不顾方显余在后头跺脚，就先出去了。

等到用过了午饭，谢婆子来寻方显余家的，道：“方妈妈，奶奶有事请你过去呢。”

方显余家的闻言，赶紧起身出来，与谢婆子一块走到院门外，想想又放心不下，扭身进去寻了天保，道：“娘去一趟，你自个儿乖乖在屋里待着，别出去吹冷风。再一会，你爷爷和你爹也该回来了。”

嘱咐完孩子，方显余家的才笑着与谢婆子道：“孩子有些着凉，他打小身子就不好。对了，谢妈妈，奶奶寻我什么事？”

谢婆子摇了摇头：“这我就不晓得了。我也就是跑跑腿。”

谢婆子是不进屋伺候的粗使婆子，臻璇有什么事吩咐的也是身边的丫鬟，只不过那几个丫鬟都不方便来前院，这才叫了谢婆子走这一趟，她也确实不会知道情况。

方显余家的没有再问，进了臻璇住的院子，她看到淮香站在房门外，冷得直往手上哈气。

“姑娘真是辛苦了。”方显余家的上前问候了一声。又问，“奶奶在屋里吧？里头哪位姑娘在？”

淮香规规矩矩唤了一声“方妈妈”，笑着打了厚棉布帘子：“奶奶在东间呢，桃绫姐姐在里头。”

桃绫？

方显余家的一想起桃绫那标致模样就浑身不舒服。尤其是听说过臻璇这一个陪嫁丫鬟脾气可是不小的，她把红袖和添香送出去的时候，添香可是说了不少桃绫牙尖嘴利爱挑拨的话。

在中屋烤了烤火去了身上寒气，方显余家的才往东屋去了，臻璇坐在榻子上看书，桃绫也坐着，不是坐在一旁的绣墩和杌子上，竟然直接坐在了榻子的另一边。

方显余家的睨了桃绫一眼，又迅速移开了目光，心中暗道：小人得志。

桃绫没瞧见方显余家的那一眼。见她进来，笑着指了指绣墩，道：“妈妈来了，请坐呀。”

桃绫开了口，人却不见挪地方。

方显余家的越发不满。这哪里是个丫鬟，一副主子气派，奶奶便是要把她收房，也不该让她这般没有规矩。他们方家祖孙几代替郑家、夏家做事，也没有哪个这么大的脾气，便是她的公爹方怀德，在主子跟前也只敢沾一沾椅子边。

可心里再不满。方显余家的也不敢直接寻了桃绫晦气，她也没落座，笑着与臻璇道：“奶奶寻奴婢何事？”

“也没什么事。”臻璇放下手中书籍，道，“忙过了前一阵就空下来了，整日在屋子里看书也不尽兴。想着妈妈在京城多年，想请你给我讲讲城中趣事，打发时间。”

方显余家的自从进了门就在京中和公婆一块守着宅子，这么多年过去了，极少有主子在青花胡同长住。便是来了，也只有男主子，无需她去跟前伺候。

正经与女主子打交道，方显余家的这是头一回。

不过，她曾听别人说过，女眷们在后院甚是无趣，有些喜欢请城中出名的女博士上门说故事，有些就直接叫了身边的婆子们来说。

这是和臻璇拉近关系的好机会。

方显余家的赔笑着道：“奶奶想听，奴婢就挑几样讲讲。只是奴婢平日里也甚少出去，很多都是听奴婢男人说的，真真假假也不清楚。”

“不过是听个乐子，真假有什么关系。”臻璇笑着道。

“那奴婢就说了。”

京城地方大，稀奇古怪的事情也不少，方显余家的挑了些有趣又不得罪人的说了，见臻璇听得高兴，她不禁得意起来。

臻璇叫桃绫给方显余家的添了茶水。

方显余家的端着茶盏喝了两口，见桃绫又坐回了榻子上去，她心中一动，又说了一样事情。

城中有一个小商人家，家道中落，遣散不少下人，铺中老伙计也有不少请辞，幼子不得不跟着父亲四处奔跑。幼子请了至交来打理铺子账务，一心扑在了南北走货上。

那至交帮着管了三年，幼子一开始还不觉得，时间越久越发现有问题，对方在提出要回乡娶亲时便没有挽留。接手了账册，反复研究，似乎是三年间叫至交侵吞了不少银钱，只是那账面都做平了，具体数目测算不出。又没有实证，只当是交错了朋友作罢了。

但终究是意难平，与人说起这事，忿忿道：“我家若还似从前一般富足，我与他如此好，分他一些也可以，只是家道已败落，日子有多苦他也亲眼所见，在这时候还贪我银钱，实在叫人伤心。”

方显余家的说完，叹了一声：“奶奶，这防人真是难呀，最信任的人最是防不住。”

臻璇支着下巴，她不知道方显余家的为何会说这么一桩事，这不是对他们极其不利么？

心里疑惑，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臻璇道：“那人也是可怜，信错了人。不过话又说回来，别人无钱时这般行径是不妥，就算别人有钱，也不该这么贪取，寒了心呀。”

方显余家的点头称是，猛然觉得不对，仔细一琢磨，她巴不得打自己一个耳朵。

为了挤兑桃绫与臻璇说这么一桩事，可显然的，他们两口子才是拿了主家银钱的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发了热昏了。

方显余家的悄悄打量臻璇神情，见她一切如常，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赶紧说起了旁的事情。

臻璇听了一下午，直到惊觉到时间已晚，才叫人送了方显余家的出来。

方显余家的走到垂花门那儿，见无人在身边，才长长舒了气。

经过这一下午，只觉得臻璇待她似乎是比之前亲近不少，库房的事情也没有提起来过，反而有心思听这些长短话，大抵是真的不再查那些事情了。

她失言的那一段，应该也混在其他事情里，不会叫臻璇多想。

方显余家的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方怀德与方显余都没有回来，屋里不见天保人影，她皱了皱眉头，正要出去寻一寻，就听见婆母叫她。

方显余家的进了方怀德家的屋子，屋里还没有点灯，昏暗一片。

她一面点灯，一面问方怀德家的：“婆母，天保有来您屋里吗？”

“没进来，我听见他在院子里耍玩。”方怀德家的咳嗽两声，道，“与我倒些水，一下午没喝一口，不舒服。”

方显余家的倒了茶伺候婆母喝了，这才出去寻天保。

天保倒是没跑远，就在甬道里玩耍。

方显余家的见到了孩子放下了心，过去牵了天保的手：“叫你在屋子里，你怎么不听话呢？这外头冷，看你这小手冻的。另一只手给我看看，可是红了？”

天保没动，方显余家的抬起他的另一只手，只见拳头紧握，她掰了掰，天保不肯放开。

方显余家的不高兴了，用力掰开，天保的掌心是一颗金裸子。

“这东西你从哪里拿来的？”方显余家的脸色倏然发白，把金裸子捏在自己手里。

天保瞪着方显余家的：“我捡来的，还给我。”

捡来的？在院子里能捡到金裸子？还是这般大小模样的。

方显余家的有些不相信，追问了天保几次，都是一样的答案。

她心虚了。

拉着天保回了院子，她想去确认一下，他们的金银裸子是不是还好好地收着，是不是真的没有露出马脚来。

一时之间，方显余家的脑海中闪过很多可能。

也许是他们收东西的位子叫天保发现偷拿了，也许是方显余背着他偷拿了一些出去吃喝还不小心落了一颗在院子里，也许是夏颐卿和臻璇发现了什么……

想到这里，又想起刚才与臻璇说的故事，方显余家的悔得肠子都青了，这是做了什么孽啊！

她因为桃绫的做派乱了心思，这才脑子发昏说了不该说的。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方显余家的深呼吸了几口气，不管如何，她要先去看看收着的金银裸子。

若是天保偷拿，那就是阿弥陀佛；若是方显余敢背着她胡作一番，她定然饶不了他！

可要是臻璇以一颗金裸子来告诉她，他们的行事已经败露了，她也要快些和方显余商量商量……

方显余家的走进了厨房，这个时候她应该要点火做饭了，但她却拨开了灶膛里烧得焦黑的柴火，又抽出一侧的几块青砖，费了些劲，拖出了一个小箱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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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章 花事（四）

也许是因为长时间被藏在灶膛侧边的暗格里，箱笼表面有一层黑灰。

方显余家的顾不得干净不干净，直接拿手抹了灰，露出箱笼铁质的表面，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排列着金银裸子，最上面一层并没有缺失。

她皱了皱眉，莫非是下面的几层被移动过？还是灶膛另一侧的箱笼被打开过呢？

方显余家的犹豫了。

“你在做什么！”

背后传来的声音把方显余家的唬了一跳，几乎跪倒在地，扭头一看是方显余回来了，她才长舒了一口气，拿满是黑灰的手拍了拍胸脯：“冤家！你要吓死我不成？”

方显余往厨房外头张望了几眼，进来之后把门掩上，几步走到灶台边，低声喝道：“你拿出来做什么？不晓得现在是紧要关头吗？”

“我感觉不妙哩！”方显余家的把天保在院子里捡到了金裸子的事与方显余说了，“我就是想看看，是你拿的还是天保发现的。”

方显余气得直跺脚：“榆木脑袋啊你！天保能发现这个暗格？他就是发现了能有力气拖这个箱笼？小归小，也是实打实装了金银的，天保才五岁！你还猜我拿的？这个时候能动这些玩意？蠢货！赶紧收回去。”

方显余家的被骂了一通，面上也不高兴，但转念一想方显余的话，又觉得确实是那么一个理，顿时不敢再管别的，合上了箱笼盖子，想要塞回去。

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方显余家的浑身一僵，缓缓转过头去。

方显余看清了来人，也是愣住了，许久才颤着声叫了一声：“爹……”

“你们藏了什么？”方怀德拄着拐杖进来。

方显余跳了起来，过去扶了方怀德。挤出了笑容：“爹，本来想烤些地薯的，这笨婆娘没看好火候，全部烧糊了。爹。君子远庖厨，我也是怕火烧起来才进来看看，既然没事了我们就出去吧，做饭的事还是让这婆娘来吧。”

方显余家的站起身来挡在了灶台前，干笑着点头：“爹，是媳妇的错，地薯烤糊了自己也弄得狼狈，您赶紧去屋里歇一会，媳妇这就做饭。”

方怀德哼了一声，并不肯走。拿拐杖指了指方显余家的：“让开，我看看烧成什么样了。”

方显余家的捏着衣角半天不肯挪一步。

方怀德推开了方显余，上前一把拉开了方显余家的，露出的灶台里有一个铁箱笼，他弯下腰一打开。里头金灿灿一片晃了他的眼，他有些佝偻的身子摇了摇，差点就没站出。

方显余冲过去扶住老父：“爹，当心！”

“当心个屁！”方怀德挥开了方显余，靠着灶台站住了，指着那箱笼质问道，“给我说清楚。这是什么？”

方显余两口子慌了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方怀德重重敲了两下拐杖：“说实话！”

方显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方显余家的自是跟着跪了，连连磕头。

“爹……这，这……”

“这是你们这些年背着主子背着我和你们娘藏下来的是不是？”方怀德替他们开了口，痛心疾首。“从哪里来的？库房里拿的对不对？熔了再打了？除了这些还有多少？所以库房烧了？你们两个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你们！”

方怀德越说越生气，抬脚就给儿子媳妇一人一脚，往外走了。

方显余两口子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追了出去：“爹，爹您别气啊。”

方怀德径直回了屋子里，看着躺在床上的老太婆。抬手抹了一把脸：“老太婆啊老太婆，我们方家辛苦了几十年替主子们做事，就毁在这两个不知廉耻的东西身上喽！”

方怀德家的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她只听到外头有争执，便追问了两句。

方显余两口子追进来，见母亲一脸惊愕，他们赶紧又跪下了。

方怀德在一旁的杌子上坐下，冷声道：“跟你们娘说说，做了什么好事！”

方显余缩了缩脖子，说了几句就见母亲的脸色变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方怀德家的气得发抖，若她能起来，定然要给这不肖子几个巴掌，无奈她实在动不了，只能拿手重重拍着床板：“疯了啊疯了啊！我苦了那么多年，为了主子的家业，我命都可以不要啊！我如今躺在床上是为了什么？我伤了腿损了腰为的可都是主子们呀！你们两个竟然、竟然如此大逆不道！”

方怀德家的哭了，声音里全是哭腔。

方显余听了难受，跟着哭了起来：“娘，儿子也难受啊！您躺在床上，抓药看病都要钱，儿子也没办法啊！”

方怀德家的的哭声一滞，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方显余：“这么说，你这么做是为了我？这是你的一片孝心？”

方显余一怔，他隐约觉得这问话不对，可一时又想不明白，僵硬地点了点头。

方怀德家的瞄了一眼桌上的茶壶。

方显余家的会意，赶紧爬起来，倒了一杯水：“婆母，您别气坏了身子，喝些水。”

“我的身子早就坏了！”方怀德家的一把抓过茶盏，劈头盖脑就朝方显余扔过去，“你还知道孝心！”

茶盏砸在方显余的额头上，碎了一地，他痛得捂住脑袋：“娘呀，您这是做什么呀！”

“砸死你一了百了！还为了我，呸！为了我，你们能拿那么多东西？整个箱笼都是金银，我是吃了人参还是鹿茸？还是想存了买毒药毒死我们两口子？哈哈哈哈哈，我倒是不知道，我这个死老太婆能花这么多银子！”方怀德家的笑到后头又哭了起来，“我做了什么孽啊，老方家几十年的勤恳忠心，我怎么有脸去地下见公婆呀！”

方怀德听了这句话，整个人都颓废了，以手覆面，叹道：“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儿子！不说别的了。一会去给二爷磕头吧。”

“爹！兴许二爷根本不知道！”方显余挣扎着道。

“二爷怎么可能不知道？”方怀德深吸了一口气，“便是不知道，也要去认罪！”

方家院子里的动静，自是有人盯着的。没一会儿就禀到了夏颐卿与臻璇的跟前。

夏颐卿捏着手中的棋子，什么也没有说，稳步落子。

臻璇拧眉沉思，却终究没法把思路集中在棋局上，问道：“二爷是打算等他们自己来吗？”

“照你看，应该如何？”夏颐卿没有正面回答，反问了一句。

藏金银的位置已经清楚了，若要去搜也是可以的，但看方怀德两口气的反应，对儿子媳妇两人的监守自盗。他们应该是全然不知的。

“看看方怀德的态度吧。”臻璇从棋篓里取出一颗棋子摩挲着，道，“总归是祖母身边的老人了。回头送去哪里，是不是也要看看祖母的意思？”

“那倒不必。”夏颐卿摇了摇头，“但这里以后谁来接手。还是要问问祖母的。等到明天吧。”

事实上，并没有等到第二天，臻璇投子认负的时候，前头传了话来，方怀德要见夏颐卿。

臻璇跟着一块去了前院花厅，进去的时候就见方怀德打头，儿子媳妇跟着跪在了厅里。边上放了两个铁箱笼。

夏颐卿和臻璇坐下，谁也没有开口。

方怀德打开了箱笼盖子，磕头道：“二爷、二奶奶，是老奴没有管好儿子媳妇，犯了这么大的错处。监守自盗不说，为了不败露。火烧了库房。这种错事直接打死了也是应该的，请二爷、二奶奶责罚。”

云在点了点箱笼，昼锦沉着脸道：“长命锁。”

方显余家的背后一凉，战战兢兢道：“在天保哪里，奴婢去娶来？”

夏颐卿摆了摆手：“明日我会给祖母去信。新寻了人来接手青花胡同，方管事，你们收拾收拾，回头去玫州青崖庄子吧。”

方显余并不知道青崖庄子，方怀德却是清楚的。

那是郑老太太的私产，只是地方极偏僻，也没有什么出产，若要说一个长处，也就是风景还不错，是养老，也是流放。

夏颐卿站起身来，背着手往外走：“那边也适合你媳妇养伤。”

听了这话，方怀德老泪纵横，跪转了身向夏颐卿磕头：“是……”

这么一个去处，已经是主子看在方家几十年伺候的份上网开一面了，只是这主仆情分到了今日，也就干净了。

臻璇跟着夏颐卿回去，她赶了几步跟上他，低声问道：“对外头就说方管事年纪大了，祖母体恤让他养老，二爷看成吗？”

夏颐卿脚步顿了顿，看了臻璇一眼，点了点头。

家丑不外扬，对于主子们来说，下仆们做的错事也断然是不好随便往外说的。

说出去了，落在别人耳中，除了说下仆背恩背德之外，更多的是笑话主家不懂用人，没有治家之道。

就像方显余家的说的那个故事，在账目上动手脚的友人是无德，商家幼子却也要背上一个无能之名，几年都没有发现问题，在同行眼中成了失败者。

也就像那一年臻徊霸占了深州的产业，裴家上下都知道怎么回事，却不能与外人道。在所有人看来，臻徊是名正言顺替裴家打理，即便是有传言，也只是传言。要是子孙霸产，姐妹争亲的恶名传扬出去坐实了，裴家的好名声也就到头了。

即便是吃了亏，也只能咽下去。

臻璇在听方显余家的说完之后就有想过，要是方怀德能主动来请罪是再好不过了，稳稳当当送出去，外头说起来也是夏家善待老下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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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章 花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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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方家上下收拾好了东西。

京城去玫州路途遥远，未免意外，夏颐卿从京城铺子里调了几个人手，随行护送去。

方怀德来磕了头，拄着拐杖要退出去。

云在扶了方怀德，送到了马车边，低声劝道：“这一路去，颠簸难免，尤其是方管事您上了年纪，嬷嬷腿脚不方便，若是路上艰难了，与护送的人手说一声，走得慢些也无妨的。”

方怀德含着泪道：“替老奴谢谢二爷体恤。”

云在自是应下，面上一本正经：“只是方管事，千万别再出伤了主子们心的事情了。”

这是提醒，更是警告。

跟车护送的都是虎背熊腰的大汉。

方怀德怎么会听不出来，握着拐杖的手微微颤着。

主家不愿事情闹大，要息事宁人是一回事，可这般手下留情也是看在方家几十年辛劳的份上，若再不知好歹，他们都是死契，便是打死了也无话可说。

用力点了点头，方怀德道：“老奴知道，不会让他们乱来的。”

方怀德家的要躺着，坐的马车与一般的不同，方显余家的在一边伺候，方怀德祖孙三人坐了另一辆马车。

方怀德看了一眼方显余，见他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哼了一声：“不要再想些乌七八糟的主意了，我跟你说了，既然已经网开一面，就乖乖去了玫州吧。二爷是个明白人，你那些笨主意还是收起来吧。”

方显余打开帘子看了一眼车把式，大着胆子附耳与方怀德道：“爹……玫州那地方……”

“果真是个傻儿子。”方怀德长叹了一口气。不肯再说了。

方显余的那些心思，连他都一清二楚，怎么能瞒得过主子们？

在方怀德看来，玫州青崖庄子除了穷苦一些。已经是一个极好的去处了。

方显余想在路上跑，怎么跑？

方怀德家的可是连站都站不起来的人？再说了，他们怎么收拾得了那几个大汉？想拉拢他们更是无稽之谈，那几个大汉家中老小都在京里，都是夏家几代下仆，怎么可能不顾家人胡乱行事？退一万步说，他们真的跑了，那也是逃奴。

要是他们敢在路上不老实，送了命都不奇怪，到时候说起来也不过是他们无福去庄子上养老而已。

主子们已经够仁厚了。方家的名誉败了一次，方怀德绝对不想一败到底。

方显余抱着天保，耷拉着脑袋，认了输。

方家一走，青花胡同越发空荡起来。

夏颐卿已经给郑老太太去了信。只是回信需要时间，新的管事一时半会也接不上。

也亏得这里就夏颐卿和臻璇两个主子，伺候的人手也不用多少，从甬州带来的人也能够应付，便没有重新买人。

郑学士夫人下了一张帖子，臻璇依约前往。

一年未见，郑夫人鬓发添了银丝。她拉了臻璇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才露出了笑容：“听说你过得不错，今天亲眼见了，果真如此，我也放心了。”

臻璇微怔。看向郑夫人。

郑夫人笑着道：“虽然不是我保得媒，但总归是我厚着脸皮头一回见你祖母时就提了出来，若是你过得不如意，我下回去甬州可真要叫你祖母打出来了。”说到这儿，想起当时李老太太的脸色。郑夫人笑意更浓，“做长辈的，看不得晚辈受一点点委屈。而我这个做媒的嘛，当然是要说来的亲事顺利，夫妻两个琴瑟和鸣、夫唱妇随，要是凑合了一对异梦夫妻，是造孽了。”

臻璇听了这番话，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听了郑夫人说了些往事，臻璇便回了青花胡同。

刚换了衣服坐下，桃绫拿着一张帖子进来，面色喜色：“侍郎府里送过来的，后日晚上五太太要摆酒哩。”

“摆酒？”臻璇不解，接了帖子看，上头也没写清楚情况，“五伯母为何摆酒？”

这事桃绫也说不清，臻璇便让她回了帖子，到时候定然要去的。

臻璇在垂花门那儿下了车，见何姨娘迎上来，她问道：“五伯母怎么想到要摆酒了？”

何姨娘掩唇笑了：“这个奴婢不能说，奴婢多嘴了，五太太可是要不高兴的。姑奶奶莫急，一会吃酒的时候不就知道了？”

曹氏等着亲自说呢，怎么能叫别人说漏了嘴。

臻璇便不继续追问，说起了其他：“四姐姐来吗？”

何姨娘笑容淡了淡，摇了摇头：“没有递帖子。”

臻璇一愣，复又明白过来。

臻琳是皇家媳妇，刚嫁过去不久，又是侧妃而非嫡妻，娘家实在不好冒然递帖子进去。

见臻璇露出几分难过表情，何姨娘赶紧补了一句：“文家那里递过去了，大姑奶奶应了会来的。啊呀，姑奶奶您是不晓得，李氏可高兴坏了，今天大清早就起来了，亲自去了厨房准备大姑奶奶喜欢的糕点呢。”

“大姐姐喜欢的糕点呀……”臻璇顺着何姨娘的话说了几句，她明白李姨娘的心情，虽然上个月臻琳上轿和回门的时候她都看到了臻珂，可见女儿哪有嫌多的，自然是期待着的。

听何姨娘说了几句，臻璇才知道今日这席面是家宴，请的都是至亲，一个外人也没有请。

到了正屋，段氏和曹氏坐在一块说话，曹氏眉飞色舞，心情极佳，反观段氏，虽也带了笑容，却也有些勉强，尤其是看到臻璇进来的时候。

等臻璇行了礼，段氏拉了臻璇坐下。拍着她的手，道：“还是你好。”

一如侯门深似海，便是娘家家宴，递帖子、出门。对臻琳来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了，反观臻璇，自由多了。

曹氏宽慰段氏道：“大嫂，那日不是说苦日子都过去了吗？前头都是好日子。”

段氏闭着眼深吸了几口气：“是啊，一日比一日好。都在京里，总归是能见着的，比嫁去天南海北强太多了。”

臻璇岔开了话题，笑着问曹氏：“是有什么喜事不成？”

“可不仅仅是双喜临门呢，一会我说起来你可别吃惊，一件接着一件的好事哩。”

曹氏吊了胃口。却不肯这会儿就细说，臻璇娇嗔着又问了几句，倒是叫曹氏和段氏越发开怀。

等臻琪来了，臻璇凑过去问她：“五姐姐，你说与我听听？”

臻琪赶忙摆手：“不抢了母亲的风光。”

等大老爷、七老爷他们回了府。正式开了席面。

依旧是摆在花厅里，拿屏风挡了挡。

大老爷、五老爷、七老爷带着臻彻、臻律、臻德、臻徽四兄弟与文家大爷、夏颐卿两连襟一块，坐了一桌。

这边，段氏、曹氏带着臻珂、臻琪、臻璇和臻环一道坐了，因着是家宴，也没有讲究，叫李姨娘与何姨娘也落了座。

臻璇是头一回见到文大爷。臻琳上轿和回门的时候他都没有来，他的个子不算高，白净文弱，一副书生模样。

李姨娘也是头一回见女婿，她不愿意去想头两次文大爷为何没有陪着臻珂回来，只觉得这一次愿意来了。就已经够了。

曹氏端着酒盏，说了头一样喜事。

臻徐与柳九娘的婚事都定下了，本就是谈妥了的事情，三老太爷拍了板子，贾老太太完全插不上手。事情格外顺利。

合了八字，下了定礼，再等选一个好日子把婚期定了，四老爷、沈氏与林姨娘就能欢欢喜喜去了延岭，等着娶媳妇进门了。

这一桩喜事之后，自然是马老太太之前定的，把臻律和柳十娘的婚事也排一排。

甬州那儿这几日就会请官媒把臻律的八字送去延岭，只等着柳家的回复了。

明明说的是自己的婚事，臻律的兴致却不高，臻德在一边挤眉弄眼笑话他，他都没什么反应，反倒是曹氏说的下一桩事情，叫他勉强有了些兴致。

臻律的缺定下了，他这一回进京本就是述职，只是原本这差事上个月就该定下来了，却不知道为何拖到了这几天才有消息。京卫指挥使司经历司，从七品的官阶虽然不高，可管的是京城卫军，是可以徐徐图之的。

臻律已经去报了道了，四月里正式上任。

臻琪悄悄与臻璇道：“那个地方，哥哥不太喜欢的样子？”

臻璇不解，问道：“为何？”

“哥哥其实是想去北疆的。”臻琪努了努嘴，垂了眼帘。

臻璇往臻律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屏风，瞧着并不真切。

不管臻律当时是为了什么去和傅家几兄弟一块习武，但经过北疆一战，他大抵是真的认准了想要守边疆打江山，而京卫指挥使这样的地方，自是与日日操练随时准备上阵杀敌的军营不一样，也难怪臻律有所抵触。

只是这个去处是能叫家里人放心的去处，曹氏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

家里人是这么想的，大老爷却是不可能去与皇上开口的，臻律是裴家这个百年书香之家血气果敢的代名词，敢上战场是皇上夸赞他的溢美之处，若是裴家自己露出了胆怯之音，怕是要惹了皇上不喜。

那这个位子，便是皇上给臻律定下来的。

京卫指挥司……

臻璇不由弯了唇角，皇上为了心爱的儿子，也是煞费了苦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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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章 花事（六）

曹氏心情极好，一口喝完了杯中酒，又叫丫鬟满上。

家宴本就轻松一些，况且都带着笑意，气氛融洽。曹氏不免多喝了几杯，段氏也叫曹氏的喜悦感染，没有再多想臻琳不能来的事情，陪着喝了些。

臻璇看了曹氏一眼，不知怎么的她觉得曹氏还有没说完的话，可一时半会又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能被称作喜事的。

直到撤了宴，臻璇和夏颐卿要告辞的时候，看着送出来的臻琪，她恍然大悟。

傅四爷快到京城了。

臻琳出嫁前曾提起来过，送亲的队伍差不多再一个月就能入京了，这么算来，也就是这几天的光景。

傅凌遥远嫁和亲，不管皇家与傅家怎么看这门亲事，与傅凌遥兄妹情深的傅四爷定然是舍不得的，况且一路远送去对傅家人有深仇大恨的北狄，傅四爷担心傅凌遥自不用说，曹氏与臻琪担心傅四爷的安危也是正常的。

而如今，总算是能松一口气了。

上头臻琳已经上轿，等回了甬州，曹氏要与傅三太太定了日子，也要把婚事办了。

这也是一桩大喜事了。

青花胡同里等了几日，却并没有传来送亲队伍抵达京郊的消息，臻璇正疑惑呢，执棋打了帘子进来。

执棋垂手道：“裴家五小姐来了，桃绫出去迎了。”

臻璇疑惑地看了执棋一眼，好端端的，怎么臻琪会没有事先提一句，突然就过来了。

臻琪由桃绫扶着来了，臻璇抬眼一看，见她两眼发红，略有些肿，一副哭过的模样，不由心中一惊：“五姐姐。这是怎么了？”

执棋福了福身，道：“奴婢去厨房看看，送些糕点过来。”

臻璇点了点头，她知道执棋是避嫌。倒底是她的娘家事，执棋避开也是情理之中的。

屋里只留了桃绫伺候，杏绫出去守了门。

臻琪在臻璇身边坐下，吸了吸鼻子，说了来意：“这几天天气不好，连着下雨，母亲身子有一点点不爽利。昨日晚上大伯父回来，哥哥问了一句送亲队伍的事，结果大伯父说，说傅四爷年前染得病似乎又发了。这才耽搁了行程。母亲听说了就有些记挂，夜里没有睡好，早上就头痛得起不来了。”

臻璇皱了皱眉头，前几日曹氏那般喜上眉梢、神采飞扬，哪里想到不过几日就病了。臻璇握着臻琪的手。道：“大夫怎么说？”

“说是风寒，少不得休息一段时间。”

臻琪会匆忙而来，断不会仅仅是因为曹氏病了，怕是还有别的缘由，臻璇没有追问，耐心等着臻琪继续说。

“母亲病了，做儿女的总要在身边伺候的。我就想去告诉哥哥一声。谁知道……”臻琪说到这里眼睛又红了，撅着嘴，道，“哥哥他，竟然说都不说一声，大清早城门刚开的时候他就策马出城去了。”

臻璇诧异不已：“出城？五姐姐的意思是他往送亲队伍去了？”

话一说完。臻璇自己也吓了一跳。

臻琪重重点了点头：“没错，他去了。每一回都这样，哥哥这个人，他想做的事就一股脑儿去了，还不与我们说的。瞧着是好脾气。待人和善，可遇事呢，说好听了是果断，说不好听了呢……”

臻琪越说越是生气，眼泪簌簌落了下来，臻璇拿了帕子递给她，暗暗叹了一口气。

臻律的性子一直都是这样。

他的脾气真的很好，对兄弟姐妹自不用说，对下仆也是仁厚心肠，怎么看都是温和之人，但一旦拿了主意，就是十匹马儿也拉不回来了。

那年决定要跟着傅家兄弟们习武，也是谁都不说一声，就这么坚持着练了，连叫臻琪发现了手臂上的乌青都没有说实话；

下了决心从军，亦是不与家中从长计议，跪了一夜祠堂也依旧不改主意。

虽说男儿志在四方，为国奋战以展雄途，是臻律的荣耀，也是裴家满门荣耀，但对于亲人来说，提心吊胆的过了几百个日夜。

明明是那么温和好说话的臻律，一旦认准了的事，就是照着它去做的。

他一心要赶去与送亲队伍会合，要赶在城门刚开时就出城，自然是来不及与还未起身的曹氏和臻琪说一声，也不清楚曹氏的身体情况。

却也是没想到，曹氏前几日的一些不爽利爆发了，病倒了。

臻璇安慰臻琪道：“六哥哥这么赶去，大约傅四爷他们现在离京城并不算远，再等几日应该就能到了。你要气他怪他，等他回来了也不迟，这会儿还是照顾好五伯母要紧。”

臻琪抹了一把眼泪：“道理我都明白，我来找七妹妹，就是想跟你说，等队伍进京那一日，你陪我去好不好？我要在人群里直接把哥哥的马拖回侍郎府去。”

明明心情有些郁郁，听了臻琪这句话，不知怎么的就弯了唇角。

臻璇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要先问问二爷。你呢，五伯母能叫你上街去看？”

臻琪撇了撇嘴，道：“就是母亲不肯答应我才来跟你说的，有你陪着，可能还好说一些呢。大姐姐我不指望，四姐姐又确实不方便，就只能靠七妹妹了。”

臻璇轻轻点了臻琪额头，哭笑不得：“到底是两兄妹。”

臻琪抱怨臻律一意孤行，臻琪自己也是认准了就不回头的性子，不愧是一母同胞。

“五姐姐之前不还说六哥哥其实不太喜欢京卫指挥司吗？要找我说呀，还是祈求少起战事吧，不然以六哥哥的脾气，管他京卫指挥司还是什么地方，他定是要请缨上战场的，到时候还能拦着他？”

臻璇这番话倒是把臻琪也逗笑了，笑过之后，收了眼泪，叹了一声：“你还真就没说错，若真到了那时候，哥哥定然是会那么做的。”

“你担心六哥哥，就不担心傅四爷吗？”臻璇取笑道。

“我是真的恼哥哥了，你还这般……”臻琪脸上一红，睨了臻璇一眼，又想到一去许久的傅四爷，她的眸子暗了暗，嘴硬道，“他身子骨好着呢，又有御医随行，应该无事的，也就哥哥爱操心。”

臻璇莞尔。

臻璇叫桃绫打了水进来给臻琪净了面，又稍稍坐了一会，臻琪便先回去照顾曹氏了。

臻璇等夏颐卿回来，略问了问迎亲队伍的事。

夏颐卿对此有些耳闻，按照行程确实是这几日就该到了的，却耽搁住了。

“听说是年前就病倒过一回，前阵子突然转凉了，这才又病了。”夏颐卿一面说，一面翻看起了书桌上的册子。

臻璇想着入了三月之后的天气，哪里像是春天，倒是比冬日里都冷上一些，园子里冒了芽的杏花也一下子没了动静，大约这就是北方，与南边的甬州截然不同。

再北边一些，恐怕能是寒冷了。

傅四爷他们一路从北而来，被这突然转冷的天气所累，病了也不稀奇。

夏颐卿抬头看了臻璇一眼，见她一副沉思模样，显然是有些担心的，他道：“你要陪五姨去就去吧，多带几个人随车，到时候街上人多，别出了意外。”

臻璇闻言抬眼看夏颐卿，目光相汇，他眼底的温柔叫她不由舒了心中事，笑着点了点头：“好。”

夏颐卿认真看起了账册，臻璇也就不再多出声打搅，坐在榻子上绣起了香囊。

青竹图案是前几日才描好的，配了色绣在薄水绿底布上，等出了胚子再添上香料，端午之时便能用了。

又过了五日，消息传来，送亲的队伍驻扎在京城十里之外，明日里就能入京了。

臻琪那里也收到了消息，使了婆子来又与臻璇定了定。臻璇问了曹氏身子，叫婆子与臻琪道肯定会如约前往。

队伍在中午时才会入京。

夏颐卿从铺子里拨了几个大汉随车，臻璇先去了侍郎府，接了臻琪一道往北大街去。

路上百姓渐多，都是来看队伍返京的，叫京卫们拦着站在了北大街的两侧。

臻璇和臻琪的马车停在离玄武门不远的巷子里，坐在车上就能看到行进的队伍。臻琪紧绷着脸，紧张情绪显然易见，明明是一直等着今日的，等傅四爷回了京城，也等着直接就把臻律带回去，可一到了关卡上，臻琪才发现，那些担心生气一股脑儿的涌了上来，压在了胸口上。

整齐，严肃，长长的仪仗从玄武门而入，一路往皇宫方向而去。

人人都在看仪仗，也没有会往这边车上看，臻琪也就不顾那么多，没有戴帷帽就掀开了帘子，瞪大了眼睛看。

有京卫拦着，人群也有秩序，只是不是指指点点，好不热闹。

直到队伍走完了大半，都没有看到臻律和傅四爷。

臻琪拧了眉头。

臻璇疑惑，嘟囔道：“莫非是在最后头？”

臻琪等不住，又觉得在车上看兴许就看漏了也不说定，干脆跳下了车，往人群跑去。

臻璇叫她吓了一跳，知道她是拉不住臻琪的，又怕她出点意外，赶紧与随行的高妈妈道：“去看着五姐姐。”

高妈妈一把抓过臻琪的帷帽，速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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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章 花事（七）

臻琪挤到了人群最前头。

耳边声音嘈杂，纷纷说着这桩和亲，郡主、傅家、北狄，熟悉的不熟悉的一个个名字盘旋，臻琪静不下心去听，她只是张望着，看着从面前经过的仪仗。

往南看，队伍已经过去很长一段，从臻琪这里看去，几乎看不到头了。往北看，还停留在宣武门外的仪仗已经不多了。

臻琪来回眺望，想在仪仗之中寻到熟悉的身影，可一直没看到，心中便有些急了。

是不是已经过去而看漏了呢？

臻琪正在疑惑，突然听见了一声马嘶。

阳光被遮挡了大半，一匹高头大马停在了她的前面，臻琪一怔，刚缓缓抬头想去看清楚时，马上人的一只手掌落在了她的头上。

掌心温热，动作熟稔，那人暖声开口道：“我没事。”

臻琪心跳快了一拍，她抬眼看向来人，笑容温和，面目俊秀，是臻律。

见臻琪出神，臻律弯下了身，他的手掌轻轻用力，低声又与臻琪说了一遍：“我没事。”

吸了吸鼻子，臻琪突然觉得怀念起来。

那一年，她无意之中看到了臻律臂上的乌青，她急着追问，臻律没有多说，只是拿手掌按住了她的额头，笑着说了一句“没事”。

那一年，她和臻璇两个人担心地等在马老太太的屋子外头，臻律出来时，也是把手掌按在了她的头上，宽慰了一句“没事”。

有多少次了，臻琪眨了眨眼睛，看着臻律，只觉得他背后的阳光太过刺眼，她眸子发痛，连臻律的模样都要看不清了。

“他也没事。”

仅仅四个字，话音还未落。臻琪的眼泪沿着脸庞滑下，她咬紧了下唇才没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那些惶恐、不安、担忧，她压在心底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决堤而出。难以抑制。

她还记得那一日，在裴家院子里，傅四爷亲口告诉她要送傅凌遥去北狄，明明伶牙俐齿的她，那日说不出安慰的话来，默默陪着落泪，陪着流血不流泪的傅四爷哭了。

此去艰难也好，危险也罢，臻琪没有想那么多，她只是很单纯地舍不得傅凌遥远嫁。舍不得兄妹情深的傅四爷难过。

一走半年，在听到他病重时怎么可能不担心呢，而现在那个人在哪里，在做什么，病情如何。都比不上一句“没事”。

臻琪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含泪笑了。

高妈妈挤到了臻琪身边，赶忙把帷帽给她戴上，又与臻律行了礼。

臻律见到高妈妈有些意外，往四周看了一眼，问道：“妈妈在这儿，是七妹妹也在吗？”

高妈妈回道：“我们奶奶与五小姐一块来的。就在一旁车子里。”说完，又与臻琪道，“五小姐，既然找见了六爷，就回府里去吧，五太太还等着呢。”

提到曹氏。臻琪把之前的情绪扫开，她是说过的，要把臻律从仪仗之中直接拉回侍郎府里去。

臻琪扬手抓过了缰绳，扬着下巴与臻律道：“哥哥快跟我回去吧，母亲都病倒了。”

臻律一听曹氏病了。眉头一紧，也没有拖沓，跟着臻琪到了马车边上。

臻琪搭了高妈妈的手，一上车就摘掉了帷帽，掀开帘子一角与臻律道：“哥哥走的那日母亲就病了，你知道母亲有多担心吗？”

臻律抿着唇没有说话。

到了侍郎府，臻律回房沐浴更衣，臻璇陪着臻琪去了曹氏屋里。

曹氏正等着她们，她病了好几天了，面色苍白，靠着引枕坐在床上，见臻琪来了，赶紧招了招手：“可见到你哥哥了？”

臻琪点点头：“哥哥一会就来。”

“傅四爷呢？”曹氏追问了一句。

臻琪垂着眼，道：“哥哥说，他没事。”

曹氏松了一口气，念了一句阿弥陀佛，叫了丫鬟给臻璇添了茶水：“七丫头，五丫头行事急躁拖上了你，可有叫你为难了？”

臻璇浅笑着摇头，道：“我也担心六哥哥的，五伯母别这么说。”

做了别人家的媳妇自然和还在闺中不一样，曹氏心里一清二楚，臻璇能随心思与臻琪一块去，一来是因为婆家长辈都不在京中，二来是因为夫妻和睦，夏颐卿能依着她。

曹氏看着臻璇，不由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那时有些怯弱的孩子到了今日成长得叫人刮目相看，她道：“六叔母和十四弟妹能放心了。”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小丫鬟问安，臻律进来了。

一见到臻律，曹氏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知道回来了？”

臻律本就因为不知母亲生病而内疚，再看母亲一身素衣的病容，更是有些不知所措，几步到了床边，跪下道：“没有在母亲身边侍疾，儿子错了。”

曹氏赌气地在臻律背上拍了两下，偏过头道：“我还不晓得你呀。我知道这会儿你是真心认错，但下回若还是遇见这样的事情，你一样会这么做。一根筋的脾气，也不知道你随了谁了！”

臻律无言以对，知子莫若母，曹氏说得一点也没错。

曹氏见他低着头不说话，长长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都要娶媳妇的人了，脾气能改早就改过来了。”

一说到娶亲，臻律面上闪过一丝排斥。

曹氏眼尖看了出来，劝道：“你是我儿子，只要不是伤天害理背君弃族的事情，你要去做什么我都会随你，即便是做错了，只要你认错，我就会原谅你，什么都不计较。但是，你媳妇不一样。柳家也是世家，十娘是她母亲的掌上明珠，从小宠着护着长大的。虽然女子出嫁从夫，但你若是随心所欲，不重视她，她是会伤心的。不要让她心里存了芥蒂，明媒正娶的妻子，不是玩笑。你要是不知道怎么做，就学学你大哥，看看臻衍是怎么待婉芸的。”

臻璇也在琢磨曹氏的话，夫妻相处之道，她在一点点摸索着前进着，而臻衍与孙氏的婚姻，她一直都很羡慕。

作为长兄和长嫂，他们是楷模，是方向，也是长辈们所满意的要指给孩子们的路。

臻律点头应了。

曹氏又看向臻琪，道：“傅四爷回京了，你的婚期也要定了。现在傅家长辈对你都还喜欢，你也要打起精神来，不能失了规矩。”

臻琪轻声道：“知道了。”

曹氏到底还在病中，精力有限，与孩子们说了一会话，便没有再留他们。

臻璇去段氏那儿问了安之后就打算回青花胡同。

何姨娘一路送了出来，刚准备上车，段氏身边的一个丫鬟追了过来，她福身与臻璇道：“姑奶奶，这是给您的信。”

臻璇不解，桃绫接了信交给她，看了一眼落款，是柳亦晚。

柳亦晚已经嫁了人了，那年春天段氏带着裴家姐妹们回了甬州，柳亦晚则回了延岭，一年之后及笄，嫁入了延岭的一个世家。

京城一别，一晃两年，除了断断续续的信笺，臻璇没有再见过柳亦晚。

大约是知道臻璇在京中，柳亦晚把信给了父亲柳文逸，请他交给裴大老爷，再转交到臻璇手中。

臻璇捏着手中厚厚的信笺，不由自主笑了。

等回到青花胡同，臻璇才拆开了信。

柳亦晚的字很漂亮，带着几分飘逸之感，看着她的字，就能想起她眉眼弯弯的笑容。

信中说了些琐事，提到了柳家九娘和十娘。

过年时柳亦晚回了柳家拜年，被九娘和十娘拉着问了不少裴家的人和事，那两个虽然和柳二太太一块在甬州给马老太太贺过寿，但不比柳亦晚住得长久。况且柳亦晚的母亲是裴家的八姑太太，她是回外祖家住，与做客的九娘、十娘自然不同。

柳亦晚拗不过两个妹妹，挑了一些说了，又玩笑地告诉臻璇，她说的尽是小时候与裴家兄弟姐妹间的玩闹事，尤其是说到臻律的时候十娘的脸比胭脂还红。

想起柳十娘如画面容，臻璇不禁想着，臻律要是能真的把曹氏今日劝他的话全部听进去就好了。

那日夜里，进宫复命的傅四爷留宿在宫里，等到第二天才去了侍郎府见了长辈。

似乎是因为病了一场，脸庞都消瘦了不少，曹氏见了都心疼不已。

三月末时，夏颐卿定了四月中旬回甬州。

臻璇诧异，问了一声：“二爷，怎么这般急？这宅子要怎么办？”

“京中要办的事都办妥了，甬州那边也不能耽搁。”夏颐卿在臻璇身边坐下，道，“祖母那里还没有消息回来，先从京中铺子里选一个来接手看着，等祖母的人到了，再交接也不迟。”

这倒也是一个法子，宅子里没了主子，事情就很少了，而库房一烧，青花胡同里留下的东西也不多，回头叫执棋一块收拾了，少留一些下来，也方便打理。

思及此处，臻璇与夏颐卿道：“执棋她们上一回把剩余的东西都盘点了，回去时带一些走。”

夏颐卿点头同意，又道：“你这几日去侍郎府问一问，伯母他们是和我们一道走，还是再在京中住一段日子。”

臻璇应下了，第二日就遣了高妈妈去问。

ps：

今天更新晚了，不好意思，明日准时更。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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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章 花事（八）

高妈妈带回了段氏和曹氏的口信。

段氏想在京中多住些日子，恐怕要到冬天才会回甬州过年；曹氏是要走的，只不过要再晚一个月。

臻璇听了高妈妈的话，略想一想也就明白了过来。

这些年段氏一直在甬州伺候马老太太，两个妾室李姨娘和陈姨娘都带在身边，京中只留个一个心腹丫鬟，不想就是这个丫鬟监守自盗爬了床，事已至此，也没办法深究。

趁着臻琳出嫁的机会，段氏来了京中，自然也想在裴大老爷身边多住上些时日，几个孩子之中只有臻衍在老宅，其余都在京里。

留在这儿，段氏可以经常去看看臻珂替她撑腰；虽不能时时见到臻琳，但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就是马车一段路，半个时辰就能见到；臻德是她的心头肉，这些年不在身边想得紧；而臻徽和臻环，离了陈姨娘，对段氏来说庶子庶女更好管教一些。

甬州那儿，庆荣堂交给孙氏打理，段氏是放一万个心的，辰哥儿和圆姐儿有孙氏带着，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段氏是安安心心要在京城住到秋末再回程了。

曹氏虽然一家都在京里，她却是要回去的。

傅四爷送亲归来，婚事就该办了，毕竟底下还有好几个小姐没有上轿。

周氏应当是七八月里生产，等周氏出了月子重新掌了家中大小事之后，就要安排臻琼的婚礼，在那之前，曹氏定然是要把臻琪嫁去傅家了。

虽然臻琪的嫁妆什么的早早就备好了，但日子是要一挑再挑的，早些挑起来才有余地。

只是周氏放心不下臻律，臻律四月上任，身边又没有个女眷，她想在京中再住一个月。帮臻律再打理打理。

高妈妈喝了几口茶，笑着道：“六爷上任之后也依旧住在侍郎府里，奴婢听五太太的口气，大约是想在六奶奶进门的时候再替六爷选个宅子。五太太呀。巴不得明日里就能娶媳妇呢。”

臻璇闻言也笑了，但凡做母亲的，都想儿子早早娶媳妇，而女儿能在身边多疼几年。

延岭那里怕是快不了，臻徐和柳九娘的婚期未定，臻律也不好越过哥哥先娶妻，少不得再等上一两年了。

既然裴家那儿没有人要一块回去，夏颐卿便只安排他们两夫妻的行程。

臻璇枕着夏颐卿的胳膊，若有所思。

她想在走之前再见一见臻琳，只是不晓得贸然递了帖子过去。会不会叫臻琳为难了。

夏颐卿见臻璇拧着眉头，手指按在她的眉心，问道：“想什么呢？”

臻璇眨眨眼，如实以告。

“那就去吧。”夏颐卿道。

臻璇诧异，她觉得为难的事情为何夏颐卿这般轻描淡写。似乎是不用费心思量的事情一般。

“我走之前要去拜访殿下。”

臻璇闻言一愣，突然就明白了过来。

这帖子不是以臻琳娘家姐妹的身份递的，是夏颐卿要去见七殿下，带了妻子去而已。

臻璇失笑，抬眼看向夏颐卿：“我是沾了二爷的光呢。”

前几年，几位皇子就各自分了府邸而没有再住在宫中，七皇子的府邸离皇宫并不远。附近住着的都是皇亲国戚。行至近处，似乎连宫墙都清晰了起来，仿若能触及那印在墙上的树影斑驳一般。

马车停在了府邸外头，门房引着走了侧门。

夏颐卿去了书房，臻璇换了内院小轿由一个婆子引着往后院去。

行了一刻钟，落了轿。轿帘掀起，婆子笑眯眯地道：“乡君，到了。”

臻璇扶了她的手下来，左手边是一座清雅小院，门口站着一个丫鬟。正是花露。

花露迎了上来，先行了礼，巧笑着谢了那婆子，塞了一个红封过去，又打赏了抬轿的婆子，这才与臻璇道：“主子知道姑奶奶要来，一直盼着呢。”

臻璇随着花露进了小院，院中花卉不少，摆放与在甬州时无甚差异，叫臻璇有些恍惚，像是到了庆荣堂之中一般。

花露看出臻璇神色，低声与她道：“主子喜欢这些，就叫奴婢们这般摆了。”

臻璇点了点头，问：“四姐姐在做什么？”

花露垂眼回话：“主子今日有客在。”

臻璇惊讶，不料来得如此不巧：“什么客人？我是不是等一会再进去？”

花露赶忙摇头，答道：“是熟人，姑奶奶也认识的，瑞亲王世子妃。”

这个名号初听有些陌生，仔细想了想，臻璇便记起来了，确实是熟人，会觉得名号陌生是因为她从前从不以此名号称呼这个人。

她唤她“慕恩姐姐”。

进了屋看向坐在一起笑着说话的两人，臻璇有些失神。

她有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颜慕恩了，从臻瑛嫁入永凉王府开始，臻璇再没有去过王府，也没有见过颜慕恩与颜慕艺。

出了那样的变故，再见也是尴尬，闺中情谊只能彼此惦念在心中了。

前年臻璇听说颜慕恩出阁了，本不管永凉王府子弟婚配的皇上突然指婚，把颜慕恩指给了瑞亲王世子，颜慕艺指给了镇国侯肖氏一族的嫡次孙。

只是臻璇也没有想到，她会在京中再遇见颜慕恩。

见了臻璇进来却走了神，臻琳笑着唤她：“七妹妹想到什么了？”

臻璇回过神来，笑着道：“我在想有多少年没见到四姐姐和慕恩姐姐一块说话了，从前明明是一个个闺阁小姐，如今都梳起了妇人头，我一时都觉得眼花了呢。”

听臻璇提起，臻琳与颜慕恩也有些感慨，上一回三人相聚是什么时候？

那年迎春宴，一眨眼的工夫，已经四年了。

虽然已经是过去的往事了，三人却都不愿意去提那些不高兴的事情，回忆里的全是年幼时说过的趣事。

颜慕恩笑意盈盈，道：“早知道你今日过来，我就该早些与三妹妹说一声，叫她也来了。”

“我是随我们二爷来的，也不知道会见到慕恩姐姐呢。”臻璇含笑道。

“你还说呢。”颜慕恩睨了臻璇一眼，“既然来了京里，也不送帖子过来。我与你说，下回再进京，可一定要来看我。京城里往来的女眷是不少，但到底不比我们闺中相识情谊。”

这话要是传扬出去，怕是要惹些是非。颜慕恩直咧咧说了，一是她身份不一般，二是这里也就她们三个人，传不出去的。

臻璇点了点头，应道：“好。”

一块说了许久的话，尴尬早就扫到了一旁，还如当年一般亲近，叫人欣喜。

想着臻琳与臻璇怕还有别的话要说，颜慕恩先告了辞。

臻琳和臻璇起身送到了小院外头，见她上了轿行远了，才相携回来坐下。

“几日要走？”臻琳偏过头问道。

“再过五日。”

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四月里行船比冬季方便不少，从京城外的渡口上船一路往南，路上也不用像进京的时候那么赶，四月底五月初就能到了甬州了。

臻琳颔首：“记得给我写信。”

臻璇笑着应了，又与臻琳说了些侍郎府的事。

臻琳听完，幽幽叹了一声：“我不能时常出府，就盼着过节呢。不过，没关系，这里也挺好的，和在家中一样。”

与家中一样。

不仅院子里的花卉摆放和庆荣堂相似，屋子里的模样也和臻琳从前的闺阁差不多。

侧妃的院子不是正屋，不是七皇子平日起居之所，自然能叫臻琳自由规划一些。

只不过，臻琳这么规划了，应该也是问过七皇子的意见的。

臻璇一时无言，她不知道怎么去询问臻琳婚后的生活，七皇子往她这儿来的多不多？亦或是七皇子的那几个通房怎么样？她关心臻琳，因而更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臻琳似是瞧出了臻璇的心思，笑着道：“别担心我，我一切都好。”

真实还是虚假，越是在乎越是辨别不出，臻璇只能对着臻琳弯了唇角，回应给她一个笑容。

前头夏颐卿与七皇子谈完了之后，就有婆子来请臻璇。

姐妹道了别，臻璇依旧坐着小轿到了侧门，与夏颐卿一块上了马车。

见夏颐卿看向她，臻璇道：“见到慕恩姐姐了，很久未见，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情。”

夏颐卿揽过臻璇，让她靠在他的肩上，道：“他们有他们的相处方式。”

臻璇身子一僵，她明明什么都没有说，但夏颐卿却看出来了，他知道她最挂心的是什么。

沉稳的声音让人觉得安心，臻璇吸了吸鼻子，闭上了眼：“恩。”

青花胡同里在做最后的准备，京城铺子里暂时接过宅子的人也到了，与执棋盘点了留在京中的物什。

临行前一日，夏颐卿和臻璇去了侍郎府告别。

段氏交给臻璇一封家书，让她转交给马老太太。

臻琪红了眼眶，臻璇忍不住笑话她道：“再过一个月，五姐姐不也回甬州了吗？”

臻琪脸颊比眼睛红，扭过头不与臻璇说话，又惹来段氏笑话。

到了返程那日，执棋和桃绫把随身之物都收了起来，一行人上了马车，往渡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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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章 娶贤（一）

臻璇感觉很不舒服，肚子里嗓子里如同哽住了一般，不由自主地想把那些异物吐出来，只是本就没有吃多少，根本吐不出什么来，只是反复的干呕。

从青花胡同驱车出城，渡口换了客船，驶离码头开始，臻璇就晕船了。

刚开始的头几日还好些，不过是头晕，脚步发浮，这几日越发起不来了。

夏颐卿薄唇紧抿着，神色担忧：“来的时候，瞧着还好。”

背后垫了引枕，臻璇半躺着，就着桃绫的手喝了一口水，道：“头一回跟大伯母进京的时候，也晕过船的，后来回程的时候就好了，这次进京也没有发作，我还当不会再晕船了呢。”

“到前头请大夫上船看看？”夏颐卿有些放心不下，“大约是上游化冰，水流急了，行得就没那么平稳了。”

臻璇赶紧摇了摇头：“不打紧的，等下了船就好了。”

臻璇虽然这么说，夏颐卿还是觉得不妥当，不过还未到城池渡口，臻璇的症状就轻了，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见她如此，夏颐卿也就没有再提请大夫的事。

四月二十五，客船入了甬州地界。

臻璇沿着木板往船下走，往岸上看去，那边人来人往，一片热闹景象。要说与他们出行时的不同，便是这送别的远行的都换了春衣，伴着岸边垂柳杏花，一副画中情境。

伸出手，不多时，就有洁白花瓣随着清风落入掌心，这就是甬州的春天，臻璇不由展了笑颜，她还是喜欢这里，连空气之中都是清新气息。

没有在渡口耽搁，换了马车往甬州去。

夏家已经收了口信，垂花门处。挽琴和陈妈妈等在那儿，见了马车停下，她们笑着上前请了安。

臻璇扶着挽琴的手下了车，问了几句家中事。

挽琴捡着要紧的事说了。长辈们身体都还康健，就是何老太太前个月回了一趟娘家，回来之后就卧了床。

二房的事情，具体的挽琴也说不明白，臻璇颔首，表示知道了。

天一院里热水已经备下，夏颐卿和臻璇梳洗更衣之后，便要去长生居问安。

瞄了一眼西洋钟，往常这个时辰老祖宗歇午觉刚起，此时过去倒也不会不方便。

老祖宗几个月未见他们夫妻。虽说有些想念，但顾着他们远行刚至，身体疲惫，也没有多留他们说话，叫湘翮送了出来。

湘翮笑着与臻璇说起了抄写的经文：“空尘师傅都夸赞呢。诵了七七四十九天，现在供在佛堂里，老祖宗念经时看起来正好。”

臻璇闻言也笑了，道：“过几日，我来与老祖宗一块诵经。”

湘翮弯着眼儿，笑着点头。

一路行至听风苑，廖妈妈陪着夏湖卿等在外头。

臻璇下了青帷小车。见了夏湖卿，道：“三妹妹怎么不在屋里坐着？”

“来迎哥哥、嫂嫂呀。”夏湖卿亲昵地挽了臻璇的手，又冲夏颐卿展颜一笑，“祖母和母亲等着呢。”

进了屋全了礼数，纷纷落了座。

郑老太太问了些路上情况，夏颐卿一一说了。

待说到京中大小事的事情。方家的事就略不过去了。

“我接了信的时候，与其说是生气，不如说是失望。方怀德的祖父、父亲一直都是伺候郑家的，做事本分勤恳，却不想得了这么一个儿子。”郑老太太神色淡淡。知道消息最初的震惊已经过去了，现在再提及这些只余下平静，“你们这般处置甚是妥当。”

夏颐卿问道：“京中青花胡同的管事，祖母定下了吗？”

郑老太太摩挲着青玉扳指，慢条斯理地道：“你看着挑吧。”

夏颐卿点头应下。

郑老太太半响叹气道：“娶妻娶贤，说着简单，却真是大道理。方怀德教儿子没教好，若有一个好儿媳妇也不至于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臻璇听了这话，再想到方显余家的的眼睛，桃绫曾经说过，方显余家的看人，仿佛是在趁斤论两一般，很不舒服。这般计较之人行事，定然是有偏颇的，郑老太太说得一点也没有错。

第二日一早，夫妻两人去了裴家。

庆安堂里一切如常，夏颐卿给李老太太和季氏请了安之后，就与臻衡出去了。

季氏关心女儿，多是问了身体。

正说着话呢，习书挑了帘子进来，福身道：“老太太，六太太来了。”

“老六媳妇？”见习书点头，李老太太皱了皱眉头，“她怎么不好好躺着？”

季氏叹了口气，猜测道：“怕是为了臻径的事情吧。”

李老太太没有多说，臻璇起身出去迎，悄悄问了习书一句：“是什么事？”

习书没有隐瞒臻璇，低声道：“六太太想替七爷求娶季家表姑娘，季家舅太太婉拒了一次了。”

臻璇一怔，倒是被她猜中了。

过年时周氏就曾向臻璇打听过郁琮是否订了亲，那是臻璇就想过，大约是周氏相中了郁琮的，从前郁琮来甬州时周氏出手就是一个金镯子塞给她，想来是很喜欢的。

只是周氏没有明说，郁琮的婚事臻璇本也不好多言，这事就没有和李老太太和季氏说，不想已经如此发展了。

金氏已经婉拒了一次，周氏为何还要如此执着呢？

臻璇迎到了庆安堂外，周氏刚下了车，挺着六七个月的身子，整个人都胖了一圈，见了臻璇，周氏笑着道：“快叫伯母瞧瞧，胖了还是瘦了。”

臻璇笑着唤了一声“六伯母”，又道：“您是胖了呢。”

周氏抿唇笑了：“孕中易胖。我生你六姐姐的时候比现在还胖。”

臻璇扶着周氏进了屋。

李老太太不满地看了周氏一眼，道：“你也真是的，有什么事叫下边人来说一声就行了，怎么就自己过来了？肚子要紧，不能大意了呀。”

周氏的这一胎，家中上下都很仔细。周氏已经三十过半了，这个年纪怀孕生产都是难事，一点马虎不得。再说，周氏只有臻琼一个女儿，年轻时还盼儿子，等岁数上来了都已经不奢望了，才跟福祉一样怀上了，谁能不当心呢。

菀娘给周氏坐的椅子上垫了厚厚的软垫，周氏坐下之后，才道：“我的来意，六叔母和十四弟妹也知道的，就是怕下边人说不清楚，这才要亲自来一趟。”

季氏见她执着，不由叹气道：“六嫂嫂，琮姐儿的婚事是要由我哥哥、嫂嫂来定的，我们也是……”

周氏摇了摇头，止住了季氏的话：“季家舅太太在担心的事情，她虽不会明说，我也能猜到一二，都是当母亲的人，我也理解她。也就是因为这个，我想把话说说明白。臻径虽然是庶子，但我待他从没有马虎过。”

这一点，所有人都是承认的。

这么些年来，周氏对庶长子是狠狠花了心思的。

从日常的念书教养，到身边伺候人的选择，周氏亲力亲为，细之又细。

也许是因为前车之鉴，十六老爷的车印子还在那儿，周氏怎么敢大意。庶子心思不同，万一叫身边的人胡言乱语几句乱了心神，惹出什么事情来就糟糕了。

一个臻珧已经够了，周氏怎么能让臻径身边留下空子叫丫鬟钻呢。

臻径如今的平和、踏实、耿直与嫡母耐心教导是分不开的，在教导孩子上，袁姨娘都不会说周氏不好，连后头生的十六夜臻御都交给周氏带。

臻璇看了一眼周氏隆得高高的肚子，季家的担忧在她的肚子里，若是一个儿子，周氏会不会转变对两个庶子的态度呢。

周氏的右手落在肚子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道：“我很早的时候就想过琮姐儿不错，只是那时候孩子都小，上头臻徐、臻律都没说亲呢，我也就没有提起来。等到他们都定下了，我却大着肚子，叫别人误会我选琮姐儿的意图也是难免的。”

周氏说得很直白，不把自己的心思说清楚，金氏那里是断不会答应的：“我们这一脉掌了族长位，几代多是如此，我们老爷的这个位子说到底也是替臻彻管着，不管我有没有嫡子，哪天臻彻要接过去，那就要给了他的，如果臻彻想继续做官，那我们也替他继续管着。而族长这个位置，六叔母，我说句不妥当的，哪房都不稀罕，除了我们三房那位老太太。”

一提到三房贾老太太，李老太太也不禁摇头。

族长之位虽然荣耀，也有好处，但是要付出的东西更多，那不是一个光靠指手画脚就能坐得稳的位置。裴家世家，在甬州在朝中要站得住，就不能看着掌位者胡来，只要走偏了，就不会坐视不管。

而周氏说得也一点不错，长房那边走仕途，族长之位没想过要抢，也没有哪个媳妇又有意愿又有精力又有能力把一族的事情揽过去，二房、四房与他们五房更不用说，关起门来过日子的，而一心一意要染指族长之位的只有贾老太太。

这家中谁会答应这种事情？连三老太爷都不会让贾老太太如意。

ps：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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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章 娶贤（二）

周氏正要继续说，突然眉头一拧，双手握住八仙椅的扶手才坐直了。

李老太太看到了，关心道：“怎么了？”

周氏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肚子里的这个调皮，时不时踢上一脚。”

单单是胎动并没有什么影响，臻璇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周氏喝了一口茶，才又道：“族长之位只有嫡子能坐，不管我生不生得出儿子来，臻径都是不可能的。到时候要么劝了臻彻辞官，要么叫哪一房先接过去。这是祖宗规矩。”

嫡子掌家确实是规矩，绝对不可能越过去，而且这嫡子必须是嫡妻亲生。

即便是族谱上把臻径记到周氏名下，臻径都没有掌家的可能性。

“到底是我养大的孩子，又与我亲生的无冲突，我为何要苛责他？”

李老太太听了这话不由沉思，人之所趋，不过就是一个“利”字，而从现在的情况看，臻径这个庶长子对周氏肚子里的孩子并没有实际利益冲突。

该由嫡子占的东西，即便是周氏生不出嫡子，也落不到臻径手上，而作为庶长子的臻径能拥有的东西，实在是很少，少到了周氏根本不会赔上声誉去克扣。

“臻径这孩子呢，念书普普通通，道理还是很懂的，只不过他太过实在，官场不适合他。要我说呢，就是给他几个铺子打理为好。我养了他十多年，我不会让他不好，但我也会担心，若是没给他挑一个好媳妇，枕边风吹歪了，我追悔莫及。”

季氏一直沉默着没吭声，听了这句话她才开了口，轻声问道：“六嫂嫂选琮姐儿是为了……”

周氏听出季氏的意思，点了点头：“所以。琮姐儿是最合适的。”

臻径太过耿直，做生意也需要一些圆滑，季家行商多年，郁琮耳濡目染。对经商会有些心得，有一个懂商事的媳妇替臻径分忧，那是再好不过了。

臻璇知道这个道理，但她也明白，单单是懂行商之道是不够的，周氏看重郁琮的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郁琮也是庶出嫡养，比起姨娘，郁琮和金氏关系亲厚如亲生母女一般，她是真心敬重和喜欢金氏。

庶出的子女之中，能和嫡母有良好关系的少之又少。只说裴家，段氏和臻徽、臻环之间已经算是不错的关系了，矛盾尖锐的，就好像贾老太太对四老爷世逍一般，那就是眼中钉。各种打压，连带着对臻徐也是各种不喜欢。

周氏是绝不愿意变成那样的，她认认真真教养臻径十几年，养出一个待她尊敬和善的庶子，要是娶一个爱挑拨嫡母与庶子关系的儿媳妇，她那么多年的苦心就白费了。

若是郁琮，应当不会做那样的事情。郁琮不仇视嫡母，也就不会教唆者臻径去仇视周氏。

周氏脸上笑容淡淡，甚至是带了些不安：“能给臻径铺好的路，我都尽心了，我害怕一片善心换来了狼肝肺，他要是恨我气我与我作起对来。我如何是好？别人家的女儿我信不过啊，再听母亲话的男人，也抵不过枕边风。”

周氏如此神情，臻璇有些陌生，在她的记忆里。六伯母强势、精神、极其能干，似乎是什么也不怕什么都能对付过去的，却是忘了，周氏也是一个母亲，她也会有担心会有害怕。

臻璇的脑海里冒出了一句甬州的土话，是院子里几个粗使婆子说闲话的时候落到她耳朵里的，虽是粗俗之语却不失道理。

养奶不如摸奶亲。

况且金氏是嫡母，而非亲生母亲。

李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宽解道：“老六媳妇，你这些担心我也理解你，娶妻娶贤，什么都比不过一个‘贤’字。”

娶妻娶贤，这个词郑老太太也说起来过。

方显余走了偏路子，若是方显余家的是个贤惠的，不要鼓动他，即便是劝不住，也能早早告诉了方怀德，不至于到无可收拾的地步。

娶妻若不贤，一家老小都没有太平日子过了。

周氏很赞同李老太太的话：“六叔母，琮姐儿是十四弟妹亲外甥女，亲上加亲，我怎能不给面子苛待她呢？琮姐儿到了甬州来，有您和十四弟妹在，妯娌之间她也吃不了亏。臻径这孩子，我旁的不说，脾性好，是个会疼媳妇的。他屋子里我管得严，干干净净，将来我也不会做出塞人进去这种事情，我们甬州不兴那一套。有家中月例，再添上几个铺子收成的抽成，吃好穿好不成问题。”

李老太太追问了一句：“那要是分出去了呢？”

庶子不同嫡子，分出去很寻常，裴家如今老爷辈的庶子多是生活在外头的，四老爷例外是因为贾老太太不肯让他们分出去，可等他们去了延岭，实际上也就与分家了无二了。

这个问题叫周氏怔了怔，缓缓开口道：“他们若是想分出去，按着规矩来，该给臻径的我一样不少他，甬州城里选个宅子给他们住。我是诚心诚意想娶琮姐儿进门，舅太太那儿如果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都可以提出来。我的要求就是一样，别让臻径走偏了路，别让他歪了心思。”

话说到这份上，李老太太和季氏也不好再一味拒绝。

季氏点头应了会把情况和季老爷与金氏好好说一说，但结果如何，还要看季家那边的意思了。

周氏说了这么一会，也有些累了，没有多留，谢了几句，便回去了庆福堂。

李老太太不禁略摇了头，对季氏道：“老六媳妇也是操劳命，大着肚子也要操一堆心。”

季氏浅笑着道：“六嫂嫂心善。”

李老太太轻哼了一声：“替庶子操心到这份上……罢了罢了，也是积德。”

庶子、庶女这样的话题，季氏不愿意多说，只是道：“好在有三嫂嫂在。”

提起刘氏，李老太太缓和了神色，对于同样年轻守寡的侄媳妇，她是怜惜的。李老太太吩咐臻璇道：“一会去看看你三伯母，你们也是投缘的。”

臻璇应了。

刘氏并不在庆福堂，而是在庆荣堂里。

臻徐娶亲的日子要定，刘氏一个人不好做主，和四太太沈氏一块请了马老太太一起看日子，挑出几个再交由三老太爷选定。至于贾老太太那儿，事情具是略过了她，免得再起事端。

臻璇进了马老太太的屋子，里头说的是喜事，因而人人脸上都带了笑容。

见了臻璇，马老太太也不等她行礼，拉了她在身边坐下，细细问起了京中的事。待听说傅四爷抵京，身体安好之后，马老太太念了一句佛。

臻璇拿出了段氏托她转交给马老太太的信笺，马老太太叫了锦虹念与她听。

刘氏坐在下首，听得也仔细，臻璇凑过去唤了一声：“三伯母，二哥哥挺好的。”

刘氏看向臻璇，笑容温和，点了点头：“那便好。”

外头声音脆脆请安，再一看，臻玟和臻珧相携进来。

臻玟腼腆站在一旁，等臻珧笑盈盈请了安，她才开了口：“祖母，伯母，姐姐。”

臻璇愣在原地，吃惊地看着臻玟，臻玟叫她看红了脸，低下了头。

臻珧笑着扶着臻玟的肩，冲臻璇道：“七姐姐，是不是很意外？八姐姐能开口了呢。我们知道七姐姐在庆荣堂就过来了，八姐姐的变化一定要让你知道呢。”

上一回到裴家时是正月里，那时候臻玟明明还是只能依依呀呀的，不过几个月，竟然能叫人了，音准也还不错。

臻璇确实很惊讶，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三月里吧。”臻珧替臻玟解释着，“不过八姐姐一次还只能说两个字，再长的就不行了。”

“不急于一时的。”臻璇看向臻玟，不晓得是不是能开口了的缘由，臻玟不似从前一般畏畏缩缩，整个人都变了一些，瞧着精神了些，“已经能说两个字了，最难的那部分就过去了，等我下回回来时，定然会更好的。”

臻玟也有这个信心，用力点了点头。

臻玟笑得灿烂，臻璇突然想起了从前臻瑛提起过的事情。

在臻瑛的印象里，臻玟小时候是学过说话的，而且和一般小童学说话没有什么两样，因此臻玟从深州回来成了一个哑巴，叫臻瑛惊讶不已。

臻玟到底是为了什么说不出话来了呢？在深州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情？而现在，为什么突然之间又能说出一些来了呢？

臻璇心中狐疑，只是这个答案不好弄明白，也无从弄明白。不过对家中来说，臻玟能开口说话就是一桩好事了。

等在庆安堂里用过了午饭，臻璇与夏颐卿从裴家出来。

时间倒是还早，臻璇挂念她的胭脂铺子，便和夏颐卿道：“二爷，若是空着，我想绕道去铺子里看一看。”

罗家父子正月里接的手，之后臻璇便立刻去了京城。

昨日回来之后，虽然看到了陈妈妈放在她桌上的账册，但臻璇没有空细看，况且，铺子情况不能单单看账册数据，便想抽空过去一趟。

夏颐卿没有反对，与车把式说了一声，往东大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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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章 娶贤（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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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铺子外头停下。

罗正安眼睛亮，赶紧跑了出来。

夏颐卿和臻璇先后下了马车，叫罗正安迎了进来。

店中有客人在选胭脂，听着台面后头娘子们的介绍，时而点头，见又有人进来，其中更有年轻男子，纷纷偏过头，只敢偷偷打量。

罗正安把东家引进了隔间，亲自倒了水。

外头客人小声问着娘子，道：“是常客吗？很少见到有夫婿陪着来的。”

娘子抿着唇，笑了：“那位夫人是我们东家，另一个是我们姑爷。”

客人若有所思，复又问道：“你们东家用的可是店里的胭脂？我刚刚看她涂在脸上的那个色挺好看的，是哪个？”

娘子闻言为了难，她实在不晓得臻璇用的是什么。夏家本就有胭脂生意，只怕臻璇用的不是自家铺子里的，而是夏家的胭脂，但是这话不能与客人直言。

这娘子脑子转得也快，笑着与客人道：“铺子里会送一些去给东家用，但东家今日用的什么，我也不清楚。您看着喜欢，我一会去问问东家身边伺候的姐姐们。”

客人催促道：“那就快去问问。那色儿真漂亮，也难怪夫婿陪着呢。”

女为悦己者容，客人买胭脂也是为了叫夫君觉得好看，见了别人夫妻同出同行，自是要研究一番。

娘子没有办法，只好到了隔间外头，悄悄往里探了一眼。

挽琴正好瞧见了她，正疑惑呢，又见对方冲她抬了抬下颚。示意她外头说话。挽琴与桃绫说了一声，便出来了。

娘子把挽琴往铺子后头带了几步，压着声儿说了意图。

挽琴听了失笑，道：“喜欢奶奶用的那种？奶奶用的不是咱们铺子里的。”

娘子叹了一口气。皱着眉道：“我想也是，姑爷自家就做胭脂生意的，还都是上上品。要不姑娘帮我看看，与我们铺子里的哪一种胭脂颜色接近一些？”

挽琴本想推辞，可禁不住那娘子几次游说，便应了去看一看。

铺子胭脂种类很多，挽琴看了一眼，挑出一罐递给那娘子：“你就与客人说，奶奶用的那一种已经断了货，要几个月后才有一批新的出来。这一罐颜色很相似。可做替代。若她还问别的，奶奶今日用的香露是店里的，就是那个绿瓶子，另外紫瓶子的栀子香的香露也不错，府里小姐一直用着。”

娘子感激地点了点头。拿着胭脂去了。

挽琴转身回了隔间。

罗正安正和臻璇说着店中的生意：“客流还算稳定，与之前相比差不多，只是开了春之后，进货的价格就涨了一些了，虽然是不多，但奴才看上游那意思，是往后还要往上涨的。”

做铺面生意。最担心的就是租金、货源、客源。

胭脂铺子的地契在臻璇这儿，租金的问题并不存在，客源现在也不错，这货源就是最大的问题了。

若是涨了价，售价也要跟着涨，价格高了。东西就不好卖了，尤其是这家铺子面对的是有一些闲钱的小户人家女眷。

思及此处，臻璇问罗正安道：“估摸着会涨多少？”

罗正安右手伸出两个指头，比个一个二：“大抵会涨两成。”

臻璇转头看向夏颐卿，想听听她的意见。

夏颐卿略颔首。告诉臻璇：“确实在涨。”

不仅仅是臻璇的胭脂铺子的进货价在涨，很多胭脂店都面临这个问题，夏颐卿的收货渠道也在涨价。

“也就是说，别人家也会适当提高售价的。”臻璇心里有数了，便与罗正安道，“先不提，等我回去琢磨琢磨。”

罗正安应了，又道：“奴才也叫人去别家看看情况。”

臻璇和夏颐卿打算离开，挽琴却被罗兴清唤住了。

罗兴清手上捧着一个木制的小盒子，弯腰递给挽琴。

挽琴不明所以，不肯接下。

罗兴清打开盒子，挽琴一看，放了十个细长小瓶，里头装的是什么就不清楚了。

罗兴清解释道：“刚才姑娘帮忙，那客人买了不少东西。我近来在阁楼里翻到一本旧册子，里面有不少胭脂花露的方子，就挑了一个最容易的，用料也很简单，试着捣鼓出来这么点。我自己就在手上试过，不会出疹子，但我总归是个男人，这东西好坏味道如何我也说不明白，姑娘要是方便，与几个姐姐分一分？”

挽琴诧异之余，更多的是哭笑不得，这是新方子要叫自己试用一番？

见挽琴还是没应下，罗兴清有些不知所措，他又不好直接打量挽琴，偏着头道：“真的不会出疹子的。配方我也放在了盒子里，姑娘可以看一看。要是姑娘用得还好，就跟我娘说一声，以后也好放在店里卖。这东西无论是用料还是工时都很方便的。”

听了这番话，挽琴想到刚才说过的事体。

是不是因为胭脂进价一再上涨，罗兴清才会想到去试着做这些东西呢？要是简单方便还好用，就能有些利润。

这么一想，挽琴也不再推了，从罗兴清手中接过小木盒，道：“我回去试试吧。”

罗兴清惊喜万分，猛一阵点头，送了挽琴出来。

桃绫正疑惑挽琴怎么走慢了，见她手中拿着东西，只是夏颐卿在旁，桃绫不好多问，便按捺住了。

等到了夏家，夏颐卿去了书房，臻璇回了天一院，桃绫才拉了挽琴道：“你那是什么东西？”

挽琴打开盒子取出一瓶塞给桃绫：“罗兴清捣鼓出来的东西，叫我们试试。”

桃绫有些不信，见挽琴不似说笑模样，她打开瓶盖闻了闻：“味道还不错，淡淡的。这个天气最合适。”

臻璇正巧听见她们说话，便问了一句。

挽琴把今日铺子里的事说了。

臻璇和桃绫面面相窥，失笑出声：“衣服也好，首饰也罢。不是最不喜欢与旁人用一样的吗？”

桃绫点头道：“奴婢记得有一回去上香，不知道哪家小姐的料子与十小姐的一样，十小姐可不高兴了。”

臻璇也记得这样的事，不过再转念一想，倒也能明白一些。

时人爱跟风。

京城里的贵妇女眷画什么妆，做什么款式的衣服，其他地方也跟着学，要叫别人夸一句京人风范。

想来这胭脂也是一样。

胭脂铺子的东家用的东西，定然是选了铺子里最好的了，跟着买了不会买错。

臻璇打量了那木盒子一眼。道：“取一瓶我闻闻。”

挽琴捧了一瓶给臻璇，又把方子交到她手中。

臻璇打量着手中的瓶子

因为是罗兴清琢磨着弄的，量实在不多，又分装了十个瓶子，每个瓶子就只有食指长短。瓶子是翡翠色的。瞧着添了几分清新之感。

臻璇打开盖子，淡淡清幽花香萦绕，就跟桃绫说得一样，很淡，带了几分清凉，很是舒服。

春季百花开，院子里花香浓郁。若再配上味重的花露，不免腻得慌。这个味道的，刚刚好。

再看那方子，选的都是常见的花卉蒸煮，又添了薄荷引来清凉之感，用起来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这瓶我留了。”臻璇盖好盖子。交给桃绫收了起来，“余下的就分了吧。”

挽琴应了，几个大丫鬟人人一瓶，多的三瓶，院子里二等有四个。厚此薄彼不够分。

挽琴与臻璇道：“送去三小姐那儿如何？”

臻璇颔首：“你拿捏吧。”

桃绫把瓶子放到了梳妆台前，笑着与臻璇道：“若用着好，等铺子里卖起来了，今日那客人怕是又要来买上一大瓶了。”

臻璇睨了她一眼，也跟着笑了，又坐到桌子前翻看起了账册。

从账面看，各个品类的流动与从前变化并不大，这一点和罗正安说得一样，但成本这一块，是回避不过去的。

她抬头唤了挽琴，道：“罗兴清那方子是从哪儿看来的？阁楼里？”

挽琴垂手回话：“是这么说的，听说有一本呢，胭脂花露的方子不少。”

臻璇思量一番，道：“下回叫他拿来与我看看。”

院子里，陈妈妈正和执棋说着话，桃绫出来分了花露，她看着那有些眼熟的瓶子，道：“姑娘，这东西……”

桃绫嘻嘻笑了：“妈妈，今日妈妈的儿子给的，叫我们用用。我闻着不错，奶奶也留了一瓶。”

陈妈妈闻言，笑容有些尴尬，踌躇了一会，进屋寻了臻璇。

臻璇请了陈妈妈坐下。

陈妈妈沾了半把杌子，犹豫着开了口：“奶奶，那花露是奴婢那小子瞎捣鼓出来的，还没用过，不知道好坏。用得不功不过也就算了，万一起了疹子或是不舒服了……”

陈妈妈小心翼翼，臻璇明白她的担忧，宽解道：“罗兴清说，他在手上试过。”

“哎呦他小子皮粗肉糙的，火烧着了也就吹一吹。”陈妈妈急忙摆了摆手，“和姑娘们细皮嫩肉怎么比？”

“妈妈要是不放心，取一瓶回去试试？妈妈用着没问题了，我们再用？”挽琴帮着出了主意。

陈妈妈点头，臻璇愿意用她儿子整出来的东西，是因为相信他们罗家，可她还是怕有个万一，毕竟罗兴清这小子从前从未接触过这些。她自己做头一个吃螃蟹的，万一有什么不妥当的，也不会害了一院子娇嫩嫩的大丫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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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章 娶贤（四）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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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绫从外头进来，把盒子里还剩下的香露取了一瓶给了陈妈妈，笑着道：“妈妈做事真是仔细呢。”

陈妈妈也笑了，边将瓶子收好，边道：“这种事不能马虎的，还是先试一试，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累了姑娘们，就是大罪过了。”

仔细认真是好事，陈妈妈也是本分做事，臻璇吩咐桃绫道：“你呀，一根筋，要跟妈妈多学一学才好。”

陈妈妈连连说着不敢。

麝月在外头报了一声，挽琴出去一看，竟然是杨氏过来了。

陈妈妈见臻璇有事，也不耽误了，告罪一声退了出去。

挽琴请杨氏坐下，又奉了茶水。

臻璇看向杨氏，较之过年时，杨氏眉宇间的疲倦更深了几分，越发显得秀气容貌惹人怜爱。

臻璇问道：“嫂嫂怎么来了？”

“弟妹昨日才回来，我今日就来拜访，你别嫌我添麻烦才好。”杨氏笑容淡淡，品了茶水。

妯娌两人来回说了一会，杨氏也没有吐露来意，似乎就是几个月不见臻璇而来窜门子的。

臻璇不心急，杨氏想说自然会说，她只顺着她的话问了些闲散事：“嫂嫂的奶哥哥身子好了吗？”

“奶娘看护着，好多了的。”提起奶娘，杨氏舒了柳眉，“奶娘本想再进府里来，叫我劝回去了，这儿不缺人手伺候，奶娘年纪大了。要好好休养才好。”

“年纪大了之后，多多少少身子总不如从前的。我祖母常说，年轻时要是落了病，上了年纪就遭罪了。”话赶话说到这儿。臻璇突然想到昨日里挽琴说过何老太太病了却不知因为何事，便开口问了杨氏。

一提到何老太太的身子，杨氏也摇了摇头，她说不明白：“三月里回的娘家，半个月前才回来，路上走得慢，估摸着在娘家也就住了小半个月。到家那日我去迎祖母，面色就很不好看，夜里就病倒了。”

“可是娘家出了什么变故？”臻璇问道。

杨氏坐近了一些，压着声告诉臻璇道：“带去的人嘴巴都很紧。一问三不知，一点风声都不肯漏。母亲也忧心呢，这是心病呀，我们弄不清楚情况，怎么才能开解呢。”

“一句也没说？”臻璇问完。见杨氏沉默，也就明白了。

不过，以臻璇对何老太太的了解，这事有些不寻常了。

何老太太不是会吃闷亏的人，无理也要闹三分，不至于什么也不嚷嚷，还不让底下人说。会这么做。大约是何家出的事极其不光彩，何老太太在夏家丢不起这个人，这才封了口。

臻璇无法也无意去深究何家的事，只劝了杨氏一句：“叔祖母不愿意说，总有她的道理，就是为难了侍疾之人。嫂嫂与二叔母。这段日子挺辛苦的吧？”

杨氏笑容讪讪，何老太太的脾气在那儿，这会儿病中，越发不好伺候了。

张氏与杨氏又要打理家事，又要照顾何老太太。自然是忙的。

明明脚不沾地了，杨氏却还往天一院来了，其中缘由恐怕就是想透口气了。

想明白了这些，臻璇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叫杨氏好舒坦一些。

杨氏又坐了一刻钟，才感激地与臻璇道：“我要先回去了。”

臻璇起身送她，相携走到院外，杨氏突然道：“三叔的亲事我一点头绪也没有，祖母那意思，是要叫我拿主意了。”

臻璇惊讶，以眼神询问杨氏。

杨氏苦着脸缓缓点了点头，上了青帷小车。

臻璇回了屋子坐下，想着杨氏的这一番话。

夏苏卿年纪不小了，上一回何老太太想说的亲事太过出格，差点把夏景卿都连累上了。

那之后，何老太太自是再不提那王家小姐，顺带着连亲事也搁下了。

但夏苏卿毕竟该成亲了，何老太太这是借着生病发难甩开了烫手山芋？还是另有其他打算？

臻璇弄不清楚，也难怪杨氏会这么头痛了。

无论说好说坏，成还是没有成，在何老太太面前，杨氏里外不是人。

说得不好，惹了六老爷一家不满，说得好些的，何老太太的眼刀子都能刺死人。

万一将来这亲事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也全是杨氏的罪过了。

入了五月，何老太太的身子没有半点起色。

规矩和礼数在前，臻璇去了屏翠园探望。

不只是张氏和杨氏，陈氏与周姨娘也被折腾得人仰马翻，何老太太看谁都不顺眼，药碗都不知道砸了多少回了。

二老太爷一开始还劝过她几句，见何老太太依旧如此，也不愿意多劝了，只二老爷和六老爷还日日在床前问安端药。

“二老爷是二老太太亲生的，没舍得折腾他，苦了六老爷，天天跪在跟前，膝盖都青了。”桃绫的声音很轻，说着从屏翠园里几个婆子那里听到的闲言。

臻璇进了何老太太的屋子，药味浓郁，熏得厉害。

何老太太躺在床上，瞧着瘦了一整圈，哪里有当日长生居外冷眼一横的气势。

何老太太好面子，如此势弱形象叫臻璇看到了，心里越发不爽快，等臻璇问了安，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杨氏送臻璇出去。

臻璇亦不愿意多闻着药味，光闻着就隐隐作呕，赶忙跟着杨氏出了屋子，深吸了一口外头清新气息。

杨氏似乎是已经习惯了药味，一面走，一面与臻璇道：“我感觉比之前更厉害了。”

臻璇脚下一顿，看向杨氏。

杨氏抿了抿唇，看了四周一眼，见没有留意她们。凑到臻璇耳边说了两个字：“冲喜。”

这两字一说完，不单单是听的人面上白了，说的那个心也跳漏了一拍。

臻璇正了神色，低声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

从她刚才的观察看。何老太太是病了，但并不像入了膏肓的模样，真要说起来，何老太太瞧着比杜越娘都好上许多。

“我是偶尔听见的，何家一位表姑娘要来。这个时候来，大约就是这个意思了。”杨氏说完，悄悄比了一个三。

臻璇心中了然，冲杨氏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出了屏翠园。

何老太太想把何家的那一位表姑娘配给夏苏卿。以冲喜的形式。

杨氏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这事不简单，也不妥当。

夏苏卿那是庶子所出，在何老太太心中，与嫡子嫡孙的夏黎卿相比。那是一个天一个地，怎么可能会给夏苏卿说一个何家本家的好姑娘？

那位要到甬州来的何家表姑娘，只怕也不是善茬，而且，以何老太太对夏苏卿的态度，这个表姑娘，大抵不是一点点不好。而是会有大问题的。

她是否知道何老太太的打算？是否愿意嫁给何老太太不喜的夏苏卿？还是何老太太回娘家事出了什么事，让她有了把柄在何老太太手中？

要是他们全然没有准备，亦或是那表姑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过往，等到何老太太以冲喜为幌子，让人评点了八字，这事就不好回转了。

杨氏不想让何老太太如意。

杨氏脾性好。不想夏苏卿被稀里糊涂算计去是一方面，有一个麻烦的同房妯娌添矛盾也是一方面，当然杨氏最担心的是平白惹了事端毁了安生日子，到时候连累的不是夏苏卿与六老爷就完了的，整个二房都可能跟着倒霉。

也可能会祸及长房。

杨氏是希望臻璇能知会了夏颐卿。毕竟何老太太还在，夏黎卿即便有心也不好明面上去违背祖母，而且他手上能动用的资源比不上夏颐卿。

真查出了什么问题来，夏颐卿在老祖宗跟前说一句话，比家中谁都管用。

这事只能由杨氏向臻璇提出来，要是叫夏黎卿亲自去和夏颐卿说，等于是当面承认了他这个做哥哥的比不上弟弟，许多事情没法做主。即便这就是事实，夏家的祖宗规矩就是长房嫡长孙为大，但男人心里的自尊、自傲，那些别扭泛起来了，也是一桩麻烦。

臻璇决定晚一些要和夏颐卿提一提这事，宁可她们小人之心，防范于未然。那表姑娘要真是一个不消停的，可千万别进了夏家门。

进了天一院，臻璇见到陈妈妈与挽琴、杏绫站在游廊里说话，手上拿着的是她昨日里换下来的衣物。

“这些衣服怎么了？”臻璇走过去，问了一句。

杏绫福了福身，脸颊发红，避开了臻璇的眼睛，小声道：“奴婢收拾了衣物，正要叫小丫鬟送去洗。”

这事很寻常，臻璇不解杏绫怎么这般反应，又看向挽琴与陈妈妈。

挽琴脸上也有红晕，陈妈妈面色无异，扶了臻璇，道：“奶奶，道屋里坐下再说吧。”

进了东次间坐下，陈妈妈把来龙去脉都说了说：“奶奶的葵水是在月末吧？那时候正是返程赶路，衣物也没有清洗，都是回来之后一并送去浣衣处的。那时几个姑娘都忙着收拾，就由奴婢整理了送去的，记得都是干净的。刚才见杏绫姑娘收衣物，奴婢就问了一句，奶奶的葵水是不是来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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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章 惊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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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根子一下子烧了起来，不用伸手去抚脸，臻璇也能猜到她的脸颊红透了，怕是比杏绫和挽琴红得还要厉害。

臻璇略低了头，拘束着坐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

陈妈妈的话说得这般直白，臻璇怎么可能不明白呢。

杏绫垂着眼接了话过去，道：“刚才陈妈妈一问，奴婢才想起三月末的时候，奶奶葵水也未至。是奴婢疏忽了。”

一时之间臻璇不敢相信，寻着别的理由：“我倒是知道没有来，就是想着许是路上辛苦，毕竟又是行船又是坐车的，一趟来回，乱了日子了。”

挽琴听了这话，恍然道：“奶奶回来时晕船，是不是这个缘由？”

臻璇抿了抿唇，抬眼往内室方向看了一眼。

夫妻两人的寝房。

她成了亲，圆了房，有了身子是很正常的事情，但臻璇就是觉得有些意外。

家中上下，老祖宗也好，郑老太太和郑氏也好，都盼着她的肚子争气些，早早就能怀上。

臻璇自己也是盼着的，但是这种事，又不是盼着盼着就能立刻有了的，也许半年，也许一年，也许三年，也许像周氏一样，盼个儿子盼了十几年。

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能着急，即便是长辈们期冀着一转眼就能有好消息，她也不敢有过多的想法。

想得多了，等每个月葵水到了之后，就难免失望，起起落落的，放不宽心。

这两个月，她真的以为是远行乱了日子。

而现在，突然之间告诉她。腹中也许已经有了孩子，害羞过后，吃惊慌张的情绪多过了喜悦。

明明是一桩喜事，但臻璇就是没有一丁点儿踏实的感觉。就好像两只脚都踩在了棉花上，连脚肚子都发了软。

一会展颜，一会皱眉，臻璇面上表情纷纷。

见她这般反应，陈妈妈不禁笑了，她是过来人，明白这种感觉。那时，成亲半年之后的她着了急，甚至悄悄去求过方子，又过了半年。叫她婆母发现了。婆母仁厚，宽慰了一番，叫她松了一口气。陈妈妈打定主意听婆母的先调一调身体，谁知才三个月，突然就怀上了。

陈妈妈开口打断臻璇的胡思乱想。建议道：“奶奶，这事儿我们说的都不准，要大夫瞧过才清楚。一会请查大夫过来看看就晓得了。”

臻璇点点头，现在的判断都在她的葵水上，她的日子往常都还算准时，但若真的像她所想的，是因为劳累呢？

这么一想又觉得不对。臻璇摇了摇头：“要是没有怀上，不是叫人空欢喜一场？”

“现在屋里就奴婢几个，别人都还不知道呢。”陈妈妈出了主意，“奶奶只说是累了请个平安脉，要是有了查大夫自然会说与奶奶听，要是没有。两个月没有来葵水，也要让他开了方子与奶奶调养调养了。”

听了这话，臻璇应了。

杏绫把要清洗的衣服交给了小丫鬟送去浣衣处，又找了淮香，叫她亲自去请查大夫。

淮香只点头。不多嘴，急忙去了。

麝月听见了一些，过来挽了杏绫的手，轻声问道：“姐姐，好端端的怎么请大夫，可是奶奶不舒服？”

杏绫随口应了一句：“就是请个平安脉。”

“京里回来，奶奶累着了吧？是早该请大夫看看了，奶奶那时候晕船晕得厉害呢。”麝月说到这里，眼珠子往通往小院的月亮门一瞟，抬了抬下巴，“我听常嬷嬷说的，姨娘入了春之后有些起色，虽还是下不了床，但总算夜里不咳嗽，能睡个安稳了。”

杜越娘的病情，杏绫不好搭话，只道了一句：“有起色，便是好事。”

杏绫不咸不淡的，不露半点口风，麝月也没再拉着她说话，转身做自己的事去了。

没等多久，查大夫就到了。

臻璇叫桃绫上了茶水，陈妈妈说了定好的说辞。

查大夫颔首，一句告罪，手指落在了臻璇的手腕上，没多久就移开了。

“如何？”陈妈妈催促了一句。

查大夫翘了唇角，拱手道：“恭喜二奶奶了。”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待听到查大夫一声确定，臻璇依旧又惊又喜，她张了张嘴，许久才问出一声：“真的？”

“确实是喜脉，二个月。”查大夫笑着道。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见陈妈妈和三个大丫鬟都是满面笑容，这才一点点有了实感，弯着眼儿笑了。

这是臻璇的头一胎，月份也浅，加上之前赶路劳累，查大夫仔细开了安胎的方子。

挽琴接过来，让臻璇看了看，道：“奴婢这就去抓药。”

查大夫正要起身告辞，臻璇出声唤住了。

想着杨氏说过的话，臻璇问查大夫道：“二叔祖母的身子到底如何？怎么一日比一日厉害了？”

查大夫额上青筋一跳，僵了笑容，连声道着惭愧：“是在下医术不精。在下每日都去请脉，从脉象看，不是大凶之兆，开的药方也是按时喝下去的，应当是能好起来的，却不知道为何，二老太太就是病怏怏的。”

臻璇挑眉，看向查大夫，追问了一句：“是不是，其实并没有那么严重？”

查大夫背后一凉，不由冒了冷汗。

何老太太的病情确实有些古怪，从他的诊断来看是怒火攻心所致，他的用药没有问题，按道理说，何老太太不应该像现在这样还躺着起不了身，但实际状况就是如此。

至于原因，查大夫说不准。

在给夏家坐堂之前，查大夫自己开过医馆，也替别的人家坐堂过，宅门内的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就是一个大夫，能看病能医人，但他不是和尚道士，治不了妖魔鬼怪。

要他断言何老太太的真实身体情况。他着实不敢乱说话。

查大夫低了头，没有去擦头上的薄汗，道：“在下说不好，恐怕真的是在下本事不够。奶奶担心二老太太，不如再请别的大夫来诊脉，在下也能与他们商讨商讨。”

查大夫的水平，臻璇大致上是清楚的，华佗在世称不上，疑难杂症能应付一些，日常病情不在话下。

他不敢给了准信。也是怕病情反复无常，也担心有别的情况混在其中。

臻璇也就没有再问，让杏绫送了查大夫出去。

挽琴抓了药回来泡好，小厨房里支起了药炉，等把药煎上了。她叫挽墨盯着，自个儿回屋里伺候来了。

紫媛过来取杜越娘的药，见到厨房里又添了一个药炉，赶忙问挽墨：“姐姐，奶奶喝药呢？”

“挽琴刚抓来的，这是头一帖。”挽墨指了指放在门边上的那一个，“姨娘的药已经好了。你赶紧取了去，莫误了姨娘吃药。”

紫媛“哎”的应了一声，从药罐里倒了杜越娘药汁，她看挽墨在忙活没有留意到她，蹑手蹑脚地挪到了臻璇的药炉边上，打开往里看了一眼。

水没过了药材。一下子看不清里面放了什么，紫媛只好作罢，把盖子盖好，拿了杜越娘的药先回去了。

她一心猜测臻璇的病情，待等到了夏颐卿回来。天一院里就人人都晓得了。

二奶奶有喜了。

那是安胎的药。

紫媛心情低落，看了半躺在床上脸色廖白的杜越娘一眼，没忍住情绪，鼻子皱了皱。

杜越娘正巧看到了，笑着问道：“怎么这么一副模样？”

“姨娘不伤心吗？”紫媛瘪着嘴，嗓子哑哑的，“姨娘那时候喝的……到了奶奶那儿，就是……”

紫媛说得不清不楚，但杜越娘怎么会听不懂，那日端到她面前的黑色药汁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喝下去之后，天翻地覆。

那就是规矩，就是命运，容不得她越过一步。

她冷眼盯着紫媛，直盯着紫媛慌了神把后头的话都咽了下去，杜越娘这才沉声开了口：“不然呢？你想如何？明日一早我要去给奶奶道喜，你要是胡言乱语给我添是非，就留在屋子里，让常妈妈陪我去。”

紫媛低着头不敢再说话了。

常嬷嬷挑了帘子进来，见屋里气氛凝重，忙问了一句：“姑娘，怎么惹了姨娘生气？”

紫媛咽呜不语，只一个劲掉眼泪。

杜越娘气恼她，与常嬷嬷道：“妈妈替我教一教她。”

常嬷嬷把紫媛拉到了外间，等问明白了事情，她也急得跺脚：“糊涂！这话怎么能说？我们伺候的是姨娘，那位是奶奶，这家里的规矩姑娘难道不清楚？何必说那些话，又叫姨娘难过，又多是非，要是传出去，奶奶怎么想，老祖宗怎么想！再不许多嘴了。”

紫媛一面擦着眼泪，一面用力点了头。

正屋里，夏颐卿刚刚换了衣服。

之前他一进东次间就见臻璇端着碗儿喝药，药味浓郁，他担忧地问了一句：“七娘，哪里不舒服？”

臻璇见了他，脸上刷红一片，不好意思地移开了目光，只盯着药碗。

夏颐卿不解何意，看向一旁的挽琴。

挽琴只捂着嘴儿笑了笑，就和桃绫退了出去，把东次间留给了他们夫妻。

夏颐卿在臻璇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又问了一遍。

臻璇睫毛轻颤，没有抽手出来，抿唇浅笑：“是安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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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章 惊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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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颐卿眉角微扬，突如其来的消息叫他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如此简单的几个字，他却和幼童一样，听清楚了，却没有听明白。

直到把那句话在心中默默念了几遍，才终于恍然大悟。

与臻璇最初的反应一样，惊讶绕于心间。夏颐卿看了眼桌上空了的药碗，想起刚刚挽琴出去时的笑容，又见臻璇眉目含羞的模样，他才确定了下来。

“大夫怎么说？”夏颐卿轻声问道。

“才两个月多一些，但看脉象还好的，就是刚行了远路，要多休息。”臻璇叫夏颐卿看得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干脆把脸埋在了夏颐卿的胸前。

夏颐卿把臻璇箍在怀中，一手沿着她的脊椎，一下一下抚着。

虽然没有多言，但臻璇知道，夏颐卿很高兴。

这个人，喜怒极少写在脸上，即便是笑了，也是清浅的。

埋在夏颐卿胸前的臻璇看不到他现在的表情，这会儿便是笑了也与往日笑容无二，但她听得到他的心跳，强而有力，安抚似的动作不知是要叫她平静下来，亦或是为了让他自己平静。

臻璇扬起了唇角，抽出被压在两人身子中间的双手，回抱住他。

相拥无声，直到西洋钟打了点，才分开来。

臻璇红着脸看了一眼时辰，催促道：“二爷，该去听风苑了。”

夏颐卿起身，一边往内室走，一边问道：“长生居与听风苑里。可传了信去？”

臻璇拢了拢微散开的鬓发，道：“还没有。”

这件事，自然是想头一个告诉夏颐卿，因而哪儿都还没有报。

夏颐卿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臻璇。

她坐在窗边，窗棂合着，屋里还未点灯，略有些昏暗，只臻璇背后的窗户外头透进来黄昏余晖，背着光的人影笼其中，显得越发柔和。

一抬手都是美景。

他不由出了神，直到看到臻璇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才暖声道：“使人去长生居报喜，祖母那儿。过去了说与她听。”

臻璇含笑点了头，出声唤守在外头的丫鬟。

挽琴和桃绫进来，先点了灯。

臻璇吩咐道：“挽琴去一趟长生居，与老祖宗报个信。桃绫随我去听风苑。”

挽琴笑着领了命：“奴婢这就过去，这般好的领赏的差事。可不能耽搁了。”

桃绫失笑，在挽琴背上拍了一下，道：“今日大喜，哪个会缺了赏钱。”

夏颐卿换好衣服之后就和臻璇一块往听风苑去。

郑老太太屋里，人都来齐了，夏景卿笑着道：“今天哥哥与嫂嫂最迟。”

郑氏笑嗔了夏景卿一眼，叫臻璇在身边坐下。问了一声：“听说下午请了查大夫？”

臻璇抬眼看向夏颐卿，想叫他开了这个口，夏颐卿却不接话，只等着臻璇说。

“请查大夫诊了脉。”臻璇深吸一口气，把羞涩都先放下，道。“是喜脉。”

郑氏一怔，上下打量着臻璇，急切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臻璇笑了：“是喜脉。”

郑氏噌得一声站了起来，面上从惊到喜，看向郑老太太。道：“母亲！”

郑老太太点了点头，合掌念了一句佛号，又细问了几句。

待听到月份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头：“若早些请了脉，就好在京城里坐稳了再回来，头几个月最要紧，亏得路上没有意外，要不然……”

“头一胎，没有经验。”郑氏帮臻璇解释了几句，“不过回来了也好，京城里就他们两口子，都是没个经验的，还是回来了好，怎么休养吃些什么，家里都有底。”

这话深得郑老太太的心。

夏湖卿凑到臻璇身边，俯下身在她耳边道了喜。

因着这般喜事，郑老太太多喝了几杯，便早早叫他们散了。

夜里歇息时，臻璇的手掌不由自主落在了肚子上。

肚子平坦，与之前无二，但随着月份，它会一日比一日大起来，直到十月分娩。

会是个儿子还是女儿？长得像夏颐卿还是像她？

这些念头一股脑儿冒了出来，臻璇想，这些问题会一直跟着她，一直到那一天。

夏颐卿的手覆在了臻璇的手上。

臻璇转过头看他，黑暗之中，只觉得那双眸子格外晶亮，奕奕有神。

夏颐卿轻声与她说道：“明日还要去你娘家报喜。”

臻璇应了一声，她能想到，祖母和母亲定然是高兴的，比她还要高兴。

靠在夏颐卿怀中，臻璇想起白天杨氏与她说的事情，这事此时说来有些扫兴，但到底是略不过去的问题。

夏颐卿认真听着臻璇说何老太太的病情，待臻璇说了杨氏的推断与查大夫的说法之后，他闭眼思考，许久才与臻璇道：“我会派人去探消息。你只管好好休息，莫操心这些事。”

臻璇张了张口，本还想再说上一些情况。

夏颐卿在她耳边念着：“七娘，莫担心。”

臻璇抿唇微笑，他的声音让她放松，一点点静心，她知道夏颐卿定会把一切都打点好，她点点头：“好。”

一夜好眠。

第二日跟着郑氏去了长生居。

老祖宗才刚刚起身，婆媳两人等了一会才入了内。

“一大把年纪了，竟也高兴得夜里睡不着。”老祖宗见了臻璇就有了笑容，招手叫她在身边坐下，“是个争气的。”

昨日挽琴来报喜时，老祖宗就已细致问了不少，但总归不比问臻璇本人，少不得又问了一遍。

见臻璇精神不错，老祖宗放心不少，笑着道：“颐卿媳妇。孕中不能劳累，往后晨昏定省，能免就免，不用拘泥那些。”

臻璇笑着点头应下。

老祖宗却皱了眉头。不满意地道：“看你这模样，就知道是嘴上应了，第二日照样一早来请安的。我跟你说，我说这些可不是考验你的规矩，是真的叫你多养养身子。老婆子年纪大了，盼天盼地盼颐卿有个嫡子，你这肚子金贵着呢。你年纪轻，头一胎，又是细胳膊细腿的，趁着这几个月多补一补身子。生的时候也能多些力气。”老祖宗吩咐完臻璇，犹不放心，转头嘱咐郑氏，“明日里不许带你媳妇一块过来，多给她喝些鸡汤、鱼汤。”

郑氏应了。

从长生居出来。上了青帷小车，郑氏与臻璇道：“我怀颐卿的时候，老祖宗也是这般小心翼翼的。说真的，你别慌别怕，只要不是忌讳的，想吃什么就吃。也不能光躺着养，适当在院子里走走。别累着就好。”

臻璇点了头。

等臻璇回到天一院，去裴府报喜的桃绫与陈妈妈还没有回来。反倒是杜越娘晓得她回来了，叫常嬷嬷扶着来了。

刚进了屋里，杜越娘便笑着道：“妾是来与奶奶道喜的。”

杜越娘看起来是比过年时好了许多，臻璇看了坐，她在杌子上搭了边坐下了。

“道喜又不是要紧事。不是说还下不了床吗？怎么不躺着？”臻璇含笑问道。

杜越娘身子确实弱，从她住的小院到臻璇这屋里，不过百步，也是耗费了她不少力气，刚才说话是屏着一股气的。这一坐下，气就竭了，只能抬头看向常嬷嬷。

常嬷嬷一只手支在杜越娘背上，给她借个力，与臻璇回话道：“姨娘一定要来，奴婢和紫媛姑娘也劝不住。可能是躺得久了，姨娘脚上也没力气，说是下床走一走也许能好些。”

到底是病久脱力，还是躺久了越发使不上劲，臻璇说不清楚。

杜姨娘本就是为了道喜来的，说完就要走，无奈实在起不来，就又略坐了一会缓了缓，才叫常嬷嬷支着回去了。

臻璇看着杜姨娘的身影从窗前过去，查大夫说过她药石无医，这个春日里可能是因为天气转暖好转了一些，等到寒冷之时，恐怕就真的熬不过去了。

快中午时，桃绫和陈妈妈回来了，与她们一道来的还是季氏。

臻璇听闻季氏来了，急匆匆迎出去，在天一院门口会了面。

季氏牵了臻璇的手，道：“迎出来做什么？我们母女还要这些礼数？”

臻璇莞尔，靠着季氏，娇娇唤了一声“娘”。

季氏叫她小女儿作态逗笑了，叹息道：“自己都要做娘了，还这般模样。”

臻璇与季氏进了天一院。

这是季氏头一次来，她寡居多年，即便是亲生女儿，新婚之时她也不好上门探望，如今半年已过，一听说臻璇有喜，季氏就坐不住了。

季氏仔细打量了天一院，听臻璇在耳边说着书房、丫鬟们的房间、婆子们的住处，看着院子里恭敬行礼的下人，这个院落便生动了起来。

等入了东次间坐下，看着屋里摆设，其中不少东西她都极为熟悉，都是臻璇从闺中带来的，还有一些从未见过，想来是女婿的东西了。

接过茶盏抿上一口，季氏越发放心了，她的女儿在婆家过得还是不错的。

作为母亲，比起臻璇肚子里的那个，她自然更担心臻璇。

女儿成亲之时，季氏只简单提了圆房之事，怀孕生子都没有细细说过，安排两个妈妈陪嫁也是因为比起未嫁人的丫鬟，妈妈们更有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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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章 惊喜（三）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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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旁人说的，怎么比得过母亲说的，季氏自是要从头到尾认真叮嘱了，一来她自己放心，二来也叫臻璇安心，不要害怕这女人的必经之路。

母女两人说了许久，一块用了午饭，季氏去见了郑老太太和郑氏，才坐了马车回了裴家。

臻璇小憩了一会儿，起来喝了些甜汤，就听外头报着杨氏来了。

杨氏落了座，没有提之前商量的事体，只是与臻璇道喜。

臻璇估摸着杨氏可能又是出来透口气的，便叫执棋奉了茶，屋里也没留人伺候。

杨氏略坐了一小会，起身告辞。

外头打了帘子，她突然顿了脚步，扭头道：“我这记性，忘记与你说了。虽然城中人上香多是去天宁寺，但是要说求子求平安，还是要去观音娘娘跟前拜一拜。弟妹知道的吧，往东出城半日能到的钱湖边上，那里的观音最灵。”

臻璇听了这话，问道：“可是那立于湖面上的观音娘娘像？”

“没错。”杨氏点头道，“我那时也去求过的。”

钱湖虽然不远，但臻璇从未去过，只听李老太太提起，那里有山有湖，景色宜人，寺中供奉观音，除了大殿以外，在离岸边二十几步的地方更修了白玉水上观音像，不少信徒在岸上磕头，求观音菩萨保佑。

臻璇把杨氏的建议记在心上，听风苑里与郑老太太提了一句。

郑老太太和郑氏都觉得不错，只是路途远些，臻璇双身子没有必要坐上半日马车。

郑氏琢磨了一番，定了个法子：“让你屋里的丫鬟替你去菩萨跟前上了香，等你生完了孩子，再去还愿。”

这个法子郑老太太也是同意的。叫玉砌拿了私房银子出来交到臻璇手上：“替祖母也捐些香油钱。”

天一院要遣丫鬟去钱湖上香，长生居里得了消息，老祖宗就叫湘翮来了一趟。

湘翮笑意盈盈，桃绫让了杌子。她推着不肯落座，与臻璇道：“奶奶可定了让谁过去？”

臻璇指了指桃绫，道：“一个桃绫，另一个杏绫，三日后去。”

湘翮从怀中取出了一张纸，捧到臻璇面前：“奶奶，老祖宗前些年在钱湖寺里点了海灯，每个月中旬都会送香油、灯草去寺中。三日后过去，时间上差不多，劳烦两位姑娘把东西和银钱一块带去。这份单子奶奶过目，上头的东西，两个姑娘可以拿着***对牌去内务张妈妈那儿领。”

臻璇接过看了一眼，老祖宗为求家宅平安在寺中常年供奉，一日十斤。除了香油、灯草，每个月还有不少银两。

替家中送香油去寺中，这是沾染福气的事，臻璇自不会推托，笑着与湘翮道：“我们也是赶了巧，都是举手之劳，怎么敢说劳烦不劳烦的。”

“寺中有一款檀香与别处都不同。装在四四方方盒子里的，这般大小。”湘翮拿手比了一比，“老祖宗素来用那一款，姑娘们要是方便，一并买了来。”

桃绫问了几句那盒子模样，怕不小心弄错了。又与湘翮说好明日里去长生居里看一看。

湘翮说完了事情，便先回去了。

等到了出行那日，天微亮时，桃绫从厨房里领了备好的素点心，又取了昨日臻璇给的香油钱。拿着臻璇的对牌去找张妈妈领了东西，与杏绫一块上了马车。

钱湖观音寺虽然偏远些，但香火素来旺，即便不是初一十五这样的日子，依旧是香客不断，亦有诚心人沿着湖畔一路拜到观音像之前。。

桃绫和杏绫入了大殿，在千手坐莲观音像前磕了头，添了香油钱，又在湖边对着水上手持净瓶的观音娘娘磕了头。

杏绫与两个随行的粗使婆子把供奉的香油、灯草送去，桃绫去买了檀香，两人约在寺外会合。

东西送去一处偏殿，接收的和尚不在原处，几个人等了一会还不见人，杏绫只好去找了一个小沙尼询问。

小沙尼帮着叫来了人，再点完东西，已经过了三刻钟。

杏绫怕桃绫等得急了，赶紧往寺外走。

桃绫等在相约处，只是面色不善，杏绫心里咯噔一声，怕是她走开得久了，叫桃绫等得不耐烦了，她赶忙上前，挽了桃绫的手，道：“桃绫姐姐，可是等急了？”

桃绫摇了摇头，并不多说，只是道：“赶紧回吧，奶奶跟前还要人伺候呢。”

杏绫连连点头。

直到进了天一院，桃绫才收了面上阴郁，笑着与臻璇回话。

臻璇问了问寺中情形，想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打发了桃绫去厨房取药。

等桃绫出去，臻璇转头看向杏绫，问道：“路上出了什么事？”

杏绫一怔：“没有什么事呀。”

臻璇往外头抬了抬下巴，道：“桃绫心不在焉的。”

杏绫闻言诧异，她知道桃绫生气了，可桃绫进屋时明明是笑着的，怎么就叫臻璇看了出来。

臻璇猜出杏绫想法，扑哧笑了：“桃绫跟了我那么多年，我怎么会不知道她呢。与我说说，出了什么事？”

具体因由杏绫说不清白，她走开的那会儿工夫发生了什么她无从得知，原当是她耽搁久了惹了桃绫不快，可后来看那样子又不似如此。

臻璇见此，便没有继续问杏绫。

桃绫取了药来，伺候臻璇喝了。

臻璇放下药碗，含了桃绫夹过来的蜜饯，问道：“老祖宗要的檀香可买好了？没有买错了吧？”

桃绫一面收拾，一面道：“没有买错，已经叫人送去长生居了。”

臻璇试探着又问了一句：“外头春意不错吧？钱湖寺后靠山，面临水，光想想就叫人愉悦了，风景如何，香客多不多，有没有熟人？与我仔细说说。”

桃绫应了一声，简单说了一样，都与她的情绪无关。

臻璇也只能先把疑惑按压下来。

直到过了两日，前头传了话来，钱溢鸣来赔礼了。

臻璇不明所以，问执棋道：“钱五爷来赔什么礼？前头怎么说的？”

执棋摇头，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钱五爷拎着礼物来的，说是要给桃绫赔礼，多的奴婢也不晓得了。”

臻璇叫了桃绫进来，执棋出去守在了中屋，把东次间留给她们主仆。

臻璇还未开口，桃绫已经红了眼，低着头道：“奶奶，奴婢不嫁她。”

诧异从臻璇心中划过。

钱溢鸣的那些心思，臻璇从未与桃绫讲过，上一回高妈妈来问她屋里是不是要放人的时候，臻璇试探过桃绫几句，这个傻丫头全然不愿意离开她身边，她也就没有再多提。

桃绫是怎么知道钱溢鸣要娶她的呢？

叫桃绫在边上坐下，臻璇抬眼看着她，问道：“那日在钱湖寺里，你到底遇见什么了？”

桃绫本是不愿意提那件事的。

那日会知道这事也是个意外。

她替老祖宗买了檀香，正往外走时被人叫住了。那人叫的是她的名字，而她扭头一看，是一个陌生男子，桃绫当时就皱了眉头。

来人见她没有一丁点印象，便自称是夏景卿的同窗，与桃绫在玲珑阁外头有过一面之缘。

桃绫这才想了起来，只是那仅仅是一面之缘，为何对方会知晓她的名字。

对方似乎是没有看到桃绫的疏离之色一般，笑着问她道：“钱家老五多次开口要娶你，你怎么就没答应呢？做个正房奶奶难道不比当丫鬟好？”

桃绫一惊，一时间她没想出来钱家老五是谁，更不知道什么娶不娶的，但她听到了最后那一句。

正房奶奶与丫鬟，哪一个好，这个问题臻璇也问过她，是不是那并非玩笑话，而是真的有人提出来了？

对方玩味的神情叫她尴尬不已，跺脚道：“奴婢只有一个丫鬟，不知道这位爷在说什么。”

说完这话，桃绫落荒而逃。

在等杏绫的那些时间里，她一点点想起钱家老五就是过年时曾来给郑老太太磕过头的钱溢鸣，那个人她在玲珑阁外头打过照面，在听风苑里瞥见过一个背影，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这会儿要叫她想起那人模样，那是一丁点儿也想不出来的。

那个人，竟然是几次开口，而且是娶。

这件事，臻璇是怎么想的？会怎么安排她的将来？会不会真的就答应了？

桃绫第一次对未来感到恐惧，她一直以为只要顺着臻璇指给她的路走下去就好，却从没有想到，其中会有一条路是从臻璇身边走开，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桃绫吸了吸鼻子，听臻璇问起，她含着泪把那日的事都说了一遍，末了又道：“钱五爷是不是多次开过口了？”

臻璇不想再瞒着桃绫，慢慢点了点头：“是。”

“奶奶回绝了，是吗？”见臻璇还是点头，桃绫擦了擦眼中泪水，“那这一回，奶奶继续回了他去，他来赔哪门子理。”

臻璇拍了拍桃绫的背，眼中添了怒意，道：“别的先不说，我倒是想问一问他，这事成也好不成也好，他为何要说与不相干的人听，平白叫你惹了闲话！”

把守在外头的执棋唤回来，臻璇吩咐道：“去与前头说一声，我这就过去外院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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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章 惊喜（四）

这样的吩咐让执棋有一瞬的迟疑，但也只是那么一瞬，她福了福身应下，看了桃绫一眼便出去了。

桃绫擦了眼泪，与臻璇道：“奴婢随奶奶去。”说罢，扶着臻璇起了身，替她整了整仪容。

从角门出了天一院，执棋在门外备了软轿，桃绫扶臻璇上了轿，沿着甬道一路走，就能穿到夏颐卿位于外院的书房。

夏颐卿不在家，钱溢鸣在夏景卿的院子里。

夏景卿急得团团转：“你怎么说来就来？这下好了，嫂嫂生气了。”

钱溢鸣被他转得头晕，只能闭上眼不看，道：“我会与你嫂嫂解释的。”

夏景卿停下脚步，刚要问他怎么个解释法，就听外头报着臻璇到了夏颐卿的书房，请他们过去。

夏景卿叹了一口气，与钱溢鸣一块过去了。

臻璇很少到外院来，即便是夏颐卿的书房，她也只进来过几次。

今日是云在留守，他请了臻璇坐下，又请了夏景卿和钱溢鸣进来。

执棋守在臻璇身后，桃绫白了钱溢鸣一眼，移开了目光。

臻璇打量着钱溢鸣。

俊秀、斯文，瞧着是个正经读书人。不知道是不是家境使然，比之一般的书生，多了一份硬气。这样的面相，叫人心生好感。

夏景卿硬着头皮唤了一声“嫂嫂”。

钱溢鸣拱手行礼。

臻璇等两人落了座，冷声问钱溢鸣道：“钱五爷抬爱我的丫鬟，事情成与不成，都不能连累了名声。钱五爷说与同窗知道，叫人以此为笑话，这是什么道理？”

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没有一点儿转折的问话，夏景卿打了个冷颤。他眼中的嫂嫂素来脾气温和，却不想也能这般咄咄逼人。

钱溢鸣这一次来，已经做好了被责难的准备。

闻言他起身作揖，道：“不是我推脱。实在是这件事不曾和他们说起过。就跟夏二嫂说的一样，成也好，不成也好，我都是私底下与景卿说的。毕竟不是小事，又怎么能厚颜无耻说出去呢？”

臻璇挑眉，追问道：“照你这么个说法，你那同窗又是怎么知道的？”

钱溢鸣面上愧色更重：“实不相瞒，是叫他偷听了去的。昨日里与他闲谈时，他说起在钱湖寺遇见了桃绫姑娘，又说了那么一番话。我察觉到不对。一再询问之下，他承认是偷听了我和景卿的对话。我知道了这个事，就觉得必须要来给姑娘赔个礼了。”钱溢鸣说完，对着桃绫又是一个揖。

桃绫皱着眉头侧开了身，啐道：“不敢受钱五爷这个礼。”

夏景卿插了句话：“嫂嫂。真的是叫那人偷听去的，无论是我，还是钱溢鸣，都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

对于这个说法，臻璇信了大半。

夏景卿行事虽然大胆偶有出格，却不是一个没丁点分寸的，而钱溢鸣。臻璇虽没有打过交道，但从夏颐卿和夏景卿那里都听说过一些他的事情，应当也不是那样的人。

但是，偷听的也好，漏嘴的也罢，这话传扬在外头。到底难听。

关系到声誉的事，即便是个丫鬟，也不能有了污名。

臻璇重视桃绫，自是怕她吃亏：“钱五爷，外头那些话。你如何处置？”

“我想求娶桃绫姑娘，以正妻之礼，请夏二嫂成全。”钱溢鸣一字一句道。

臻璇偏过头去看桃绫，见她面色铁青，示意她稍安勿躁：“若八字不合呢？”

钱溢鸣一怔，他听得出来，这是推拒之言。

只要说是八字不合，那外头就算有钱溢鸣求娶夏家丫鬟被拒的流言，也不会对那丫鬟的名声有过多影响。

但是，他是下了决心的。

之前托夏景卿转达被拒，并没有被绝了路了，若这一回当面求娶还不成，这桩亲事就是彻底无望了。

他喜欢桃绫。

玲珑阁外一面，桃绫的辣性子是他所欣赏的，也是在钱家如履薄冰的他的母亲和妹妹需要的，但最重要的，是他喜欢。

真真是一见钟情。

“我清楚夏二嫂很重视桃绫姑娘，提出过必须为妻，我考虑过后，也觉得应该以正妻之位来表示我的重视。景卿转告过我，夏二嫂不同意是担心姑娘受委屈，毕竟我家中是那么一个状况。对夏二嫂来说，姑娘一直留在身边看得到的地方，好坏都落在眼里，事事都能照顾到，嫁出府去，难免要牵挂。”钱溢鸣深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词穷，来之前想过的话语这会儿都忘到了脑后，竟比先生出的文章卷子还要难上三分，“我此时就算是拍着胸脯保证会善待姑娘，会如何如何，夏二嫂和姑娘听了也都会感觉是空口白话，但我是真心这般想的。夏家和钱家都在甬州，夏二嫂不放心，可以经常请姑娘回来说话的。”

臻璇迟迟没有回答。

桃绫低着头，面上看不出喜怒。

执棋垂着手，规矩站着。她羡慕桃绫，不是羡慕她有这么一个脱了奴籍做正经主子的机会，而是羡慕她有一个真心实意为她打算的主子。

不过，她也有庆幸。

这个会为身边人打算的主子如今也成了她的主子。

桃绫与臻璇从小到大的情谊别的人比不了，但只要她用心伺候臻璇，到了那时候，臻璇也不会随意就把她指了人。

钱溢鸣看出臻璇还在犹豫，便道：“夏二嫂一时决断不得，等过几日再回复也不迟的。”

臻璇点了点头，叫云在送了钱溢鸣和夏景卿出去。

她没有动，依旧坐在那儿，支着下巴想事情。

真要说，钱溢鸣也是不容易，这种事情自己厚着脸皮来开口，也是他没有办法里的办法。

执棋冲桃绫努了努嘴，示意她留在屋里，自个儿先出去了外间。

“桃绫。”臻璇的声音让出神的桃绫回过神来，见桃绫弯下腰等她吩咐，她缓缓道，“我是怕你吃亏受委屈，但我更怕耽误了你。”

桃绫蹲下身，握着臻璇的手：“奶奶，奴婢要留在府里，不是说好了吗？奴婢与奶奶做管事娘子、管事婆子……”

臻璇反握住桃绫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你是不愿意嫁那钱五爷，还是放心不下我？”

“奴婢放心不下奶奶。”桃绫答得很实在，“是嫁钱五爷也好，嫁赵六爷也罢，都比不上嫁给家生子，伺候奶奶。”

“傻丫头。”臻璇长长叹了一口气，不知不觉间就红了眼眶。

她一直记得桃绫的好，病中是桃绫衣不解带伺候，难过时是桃绫陪着她落泪，遇到危险时是桃绫奋不顾身挡在她的跟前。虽然这是做丫鬟的本分，但臻璇都没有忘。

而跟着她，桃绫受过不少罪，当初庆安堂里人手少，桃绫一个人干了几个人的活，甚至还被臻徊那般欺辱，被天保打晕了差点掳走。

如果可以，臻璇想让桃绫过得好一些，比现在更好。

“你我主仆多年，感情与姐妹一般，你待我好，放心不下我，这一点我很清楚，但同样的，我希望你能更好。”臻璇眨了眨眼睛，把眼底的酸涩压了回去，“钱五爷这个人，二爷夸过，三叔也信任他，有家底，又是嫡子正妻，如果不是钱家里头一团乱，我不会有丝毫犹豫就会点头。”

钱家的那些事，桃绫并不知道，但她明白臻璇的这份犹豫，越是看重越是举棋不定，在臻璇心里，若能叫她脱了奴籍做个正经主子，和和美美过日子，是再好没有的事情了。

臻璇慢慢把钱家里头的关系与桃绫说了一说，既是为了让桃绫明白，也是为了让自己再理一理思路。

说完那些，话又转回到了钱溢鸣身上。

“钱溢鸣底子不错，应当是会善待你的，但是夫妻相处是两个人的事情，要用心经营，没有哪一方对的而错全在另一方，你若能用心去相处，不会没有回报。”

这是臻璇的体会。

重生几年，她见识了很多夫妻的相处，相敬如宾的裴大老爷和段氏，琴瑟和鸣的臻衍和孙氏，日日争吵的臻徊和任氏，一方强势一方软弱的裴九老爷与梅氏，每对夫妻各不相同。

如今她也成婚了半年多，对于曾经莫妍和臻彻的婚姻，她越发能明白其中的错误。

以那样的方式结束新婚之夜，臻彻固然有错，莫妍也是同样的。

而后来的两年，莫妍沉静在臻彻给她的相对安稳平静的生活里，自己做自己的事情，也从未想过要去改变和臻彻的关系，同样的，臻彻也没有。

是他们给了旁人可趁之机，是他们自己造成了婚姻的失败，贾老太太与苏满玥的逼迫造成了莫妍的死亡，加剧了这场婚姻走向终结的速度，但若是在那两年里，两个人有认真相处呢？

那些思考给了臻璇启发，这一次，她很认真地经营和夏颐卿的婚姻，她想与他好好过下去，前车之鉴，她记在心上。

“桃绫，这样的机会，若是错过了，大概就再也不会有了。”臻璇望着桃绫的眼睛，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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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章 惊喜〔五）

第一更，96下午还有事，这一章短一些。

晚上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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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静谧。

有多久屋里头没有一丁儿声响了。

执棋坐在外间的杌子上，支着下巴往里头瞟了一眼，隔着帘子，她看不清里头的情况，只知道很安静，静得仿佛这春日的下午都停驻了脚步一般。

她也没有动，直到屋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执棋抬起眼，书房的门被推开了，外头照进来的光线洒落在地砖上，一时之间刺得她不自禁的眯起了眼。

直到适应了光线，执棋才看清楚开门的是云在。

云在朝里屋抬了抬下巴。

执棋摇了摇头，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蹑手蹑脚走过去，掀开了帘子一角往里屋看。

臻璇坐在椅子上，脚边桃绫跪坐着，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

执棋心中暗叹了一声，把帘子放下，直到走到了屋外，站在余晖里，她才感觉周身的空气都活了起来，不再是一动不动的了。

云在跟过来，小声问执棋道：“奶奶和桃绫姑娘还在说话？”

执棋垂着眼，抿唇摇头：“好久没有声音了，我都不知道都过了一下午了。”

“看这时辰，二爷快回来了，奶奶这个情形……”

云在话只说了一半，执棋却是明白过来了。

等夏颐卿回来看见臻璇这么个状态，他们底下伺候的人都逃脱不过去。领一顿罚也就算了，是他们没有伺候好，只是臻璇到底有孕在身。

执棋吸了一口气，她真是糊涂了，明明臻璇需要多休息，不劳神的，今天下午这样子。岂不是劳神劳心了？

“我进去唤奶奶。”执棋说着就要进屋里去，突然顿了脚步扭头与云在道，“二爷跟前如实禀了吧。”

云在点头道：“怎么敢瞒二爷。”

不敢瞒，也确实瞒不过去。

执棋站在帘子边。唤道：“奶奶。”

臻璇没有动，她想了一下午，那些往事一样样在脑海里盘旋，这门亲事的好坏也一遍遍梳理，可惜越理越乱，到了最后，既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桃绫也是一样，泪水早就止了，握着臻璇的手却没有松开。

听见执棋的声音。桃绫茫然看向门边，愣了一会，直到看到透过窗子映进来的日头已带了红色，她赶紧站起来，只是跪坐了一下午。双脚早就麻了，突然之间根本使不上劲，刚起来半个身子又坐倒回去，痛得毗牙裂齿。

臻璇也回过了神，叫了执棋进来。

执棋见桃绫模样就晓得她是脚麻了，过来扶了她，添了把力气让她在一边坐下。又帮着揉捏了两下。

臻璇问道：“什么时辰了？”

“快到申正了，二爷快回来了吧。”执棋答了一声，见臻璇脸上隐有泪痕，她怔了怔，道，“奶奶先回天一院去？”

臻璇留意到了执棋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脸颊，脸上痕迹叫她也有些意外，她之前根本没察觉到自己流泪了。

主仆三人正要往外头走，就听见云在在院子里提声请安，是夏颐卿回来了。

臻璇赶忙让执棋替她抹了抹脸。尽量叫泪痕不明显一些。

往日，夏颐卿回府之后，若无要事，都是直直回了天一院，换身衣服之后就准备去听风苑的。今日一到，自有人报钱溢鸣来过，且臻璇到了书房里与钱溢鸣和夏景卿说过几句。

本想着过了一个下午，臻璇应当已经回了内院，但夏颐卿心中隐约感觉不妥，往书房来了一趟，果不其然，云在说臻璇在这里坐了一下午。

臻璇问了安，夏颐卿的目光却落在桃绫身上，桃绫低着头，夏颐卿眼尖，自是看到她脸上泪迹。

钱溢鸣的来访定然是为了桃绫，而看桃绫这样子，臻璇的犹豫他也就不难猜测了。

当着两个丫鬟，夏颐卿不愿意说多，只与臻璇道：“该回去了，别叫祖母等了。”

臻璇应下。

入了天一院，主子们面上都没有多少笑容，执棋和桃绫亦是一脸严肃，几个小丫鬟缩了缩脖子，请了安之后就避开了些。

夫妻两人入了内室，执棋替夏颐卿更衣，执画打了热水进来，臻璇净了面重新上了妆。

等到听风苑，夏景卿一见夏颐卿和臻璇，笑容僵僵唤了声“哥嫂”，就拘谨地坐在一旁不说话了。

一顿饭用得平静。

等撤了桌，夏景卿便要回前院去，叫郑老太太出声叫住了。

“你这个猴，平日里不到最后一刻不肯走，怎么今日就要溜了？”

夏景卿摸了摸鼻子，道：“今日先生留的功课还未做完。”

“呦，担心功课做不完，你这还是头一遭呀。”郑老太太说着就笑了起来，拉着他坐下，“老实交代，是不是惹了你哥哥嫂嫂不高兴了？”

夏景卿挤眉弄眼想让夏湖卿帮他开脱几句，只是郑老太太并不好糊弄，把屋里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非要他说个清楚，他只好硬着头皮交代了下午钱溢鸣来给桃绫赔礼的事。

郑老太太听完，心中诧异，虽然年年钱溢鸣都来磕头请安，但在他的印象里，那还是个浑身淋得湿透了打着哆嗦也要给母亲求药的幼童，一眨眼之间，竟然是那么多年了。

笑骂着把夏景卿赶了出去，郑老太太叫臻璇扶她进屋里休息。

内室里没有其他人，连廖妈妈都不在。

郑老太太坐下，与臻璇道：“是你屋里的丫鬟，按理说我真不该插这个嘴。钱家这小子是个好孩子，说起来，是桃绫那丫鬟高攀了才对。我也能猜到你为何不肯点头，不过这事要看钱家小子了，他是怎么打算的，是要和他叔伯扭上一生吗？”

臻璇闻言，心中一动，明白了郑老太太的话。

钱溢鸣是嫡子没错，但钱家这样子迟早是要分家的，到时候钱溢鸣要如何？他能拿着他应得的那些带着母亲媳妇出府单过吗？到了那时候，已经不需要一个性子烈的媳妇替他母亲在族中妯娌之间周旋了，他还会不会善待这个媳妇？

臻璇谢过了郑老太太，待玉砌进来之后，她随着夏颐卿回了天一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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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章 惊喜（六）二更

今天的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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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是执画守夜。

之前替臻璇端水净面时，执画心中惴惴不安，她看得出夏颐卿和臻璇心情都不好，一时猜不出是因为何事。

等主子们去了听风苑，她把执棋拉到一旁，趁着四周都没人时，问道：“二爷和奶奶争执了？”

执棋摇头否认。

执画转着眼儿猜测道：“我想也是，二爷待奶奶好着呢，奶奶如今又有身孕，二爷怎么会和奶奶闹了红脸。到底因为何事？”

见执棋还不愿意说，执画啧了一声：“我今夜守夜呢，我可不愿意一会触了主子霉头。”

执棋没办法，凑耳过去把事情与执画说了。

“还有这等事？可是稀罕事。”执画啧啧称奇，瞪大了眼儿道，“奶奶舍不得桃绫我晓得，桃绫自个儿也不肯？我们做丫鬟的盼着能有个好出路，她却把机会往外推，这是什么道理？”

执棋冲执画摆手，示意她轻声一点。

执画颔首：“我心里有数了，等奶奶回来，不会乱说话的。”

夏颐卿和臻璇回到天一院，东次间里没留人伺候，等执画添了茶水，就扬手让她们出去了。

执画和挽琴前后出来，晓得他们夫妻有话要讲，一个守了中屋，一个把外头守门的淮香打发了，自己守着。

臻璇端着茶盏没有喝，指腹有一下没一下摩着杯沿。

夏颐卿见她如此，知道她又在想事情了，出声唤她：“七娘，少费些心神。”

臻璇听见声音，扭头看向夏颐卿。笑道：“也没费什么心神。”

刚说完，见他目光关切，眼底映出的容颜显然带了几分勉强，臻璇笑容不由淡了。夏颐卿若要知道，明日里叫了人一问就全清楚了。与其这会儿打马虎眼，不如全说了，也听一听夏颐卿的意思。

想到这儿，臻璇把桃绫在钱湖寺事体和今天钱溢鸣上门赔罪都一一说了。

“他还是想娶桃绫，下午时两方话都没说死。”臻璇说到这儿顿了顿，迟疑着道，“我知道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对一个丫鬟来说，这真的是个好去处。但我就是担心钱家乌烟瘴气桃绫会吃亏，也怕钱溢鸣待她不好。”

“往后的事，自个儿都说不准，又如何去断言别人的事。”夏颐卿劝道，“这就跟做买卖一样。事事都有风险，没有包赚不赔的道理。”

“道理我清楚，就是下不了决断。”臻璇自嘲地笑了笑，“我原本就不是一个当机立断的人，碰到身边的人的事情，越发优柔寡断了。”

夏颐卿伸出手，从臻璇手中接过茶盏放到一边。在她的些许惊讶之中，将她揽到怀中：“听长辈们说起过，怀了孕的人格外犹豫。”

这话全是宽慰，臻璇听了，不禁笑了：“那二爷与我出出主意？”

夏颐卿没有立刻回答，那是臻璇的丫鬟。他轻易不愿去左右。只是今日在书房见臻璇和桃绫那副样子，晓得她们主仆情深，怕臻璇操心费神，这才把这事提来说。

“你要真舍不得想留桃绫在身边，就只能让她做个管事娘子了。到时候配一个寻常小厮。才能继续在屋里做事。”感觉到怀中臻璇的身子僵了僵，他安抚地拍了拍，既然开口了就要把事情说明白，“若想叫她日子过得宽裕些，嫁一个有些实权的管事，就不能再在身边了。就跟执棋的娘一样。”

就跟执棋的娘一样。

臻璇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她知道夏颐卿说的是对的。

要是想让桃绫一直在屋里做事，那就只能配一个普通的小厮，也许是家生子，也许是外头买进来的，那个人在府里的男仆之中，能力和权利都不出挑，不过是一个老实可靠而已，过日子的银钱基本都要靠桃绫的月俸和赏钱。

而嫁一个能撑得起家的男人，在前院里有些能耐深受主子信赖的，桃绫就不能在后院主子屋里当差了。

这是规矩。

执棋的娘深受郑氏器重和信赖，一家子吃穿用度在夏家仆从之中都属于上乘，但她就只能陪郑氏说说话，而不能掌事了。

臻璇问自己，她是要桃绫走哪一种路？

而这路子与嫁去钱家最大的不同是身份。

即便臻璇能给桃绫脱了奴籍，若嫁的还是一个奴才，又有何用？将来桃绫的孩子也依旧在府里做事吗？

便是开了恩让这孩子有个别的出路，他走的路也不会比作为钱家儿女出生走得平顺。

臻璇想让桃绫过的更好……

郑老太太的话绕在心头，臻璇细细说与了夏颐卿听。

夏颐卿捏着臻璇的手，笑着道：“我会与景卿说一声。”

在钱溢鸣答复之前，这事也就按下了。

之后的几日，桃绫满腹心事，臻璇知道事情不定，结症就消不去，便没有多劝。

等夏湖卿帮夏景卿传了话进来，臻璇才一点点下定了决心。

钱溢鸣不是一个糊涂人，他也心知迟早会分家，只是这分家之言，在叔伯提出来之前，他一个后辈不能贸然开口。他母亲的嫁妆这些年耗费了一些，但大部分都还在，钱家该归他父亲的那些，物什不好说了，地契田契都抓在他手中，这也是这些年叔伯对他投鼠忌器，彼此猜忌，就怕谁做了螳螂反叫别人做了黄雀的主要因由。

而对于桃绫的保证，钱溢鸣只说了一样，他的父亲当初会与族中交恶，最重要的一样就是不愿意抬妾。他那时虽然小，但父母相处的模样依旧记在心里，他羡慕，也要效仿。

这些话，钱溢鸣说与夏景卿，夏景卿转告夏湖卿，夏湖卿再告诉臻璇和夏颐卿，只到这里为止，人人都咽到肚子里去，钱家里头的纷争不与他人提一句。

夏景卿曾说过，钱溢鸣为人君子、重诺。

世上没有包赚不赔的买卖，臻璇愿意尝试一把。

夏湖卿说完就走了，臻璇叫了桃绫进来，又叫挽琴守在外头。

叫桃绫在身边坐下，臻璇抬手理了理桃绫的刘海：“嫁过去吧。”

桃绫一怔，垂着眼道：“不能留在府里吗？”

“不是不能。”臻璇叹息，把自己的想法一点一点说与桃绫听。

桃绫没有插嘴，等臻璇说完，她才缓缓道：“奴婢都知道，奶奶是为了奴婢好，去了钱家，奴婢是成了主子了，以后生了孩子，也有盼头，不用再做伺候人的活计……”

臻璇随着桃绫的话，不时微微点头。

桃绫越说心里越堵，她扑在榻子上，哭着道：“但奴婢就是舍不得，不能日日见到奶奶，不能陪着奶奶到老，吃穿用度都不能再替奶奶操心，每天都会空荡荡的。”

臻璇被桃绫一番话说得嗓子发酸，眼中含着泪，哑声道：“成了别人家媳妇，要操很多现在不用操的心，会慢慢习惯的。”

眼泪落下，滴在了桃绫的手背上。

反应过来那是臻璇的眼泪，桃绫赶紧爬起身，抹了一把眼睛：“奶奶，当心身子，奴婢去打水来。”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把泪水逼回去：“这事就这么定了吧。”

桃绫咬着下唇，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傻傻站在那儿。

挽琴端了水进来，桃绫替臻璇净面，随后便退了出去。

在外间时虽然没听见什么，但看桃绫和臻璇各自神情，挽琴能猜到臻璇的答复。

“奶奶，”挽琴一面替臻璇扶了扶发髻上的簪子，一面道，“奴婢猜的，桃绫与奶奶说过会一直伺候奶奶，现在却要出府去做主子，她是不是觉得这是背叛了奶奶，失言了呢？”

臻璇闻言叹息，与挽琴道：“是我要她去的，怎么会是背叛呢。你帮我劝劝她吧。”

桃绫回了自己的屋子，杏绫不在，她关上了门，坐在桌边支着下巴想心事。

外头有人轻轻敲门，桃绫收拾了下心情，过去开了。

见是挽琴，她侧开身子，让挽琴进来。

“奶奶要我劝劝你。”

桃绫笑得有些勉强：“我知道这事很奇怪的，换了别人，早就兴高采烈地答应了，偏就我不肯。我伺候惯了，每日里想的都是奶奶的事，奶奶要我过上好日子，我也想奶奶能更好些，别人伺候我总是不安心。”

挽琴带上了门，拉着桃绫坐下：“但你要是不松口，奶奶一直挂心这事，不是不好吗？”

桃绫没有回答，反而问起了挽琴：“如果哪一天，奶奶也要把你嫁出去做主子呢？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挽琴诧异地看着桃绫，见她一本正经模样，知道这话不是开玩笑，而是桃绫彷徨着想要别人的答案。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的主子还是未嫁入莫家的林小姐，林家远迁入京，及笄之年的林小姐卖了从小服侍的挽琴，那时她曾说过，挽琴，你不是一辈子做丫鬟的命，与其你做了姨娘，我们彼此猜忌，不如卖了你，将来想起也能记得彼此好处。

这句话，李老太太也同她说过，不是一辈子做丫鬟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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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章 惊喜（七）

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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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琴一直想着，她怎么就不能是做丫鬟的命呢？

她是丫鬟生的，生下来也做了丫鬟，她从没有想过要去改变什么。

做通房做姨娘她不愿意，臻璇也没那个心思，若要她走那样的路子，她情愿在李老太太身边伺候一辈子，起码一身轻松不会惹出一堆事体来。

至于去做一个正经主子……

更是从来也没有想过的事体了。

挽琴笑着摇了摇头，与桃绫道：“你莫痴想了，有几个爷能像钱五爷一样拿得了主意，能娶一个丫鬟做正房？”

桃绫不肯收这么一个答案，喃喃道：“我们做丫鬟的，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了，无论好坏，我都不应该有什么想法。奶奶是疼我，才会顾及我的想法。我知道这么下去，是我恃宠而骄，不知好歹了。钱五爷要是好，是我的福气，要是不好，我也不会怪奶奶。我没想过要去攀高枝，只是不能叫奶奶再为**心了。”

桃绫说得句句都是实在话。

挽琴也是做了多年的丫鬟，主子的话是天，她一直明白。只要主子下定了决心，她就不应该再去申辩去抗争，当年她一言不发被卖出了林府，是知道这是做丫鬟的本分。

“我知道你放心不下奶奶，要不然也不会举棋不定。”挽琴看着桃绫的眼睛，认真道，“我不敢百分之百答应你什么，但我会尽力留在府里，一直在奶奶身边伺候。”

桃绫听了这话。之前在臻璇屋里强收起来的泪水再也压不住了，她手掌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是不放心。

执棋、执画是夏颐卿的丫鬟，与她们几个从裴家跟过来的丫鬟是不同的。

挽墨性子直。杏绫脾气好，忠心是没问题的，但处事不够圆滑，心眼不够细腻。

谁都比不过挽琴，在这些事情上头，桃绫自认她也比不过挽琴。

若她离开了，挽琴以后也不在臻璇身边，那她怎么能安心呢。

桃绫拉着挽琴的衣袖，哭着道：“我不是要以此束缚你。”

挽琴叹了一口气，掏出帕子递给桃绫：“我晓得的。就像奶奶也从不愿束缚你一样。”

桃绫捏着帕子，再也压不住心中情绪，俯身趴在桌上痛哭。

挽琴拍着桃绫的背，这样哭出来了，就不会在积在心里了。

知道桃绫答应了。臻璇点了点头，后头的事要一样样准备起来。

原本想着即便是定下了，这办喜事也不用很着急，等她出了月子再选日子也不迟。

钱溢鸣那儿却是急切的，等钱家知道他要娶一个丫鬟的时候，叔伯们最初并不会反对，反而会表面上帮着张罗。在背地里暗自高兴，但等他们反应过来，去四处打探之后，若得知新娘子并不是一个好拿捏的丫鬟时，恐怕事情就会有起伏。

夜长梦多，钱溢鸣想尽量少些风险。

商量来商量去。订在了八月二十二。

如此算来，也就三个月光景。

桃绫要准备嫁妆，被臻璇赶回去关在房里做女红。

挽琴拿着钱溢鸣的聘礼单子念与臻璇听，外头淮香报了一声，说是湘翮来了。

湘翮笑意盈盈问了安：“大姑老太太前几日刚送了蜜饯来。除了甜口的，还有一小罐略带点酸的，老祖宗叫奴婢送来给奶奶尝尝。”

挽琴接了小罐子过去，打开之后闻着倒是挺香的，她夹了一颗给了臻璇。

入口最初的感觉便是酸，臻璇皱了皱眉头，没有吐出来，等那股子酸劲过了之后，便有了些甘甜回味。

臻璇笑着与湘翮道：“好吃是好吃，怕多吃了倒牙。”

湘翮闻言也笑了，瞥见桌上的聘礼单子，她挑眉道：“都说奶奶屋里要办喜事，原来是真的呀。”

“是桃绫，过几个月就放出去了。”

臻璇说完，就见湘翮眸子一暗，她一时没明白过来，再看一眼，湘翮面上又是满满笑容，再瞧不出其他。

“姑娘与挽琴一样年纪吧？”臻璇猜了个可能，试探着问道。

湘翮扭头去看挽琴，见她也看过来，便道：“奴婢刚好二十，秋日里生的。”

挽琴收了蜜饯罐子，道：“奴婢是正月里生的。”

湘翮心里一怔，她知道桃绫还没有满二十，臻璇这里放人竟不是从最大的那个开始放的，还是她留着挽琴另有打算？

目光落在臻璇还未显怀的肚子上，若是要叫夏颐卿收房，这个时机是正好的，可在湘翮看起来，臻璇没有露出一丁点那样的意思。那她为何没有嫁挽琴出去，还是已经替挽琴另外寻好了路子？

虽然天一院里没有明说过，但家中都有传言，桃绫是要以自由身嫁出去的，而且是好人家。

湘翮原还有些怀疑，可一看那规矩体面的单子模样，也能猜出是不愁吃穿的殷实人家，她有些失落，低声道：“奶奶待底下人真好，桃绫是个有福气的。”

话一出口，湘翮就反应了过来，赶紧岔开了话。

老祖宗跟前还要湘翮伺候，她没有多坐，又说了几句便回去复命了。

等挽琴送了她回来，臻璇小声问她道：“老祖宗那儿是不是许久没放过人了？”

挽琴一听这话，神情谨慎，道：“是放过的，到了十七八岁就放出去，只有湘翮和采翮，十五岁做了一等，另几个都换了两三波了，就她们两个还留在身边。直到采翮出了事，才提了怡翮上来。”

怡翮还小。湘翮的年纪却说不得小了。

其他人都放了，只湘翮和采翮伺候了那么些年，还没有一丁点要放出去的征兆，也难怪采翮对杜越娘又恨又怨。而她心中对于老祖宗大概也有怨言的。

湘翮呢，是不是也在琢磨着将来？照常理来说，湘翮这个岁数，再两三年，怎么说也要放了，可偏偏老祖宗没半点口风透出来，叫人看不透。

同样是二十，湘翮和挽琴又是截然不同的情况。

臻璇刚进门，又是嫡长孙媳妇，而老祖宗到底年岁大了。这两年还算硬朗，但之前曾经病入膏肓过，也不知道过两年会如何。

要是老祖宗病倒之前还未安排个去处给湘翮，真等的到了那么一天，谁再给湘翮做主？不是胡乱指一个。就是要她做了姑子与老祖宗诵经。

也难怪看到桃绫要嫁人了，湘翮会是这么一副神情。

杏绫从外头进来，手中捧着一个木盒子。

这是罗兴清捣鼓出来的东西。

上一回的香露，陈妈妈一万个不放心，拿去试了之后并无不妥，屋里丫鬟们才跟着用了，清新味道叫人欢喜。

罗兴清知道做成了。也是高兴，把配方的册子递进来给臻璇过了目。

臻璇挑了几样简单又好闻的叫罗兴清去试，全当个乐子，今日做得了一些送来了。

打开了盒子，里头放了三种不同的香露，两个胭脂。一盒香粉。

杏绫当着臻璇的面试了试，瞧着都不错。

臻璇每一种东西选了一样，吩咐杏绫道：“过几日三小姐及笄，这几样装一份送去。”

夏湖卿的生辰是五月二十九，与郑老太太的六月初六隔了不到十日。往常都是简单办的，今年因是及笄，郑氏格外重视。

及笄礼成之后，郑氏上上下下打量着庶女，笑着道：“不服老不行了，颐卿刚出生时就比个枕儿大不了多少，如今都快当爹了，湖卿小时候玉雕的一样，一转眼呀，都是大姑娘了。”

郑老太太笑着呸了一声：“你叫哪门子老，你把我和老祖宗做妖怪了吗？”

郑氏连连讨饶，道着“不敢”，少不得席间自罚三杯。

作为夏湖卿生母的温姨娘笑着坐在一旁，目光不曾离开夏湖卿。

就像郑氏说得一样，夏湖卿呱呱坠地的样子还在眼前，现在就已经是这个岁数了，说亲的事情温姨娘插手不上，不过以郑老太太和郑氏对夏湖卿的喜爱，应当是要千挑万选一番了。

等过了郑老太太的生辰，夏颐卿越发忙碌起来了。

从京城回来之后，夏颐卿就不空闲，但每日晚饭都会在听风苑里用，这几日却是常常晚归。

夏颐卿的生意，臻璇只了解一部分，关于皇家的买卖，不是她能随口问的，便一直都没有打听过。

小厨房里炖了汤，本是给夏颐卿做宵夜准备的，不想臻璇刚从郑老太太那儿回来，夏颐卿便到了。

“二爷吃过了吗？”臻璇笑着问他。

夏颐卿换了身衣服，在桌边坐下：“还空着肚子呢。”

臻璇便吩咐人去小厨房。

汤是现成的，先送上来暖了胃，小厨房里一阵忙碌，赶了几道热菜出来送到了正房。

臻璇陪着用了几筷子。

等夏颐卿撤了桌，他把里头伺候的人都打发了出去。

臻璇不明所以，疑惑地看向夏颐卿。

夏颐卿让她在身边坐下，轻声道：“何家的事情有消息了。”

上一回与夏颐卿说过何家表小姐要来甬州之后，他就去打探了消息。只是何老太太的娘家与甬州有些距离，一来一去，又是陌生地方，费了些工夫才打听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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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章 辛密（一）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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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芯跳火，室内安静。

臻璇抬了眼帘，夏颐卿神色郑重，又是把丫鬟都打发了出去，恐怕何家的事情就跟之前猜测过的差不多，是见不了人的事。

夏颐卿的声音不重，他从何家的发家说起。

何家在甬州南面的明安城，城外沿海，内里水路发达，连着大江南北。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明安人都指着水运生活。

何家祖上是跑船运的，靠几代累积了资本，到了何老太太的父亲手上时，几只大货船跑商，也有海船作海运生日，日子越发富足了。

这位何家老祖宗爷不简单，生了四个儿子三个女儿，二儿子与小女儿是庶出，余下的都是嫡妻所生。何老太太是次女，却是比儿子们都受宠爱。

只因何老太太出生的那一年，是何家生意蒸蒸日上的年份，而随着何老太太一日一日长大，何家的生意也翻了好几翻，她被老祖宗爷视作福星。

何老太太上头两个哥哥，与她相差了快十年，因着父亲宠爱幼妹，他们自然也跟着捧她在手心里。

何家有了钱，何家这位老祖宗爷又是乐善好施、为人豁达之人，由于生意原因，结识的人三教九流都有，他在明安城里也就越发吃得开了。

何老太太还不满十岁的时候，大哥就娶了明安城里钱庄老板的女儿，门当户对。

若是何家老祖宗爷没有遭遇变故，何家怕是会顺风顺水在明安城里过下去。

明安城在四十多年前闹过倭寇。

何家老祖宗爷把家眷沿着水路迁到了明安城外三天路程的别庄里，他放心不下那些吃水深进不了内陆的海船，自己留在城中看守。

倭寇可不是小事，也不知是哪个眼红透了何家的底。何家大宅叫倭寇几乎搬了个空，又瞧上那些海船，抢走了好几艘。

何家老祖宗爷反抗不成，反倒是伤了身子。瘸了腿。

等朝廷把倭寇赶了出去，明安城里一片狼藉，何家元气大伤，亏得不少东西在乱起来之前就换了现银搬去了别庄，倒也不是穷困潦倒。

何家老祖宗爷想靠着还剩下来的资本，再拼一拼，把家业赚回来，可一来身子大不如前，二来整个明安城都没有了商业之城该有的活力，何家一年不如一年。

等老祖宗爷病故之后。三个女儿陆续远嫁，四个儿子把家分了。

这些事在明安城都不是辛密，城中老人说起当年永明河畔的何家都能说出几段故事来。

而何老太太出嫁四十余年，自然不会因为当年那些往事而气得病倒在床。

何家的辛密事是三月里刚刚过世的何老太太的三哥。

那位何家三老太爷娶的是明安城城中的一个商人女儿，姓钱。家中做的是百货生意，因着明安城独特的水路条件，不仅南北货物都有，还有不少西贝货。

何钱氏嫁入何家之后三年无所出，她心急如焚，便又让何三老太爷抬了庶妹做妾，姐妹两人的肚子都没有动静。为了有个儿子。何三老太爷前后又是买了妾，又典了一个生养过的妾回来，还是没有哪个怀了孕。

这下不用别人说，何三老太爷也知道问题在哪里了。

再是不甘心，为了香火存继，他只能选择过继一个儿子来。

他嫡亲的另三个兄弟。子嗣运也不强，女儿好几个，儿子每家就一个，何三老太爷没法子，只能从何家老祖宗爷的几个兄弟的子孙里挑一个。

挑来挑去。最后挑中了一个。

也许是知道自己的将来都押在这个过继来的儿子身上了，何三老太爷从小就宠着护着，有求必应，就怕儿子一个不高兴就不认他这个老子了。

何钱氏更是事事都依着儿子，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出口。

等儿子成了年，又给挑了一个出了名好生养的人家的闺女，抬了进来。

事情到了这儿，倒也是不错的，直到何三老太爷在去年伤了腰躺在了床上。

何老太太知道了这个消息，自然是担忧的，可惜年前她也在病中，等能下床了也已经入了腊月，便搁下了探望的事情，想着出了正月天气略转暖了，再去也不迟。

三月里何老太太的大哥捎了信来，说是何三老太爷怕是要不好了，何老太太大惊，虽说是伤了腰，但也就是要躺着养，怎么突然之间就危及了性命？

何老太太坐不住了，急匆匆赶去了明安城。

她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等她到的时候，棺椁已经盖了盖，她甚至没有见到何三老太爷最后一面。

何老太太大受打击，而最叫她想不到的事，她的大哥、二哥大闹灵堂，他们怀疑何三老太爷的死因。

何老太太不明所以，拉着大嫂问了经过，却听到了一个她根本想不到的消息。

何三老太爷很可能是被何钱氏、儿子、儿媳妇活生生饿死的。

年节里，原本该是做弟弟的去给哥哥们拜年，只是何三老太爷躺在床上，何大老太爷与二老太爷便结伴来看他。那时候，何三老太爷屋里只一个刚留头的小丫鬟伺候，整个人皮包了骨头，见了两位兄长老泪纵横，只说了一句“饿”。

何大老太爷惊讶不已，叫了侄子来问，却得了一个“老父病中，大夫说不宜多吃”的答案，何二老太爷从随身带着的点心里拿了些出来，何三老太爷狼吞虎咽。

若是还未分家，何大老太爷完全可以替弟弟做了主，只是何家分家了几十年，他虽是长辈也插不上手，只能板着脸训了侄子几句。

两位老太爷隔三差五过去看看，却是经常以各种理由被挡了出来，他们觉得不妙，便写信给了远嫁的姐妹与迁离明安城的四老太爷，想要一块得一个法子出来。

没想到人还未聚齐，何三老太爷就过世了，还早早盖上了棺椁，不叫人看其中。

何老太太听了这话，气得差点背过去，冲过去质问何钱氏，何钱氏抹着眼泪什么都不肯承认，何老太太要与何钱氏动手，被她大嫂拖开了。

何家兄弟姐妹在气头上时，想过以一个“孝”字状告那过继来的儿子，等静下来想了想，也只能做了罢。

即便是开棺验尸证实了何三老太爷是被饿死的，又能如何？

何家要成了明安城里的笑话了。

过继来的儿子饿死了老子，而且还不是吃不起饭要卖儿卖女的穷苦人家，是当年明安首富的何家！即便是受了灾分了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何家人并不愁吃穿。

这种稀罕事，明安城里几十年难得一闻，怎么能不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继子名声臭了，何大老太爷与二老太爷一家还要在明安城里过日子的，岂能不要些脸面？

只能忿忿，过继来的儿子比不得亲生的，养不亲的白眼狼，反正如今那个家里剩下的人里头，一个不替丈夫想法子的何钱氏，一个狼心狗肺的继子，一个恶毒媳妇，都算不得他们的至亲血脉，以后再不认这一门亲戚！

哑巴吃黄连，何老太太的脾气自然是受不了的，不能告官，无处喊冤，只能去和何钱氏大闹了一场。

何钱氏软弱脾气，被何老太太骂得半句口还不得，泪眼汪汪。

棋逢对手才有的闹腾，何钱氏这般模样，何老太太也没了再战的心情，鸣鼓收兵，只留了何钱氏一句：“你由着他饿死三哥，将来呢？你也不过是一样的下场。”

何老太太从明安城里回来，肚子里还积着一团火无处发泄，只是这件事她发作不得，还要叫身边的人闭紧了嘴，不许吐露一个字。

何家这种丑闻，叫她这个出嫁多年的人都跟着要叫人看笑话。

在这个家里，何老太太一直觉得低了郑老太太一头，要是再叫人知道了何家的变故，与书香传家人才辈出的郑家一比，越发要抬不起头来了。

何老太太气恼这些，这才会一病不起。

臻璇听夏颐卿说完何家的这些事，诧异惊讶已经不能够表达她的心情。

这种事，闻所未闻，要叫她猜，猜上一年都不会想到这头上去。

臻璇咋舌道：“也难怪二叔祖母咽不下这口气。”

“传回来的消息里有一样，在何家兄弟姐妹之中，二叔祖母与她三哥年纪相仿，感情极好。”夏颐卿添了一句。

臻璇心底叹气，她不喜欢何老太太的做派是一回事，但就事论事，何老太太是大受了打击的。

杨氏之前提及的事体里头，何老太太的身体是一方面，另一个重要的消息是马上要到甬州来的何家表小姐。

她究竟是哪家的小姐？

臻璇开口询问了夏颐卿。

夏颐卿听了这个，微拧了眉头：“是何家四老太爷的嫡出孙女。”

臻璇挑眉。

在他们的推断里，何老太太想以冲喜之名把这个表小姐配给夏苏卿。

何老太太不喜夏苏卿，怎么会配一个嫡出的孙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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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章 辛密（二）

反常即为妖。

臻璇把夏颐卿说的事体来回一琢磨，察觉到一个问题：“不是说是从明安城过来吗？何家四老太爷远迁已久，他家的孙女怎么会在明安城里？”

“你这耳朵倒是尖。”夏颐卿睨了臻璇一眼，眼底有了些笑意，解释道，“听说是跟了何家四老太爷到了明安城的。”

这么个情况，臻璇越发不理解了。

明明知道何三老太爷要不行了，何四老太爷少不得日夜兼程赶路，这种时候怎么会带上自己的孙女一道出行？

便是路上要有人伺候着，带上儿子、孙子并男仆，再带两个活络的丫鬟，也比带上孙女方便些。

总不会是格外受宠的孙女吧？

若是如此，何四老太爷怎么舍得她给何老太太算计去，这门亲事定然是告吹的。

臻璇把这想法与夏颐卿说了。

“她不是在明安城里长大的，又是内宅女眷，一时三刻打听不清楚许多。只知道，不是何四老太爷带她去明安城的，是她自己去的，跟在了后头。”

自己去的？

能不顾长辈意思，这般大胆行事，只怕还会有别的出格的事情，要说会有把柄落在何老太太手上，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这位行事乖张的表小姐年纪不小，已经十六岁了。照常理，应当是许了人家的年纪，怎么还往明安城去？

何家表小姐的事还需时间去打听。

可算上一算，她到甬州的日子大约就是这个月里，时间并不是很多。

臻璇知道这事急不来，也按捺住心思，等着后续的消息。

深夜里，臻璇睡得并不踏实。

不晓得是不是怀孕的原因，她觉得今年热得比往年早了许多，睡到半夜里就泌了一层薄汗。

怕她休息不好，天一院里早早用上了冰块。放在屋里四周角落，又碍着她是孕妇，不能太冷，不时调整数量。

夏颐卿依旧早出晚归。臻璇夜里等得迟，白天就犯困了，下午少不得睡上一会。

执画坐在床边替臻璇打扇，蒲扇比不得绢制画了花草侍女的扇儿精致，胜在风大凉爽。

外头知了阵阵，打破一室安逸，一阵响过了一阵。臻璇睡得不安稳，执画手上未停，眉头却皱了起来。

臻璇翻了个身，闭着眼和执画说话：“都到这个月份了。吵些也是正常的，再过半个月，连夜里都要热闹起来了。”

执画明白这个道理，等入夜响起了蝈蝈、蛐蛐，还是一些连名儿都叫不出的虫子的叫声。等天亮都不会消停的。执画轻声应道：“奶奶且忍一忍吧。”

臻璇点了头：“也是没法子的事。”

隔了几日，下午时竟出其安静了下来。

臻璇睡醒时觉得奇怪，开口问了执画：“今儿个倒是奇怪，一点儿知了的声音都没听见，明明还是这么大的日头。”

执画弯着眼儿，手上摇扇的动作快了些，笑着道：“是二爷吩咐了。叫人捉了那些恼人的虫子，这会儿我们天一院里，一个知了都没有了。”

臻璇一怔，翻过身去，背对着执画，跟着笑了。

下午睡得好些了。臻璇也有了些精神。

陈妈妈依着季氏的吩咐，每隔十天回去一趟裴家，与李老太太和她说一说臻璇的身子。

她刚回到天一院，热出了一身汗，回屋里换了身衣服就往正屋里来了。

臻璇刚起来。请了陈妈妈坐下，一面梳头一面听着。

陈妈妈说了庆安堂里的情况，又说起了裴家旁的事体。

臻琪与傅四爷的喜事定在了八月，看着是急切了些，其实倒也不匆忙。这两人亲事定得早，该准备的两家人这些年都备下了，况且傅四爷成了亲之后还要进京述职，不能再耽搁了。

季家那里，季氏应当是把周氏的心思原原本本都转告给了金氏听，金氏考虑再三，点头应了这门亲事。只不过上头臻徐亲事未办，臻律婚期未定，郁琮也不着急嫁进来。

臻璇听了这话，不由想起了那一年潋滟湖畔，周氏早早打了算盘，如今算是了了一桩心愿了。而对金氏来说，把庶女嫁到知根知底的裴家，也是不错的选择。

而臻徐的婚期定下来了，两家商量下来，想在年前就叫九娘上了轿，也好给后头的十娘余下些时间。因此，四老爷与沈氏、林姨娘这个月里就要出发去延岭。

这三位日日盼夜夜盼，总算迎来了这么一天，行礼早早就收拾好了，只等到了日子出门。

臻璇问了出发的正日子，她自己是没有坐稳胎不能出门去，但少不得要叫人去送一送，添上些彩礼。

与陈妈妈商量了一番，由她和杏绫带了礼物送到了沈氏手上。

六月二十一，宜出行的日子。

四老爷带着沈氏给三老太爷磕了头，这一趟去延岭，他们是要与臻徐常住了，何时会再回甬州一时也说不得准数，也不晓得下一回能不能见到身体健硕的老父。

一想到臻徐有这般出息，三老太爷背着贾老太太帮了不少，又亲自替臻徐订了亲事，四老爷不由含了泪。

对于庶子以及庶子所出的孙子，三老太爷说不得费尽心思，总归也说不得亏欠，而且四老爷的姨娘安氏已经去世十多年了，即便是在世前，为了早夭的幼子，安姨娘缠绵病榻十余年，与三老太爷的情分淡了许多。

三老太爷没有转过身来，一直看着自己的戏文，背身冲他们夫妻挥了挥手。

流兰在一旁替三老太爷剥着瓜子仁，抬眼一看，老人的眼角隐有泪光，她去看那戏子依依呀呀唱得戏文，撇了撇嘴，心道：当真是出感人的戏了。

碍着规矩，他们少不得要再去贾老太太跟前。

事已至此，贾老太太也没了其他法子，冷言冷语讽刺了庶子一顿，便放了行。

在六月二十五的时候，那一位何家表小姐到了甬州，与一个婆子两个丫鬟一道，住进了屏翠园。

臻璇自是无需去接她，到夜里去了听风苑，听夏湖卿说起了一两句。

夏湖卿凑在臻璇耳边，轻声道：“表姐冷冰冰的，瞧着不好处呢。”

臻璇问了一句：“对谁都是冷冰冰的？”

“恩。”夏湖卿点头道，“大哥哥与三哥哥一道回来，她连行礼都是懒懒的。”

这么看来，这位表小姐还不知道何老太太的打算，若不然，见了夏苏卿，不管是满意也好不满意也罢，总归会有所不同。

臻璇附耳与夏湖卿道：“不好处便不好处吧，她住在屏翠园里，有六妹妹陪着，无事也不会到我们这儿来。”

这话夏湖卿听得有理，抿唇笑了。

谁知这事臻璇却是料错了，这位表小姐第二日上午便来了天一院。

听着丫鬟报了，臻璇也有些吃惊，去长生居或者听风苑里磕头，都还说得过去，突然跑来了天一院，是哪门子道理？

只是人来了，总归不好拦在外头，臻璇便叫执棋去迎了进来。

等人在跟前站定了，臻璇抬眼看去，何小姐身材高挑，曲线妖娆，一张瓜子脸，眉心一颗红痣，添了别样风情。人倒是个美人，只是她的眼神里透着高傲和轻蔑，叫人十分不喜。

臻璇没有起身，坐着等何小姐行礼。

何小姐却一屁股在一旁的榻子上坐下，看着执棋道：“走了这么一段路，出了一身汗，我渴了。”

臻璇斜斜瞟了何小姐一眼，这人竟是这般无理，比夏湖卿形容得还要过分了些。看她这态度，到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执画瞪大了眼睛，只是臻璇面不改色，她一个做丫鬟的顶撞不得，只能看着执棋去倒了水。

接过茶盏，何小姐咕咚咕咚一口子喝完，呷着嘴道：“怎么还有人喝白水？一点味儿都没有。这般不讲究。”

“我这儿倒是有别的茶，怕表小姐喝不惯呢。”臻璇心中愈发不喜，冲执画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去倒自己喝的那种。

执画会意，给何小姐倒了一盏，扯了唇角笑道：“表小姐试试这一种，我们奶奶喜欢喝这种。”

何小姐来得突然，想来臻璇也没个准备，不会在屋里为她另备了东西，这一种定然是屋里人常用的，何小姐不疑有他，端起来就喝，一口下去就噗得喷了出来，执画躲得急，这才没有赃了衣服。

何小姐涨红了脸，瞪着臻璇吼了一声：“这是什么东西？”

“猜到你喝不惯呢，所以丫鬟们最初倒了白水与你。这个是我近来喜酸，叫她们弄的。”臻璇一副没看出何小姐火气的模样，淡淡道。

臻璇倒也没骗人，这确实是她喝的，只是她喝的时候会冲兑一些白水，味道没有这么重，因此屋里两种东西都有。

何小姐跑来天一院里摆姿态，臻璇怎能没个想法，一杯茶做了下马威，即便何小姐到处嚷嚷了去，也怪不到谁头上。执画这么做，甚是合她心意。

何小姐知道臻璇有孕在身，孕妇口味奇怪她是有所听闻的，臻璇这番话她一时也反驳不出什么，只能咬牙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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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里的小狗还没有学会定点拉屎，96今天踩到了狗屎不自知，一圈走下来，公司里外地上都一塌糊涂，心好累，抱头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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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章 辛密（三）

臻璇让人重新添了茶水，道：“这都要入七月了，便是上午，日头也大，表小姐怎么一路就走了过来，想要过来，坐了小车亦或是软轿，不是舒服一些？”

何小姐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

来天一院里，她没有惊动其他人，她又不是来与臻璇认亲请安的，若叫别人知道了，她这一趟不是白来了吗？何小姐要瞒着人，自然也就无人替她安排软轿，只能一路走来。

她想了个托词，抬了眼帘扫了臻璇一眼：“听说夏家园子景致不错，就随便走走。”

臻璇心里明白，并不戳破。

叮叮几声，西洋钟作响。

臻璇看过去，已经到了午初了。

天一院里一般是午正摆饭，但执棋看臻璇与这何小姐几句对白，就晓得她无意与何小姐一道用饭。

执棋悄悄退了出来，吩咐了守在外头的麝月：“还是照常去厨房里领了饭菜，拿回来之后先在小厨房里温着，等表小姐走了再摆桌。姨娘那里正点儿送去，不要耽搁了。”

麝月听了吩咐，应了一声，自会安排好。

执棋又回到屋里，见何小姐的目光从打钟开始就一直落在西洋钟上，没有移开过。

这个西洋钟与何小姐从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明安城靠海，自有不少西洋货物漂洋过海而来，西洋钟这一种东西，并不少见。

何四老太爷迁离明安城多年，但他的父亲当年毕竟是明安城首富，便是越了平民百姓规制的东西，家里都偷藏了几样，何况是摆些西洋货呢。

分家的时候，家里古董、书画、金银器具是分了，何四老太爷也分到不少西洋物件，其中便有西洋钟。

迁往内陆商业并不发达的宿水城。这些日常生活里不常见的东西就稀罕起来了。

何四老太爷把西洋钟放在了自己的屋子里，何小姐打小喜欢这些新奇玩意，眼红得紧，当这是顶顶值钱的东西。

等她这回偷偷跟了何四老太爷到了明安城。见识了城中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西洋钟之后，她还是觉得自家的最好。那些店里摆放的西洋钟，无论是模样做工都差了不是一点半点，要说好的，也只有何大老太爷家中收藏的那一个了。

昨日何小姐到了夏家，就见何老太太屋里有一个，她心道也是寻常，这位老太太可是祖宗爷的心头肉，给的嫁妆定然是什么好东西都有了。

等她去过了长生居，见到屋里也摆了一个模样好看精细的西洋钟的时候。她心里不由想着，夏家有钱，何老太太当真没有骗她。

而臻璇的这一个，表盘缀了宝石，那表针闪闪的。怕是纯金的，晃了何小姐的眼睛，而那清亮声音在耳边回荡，久久不去。

何小姐羡慕，更是嫉妒，她不再看着西洋钟，而是打量起了屋里其他的摆设。顽石她看不懂，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玉如意上头。

玉色剔透，雕工精致。

她昨日在长生居里也不曾见过能与这两柄玉如意媲美的东西。

脑海里不由冒出了一个主意。

“听闻表嫂是官家出身，想来在闺中的时候，家教甚严，极重规矩的吧？”何小姐说到这里突然笑了起来。甚至自我贬低了一句，“与我们这种商户人家不同的。”

臻璇一时不解何小姐想说什么，并不答话，只等她继续。

何小姐抬起手，指向了玉如意。

臻璇没有顺着何小姐的指尖看向玉如意。视线停在了她染了凤仙花的甲片上。

要臻璇来说，不去说她叫人不喜的眼神，何小姐的模样算漂亮的了，只是她有一样短处，便是肤色，她的皮肤一点也不白皙，透着黄气。为了遮“丑”，何小姐的脸上盖了不少粉，却越发显得假了。

何小姐注意了脸蛋，却忽略了双手，手显黄，她却偏偏染了橘色的凤仙花，这么一看，当真是宣扬了短处。

见臻璇盯着她的甲片看，何小姐还当是羡慕她染的颜色正，不由得意起来，语气越发压不住，全是讥讽：“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就留在了自己屋里，不是应该孝敬长辈吗？连我都知道，长辈没有的东西，自个儿绝对用不得。”

说完，何小姐盯着臻璇，想看她如何自圆其说。

何小姐等着看臻璇惭愧头痛的模样，不想对方反倒是笑了起来。

“表小姐有所不知，这两柄玉如意是皇上御赐的东西，是我出嫁时与我添妆的。御赐了这么金贵的嫁妆，便是长辈，也没有献上去的道理的。”臻璇说完玉如意，又说到了郑老太太那儿，“祖母屋里也有不少宫中赐下来的东西，有一些能赏了我们晚辈，有一些只能收在身边，便是搬去长生居也是不合规矩的。”

何小姐越听脸色越暗，咬着牙瞪着那两柄玉如意。

有所不知！

明着是在说她不晓得东西来历，暗里的意思不是她商家女不懂官家规矩、皇家规矩吗？

偏偏这之前还以自己出身商户却懂规矩来压臻璇，这没几句话，就让人全给顶了回来，怎么能叫她舒服。

见何小姐愤怒表情，臻璇更是不愿意与她多说，对方就是来寻事的，还不如早早打发了，省得费了自家时间。

臻璇端了茶，道：“眼瞅着都这个时辰了，我这儿呢，午饭都是厨房单独做的，孕妇吃的东西不太一样，不适合你一个闺阁姑娘用，我也就不留你了。屏翠园里还等着表小姐开饭吧？”

端茶送客，臻璇说得明白。

执画打了帘子要请何小姐出去。

何小姐全然一副没有听到的样子，就是不挪动。

执画看不上何小姐的做派，开口道：“表小姐请吧。”

这是明晃晃的赶人，何小姐火气蹭蹭蹭地往上窜，若就这么出去了，这一次交锋不是成了她的完败了吗？

顶着大日头走来天一院，是要见一见传闻里这个与她年纪一样却出身高人一等的表嫂，不是来给人下脸面的。

今天过来之前，何小姐就叫人在夏家仆从里打听了一圈。

选择仆从打听，何小姐有她的道理。

自傲如她，在面对长辈的时候也不敢过于放肆，总归要有些规矩模样才是，至于那些下人，她高兴就赏，不高兴就打，还要在这帮奴才跟前假惺惺吗？反正都是奴才，敢忤逆她，打死就行了。

打听了一圈，人人都说，二奶奶脾性好，易相处的，待人和气。

何小姐信以为真，早早过来叫板，却没讨到一点儿好处。

这个裴臻璇，竟然是在奴才跟前都惺惺作态的女人，把别人都诓骗了，底子里根本不是什么好货！

何小姐咬着银牙，便是要走，也要再刺上臻璇几句。

“亏你还是世家出身，懂得大户人家的规矩呢。明明自己有了身孕，也不替丈夫在屋里安排个人，把一个病得半死不活的姨娘摆在前头做样子。啧啧，这要是在我们宿水城，岂止是一个不贤惠呀。”

话音一落，臻璇还未表态，执棋与执画具是面色一凌，低下头去。

何小姐看在眼里，以为她们是在等那么一个机会，却被主母压在下头，心里都是不忿的。她眼底轻蔑之情溢于言表，对臻璇也对两个丫鬟。

臻璇也看到了，她的理解与何小姐全然相反，执棋与执画是被何小姐吓着了。

何小姐之前说话就颠三倒四，没有道理，但好歹还是一个女儿家能说的话，而现在这句，出格得没了边了。

好好一个小姐竟然能没脸没皮说出这种话来，还一脸的理所应当，真是前所未见。

偏偏说的东西还把执棋与执画牵扯了进去，要不是臻璇在屋里，执画怕是要不管什么主子丫鬟，先反驳回去了再说，宁愿事后领一顿打，也好过叫何小姐拖下了河。

“表小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们那儿是你们那儿，这儿可是甬州，怎么会一样呢？就好像我们甬州的小姐，闺中岂会议论表哥表嫂之间的事体。你这么直愣愣说了，大抵是你们那儿的规矩吧？”臻璇说完这些，冷眼看向何小姐，在她反驳之前，嗤笑道，“话又说回来，我屋里的事，与表小姐何干？你这闲事管得也太多了吧。”

何小姐猛然站了起来，指着臻璇，一个“你”字梗在嗓子里，半天说不下去。

臻璇冲执棋示意，叫她把何小姐送走。

执棋嘴上恭敬，说道：“奴婢送表小姐。”手上却是使了劲的，挽着何小姐往外头带。

执画见了，过来架住了另一侧，两人一块把气急败坏的何小姐“请”出了正屋。

外头候着与何小姐一块来的两个丫鬟，见了何小姐吃亏，赶忙上来：“两位姑娘这是什么道理！”

执画松开了何小姐，把她推到那两个丫鬟怀里，语气不善：“我还要问问你们两个，怎么伺候的表小姐。表小姐昨日刚到，今日你们就叫她顶着大太阳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下好了，中暍了，人也晕乎乎的胡言乱语。我这就去备了软榻，你们赶紧送表小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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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表小姐是96很少写的类型，是个不一样的神经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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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章 辛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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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个丫鬟是从宿水城跟了何小姐来的，自是晓得她的脾气，当下就猜到定是何小姐惹了臻璇不快，这才被送了出来。

这里到底是夏家不是何家，两人都不敢造次，扶了何小姐，劝她回去。

何小姐听执画说她中暑晕了头乱说话，气得扬手要打。

执画躲开了，脸上赔着笑：“表小姐当心，莫伤了手。就是中暍而已，我们甬州的杨梅烧酒对付中暍最有功效了，若是屏翠园里吃完了，奴婢去取了，一会叫人送过去。闻起来酒味重，可真的很灵的。”

这番话落在何小姐耳朵里，字字都是冷嘲热讽，执画的笑容越发可恶起来。

臻璇也好，执画也罢，瞧着都是笑脸，偏就是笑里藏刀口蜜腹剑的东西！如果不是那两个丫鬟拉着，何小姐定要扑过去撕烂了执画的脸，叫她再也笑不出来。

两个丫鬟心里不住叫苦，天一院里几个婆子和丫鬟都张望着看这边的动静，若何小姐再不知难而退，要折腾下去，吃亏的还不是她们三个人。

又是拉又是劝，几乎是说尽了好话，才把何小姐带出了天一院，上了外头的软榻。

执画见她们走远了，啐了一口。

执棋见了，少不得劝几句：“到底是主子，且忍忍。”

执画不以为然，往正屋方向看了一眼：“主子在屋里坐着呢，她一个表小姐，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要让执画来说，这便是一个“家风”，看何老太太行事，就知道这姓何的表小姐也不会是个循规蹈矩的，只是她知道自己是个丫鬟。何老太太再不对，也是夏何氏，是夏家的主子，与何小姐是不一样的。

等她们先后进了东次间。臻璇闭着眼躺在榻子上养神，挽琴守在一边。

单瞧臻璇神情，似乎气消了大半。

话又说回来，与何小姐置气着实没什么意思，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可一点也不值得。

到了下午，正是吃药的时候。

执棋去了小厨房取药，见执画也在里头，正打开了食厨角落的大罐子。

执棋眉头一拧，走过去道：“你还真拿这个？”

执画左手捧着一个小坛子，右手持一双格外细长的筷子。正从罐子里夹杨梅出来。那杨梅用烧酒浸透了，味道浓郁，执棋不喜那味道，捂了鼻子。

“既然说了要送一些给表小姐，怎么好食言呢。”执画装好了。又把罐子盖上，“也免得她以为我们天一院缺这么几颗杨梅呢。”

“你这分明是要气死表小姐。”执棋无奈道。

执画捧了坛子出了厨房，道：“她怎么想是她的事体。我先去与奶奶说一声。”

臻璇见执棋、执画先后进来，执画手中更有一个坛子，不解地看了一眼。

执画把院子里的事都交代了，又给臻璇看了坛子里装的杨梅。

臻璇不由失笑，执画这不肯吃一点亏的脾气。不仅是不喜欢自己吃亏，也不喜欢叫主子吃亏，倒是个有意思的。

没有阻止执画，臻璇点了点头，道：“一番心意，送去吧。”

执画闻言。高高兴兴地去了。

臻璇喝了药，回内室睡下了。

等她起来，执画已经回来了。

她报与臻璇道：“去屏翠园的时候，遇见了大奶奶。大奶奶知道奴婢是去送杨梅烧的，就使了个人领奴婢去了表小姐屋里。表小姐当时就砸了坛子。还叫六小姐看到了。”

何小姐当时会有什么样的态度，不用执画细说，臻璇也能猜到。

那副模样，定然是会传到杨氏耳朵里去的，杨氏如今和婆婆张氏管了二房的大小事，少不得要拘束着何小姐，不叫她在胡乱行事了。而何老太太躺在床上一副病重样子，也没法帮何小姐什么。

至于夏毓卿，她与臻璇和夏湖卿素有间隙，不晓得如何看待何小姐了。

何小姐上午与臻璇闹了个不愉快的事情，到傍晚时各处也都知道了。

郑老太太没有问臻璇，叫了执棋过去问话，执棋不敢欺瞒，一一说了。

郑老太太听完自是不满：“她也真是，自己常有失言也就算了，还领回来一个更加颠三倒四的。”

这是在说何老太太，便是廖妈妈，也不敢随意去接了这话。

臻璇歇过午觉，夜里就不觉得困了，坐在东次间里一面看书，一面等夏颐卿。

直到打过了二更，夏颐卿才回来。

入了天一院，见那一室灯火，心暖自不用说，更多的还有心疼。等走进去见臻璇专心看书，他放柔了声音，劝道：“书明日里也能看，你该早些睡。”

臻璇抬起头，迎着夏颐卿的目光，笑容莞尔道：“无妨的，下午睡过了，一点也不困的。”

等躺在床上，趁着夏颐卿下帐子的工夫，臻璇把上午何小姐来过的事一言概括说了。

夏颐卿躺下，追问了一句：“她与你说什么了？”

“总归不是什么好话。”臻璇说完这句，轻笑出声，“叫执画给赶了出去。”

执画伺候多年，到底是如何“赶”的，夏颐卿大致能猜出一二。

而提到了何小姐，夏颐卿便与臻璇说了说从宿水城里打听到的事体。

何四老太爷的孙女总共三个，这位何小姐最大，也只不过比下头两个妹妹大了一两岁而已。按常理来说，姐妹年纪相仿，应当是相处愉快的，但何家两个小的对长姐却是一点也不喜欢。

丝毫没有长姐该有的样子。

何四老太爷前些年这么训过何小姐，但训是训了，何小姐依旧我行我素。

何家迁去宿水城不过三十年，为了在当地立足，少不得与城中官宦、大家多作来往。

何小姐在小的时候，亲事就被定下了，许给了衙门里主簿大人的孙儿。

臻璇听到这里，心里不由泛着嘀咕，这何小姐既然已经订了亲了，为何十六岁的年纪没有出嫁，却反倒是偷偷出了宿水城？她有亲事在身，何老太太难道会不晓得？怎么还会把她带回来，设计嫁给夏苏卿呢。

脑海中问题不少，臻璇并没有开口打断夏颐卿的话，听着他继续往下说。

两年前，当时宿水城官老爷被城中几个百姓拦了巡抚大人的轿子告了状，一番核查之后，乌纱帽不保，主簿受了连累，亏得时运不错，没有下大狱，但成了一介平民。

何四老太爷重诺，即便对方败落了，也没有提出要退婚，而何小姐本就对那位孙儿不甚满意，到了这个时候愈发不喜了。

长辈不松口，何小姐使了一个阴招。

宿水城中人格外讲究七月半放河灯，到了那一日，无论是普通百姓还是官宦人家，都会有人出来放灯。

何家三位小姐结伴出了门，何小姐悄悄让丫鬟把那主簿的孙儿约到了桥上，又叫两个妹妹一块在不远处水边放灯，趁她们不留意，推了其中一个。

有小姐落水，何家随行的婆子急了，偏偏都不会水。那约人的丫鬟误导了主簿孙子，叫他以为落水的是他未过门的媳妇，自是不顾许多，跳下水去救人。

人被救上来了，却是何家三小姐。

出了这等事体，又是许多百姓亲眼所见的事情，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何三小姐委屈得只能哭了。

主簿孙儿也很意外，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愣住了。

这事到了最后，自然是要把名誉受损的何家三小姐嫁给对方，始作俑者的何小姐从这桩她一点也不喜欢的婚事里脱身了出来。

两个妹妹对她咬牙切齿，何小姐却犹自得意。

何四老太爷把何小姐关在了屋子里，谁知这一回他出门去了明安城，看管何小姐的人手一个不注意，叫她偷溜了出来。

等在路上遇见了，何四老太爷气得喘不上气来，赶她回去又怕她再惹祸事，便把人安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谁知明安城何家出了事，对于何三老太爷的过世人人都伤心、气愤，哪里有空再去管何小姐。

何小姐竟然与何大老太爷的嫡孙亲密起来了。

便是堂兄妹，怎么说也是头一回见，两人又都不是小孩子了，那般亲密总归不妥当。

何大老太太看不过眼，指桑骂槐说了几句。

何四老太爷怎么会听不懂，当时就羞红了脸，大骂何小姐：“家里被你折腾得乌烟瘴气，你恬不知耻，到了明安城还要祸害我大哥一家子，赶紧滚出去！”

何小姐对于何四老太爷的愤怒不以为然，反而说何大老太爷一家有钱，她是个何家女，若能成了连理，这聘礼也好嫁妆也罢，都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她用何家的银子本来就是名正言顺的事情。

这等逻辑做派，叫在座的长辈都看傻了眼。

何四老太爷气急攻心，被抬回房间里去了。

何老太太上上下下打量了何小姐许久，说了一句：“夏家有钱，夏家的金银，便是我那父亲还在的时候，都只得夏家皮毛。”

这句话何小姐听在了心里，自作聪明试探了何老太太几句，见这位姑婆能让她进夏家享福，便欢天喜地地来了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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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章 辛密（五）

臻璇听完这何小姐的旧事，愣神了一会，才失笑道：“要怎么说她呢……行事与一般人全然不同，偏偏还理直气壮。”

夏颐卿安慰地轻轻拍了拍臻璇的后背，低声道：“三弟的亲事也不是二叔祖母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表小姐才来了两日就惹出些事体来，传到了长生居去，老祖宗定然不满。”

“我们之前担心的，不就是二叔祖母以病重为由让表小姐冲喜吗？”臻璇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总觉得这事有些怪，前后一考量，道，“二叔祖母要装病重，谁去老祖宗跟前提这事？二伯母和大嫂都不会去掺合，二叔祖母身边的婆子去和老祖宗开口也不妥当呀。”

夏颐卿觉得臻璇说得有些道理，猜测道：“难道是叫表小姐自己去？”

“她？”臻璇闻言，撇了撇嘴，略调整了姿势好躺得舒服些，“我看她那样子，还不知道二叔祖母的主意呢。若是知道了想叫她嫁给三叔，她未必同意。”

“不然她要怎样？”夏颐卿把自己的想法解释与臻璇听，“她来甬州就是为了进夏家门，没成亲的里头，也就三弟年纪合适些，我们四弟都偏小了，何况四弟的事，二房越发插不上话，八弟更是年幼。”

这话说得是没错，但之前听夏湖卿说过，何小姐对夏苏卿一副爱理不理模样。

臻璇睨了夏颐卿一眼，转着眼珠子道：“还有大伯和二爷你。”

吹了灯，帐内黑暗，夏颐卿看不到臻璇的表情，但这话里怎么听都觉得有股子酸味。

他哑然失笑，难怪别人总说，怀孕中的女人脾气多变，疑心又重，可是淡淡酸味又别有一番滋味。他把怀中人搂紧了，低声道：“这就想岔了吧，从刚才说的辛密事体里，你能想象这是一个肯与人做妾的女人？怎么看都是要坐稳正屋的性子。”

臻璇刚刚也就是突然有了这么个想法。顺口酸夏颐卿一句。

听了这话，再一想要叫何小姐在主母跟前立规矩，根本想象不出来，臻璇不由也跟着笑了：“总归是看二叔祖母和她怎么唱这出戏了。”

夫妻两人没有再提何小姐，又絮絮说了些旁的事，这才入了睡。

第二日上午，杨氏过来了。

请杨氏坐下，臻璇便把屋里伺候的丫鬟打发了出去。

挽琴心里明镜一样，她们定是要说何小姐的事，便亲自守了外间。

杨氏一脸歉意。赔罪道：“昨日里是我没看住她，叫她叨扰了你，是我没想周全，以为她刚来，要走动要打探也都是在屏翠园里。谁知竟然跑到天一院来了。”

“也不是嫂嫂的错。”臻璇叫杨氏放宽心一些，便坐过去了一些，把何家三老太爷过世与何小姐在宿水城、明安城的事都说了一遍。

这些事原本就是杨氏请臻璇去帮忙打听的，为的就是能知己知彼，防何小姐一手。

原本还有些担心自个儿小人之心，杨氏在见到何小姐之后，那些心思都跑散了。连连道：“亏得提前去打听了，这样的人若是嫁了进来，这日子可就不消停了。”

臻璇也是这么个想法，何小姐是个祸害，住得越久就越麻烦。

妯娌两人彼此商量了几句，又绕回了臻璇夜里与夏颐卿商量过的点儿上了。

这事由谁去跟老祖宗说。何老太太和何小姐之前有没有达成共识，这都是要点。

杨氏听了，觉得有理，点头道：“我去试探一番。”

到了下午时，杨氏叫人送了一封短信过来。上头写了杨氏在伺候何老太太的时候透了几句话。

一是何小姐昨日就去了天一院，却叫臻璇赶了出来；二是何小姐性子傲，见了夏黎卿、夏苏卿都不行礼，与杨氏、夏毓卿也说不到一块去。

杨氏说得时候自是一副关心初来乍到的何小姐没有一块说话、玩笑之人而担忧，但落在何老太太耳朵里，怕就是另一层味道了。

何小姐眼里看不到夏苏卿，冲喜的事就有变动的风险，而她给臻璇赶了出来，莫非是去天一院里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何老太太躺在床上，心里反复琢磨着，面上瞧着一如平常，但杨氏就在身边，还是捕捉到了些许波动。

臻璇看完，叫挽琴把信纸烧了干净。

六月三十，一家人在长生居里用饭。

何老太太下不了床，自是去不得了，何小姐是客居，这种家宴若没有老祖宗开口，轮不到她。

臻璇虽然孕中，但家中走动还是方便，坐了青帷小车到了天一院外头。

车子还未停稳，就听见外头夏毓卿的声音。

“你来做什么？”

臻璇由执画扶着下了车，抬眼看去，夏毓卿板着一张脸，站在了何小姐跟前。

杨氏走过来，轻声与臻璇道：“明明老祖宗没叫过她，却跟在我们后头来了。”

臻璇挑眉，这听着可真耳熟，何小姐之前去明安城不也是不请自去，跟在后头吗？

夏毓卿冲何小姐道：“家宴自然都是我们姓夏的一家人吃饭，表姐来凑什么热闹。表姐赶紧回去吧，祖母跟前还要你帮忙伺候呢。”

夏毓卿对何小姐的排斥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臻璇不知她们为何交恶，轻声问了杨氏。

杨氏苦笑着摇了摇头：“表小姐待她和八叔爱理不理，六妹妹觉得表小姐客居夏家不该对他们兄妹无理。”

杨氏说了这些，后头也就不说了。夏毓卿对何小姐最大的不满就是何小姐自不量力去天一院找事，叫执画一个丫鬟羞辱，她感觉整个儿二房都跟着丢了脸。

何小姐怎么会因为夏毓卿一句话就离开，她全当没听见，直接从夏毓卿身边走过，然后绕过了郑氏、张氏几个长辈，直直就往长生居里头走。

杨氏难以置信，扭头看向臻璇，见臻璇也是惊讶表情。她干脆闭上眼睛。

长辈们都在，她还是别去管这个烫手山芋了。

夏毓卿气炸了，转身要追进去，被周姨娘一把拦住。

“六小姐。消消气。”周姨娘开口就要说何小姐不是，一想到她到底是何老太太的娘家人，怕叫传到老太太耳朵里去，便弯下身附耳与夏毓卿道，“别与那种人置气，没得低了身份。”

这个说法，夏毓卿听得进去。

她气恼何小姐的为人处事，把作为长辈的何老太太的名声都给连累了，本来她们二房就比不得长房，现在越发在别人跟前丢脸。夏毓卿怎么能不气。

她看不上何小姐，自然不愿意落了身份，深吸了几口气忍住了。

郑老太太的小车到了，郑氏亲自迎了上去，一面扶郑老太太下车。一面把事情说了。

郑老太太正疑惑为何人人都站在长生居外头，听了这话就明白了过来，等玉砌替她理了理坐车压到的衣角，她缓缓开口道：“我们进去吧，可别让老祖宗等久了。”

郑老太太见多识广，什么幺蛾子都见过，自是不会把何小姐的举动放在心上。见郑老太太一脸平静。旁人也都安了心。

等一进长生居，绕过影壁，就见何小姐站在正屋外头，桂嬷嬷守着门。

臻璇看在眼里，何小姐刚才雄赳赳地冲进来，却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桂嬷嬷见主子们来了。展了笑容，福身行礼，道：“老祖宗诵完经之后，小睡了一会，这才刚起来呢。表小姐来得不巧。奴婢怕她打扰了老祖宗梳洗，就请她在外头候着。”说完，桂嬷嬷侧开了身子，请郑老太太入内。

一行人鱼贯而入，何小姐穿插不进来，只能排在了最后，等轮到她的时候，又被桂嬷嬷拦住了。

何小姐脸上阴云密布，怒视着桂嬷嬷：“让开！”

桂嬷嬷垂着眼，声音平平道：“表小姐请回吧，夏家有夏家的规矩。”

“一个奴才，敢跟我说规矩。”何小姐从小霸道惯了，家中无论丫鬟婆子，不管是哪个屋里的伺候谁的，只要不遂她的意，就是打骂，何时被下人扫过脸面，她气得哆嗦，抬手要推桂嬷嬷。

桂嬷嬷是有力气的，何小姐推不动她，就要改成打，桂嬷嬷握住了何小姐扬起来的手，往外一推。

何小姐重重摔在了地上，怔住了。

桂嬷嬷也不扶她，叫了两个粗使婆子来，吩咐道：“表小姐身体不适，还不送回屏翠园里去。”

粗使婆子上来把何小姐拉起来，一左一右架着。

何小姐这才回过了神，大声吼道：“这就是夏家待客之道？我要见老祖宗！”

何小姐从家中带来的两个丫鬟匆匆进了长生居，她们之前被何小姐支开了，等惊觉不好的时候，何小姐已经没了人影。她们知道何小姐秉性，猜她定是来了长生居，便赶紧赶来了。

看院子里这情形，两个丫鬟都要哭出来了。

桂嬷嬷训斥道：“表小姐才来了几天，身子就不舒服了，这都是怎么伺候的？不知道的还当是我们怠慢了呢。”

两个丫鬟不敢辩白，猛一阵点头。

何小姐还要再闹，粗使婆子却不是好对付的，直接把她送了出去。

桂嬷嬷等听不到声音了，才转身进屋。

这个表小姐，昨日闹了天一院今日又来闹长生居，老祖宗厌烦着，偏偏何老太太还躺在床上。

老祖宗见桂嬷嬷进来，阴着脸吩咐道：“去请查大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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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章 辛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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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祖宗面色不虞，盘腿坐在罗汉床上。

晚辈们都是战战兢兢，怕一个不好说错了话，又惹了老祖宗的脾气，干脆都眼观鼻鼻观心，谁都不做声。

屋子里安静极了。

怡翮就站在帘子边上，垂着眼盯着脚尖，盼着这叫人不舒服的气氛早早过去，直等了两刻钟，听得外头急匆匆脚步声由远及近，怡翮暗暗松了一口气。

查大夫来了，这是怕老祖宗等急了，桂嬷嬷特地吩咐了坐着车去寻。

怡翮打了帘子起来，查大夫一进屋里，见里头后院的女主子们基本都在了，他赶紧低下头行礼。

老祖宗见到了查大夫，睁开闭目养神的双眼，慢条细理地问道：“与我说说，我那二儿媳妇的身子到底如何？”

只听老祖宗的问话，语气里已经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怒意，但在座的人人都知道，老祖宗心里的火还烧着呢。

何老太太的病情，臻璇问过查大夫一次，云里雾里的，查大夫也不敢断言。

这会儿听了老祖宗的话，他抬着袖子拭了额头上的薄汗，道：“在下隔三天去给二老太太请一次脉，光从脉象看并无大不妥了。”

老祖宗点了点头，又问：“既然没有什么大不妥的，怎么还躺在床上？你倒是与我说说，她到底要躺到什么时候？”

“这……”查大夫越发为难，他只是一个坐堂的大夫，何老太太为何迟迟起不来，要他来说，就是后院是非多，只是这话他不能直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与老祖宗说透了。只好硬着头皮道，“在下估摸着也就小半个月，明日里在下再过去请了脉，来回老祖宗。”

老祖宗听了这话就明白了过来。她本就有所怀疑，但何老太太愿意躺着也无甚损害，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何小姐到了甬州，老祖宗便察觉出味儿来了。

老祖宗哼笑了一声：“画虎不成反类犬。”挥挥手叫查大夫出去了。

这句话，各人各琢磨。

等到男人们归家，一顿家宴之后，便散了。

夏颐卿还有事务要处理，送臻璇回到天一院之后，就从角门处去了前头书房。

臻璇等到二更天。夏颐卿才带了几分疲惫回来。

要了水进来擦脸梳洗，臻璇在一旁问夏颐卿，道：“铺子里这般忙碌？”

夏颐卿没有立刻搭话，等屋里伺候的丫鬟都出去了，才低声与臻璇道：“怕是要忙到入秋了。”

臻璇抬眉。夏颐卿这个说法似乎是并非为了铺子的事情而忙碌。

她一时分辨不清楚，夏颐卿催促她早早休息，她便不再多想，先脱了鞋子上了床，拉了拉薄被。

手指捏着被套的时候，臻璇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从前的事情来。夏颐卿曾经暗暗替皇家收过军需的棉花。这段时间的忙碌，是不是也是为了朝廷？

“二爷，”臻璇出声，见夏颐卿侧过头来，她问道，“是京中有事吗？”

臻璇问得婉转。可只要夏颐卿确实是在替皇家做些什么准备，自然是听得明白的。

被子里，夏颐卿的手掌覆住了臻璇的手，指腹轻抚：“不是什么危险的事。”

只是这般安慰之语落在耳朵里，怎么能叫人真的放下心来。夏颐卿轻轻在臻璇额上啄了一口：“皇上要为出巡做些准备。”

果真如此。

若是出巡，是相对安全一些的，但皇上想去哪里？

北面战事初定，傅凌遥和亲，短时间之内北狄不会再犯，而南边，去年皇上刚刚巡视过，走的是靠着东边往南的路子，剩下的便是西边了。

“皇上去年刚刚出过京，这么快又要出巡？”臻璇问道。

夏颐卿摇头：“不是亲巡，是要从几位皇子之中点几位代为出巡，具体是谁，我也不清楚。”

臻璇颔首，臻琳出嫁才三个多月，也不知道会不会点到七皇子。

翌日下午，屏翠园里传了一些消息过来。

昨日杨氏她们从长生居回到屏翠园的时候，何小姐的两个丫鬟还跪在院子里。

何小姐在桂嬷嬷跟前吃了亏，一肚子火要发泄，两个丫鬟倒了霉，挨了罚，饿着肚子一直跪着。

何小姐却不在屋里。

杨氏怕何小姐再惹事端，到处寻了，才晓得何小姐听了与她一道来甬州的婆子几句话，去了何老太太屋里。

那婆子说，既然是何老太太请了何小姐到夏家，那事事就要她来定主意，断没有日日躺在床上由着何小姐被欺负的道理。

何小姐觉得有理，便冲去了何老太太屋里。

何小姐与何老太太说了些什么，何老太太嘴里是套不出什么话来的，杨氏想了个法子，使人去套了何老太太身边的刘嬷嬷的话。

刘嬷嬷是从何家陪嫁来的，跟了何老太太多年，嘴巴素来都是紧的，从不往外嚼舌根。可她昨日里受了何小姐一肚子气，多喝了几口酒，心里烦闷，就说了出来。

何小姐去的正是时候，二房其他人几乎都去了长生居，只有六老爷屋里的章姨娘不愿意学周姨娘巴巴跟着去，一个人在屋里打算盘做消遣。

何老太太身边也是只有几个心腹丫鬟和婆子伺候着，往日里侍疾的张氏、陈氏、杨氏都不在。

等何小姐坐下，何老太太就叫人守了门，里头只留了一个刘嬷嬷。

何小姐板着脸，没有对何老太太的病情表示一句关心。

何老太太不想为了这些小事糟心，惦记着杨氏与她说过的话，问道：“这几日住得如何？与姐妹几个处得怎样？”

何小姐皱了眉头，撇撇嘴道：“夏家这些人，都是莫名其妙的。我去过天一院了，也没说什么。她就叫人赶我；刚才在长生居，更是稀奇了，一个奴才拦了路不许我见老祖宗，老祖宗都没发话呢。她热闹个什么劲！”

天一院的事情何老太太大致清楚，长生居里的事情就完全不明白了。

刘嬷嬷帮着问了一句：“是哪个奴才拦了表小姐？”

何小姐翻了个白眼，啐道：“似乎是姓桂。”

刘嬷嬷深吸了一口气，何老太太亦是诧异，这个外甥孙女怎么能这么没颜色，去惹了桂嬷嬷？便是她和郑老太太，面对桂嬷嬷的时候，都是客客气气的，更别提其他小辈了。

刘嬷嬷凑过去，解释给何小姐听：“桂嬷嬷是老祖宗的陪嫁。不一般哩。”

“陪嫁有什么了不起，不一样是个奴才。”何小姐脱口就说。

刘嬷嬷面上一黑，心里不由堵得慌。

何小姐自是不会想到这句话牵扯到了刘嬷嬷，即便是想到了，也觉得这话没有半点问题。奴才就是奴才。管她是陪嫁还是什么，与她这个做小姐的是不同的。

“姑婆，你什么时候让我进夏家？”这是何小姐来的主要目的，自是格外关心。

何老太太嘴巴动了动：“过几日，我就去和老祖宗说这事。”

这个答案叫何小姐很满意，她不由翘了唇角，笑着道：“我昨天看到了。天一院里的东西真的不错，那个西洋钟，里头还有宝石，还有那一对玉如意。那些我都喜欢，我也要。”

何老太太没料到何小姐会说这个，眼神一沉。

这话听得刘嬷嬷心惊胆颤。这话要是落在不知情的人耳朵里，还当她们窥视御赐之物，这可不是小事情。

以为何小姐不知道那些东西的来历，刘嬷嬷解释了一句：“表小姐，那都是御赐的。怎么要呀。”

“我知道那是皇上给的呀。”何小姐嫌弃地看了刘嬷嬷一眼，“怎么要不是做奴才的想的事情吗？真不行就去库房里翻，翻出差不多的给我。”

便是何老太太，也没有这么与刘嬷嬷说过话。刘嬷嬷被这话气得浑身发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表小姐，那都是御赐的东西，我去哪里给您找差不多的呀，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没用的奴才，一点事都办不好！”何小姐转头对何老太太道，“姑婆身边的奴才做事就是这么推三阻四的？”

“够了！”何老太太听不下去了，若不是为了夏苏卿的婚事，她才不愿意和这个外甥孙女继续打交道，“没有就是没有。”

何小姐嘟着嘴，气呼呼道：“为什么？她是夏家媳妇我也是要做夏家媳妇的，凭什么她有的我没有？”

凭什么？

何老太太被这句话闷得差点接不上气来，被子里的双手捏成了拳头。

其中缘由何老太太怎么会不清楚，因为何家比不上裴家，更比不上郑家！

臻璇能得圣上赐婚添妆，是因为她出身裴家，要娶她的是郑老太太的孙儿，因为她那个大嫂的身份才有的。

何老太太平日里不愿意承认比不过郑老太太，但她也确确实实地知道，比不过就是比不过，气归气，没有用的。

要怪，就怪没有托生去官宦人家。

可一想到年幼时父亲的各种疼爱，何老太太稍稍放宽了些心，何家风光过，她跟着父亲享福过，她不应该再抱怨那些。

何老太太觉得累了，摆摆手与何小姐道：“你这几天安分点，回头我挑些别的好东西给你。”

何老太太身边的东西，那可都是那位明安城首富的曾祖父的珍品，何小姐这才勉强不去想那西洋钟、玉如意，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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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章 异想（一）

晚了半小时，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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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嬷嬷绷着脸送了何小姐出去。

何小姐睨了刘嬷嬷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刘嬷嬷是吧？不是在二姑婆身边伺候了半辈子了吗？怎么还对我板着个脸，不晓得，还当嬷嬷是主子呢。”

说完这话，也不管刘嬷嬷什么反应，径直走了。

刘嬷嬷看着何小姐的背影气得仰倒，亏得边上的两个小丫鬟眼尖手快，上前扶住了。

刘嬷嬷深呼吸了几口气，强压下心头不满，回到了何老太太身边。

见何老太太闭目，眉头紧锁，刘嬷嬷暗暗叹了口气，不用说她也知道何老太太在被子下的双手握得紧紧的。她从何老太太小时候就贴身伺候了，跟着她经历过何家的风光、何家的败落，跟着她来了夏家，看着她媳妇熬成婆。

何老太太的性子太要强了，作为身边人，刘嬷嬷怎么会不心疼。

偏偏那位何小姐……

刘嬷嬷满腹抱怨，何老太太为了让她进门，苦肉计都使出来了，天天躺着不能下床走动，一屋子药味闻了几个月。可她倒好，才来了几天，就把人都得罪了。

去天一院惹事先不去说，总归长房、二房不睦多年，但今日去长生居里唱这么一出算怎么回事？那是桂嬷嬷，哪个不使劲儿地巴结，就盼着她能在老祖宗跟前美言几句，但凡有个不妥当的地方，也能顺顺利利就过去了，却被何小姐一口一个奴才给惹了。

这么一个不知道天高地厚人情世故的表小姐，便是让她嫁给了夏苏卿，这往后的日子，何老太太也一样不得安生。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么做到底值得不值得？

刘嬷嬷脑海里不断地盘算着，却听何老太太开口问她：“人走了？”

刘嬷嬷点头应了：“走了。”

何老太太翻了个身：“她说话颠三倒四的。你别放在心上。”

刘嬷嬷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妙，何老太太怕是压根就没想过要打消那个主意，她劝道：“老太太，依奴婢来看，表小姐待您也不亲近……”

“我要她亲近做什么？虽说是外甥孙女，也是头一回见的。”何老太太哼笑了一声，“庶子早晚搬出去。”

“是……”刘嬷嬷只能这么应了，可心里到底还有疑虑。

老祖宗健在，作为嫡子的二老太爷就不能与长房分了家，庶子分不得家产。下面去了外地打拼的庶出的三老太爷一家依旧攒着公中月例，老祖宗亲生的四老太爷亦没有分了家出去。

等老祖宗过了，便是要分，二房和四房也分不到多少，到了那时候。何老太太强硬着要让庶出的六老爷分出去，虽不是不行，但在那之前，还要过多少年？

老祖宗的身体瞧着还是很不错的，难道这几年间，这屏翠园就要由着何小姐胡来吗？

刘嬷嬷气不过，又不好再劝何老太太。便只能退出去回屋里喝闷酒。

等杨氏派了人去探刘嬷嬷的口风，刘嬷嬷喝多了，又是一肚子怨气，拉着人不住抱怨道：“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奴才，但我怎么说也是伺候了老太太几十年的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一个晚辈，竟然这般无理，开口闭口都是奴才奴才！”

去的人听了刘嬷嬷的酒后乱语，回禀了杨氏，杨氏又使人告诉了臻璇。

臻璇听了这些。叫送了传话的人出去，抿唇与挽琴笑道：“确实是她会说的话。”

桃绫正巧进来，听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问道：“是谁会说的话？”

臻璇命令桃绫这段日子就在屋里准备嫁妆，因而她极少到屋里头来。

“怎么来了？”臻璇让桃绫坐下，伸手道，“绣得如何了？拿给我瞧瞧。”

桃绫摇头道：“绣得头胀，来与奶奶说说话呢。之前说到哪儿了，叫我也听听。”

臻璇没回答，桃绫扭头看挽琴，挽琴知道臻璇不会瞒桃绫，便开口讲了。

前日何小姐在天一院闹的动静不小，桃绫在屋里也听见了，对于执画爽利的做法她很是赞同，待听了挽琴的话，她翻了个白眼：“亏她说得出口。”

臻璇拍了拍桃绫的手：“与她置什么气，自有二叔祖母头痛。我们莫提她。”

桃绫捂嘴笑了。

臻璇只说对了一半，何老太太固然头痛，但屏翠园里这会儿最头痛的是陈氏。

陈氏做了何老太太多年的媳妇，怎么不知道她所思所想，这个无理的何小姐肯定是何老太太准备给夏苏卿的。

陈氏急得团团转，暗示了夏苏卿几次，叫他千万离那个祸害远一些，莫要着了道，这般叮嘱犹不放心，干脆叫儿子日夜都不用回内院来请安，就在外院待着。

夏苏卿一开始还有些不愿意，觉得陈氏小题大做。

陈氏跺脚道：“你忘了上一回，若不是景卿替你遭了罪，你早就叫那王家都算计去了。”

夏苏卿没话说了，他不如夏景卿机灵，若是有什么意外，他不是那种能滑溜溜地应付过去的人，又为了安陈氏的心，就听话了。

一直避在前院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章姨娘与陈氏出了主意，要让何老太太的计划失败，必须叫老祖宗彻底厌恶了何小姐才行。

何小姐已经得罪了桂嬷嬷，老祖宗对她不喜，再加一把火，这事准能成。

陈氏听着有道理，与章姨娘琢磨着到底要如何去下这个绊子。

周姨娘在最初的时候并不排斥何小姐，一来是拍何老太太的马屁，那是她的娘家小姐，二来这要倒霉的不是她的儿子，她自然乐得看热闹。

周姨娘去何小姐跟前示好，谁知何小姐丝毫不理会，反叫人轰了她出来，骂道：“一个小货也敢出来作怪，什么规矩！”

周姨娘气得要在院子里大骂。被闻讯赶来的夏毓卿拉了回去，忿忿道：“一个表小姐管夏家的事，她又是什么规矩！”

这一个“小货”得罪的岂止是周姨娘，章姨娘亦是牙痒痒的。黄姨娘跟着挨了刀子，钟姨奶奶也是一肚子不痛快。

屏翠园里各人有各心思。

何小姐等了几日，见何老太太依旧躺着没起来，不由犯了嘀咕，莫不是何老太太那里有什么变化不成？

靠人不如靠己，何小姐迫切地想要见到老祖宗，只是每一次去和长生居都会被挡出来，站在桂嬷嬷身后的长生居里其他的婆子都是虎背熊腰，何小姐强闯不得，只能退兵。

这一日刚走进屏翠园。就见一个丫鬟指挥着几个小丫鬟搬着花盆进进出出。那个丫鬟一身青翠色，耳朵上戴着翡翠耳坠，随着她的动作不住摇晃。

见了何小姐，那丫鬟福了福身，问了安。

“这是在做什么？”何小姐问了一句。

那丫鬟笑着回话：“过几日是老祖宗的生辰了。我们太太要给老祖宗送盆花插添添喜气呢。”

何小姐一听这话，赶紧追问道：“老祖宗的正日子是哪一天？”

“初九那日。”

何小姐扬了眉梢，真是雪中送炭，等初九那一日，她捧着礼物去了，难道那几个狗奴才还能拦着她不让她进去吗？

目送何小姐走远了，那丫鬟才又指挥着小丫鬟们。把花盆都搬去了陈氏院子里。

等花盆都放好了，她理了理衣容，往正屋走。

守在门口的丫鬟见了她，笑着打了帘子：“采芜姐姐回来了呀。”

采芜笑着点了头，她是陈氏身边鼎力的，屋里陈氏与章姨娘都在。

陈氏见了她。忙问：“告诉她了？”

采芜点点头。

陈氏舒了一口气，转头问章姨娘：“这事成吗？”

“怎么不成？”章姨娘安抚陈氏，道，“我们又没诓她。初九那日是老祖宗的生辰，太太也确实要送花插。采芜帮太太去花房取花也是应该的，这一句一句都是真的。她听了要准备什么，做什么都是她的事体。太太放心吧，她准备的东西不合心意，老祖宗不会对她改观，便是她瞎猫碰到死耗子，准备了老祖宗喜欢的礼物，在长生居里，她那个性子能说出什么好话来，胡说一气，把老祖宗恼了，我们这事就成了。”

陈氏听了这话，颔首道：“能成就好，我就一个儿子，哪里能让她这种人进门。”

天一院里，臻璇也在准备老祖宗的生辰礼。

这段时日为了安胎，查大夫说不得劳神，天一院里哪个都不给她碰针线，就算臻璇说要给怀中孩子准备些衣物，都被拒了，说是等胎坐稳了再准备也不迟。

绣品不能准备，便琢磨着写一幅字，百寿贴最是合适，臻璇对着字帖，以指代笔，临空描了两日，有了些感觉之后才落了笔。

等写成了之后，阴干装裱，收在盒子里。

初八夜里，常嬷嬷来了一趟，送上了一个香囊。

执棋拿给臻璇看，那香囊做得还算精致，上头绣了一个“寿”字，字的针脚有些絮乱，似乎是落针之时位置并不准确。

“是越娘绣的？”臻璇问常嬷嬷。

“字是姨娘绣的，姨娘的身子，针拿不太稳，绣好一个字已经不容易了，这香囊是紫媛做的。”常嬷嬷解释道，“姨娘不能去老祖宗跟前磕头道贺，这个香囊请奶奶代为送去。”

臻璇颔首，叫执棋把香囊收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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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章 异想（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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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越娘那边还需要人伺候，常嬷嬷没有耽搁，退了出去。

执棋把香囊与臻璇装礼物的锦盒放到了一处，叹息道：“奴婢记得，从前姨娘的手艺还是很好的，在长生居里伺候的时候，老祖宗穿的袜子、鞋子都有一些是姨娘亲手做的，如今身子被掏空了，连针都拿不稳，老祖宗明日看了这香囊，会不会睹物伤情？”

杜越娘的手艺出色，臻璇还是头一回听闻，道：“总归是越娘一番心意，既然熬着做好了，就要送去的。”

初九一早，夏家上上下下都忙碌了起来。

老祖宗不愿意大办，到她这个岁数，年轻时常常走动的年纪相仿的友人，多数都已故去，她们带着来过夏家走动的女儿们，早已远嫁，再小些的，基本都不熟悉，断了联系。

老祖宗不愿意发帖子去请，只想一家人坐下来吃一顿饭，听一出戏。

即便如此，要准备的事体依旧不少。

臻璇和夏颐卿先去了听风苑，与长房其他人一块，去了长生居。

刚绕过影壁，何小姐的声音就传了过来，臻璇拧了眉抬头看去，见何小姐正与桂嬷嬷对峙。

何小姐的身边还带了一个婆子，她扬着下巴道：“我是给老祖宗送贺礼来的，怎么就不能进去？”

桂嬷嬷看了一眼那婆子捧在手里的“硕大”锦盒，实在想不出里头装着的会是怎么样的贺礼，她没有退开。

郑老太太让夏湖卿扶着她过去，桂嬷嬷见了她们赶紧行礼。

郑老太太没有看何小姐，却与桂嬷嬷道：“到底是亲戚，又是送礼的，今日就让她进去吧。若是不懂礼数。再请出来也不迟。”

桂嬷嬷诧异，却没有再坚持，应了。

何小姐闻言，得意地笑了。她在桂嬷嬷手中吃了几次亏了，这一回总算是有人说了一句还算公道的话，新仇旧恨，她一块与桂嬷嬷算算：“听见没有，让开！”说罢，扬手就推了桂嬷嬷一把。

桂嬷嬷脚下没站稳，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何小姐愈发得意了，拍了拍手，在郑老太太前头进了屋。

夏湖卿皱眉，转头看着郑老太太：“祖母。她……”

郑老太太笑着摇了摇头，低声道：“不用放在心上，一切有老祖宗做主。”

夏湖卿颔首。

这话臻璇也听见了，细细品了一品，不禁笑了。

有老祖宗这棵大树在。他们只需乘凉就好。

进去之后行礼问安，何小姐是头一回见大老爷、夏颐卿与夏景卿，来回打量了几眼，又把目光落在了臻璇身上，透着不满和妒恨。

没过一会，二房的人也到了，意外的是。何老太太竟然也来了。

何老太太久未落地，脚步虚浮，靠张氏与周姨娘扶着，很是吃力，见何小姐坐在屋里，她的面色阴晴不定。

等人都齐了。夏黎卿叫人送上了贺礼。

老祖宗打开一瞧，是一座手掌大小的观音像，观音手持净瓶，立于莲花座上，用的是檀香木。雕刻栩栩如生。

老祖宗面露喜色，点头道：“不错。”

只何小姐撇了一眼，啧了一声：“若是玉石的，岂不是更金贵了。”

夏黎卿不愿与何小姐多费口舌，全当没听见，只催着其他人快送了礼物。

众人纷纷送上，不管送什么，何小姐都要评说几句，只是人人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叫她很是不满，为了看清楚一些，她干脆起身站到了老祖宗身边。

等轮到了臻璇，她没有打开先打开锦盒，而是先送了杜越娘的香囊。

湘翮接过香囊的，看了一眼，心中狐疑着交到了老祖宗手上。

香囊做工一般，老祖宗一瞧便知，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寿”字上，指腹摩挲着，叹道：“这个针脚……”

何小姐嗤笑出声，鄙夷道：“这是大家闺秀拿得出手的东西？歪歪扭扭，丢人现眼。”

夏湖卿扭头看向臻璇，她的嫂子绣功出众，这个家里人人知道，怎么会叫何小姐奚落？

老祖宗沉了面色。

何小姐看见了，以为老祖宗对这东西不满意，趾高气扬道：“就是乡野农妇绣得也比你的好。”

臻璇没有理会何小姐，与老祖宗道：“这是越娘的一片心意，她拿不稳针，绣得歪扭了些，香囊是紫媛做的，越娘实在顶不住……”

老祖宗眼眶微红，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即便是如今这变了形的针线活，她也认的是出自谁的手。一想到杜越娘那身体还要辛苦做这些，她更是心痛起来，也就对奚落这香囊的何小姐越发不喜了。

越娘这个名字，何小姐耳熟，就是天一院里那个药罐子的妾。她不知道老祖宗对杜越娘有多疼爱，还要再说几句，被何老太太甩了一个眼刀子。

何老太太止住了何小姐，又看向臻璇，见她淡笑着与老祖宗说话，心里不由暗骂：长房一个老狐狸还不够，还添了一个小狐狸，偏偏自家那外甥孙女嘴巴多，着了道了。

臻璇又把锦盒送了上去。

湘翮把卷轴打开，一百个各异的“寿”字展现在眼前。

老祖宗舒了眉头，与桂嬷嬷细细品了，叫湘翮收好。

“琴棋书画都是养性的，多学学是好事，只是千万别累着了。”老祖宗叮嘱完臻璇，与夏湖卿、夏毓卿道，“你们也是，能与颐卿媳妇一般，我也就安心了。”

夏毓卿嘟着嘴，若是寻常时候，她定是要把这被比下去的不满发到臻璇身上去的，可这会儿她最大的眼中钉是那个还站在老祖宗身后的何小姐，白了她一眼，道：“二嫂嫂大家闺秀。自是样样强的。”

周姨娘看在眼里，怕夏毓卿脾性起来了不好收拾，打了个圆场：“二奶奶屋里的大丫鬟把琴棋书画都占了，哪里能不好呀。”

老祖宗一听这话。忍俊不禁，笑着道：“有些道理。”

等夏家晚辈的礼物都送上了，何小姐才让婆子捧了自己的上来，她要做这最后一个。

臻璇看向那打开的锦盒，里头是一个花瓶。

花瓶有半个人高，大肚窄口，上头绘的是狩猎图，猎人满载而归，猎狗嘴里叼着兔子。

桂嬷嬷大惊失色，郑老太太与何老太太亦是满脸严肃。

臻璇不明所以。见老祖宗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那瓶子，半响才慢慢道：“不知者无罪，湘翮，拿出去，别叫我再看到了。”

何小姐摸不到头脑。她到甬州来身上本就没有多少银子，也没有带什么东西，这个贺礼是前日去街上铺子里买的，特地挑了个看起来大的又不太贵的。

见湘翮要拿出去，何小姐拦住了她，道：“为什么？这瓶子哪里不好了？我费心选出来的东西，凭什么不喜欢？凭什么不接受？”

“费心？”湘翮哼笑了一声。推开了何小姐的手，“表小姐要是真的费了一番心思，怎么会不知道什么能送，什么不能送呢？”

趁着何小姐发愣，湘翮把瓶子连带着锦盒一块搬了出去，在门外高声唤了两个粗使婆子过来。道：“拿下去砸了。”

砸了？

这般严重？

臻璇回忆那副狩猎图，灵光一闪，推算了一番，恍然大悟。

老祖宗属兔，而那图上。兔子被猎狗叼在了嘴巴里。这么不吉利的东西，作为生辰礼送上来，也难怪会有这般结果。

湘翮回到屋里，与老祖宗道：“老祖宗，时候差不多了，要不要摆了席面？”

老祖宗却摆了摆手：“还不饿，再过一刻钟摆吧。”

等湘翮应下，老祖宗转过头与何老太太道：“身子如何？一会要挪去花厅，脚上还有力气吗？”

何老太太理了理盖在腿上的薄被，道：“还行。查大夫说了，躺得久了就会这样，现在能起来了，就要多走动，才好恢复。”

老祖宗是过来人，深以为然：“不仅要走动，还要多按按腿，不能怕痛就不动了，要不然，就真的动不了了。那时候，都是越娘在身边，扶着我走，给我按腿……哪里晓得，我现在能走能动，她却倒下了。”

话说到这儿，正是个好机会，何老太太把话接了过去，顺着说道：“这冲喜还是有用的，全靠了越娘，老祖宗这两年越来越健朗了，那八字还真没算错。我这外甥孙女的八字，大概与我的也合适吧，她来了之后，我这身体就一点点好起来了，我看啊，要么以后就让她留在我们家里，跟越娘一样。”

果然如此！

臻璇与杨氏交换了眼神，何老太太果真是提出来了。

老祖宗也是早早就看穿了何老太太打得主意，因而才会有那一句“画虎不成反类犬”，臻璇抬眼看老祖宗，她想知道老祖宗会怎么把何老太太给挡回去。

“这怎么行呢。”老祖宗不赞同地看向何老太太，解释道，“越娘出身不好，卖了身。她怎么说也是你的外甥孙女，难道能让她也一样卖身，做个冲喜的妾？这太委屈了，也落了你的脸面，不成不成。”

何老太太一听这话，以为有戏，笑着出主意道：“那就请老祖宗给个体面，叫她做个正房，许给苏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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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章 异想（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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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石子“噗通”落入水面，水花轻溅，涟漪荡开。

何老太太的话就是这颗石子，一时屋里人神情各异，却没有哪个出声。

长房这边还好些，二房几乎都坐不住了。

二老太爷满脸茫然，看看何老太太，又看看何小姐，皱着眉头又去看夏苏卿；夏苏卿红了一张脸，不是羞的，大抵是愤的；陈氏一个劲给丈夫六老爷打眼色，偏六老爷还在震惊之中，没个回应，她只能拽紧了立于身后的章姨娘的手，章姨娘反握住陈氏的手，下巴抬了抬。

陈氏一怔，顺着章姨娘下巴指的方向看去，坐在那儿的是臻璇。

章姨娘不能明说，但她的意思陈氏已经明白过来了。

她们两个是给何小姐下了套，让她能以贺寿的名头进了长生居，等着的便是她在老祖宗跟前胡言乱语惹了老祖宗厌烦，但叫她们意外而又惊喜的是，臻璇也给何小姐挖了坑。

杜越娘是什么人物，那是老祖宗的心尖尖，夏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哪个敢说杜越娘一句不好？再说了，那人都半只脚进棺材了，又没有碍着自家什么事，何必损了口德，自是顺着老祖宗的心，能夸能赞的时候千万别落下了。

杜越娘的手工活并不输人，现在是针线都拿不稳了，可还是费心做了香囊出来，老祖宗痛心暖心还来不及。

而何小姐刚才，却是把那香囊踩到了脚下，狠狠鄙视了一番的。

老祖宗心里定然不痛快，何老太太此时提起，老祖宗怕是不会轻易答应。

陈氏想了这些来安心。可也怕有个万一，若真那样了，她跪在长生居里三天三夜都要让老祖宗改主意。

脸上最精彩的是何小姐。

她原本听见何老太太为她开了口很是高兴，她一个人来到陌生的甬州。还在这夏家受了不少气，为的不就是这个一天吗？待老祖宗说自家亲戚不能委屈的时候，越发得意，扬着唇冲臻璇笑，她倒要看看这个人能面不改色到什么时候！

谁知后头情况急转直下，何老太太嘴里吐出来的竟然是“夏苏卿”的名字！

何小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下子白了面色，难以置信看向何老太太。何老太太不知何意，何小姐又扭头去看臻璇，刚才她还觉得没有表情的一张脸。这会儿看起来，竟觉得那唇角隐隐带了笑意，具是嘲笑她的。

何小姐怒火中烧，一跺脚站了起来：“不行！”

何老太太一听这两个字，完全莫名其妙。严肃地看着何小姐：“怎么不行？”

何小姐拽着双拳，瞪着何老太太，道：“谁说我要嫁给那个夏苏卿的？这和你说的完全不一样！”

“我说过什么了？”何老太太反问了一句。

话一出口，她觉察出一丝味道来了。那日杨氏在病榻前伺候的时候，话里话外透过那么一点意思，自己带回来的这个外甥孙女对夏苏卿爱理不理，偏偏去了天一院寻事。而叫臻璇赶了出来。

何老太太那时就觉得里头大概有什么事体，那天就想问问何小姐，却被她开口闭口的西洋钟、玉如意给带跑了话，到最后也没想起来要问上一问。

后来何老太太也想过，以何小姐的脾气，可能当时就在天一院里讨要了东西。这才惹得臻璇赶人。

何老太太的这句反问，落在何小姐耳朵里，那就是推托之词，是要把答应她的事都推干净了，她怎么能眼瞅着何老太太得逞。

“是你跟我说的夏家有钱。那这夏家谁最有钱？我都打听过了，钱都是夏颐卿的。”何小姐转身伸手指着夏颐卿，与何老太太道，“我要嫁给夏颐卿！”

与陈氏松了一口气和章姨娘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相比，长房此刻面上都不怎么好看。

夏湖卿去看坐在身边的臻璇，就怕她气得上火，正想着法子要安慰几句。

臻璇却冲她莞尔一笑，端起了茶盏抿了一口，道：“原来我们二爷在她眼里，就是一箱金元宝。”

臻璇这句话声音不轻不重，二房那边不一定听得清，可这边夏颐卿、夏湖卿、夏景卿都是听见了的。

夏湖卿忍俊不禁，心中那些紧张也被冲散了，夏景卿憋着笑，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

夏颐卿看向臻璇，见她脸上笑容，放心下来。这句话不是朝着何小姐去的，而是臻璇挤兑他的，能开玩笑，可见心情还过得去。

臻璇确实没有生气，何小姐会有这个心思也不算出乎她的意料，戏唱到了这里，这戏本就能看到结局了，只要等着收场就好。

臻璇抬眼去看坐在罗汉床上的老祖宗，见她阴沉着脸，没有了一点做寿的喜气，可见是对何小姐厌烦透了。

何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唬了一跳，顺着话木然问了一句：“你怎么想的？你要去做妾？”

对周姨娘一口一个“小货”的何小姐怎么可能会喜欢去做小，闻言她哼了一声：“自然是平妻。”

何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瘫坐在八仙椅上。

陈氏听了这两个字，心里的石头全落下了，这般不知好歹的人怎么可能让老祖宗点头呢，她的儿子她自己喜欢觉得样样好，可陈氏还是知道的，夏苏卿与夏颐卿这个长房嫡长孙比不得，连她都嫌弃何小姐不要她进门，长房那边愈发是进不去的。

陈氏松开了握着章姨娘的手，赶紧过去了何老太太身边，一面替她抚背顺气，一面劝着：“婆母，表小姐不懂事，您莫急，与她讲讲道理。”

讲个什么道理！越讲越丢人！

何老太太心中大骂，见何小姐还一脸理所当然的模样。更是牙痒痒的，想将她先拖出长生居，别让她在这儿胡扯一气。

尤其是郑老太太在座。

想到这个几十年压在她头上的长嫂，何老太太心角越发痛起来了。

“这何家的女儿当真都是有意思的。二弟妹你说呢？”郑老太太道。

郑老太太突然出了声，说的还是这种话，不只是何小姐，连何老太太也一块归到了“有意思”里头。

什么是有意思？不就是说她们一个个都异想天开吗？

被郑老太太这般讽刺，却因为何小姐是她的亲戚，她接来甬州的，何老太太想想反驳却是一句都反驳不出来。

再看何小姐，何老太太原本当她是个聪明人，谁知竟然愚笨到这般地步，偏偏还自以为聪明！

老祖宗冷眼看着何老太太。这摊烂事总归要由始作俑者收拾，何老太太气得发抖，何小姐那些话让她羞愧不已，巴不得能躲起来。

事情不能一直僵着，郑老太太出言与湘翮道：“姑娘替我去请廖妈妈进来。”

湘翮没料到长房会把这烂摊子接过去。她看向老祖宗，见老祖宗点头，她快步出去唤廖妈妈。

廖妈妈很快就进来了，屋里大致的情形她都听湘翮说了，规矩请了安之后，看着还站在正中的何小姐。

何小姐被廖妈妈打量得浑身不舒服，正要呵斥几句。廖妈妈却挪开了目光，走到了郑老太太身后。

郑老太太吩咐道：“廖妈妈，替我告诉表小姐，我们长房是怎么挑媳妇的。”

廖妈妈伺候郑老太太这么多年，最是知道她的心思和脾气，一听这话。当即就明白了过来，道：“夏家长房挑媳妇，头一样，官家小姐出身。”

廖妈妈话音未落，二房女眷面色都沉了。饶是晓得这话是排揎何小姐的，心里也都不舒服。

张氏垂着头，掌心留了几个指甲印她都没有察觉，她一开始就猜到何小姐的到来不简单，可这事她插不上话，而且何老太太的目标又是夏苏卿，她便干脆闭了嘴。

谁知这何小姐这般胡来，何老太太与郑老太太交锋讨不到好处也就算了，这会儿把整个二房一块拖下了水。

对面坐着的，两个郑氏女，一个裴家女，具是官宦人家，再说老祖宗，老祖宗未嫁之前娘家也有功名，虽是地方上小得不能再小的芝麻官，但也还算是官家出身，廖妈妈那些话，老祖宗根本不会放在心里，落的只有二房媳妇们的脸面。

张氏在怨着何老太太，何小姐却犹不自知，竟还反问廖妈妈：“为什么？”

张氏听了这话，不禁闭上了眼，她看不下去听不下去了，廖妈妈后面会说出多“刻薄”的话来，她不用想都知道。

“不是官小姐出身，敢与圣上指婚的裴家女平起平坐？坐得稳吗？”廖妈妈嗤笑道，“当年二老太太与二老太爷定亲的时候，何家还是明安首富，嫁给嫡次子，是夏家的二房。如今何家分了家，你们搬去了宿水城，宿水何家又是个什么人家？表小姐，这可是夏家长房，比当年的夏家更风光，您要给保重顺贤郡夫人的嫡孙做平妻，是不是也要有点身份？”

廖妈妈这番话把宿水何家说得一文不值，难听归难听，却没说错一点理。

见何小姐还杵在那儿不肯退缩，廖妈妈又接着道：“要做我们老太太的媳妇，进出听风苑伺候，别的都先不说了，等兄弟叔伯们先去得了功名，请了圣旨来。若连这么点本事都没有，还想高攀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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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章 异想（四）

廖妈妈这一席话说得狠了，若是寻常人，被这么劈头盖脑说一顿，只怕当时就羞愧不已掩面离去了，可偏偏她说的是何小姐。

何小姐听了这话，反应异于常人。

“我们家现在是没什么钱了啊。”她脸上神色如常，不觉得这种话说出来拗口，又扭头与何老太太道，“要不，姑婆你出银子给我祖父捐个官？反正他是你亲弟弟，你又不吃亏。”。

这话其中的道理、逻辑、对错，何老太太全部没去想，她愣神看着何小姐，这个外甥孙女想出来的事情她完全跟不上，也闹不明白了。

“疯子！”夏毓卿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她早就憋着一肚子火了。

她原本以为何小姐就是个傻的，刚到夏家就去天一院里闹了个没脸，又不知好歹得罪桂嬷嬷，今天愈发异想天开，说出来的话简直是要笑死长房的人了，谁知刚才那些还不算，这会儿再看，根本就是个疯的！

夏毓卿脸涨得通红，仿佛廖妈妈口中吐出来的话一字一句都劈头盖脑打在她的面上一样。

周姨娘赶忙过去安抚，附耳与夏毓卿道：“有老祖宗收拾她，小姐不要急。”

夏毓卿深吸了几口气，等回了屏翠园她再和何小姐算账，这会儿就算了……

“你骂我做什么？”何小姐瞪眼叉腰对夏毓卿道，“不过是个妾生的，轮得到你说话吗？”

夏毓卿本来就是费了一番气力想把火气压下去，听了这话哪里还忍得住，扑上去就要与何小姐扭成一片：“一个外人跑来夏家撒野，还敢说我！”

周姨娘一看不好，抱紧了夏毓卿的腰：“小姐，使不得啊小姐。”

何老太太一个头成了两个大，老祖宗的生辰，大好的日子。这席面还未开，两个小姐先打起来了。

这事的起因全在何老太太自己身上，她怪不得旁人，又拦不住何小姐。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就听“哐当”一声，一个青花茶盏摔在了屋子中央，碎了。

何小姐和夏毓卿都被吓了一跳，看着砸东西的眼神凌厉一脸阴郁的老祖宗。

何老太太心头一紧，在老祖宗开口之前，两眼一闭先晕了过去。

何老太太一晕倒，这架也就不用打了。

老祖宗气得直摆手，捶胸道：“我老婆子还能吃几顿寿面？就这么不想让我好好做寿？”

没有人敢再坐着，除了晕过去的何老太太和站在中间的何小姐。所有人都噗通跪倒在地上，求着老祖宗息怒。

老祖宗一看臻璇也跪下了，急着道：“颐卿，赶紧扶你媳妇起来，双身子的人了。怎么能动不动就跪下。”

夏颐卿起身去扶臻璇，臻璇就着他的手起来，走到老祖宗身边，低声道：“老祖宗，寿面是一定要吃的，我来的时候听院子里的小丫鬟们说，放了不少桂花糖。香着呢。”

桂嬷嬷听见了，也赶紧帮着劝了：“是啊，老祖宗，二奶奶惦记着寿面，早早开了席，别饿坏了二奶奶肚子里的那一个。”

老祖宗听了这话。气消了一些，伸手覆在臻璇的腹部，四个月的肚子还不大，只一点点凸起，她点了点头：“没错。不能饿着我的玄孙儿。”

臻璇和桂嬷嬷都偷偷松了一口气。

叫了人手把何老太太送回屏翠园，又请了查大夫过去；又把大呼小叫的何小姐请了回去，老祖宗让地上跪着的人都起来了。

怡翮去花厅里摆席面，老祖宗站起来，她不肯叫臻璇扶着，叫了夏湖卿与湘翮上前，领头去了花厅。

臻璇与夏颐卿走在后头，只是前后都有人，不适宜说话。

夏毓卿落在了最后头，周姨娘陪着她，抚着她的背，道：“可伤着哪里了？幸亏老祖宗没迁怒小姐，小姐一会敬老祖宗一杯。”

夏毓卿撅着嘴，点了点头。

等几杯酒下肚，夏黎卿与夏景卿又挑着好话说给老祖宗听，这花厅里的气氛才渐渐融洽起来，不见之前的剑拔弩张，似乎何小姐的一番闹腾都没发生过一般。

陈氏剥着花生，章姨娘凑耳与她道：“我们这位老太太也真是的，上一回就是在长生居里厥过去了，这一年都不到，偏要再来厥一回。啧啧，要我说，大老太太说得也没错，何家的女儿不就是‘有意思’的吗？这般异想天开。”

何小姐开口就是平妻，何老太太以为能压住何小姐让老祖宗点头把她许给夏苏卿，一个个都是想象太美的。

“上次那王家之后，怎么说也要消停一点不是？她却跟没王家那桩事一样，又弄出这个一场戏来。”章姨娘喝了酒，话也有些多了。

这些话她们妻妾关起门来说倒是没关系，可这里人多，万一叫哪个听去了乱嚼舌根，岂不是麻烦。陈氏瞥了章姨娘一眼，指腹捻去花生红衣，往口中递去：“少说，多吃。说到唱戏，下午不是请了戏班子吗？定然是一出好戏。”

常姨娘不以为然：“不过就是，还能唱什么呀。”

“总归有唱得好坏之分。”陈氏道。

戏台子搭在长生居东面不远，请的是甬州附近有名气的戏班子。

是必点的，唱了小半出，杨氏就先回了一趟屏翠园。

查大夫请了脉，开了药，何老太太屋里没有散去的药味一下子又浓郁了起来。杨氏进去的时候，刘嬷嬷正苦着脸守在床边。

见了杨氏，刘嬷嬷行了礼。

送何老太太回来的是长生居里的人，刘嬷嬷不用问，大约也能猜到是为了何事，等见了杨氏，听她说了经过，刘嬷嬷气得浑身抖成了刷子。

“不知好歹、不知所谓、莫名其妙！”刘嬷嬷握成拳头的双手不停抖着，“她竟然有脸那么说？这回好了，不仅是我们老太太，连我们老祖宗爷的名声都被连累了！子孙不肖啊！”

杨氏叹了口气，道：“我还要去长生居里，一会若是祖母醒了，嬷嬷帮着劝几句吧，为了表小姐气坏了身子，实在是……”

刘嬷嬷颔首答应。

“其实，我一个做孙媳妇的也不该胡乱多嘴，只是这位表小姐，并非……”杨氏欲言又止。

刘嬷嬷知道她想说什么，红着眼睛道：“奴婢也明白，这位表小姐，实在不是什么好人选，要是让她进了门，谁都没有安生日子过了。不过这亲事也成不了了，她眼界儿高，让她自去求圣旨吧。”

两个人正说着呢，就听闭着眼睛的何老太太重重咳嗽了几声。

刘嬷嬷赶紧过去，与杨氏搭把手，把何老太太扶起来，顺着背拍了拍，又叫小丫鬟进来端了痰盂，何老太太吐了一口浓痰，这才睁开了眼。

“祖母，漱漱口吧。”杨氏接过小丫鬟手中的茶盏，伺候何老太太漱了口。

何老太太握住杨氏的手，声音沙哑，道：“黎卿媳妇，我原本与你说过，让你给苏卿挑个媳妇，你可有合适的人选了没有？”

杨氏一听这话，面露了几分惊讶：“祖母不是要挑表小姐吗？”

“哼！”何老太太很是不高兴，“她就是来探个病的，她年纪不小了，离家也有一段日子了，你安排安排，早些送回去。”

何老太太下决心要把何小姐送走，省了她们一番口舌，杨氏心里一百个乐意，脸上不敢露一点情绪，只是一本正经地道：“明日一早就送走，祖母意下如何？”

“你就这么去知会她吧。”何老太太说完这些，实在是身心俱疲，躺了下去休息。

杨氏退了出来，先去寻了何小姐，把明日就送她走的消息说了一遍。

何小姐不肯答应，被杨氏叫人守在了屋子里不许出去，她气急败坏，把一屋子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杨氏听得那叮叮咣咣的声音心疼不已，亏得里头没什么珍品，不然真是瞎了眼了。

杨氏回到戏台边的时候，刚刚唱完，老祖宗赐了赏银，其他人也没有落下。

等戏台上的人谢了恩，老祖宗便叫送了戏单出来，再选一出听听。

老祖宗与郑老太太看着戏单，杨氏在臻璇身边坐下，悄声把明日要送何小姐走的事情说了。

何老太太被何小姐丢尽了脸面，自然不会再留她了，臻璇不意外何老太太的决断，但一想到那个是何小姐，她就难以心安。

何小姐行事全不按常理出牌，若是这一路回去，又有什么变故……

何小姐不是没有前科的，路上跑了怎么办？等何家来人询问时才知道人没了踪影，天大地大的要到哪里去寻？万一她路上又惹事，也是一桩麻烦。

思及此处，臻璇压着声与杨氏出主意道：“寻两个女镖师押车吧，我实在是怕了她了。”

杨氏一听，也觉得有道理，便叫了个婆子过来，让她出府去请女镖师。

妯娌两人说完了这事，老祖宗那里也定下了戏目，等戏班子准备好了，吹拉弹唱开了场，两人也就不说闲话，专心看着戏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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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章 临门（一）

等与老祖宗一道用过了晚饭，长生居里才散了，郑老太太怕臻璇劳累，叫夏颐卿与她直接回了天一院。

梳洗之后，臻璇坐在东次间的榻子上与执棋说话，夏颐卿从净室出来后，坐在了另一边。

执棋给夏颐卿添了茶水。

夏颐卿抿了一口，与臻璇道：“下午的时候，云在来回过话，方家已经到了青崖庄子了，一路上妥当没有什么变化。”

臻璇听了这话，点头道：“毕竟路远，方怀德家的腿脚又不方便，能安全到了，也就能放心了。”

说到远行，自然又提起了何小姐。

“我与大嫂说了，明日里寻两个女镖师一块走，也怕又个万一。”

臻璇的这份小心，夏颐卿很是理解，他今日虽是头一回见到何小姐，也已经领教了她的“厉害”，若不防备着些，等惹出事来，越发麻烦。

“应该的。”夏颐卿夜里喝了些酒，虽然沐浴了，也喝过醒酒汤，头还是有些发胀，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臻璇见此，起身绕到他身后，伸手替夏颐卿按了按，一边道：“二爷，我之前说得也没错吧。人家瞧不上三叔，就瞅上你了。”

臻璇语调轻松，背着身夏颐卿看不到她的表情，单听声音就感觉那人是带着笑的。

被那笑意感染，夏颐卿不禁也放松下来，感受着她指腹轻柔合适的力道，道：“不过有一样你说错了。”

臻璇闻言，思索了一番没有明白过来，追问道：“哪一样？”

“我难道只是一箱金元宝？”

臻璇一愣，反应过来之后不禁笑出了声：“一箱哪里够，明明是很多箱金元宝。”话说完了，越发止不住笑，撑着夏颐卿的肩膀笑得开怀。

执棋唇角已经弯了，强忍着笑意。本想退出去把屋里留给他们夫妻玩笑，可看臻璇笑坏了，又怕她一不小心岔了气，赶紧上前扶了她回来坐下。

臻璇笑了好一会。夏颐卿拿她没办法，想想也是有趣，脸上有了笑容。

一夜好眠。

臻璇睡得踏实，醒得也比平时晚一些，等她起来填了肚子，才晓得何小姐已经叫杨氏给送走了。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被硬送上马车时何小姐说了些什么，叫挽琴取了一本书，随手翻看。

刚过了中午，天就闷得叫人难受，即便是开了窗子也没有一点儿风。蒲扇一直扇着也觉得那风是热的。

挽琴往窗外看了一眼，道：“蜻蜓飞得很低，傍晚时怕是要落雷雨了。”

果不其然，还未到申时，天一下子黑了下来。甚至来不得点了院中的灯笼，就噼里啪啦落下石子大的雨点。

闷热叫雨水冲散了，可照常理只落几刻钟的雨竟落到了夜里也不见停，直到了第二天天亮时，才一点点小了下去。

雷声打了一夜，臻璇翻来覆去没睡好，下午正要补睡一会儿。裴家来了人了。

来的人是周氏身边的李嬷嬷，满脸倦容挡不住喜气冲天，笑着与臻璇行礼道：“奴婢给姑奶奶报喜来了，我们太太天亮的时候得了一个哥儿。”

臻璇闻言，也不禁跟着高兴起来，道：“母子平安便好。”

李嬷嬷一个劲地点头：“哥儿壮实。哭声可响了，太太得偿所愿，是桩大喜事。”

见臻璇笑盈盈与挽琴商量着贺礼，李嬷嬷把别的话都咽了下去。

周氏这一胎其实生得凶险万分。

算着时日，也就是七月里的事情。家里早早请好了稳婆，做好完全准备。可到底周氏年纪不小了，虽不是头胎，还是叫人紧张的。

周氏自己也紧张，命里有没有儿子，便在这一举了。隔了十多年才怀上的，若不是个儿子，以后也不用再念想了。就算是个儿子，她也在想着孩子是否康健、聪慧……

孕妇杂念多，尤其是越到了生产关口，越发管不住想法，周氏即便不挂在嘴上，身边伺候的人还是能明白的。

昨日中午闷热，周氏吃过午饭，没一会儿就喊肚子痛，她有经验，晓得差不多了，就叫人扶她进了由耳室改成的产室。

肚子痛到羊水破有个过程，周氏没有等太久，刚落第一声雷的时候就破了。

一开始顺利，谁知后来突然僵持了起来。

周氏起先还有力气使劲，等到了半夜里，浑身透湿人都有些恍惚了。

臻琼在外头的抄手游廊等着，见那盆子不住捧出来，黑漆漆的她看不清楚，只一回正好闪了龙光，她瞧见那一水的红色，脚软着要倒下去。

六老爷急得团团转，本想冲进去却被袁姨娘拦住了，六老爷眼睛通红，道：“拦我做什么！”

袁姨娘怕臻琼听见了会更害怕，压着声道：“老爷进去想和太太说什么？还是要和稳婆说，孩子保不住算了，无论如何保太太？”

六老爷被说中了心思，握着拳道：“不然呢？那么多年了，生不出嫡子这事我都认了，难道要连累上她一条命？我那八妹妹是小产没的，要是她……”

六老爷说不下去了，他和周氏算不上郎情妾意，甜蜜蜜的时日也就是新婚那两年，但六老爷尊重、相信、也感激周氏，对于这位嫡妻，他是满意的。

一日夫妻百日恩，若是周氏有个三长两短，六老爷也扛不住。

“肚子里的那个是太太的命！”袁姨娘急道，“太太一心要个儿子，要是叫太太听见老爷叫稳婆不保孩子保太太，太太当场就要松气了。生孩子哪里能松气呀，松气就惨了，要顶着一个气无论如何要使劲。要叫太太相信那是个儿子，她就能使出劲来。”

六老爷是个大老爷们，生孩子的事自是不懂的，听了袁姨娘几句，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

“袁姨娘说得在理。”

闻声，六老爷转头看去，是刘氏和曹氏冒雨来了。

她们正巧听见了袁姨娘的话，这种事啊还是女人最清楚，男人除了干着急，派不上一点用场。

刘氏对曹氏道：“五弟妹，我跟了菩萨不好见这血光，你和袁姨娘进去。”

六老爷见此，赶紧拱手向两位嫂嫂道了谢。

刘氏又叫了臻琼过来，道：“好孩子，随伯母去屋里坐着等，外头风大雨大，你看你身上都湿了些了。”

臻琼一双手叫风吹得凉凉的，一步三回头跟着刘氏去了正屋。

六老爷还站在耳室外头，着急地等着。

曹氏和袁姨娘进去一看，周氏整个人都没什么力气了，别说使劲了，连喊痛的劲都没多少了。

袁姨娘脸上白了白，曹氏有备而来，拿出马老太太给的百年老参片，塞进了周氏嘴里，低头在周氏耳边说：“六弟妹，加把劲，准是个儿子。”

周氏动了动眼皮子。

曹氏又急着道：“你信我，我自个儿有一个儿子，袁姨娘生过两个，我们说是儿子就是儿子！”

袁姨娘可不愿意周氏有个三长两短，她看得清局势，要是周氏没了，她也扶不了正，与其来一个不知道底细的新主母，她肯定选择与她保持了相对平衡关系，对她两个儿子都费心教导的周氏。

袁姨娘赶紧应和：“对头对头，太太，看到脚丫子了，快出来了。”

袁姨娘一面说，一面给稳婆和屋里的婆子丫鬟打着眼神。

稳婆会意，连声道：“哎呦太太，刚才我看到了，没错的是个带把的，是个小子！”

周氏这会儿脑袋空空，自是想不起来稳婆这话不实，叫曹氏、袁姨娘在耳边不住念着儿子，一想到这十多年来药也吃过菩萨也拜过什么法子都想了，好不容易等了这么一天，又是委屈又是不甘，把身体里的力气全部压榨了出来。

直到了天亮，孩子才呱呱落地，等亲眼看清了那是个儿子，周氏才松了一口气，昏睡了过去。

屋里人来不及休息，各自梳洗换上喜气的衣装，四处报喜去了。

李嬷嬷就来了夏家。

周氏的凶险她实在不敢与臻璇说，臻璇离分娩还有半年，这时候听了生产的可怕，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臻璇叫挽琴拿了两只金脚环，含笑递给了李嬷嬷：“洗三那日我去不了，这两只脚环，劳烦妈妈帮我给哥儿添上。等百日宴的时候，定要去热闹热闹。”

李嬷嬷笑着收下了。

叫挽琴送了李嬷嬷出去，臻璇的手覆在了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她的肚子不大，相比起一般这个月份的孕妇来说小了不少，因而即便是大夫说这胎坐稳了，她也依着长辈们的话，再多养一养。

而且，在怀孕之后，她除了回京的船上呕过几日，其他时候并没有孕吐的感觉。

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很安静，一点也没有给她添麻烦。

但是这几日，臻璇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孩子的存在，会动了，虽然很轻微，最初臻璇以为自己感觉错了，但几次之后，她确定了是真的有在动，这样的感觉叫她欣喜不已。

不用再过多久，肚子就会凸出来，叫人一眼就能看得出来了。

臻璇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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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章 临门（二）

七月余下的日子在连日的雷雨之中平缓度过。

月末时，京中传来了一个消息：臻琳怀孕了。

臻璇惊喜万分，但跟着的另一个消息却叫她有些五味陈杂。

替皇上西巡的名单出来了，七皇子赫然在列。

听夏颐卿说，这西巡少则三月，多则一年，说不得准数。而臻琳进门不到半年，这会儿有了身孕，七皇子这一趟远行，丈夫不在身边，对于一个孕妇来说实在是感觉少了主心骨。

推己及人，若是夏颐卿这时候要离开，臻璇一定会有些不适应的。

只是，皇命不可违。七皇子必定要走，若走得久些，怕是连臻琳分娩的时候都不能陪着了。

隔了三日，又一个消息追着来了甬州。

夏颐卿没有直接说，而是把信交给了臻璇。

臻璇不解其意，接过信纸打开一看，竟是七皇子笔书，上头写的是他和宫里商量了之后，惠昭仪同意让臻琳回娘家安胎，这个娘家指的不是京中侍郎府，而是甬州。

等再过半个月，臻琳的胎再安稳一些，臻琳就会和段氏、臻环一块回来。

七皇子信中托付，一路上为了避免麻烦，臻琳她们还是要借用夏家的船只，叫夏颐卿尽快安排妥当。

臻璇捏着信纸，盯着上头方正中带着几分锐利的字体，咬着唇不说话。

不用旁人说，臻璇也知道七皇子这般安排臻琳并不常见，一个皇家媳妇，七皇子又是自有府邸的，臻琳何须回娘家安胎？就算是要娘家人陪伴，段氏就在京中，接了段氏进府居住也比让臻琳回娘家合规矩，更何况是直接回了甬州。

七皇子会这么做，惠昭仪会答应也想方设法让皇上点头了。这里头自然有他的道理。

这个道理臻璇能猜到一二。

他们都觉得，在京中养胎、生产，不是安全的选择。

比起鱼龙混杂、各方势力交错的京里，恐怕偏安南方、裴家世代居住的甬州更安全、更能护住臻琳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比起有可能混进了其他人的心腹死士的七皇子府。甬州裴家上下更干净。

臻琳身边使唤的人也不会只有花露和花霁，裴家家生子、深得主子信任的老人们也很忠心，又有那么多长辈、姐妹、嫂子一块，怎么看也比与皇子府里那几个通房日日住在一处要好得多。

七皇子看重这个孩子，在他要离京不知几个月的时候，他做了这样的决断。

“四姐姐这胎才三个月多一些，路上颠簸……”臻璇担心臻琳的身子骨，她自己就是个大肚婆，知道挺着肚子坐车坐船实在是劳累。

夏颐卿宽慰道：“所以才说要再等半个月，七皇子大抵也是半个月后启程。等到了那时候，四个月的身子差不多也稳了。路上注意一些，有你大伯母护着，应当无事。”

臻璇点点头，这会儿再挂心也不用。不如多念几遍经文，替臻琳求个平安。

八月初八，是臻琪出阁的日子。

曹氏原本想留臻琪在家过完中秋再上轿的，傅家那儿却不愿意等，说一定要让新媳妇与他们一块过节，两家商量了之后，定了这么个日子。

初七哭嫁。臻璇没有过去，挺着肚子哪个会叫她哭，便不去添乱了。

到了初八，一早就与夏颐卿一块去了裴家。

裴家宅子里里外外挂满了红绸，喜气洋洋，臻璇透过马车帘子偷瞧了几眼。

她出嫁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只是她那时蒙着盖头被牵上了花轿，一眼都没有瞧见。

先去庆安堂里，刚要行礼就被秦嬷嬷止住了，李老太太忙摆手：“回来一趟还那么多规矩，到祖母身边来。让祖母瞧瞧。”

臻璇笑着上前，在李老太太身边坐下了。

李老太太仔细打量了一番，只觉得从前尖尖的下巴有些圆润了，手臂捏着也多了些肉，点了点头：“胖些好，孕妇亦胖，长了肉才有力气。”

季氏也是这么想的，她怀臻璇的时候怎么养都不长肉，又是头一胎，足足痛了一整夜，等生臻衡的时候，一来有个经验，二来身子强了不少，没有受什么罪。

“你祖母说得没错，你打小就瘦，正好趁这个机会养得壮一些。”季氏跟着劝道。

臻璇笑着应了。

李老太太含笑道：“你先去庆荣堂陪五丫头吧，我和你母亲慢一步，就来了。”

臻璇知道祖母和母亲由于寡居的关系，家中办喜事向来都去得晚一些，便先起身往庆荣堂里去。

庆荣堂里忙归忙，却是井然有序。

周氏在坐月子，段氏还在京中，刘氏丧夫多年，只能给曹氏出个主意搭把手，却不能主掌了这喜事。曹氏从京里回来之后，忙得脚不沾地，亏得家中老仆都是有经验、有本事的，又有孙氏从旁协助，上下准备得妥当。

曹氏累归累，心里还是高兴的，毕竟是办喜事，只是随着日子一日近一日，就渐渐伤感起来，自家疼了十多年的女儿就要送去别人家里了。

万幸，傅家是好人家，又同在甬州，姑爷也是个好的。

臻璇在庆荣堂外下车的时候，正巧曹氏出来迎全福夫人。

那位夫人个头高，虽然很胖，但面上和气，叫人第一眼就心生了好感。

臻璇从未见过她，听曹氏介绍了两句，原是她娘家嫂子的大姐，夫家姓于，臻璇笑着唤了一声“于伯母”。

于夫人赶忙回了一礼：“乡君客气。”

三人一块去了臻琪屋里，送嫁的喜娘已经到了。

臻琪已经换上了嫁衣，坐在了梳妆台前，见她们来了，她本要起身迎过来，被身边的臻琼一把按到了椅子上。

“新娘子不许乱动。”臻琼道。

臻琪冲臻琼扮了个鬼脸。

曹氏见了，哭笑不得，道：“都要上轿的人了，还这么没个正经。”

臻玟、臻珧一块来了，臻玟说话进步了许多，差不多能说上五个字了，只要让她慢慢说，几个字一断的，一句话也能说得下来了，只是到底是十多年没开过口，语气、调子都很奇怪，但看这样子，再过个一两年，应该就能说得与常人无二了。

等到了吉时，于夫人净了手，给臻琪绞脸、梳头。

辰哥儿与圆姐儿也进来瞧，后头跟着湛哥儿，不过湛哥儿年纪小，又是被任氏拘在身边长大的，离了母亲一会儿就不习惯，吵着要找任氏，叫奶娘哄着抱去了马老太太屋里。

于夫人口中念着词，曹氏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孙氏进来见了，扶着她小声劝着。

外头噼里啪啦一阵响，辰哥儿听见了，急道：“哎呀我给忘了，新郎官要到了，我要赶紧去拦门讨红包。”

辰哥儿转身要跑，圆姐儿也要去，叫孙氏一把抱了回来，哄道：“让哥哥给你也讨一个。”又吩咐人跟好了辰哥儿。

外头拦门的情形女眷们看不到，不时会有婆子来禀，新姑爷到了哪儿了，前头又出了什么题，新姑爷又是怎么答的，声情并茂，逗人高兴。

直到鞭炮声在庆荣堂外响成了一片。

鞭炮声把臻琪也炸回了神，紧张的情绪一下子泛了上来，她捏着手指坐在那儿。

臻璇瞧见了，不由笑话她道：“五姐姐这时候总算有些新娘子的样子了。”

臻琪一听这话，脸上红了一片，艳过那胭脂，叫屋里人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臻琪被笑得又恼又羞，低着头不说话。

好在臻琪没有尴尬太久，催嫁喜娘兴高采烈地来了，催了三次，一行人拥着执棋去马老太太的屋子里，给老太太、五老爷与曹氏磕了头，臻琪盖上了盖头，再窥不见那面上娇羞。

臻律蹲下背了臻琪，送上了停在庆荣堂外的花轿。

臻璇看着臻琪上轿，突然就想起很久以前，那时臻律还未习武，臻琪与她和臻琳笑话过，兴许出嫁时臻律都背不动她。

不过就是一晃眼，竟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了。

起轿放炮，臻璇捂住了耳朵，烟雾迷了视线，轿子渐行渐远，只剩下那炮仗独有的硫磺硝石味道久久不散。臻璇喜欢这个味道，喜气洋洋的。

裴府外头，看热闹的人不少，裴家不到一年就嫁了三个小姐，都是风风光光出的门，叫城中人好生羡慕。

而府里头，等敲锣打鼓的声音都听不见了，曹氏压不住，终究还是哭了。

刘氏扶着曹氏，她也不知道怎么劝，这嫁女儿和娶媳妇虽然都是办喜事，但心境是完全不同的，她只娶过媳妇，没有嫁过闺女，一时词穷。

刘氏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季氏，赶紧冲她招了手。

季氏过来，见曹氏伤心，她柔声道：“五嫂嫂，我们进屋里哭吧。”

曹氏与季氏两妯娌素来要好，听了季氏笑话她，破涕道：“七丫头出门的时候，你不也是一样。”

臻璇闻言，抬头看着季氏。她上轿走了，没有见到季氏的眼泪，但她只看曹氏的样子，就能想象得到，那一刻，她的母亲一定也很伤心。

走到季氏身边，臻璇把头倚在季氏肩上，垂眼轻声道：“娘……”

千言万语，也没有这简单的一个字更叫人暖心，季氏轻轻拍了拍臻璇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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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章 临门（三）

见臻璇与季氏母女亲昵模样，曹氏说不出的羡慕，又转头往青石板路的尽头看去。

臻璇和季氏一块又劝了她几句，这才抹了眼泪一块回了马老太太屋里。

马老太太一看曹氏通红的眼睛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嫁闺女的哪个不是又欢喜又难过的，她当年也是如此。

叫锦澄去打了水，马老太太笑着打趣道：“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也不臊得慌。”

“叫老太太见笑了。”曹氏挤出笑容。

等净了面，季氏怕曹氏再伤怀，指了指臻璇，宽解道：“五嫂，你看，我就是女儿嫁在身边的模子。逢年过节的总能见得着。嫂子真想得慌了，一顶轿子也就到了。”

这话说得暖心，曹氏点点头。

尤氏正在嗑瓜子，见她们妯娌亲热，有些眼红。

她虽然回了甬州已经好些年了，可一直没有与哪个妯娌亲密起来，尤氏原想拿人缘好的曹氏做切入口，来与甬州这些妯娌真正熟悉起来，毕竟她们两个都是填房进门，还算“同命相怜”，只是曹氏从始至终对她都存了几分疏离，与她说什么，都是这回笑着说完，下一回也不见得多亲近，叫尤氏没有办法。

这会儿时机合适，尤氏赶紧放下堆在掌心的瓜子，抹了抹嘴，笑着与曹氏道：“五嫂，可不就是如此嘛，同在甬州，方便着呢。”

尤氏是刻意讨好，曹氏还未接话，马老太太先睨了她一眼。

臻瑛就是嫁在了身边，可现在这状况……

连臻琪出阁的日子，臻瑛也没有回来。

马老太太每每想起当年，就后悔不已，要是那时狠下心来把臻瑛嫁去了延岭，后头的那些事也就没了。如今说起来是世子妃，实际上的日子呢……

马老太太实在心痛。她那时候是优柔寡断、举棋不定，可要不是尤氏逼得紧，臻瑛不会孤注一掷。

“说得好像你深有体会一般。”马老太太哼了一声，“外头客人不少。你还有工夫嗑瓜子。”

尤氏突然被马老太太呛了一句，一时不知状况，她弄不清楚自己又怎么惹了马老太太，只能讪讪笑了，闭嘴不说话，起身去了外头帮忙。

曹氏对镜照了，确定妆容无异之后，亦出去招呼过府吃酒的女眷。

午时开了桌，热热闹闹用完了饭，没有留下来看戏、打马吊。臻璇陪着李老太太与季氏回了庆安堂。

李老太太吃了一些酒，要小睡一会，只留了习书伺候。

臻璇在季氏屋里，两母女又细细说了一会儿话。想着还要去一趟庆福堂，臻璇先退了出来。

今日日头不大。算不得热，萝函就坐在屋檐下做针线。

臻璇走过去一看，萝函手中的是一件男式的外衣，看布料应该是臻衡的。

萝函听见脚步声，抬眼见是臻璇，赶紧起身行礼，见臻璇看着她手中衣服。她笑着道：“十一爷长个儿呢，这外衣是春天做的，前日收拾的时候比了比，竟有些小了，奴婢先改一改，等天凉些就能穿了。”

萝函的手艺出色。如今管了臻衡屋里的针线。

臻璇闻言，不由笑出了声：“长得真快，也就改一次，等明年开春，大抵是要做新的。不能再改了。”

萝函跟着笑弯了眼。

梨合拎着一个小布包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景，不由一怔。

萝函模样端正，笑起来有两个梨涡，梨合听秦嬷嬷说过，萝函底子好，过几年定是会更好看的。

梨合羡慕，只是模样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强求不得。她垂眼请安，把眼底里的情绪都掩了过去。

臻璇随口问道：“这是要去哪里？”

“奴婢要去庆福堂。”梨合指了指布包，“上回奴婢过去的时候淋了雨，借了六太太屋里的雁云姐姐一身衣裳，正要给她送回去。”

“我正要去六伯母那儿，与我一道去吧。”臻璇带了挽琴，与梨合一起去了庆福堂。

周氏躺在床上坐月子，她虽然身体底子好，可到底是损了那么多血，又耗了大力气，这会儿看着脸色发白，精神也算不上佳。

周氏自己知道，若不是那夜曹氏与袁姨娘守在边上，一遍遍不停跟她说话给她力气，这一关恐怕就过不得了。而现在，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坐月子又是调养身子的好时机，只要方法对头，吃用都注意，定能养回来。

见臻璇来了，周氏叫她在床边坐下，道：“可当心身子，挺着肚子还闲不住。”

“六伯母可说不得我。”臻璇笑了。

知道臻璇是在说她上一回亦是孕中急匆匆去了庆安堂说臻径与郁琮的婚事，周氏失笑，道：“好好好，半斤八两。说起来，四丫头也是一样。”

臻琳要回来的消息，裴家上下也都知晓了。

周氏与刘氏商量过，总归裴家上下伺候的人手足够，这段时间家中也不用买什么人，也正好绝了外人进来的路子。

这些事，周氏不和臻璇提，也免得她担心，干脆岔开了话题：“今日谁与你一道回来的？”

“挽琴和杏绫。”

“桃绫呢？”周氏顿了顿，轻声问臻璇道，“桃绫要嫁出府的信儿是真的？”

李嬷嬷来过天一院，听了些话传到周氏这里一点也不奇怪。桃绫嫁人的日子近了，瞒也是瞒不住的。

臻璇颔首，道：“也就半个月了，二十二那日出阁。”

周氏拍了拍臻璇的手：“你也真舍得。”

“是个好去处，我不舍得耽误了她。”臻璇说得平静。

周氏暗叹了一口气，她还记得臻璇对桃绫的看重和保护，而桃绫又是一个贴心能干的，她叫了正与梨合说话的雁云进来，吩咐道：“把那对龙凤镯子拿来。”又与臻璇道，“帮我把镯子给桃绫，给她添妆。”

雁云捧着镯子过来，正好听见这“添妆”两字，笑着问臻璇：“姑奶奶，桃绫要做新娘子了？可惜是从夏家出阁，若还在庆安堂，奴婢定要去讨杯酒沾沾喜气。”

“沾什么喜气？是也想寻个好夫婿吧？”周氏笑话起了自己的丫鬟，道，“等我出了月子，一定给你们几个寻个称心如意的。”

雁云刷的红了脸，嗔着唤了声“太太”，把镯子给了臻璇，退出去了。

外头梨合还在等她，见她红霞满面，不由奇怪：“怎么才进去一会，就臊起来了？”

雁云摸了摸发烫的双颊，道：“桃绫就要出阁了，太太刚给她添妆呢。”

梨合一愣，摇了摇头：“我没听说。”

“也不知道是配给谁了，不过听说是个好的。”雁云絮絮说了几句。

梨合心中念着桃绫，她没想到，臻璇带去夏家的四个大丫鬟，头一个成亲的竟然会是桃绫，她原以为臻璇会多留桃绫一段日子。

能叫臻璇这么快就把桃绫嫁人，要么是桃绫做了错事，要么就是机不可失。

“六太太给添了什么？”梨合问道。

“一对龙凤镯子。”

这般贵重？那就不可能是做错了事匆忙打发，而是一桩不舍得错过、不好多等的好姻缘了。

从挽琴那儿自是问不出什么来，等臻璇回了庆安堂，梨合去探了杏绫的口风。

杏绫一开始也不肯说，叫梨合磨了许久，透了些信儿。

桃绫是嫁出府去做别人家的正房奶奶，至于别的，过半个月也就清楚了。

梨合彻底惊呆了，杏绫叫她别多嘴说出去，她也只是木然点头。

这个消息太出乎梨合的想象了，她存在心里，一时也无空去消化，臻衡这个月就要参加秋闱，她们几个屋里伺候的丫鬟也是不能偷懒，要仔细照顾着的。

臻璇又在季氏屋里坐了会儿，等李老太太醒了，夏颐卿来接她，夫妻两人行了礼之后，上了马车回去。

夏颐卿在席面上也喝了酒，幸亏酒量不错，又喝过醒酒汤，除了身上还有些酒气，并没有醉。

臻璇抬眸看他，轻声抱怨：“又不是做了傧相推不开。”

夏颐卿伸手捏着臻璇的手，笑得有些无奈，道：“比做傧相还难推开。只有一个姑爷在，不叫我喝叫哪个喝？”

甬州人席面上爱敬姑爷的酒，这是习俗。宾客上门，与主家老爷意思意思抿一口，可对于主家的姑爷，那是不手下留情的，敬得越多，就表示与主家的关系越亲厚。

席上只有一个姑爷。

臻瑛没有来，颜慕安自然也没有来，不过就算他来了，哪个宾客敢灌他的酒。

臻璇歪着脑袋，眨眼与夏颐卿道：“下一回就好了，傅四爷习武之人，酒量肯定也是不错的。”

“五姨刚进了他家的门，你就打上了他的主意了。”

臻璇撇了撇嘴：“只能打他的主意，四姐夫，惹不起。”

对于那个人，臻璇向来是称呼为七皇子的，难得一声四姐夫，满满都是调侃。

夏颐卿忍俊不禁，笑着刮了刮臻璇的鼻尖。

三日后臻琪回门，臻璇原是要去的，只是风大雨大，她出行不方便，就做了罢，使人去裴家说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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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章 临门（四）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延续下来的习惯了，甬州城中百姓素来都是不过十五过十六，把十六这一日做为了中秋的正日子。

过节要用的要吃的都是早早就开始准备的。

高妈妈知道臻璇喜欢月饼，不加以人手，亲自做好了饼皮胚子。

“奶奶吃月饼，讲究酥皮，一层又一层的，馅儿倒是没特别的偏好。”高妈妈一边准备，一边笑着与挽墨道，“姑娘且去问问，家里老祖宗、老太太的喜好，看看今年我们做些什么馅儿的。”

挽墨应了一声，出了小厨房。

穿过游廊往正屋去，挽墨瞟见了执画和麝月。

执画背靠着自个儿的屋门，麝月站在她跟前，赔笑着在说些什么，执画却是心不在焉，捏着手指尖儿玩。

挽墨笑着唤了她们一声。

麝月听见声音似是吓了一跳，见是挽墨，她低下头叫了一声“姐姐”。

执画笑眯眯与挽墨道：“怎么？去奶奶那儿？”

“是啊。”挽墨随口应了。

臻璇在东次间，面前摆着棋盘，自个儿跟自个儿下棋，倒也是一种打发时间的乐子。

挽墨说了来意。

臻璇听了，道：“二爷喜欢白麻椒盐的；三小姐喜甜，水晶百果的馅儿应当是会喜欢的；其余的也都做一些，火腿的虾仁的，口味多些，也省的腻了。”

挽墨一一记下。

臻璇转念又想了想，与挽墨道：“去寻了执棋或是执画来。”

挽墨今日里没见过执棋，想着执画就在西厢房屋子里，便出去寻她。

麝月还站在门外头。

挽墨没有走到近前，只远远的冲执画招了招手，见她看过来，又指了指正屋的方向。

执画会意。理了理衣服鬓发，背身关上了门就要走。

麝月要说的事还没有成，不肯就这么退开，见执画横了一眼过来。她心里一惊，也不管该说不该说，拉住了执画的衣袖，急忙道：“好姐姐，若这事成了，我样样都听姐姐的。以后就跟在姐姐身后，姐姐指东我就往东，姐姐说西我就往西，绝对不会碍了姐姐的路。”

执画一愣，似是没想到麝月竟然在这当口表起了忠心。只是这忠心落在耳朵里，实在是有些可笑的紧。

从麝月手中抽出了衣袖，执画嗤笑道：“怎么？被这大日头晒晕了头了？要不要我也赏你两颗杨梅烧？我的路是什么路？啧啧……说的好像你现在不用听我的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事去吧。可记住了，我是个一等。而你，是个二等，我吩咐你做事，你能如何？”

说罢，也不顾麝月什么个反应，径直往挽墨身边走去。

麝月叫执画这么直白一顿羞辱，涨红了脸。恶狠狠地盯着执画的背影，用力拽紧了手心。

桃绫再过十来天就要上轿了，等她一走，屋里大丫鬟的位子就空出了一个来。自打桃绫订了亲，虽是谁都没有挂在口上，可哪个不是盯着那个大丫鬟的名额？

能成了臻璇身边的大丫鬟。即便不能像桃绫一般一步登天、做上正经主子，但要寻个相对好一些的将来还是有指望的，况且，大丫鬟的月例与赏钱原本就是二等们无法比肩的。

天一院里原就有四个二等，麝月起初还觉得自己机会不小。毕竟夏颐卿与臻璇进京时是带上了她的。可前几日听几个婆子聊天，谁说留在甬州的就比不上去京城的得臻璇的心？挽琴可是留守了甬州的。再说了，指不定会从别的院子里调一个得力的进来。

麝月一听这话，当下就没了信心，况且，去了京城的还有一个淮香。

淮香话少，却容不得麝月小觑。淮香是正经的家生子，她的老娘如今还在中和院里当差，相比起来，麝月在夏家根基太浅。

麝月思前想后，她要一个助力。要拉拢臻璇从裴家带来的几个实在不是件容易事，执棋又是油米不进的性子，加上一家日子都稳妥，不会帮她，只一个执画。

执画性子直，是个仗义的，若能叫执画开口在臻璇耳边说几句，那这事就稳当多了。

因而麝月找上了执画，偏她左敲右打说了许久，执画一副全然没听进去的模样，到最后竟然还这么回答她。

麝月实在气不过。

麝月的神情执画看不到，挽墨却是看到了，

挽墨皱了眉头，小声与执画道：“她与你说什么呢？”

执画撇嘴，哼笑了一声：“没说什么，就是个榆木脑袋，理她做什么。”

听执画这么说，挽墨也不好多问，两人一块进了正屋。

臻璇见执画来了，把月饼的事儿提了提：“除了各个屋里的，也要高妈妈多做些，我们院子里也分一分，图个热闹。想吃什么馅儿的，就一块与高妈妈说了。”

“奶奶记着奴婢们已经是恩典了。”执画福身，笑着道，“奴婢一会去寻了高妈妈，与她说说长生居与听风苑、中和院那儿的喜好。”

臻璇点头，一切交由执画去处理。

月饼做得了，臻璇叫杏绫送了一些回裴家。

杏绫去了小半天，一回来就进来回话，脸上喜气洋洋。

臻璇笑着问她：“怎么这般高兴？”

“是奶奶有喜。”杏绫弯着眼儿道，“奴婢送月饼，与梨合说了几句。听她那意思，十一爷头两轮感觉似是不错的，再考一轮，等到放榜的时候，定是会榜上有名的。”

臻衡念书有天分，功课抓得紧，臻璇叫裴大老爷看过他的文章，因而心里也有底。

只是这科考之路，一日没有放榜，一日不能松懈。

臻璇颔首与杏绫道：“可别急着讨赏，等放榜了再赏也不迟。”

杏绫闻言，笑着称是。

等到了中秋，院子里分了赏银。家人在府里的，让她们回去吃顿饭，家人在外头的，前一日就给了假。放了半日。

长生居里摆了团圆宴。

何老太太上一回叫何小姐气得不轻，原本是装病，这一回是真的病倒了，吃了一个月的药都不见好。

杨氏就坐在臻璇身边，即便是盖了粉，脸上倦容都掩不住。

臻璇关心，问了几句。

杨氏苦笑着道：“祖母跟前少不了人伺候。”

“家里那么多婆子丫鬟，嫂嫂也不是躲懒……”

“我最操心的，是三叔的婚事。”杨氏叹了一口气。

夏苏卿的婚事是个烫手山芋，臻璇知道这一点。杨氏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何老太太一副甩手掌柜的模样，陈氏自己也没个好的人选，叫杨氏左右为难。

臻璇小声着与杨氏道：“大伯怎么说？”

杨氏摇了摇头：“他自有他的事体，家里的事。我能帮上他一些的，何必去叫他操心。”

臻璇没有接话。

夫妻相处之道，各家自有不同，夏黎卿与杨氏之间的事，臻璇插不上话也弄不清楚。

杨氏也不想多说，只另起了一头：“咱们那位表小姐可算是到了宿水城了。送她去的两个女镖师听说也是叫她折腾得够呛的。”

臻璇失笑摇头，这一点光想想也就能知道了。

杨氏把泉响抱在腿上。亲自喂了几口蟹黄，泉响喜欢，还想再吃，却被杨氏阻了。

“螃蟹性寒，不能多吃。”杨氏劝了，又夹了一块肉给泉响。扭头与臻璇道，“你也吃不得这些。”

臻璇笑道：“也就再几个月。”

杨氏的目光落在臻璇的肚子上，瞧着是比上个月时大了不少：“大约是正月里生吧？冬天有冬天的好处，做月子舒服些。夏天就是受罪。”

臻璇想到了周氏，大热的天。因为做月子，屋里的冰都放得很少，又不能碰水，想想就不舒服。

这么一看，自己这个月份倒是正合适了。

过了中秋，桃绫的日子越发近了。

聘礼早送了来，单子看红了不少人的眼，这几日嫁妆也都备齐了，只等着踩花堂时送去。

臻璇唤了桃绫来，伸手与她道：“钥匙给我吧。”

这么多年了，臻璇屋里的钥匙都是由桃绫收着的。

听了这话，桃绫眼眶一红，取出钥匙看了看，不舍地交了出去。

臻璇把钥匙给了挽琴，挽琴开了床尾柜子里的盒子，里头收着的是房契、地契，以及屋里丫鬟们的卖身契。

挽琴找出了桃绫的那一张，交到了臻璇手上。

臻璇看着那份契书，一晃那么多年了，纸张泛黄、微皱，而上面印着的红色指印小小的。

那时候的桃绫才那般大。

臻璇吸了吸鼻子：“烧了吧。”

桃绫没有接过去，只是看着那指印愣神，连眼泪顺着脸庞落下来都没有察觉。

“烧了吧。”臻璇挤出笑容，催了她一句。

桃绫这才抬眸看向臻璇，颤着手接过去。

挽琴端了个盆儿来，桃绫点了火折子，火舌点了卖身契的角，烧成了卷儿，最后成了盆儿里的黑灰。

桃绫盯着那黑灰，痛哭出声。

不是终于脱了奴籍的解脱，而是不舍，没有了卖身契，她就再也不算是臻璇的丫鬟了。

臻璇架不住桃绫的眼泪，也是伤心不已：“钱五爷过年的时候不都会来给祖母磕头吗？你也能跟着来。平日里若是方便的时候，给我递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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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章 临门（五）

晚了一个小时，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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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绫拿手背拭泪。

臻璇深吸了几口气，等气息平顺些了，才有开口细细说着安排。

怕桃绫一个人去了钱家吃亏，臻璇与陈妈妈、高妈妈具是商量过的。

“两个陪嫁丫鬟，你都是见过的，一个是秦嬷嬷的外孙女暖玉，一个是从前五姐姐院子里的小丫鬟午蝶。另有一个婆子，姓应，是高妈妈的老姐妹，原是花房里做事的。她们都是裴家家生子，可以放心的。”

上一回去看周氏时，这几个人臻璇就和周氏提了。

周氏答应地很很爽快。

暖玉是五房的，只要秦嬷嬷点头，周氏自然不会反对；午蝶年纪小些，原也就是院子里做些琐事的，臻琪出嫁的时候也就留下了她，现在守着空院子每日打扫；应嬷嬷是老人了，她的母亲原本是包老太太身边人，因为十六老爷过继了之后，直言多劝了包老太太几句，被包老太太厌恶打发出了四房，最后去了花房。

桃绫听完，啜泣着道：“奶奶这般替奴婢操心，奴婢怕……”

桃绫没有说完整，但是臻璇听明白了。

陪嫁丫鬟出嫁，她准备人手也就算了，还是去了娘家要的人，桃绫怕夏家长辈心里不舒服。

“无妨的。”臻璇安慰桃绫道，“这事二爷知道的。还有你呀，别一口一个奴婢了。”

桃绫摇了摇头：“奴婢永远是奶奶的奴婢。”

桃绫的这份执拗怕是改不过来的，臻璇没有再坚持，又与桃绫说了几句贴心话，道：“暖玉她们二十一那日过来，二十二一早随你嫁过去。我叫挽琴备了席面，你请几个相好的吃一顿。”

席面就摆在了天一院前头的小花厅里，来了不少与桃绫相熟的丫鬟、婆子。

湘翮被拖来喝了一杯酒。笑恼着与桃绫说了几句玩笑话，就回了老祖宗身边。

臻璇身边也不能少了人手，先由挽琴、挽墨留在屋里听吩咐，等酒席过了半。再去替了执棋、执画回来。

晓得要屋里伺候，执棋与执画也没有喝酒。

一进屋就见臻璇支着下巴坐在窗边，看着皎月出神。两人没有出声，站在了一旁。

过了一会，才听臻璇幽幽道：“天下无不散的筵席……”

执画看了执棋一眼，执棋微微摇了摇头，这个时候还是让臻璇静一会儿为好。

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臻璇才回过神来，迎了出去。

夏颐卿换了衣服，问道：“怎么今日院子里人这么少？”

臻璇笑着答道：“桃绫摆酒。放她们喝酒去了。”

正说着话，突然肚子一痛，臻璇下意识伸手覆在上头，见夏颐卿关切地看着她，她缓了口气。道：“踢了我一脚，劲真不小。”

随着月份大起来，肚子里的这个也就慢慢不安分了，时不时的伸个腰、动动腿的，也没个规律，不知什么时候就要来这么一下。

眼瞅着夜也深了，夏颐卿干脆扶了臻璇到床边：“躺下睡吧。”

臻璇点头。

等夏颐卿落了帐子。臻璇随口道：“不知道她们吃完了没有。”

“你这嫁个丫鬟，比嫁个女儿还操心。”夏颐卿扭头看着臻璇，打趣道。

“嫁女儿更操心呢……”臻璇说完，想起她出嫁时季氏的忙碌，又想起那日曹氏又欢喜又不舍，还有臻琳两次备嫁时段氏的模样。“嫁女儿都是哭着嫁的。”

夏颐卿伸手轻轻捏了捏臻璇的脸颊，不用多问，他也能猜到，臻璇与桃绫说起上轿的事情的时候也定然是要哭的。

臻璇偏过头，触及夏颐卿的目光。她心跳快了一拍，抿了抿唇，小声道：“二爷，要是生的是个女儿呢……”

老祖宗太想要个玄孙了，郑老太太和郑氏也是这般盼着的，夏颐卿没有直言过，但臻璇想，谁不喜欢儿子呢。

她自己也想一举夺男的，只是生儿生女不是她能料准的。

“怎么，你不喜欢女儿？”夏颐卿反问她道。

臻璇摇头：“我很喜欢女儿，但是……”

夏颐卿轻轻啄了臻璇的唇，止住了她的话，柔声道：“又不是只生一个，再怀一个就是了。”

脸颊一下子滚烫，耳畔全是对方细声柔语，明明是在说生男生女，怎么突然之间就觉得变了味儿了。

臻璇还未想明白，就叫夏颐卿手上用力一带，撑坐在了他的腰间。

居高临下。

这般体验并不是头一回。

从前醉酒时也曾有过，夏颐卿哄着诱着，偏她喝得多了云里雾里，叫他得了逞尽了兴。

而这一回，臻璇很清醒。

她想躲开，这样的姿势叫她又是慌乱又是羞涩，可一想到自从有了身子之后，两人就再没有行过房事，一开始是胎还未稳，后来则是因为她肚子偏小些，叫人不放心。

此时他已经有了兴致，臻璇就坐在夏颐卿的腰间，自然感受的到，她拒绝不出口。

查大夫昨日请脉时说过，腹中孩子很好，想来应该是无妨的吧。

臻璇垂下眼，没有阻拦他宽衣解带的手，声音轻得跟蚊子似的：“二爷，换个别的……”

说不下去了。

偏偏夏颐卿抬眼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臻璇张了张嘴，几次欲言。

夏颐卿挑了唇角，褪去臻璇的亵衣。

虽是过了月圆，今夜月光依旧皎洁，透过微启的窗棂，透过薄纱的床幔，只余一丝朦胧落在了臻璇白皙肩颈之上。

黑发散开，几缕遮于胸前，欲拒还迎模样，格外招人。

夏颐卿抬起手，手指插入臻璇柔顺长发之间。一顺而下：“不换，就这样。”

不知是太久没有肌肤相亲，还是这般姿态太过叫人羞涩敏感，亦或是又担心腹中孩子又要感知他在身上挑起的缕缕火焰。臻璇很快就缴械投降，口中含糊呢喃。

夏颐卿也不敢太放肆，没有刻意忍耐。

毕竟是夏夜，又因为臻璇孕中，屋里放的冰不多，一番折腾下来，两人浑身都是汗水。

略喘了口气，夏颐卿起身拿了帕子替两人都简单收拾了，沉沉入眠。

这边春意满帐，那厢酒才刚散。

桃绫做东。又是出阁在即，人人都要与她喝上几杯，一顿席面下来，早已是喝多了的。

杏绫和挽墨送走了最后一批客，桃绫还拉着挽琴说话。

挽琴拗不过她。听着她东一言西一语的酒后之语。

等三个人把桃绫送回了房，挽墨去厨房里准备醒酒汤，杏绫和挽琴陪着桃绫。

桃绫靠着挽琴，说的话突然有了逻辑。

她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

在挽琴和挽墨到五房之前，臻璇很小的时候的事情。

一块长大，一块认字，一块学女红……

说到后来。眼睛通红，不知道是喝多了酒，还是想起往事伤了心。

挽琴也想起了很多，她的幼年也和桃绫一样，一直陪着她的主子，没有离开过一步。

林小姐待她真的很好。但林小姐的性格和臻璇不一样，宁愿玉碎不肯瓦全，所以她最后离开了林家。

桃绫比她更幸运，这是挽琴和林小姐不可能走出来的局面，而臻璇给了桃绫。

不知不觉之间。挽琴鼻子发酸，手突然被桃绫紧紧握住了，挽琴一愣，抬眸去桃绫。

桃绫眼中全是泪水，长长的睫毛也是湿了，她哑着声：“挽琴，答应我的事，你别忘了，不要忘了……”

即便是醉了，桃绫的心里最记挂的还是臻璇，挽琴用力点了点头：“没忘，我没忘呢。我答应过的，我会一直伺候奶奶的。”

桃绫也不知道是听见了没有，絮絮说了好几遍，到后头声音越来越轻，终究是哭着睡了过去。

挽琴和杏绫帮桃绫脱了外衣，又帮她擦了脸，盖好毯子。

挽墨端了醒酒汤来，挽琴一面净面，一面道：“先放着吧，桃绫睡着了。”

挽墨小声应了，把碗儿放下，与挽琴一块回了自己屋里。

八月二十一，应嬷嬷带着暖玉、午蝶到了夏家。

臻璇坐在东次间里，桃绫坐在一旁，叫她们三个磕头认了主子。

“桃绫虽是丫鬟出身，但脱了奴籍，以后是正经的钱家奶奶，你们不能心中有芥蒂怠慢了，娘家带去的人都靠不住，岂不是要叫钱家人看了笑话。”臻璇交代道。

应嬷嬷恭敬回话：“姑奶奶，奴婢们不会给姑奶奶丢脸，给姑娘丢脸的。”

臻璇点点头，桃绫拿出红封儿分了。

暖玉与桃绫素来熟悉，只是今年才十二岁，因而从前没有叫她在五房里伺候，她年纪虽小，却像极了秦嬷嬷，忠心又负责，好好打磨一番，能跟着桃绫好多年，是个得用的。

而对于午蝶来说，臻琪嫁了人，她要在裴家再努力几年也未必能混成一个一等，而桃绫的脾性，午蝶还是清楚的，跟着桃绫去钱家，是一条出路。

对应嬷嬷来说，也是如此。自从她老娘被包老太太赶出了四房，家里日子就不容易了，她就算再能干，没法在主子跟前讨生活，也实在难出头。她与高妈妈相熟，这才被推荐到了臻璇跟前。

与其在裴家做个打理花房的，不如去钱家做奶奶身边的管事妈妈，应嬷嬷一听就同意了，只要她好好做事，桃绫和高妈妈在臻璇面前说上几句，那她留在裴家的儿子、女儿的差事就有了个指望了。

ps：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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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章 临门（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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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嫁丫鬟，天一院里还是装扮得喜气洋洋的。

这也是老祖宗的意思，办喜事是添福气，臻璇双身子，更是需要多添福。

哭嫁的是挽琴、杏绫几个丫鬟。

西厢房后头就是杜越娘住的小院，哭声飘来，又是悲又是喜的声音叫紫媛听得出了神。

常嬷嬷瞧见了，问道：“怎么了？”

紫媛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说。

常嬷嬷精明，猜出紫媛心思，没有多说什么，问起了杜越娘：“我瞧着姨娘这几天用得似乎没之前多了。”

紫媛一想到杜越娘的身体，长叹了一口气：“妈妈还不清楚吗？这过了中秋，天气转凉，等入了九、十月，能不起了咳就是万幸了。”

常嬷嬷也皱了眉头，她还记得去年有一回杜越娘厥过去，查大夫开方子时就说过，最多撑过一个冬日，再熬一个是熬不过去的。

这么算算，也不过就是这小半年的事情了。

正月里，正屋里的那一位就要生了，也不知道杜越娘能不能挨到那个时候。

这些话，常嬷嬷不会与紫媛讲，只是道：“我进去看看姨娘。”

紫媛点点头，见常嬷嬷进去了，她扭过头望着西厢房的方向，里头哭声还未止。

要出嫁的是桃绫。

这一年紫媛和桃绫打得交道不多，却知道她是个能干老辣、深得臻璇信赖的，她能这般风光嫁人，臻璇是费心了的。

可要是杜越娘也能坐在正屋里，能有这般权利，对身边的人肯定也不会差。

只可惜。杜越娘是枯灯一盏。

臻璇没进门的时候，碍着老祖宗脸面，夏颐卿隔半个月会来坐上一刻钟，与杜越娘说上几句话。等嫡妻进门，一年来过来的日子，局指可数，有几次还是杜越娘病重来的。

谁叫自家主子是个妾呢。

紫媛凝眉，不再多想，也不去听那飘过来的哭嫁声，转身进了屋里。

第二日，臻璇起得很早，挽琴替她更衣梳妆。

桃绫那儿热闹，等依着吉时。绞脸梳头，外头噼里啪啦几声鞭炮。

臻璇端坐在屋里，杏绫笑着道：“奶奶，钱五奶奶要来给您磕头了。”

杏绫刚说话，桃绫正好进来。一听这话，脸刷得红了，羞得啐了杏绫一口：“作死！”

杏绫掩嘴笑了：“新娘子可不能如此。”

桃绫没办法，又叫身边的喜娘催了催，上前跪在了臻璇面前的蒲团上，磕了头。

午蝶扶了桃绫起来，盖头盖上的时候。臻璇瞧见了桃绫的眼睛，通红通红的。

轿子停在天一院角门，一路抬出夏家往钱家去了。

席面前一回夜里就摆了，今日没有再办，等新娘子一走，天一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站在廊下看了一眼西厢房挂着的红绸。臻璇与挽琴道：“随我去一趟长生居。”

挽琴惊讶：“奶奶这会儿过去？”

“恩。”

臻璇到了长生居，守门的小丫鬟一瞧见她，赶紧跑了出来。

湘翮也迎了出来，扶着臻璇道：“今日不是桃绫出阁吗？奶奶怎么过来了？”

“刚送她上了轿。”臻璇笑着与湘翮道。

老祖宗正在诵经，臻璇大着肚子不方便跪下。就坐在蒲团上念了一会。

老祖宗诵完了，放下手中佛串，笑着问她：“颐卿媳妇怎么来了？”

臻璇浅浅笑了：“来菩萨跟前静静心。”

老祖宗了然。

等两人在梢间里坐下，老祖宗抿了一口茗茶，道：“明明只少了一个人，可却是哪儿都感觉不对劲，是不是如此？”

臻璇一愣，待明白过来老祖宗的意思，不由笑着点了点头：“就如老祖宗说的。桃绫跟了我十多年，一下子真的感觉空荡荡的。”

“这是头一个，将来还会如此的。”老祖宗闭上了眼睛，在心里数了数，“我这儿出去了十几二十个了吧？我都数不清了。好不容易调教出来了，年纪也就大了要放出去了。”

这种体会，过来人都清楚，尤其是老祖宗这样的，身边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湘翮跪坐在老祖宗身边替她捶脚，一直低着头，看不清面上神情。

“我也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了，实在懒得调教新人，还是旧的用得惯些。”老祖宗拍了拍湘翮的额头，“习惯喽。”

湘翮笑了。

老祖宗看了眼臻璇的肚子，她还记得，那一年杜越娘也是怀到了这个月份，只是肚子小些，看不清楚。

一帖药打下去是必然的，规矩就是规矩。

老祖宗再疼杜越娘，也不敢乱了百年的规矩，但到底还是难受的。

“颐卿媳妇，越娘那孩子……”老祖宗一说起杜越娘，心里就酸得慌，她叹息道，“你别往心里去，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伯祥媳妇挑媳妇儿的眼光素来都是不错的。我喜欢越娘，是有我的道理的。”

臻璇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老祖宗，等她继续说下去。

“能活到我这把年纪的并不多，老婆子上了年纪了，看人就和从前不太一样了。看到的是这家里上上下下见了我就磕头就问安的，我一生气就噗咚噗咚跪了一片，可我有时候会想，这是真的孝敬我呢，还是就装装样子巴不得我早些死了算了，想得多了看谁都是妖怪了。”

老祖宗吸了一口气，沉默了片刻，才又开了口：“病得厉害的那几年，想着的就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世事不就是如此？你看这一回仲祥媳妇娘家那三哥，不就是个例子。那时候啊，就是越娘伺候我伺候得最用心，日日与我说笑，逗我开心。她是真心对老婆子好，所以老婆子也会对她好。”

患得患失，年纪大了的都会有这样的情绪。

“那些安慰的话都不用讲，我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你现在挺着肚子不方便，等出了月子，空闲时候就来陪我念经。”

臻璇点头应下。

老祖宗又看了眼湘翮：“这个也是盼着我长寿的，我要是没了，她们几个可就没个靠山了。”

湘翮身子一僵，什么话都没有说，只低着头，继续一下一下替老祖宗捶着腿。

留在长生居里用了午饭，又略坐了一会，避开了正午，臻璇才回了天一院。

刚下了青帷小车，杏绫就候在了外头，扶了臻璇下车，道：“二爷已经回来了。”

“今日这般早？”臻璇诧异，“二爷在屋里？”

杏绫摇头：“在书房里呢。”

臻璇进了院子，往东厢书房走去，突然听见一声瓷器碎裂的声音，唬了人一跳。

臻璇皱着眉，问杏绫道：“谁在书房里头伺候？这般不小心。”

杏绫一脸的茫然：“二爷书房里不喜欢有人伺候，没人进去呀。是不是送茶水进去不小心打翻了？”

这个猜测倒是有些可能。

臻璇刚要去看看，就见执画沉着脸，脚步飞快地从西厢出来，穿过天井，连站在廊下的臻璇都没有瞧见，径直往书房去了。

“挽琴，去看看出了什么事。”臻璇吩咐完，便叫杏绫先扶她回了屋里。

执画前脚刚进去，挽琴后脚也到了，往书房里一看，不禁眸子一暗。

夏颐卿坐在书桌后头，面色发青，地上碎了的不单单是一个茶盏，连茶壶也一并砸了个粉粹，茶水湿了地面，麝月跪在书桌边上，浑身簌簌发抖。

挽琴小声问执画：“你让她送水进来的？”

执画撇了撇嘴：“怎么可能。”

挽琴心里一下子就通透了，也难怪执画会这么大火气冲了过来。

二等不能进屋里伺候，若是夏颐卿书房里要茶水，执画自会送进来，可麝月却背着人这么干了。

想起上一回挽墨与她讲过的执画和麝月的冲突，挽琴睨了麝月一眼，麝月是为了那个一等的位置，还是另有所图？

挽琴附耳与执画道：“你处置吧，我先去回了奶奶。”

见执画点头，挽琴冲夏颐卿福了一福，先退了出去。

执画深吸了一口气，先向夏颐卿行了礼，又看向麝月。

夏颐卿回来的时候，是执画亲自替书房添的茶水。书房里不留人伺候，臻璇又去了长生居，执画也没有旁的事，就先回了自己屋里。

执画刚打了一会络子，就听管门婆子来敲她的门。

那婆子慌慌张张地与执画道：“哎呦姑娘，我就去了一趟茅厕，回来就瞟见麝月在东边游廊那儿，再一看人就不见了，我估摸着是不是进了书房里去呀。姑娘，我的姑娘……”

执画闻言愣了一愣，还没弄明白是什么事，就听见书房那边传来瓷器打碎的声音，她暗道不好，心急火燎地赶了过来，里头已经是这么一副模样了。

执画冷声与麝月道：“谁叫你进来的？”

麝月咬着唇，低着头不说话。

执画恨恨看了她一眼，也不在书房里与她多废话，叫了两个婆子进来：“把这不懂规矩的蹄子给我拖出去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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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章 临门（七）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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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见夏颐卿面色不虞，执画语气不善，便闷头做事，把浑身发软的麝月拖了出去。

执画取了扫帚簸箕，扫了一地瓷器碎片，而后试探着问了一句：“二爷，这事……”

夏颐卿揉了揉太阳穴，开口道：“叫奶奶处理了，不用来回。”

执画本想再问问夏颐卿，麝月到底做了什么，可一看夏颐卿沉着面色，她背后一凉，想到刚才似乎是说错了话了，也亏得夏颐卿没注意，她不敢再造次，福了福身，应了。

执画急忙退了出来，带上了门后，瞪了一圈院子里好奇疑惑的婆子、丫鬟们，等她们都低下头避开了目光，才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该当着夏颐卿的面，张口闭口就是“蹄子”，这话她背地里骂麝月是无妨的，当着主子们的面，还是不要出口的好。

执画抬眸看向正屋方向，从微启的窗户看进去，能瞧见一身胭脂色的臻璇坐在榻子上。

书房里的事，挽琴已经去回话了，执画如今掌握的情况不比挽琴多，进去也说不出旁的什么来，便决定先去问过麝月。

麝月被关在了柴房里，门口由谢婆子守着。

见执画过来，谢婆子这才打开了门。

柴房没有窗户，只靠门透光，麝月坐在一片黑暗里，抬起头眯了眯眼，适应了光线她看清了来人，当即撇了撇嘴，扭过了头。

执画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口与麝月说话：“谁叫你进书房去的？”

“二爷唤人，我就进去了。”麝月说得很简单。

执画自是不信她的，嗤笑了一声：“麝月呀，桃绫这才出了门。奶奶就给你抬一等了？奶奶还没抬举你呢，你就巴巴地去书房里伺候，这胆儿够肥的。”

麝月咬着唇，恶狠狠瞪向麝月。

一等的位子还空着，她之前心心念念了许久，在执画拒绝了她的示好之后，麝月就一直憋着一口气。

执画可不惧怕麝月，她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还是你指望着让二爷给你个体面？”

计划被打破是一回事，叫执画这般讥讽着说出来又是一回事。麝月涨红了脸，咬着银牙不做声。

“你当我没留意到？”执画一股火从心里冒了出来，指着麝月道，“你身上那味道，是奶奶没怀孕的时候常用的香露吧？这种味道的奶奶从来没有赏过人。外头铺子里也是不卖的，你从哪儿弄到手的？”

站在一旁的谢婆子起先还是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一副没听见的模样，听了这一段，不由就偷偷打量起了麝月。

从书房里拖了麝月出来的时候，她还当麝月就是砸了茶盏，原来还有这么一茬。

谢婆子虽是粗使婆子没什么地位。但在大宅里跌爬滚打多年，哪里不明白这背后的意思。麝月长得就是一副勾人模样，竟然还真的就要做起了这等勾当。

“趁着我们没留意，你竟然连奶奶的寝房都敢摸进去！除了香露，还拿了什么？”执画瞪圆了双眼，咬牙切齿。“大白天的就敢去二爷的书房里卖弄！想爬床？也不掂量掂量。”

“我比你们都漂亮，别说的你就没一点儿想法一样。”麝月顶了一句嘴。

“呸！”执画用力啐了一口，要不是离得远，当时就要扬手甩一个耳刮子过去，“自己不要脸别拉扯上我。漂亮？什么时候这屋里伺候的院子里伺候的是看脸来定的了？天一院里模样好的还少吗？我看你啊。几颗杨梅烧是不够你清醒的了，就该拎着脚到湖里浸一浸水，治一治这榆木脑袋！”

执画气得浑身哆嗦，不想再跟麝月多说废话，她用力呼吸了几口，压住心中火气，与谢婆子道：“看好她。”

执画扭身回了正屋。

臻璇正在等她，见执画进来，示意她到身边说话。

执画上前几步，杏绫冲她笑了笑，出去守了中屋。

臻璇开口问道：“麝月是那个意思吧？”

执画垂首应话，答得规规矩矩：“是的，她还偷拿了奶奶的香露。”

臻璇起初听挽琴回话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麝月仗着模样好，心气素来高，只是叫几个大丫鬟们压着，这才安分了些。

那日叫执画羞辱了几句，麝月就气不过想爬到执画头上去，比执画高一头，就只有一个法子，便是做了妾亦或是通房。

麝月知道臻璇无心给屋里添人，即便要添，也轮不到她。麝月就只能从夏颐卿那边下手。

而夏颐卿若是回了天一院，必然是与臻璇在一道的，也就今日特别，臻璇去了长生居，夏颐卿一个人在书房里。

麝月不放过这么一个机会，大了胆子进去了书房，最后被夏颐卿摔了茶盏。

事情很清楚了，臻璇也无意再去问话，吩咐执画道：“搜了她的屋子，看看还有什么不该拿的在她手上。板子就算了，直接发卖了。”

孕中不见红。

执画懂的这个道理，所以一开始就只叫婆子拖了麝月出去，换作在别的院子里，出了这等事，打死都是常事。她福身应道：“是奴婢们做事有了疏忽，才叫她偷拿了奶奶的东西。”

臻璇点了点头，道：“既如此，你们几个自己去找费妈妈领罚，就罚一个月的月俸。”

执画谢了恩典，退了出来。

杏绫站在中屋，东次间里的声音多多少少听见了一些，见执画出来，压着声与她附耳道：“可要帮忙？”

执画摇了摇头，冲东次间努了努嘴：“你伺候奶奶吧。我去看看执棋回来了没有，先搜了屋子，然后去中和院找费妈妈。”

杏绫颔首。

执画正往外走，正巧瞧见执棋从外头回来，她赶忙迎过去，把执棋拉到了西厢房屋子里，细细说了经过。

执棋听得眉头直皱，今日她本不当值，上午她等桃绫上了轿，臻璇又去了长生居，她就回去看了爹娘，谁知一回来就出了这等子事情。

“榆木脑袋！”执棋忿忿道。

“可不就是！”执画也是生气。

对于麝月，执画自认还是照顾着一些的，只因她们都是卖进来的，而非家生子。可谁知麝月瞧着挺明白的一个人，最近却是越来越犯浑了，上一回竟然那般与执画示好，叫执画很是反感。

而这个一等的位子，执画根本不明白麝月在慌什么，即便这一回轮不到她，等再过个一两年，臻璇屋里还要放人的，到时候不一样是她的吗？

执棋摇头，喝了一杯水，道：“去搜吧。”

麝月与淮香住了一间屋子，淮香开了门，安静地站在了一边。

执棋、执画亲自动手，加上两个婆子，很快就把麝月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那一小瓶香露，又找到了一根簪子。

到了这会儿，其他人大约也明白了过来，麝月是拿了东西了，而她又不清楚今天夏颐卿回来得早，去书房行窃的时候被戳穿了。

执画捏着簪子，若是再被麝月多拿了些，她们便是罚上三个月月俸都不算过。

与执棋说了一声，执画匆匆去了中和院。

费嬷嬷管着府中内务，这个位子不比一般，是顶顶得郑氏看重的，府里的丫鬟、婆子见了她，都要奉承上几句。

费嬷嬷听了执画来意，道：“一会把人押过来吧，今日就卖了，省的看了晦气。你们几个的月俸我记下了，下回小心些，别再犯错了。都是在主子屋里伺候的，有大好前程的，可别稀里糊涂的就弄砸了。想想采翮，再看看桃绫，就知道该怎么做事了。”

执画连连应声。

等回到天一院，叫谢婆子把麝月押去了费嬷嬷那里，执画回屋里擦了擦脸上汗水，等身上没那么热了，才去向臻璇回话。

臻璇听了回话，叫执画备了茶水，亲自往书房去了。

“二爷。”臻璇轻轻敲了门。

听见是臻璇的声音，夏颐卿应了一声。

臻璇推开门，独身端着茶水进去，放到了夏颐卿的书桌上。她扫了一眼桌面，放着几本账册模样，还有几封信件。

夏颐卿抽出其中一封交到臻璇手里，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一边坐下。

臻璇会意，坐下之后翻看起了信。

信是京城里来的，几位代皇上西巡的皇子已经出京了，而臻琳也上了船，段氏、臻环同行，七皇子也添了人手护着。

臻璇看了信上落款的时间，又算了算日子，臻琳她们行得慢，不过等到了九月半，应该就能回到甬州了。

半年不见臻琳，她还真的挺想念的。

看完了信，臻璇重新交还给夏颐卿，倒了一盏茶递给他。

夏颐卿接过去抿了一口，看着臻璇，道：“七娘，我还要看一会，你是留在这儿看会儿书，还是回屋里？”

臻璇闻言，莞尔一笑：“不打搅二爷，我先回去。”

天一院里的事是臻璇在打理，她原本想着麝月虽是处置了，但总归要告诉夏颐卿一声，但进来一看他的神态，全然没把那事放在心上。

既如此，臻璇便也不多提那扫兴事，至于后头的安排，她也就自己拿了主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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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章 临门（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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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回了东次间，躺在榻上合着眼休息。

天一院里格外安静，人人都在闷头做自己的事。

直到天色渐暗，夏颐卿与臻璇一块去了听风苑，众人才略微活络了一些。

臻璇没有封口，麝月到底犯了什么事儿，没多久天一院里也就都清楚了。

几个小丫鬟面红耳赤，婆子们十分不屑，胡乱评说了几句。

管门婆子磕着瓜子，把壳儿都吐在脚边，神秘兮兮地道：“你们说，这一等的位子最后会落在谁头上？”

几个婆子面面相窥，转头看向不远处做事的淮香，又看了看凑在一块说话的洙香和步月，纷纷摇头。

“说不准。”谢婆子多看了淮香几眼，“要是局势明朗，麝月哪里会铤而走险？”

这句话倒是句实在话。

另一边，臻璇和夏颐卿刚进了听风苑，就见郑氏打了帘子出了屋。

两边一照面，臻璇和夏颐卿赶忙行礼。

郑氏笑着过来，亲切与臻璇道：“早上发亲还顺利吧？”

臻璇也是笑了：“总算是把她嫁出去了，这一个个留在我身边，都成老姑娘了。”

察觉到郑氏有话要和臻璇说，夏颐卿先一步进了屋子。

郑氏往臻璇边上看了一眼，今日跟着的是执画和挽琴，她放下心来，问了一句：“我听费妈妈说了，那等不知廉耻不懂规矩的东西，是该早早卖了出去。只是天一院里，这放了一个又卖了一个，要是人手不够用。与费妈妈说一声，叫她带几个人过去给你挑一挑。”

“谢谢母亲。”臻璇挽了郑氏的手，一面走一面道，“其实。天一院也用不了这么多人手，媳妇想着还是先不补了，等回头看看，再提个一等出来。”

郑氏睨了臻璇一眼，见她面上轻松，颔首道：“既如此，就按你说的，再看看这几个吧。”

臻璇微微挑眉，她那点儿心思瞒不过郑氏，也不想瞒她。而看郑氏模样，没有一丁点生气，显然也是赞同的，她松了一口气，笑容莞尔：“会看好的。”

执画就跟在臻璇身后。听她们婆媳对话，不由心里就是一惊。

她是听明白了的。

这就跟逮耗子一样，要在夹子上放一块肉，给这么一个甜头，等着看哪个按捺不住冲出来。

平日里，她们各个都只看到臻璇仁厚和气，待下人们好。但臻璇到底是正经主子，不是底下人可以随意左右的。

从桃绫定亲开始，臻璇从来没有透露过这一等的位子到底要留给谁，为的就是看有谁沉不住气。

进屋里伺候最重要的便是忠心和稳当。要是沉不住气，自作主张胡乱行事，那是给主子添麻烦。

麝月正好就是被试出来的那一个。

没有机会的时候。各个都是老实的，一旦有了机会，就会一拥而上。而臻璇还想看看，还会有谁在面对一个机会的时候，会做出错事来。

天一院的丫鬟里。还有几个妖魔鬼怪？

但执画也另有不明白的地方，出了麝月这桩事，杀鸡儆猴在前，还有谁胆敢做这个不要命的猴子？

臻璇和郑氏没有再说这事，郑氏关心着臻璇的肚子，絮絮问了这几日感觉，臻璇一一答了。

等进了屋子，温姨娘正在摆桌，她抬起头来，笑容温和：“太太、二奶奶。”

臻璇有些诧异，温姨娘极少到听风苑来，一般只在中和院里会遇见，今日也是难得。

老祖宗不喜欢叫人立规矩，温姨娘坐在末座陪着用了饭，又听夏景卿说了功课，关照了几句夏湖卿的身体，跟着大老爷与郑氏回了中和院。

八月末，秋闱放了榜。

臻璇记挂着，一早便叫陈妈妈回了庆安堂里等消息。

午时还差两刻的时候，陈妈妈还没回来，云在已经飞一样地跑到了天一院的角门。

云在与管门婆子道：“爷有话给奶奶，妈妈叫个屋里伺候的姐姐过来。”

管门婆子自是不会为难云在，见杏绫从不远处过，便开口唤住了。

等杏绫到了跟前，云在笑着道：“姑娘赶紧去回了奶奶，舅爷榜上有名，乙榜二名。二爷知道奶奶惦记着，叫我们早早就去看榜了。”

杏绫听了这话，喜上眉梢，连连与云在道了谢，转身快步去了正屋。

“恭喜奶奶。”杏绫福身，笑着道，“奴婢的赏钱这会儿有着落了。”

臻璇一听，急忙问道：“陈妈妈回来了？”

杏绫捂着嘴笑了一阵：“是二爷，二爷叫云在去看了榜，我们十一爷乙榜二名。”

秋闱放榜为乙榜，臻璇没从奢望过臻衡连中三元，因而这二名的成绩也足够叫人欣喜不已。

臻璇长长松了一口气，与其说是欢喜，不如说是放下了心，合掌念了一句佛号，弯着眼笑了：“上一回答应你的，少不了你的赏钱。”

喜事临门，一屋子笑语。

陈妈妈直到用过午饭才回来，与她一道来的还有臻衡。

臻璇一听前头报信，就在屋子外头等着，见臻衡快步走来，脸上笑容尤带着稚气，她心一暖，等臻衡走到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臻衡窘迫，嘟囔了一声：“姐！”

臻璇这才放开了手，与他一块进屋里坐下。

臻璇眯着眼看臻衡喝水，明明从前小小的孩子，一眨眼就成了举人老爷了。

臻衡与臻璇说了些考场上的见闻，臻璇听得认真，时不时问上一句。

直到说到了那解元身上。

“可认识那个人？”臻璇问了一句。

“怎么不认识呀。唐楠嘛。”臻衡笑着给臻璇介绍，“他与我一个书院的，是我们山长的外甥，学问很好。我前几日与他说话，听他说了这一回的文章，真的很不错，确实比我写得好。”

说起那位唐解元，臻衡满心都是佩服，没有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臻璇很是高兴，她喜欢臻衡这样的心态，不骄不馁、好学上进，能够欣赏比自己优秀的人。

正说着话，听风苑里传了话来，叫臻璇与臻衡一道过去。

郑老太太出身书香世家，最是喜欢有学问的子弟，见臻衡年纪虽小，言谈举止虽然还未脱孩儿气，也是有模有样，她笑着与廖妈妈道：“等再过几年，大约就是父亲口中裴尚书的样儿了。”

臻璇好奇问了一句：“阁老口中，祖父是个什么模样？”

想起往事，郑老太太不禁哈哈大笑：“若不是你祖父与你祖母早早就成了亲，我父亲怕是要让你祖父做郑家的东床嘞，就是你婆母的大姐吧。”

郑氏听了这话，一个劲摇头：“多少年前的事体了，母亲还拿来说，叫小辈们笑话。”

郑老太太笑了好一会儿，才正了颜色，板着脸与臻璇、臻衡道：“这话可别和你们祖母说。”话一说话，不等两人点头，郑老太太自己又笑开了。

臻衡中举，长生居与屏翠园里也得了消息，老祖宗叫湘翮过来送了份贺礼。

屏翠园里，二老爷正和张氏商量，是不是也该意思意思。

张氏正想着要送什么，周姨娘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这才就中个举人就巴不得人人都知道，等考中了进士那还得了了呀。不过就是个举人罢了……”

“呸！”二老爷瞪了周姨娘一眼，“你知道什么。颐卿媳妇的弟弟那才十二岁，十二岁就做了举人了，比起恪卿，人家还小了一年，而且还是一个书院的，哎，你倒叫恪卿也考一个来与我瞧瞧？他能先中个秀才，我就烧高香了。”

周姨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讨了没趣不说，还叫夏恪卿被二老爷骂在了里头，她硬挤出一个笑容：“老爷，我们家就是行商人家，这中不中秀才的有个什么打紧。长房那里开口闭口官家官家的，二爷和四爷也没见考个功名呀。”

“没去考和考不中，那能一样？颐卿小时候念书的样子你忘记了？举人不敢说，秀才难道会中不了？”二老爷不愿意与周姨娘多说，摆了摆手要她出去。

周姨娘气结，转身就走：“哪里不一样，总归是没有。”

听风苑里。

臻衡又坐了一会，便起身告辞。

臻璇送臻衡出去，小声关照他：“中了举人，开春的会试怎么打算？”

“按理说是要去的。”臻衡皱了皱眉头，“但应当是中不了。我年纪小，阅历不够。”

臻衡很清楚自己的不足之处，阅历这种东西，他打小就闷头在书屋里，实在是太过欠缺，这几年去了书院，多了不少同窗交流，也只是略有增长。

臻璇也明白这一点，上一回进京时也和裴大老爷提过，臻衡的这些不足是要长辈们费心的。

“是多历练几年，还是去试一试？”

臻衡垂下头，道：“我不仅是想中榜，也想有个好名次的，所以……”

臻璇明白了，拍了拍臻衡的肩膀，笑着道：“那就等几年吧，你年纪小，还有足够的时间，祖母和母亲会支持你的。还有，留在甬州是一条路子，如果想进京去，就给大伯父写信。”

臻衡重重点了点头，咧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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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章 心思（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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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臻衡，臻璇没有回天一院，在听风苑里陪着郑老太太和郑氏说话，等到傍晚夏颐卿过来，趁着所有人都没有留意，她抬眸对上他的目光，启唇笑着，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一句“谢谢”。

夏颐卿看到了，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臻璇的那一双眸子含着淡淡笑意，温和得叫人挪不开视线。

眉目传情，满心欢喜。

“嫂嫂？”

听见夏湖卿的声音，臻璇才倏然回过神来，她赶紧转过身，往夏湖卿那边走去：“怎么了？”

夏湖卿与臻璇小声说着话，臻璇看起来一切如常，夏颐卿却是看到了，在转身过去的那一刻，她的耳根子一点一点烧红了。

夏颐卿抿唇，掩了眼底笑意，与郑老太太和郑氏低声说着事体。

夜里无声无息落了一场雨，同床而眠还不觉得，等早上睁眼下了床才感受了一丝凉意。

臻璇多披了一件衣服。

外头还在飘着雨丝，被风吹得四处散开，便是抄手游廊的地面都有些潮了。

这样的天气，走路容易打滑，臻璇自是不愿意出去，挑了本书翻看打发时间。

到了下午时，雨依旧未止。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又有丫鬟们脆生生问安，臻璇抬起头，从微启的窗棂看出去，只瞧见是一个穿着牙色袄子竹青长裙的女子提步而来。

屋里伺候的执棋也听见了动静，起了帘子问了一声守门的步月，又转身与臻璇道：“奶奶，是温姨娘来了。”

臻璇闻言一怔。她进门一年了，温姨娘从未来过天一院。

“许是母亲有什么事吧。”臻璇猜测大抵是郑氏有话让温姨娘转告，让执棋去门外候一候，见执棋出去。臻璇心里也有些迟疑，若真是郑氏有事，身边跑腿的人手那么多，怎么会叫温姨娘亲自来一趟呢。

正思索着，温姨娘已经到了，与执棋道：“二奶奶在屋里吗？”

执棋笑着回话：“奶奶见姨娘来了，正等着呢。”

温姨娘笑了，她没有直接进东次间，而是在中屋站住了，掏出怀中帕子。轻轻拭了拭衣服。这种连绵雨丝，哪里是打了伞就能隔开的，叫风一吹，就沾上了。

略去了身上水汽，温姨娘冲执棋温婉一笑。等执棋打了帘子，她进了东次间。

臻璇背靠着引枕坐着，抬眸唤她：“温姨娘可是稀客了，快请坐。”

“二奶奶。”温姨娘笑道，又见执棋摆了绣墩，她便坐下了。

温姨娘不会无缘无故就到天一院来，臻璇等着她开口。温姨娘却格外沉得住气，没有直言，多问了几句臻璇的身子。

“坐久了，也是腻。”臻璇抬手轻轻揉了揉腰。

温姨娘生过两个孩子，对怀孕分娩格外有体会：“再过两个月就要坐不住了，躺着还舒坦些。”

温姨娘不急。臻璇自也不急，又问了些怀孕到这个月份时的琐事，听温姨娘说一些心得。温姨娘性子好，讲话也是软糯舒缓的，只是听她几句话。心就会慢慢静下来。

这样的人，也难怪府中的丫鬟婆子都说她好了。

“生孩子就是这样，怀的时候日夜念着，等生下来了，也是时刻挂在心上，这四季轮转一眨眼就过去了，不知不觉啊，孩子就大了。”温姨娘说到这里，笑得格外温柔，伸手比了一比，“四小姐生下来的时候月份偏小，就只有这么大。那时候我们都担心会养不大，好在啊就拿蜜糖养着，就这么养大了。”

知道温姨娘在说夏湖卿偏爱甜口，臻璇扑哧笑出了声。

“也是到了该说亲出阁的年纪了。”

温姨娘低喃了这么一句，少了一丝柔和多了几分担忧，臻璇听出这其中变化，不由抬眼看向温姨娘。

莫非这就是温姨娘的来意？

只是夏湖卿的亲事，定是由郑老太太和郑氏做主，由老祖宗把关，她这个做嫂嫂的，管不到那上头去。

臻璇定了定神，开口问了一句：“祖母和母亲心中，可是已经有了人选？”

“似乎是有了的。”温姨娘捏了捏手中帕子，眉间的犹豫一闪而过，道，“四小姐大抵也有些想法。”

话说到这儿，意思已经清楚了。

夏湖卿有倾慕之人，而这人与郑老太太和郑氏想要给夏湖卿说的那门亲事并不是同一个人。

这便是其中矛盾。

温姨娘对着郑老太太和郑氏说不出口，只能与臻璇说，她是希望臻璇在郑老太太下决定前周旋一番，还是想她能去劝一劝夏湖卿？

这两个人，又各自是谁？

臻璇没有催促，只是抬颚示意执棋，执棋会意退了出去。臻璇等着温姨娘继续说明。

“我也是前阵子才听到些风声，原来在去年老太太做寿的时候，随驾的慧昭仪就很喜欢四小姐。”

一听到慧昭仪这三个字，臻璇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没有见过慧昭仪，但这个人，是臻琳的婆母，七皇子的母妃。

温姨娘又开口道：“不久之前，我在听风苑时听到了老太太和太太说话，是京中定远侯府中。定远侯祖上是打过仗的，可自从受了这世袭的封号，就渐渐远离了军权，在京中做了个闲散公侯。世袭到了这一代，又有了雄起的心思，就因为听说慧昭仪夸过我们四小姐，老侯爷想让长孙纳了四小姐。谁知叫慧昭仪知道了，说四小姐是老太太亲孙女，等出阁的时候，她定要添妆的。”

臻璇拧眉。

温姨娘说的是“纳”，婚姻之事，说法自有成规，采纳之礼虽说指的是大婚，但甬州人口里，“娶”是娶妻，“纳”就是纳妾。

一个是世袭的定远侯长孙，一个是甬州皇商之家的庶出小姐，做一个妾并不委屈，但慧昭仪说的话却是叫人忍不住要思索一番。

慧昭仪会知道这些流言，自然是定远侯让人传到宫里去的，为的是试一试慧昭仪和七皇子的反应，他们接受不接受定远侯府的示好。

但慧昭仪的反应显然是出乎了意料的，她竟然说四小姐是郑老太太的亲孙女，她要添妆。

定远侯敢让慧昭仪在孙儿纳妾的时候给一个妾添妆？那他到时候去哪儿找一个身份匹敌的嫡孙媳妇回来？

妾有皇家添妆，妻却没有，这像话吗？还是到时候叫其他宫妃再添一个妆？找皇贵妃？找皇后？那这嫡孙媳妇到底要是个什么样的出身了呀。

退一万步说，便是求来了又如何？定远侯是要亲近七皇子和惠昭仪，这么做根本就是本末倒置。

定远侯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叫惠昭仪将了一军，这桩亲事卡在这里，算不上顺利。

臻璇看向面色凝重的温姨娘，道：“定远侯现在是个什么意思？”

温姨娘一怔，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臻璇已经听懂了其中结症。她吸了一口气，道：“听老太太的推测，可能会求亲。再等个十来天就晓得了。”

说是推测，但若是没有八成肯定，郑老太太也不会与郑氏商量，而落在温姨娘耳朵里，要不是听明白了郑老太太和郑氏的认真应对，也不会就因为几句流言就来跟臻璇说。

若无意外，定远侯府怕是真的会请了媒人，来甬州提亲。

臻璇转头看向窗外，细雨沙沙，水汽模糊了景致，天一院的屋檐也融入了这一片雨景之中。

她不由轻叹，这个夏家，富是真的富的，可贵呢？

夏家没有一点儿功名，只一样拥立之功，郑老太太作为与皇上一母同胞的怀安王爷的乳母，顶了保重顺贤郡夫人的封号，也就是让过世的夏大老太爷有了一个郡王的名号，不世袭罔替，不降等以袭，这个封号大老爷儒辞沾不到，夏颐卿也沾不到。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夏家，成了香饽饽了。

等定远侯的媒人上门，郑老太太和郑氏会不会点头？

臻璇抬手按了按眉心，又问温姨娘：“刚才姨娘说，四妹妹心中也有想法？”

温姨娘的笑容里夹杂了几分尴尬，只是她今日来就不打算有什么隐瞒，低声开口道：“二奶奶也别误会了四小姐。是郑氏族中的一个哥儿。从前跟着族中来甬州给老太太磕过头，也就来过两三次吧。我记得他比四小姐长上一岁，跟着族中念书的，功课不错。四小姐与他打过几次照面。”

郑氏族中男儿会是什么样子，臻璇多少能猜测上几分。

书香世家，又出过不少朝中重臣，郑家规矩不轻，家中子弟举手投足自有读书人的温文尔雅，也有身为郑家人的自傲自敛，不张扬却自有神采。

若再有一副好皮相，怎能不叫闺中女子怦然呢？

仅仅数面，就叫人惦记了，长辈们口中关于他的只言片语，落在耳朵里，也能勾勒成一副画，画中的人一点点生动了起来。

那个郑家子弟对夏湖卿来说，并不熟悉，却又很熟悉，这般小女儿的朦胧心思，浅藏心田。

每个人心中，都曾会有过的一段女儿梦，美好得让人心暖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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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章 心思（二）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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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上一章改笔误，不影响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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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每一段女儿梦都能有一个美满的结局。

和多甜多美没有关系，和那些心思都没有关系，命中自有一根红线，那一头若不是那个人，便是梦醒了。

这个道理，只要是走过那么一段时光的人都明了。蓦然回首时，心中苦涩也只能是笑容，然后去正视手中的红线，去看它牵着的到底是谁。

臻璇走过，臻琳走过，夏湖卿也在走，要是郑老太太和郑氏答应了定远侯府中的提亲，她就必须走出梦境。

这桩事很明朗，温姨娘来此，是希望臻璇能去安抚夏湖卿？

臻璇抬起眸子，认真看着温姨娘。

温姨娘皮肤白皙剔透，只需一点点脂粉，就显得干净漂亮，一双眸子乌黑有神，下巴尖尖樱桃口，这些特点都一点不少地传给了夏湖卿。

只是年岁不同，经历不同，夏湖卿性格活泼，温姨娘沉稳柔和。

定远侯长孙也好，郑氏儿郎也罢，不去管夏湖卿所思所想，也不去管郑老太太和郑氏的深谋远虑，臻璇凝视着温姨娘的眼睛，想讨她一句真心话：“姨娘是怎么想的？若是姨娘做主，选哪个？”

温姨娘闻言，浅笑僵在脸上，却又很快掩饰了过去，她没有避开臻璇的视线，柔声道：“说几句心里话。我是三小姐的姨娘，公卿也好书香也罢，只要三小姐能过得好，都是好人选。三小姐托胎到我的肚子里。一出生就已经低了一头了，虽然老太太、太太是真心疼爱她，可我有时候总会想着，若是个嫡出的。岂不是要比现在更好上百倍千倍？”

温姨娘说到这儿眼眶有些红了，她笑容涩涩，闭眼调了一口气，才又道：“三小姐的婚事，我这个身份本来是不应该说什么的，一切都有老太太、太太做主，只是，我是真的心急了。要我说呢，嫁去定远侯府上是做正妻的，对三小姐、对夏家都是荣耀。定远侯是世袭罔替，按照现在的情况，等过了几十年，三小姐就成了侯爷夫人了。一个庶出的小姐，这不是跟天上掉了馅饼一样？”

臻璇沉默了。这门亲事若是定下来了，而定远侯的长孙将来能承袭到爵位，夏湖卿的确就是成了凤凰，一飞冲天。

前景很美好，温姨娘却没有被这锦绣前程冲红了眼，她这会儿着急，是她看出其中不容易。

一如侯门深似海。

果不其然。温姨娘话锋一转，说了她的隐忧：“外头看起来是真的风光了，可内里呢？定远侯如今是为了巴结七皇子才想娶三小姐进门的，并不是真的喜欢我们家，喜欢我们三小姐。等三小姐进了门，公婆不喜。夫君亦不疼，那可怎么办才好？京城路远先不去说，要是三小姐真受了委屈，我们一个皇商之家，怎么和侯府去说公道？难道还能为了这个事体去到昭仪娘娘跟前哭吗？想了这些。我倒是觉得还是郑家儿郎好，起码一家人亲上加亲，知道品性的，即便是有了争执，到底是自家人，郑家那儿也不会为难三小姐的。”

温姨娘这番话说得格外真切，句句都是心中实在话。

这是她作为生母对夏湖卿的爱意和关切，臻璇也明白这些心情，就像是为了她的婚事，李老太太和季氏也是操透了心的。

门不当户不对，高攀定远侯府，夏家是风光的，但夏湖卿呢？

定远侯为了向惠昭仪和七皇子示好，一开始会给夏湖卿礼遇，不会刻意为难，但那个做了棋子的长孙呢？他是不是心甘情愿的？定远侯想管，难道能伸手管到孙儿房里的事？

庶女嫁去京城做嫡妻，裴家也是有一个的。

臻璇想到了臻珂，臻珂婚后的日子叫姐妹们寒心，虽然臻珂本身性子有一定的关系，但夫家的冷淡作践亦是根本，生了两个儿子也没看着母凭子贵，段氏在京中的时候还能去文家替臻珂周旋周旋，不然当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对于生母来说，侯爷夫人的风光比不过夏湖卿的平顺安稳，若要她选，她要亲上加亲。

但这事，不由温姨娘说了算，也不由臻璇说了算。

她们口中讨论的郑家儿郎，更不是她们能掌握的，郑家那边未必有这个念头，而定远侯的决定可能也就这小半个月了。

臻璇懂这些，温姨娘又怎么会不知道，她赧红了脸，语气里多了几分请求：“我那日也只是听了几句，若定远侯府中真的来求亲了，老太太那儿恐怕是会答应的。这事我没有办法，二奶奶也不能为了这事去违背老太太和太太，这些规矩道理我也都是知道的。我来与二奶奶说这些，只是想求二奶奶到时候能劝三小姐几句，父母之命不可违，郑氏那儿郎再好，也是无缘分的。”

是的，除了安慰夏湖卿，她们无能为力，也绝对不可能去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臻璇微微颔首，又问温姨娘：“这些话，姨娘自己不和三妹妹说吗？”

温姨娘笑容淡淡，摇了摇头：“三小姐面儿薄，我懂她的心思，却不是她来与我说的。”

生身之母，看得最透。

臻璇又问：“祖母和母亲知道吗？”

温姨娘闻言，片刻无言，复又无奈地道：“太太那儿大约是不晓得的，老太太可能知道一些，只是做长辈的，这种事总不好与小辈开口。我想着二奶奶与三小姐素来亲近，又是同辈，可能会好说一些。”

闺中密语，也只有年纪相仿的才好开口，即便是对着母亲，也会小心翼翼，不如与姐妹一道。

“姨娘怎么没有早些和母亲提一提呢？”臻璇问道。

温姨娘抿唇：“想着三小姐年纪还小，又怕我一着急去说了，反叫太太以为三小姐不端。”

庶女有庶女的烦恼，饶是再受郑氏宠爱，依旧不是郑氏亲生的。

少女怀春，若是亲生的，做母亲的听了，也就是板着脸训几句，要是桩金玉良缘，还要费心去试探男方，可庶女不敢走错一步，万一让嫡母以为她行事偏颇失了宠爱，将来就担忧了。

所以，温姨娘即便是知道，也断不敢去郑氏跟前讨一个恩典，夏湖卿也更不可能把心思写在脸上。

宠爱，赌不得，试探不得。

臻璇点头答应了温姨娘：“等定远侯那里有了消息，祖母当真应了这门亲事，我会去与三妹妹说一说的。”

得了臻璇的准信，温姨娘略松了一口气，又坐了一会，看着天色转暗，才起身告辞。

执棋送了温姨娘出天一院，这才转身回来，挑帘子进来的时候发现臻璇支着下巴坐着，一脸若有所思模样，她不敢打搅，垂手站在门边。

臻璇想了很多。

都说女子成亲是投第二次胎，是赢是输都是一场赌。

无论是自己还是亲人都会担心很多，担心男方家庭担心男方品性，便是现在瞧着好的，又有哪个能保证十年之后呢？

臻璇嫁桃绫不就是这样？钱五爷的人品、钱家的内乱、桃绫的将来，一样样都在脑海里转悠，就怕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来。

臻璇自己也是一样，她走上了一条没有岔路可选的路子，皇命在上，只有嫁进夏家。

婚后好坏，看到现在，她是赢家，她也想一直赢下去。

夏湖卿恐怕也没有别的路了，而温姨娘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帮夏湖卿把这条路上的石子都搬开，把路尽量弄得宽一些。

定远侯的目标是七皇子，夏湖卿是他们向七皇子示好的一个棋子。

温姨娘选择拉住臻璇，让臻璇和夏湖卿更加亲近，便是为了给夏湖卿加更多的筹码。

夏家没有功名，夏湖卿是庶出，这都没有错，等夏湖卿进了京城真的就是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但裴家不一样，裴家有功名，臻琳是七皇子侧妃，又有身孕。

要是能叫定远侯府知道夏湖卿姑嫂情谊不浅，而嫂子又与七皇子侧妃姐妹情深，侯府也许会看在这一点上，待夏湖卿好一些。

温姨娘想要的，仅仅如此。

这些心思她转着弯儿来说，臻璇倒也不觉得反感。一来臻璇本身也想夏湖卿能过得好一些，二来温姨娘是考虑了几方立场，斟酌了这番话的，她怕明说了叫臻璇和夏湖卿为难，所以到最后也只是求臻璇能劝一劝夏湖卿。

做母亲当真是不容易的，十月怀胎的感情是什么东西也割不断的。

臻璇抬手抚了抚隆起的腹部，心情越发柔软。

这段时日，她渐渐明白了从前听过的话，只有做了母亲，才懂母亲为自己的付出。她还在懂得的路上，已经能感受到季氏的不容易，以后还会更懂。

夏颐卿传话不回来用饭，臻璇看了眼时间，带着丫鬟去了听风苑。

一进去就见夏湖卿坐在郑老太太身边，眼睛笑弯成了月牙，在听夏景卿说话，天真烂漫地叫人挪不开目光。

夏湖卿见臻璇进来，笑着唤了一声：“嫂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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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章 心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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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问了安，也坐下了，却依旧看着夏湖卿。

夏湖卿留意到了，扭头问她：“嫂嫂看什么呢？我脸上可有什么不妥？”

臻璇缓缓摇了摇头，浅笑着道：“三妹妹笑起来真是好看，不知不觉就看呆了。”

夏湖卿一愣，白皙脸蛋上透出一抹嫣红，嘟嘴道：“嫂嫂好端端的笑话我。”

郑老太太听见她们姑嫂逗趣，拍了拍夏湖卿的手：“你脸皮儿这么薄，不笑话你笑话谁呀，这是乐趣。”

“祖母！”夏湖卿撒娇，脸儿埋到了郑老太太怀里，把老太太逗得开怀。

郑氏进来，佯装生气：“都是大姑娘了，一点样儿都没有，回头我把你说到谁家去？”

夏湖卿的脸越发红了，坐直了身子，低垂着头。

郑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那脸红得润润的，仿佛指尖一抹就能沾上，她眯起眼，道：“是喽，我们湖卿已经到了要说亲的年纪喽。”

臻璇闻言，一面笑意盈盈，一面悄悄打量了郑老太太的神色。在郑老太太的脸上，她看不出多少波动，似乎只是极其平常的一句祖母打趣孙女的话，与她隐约知道的夏湖卿的心思无关，也与京中定远侯府中的态度无关。

臻璇觉得自己看不透郑老太太。

郑老太太一生传奇，又是在宫中拼搏过十几年的人，哪里是能随意就从面上就叫人看透了的呢？想明白了这些，臻璇也就不再多费心思去想了。

晚饭与平日里无二，除了夏颐卿不在座之外，一切如常。

怕天黑透了雨夜路难行，郑老太太没有留人，便叫大伙都散了。

臻璇没有步行。而是坐了青帷小车，入了天一院。

直到二更时，夏颐卿才回来。

许是叫外头的风雨吹过了，夏颐卿身上的酒气并不重。只是湿气对身体不好，臻璇看了他一眼，叫人去准备了热水。

夏颐卿沐浴更衣，等出来的时候，臻璇刚好在床边坐下。挺着肚子弯不下腰，执棋蹲在床边替臻璇脱了鞋袜。

夏颐卿冲执棋抬了抬下颚。

执棋福了福身，从净室里抱了那一堆微湿的衣物，退了出去。

吹灯下帐子，一室静谧。

臻璇平躺着，侧过头看夏颐卿。黑暗之中一切都不清晰，只能寻到对方那双黝黑的眸子。

四目相对。

臻璇伸出手，往边上探了探，而后握住了夏颐卿放在身侧的手。

掌心温暖，指关节的薄茧让臻璇觉得踏实。十指相扣。

念头在脑中滚过一圈，她还是开了口，声音低低的：“二爷，今天下午温姨娘来过。”

夏颐卿正摩挲着臻璇的手，光滑细腻，看着小巧，摸着柔软。听了这话，他微扬了唇角：“她？倒是稀客。”

只这么一句点评，没有问来意。

臻璇便又道：“是为了三妹妹的事。”

那郑家儿郎的事是夏湖卿的女儿心事，如今眼看着就要无疾而终，臻璇就没有向夏颐卿吐露，她只问了定远侯的事体。

“是不是定远侯那儿真的要来求亲？”臻璇的声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京里的消息传到甬州来。自有渠道，夏颐卿掌握消息的渠道与郑老太太的法子未必相同，而这一回事情有些起伏，臻璇猜测夏颐卿与郑老太太可能有讨论过一些。

只是这些事都是暗处的，郑老太太问过郑氏。对其他人却是只字不提，夏颐卿也没向她透露过分毫。

这么做，并非不信任，而是还没有习惯。

那么多年，夏颐卿做事都是一个人决断，偶有疑惑，也只是询问郑老太太的意见。那时候，他的身边并没有一个妻子，来与她商量，与她分享。

而现在，虽然成亲一年，但这个习惯依旧没有改变。

是因为这些京中的朝中的事，都是“外事”，是夏颐卿意识里的需要男人去扛起来的事情？就好像他把天一院交到臻璇手上，赏罚处置规矩都由臻璇做主，他并不插手。

对此臻璇并不气馁，夏颐卿只是不习惯主动说，而不是不愿意告诉她，只要臻璇开口问了，他是会回答的。

只要让他意识到，这也是她很关心的事情，他就会与她交流。就好比臻琳的事，从一开始谢夫人都到甬州了她还一无所知，到现在七皇子西巡、臻琳怀孕回甬州之类的消息他都会转告她，这样的改变虽然缓慢，也叫臻璇高兴。

无需着急，他们的时间有很长。

听了臻璇的问题，夏颐卿沉默了一会。臻璇没有催促，只等着夏颐卿开口。

“七娘，你劝劝湖卿。”隔了很久，夏颐卿才说了这么一句。

臻璇一愣，他没有多说别的，却只有这么一句话，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垂眸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劝劝，为何要劝？

臻璇刚才隐下没有说的那一段，夏颐卿也了然于心——他知道夏湖卿对旁人怦然心动。

夏湖卿那些小心思，没有瞒过郑老太太，没有瞒过夏颐卿，没有瞒过温姨娘，也许，温姨娘不知道的是，她也没有瞒过郑氏。

只是那一缕心动，八字没有一撇，并无出格举动，便是谁都不提，也免得说开了尴尬，又徒增是非。

而这一刻，郑老太太其实已经有了决断了，她会答应定远侯的求亲，只要那边来提。

夏家已经被拴在了七皇子的船上，与想亲近七皇子的定远侯府联姻，没有坏处。

“那位定远侯的长孙，是个什么样的人？”臻璇问完，见夏颐卿侧过身凝视着她，她定了定心神，补充道，“我不知道他，三妹妹也不知道，若能知晓一些，大约心里能过得去一些。”

闺阁女子便是如此，很多才子很多俊杰都活在别人的言语之中，她们见不到，却通过别人的形容来勾画，而后对那人产生一些情绪。

如果定远侯的长孙在众人的言语里能有一个好形象，在劝说的时候，也是一种力量。

夏颐卿想了想，说道：“习武、擅长骑射、为人正经，似乎话不多，也从未听说他仗着身份惹事。”

听起来不错，但臻璇知道，夏湖卿可能会有些抵触，她爱慕郑氏儿郎的温润书卷气，而非武人的英勇。

由不得她挑，没有明显的缺点已经是不错的了。

况且，郑老太太并不是好糊弄的，若那定远侯的长孙是个为非作歹品行不端的纨绔，郑老太太定然不会如此爽利地就拿了主意，这亲事到最后怕是成不了。

因为是高攀，就不能攀个声名狼藉的，否则在别人眼中，就是为了得一权贵姻亲枉顾女儿一生，这样的名声夏家不会想沾的。

“我会告诉三妹妹的。”臻璇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这之后安静了下来，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帐子一起一伏，臻璇正在想着事，突然听见夏颐卿低沉的嗓音。

他说：“七娘，我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臻璇失神，她看着夏颐卿，许久后才一点点清明起来，他的问题在脑海中反复了几遍，她才弄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再看他的眼睛，眼底有好奇有探究有玩笑，还有一些温柔。

那份温柔叫她的耳根不自禁就热了起来。

“你……”臻璇刚说了一个字就犹豫了，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尤其是此时此刻来回答，任何夸赞的词汇都会更像是夫妻之间的情话。

这样的认知叫臻璇愈发觉得羞涩，偏过头避开了夏颐卿的目光。

夏颐卿却不就此收手，他干脆翻过身，支着身子俯看臻璇，见她在他怀中睫毛轻颤，眉头微拧着，他不免失笑，而当他低头以脸颊轻触她的脸颊的时候，感受到的那股微烫之感更叫他忍不住扬了唇角。

这般害羞经不起逗，实在是……

轻轻啄了啄已经红透了的耳垂，又在臻璇耳畔低喃了一遍。

臻璇知道夏颐卿在逗她，不是一定要听她形容，只是正好说到了这里，故意问了看她窘迫得不知如何开口。

明明是严肃的性子，与她独处的时候却经常爱“欺负”。

臻璇偏过头要与夏颐卿说话，却忘了那人正埋首耳畔与她细语，鼻尖相碰，红唇擦过他的脸颊，稍稍触及了他的唇。

臻璇怔了怔，脑袋一下子又懵了，夏颐卿深吻住了她。

唇齿相交，舌尖轻搅，情谊绵绵，直到臻璇呼吸急促，夏颐卿才停了这个吻。

只是这个意外之后，夏颐卿没有再纠缠那个问题，臻璇略松了一口气。

她对他的那些感觉，那些心思，那些情动，都在她心里，说不出口。而她也忘了，其实也可以反将一军，问一问夏颐卿，在他的眼中，她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夏颐卿平躺了回去，他喜欢抱着臻璇睡，把她娇小的身子环在怀里，可惜这几个月都是不成，大着肚子实在不方便。

他抬手覆在臻璇的腹部，拇指抚了抚，感受到孩子回应一般的动作，他才收回了手：“睡吧。”

臻璇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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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章 心思（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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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定远侯府中的决定传到甬州之前，另一样消息先传了回来。

段氏与臻琳、臻环已经到了渡口，再过两三日，就能入了甬州。

臻璇满心期待，也就这几天，她就能再见到臻琳了。

臻琳进甬州那日是个晴天，连落了几天的雨停了，却添了不少凉意。看着裴家车队入城，城中百姓只当是普通的返乡，可到了下午时，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透了消息，原是新嫁的四姑奶奶回娘家安胎。

第二日用过午饭，臻璇带着挽琴、挽墨一块回了趟裴府。

等到了庆荣堂外头，见挽琴从车上下来，守门的小丫鬟喜笑颜开，迎出来请安：“七姑奶奶安。”

臻璇下了车，一面往里走，一面问道：“四姐姐可在屋里？”

那小丫鬟笑得更是高兴了：“五姑奶奶也回来了。”

臻璇一听，跟着笑了起来：“倒是巧了。”

臻琳还是住了从前的闺房，这里一直有人打扫，昨日一到，花霁、花露做事麻利，该整理的都整理了出来，粗粗一瞧，倒是和当年没什么两样。

臻琳半躺在榻子上，臻琪坐在边上，两人笑着在说话。

听见外头动静，两人抬眼看过来，见挽琴扶着臻璇进来，笑意更浓。

“呦，又来了一个大肚婆。”臻琪打趣，又盯着臻璇的肚子看了一眼，“这才过了一个多月，怎么就大了这么多？”

臻璇还未回答。臻琳先开了口：“大着肚子凑热闹，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赶紧先坐下。”

为了方便臻琳坐卧，屋子里的榻子上椅子上都是加了软垫的，臻璇坐下也没觉得不妥当。笑着与她们道：“四姐姐长途跋涉都行，我不过是坐了片刻马车，也没这么娇弱。五姐姐别急着笑话我们，你也是早晚的事。”

臻琪见臻璇睨着她，脸上红了红。

臻琳和臻璇说起了孕中生活。

两个都是孕妇，肚子也只差了一个月，越发能说到一处去。从平日吃穿到活动，各自体会虽有小异，但大致相同。

她们两人说得认真，臻琪听了一会。实在有些插不上嘴，道：“云里雾里的，这会儿讨论安胎，明年讨论养孩儿。”

臻璇和臻琳相视一笑，臻琳离臻琪近些。抬手在臻琪脸上捏了捏：“那你也赶紧些，也好与我们一道讨论。”

臻琪怪叫一声，想还手却是两个孕妇，只能嘟嘴作罢。

这幅模样，叫屋子里伺候的婆子丫鬟都忍俊不禁。

臻璇没有再继续这么话题，问臻琳道：“怎么突然就西巡了？”

臻琳一怔，笑意浅浅地看向花霁。花霁会意，一屋子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里头只留下花露和挽琴看着她们两个大肚婆。

等晃动的帘子止住了，臻琳才开口道：“也不是突然，皇上似乎去年时就有这个意思，只是谁也没料到。我会怀得这么快。”

臻璇颔首。

皇上心属七皇子，在代御驾西巡的名单里会有七皇子也很正常，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进门不到两个月，臻琳就有了身孕。

皇上和七皇子不可能因为这事就改变计划。而臻琳的肚子也叫人放心不下。

甬州裴家是个可以叫人松口气的地方，臻璇进来的时候就扫过一眼，屋里屋外伺候的都是熟悉的，很多还是从前就在臻琳身边当差的。

知道两个妹妹担心她，臻琳笑着安抚道：“我都不怕，你们怕什么。”

臻琳笑得风轻云淡，臻璇还是从她的眼底读出了几分忧郁。臻琳是个明白人，就是知道京中不易，这才宁愿忍受车船劳顿也要回甬州安胎。只是京城里的局势已经这般白热了吗？

臻璇明白臻琳，臻琳也懂臻璇，她轻声道：“暗箭难防，哪个是哪个的人，有时候真的看不透。等出了事人赃俱获，抓到的也不过是一颗棋子。”

岂止是棋子，说不定是弃子。

人心难测，许是为了大位之争，许是为了内宅宠爱，许是为了很多根本叫人难以理解的东西，只要一点儿导火索，就能烧起来。

弃子不会说也说不出那背后之人，而对臻琳来说，若有万一，她赌不得。

这般沉重的话题让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臻琪不喜欢这样，凝眉来回看了两人的肚子，问道：“不是说能看出男女吗？怎么看？”

月份是差了一个月，但臻琳的肚子看起来却和臻璇差不多大小，也仅仅是看个大小，旁的看不出差异来。

“哪里看得准。”臻琳笑着摇头，“那个圆的尖的？总归有例外的。”说完，又扭头去看臻璇，问道，“可求了菩萨？”

世人信佛，谁家都是要求的。

臻璇点头道：“之前让桃绫和杏绫去钱湖观音寺求过。”

臻琳道：“我还未求，京中不方便，还是在甬州求吧。钱湖那里实在是远。”

“不如就去国宁寺拜一拜？四姐姐从前亲手绣的佛蟠还挂在殿中，去求一趟，定然灵验。”臻璇建议道。

国宁寺。

臻琳凝神，想起往事。

虽然七皇子头一回见到臻琳是在京中法成寺，但对于臻琳来说，她头一回见到七皇子却是在国宁寺。

那日从国宁寺后门匆匆而出的少年，鞋子上金银盘绣的祥云透露了身份。

不自禁地勾了唇角，臻琳笑着道：“那就去国宁寺吧，还近些，我与母亲商量商量，亲自去拜。”

臻琪听了也附和：“定了日子，与我说一声，我也去的。”

臻璇也有些心动，自从怀孕之后她就很少出门。一开始是担心腹中孩子，如今胎儿一切稳妥，查大夫也说可以多活动活动，若是就在近边上的国宁寺倒是可行。夏家到国宁寺比到裴家还近一些。

思及此处，臻璇也笑着道：“给我也递个帖子，若是方便，我也想去。”

“这是要去哪儿？”段氏正巧进来，听得她们姐妹几句话，笑着问了。

一听是相约要去国宁寺，段氏忍不住笑骂道：“一个个都是胡闹的，尤其是四丫头和七丫头，挺着肚子都不老实。”

笑骂归笑骂，段氏自个儿也想去庙里拜一拜。只是带不带上臻琳以及各自出嫁了的臻琪和臻璇，她一时也没个主意，道：“这才刚回来，一堆儿事体堆着，便是要出门。也要等过了这一段。”

段氏确实忙碌。

周氏虽然出了月子，但到底是高龄生产，又是鬼门关上走一圈，如今也没有那么多精力把一家上下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管起来。

刘氏本是应允了周氏就管到她出月子，可看周氏身体，也不好卸了担子，但她心中向佛。见段氏回来，便开口想匀一些出来。

段氏正和她商量，这管家最怕嘴巴多，各人各主意，与其她和刘氏各管一边，不如就刘氏再坚持几个月。一并儿再交还给周氏。刘氏听着有道理，也就没再提。

庆荣堂里外还是交给了孙氏，但段氏也有其他事体，少不得要花些时间理一理。

臻琳知道情况，也没有着急。只是与两个妹妹道：“等定了日子我告诉你们，能不能去，自去与你们夫君说，我管不上。”

臻璇扑哧一笑，臻琳这话就是打趣臻琪的。

偏偏臻琪没反应过来，还歪着头问：“问他做什么，我自己能做主。”话一说话，就见臻琳和臻璇笑得开怀，她知道自己又被调侃了，气恼道：“不与你们说了，我去陪祖母说话。”

见臻琪匆匆去了，连段氏都忍不住笑了出来，轻轻在臻琳腿上拍了一下：“从前还有点做姐姐的样儿，如今越发爱欺负人了。”

臻琳咯咯直笑：“以前是日日相对一处，要什么时候逗她都行，如今要不抓紧了机会，等她回了傅家，我还哪儿找她去。”

话是笑着说的，语气里却透了几分落寞。

臻璇听得清楚，心里也有些失落。

姐妹缘分就是如此，从前再要好再亲热，等各自嫁了人，能有机会一处说话就以难得，若是天南海北，就是一生不见了。

不过，她们还好，还能在一处，隔得并不远。

段氏看着臻琳，臻琳虽然很快有孕，与七皇子的关系也算可以，但皇家生活毕竟不同。也只是有对着姐妹们，臻琳才能随心所欲地说笑。

臻琳懂事，不抱怨什么，但做母亲的还是会心疼。

段氏在想事体，臻璇却抬头问了臻璇：“桃绫呢？”

“嫁出去了。”臻琳她们刚回来，还不知道桃绫已经出阁，臻璇笑着讲了讲，“上个月上的轿。”

段氏插了一句：“嫁了哪个？”

“我们甬州钱家的五爷。”

段氏一怔，钱家不算大户，但段氏有所耳闻，钱家里头那些事是很多人家都会有的事体，打压孤儿寡母不是新鲜事，但对桃绫来说，这是高攀了。

段氏点了点头：“她是个有福气的。”

臻璇也笑了：“盼着她能一直有福气。”

等从裴府出来回到夏家，天一院里换了身衣服，略等了一会，夏颐卿也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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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章 心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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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妻两人一块往听风苑去，行至半路，远远瞧见夏湖卿也来了。

夏颐卿止住脚步，臻璇也停下，夏湖卿见了她们稍稍加快了步子。

臻璇看着那身湖绿色袄子的身影由远及近，脚步之中透着女儿家的轻快，却听见身边人低声与她道：“定远侯请的媒人快到甬州了。”

臻璇倏然愣住了，而后缓缓抬眸去看夏颐卿，想再从他口中探明真意。夏颐卿却已经站直了身子，目光直视前方，似乎刚才并没有附耳轻语一般。

但臻璇是真的听见了。

“哥哥、嫂嫂。”夏湖卿笑着请安。

臻璇扭过头去看她笑颜如花，心就突然一紧。

答案其实早就清楚，直到了近前，越发心痛，等夏湖卿知道要与京中定远侯的长孙定亲之时，是否还能笑得这般明媚。

夏颐卿一切如常，冲夏湖卿点了点头。

臻璇把心中所有的情绪都暂时压了回去，回了夏湖卿一个笑容。夏湖卿挽了臻璇的手，扶着她一块走。

进了郑老太太的屋里，郑氏抬眼见他们三人前后进来，道：“呦，这般巧的？”

夏湖卿笑着应了：“半路正巧遇见了哥哥和嫂嫂。”

晚饭用得很平静。

直到夜里躺在床上，臻璇才轻声问了身边人：“定远侯这般着急？”

夏颐卿侧着身，握着臻璇的手轻轻抚着，解释道：“定远侯的长孙今年十七了，定远侯大约是想早些定下来，再准备个一年多也就能办喜事了。”

臻璇闻言，若有所思。

她想起了今天问臻琳的情况。

臻琳与定远侯家并无来往，但同在京城，一个是皇家媳妇。一个是封爵公侯，多少听说过一些。

在传闻里，定远侯这一位长孙并不差，在纨绔数不清的京中。他并没有做过出格的事情，若要说一个短处，便是为人格外清冷，与谁都不热络，独来独往，也算是个异类。

这样的人，对于出身远不及他的妻子会有什么样的态度呢？相敬如冰，亦或是根本不把她放在心上。

臻璇不禁凝眉。

夏颐卿见她一副愁思模样，抬手按住了她的眉心，柔声道：“七娘。不要想那么多。”

臻璇怔了怔，又听夏颐卿在她耳畔低语相劝：“夫妻之间相处的事，旁人费再多心思也是无用的。他们若是成了亲，以后怎么相处，该由湖卿自己去想。”

夫妻相处之道吗……

臻璇眉心一跳。越发感受到了按在那儿的夏颐卿的指腹温度，眉心微热，隐隐发胀，很微妙的感觉。

她知道夏颐卿说得对，就好像他和她之间，从成亲到现在，彼此也在调整在适应在前行。虽没有争吵，也不能说从未有芥蒂在彼此之间滋生，但好在，都能一点点越过去。

不仅仅是她在想，夏颐卿也在费心思。

这样的认知让臻璇觉得愉悦，微扬了唇角。眼底也有了笑意。

臻璇伸出双手握住了还按在眉心的夏颐卿的手，亲昵地应了一声。

这幅模样落在夏颐卿眼中，乖巧软糯地叫人心动，他反手握住臻璇的手，带到唇边轻吮。

臻璇没有动。由着他从手背到手腕，一路往上……

一室暖意。

三日之后，定远侯请的官媒到了甬州，递了帖子。

臻璇和夏湖卿都在听风苑，与郑老太太说着话。

玉砌把帖子交到郑老太太手中，老太太撇了一眼，放在了一旁，吩咐道：“去请老大媳妇过来。湖卿先避一避。”

夏湖卿不知来人是谁，为何而来，还当是有男子上门，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姐不方便见，便起身去了碧纱橱里头。

臻璇抬眼看她，心想是不是让湖卿先回自己院子里去，但郑老太太不说话，她也没有办法。

老太太自有老太太的安排。

郑氏前脚刚到，后头官媒也进来了。

那官媒一身紫衣，四十岁往上，模样端正，体型微胖，没有长途跋涉后的倦容，反而是精神奕奕，含笑着向郑老太太、郑氏与臻璇问了安，自言姓黄。

郑老太太很满意黄婆子的举止，请她落了座。

黄婆子说明了来意，定远侯替长孙求娶府中四小姐。

夏湖卿坐在碧纱橱里，为了打发时间，她请雕栏拿了一本书给她，等人来了她也只是瞧瞧往外看了一眼，待听她自称是京中媒人，夏湖卿也只以为那大约是给夏景卿说亲的，谁知道后头听见了“四小姐”。

夏湖卿愣住了，手中书籍几乎掉了到地上，等回过了神来，她赶紧把书放在一旁，从碧纱橱的缝隙里窥视外头，听着谈话。

黄婆子口中所说的定远侯长孙的条件品性，夏湖卿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满脑子都是一个人的身影。

她从前瞥见的那个站在庭院还未结果的石榴树旁少年，他抬起头看着湛蓝天空，而在察觉到有人注目的时候，那少年缓缓望了过来，而后抿唇一笑。

那个笑容比那日的天空更叫人舒畅。

而现在，呼吸堵得慌。

臻璇坐的位置对着碧纱橱，她看到了夏湖卿窥视的眼睛，她大约能明白夏湖卿此刻心境，却也无能为力。

郑老太太没有当场给了准信，只与黄婆子道：“侯爷请妈妈不远千里到甬州提亲，诚心诚意，我们也不愿故意拿乔，只是嫁女儿是大事体，容我考虑几日，再回妈妈。”

黄婆子讲过很多官宦人家的亲事，其中条条道道知道不少。

这种亲事从没有贸贸然就请媒人上门的，一旦请了，就是已经初步定下来的。不然传扬出去，损了两家颜面，岂不是叫人笑话了。

而女方适当拿乔也是常理，又不是出了龌蹉事等不得日子心急火燎要嫁出去。自然是要晾一晾媒人考虑一段时间再给个准信。

黄婆子笑着应了。

等郑老太太端茶送客，玉砌送了黄婆子出去，塞了一个大封。

黄婆子从京城来，见过出手阔绰的，但这大封她一捏就知道不比京中权贵给得少，这夏家果真是又有钱又懂人情，黄婆子笑盈盈收下，与玉砌道：“我就住在街上福来客栈里，老太太定下了，姑娘使人给我递个信。”

屋里。臻璇抿了抿茶水。

官媒已经走了，夏湖卿却还没有从碧纱橱里出来。透过缝隙，臻璇只看到夏湖卿的背影，却不清晰。

郑老太太与郑氏也没有催促，自顾自说着话。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夏湖卿才出来，眼眶红红的，忍着没落泪。

郑老太太瞥了夏湖卿一眼，语气平静：“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夏湖卿咬着唇点了点头。

“既然不舒服，就回去歇一歇吧。”郑老太太挥了挥手。

夏湖卿愣了一下，这才福了福身，转身出去了。

等她走了。臻璇才从郑老太太和郑氏的眼中读到了一丝关怀和怜惜。

夏湖卿无疑是受宠的，平日里郑老太太待夏湖卿说话都很温和，从未像今日这样全然不顾她的情绪。只是在这个当口，郑老太太这般态度便是要绝了夏湖卿最后的念想，让她自己清楚地知道前路在何方。

臻璇明白这一点，低头不做声。

用晚饭的时候夏湖卿没有出现。只叫身边的核桃来报了一声。

夏景卿不明所以，问道：“妹妹病了？要不要紧？”

郑氏斜眼看他，淡淡道：“无妨的。你自顾自吃饭。”

臻璇挂在心上，她答应过夏颐卿和温姨娘会劝一劝夏湖卿，只是事情刚刚发生。夏湖卿需要一个人静静消化，而不是打搅。

第二天上午，臻璇去了夏湖卿的院子。

院子靠水，湖中还有几片发黄的荷叶漂浮着，显得清冷寂静。

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晓得夏湖卿心情郁郁，说话做事都是轻手轻脚的，就怕惊搅了里头。

见臻璇过来，看门的小丫鬟赶紧去唤了核桃。

核桃迎了出来，她的眼睛微肿，大约是陪着夏湖卿哭过了。

臻璇看她模样，心中叹气，问道：“三小姐吃过早饭了吗？”

核桃摇头：“昨天夜里就没吃，放着凉了，热了几回，还是一筷子都没有动，小姐也不肯说话，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臻璇进了夏湖卿闺房，见桌上还放着未动的早饭，她吩咐核桃道：“都撤了，叫厨房重新熬些粥，三妹妹喜欢甜口的，就做红枣桂圆粥，等做好了端进来。”

核桃赶忙点了点头，出去交代了。

房间里就剩下了臻璇和夏湖卿。

夏湖卿抱膝坐在榻子上，臻璇走到夏湖卿边上坐下，抬头看着她，轻声道：“这亲事应当是定下了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三妹妹，你能抗命吗？若不能，今儿个不吃明天也是要吃的，真饿坏了身子伤害的是你自己，一会儿粥好了就乖乖吃了，别叫家里上上下下都为了你担心。”

夏湖卿的下巴支着膝盖，脸上还有干了的泪痕，她哑着声问臻璇：“为什么呢？我根本不晓得什么公什么侯，他在京城我在甬州，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为什么要不远千里来求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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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章 心思（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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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为了那些权利为了那些功名，为了男人们在朝中争权夺势，联姻是手段是方式，若有必要，便是隔着千山万水都要定了姻缘。

比起傅凌遥的远嫁和亲，定远侯的求亲还不算远的。

这些话都是现实，在劝人的时候都不应该开口，但是又不能不说，夏湖卿必须去懂这些，去接受这些，在势力布局之中，出身望族与商户亦或是农家，都没有什么差别。

臻璇说得很直接，夏湖卿听完就沉默了。

臻璇也没有出声，等着夏湖卿自己想。

直到核桃提了食盒进来，臻璇才起身，端了碗拿着勺子轻轻搅了搅，没有那么烫了才递给夏湖卿。

夏湖卿红着眼睛接了过去，见臻璇关切看着她，她慢慢拿起勺子抿了一口，而后皱了皱眉头：“太甜……”

臻璇失笑，起码还不至于食而无味。

夏湖卿对甜腻的东西并不排斥，小口吃过了半碗，递给了核桃：“够了。”

核桃见夏湖卿肯吃东西已经是松了一口气了，便是半碗也比一直饿着好，见她不再吃了也没有多劝，到了茶让她漱口，收拾了食盒退了出去。

夏湖卿这会儿冷静了不少，低声问臻璇：“嫂嫂怎么会过来？”

臻璇不想瞒她，把温姨娘的关心和夏颐卿的嘱咐都一一说了：“都是至亲的人，即便他们嘴上没有跟你说，心里还是记挂着的。”

夏湖卿听着这些，脸颊微微发红，眼神飘往外头，避开了与臻璇对视：“我还当谁都不晓得，原来竟然是一个人都没瞒过去。”

臻璇浅笑。

那些少女情谊埋在心底。每个人都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只是远远偷望一眼，亦或是听到他的名字时稍稍走神，只在心里发酵。不对任何人诉说。却不想依旧是全盘落在了别人眼中，被看得一清二楚。

“长辈们关心你，经历过的事情也多，自然看得明白。”臻璇与夏湖卿道。

夏湖卿歪着头细细琢磨着这句话，突然就抬了眸子，问道：“那嫂嫂呢？嫂嫂从前可有心仪之人？”

话音刚落，不仅是臻璇一愣，夏湖卿也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这句话问得极不妥当，刚才也就是脑袋一热，想到什么就说了什么。她尴尬极了，尤其是看到臻璇的面上一白，哪里还不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她轻轻捏了臻璇的衣角，小声道：“嫂嫂。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臻璇明白这是夏湖卿的无心之言，上一刻还晶亮的眼神这一刻已经是含了无数歉意，她扯出一个笑容：“我知道的。”

话也只是说到了这里，臻璇并不愿意去解释前事，那些前事都应该被封存起来，她自己清楚，夏颐卿晓得一些。至于上一回杨二娘在长生居里吵嚷出来的姐妹抢亲，也就是那么一茬，长辈们不会多添是非放在心上。

“还记得我和秦家表弟说过的吗？我还是那句话，看自己的心。”臻璇握住了夏湖卿捏在她衣角上的那只手，与她说起了京中定远侯的长孙。

夏湖卿听完，沉声无语。

说不出好说不出不好。她没有挑选置喙的余地。

半响，她才犹豫着张了张嘴，复又垂下了眼帘，低声道：“我明白了。”

臻璇没有多说，心里的坎儿只能自己迈过去。旁人再劝也帮不上忙。

臻璇起身告辞，夏湖卿送她出门，道：“下午我会去祖母那儿的。”

“好。”臻璇点头，扶着挽琴一路回去。

傍晚时臻璇与夏颐卿一块去了听风苑，进了屋里果真见到了夏湖卿。

夏湖卿听见响动，抬头看过来，见是他们两个，扯了一个笑容。

待夏景卿来了，少不得要多问几句夏湖卿的身体，夏湖卿轻声细语答了，夏景卿素来大大咧咧，见妹妹面色不似病中，倒也放下心来。

三天之后，听风苑请了黄媒婆登门。

郑老太太收下了定远侯长孙的八字，交出了夏湖卿的庚帖：“先批一批八字。”

黄媒婆笑着把庚帖收好，道：“郡夫人放心。”

得了夏家的准信，黄媒婆心里高兴，又随着郑氏去拜见了老祖宗，与老祖宗说了说这定远侯长孙的事体。

定远侯上门提亲的事，长生居里已是收了信儿的，老祖宗把这事都交给郑老太太决定，此时也就是听一个大概。

消息传去了屏翠园，倒是把二房众人惊了一惊。

何老太太这几日身体好了一些，不愿意再躺在屋里，一定要去园子里走走。

底下媳妇们拗不过，张氏、陈氏各自带了周姨娘与章姨娘陪着伺候着。

周姨娘听说了，脸上又是妒忌又是羡慕：“三小姐当真是个好福气，也是她嫡母有本事。章姨娘你说呢？”

这话出口，其余人都沉了面色。

张氏不高兴极了，这是在说她这个做嫡母的比不上郑氏，将来给夏毓卿说的亲事怎么也比不上夏湖卿。虽然这话就是事实，但还是叫人堵得慌。

陈氏也不舒服，周姨娘要和主母叫板是她的事情，可比拖上自己和章姨娘？陈氏知道自己是个没本事的，庶女夏奂卿嫁得普普通通，章姨娘心也不大，见女儿婚后日子过得还算可以，也没有什么不满的。

章姨娘不愿意叫周姨娘连累了，低眉顺目讲了一句：“各人有各人的姻缘，前世修来的。”

周姨娘还要再说，见何老太太半笑不笑盯着她，她背后一凉，讨好地看向何老太太。

何老太太哼了一声，扶着陈氏的手用些了劲：“有个好嫡母，不如有个好婆母，长房那都是沾了我那嫂嫂的光。”

何老太太虽然病中力气不大，但也不是陈氏吃得消的，她吃痛不敢躲，也不出声。

这话也没有哪个敢应声。

何老太太心中有气，这园子走起来也越发没意思，干脆就吩咐回去。

此刻的天一院里，也有些忙碌。

臻璇正在屋里与做着小娃儿鞋子的挽琴说话，执棋匆匆进来，福身道：“奶奶，杜姨娘咳血了。”

臻璇一怔，抬眼看她，问道：“去请查大夫了吗？”

执棋点头：“去了。”

挽琴放下手中活计扶臻璇起来，走到外头就见常嬷嬷侯在院子里，想来是她来与执棋报信的。

见了臻璇，常嬷嬷规矩问安，见臻璇要去小院，她赶忙摆了摆手：“奶奶，不合适。”

孕中见血是个忌讳。

臻璇知道这个道理，道：“我不进去，就在外头看看。”

常嬷嬷见此，也不多劝了。

臻璇走到杜越娘住的小院，从微启的窗户看进去，紫媛站在床边，瘦小的肩膀轻颤。

紫媛不知道外头动静，她只是安静地看着躺在床上的杜越娘。

虽然杜越娘入秋之后精神就不比夏日里，但总算还能将就，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转凉还是按查大夫看诊时说的已经到了末路了，没有任何征兆，突然之间，下午一阵猛咳，帕子上全是红色。

紫媛懵了，她伺候杜越娘多年，自然知道她的病情，从前也不是没有这么剧烈过，但这一刻，看着嘴角带血的杜越娘，她突然之间醒悟过来，这一回冬天，这个人是熬不过去的了。

常嬷嬷还算清醒，急匆匆去找了执棋，紫媛含着泪，伺候了漱口擦脸，杜越娘口中的血腥气浓得让她几乎干呕。

挽琴扶着臻璇站在外头，执棋跟着常嬷嬷进去探望。

执棋一看那廖白的容颜，唯一的血色便是被褥上沾到的那一点红，她心里一寒。

查大夫很快来了，与臻璇行礼之后就进了屋子。

诊脉不过片刻，药方也与常年的差不多，只因人人心中都清楚，强弩之末，能过一日是一日。

臻璇捏着方子看那上头的用药，药的剂量比去年此刻她看到的还要大，她轻咬着下唇，看向查大夫。

查大夫点点头，声音压得很轻，不愿意叫里头听去分毫：“能撑过去年冬天，已经不易了。这一回，也就一两个月了。”

一两个月，那便是连新年都等不到的。

臻璇拿着方子走出了小院，见步月正和几个三等说话，招了招手：“去抓了方子，赶紧煎药。”

步月不敢马虎，小跑着去了。

臻璇又叫了执画，吩咐道：“你去一趟长生居，老祖宗那儿不能瞒着。”

杜越娘的身体到底如何，老祖宗比谁都明白，也做好了心理准备，要是这边瞒着不报，等事情传过去了，老祖宗越发要不高兴的。

执画知道老祖宗脾气，没有耽搁，转身就去了。

臻璇这才回了屋里坐下，从窗口往外看着外头忙碌。

两个小丫鬟从厨房拿了些柴火去了杜越娘的小院。自从臻璇用起了安胎药，未免万一出错，杜越娘的药都是在她的小院里煎的，药炉药罐都放在那儿，每日只需添柴火过去。

步月手脚麻利取了药回来，送去了小院里。

而去了长生居的执画，则是过了快两个时辰才回来。

执画进来回话，刚说了几句，外头便报着夏颐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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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章 惊心（一）

捂脸，晚了好多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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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一愣。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看到夏颐卿从外头进来她会有那么一瞬的失神。

腰间的玉佩是清晨臻璇亲手替夏颐卿戴上的，听着那玉佩轻晃的清脆声响，臻璇才慢慢回过神来。

看着夏颐卿的眼睛，臻璇没有起身，开口道：“二爷，越娘刚才吐了血，查大夫已经看过了开了方子。”

话语平稳出口，但情绪却有些波动，臻璇说不清道不明。

夏颐卿闻言抬眼去看西洋钟，时间还够，不会误了听风苑的晚饭，便道：“我去去就回。”

臻璇点了点头。

直到看着那人出去了，臻璇才又转过头，看向执画。

执画站在边上，敏锐着察觉到了臻璇的变化，只是她劝不得说不得，安静站着。

臻璇发了一会儿呆，整个人就平复下来了。

刚才的那些小情绪，实在是没有必要也没什么意思。

这一年之间，夏颐卿待杜越娘是个什么态度，不用别人说臻璇自己也一清二楚，而相反的，对待臻璇他是用了心思的。

臻璇伸手抚了抚右手腕上的那个金镯子，三月里生辰时夏颐卿给她的礼物，添上了给了臻琼的手镯和钗子，全了一套。

那些对杜越娘的那点儿醋意已经散了，杜越娘占不到夏颐卿心中位置，而她的身子也就再撑一两个月。

执画见臻璇情绪好了不少，这才开口道：“老祖宗那儿的意思就是药材不缺地养着，若是少了什么，只管添上。最好是能撑过了年。”

腊月和元月节日多，又是过年新气象，办丧事总归不好，若能拖到二月里。是再好不过的了。

可这么一算，还有三个多月，只怕是不成的。

“看她自个儿了。”臻璇答了一句，瞥见夏颐卿已经出了小院正顺着西侧游廊过来。她叫执画扶着她起来。

夏颐卿先去内室更衣。

臻璇移步，要帮他换了，却叫夏颐卿拦了拦。

“你且坐着，让丫鬟动手，我身上沾了药味，你别冲着了。”

臻璇听了这话，也不坚持。

等收拾妥当了，两人一块往听风苑去。

没有步行，安排了一辆青帷小车，臻璇靠着夏颐卿坐了。

夏颐卿握着臻璇的手。低声问道：“不高兴了?”

臻璇抬眼看他，一时不知道到底该怎么回答，夏颐卿却又开了口：“这般小气。”说完，眼底全是笑意。

臻璇嘟了嘴，她知道夏颐卿在笑话她。几分打趣几分亲昵几分宠溺，她干脆把脸埋到夏颐卿胸口，轻声哼着：“就是小气了。”

夏颐卿失笑，轻轻拍了拍臻璇的背：“那就继续小气好了。”

不自禁的，臻璇脸上露出了笑容，夏颐卿看不到，但臻璇自个儿心情愉悦。闷着嘀咕了几句。夏颐卿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也不追问，只是抱着她不松手。

直到车子在听风苑外头停下，执画放好了脚踏，脆声唤了一声。

臻璇这才从夏颐卿怀中坐起来，按下心中小女儿情绪。夏颐卿先下了车，又把臻璇扶了下来。

听风苑里已经得了信了。

郑老太太少不得问上几句。

臻璇照着查大夫说的话一一答了，又说了老祖宗的意思，郑老太太听了，叹了一声：“我估摸着也是拖不到。”

因着杜越娘日咳夜咳。紫媛和常嬷嬷也有些吃不消，臻璇拨了两个三等的过去帮忙，收拾换洗的床褥衣被，煎药打水，洙香和紫媛关系不错，看她实在辛苦，与执棋说了一声，也过去搭了一把手。

臻璇平素出入都不经过西侧，小院里的药味实在太浓，她怕冲着。便是执棋，若去过杜越娘那儿，也要先换身衣服才来见臻璇。

湘翮来过两次，看这幅样子，也晓得时日无多，叹了一口气去禀告了老祖宗。

月末时，臻琳的帖子上到了天一院。

段氏叫臻琳说动了，国宁寺很近，臻琳又与国宁寺有缘，想着去拜一拜求一求，段氏便答应带上臻琳。至于臻琪和臻璇，各自下帖子，去不去由夫家说了算。

臻璇上午拿了帖子，下午时臻琪就又给她递了一封，说她定然是要去的，到时候她过来接臻璇。

臻璇知道臻琪就是这么一个急脾气，笑着摇了摇头。

夜里与夏颐卿提了提，夏颐卿起先有些迟疑，但想着离临盆还有两个多月，又是去国宁寺，再有傅家家仆随行，那些人虽是下仆，也都是身怀武艺的，便也应了。

三天后上午，臻璇刚换好衣服，臻琪便过来了。

她是头一回来夏家，知道杜越娘病重养着，也没有多逛，天一院里略看了看，就催着臻璇出发。

“别急。”臻璇笑着问挽琴，“青梅带上了吗？”

挽琴笑着应了：“奶奶放心吧。”

“什么青梅？好吃的？”臻琪凑过来问。

臻璇笑话她道：“四姐姐喜酸，那青梅酸得厉害，你也要试试？”

臻琪听明白了，啐了一口：“不和你们大肚婆计较。”

屋里丫鬟们都笑了，臻璇支着下巴问臻琪：“大伯母和四姐姐那儿呢？”

“使人去接了，大伯母说，还是坐傅家的马车方便些。”

国宁寺香火旺盛，与主持打过招呼，却不想多添麻烦。

臻琪和臻璇一块出发，也就两刻钟就到了国宁寺。马车停在了后门，两人直接去了厢房，段氏和臻琳已经在了。

国宁寺厢房极多，特地留了这半边给了她们，也免得叫旁人打搅。出去便是观音殿，臻琳和臻璇不方便跪拜，站着合掌念了念，由两个丫鬟替了。

臻璇和臻琳今日穿的都是青灰色。每次到菩萨跟前，她们总是习惯穿得素净些，臻琪也受了影响，今日一身月牙白。

拜过之后。便回了厢房。

国宁寺的素斋出名，中午便在这儿用了，又各自歇了歇，等看着时候差不多了，便各自打算返回。

臻琳站起来的时候有些发晕，扶着花露的手干呕了几声，把段氏唬了一大跳。

臻琳摆了摆手，那帕子抹了抹唇，道：“我没事，就是突然胸口闷了。再坐一会就好。”

臻璇见她这般。想起还放在马车上的青梅，道：“我带了些青梅要给四姐姐，就放在车上，姐姐喜酸，吃来应当爽口。”

段氏替臻琳点了头。见臻璇吩咐挽琴去取，便道：“七丫头，你和五丫头正好要回去，也不麻烦了，叫花霁跟你们去拿一趟，也省的挽琴来回跑。你们先走，等四丫头舒服一些。我们也就回了。”

段氏安排得合理，臻璇便没有拒绝，叫花霁跟着一块走。

花霁贴心地扶了臻璇的手，臻琪走在边上，问了花霁几句臻琳这几日情况，花霁浅笑着一一答了。

马车就停在国宁寺后门外头。两位车把式没有在车上，而是坐在不远处的树下一面抽着旱烟一面说话，见主家回来，他们起身走过来。

臻琪和臻璇先后上了车，挽琴与花霁去了后头车上取青梅。

突然马儿一声嘶叫。马车晃了晃，猛然就跑了出去。

臻璇大惊，握着窗沿稳住身子，臻琪踉跄掀开帘子要训那车把式，可一看外头她也慌了神，前头坐着的车把式她根本不认得。

臻璇也看清了，心中不由一沉，她唤臻琪：“五姐姐。”

见臻琪转过头，臻璇示意她往后看，臻琪会意，从窗口探出去。

国宁寺虽在城中，四周住户却不多，马车急行，臻琪粗粗分辨了方向，她们一路望北。

另一辆马车没有跟上来，却听得到不少马蹄声相随，似乎是和前头这车把式是一伙的。

臻琪坐回车里，一脸揪心看着臻璇，问道：“你还好吧？”

臻璇点了点头，一开始很慌张，现在这车马急行，路途还算平坦，她没有很不舒服，还能忍受。

“傅家的家仆呢？”臻璇问臻琪。

她们这边一出事，花霁和挽琴会立马就去报给傅家随行的人与段氏、臻琳，家仆不会离马车很远，出了这么大动静肯定已经反应了过来。

臻琪皱眉，道：“我是听见了马蹄声，我猜他们是一伙的，也可能有家仆的马蹄混在里头。”说到这儿，臻琪过来搂住了臻璇，道，“别怕，会没事的，会追上来的。”

怕没有用，事出突然，一时三刻除了慌也没觉得怕，听了臻琪这般安慰，臻璇环手抱住她：“对，没事的。”

她们必须彼此劝慰、鼓励，不能先乱了阵脚。

马车一直冲进了一处院落。日暮西沉，院子寂静无声，马蹄声打破了这一切。

车停下了，一个婆子粗哑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下车。”

臻琪握紧了臻璇的手，相视点了点头。

这个时候，反抗不是良谋，她们能做的是稳住这帮人，等着得到消息的裴家、傅家和夏家来救她们。

臻琪先跳下了车，她面无表情看了一眼说话的婆子，而后伸手扶了臻璇下车。

婆子盯着臻璇的肚子看了看，指了指院子东厢的房间：“进去吧。”

臻琪与臻璇一言不发，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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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啥，书友们放心，96下手相当轻，不会出事，放心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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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章 惊心（二）

今天准时了，大半夜写得头昏脑胀扔了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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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里，有一双漆黑眼睛盯着两姐妹，阴郁戾气，眼睛的主人站了很久，而后转了身，走进西厢。

他在靠墙的博古架边站定，抬手转了转上头的一个笔筒，另一侧的墙边出现了一个密道。

没有犹豫，他拾级而下，与密道之中的一个女子道：“是她们两个？”

他的声音比寻常男子低沉，带着寒意与凶杀之气，女人听了皱了皱眉头，冷笑道：“难道不是？一个大肚婆和一个小娘子，能弄错了？”

男子靠着墙边，双手抱胸：“我刚才看了，总觉得不对劲。”

女子闻言，沉思片刻，道：“这事还是谨慎些，我去看看。”

女子出了密道，走到东厢外，往里看了一眼。

东厢里没多少东西，只摆了一张桌子几把椅子，落了不少灰。知道这个时候讲究不得，臻琪拿帕子擦了擦，姐妹两人坐下，一时无言。

到底出了什么事，臻琪一时说不准确，但她知道，她要尽量护着臻璇，她不仅仅是自己的妹妹，还有身孕。

臻琪看到了从外头窥视的人，她只能看到那双眼睛，是一个女人。她开口要唤臻璇，却见臻璇摇了摇头。

臻琪不知何意，但也没有再出声。

臻璇是背对着外头坐着的，她没有转过头去。

她想了很多，这群人到底是要找谁的麻烦，是臻琪？是她？还是臻琳？

想来想去，恐怕是找上臻琳的可能性大一些。

他们认错了人。

那些人里头，清楚见过臻琳的人应该不多，他们只能从身段和衣着上来分辨。臻璇和臻琳的身高差不多。又都挺着大肚子，今天还穿着一个色儿的衣裳。

最关键的，是花霁。因为花霁扶着她，所以那些人才会错把臻璇当成了臻琳。

臻琳的肚子。当真是有许多人关心的。

掳走了她们带到这里，怕是这幕后之人想了不少办法，要把这事再推到谁身上去吧？借刀杀人，栽赃陷害，常用的手段而已。

臻璇这一刻相当清明，事已至此，如果叫他们发现她不是臻琳，恐怕还要再惹些麻烦出来。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她和臻琪在没有救援的情况下无法脱身，还不如静候。看看后头发展。

门口的女人看了一会，而后站直了身子，转头盯着男子：“那小娘子没错，就是傅家老四的媳妇，那个大肚婆……”

男子沉声：“如何？”

“还能怎样？”女人一下子暴烈起来。一脚踢在男人的膝盖上，气愤道，“人都带回来了，难道抓到了就能退回去换一个？已经打草惊蛇了！就算不是，也是他裴家女儿，那个肚子除不掉，就先把后头事做干净。”

女人没有压住声音。她的话一字不漏地传了进来。

臻琪握着臻璇的手，一言不发。

既然是这么吼出来的，就是不怕她们听见，根本没打算留后路给她们。

而臻璇想着的是那个所谓的“后头事”，是指要把嫁祸做得漂亮些吗？不管是臻琳还是臻璇，他们豁出去了。

女人在发泄完之后。急匆匆离开了。

男人留在院子里，等着天色渐暗。

酉时过了大半，几匹快马进了小院，男人一看来人，扬手就打过去：“手脚叫娘们咬了？龟爬一样！”

马上下来的矮个没敢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踉跄了几步，站稳后掏出怀中的东西：“那些家伙贼精，弟兄们好不容易弄到手的，一路快马赶来。本以为没这么快动手，谁知道今天就……”

见男子一眼瞪过来，矮个不说话了。

“蠢东西！今天这么好的机会不动手，回头还去裴家大宅里捞她不成？”男人看了一眼手中的东西，是几块腰牌，东西没有错，他收了起来，道，“安排弟兄们分批走，你们留下，跟我善后。”

臻璇和臻琪安静坐着，一下午了，外头没有其他动静，直到听到那几匹马到来。

男子说话声音很大，她们听得明明白白，这是要动手了。

臻琪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抱了抱臻璇：“不到最后，别放弃了。”

臻璇一愣，抬眼去了臻琪，见她眼中毅然，甚至带了几分决绝，与从小到大见过的开朗活泼直爽的五姐姐全然不同，臻璇嗓子发涩，抬手回抱臻琪：“嫁去傅家不过两月，五姐姐有了将门风范了。”

“你呀……”这个时候臻璇还打趣她，臻琪无奈。

“我们出事到现在多久了？”臻璇开口，却不是问臻琪，她又说了下去，“两个时辰了吧。家中定然是着急找我们的，找了这么久，总归有些方向，傅家不是好应付的，连北疆大漠里来无影去无踪的北狄人都抓得住，没理由找不到我们。况且这几个刚来的，这个时辰匆匆进城快马到了这里，很是招眼。”

听到这里，臻琪明白了臻璇的意思。

她相信傅家，相信傅四爷，这几匹快马到了这里一定不会逃过他们的视线。

拖下去，拖下去会有救的。

就像她安慰臻璇的一样，不到最后，不要放弃。

姐妹两人互相打气，房门被大力推开了。

臻琪挡在了臻璇前头，怒目看着进来的人，是那个男子和矮个，另有两人守在了院子里。

男子和矮个手里提着刀，刀身锃亮，寒光逼人。

“为什么抓我们？”臻琪先开了口。

矮个嗤笑了一声，一双贼母上下打量着虽然害怕却还是挺直了腰板的臻琪，冷笑道：“傅家老四的娘们，有点意思。”

男子细长双眼扫过臻琪，看向她背后露出半个身形的臻璇：“为什么？为了主子而已。挡了主子的路，不杀了难道留着？”

臻璇扶着臻琪的身子站了起来：“我就是一个商人妇，我哪里挡了你们主子的路了？”

矮个一听这话。吃惊不已，他看看臻璇，又扭头去看男人：“老大，不对吧？”

“啧……”男子虽然已经猜到可能绑错了人。可真的确定了，心里不由烦闷，“错都已经错了，难道还能退回去换一个？”他把下午女子训她的话搬了出来，“商人妇也是那个老不死的孙媳妇，多少年了还趟京里的水，一并收拾了。”

说话间，臻璇抬眸往院子外头看，东厢不知道什么情况，已然冒了烟。

空气里全是木头烧起来的味道。男子扭头一看，气得跺脚：“一帮蠢蛋！哪个叫他们先点火了？烟把人引来了我们还没准备好。”

矮个也是着急了，冲出去大吼了一声：“不长眼的，要连我们一块烧死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一愣。男子也是愣住了。

死人不会说话，是要把他们全做了弃子不成？

不行，必须快些收拾了这两个娘们赶紧跑路，夜间火光冲天，等有人看到了寻过来，他们就走不掉了。

按照计划，他们杀了人之后。把腰牌留下嫁祸，再用火光引了人过来，那样火势只会烧了西厢，即便是救得晚了连东厢也烧起来了，也不至于厉害到烧得尸骨不存，腰牌也烧成了灰。

但要是不引了人来。这破院落十天半个月也不会有人发现，万一叫旁人黄雀在后，有充分的时间去布置，改变了矛头，那他们这事也就白做了。

男子匆匆上来。隔着桌子要抓臻琪，臻琪不肯束手就擒，猛得使劲一推桌子。男子没料到臻琪有这样的力气，阴沉着脸把桌子往边上踢开，瞪着两姐妹。

臻璇知道她行动不便，臻琪要护在她身前，也叫她拖累了动作。

男子眼中杀气更浓，他冲过来一把挥开了臻琪，把臻璇扣在了身前。

害怕，无措，更多的却是求生的本能和对腹中孩子的关切，臻璇想都没有想，对着横在身前男子手臂用力咬了下去。

臻琪屏着一口气，扑了上来，抓着男子握刀的手的腕部恶狠狠咬住。

男子吃痛，他抬起一脚提向臻琪，双眼通红大吼道：“都死了吗？还不进来帮忙！”

一人快步从门口进来，男子当是矮个，道：“把这娘们给我剁了。”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背后一痛，双膝被狠狠一撞，他站不稳了直直往前跪了下去，而手臂也没有力气再扣住臻璇，松开了。

臻璇感觉到了力量一松，电光火石之间，她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被男子往前一带，摔倒在地上，却不敢松开牙齿。

臻琪已经被男子踢开了，但她满心思都是要保护自己和臻璇的命，见男子跪倒，她赶忙爬起来要把他控制在地上。还没等他动手，就见一个分外熟悉的容颜反手扭住了男子的胳膊。

外头又冲进来几个人，臻琪心还吊在嗓子眼，待看清了模样，她傻傻地站着没有动。

冲进来的是傅家的二爷、五爷，他们从傅四爷手中接过已经被抓住的男子，带了出去，而傅四爷张开手臂抱住了臻琪。

臻璇瘫坐在地上，看到傅家人赶到的时候她知道她们得救了，上一瞬生死不明，这会儿突然安全了，叫她一时有些失神。

直到一双手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ps：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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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章 惊心（三）

96下次再也不取这种章节名了。

这一章卡得惊心动魄了都，怎么写都不对劲，抓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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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看清楚那双手的主人，却已经被深深拥入怀中。

臻璇怔了怔，很快就放松下来，这个怀抱太温暖熟悉，她抬起手，用力环住了夏颐卿的脖子。

她听到了他心跳的声音，一点一点踏实了下来。

是的，安全了，真的安全了。

而后，臻璇闻到了一些叫她极不舒服的味道，不是外头的滚滚浓烟，而是血腥味。

味道离她很近，臻璇推了推夏颐卿。

夏颐卿以为是他太过用力叫臻璇喘不过气，于是稍稍松开了些，却没有放开。

知道臻璇和臻琪被人带走的时候，夏颐卿正在玲珑阁里看帐。

听来报信的傅家家仆说了情况，夏颐卿一言不发，策马飞奔到了国宁寺。他见到了段氏、臻琳以及挽琴，却寻不到失去踪迹的臻璇。

如坠冰窖。

刚得到消息时心急如焚，等确定了事实之后，他一点点冷静了下来。

等傅四爷与兄弟们赶到，几个男人压住心中的急切和不安，把找寻的方向、人手安排下去。

战场杀戮刀刀见血、商场拼搏尔虞我诈，明明那些更残酷更无情的场面都经历过，可在傅四爷与夏颐卿心中，此时情况更揪心。

臻琪和臻璇失踪的两个多时辰，实在煎熬。

直到冲进了小院，夏颐卿看到了还算平安的臻璇，拥入怀中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了真实。

他只是松开一些，不愿放开。

臻璇抬头去看夏颐卿。他的眉角竟有血迹，不单是眉角，夏颐卿的衣服上还有血。

浓郁的血腥味竟然是夏颐卿身上的！

臻璇心急，拽紧了夏颐卿的胳膊：“二爷受伤了？”

夏颐卿闻言一怔。顺着臻璇的目光落在胸口那一片深红上头，他恍然：“不是我的血。”

臻璇皱眉，往外头探头看去，原本守在门外的两人与那个矮个倒在了地上，鲜红血迹喷了一地，臻璇又瞟到了脚边，一把佩剑落在了地上。

这是夏颐卿的剑。

天一院里有一把，上回去玲珑阁的时候也看到过一把。

夏颐卿空闲时会练剑，臻璇看过几次，只觉得动作舒展好看。多的她不懂，也就说不上来。

可夏颐卿的剑，练来是强身，而非与人搏命的，他提剑与傅家兄弟冲进来。而佩剑上还沾了血，可见他是真的急了。

臻璇突然想哭，嗓子一阵阵发酸。

她的丈夫是真的在乎她护着她，旁人说她官宦女低嫁也好，说她姐妹相争输了也罢，她甘之如饴。

与她来说，得一良人。胜过千万容华。

握紧了夏颐卿的手，臻璇张了张嘴，话还未出口，就觉得胸口发闷，忍不住地干呕起来。

夏颐卿脸色发沉，扶着臻璇等她这阵恶心过去。

臻璇喘了几口气。她是叫燃烧的味道和血腥味给冲着了，若是之前，孕中不见血，夏颐卿绝对不会让她接近这些不吉利的东西，可今日出了这种意外。也实在是讲究不得。

臻璇正要和夏颐卿说话，那边傅四爷怀中的臻琪突然晕了过去。

傅四爷刚刚松开的眉头又紧紧拧在了一起，打横抱起臻琪，把这里留给傅二爷他们处理，就去寻马车。

臻璇也跟了出来，为了打一个措手不及，西厢的火是傅家的人放的，这会儿事情了了，家仆们急着灭火。十月里天黑得早，这火倒是叫臻璇把四周都看得清楚了一些。

傅五爷见傅四爷着急，道：“四嫂来时的马车已经被毁了。”

没有马车，臻琪一个晕过去的和臻璇这个孕妇就很不方便，亏得没有为难许久，一辆马车出现在了远处。

等行得近了，臻璇看清那是之前被留在了国宁寺里几个随行丫鬟婆子的车。

挽琴从车上下来，一看这情景也有些后怕：“奶奶无事吧？”

臻璇摇了摇头。

马车还算宽敞，把小几、行李都搬了出来，傅四爷把臻琪抱上了车，挽琴扶着臻璇上去，夏颐卿怕车厢密闭，血腥味越发冲人，干脆坐在了车把式的边上。

挽琴自夏颐卿到了国宁寺之后就一直跟在他身边，等男人们有了消息冲了出去，挽琴想了又想，怕不够人手伺候，就央了车把式过来。也亏得她来了，此刻还有一辆车能载他们回去。

挽琴伺候臻璇喝了水之后，就帮着照顾臻琪。

臻琪面色发白，身上也有些发烫。

臻璇看着心焦，她知道，臻琪是被今日这凶险给吓着了，可即便是再凶险，臻琪也一直在安慰她保护她。她是头一回知道，娇憨的臻琪也有这般韧劲。

臻琪是靠着勇气坚持下来的，因此脱了险之后，才会脱力起热。

傅四爷眼眶发红，臻璇看他如此，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劝，干脆闭嘴不言。

从这处回去，夏家最近，傅家最远。

夏颐卿问了傅四爷的意思，把人都带回了夏家。

傅家传信的家仆早在第一时刻就快马通知了各处，夏家灯火通明，一见马车进来，赶紧迎了上来。

傅四爷和臻琪被安置在前院，马车不停，直接到了天一院门口。

候在外头的一干丫鬟婆子见夏颐卿身上有血迹都唬了一跳，但见他行动如常，晓得并无大碍，执棋和杏绫赶紧扶着臻璇进去。

热茶热水热饭，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熟悉的人和物，待看到匆匆梳洗更衣的夏颐卿从内室出来，触及他关切的目光，臻璇不由抿唇笑了。

安心。不过如此。

查大夫来诊了脉，看到他的手指落在手腕上，臻璇有一点儿紧张，虽然她自己感觉很好。除了被冲到干呕了之外，并无什么不妥当的，肚子也不难受，但必须要大夫看过了才算。

直到查大夫展眉表示一切安好，又叮嘱了几句之后，臻璇才是真正放下心来。

郑氏脚步匆匆来了，身后还跟了玉砌和采翮，她这边一进门，听风苑和长生居里都得了信。

“可有哪儿不爽利的？”郑氏在臻璇身边坐下，上下打量了她几眼。

臻璇摇了摇头：“就是受了点惊。身子没有事的，倒是叫母亲担心了。”

郑氏见臻璇不似说谎模样，又问了夏颐卿几句，见他一脸疲惫，到底是心疼的。毕竟这不是小事。消息到了夏家的时候，沉稳如郑老太太都差点失手打碎了茶盏，更别说其他人了。

那些慌乱郑氏不愿意在这个时候和两个孩子多说，嘱咐他们好好休息，看了执棋一眼，出了天一院。

执棋会意，跟了出去。垂手听吩咐。

“做事仔细些，万一有什么情况，即便是半夜里也要来与我说。”郑氏说完，又问了执棋，“前头如何了？”

前院里的事情执棋知道得不多，照实说了：“傅四奶奶厥过去了。傅四爷守着。人一到大夫就过去了，应该无事。”

郑氏颔首，转身便走。

执棋送了郑氏便往正屋里走，却见角门开了，一个年轻女子不顾身边人拦着。急匆匆进来。

赶过去几步，见那女子身怀六甲，执棋一下子反应了过来，来人是臻琳，后头还跟了两个妇人，想来是裴家的其他女眷。

臻璇想在东次间里坐着，只是拗不过夏颐卿，叫挽琴、执画一块给挪到了床上，见她还饿着肚子，挽琴挑了几样清口小菜，坐在床沿伺候她。

听见外头响动，挽琴扭头看去，见臻琳几乎是跑着进来的，她吃了一惊，赶紧把手上东西都交给了执画，过去扶了臻琳：“娘娘千万当心。”

花露和花霁跟在后头，只是她们拉不住臻琳。

臻璇抬眸看向臻琳，见她眼中含泪，一副急切模样，不由心中不暖，唤了一声：“四姐姐。”

“没事就好……”虽然听别人说了臻璇并无大碍，可不亲眼看到臻琳就是放心不下，见她还能笑着和自己说话，臻琳长松了一口气，脚下一软，亏得挽琴和花霁扶着，才没有瘫坐在地上。

跟着臻琳进来的是段氏和季氏。

季氏也是一颗心吊在嗓子眼，此刻眼睛一红，泪水就落了下来。季氏坐在床边，把臻璇抱在了怀里，半响没有说话。

臻璇深呼吸了几口才没有跟着哭出来，哑声与季氏道：“娘，我没事的，真的没事。大夫说了，孩子也很好。”

季氏听着臻璇安慰，不停点头，可眼泪止不住。

段氏过来劝道：“十四弟妹，招哭了四丫头，对她身子更不好。”

一听这话，季氏也反应了过来，强压下心中那些情绪，抹了眼泪。

杏绫端了水进来，伺候季氏擦脸。

臻琳这时才在臻璇身边坐下，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柔声道：“我去看过五妹妹了，起了热，人有些迷糊，大夫说受了惊吓很多都会这样，五叔母和五妹夫陪着她，你也放心。”

臻璇点点头。

臻琳吸了吸鼻子，来的时候就想好了绝对不能哭，只是那份愧疚和不安难以宣泄，她看着臻璇的眼睛，道：“是姐姐对不起你们，到底还是累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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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章 惊心（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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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看到了臻琳眼中的晶莹，只是她一直含着，不肯落下。

她突然想到了那一年，臻琳被程家退婚的第二天，她也是这般，淡得几乎看不出的叫人心痛的笑容，伴着浓浓的歉意和不安，对她们几个妹妹说着“对不起”。

那时候最痛苦的是臻琳，而这一刻，臻琳心中痛楚不会与任何人少。

臻琳一直以长姐风范要求自己，却是一次又一次连累妹妹们。

缓缓摇了摇头，臻璇劝臻琳道：“一根绳上的蚱蚂，别再说什么累不累的了。”

臻琳的手覆在臻璇的肚子上，低声道：“是我不该提出去国宁寺的，要不然也不会让你们受这无妄之灾。幸亏没出事，若不然，我当真……”

臻璇笑着打趣：“姐姐从前救苦救难帮了我多少次，我这一回也算是结环来报。”

“浑说！”臻琳瞪了她一眼，“这哪里能一样，可千万别这样报答我，我只要你们都好好的。”说到这里，臻琳看到了杏绫放在一旁的饭菜，她微微一怔，道，“是我忘了，你还没吃饭呢，赶紧先吃了。”

季氏见那碗菜里都是清口的，不带一点儿赤色，心里越发明白了。今日情况她只知道一个大概，细节上的事情臻璇也不会跟她说，可看着菜色就能猜出，怕是见了血腥了。一个内院女眷，平日里都是护着宠着的，哪里见过那些可怕的事情，偏偏就让臻璇冲上了，加上又是孕中，她心痛不已。

不肯叫丫鬟们伺候。季氏端了碗筷亲自喂臻璇。

臻璇红了脸，娇娇唤了一声：“娘，我自己来。”

季氏不满：“你都嫁了人了，娘还能喂你几次？”

听了这话。臻璇不再坚持，一口口吃完了。

夜色已深，她们是听说臻琪和臻璇寻回来了，急忙赶来探望的，现在人也探了，就不方便再留着。

段氏起身与臻琳一块出去，臻璇叫住了臻琳，道：“四姐姐这段日子还是在府里，别走动了。我今天有听到那群匪徒说话，似乎是因为从府中下手不易。这才趁着我们出门临时行动的。也幸亏是临时，他们没准备好，若不然，我和五姐姐恐怕……”

“我知道了。”臻琳点头应了，又道。“你自己保重，洗三的时候我也不方便来看你了。”

不单单是洗三，姐妹两人都清楚，下一回要见，恐怕要等臻璇做完月子了。

季氏依依不舍，又亲了亲臻璇，这才跟着走了。挽琴一路送到了角门处，看她们的马车走远了，才又回来。

夏颐卿回了正屋，刚才女眷多，虽说是亲戚，但一群人挤在内室里到底不方便。他便去前头寻了傅四爷。

臻琪虽然发烧说胡说，但身子并没有大碍，傅四爷松了一口气，与夏颐卿仔细说了今天的事体。

只是两人具是担惊受怕了几个时辰，这会儿有些累。也就不多说，等明日里问一问扫尾的傅二爷和傅五爷。

臻璇坐在床上，见夏颐卿进来，修长身影不显清瘦，在柔和灯光下看起来反倒是格外可靠，她展颜笑了。

夏颐卿看她精神不错，亦是放心许多，犹豫了会儿还是问了：“七娘，你有什么线索？”

臻璇想了想，把她们到小院之后的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尤其是那个先行离开的女子和后来到来的矮个与男子的话，可在说到那个男子举起刀向着她的时候，臻璇还是有些言辞闪烁。

不知道怎么去和夏颐卿说，那一刻她怕得只能本能地用力去咬那男子的胳膊，若非臻琪勇敢，她恐怕就要血溅当场。

那个腰牌就在男子身上，只要看过就能知道他们想要嫁祸何人。

至于这背后主谋是哪一方力量，还需要细细查探下去才知道。

但是有一样不用疑问，他们相害的是臻琳，是打压七皇子身边的人。

谁知却是这般乌龙，他们错把臻璇当成了臻琳，不过这也不奇怪，那些人跟着远，又不熟悉臻琳样貌，认出了花霁，把同是青灰色衣服的孕妇当做臻琳也是正常的。

那么臻琳呢……

因为京中不安全而返回甬州的臻琳，有没有想到过在甬州外出也有可能会出事？

脑海之中闪过这么一丝念头的时候，臻璇不由背后发凉。

夏颐卿敏锐察觉到了臻璇的神色，他坐在床边，动作轻缓把臻璇环在怀中，轻声安抚：“怎么了？”

臻璇靠着夏颐卿，深吸了一口气：“我在想四姐姐。”

虽然臻璇话说了半截，但她的神情透露了她的念头，夏颐卿的手沿着她的脊柱顺着，一下又一下：“她不会。”

臻璇抬眼看向夏颐卿，夏颐卿的唇微微抿着，眉宇之间却是格外的温和，这是对着臻璇的时候才会有的柔和。

夏颐卿的呼吸平缓，气息喷在臻璇的耳侧，有些痒，臻璇缩了缩脖子，闭着眼道：“是啊，我怎么会突然那么想的，四姐姐不会的。”

看起来臻琳是得了益处的，臻璇和臻琪帮她剪去后暗中谋害她的人的羽翼，但是仔细一想，臻琳绝对不可能这么做。

七皇子若要争取皇位，最需要的就是辅佐他拥立他的人，他娶臻琳做侧妃就是为了获得裴家的支持，以及来自于裴家姻亲的夏家、傅家的支持。

可若是臻琳为了自己的利益算计臻琪和臻璇，傅家、夏家都不是好谋划的人家，只要留下蛛丝马迹，以傅家武人的脾性，和七皇子鱼死网破都有可能。

别的站在七皇子这边的人，见她连至亲妹妹们都能当做棋子，肯定会寒心。

臻琳怎么可能把夏家、傅家推得远远的，又把裴家里头弄得乌烟瘴气？

识大体又聪明的臻琳，不会犯下这种错误。

臻璇刚才那一刻真的是鬼迷了心窍。

但臻璇有一样事情没有弄明白，想了想就开口询问夏颐卿：“二爷，就算是腰牌没有入手，他们也可以先杀了我和五姐姐，为什么一直在等。”

臻璇问得很直接，但那个“杀”字一出口，不仅仅是她自己有些不舒服，夏颐卿扶着她的背的手也是一顿。

不过就是一个下午的时间，差一点就是生死相隔。

那一瞬的恐惧、害怕，彼此虽没有多言语，但都埋在了心里，只有这般抱着才能感觉到舒心与踏实，而这一个字，一下子就把那时候的情绪都勾了起来。

夏颐卿低下头，抵着臻璇的额头，低低喃了一声：“七娘……”

臻璇抬眸，她的后脑让夏颐卿扣着，她动不了也看不清夏颐卿的表情，只是这一声低喃里透出的浓浓的不安叫她的心不自禁痛了起来。

夏颐卿是沉稳的冷静的，让臻璇觉得可靠，她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动摇的夏颐卿，甚至是有一些无措，在小院的时候也是如此，臻璇给了夏颐卿一个拥抱，除了言语，她想，这是她能做的最合适的安慰了。

在商场上再无往不利的商人，也是与兵士不同的，从没有伤过人的夏颐卿说不出长剑刺中敌人的那一刻的感觉，血喷在脸上时的灼热之感来不及体会，他只是与傅家其他人一道，为了救臻璇，豁出去了。

等这会儿沉静下来，负面的情绪隐隐作祟。

夏颐卿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他把想法解释给了臻璇听：“为的就是你刚才的那一瞬间的怀疑。”

臻璇惊讶，而后仔细听着夏颐卿的话。

“他们不确定腰牌什么时候会到，要是先杀了你们，腰牌没到之前我们先找到了小院，他们嫁祸失败不说，有可能会引火上身。但如果你们还活着，经历过被劫持过程的你和五姨就有可能冒出这种念头来。”

臻璇没有说话，她承认夏颐卿说得对，若她们死了，夏家和傅家很可能不会去怀疑臻琳，但如果臻璇活着，她是被误认成臻琳而受难的，会不会对臻琳产生怨恨和疑心？

只要有心之人再挑拨几句，兴许就能让他们姐妹离心。

这个算计之人相当厉害，他甚至想好了失败之后，也要谋求利益让裴家阋墙。

不过他还是算错了一样事情，臻璇与臻琳、臻琪之间的感情与她和臻瑛、臻珧几个是完全不同的。

臻璇又与夏颐卿提了提那个先走一步的女人。

夏颐卿记在心上。

夫妻两人躺下休息，臻璇以为自己会辗转反侧，可倦意袭来，她身上乏得厉害，不知不觉间就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被带走的人是臻琳和臻琪，臻璇疯了一样地找，冲进小院的时候却看见臻琳被推倒在地上，男子的长刀逼近她，臻琪扑过去护住，长刀狠狠穿透了两个人，血溅了一屋子。

她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可四周一片黑暗，只剩下那抹猩红……

“七娘，七娘……”

臻璇听见了夏颐卿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可她身上沉得厉害，就是动不了。

突然之间她感觉有人推了她一把，她如同从高空坠落一般，不由“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倏然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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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章 惊心（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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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半夜没有咖啡，靠蛋挞撑下来的96表示，等完本的时候估计要圆上一圈了好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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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室烛光。

臻璇大口喘着气，夏颐卿的手盖在她的额头上，密密一层汗水。

刚才他听到身边人含糊的声音，又像哭又像叫，便猜她是魇着了，便出声唤她。外头守夜的挽琴也听到了动静，问了夏颐卿一声，匆匆进来点了灯。

夏颐卿又往臻璇手腕上摸了摸，不仅仅是额头，她身上也都湿透了。

臻璇喘了一会儿，目光才渐渐有了焦距，侧头见夏颐卿就在身边，身上是熟悉的锦被，屋里烛光柔和，并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

那些血色，就跟真的一样，臻璇感觉若这会儿闭上眼，只怕还能看到那猩红的颜色。

幸好，那只是一个噩梦。

臻琳和臻琪都没有如梦中一般……

挽琴挂起了一侧帘子，倒了茶端到了床边，夏颐卿扶着臻璇坐起来，臻璇小口喝了，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臻璇一愣，抬手摸了摸脖颈，全是汗水。亵衣潮了，继续穿着怕是不妥当。

挽琴见了，问道：“奶奶换一身吧，别着凉了。”

十月末已经入秋，夜里凉意阵阵，可这会儿真换一身亵衣，没有汤婆子烫过，也是冷的，不见得会比现在舒服多少。

臻璇摇摇头：“算了，就这身吧，还稍微暖和一些。”

“之前热着一身，不会冷的。”挽琴说罢。倒好热水之后扶着臻璇去净室擦拭，又取出睡前就捂着汤婆子的亵衣替臻璇换上。

“怎么想到热这么一套？”臻璇问挽琴。

挽琴手脚麻利，嘴上道：“二爷吩咐的，就怕奶奶夜里魇着。”

臻璇闻言。抿着唇没有说话。她觉得从回来之后她就表现得很好，把那些惊恐的事情全部扔在了脑后，对着季氏对着臻琳她都没有哭哭啼啼，便是对着夏颐卿，也只是寻求了拥抱。

却还是叫他猜准了。

即便是面上一切如常，甚至精神也很爽利，可那些情绪到底是闷在了心里的，这一入眠就不受她控制，全部迸发了出来。

其实她没有见到多少血，门外地上那几具尸首她只看了一眼就避开了。但梦里全是血腥，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闻到了夏颐卿身上浓浓的血腥气。

臻璇深吸一口气，出了净室。

夏颐卿躺在了内侧，臻璇抬眉看他，夏颐卿只是拍了拍床。示意臻璇过去躺了。

挽琴扶着臻璇躺下，背部触及柔软床铺缎子，还能感觉到刚刚夏颐卿留下来的体温。臻璇心中一动，明白了过来。

内侧叫她出了一身汗，怕是也潮了，而外侧更暖和些。

夏颐卿什么都不说，却帮她把什么都想到了。

挽琴落了帐子。吹了蜡烛退了出去，臻璇偏过脑袋去看夏颐卿，手往那边探了探，握住了夏颐卿的手。

若不是臻璇挺着肚子，夏颐卿会直接把她抱到怀里，两个人贴在一起。能让臻璇觉得安全。

只是这会儿没有办法，他只能侧身看着她，安抚几句。

有那么一丝挫败。

作为丈夫作为男人，本应该替她遮风挡雨，谁知还是叫她遇上了凶险。

臻琪在傅四爷怀里厥了过去。而臻璇显得相对镇定些，不哭不闹，还笑着安慰其他人。

夏颐卿有些不放心，这才吩咐备了一身亵衣，竟真的用上了。

想起她梦中又哭又叫，实在心疼。只是他不能开口去问臻璇到底梦见了什么，那绝不会是一个让人愉悦的梦境，还是早些忘记得好。

十指相扣，夏颐卿柔声道：“七娘，睡吧，且安心，都过去了……”

臻璇低低应了一声，听着身边人平缓的呼吸声，渐渐踏实了下来。

另一侧，小院之中。

杜越娘又咳醒了，其实她也没有睡多久，今夜天一院里比平日乱一些，没有那么安静。

紫媛为了服侍杜越娘，榻子就搭在寝房里，见杜越娘醒了，端了茶过来伺候她喝下。

杜越娘抿了几口，摇了摇头，问紫媛道：“奶奶那儿可有什么事？”

“奶奶无事的。”紫媛又扶了杜越娘躺下，道，“之前奶奶的母亲，伯母以及那位侧妃姐姐来探望过了，一切都安好。现今人都回去了，奶奶那儿也吹了灯，想来是睡下了。”

杜越娘听了这话，微微笑了笑：“无事便好。睡一觉起来也就舒坦了。”

紫媛不解杜越娘为何这般关心，可杜越娘已经闭上眼休息了，她不敢多问，也没有回榻子上躺下，坐在床边。

烛火微微摇晃，紫媛上了一层罩子，使得光线暗淡了不少，深夜里不会扎眼。想到杜越娘病了这些年，杜家的人都没有来看过一眼，自家二爷也从没有那般关心体贴过。

紫媛到底心疼，撇了撇嘴才没有哭。

杜越娘躺在那儿，瘦得骨节突出的手停在平坦干瘪的肚子上。

曾经，这里也有一个孩子。

她喝过打胎药，知道孩子的气息从身子里消失时那难以言喻的锥心痛楚，与那时候的痛比起来，这日咳夜咳算得了什么？

身心都受到了拖累，当真是一病不起。

她受过这个苦，作为一个母亲绝对不愿意遭受的痛苦，所以她才担心，她不愿意臻璇也经历一次。

杜越娘从来不恨也没有立场去恨臻璇，若要说别样情绪，那就是羡慕和一点点的嫉妒。

臻璇拥有了她想拥有却得不到的一切。

一个孩子，以及夏颐卿的宠爱。

但那一点点的嫉妒绝对不会变成那些恶毒的心思，她的悲剧是因为她的出身，而不是臻璇造成的，那样绝望的极致的痛楚，不应该让臻璇品尝。

外头梆梆打过了四更，这个夜越发静了下来。

臻璇这一次睡得很沉。直到第二天的辰末才悠悠转醒，盯着架子床的承尘许久，脑子才清明了。

夏颐卿不在，臻璇用了些粥。问挽琴道：“五姐姐如何了？”

前头的事情挽琴说不清楚，执棋去问了一遍，回来禀道：“傅四奶奶的热还没有全退，不过已经醒了，听说是无大碍的。傅家已经把傅四爷与四姐姐一并接了回去。”

臻璇听了这话，多少也放下了心。

臻琪这个情况，就是大起大落之后身子扛不住，但没有大凶险，只是需要养一养。

湘翮和玉砌上午又来了一趟，见臻璇精神还不错。松了一口气去回话了。

夏湖卿也过来了，坐在那儿看书，也不多说什么，更不提昨日里的事。

臻璇躺在榻上阖眼小寐，姑嫂两人安安静静的。到最后还是臻璇沉不住气，眼睛没睁开，只笑着问她：“谁让你过来的？”

夏湖卿支支吾吾的，吐出一句：“自己想来的。”

臻璇才不信她，夏湖卿要来看她是肯定的，但若没有人关照过，夏湖卿不会是这么一个表现。

这是怕她一个人在屋里胡思乱想。这才让夏湖卿来坐着，即便不说话，也能添了心安。

臻璇挑唇笑了。

大白天的，又有这么多丫鬟在，哪儿就是一个人，哪儿会害怕了呢。

当真是。太过小心了。

可这样小心谨慎，还是叫她忍不住高兴起来。

午饭姑嫂两人一块用了，还是和昨日夜里一样，一桌子清爽的，不见一点赤色。便是往日补身子的老鸡汤，也是把有色儿的红枣、枸杞都捞了个干净，只剩下清汤，连最顶上那一层油都一并撇了干净，只余了几片青菜叶子。

若不是臻璇几乎日日喝这汤，知道这个味儿，还要被这一碗不起眼的汤给骗过去了。

不过她倒也没那么金贵讲究，闷着头喝了，汤没多少油腻，喝下去也不难受。

这顿饭吃得算是香甜。

下午，夏湖卿依旧没走，只是她那本书已经看完了，干脆倒回去从头一页重新开始看起。

臻璇见她认真，也就不劝她，自家又歇了许久。

中途常嬷嬷来了一趟，口中道着杜越娘也揪心臻璇的遭遇，只是她病中，身上药味重，不敢贸然来给臻璇请安。

臻璇知道杜越娘这稳当又规矩的性子，与常嬷嬷说了几句，便让她回去伺候杜越娘。

申时前，夏颐卿就回来了。

这一日他一直和傅家人在一块，就是为了追查昨日的事体。

小院里留下的贼人的人手在他们突袭的时候，基本都毙命了，最后抓到的那个男子是个嘴硬的，趁着他们没有防备的时候，咬舌自尽了。

没有活口逼问，只余下那块腰牌。

夏颐卿亲眼看过了，腰牌直指六皇子。

因为程琅元投靠六皇子和张家，裴家与他们已经是不和了的，等臻琳被赐婚，被当做枪使的张家越发尴尬，宿州知府张沛还莫名送了两个丫鬟想给臻琳做陪嫁。

这种情况下，若昨日臻璇和臻琪真的出了事，现场还有对六皇子不利的腰牌，六皇子和张家怎么能置身事外？少不得焦头烂额。

六皇子是当今中宫所出，地位比起其他皇子自是不同，也只有先皇后嫡出的三皇子能在出身上与他一争高下，被所有人当做靶子也不难理解。

只是，在背后设计六皇子的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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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章 惊心（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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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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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综复杂，线索又少。

一时之间，夏颐卿与傅四爷他们都看不准，也就只能暂时搁下，看看能不能抓到那个从密道里消失的女子。

昨夜灭火之后，傅五爷就发现了密道，带着人手收拾了一番之后，发现那密道竟然是四通八达，好几个出口，谁知道那人是从哪个口子出去的。

甬州说小不小，找一个不知道容貌不晓得去处的女子，真的太难了。

夏颐卿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夏湖卿已经走了，臻璇直起身坐在榻子上，正抬眼看过来。

触及到他的目光，臻璇浅浅弯了唇角。

没有去听风苑里用饭，淮香去厨房领了饭菜回来摆桌。

臻璇在桌边坐下，见那桌上依旧是素菜，笑着与夏颐卿道：“哪那么娇贵了，一点红肉都不见。”

夏颐卿执筷，夹了片藕片到臻璇碗中，语调平淡说了句：“吃饭吧。”

臻璇捧着碗，细细咀嚼。

夏颐卿慢条斯理喝着汤，目光却是直勾勾盯着臻璇，见她丝毫没有留意到，心里不由一沉。

说得倒是风轻云淡的，实际上还是搁在心里不舒服的，若不然，昨日夜里也不会魇着了。一想到半夜臻璇啜泣低喊的样子，夏颐卿的心就揪了起来。

这种状态下，哪里能让厨房端上赤色的来。

只是听风苑里，郑老太太和老大爷、郑氏都要用饭，不好为了臻璇一个人全改了净素，夏颐卿这才吩咐了这顿饭留在天一院里用，也免得来回辛苦。

等撤了桌，清茶漱口，夏颐卿见臻璇一副有话要说的犹豫模样。便把屋子里伺候的都打发了下去。

“七娘，想什么呢？”

臻璇正琢磨着要怎么开口，夏颐卿已经挪了位子坐到了身边，握着她的手等她说话。

“昨日那事……”臻璇刚一说出口。就见夏颐卿的眉头微微拧了，似是有些不赞同。

“莫想那些了。”夏颐卿揽她入怀，低声耳语，“勿要再想了。”

刚启唇的话语被夏颐卿这么一堵，也不知道如何往下说，只靠在他怀里，但是思绪却是停不住的，脑海里一圈一圈绕着，终还是张了张口：“那腰牌，二爷今日瞧见了吗？是谁的？”说罢。抬眸看着夏颐卿，知道他是为她好，不想与她多说这些凶险事，但要是什么都弄不明白，她心里实在过不去。

夏颐卿看臻璇面色无异。又听她道：“二爷说与我听吧，知道了才能放心些。”

无奈叹气，夏颐卿没有再瞒她，把那腰牌的事说了一遍。

臻璇听完，想到从前裴大老爷与他们说过的京中众皇子之争，不由想到了一个词：天家无情。

为了皇位，亲兄弟相争。彼此倾轧。

可再转念一想，便是平民之家，难道就没有争端了吗？

裴家之中亦有争执，不说别的，她们十个姐妹就不算齐心的，各有所图。又何须去说那几位面前摆着皇座的龙子呢。

而六皇子作为当今中宫亲儿，众矢之至，也是寻常。

至于是谁要做这一石二鸟、挑拨离间之事，没有证据说不得准数。

不过他们几家已经上了这条船，也只能是各自小心些了。

臻璇在天一院里歇了几日。整个人爽利许多，那日惊魂也从梦境里散去，再没有半夜惊醒过。

杨氏过来看了她一回，见她一切看好，放心不少：“本想早些来的，就怕妨碍了你休养。”

妯娌两人随意说了会儿闲话，话题又转回了夏苏卿身上。

自从何老太太把夏苏卿的婚事推到了杨氏身上，杨氏进不得退不得，当真是烦恼。

杨氏去问过张氏的意思，张氏也是为难，到底不是自己的儿子，杨氏不方便做主，张氏一样不方便。婆媳两人商量了一番，干脆背着病中的何老太太去问了陈氏的意见。

夏苏卿是陈氏亲生的，按说陈氏自己该有些想法，可惜那么多年了，陈氏叫何老太太压得死死的，根本没想过转来转去儿子的婚事竟然又会落回到自个儿手上来拿主意，一时也没了想法。

章姨娘是个胆儿大的，谏了一言，让陈氏去问云姨娘。

六老爷是云姨娘肚子里出来的，夏苏卿就是她的亲孙儿，陈氏听得有理，便去寻了云姨娘。

云姨娘常年拜着三清像，旁的事体一概不管，何老太太也容不得她插手，但这一桩事，她还是留了心的，云姨娘选中了娘家的一个小姐。

云家本家的十三娘，刚刚及笄，模样好性子好。

这几年云家行商顺舟顺水的，家底日渐厚了，若不是云姨娘去开口，也不愿意叫十三娘到甬州来。

两家算了八字，算不得金玉良缘上上配，也能称得上八字合顺能保将来安稳。

杨氏把批好的八字拿去给何老太太过目，何老太太一听是云家的小姐当时就有些不高兴了，毕竟这些年来何家一路走低云家节节走高。

杨氏和张氏帮着说了几句，何老太太反复思量了一番，这几十年了云姨娘被她压得死死的没整出什么花样来，这云十三娘进门难道还能翻了天去了？这么一想，便勉勉强强点头应了这门亲事。

杨氏又把八字送去了长生居，老祖宗仔细问了，听着也算靠谱，便定下了。

陈氏松了一口气，毕竟娶云家的小姐怎么也比其他人家的叫她放心，儿媳妇算得上自家人了。又见杨氏辛苦，便悄悄把议亲后头的事体都接了过去。

“等三叔的事儿定了，四叔也该说亲了。”杨氏细声细语，看了臻璇的肚子一眼，笑着道，“你倒是不用担心，大伯祖母怕是心中已有人选。”

臻璇笑了笑：“祖母心中是否有人选我是不清楚。”

“在那之前，京里的回复大约就先来了。”杨氏是顺口说的。话一出口，自家就有些犹豫，干脆闭了嘴。

臻璇是知道杨氏意思的。

夏湖卿和定远侯长孙的八字只要不是对冲的，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外头瞧着是风光无限。可底下到底如何，作为亲眷总归是关心一些。这种联姻之下，杨氏担心夏湖卿的将来也是自然的。

没有再把话题在这上头打转，两人又闲扯了会儿，杨氏便先回去了。

等到了周氏生的儿子满百日的那天，臻璇让高妈妈与杏绫去了一趟。

她原本是想去喝个百日酒的，只是上回出了那样的事体，老祖宗和郑老太太都不放心她出门，臻璇没有拂逆她们的意思，就留在了家里。

高妈妈送去了臻璇亲手打的五福络子。回来笑着与臻璇道：“十四爷名讳臻徲，白白胖胖的，可是精神了。”

臻璇听了就笑了起来，问道：“是哪个字？”

高妈妈不认字，杏绫在手掌上一笔一笔写给臻璇看了。

臻璇盯着杏绫的手掌。半响勾了唇角笑，原来是这个字，徲，意为久待，这个儿子，六老爷与周氏等了太久太久了。

杏绫又给臻璇和高妈妈添了些茶水，听见外头步月声音。她便提步出去看了。

臻璇看杏绫背影，少女身形窈窕，想到陈妈妈上回与她提过的事体，开口问了高妈妈的意思：“陈妈妈想替罗兴清讨个媳妇，我是答应了的，但到底是哪个我没想好。”

高妈妈听了这话。略一沉思，低声与臻璇道：“按年纪来看，当是挽琴姑娘了，再往下是挽墨。”

“我知道。”臻璇微微摇头，“挽琴的性子如何。妈妈是晓得的，让她去铺子里我是放一万个心的，只是她未必愿意去。”

高妈妈也明白臻璇的意思，要她来说，挽琴忠心懂事，留在天一院里就放在臻璇身边，那是最最合适的，要是放出府去是损失了，况且挽琴一心都要留下来伺候……

“奶奶可能不晓得，桃绫姑娘出府的时候，挽琴姑娘是答应了她的，无论如何都要留在奶奶身边的。”说到这儿，高妈妈又想起了一桩事情，“奴婢的印象里，那罗兴清几次见到挽琴姑娘，都是有些讨好的，说不准是上了心的。”

这个情况臻璇确实不知道，当初陈妈妈来说的时候，臻璇倒是问过可有相中意的，陈妈妈的回答是能从臻璇身边得一人已经是恩典了，不敢挑三拣四的。

可若真如高妈妈所言，罗兴清那儿有些想法的，这鸳鸯谱要是乱点了去，怕不是一桩美事。

“我再想想。”臻璇道。

高妈妈也没有再多说，只心里想着得了机会要探一探陈妈妈的口风，便也就退下去了。

入了十一月，园子里枫叶红了一片。

夏湖卿捡了不少落叶来，与臻璇道：“红叶书签，嫂嫂觉得如何？”

臻璇笑着看她挑选模样好的叶子，道：“等晒成了，可要分我几片。”

夏湖卿巧笑着应了。

这几天夜里风大，便是关着窗户都吹得呜呜作响。

臻璇记着杜越娘的身子，叫来执棋问了。

“杜姨娘白日里还是咳的，夜里睡得倒是稳的，怕屋里凉，火盆已经添上了。”常嬷嬷每日都会与执棋回禀，杜越娘的身体执棋很是清楚，她垂手回话，“看起来倒是比去年这时候还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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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章 香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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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这是今天的第一更，二更已经扔后台了，晚上八点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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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听了执棋的回话，指尖轻点桌面，半响没有说话。

去年这个时候，是杜越娘病得最厉害的一段时间，日咳夜咳，整个人瘦得跟纸片一样，病中本就柔弱，她又歇息不好，吃下去的东西还是吐出来的多，无论谁看了她那模样，都要揪心一番。

查大夫看得准，谁都晓得杜越娘熬不过这个冬天，近几日安稳，莫非……

思及此处，臻璇抬眼看向执棋，吩咐道：“天气渐渐冷下去了，千万注意些。”

执棋闻言，规矩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

起步往西边走，还未进小院，穿过那月亮门就见到院子里坐着两个小丫鬟在煎药，空气里全是药味。

穿着粉色比甲的丫鬟眼尖，瞧见了执棋，赶紧拉了拉身边青色比甲的那个，两个人站起来垂首听执棋吩咐。

常嬷嬷闻声出来，脸上堆了笑容，与执棋道：“姑娘怎么过来了？”

“姨娘今日还好吗？”执棋小声与常嬷嬷道，“这几日夜里格外冷，若是炭火不够，赶紧与我说。”

常嬷嬷千恩万谢了，连连道：“劳奶奶惦记着，姨娘这身体，哎……”

后头的话，常嬷嬷也不说了。

杜越娘是时日无多，一心要求个好名声。不与臻璇添事，而臻璇那儿，安安心心等生产，最后那么点日子也不用闹个脸红。缺什么就添上，左不过就一两个月了。

妻妾太平，彼此不为难，双双得个好名儿，底下人做事也就轻松，不用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常嬷嬷心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送了执棋出来，转身回去了屋里。

杜越娘躺在床上，阖眼听紫媛絮絮说着事体，常嬷嬷听了几句。全是些趣事，刚要弯了唇角，一眼瞅见杜越娘面上不寻常的潮红，心里又是长叹一声。

越到末路，越是平稳。不就是别人常说的回光返照吗？

这幅样子，当真比咳得气都接不上来的时候还要叫人不放心了。

常嬷嬷没有猜错，傍晚时查大夫来请脉的时候那眉头就挤到了一块去了。

臻璇此时正准备和夏颐卿一块去听风苑，门口步月唤了一声，执画打了帘子，见是查大夫便请了进来。

查大夫实话实说：“二爷、二奶奶，杜姨娘那儿。估摸着就这几日了。”

臻璇一怔，她从执棋的话里虽然猜到了几分，可却是没有料到竟然会这么快。

离腊月还有半个月，就已经熬不住了。

夏颐卿亦一脸凝重。

屋里气氛一下子沉重了，查大夫回禀完了就赶紧退了出来，他是一个大夫。对东家的家长里短那是能避就避，他一点也不想知道此刻臻璇和夏颐卿的所思所想。

留在屋里的执画有些进退不得，这个时候退出去显然是不妥当的，可要是留在这儿……

执画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臻璇抬眸望着夏颐卿。略有些犹豫：“二爷要不要过去看看？”

夏颐卿看了一眼西洋钟，时间算不得充裕，便摇头道：“先去听风苑吧，回来再去看看。”

夫妻两人出了正屋，从东侧抄手游廊过的，臻璇走到半途往西边望了一眼，小院里点了灯火，却依旧没什么生气。

察觉到臻璇的步子一顿，夏颐卿偏过头扫了她一眼，而后单手揽了臻璇的腰，扶住了她。

臻璇没想到夏颐卿会这么做，一时诧异，仰头看他，一双漆黑眸子映了灯笼光亮，似是启明星闪过。

夏颐卿抿唇，放柔了语调：“走吧。”

天一院外头，青帷小车已经候着了。

夏颐卿扶臻璇上了车，随后跃身上去。等车子稳稳停在了听风苑外，两人下来一路往里走。

正屋那儿传来笑声，离得远也不清楚在说些什么，直到进去了，才晓得是夏景卿在说学堂趣事。

臻璇和夏颐卿落了座，还没有摆桌，夏景卿就继续说着，正巧是说到与几个同窗去山上打野味，几个公子哥儿蹴鞠、斗诗还过得去，爬山却不是人人都行，更别说设陷阱抓野味了，闹出了不少笑话。

郑老太太喜欢听这些，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力，听上几段，倒是觉得自家也年轻了不少。

夏湖卿也喜欢，闺阁女子出门少，听什么都觉得新鲜。

郑氏一直带着笑意，对于庶子她素来宽容，只要别染上纨绔恶习，贪玩一些也没有关系。

只夏颐卿听完，端着茶盏慢条斯理浅抿了一口，没有抬头，淡淡道：“你们这是念书？”

夏景卿天不怕地不怕，便是他老子在这儿，他也会嘻嘻哈哈打马虎眼把这话带过去，偏偏就是怕夏颐卿。

夏颐卿这话听不出喜怒，夏景卿苦着一张脸，尴尬赔笑，也不知道怎么给自己推脱几句。

臻璇抬眸看夏颐卿，她知道他就这么说一句，倒也不会真的为此就训夏景卿。可明明是半开玩笑的一句话，却叫他说得这般硬邦邦的，也难怪夏景卿怕他。

心里哭笑不得，臻璇面上不好表露，但见屋里一下子紧张了，她低声嗔了一句：“四叔这是给祖母解闷呢，若不然二爷来说？”

臻璇声音压得极低，除了夏颐卿，谁也没让听见。

夏颐卿挑眉，斜眼看她，他手中的茶盏还未放下，修长手指扣着青花盖子，骨节分明，而那双隽黑眼睛似笑非笑。让人捉摸不透，只看了一眼，他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臻璇的心，就跟被挠了一下似的。被那只扣着盖子的手，被那只刚刚扶在她腰上掌心温暖有力的手。

臻璇干脆也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热茶，压住那些情绪，却听夏颐卿不疾不徐开口：“我还听说，有一回烤地瓜，差点儿把书院的柴房给烧了？”

夏景卿眨巴眨巴眼睛，他不知道夏颐卿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可看到郑老太太盯着他，他赶紧摆手道：“不是我。我没干那等蠢事。”

郑老太太还表态，夏颐卿又接了一句：“确实不是你，烤地瓜这种事你还是会的。”

夏景卿愣在那儿，点头不是摇头也不是。

夏湖卿扑哧笑出了声，眯着眼道：“哥哥下回替我烤一些？”

郑老太太和郑氏也是笑了。夏景卿这才反应过来是叫夏颐卿打趣了，摸了摸鼻子点头：“好吧好吧，回头都试试我的手艺。”

臻璇亦忍不住莞尔，见夏颐卿眼底隐隐笑意，她笑容更深。

让他给郑老太太解闷，他倒真的说上了。

等夏大老爷回来了，摆了晚饭。一家人高高兴兴用过了，便也散了。

夏颐卿把臻璇送回了屋里，便去小院看杜越娘。

执画担心臻璇不高兴，拉了挽琴进东次间。

挽琴拿出几件奶娃娃的肚兜，笑着与臻璇道：“奶奶，看看奴婢做得可合适？”

臻璇接过来看。用的是柔软的苏锦，针线缜密，边角收得干净，为了贴身穿得不扎人，也没有绣繁复的花样。瞧着虽然一般。但上身之后最是舒服。

“手艺越发好了。”臻璇一件件翻看，“做得这么多。”

挽琴道：“不过都肚兜，哪儿多了。奶奶是没瞧见，杏绫打了好几双小鞋子。”

这些东西，臻璇是想自个儿做的，可这一屋子的丫鬟，一个都不肯叫她碰针线。臻璇知道她们体贴，也就不坚持了。

“回头奶奶娘家那儿送了百家衣来，可就都齐全了。”执画笑着道。

臻璇点头。

主仆几人说了会儿，夏颐卿便回来了。

从夏颐卿面上看，一切如常，但臻璇想着查大夫说的话，杜越娘也就是这几天了，到底是伺候过老祖宗的，要不是怀着孕，臻璇也要去看一眼。

夏颐卿看到了还放在桌子上的肚兜，随手拿起一件看了看：“都是手巧的。”

挽琴道了一声“不敢”，见臻璇示意，她也就把东西都收拾了。

等挽琴出去了，臻璇问道：“二爷，越娘如何？”

夏颐卿本是侧身对着她，听见她问，便转过了身在她边上坐下，道：“瞧着还有些精神，我也不懂望闻问切那一套，查大夫那么说了，恐怕就是那样了。”

臻璇颔首，没有接话。

夏颐卿一瞬不瞬看着她，半响开了口，道：“明日里去长生居里报一声吧。”

长生居那里，通常是报喜不报忧的，也就是之前杜越娘吐血了，执棋原原本本去报了一回。

这一次查大夫既然断言了，就不能不报。

老祖宗挂念杜越娘，有什么话这会儿不说，恐怕就要错过了。

臻璇应了一声。

第二日一早，臻璇便吩咐了执棋，执棋问了臻璇的意思，与常嬷嬷一道去了长生居。

小半个时辰之后，两人与湘翮一道回来了。

湘翮进来给臻璇请了安，就去了杜越娘的小院。

屋里药味重，湘翮略一皱鼻，进去见杜越娘斜躺着，一双眸子眼神涣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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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章 香消（二）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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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湘翮唤她，杜越娘才缓缓抬眼看过来，淡淡笑了笑：“姑娘来了呀。”

“姨娘，老祖宗让奴婢……”湘翮刚开了口，就被杜越娘打断了。

只听杜越娘有气无力地道：“昨儿二爷来过了，今日姑娘也来了，我自己知道的，没几日了。姑娘，我这是不是回光返照呀，我这几日还觉得能使上一些劲，起码比去年下不了床好多了。临走前我想再见见老祖宗，姑娘与老祖宗说说，把我抬过去吧。”

湘翮垂眸，没有说话，紫媛双眼通红，背过身去咬住了下唇。

杜越娘说完这一段话，闭着眼睛匀气。

湘翮看着眼前瘦得皮包骨头的杜越娘，心里也不好受，她是见过从前的杜越娘的，说不上好看，却也是清丽的，可这会儿她很难将眼前这个人与从前的杜越娘重叠起来。

明明杜越娘只比她大上一岁，可看起来，却像是差了好几年一般。

杜越娘的这个要求，湘翮不敢直接拿了主意，她道：“姨娘先歇一歇，奴婢去禀了老祖宗。”

杜越娘没有说话，只闭了闭眼皮子，表示她听见了。

湘翮从屋里出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只是这院子药味也是浓郁，这一呼一吸的，并没有让她觉得爽快。

常嬷嬷跟了出来，随着湘翮一道往外走，低声道：“叫姑娘为难了。”

湘翮摇摇头：“人之常情。要不是顾着那些规矩和忌讳，老祖宗也要把姨娘抬过去的。”

杜越娘是夏颐卿的妾，又有臻璇这个主母，老祖宗再疼杜越娘，也不能把人接去长生居里养病；而到了这个关口上，杜越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去了。老祖宗上了年纪，要忌讳着冲撞，是不能让她在长生居里闭眼的。

寻常情况，这事应当驳回去。但杜越娘又是不同，若让老祖宗知道湘翮自做主张，一定是会生气的。

湘翮又回到东次间见了臻璇，说了杜越娘的意思。

臻璇也不方便拿这个主意：“还是听老祖宗的吧。”

湘翮点头，退出去回长生居。

挽琴细细想了想，与臻璇道：“夏日里老祖宗做寿，戏台搭在了长生居东边的萃雨园里，萃雨园有几间屋子，平日里都有人打扫，还算干净的。”

臻璇思索片刻。颔首道：“你赶紧去和湘翮说一声。”

挽琴在长生居外头赶上了湘翮，把萃雨园提了。

湘翮面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就收了起来，轻声念了一句：“二奶奶是个心善的。”

“老祖宗心疼姨娘，若错过这最后一面。以后想起来，总归是个疙瘩。”挽琴与湘翮挽着手，一面说一面走。

“确实如此。”湘翮道。

上了年纪的人格外念旧，老祖宗也常常和桂嬷嬷说起从前，时不时也会提到杜越娘。要是这最后一面真的成了老祖宗心中的一根刺，她们这几个身边伺候的人也免不了遭了拖累，受些埋怨。

臻璇帮着出了主意。同样是帮她们贴身伺候老祖宗的人解围。

湘翮道：“是二奶奶体谅我们做下人的。”

挽琴浅笑：“老祖宗高兴就好。”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

湘翮知道挽琴的意思，是要她有机会在老祖宗面前替臻璇说几句好话，对湘翮来说，挑拨老祖宗与臻璇的关系没有一点儿意思和好处，做个顺水人情也是有益无害。她颔首，不再多言，

湘翮进到东稍间的时候，怡翮正替老祖宗捶腿，桂嬷嬷坐在一旁绣墩上与老祖宗小声说着话。

老祖宗见湘翮回来。急忙问道：“越娘还好吗？”

湘翮认认真真把杜越娘的话说了，见老祖宗又是牵挂又是心急的样子，道：“不如挪到萃雨园里如何？”

老祖宗一听，点头道：“不错。这人呐，关心则乱，萃雨园常年不住人，我倒是忘了。”

“是二奶奶提醒的奴婢。”湘翮福了福身，“奴婢这就带人过去收拾，把地火龙烧起来。”

老祖宗挥挥手，湘翮出去了之后，桂嬷嬷也出去了，等她再回来，老祖宗把怡翮打发了出去。

“二奶奶身边的挽琴追到了长生居外头，说了萃雨园的事情。”桂嬷嬷出去问了守门的小丫鬟，就知道挽琴来过了。

杜越娘在长生居里过了是冲撞，可臻璇大着肚子，在天一院里没了也是冲撞的，只是碍着老祖宗，臻璇不能直接开口要把病重的杜越娘挪出去。

杜越娘既然提出来了，臻璇替她想了去处，那就是顺水顺舟，老祖宗和杜越娘能见最后一面，杜越娘住萃雨园里哪儿都不冲撞，对大家都好。

老祖宗端坐在罗汉床上，叹了口气：“难为她了。”

桂嬷嬷走过去，替老祖宗揉着太阳穴：“二奶奶是个谨慎的。”

萃雨园里的屋子是干净的，湘翮带人重新铺了床，点了地火龙，等屋里有些热度了，打发了小丫鬟回长生居回话，自个儿领了两个粗壮婆子去天一院。

臻璇见湘翮来了，笑着嘱咐了几句。

杜越娘身子虚，轿子不如马车平稳，紫媛给杜越娘穿上厚厚冬衣，两个粗壮婆子搭了把手，将她抱了出来。

臻璇就坐在窗边，看得清院子里动静，但到她们走了，也只看清了抱着杜越娘的那个婆子的身影，看不清她怀里瘦弱的杜越娘。

紫媛和常嬷嬷跟着过去了，执棋把上一回拨到小院的两个三等也一块安排了过去。

等马车走了，天一院里又静了下来。

杜越娘没有直接被送到萃雨园，而是先到了长生居。

老祖宗许久没有见过杜越娘，见她病得瞧不出从前模样，心里跟刀割一样痛，老泪纵横。

屋里只留了桂嬷嬷，连湘翮都被打发到了外头，杜越娘强打起精神，把心里想说的话慢慢说了，说到后头气若游丝。

老祖宗握着杜越娘比她一个老人还瘦的手，说了一个下午的话。

傍晚时候，杜越娘挪去了萃雨园，老祖宗没有多少胃口，桂嬷嬷劝了又劝，这才将将用了半碗饭。

夏颐卿夜里回来，瞧见小院一片黑暗，心中疑惑，问了臻璇一声。

臻璇把上午的事情说了一遍：“萃雨园离长生居近，老祖宗想看看她也方便。”

臻璇说得风轻云淡，夏颐卿却明白这其中臻璇的为难，拥了她入怀，柔声道：“是我没考量周全。”

隔着挺起来的肚子，拥抱都有些不舒服，臻璇把头靠在夏颐卿胸口，沉默了一会，却是笑了：“后院的事不是由我做主吗？”

夏颐卿听见臻璇笑了，笑声轻柔，软糯中带了些许打趣，他想到昨日听风苑里臻璇嗔他的那一眼，不过就是那么一个眼神，偏又有几分撩人的娇媚。

爱不释手，却只能放手。

八个多月的身孕，不能随心了。

杜越娘搬去萃雨园的第三天，落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

臻璇正用午饭，一个丫鬟匆匆进了天一院，她走到正屋外头，收了伞，见淮香守在门外，道：“哪位姐姐在里头？”

淮香不认识她，可见她行得匆忙，鞋子都叫泥水沾湿了，便打了帘子往里头唤了一声。

执画闻声出来，见了来人也是一怔：“你是……长生居里的？”

那丫鬟点头，福身道：“执画姐姐，是湘翮姐姐让我来的，萃雨园里，杜姨娘刚刚殁了。”

淮香捂嘴才没有惊呼出声，执画愣在原地，待淮香轻轻推了推她才回过神来，也不与报信的小丫鬟多说，转身就进了屋子。

臻璇正擦嘴，执棋端了漱口清茶与她。

执画一言不发，伺候臻璇漱了口，这才道：“奶奶，湘翮让人传了话来，杜姨娘殁了。”

臻璇端着茶盏的手一僵，静静坐了良久。

刚进门的时候，她就知道杜越娘是一只脚踩进了棺材里的人，而前几天，也知道了杜越娘不过就这两三天了，但真的听到了人殁了的消息，还是会有一些恍惚。

虽是一妻一妾，但臻璇和杜越娘来往很少，也没有交恶。

她们都太明白自己的身份立场，也知道各自的将来，彼此守着该守的秩序，行着能行的方便。

等着这种关系终结的这一日。

现在，这一天到了，臻璇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脑海中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那个清丽的杜越娘过了，也许对病魔缠身的她来说，也是一种解脱了。

臻璇把茶盏放到了桌上，缓缓道：“我知道了，你们带人去萃雨园吧。”

执画看向执棋，执棋略一点头，与臻璇道：“奶奶，奴婢这就过去。”

执棋出了屋子，看了一眼还站在外头的小丫鬟，她的衣角都沾了不少雨丝，执棋问道：“其他院里都传了话了吗？”

小丫鬟摇头：“我出来的时候还没有。”

执棋又问了些萃雨园里现在的情况，晓得湘翮一人忙得焦头烂额，吩咐了步月去听风苑里报一声，让挽琴替了自己进屋里伺候，带了洙香和谢妈妈一道往萃雨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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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章 奉帐（一）二更合一

虽然晚了点，但是二更一起上了。

这章更了，这文就百万字了，好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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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院里，静悄悄的。

执棋一出院门，里头的丫鬟婆子都晓得杜越娘殁了。

挽琴进了正屋，房里没什么声响，连守在门外的淮香都不晓得情况。

步月探头看淮香，淮香摇摇头不说话，余下的其他人都不做声了，这会儿笑是肯定不行的，哭也不需要，都回去换了一身素净衣服，自顾自做事。

傍晚时分，洙香回来了一趟，与臻璇说了萃雨园里的安排。

杜越娘没了，只在萃雨园里挂白绸，灵堂也摆在那儿。

臻璇听了几句，缓缓开口问了一声：“什么时候出殡？”

“停灵七天。紫媛和常嬷嬷守灵。”洙香垂首回话。

七天么……

臻璇算了算日子，还有十多天就要入腊月了，停灵七天已经是极限了，总不能家中上下又是祭祖又是过节的时候再来出殡。

臻璇又问：“老祖宗那儿如何？”

洙香实话实说：“老祖宗伤心，让湘翮姐姐来上了香，钟姨奶奶也来过了。寿衣换上了，诵经的大师一会就到。”

臻璇挥了挥手，洙香便先退下了。

臻璇支着下巴，看着西洋钟的指针转动，道：“挽琴，你一会过去上了香。”

挽琴刚要应了，却听臻璇又道：“备车吧，我去一趟长生居。”

执画闻言，抬起头看臻璇，见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又看向挽琴。

挽琴冲执画颔首。执画出去安排，挽琴扶着臻璇到梳妆台前坐下，整理的衣容。

臻璇入了长生居，见怡翮来迎。便问：“老祖宗在屋里吗？”

怡翮扶着臻璇，小声道：“在佛堂。”

臻璇了然。

在佛堂外头停下脚步，桂嬷嬷见了她正要行礼问安，臻璇摇了摇头止住了她，静心听着里头的诵经声。

老祖宗的声音很低，苍老沙哑，手中佛珠轻轻碰撞，面前的香炉飘起白烟，即便站在外头也能闻到那股味道。

臻璇看了一会，老祖宗的背弯着。瞧着比往日佝偻，似乎是杜越娘的死给了她不小的打击。

过了一刻钟，老祖宗慢慢睁开了眼睛，提高了声音问道：“桂嬷嬷，是谁来了？”

“是二奶奶来了。”

桂嬷嬷说完。臻璇把话接了过去：“老祖宗，是我。”

老祖宗把佛珠戴回手腕上，桂嬷嬷推开了佛堂的门，怡翮轻手轻脚进去，弯腰扶了老祖宗起来。老祖宗转过身看向臻璇，见她挺着肚子站在门边，面上平静里带了些许沉重。梳着简单的妇人头只戴了几根木簪子。

“你这孩子……”老祖宗叹了一声，不满地看向桂嬷嬷，“颐卿媳妇年纪小不知事，你怎么也糊涂了。”

桂嬷嬷低下头，没有找半句辩解之词，只提醒着老祖宗当心脚下。

一行人回东稍间里坐下。

屋里添了茶水。怡翮替老祖宗捶腿。

老祖宗闭着眼，半响才开口：“我听说了，去的还算安稳。”

臻璇张了张口，正要说几句劝慰的话，老祖宗先摇了摇头：“早晚的事情。她病了这么久，我也知道的。颐卿媳妇不用劝我，生老病死，命中有数，自有因果。”

听老祖宗这么说，臻璇也就不多言了。

来之前她有想过一些话，但看老祖宗模样，那些话她就说不出口了。

老祖宗年纪大了，到了她这个岁数，很多事情都已经看明白了，对于生死并不像年轻人这么执着。她送走过许多人，长辈、丈夫不去说，还送过英年早逝的嫡长子，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祖宗疼惜杜越娘，也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杜越娘真的殁了，还是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当年在她徘徊于鬼门关前伺候她服侍她的杜越娘走了，那么她自己呢，还能有几年阳寿？

老祖宗睁开眼看着臻璇，道：“你也是，挂念我就让丫鬟来一趟，何必自个儿过来，这还下着雨，既然来了就好好坐下，站在外头算个什么道理？”

臻璇认真听着老祖宗说话。

老祖宗埋怨了两句，看她乖巧，也舍不得再说，招手让她到身边坐下，摸了摸臻璇的肚子，道：“与我说会儿高兴的事情。”

桂嬷嬷就站在一旁，她看得清臻璇的神情，眉宇之间带了些将为人母的甜蜜和细腻，语调温柔说着孩子的胎动，伸手、踢脚、转身，虽然看不清肚子里的动静，但作为母亲真的会有一种感应，知道孩子在做什么。

听着听着，见老祖宗面上也有了几分宠溺，桂嬷嬷不由放下了心。

跟了老祖宗几十年了，桂嬷嬷最知道老祖宗的脾气，也知道她到底有多疼爱杜越娘。

午饭前萃雨园里传了消息来，老祖宗许久没有说过话，只叫她扶着去了佛堂，静静诵佛。

桂嬷嬷担心，可她与老祖宗再贴心也只是一个下人，她再劝再安慰，也不过是寥解愁绪，两个人说到最后，脱不开生老病死。

那样，与老祖宗的身体并无丝毫益处，桂嬷嬷担心，又没有办法。

但臻璇不一样，她能和老祖宗说的是能让老祖宗真正高兴起来的事体，能让老祖宗暂时忘记杜越娘，打起精神来盼着不久之后到来的新生命。

桂嬷嬷蹑手蹑脚退出来，吩咐了厨房准备好，又不声不响回到屋里。

不多时，厨房里送了一盅汤进来，桂嬷嬷冲臻璇使眼色。

臻璇会意，接了过来。亲自伺候老祖宗用了。

刚要撤了，外头传来脚步声，臻璇扭头看去，帘子刚打起了一半就有个小小的身子快步进来。

来人是泉响。手上还拿着几颗栗子，他走到罗汉床边上，把一颗拨好的栗子举到老祖宗嘴边，笑着道：“老祖宗。快尝尝，很甜的。”

老祖宗笑了，凑过去含在嘴里：“甜的甜的，响哥儿赶紧上来，让老祖宗抱抱。”

泉响憨笑着爬上了罗汉床，钻进老祖宗怀里，又抬眼看着臻璇，甜甜道：“二叔母也吃。”

臻璇忍俊不禁，接了一颗吃了，跟着夸道：“响哥儿的栗子真好吃。”

杨氏这时候也进来了。泉响冲她挥手：“母亲，老祖宗和二叔母都说好吃。”

杨氏浅浅笑着应了。

屋里热闹了，泉响嬉笑着说着童言趣语，老祖宗笑眯眯听着，杨氏与臻璇又不住引泉响说话。

不仅是桂嬷嬷放心了。怡翮都跟着松了一口气，在这屋子里总算能透过气来了。

杨氏只坐了小半个时辰就要回屏翠园，泉响吵着要和老祖宗一道，便把他留了下来。

臻璇送杨氏出来，杨氏悄声与臻璇道：“难为你大着肚子来伺候。”

臻璇摇头：“嫂嫂不也是担心老祖宗，才把响哥儿送来的吗？”

杨氏听了这话，抿唇笑了笑。不再多说旁的：“你进去吧，我回去了。”

臻璇颔首，看了一眼杨氏慢慢走远的身影，转身回屋。

做媳妇不易，做曾孙媳妇一样是不容易。

臻璇和杨氏做的都是本分事。

夜幕降临，夏颐卿过来接了臻璇回去。长生居里摆了饭菜。

老祖宗胃口一般，不过泉响在身边吃得高兴，她也舒心多用了几筷。

泉响吃饱了，老祖宗让奶娘带着他在院子里走走消食。

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老祖宗摸着手腕上的佛珠。淡淡与桂嬷嬷道：“萃雨园里如何了？”

“在诵往生经了，伺候过杜姨娘的人都守着。”桂嬷嬷说完，见老祖宗慢吞吞点头，又道，“大奶奶和二奶奶待您是真孝顺。”

听桂嬷嬷提及杨氏和臻璇，老祖宗稍稍缓了面色，道：“我心里知道。你也是，要叫我心疼也不该让她一直站着。”

“瞒不过老祖宗。”桂嬷嬷面有愧色。

老祖宗斜斜扫了桂嬷嬷一眼，哼了一声：“精！”

老祖宗年纪大，久跪不得，之前已经念了许久，臻璇来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该起来了。桂嬷嬷算得明白，知道臻璇不用久站，这才没有出声。

停足了七日灵，在入腊月前，杜越娘的棺木被抬了出去。

萃雨园里的白绸都撤了，紫媛站在那儿好久，最后蹲下了身，抱膝哭了。

常嬷嬷抬手扶了扶耳鬓的白花，走到紫媛边上，道：“姑娘，等哭完了洗把脸，该回去了。”

紫媛咽呜着没动。

常嬷嬷叹了一口气，回了屋子里梳洗更衣，这一身孝服不能穿回天一院，她换了身素净青灰，去了白花，坐在椅子上愣神。

她是替杜越娘守了孝的，即便是回去了天一院，在臻璇出月子之前，她都只能留在杜越娘从前住的小院里，不能在院子里做事伺候。

等到那之后呢？

紫媛一个丫鬟还好说些，天一院里本来就缺了一个一等、一个二等，即使一等的位子够不着，做个二等还是可以的。

可她一个年纪半大不小的婆子呢？

这一年来，虽然进屋里见臻璇的机会不多，常嬷嬷每一次也努力做好事情，为的就是有个好的奔头。她曾经婉转探过执棋口风，但执棋精明，把话题岔开了，常嬷嬷也就作罢了。

现在杜越娘没了，是留在天一院里等机会，还是去别处另想法子？可别处哪有天一院里体面？

常嬷嬷一时也拿不出个主意，听见门被推开了，她起身去看，是紫媛进来了。

紫媛面无表情，跟个木头一样梳洗更衣。

常嬷嬷怕她出事，一直守在一旁。

等到了傍晚，常嬷嬷见天色渐暗了，拉着紫媛一块往天一院去。

她们到的时候，夏颐卿与臻璇都去了听风苑里。

执画见了她们，指了指小院：“先住里头吧，每日的饭菜我会让人送进去。这几个月就当是替姨娘守着了。”

这句话，紫媛最是听得进去，她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就往小院里走。

常嬷嬷脚下犹豫。看着执画欲言又止。

执画并不讨厌常嬷嬷，见她如此，心里也明白，道：“妈妈是聪明人，莫要行了糊涂事。”

常嬷嬷闻言一怔，见执画转身走了，她细细咀嚼了她的话，醒悟过来。

臻璇留在身边的都是忠心本分的，执棋和执画能在臻璇进门之后还在正屋里进出、站稳脚跟，最重要的也就是这四个字。

常嬷嬷是杜越娘身边的嬷嬷。无论心里怎么想的，她都是规规矩矩认认真真伺候了杜越娘，又送了她最后一程，现在要做的也就是继续低调诚恳守着院子，不能落下杜越娘尸骨未寒她就想另谋高就的名声。

若是如此。臻璇不会留她。

常嬷嬷想明白了这些，干脆就收了心思，见小院里亮起了灯火，她也便走了进去。

腊月，如期而至。

这几日，城门口出入的马车多了起来，一年就要到头。四处的庄子都要进城奉帐，庄子出产好的，还要送上一些给主子们尝尝鲜。

毛管事星夜启程，刚开了城门就进城了，等到了夏家外头，却见前头已经侯着几辆马车了。

竟有人这般早来了？

毛管事张望了几眼。他是臻璇庄子上的管事，除了临着的夏家温泉庄子的谢沛旺，他就不认识别的夏家管事了。

等前头车上的人走下来了，马车驶离，毛管事才驱车上前。

他管的庄子就在甬州。这一年也来过几次夏家，与门房上的人也是熟悉。

“呦，毛管事来得真早呀。”门房的李晖几步跑过来，笑着与他打着招呼。

两人寒暄了几句，让车把式把马车按规矩去停了，毛管事一面往门房走，一面与李晖道：“刚才看到有人更早，是哪儿的？”

李晖笑了，道：“也难怪你不认识，那是玫州青崖庄子上的。”

毛管事一怔，诧异不已：“玫州？那么远？”

“远也要奉帐不是。”李晖哈哈笑了，“昨日就进城了，不过是太晚了没有过来，这不今天一早就来了。”

进了门房，彼此行了礼，青崖庄子来了不少人，倒显得门房有些挤了。

“毛管事，这回送了什么好东西来？”另有一个与毛管事相熟的，记得他从前送过野味进府，笑着问他。

毛管事笑着回答：“野味有一些，给主子们尝鲜。另外抓了不少乌鸡来，我婆娘养的，我们奶奶要生了，送来给她补身子。”

一群人具是点头。

青崖庄子的老管事听了这话，眉头动了动，与他一道来的年轻人会意，转过头小声问了身边人：“这是哪位奶奶庄子上的？”

门房上的都是人精，这话不是问毛管事来历，是要问府里哪位要生了，玫州与甬州天南海北的，不晓得府里主子们的近况，他就道：“是长房的二奶奶，下个月就要生了。”

问话的年轻人转着眼珠看向老管事，老管事摸了摸胡子，没做声。

等主子们都起身用过了早饭，各处也就热闹了起来。

臻璇孕中，陈妈妈接过了毛管事送来的帐，送回了天一院。

“毛管事还送来了十几只乌鸡，送下去养了。鸡汤补气，月子中喝了也好。毛管事说，庄子里还养了一笼，等出笼了送来，正好是奶奶坐月子的时候。”

听了陈妈妈回禀，臻璇点点头，怀胎十月她没少喝汤，莲藕排骨、乌鸡参汤，不过怕她喝多了腻味，厨房里很是用心，瞧着不算油腻还有些清口。

这些东西对身体好，即便日日喝，臻璇也不挑剔。

正说着话，执棋进来了，臻璇这段时间早上不过去听风苑了，但是让执棋走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吩咐的。

执棋正好回来，与臻璇道：“奴婢出来的时候，二爷到了听风苑了。”

年底奉帐忙碌，夏颐卿也不得空，臻璇好奇他怎么这个时候会过去听风苑。便问了执棋。

“听说是青崖庄子的管事来了。”

青崖庄子，臻璇是知道的，京城里方怀德一家就是被送去了青崖庄子，那是郑老太太手上的老庄子了。远在玫州，没什么出产，地方清贫，好在景致还不错。

青崖庄子是给郑老太太奉帐的。

夏颐卿坐在郑老太太下首，一边喝茶，一边打量那几个人。

青崖庄子的老管事姓林，也是一把年纪了，路途不便，前几年都是这时候站在他身后的儿子小林管事来奉帐的。

郑老太太笑眯眯道：“你也是多年没来了，腿脚如何？坐下说话吧。”

林管事还拄着拐杖。他推了推，郑老太太坚持，他也就虚坐下了。

小林管事上来磕了头，还带了两个半大不小的十岁左右的孩子。

林管事与郑老太太道：“是奴才的两个孙儿，不成器。没见过世面，这一回带来长长见识。”

“男孙不要拘着。”郑老太太说完，让玉砌给了见面礼。

林管事奉帐，除了送了账册，还与郑老太太和夏颐卿说了庄子上的情况，一样一样说得清楚。

郑老太太一言不发，待听完了。问了一句：“方怀德他们还好吗？”

林管事正襟危坐，他和方怀德都是郑家的老人，也知道方怀德是犯了什么事才从京城被打发到了玫州，提起他们一家，他答得很小心：“方怀德身子还算硬朗，他媳妇还是老样子。日日养着，儿媳就一直伺候着。”

“他那儿子呢？”郑老太太接着问。

郑老太太问得很平静，听不出一丝一分的怒意，但林管事太熟悉她了，赶紧起身告罪：“奴才看方显余手脚还算麻利。就让他管了庄子上的几块田。”

“老太太，方显余还不错。”小林管事插了一句，被林管事一个眼刀子飞过去，闭了嘴低下头。

“你说不错那就不错吧。”郑老太太说罢，又与小林管事道，“扶你老子坐下。”

小林管事背后发冷，这些年，他一年也就来甬州见一次东家，庄子穷，郑老太太也不为难人，让他快些回程好赶上过年。

这一回不知为何，交代了让林管事一块来，他们父子都搞不清楚，猜测过是不是为了方家的事情，毕竟方家那是“流放”，他们却让方显余在庄子上当了个小管事。

只是，方显余的动静怎么会传回了甬州？

林管事干脆转了个话题：“之前在门房上，奴才听说二奶奶快生了。真是恭喜老太太和二爷了。”

说到即将出生的重孙儿，郑老太太面露了喜色：“一眨眼的工夫，我就要做了曾祖母了，可见是岁月不留情啊。我也是要服老了，庄子上铺子上那些事情，不想再操心了，以后你们就跟颐卿奉帐，我呢，就去养我的宝贝重孙儿。”

郑老太太这话一出，林管事和小林管事才明白过来，叫他们一块来甬州是为了这事。

玉砌把账册放到了夏颐卿面前，夏颐卿没有动，只吩咐了玉砌几句。

玉砌点头，带着钥匙去开了库房，取出了青崖庄子之前三年的账簿，交给了夏颐卿。

青崖庄子没什么出产，账册也就简单。

林管事一看账册，眉头紧了紧，小林管事看清楚了账册的年份，面色廖白。

夏颐卿拿起最早的一本，刷刷翻了翻，又看了新送来的那一份，淡淡道：“林管事，小林管事，是不是少记了什么？”

林管事握紧了拐杖，声音镇定：“顺子，拿来我看看。”

听见这话，小林管事身子一弹，战战兢兢地应了一声，上前双手从夏颐卿手中捧过账册，摊到了林管事跟前。

林管事眯着眼，一页一页从头翻到脚，道：“二爷，奴才看了，应当是没有少记。”

夏颐卿扫了他们父子一眼，缓缓的，眼神中几分凌厉几分冷淡又几分了然。

林管事坐着，手上又有拐杖拄地，人还稳妥，小林管事脚发软，扶着椅子才站稳了。

而后，他听见了夏颐卿的声音。

“玫州不是穷地方，青崖庄子地方偏，没出产，是穷了些。林管事替祖母守了几十年的庄子，也是辛苦，不如换个出产好的地方，是时候享享清福了。”

林管事的肩微微发抖，他的眼睛盯着那账册上的名目、数字，只觉得格外扎眼。他突然想起方怀德与他说过的话。

“我那蠢儿子以为二爷什么都不知道，可其实不知道的就是我这个老骨头和他那个躺在床上的娘，二爷全部都知道。”

那么，青崖庄子的事情，他们以为山高皇帝远，其实甬州这里，郑老太太和夏颐卿也都已经知道了。

林管事想到这儿，腾的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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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章 奉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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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管事这一下动静有些大，连站在边上的小林管事都被他唬了一跳，小林管事本就心虚，见他老子这么个反应，一惊一乍之余，只能双手握拳低着头不看人。

林管事这一站起来，自己也知道不妥当，他看夏颐卿，夏颐卿已经端了茶盏慢条斯理地抿茶，又看郑老太太，郑老太太正示意拿着美人捶的雕栏捶另一条腿。

主子们没看他，似乎根本没注意到他的动静，但他心里知道，并非如此。

这个当口，林管事咬咬牙，只能硬着头皮接了话过去：“二爷，奴才没什么本事，出产好的庄子管不住，青崖这地方，奴才住了几十年也习惯了，年纪大了实在挪不动了，恐怕是要辜负了二爷美意。”

林管事一面说，一面留意着夏颐卿的神色。

“恩。”夏颐卿淡淡应了一声。

小林管事见似乎没什么事，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夏颐卿又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青崖那地方有山有水的，偏偏生不出什么来，倒是可惜。”

林管事尴尬笑了两声：“土地贫瘠，山上开不出地来。”

夏颐卿嗤笑一声，抬眼盯着林管事的眼睛，薄唇轻启，道：“倒是开出了银子来。”

明明是冬天，林管事背后一片湿漉。

他避开了夏颐卿的视线，垂头看着脚尖。

主子果然都知道了。

林家守了一辈子的青崖庄子了，想方设法开过田，也种过果树，就是那水里，也巴不得能养活些鱼来，只是每一回都以失败告终。

郑老太太也不指望青崖庄子的收益，林管事也就不折腾了。清苦便清苦吧，谁叫他被分到了这里。

直到四年前的春天，山上猛打了一阵春雷，劈开了不少山石。又叫雨一冲，冒不出了想也没想过的东西。

一座大墓，也不知道是几百年前的，墓室里竟然有许多陪葬品。

下头的人叫林管事去看，林管事看得头皮发麻，不住摆手：“这东西不吉利，赶紧都埋回去。”

林管事是这个主意，小林管事动了心，碍着老子不好动手，恨恨作罢。

林家父子不要。庄户们可不管，瞧着值钱的就要送去山下卖了，偏偏玫州这地方，钱是有一些，可都是些土包子。根本不懂那沾了泥裂了口的花瓶、瓷碗，也就几块玉器卖了些钱。

僧多粥少，没赚到便宜的庄户气恼，分了几群人要上山再去挖几个墓出来，谁知道这墓没挖到，却找到了银矿。

虽然说不上是富矿，但胜在离地表近。对于青崖庄子来说，是大财富。

按道理，发现了金矿银矿是要告知主家，主家再告知了朝廷的，但林家父子最后瞒了下来。

青崖这地方，郑老太太几十年没来过一回。以后也断不可能来，山下又只有几个农庄，小镇也远着，更别说大城了，便是有人上了山。这几十里延绵，谁晓得这里有一个矿洞？

本以为瞒得好好的，这些年也没出过事。

谁知……

林管事干笑：“二爷说什么？”

“庄子西北山上行十五里。”夏颐卿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短短几个字，就像是一把钝了的刀，一下一下来回割在了林管事的胸口上，痛，又痛得不痛快。

夏颐卿能说出矿洞入口的准确位置，显然不是开口讹他，而是真的都了然于心了。

林管事双腿颤颤巍巍，看着坐在那儿一脸平静说着这事的夏颐卿，他想了很多。

从前他年年来奉帐，看着夏颐卿从稚童一年年长大，十年前，他听郑老太太讲来年想把几个铺子交给夏颐卿，东家的事情他无权置喙，心里却是想着，未免太着急了些。

那之后的第二年他来甬州，听夏家几个铺子的掌柜说起，夏二爷并不好应付，他笑了笑，这与他无关，一来青崖庄子是郑老太太的，二来那地方实在没什么油水可捞。

五年前他最后一次来甬州奉帐，而后的那年就发现了银矿，他便再没有下山，只让儿子年年来甬州。

这一回郑老太太叫他来，他只当是为了“流放”到青崖庄子的方家人，谁知道竟然是自己叫东家抓了把柄。

只是，这几年一直没有动静，怎么突然就……

林管事想到了方怀德。

要不是在庄子上安排了人，怎么会连矿洞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这方怀德祖孙难道竟然是东家派来的内线？

一开始他不是没怀疑过，但去京城探信的回来说确实是方显余和他婆娘监守自盗烧了库房，他又经常听见水土不服的方怀德家的一边哭一边骂儿媳妇败了方家几代忠良之名。

但若不是方家，又会是哪一个？

林管事一时想不明白，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先跪下。

林管事的膝盖还未落地，郑老太太已经出了声，她道：“老林啊，你也是难得来一趟，又带着两个小孙儿，干脆就在甬州住几个月，也是让他们长长见识。”

这不是留他们住，而是扣人，但林管事说不出一个“不”字，他只能含泪谢郑老太太恩典，然后拽紧了小林管事的手，带着两个孙子去郑老太太替他们一家安排好的地方。

等林家人走远了，郑老太太抚了抚胸口，喘了一口气：“后面的事，颐卿你安排吧。”

夏颐卿应下了。

林家被扣，在他们坐在听风苑里的时候，带来的青崖庄子上的人都已经被昼锦扣了。

夏颐卿到前院书房，昼锦回了话，又等着听吩咐。

“带上人手，连夜赶去青崖庄子。”

林管事一家年前若没有按时回到玫州，庄子上定会起疑，到时候就麻烦了。而且庄子上没有他们镇着，也难保没有庄户乘机惹事。万一矿脉的事情捅出去让官府知道了，夏家吃不了兜着走。

昼锦知道这事紧要，没有停歇就去办了。

云在看了一眼时辰，问夏颐卿道：“二爷。午饭是在这儿用，还是回天一院？”

夏颐卿按了按眉心：“回天一院吧。”

天一院里晓得夏颐卿回来用午饭，便就安排妥当了。

步月从厨房领了饭菜，温在了小厨房里，等夏颐卿回来再送去正屋摆桌。

臻璇翻着毛管事送来的账册，这帐是青丫写的，青丫认识的字不多，只把做账要认的字都学会了，她的字说不上好看，只是工整。

臻璇正好翻完一册。夏颐卿就到了。

让执棋端水来给夏颐卿净手，又吩咐杏绫带人摆饭。

两人吃得都不快，厨房送上来的菜多，到最后剩下的就叫几个丫鬟分了。

夏颐卿漱了口，抬眼见臻璇支着下巴一瞬不瞬看着他。挑眉道：“怎么了？”

“二爷有烦心事？”臻璇问道，“我听说青崖庄子来奉帐，是不是方显余他们不老实？”

夏颐卿扶了臻璇回榻上坐了，道：“不是大事，你放心。”

臻璇不信他，拉着夏颐卿的衣角，对着他的眼睛等着他解释。

四目相对。最后夏颐卿认了输，长吐了一口气，把屋里的人打发了出去。执棋走在最后头，正要出东次间，就听夏颐卿道：“正屋不用守着，执棋你守着外头。”

执棋脚步一顿。来不及消化心中疑惑，回身应了，就又出去了。

臻璇不由正色，夏颐卿这般谨慎，他要说的断不会是小事。

“两年前祖母就察觉到青崖庄子不对劲。让我派人去打探，结果，他们从四年前就开始私采银矿。”

臻璇惊了一跳，张了张嘴，到底把“私采”、“银矿”给咽到了肚子里。

夏颐卿继续往下说：“青崖庄子几十年没动过人手了，没有证据没有线索就让人去搜山，找不找得到先不说，打草惊蛇。”

这话夏颐卿说了一半，臻璇却是听明白了，那种山里的老庄子，庄户都是一条心的，又互有利益，没有哪个会透了消息，带人去大肆搜山，这一风声漏到了官府，整个夏家指不定都要赔进去。

两年间，郑老太太和夏颐卿就在等一个机会。

“所以把方怀德一家送去青崖庄子？”臻璇追问。

夏颐卿点头：“他们父子在这件事上还算清明。”

方怀德和林管事从前就认识，方怀德一家又是犯了事被送去的，林管事对他们的戒心会比派另一个人过去小得多。

方显余发现了庄子的秘密，这等将功补过的机会他抓得很牢，便想法子传回了甬州。

夏颐卿需要的就是这个矿洞的准确位置，这次昼锦去玫州，有方家人内应，控制了庄子寻到了矿洞，也就能松口气了。

臻璇轻声问：“那方家呢？二爷还打算用他们？”

“方家是祖母的人。”夏颐卿摇头，“祖母不会用他们了。不过方家是家生子，方显余很清楚，他这辈子就只能待在青崖庄子做个闲人，但他还有儿子，他这是给儿子谋路子。”

臻璇听了这话，心中了然，又把话转回到了矿脉上：“二爷要通知官府吗？”

话音未落，臻璇就看到夏颐卿的唇抿了一抿，她莫名心头一紧，试探着又问了一声：“二爷是要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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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章 奉帐（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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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颐卿没有回答，臻璇心中一沉，伸手握住了夏颐卿放在身侧的手。

突然之间，听到“叮铛”一声响，臻璇被惊了一跳，扭头看过去。

是放在博古架上的西洋钟，刚刚打了未初。

臻璇垂眸，稳了情绪，没有看夏颐卿，低声道：“二爷不是为了那些银子吧。”

不是疑问，是笃定。

夏家不缺银子，也断不会为了银子去私瞒了银矿，夏颐卿没打算报给官府定然有他的考量。

“七娘，”夏颐卿唤了臻璇一声，反手握住了相叠的手，安抚道，“玫州知府姓黄，他从小是跟着姨夫姨母的，他姨夫是前任的工部侍郎杨大人的幕僚。那位杨大人是……”

“惠昭仪的族叔……”不用夏颐卿继续说，臻璇也已经明白了。

银矿里的银子，不是为了夏家留的，是为了七皇子。

拥立之功不是简单的站位就可以的，是要去付出，要去营谋，一家老小的一切都押在了那个人身上，选对了，荣华富贵，选错了，万劫不复。

京中几位皇子还未到真正的水深火热，但未雨绸缪是必须的，况且，夏家被那位爱子心切的皇上逼得没有退路，就好像从前的郑阁老，只能让幺女下嫁夏家来表忠心。

而这一回，夏家除了让七皇子爬上去之外，别无他路。

夏家手中有钱，与七皇子是姻亲，若是七皇子倒了，新皇难道会留下夏家？

与其把银矿交回官府。不如私采供给七皇子。

臻璇轻咬下唇，问道：“祖母那里呢？也是这个意思？”

夏颐卿颔首，见臻璇的眉头微拧着，他放开交握的手。扣着臻璇的肩拥了拥她：“外头有我，你听过就算，别挂在心里。告诉你不是为了叫你担心的。”

臻璇把头靠在夏颐卿肩上，轻轻应了一声。

道理她都知道，青崖庄子的位置太偏，私采四年了外头都不晓得，即便是作为东家，夏颐卿和郑老太太也是花了那么久才弄清楚了入口，只要庄子上没有叛徒，就不会招人眼。

即便是万一有了风声。黄知府不是傻子，他的姨夫姨母跟着惠昭仪的娘家杨家，夏颐卿与七皇子是连襟，他老寿星上吊活腻了才会来搜山。

可知道了，也是会挂心的。

夺位的战争很残酷。很多事情不是她们这些坐在后院里的太太、奶奶、小姐们能弄明白的，但这些又和她们很近，近得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带来灾难。

只是，避不开的。

臻璇清楚知道，臻琳多舛的婚事，自己被指婚，皆是为此。

况且。无论是躲避还是迎击，敌人都在那儿，国宁寺那一日的惊魂她没有忘记。

靠利益、姻亲、权势，拴在了一条船上。

而臻璇现在能做的，就是打理好天一院，好好把孩子生下来。不叫夏颐卿多担心。

抬起手揽住了夏颐卿的后背，臻璇稍稍弯了唇角：“好，我听二爷的。”

夏颐卿在臻璇头上啄了一口，而后放开她，唤了守在外面的执棋。

执棋进来。行礼之后她就垂着头，站在外头她听不清里头主子们在说什么，也不敢听，从始至终里头没有大动静，想来不是争执，这叫执棋略松了一口气。

夏颐卿还有事情要做，吩咐执棋伺候好臻璇，就先去了前院。

臻璇还坐在榻上，示意执棋扶她躺下。

执棋拿了引枕替臻璇垫上，柔声道：“奶奶，刚才陈妈妈来问，罗家父子明日来奉帐，奶奶可方便？”

“也好，就明日吧。”臻璇答道。

翌日，罗家父子来得不算早，比起其他大清早就在门房候着的管事，他们迟了一个多时辰。

门房上的李晖笑着打趣：“这还真是，越远的越早，越近的越晚了。”

罗正安跟着笑了，道：“我们奶奶要多休息。”

这话说得不错，本来主子们就不会起得太早，管事们都要在外头等上许久才能被请进去，更何况是下个月就要临盆的臻璇，多休息会儿哪里有错。

对着臻璇的陪房，李晖格外客气，连连说他们会为主家考量。

直到里头来人请了，罗家父子与门房上说了一声，这才跟着来人走了甬道到天一院的角门。

陈妈妈候在那儿，见了丈夫、儿子她面有喜色，但这欢喜只那么一瞬，而后又板着脸训罗兴清道：“不要忘了规矩，可不许像上次那样。”

罗兴清嘿嘿笑了笑，低下头看脚尖，道：“娘，这样行了吧。”

陈妈妈在罗兴清的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知道就好。”

罗家父子进去回话，陈妈妈要跟进去，高妈妈过来拉住了她。

陈妈妈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高妈妈到了一旁，道：“老姐姐，怎么了？”

高妈妈冲花厅里努了努嘴：“你男人和儿子来奉帐？你儿子年纪不小了吧，可说亲了？”

陈妈妈一愣，而后摇摇头：“还没呢，你要做媒？”

“我可不敢乱点鸳鸯，好也就算了，万一有个什么，我这不是作孽了嘛。”高妈妈说得实在，“但我瞧你那儿子，似乎是瞧上挽琴姑娘了。”

一听挽琴名字，陈妈妈的脸一下青一下白的，张手要捂了高妈妈的嘴：“哎呦我的老姐姐，这话可不能乱说，我那破小子就算了，没得连累了姑娘名声。”

高妈妈连连点头：“我省得省得。但我跟你说，奶奶屋里早晚放人，挽琴姑娘年纪最大，兴许就是下一个了，也不知道到时候便宜了哪个小子。要我说呢，配给别人还不如就你儿子。瞧着还上进些。”

“哎……”陈妈妈长叹了一口气，“若是挽琴姑娘肯，我可就烧高香了。但是，攀不上。”

“怎么？你问过她？”高妈妈也是惊奇。

陈妈妈正要说。见挽琴和挽墨两个从厨房那儿过来。

挽琴今天一身姜黄色，不显得老气，反倒是瞧着沉稳，眉目如画，神情温婉，当真是美人胚子一个，好看得紧。

这幅模样，自家那个愣头青小子，怎么能不一眼就上了心了。

“姑娘一心要留在奶奶身边的。”

高妈妈听了这话，倒也是明白了过来：“你也是为难的。儿子喜欢的没指望，挑其他人，好是好的，儿子又不喜欢。”

陈妈妈笑得尴尬：“叫你笑话了。话又说回来，奶奶身边的姑娘一个个都是出挑的。肯指一个给罗家就是给我们脸面了，我哪里敢挑剔。”

高妈妈笑着没有搭腔。

花厅里，杏绫和执棋伺候着。

臻璇等罗家父子行了礼，便让他们起身坐下。

胭脂铺子头一年交到他们手中，说不上生意兴隆，但较之从前并没有下滑，反而有些上升。只是碍着进货价格一路走高。利润有些薄，不过有罗兴清捣鼓出来的那些花露胭脂，倒也能补上一些。

罗兴清把账册交给了杏绫，杏绫又送到臻璇面前。

臻璇随手翻着账册，罗兴清一脸若有所思地坐了回去。

他一直低着头，刚才交接那一瞬。他看清了那双手。也许是因为做了胭脂生意的关系，这段日子他格外注意客人们的手，而刚才只是一瞥，他也看清楚了。

那是一双白皙的手，指甲小巧圆润。不修长却好看。

这本没有什么，叫罗兴清留意的是她手上淡淡的味道。那味道他很熟悉，是他按照配方做的一种花露，从前有送一些进府里来，大约是臻璇分给了身边的丫鬟们。

那花露清香淡雅，味道好，铺子里卖得也不错，但就是用在那双手上，罗兴清觉得不合适。

应当再甜腻一些，就好像春日里的含笑花，起初浓烈，回味雅致，余味甘甜。

这样的花露，要如何配得？

罗兴清一脑子全是那些方子，根本没听清罗正安与臻璇在说什么，许久之后罗正安起身告退，他还懵在座位上没有动。

罗正安着急，一个劲给他使眼色，偏偏罗兴清低着头，什么也没看到，他没有办法，只能过去拉儿子。

罗兴清这时才回过神来，见罗正安一脸恼怒看着他，他心说不好，亏得还算机灵，赶紧行礼告罪，而后被他老子一路拉了出来。

在天一院里，罗正安也不好训罗兴清，直接把他拎到了角门外头，压着声音发火：“你搞什么？奉帐的时候你给我神游太虚去了？”

罗兴清摸了摸鼻子，不敢顶嘴，由着他老子训。

罗正安见他如此，也是泄了气：“算了算了，回去跟你算账。”

陈妈妈几步追出来，见他们父子一个铁青了脸，一个垂丧着脑袋，唬了一跳：“怎么了？账册有问题？”

“你自己问他。”罗正安哼了一声。

陈妈妈看着罗兴清，推了推：“出了什么事？”

罗兴清眨巴眨巴眼睛，没头没脑来了一句：“娘，奶奶身边那个指甲盖圆圆的姑娘是哪个？”

陈妈妈一听这话，头皮发麻：“你刚才又抬眼看谁了你！”

罗兴清急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是刚交账册给她才看到的，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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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章 奉帐（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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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妈妈闻言眉头一皱，她也不晓得今日谁在花厅里伺候，但在院中见到了挽琴与挽墨，可见那人并非挽琴。

刚想要再问问，余光瞟见管门婆子探头探脑看过来，她心里懊恼。

定是罗兴清刚才说话声音高了些，这才引来了注目。

这个当口是不能再问了，陈妈妈又在罗兴清背上捶了两下，与罗正安道：“赶紧带着这臭小子回去。”

罗兴清瘪了嘴，老大不高兴，但他不敢违背爹妈的意思，跟着罗正安走了。

陈妈妈见他们父子两人的身影在甬道那头越来越远，转身往回走。

管门婆子笑着引陈妈妈说话，陈妈妈打了几个马虎眼，应付了过去。

臻璇没有旁的事，也就未在花厅里多坐，让执棋捧着账册，回了正屋里。

过两天便是腊八，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这几日轮着休息，执棋与臻璇说着安排：“明日执画出府，定的是申时前回来；杏绫排了腊八当日，跟高妈妈去裴府送了腊八粥，等傍晚时再回来；陈妈妈……”

臻璇没有多问，等执棋说完，她才道：“各自领了对牌去吧，嘱咐她们别太晚了，路上当心些。”

执棋应了。

臻璇又笑着与杏绫道：“你去看看厨房那儿腊八粥的材料准备得如何了。”

杏绫福身，退了下去。

杏绫出去的时候正好和往正房来的陈妈妈擦身而过，她甜甜笑着唤了一声就先走了，陈妈妈到了正屋外头，低声问守在门口的淮香：“里头谁伺候着？”

“执棋姐姐在里头。”淮香答道。

陈妈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叫淮香通传了一声，进了屋子。

臻璇请了陈妈妈坐下，她知道陈妈妈担心。怕他们父子做得不好，干脆就说了今日奉帐的事体。

执棋替陈妈妈添了茶水，陈妈妈伸手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执棋的双手。

白皙、修长，若是不晓得的看到了。还当这是哪家小姐的双手的。

指甲盖亦是细细长长，不是圆的。

看来并不是执棋。

臻璇翻着胭脂铺子的账册，册子上的字很干净，带着几分随意，看得出不是不端正，而是性子使然，与前一任的账房先生的字相去甚远。

“这账册是谁做的？”臻璇好奇地问陈妈妈。

陈妈妈一怔，起身凑过去看了，一看那熟悉的字体她哭笑不得，硬着头皮道：“是奴婢的儿子。这小子真是胡闹。”

“做账修心。妈妈别去说他。”臻璇笑道。

正好说到了罗兴清，臻璇本想问问陈妈妈有没有中意的人选，但想到上回和高妈妈的对话，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杏绫从厨房回来，浅笑着和臻璇说着腊八粥的准备。

陈妈妈状似倾听。目光一直落在杏绫交叠在身前的手上，她看得清楚，那十个指甲盖小巧，且圆。

至于执画的手，陈妈妈从前是仔细瞧过的。有一回执画做针线，两人笑着说了绣功与花样，她还说了执画的手青葱似的修长好看。

罗兴清说的。恐怕就是杏绫了。

若真是杏绫，臻璇跟前大约能好开口一些。

陈妈妈正想这些事，突然听见臻璇“哎呦”一声，她赶紧站起来到榻子边询问：“奶奶，哪里不舒服？”

臻璇握着陈妈妈的手，喘了几口气才平静下来：“踢了我一脚。可大劲了。”

陈妈妈一听这话，笑着道：“有力气才好。奴婢瞧着奶奶的情况还不错，奴婢怀罗兴清的时候，八个多月就直不起腰来了。”

臻璇笑了，伸手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道：“我的腰也不舒服，不过还好，还能站直了。就是老觉得肚子往下掉，人也圆了一圈。”

不单单是孕中胖了，这段日子有些发肿，别说是脸了，腿也是一样，每日都要丫鬟按一按才稍稍好一些。

“最后一个月了，奶奶放宽了心。”陈妈妈宽慰了几句。

要陈妈妈来说，臻璇的状态算是不错了的，也没见得多焦虑。

她是见过分娩前焦虑的女人的，一会儿笑一会儿又静静的，上午摸着肚子一脸慈爱，下午就哭着闹着要赶紧把肚子里的东西弄出来。

那些极端的产妇，陈妈妈想起来就背后发凉。

陈妈妈把那些念头抛开，细细说了这最后一个月要当心的事情，臻璇一一记了。

到了腊八，一大早就要祭祖。

臻璇九个多月的肚子自然是跪倒不得，由执棋扶着站在那儿。

何老太太上个月才养好了病，这一天一早就带着二房的人来了，见臻璇站在那儿同郑老太太说话，她的眼睛在她的肚子上打了几个转，哼了一声没说话。

臻璇依着规矩上去行礼。

何老太太冷声道：“免了吧，这大着肚子行礼，有个万一的，祠堂跟前的我可担不起。”

等时辰一到，老祖宗带着女眷们跪下，臻璇站在其中，鹤立鸡群，不自在也没有办法。

祠堂里传来大老爷的声音，念着祭祖词，撒了祭祖酒。

仪式完了，夏颐卿出来扶过臻璇，回了天一院。

院子里有软糯的腊八粥味道，臻璇有些馋了。

执画拎了两个三层的黑漆描金食盒进来，打开之后一碗碗放到了桌上：“二爷、奶奶，这一碗是长生居送来的，这碗是听风苑的，这碗是中和院的，这碗的屏翠园的，这碗是奶奶娘家的，这碗是……”

臻璇听到后头只觉得脑袋发胀，虽然年年都是如此，可这会儿看那碗中差不多的东西。刚刚勾起来的那些儿胃口又淡了几分。

“这碗是钱五奶奶送来的。”

钱五奶奶？臻璇愣了愣，直到反应过来说的是桃绫，她不禁莞尔一笑，抬眸问执画：“钱家那儿送过去了吗？”

“一早就送了的。”执画回道。

臻璇心情愉悦不少。无奈面前这一碗碗的太多，实在是无从下手，还是照着老规矩，让执画从各个碗里舀上一勺，混在一起。

夏颐卿虽不喜甜，但这五花八门混在一起又都是煮得久的，也尝不出多余的味道，把一碗都喝完了。

臻璇吃不了太多，喝了半碗，偏就喜欢里头还没有烂了的杏仁。不顾及什么吃相不吃相的，干脆拿着勺子寻宝一般的各个碗里找。

过了腊八，日子越发快了起来。

孙氏上门送了催生包，见臻璇挺着肚子，她笑着问：“府里都准备妥当了？”

“产房收拾了。稳婆也安排了，就是不知道到底哪一天生。是这个月就出来了还是要拖到元月里？想着就烦心。”臻璇拧着眉头抱怨。

孙氏由挽琴带路去看了产房。

产房设在了正屋东侧的耳房里，里头都收拾干净了，瞧着一切都好。

“稳婆请的是哪一位？”孙氏小声问挽琴。

“城东的邢妈妈。”

邢稳婆是个有本事的，甬州大户生产，但凡日子不冲突的，都会请她。

孙氏听了放心。却听挽琴又道：“邢妈妈已经住进了府里，只是年三十的时候总归是要回家去的，大年初一也来不了，我们奶奶烦心这事呢。万一就是那两天，不是一阵忙乱。”

孙氏听着有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正好赶上了年节。她回屋宽慰臻璇道：“生孩子急不得的，总归就这些日子了。”

臻璇抿唇点头，她看着孙氏，孙氏二十过半了，看起来越发韵致。但臻璇却想到了几年前，孙氏生圆姐儿难产时，她们姐妹曾去探望，那时的孙氏面色差得仿佛重呼吸一口就要接不上一般。

臻璇听说过那年生产有多凶险，这一回周氏生臻徲的情形众人虽没有多说但她也知道一二。

“嫂嫂……”臻璇握着孙氏的手，犹豫再三，问道，“怕吗？”

臻璇问得简洁，孙氏过来人自然听得懂，头一胎时哪个人不怕，满脑子都是孩子是否健康漂亮，是个儿子还是女儿，生产是不是会顺利，会不会痛得连劲都使不上……

这些事情，臻璇一直想问，只是每次见郑老太太和郑氏都是面带期许，她就问不出口。陈妈妈和高妈妈虽然安慰过她，但臻璇总感觉少些什么。

若是娘家人在身边就好了……

臻璇便等着，等到了孙氏送催生包来。

不敢把那些不好的想法传给臻璇，那些只会增加臻璇的心理负担，孙氏只说了些鼓励的好话，又把生产时怎么呼吸怎么使劲细心说了一遍：“我说的你记不全也没关系，稳婆到时候又会仔细告诉你的，你千万别怕，稳婆怎么说就怎么做。这些日子可有活动活动？”

臻璇缓缓颔首，答道：“每日下午在院子里走上几圈。”

这是邢稳婆说的，临产前不能光休息，要适当动一动，人有些力气，生产时少受些罪。

孙氏应和道：“这是必须的。我知道最后这一段睡不踏实，半夜里都不舒服，白日里想睡就休息会儿，想吃什么就吃，全是长力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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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人看电视台点播，96的笔记本根本刷网页都困难了，动不动就是没信号要么网络错误，更新刷后台要花上小半个小时才搞定，真心想摔电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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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章 新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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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最后的日子里，京城里传了信来。

定远侯已经请人批了八字，夏湖卿与他家长孙乃是上上配，他欣喜万分便先传了消息，等开了春媒婆就会从京里到甬州，把后头的事一样样订下去。

夏湖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到天一院里坐了一下午，拉着臻璇问东问西的，偏偏绝口不提自己婚事。

臻璇看得出，夏湖卿已经接受了，只不过是有些扭捏，过几天就会好的，也就不劝她了。姑嫂两人说了些闲话。

等到了时间，夏湖卿扶着臻璇在院子里走，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的手被臻璇用力一抓。夏湖卿吃痛，不解地看向臻璇，却见她紧咬着唇，双眼闭着，身子就要往下坠。

后头跟着的执棋、执画一看不好，赶忙过来左右架住臻璇。

夏湖卿没见过生产前的阵痛，被拦在了一边，慌张无措。

臻璇这回痛得不久，额上密了一层汗，但很快就缓过来了，她冲执棋摇摇头：“我不要紧的，邢妈妈不是说过吗，这几日都会如此。”

执棋和执画扶着臻璇回了屋里，执画倒了水让臻璇润一润。

夏湖卿小声与执棋道：“每日都如此？”

执棋怕直说会吓到夏湖卿，只是道：“就这么一阵一阵的，过了就好了。”

夏湖卿不懂这些，见臻璇面色发白，难免担忧：“不如还是请那稳婆来看看吧，也求个安心。”

执棋听着觉得有理。

从五六天前，阵痛就变得明显了，若没有个支撑，臻璇都站不稳。而这两天次数多了起来，大约是因为快要临盆的关系吧。

执棋让步月去请了邢稳婆。

邢稳婆有经验，晓得生产前都是如此，只是步月催得急。夏家给的银钱也多，她便也加快了步子进了天一院。

仔细问过了臻璇的感觉、阵痛的频率，邢稳婆在臻璇的肚子上小力抚了抚，笑道：“二奶奶放宽了心，还未到时候呢。这瓜熟落地，等到了时候自然而然就生下来了。”

臻璇点头。

这几天因为临盆在即，晚饭都是在天一院里和夏颐卿单独用的。

除夕夜里是团圆饭，没有独用的道理。

臻璇换了身衣服，正要唤挽琴重新替她梳个头，突然肚子就痛了起来。

挽琴眼明手快。无奈吃不消双身子的臻璇，亏得夏颐卿三步并两步过来一把环住了臻璇，这才没有摔到地上去。

这一回，痛了许久。

夏颐卿打横抱起臻璇放在了床上。

等痛劲过了，臻璇缓缓睁眼。目光涣散，半响才总算有了焦点，她扭头看夏颐卿，却见夏颐卿的手背被她的指甲掐出了一排红印子。

“别过去长生居了。”夏颐卿低下头道。

臻璇的指腹一下一下摸着那排红印子，摇了摇头：“除夕呢。”

“老祖宗不会怪罪的。”夏颐卿又劝。

今日长生居里人多，万一哪个不小心撞到了，可就麻烦了。而且，臻璇的阵痛没个征兆，饭桌上也会发作。他们分开两桌坐，女眷那边都是没什么气力的，根本扶不住她，而他要从这边桌过去。就会慢上一些。

臻璇眨巴眨巴眼睛，她也知道去长生居不适宜，可夫妻两人都不去，也有些说不过去：“那二爷去吧。团圆宴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我这水还没破呢。一屋子丫鬟婆子都在，不碍事的。”

夏颐卿蹙眉，臻璇再劝了几句，到底还是夏颐卿拗不过她，踩着时间去了。

臻璇在床上躺了。

杏绫吩咐淮香去厨房给臻璇取些吃食来。

臻璇阖眼休息，迷迷糊糊犯起了困，猛然又是一阵痛，几乎缓不过气来。

挽琴替她拭了额头上的汗水，再一摸，臻璇的身上也是湿的。

这些天，亵衣都是热着的，以便随时可以换，挽琴柔声问臻璇：“奶奶，换身衣服吧。”

臻璇颔首。

挽琴和杏绫合力，费了些工夫才换好，杏绫捧着衣服要送出去，突然脚步一顿，打开亵裤一看，上头沾了红色。

杏绫脸发白，拿给臻璇看。

臻璇见了也是一怔，问挽琴道：“邢妈妈说过吧，这是快生了？”

挽琴猛点头，杏绫则跑出去唤两位妈妈。

高妈妈和陈妈妈今日都没有回去吃团圆饭，前后脚进来，问了臻璇的感觉，道：“奶奶，挪去产室吧。指不定没一会就会破水。”

在生产上，臻璇对两位妈妈言听计从，挽琴帮她披了衣服，收拾妥当之后，几人就拥着她往耳室去。

耳室里烧了地火龙，不比正屋里冷，臻璇正脱着外衣，只觉得下身湿了。

水破了。

突如其来，臻璇没个准备，一时站在那儿没有动。

挽琴正往被窝里塞汤婆子，就听见高妈妈唤了一声，她过去一看，臻璇的裤子已经湿透了。

所有人都怔了，陈妈妈头一个回过了神，让挽琴赶紧取干净裤子来，又与高妈妈一块把臻璇挪到了床上。

杏绫去叫了执棋、执画和挽墨，几人一听也都急了，各自分了工。

挽墨去厨房准备热水，执棋去寻夏颐卿，执画去唤邢妈妈。

执棋脚步飞快，这会儿所有人都在长生居里，倒不怕找不到人，另一边，执画快跑到邢妈妈住的屋子外头才想起来除夕夜，她已经出府去了。

偏偏就是这个当口！

真是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

执画急得直跺脚，顾不上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直接就冲外院去了。

长生居里热闹。

臻璇没有来，老祖宗没多说什么。

周姨娘低低哼了一声：“我从前生的时候可没她那么娇贵。”

谁知这话一字不漏叫老祖宗听见了，周姨娘正尴尬呢，何老太太斜了她一眼：“你是什么出身，人家是什么出身，怎么就不能比你娇贵呢？”

这话明着在训周姨娘，可何老太太那酸溜溜的口气。谁都听得出是在讽长房三个官宦出身的媳妇。

大过年的，谁也不愿意闹僵了去，这顿饭用得还算和气，尤其是男人们那一桌。说笑声不断。

前头给体面的丫鬟婆子们也摆了桌，她们正吃着，突然见执棋跑了进来，一张俏脸叫冷风吹得发红。

“呦，姑娘怎么来了？赶紧坐下，与我们喝一杯。”有人过来拉执棋。

执棋避开，喘着气道：“我们奶奶要生了，我来寻二爷。”

听她这么一说，哪个还敢拦她，湘翮急忙起身就往老祖宗那一桌走去。执棋跟在她后头。

老祖宗正在逗泉响，见湘翮和执棋进来，道：“怎么了？”

执棋福身道：“老祖宗，我们奶奶破水了。”

老祖宗眸子一沉，声音也高了：“什么时候？”

“刚破的。奴婢就来报信了。”执棋回道。

夏颐卿那边也听见了，起身过来，郑氏与老祖宗和郑老太太说了一声，安排了小车，一块去了天一院。

另一边，执画的腿都跑酸了。

昼锦不在甬州，云在又放了假。今夜前院各处都是暗的，前院她说不上熟悉，她想来想去，去找了执棋的爹娘。

执棋家中正吃饭，一听这话都放下了筷子。

执棋的爹是个体面的，当即叫车马处备了车就要去接邢稳婆回来。谁知马车刚出了大门，就见一顶小轿往夏府而来，上去一问，正是邢稳婆。

邢稳婆白日里就回家了，她媳妇做了一桌子的好菜。等真的坐下要吃饭了，邢稳婆有些坐立不安了。

前几日臻璇的样子就是快生了的，按她的经验总归是这两日。

这会儿她思前想后，万一今夜里就要生了呢？

这么一想，越发不安了。

虽然是过年，但夏家给了不少银钱，邢稳婆不愿意得罪了。再说了，夏二奶奶娘家姐姐下个月要临盆，裴家已经来问过她一回了，要是夏二奶奶这儿她没伺候好，裴家那边她是没胆儿去了的。

做稳婆，要紧的是口碑。

邢稳婆匆匆用了几筷子，就去寻轿子。

除夕夜里轿子难寻，邢稳婆费了大力气花了重金这才叫了一顶。

两边一碰头，邢稳婆知道臻璇破水了，也是深吸了一口气，亏得她回来了，要不然出了事，可就麻烦了。

夏颐卿和郑氏赶到了天一院。

路上郑氏问了执棋几句，可执棋是被杏绫叫出来的，只晓得破了水，旁的并不清楚，只能作罢。

郑氏进了院门，见杏绫领着小丫鬟们往产室送水，便叫住了她：“颐卿媳妇如何了？”

杏绫怔了怔，她这会儿脑袋一片空白，两位妈妈说什么就做什么，况且，她未经人事，更别说怀孕生子，哪里说得明白。

郑氏叫了陈妈妈出来，细细问了情况。

陈妈妈一一说了：“一阵阵痛，奶奶还能忍着，奴婢看过了，口没开大，估摸着要痛上一整夜了。”

“稳婆呢？”郑氏又问。

“执画姑娘去叫了。”陈妈妈说完，面色一僵，道，“坏了，稳婆一早就回家去了。”

郑氏闻言，脸拉了下来。

夏颐卿转身往角门去，远远听见疾使而来的马车声音，赶紧吩咐管门婆子开门。

门一打开，就见邢稳婆和执画从车上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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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章 新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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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稳婆匆忙给夏颐卿行了礼，而后又风风火火往产室去了。

执画跟在后头，把执棋的爹刚一出门就遇见邢稳婆回来的事情说了，夏颐卿颔首。

产室里，臻璇刚刚痛了一阵，这会儿倒是舒服些了，高妈妈在一旁与她说话，她没多答，不是点头就是摇头。

邢稳婆进来，高妈妈赶紧让了位置给她。

邢稳婆检查了一番，笑着与臻璇道：“二奶奶，这水是破了，但要生下来只怕还要会儿的。”

臻璇知道这个，这种事情因人而异，有些人一破水就生了，有些人等了两三天都是有的。她看向邢稳婆，缓缓道：“我夜里没吃东西，现在能不能用一点。”

“用一些吧，不然等要生了没力气。”邢稳婆听了这话，起身往耳室外头走，她进来的时候见到了郑氏，还未行礼就被郑氏催了进来，这时候出去一看，郑氏还等着，“大太太，二奶奶夜里没吃过东西嘞，厨房里备些好克化的东西，让奶奶先吃一些。”

郑氏闻言，转身吩咐执棋：“要软一些的，参汤也备起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又缺这个又缺那个。”

执棋应了。

郑氏没打算进去，产房里最忌讳人多，一群人围着叫躺着的那个都透不过气来，而她又是婆母，丫鬟婆子们还要顾及她，愈发添事，还是站在外头为好。

郑氏又问邢稳婆：“我媳妇儿如何了？”

邢稳婆解释道：“刚开了口，但我估摸着奶奶开口会比较慢，不到半夜里生不下来。”

郑氏听了这话。眉头舒展笑了：“呦，还真是个会挑日子的，还要挑最好的那一天。”

“可不是嘛！”邢稳婆应和道，“我接生的孩子百多个了。还没哪个是挑正月初一的，二奶奶肚子里这个定然有福气。”

“可都交给妈妈了。”郑氏笑着和邢稳婆点头，抬眼见夏颐卿站在了窗户边上，一脸凝重看着产房里头。

傍晚他是被臻璇劝着出了天一院的，那时候说还未破水，一顿团圆饭的时间不会有什么变化，谁知道就是这么快，酒席未过半，臻璇就破水了。

亏得准备得还算妥当，陈妈妈和高妈妈有经验。而邢稳婆除夕夜赶了过来。

夏颐卿没有去听邢稳婆和郑氏的交谈，那些事情他一个大男人听了也不明白，产房他进去不得，就只能站在这儿往里头看了。

其实也看不见臻璇。

透过窗户，看到的是一张小桌。上头点着灯，照亮了产室，而后是一扇大屏风，阻隔了后头的床。

他能听见里头高妈妈在说话，却没有听到臻璇的声音。想来她还没有痛得失声大叫，应该还是好的。

“七娘。”夏颐卿出声唤了一句。

臻璇正阖眼休息，猛然听见夏颐卿的声音。她一下子睁开了眼，转头想往外头看一眼，可入眼的就是那张观音送子的檀木雕花屏风。

挽琴也听见了，转去屏风外头看了一眼，回来抿唇笑着与臻璇道：“二爷来了，就在窗外头呢。”

被挽琴这一笑。臻璇红了脸，瞪了她一眼，道：“去劝劝二爷，他席面上准是喝酒了，那窗外头是个风口。站那儿吹着回头就该头痛了。我哪有这么快就生下来的，让二爷早些去休息吧。”

郑氏走到夏颐卿身边，抬手在儿子的肩膀上拍了拍：“生孩子是力气活，你站在这儿，你媳妇可是会分心的。”

夏颐卿还未出声，挽琴先走了过来，把臻璇的话转述了一遍。

郑氏一脸赞同：“你媳妇说得一点都没错，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回去，睡不着就去书房待着。一会我让人给你端碗醒酒汤。”

夏颐卿颔首。

他其实还有不少话想跟臻璇说，只是这里郑氏在，那么多丫鬟婆子在，一时之间还真开不了口。

夏颐卿往正屋去，执棋拎着食盒进了产室。

鸡丝葱花粥，一碟春卷，豆沙圆子，八宝饭。

执棋问臻璇：“奶奶，是甜口的还是咸口的？”

臻璇半躺着，她想趁着能吃得下去的时候多吃一些，在她看来，八宝饭最长劲儿，便要执棋拿了来，吃了半碗。

本还要继续吃，又是一阵痛起来，搅得她差点把刚刚吃下去的都吐出来。

好不容易忍过了这一阵，臻璇催执棋道：“舀点粥给我压一压。”

执棋赶紧盛了粥，伺候臻璇喝了：“厨房里还热着不少，奶奶什么时候想吃都还有的。”

臻璇这时候不觉得饿，可为了生产，又让执棋盛了小半碗粥。

夜渐渐深了，外头零零星星地传来鞭炮声，而臻璇的肚子越来越痛，起先还能忍着不出声，后来回回都痛得大叫出声。

东次间里，夏颐卿也没有睡，他夜里喝得不多，又用了醒酒汤，就靠在榻子上小憩了会儿。

迷迷糊糊的，他听见了臻璇的叫声，一个激灵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

夏颐卿抬眼看西洋钟，将将要过子正。

指针重合，外头一下子热闹了起来，鞭炮阵阵响彻天际，噼噼啪啪的震痛了耳朵。

夏颐卿却觉得，臻璇的叫声压过了鞭炮声，一阵一阵的，他的心也跟着一阵一阵。

走到桌边倒了水，入口有些凉了，夏颐卿握着茶盏侧耳听着耳房那边的动静，听了一会，到底是不放心，随手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抬步往耳房去。

耳房里头，灯火通明。

郑氏已经回去了，那边一群丫鬟进出，具是忙碌样子。

淮香见到了夏颐卿，愣愣行了礼。陈妈妈听见动静出来，见是夏颐卿，她赶忙拦住他：“二爷，生孩子哪里有那么快的？奶奶这是头一胎。二爷别急。女人生孩子可是急不得的，已经在生了，二爷回去等信儿吧。”

夏颐卿没有动，臻璇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

产室有几个丫鬟各捧着水盆出来，夏颐卿抬眸看去。

夜色太重，他看不清那水盆里的颜色，只觉得很深。

脑海中突然想起从前生意上打过交道的一个大汉说的话，那是个粗人，讲话很直接，他说婆娘就要找个壮实屁股大的。一看就是好生养的，要是个瘦小的，孩子卡住了岂不是都遭了罪？

那时他未成亲，听他们说笑完了也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臻璇不就是身材小巧吗？

虽然说过要让臻璇多长些肉，孕中也确实胖了一些，但是离“好生养”还有不少距离，这个罪是遭大了的。

夏颐卿转头看了看四周，执棋和执画都不在，趁着边上没其他人，他低声与陈妈妈道：“妈妈。若有万一，告诉稳婆，护七娘。”

陈妈妈一怔，随即缓缓点点头：“二爷，是真的没事。”

夏颐卿不好再在产房外头站着，也不想回屋里去。便干脆进了书房。

点了灯，一室柔光，与他此刻焦虑的心情大不同。

他站到了书桌之前。

研墨能静心，比写字更能静下来。

砚台上添了水，拿起桌上的墨。夏颐卿缓缓研磨着。

墨香渐渐散开，从清淡到浓郁，墨汁也变得漆黑浓稠，随着研磨的动作一圈一圈漾开去。

夏颐卿又添了一匙水。

他想到了臻璇刚进门的时候，他要写“禄”字给她，她就站在这儿，仔细替他研墨。

她低着头，一缕额发垂下，脸庞小巧精细，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显得柔和。

而后，他看帐，她看书，等到他抬头时她已经在软榻上睡着了。

他给她的睡颜画了像。

柳叶青黛弯弯，樱桃红唇轻启，衬得肌肤白皙如珍珠。

那张画像夏颐卿收着，他放在徽墨，到书架前取出一本打开，里头夹着的正是那副画像。

生动得仿佛画中人下一刻的一颦一笑就会跃然纸上。

把画像放在桌上，夏颐卿又开始研墨。

老祖宗爷生前曾与夏颐卿说过，他说：“颐卿，你母亲生你的时候，我比你爹还着急，我又不能去孙媳妇的院子里等，就只能在书房里，一笔一笔写你的名字。你还未出生，名字我就替你取好了。

颐，养也。里有‘人生十年曰幼学，二十曰弱冠……百年曰期颐。’人老了，吃穿用度都要靠子孙颐养，我心大，想活到期颐之年，你是我夏家长房嫡长孙，一定要赡养我。

千万莫学你那混账祖父，年纪轻轻扔下爹娘媳妇整一大家子，一个人就去了，颐卿你千万莫要学他。”

那时候夏颐卿应得好好的，他会担起整个夏家，赡养老祖宗爷，他都会做好，可到底老祖宗爷没有活到期颐之年，甚至连他成亲之日都没有等到，也见不到他的孩子出生了。

想起从前，夏颐卿有些恍惚，他提笔沾墨，想学老祖宗爷一般给新生儿写名字。

提笔久久，到底没有落下去。

这个孩子，还是要等老祖宗来取名的，长辈赐名是一种福气。

笔还是放下了。

夏颐卿起身走到窗边，窗子朝东，能看到耳房方向。推开了窗，凉意一下子侵入了温暖的室内，夏颐卿没在意，他只看着那边丫鬟们不时进出。

而臻璇的声音时高时低，却是彻底哑了的。

夏颐卿就站在窗边，等了一夜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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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章 新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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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又是周末，大家周末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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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颐卿背着手，在窗边站了一夜，直到东方吐了鱼肚白，他感觉耳房的声音低了下去。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进来，夏颐卿一时不适应，偏过头避了避，而后又往外探头。

这次，他隐隐听见了婴儿的啼哭声，轻轻的一声，打破了新年第一天的宁静。

夏颐卿愣在了窗边，他在书房熬了一个晚上了，到了这会儿，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正要再仔细听一听，就听见耳房那儿传来一阵说话声脚步声，有人高声喊着“快去给二爷报信”。

夏颐卿转身往门边走，脚步越行越快，几乎与出来报喜的执棋撞到一块去。

执棋见是夏颐卿，来不及站稳，福身道：“二爷，是个千金。”说罢，执棋悄悄抬眼打量夏颐卿。

夏颐卿的脸上看不出满意亦或是不满意，他只是追问：“七娘呢？”

执棋往耳房方向看了一眼，道：“奶奶睡着了。”

夏颐卿越过执棋往耳房走，邢婆子刚洗手净面走出来，身上还带着股血腥气。她是晓得的，这些大户人家都喜欢儿子，这一位苦了一整夜落下了千金……

邢婆子不去想这些，福了一福：“夏二爷，二奶奶得了个千金，母女平安。”

平安这两个字让夏颐卿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只要平安，就是最好的。

红包包得分量十足，邢婆子拿到手上的时候有一丝惊愕，这分量比很多得了儿子的人家的红包还要重。

臻璇睡着了，夏颐卿不想吵着她，他站在耳房的窗外，让陈妈妈把孩子抱过来。

隔着窗户。夏颐卿看到了他们的女儿，被裹在锦被里的婴儿皮肤没有舒展开，如同皱着眉头一般睡得很沉，嘴巴小巧。与臻璇一模一样。

等长大了，也应该像极了她的母亲。

夏颐卿浅笑，他想伸手进去摸了摸她的脸蛋，还未触及，想到自己开窗站了一夜手指怕是有些凉，便作罢了。

正月初一，规矩不能落下。

夏颐卿回屋里梳洗，几个丫鬟到四处报喜传信，不多时，夏家里外都知道二奶奶得了一个千金。

夏颐卿到长生居的时候。二房的人都已经到了。

夏黎卿笑着捶了他的胸口：“新年新气象，当爹爹了。”

夏颐卿跟着笑了，而后他在老祖宗面上看到了一些失望。

老祖宗盼着他能得一个嫡长子，长房的嫡子意义不同。

而当这份失望表现得这般明显的时候，夏颐卿亦有些心疼。他心疼臻璇。

他想到了之前臻璇问过“若是个女儿当要如何”，他那时说“再生便是了”，夏颐卿自己觉得女儿也很好，但他也懂老祖宗的心情，老祖宗年纪大了，她怕自己等不到。

夏颐卿琢磨着要怎么开口安慰老祖宗，却听郑氏先开了口：“老祖宗。孙媳妇觉得，这头胎是个姑娘才好。”

老祖宗没想到郑氏会帮臻璇说话，抬眼看她：“哦？怎么个好法？与我说说。”

“孙媳妇和婆婆都是头胎就得了个儿子，之后就难生养了，我们家但凡头胎是姑娘的，后头子嗣都跟着呢。”郑氏说到这儿。笑着看向何老太太，“二叔母您说呢？”

臻璇生儿生女，何老太太今天一句话都没有说，不是她大发善心，而是她自己头一胎也是个姑娘。根本没有立场去说臻璇什么。

而郑氏这话说得也没什么错，在生了大姑太太夏雅辞之后，何老太太又得了一儿一女。

老祖宗把郑氏这话给听进去了：“确实有这么个感觉，我也是先生了个女儿，后头连着三个儿子。”

听了这话，夏颐卿感觉轻松不少，他看向郑氏，却见郑氏与郑老太太低声说着什么，而夏湖卿一双明亮眼睛看着他，抿唇笑得开心。

全了礼数，老祖宗便让众人都散了。

她昨夜挂念臻璇生产，外头又是鞭炮不断，这会儿想睡一个回笼觉。

夏颐卿扶着郑老太太到了听风苑，还未坐下，就被郑老太太赶了出来：“回去陪你媳妇去，我这里不少你一个。”

夏景卿冲夏颐卿挤眉弄眼，郑氏与夏颐卿一道出来，道：“我晚些过去。”

“母亲，”夏颐卿唤了一声，见郑氏笑着看着他，一时语塞。

郑氏知道他想说什么，轻轻拥了拥他：“一眨眼，我儿子也当爹了。女人生产不易，你媳妇也是辛苦，莫因为是个女儿就冷落她。”

夏颐卿郑重点了点头。

他知道，当年郑氏生他时难产，痛了三天三夜，所以她特别能体谅女人分娩时的艰辛。

在生死一刻，哪里有空去顾是儿子还是女儿，一心想着的就是一定要平平安安。

长生居里，湘翮刚刚从厨房里取了药来。

“老祖宗不喜欢姑娘？奴婢瞧着姑娘倒是挺好的，贴心着呢。”湘翮端了一碗汤药，吹了吹，笑着道，“今日改了方子，查大夫说怕是有些苦，奴婢备了些蜜饯。”

老祖宗接了碗过去，道：“混说些什么，我老婆子还怕苦不成？又不是你们这些小丫头。”

湘翮咯咯笑了，却也把蜜饯端了上来：“奴婢是怕苦，但老祖宗的蜜饯奴婢是万万不敢眼馋的，大姑老太太晓得老祖宗喜欢亲自酿了送来。”

“呸！”老祖宗啐了一口，笑骂道，“还说不眼馋，这都讨到跟前来了，回头自己取些去，大过年的，显得老婆子小气连几颗蜜饯都舍不得。”

湘翮笑容更盛了，就怕老祖宗反悔一般，赶紧福身道了谢：“还备了一小坛。下个月大老姑太太准又要打发人送来了。”

老祖宗喝了药，张嘴含了湘翮素手送上的蜜饯。

这蜜饯甜而不腻，正好去了这满嘴的药味，整个人都觉得舒坦了不少。

到底是自家女儿做的。贴心着呢，这当娘的啊，是该有个乖顺丫头在身边，便是将来要送出去，也要在身边好好疼个十几年。

老祖宗吃了药就要去歇息，湘翮收了药碗交给小丫鬟，转身见桂嬷嬷正伺候老祖宗拆头，便赶紧转身进卧房铺床去了。

“我也晓得这姑娘好，惠祥在我身边的时候多乖呀，怎么也比她那三个弟弟省心懂事。但我总想着抱个玄孙儿。”老祖宗叹了一口气。

桂嬷嬷低垂着眉目，手上没有停下来：“老祖宗，您这话要是叫响哥儿听见可要不依了的。老祖宗如今是玄孙儿抱得玄孙女儿也抱得的，大大的福气嘞。”

“你呀，这手上能翻莲花。嘴上也能了？”老祖宗被桂嬷嬷几句话逗乐了，想到泉响刚才吵着要去看妹妹，她笑意更浓，“我是个有福气的还要你来说不成？”

桂嬷嬷跟着笑了：“新年呐，奴婢也要多沾沾老祖宗的福气。”

“不过啊，响哥儿是响哥儿，不是长房嫡孙。我心里总归……”

桂嬷嬷的手按在老祖宗的肩膀上，手上微微用了点劲，一边按一边道：“老祖宗，这有一个还不就有了第二个？奴婢厚着脸皮说一句，瞧着二爷挺中意二奶奶的，这三年抱俩也不是什么难事。”

老祖宗眯着眼哼了一声：“黎卿媳妇头一胎是半年有的。可如今这都几年了，不还没个动静。”

“老祖宗这是关心则乱呐。”桂嬷嬷抿着唇微笑，“大奶奶屋里和二奶奶屋里，哪能同日而语。”

这话一出，老祖宗是想明白了。

杨氏屋里还有一个姨奶奶一个妾。夏黎卿的脾性她是晓得的，最是怜香惜玉的，那两个偏的不会受了冷落，夫妻在一块的时间少了，这子嗣也就不好说了。

而臻璇那儿，是真真切切一人独大，从前杜越娘在的时候碍不着她，如今更是舒心日子，越发显得杜越娘可惜可怜了。

不过再可惜可怜，杜越娘也已经去了。话又说回来，只要臻璇一日没生下嫡子来，即便是杜越娘健健康康的又能如何？有了也只能打了去。

老祖宗一心一意要抱玄孙儿，才不会去坏了小两口感情，那是本末倒置。

想到这儿老祖宗摆了摆手，示意桂嬷嬷停下来，却又不动作，过了一会才慢悠悠睁开眼睛，道：“我倒是忘了，姐儿可有个名儿了？”

“天一院里还等着老祖宗给姐儿赐名呢，奴婢听说姐儿可是个俏的。”

“这才刚生的姐儿能有多俏？你懵小丫头呢？”老祖宗哈哈笑着站了起来，由着满口应着“不敢不敢”的桂嬷嬷扶到床边，“姐儿禁不起夸，这名儿我要好好想想，明日儿咱们再看看库房里有些什么，选一样给姐儿送去。”

女娃儿小时都不能夸，这样才能长得好，桂嬷嬷心里明白了，面上便全是笑容：“老祖宗待姐儿当真是好。”

老祖宗躺在床上半响没有睡着，日头渐渐高了，便是落了帐子，也透了不少日光。

老祖宗阖着眼，问守在床边的桂嬷嬷：“姐儿是天亮时生的？”

“第一抹日光的时候生的。”桂嬷嬷笑着道，“姐儿真会挑日子，新年的头一抹阳光呢。”

老祖宗闻言，唇角微扬，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了不少：“那就取个‘曦’字吧，夏泉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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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两句，96自作孽不可活，给响哥儿取名字的时候没有多想。

于是，咱们曦大姑娘中间的这个字也就是泉了。三个字放在一起总觉的平衡感不好啊好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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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章 新生（四）

臻璇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

睁开眼的一瞬间，她有一些恍惚。

挽琴就守在床前，听见动静，她抬眼看过来，而后笑着道：“奶奶醒了？奴婢给您倒茶。”

臻璇突然就想到了很久之前。

那年春天也是如此，她在庆安堂里睁开眼，看着变小了的自己出神，桃绫推开了门，问了一句“小姐醒了？”

一晃数年，这一回问她的是挽琴。

臻璇弯着眼儿笑了，挽琴伺候臻璇喝了些水，又问：“奶奶要吃些什么？奴婢去吩咐了厨房。”

“什么时辰了？姐儿呢？”从床上看出去，屏风叫外头的光线映得发白，上头精雕细琢的纹理亦有些模糊，臻璇辨不清，只能问挽琴。

挽琴把茶盏放回去，道：“刚过了未正。奶娘带着姐儿呢。”

奶娘是管内务的张妈妈的侄女，前两个月刚得了个儿子，郑氏要选奶娘的时候张妈妈推荐了她。郑氏要给张妈妈几分脸面，叫了人过来看了一眼。

那奶娘模样端正，说话条理清楚，奶水也不错，儿子养得白白胖胖，郑氏瞧着满意，便定下了。

为了照顾方便，正屋西梢间收拾了出来，让奶娘带着姐儿住那里。

陈妈妈从外头进来，问了几句臻璇的情况。

臻璇抬手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道：“昨日里还滚圆的，今天就没了，有些不习惯。”

这么一说，倒是把陈妈妈和挽琴都逗笑了。

“姐儿好吗？”

孩子生下来时臻璇只看了一眼，那一眼还是模模糊糊的，睡着之前她听见了姐儿清脆的哭声。

“一切都好。”陈妈妈笑着与臻璇道，说罢见她还是皱着眉头，转念品出了味儿来，宽解道。“奶奶不知道，半夜里二爷来看过奶奶，二爷那时背了人与奴婢说‘若有万一，定要保奶奶’。后来又在书房里等了一整夜，哥儿也好姐儿也好，都比不上奶奶平安。

二爷都没说非哥儿不可，奶奶千万别自己想拧了钻了牛角，伤了二爷心。只要二爷和奶奶好好的，还愁生不出哥儿来？”

臻璇闻言怔了怔，想到夏颐卿在书房里等到了天亮，心里不由暖了起来。

孕中她曾问过夏颐卿生儿生女的问题，夏颐卿的答案她自然记得，但有些话说的时候和真的发生的时候心态还是会不一样。因此臻璇才会有些担心。

“二爷呢？一夜没睡可有在休息？”

见臻璇眼底几分温暖笑意，陈妈妈松了一口气，道：“二爷在屋里呢，奴婢去看看。”

陈妈妈转身出去，没一会又笑着来了。却是让挽琴把臻璇裹严实些，让谢妈妈把她挪回正屋里去。

臻璇一怔，吃惊问道：“现在就挪回去？”

挽琴抿嘴直笑，确定臻璇收拾妥当之后，让谢妈妈进来抱起了臻璇。

谢妈妈不进屋里伺候，在正房外头，夏颐卿从谢妈妈手中接过了臻璇。挽琴打了帘子让他们进屋。

夏颐卿大步进了内室，把臻璇放在床上。

挽琴识趣，帮臻璇盖好被子就要退出去。

夏颐卿在床边坐下，吩咐了一声：“去看看，曦姐儿若是醒着，就让奶娘抱过来。”

曦姐儿？

臻璇抬眸。正好对上夏颐卿的目光。也许是守了一夜的缘故，他看起来有一些疲惫，可眉角之处自有几分欣喜和得意，那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臻璇莞尔，夏颐卿的手探进被中握住了她的手。她便十指扣住，笑道：“姐儿有名字了？”

“老祖宗取的，‘曦’字，左边一个日，右边是伏羲的羲。”夏颐卿说与臻璇听，“说是曦姐儿挑了一个好时辰。”

夏泉曦。

臻璇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如清泉般水灵，如春曦般朝气。

老祖宗取这么一个字，应当是喜欢这个玄孙女儿的吧。

夏颐卿知道臻璇想法，也不瞒她，把早上郑氏在长生居里的话与臻璇说了一遍。

臻璇听得发愣，她和郑氏这对婆媳关系素来不错，但她也知道，郑氏是想让她早些生个儿子的，郑氏在失望的时候还帮着臻璇在老祖宗跟前周旋……

而郑氏既然那么说了，那郑老太太那一关，她也已经过了。

臻璇又问了其他的事情：“裴家那儿去送信了吗？”

夏颐卿点头：“一早就去了，裴家、傅家，还有季家，钱家，一处都没拉下。你家里都高兴着，大年初一都不方便走亲，说是初三过来，正好是曦姐儿洗三。”

夫妻两人说着话，外头传来执棋的声音，说是郑氏过来了。

夏颐卿站起身，郑氏独身进来。

郑氏没有先看臻璇，只与夏颐卿道：“颐卿，你先出去，我有话与你媳妇说。”

夏颐卿没有迟疑，郑氏能单独与他说那些，就断不会在独处时为难臻璇。

等夏颐卿离开，郑氏走到床边坐下，仔细看了看臻璇面色。

除了有些苍白，瞧起来还不错，郑氏略微点了点头：“精神不错，我也就放心了。”

臻璇冲郑氏笑了：“谢谢母亲。”

谢谢郑氏的关心，亦谢谢郑氏的体谅、照顾和周旋。

郑氏自然听明白了臻璇的意思，她隔着被子在臻璇腰上轻轻拍了拍：“你心里知道就好了。”

“母亲，我会调养好身子，尽快再怀一个。”

投桃报李，郑氏如此待她，将心比心，臻璇也该表态一番。

郑氏没料到平日里内敛的臻璇会这么说，惊讶过后，笑着摇了摇头：“你这个孩子……听我几句话，这些事不要心急，尤其是月子里一定要休养好。你年纪轻，生养不难，操之过急反而不宜。”

臻璇认真看着郑氏，郑氏这不是说反话，而是认真在教育她。让她以身子为重。

明明是最想要孙子的郑氏……

臻璇不解，但也感激郑氏的关心，婆母虽不是母亲，可这几句话确实是真心实意为她考量的。

郑氏没有多说。起身出去看曦姐儿，夏颐卿也被一块叫了过去，挽琴进了内室伺候。

臻璇把挽琴叫到身边，附耳轻声说了心中疑惑。

挽琴晓得些事体，只是这些传闻一来时间已久，二来不是与臻璇相关的事，挽琴也就没有提过。

听臻璇问了，挽琴才小声道：“大太太生二爷的时候难产，伤了元气，月子里调养了一番。没出三个月又怀了一个。只是身子表象虽好，里头还没有养回来，后来小产了，是个女儿。那之后好像就再也怀不上了。”

郑氏是过来人，所以才会告诉臻璇不要操之过急。

而郑氏如此疼爱夏湖卿。大约也是在念着那个没有生下来的女儿。

挽琴想了想，又道：“奶奶不用担心，大太太那时是难产，底子亏了，奶奶生得顺利，容易养回来。”

臻璇颔首。

夜里，臻璇见到了曦姐儿。

奶娘把曦姐儿放在了臻璇身边。臻璇侧过身看着她。

曦姐儿刚喝了奶，这会儿紧闭着眼睛睡觉，小嘴一动一动的，煞是可爱。

臻璇就这么看着她，伸手把曦姐儿往怀里带了带，心里跟蜜一般。

奶娘笑眯眯与臻璇道：“奶奶。过几天睁开了眼睛，再长开一些，就能看出姐儿像谁了。”

臻璇扑哧一笑，握着曦姐儿的小手：“反正这嘴像我。”

“二爷也这么说。”奶娘应了一句。

臻璇笑意更浓。

初三那日，少不得忙碌。

洗三礼安排在下午。用过了午饭，各府亲眷便上门来了。

裴家来得最早，孙氏笑着与臻璇道：“十四叔母这几天盼得心都焦了，催着我们早些来。”

臻璇跟着笑了，冲着季氏娇娇叫了一声：“娘。”

季氏仔细问了臻璇身子，又絮絮说了些月子里的事情。

曹氏站在东次间里，探头往内室道：“我与她说了，这洗三之前看不到姐儿，她还是心急火燎地来了。”

季氏笑着瞪曹氏，驳道：“我这是看女儿来的。五嫂你也别说我，你这是瞧我外孙女儿来，还是瞧女儿来的。”

曹氏听了这话，笑着直点头：“是是是，我是想臻琪了。这死丫头就是磨蹭，怎么还不来。”

一屋子里的人都笑了。

也是应了那句话，说曹操曹操就到，臻琪老远听见笑声，一进来就问：“都笑什么呢？快与我说说。”

曹氏把臻琪拉到身边，念道：“就在你说呢。”

没多时，桃绫也到了。

在回门之后，桃绫是头一回到夏家，见她来了，少不得让一院子丫鬟婆子缠着打趣说笑。

听着外头热闹，季氏心情极好，道：“你祖母一会就到。”

李老太太会过府来，臻璇真没有想到。

“我们人多，分了两拨，我和五嫂、婉芸先来了，衡儿陪着你祖母，与大嫂、臻衍一道晚些来。”季氏解释道。

桃绫进来与臻璇贺了喜，才说了几句话又被兴高采烈的杏绫和执画拖了出去，正好瞧见李老太太到了天一院外，她赶忙抓了机会脱身，过去扶了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见了妇人打扮的桃绫，扭头与菀娘道：“瞧瞧瞧瞧，这是哪个？老婆子怎么不认识喽。”

桃绫红了脸：“老太太可别再笑话我了。”

李老太太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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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章 新生（五）

八月最后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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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三礼没有设在天一院，而是摆在了长生居里。

李老太太刚进来与臻璇说了几句话，挽琴看了时辰，该是过去长生居了。

臻璇坐月子不能下床，便看着一屋子人笑着去了。

人一走，天一院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长生居的院子里摆了香案，上头供奉了碧霞元君、琼霄娘娘、云霄娘娘等十三位神像。

主持的是邢稳婆，从那日夏颐卿给的大红包，她就能看出对于这个女婴，夏家并没有轻慢，再看那来参加洗三礼的亲眷宾客衣着体面、举止得体，皆是喜气洋洋，也知道今日到她手上的喜钱不会少。

邢稳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上香叩拜也就越发虔诚。

等湘翮带人把铜盆放好了，邢稳婆从奶娘怀中抱了曦姐儿过去。

依着辈分，老祖宗带头往盆里添了水，又把一把金裸子放在了盆里，叮叮咚咚一阵响。

邢稳婆一时之间都数不清到底扔下去了多少个。

郑老太太第二个添盆。

等轮到夏颐卿，这个做爹的把一整袋儿金裸子都倒了下去。

夏景卿跟在后头，看直了眼：“我的乖乖，哥哥，你这是以后曦姐儿要什么你就给什么了呀。”

夏颐卿睨了他一眼，也没反驳。

四周众人笑成一片，来观礼的李员外夫人笑道：“夏四爷，咱们甬州人就是宠女儿的，别说金裸子，金山银山都不够。等曦姐儿出阁，那可是真正的十里红妆。”

等长房都添完了。才轮到了二房。

何老太太吝啬归吝啬，却不愿当着这么多亲戚落了面子，给得也多。

邢稳婆看着那盆中的水越来越高，不由暗叹：亏得这盆儿够大。不然这还未添完，就漫出来了。

夏家人成了礼，便是各家姻亲。

对于臻璇，李老太太素来大方。

五房虽不比其他几房有钱，也比不上夏家富甲一方的，但添盆的金裸子却是不少的。

邢稳婆嘴巴巧，又有经验，变着花样说着吉祥话，从头到脚没有一句重复的。

添盆之后，邢稳婆给曦姐儿沐浴。

因着天冷。洗起来也简单。

洗三礼完毕，曦姐儿被奶娘抱去了老祖宗屋里，湘翮请了李老太太进去说话。

李老太太比老祖宗小了一辈，话语之间添了些尊重，老祖宗知道她也曾痛失爱子。两人也算同病相怜。几句说到了伤心处，叫曦姐儿一哭，那些情绪就抛到了脑后。

老祖宗抱了曦姐儿哄，孩子就是如此，一旦抱到了怀里，哭也好笑也好都是疼到了心坎里，巴不得掏心掏肺给她最好的。

李老太太原本还怕臻璇头一胎不是儿子使得夏家介怀。一看老祖宗对曦姐儿的态度，立刻就松了一口气。

邢稳婆拿了赏银，过去给段氏见了礼。

上回她就被请去过裴家了，段氏对她还算满意，却没有最终定下来，趁着今日。她便想讨个准数。

段氏听说了邢稳婆除夕夜里赶回了夏家，生产上也有些手段，今日看她洗三也不错，便笑着请她过几日上门。

邢婆子得了准信，高高兴兴地离开了。

长生居里的情况。自有人传到天一院来。

洗三一切都顺利，皆是高高兴兴的，唯有两个人碰面面上不对付，便是孙氏和李员外夫人。

孙氏的弟弟孙六爷与李老爷夫人的侄女的亲事最终还是没有成，虽然是孙六爷荒唐行事，但李家丝毫不留颜面的做法让孙家也下不了台来，而李员外夫人把孙氏与孙六爷姐弟争执的话传了出去，叫出嫁多年的孙氏都平添了是非，两家越发水深火热。

这两人相见，也难怪会连个虚情假意的笑脸都不愿意摆出来了。

不过，今儿是曦姐儿洗三，无论是孙氏还是李员外夫人都不愿意给夏家添事，彼此站得远远的。

裴家人在回去之前又来了一趟天一院。

臻璇让挽琴备了些金裸子交给季氏，季氏不解其意，没有接过去。

“是给四姐姐的孩子的。”臻璇解释道，“四姐姐快生了，孩子洗三的时候我大约去不得，母亲替我多添些。”

听了这话，季氏也不推了，收在了怀里。

等人陆陆续续走了，时间也不早了。

桃绫也要回去，臻璇把她拉到身边，笑着道：“今日晚了不留你，改天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桃绫笑着点头，应道：“过几日五爷会下帖子来给大老太太磕头，我随他一道来。”

钱五爷年年都来，臻璇听了这话便放了心。

正月初八，桃绫随着钱五爷来磕头。

桃绫熟门熟路到了天一院，挽琴出来迎她，道：“奶奶等着你呢。”

桃绫进了内室坐下，挽琴知道她们两个有许多话要说，便先退了出来。

臻璇仔细问了桃绫在钱家的生活，这是她最关心的事情。

桃绫也不瞒臻璇，一一说了。

那些传闻不假，钱五爷也没有丝毫隐瞒，钱家里头的确是倾轧得厉害。

桃绫的婆母最初对桃绫的出身有些芥蒂，但她脾气素来绵软，又是个没主意的，最初的那一段过了之后，见桃绫做事干练，待她孝顺，也就不提那些了。

胞妹年纪小，哥哥与母亲说什么便是什么，也算好相处。

钱家的其他人都是虎狼像。

一开始当她是个普通丫鬟，高高兴兴让桃绫进了门，想着能彻底揉捏了钱五爷这一房，待知道了这是圣上亲封的乡君身边的大丫鬟，后头有人撑腰，性子又泼辣不好对付，那些拉拢和哄骗就变成了嘲讽和打压。

桃绫哪是好欺负的，暖玉和午蝶年纪虽小。却也伶俐，应妈妈更是有些手段，成亲这几个月，与叔伯婶娘来来往往针锋相对。几场攻防下来，互有胜负，虽不能说一帆风顺，也没有再让他们像从前一般占便宜。

当然，这一切离不开钱五爷的支持，如同他求娶桃绫时和臻璇说的一样，他是认认真真全心全意待桃绫好，夫妻两人共同去面对。

臻璇听完了，不由长长松了一口气：“听你说的语气，我就知道你过得还不错。那些亲戚早晚要分家的。只要钱五爷诚心待你，我就能放心了。桃绫，我最怕的就是这门亲事上没帮你选好。”

桃绫脸上一红，摇了摇头：“奶奶，我相信你的眼光。也相信大老太太的眼光。这些年大老太太都夸赞他，我想他是一个行得正站得直的人。”

臻璇拍了拍桃绫的手，张口要说话，嗓子干涩，她瞥了茶壶一眼。

桃绫知道臻璇的习惯，注意到她看向茶壶，她站起来到桌边倒了一茶盏水。试了水温，过来伺候臻璇用了。

臻璇笑着摇摇头：“你也真是，挽琴就在外头，叫她进来就好，何必亲自动手。”

桃绫却不是这么想的：“伺候了奶奶十多年了，都习惯了。”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有些感慨和伤感，静默着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桃绫先出了声，她帮臻璇掖了掖被角，柔声道：“奶奶。我还能伺候您几次？舍不得假于人手。”

臻璇鼻子一酸，握紧了桃绫的手。

等上元一过，这个年也就过了。

上元节街上热闹，夏景卿与同窗去逛了逛，带回来一只锦鲤花灯送来给曦姐儿。

臻璇不愿意驳了夏景卿的好意，只是曦姐儿实在不给面子，看了几眼花灯又闭上眼呼哧呼哧睡着了。

夏颐卿失笑，让执棋把花灯里的蜡烛拿掉，就一个样子摆去西梢间。

奶娘抱着曦姐儿回去了，夏颐卿梳洗一番，吹灯落账。

“昨日云家的人来拜年，说是想早些把三弟的亲事办了。”

臻璇愣神，夏苏卿和云十三娘的亲事虽说是定下了，但之前云家没有显露出一丝一毫急迫的态度，怎么突然之间就提出来要早些办了？

臻璇把这话与夏颐卿一说，夏颐卿解释道：“听说是云十三娘的祖父年前跌了一跤，身子就不太好，若是婚事按部就班慢慢来，万一她祖父过了，又要往后拖了。云家不兴热孝上轿，便要早些办喜事，也好沾点喜气。”

云家的考量倒也合情合理，臻璇抬眸看着夏颐卿，道：“老祖宗怎么说？定了什么日子？”

“还没最终定了，但估摸着应当是四月里。”

这么着急？

恐怕是因为云十三娘的祖父也就只能拖上三四个月了吧。

又絮絮说了会儿闲话，两人便早早睡去。

云家在甬州住了三日，走之前就把婚期敲定了下来，四月十八迎娶云十三娘进门。

杨氏带着一心要看妹妹的泉响过来，泉响听话，只轻轻握着曦姐儿的手，认真盯着曦姐儿看。

杨氏不由笑话他：“响哥儿，妹妹脸上看出花儿来了？”

泉响不应声。

杨氏转头与臻璇说着带孩子的事情。

臻璇问了夏苏卿的婚事，杨氏抬手揉了揉眉头，叹了口气，顾念着屋里还有人，她压着声附耳与臻璇道：“祖母的意思是简简单单办了，云姨娘不肯。”

臻璇诧异，在她的印象里，云姨娘一心供奉三清道人，其余事情一律不插手不多嘴，这一回竟是与何老太太拧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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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章 新生（六）

今天晚了，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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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臻璇想不明白，杨氏也没搞清楚云姨娘的那些心思。

上一回何老太太差点要把王家女娶进来给夏苏卿当嫡妻的时候，陈氏几乎要和何老太太闹翻了，可云姨娘一点情绪没有，日日在三清像跟前打坐。

曾有婆子私下里说过，除非是去砸了那三清像，不然出了什么事情，云姨娘都不会眨一眨眼睛。

这一回，云姨娘肯帮着去云家求娶了云十三娘回来，已经是出乎很多人的意料了，可现在更是稀奇，云姨娘竟然会为了婚礼大办还是简办而去和何老太太叫板。

按说杨氏该听何老太太的，只是何老太太所谓的简办也实在太简单了些，杨氏于心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卿字辈里就两个嫡子嫡孙成了亲，要比照我也不晓得比谁去。”杨氏叹了一口气，何老太太无时无刻不在给她找棘手事体。

二房的事情，臻璇只能听杨氏发发牢骚，却不好越俎代庖。

这办婚事不单单是银子的问题，若只为银子，只要云姨娘拿出私房钱来，何老太太也不会多说，可这关乎到面子，何老太太为了打压云姨娘和云十三娘，怎么肯让她风风光光的进门。

臻璇考量片刻，道：“三房那里呢？”

杨氏一听，眼睛一亮。

三房老太爷夏叔祥是庶出，二十几年前就不在甬州住了，他的几个卿字辈的孙儿比夏景卿年纪还小，都未成亲，但他的儿子们是娶妻了的。

同样是庶子所出的嫡子，夏苏卿比他三房的叔伯小上一辈，婚事比照着降一级。规矩上也就说得过去了。

况且，在何老太太心中，他们嫡出的二房怎么说也比庶出的三房高上一头，若是差得太多。她未必乐意。

杨氏谢过了臻璇，又小坐了片刻，带着泉响回去了。

后头的事情果真和杨氏与臻璇想的一样。

比照了从前三房几位老爷娶妻时的规制，老祖宗那儿自然不会出差错，云姨娘也无话可说，何老太太再不高兴也不能真叫三房压在头上，便点头按照杨氏的意思办。

杨氏忙前忙后，辛苦了一个多月，到底是吃不消了，整个人病怏怏地请了查大夫。

臻璇此时刚出了月子。曦姐儿的满月酒办得热闹，比起刚出生时，曦姐儿皮肤越发白嫩，水当当的，眼睛也大。很讨人喜欢，来喝酒的宾客少不得你抱会儿我抱会儿。

臻璇舒舒服服沐浴更衣，抱着曦姐儿靠坐在床上，一面与奶娘说话，一面逗曦姐儿笑。

执棋进来，福身禀道：“采芙院那儿请了查大夫过去，听说是大奶奶病了。”

臻璇闻言。抬眸看向执棋：“去打听打听。”

杨氏这一年来甚是忙碌，不管真病假病，去年何老太太差不多在床上躺了一整年，杨氏要跟着张氏打理二房，又要伺疾，很是辛苦。

人又不是铁打的。上一回杨氏过来，臻璇就觉得她面色不好。

等了一个时辰，传回来的消息倒是叫人吃了一大惊。

杨氏是有孕了。隔了六年，杨氏又怀上了。

吃惊之后是高兴，臻璇让挽琴去了采芙院里贺喜。

奶娘笑着与臻璇道：“怪不得都说好事成双。二奶奶刚得了曦姐儿，大奶奶又有了身孕。”

“好事真是不断的。”执棋也笑了，“奶奶娘家姐姐快生了吧？又是一桩好事。”

隔了五六天，裴家来人报喜。

李嬷嬷红光满面地进来，声音里也全是喜气：“奴婢给姑奶奶报喜来了。”

李嬷嬷还未说，臻璇就看到了她身后的小丫鬟提着的一篮子红鸡蛋，不由喜上眉梢：“是个哥儿？”

甬州人家，但凡是家中得了儿子的，报喜时定要送去红壳鸡蛋。

“对，是个哥儿！”李嬷嬷乐得直点头，“母子平安，已经给京里报信去了。”

臻璇含笑点头。

这个儿子会给七皇子、臻琳带来什么变化，这不是臻璇现在想考虑的，她就是单纯的高兴，臻琳母子平安，就是值得高兴的事情。

李嬷嬷又与臻璇说了些闲话。

周唯鸣已经上京去了，他要参加这一回的春闱，不管中不中进士，五月都要娶臻琼过门。

周氏的身子养了几个月，这会儿好多了，就一门心思准备嫁女儿了。

而臻衡是和周唯鸣一块进京去了的，两人路上有个照应，臻衡不是为了赶考，而是为了长些见识。

对于臻衡的决定，家里人都赞同，毕竟臻衡年纪还小，踏踏实实多念几年书多认识一些人还是有必要的。估摸着时间，两人差不多也该到京里了。

京中有裴大老爷照顾臻衡，也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

不过，对于这次会试的成绩，裴家人依旧是关心的，若是周唯鸣榜上有名，裴家得了个进士姑爷，还是叫人格外期待的。

比会试成绩更早到了甬州的，是定远侯请的官媒。

臻璇的起居回到了生曦姐儿之前，一早和夏颐卿过去听风苑，伺候郑老太太用了早饭，陪郑氏去长生居请安。

她没有遇到过杨氏，想来也和她怀孕时一样，杨氏被老祖宗要求在屋里养胎。

只要天气好，曦姐儿也跟着臻璇。

这一日，从长生居里回到听风苑，郑老太太便把曦姐儿抱过去，看着怀里的小娃娃，又看向夏湖卿：“湖卿刚生下来也就这么大，一转眼的工夫，岁月不饶人哦。”

夏湖卿红了脸不说话，就这么看着曦姐儿。

玉砌拿着帖子进来，福身道：“老太太，黄妈妈从京里来了。”

臻璇一怔，正想着黄妈妈是哪一位的时候。她瞥见夏湖卿的脸红到了耳根子，恍然大悟。

黄妈妈便是上一回定远侯家中请的官媒。

黄媒婆被请了进来，夏湖卿依旧避去了碧纱橱里。

被引进来的黄媒婆笑意盈盈，依次行礼。先贺了郑老太太得了孙女，这才说到了两家亲事。

夏湖卿坐在碧纱橱里，听着外头的声音。

她知道，一旦收下了聘书，她的亲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总归这婚事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已经是高攀，就不该再奢望什么了。

等黄媒婆离开，夏湖卿从碧纱橱里出来，臻璇注意到她的眼睛有些发红。

能劝的话。臻璇都已经劝过夏湖卿的，剩下的便要她自己去想清楚。

其他人，无能为力。

京中此刻正好是放榜的日子。

周唯鸣起了个早，出了客栈去看榜。

为了少些闲言碎语，他只在抵京的头一日和臻衡一起去了侍郎府。而后就与其他外地考生一样住在了客栈里，也没有与人说过他和裴侍郎家中的关系。

当他在榜上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的时候，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这一下，能够抬头挺胸高高兴兴迎娶他的表妹进门了。

裴大老爷也关心这次会试的成绩，可还来不及问一问同僚，就被请去了御书房。

自从臻琳成了七皇子侧妃。裴老大爷与皇上之间又拉近了许多，出入御书房也是经常的事情。

他站在那儿许久，不见皇上抬头，却听见他问：“今年考生不少，去年中举却未参考的人却不多，其中一个年纪很小。叫裴臻衡的，是你裴家人？”

裴大老爷没料到皇上会提起臻衡，拱手回话：“是臣的侄子。”

“侄子？”

裴大老爷继续解释道：“是臣的十四弟、二十五年的探花郎裴世昭的儿子。臻衡年纪太小，还需要多念书磨练，因此没有参加春闱。”

提起裴世昭。因为他的英年早逝，皇上还有一些印象，他点点头，又说了今年的考生：“有一个文章也有些意思，年纪也轻，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叫周唯鸣的，一会你也看看他的文章。”

裴大老爷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道：“回皇上，周唯鸣是臣的侄女婿。”

皇上正要吩咐内侍寻了文章出来，一听这话不由一怔，指着裴大老爷，急道：“好你个裴世远，又是侄子又是侄女婿，反正好的都是你们裴家的！”

裴大老爷诚惶诚恐跪在地上。

内侍帮忙说了几句话：“皇上，裴侍郎是您的姻亲，好的可都是皇上的。探花郎的儿子是七殿下的舅爷，这周唯鸣呢又是七殿下的连襟，多好的事儿呀。”

这话说得皇上心中无比舒服，哼笑了两声，冲裴大老爷挥了挥手：“别的都不说了，赶紧把朕的宝贝孙儿送进京来，不与你计较了。”

裴大老爷从御书房出来，抬头看了一眼碧蓝无云的天空，理了理官服，面带微笑往宫外走。

回去之后就要写信回甬州报喜，看皇上的态度，即便不看榜单，他也知道周唯鸣榜上有名。

裴家百家世家，自从五房六老爷过世之后，最大的官位便是他这个侍郎，而他能确定，只要裴家脚踏实地，只要七皇子登基，裴家就还能再走很多年。

臻彻、臻徐与臻律已经为官，臻德和臻徽要参加下一次的秋闱，臻衡更加不用操心，那是会有出息的。

臻琳生下了七皇子的长子，臻琪嫁入傅家、臻琼很快要嫁给新进士周唯鸣，臻璇嫁入夏家，永凉王府那儿便是再不合也总归是面子上的姻亲。

裴家如今要做的，便是拥立七皇子，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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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章 云氏（一）

四月十八，夏苏卿正式迎娶云十三娘过门。

云十三娘是十五那日到的甬州，她是远嫁，身边只跟了陪嫁的丫鬟和喜婆，其他亲眷都没有来，租住了城中一套小院当做出阁的娘家。

踩花堂铺床这些事体全部请了甬州本地的全福娘子们代替娘家人做了。

云家如今发达许多，比照了夏家的聘礼，嫁妆也不少，因着是夜里，臻璇也不能去屏翠园里看一眼。

两世为人，女方出嫁的场面臻璇见过不少，作为男方迎亲，却是头一遭。

莫妍在邵家的时候是客居，邵家迎亲时不许她露脸，而嫁入裴家直到重生醒来到现在，只有臻徐在延岭娶亲。

恪守着吉时，鞭炮响起时夏苏卿便骑马走了。

观礼喝酒的宾客陆续来了，二房那儿忙不过来，杨氏便来请臻璇过去搭把手。

臻璇把曦姐儿交给了奶娘，独身去了屏翠园。

男方家的宴席都是晚上，不过因为自家男人们都在前头喝酒，留下来的女眷也不少，嘻嘻哈哈围坐在一块，说着家长里短。

杨氏小四个月的肚子实在应付不来这么多人，张氏、陈氏两人也是脚不沾地，几个姨娘都不能出来宴客，也难怪要请臻璇过来了。

无奈吃酒的几乎都是二房的亲眷熟人，臻璇一眼望过去，都没一个熟面孔，想招呼都不知道唤什么。

杨氏在一旁噼里啪啦介绍了一堆。

等席面散了，杨氏和臻璇两妯娌都累得够呛。

杨氏忙乎了一整日，连客套话都没有精神说了。

臻璇知道她，扶着她到一旁坐下：“嫂嫂，早些回去歇歇吧。”

杨氏点点头。

张氏让丫鬟们送了杨氏回采芙院，又与臻璇道：“颐卿媳妇，辛苦你过来一趟，时候也不早了，我让人送你回去。”

陈氏指挥着把花厅里的席面都收拾了。备好青帷小车，送了臻璇出屏翠园。

“颐卿媳妇，”陈氏压着声，悄悄与臻璇道。“明日认亲，要是苏卿媳妇不懂事，你别和她计较。”

臻璇一愣，侧头看向陈氏，抿嘴道：“六叔母，三弟妹瞧着是个好的，您也别担心。”

陈氏应了一声，没有再说。

臻璇心中有些疑惑，云氏刚刚进门，婆媳也不过就是拜堂时隔着红盖头的那一眼。彼此都看不见，她怎么就担心云氏会不懂事？

是陈氏杞人忧天，还是云氏在步入夏家的这半日里有过不合适的举动？

臻璇弄不清楚这些，也就抛到脑后，反正明日认亲时就会见到云氏。

回到了天一院。曦姐儿已经睡了，夏颐卿还在前院宴客没有回来，臻璇叫执棋备了热水沐浴。

泡了没一会，突然惊天几声雷，臻璇一惊，赶紧擦干身子穿好衣服，走出净室就听外头丫鬟脆生生请安。

夏颐卿喝了不少。仗着酒量好，除了脸上比平日里红一些之外，瞧不出什么异样。

四目相对，臻璇被他漆黑眸子盯得一时失神，又听一声炸雷，才晃过神来。

她刚要开口说话。夏颐卿几步上前扣住了她的手腕，拉着她到梳妆台前坐下：“头发还是湿的，当心着了凉。”

“曦姐儿怕打雷。”臻璇解释道。

前几日下午打雷，咯咯笑着的曦姐儿一下子就撅着嘴哭了，这会儿落雷。也不知道会怕成什么样子。

夏颐卿皱眉，却不肯让臻璇站起来，吩咐执棋给臻璇擦头发，亲自去西梢间外听了听，回来与臻璇道：“没听见哭，大约是睡着了，你且放心，有奶娘在不会有事。”

臻璇说不过夏颐卿，便乖乖坐着让执棋替她收拾。

等夏颐卿梳洗之后，臻璇让厨房端了醒酒汤进来：“二爷，喝一些吧。”

夏颐卿接过去，端着碗一口气喝完，喉头随着滑动，随后又把碗递还给臻璇。

“前几日祖母提起来，”臻璇刚开口，就见夏颐卿抬眸看过来，又拍了拍身边的位子示意她过去坐下，臻璇坐下后，又继续道，“说是曦姐儿小的时候还能跟我们住西梢间，再大一些身边伺候的人多了，就不方便了。祖母的意思，天一院东面就是甬道，扩不了，不如就北面再修一进院子出来，打通了，也好给曦姐儿住。”

夏颐卿挑眉，这个问题倒是他疏忽了，他小时候选了这个院子，图的是一进院落方便清静，人手也不用太多，住了几年习惯了之后，成亲时也就没有再换。

如今想来，确实是不够大了。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人，眼底带了笑意，不单单是曦姐儿，他们还会有其他孩子，总不能都住西梢间。

不过，曦姐儿太小了，离得远他不放心。

“把西边小院重建了吧。”夏颐卿建议道。

西边小院是杜越娘从前的院子，推倒了重新建，修得大一些，以后孩子们都能住。

臻璇闻言，抬眸看向夏颐卿。

虽然夏颐卿从没有承诺过将来不纳妾，但平日里对她的宠爱也在表示着他无意再添新人……

那处小院若是拆了，可就真没有添人的地方了……

夏颐卿的意思是不是……

臻璇一瞬不瞬望着夏颐卿，目光专注，有小心翼翼的询问和试探，把羞涩都抛去了脑后。

夏颐卿轻笑，低下头抵住了臻璇的额头：“七娘，你该表现得高兴一点。”

臻璇闻言愣神，而后便是止也止不住的笑容。

不是山盟海誓，更胜山盟海誓。

臻璇把烧红的脸蛋埋在夏颐卿的胸口，心里满满的，不仅仅是高兴，还有甜蜜。

夏颐卿把臻璇放倒在床上，吹灯落账。

黑暗中靠近的熟悉气息让臻璇浑身一僵，她本能地想缩脖子，却还是忍住了。

夏颐卿抱着她，指腹轻柔划过臻璇腰侧，他用手指丈量着：“怎么又都瘦回去了？”

不是都说女人生产之后会胖一些吗？怎么臻璇反倒是把怀孕时好不容易长的那些肉都瘦没有了。若说有哪里不同，便是胸脯大了不少。

身上还带了些奶香味，很好闻。

感觉到夏颐卿的手掌顺着腰线一路往上，慢慢覆盖住胸口时。臻璇不禁嘤咛一声。

这声音就像是催情剂，帐内气氛越发**。

轻吻、低喃。

夏颐卿想到上一回臻璇撑坐在他腰上的模样，又娇又羞，实在是让人爱不释手。

生完曦姐儿已经有百日了，臻璇的身子恢复得不错，今夜便是要得狠一些应该也无妨。

熟门熟路解了彼此衣衫，一夜春宵。

臻璇睡得有些迟了，听见外头执棋的声音她才缓缓睁开了眼睛。

身边的床铺空着，臻璇翻了个身，腰上酸痛让她不禁皱紧了眉头。

可今日赖不得床。云氏过了门，早上长生居要认亲。

臻璇下了床，抬眼就看夏颐卿从净室出来，神清气爽的样子让她不由牙痒痒的，凭什么她腰酸背痛。始作俑者就跟没事人一样。

早知道昨夜就该在他肩上手臂上多咬上几口，才够解恨。

丫鬟们已经进来伺候了，夏颐卿晓得臻璇面子薄，也不逗她，自顾自穿衣。

臻璇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化妆，想到昨夜承诺，眉间不由有了笑意。

她面色红润。也不用多抹胭脂，执棋替她梳了头，拿着镜子前后照了照，一切都很好。

挽琴把今日要给云氏的见面礼交给她，臻璇看了眼收在了身上。

夫妻两人准备妥当，坐车去了听风苑。

听风苑里提前摆了饭。等人都齐了，围着坐下用了些，便又往长生居去。

老祖宗已经起来了，一身褚红色如意襟吉祥纹上衣衬着她精神奕奕，见长房的人来了。便让他们依次落了座。

认亲也有时辰，可时辰过了头，二房还是一个人也没有来。

老祖宗看向湘翮，湘翮会意，出去打听。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湘翮才进来，低声与老祖宗回话：“三爷和三奶奶起迟了，已经到门口了。”

老祖宗点了点头。

外头一应请安声音，何老太太带头进来，她板着脸，不见任何喜色。

等二房落座，陈氏带着云氏认亲。

臻璇打量着云氏，她个子不高，微胖，圆脸大眼，模样也算好看，大约是因为起晚了被何老太太训过一顿，眼底有些湿润。

等到了臻璇跟前，云氏行了礼，唤了一声“二嫂”。

臻璇还了一礼，又把见面礼送上。

等认了亲，老祖宗招手叫了泉响过去，道：“响哥儿与我一道，颐卿媳妇和曦姐儿也留下，别的人都散了吧。”

臻璇昨夜没睡够，本想回天一院睡个回笼觉，但老祖宗开了口，她便笑着应了。

老祖宗抱着曦姐儿，泉响也很安静，就坐在罗汉床上握着妹妹的手，兄妹和睦样子叫老祖宗很是高兴。

“一家人就该这样。”

老祖宗这是抱怨长房和二房不合，只是这种话，臻璇不好应和，便笑着说曦姐儿这几日的趣事。

桂嬷嬷进来，见老祖宗身边人多，一时有些犹豫。

“有什么就说吧。”

桂嬷嬷要说的自然是今天早上屏翠园里的事情。

夏苏卿倒是没起晚，偏云氏贪睡，叫了几次都不起，耽搁了时辰，结果到了何老太太跟前，少不得挨一顿骂。夏苏卿帮着云氏揽过错，越发让何老太太不高兴，云氏被骂得掉眼泪。

到最后是夏黎卿帮着求情，又念着还要到长生居里认亲，这才做了罢。

等云氏擦了脸过来，就更加迟了。

刚刚回去之后，云氏又叫何老太太训了几句。

臻璇听了，暗暗思量：云氏是个实在随性脾气，对上何老太太，只怕是要吃上不少苦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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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章 云氏（二）

四月里的下午，春光明媚。

臻璇用过了午饭，便坐在东次间的榻子上打络子。

曦姐儿嘟着小嘴，躺在她身边睡得很香。

怕吵到曦姐儿，屋里丫鬟都没有说话，静静陪着臻璇做女红。

守在门外的淮香见云氏带了人从外头进来，赶忙打了帘子往里头探了探，轻轻唤了一声：“挽琴姐姐。”

屋里安静，虽然淮香声音轻，挽琴也听到了，她起身出去一看，又轻手轻脚进来，低声与臻璇道：“奶奶，三奶奶来了。”

臻璇闻言，转头往窗外一看，正好与云氏四目相对，云氏咧嘴就笑了。

臻璇回了一个笑容，吩咐奶娘带曦姐儿回西梢间睡，便坐着等云氏进来。

云氏还是新婚，穿着红色对襟夹袄，她长得圆润，叫红色衬着越发讨喜。云氏向臻璇行礼：“二嫂。”

臻璇请了她坐下，又见她后头的丫鬟手中捧着两匹布料，不由多看了一眼。

云氏嘻嘻笑了，指了指头上戴着的珍珠玲珑八宝簪道：“二嫂前几日送我的见面礼真是好看，我很喜欢，我也没有别的东西可以做回礼的，就这两匹料子，若能入了二嫂的眼，就请收下吧。”

云氏说完，身后的丫鬟便把料子捧了上来，呈到了臻璇面前。

一匹胭脂色绫罗，一匹湖色锦缎，无论色泽还是织功都属上乘，叫人一看就喜欢。

臻璇伸手揉了揉布角，手感也很是不错。

又看云氏身上的夹袄料子，亦是上等的丝绸，臻璇这才想起来曾经听杨氏与她提过，云家这些年发家靠得就是布料生意。

也不知道得了什么门路，云家铺子的料子不论是坯料还是染色都很是出色，与其他布商不同的是，云家一点也不偏。无论是绫罗还是丝绸亦或是薄纱，甚至是普通的棉布料子，都是上等货。

想来以布匹发家的云家给女儿的陪嫁里头最不缺的就是这些好料子了。

云氏诚心诚意送来，臻璇若是不收反倒是伤了妯娌和气。她便让挽琴接下，笑着与云氏道谢：“三弟妹这两匹料子，哪个女人看了不心动？绫罗我收下了，这匹湖色锦缎，三妹妹喜欢这个色儿，且让我借花献佛。”

云氏扑哧笑了：“既然三妹妹喜欢湖色，二嫂只管送去。”

臻璇吩咐挽琴：“让人送去三妹妹那儿吧。”

挽琴应了，把锦缎交给了执画，让她亲自送了。

云氏抿了口茶，黑亮的眼珠子转着。仔细打量了这东次间，笑道：“二嫂屋里果真都是好东西，那是西洋钟？这般精细玩意儿我还是头一回见呢。”说罢，她放下茶盏起身站到了西洋钟前头，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看了看。赞道，“当真有趣。”

看完了西洋钟，又去看博古架上的顽石，奇道：“这个石头有意思，瞧着跟佛手似的。”

臻璇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就跟着云氏转。

她想到了那位何小姐，不晓得云氏在夸完这些东西之后。会不会也冒出想要搬回去的念头。

云氏看了一圈，又回来坐下，伸手尝了一块糕点，她眼睛一亮，道：“二嫂这儿的点心真好吃。”

臻璇浅笑着看她，试探着问了一句：“刚才看了一圈。可有什么喜欢的？只管跟二嫂开口。”

云氏一愣，转头又看了看博古架，然后摇了摇头：“二嫂，我都很喜欢呀，有意思的就是有意思呢。我只是实话实说，不是要问你要东西。”

臻璇意外之余，又有些了然。

认亲那日，她就把云氏看做了一个随性的人，随性的云氏应当不会耍那些花枪，她只是有一句说一句而已。

云氏又拿了一块糕点：“二嫂真要送我，就点心吧，我带回去给三爷尝尝。至于那些好东西，我想看了下回再来看。”

臻璇自是答应了。

云氏问起了曦姐儿，晓得曦姐儿在睡觉，她有些失望：“我还想抱一抱她呢，上回只看了一眼，小小的软软的。”

妯娌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执画从外头回来，福身道：“三小姐收了料子很是喜欢呢，知道三奶奶在这儿就过来了。”

夏湖卿轻巧迈步进屋，先给两位嫂嫂见了礼，又谢过了那料子，便在一旁坐下了。

三人年纪相仿，打开了话匣子便关不住，笑语不断。

陈妈妈进来就听见了笑声，那份愉悦感染了人，她又是来报喜的，脸上的笑容越发大了：“给二奶奶报喜，周家表少爷高中二甲十五名，这回啊要衣锦还乡了。”

“哪儿来的消息？”臻璇追问。

“裴府里传来的，真真的。”

见臻璇喜上眉梢，云氏便问：“二嫂，这周家表少爷是？”

“是我娘家伯母的外甥，与我六姐姐订了亲，下个月就要完婚。”臻璇解释道。

云氏眨了眨眼睛，拍掌笑道：“这般好？你那六姐姐不就是进士夫人了吗？当真叫人羡慕。”

臻璇支着下巴，笑话云氏道：“羡慕什么，也不怕三叔不高兴。”

“为什么要不高兴？”云氏没有明白，“别人过得好，我自然是羡慕的，但羡慕归羡慕，我又不嫉妒别人。各人有各人的路，我不眼红呀。”说到这里云氏转头看夏湖卿，道，“我也很羡慕三妹妹，嫁去京中侯府，一般人哪里攀得上呀。我有一个做了侯府奶奶的小姑，也挺好的。”

夏湖卿被说到婚事的时候有一丝尴尬和羞涩，但听云氏说到最后，不由失笑出声。

臻璇也笑了，云氏这样的性子在姐妹妯娌间是讨喜的，她向往美好的东西，却不眼红别人拥有的，又能自寻欢乐，与她说话丝毫不费劲也不劳心。

只是这般直爽性格在面对挑剔的长辈的时候，是要受不少委屈的。

屏翠园里，其他人不会与云氏为难，周姨娘毕竟身份所限，顶多说几句糟心话，只是何老太太那边，因为云姨娘和夏苏卿，她不会给云氏好脸色。

夏湖卿也是这么想的，她试探着开口问了一句：“三嫂进门这些日子还习惯吗？”

云氏闻言嘟了嘴，手指搅着手中帕子，微微红了脸：“别的都还好，就是我早上起不来。”

起不来？

臻璇看向夏湖卿，夏湖卿也是一脸不解，只听云氏又道：“我在娘家的时候，都是辰时一刻起来，五刻去给母亲请安，结果嫁过来之后，日日都要起那么早，三爷卯时二刻就醒了，最多让我睡到五刻，不然就来不及梳洗再去祖母屋里了。”

看云氏一面说一面扳着手指头，臻璇和夏湖卿都忍不住笑了。

打量着云氏，臻璇想到认亲那日的传闻，她原还当是新婚太累云氏才起不来，谁知竟然是从娘家就带来的习惯，较之从前要早起半个时辰，也难怪云氏一时适应不了。

“这个可救不了你，我们都是卯时过一些就起的。”夏湖卿笑着道。

臻璇见云氏苦着一张脸，突然就想逗逗她：“倒有一个法子，等你媳妇熬成婆了，就能睡晚些了。”

原以为云氏会红了脸，谁知她竟然一本正经点头，让夏湖卿捧腹大笑。

说了一下午闲话，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云氏和夏湖卿各自回去了。

臻璇这才把打了一半的络子拿出来，刚打了一会，挽琴从外头进来。

挽琴一副有话要说的模样，执画心里透亮，转身去中屋收着。

臻璇见挽琴如此慎重，便放下手中东西，问道：“怎么了？”

挽琴走到臻璇身边，俯身轻声道：“是三奶奶身边的穗雨。”

“哪个？”云氏刚进门不久，她身边的那些人臻璇还分不清楚模样，“是不是刚才捧布料的那个？”

“是她。”挽琴点点头，接着道，“她知道奶奶娘家姓裴，甬州姓裴的大户又只有一家，便问奴婢认不认识在裴家做奶娘的阮妈妈。”

阮妈妈？

初听这个称呼臻璇有一些疑惑，也只是那么一瞬，她很快就想了起来。

从前臻循的奶娘便是姓阮，那年她带着臻循和臻衡玩耍，不晓得为何突然不见了踪影，害得臻衡摔破了脑袋，臻循成了瘸子。

周氏把裴家内外翻了个遍，最后在尚未修葺的庆和堂里找到了上吊自尽的阮妈妈。

阮妈妈为何离开，又为何自尽，都没有人说得明白，到最后都归结到了过世的包老太太的怒气上头。

臻璇不敢断言什么，只记得卢妈妈说过，阮妈妈有一双儿女养在亲戚家，为了孩子她也不该自寻死路，只是那么多年过去了，那时寻不到的真相后来也没有人深究过。

臻璇甚至已经忘记了阮妈妈这个人，而现在，云氏身边的丫鬟竟然问起了她。

“你怎么回答她的？”臻璇问挽琴道。

挽琴垂手低语：“不晓得她来路，不敢直接告诉她阮妈妈的事，奴婢只跟她说，晓得有阮妈妈这个人，但与我们不是一房的，并不熟悉。”

“穗雨她……”臻璇迟疑着开口，“多大年纪？”

“十四五岁模样。”

臻璇皱了皱眉头：“我依稀记得那年卢妈妈说过，阮妈妈的女儿六岁、儿子四岁，正好与弟弟各差一岁，这么算来，那个女儿今年便是十四岁。”

莫非这个穗雨，是阮妈妈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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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章 旧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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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饼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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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妈妈没了之后，寄养在亲戚家中的儿女只怕是过不了什么好日子，若是叫亲戚卖了做了别人家的小厮丫鬟，倒也不是不可能。

那穗雨若真是当年的小女儿，她定会继续打听阮妈妈的事情。

思及此处，臻璇与挽琴道：“去请了高妈妈来。”

高妈妈得了吩咐，很快就进来了。

臻璇瞅了一眼西洋钟，估摸着再过一会夏颐卿就该回来了，便也不与高妈妈多说闲话，开门见山说了穗雨。

高妈妈听完，面上有些为难：“不瞒奶奶说，奴婢虽然在府里多年，但那年的事情奴婢知道的也不比奶奶多，只晓得两位爷摔了，半夜里阮妈妈就……后来又是四房扶灵回来，也就这些了。”

“我也知道。”臻璇的指尖轻轻瞧着桌面，思量了一番，“我们从裴家出来的各个都知道，但别人不清楚。若穗雨再来问，你套一套她的话。她到底是不是阮妈妈的女儿，阮妈妈的事情她知道多少。”

高妈妈一听这话，也明白了臻璇的意思。

穗雨要打听阮妈妈的事，暂时只能从臻璇自娘家带过来的丫鬟婆子下手，挽琴今日里已经推脱不知了，那她就应该去问在裴家当差多年的婆子。

婆子们之间自有圈子，闲暇时说的都是各房的琐碎事情，即便高妈妈与阮妈妈不熟，穗雨也会抱了一份念想，以为高妈妈会知道些什么。

臻璇这里嘱咐了高妈妈，这事也就暂且搁下了。

高妈妈怕穗雨磨磨蹭蹭的，正巧采芙院里一个管事婆子过生辰时，她过去吃酒，席间有小娘子奉承她受臻璇器重。高妈妈端着酒杯笑了两声：“我男人管着奶奶胞弟的铺子，我又在府里伺候了那么多年，奶奶给我体面嘞。”

过了三日，高妈妈带了穗雨来给臻璇回话了。

穗雨候在了外头。高妈妈坐在杌子上，把穗雨来寻她的事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

“那丫头也是个精的，三奶奶不过来，她就出不了二房，她知道那天采芙院里摆了酒就偷溜了过来，听了些话去，只是那日不方便，她就先回去了。

刚才奴婢替奶奶送东西去采芙院，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得的消息，竟然在半路上等着奴婢。开口就问阮妈妈。奴婢看她那样子应当是阮妈妈的闺女。她是实心眼，说是有话与二奶奶说。”

臻璇颔首，她也有些问题想亲自问一问穗雨：“让她进来。”

穗雨垂着头进来，眼眶发红，见了臻璇扑通就跪下了：“二奶奶。奴婢前些年就猜到了，娘大约是已经没了，奴婢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是怎么没的。”

“你怎么知道她没了？”臻璇反问道。

穗雨闻言，小小的身子晃了晃，手掌撑地才稳住了身子：“真的没了……”

虽然是猜到了，可听臻璇亲口告诉她事实，还是让穗雨的眼泪夺眶而出。

失去母亲的苦痛。不是亲身经历，实在难以言语，臻璇重生之前亲身经历过父母双亡，那些酸楚深埋心底，此刻也能体会一二，便没有催促。只等穗雨哭完。

穗雨哭了一阵，好不容易收了眼泪，身子跪不直了干脆歪着跪坐着：“从前都是按时叫人捎银子给我们的，突然有一天就没收到过了，捎钱的人说他没见到奴婢的娘。那是个老实人，替村里好多人家捎银子的，不会吞了钱的。”

说到了钱上头，臻璇顺势问道：“阮妈妈没了之后，家中知道你们姐弟寄养在亲戚家，有送些金银裸子给你们，可有拿到？”

穗雨缓缓摇头。

“会是亲戚私吞了吗？”

穗雨还是摇头：“婶娘家是真没钱了，那年庄稼长得不好，婶娘家的两个弟弟都顿顿饿着肚子，若有收到了哪怕一丁点儿，婶娘也不会让他们两个饿着。后来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婶娘就把奴婢卖了，弟弟也卖了，不晓得卖去了谁家。”

臻珧并没有把那些金裸子捎给阮妈妈的儿女，这个事情虽然那年臻璇和臻琳就猜到过，可真是坐实了还是叫她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一连串事情之后，她们对臻珧已无任何亲近之感，也隐隐感觉阮妈妈那时会离开臻衡和臻循恐怕也和臻珧有些干系，只是这干系多深实在说不明白，况且阮妈妈是在庆和堂里自尽的，臻珧小小年纪怕是没有逼迫阮妈妈的力气。

“奴婢跟着三奶奶来甬州，就是想弄明白奴婢的娘的事情。”穗雨吸了吸鼻子，一双眸子空洞看着臻璇，“二奶奶，她到底是怎么没的？”

臻璇能告诉穗雨的只有阮妈妈擅离导致臻衡和臻循受伤，而后被人发现吊死在庆和堂，至于那些真真假假鬼鬼怪怪的事情一个字都没有提。

穗雨无声流泪，而后踉踉跄跄出去了。

看着瘦小的穗雨，高妈妈低低叹了一声：“作孽哦。”

可不就是作孽吗？臻璇抿唇，下次若有机会，她是不是应该再打探打探当年旧事？

见臻璇眉头紧锁，高妈妈赶紧另起了个话头：“奶奶上回与奴婢提过的罗兴清的婚事，奴婢有探过陈妈妈的口风。”

这话一出，不仅臻璇抬头，连低眉顺目站在一旁的挽琴都看过来一眼。

高妈妈理了理思绪，道：“年前奉帐，罗兴清跟着他老子来，那时奶奶身边伺候的是杏绫姑娘吧。”

臻璇点了点头。

“陈妈妈大抵是中意她。”高妈妈道。

罗兴清一开始中意的是挽琴，这事情高妈妈一清二楚，只是挽琴这事根本成不了，当着挽琴的面也没必要说出来，高妈妈便略过去了。

至于杏绫的事，的确是陈妈妈与高妈妈说起过的。

奉帐那日罗兴清这个傻小子就看上了杏绫那双手了。陈妈妈去与杏绫旁敲侧击过，可杏绫就是个不开窍的，竟然没听明白，陈妈妈哭笑不得。就与高妈妈说了两句。

臻璇不由也笑了，杏绫是个实在人，没有那些花花心思，没有想转过去也不奇怪。话说回来。杏绫年纪也不算小了，若真的是桩看的对眼的姻缘，也该定下来，便道：“高妈妈，让杏绫来，我问问她。”

高妈妈笑着去了，臻璇支着下巴看挽琴，道：“按说该先嫁了你，都叫我拖成老姑娘了。”

挽琴没料到臻璇会突然提起这么一茬，脸上一红。尴尬多于娇羞：“奶奶，奴婢无事的，多伺候奶奶几年。”

“你的意思我知道。”臻璇冲挽琴笑了笑，“管事娘子的位子，我总归给你留着。做丫鬟也好，娘子也罢，你出不了这天一院。”

挽琴松了一口气，笑了。

杏绫匆匆来了，福身行礼：“奶奶寻奴婢？”

“与你说喜事。”

杏绫睁大眼睛，一脸迷惑，又见挽琴和高妈妈出去了。屋里就剩她和臻璇两人，越发不解起来。

“你是见过那罗兴清的，看着如何？”臻璇没绕圈子，直接问了。

杏绫虽然不明白臻璇的意图，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奶奶是说陈妈妈的儿子？奴婢是见过，他还懂些规矩的。又喜欢捣鼓东西，铺子里的不少香露不都是他捣鼓出来的吗？奴婢也就知道这些，旁的没有了。”

答得还真是一本正经，臻璇抬了抬下巴，示意杏绫坐下：“我是在问你。我把你许给罗兴清，你替去我做铺子里的女掌柜，你可愿意？”

杏绫整个人懵掉了，半响来了一句：“奶奶寻奴婢乐子？”

“正经的。”臻璇笑瞪了她一眼。

杏绫的脸一下红一下白，把臻璇的话琢磨来琢磨去，咬着下唇不说话了。

“你回去想清楚，若觉得可以，我让陈妈妈到你爹娘那儿提亲去，若不喜欢，也与我说，我帮你回了。”

婚姻大事，哪有这么容易想明白的，臻璇也不催杏绫，让她自个儿慢慢想去。

高妈妈见杏绫快步回去了，便转身进来，与臻璇道：“奶奶，院子里已经缺了一个一等，一个二等了，再配出去一个，可真该添人了。”

臻璇对此倒是不着急，抬手往西指了指：“紫媛不是在吗？回头挪过来顶个二等的。”

“那小院里……”高妈妈问得有些犹豫。

夫妻两个商量好了，小院回头就要拆了，只是这图纸要费上些工夫，一时也没有对人提起。

既然说到了这儿，臻璇也不瞒高妈妈：“二爷说了，过段日子就拆了重建，修得大些，以后曦姐儿也能挪过去。”

高妈妈玲珑人，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不通透的，当即喜上眉梢：“是该修一修了。”

小院拆了，紫媛就留在天一院，常嬷嬷么……

臻璇问起了高妈妈的意思：“你看常嬷嬷这个人……”

高妈妈与常嬷嬷有些来往，应该说，本就在一个院子里生活，常嬷嬷也来寻高妈妈和陈妈妈说话。

从前杜越娘在的时候常嬷嬷脱不开身，杜越娘殁了之后又恰巧臻璇生产坐月子，未免冲撞，常嬷嬷和紫媛都留在小院里，到二月里臻璇出了月子，常嬷嬷便经常到前头来了。

高妈妈想了想，做了个评价：“她是个想往上爬，会寻机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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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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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章 旧情（二）

今天晚了，大家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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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妈妈想了想，做了个评价：“她是个想往上爬，会寻机会的人。”

臻璇没有开口，闭目略思量。

她和常嬷嬷打的交道不算多，但几次接触下来，她对常嬷嬷的印象不差。

说话做事有条理，脑子很清楚，常嬷嬷知道自己要什么，因此不会错过表现自己的机会。

听挽琴提过，常嬷嬷年纪不大，甚至没有三十岁，按说这个岁数的多是娘子，她却被人叫做了嬷嬷。

常嬷嬷没什么背景，男人死了之后，就一心在这宅子里头谋路子了，从前跟着长生居里的张嬷嬷做事，后来被指到了杜越娘身边。

臻璇睁开眼，看向高嬷嬷：“去小院传个话，让紫媛回头就到这儿来当差，二等的那些活计她都会做，让她跟着执棋，常嬷嬷么，先晾一晾。”

高嬷嬷应了。

紫媛那儿得了信，一时有些恍惚，一想到杜越娘住了几年的小院要拆了重建，不由悲从中来。

等这院子没了，以后谁还会想到杜越娘呢，也只有她这个贴身伺候的人，心里才如此念念不忘。

紫媛越想越伤心，拉着高嬷嬷的手，道：“妈妈，我们姨娘才走了不到半年，奴婢想替她守足了一年……”

高嬷嬷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暗想这是个重情重义的丫鬟，可再重情重义，事情都要做的：“咱们院子里桃绫嫁了，又少个二等，人手本就少些，你要再等半年，天一院里添足了人，哪里还有你的位子？奶奶留你下来是看重你。”

常嬷嬷浑身一震。抬眼去看高嬷嬷，见她还在劝着紫媛，她把刚才那番话细细一琢磨，茅塞顿开。

高嬷嬷来传话的时候。常嬷嬷是有些郁郁的，紫媛的差事定了，她却没个准确的说法，没说让她走，也不给她个位子。

常嬷嬷心里百转千回，可紫媛在这里，她不好拉着高嬷嬷探了探口风。

但这番话让她明白了过来。

没有让她离开天一院，就是把她留了下来，留下来的人自有用处，没有指派上是因为人够了。暂时没有位子。

高嬷嬷是什么人？那是二奶奶身边顶顶亲近的管事婆子，最能揣摩二奶奶心思的。那些话是提点紫媛，也是在提点她。

只要能留在天一院里就有机会，就如同执画跟她说过的，二奶奶喜欢聪明人、忠心人。只要她本分规矩，就一定能爬上去。

常嬷嬷想明白了这些，便帮着高嬷嬷来劝紫媛。

紫媛这些年常听常嬷嬷讲道理，这会儿被她劝着，倒也听进去了不少，一面垂泪一面点头。

高嬷嬷见此，也不多说。转身回去把这儿的情况告诉了臻璇。

杏绫那里，思前想后了三天，到臻璇跟前磕了头：“奶奶，谢奶奶大恩，奴婢给您去管铺子。”话一说完，一张小脸红了个透。

臻璇闻言。笑着点头：“回头我让陈妈妈上门提亲去。”

说的是回头，却是立刻让人去寻了陈妈妈。

杏绫羞得不行，转身就要跑。

挽琴不由笑话她：“哎你跑什么呢，赶紧先来拍一拍婆母的马屁。”

屋里笑得热闹，天一院外头。孙氏过来了。

挽琴正了正神色，迎了出去。

臻璇也迎到了屋外，看着笑意盈盈的孙氏。

姑嫂两人进屋坐下，孙氏拿出了帖子交到了臻璇手上：“六妹夫高中，五月初八迎娶六妹妹。算一算日子，六妹妹初三上轿，从甬州发亲。”

臻璇拿过烫金的喜帖，抿唇笑了：“这两年一个劲办喜事呢。”

孙氏也是高兴，谁不喜欢家中喜事连连：“六弟那里，八月抬柳家十娘进门，不过亲事要在京里办。五叔父与五叔母，大约过些日子又要上京去了。再往后嘛，七弟和季家表妹的婚期还未定。”

说到郁琮的婚事，臻璇笑着摇了摇头：“我舅母说是想多留她一两年。”

等臻径完婚了，喜事怕就没那么扎堆了。

臻徽和臻德没有议亲，臻璇大约能明白段氏的心思，作为裴侍郎的亲儿子，又有臻琳这个嫡姐，即便是庶出的臻徽应该也能说一桩不错的婚事，但要想说得更好一些，就要等他们考取了功名了。

段氏不愿意让人说她怠慢庶子，干脆就等两年，看看臻徽能有多少出息，再来寻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

至于臻德，那是段氏的心尖尖，越发要慢慢选慢慢看了。

裴家的小姐里头，往下便是臻玟和臻珧，臻玟讲话还不利索，臻珧更是尴尬，她的嫡母不愿意揽事过去，只怕是要往后拖了。

臻璇没说话，孙氏也在心里琢磨。

送帖子的事，原本无需她亲自来一趟，有些传言她想告诉臻璇，天一院里说话比在裴家庆荣堂里方便得多。

孙氏扫了一圈屋里伺候的丫鬟，挽琴她放一万个心，另一个执棋，不是她们裴家出来的，她有些犹豫。

臻璇看出了孙氏的欲言又止，笑着道：“执棋，去看看曦姐儿，要是醒着就抱来让我嫂嫂瞧瞧。”

执棋通透人，哪里会不明白，笑着福身下去，也不走远，就守在了中屋里头。

见臻璇看过来，孙氏压着声，道：“这事我只听了个风声，不一定准，你先过个耳。”

臻璇见孙氏如此严肃，不由正了神色，待听到孙氏说“永凉王府”的时候，她皱了皱眉头。

臻瑛成亲好些年了，一直没有身孕，当然这也在大伙的意料之中，颜慕安与臻瑛的关系到底会有多差，裴家人最是清楚。

但是，永凉王府毕竟是皇亲国戚，颜慕安是世子，将来会承袭王位。他不可能没有儿子。

不是臻瑛，就要有别人来生，而且出身不能太差，永凉王要替儿子选世子侧妃。

至于人选……

孙氏握住了臻璇的手。轻声道：“有些事情，我不过问不插手不表示我没有意见，我也有喜好会偏心，别让她们如意。”

臻璇一怔，盯着孙氏漆黑的眸子，她感觉自己的手心开始冒汗。

别让她们如意……

她们是谁？

臻璇心中冒出来的那几个名字让她心都痛了起来，她知道孙氏在说谁，那些陈年旧事翻开来其实就是那么一回事。

深吸了一口气，臻璇反握住孙氏的手：“嫂嫂，谢谢你告诉我。我也有事要问嫂嫂。”

臻璇问的是阮妈妈的事情。

对于那件事。孙氏知道的真的不多，当年出事的时候，孙氏因为难产卧床休养，有什么消息也是听别人说的。

一连说了些沉重的事体，屋子里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

孙氏该说的都说了。也不想两人就这么沉着脸，便抬头问挽琴：“去看看，曦姐儿怎么还没来。”

挽琴把之前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孙氏想提醒臻璇的事情她也有了她的理解，但当下并非再深究的好时机，她便挂上笑容，转身去看了。

执棋见挽琴出来。晓得里头是谈完了，便去西梢间让奶娘抱了刚刚睡醒的曦姐儿。

孙氏抱过曦姐儿，亲了几口，把曦姐儿逗得直咧嘴。孙氏高兴不已，抱着不肯放手。

话题绕到了孩子身上，自然就轻松了下来。孙氏说了些圆姐儿小时候的事情，养女儿实在不比养儿子轻松，臻璇听得仔细。

待孙氏听说了陈妈妈要去杏绫家中提亲，她弯着眼儿笑道：“可算是又要嫁出去一个了，你看看你。一点不心急，这一个个水灵灵的都给你耽搁得什么样了，等日子定了与我说一声，我给添妆。”

臻璇自然应下。

等孙氏走了，臻璇才静下心想着孙氏说的事情。

她想见一见臻瑛。

过几天臻琼上轿，也不晓得臻瑛回不回来，若是回来，她们两个要好好说说的事情真的太多了。

臻璇想在这一日见到臻瑛，可初三这一日，臻瑛依旧没有回来。

臻琼出嫁，因着夫家不在甬州，也就没有了姑爷迎亲，但周氏嫁女，怎么舍得委屈，席面在庆福堂里摆开，热热闹闹的。

臻璇先去看了臻琼，她似是一夜未睡好，眼底有些发黑。

见姐妹们都来了，臻琼拉着臻璇的手，柳眉蹙着道：“其实我不想离开甬州，你和五姐姐多好，逢年过年都能回来。”

臻璇失笑，安慰道：“周家那儿也不远呀，不过几天的路。”

臻琼却摇摇头，一脸不高兴：“他是要做官的，天南地北也不知道个地方，等到了那时候，岂止是几天的路。”

周氏正好进来，看到臻琼愁容，她嗔怪着在臻琼背上轻轻一拍：“我的新娘子哦，要笑，愁眉苦脸可怎么行。”

臻琼见了周氏，哪里笑得出来，眼泪簌簌就要落下。

周氏一愣，把臻琼抱在怀里，声音发涩：“六丫头，娘舍不得你受委屈，又不能不嫁你，你要好好的，就算周家是外祖家，也千万别太任性了。娘有空了就去看你。”

臻琼抱紧了周氏，没有说话，她知道周氏是安慰她的，周氏嫁到甬州这么多年，有空回娘家的机会又能有几次？只是，周氏替她操心太久了，如今又有幼弟要照顾，她一个要嫁出去的姑奶奶，不能再给周氏添事儿了。

“娘，我知道，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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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写到这几段96越纠结啊，明明都是很早之前就安排好的情节。

之后臻璇和臻瑛的对手戏，96默默yy了好几年，可见我这坑填得有多慢了捂脸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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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玉兔子、平安符和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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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章 旧情（三）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一直以来的支持，荣升护法。

这一章加到4000字，虽然不多，96争取这几天都更得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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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时不能误了，周氏心里百转千回，到底还是松开了臻琼。

丫鬟们伶俐，端着水盆让两人净了面，全福夫人笑着给臻琼绞脸上妆。

等鞭炮响了，一身喜服的臻径背了臻琼上轿，臻璇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了臻径身上。

她还记得小时候，臻径就跟温吞水一般，规规矩矩的，听周氏的话，听袁姨娘的话，不与人脸红，不与人争执，唯一一次着急是为了她、臻瑛与苏满玥、六姑太太打架，而现在，不起眼的臻径也长大了。

十七岁的少年正是好看的年纪，臻径个头中等，模样周正，笑起来隐约两个虎牙添了几分灵气，这般样子若与郁琮站在一块……

臻璇想着想着，不由笑了。

送了臻琼出门，庆福堂里还未开宴，臻璇与周氏说了一声，回庆安堂里接李老太太与季氏。

比起庆福堂里的热闹，庆安堂里安静许多。

李老太太正与季氏说话，见臻璇过来，赶忙招手笑道：“刚才念着六丫头上轿，也没与你多说几句话。”

臻璇在李老太太身边坐了，菀娘端了茶水，臻璇接过来抿一口又放在了一边。

祖孙三人说了会儿话，眼瞅着时间差不多了，臻璇便扶着李老太太往外走。

等李老太太上了车，臻璇扭头又往庆安堂里望了一眼，臻衡住的屋子门口坐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整个人奄奄的。

臻璇皱了眉头。她进庆安堂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谁知道过了这么久，竟然还坐在那里，就连李老太太和季氏出门。都没有过来伺候。

“秦嬷嬷，”臻璇唤了一声，见秦嬷嬷看过来，她冲那边努了努嘴，“那是梨合吧？怎么心不在焉的？”

秦嬷嬷看在眼里，趁着李老太太和季氏都不留意，附耳与臻璇道：“十一爷进京，留下她看院子，她一直就这么个样子，做事也没什么精神。”

“梨合年纪不小了吧？”臻璇嘱咐道。“是不是年纪到了不好留了？不行就配出去吧。我身边几个是生生叫我给耽搁的，弟弟一个男孩子不好处置丫鬟，嬷嬷帮着相看一番吧。”

秦嬷嬷应下，扶着臻璇上车。

等她们到了庆福堂里，各房亲眷大部分都到了。

因着是庆福堂里办喜事。贾老太太不能像从前一样，便也来入了席。六姑太太跟在她身边，一脸的不高兴。

原本她还笑话过，这周氏挑来挑去，竟然给掌上明珠挑了一个那样的姑爷，说得好听些是同姓周的娘家人，说得不好听了那就是周家偏房。虽然沾了一个嫡，但已是家道没落，看着周氏族里的眼色过日子的。

条件不好也就算了，人家厚着脸皮来求娶臻琼，图的不就是裴家的助力，免得族里当真忘了还有这么一房子孙。

谁知道笑话来笑话去。不起眼的周唯鸣竟然中了进士，衣锦还乡。

六姑太太腹诽不已，莫不是因为攀上了裴家，连科考都顺利万分了。

这些心思她也只能在肚子里转一转，没法放到台面上来讲。眼看着这臻琳、臻琪、臻琼和臻璇一个个好好的，而她的满玥只能在颜家做个贵妾，她一腔子火气全发泄在了面前的酒菜上，不停挑剔着这个咸了那个油了。

六姑太太那个样子，自是没有人理她。

臻璇和姐妹、嫂嫂们坐在一块，这种场合，臻玟也不爱说话，就低着头吃自己的，臻珧时不时问她几句，她也只是低声应那么两声。

留意到有人在看着她，臻珧抬眸寻了过来，等对上臻璇的目光，她便笑了。

笑得如同那年初回甬州时一般。

臻璇把所有心思都压了下去，回了臻珧一个笑容，亦如同当年一般。

臻琳就坐在臻璇边上，所有动静看得一清二楚，她笑着与臻璇道：“今天事情多，你回来一趟都没见到你那小外甥吧？”

臻璇听见臻琳唤她，把目光从臻珧身上收了回来：“我一会过去看他，倒是你，曦姐儿太小我没带过来，你还见不到呢。”

臻琳咯咯笑了。

任氏听到她们说话，不由摇头笑道：“当了娘了就是不一样了，开口闭口都是孩子。其实就是眼睛一眨的事情，我生湛哥儿还跟昨天似的，今儿个就又是跑又是跳，拉都拉不住。”

“这个年纪就是这样。辰哥儿那么大的时候，淘气得我见一次想打他一次。”孙氏附和道。

任氏就是这么个意思，拉着孙氏说了不少孩子的事体，话题转着转着又回到了几个小姐身上：“十二叔母愁着呢。八妹妹不定下来，九妹妹也定不下，十妹妹那里，我听说大伯母有些想法了？”

任氏虽然压着声了，可她天生嗓门就大，这么一说，臻玟、臻珧和臻环全听见了。

臻玟涨红了脸，局促不安，臻珧只略皱了皱眉头，臻环盯着孙氏，想听她怎么回答。

“母亲的心思，我可真不知道。”孙氏在桌子底下踢了任氏一脚，任氏知道失言，也不多说，臻璇握紧了筷子，正好瞥见孙氏若有似无瞟了自己一眼。

宴席散了，少不了戏班子添个热闹。

李老太太吃了酒，让季氏扶她回去，却不叫臻璇跟着：“难得回来一趟，与你姐妹们多说说话。”

臻璇见此，也不坚持，她是有一肚子的话要先和臻琳说。

与臻琳到了庆荣堂，臻琳见臻璇思虑重，也不提抱哥儿过来的事，让花露出去守了门。

“说吧。什么事情这么苦大仇深的。”

臻璇想了想，把穗雨的事情说了一遍。

臻琳叹了口气：“我们早猜到了他们姐弟是要过得艰难的，那穗雨如今跟了你三弟妹，你瞧着她人如何？”

“三弟妹挺好的。我看穗雨跟着她没吃什么苦头。”臻璇知道臻琳的意思，既然事情已成定局，穗雨如今过得好，也总算是一番安慰，“但我还是在想阮妈妈的事情。”

臻琳握着臻璇的手，柔声道：“过去了那么久了，我们当年只是猜，并没有证据，只晓得有一个丫鬟找过阮妈妈，旁的一概不知了。到了如今。难道去问她，她会把实情告诉我们？”

臻珧是断不会说的，就算去问金裸子的事情，一样没有用。

“你如今住在府里，一切还舒心？九妹妹若要来烦你。你不想见她就拦出去。”

臻琳摇摇头，冲臻璇一笑：“你怕她冲我来？她不会的。她那个人呢，虽然做事不求有利，但绝对不会对她有害。她眼看着要说亲了，四叔祖母年纪大了，离开甬州也久，很多人都不熟悉了。十六叔母根本不愿意管她的事情，她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裴家庶女的这个出身。若我有什么差池，裴家颠簸，她也就完了。”

臻琳说得在理，臻璇也就放心不少，又想到孙氏那天提及的事情。正要与臻琳说一说，就听外头花露请安，唤了一声“十小姐”。

臻环竟然主动跑臻琳这里来了？

臻璇诧异，见臻琳也是面有疑惑，不由猜测起了臻环的来意。

臻环进了屋。见臻璇也在她并不吃惊，叫了“四姐姐、七姐姐”。

花露进来添了茶，臻环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花露是晓得她的，便又退出去守门。

臻环不想绕圈子，直接开口：“今天三嫂说的是真的？太太给我选了人家了？我去问了姨娘，姨娘说不是什么好人家。”

臻琳叹了一口气，她是知道这件事的，也知道为了臻环的亲事，面壁思过不出屋子多年的陈姨娘又跑到了段氏跟前，言语之中和李姨娘有些相对，但这些，都是瞒着臻环的。

臻琳见臻环板着脸，到底还是耐着性子道：“你既然来找我，就是想听我一个主意。我仔细和你说，好不好的，你等我说完。”

段氏给臻环相的是一户秀才家中，没有公婆，没有庞大的宗族，只有一双弟妹，这等出身，配裴侍郎的庶女根本就是高攀，所以陈姨娘才不愿意。陈姨娘想让臻环嫁去大户，即便是做小也行。

“十妹妹，你这样厉害的脾气，若真让你与人做小，你可咽得下去？不仅是公婆，还要伺候主母，立规矩，你愿意？你从小就因为庶出的身份与我们都不亲近，你觉得在姐妹间低了我们一等，你要你将来的孩子也与你一样？”

臻环红了眼睛，咬着唇没吭声。

“那秀才家中虽然家底差，但胜在没有公婆，又是嫡妻，你不用受气。他要是个念书的料子，就跟六妹夫一样，要仰仗着裴家给他铺路；就算他一辈子考不中举人，你一人管着一家子怎么也比去做小的强。你虽然是庶出，但父亲在，我在，裴家在一日，那秀才一家哪个敢为难你？

你和姨娘是不是觉得母亲在毁你将来？你摸着良心自己想想，大户人家里见不得人的事情有多少？你便是没见过也听过吧。母亲再不喜欢你姨娘，也没有害过她性命。你和八弟两个，在母亲跟前比不上大姐得宠，却也从不曾逼得你们没有活路。衣食不亏，教养不惰，连先生都和我们一般，八弟在京里念书，吃的用的请的先生一样不亏待，九弟学什么，他也学什么。

十妹妹，真要害你，何必等到你嫁人。”

嫡庶之争，每家都有，臻璇见过贾老太太打压臻徐，也见过何老太太为难夏商辞，平心而论，段氏待臻徽、臻环不能说差，作为嫡母，该做的她也都做了。

至于这门亲事，就如臻琳所说，段氏是在给臻环谋路子，陈姨娘去问，段氏不会像臻琳待臻环这般仔细解释，又有李姨娘在一旁煽风点火，这事谈不拢。

臻环低着头，认认真真把这些话听完了，她知道臻琳说得对，她这个脾气与人做小，根本不合适，万一闹了起来，也不知道娘家人能不能救得了她。

臻环深呼吸了几口，把心中情绪都压下去，福身谢了臻琳：“四姐姐，我回去想想。”

臻琳说了这么多，也有些烦闷，点点头没应声。

见臻琳如此，臻璇也不适宜再把那些烦心事说出来让臻琳不快，便干脆闭了口。

倒是臻琳歇了一会儿，打起了精神，道：“我想呢，那些事情你不如去听听三姐姐怎么说。”

臻璇一愣，一瞬不瞬看着臻琳。

臻琳扑哧笑了，指腹在臻璇眉心一点：“别多想，我就是想告诉你，每个人看事情的角度都不一样，我们两个猜来猜去，能想到了当年都想了，只是这种事体也不能去问长辈，你若真搁在心里放不下，也就只能去问三姐姐了。”

臻璇挤出笑容：“我是想去看看她，也有些话想跟她说。”

臻璇和臻瑛之间，各有心结，便是臻琳、臻琪对臻瑛，亦是一肚子的不满和怨言，虽然都姓裴，虽然小时候有那么一段处得还都不错，但因为那一件事情，如鲠在喉。

见她这幅神情，臻琳伸手抱了抱臻璇，下巴抵在臻璇肩上：“是我没有思虑周全，你不想找她就别去了，九妹妹那个事情，便是弄清楚了又如何？你不想见三姐姐，她也不想见你，大家都别找不痛快了，这几年怎么过的，往后几年还是怎么样吧。”

臻璇抬手拍了拍臻琳的背，道：“我前几日就在想了，我是真的要跟她说一说事情。”

臻琳盯着臻璇，见她面上没有多少勉强，似乎是真心如此，她道：“你若真去了，她那个脾气，无论说了什么话你也别往心思去，没意思的。”

臻璇点点头，答应了：“我知道。”

等各处散了，夏颐卿与臻璇一块回去。

醒酒汤已经喝过一碗了，夏颐卿闭目养神。

臻璇靠着他，打趣了一句：“不只你一个姑爷了，怎么还是喝了这么多。”

夏颐卿没有睁开眼睛，手往边上一摸，就握住了臻璇的手：“傅家老四喝得比我还多。”

这事不奇怪，傅四爷是新姑爷，自然喝得要多些。臻璇又问：“可醉了？”

夏颐卿扬了唇角，透了几分得意：“客人都醉了。”

臻璇一愣，不由扑哧笑了。

傅家武人出身，各个海量，遇到了这样两个能喝的姑爷，客人们也真是没有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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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章 旧情（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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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轱辘碾过，轻轻作响，从城中过来行至此处，少了热闹，添了宁静。

臻璇掀开一侧帘角，看着外头景象。

连成一片的青石灰的墙面，似乎是看不到尽头一般，她就这么看着，仿佛就跟幼年时头一次来时一般。

永凉王府，臻璇本以为她永远不会再来的地方。

那一年是秋天，她们还是裴家的四姐妹，而如今几年寒暑，各个都已出嫁，过着不同的生活，不变的也就只有这青石灰了。

在知道臻璇想去王府的时候，夏颐卿没有任何的不满和介意，他的手落在臻璇头上，指尖穿过长长的发丝，扣在了她的后脑勺上。

“想去就去吧，记得早些回来。”夏颐卿说得相当平静，似乎她只是想回一趟裴家，而非去往那个她原本会嫁过去一辈子的地方。

这样的信赖和支持让臻璇觉得格外安心和感动，她把脸埋在夏颐卿的胸口，久久不愿挪开。

朦胧往事已是昨日云烟，她是要与臻瑛谈一谈，却不愿在那样的场合再见颜慕安。

马车在王府侧门停下，门房听说是世子妃娘家姐妹来走动，面上有些为难。

臻璇没有提前拜帖，若递了帖子来，越发引人注目，她与挽琴说了一声，挽琴会意，下去与门房上道：“车上是世子妃娘家七妹，世子妃会见的。”

门房上有不少老人，听见这个“七”字，愕然看了过来，他们自然记得，当年府里两位小姐未嫁之前，裴七小姐是经常走动的。况且，那些闲言碎语又怎么会没有听说过。

犹豫不决之时，里头有一辆马车出行，见了这边情况。下来个大丫鬟问了一声。

待听说是臻璇来了，那丫鬟错愕转头，臻璇打起帘子，正巧看到那人。

眉目清秀，隐约有些印象，却是一时半刻想不起来了。

那丫鬟对上臻璇目光，稍一愣神，轻声问了挽琴一句，便小步上来福身道：“奴婢玉竹，见过夏二奶奶。”

原来是她。

有了名字。臻璇便把面前之人对了起来。那年迎春宴上，穆夫人为了见她一面，让身边的丫鬟把茶水打翻了臻璇身上，那个丫鬟便是玉竹。

“我想见我三姐姐，姑娘行个方便。”臻璇笑着道。

玉竹低眉顺目。浅笑着道：“哪有拦着娘家姐妹不让见的道理，夏二奶奶稍后，奴婢这就使人去与世子妃通传一声。”

臻璇道了谢，见玉竹果真去安排一番，便耐心等候。

玉竹回到了她的马车上，平稳驶出了侧门，那边帘子起了一角。匆匆擦过时，臻璇看不清里面人的面目，却瞧见了那双眼睛。

是穆夫人。

等了不久，便有人出来迎臻璇进去。

那丫鬟面生，不是从前臻瑛身边的，十四五岁模样。长得中规中矩。算算时间，当年臻瑛带进王府的恐怕都已经到了年纪不得不放出去了。

那丫鬟只管带路，多的一句不说。

马车停下后，又步行了一刻钟，便到了臻瑛住的院子外头。

臻璇打量了一眼。规矩的院落，与天一院差不多大，布置无一处越矩，里头却显得空荡荡的，没有几个丫鬟婆子。

越往正屋走，药味越浓，臻璇不由皱眉，莫非臻瑛病着？

中屋穿过东次间进了寝房，臻璇眼光所及之处，全是臻瑛的东西，看不到一点颜慕安在这里生活的痕迹。

雕花大床上，臻瑛靠着引枕坐着，脸色廖白，嘴唇微裂，全是病容。

臻璇在床前停下了步子，一瞬不瞬看着臻瑛，在她的记忆里，臻瑛从来都是意气奋发，高扬着头颅，即便是叫尤氏和裴七老爷老爷逼急了，那也是砸东西泄愤，断不会有这般模样。

“三姐姐……”臻璇唤了她一声。

臻瑛转过头，冲她点点头：“来了，随便坐吧。”

这般平和，平和得如同变了个人，要是放在从前，臻瑛定会说她是来看笑话的。

臻璇落了座，屋里伺候的人都出去了，只留下两姐妹，一时谁也不说话。

到后头还是臻瑛先开了口：“怎么想到过来？”

“想到些从前事，总有些不明白的地方，就想来问问你。”臻璇把话接了过来。

臻瑛冲臻璇扯了扯唇角，算是个笑容：“什么事？我那年为什么要折腾你？”

“三姐姐想从哪里开始说，我就从哪里开始听。”

听闻此话，臻瑛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而后她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是你来问我，怎么倒是让我先说了。罢了罢了，我先说吧。你当年能明白四妹妹被退婚是京里那神仙打架，还是一群神仙打群架，自然也应该知道，这事儿靠我一个人成不了。”

臻璇抿唇，缓缓摇了摇头：“对啊，我那时是懵了，后来是不愿意想了，但是现在我想再弄明白一些。”

臻瑛似笑非笑，眼睛也不看臻璇了，低头盯着锦被上一层复一层、层层叠叠的牡丹花：“咱们府里啊，可还真没有哪个是良善的，不过是没有吃食不早起罢了。四妹妹、五妹妹、六妹妹不折腾，是压根不需要折腾，平平稳稳过着，什么就都有了。我不行。我不是爱折腾，我亲娘若还在，我又何须被尤氏逼到那个份上！”

尤氏在臻瑛的成长和婚姻里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谁都知道，便是臻瑛回了甬州，远在京城的尤氏也没少给臻瑛找不痛快。

臻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顺着臻瑛的话，道：“你也逼到尤氏了，就因为你抢亲，尤氏被大伯祖母拘在甬州那么多年回不去京城，等她年纪再大些，恐怕就生不出儿子来了。七伯父可不能绝了后，大伯祖母不会同意过继，到时候少不得纳妾生子。尤氏定是要养庶子的了。你绝了尤氏的后，也算是回报她了。”

“你说得倒是有趣。”臻瑛嗤笑一声，指尖拂过牡丹花瓣，想到那格外喜欢看牡丹花开的穆夫人。她忍不住变了语调，“你且放心，你也等得到回报穆夫人的那一天。”

臻璇知道臻瑛在说什么，若非穆夫人站在了臻瑛这边，世子妃是谁还真不好说：“你该感谢她。”

“是啊，若非她的支持，就算那年上元人人都看到我和世子摔作一团，世子妃的位子也还是你的。她帮我，不过是私心罢了。”

那些私心，臻璇很早之前就懂。是为了嫁入穆家的郁惠。

郁惠已经一举夺男，与穆五爷感情又好，这个不招人喜欢的媳妇已经慢慢在穆家站稳了脚跟，若她的表妹成了永凉王世子妃，穆家愈发不好掌控郁惠了。

臻瑛此刻给臻璇解释起了回报：“你知不知道。朝中那三位穆家老爷站在谁的身后？是皇贵妃和四皇子。老王爷要做他的闲散王爷，不爱参合京城里那些事情，但你我姐妹与他不同，我在这里不容易，若裴家倒了，我也完了，我与你们一样指望着我们的四妹夫呢。

你说。若皇贵妃倒了，穆家那几个要如何？她穆夫人又要如何？不是要看四妹夫肯不肯手上留情了吗？到时候他们就只能仰仗你那表姐了，你们表姐妹关系不错，郁琮又要嫁给七弟，他们要盼着四妹夫看在裴家人的脸面上千万别对穆家赶尽杀绝了。”

臻璇听了这话，不由摇头：“哪个世家里头不是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若要靠表姐绕到七殿下那儿。未免远了些。”

臻瑛挑眉，一脸笃定：“救命稻草，哪里管得了粗细长短，反正老王爷不会参合他穆家的事体，慕恩、慕艺不是她亲生的。也为着当年事怨她，穆家出事她们越发不会管了，你且等着，她有求你的那一日。”

“有没有那一日又有什么打紧的，你也说了，不过是人各为己罢了。”臻璇不愿意在穆夫人的事情上多费口舌，便让臻瑛止了这个话题。

臻瑛也无所谓，又把话题绕回了最初：“我们说到哪儿了？说到了爱折腾是不是？”

话音未落，臻瑛的面色已经凝重了起来，她哼了一声，又转过头盯着臻璇：“我说七妹妹，你是装傻呢还是真不知道？咱们那柔得跟水一样的九妹妹，嘴巴说不出话的八妹妹，哪个是个好的？没有九妹妹，我哪里来的帕子？那日会扔帕子在我屋里的也就只有她了。

再说那个八妹妹，当真笑死人了，三哥哥那年轻薄桃绫，她臻玟一人带了一个丫鬟，竟然主仆两人都巴巴地跑回来找你？换了哪个不是先冲上去把桃绫救下来再说。这是又要桃绫吃亏又要卖你一个好，她是不敢直接冲过去和三哥哥顶着干的，她看着三哥哥眼色过日子呢，回来叫你一声不过是知道三哥哥的那些花花心思，晓得万一三哥哥真跑了她的依靠也没了，赶紧死马当活马医卖个好再说，免得阖家上下忘了还有她一个哑巴小姐！

臻玟她哑巴做不下去了？三哥哥走了那么多年，连三嫂和儿子都能不管不顾的，哪里会顾及她。她以后万事要靠甬州了，当然不能再做个哑巴，即便是说不出来也要逼着自己说。我就一样没弄明白，她小时候明明会说话的，在南边到底出了什么事，让她把嘴巴闭得这么紧，不过呢，估摸着也和三哥哥脱不了什么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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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子是臻珧干的，这一点书友应该都知道。

臻玟的事情，之前没拎出来讲过，不晓得有没有书友看出她在处理上的不对劲。

这伏笔伏了几十万，96也真的是很哈哈哈哈自作孽不可活。

捂脸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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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章 旧情（五）

大家中秋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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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瑛说得极快，也不管臻璇听清楚了没有，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这些话她一直想说，只是对谁说都不合适，就一直闷在了心里，这会儿臻璇要听，自然是都说了。

臻瑛见臻璇面无表情，以为她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不由有些气恼，她捶了捶床板，声音越发抬了起来：“你是不是觉得这么做她们没什么好处？那两个是要有好处才做事的？

我不受王府里喜欢，她们怎么知道有没有好处？世子不可能没有子嗣，他不肯进我屋子里来，那就只有两条路。

我不再是世子妃，七出休了我，老王爷要面子，这事做不出，要么就弄死我，这倒也是个法子。不过呢，我要真死了，就算裴家不肯给我出这个头，朝廷里的言官不是傻的，人家揪着的是裴家对女儿见死不救，损得是咱们四妹夫，万一闹起来，别说老王爷和世子倒霉，四妹夫和裴家一样被拖下水去。

另一条路，就跟你说尤氏的一样，把庶子记到我名下来，那谁来生这个孩子？你是我祖母，是大伯母、六伯母，你告诉我，你如何选！”

臻璇被臻瑛一连串的追问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当然知道怎么选，谁家的都不如自家的。

孙氏说的那番话还在耳边，漆黑如墨的眼睛就那么盯着她，她说：“别让她们如意。”

显然，孙氏已经知道了，若要选择，庶出的臻珧，与说不好话的嫡女臻玟，都有可能。

这就是在那一年就能看到的可能会到来的好处，无论对臻珧还是臻玟来说。她们说亲不可能说出一门更好的亲了，况且臻瑛如此不得宠，世子侧妃的位子，也是好的。

即便这事最终没有成。对她们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

臻珧扔了帕子，臻玟在玲珑阁门口指着帕子和颜慕安的荷包叫了一声。

的确是臻珧做事的风格，大概也是臻玟做事的风格。

不愧是一家人，她们两个都是包老太太的孙女，四房出身。

臻璇知道臻瑛说的这番话句句都是真的，当年她气愤臻瑛，后来出于心伤不愿多想，这才略过了很多细节，直到孙氏提起。才一幕幕想起往昔。

而臻瑛给她的是另一方面的信息，她感谢臻玟知会了她一声，也怨她没有先冲上去救桃绫。

不过转念一想，那也是人之常情，人各为己。她和臻玟不是一条路上的，仅此而已。

臻瑛说得一点不错，那帕子的来源是个大问题，臻瑛这个人，偷帕子之类的事情，她是不会去做的，反倒是臻珧。她虽不知臻珧是怎么从庆福堂里翻出了莫妍留下来的帕子，但总归是她做的。

很多巧合，很多布局，一样样叠在一起，造成了那年上元的“意外”。

掌心发烫，竟是泌出一层薄汗。如孙氏握紧了她的手。

别让她们如意吗？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扯出浅淡笑容。

臻珧也好、臻玟也罢，她现在对弈的是臻瑛，舒展了眉头，缓缓开口道：“三姐姐。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拉你一把？是要我去和大伯祖母说，还是去和世子爷说？”

臻瑛说这些，一来是挑明这些往事，但也不会仅仅是挑明，她也想谋利。

在这桩事情上，长房一直觉得有愧臻璇在先，若她去开口断了臻珧和臻玟的路，马老太太不会不答应她。

而颜慕安那里，要是臻璇去说了，大抵也会听进去一二。臻瑛揭露臻珧和臻玟当年的谋算，颜慕安未必会信她，但要是臻璇去说，颜慕安一定会信，也一定会厌恶那两个人。

臻瑛没有接话，只是凝着眸子看着臻璇，不置可否。

臻璇见此，心里突然一松，扑哧笑了出来，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还是三姐姐你最希望的，是我去告诉世子，让他给你一个孩子？”

臻瑛眼神倏然一紧，微咬下唇，显得面孔越发廖白，她收紧了捏着被角的手，手背上青筋醒目。

臻璇看得一清二楚，臻瑛她，竟然消瘦到了这个模样。

“你是不是觉得，我如今日子过得不错，四姐姐她们也很好，我们就不应该揪着往事不放？”臻璇紧紧盯着臻瑛，想逼她一句话。

臻瑛身子一晃，似是脱力一般，整个人又倒在引枕上：“我入了她们的局，还以为是天降的机会，我虽然不后悔，但这对与错，你既然来问我，我就要与你说个明白。我做过的事，我样样都会认下，没做过的，我何必替她们背这个黑锅。”

臻璇闻言不由沉默，呼吸之间那股子药味愈发浓烈，冲得她胸口发痛：“你再有不是，那么多年了，大伯祖母的气也消了大半，你到底是她的心头肉。况且，裴家想要出一个宗亲，四姐姐生了七殿下长子，又有一个永凉王世子妃，我们裴家在甬州又有哪个官宦可比？这个世子妃是你是我，唯一的区别便是王府待裴家的态度。”

臻瑛笑了，笑得有些讽刺：“从前王府里能不把我当回事，四妹妹生了个儿子，他们也少不得掂量掂量。我们到底都姓裴，断了骨头连着筋，我倒是沾了她的光了。你看，她从前追逐的到底输给了功名利禄，而现在，她过得比我好。”

这便是娘家，是臻璇重生而来一直想握在手中的东西，娘家兄弟争气、姐妹高嫁，在夫家就能抬起头来，就不会如浮萍般没有依靠。

臻瑛从前看不上这些，现在却也在接受这些惠顾，也想有更多的利益。

“我嫁去夏家过得好坏，与你当年做的事是对是错，这是两码子事情。”臻璇顿了顿，复又道，“我和二爷是和睦，我已经不再束缚于那些往事，也不愿意拿那些去束缚世子。要是我那么做了，世子真的同意了，你心里不寒碜吗？不嫌挤得慌吗？”

揪心一般的痛，臻瑛没有含住眼底泪水，却也没有背过身去，她只是一双泪目盯着臻璇，大声道：“我要怎么嫌弃？这床从来没有宽敞过！从一开始就是！”

“你也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吗？”臻璇反驳，没有一丝退让。

剑拔弩张，外头却传来丫鬟的声音，那丫鬟不敢进来，只站在屋外高声禀着：“世子妃，世子刚回府，正往这儿来。”

闻言，不仅是臻璇一怔，臻瑛也愣住了，半响她含泪冷笑：“你看，他从不来这里的，却为你来了。”

低落、无措，便是此刻的臻瑛。

“你要抢，赔上姐妹感情、赔上名声、赔上你在裴家的一切你都要抢，你豁出去了，没有退路了。这些话，三姐姐你记得吗？那是你那时候说过的。”臻璇垂眸，想了想走到了臻瑛床边，弯下身直视臻瑛的眼睛，声音不重却掷地有声：“三姐姐，你赔上那么多不惜一切抢到手的东西，你要的难道是夫妻情深、琴瑟和鸣？你要的是高嫁，是要把尤氏踩在脚底下，是要一直坐在这个位子上，是要做甬州最最高位的皇家贵妇！为了这个，连你不屑的手段你都会使。天不怕地不怕的三姐姐，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的三姐姐，为了抢亲让我们姐妹成了笑柄成了谈资都面不改色的三姐姐，竟然也怕了？”

臻瑛抿唇，她在臻璇眼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憔悴得寻不到一点当年裴家三娘的精神气。

“三姐姐，几年不和你说话，你怎么变得叫我不认识了？”

从前的臻瑛，断不会要别人开口帮她周旋，也看不上别人给她带来的点点好处，她只会牢牢抓住自己要的，会守住自己想要守的，若有人侵犯，一点不留情面。

高傲、决绝，那才是臻瑛。

臻璇说完这些话，也不等臻瑛开口，扭头就走。

她不愿意在这样的场合见颜慕安，也没有什么话能再和他多说的，她想说的应该说的，在那个春日的桃花林里，已经和颜慕安说得明明白白。

若不是臻瑛搅局，臻璇的确会是永凉王世子妃，但若如此，她便不会入夏府，不会和夏颐卿执手，不会拥有那个人待她的宽容和宠爱。

而如不是当年以那种方式擦肩而过，颜慕安也未必会惦念她这么些年。

往事总归是美好的，时间美化了所有的过往，只是，往事总归是往事，深埋心底便好，无需再提及再回忆。

往左还是往右，都有一条路，但臻璇想，现在她走得这条路，她心甘情愿。

与夫家身份地位无关，只与那么人有关。

出了臻瑛的院子，空气里药味渐渐散去，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她想要快些回去，她想要抱一抱曦姐儿，她想要见到夏颐卿。

如此而已。

颜慕安到臻瑛院子前头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桃红色的身影上了马车，他知道，那是臻璇。

马车驶远，他背手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而后转身，去往来处。

她已有人替她遮风挡雨，已有人替她挽青丝画桃妆，她是他的七姨，他是她的三姐夫，如此简单的关系，仅此而已。

如此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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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章 旧情（六）

马车驶离永凉王府，臻璇靠坐着闭目养神，突然听到轰隆一声响雷。

挽琴往窗外看了一眼，云层压下，远处乌黑一片，道：“看样子不一会儿就要下雷雨了。”

臻璇亦侧身过去望了一眼，道：“赶紧回去，这雷小不了，曦姐儿怕打雷。”

车把式得了吩咐，行得比来时急，雷声不密，隔了许久才响上一声，越是如此，越叫人紧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阵阵落下来。

路上行人亦是匆匆脚步，就怕压了雨。

马车行到了天一院角门，臻璇下了车便往里头走，突见一道极亮闪光，她心道不好，这接下去的雷定然很响。

她行得虽快，却比不过落雷，也不知道那雷落在了何处，却仿佛是近在身边一样，立在门外的淮香都不禁身子抖了一抖。

呜哇一声，曦姐儿哭了。

臻璇三步并作两步，不等淮香打帘子便进了屋里，正要往西梢间去，却听那哭声是从东次间里传来的。

来不及多想，臻璇转身进了东次间。

只看一眼，她便愣了愣。

曦姐儿被夏颐卿抱在怀里，嘴巴噘着哭得响亮，夏颐卿没有一点儿不耐，轻柔抱着孩子，低声哄着。

执棋见臻璇回来，福身行礼。

夏颐卿亦抬起头，对着臻璇冲内室抬了抬下巴：“先去换身衣服吧。”

听惯了的声音，臻璇却觉得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温暖，看着面前的男人和孩子，不知不觉之间，她的心房也跟着越发发烫，填得满满的。

平淡，却叫人满足。

她要的日子，便是如此。

臻璇换了衣服出来，曦姐儿还在哭。她是怕雷，外头的雷不停，大约是止不住的。

臻璇本想接了曦姐儿过来，夏颐卿却没有交给她的意思。依旧轻声哄着。臻璇干脆坐到夏颐卿身边，握着曦姐儿的小手安慰她。

雷又打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歇了，倒下来铺天盖地的雨。

曦姐儿哭累了，嘟嘴入睡。

雨势太大，晚饭就在天一院里用了，等撤了桌，看一眼西洋钟，时间倒是还早。

曦姐儿被奶娘抱了回去，臻璇支着下巴与夏颐卿说话：“今天见到三姐姐了，她病着。整个人瘦了一整圈，我都有些认不出来了。”

夏颐卿不会问她这些，但臻璇就是想说几句，不提那些阴谋，不提颜慕安。只说臻瑛。

“我看她那样子，只怕是病了几个月了。”臻璇抿唇，眉头微皱，“我们姐妹之中，小时候人人都说三姐姐长得最好看，她现在哪里还有一点好看的样子了。”

夏颐卿没有把话接过去，只听着臻璇讲。臻璇东说一些西说一些，没个前后没个因果，想到哪儿便说到了哪儿。

等终于把想说的都说完了，便是长长的沉默。

夏颐卿握着臻璇的手，在她的掌心微微用力捏了捏，臻璇不解。抬眸看他。

夏颐卿却说起了别的事情：“七皇子快要回京了。”

臻璇一怔，瞪大眼睛问：“什么时候能到京城？四姐姐怎样？”

“估摸着七月能到京城，四姨也要进京了。”夏颐卿答道。

臻璇算了算日子，七月里到京城，那么臻琳很快就要收拾东西启程了。正巧八月里臻律要娶柳十娘，五老爷和曹氏也会一同进京，路上也有个照应。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裴家就递了帖子过来，臻琳他们六月初八出发，在那之前想再见见臻璇。

臻璇到了庆荣堂，只见里头丫鬟们忙碌，具是在收拾进京的行李。

尤其是臻律大婚，大礼是摆在了京里，但很多东西要从甬州送进京去，曹氏正一一查点呢。

臻琳在屋里照顾孩子，花露迎了臻璇进去。

臻璇坐下之后，想了想，道：“我前些日子去看过三姐姐了。”

臻琳闻言凝眸看过来，许久叹了一声：“七妹妹，你呀……打定了主意还真的就去了。”说罢，让人把哥儿抱出去，又屏退了身边人，等着臻璇细说。

待听了臻璇与臻瑛的交谈，臻琳面上添了几分不满：“也没当她们是个好的，谁知竟是越发过了。世子侧妃的事情，王府里不提，裴家不会自己撞上去。若王府里提了要给世子抬侧妃，便是祖母想送那两个过去，王府里未必肯再抬裴家女进门。”

“话是这么说……”

臻琳止了臻璇后头的话，一本正经道：“那个可是三姐姐，我不认为她会坐以待毙。”

臻璇垂眸，没有再说。

她相信，若还是从前的臻瑛，恐怕真的会再折腾出匪夷所思的法子来，但那日她看到的憔悴的臻瑛，是不是还像几年前那样大胆决绝？

臻瑛的事就此掠过，臻璇从半开的窗棂间往外头瞟了一眼，正巧看到臻环往陈姨娘的屋子里去，她冲那儿努了努下巴，问臻琳道：“十妹妹想明白了没有？”

臻琳顺着臻璇的目光望出去，轻抿了一口茶，淡淡道：“十妹妹又不糊涂，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臻环确实想明白了，她知道臻琳说得没有错，秀才家中虽清苦些，却也能够温饱，她又是裴家女儿，段氏给她的嫁妆也不缺，做个嫡妻总归比去大户人家做小要强。

况且，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出路，莫欺少年穷，那周唯鸣孤儿寡母靠着族中过日子，如今中了进士娶了亲，有裴家在，无论高低谋个官位，臻琼就是官夫人，若能步步高升……

周唯鸣可以，那个秀才也不一定不行。

臻环在想清楚之后就去给段氏磕了三个头，认真道：“太太，等我成亲之后，请给我四年时间，若等到那时候哥哥没有出息，照顾不了姨娘，我想把姨娘接出去与我一道住。”

饶是段氏沉稳，听了这番话也不禁诧异，她没有让臻环起来，缓缓道：“不是我要为难你，老爷还在，哪有让你接陈氏出府的道理。你只管放心，不论臻徽将来如何，陈氏的吃穿用度不会比现在有亏。她本分做人，家里也没人会再为难她。”

臻环的头还碰着地面没有抬起来，心里琢磨着段氏这几句话。

从前段氏若说不为难陈姨娘，臻环是不信她的，即便段氏不亲自动手，李姨娘还在边上盯着挑拨着，不错过一丝一毫的机会，可这些年……

段氏自打茹素之后，越发心平气和了。

这个当口上，她顶撞段氏不得，便规矩应道：“一切听太太安排。”

段氏本就是大户出身，又做了这么多年的当家媳妇，哪里会看不透臻环的心思。她靠着椅背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面上添了几分疲惫：“十丫头，我也不是什么心好的，只是不愿意一家子上下乌烟瘴气的。自当初四丫头出事，我想了很多。

我总想着要积德、要累福，菩萨保佑，四丫头柳暗花明。对于你和臻徽，我也是一样的，积德累福。

你念我好，不念我好，都没有关系，我这个嫡母，等到死的时候想想，总归是没有对不起你们。”

臻环的身子僵了一僵，到底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磕了三个头。

这段对话是段氏屋里的婆子传到臻琳这里的，臻琳听了失神了许久，段氏对臻徽和臻环是有心结的，要让段氏真心说出这么一段话来，可见其心伤。

为了那一年臻琳的遭遇，段氏改变了很多。

做母亲不易，在臻琳生下自己的孩子之后，她比从前更能体会段氏的心境。

一个母亲，一个爱着亲生子女的嫡母面对庶出孩子时的心境。

尤其是段氏生臻琳的时候，陈姨娘怀了臻徽；而在段氏怀臻德的时候，陈姨娘又有了臻环。

段氏对臻徽和臻环，永远不可能像她对臻珂一般。

臻琳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去想那些，只与臻璇说了些回京的安排。

倒是臻璇担心哥儿月份太小，路上颠簸不习惯，臻琳宽解道：“水路过去，还算平稳，哥儿日日吃了奶就睡，应当无妨。”

孩子还没有名字，要等回京见过皇上之后再赐名，现在只能哥儿哥儿的叫着。

“皇上和昭仪娘娘见到哥儿，指不定多高兴呢。”臻璇莞尔笑了，“七殿下也定然十分开心。”

听臻璇提及七皇子，臻琳低低应了一声：“抱着儿子，又有哪个是会不高兴的。”

臻璇虽然疑惑臻琳态度并不热络，可看她面色如常，并非是与七皇子不合的模样。

臻琳此刻又添了笑容，指了指臻璇的肚子：“你也是，早些调养好身子，再生个儿子。听说曦姐儿洗三的时候，添盆的裸子几乎要把水都漫了出来，邢稳婆跟我说得有声有色的，我们都说呢，等你儿子洗三的时候，可一定要换个大点的盆儿，不然啊都没有水只有裸子了。”

臻璇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脸颊一点一点烫了起来，耳根都是烧着的，她红着脸嗔了臻琳一眼，啐道：“这都还没有的事，说得这般起劲。”

臻琳可不管臻璇害羞，咯咯笑了会儿，才又道：“有机会进京来看我。”

臻璇听着臻琳幽幽语气，不由转头看她，见她眉心有几分落寞，晓得她在京中瞧着风光，实则寂寞。伸手握了臻琳的手，臻璇轻轻应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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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章 添喜（一）

章节名人生大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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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州入夏极快，伴着日日傍晚的雷雨，白天一下子热了起来。

各个院子里都添了冰，便是如此，下午的西梢间还是闷热不已，臻璇便让奶娘带着曦姐儿在东次间休息，等落了雨散了些热气，夜里再回西梢间住。

西边新修小院的图纸差不多绘好了，臻璇去夏颐卿外院的书房里看过一次，两进小院，头一进是平层，后一进的正房是个二层阁楼，等建成了推开二楼的窗户，能眺见府中的花园湖水，景致相当不错。

臻璇满意，夏颐卿也喜欢，便定了过了八月开工，年前推了旧院起了新宅子的框架，年后粉刷装饰，等春末的时候就能建成了。

一转眼到了七月初，臻璇估摸着日子，臻琳他们路上慢慢行，再过半个月也能入了京城。

船舱里虽闷一些，好在一路北行，也没有甬州这般炎热。

曦姐儿吃了奶，在榻子上趴着爬了会儿，执画拿着金裸子逗她，看着曦姐儿挥着圆圆的胳膊去够执画，屋里人都笑得开怀。

执棋从外头进来，见里头热闹，也不禁笑了，她走到臻璇身边，福身道：“奶奶，二爷在前头书房，请您过去。”

虽不知道夏颐卿寻她何事，臻璇还是把曦姐儿交给奶娘带着，去了外院。

书房门外由云在守着，这倒是让臻璇有些诧异，平日里守门的都是普通小厮，臻璇止了步子，问道：“云在，谁在里头？”

云在回话道：“奶奶，是昼锦回来了。”

臻璇垂了眸子，为了玫州的矿产。昼锦走了半年多，此时回来，应当是那处已经握在了手里了吧。

事到如今，臻璇也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总归是都绑在了七皇子身上，就如臻瑛说的，现在各个都盼着这位四姑爷，他好了，他们才能都好好的。

在门口立了一会，昼锦从里头出来，见了臻璇，他赶紧问了安。

臻璇点点头，起步进了书房。

书桌上东西不多，左手边堆了不高不低一叠账册。面前翻开了一本，右手边砚台笔墨，夏颐卿坐在书桌后头，闭着眼揉着太阳穴。

臻璇走到他身后，手指轻柔帮着按了。低声道：“二爷寻我？”

夏颐卿应了一声，又让臻璇按了会儿，才指了指面前被压在账册底下的图纸：“改了几处，你来看看。”

臻璇闻言，取出图纸一张张看了，只是她只能看个模样，那些标注用料只有一个大致的印象。往细说了就不懂了：“二爷，我看不明白呢。”

夏颐卿弯着唇角睨了她一眼，示意她俯身下来，一一把改动之处说与她听。

臻璇仔细听完，道：“我是觉得挺好的。”

夏颐卿定然也觉得这改动不错，若不然也不会叫她过来。直接就退回去了。

把图纸收在了一边，夏颐卿道：“刚才见到昼锦了？玫州那里都还顺利，别念在心上。”

这是怕她担忧在宽她的心，臻璇莞尔道了一声“好”。

夏颐卿的目光又落回了账册上，臻璇瞥了一眼砚台。见里头墨汁不多了，便扶着袖子添了水，细细研磨起来。

夏颐卿听到了研磨的声音，他抬眼看去，臻璇低头垂眸，漆黑的眸子如墨一般，墨香渐渐浓郁，夏日的午后越发宁静了。

红袖添香，便是如此吧。

他想到臻璇生曦姐儿的时候，他坐在书房里研磨，迫使自己静下心来，那一刻紧张躁动不安的心，在此刻竟然平静得如同无风时的池水。

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所以才能这般心安吧。

夏颐卿抿唇，轻轻唤了臻璇一声：“七娘。”

臻璇却没有回应，她研磨的手没有停，人却出神了。

等夏颐卿又唤了一声，臻璇才蒙蒙转过神来：“二爷唤我？”

看她迷茫样子，夏颐卿不禁失笑，暖声道：“想什么呢？”

臻璇轻咬下唇，一时没有应答。

她刚才从矿藏想到了七皇子，又想到了进京已经一个多月的臻琳，日子来回一算，猛然之间发现，她的月事迟了快十天了。

生过了曦姐儿之后，臻璇的月事不像之前一般准确，每个月晚上四五天都是有的，可像这样的十天……

心中划过了念头，只是这也仅是她的猜测，没有确定的事，臻璇不想贸贸然说与夏颐卿听，尤其是这种大事。

臻璇缓缓摇了摇头：“我就是在想四姐姐，路上还有半个月吧。”

夏颐卿看得出这是臻璇的推托，也没有拆穿追问，顺着她的话，道：“差不多。殿下恐怕会比四姨早几天进京。”

臻璇笑着点了头。

这件事存在了心上，第二日便急急请了陈妈妈过来。

陈妈妈进了屋，见里头只剩下挽琴伺候，曦姐儿都不在，她估摸着臻璇说的是秘密事，便依着在杌子上坐了。

“妈妈，我这个月的葵水迟了十天了。”臻璇也顾不上羞涩不羞涩的，只压着声音把事情说了，“这几个月都会晚，却没有晚这么多过。”

陈妈妈一愣，再一想又忍不住笑了：“也许是又怀上了，也许是没有，请查大夫来把个脉？”

臻璇摇头：“月份这般浅，就怕切不准。万一弄错了，叫老祖宗、祖母那儿白欢喜一场。”

这话说得有道理。

臻璇生了曦姐儿才半年，无论是长生居还是听风苑里都不会催促，可万一闹个乌龙，下回就都盯着臻璇的肚子，越发添了压力了。

“奶奶别着急，再等个十天半个月的，若还不来再叫查大夫来看看。”陈妈妈建议道，“这段日子吃喝都小心一些，冰碗虽然解暑，奶奶千万别贪嘴。”

臻璇自然应下了。

臻璇虽然没贪嘴。不想没几日之后，老祖宗那里贪凉快多吃了几口冰，半夜里身子就不舒服了。

因着夜深，也没有往各院子里报。等天亮时各处起身，才晓得老祖宗病了。

郑老太太匆匆用了些早饭，便叫郑氏、臻璇、夏湖卿一块往长生居去。

刚进了门，外头又一阵问安声，何老太太领着二房女眷们来了。

两房见了礼，臻璇并未见到杨氏，便悄悄问了云氏一声。

云氏轻声道：“八个月了，大嫂想来都没哪个敢让她过来，老祖宗见了她越发要生气了。”

老祖宗念着晚辈们的肚子，就怕有个闪失。若杨氏就这么过来，冲到了药味，更加不好。

桂嬷嬷和湘翮伺候了一整夜，湘翮年纪轻些还好，桂嬷嬷岁数大了。整个人就有些没精神。

郑老太太问了湘翮几句，晓得老祖宗就是受了些凉，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到底年纪在那边，少不得要调理一段日子。

老祖宗晓得她们过来，不爱她们一群人在面前拥着，只留下了臻璇和云氏两个曾孙媳妇。其他人都散了。

说是伺疾，其实也没有多少事情。

桂嬷嬷去休息了，怡翮进来伺候，老祖宗阖眼躺在床上，听云氏说些趣事。

“到底是老了，不中用了。就那么几口冰。年轻时吃上两碗都不觉得难受。”老祖宗自嘲，又笑着与她们道，“趁着年轻，想吃什么赶紧吃了，可别等到牙齿松了。盯着看了半日下不去筷子。”

这话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臻璇赶紧换了个话题，与老祖宗说起了曦姐儿。

提到曦姐儿，老祖宗面上笑容更盛：“我屋里都是药味，冲得厉害，回头通通风，把曦姐儿抱来。”

臻璇应下了。

等陪着老祖宗用了些午饭，又避开了正午的日头，老祖宗才让她们各自回去。

臻璇出了长生居，想起许久不见的杨氏，便与云氏一道往二房去了。

似乎是怕惊扰了杨氏养胎，采芙院里很是安静。

正屋门口立着的小丫鬟见了臻璇和云氏，冲屋里传了一声，黄姨娘从里头出来，福身行礼。

“嫂嫂在歇午觉？”云氏问了一声。

黄姨娘笑着请她们进去：“奶奶孕中不喜睡，没有歇息呢。”

杨氏见了她们，面上也有喜色，等她们坐下，问了老祖宗身体，松了一口气：“无事就好。”

臻璇看着杨氏，她面色并不好，甚至有些消瘦了，显得肚子格外得大，正屋里也没其他丫鬟，端茶倒水全是黄姨娘亲力亲为。

杨氏看出臻璇所思，笑着解释道：“不喜欢让她们围着，黄氏一个顶三个呢，我用得惯。”

臻璇闻言，冲黄姨娘笑了。

黄姨娘与杨氏，就好比当年桃绫与臻璇，一个人里里外外全部打理了妥帖，最是放心的一个人。

“母亲！”响哥儿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也不等丫鬟打帘子，快步跑了进来。

响哥儿脸上还有些汗水，黄姨娘掏了帕子替他擦了擦脸：“响哥儿当心脚下，可千万慢些。”

响哥儿嬉笑着等黄姨娘替他收拾了，才蹬了鞋子爬上了榻子，坐在杨氏身边，笑着道：“二叔母、三叔母。妹妹呢，妹妹来了吗？”

这般着急，竟是急着见曦姐儿。

臻璇笑出了声，道：“曦姐儿没来，响哥儿想见曦姐儿，下回就到天一院里来。”

一听曦姐儿不在，响哥儿面上有一些失望，又听说下回能去天一院，他期待着看着杨氏。

杨氏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道：“我大着肚子去不了，响哥儿要是想去，让奶娘带你过去。”

响哥儿得了承诺，兴高采烈点头，又接过了黄姨娘递给他的切成块的梨，笑嘻嘻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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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章 添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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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从采芙院回到了天一院，臻璇刚进屋里坐下，执画便拿着蒲扇打着风，与臻璇道：“陈妈妈等奶奶有一会了。”

臻璇点点头，让执画去请了陈妈妈来。

臻璇一时不知道陈妈妈要与她说什么，若是问起葵水……

到底是没有作准的事情，叫执画听了去总归不妥当，正犹豫着，陈妈妈笑着进了屋来。

“奶奶，”陈妈妈先开了口，“奴婢与杏绫的老子娘说了，八字也配得上，奴婢想来跟奶奶讨个日子。”

原来是为了杏绫和罗兴清的婚事。

臻璇闻言也是笑了，问了些流程上的事体，才又道：“你们自个儿可选了日子？”

一说到这里，陈妈妈面上添了几分犹豫：“原是想来年春天就挺好的……”说到这里，陈妈妈又抬眼看了执画一眼。

陈妈妈不明说，臻璇面上也瞧不出什么，执画不明所以，但到底是个机灵的，一见这样子，便笑着放下了扇子：“厨房里备了些百合莲子汤，拿冰凉着的，清热解火，奴婢去取些来，陈妈妈也尝尝。”

臻璇冲执画颔首，待执画出去了，她又看向陈妈妈，道：“春天里啊……这么算来，杏绫差不多腊月前就该回家备嫁去了。”

陈妈妈尴尬笑了笑，道：“奶奶这儿，只怕缺了人手。”

话说到这里，臻璇也明白了，若她这里一切如常，杏绫放出去倒还不要紧，可万一真怀上了，少不得多些人伺候，杏绫是她身边老人。已是用惯了的，腊月时候换人手，实在不太方便。

臻璇阖眼思量了一番，也不瞒陈妈妈。把心中想法说了：“我是想着该提人上来了，总归如今一等的缺了一个，先补上来，趁着杏绫还在，几个人带一带新人，总好过等她嫁出去以后再来补。”

臻璇这话不是为了宽慰人的，陈妈妈听得明白，也就不乱推脱了，只是问了臻璇道：“那几个二等，奶奶觉得哪个合适？”

淮香、洙香、步月和紫媛。

紫媛是进屋子伺候过的。当日她与常嬷嬷两个人伺候药罐子杜越娘，做事也算是干净妥当，便是提到了屋里来，也不用费臻璇很大心思。只是她终究是杜越娘身边的，杜越娘没了不到一年。紫媛的心都还在那边，日日来屋里对着臻璇，到时候是彼此膈应；

另三个是天一院里做了几年的二等了。淮香行事妥帖，话也不多，洙香更是内向性子，步月略显活泼，偶尔笑声大些还会被执棋教训。

“淮香吧……”臻璇缓缓说了。“妈妈以为呢？”

陈妈妈点头：“瞧着是她乖顺些。”

这事说到这儿也就止了，执画拎着食盒进来，分了莲子汤，臻璇觉得冰了，只抿了两口，陈妈妈喝了小半碗。

陈妈妈前脚出了正屋。后脚消息也就传遍了。

杏绫腊月前就要回去备嫁，而淮香被提进了屋里。

淮香规矩，也不多言，听了执棋几句吩咐，便跟着学做事。

几个婆子闲聊。只说这淮香顶的是桃绫的缺，等杏绫一走，又要添上一个。洙香木讷不好说话，她们又与紫媛素来不亲近，便去向步月打听。

步月被问得烦躁了，干脆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吭声了。

这事也就一开始让人记挂些，等过了三五日，倒是哪个也不提了。

臻璇揪着心到了八月里，葵水依旧没有来，搅得她越发不敢去碰凉的东西。

夜里吹灯落账，夫妻两人说了会子话，夏颐卿的手扣在臻璇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

说到一半，夏颐卿突然不做声了。

臻璇不解，抬眸去看他，黑暗之中，神情瞧不清楚，只看到他漆黑如墨的双眸带了几分不确定，她轻声问：“二爷，怎么了？”

夏颐卿轻咳一声，问道：“你的葵水是不是迟了许久了？”

臻璇脑袋嗡的一下，脸一下子烧红了。

做夫妻久了自然亲近许多，尤其是添了曦姐儿，越发感觉夫妻一体。只是这“葵水”二字从夏颐卿口中冒出来，臻璇还是觉得羞涩不已，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干脆就把脸埋在那人胸口，闷声含糊着应了两声。

夏颐卿扣在臻璇腰上的手又紧了些，另一只手顺着抚她的长发：“既然你自个儿知道，怎么也不叫大夫过来看看。”

臻璇轻轻哼了两声：“之前想着日子还浅，万一弄错了空欢喜一场，就一直……”

夏颐卿抿唇笑了：“明日我让查大夫过来。”

臻璇见他如此，便也点头应了。

查大夫上午便过来了，夏颐卿也没有走，就等在一旁。

搭了脉，查大夫舒眉笑了，拱手就给夏颐卿贺喜。

一屋子人立刻明白了过来，各个面上都有了笑容，臻璇怔怔坐在那儿，虽然她这回知道得早，可到底还是等了一个月才请脉，这会儿得了准信，一颗悬着的心也总算落下来了。

这等喜事，自是各处都要去报。

没过多久，郑氏与夏湖卿先后进来，细细问了一番，笑着道：“肚子争气是好事，只是你这两胎隔得近，少不得多养养。若有什么不舒服的，便是深夜里也要请大夫来了，别怕麻烦。小心些可不是坏事。”

臻璇认真应了，郑氏是担心她的身体的，上一回就与她说过千万别怀得太急了，不过这等事情说不得准数，虽然她和夏颐卿尽量避开了那些日子，但到底还是怀上了。

湘翮也过来了，笑着道了喜，直说老祖宗病中听了这等好消息，整个人都舒坦了不少。

老祖宗病了不少日子了，湘翮日日在长生居里伺候，也没在府里走动，趁着这个机会。也去和杏绫贺了喜，才又回去了。

郑氏抱着曦姐儿又坐了会儿，突然想到西边院子，便问了一句：“本是说这个月就动工？那边动静起来可不会小。怕碍着你休息。”

臻璇笑着摇摇头：“应当无妨的，也是该快些修了，不然这一胎落下来，这屋里可也住不过了。”

郑氏想着这话倒也在理，便没有再多说。

眼瞅着要到八月半，往年这时候各处都热闹，今年却不一样。

老祖宗还躺着，二房那里杨氏快生了，长房这边臻璇又要安胎，只是这团圆饭的规矩不能乱了。

十六夜里月亮圆。席面摆在了长生居里，家里人坐下来吃饭也简单些，老祖宗用了几口清淡的便搁了筷子，杨氏挺着肚子不方便，老祖宗让她早些退了席。又让臻璇与曦姐儿快些回去，免得吹了夜风。

天一院里此时也安静，臻璇进了东次间坐下，执画端了盆月饼，切了小块拿给臻璇：“奶奶试试，这水晶馅儿是高妈妈下午做好的。”

臻璇取了一小块尝了，皮子酥脆层次分明。里头的水晶甜甜的却又不腻，她席面上用得不多，被这月饼勾起了瘾，不由多吃了几口。

“还有多少？”臻璇问道。

执画以为臻璇还要，便笑着应道：“还有呢，水晶馅儿的最多。奴婢再去取一些来？”

“这东西吃个应景，放到明日里就没什么意思了。”臻璇拿帕子擦了擦手，想着长生居里也摆了月饼，人人都会在那儿吃，而夏湖卿大约会喜欢这口味。便道，“水晶的这个不错，你送一些去给三小姐，剩下你们都分了，图个热闹。”

执画福身应了，叫了淮香和挽墨在屋子伺候，自个儿去厨房装好了月饼，亲自送去夏湖卿屋里。

她正往天一院大门口走，突然瞥见西边月亮门开着。

紫媛虽然是在这边做事了，但她依旧住在西边小院里，为了当值方便，这门平日里也不关了，又因着没有旁人出入，守门的婆子也就不看着这儿了。

只是这几日，为了改建，西边小院搬进了不少东西，后头又开了扇小门出入，两处钥匙紫媛收着，她回了小院就会关上门。

新开的小门通往花园，绕过去便是夏湖卿的居所，比从天一院正门出去方便许多，执画图路近，又想今夜月亮大也不暗，便干脆从小院走了。

执画熟门熟路，没一会儿就把月饼交给了夏湖卿的丫鬟，想着臻璇这边还要人手，也不多留。

她欲原路返回，走到那新开的小门处，却见那门已经从里头锁上了，执画没有法子，只能调头。

臻璇正听挽墨说着各式月饼馅儿的做法，见进来的执画衣角上添了不少露水，笑着道：“外头起露了？这般潮？赶紧回屋里去换身衣服。”

执画应了，换好了衣服才又来。

等到了快酉时时，夏颐卿才从长生居回来，喝了一碗醒酒汤，夫妻两人便睡下了。

夏颐卿睡得沉，可隐约听见身边人翻来覆去动静，不由慢慢转醒，他抬手去揽臻璇，碰到臻璇的脖子才惊觉她出了一身汗，一个激灵彻底醒了。

就着月光，夏颐卿看清臻璇蹙着眉头，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轻声哼叫着。

这是魇着了？

夏颐卿把臻璇叫起来，又让外头值夜的挽琴点了灯，臻璇迷迷糊糊盯着床沿，半响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来，一摸身上，就跟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等重新换了亵衣睡下，已经快到了要起床的时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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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章 添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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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睡得不稳当，白日里精神也就差一些。

用过了午饭，与曦姐儿一道睡了午觉，到傍晚时醒来，才总算舒坦了许多。

陈妈妈来看了一次，笑着道：“八月里就是如此，夜里都发闷，奶奶忍一忍，等到了九月里就凉快了。”

臻璇听了觉得在理，去年八月里她挺着比现在大得多的肚子也过来了，便不再提那些。

可连着三日夜夜盗汗，便是夏颐卿都皱了眉头。

天一亮，夏颐卿就打发了人去请查大夫，天一院里的气氛紧张了不少。

执画站在正屋外头，与执棋说着话。

昨夜里是她守夜，晓得这几日臻璇夜里睡得不踏实，她心里搁着这个事也没有睡死，夏颐卿唤她时就披了衣服进去点灯了，伺候臻璇更衣的时候，那亵衣湿得都将她唬了一跳。

“奶奶怀曦姐儿的时候可没有这样……”执画压着声与执棋道，“夜里虽然闷，也不至于如此，是不是冲着了？”

执棋一听这话，面色一凛，瞪了执画一眼：“可千万莫胡说，这话要是传出去……等查大夫来了再说。”

执画晓得其中深浅，咕哝了一句：“也就只与你说。”

执棋进屋里去了，执画看了一眼守在门外的紫媛，见她一张脸廖白，当她是听见了她们的对话吓着了，睨了她一眼，也不多说，自己回去了。

紫媛站在那儿，紧咬着下唇，连查大夫来了都没看到。听着他咳嗽了数声来提醒，才恍然回过神来，打起了帘子。

查大夫请了脉，面上瞧不出好恶。而后开了方子：“奶奶是体虚，药补不如食补，如头胎一般细细调养就好了。”

臻璇点头。

中和院那里晓得臻璇请了大夫，郑氏匆匆来了一趟，问了臻璇几句，到底还是不放心，把身边伺候的几个都拎到院子里问了一圈。

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吃喝都正常，除了夜里睡不好，样样都没有问题。

郑氏想不透这些。去听风苑和郑老太太提了提，两人正说着，廖妈妈突然插了一句：“莫不是冲到了？”

郑氏一愣，郑老太太抬眼看着廖妈妈：“怎么说？”

“老太太，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些东西哪里是奴婢这等俗人能说明白的，但关系到二奶奶的肚子，奴婢才提了一句。”廖妈妈解释道。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话是对了郑氏的思路的。

上一胎平顺，这一胎这般不稳，若说变化，便是杜越娘没了常嬷嬷和紫媛到了天一院里做事。又提了一个二等进屋，许是其中有什么讲究……

郑氏不愿意耽搁，回去翻出了臻璇的八字，请了相熟的大师算了算。

那大师掐指算了许久，才一派高深模样道：“府上二奶奶与属马的人犯冲，可千万别到跟前伺候。”

郑氏记在心里。便来了天一院。

臻璇今日精神尚可，正笑着抱着曦姐儿说话，曦姐儿也不管臻璇说什么，只顾着咯咯笑，时不时依依呀呀发几个谁也听不懂的音。

郑氏进来便听见了。笑着逗曦姐儿：“呦，我们曦姐儿会说话了？”

“说得我们都不懂呢。”臻璇把曦姐儿交给郑氏抱着，“就跟哭的时候一样，那几个音拎出来一溜儿叫了一遍。”

郑氏抱着曦姐儿爱不释手，到底心中顾念正事，便开口道：“天一院里有没有哪个是属马的？”

臻璇不解何意，也实在回答不上来，便叫了执棋进来。

执棋一听，在心里把所有人都理了一遍，道：“太太，就只有紫媛是属马的。”

当真有属马的人！

郑氏皱了眉头，吩咐道：“让她先搬出去，她和你们奶奶相冲，孕中就不要她在院子里做事了。”

执棋愣在原地，突然想起那日执画问过她“是不是冲着了”，谁知今日郑氏过来，就把这事坐实了。

属相八字，自有其道理。

臻璇搞不懂这些，也说不准她这症状是不是被冲到了，不过鬼怪神力世人多是信的，她自己也是重活了一世，越发信那些东西了

又看郑氏，她信誓旦旦模样也不像作假，她是关心臻璇和腹中胎儿的，便是错罚了一千也不能放过了一个，只是让紫媛先搬出去，郑氏已经是留了情面了。

既然是郑氏拿了主意，臻璇也不多言，冲执棋点了点头：“让紫媛先搬出去吧，找个地方谋个缺。”

执棋福身应下去了。

郑氏这时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臻璇若有所思模样，语重心长道：“信了总归没有不好，若她搬出去还是不行，也就晓得不是她的事情了。”

臻璇点点头。

正说着话，突然听院子里喧闹起来，其中执画的声音格外突出些。

郑氏不禁皱紧了眉头，哼了一声：“这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挽琴出了看了一趟，回来禀道：“执棋让紫媛搬出去，紫媛却直咧咧去找了执画，说是执画在太太跟前胡说八道，才害得她要被撵出去，执画瞧着并不知情，被紫媛推了几下，这才吵起来了。”

这都是什么事！

郑氏沉着一张脸，神色凝重：“我倒是不晓得执画与我说了什么。把她们都叫进来，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等等。”见挽琴要出去唤人，郑氏又摆了摆手，“到院子说话。”

臻璇见此，起身要跟着郑氏出去，又被郑氏止住了：“她与你犯冲，你别去跟前了，就在屋里坐着。”

“不敢劳烦母亲替我管教丫鬟。”臻璇垂首道。

郑氏拍了拍臻璇的手，示意她别在意这些小事：“今日我去看看，等你有精神了，一个个收拾都不迟。况且，你也不好插手。”

臻璇一愣，再把郑氏的话捋了一遍，明白了过来。

紫媛是肯定要走的，原本说是属相相冲，但紫媛去找执画，显然其中是有些情况的。

若紫媛真有做错的地方，臻璇作为主子撵了打了，虽然说得过去，但传出去总归伤些名声。

紫媛毕竟是从前伺候杜越娘的，而杜越娘没了不到一年，老祖宗那儿怕是会有些介怀。

臻璇处置不方便，郑氏却简单许多，她出面是最好不过的。

想清楚了，臻璇冲郑氏笑道：“谢谢母亲。”

郑氏喜欢臻璇晓事通透，万事不求强出头，这等脾气做儿媳妇是个让婆婆舒服的，便理了理衣角走到了院子里。

臻璇打开了窗子，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执画和紫媛已经被拉开了，紫媛委屈站在那儿滴滴答答掉眼泪，执画嗤笑着白了她一眼板着脸不吭声。

挽琴让谢妈妈抬了把八仙椅过来放在阴凉处，扶着郑氏落了座。

郑氏冷眼扫过一院子丫鬟婆子，执画晓得她是发了火了，又见执棋一个劲给她打眼色，她赶忙收了之前气鼓鼓的神情，上前在郑氏跟前跪下了。

紫媛只顾着哭，被洙香推了一把，踉跄了几步，这才回过神，跪在了执画边上。

“哪个先说？”郑氏冷冷开口。

紫媛身子一缩，没吱声。

执画才不管她，道：“太太，奴婢先说。奴婢刚才在屋里绣帕子，紫媛突然就冲了进来说奴婢的不是，奴婢根本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体。闹了半天才知道是太太要让她搬出去，却不知道她为何要说是奴婢告状。太太，奴婢有没有跟您告过状您是最知道的了。”

郑氏缓缓颔首，执画没有来告过状，也没有别人来说过紫媛一句半句坏话，紫媛要么就是听了闲言碎语要么就是做贼心虚，不知道为何赖到了执画身上。她盯着紫媛，催促道：“你说吧。”

紫媛说不出话来，她刚才是脑袋一热就冲出去了，却没想过那些情况当真不能提起来，尤其是当着郑氏的面。

紫媛这般犹豫，郑氏身边的几个丫鬟看不下去，又催了几声。

“是奴婢搞错了，奴婢突然被撵出去，还当是执画说我的不是了。”紫媛避重就轻，过错揽了过去，却不说理由。

要不是郑氏在座，执画肯定要跳起来让紫媛把话说明白，莫名其妙泼了她一身脏水还想轻描淡写就把这页就翻过去？

郑氏也不肯，正要再问，突然见身边的徐嬷嬷快步过来，附耳与她说了一番话。

郑氏的面色从青到白，双手紧紧握着八仙椅的扶手，气得浑身发抖。

徐嬷嬷也是心惊胆颤，这消息也就她知道，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又见郑氏这幅面色，晓得她是怒火中烧。

徐嬷嬷说完了，本想眼观鼻鼻观心，却见郑氏扫过来一眼，她暗自念了句阿弥陀佛，转身过去迅速一手捏住了紫媛的下巴，另一手重重甩过去一个耳刮子。

啪一声重响。

紫媛被打懵了，边上的人也都懵了。

徐嬷嬷甩了甩发痛的手，啧了一声：“老实交代吧，十六夜里你在花园里烧了什么东西？”

紫媛闻言，浑身簌簌发抖，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痛，她斜眼恶狠狠瞪着执画，啐了一口：“还说不是你。”

执画也在回忆。

十六夜里，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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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章 添喜（四）

执画也在回忆。

十六夜里，花园……

她那夜去过花园，为了给夏湖卿送月饼，她贪图路近从西侧小院的后门出去的，而后走的花园，一路到了夏湖卿那里。

莫非那一日……

想到刚才徐嬷嬷问的话，那时候紫媛在花园里烧东西，本以为谁也不知道，岂料执画会从那里过。偏偏执画没看到紫媛，紫媛却发现了她。

“太太，奴婢那日去过花园。”执画深吸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眼郑氏，又俯下身子，理也不理紫媛，道，“奴婢走得匆忙，就靠那月光照路，没有东张西望，因而不晓得其他。”

“我看到了你。”紫媛一口顶了过去。

执画撇嘴，笑得讽刺：“你看到了我，我就该看到你了吗？要想人莫知，除非己莫为，也不知道是落在了哪个的眼睛里叫人说了出去，还怪到我头上来。”

“够了。”郑氏打断了她们争执，不管执画，只问紫媛，“烧的是什么？”

紫媛的脸已经肿起来了，痛得她不住落泪，到了这时候再隐瞒也没有什么用了，天一院她待不了了，出了这种事体，也不会有个好去处，她干脆挺直了背：“在给我们姨娘烧东西。纸钱、经文，还有姨娘喜欢的糕点，全烧了去了。”

这个答案在郑氏的预料之中，紫媛胆子虽大，可要说故意行些巫蛊事却是不可能的，她要烧的也只能烧给杜越娘。

若是平常，这种忠心奴仆事，郑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现在臻璇毕竟是孕中，怀孕的时候忌讳相当多，不能见血，不能随意烧东西，一样样都有讲究。

紫媛在天一院里做事。却烧不晓得会招来什么的纸钱，根本就是没个脑子！

想到杜越娘在臻璇进门之后的恪守本分低调行事，又见紫媛如此不知轻重，郑氏感觉到额头隐隐发胀。

“连累你们姨娘名声！”郑氏心中有气。挥了挥手，让人把紫媛先拖下去，这才又看向执画，“我当你是个聪慧的，怎么也这般没个章法。”

郑氏训话，执画哪有回嘴的余地，她伏在地上，认错道：“奴婢知错。奴婢不该和紫媛争执。”

“院子里吵吵嚷嚷的，像个什么话，她诬你。你理她做什么？你们奶奶在屋里坐着，会不给你做主吗？”郑氏训了两句，也就乏了，让徐嬷嬷扶她去了东次间。

执画跪在那儿，也不敢起身。

执棋趁着郑氏背对着她们。上前低声与执画道：“太太在，你先跪着。”

臻璇坐在窗边把外头动静看得一清二楚，郑氏最后与执画说的那些话，其实是给她留了威信和体面，让一院子的人记住，臻璇才是天一院的主人，谁对谁错自有分断。

见郑氏进来。臻璇起身走过去，扶了郑氏，柔声道：“谢谢母亲。”

郑氏坐下，喝了口茶压了压心中火气，这才缓缓道：“执画往日里看着还晓事，今日看看。这脾气也不是个好的。她要是不听话，直接撵了，别因为是我和你祖母赐给颐卿的，就不敢罚她。”

臻璇笑了笑，心里明镜一般。这又是在卖好，要让自己替执画求了情，让执画死心塌地。

“母亲，我身边一等本就缺了，淮香是新提上来的，腊月前杏绫也要放出去，新添的总没有老人用得习惯。”臻璇说完，往院子里看了一眼，见执画还规矩地跪着，她又接着道，“执画这两年做事没什么差错，脾气是拧了点，但一是一二是二的，是个爽利人。回头罚了月俸，让她得了教训。”

郑氏颔首，婆媳两人一唱一和倒也轻松恰意，她给臻璇递过去的话，臻璇都能按着她的想法接上来，如此甚好。

“这几日当心些身子。”郑氏一脸慈爱，嘱咐道，“原就告诉你了，不舒服就请大夫，偏你和颐卿拖了几天。”

臻璇面露愧色，手覆在还不显怀的肚子上，道：“原也是我不好。母亲与我说过，不要急着怀第二胎。”

“这种事说不准的，有多少人日日想怀怀不上，你也别想那么多了，既然有了就好好养着。”郑氏看着臻璇的手，目光里添了几分暖意。

三年抱俩，多少女人求都求不来的，虽然说对身子有些损害，但臻璇生曦姐儿时并没有难产伤身，她又年轻，只要好好养着就不会有大问题。

臻璇往窗外一瞄，正巧看到有婆子去西边小院，大约是去收拾紫媛的东西的，她左右一思量，与郑氏道：“母亲，我刚刚听到紫媛说她在祭拜越娘？”

郑氏不知臻璇何意，只答了一声“是”。

臻璇幽幽叹了一口气：“紫媛倒是个念旧的。从前越娘一直病着，我与她也不熟稔，几次说话，我看得出越娘是个心善人，对我这个主母也很恭敬，我怀曦姐儿的时候还与我贺喜来过。”

郑氏端着茶盏，撇了撇沫儿，而后笑着道：“可不就是个念旧的吗？也难怪从前越娘事事依赖她。原是想就这么留她在天一院里，但既然生肖相冲，那也没有办法了。与她寻个其他地方做事吧。”

臻璇抿唇，笑道：“叫母亲操心了。”

老祖宗还病着，若传出紫媛烧纸给杜越娘反而冲到了臻璇这样的话，老祖宗定然不会高兴。

虽然不能烧纸是讲究，但绕到了杜越娘身上，说得不好听些，就跟在说杜越娘冲臻璇一般。

郑氏的目的是让紫媛离开天一院，何必要在这时候选让老祖宗生气的说法？生肖相冲，那是最最妥当的说法了。

臻璇是试探着开口，郑氏明白其中道道，自然也就应了。

郑氏又坐了会儿，这才领着人回去了。

执棋一直在屋里伺候，刚才婆媳对话她一字不漏听在耳朵里，她福身道：“奶奶，奴婢去与她们说一声？”

“是该告诉她们，不该说的话统统咽下去。”臻璇说完。见执棋要出去，她又拦了拦，“让执画自个儿去领罚。”

执棋应了，出去与执画说了几句。又转身去吩咐其他人。

执画爬起来，揉了揉膝盖，挪着步子进来，又跪下，道：“奶奶，是奴婢错了。”

臻璇叹了口气，她其实很欣赏执画这直来直去的脾气，隐隐有些从前桃绫的辣劲，只是今日撞到了郑氏手里，又沾着紫媛那个事情。这才叫郑氏发了火。

“下回机灵些。有什么事来与我说。”臻璇道。

执画点了头，退了下去。

执棋等办妥帖了才回屋里复命。

臻璇躺在软榻上，闭着眼沉思，听见执棋轻缓脚步声，她睁开眼看了看。又闭上了：“执棋，你去查个事情，徐妈妈那些消息是哪个传给她的？”

执棋闻言一愣，惊讶看着臻璇，而后低下头：“奴婢知道了。”

这事臻璇有自己的想法。

紫媛夜里烧纸，应该是瞒过了人的，执画从花园里匆匆过没有看到。但这事落在了徐妈妈耳朵里，显然那一刻有人瞧见了。

这个人是谁？知道了这事却不报，又在这个时候转告给徐嬷嬷，她躲在暗处是因为怕事，还是另有所思？

执画去费嬷嬷那里领罚，少不得又要挨一顿训。她心里委屈却也只能赔笑脸。

回来之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直到执棋回来才不住抱怨起来：“我是真没瞧见她，若不然抓个现行，能叫这事拖到今天？烧纸，亏她想得出来。亏得奶奶的肚子没事。否则不打死了她。她自己做了亏心事赖到我头上来，也不想想，奶奶生曦姐儿的时候好好的，这一胎怀得不顺利，只有她是新调过来的，不找她要找谁去？”

执棋赶忙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你轻一些，万一又传去了太太那儿，又要吃亏了。”

执画撅着嘴，话听了进去，也就不抱怨了，只轻声问执棋：“去给徐妈妈告状的是哪个？”

“奶奶也问呢。”执棋冲正屋方向努了努嘴，“你别插手这事，我去打听明白了再告诉你。不过，你千万别在这个时候找那人麻烦，徐妈妈精明，一准知道是你。”

执画利索点头：“我又不是傻的。”

天一院里这些丫鬟，在中和院里，没有谁比执棋更吃得开，看在执棋的娘的面子上，丫鬟婆子都与她亲切，由执棋去打听最是妥当方便。

执棋没有费多少工夫，便从一个与徐嬷嬷相熟的婆子嘴里探明白了。

去告状的是水玉，天一院里并不起眼的三等。

臻璇轻轻念了这个名字，又从窗棂往外看，水玉和其他几个三等在扫院子，又有几个凑在一块说话。

水玉是资历最浅的，芸茵被打发了之后，她才被调进了天一院，平日里听话、随和，人缘也不错。

收回了目光，臻璇回忆了许久，问执棋道：“越娘最后的几个月，调去小院里帮忙的是不是也有水玉？”

这些事素来是执棋在安排，虽然过去了一年，但她记得清楚：“是水玉，还有一个芸芙。”

水玉和紫媛接触得多的，也就那段时间了。

要说两人关系好，水玉就不会背后把事情捅给了徐嬷嬷；可要说不好，就该早早来报。

执棋也是这么个想法。

把人叫来问话，不是什么好主意，不如旁敲侧击来得轻巧。

“奶奶，奴婢让人打听一番。”

臻璇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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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章 添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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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棋做事不拖泥带水，一个晚上就弄明白了不少事体。

水玉是家生子，调来天一院的时候她的娘去给费嬷嬷说了不少好话，而她下头还有一个妹妹水心，家里就想把小的也塞进天一院来。

费嬷嬷帮了一次忙，却不愿意太招眼，这回不肯再帮，水玉被她老子娘逼得紧，就想走徐嬷嬷的路子。

徐嬷嬷爱打马虎眼，一直不肯给个准信，偏偏水玉的娘又听说有几个小丫鬟也在谋路子，就急切起来了。

天一院里肯定会补缺，补得越多机会越大。

水玉没有急着告状是她无法确定中和院里对紫媛的态度，怕老祖宗病着，郑氏不会拿紫媛开刀。

等紫媛和执画闹起来了，她自然不肯错过这个机会。

只是生肖相冲，等臻璇出个月子，紫媛还可能回来，要是烧香，紫媛再无占着二等的可能了。

而执画，若能因此惹了郑氏的厌恶，一并赶出去，自然是最好的了。

臻璇听完这些，面无表情。

还真跟臻瑛说的，为了好前程一个个都在折腾。

背后捅刀子看戏，无关对错，就是手段。

只是臻璇对于水玉当真喜欢不起来。

“你看看三等里头哪几个好些，先补了淮香和紫媛的缺。再让费妈妈领几个小的过来，你挑一挑。余下的往后再说。”臻璇伸手揉了揉眉心，“水玉么，年纪小了些。”

执棋听得格外明白，臻璇并不喜欢水玉，她不会让水玉成了二等，也不会让她的妹妹进天一院。

要是躲在暗处使手段就能在天一院里随心所欲进出，那以后这院子岂不是乌烟瘴气各个勾心斗角了。

提上来的两个是芸芊与芸芍。三等里头她们年纪大些。

费嬷嬷送过来四个小的，其中并没有水心，执棋看了一圈，挑个两个实诚模样的。

水玉是个很懂眼色的人。她隐隐觉得执棋和执画待她疏离，虽然从前她一个三等也没多少在大丫鬟跟前露脸的机会，但执棋管着院中丫鬟婆子，待她们几个小的也常指点照顾。

现在却不同了。

比起水玉，执棋更关照两个新来的。

水玉心里惴惴，不晓得是不是她告密的事情走漏了风声，但执画只是不搭理她，并没有刻意为难，她又觉得怕是自己多心了。

执画的脾气人人晓得，眼里见不得沙子。对贺妈妈也好麝月也罢，没留一点情面。

不过，谁也不提那日事，就当这桩事已经揭过去了，水玉再有怀疑。也不能明目张胆地去问。

不晓得是紫媛离开了天一院，还是几场秋雨扫去了暑气，臻璇夜里渐渐睡得踏实起来。

一转眼便是半月工夫。

臻璇收到了臻衡的家书，里头细细写了这段日子他在京中的功课和体会，亦结交了不少学子朋友，他们以文会友，臻衡出身又不一般。倒也没有人因为他年纪小而看轻了他。

裴大老爷格外喜欢这个隔了房的侄儿，亲自教导了不少东西，他还经常与臻德、臻徽跟着臻彻出门访友，比起小时候的顽劣，臻德、臻徽懂事许多，不像从前一般不喜欢他跟着。反倒是常来寻他。

臻律娶了柳十娘，新宅子离侍郎府不远，地方不大，度日却不显得拥挤。

在京里的裴家兄弟们之间的关系，比在甬州时好了太多太多。

不仅段氏欣慰。裴大老爷也喜欢他们兄友弟恭。

臻衡今年要留在京中过年，请臻璇方便时多回去看看李老太太和季氏。

臻璇合上了信，心里止不住替臻衡高兴，有个勤奋上进又有天分的弟弟，当真是一家人的荣耀。

九月里秋雨越发凉了，臻璇多披了件衣服，抱着曦姐儿说话。

曦姐儿开始长牙了，牙床上冒出了小白点，一张嘴叫唤就能看到。她又格外喜欢东拍拍西摸摸，只要是醒着的时候，一刻也闲不住。

高妈妈贴心，做了一些格外小巧的软糯点心，放在小食盒里让曦姐儿玩耍，即便一个不留意，曦姐儿含到了嘴里亦或是咽了下去都没有关系。

曦姐儿很是喜欢这些，一会捏进一会捏出，咯咯笑个不停。

母女俩正玩得高兴，杏绫进来福身禀报：“奶奶，门房上说，永凉王府来了一位陈妈妈，说是来报信的。”

臻璇闻言狐疑，问道：“三姐姐身边的？”

“是这么说的。”

既然是来报信的，就断没有轻易赶回去的道理，况且她上回去王府见过了臻瑛，两人之间虽不算愉快，但也没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臻璇冲杏绫点了头：“去迎进来吧。”

略坐了一会，杏绫便领着陈嬷嬷来了。

臻璇上下打量了几眼，陈嬷嬷一副富贵人家得势嬷嬷打扮，面上带着没有暖意的笑容，规规矩矩行了礼。

臻璇不是头一回见她了，陈嬷嬷跟了臻瑛许多年，臻瑛在京里时就伺候着她，回来甬州时没带一个丫鬟独独留下了陈嬷嬷，她深得臻瑛信任。

挽琴收拾了曦姐儿的玩具，曦姐儿不高兴依依呀呀叫着，臻璇暖声哄了几句，让奶娘抱了曦姐儿回西梢间里玩耍。

臻璇请了陈嬷嬷坐下，道：“妈妈亲自来报信，是出了什么事了？”

陈嬷嬷也在不动神色地打量臻璇，一进夏府她就看了很多想了很多，这里虽不及王府显贵却也不是一般的土地主人家，宅子建得颇为讲究。而臻璇住的天一院，丫鬟婆子聚着很有人气，比起臻瑛那里的冷冷清清，天差地别……

她心疼臻瑛，尤其是在看到曦姐儿被众星捧月一般宠着的时候，越发难过了。

陈嬷嬷心里百转千回，面上倒还平静，她双手交叠，不亢不卑：“奴婢是来给七姑奶奶报喜的，我们世子妃有喜了，刚刚两个月。”

臻璇端着茶盏的手一颤，差一点滑落，挽琴接了过去放在了桌上。臻璇一瞬不瞬看着陈嬷嬷，问道：“妈妈说什么？”

“世子妃有喜了。”陈嬷嬷语调平稳，重复了一遍。

臻璇有些难以置信，先不说臻瑛和颜慕安之间的关系，她五月里去看王府时，臻瑛还病得皮包骨头，不过刚入了九月，竟然有了两个月身孕！

臻璇揉了揉眉心，半响道：“回裴家报了吗？”

“遣人回去报了，只是七姑奶奶这里，世子妃吩咐奴婢亲自来一趟。”陈嬷嬷说到这里，不再如之前一般平静，她的眼神变得阴郁，连声音都微微发颤，“世子妃说，谢谢七姑奶奶提点，她已经想明白了。世子妃让奴婢给七姑奶奶带句话，她要走的路，即便是用上一切不屑的手段，她都会走下去。”

陈嬷嬷留下了这句话，起身告辞，挽琴送了陈嬷嬷出去。

陈嬷嬷最后又看了臻璇一眼，她还有些印象，那年她跟着臻瑛从京城回到甬州，在见到五房这个小姐的时候，她照臻瑛的意思递上了一个荷包做见面礼，臻璇却笑容淡淡驳了回来。

出乎她的意料，这看不对眼的两姐妹后来的关系倒也算得上不错，直到那一天。

颜慕安腰上的荷包成就了臻瑛的念想，臻瑛亲手毁了她在裴家的一切。

也许命中自有定数，姐妹俩以荷包开始，又断在了荷包上头。

陈嬷嬷走后，臻璇怔怔坐了许久，一碗茶凉，亦没有动上一口。

她明白了为何陈嬷嬷看到曦姐儿的时候会那么难过，不是因为臻瑛没有孩子，而是她心疼臻瑛要用那样的法子去谋个孩子来，谋到的孩子还未必能让王府里喜欢。

一切不屑的手段。

臻瑛最最不屑最最厌恶的东西。

臻璇想起了那一年，一样是秋天，她和臻瑛遇见了捧着瓷罐的苏满玥，臻瑛闻过其中味道之后骂了一句“下作东西”，那是催情的药膏，是尤氏经常使用的东西。

臻瑛恨尤氏，亦恨这些让尤氏死死霸占了父亲的东西。

她依旧记得那时臻瑛的表情。

臻瑛怀孕的消息会让所有人吃惊不已，她却独独告诉了臻璇，她用了药，用了她最不屑的手段。

臻瑛不算赢家，也许她还是输了。她明明厌恶，却做了最厌恶的事情，把自己变得比尤氏的“两情相悦”更不如，与苏满玥当日行径相比，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

她把从前的臻瑛否定了，高傲如臻瑛，也没有什么事比让她去亲自否定从前的自己、成为自己最恨的那种女人更折磨更痛苦的了。

但臻瑛想明白了，就像她要陈嬷嬷告诉臻璇的一样，她要走的路，她会走下去。

所以，深深了解臻瑛的陈嬷嬷会那么痛心难过，却又不得不接受。

臻璇阖眼，长长叹了一口气，思量许多，到最后也不过是一丝苦笑。

对自己狠，这一点，家中那么多姐妹没有哪一个比得了臻瑛。

臻瑛对她自己真的下得了狠心，但是，比起那日王府里病倒在榻想要谋求姐妹帮助的臻瑛，臻璇突然觉得，这才是她的三姐姐。

大胆、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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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章 玉碎（一）

新的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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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顾yi qie ，就跟那时候一样豁出去了，伉俪情深、贵女名声，什么也比不上坐稳世子妃的位置重要。

臻瑛为zi劈开了路，也断了臻珧、臻玟和其他女人的机会，甚至能叫颜慕安连带臻璇一块恨上。

臻瑛用药，是在见过了臻璇之后，颜慕安不可能来问臻璇她们姐妹到底说了些什么，臻瑛真真假假的话，颜慕安信多少信哪些也是一个问题。

但是，那些都没有关系了。

这些年走来，臻璇明白了什么是家族，什么是一荣俱荣，什么是对家族发展最好的选择。

就如同马老太太和周氏以及裴家许多人对莫妍真实的死因闭口不提，就如同孙氏晓得那两人行事猫腻却埋在心里。

因为都姓裴，因为裴家绝对不能败落了。

永凉王世子妃的位置，裴家女既然已经坐上了，就断不能下来。臻璇不想让臻珧、臻玟如意，臻瑛怀孕是最好的解决法子。

只要臻瑛这一胎是个儿子。

臻瑛看准了要脸面的老王爷不会把这种丑事张扬出去，也不会在裴家水涨船高的今天逼她下堂，只要臻瑛有嫡子在手，裴家官运亨通，她就能做世子妃，做将来的王妃、老王妃。

她们每一个都倚仗着裴家，也更想成为裴家的倚仗。

臻璇虽然是有孕在身，却没有哪里不舒服的。想到老祖宗挂念曦姐儿。她带着孩子过去了长生居。

老祖宗屋里正在通风透气。进去时候没有什么药味，曦姐儿不怕人，见谁都笑，老祖宗欢喜不已，但怕病中手上无力，不敢抱曦姐儿，只让奶娘抱着坐在了床边。

逗了会儿曦姐儿，老祖宗又问起了臻璇的肚子。晓得yi qie 都好，她不住点头：“不要大意了。黎卿媳妇也快生了，我可又要添个心肝儿了。”

臻璇不由笑了，问道：“老祖宗可想好名字了？”

“想好喽。”老祖宗笑的时候眉目舒展，脸上的褶子都平整些，“儿子就叫宁哥儿，女儿就叫凝姐儿。”

出了长生居，又往杨氏屋里去了一趟。

杨氏娘家嫂子已经送来了催生包，稳婆住进了府里，yi qie 有条不紊。

只是杨氏的精神更加差了。

臻璇见她眼下发青。皱眉道：“嫂嫂夜里歇不好？”

杨氏苦笑着摇头：“我怀响哥儿的时候可没那么折腾，这一胎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真是闹。”

“老祖宗取了名儿的，哥儿用宁，姐儿用凝。”臻璇在手心写了两个字给杨氏看，“这般闹，倒是和这两字反了。”

杨氏失笑，抬手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我可巴不得他安宁些。亏得也就这七八天了，等落了地我就轻松了。”

话是这般说的，可谁也没想到，三天之后杨氏的肚子发作起来，竟然痛了整整两天两夜。

云氏白天去看了好几回，吓得一张脸蛋惨白，来天一院寻臻璇：“生孩子竟然这么可怕，嫂嫂，我不敢怀了。”

臻璇心中担心杨氏，又不得不an wei 云氏。

她是生产过的，晓得那时候最需要力气，可杨氏精神不济，力量也就小了些，偏偏痛了这么久，羊水都没有破。

第三天天一亮，等了两个通宵的夏黎卿等不住了，他眼中满是血丝，哪里管什么男人不能进产室，冲进去陪杨氏。

到了这天下午，在采芙院里等消息的陈妈妈才回转来。

见陈妈妈面色如常，臻璇稍稍松了一口气，问道：“可生下来了？”

陈妈妈颔首回话：“大奶奶刚刚生了个姐儿。”

臻璇闻言放心不少，又追着问：“qing kuang如何？”

“大奶奶还好，睡过去了，大爷几日没睡，连姐儿都没抱一下就回去歇了。”

陈妈妈说到这事也不知道该如何评断。

按理说，夏黎卿是很重视杨氏的，要不然怎么会不管不顾就冲进产房去了，还不顾张氏反对在里头陪到了孩子出生，可杨氏千辛万苦生下了凝姐儿，他却是抱也不抱。

夏黎卿对曦姐儿这个侄女是相当喜欢的，就算他偏爱儿子，也不会对女儿这般排斥。

这个样子，倒是像责怪一般，责怪凝姐儿让杨氏吃了这么多苦。

若真是这般心理，倒也能说一句他们夫妻感情深厚了。

这些细节事体陈妈妈没有跟臻璇提，她说到了凝姐儿：“很小一个，比曦姐儿生下来的时候小多了，这么小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生得那么辛苦。”

曦姐儿刚出生的时候个头不算大，凝姐儿比曦姐儿还小，养起来是要费杨氏不少心血了。

好在是母女都平安，这几天悬着的心也总算能落下了。

这天晚上又开始落雨了，天一院里吹灯吹得早，等臻璇和夏颐卿睡下了，不当值的丫鬟婆子们也都歇了。

臻璇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她头一回见到杨氏。

她新婚的第二天认亲，老祖宗给了她一盒子首饰，而后夏黎卿似笑非笑说了一句：“婧衣，你看老祖宗偏心的，这一盒沉甸甸的，可比给你的重多了。”

一声“婧衣”叫得分外亲切。

而杨氏就坐在夏黎卿身旁，笑容温婉，神色文静。

画面一转，她看到席面上的zi挺着大肚子，泉响吵着还要吃螃蟹，杨氏不敢让他多吃寒食，给他喂了一口肉。

“你这一胎是个儿子呢。”杨氏笑着与她道。

臻璇一个劲摇头，她肚子里的是曦姐儿，明明是个女儿。

杨氏却还是一本正经地告诉她：“是个儿子。”

天还未亮。臻璇睁开了眼睛。

梦里杨氏说的话回旋在她的耳边。臻璇的手抚着还未显怀的肚子。nao dai 一片混沌。

院子里隐约有脚步声，臻璇听不清楚。

此刻，天一院的门外，一个婆子用力拍着门，一声急过了一声。

守门的婆子睡得正香，被敲门声惊醒，不满地嘟哝了几句。她不敢大声问话，只好披着衣服摸黑走到门边。低声却没好气地道：“外头哪个房的？这才什么时辰，还懂不懂规矩了！”

外头婆子声音发颤，不晓得是急的还是叫雨淋得发抖了：“我是采芙院里的，赶紧开门。”

“采芙院的这个时候来我们天一院做什么？”守门婆子一面抱怨，一面摸钥匙。

“老姐姐你快些！”那婆子急得跺脚，不住催促，“我们奶奶没了！奶奶没了！”

守门婆子的手一抖，哐当一声，钥匙掉在了地上。

天一院里的灯迅速亮了起来，执棋穿上衣服。来不及拢好头发就走出了屋子，拉着来报信的婆子道：“妈妈再与我说一遍。”

婆子伸手抹了一把脸。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颤着声道：“姑娘，我们奶奶没了！老太太赶去采芙院时摔了腿，现在屏翠园里乱成了一片。已经往各处去报了。”

执棋怔了怔，来不及多想，吩咐起来的丫鬟婆子做事，又去正屋通传。

值夜的是执画，她已经听见了外头的动静，正要出来问，就见执棋快步过来：“出了什么事情？”

执棋面色阴郁，摆了摆手没有多言，只是问：“二爷和奶奶醒了吗？”

“这个时辰，按理还睡着。”执画皱眉道，“不过外头这么吵，怕是要惊醒的。”

执棋往里走到了寝房外头，竖起耳朵听了听。

臻璇已经彻底醒了，她听到有人站在了外面，开口问道：“执画？”

“奴婢执棋。”执棋回道，“奶奶，采芙院来报信，大奶奶没了。”

臻璇一惊，失声呼道：“你说什么？”

“七娘，怎么了？”夏颐卿也是半睡半醒，臻璇这一声把他也叫醒了，揉了揉眉心，道，“外头进来说话。”

执棋进了寝房，点了灯，才又说了一遍：“采芙院来报信。大奶奶没了。”

臻璇一把握住了夏颐卿的手，两人面面相窥。

明明在下午的时候还说杨氏没什么不妥当的，明明她刚刚在梦里还见到了杨氏……

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臻璇和夏颐卿也不在床上耽搁了，几个丫鬟进来替他们梳洗更衣，原先预备要穿的衣物已经不适合这个时候上身了，执画从底下的箱笼里翻出了素衣，臻璇头上手上首饰都不带，只插了一根乌木簪子。

来传信的婆子被请到了东次间，这时候可不顾上她一身湿漉漉的衣服合不合规矩。

臻璇从里头出来，急着问道：“妈妈，大嫂怎么会没的？”

婆子强压下眼泪，把这一夜的qing kuang一样样说了：“下午时是好好的，哪知道夜里突然开始出血了，这才晓得奶奶生产完之后胞胎没有取干净留下了一部分，胞胎已经缩回去了，怎么也取不出来，奶奶的血止也止不住，就……”

胞胎留在体内的危害，臻璇是听过的，却没有料想到，这个事会让杨氏遇上了。

也许是生产了三天三夜，伺候的稳婆、婆子们都已经精疲力尽，这才会疏忽了。只是这个疏忽，让杨氏赔了性命。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又问：“凝姐儿呢？可还好？”

“奶娘看着凝姐儿。”婆子说了二房这时候的qing kuang，“老太太知道奶奶不行了就急忙赶去采芙院，路上崴了摔了腿，大爷抱着奶奶拉都拉不开，就靠太太主持着事情了。”

说到了后头，婆子的眼睛里又落了泪下来，想到一动不动浑身是血的杨氏，她忍不住痛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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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章 玉碎（二）

臻璇愣神坐着，婆子的哭声近在咫尺，却又仿佛离她很远。

前几天还鲜活着与她聊着肚子、孩子的杨氏，怎么突然之间就会没了呢？

也许是太久没有直面过这种分离了吧？

莫妍的父母去的时候，她还太小太小，小到伤心都没有那么清晰透彻，直到邵老太太去的那一年，她才清楚地明白，失去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亲近之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那时裴府中忙成一片，她就穿着寿衣跪在灵堂，看着进出忙碌的人，看着痛哭流泪的人，而她没有哭。

直到夜深人静时，她才会抱着锦被不住掉眼泪，睁着眼睛到了天亮。

邵老太太待她太好太好，而她与臻彻的关系是邵老太太心中的那根刺，到闭眼时老太太都没有放心，满是遗憾和担忧。

等莫妍死在牌坊前，臻璇在庆安堂里醒来，生死之隔的痛楚远了许多。

裴家这几年也有人过世。

包老太太、八姑太太、查姨娘，还有几个丫鬟婆子，但这些人对于臻璇来说，并不熟悉亲近，听说她们离世的时候会有些惆怅，想起生老病死的无常，而后，这情绪也就过了。

而过世不到一年的杜越娘，臻璇的心情更是简单，她们往来不多，彼此恪守妻妾之道，谁也不给谁惹事添堵，因为她们都太清楚，杜越娘活不久的，连她的病故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连老祖宗都做好了心理准备，何况臻璇。

可杨氏呢，杨氏不一样。

臻璇和杨氏这对妯娌算不上贴心交肺、情同姐妹，却也是相处融洽，彼此喜欢。

相处时间虽不多，但话题是家中琐事、孩子养育，这样的交谈让她们心生亲近之感。

臻璇原本以为，她们两个能继续说孩子成长说婆媳相处。谁知……

太过突然了，突然得她根本没有准备。

那婆子哭得伤心，陈妈妈赶来把她扶了出去。

夏颐卿走到臻璇身边，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带到怀里：“七娘。莫多想，先过去听风苑吧。”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她就覆在夏颐卿的胸膛，呼吸之间全是他的气息，清冷平和，添了些许平日里没有的低沉。

臻璇闷闷应了一声，又靠了会儿平复心中伤感，这才抬起头来。

对上一双沉沉湛湛的眼睛，眸子里似有些情绪，只是一时之间臻璇实在辨不清明。

屋里的丫鬟已经避出去了。这让臻璇略略松了一口气。

两人出了屋子，执棋麻利地指挥着一院子人。

杨氏是二房屏翠园里的奶奶，她没了，长房的天一院里不用挂白绸，但也不能有鲜亮的东西。

不合规矩的都要收起来。摆放在外头的是颜色清雅的白菊、青松盆栽，所有人身上亦都是素色。

臻璇和夏颐卿往听风苑里走，偌大的夏府有些空荡，偶尔才见一个丫鬟婆子的身影闪过，具是行色匆匆。

行到半路，突然看到一个丫鬟飞奔而来。

怕臻璇受到冲撞，夏颐卿把她护在了身后。

那丫鬟见到他们。眼睛一亮，跑到跟前才止住脚步，喘着气请安。

这个当口，自是不怪罪她的无状失礼，只等她说话。

执画看了一眼，附耳与臻璇道：“长生居里的。叫织云。”

织云跑得太急，一时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二爷、二奶奶，老祖宗、听说大奶奶、没了，厥过去了。”

臻璇脚下一软，一个踉跄。亏得身边人离得很近，眼明手快扶住了她。

夏颐卿面色发沉，追问道：“请大夫了没有？”

织云猛一阵点头：“二老太太伤了腿，查大夫正在屏翠园里，湘翮姐姐安排了人手去请了，奴婢就是来天一院里报信的。”

夏颐卿颔首，转头去臻璇道：“直接过去长生居吧。”

湘翮安排了人四处报信，听风苑和中和院里应该也已经知道老祖宗厥过去了，郑老太太他们不会耽搁，很快就会往长生居里去。

臻璇和夏颐卿没有必要再绕去听风苑，便取了近路往长生居那边走。

两人步行，速度自然比不过坐车的郑老太太，等他们到了长生居外头，其他人都到了。

查大夫在寝房看诊，所有人都坐在东稍间里等待，臻璇看了一眼，二房的二老太爷红着眼坐在一旁，双手交握，没有其他动静，六老爷和夏苏卿坐在二老太爷边上，亦是一脸凝重，一言不发。

二房别的人都没有来，尤其是女眷，一个人都没有露面。

杨氏的身后事、何老太太伤了腿，这会儿安排的安排、伺候的伺候，团团转。

臻璇坐下，边上夏湖卿抬眼看了她一眼，眸子晶莹含泪，臻璇握住了她的手，轻声道：“别哭。”

夏湖卿咬着牙点头。

又等了两刻钟，查大夫才从里头出来。

所有人都盯着他，二老太爷颤着声问了一句：“怎么样？”

查大夫的额头上一层薄汗，他没顾上擦：“老祖宗醒是醒了，只不过到底上了年纪，又是病中，大奶奶突然过世她心里过不去，悲从中来，只能调养着。”

查大夫说的这些，所有人都明白。

老祖宗的确是年纪大了，因而只是夏日里贪吃了几口冰，就一直病到了现在，好不容易有些起色了，却因为杨氏受了刺激，一口气上不来就厥过去了。

夏颐卿站起来，薄唇紧抿着往里头望了一眼，问查大夫道：“比那一年如何？”

查大夫一愣，复又明白过来，那一年便是老祖宗急病、夏颐卿抬杜越娘冲喜的那一年。

臻璇垂眸。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那年老祖宗病得严重，也是一下子就倒下去了的。现在不一样，一来年纪越发大了，二来之前拖了那么久，底子大亏，不是轻易能够补救回来的了。”查大夫说得如此直白，“也许三个月，也许半年，也许一年。”

二老太爷原本还坐得笔直的身子突然脱力，瘫倒在椅子里，抬手覆住眼睛，无声长叹。

郑老太太站起来，向查大夫点点头：“我去看看老祖宗。”

大老爷与郑氏扶着郑老太太进去，夏颐卿看了臻璇一眼，臻璇会意，与夏湖卿、夏景卿一道跟着进去了。

寝房里并不亮堂，老祖宗躺在床上，面白如灰，了无生气。

臻璇突然想到了前几天，她抱着曦姐儿来看老祖宗的时候，老祖宗身体算不上好，但好歹精神尚可，说到杨氏即将出生的孩子，她还满怀期待。

不过几日，老祖宗看起来越发苍老了。

见晚辈进来，老祖宗阖着眼睛，轻轻咳嗽了几声：“我自己清楚，大限要到了。”

一句话，说得人人嗓子发酸。

夏颐卿在老祖宗床边坐下，他握着老祖宗的手，老人的手已经没有什么肉了，就是一层皮连着骨头，皮肤发黄，褐色斑点满布。

老祖宗爷过世前的半年，也是这样的情况。

夏颐卿强压着心中悲痛，开口喑哑：“老祖宗，再等等吧，等到七娘生产……”

老祖宗睁开了眼睛看着夏颐卿，而后缓缓转过头看向臻璇。

臻璇鼻子一酸，几步到床前跪下，伸手握住了老祖宗的另一只手：“老祖宗……”

老祖宗看着她还未显怀的肚子，直直的，也只有此刻，她的眼睛里盘旋着希望和期待。

臻璇有一瞬间的慌神，她突然想到了她的梦，梦里杨氏笃定地告诉她，她怀的是个儿子。

杨氏是这个意思吗？

“老祖宗，我今天天没亮的时候梦见大嫂了，大嫂跟我说，我肚子里这个肯定是个儿子，老祖宗，您等到我生下来，等我生下来……”

泣不成声，也不知道是哪个先开始哭的，臻璇察觉到的时候，屋里啜泣声一片，而她亦是泪流满面，伤心难以自抑。

进门两年，老祖宗待她十分照顾和关爱。

老祖宗喜欢杜越娘，也没有疏忽她，在陆续了解之后，待她格外亲近。

她给老祖宗抄经文，陪她听空尘大师讲经，与她说经文理解。

那么期盼她生下儿子的老祖宗，在晓得她头胎是个女儿的时候也没有丝毫为难她，曦姐儿洗三时一大把金裸子添盆。这不是有钱没钱的事，而是老祖宗在给她体面，给曦姐儿体面，告诉了所有人，这个玄孙女儿一样是她的心尖尖。

臻璇想要回报，想要让老祖宗心满意足，她想让老祖宗等到她生产的时候。

不要像从前那样，不要像莫妍与邵老太太，她有心回报却无以为报。

手上吃痛。

明明没有什么力气的老祖宗突然反握住了臻璇的手，力量大得掐得她发痛。

泪眼模糊看向老祖宗，老祖宗的目光坚毅，艰难沉声道：“我也见到黎卿媳妇了，她也跟我说了，我一定会等，我无论如何也要等到亲眼见了长房嫡长孙。”

臻璇不住点头，眼泪落在老祖宗的手背上。

老祖宗放开了臻璇的手，看向夏颐卿：“扶你媳妇起来，我就盼着她了，若她……”

老祖宗的话没有全说完，但臻璇明白她的意思，如果她这胎有个什么意外，或是她也步杨氏后尘，老祖宗一定挨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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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章 玉粹（三）

整个十月，夏府各处都无比压抑。

杨氏停灵七七四十九天，夏黎卿就在灵前守了四十九天，除了去长生居看老祖宗和去看何老太太，他所有的时间都在陪杨氏。

没有一个人不劝他，可谁劝也没有用。

钟姨奶奶和黄姨娘也劝了，甚至还领着响哥儿劝他，一样没有成效。

到了后头，也没人劝了。

钟姨奶奶陪着夏黎卿，黄姨娘照顾响哥儿和凝姐儿。

何老太太的腿摔断了，伤筋动骨比不上杨氏离世对她的打击大，她虽没有把杨氏当孙女儿一般，但心里还是满意这个听话孝顺稳妥的孙媳妇的，又看着夏黎卿一日比一日颓废，不由痛哭一声“作孽哦”。

张氏支撑起了屏翠园所有的内务。

陈氏伺候何老太太，云氏日日守在长生居里。周姨娘平日里无状，这个当口也不敢闹出些事情来，拘着夏恪卿和夏毓卿，就怕他们惹事。

停灵时日足了，夏黎卿红着眼睛亲手钉上了棺椁，响哥儿捧着牌位由父亲牵着手，一路送杨氏上山。

吹吹打打的声音隔了老远都能听见。

臻璇没有去送，站在天一院外头望着二房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老祖宗的身子起起伏伏，好不容易有了些胃口，又被一阵秋风凉得咳嗽起来。

桂嬷嬷心里有数，每日翻来覆去讲着响哥儿、曦姐儿，还讲臻璇的肚子。

二奶奶怕油腻，二奶奶有些孕吐……

云氏就陪在一边，端茶倒水，模样乖顺。

老祖宗听得久了，突然开口问了一声：“凝姐儿呢？”

桂嬷嬷气息一滞，半响讪讪道：“奶娘带着。”

老祖宗隐隐觉得不对，可到底太累了想不动其他，也就不再问了。

这四十九天里。能让臻璇高兴一些的是将军府里传来的消息。

臻琪怀上了。

家中治丧，也不能让两位妈妈过府去看望臻琪，只让传信的婆子代为道喜。

十一月半的天气已经寒了，屋里添了炭火。臻璇肚子有些突起来了，只是格外怕冷，火盆多放了两个，反倒让曦姐儿一张小脸热得红通通的。

院子里传来问安声音，臻璇听到了，让挽琴出去看了看。

挽琴回来，面上带着几分古怪神情：“奶奶，钟姨奶奶和黄姨娘来了。”

臻璇一听，也是一怔。

这两位可都是稀客了，却不知道为何一道来了。

请了钟姨奶奶和黄姨娘进屋。臻璇看着两人，心跟着一紧。

在臻璇的印象里，无论是从通房丫鬟爬上来的钟姨奶奶还是杨氏带过来的陪嫁黄姨娘，两人的模样都是没得挑的，又都是温婉懂事。性子也不错。

但现在站在跟前的两个人，具是消瘦了一圈，眼下乌黑，精神不济。

杨氏的死，对这两个人来说也是一场巨变。

“坐下说话吧。”臻璇让奶娘带了曦姐儿出去。

曦姐儿活泼，依依呀呀叫个不停，白嫩小手不断挥着。看得黄姨娘眼睛通红。

“二奶奶，”黄姨娘不再去看曦姐儿，她的声音发哑，似乎是强压着哭腔，“奴婢来天一院是有事求二奶奶，请二奶奶看在我们奶奶的面上。给我们出个主意吧。”

黄姨娘咽呜哭了，钟姨奶奶拍了拍她的背，叹了一口气。她情绪还算稳，就由她来说这个事情。

黄姨娘是为了凝姐儿。

凝姐儿刚生下来就不得夏黎卿喜欢，在杨氏出血归去之后。越发不愿意接近凝姐儿了。

其中心理所有人都明白，夏黎卿是无法接受杨氏过世，把心中郁郁都转嫁给了凝姐儿，他对着这个小女儿就会想起杨氏，所以避而不见。

这也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

凝姐儿的奶娘不是一个擅长带孩子的。

杨氏当初选中她，是看她的奶水好，至于带孩子这事，杨氏根本没想过假于人手，她自己会带。

结果到了现在，这事就麻烦了。

没有人帮凝姐儿重新选奶娘，张氏根本没那个工夫也没精力来带凝姐儿。

由秋入冬，凝姐儿就病了。

奶娘手忙脚乱，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能随便吃药，黄姨娘心疼得不得了，白天还能帮把手，夜里实在鞭长莫及。

黄姨娘去求了夏黎卿，她是杨氏的陪嫁，又是屋里人，断不会待凝姐儿不好，求他让自己养了凝姐儿。

夏黎卿没有同意，这事合不了规矩，从来只有庶女去嫡母跟前养的，哪有嫡女给妾带的道理。

黄姨娘不肯放弃，想让钟姨奶奶帮忙去说些好话。

钟姨奶奶受过杨氏恩惠，待主母也是敬重，想到小不点一样的凝姐儿，亦是于心不忍，只是她的身份比黄氏也就高那么一点点。

姨奶奶、姨奶奶，到底不是正经的奶奶。

两人心烦意乱，商量来商量去没个结果，干脆心一横，来求了臻璇。

“二奶奶，只求有个合身份的能好好带凝姐儿，可这一时半会哪个能做了凝姐儿嫡母的，便是将来寻了一个，也未必能真心待响哥儿和凝姐儿。若太太空闲些还能接过去养了，但屏翠园现在这个情况……”钟姨奶奶说着说着，也不住抹眼泪。

臻璇听到这里，心也揪着了。

不为人母，不知做母亲的苦。

身上掉下来的肉，哭一声都心痛，不仅对自己的孩子，对别人的孩子也越发亲厚。

她记得凝姐儿刚落地时，陈妈妈与她说过，孩子很小，比曦姐儿更小，臻璇想过这孩子不好带，哪里知道杨氏一日都带不得了。

两个月都不到的孩子病了，想想曦姐儿，这个月份的时候当真是日日捧在手心里的，而凝姐儿失了母亲，父亲又不管。实在可怜。

“我心疼凝姐儿，但我没法带她。”臻璇叹了口气。

不是她推责，虽然夏家有过四房嫡女夏语辞由长房伯母郑老太太带大的先例，但臻璇此刻心有余而力不足。

曦姐儿还小。臻璇肚子里还有一个，哪里有办法再带凝姐儿。

这个道理钟姨奶奶和黄姨娘都懂，面面相窥，一时无言。

“总要想出个法子来。”臻璇也没有完全拒绝，三个人认真想了许久，都没有个说法。

钟姨奶奶看着闭目养神的臻璇，心知她也是无能为力，再勉强也没有意思，便想着要开口告辞。

臻璇却突然睁开了眼睛，手指轻轻点着身边几子。迟疑道：“我曾经听大嫂说过，她有一个奶娘是跟着她嫁过来的，后来因为奶哥哥摔了腿，才放了奶娘出府。”

黄姨娘听到这里，愁眉苦脸的面上闪过一丝惊喜。她怎么忘了还有这号人物，她一个劲点头：“二奶奶，是沈妈妈，沈妈妈与我们奶奶感情很是亲厚。如今就住在城西门外头十里路的小村里。”

臻璇既然拿了主意，也就不耽搁了，冲两人颔首，道：“这事我应下了。今日里不方便，我改天就会提出来。让沈妈妈回府里照顾两位小主子，于情于理都合适。”

黄姨娘感激万分。

沈妈妈带孩子的能力毋庸置疑，又是杨氏的奶娘，把响哥儿和凝姐儿交到她手上，那是再放心不过的了。

凝姐儿虽不受夏黎卿喜欢。响哥儿依旧是他亲近的嫡长子，何老太太那个人嫡庶观念相当严重，而原配和继室的区别她也认得很明白。

沈妈妈总归是杨氏身边的人，所有人都要忌讳些。即便将来有新的主母进门，沈妈妈是个硬气的。断不会让人随便拿捏，欺负了孩子去。只要响哥儿能被教导得懂事孝顺，哪个会不疼爱他？有响哥儿在，凝姐儿也不会吃亏。

便是继母凶狠，以黄姨娘对夏黎卿的了解，他不会让哪个爬到响哥儿的头上去。

只要响哥儿争气。

沈妈妈绝对能把两个孩子养得妥妥当当。

黄姨娘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不由添了喜色，不住谢过了臻璇，与钟姨奶奶一道回去了。

要接沈妈妈进府，虽然是一句话的事情，但总归不好没个交代就做了。

毕竟隔着长房二房，虽然臻璇是为了孩子好，但也不想让何老太太和张氏不自在。

夜里半躺在夏颐卿怀里，臻璇柔声把这桩事体说了。

见夏颐卿沉默不语，臻璇轻轻拍拍他的胸口：“我看在眼里，实在不忍心不帮。凝姐儿那么小的孩子，想想都可怜。”

夏颐卿握住了臻璇的手，带到唇边缓缓啄着：“我懂你意思，我也不想凝姐儿出事。”

与臻璇不同，夏颐卿是想到了夏黎卿。

他们两兄弟是从小一块大的，虽然郑老太太和何老太太彼此看不对眼，但那时家中卿字辈的就他们两个，老祖宗爷就喜欢把他们养在长生居里。

一块念书，一块强身，一块捣蛋，一块挨骂。

一转眼就是成家立业的年纪。

夏黎卿早早成亲，夏颐卿却没有，做哥哥的说了他几次，男人要早些娶个贤内助，夏颐卿不置可否。

杨氏一进门与夏黎卿的关系就很好。

夏黎卿这些年没有白白做长兄，待底下弟妹好，待媳妇更好，杨氏也体贴，采芙院里太平，妻妾和睦。

对夏黎卿来说，杨氏不仅仅是妻子，更是懂他的贴心人，非美妾可比。

灵堂里夏颐卿几次见到兄长，见他颓废得不成样子，除了叹息别无他法。

劝解，再多劝解也比不过躺在那儿冰冷的那个人。

夏颐卿能做的，不过就是这段时日里多看顾些二房的铺面生意，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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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章 玉碎（四）

半夜里又是稀稀疏疏落雨声。

臻璇本半躺在夏颐卿怀里，听着外头动静，不由皱眉：“这天气真是不爽快。”

凝姐儿病中，要是再受了寒气，小身子骨越发受不住了。

夏颐卿也是这么个意思，略思量着问了一句：“大哥身边那两个，你怎么看？还妥当吗？”

臻璇垂眸。

她和那两位来往很少，但直觉告诉她，那两个还是靠得住的。

钟姨奶奶的位子已经顶了天了，她这辈子只能做姨奶奶，没法再爬，杨氏待她不错，换一个主母来，她这种打小伺候的屋里人是头一个会被收拾掉的，

黄姨娘与杨氏，感情十分深厚，只要杨氏在一天，黄姨娘就能顺畅过一天日子，等她生个一儿半女，杨氏说不准也会抬举她做了姨奶奶。

这两个人，没有扳倒杨氏的必要。一个完全不知道会是什么性格什么脾气的新主母，和知根知底宽容大度的杨氏，谁都知道该怎么选。

就好像周氏和袁姨娘的关系一样，是一种平衡。

“我以为妥当。”臻璇道。

夏颐卿也不多问，内宅女人们的事情臻璇比他明白，只是接了话过去：“这事你与老祖宗去提一提，旁的不用担心。”

臻璇莞尔，笑着应了。

清晨起来，外头地上还是湿滑的。

臻璇等中午出了太阳之后，才坐了车去了长生居。

怡翮得了信，站在外头等她。

臻璇让挽琴扶着下了车，等怡翮行了礼，她笑着问：“老祖宗今日精神可好？”

“一早喝了羊奶羹，又歇到了午饭前，刚刚用完饭，与三奶奶说话消食呢。”怡翮一面扶了臻璇往里走，一面道。

正屋里头中午刚通过风。此刻药味也不浓郁，老祖宗半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云氏坐在床边绣墩上，手里捧着一本经文。嘴巴动着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云氏见了臻璇，赶忙起身。

臻璇在老祖宗床边坐了，轻轻唤了一声：“老祖宗，我来看您了。”

老祖宗缓缓睁开了眼睛，见是臻璇，她露了几分笑容：“怎么过来了？”

“让您看看我的肚子。”臻璇笑盈盈的。

目光落在臻璇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老祖宗神色更加温和，她颤着要抬起手，臻璇见状。便握了老祖宗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

“会动了吗？”老祖宗一面抚着一面问。

臻璇摇了摇头：“还不会动。”

老祖宗眉头舒展：“是我着急了。”

桂嬷嬷见老祖宗高兴，心情也舒畅许多，立在一旁赔笑着问：“二奶奶，曦姐儿可好？”

“太皮了。”提起女儿，臻璇忍不住失笑。“一刻都闲不住，不是在爬就是想站起来走，又摇摇晃晃的，叫人心惊胆颤。”

“响哥儿小时候也这样。”老祖宗微微点头。

话题绕到了响哥儿，臻璇面上一沉，犹豫着与老祖宗说了一声：“我这段日子没有过去采芙院里，也不知道响哥儿和凝姐儿好不好。”

老祖宗皱眉：“怎么了？”

臻璇轻咬唇。略有些迟疑模样：“老祖宗，我昨夜里梦见大嫂了。她问我的，我答不上来。大嫂很担心他们兄妹两个，尤其是凝姐儿，剩下来就没了娘。大嫂说，凝姐儿的奶娘年纪轻。怕带不好姐儿，钟姨奶奶与黄姨娘一来没有生产过，二来不合规矩，可这家里现在谁带也不合适。大嫂的意思是让她从前的奶娘沈妈妈再进府里来带孩子，沈妈妈就住在城外不远。既全了规矩，大嫂也能放心。”

老祖宗听了这番话，长叹了一口气。

信佛之人相信轮回，相信梦境，杨氏过世的那天，老祖宗梦里就见到了杨氏，臻璇也见到了，说的都是同一样事情，老祖宗自然记在了心里。

现在臻璇又提起了杨氏梦中托付，老祖宗亦不免牵挂起来。

响哥儿是二房嫡长孙，凝姐儿又是可怜孩子，若有个万一，杨氏地底下也不得安心了。

老祖宗不知道钟姨奶奶和黄姨娘去过天一院的事情，桂嬷嬷是晓得的，她不动声色打量着臻璇，也明白她为何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桂嬷嬷不会多嘴，她也在担心凝姐儿，只是老祖宗病中，二房的事她不好随意置喙，这才压在了心里。

全当是积些功德，趁着这个机会，桂嬷嬷也帮着劝了几句：“沈妈妈是个会带孩子的，大奶奶就是她带大的，教得那么孝顺懂事、知书达理，响哥儿很喜欢沈妈妈的，奴婢记得沈妈妈出府了之后，响哥儿还提起来了好几次。”

“我真的是年纪大了。”老祖宗看着自己干瘪的手，摇了摇头，“我要有精力就能把凝姐儿抱过来，这院子啊还是有孩子才热闹，黎卿和颐卿小时候就是我养的，现在比不上那时候精神的一成了。说起来，仲祥媳妇这两年也是伤病不断，我看她的身子过些年就要比我都不如了。”

老祖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不由有些发喘。

臻璇帮老祖宗顺着气，又接过桂嬷嬷递上来的茶盏，喂了老祖宗一些。

“我都不敢抱孩子了，一身骨头，把他们都磕痛了。”老祖宗自嘲着笑了笑，“请人去问问沈妈妈，多出些月俸，好好带他们。”

臻璇听了这句话，心里松了一口气，规矩应道：“老祖宗放心吧，一会就使人去问。”

云氏从经文里抬起头来，指着其中一段，问道：“二嫂，我这里念不来。”

臻璇转过头去看了一眼：“经文是有些拗口的，多念念就通顺了。倒是三弟妹，怎么突然捧起经文来了？”

云氏是不念经的，她只跟着拜佛。

上香、磕头，云氏都熟悉，只是这经文她从前就未碰过，她性子活泼，这些要耐着心思来的东西她不喜欢也学不来。

如今是没了办法了。

老祖宗病中，她日日床前伺候，便是一肚子有趣事也已经说干净了，老祖宗偏爱经文，她便学着念给老祖宗听，选的都是相对简单些的，她念了不少日子了，还有一些段落读不明白。

云氏实话实说，臻璇让怡翮打了水进来，净手之后才捧起了经文，就坐在床边，从头念了起来。

，臻璇并不陌生，念诵起来也流畅。

午后云层低，虽然出个太阳，却不温暖刺眼。

臻璇神色平和，声音柔和，与庙中高僧诵经不同，却一样让人心安。

等她念完手中这一卷的时候，老祖宗半阖着的眼睛才又慢慢睁开。

臻璇又念了回向文，这才把经文合上。

时间不早了，云氏送了臻璇出长生居，小声道：“辛苦二嫂了。”

臻璇摇摇头。

“那位沈妈妈什么时候能来？我昨天听到几个妈妈说，凝姐儿这一个多月都没长大多少。”云氏苦着眉头，担心不已。

臻璇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沈妈妈住得不远，很快就能到。”

沈妈妈比臻璇预料得来得还要快。

夏颐卿一早就派人去寻沈妈妈，中午时寻到了，沈妈妈一听杨氏没了，再认清了夏家的腰牌，当时就惊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也不管儿子儿媳不在家，沈妈妈收拾了东西就跟来报信的人回了甬州。

门房上已经得了消息，沈妈妈赶到杨氏的牌位前，通红着眼睛跪下就哭了起来。

她自责、她悲痛！

如果知道会如此，当日她说什么也不会离开夏家。

杨氏生产辛苦，可害了性命的是缩回体内的胞胎，要是她还在杨氏身边，她会盯着会记着，怎么也不可能会出现这种疏忽！

她怎么能不在杨氏身边呢？她怎么就把亲手养大的杨氏留在了这里呢？

沈妈妈嚎啕大哭，肝肠寸断。

响哥儿一听说沈妈妈回来了就急急忙忙寻了过来，扑到沈妈妈怀里痛哭。

沈妈妈抱着响哥儿哭了半天，直到黄姨娘来了，她跳起来就往黄姨娘屁股上打：“阿舒啊阿舒，你怎么也糊涂了啊，你怎么就没照顾好奶奶呀！你怎么不使人来寻了我，我也能送奶奶一路啊！”

阿舒是黄姨娘做丫鬟的时候的名字，她簌簌落泪，躲也不躲：“妈妈，我巴不得能替了奶奶受罪啊！”

沈妈妈打了几下就打不动了，抱着黄姨娘哭成了一团。

待哭出来了，心里总算是舒坦了一些。

沈妈妈抱了响哥儿，与黄姨娘一块去看凝姐儿。

等梳洗一番，见到了小小的病怏怏的凝姐儿，沈妈妈差点又要哭了出来。

沈妈妈去给张氏磕了个头，张氏知道她肯进府里带孩子，大松了一口气：“你来了就好，你带着我放心，我实在是分不出心思，也有疏忽的地方，孩子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沈妈妈对张氏让凝姐儿生病有些不满，又不好直言，面上冷冷应了。

这些事自有人来禀臻璇，臻璇听完缓缓点了点头：“盼着凝姐儿能好起来。”

高妈妈正好在边上，闻言叹息：“没娘的孩子总是吃亏的，大爷又不喜欢她……”

这件事就真的无可奈何了，臻璇道：“急不得，也许过些年心伤过了，就不会这么排斥凝姐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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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章 璞玉

明天争取把更新时间调整过来。

家里无线太可怕，我笔记本要上来更新已经落魄到拿手机开热点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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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最后几天里，杏绫收拾好了行李。

不大不小的房间一下子显得空旷了起来，就好像桃绫出嫁时一样。不一样的是，这里放着淮香的东西，而那时剩下的是杏绫。

挽墨轻轻敲了门：“杏绫，准备好了就去给奶奶磕头吧。奶奶在屋里等着。”

杏绫看着手腕上翠绿的镯子，低低应了一声。

臻璇抱着曦姐儿，曦姐儿今日格外安静，也不玩闹，就趴在母亲身边睡得很香。

晓得杏绫来了，臻璇颔首：“让她进来吧。”

杏绫是家生子，跟来夏家的时候卖身契都收在了臻璇这里，她让挽琴拿了出来，放在了桌面上。

杏绫缓缓跪下，磕头唤了一声“奶奶”。

“杏绫，你和桃绫不同，你有爹娘，你要从裴家出嫁。”臻璇打量着她，几年时间，杏绫成长不少，眉目清秀性情温和，要说待人贴心如春风拂面，哪个也比不过她，罗兴清那小子是得了个大便宜了，“三月里，我是送不了你上轿了。”

杏绫睫毛动了动，一双眼睛渐渐泛起了泪光，一言不语看着臻璇。

“哪个丫鬟不嫁人呀。”臻璇笑了，心中是有不舍，但这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你就嫁在我身边，我自己的铺子里，有什么不顺心的就进府来跟我说。”

杏绫点点头：“奴婢、奴婢会给奶奶管好铺子的。”

话未说完，泪如雨下。

臻璇也红了眼睛，又嘱咐了几句，便让杏绫先回去了。

杏绫怔怔出了屋子。站在院子里看着正屋，一时感慨万千。

这么不舍，这么难过，桃绫那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心境？

她又想到了沈妈妈。沈妈妈在杨氏牌位前痛哭自责为什么没有留在府里的时候，所有候在边上的丫鬟婆子都哭了。

杏绫摇了摇头，她不该去想那些不好的事情，天一院里还有陈妈妈和高妈妈，有挽琴挽墨，她们会把臻璇照顾得很好。

若是……

挽琴不会走的，若是挽墨、执棋、执画她们都嫁了，臻璇身边少了得力人手……

杏绫缓缓握紧了双手，若是那个时候，她说什么也要回府里来。她是臻璇的丫鬟，她要回来伺候。

当天下午，一辆小车接杏绫回了裴家。

臻璇搂着曦姐儿，看着离开的杏绫，喃喃道：“太快了。也只会越来越快。”

执画正在添茶水，闻言手上一僵，扭头看了臻璇一眼，又移开了目光。

腊月里年味渐浓，只是杨氏新丧，老祖宗和何老太太又在病中，各处都简单了许多。

祭拜祠堂时。臻璇见到了夏黎卿。

他牵着响哥儿的手站在祠堂外的院子里，目光一直望着边上的小院落，满目悲伤。

那小院落的屋里供奉了夏家女眷，其中最新的一块是杨氏的。

女眷们都站在祠堂外，臻璇扫了一眼，见到了被沈妈妈抱在怀里裹得严实的凝姐儿。等祭祖开始时，张氏过去接过了孩子。

老祖宗病中无法下床，郑老太太跪在了女眷的最前头。

曦姐儿今天穿得很厚实，也算听话，全程偎在臻璇身边一声不响。

除夕夜里的团圆饭依旧摆在了长生居里。

老祖宗病着。却吩咐了要热闹些。

郑氏劝过，老祖宗只摆了摆手，道：“也许是我的最后一次除夕家宴了。”

郑氏闻言一惊，强忍了泪水，没有再劝。

因着这句话，长生居里摆了七八桌。

除了里头主子们的，只要是府里有头有脸的丫鬟婆子都坐下了，又另在前院开了五桌席面，给府中男仆。

何老太太的腿还伤着，坐着软轿来了。

老祖宗看她辛苦，让她在自己的罗汉床上一块用宴。

伴着外头鞭炮阵阵，席面还算热闹。

臻璇往边上夏颐卿那一桌看去，不过两刻钟，坐在他边上的夏黎卿已经大醉。

那时除夕笑语晏晏，不过两年光景，已大不相同。

时间跨过一年，曦姐儿满了周岁。

正月初一礼数太多，曦姐儿抓周挪到了初五。

桌上放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曦姐儿东看看，西看看，到最后干脆扑在桌上，把所有够得着的东西往怀里一拢，咯咯笑得开心。

臻璇也笑了，别家孩子顶多左右手各拿一个，曦姐儿倒是好，什么都要。

桂嬷嬷观完礼就回去了，绘声绘色说与老祖宗听：“曦姐儿是个好福气的，样样都有了。可见我们夏家福禄绵长，曦姐儿样样不缺。”

老祖宗听完亦是面带笑容：“颐卿宠闺女，会缺她什么。”

笑了会儿，老祖宗又想到了凝姐儿，长叹了一口气：“我就担心她，我以前从不觉得黎卿性子拧，谁知道拧起来竟然如此。”

桂嬷嬷心里应和，嘴里只能安慰道：“凝姐儿瞧着比之前好多了，脸上有些肉了。”

剩下的，桂嬷嬷不敢提了。

前些日子张氏寻过她，试探着问了一句，若给夏黎卿再娶个继室，会不会渐渐就从杨氏殒命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桂嬷嬷没有回答，其实张氏也知道答案，她是病急乱投医，只想求个心安了。

臻璇带着曦姐儿在听风苑里陪郑老太太说话。

郑老太太看多了生死，也没有过分纠结。

玉砌进来时后头还跟着几个婆子，手中捧着各式礼物，玉砌福了福身，道：“老太太，这是京里定远侯府上送来的年礼。”

正和曦姐儿玩闹的夏湖卿闻言，转过头去看了一眼。

玉砌又从中拿出一个小巧乌木盒子，捧到夏湖卿面前：“三小姐，这是给您的。”

夏湖卿一愣。刚想说一句“放下吧”，瞥见郑老太太凝视的目光，她把话咽了下去，双手接过了盒子。

臻璇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盒子精致。面上雕刻了盈盈湖面，几片莲叶浮于水面，远处一尾扁舟，舟上有两人，执伞并肩而立。

夏日、湖面、卿卿，以夏湖卿的名字雕刻出来的画面。

盒子底面刻了两个字：符琰。

定远侯长孙符琰。

夏湖卿知道，两家交换的婚书她看过，只是她兴致不高，只匆匆一眼，但这两个字是头一次这么清晰地出现在她的面前。比刻在这乌木盒子上的更清晰。

夏湖卿和他已经定亲，这样的礼物不算私相授受，却没有料想到，送给她的第一样东西会这么直白。

直白得仿若他在等待，等待与她牵手游湖、替她执伞挡风雨。

而她自己。从未想过要和他如何生活。

一次都没有想过。

夏湖卿深吸了一口气，郑老太太还在看着她，她不能流露出其他情绪来。

臻璇就坐在夏湖卿边上，自然看到她情绪起伏，伸手握住了那盒子，道：“三妹妹，借我瞧瞧。”

夏湖卿愣神。盒子就叫臻璇拿了过去。

“刻得真不错，外头光线好，我去外头看仔细些。”臻璇说完，见郑老太太点头，便拉着夏湖卿出了屋子。

等呼吸到外面寒冷空气的时候，夏湖卿整个人舒坦了不少。

姑嫂两人略走开了些。寻了个无人的地方。

夏湖卿又把盒子拿了回去，淡淡道：“嫂嫂，你说他在刻这个盒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明明是被迫娶她的，要不是定远侯为了亲近七皇子和惠昭仪，以定远侯府中小侯爷的身份。京中权贵、官宦人家的女儿，符琰有很多选择，而不是娶一个与京城千山万水的甬州城中皇商人家的庶女。

他是怎么接受的？又是用一种什么样的心情来准备的这份礼物？

是不得已？是认命？亦或是带了一些期待？

臻璇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夏湖卿也并不像要臻璇回答，她看着他呈现给她的夏日湖面，道：“传言里，他习武、擅长骑射、性子清冷独行，但这个盒子好像跟那个人截然不同。”

臻璇刚要说话，突然听见听风苑门口传来夏景卿的笑声，还有两三个少年人的说话声。

夏湖卿面上一白，不用转过去看，她也知道是谁在说话。

见臻璇不解，夏湖卿低声道：“是郑氏族里的兄弟们来给祖母拜年。”

臻璇点点头，突然回味过来这话里的意思。

夏湖卿整个人都有些僵硬，那些声音不住传到她耳朵里，明明是寒冷冬日，却浑身发起烫来。

直到泌出了一层薄汗，才知道在这个季节里，她慌乱了不安了，只是听见了那个声音，就已经乱了心神。

明明知道与那个人之间只能是表兄妹，明明知道自己已经有了婚约，可还是会忍不住紧张，忍不住心跳加快。

那个人，和之前相见时变化多少？

这种心境，臻璇能够体会，但这种事只能由夏湖卿自己克服，旁人的点拨意义不大。

夏湖卿直直立了一会，轻轻打开了手中盒子。

盒子里是一根玉簪，没有任何雕刻，玉质干净细腻，平实无华。

不是绚烂步摇，不是繁复珠花，璞玉有璞玉的动人。

只一眼，不仅夏湖卿明白了，臻璇也明白了。

臻璇伸手抱住了夏湖卿，轻轻抚着她的背：“很好，不是吗？”

夏湖卿便是璞玉，而符琰接受了她的平实。

许久，夏湖卿收拾了心情，取出玉簪交到臻璇手中：“嫂嫂，替我插上吧。祖母等着我们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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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章 和离（一）

长房人口简单，年节里走动的姻亲也少，二房亲眷多，逢年过节总少不得上门问安的。

尤其是今年，一来杨氏新丧，来上一炷香，二来何老太太病着，问候几句。

臻璇和夏湖卿回到正屋里，夏景卿和几个郑家兄弟围着郑老太太说话，彼此见礼一番。

夏湖卿有些尴尬，只说是累了，去了碧纱橱里休息。

郑老太太心里透亮，瞄了一眼她头上突然多出来的玉簪，笑着点了点头。

臻璇一面喝茶，一面打量郑家兄弟。

具是十六七岁模样，郑家书香，举手投足之间，进退尺度合适，无论是在长辈跟前，亦或是姐妹之间，这样的兄弟们总归是受人喜欢的。

廖妈妈从外头进来，见屋里热闹，一时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

郑老太太瞧见了，晓得廖妈妈定然有话要讲，吩咐夏景卿道：“也别陪我这老太婆唠嗑了，带你兄弟几个去园子里吧，别疯过了头，一会过来吃饭。”

夏景卿嘿嘿笑了几声，郑家兄弟起身告辞。

臻璇正想着是不是也该回避，就见廖妈妈已经到了郑老太太身边。

“二房那里，二姑奶奶回来了。”廖妈妈低声道。

郑老太太眉头一皱。

臻璇诧异郑老太太和廖妈妈的反应，二姑奶奶回来省亲也是年节里寻常的事情，怎么她们这番神情。

“二姑爷跟着来了没有？就奂卿一个人？”郑老太太追问了一句。

廖妈妈面色更沉了：“二姑爷没有来，只二姑奶奶带了孩子回来了。”

郑老太太抿了一口茶，半响又道：“仔细瞧着屏翠园里的动静，有什么事都别传去长生居里。”

廖妈妈点了头，下去安排。

玉砌轻轻替郑老太太揉了揉太阳穴。

臻璇坐在那儿，一时弄不清楚情况，干脆闭嘴不出声。

等夜里回了天一院，臻璇叫了执棋来，想细细问一问夏奂卿的事情。

夏奂卿在臻璇进门之前就出嫁了。她是章姨娘生的，陈氏待她亲近，可因着六老爷是庶出，何老太太对这个孙女儿也不怎么看重。

不过女孩儿就是女孩儿。何老太太虽不喜欢，但也不至于像打压夏苏卿一般对她，祖孙两人面子上都过得去。

夏奂卿嫁的是云州城的一个行商人家，姓刘。

刘家是云州大户，家里人口多，刘家十三爷来甬州做生意，在寺里偶然撇见了一个貌美女人，四处打听才晓得是夏奂卿。

刘十三爷是家中心尖，从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性子，也不顾长辈意见。执意求娶夏奂卿。

陈氏原先是不肯的，云州路远，夏奂卿又是个刚强脾气，不会低头说什么软话，万一与长辈处得不好。有些什么事夏家根本顾不上。

刘十三爷不是轻易放弃的性格，何老太太思前想后，心里全是刘家会开出来的聘礼单子。

何老太太混归混，到底是听进去了二老太爷一句劝，成也好不成也好，一定要让刘家长辈来说句话，不然夏家嫁了小姐。在云州人眼中就是刘十三爷私娶的，根本不是妻，成了妾了。

何老太太要面子，夏奂卿沉鱼落雁，便是庶出身份差些，也不用去给旁人做妾。尤其是以妻礼出嫁却成了妾，传扬出去，丢的是何老太太的人。

刘十三爷到底是说通了刘家长辈，两家你来我往的，把这亲事定下来了。

夏奂卿是风风光光上了轿子的。去了云州之后就没有回来过。

这一次突然回来，其中缘由执棋说不清楚。

臻璇听完也有些疑惑，按理说当年这亲事结得并没有什么问题，为何今日郑老太太和廖妈妈是那种反应？

而且，这会儿连正月初十都没有过，夏奂卿已经到了夏家，可见她根本没有在云州过年。

刘十三爷没有来，只夏奂卿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这其中到底……

吹了灯，臻璇靠着夏颐卿把心中疑惑提了提。

夏颐卿握着臻璇的手心，缓缓开口：“这事没有问过二妹妹，只是我推断，刘家那边可能想休妻。”

“休妻？”臻璇忍不住一声低呼，惊讶地看向夏颐卿。

黑暗之中，夏颐卿的神情辨不明，只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沉沉湛湛，看起来平静，底下却有暗潮。

夏颐卿轻柔拍了拍臻璇的背，把他知道的一些事体讲了出来。

夏奂卿出嫁的时候是听了老祖宗几句话的，远嫁的女儿没有亲人在身边，让她收敛些直脾气，与长辈妯娌多添些和睦。

嫁过去半年，夏黎卿还让人去云州打听过，晓得夏奂卿婚后日子平顺，家中人也放心不少。

直到之前昼锦去了玫州。

玫州沿路经过云州，也是意外听到了传闻，刘家生了个聋子姑娘。昼锦上了心，打听过后才知道，生了个聋小姐的就是夏奂卿。

这事昼锦报了回来，夏颐卿和郑老太太商量过，便决定瞒下来，既然刘家不来报，他们也大可当做不知道。

谁知突然之间，夏奂卿就带着孩子回来了。

“若不是闹翻了，怎么会这个时候回来？”夏颐卿思量一番，看了眼臻璇的肚子，“七娘，你明日辛苦走一趟屏翠园，看看二妹妹到底什么意思。”

臻璇与夏奂卿从未见过，可事到如今，她反倒是成了合适的那个人了。

陈氏与章姨娘关心则乱，张氏没有空闲，何老太太又病着，若是杨氏这个大嫂在，她出面询问夏奂卿是最好的，现在这个事要落在臻璇这个二嫂身上了。

“隔了房的事情，二叔祖母那边……”臻璇有些顾忌，毕竟是二房的私事，可转念一想，要真是休妻那样的大事，便是整个夏家的事情了，她点了点头，“我明日过去。”

这事暂且先如此了。

休妻这样撕破脸的事，在甬州的大户里很少见。

都是要脸面的，只要不是女方太不像话犯了淫佚，日子都是一样过的。

就算是生不出儿子，养庶子、过继他房，都是行的，至于不敬公婆这样的罪状，不用婆家收拾，娘家人先把姑娘制服帖了。

便是几次三番把休妻挂在嘴上的裴家三老太爷，也没有真的就把贾老太太赶出家门。

云州刘家真的这般不管不顾？

也难怪今天郑老太太这般小心，就怕这事传去了长生居让老祖宗挂火。

臻璇定了上午去屏翠园。

夏奂卿的女儿比曦姐儿大不了多少，原想带曦姐儿过去，但想到传言里那个孩子不会说话，臻璇还是作罢了。

夏奂卿住在屏翠园西角的小院，这原也是她未嫁前的闺房。

守在门外的丫鬟是夏奂卿带回来的，不认得臻璇，里头小声说话的妍翠听见动静，赶紧迎了出来。

“二奶奶怎么来了？”妍翠扶了臻璇，与守门的丫鬟道，“这是长房的二奶奶。”

妍翠是章姨娘身边的，臻璇轻声问她：“可是你们姨娘在？我进去寻二姑说话方便吗？”

妍翠猛一阵点头：“二奶奶可进去劝劝，姨娘把奴婢们都拦在外面，哭了半个时辰了。”

章姨娘见了数年未见的女儿本就激动，谁知还有这些矛盾，怎么能不伤心。

妍翠在屋外报了一声。

里头应了几句，等了一会才有丫鬟从里头出来迎臻璇进去。

臻璇抬眼一看，章姨娘重新梳妆，眼睛发红坐着，身边女子应该就是夏奂卿。

夏奂卿是美人胚子，便是长途跋涉回来，瞧着疲倦消瘦，也难以掩盖动人美貌。

夏奂卿看了一眼臻璇的肚子，柳叶眉一皱，不满地看向几个丫鬟：“怎么不说二嫂有孕在身？大冬天的在外头等了这么久。”

训了几句，夏奂卿过来请臻璇坐下：“我刚回来，不晓得二嫂有喜，做事疏忽了。”

臻璇摇了摇头，浅笑道：“是我突然过来的，成日里坐着，偶尔站站走走，也有好处。”

章姨娘抹了抹眼睛要站起来，之前她们娘俩没什么忌讳，臻璇就不一样了，她一个妾还是站着好。

臻璇看到她动作，让执棋过去止了：“姨娘，屋里没外人，不讲究那些。”

章姨娘犹豫着看看臻璇，又看向夏奂卿，夏奂卿点头，她才缓缓又坐了回去。

等添了茶水，一屋子的丫鬟都退了出去，只留她们三人说话。

臻璇开门见山说了来意：“昨日知道二妹妹回来，祖母很是挂念，二爷也有些担心，我便来看看。”

话说到这里，夏奂卿晓得自己是个什么情况，自然听明白了。

章姨娘捏紧了手中帕子，红着眼梗咽道：“这是要给姑奶奶做主吗？是吗？”

臻璇脑海中浮现夏颐卿昨夜目光，若夏奂卿没有过错，刘家一意孤行，夏家是不肯就这么吃个哑巴亏丢了脸面的。虽然是隔房的女儿，郑老太太不是什么软脾气，也不会轻易就算。

至于二房这边，何老太太是个什么心思，臻璇一时不好说，二老太爷性子爆，要是云州就在隔壁街上，他一转眼就能去把刘家大门给拆了。

“是。”臻璇点点头，“夏家的女儿哪里能叫人这么欺负。”

夏奂卿紧咬了唇，狠狠道：“二嫂，反正我不跟姓刘的过了。别想这么容易休妻，我要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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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章 和离（二）

夏奂卿说完，一双星目一瞬不瞬看着臻璇，想从她的表情里品出一些态度来。

她是下了决心的，若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带着孩子回来。刘家那些不如意，她再不想去经历一次。

这才是回来的第二天，晓得家里变故，她再大的委屈都只能先埋在心里，先与章姨娘说一说。

这世上，真心待她为她考量的也不过这么几个人。

父亲、母亲与姨娘。

父亲老实规矩，母亲逆来顺受，姨娘不喜惹事，说到最后也不过那么几句话：看在孩子的份上，和离了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夏奂卿不接受，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她才不能和刘家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账过下去。

老祖宗病中，何老太太对她又不温不火的，此刻若能有长房那儿的支持，好歹还有个奔头。

臻璇听着“和离”两字，神色平静。

意料之中的事情。

刘家有心休妻，夏奂卿的脾气倔，回来不会是搬救兵要押着刘十三爷跟她过下去，定然是要搏个更有利的。

臻璇瞄章姨娘一眼，见她眉头皱着一脸不赞同，便道：“二妹妹别急，人都回来了还急这一时半刻的事情？和离也好什么也好，先跟我把事情说说明白。”

夏奂卿点头，正要把这两年的事情说一说，候在外头的妍翠突然出了声：“二奶奶、二姑奶奶、姨娘，老太太那儿来请二姑奶奶过去。”

夏奂卿面色一凝，不过这些事总归是要告诉何老太太的，择日不如撞日，就这会儿说明白吧。

章姨娘叫了妍翠进来，她怕夏奂卿受责难，问道：“谁在老太太那儿？太太在吗？”

“听说太太在的，余下的奴婢不知。”

章姨娘看向臻璇。

臻璇让执棋扶了她起来，道：“一起过去吧。我也有段日子没给二叔祖母请安了。”

闻言章姨娘松了一口气，何老太太死要面子的人，不会当着长房媳妇的面为难二房出身的夏奂卿。

等到了何老太太屋里，不仅是夏奂卿吃了一惊。连臻璇都很是意外。

二老太爷在座，二老爷、六老爷也在，便是忙碌的张氏都和陈氏坐在一起，夏苏卿陪着精神不济的夏黎卿。云氏倒是不见身影，估计是在长生居里伺候。

周姨娘并不在，夏恪卿和夏毓卿两个未成家的小辈也不在。

见臻璇陪着夏奂卿过来，何老太太哼了一声：“我当是老大媳妇会过来。来了就赶紧坐下，你这肚子金贵着，要是不好好伺候，老祖宗不扒了我的皮。”

臻璇也不去在乎何老太太说话的语气。道了一声谢，规矩坐下了。

二老太爷板着脸喝茶，二房素来何老太太说话，她脚上有伤，精神倒挺好。便道：“奂卿，多余的话不说，就告诉我出了什么事情。”

夏奂卿噗通一声跪下，眼睛盯着地面，说了起来。

云州那边不喜欢夏奂卿，她直性子也好低头做小也好，人家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但好歹都顾及着些，没有撕破了脸皮。刘十三爷待她不错，夫妻两人处得拢，日子还能过得下去。

直到夏奂卿怀了孩子。

刘十三爷有了新欢。女人孕中心思细想法多，有一阵子夏奂卿都觉得是自己想岔了，可肚子一日比一日大。那些流言一日比一日多，到底是闹了一场，把这事坐实了。

夏奂卿动了胎气，刘家人不高兴，喜不喜欢夏奂卿是一码事。关系子嗣又是另一码事，把十三爷训了一顿，暂时压下去了。

若是夏奂卿生了个大胖小子，也许母凭子贵，日子稳当些了，可偏偏是个女儿，还是个聋子女儿。

刘家里外闹成了一片，甚至有人说是夏奂卿不懂事，动了胎气伤到了孩子。

夏奂卿哪里咽得下这口气，闹腾了几个月，想转了过来。

“祖母，刘十三那个人的脾气我最晓得，喜欢的时候那就是掌心上的宝贝，要星星都给你摘下来；不喜欢的时候，就是抱着他的腿求他都一脚踢开了去。他要给他喜欢的人最好的东西。”夏奂卿说到这里突然扯出了一个笑容，眼底没半点儿笑意，只余满满嘲讽，“就跟他要娶我的时候一样，一定要是嫡妻，不让受做小的苦。如今他满心里都是那一位，怎么舍得让她做小？歆姐儿不会说话就是个幌子，他要逼我下堂，给那一位腾位子。”

章姨娘是听夏奂卿说过了的，再听一遍又是满面泪水，跪下抱着夏奂卿道：“我的姑奶奶呀，那你也不能就这么回来了，这哪里还占一点理啊。”

夏奂卿心里不舒服，说话声音都高了些：“他们就有理了？歆姐儿不会说话是我的缘故？知道他们各个怎么说的？我不回来，我不回来难道在云州等着刘十三写休书吗？我回来了这里还有娘家人做主，在那里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哪个会替我着想？不过就是拿着休书被赶出门，我到时候再一路要饭回甬州来吗？”

章姨娘张嘴犹豫着要说什么，只听哐当一声，放在床上的美人捶被何老太太砸到了地上，碎成了两段。

“轮到你说话了？”何老太太训斥章姨娘，“你肚子里爬出来的你还舍得让她给人作践？”

二老太爷青着一张脸：“去把歆姐儿抱过来，我倒要看看，我们歆姐儿哪里像个妖怪！他刘家才是一群妖魔鬼怪！”

屋子里气氛凝重，谁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直到奶娘抱着歆姐儿来了，二老太爷一把接到了怀里。

歆姐儿听不见，却是格外爱笑，也不管谁抱着，咧嘴就弯着眼笑了。

二老太爷一怔，把歆姐儿交给了何老太太。

何老太太见歆姐儿白白嫩嫩，笑容可爱，不由就想到了凝姐儿，又想到了杨氏，再一看坐在那儿颓废的夏黎卿，心就越发痛了：“就该回来！”

二老太爷背手来回踱步：“好一个刘十三，求娶奂卿的时候说了什么？那可是厚着脸皮就给老子跪下了啊，一口一个毒誓，歆姐儿听不见谁知道是不是他小子胡说八道惹恼了菩萨！”

这边正冒着火，外院又突然传了信。

云州来了刘家的管家，送来了休妻的文书。

二老太爷抓起桌上的茶盏猛一扬手砸到了地上：“让他滚，一个管家来甬州耍什么威风，真他妈当我们夏家好欺负？让刘十三自己来，去他娘犊子，什么玩意！”

何老太太躺不住了，也不管其他人，只看着臻璇：“颐卿媳妇，去跟你祖母说，我一会就过去跟她说这个事情。”

话音未落，所有人都有些发愣。

何老太太和郑老太太不和睦多少年了，竟然会提出要和她去说一说。

二老太爷转身睨了何老太太一眼，还未开口就被何老太太顶了回去：“不去跟她说，我难道跟你们说？你们哪个能把这事给弄得干净？”

二老太爷不吱声了，骂人打架他行，他巴不得立刻就带人冲去云州把刘家人揍一顿，但要怎么个做主，他没主意。

臻璇起身应了，回了听风苑。

听风苑里，郑老太太正和廖妈妈说着闲话，晓得臻璇从屏翠园来，少不得问上两句。

臻璇把夏奂卿说的事情转述了一遍，又提了何老太太要过来。

郑老太太眯着眼睛点了点头：“要来就来吧。”

在等待的时候，臻璇不住想着，何老太太那样脾气的人，怎么肯为夏奂卿出这个头？若说要面子，向长房低头更损了她的面子。

没有等太久，二老太爷一马当先，何老太太坐在软榻上叫人一路抬进了屋里。

夏奂卿跟在后头，郑老太太见了她，心里忍不住唏嘘，她记忆里的夏奂卿不仅模样好，性子也有些傲，跟朵牡丹花似的，明艳得叫人挪不开目光。哪晓得就这么几年，整个人就换了种气质了。

白白糟蹋了一个好丫头！

郑老太太冲夏奂卿招了招手：“来大伯祖母身边坐。”

何老太太是来和郑老太太商量的，却又不愿意多说废话：“虽说男人都这个样子，嘴巴没个遮拦什么话好听挑什么话讲，一转头又不知道忘到哪里去了。家里屋子多，空着不高兴是吧？抬回来一个又一个。”

二老太爷正喝水，闻言呛到了，一阵咳嗽。

晓得往事的都知道，这是何老太太在骂二老太爷。前一刻还伉俪情深，后两天又要抬云姨娘进门。要不是当初老祖宗爷压着，谁知道还要再添几个。

只不过长辈的事情，谁也不敢胡乱插嘴。

二老太爷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尴尬地道：“黎卿那不是……”

“我还巴不得黎卿别那样呢！”何老太太白了二老太爷一眼，夏黎卿心中，钟姨奶奶和黄姨娘怎么也比不过杨氏，“抬小的就抬吧，怎么也没有宠妾灭妻的道理。刘家想休妻，门都没有！我也不会让奂卿回刘家去，那个龌龊地方，奂卿能来求一次救，刘家可不会给她下个机会。指不定哪天她爹娘要去云州给她收尸了。和离，说什么也要和离！送出去的嫁妆一样不少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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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章 和离（三）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心思，何老太太这一刻能这么帮她说话，夏奂卿就心满意足了。

她起身到了何老太太软榻边，跪下哭着道：“祖母，千万救救我，救救歆姐儿，我不想死在那边。”

何老太太强势了一辈子，上了年纪之后越发渴望能受晚辈依赖，只是这个家里除了响哥儿爱与她亲近，其他人都是规矩又有些疏离，这会儿夏奂卿这般低头请求，让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别胡说八道，哪个敢把你往火坑里推，我不打死他！”何老太太拍着夏奂卿哭得起伏的肩膀，又与郑老太太道，“刘家不是个东西，不能就这么算了。”

郑老太太不置可否，只是低声吩咐了廖妈妈几句，廖妈妈不住点头，先出去了。

臻璇一言不发看着夏奂卿。

这些话绝不是夏奂卿危言耸听，那刘十三爷若真想把最好的都给了新欢，那占着嫡妻位置的夏奂卿就是眼中钉、肉中刺。这一回要是夏家逼了刘家妥协，让他们继续过日子，那往后的生活对于夏奂卿来说真的就是水深火热。

后宅之中对付女人的法子很多，不动声色弄死一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尤其是在已经扯破了脸皮的情况下。

当初贾老太太和苏满玥对付莫妍，还要忌讳着裴家其他人，这才用了那样的手段。

刘家没有人帮夏奂卿，真要逼死她，下/毒就可以了。

夏家不在云州，等得了信赶过去，夏奂卿也已经成了棺材里的一具尸体，难道还闹得开棺验尸不成？

这个家里，即便是不心疼孩子的，也没有哪个愿意去拿夏奂卿的命赌一把。

万一真出了事，刘家丢人。夏家难道不丢人吗？尤其是夏奂卿已经回家求过一次救了，却还被送回了云州。在别人嘴巴里，夏家等于是害死了自家小姐的凶手。

“大嫂，您给个意见。”二老太爷沉不住气。又听不得夏奂卿痛哭，先开口问了一句。

郑老太太微微颔首，道：“说句实在话，夫妻两个过日子，素来都是劝和不劝分，不过奂卿这情况，劝和实在没什么意思了。我们夏家养出来的小姐哪有让人这般作践的道理！”

这句话是说到何老太太心坎里去了。

她想到了夏雅辞。

夏雅辞婚后过得不好，其中原因各种各样，何老太太自己心知肚明，夏雅辞能叫夫家挑出一堆过错来。她就是再心痛也没有一丁点办法。

不占理，怎么闹？

但夏奂卿不一样，除了歆姐儿听不见，她没有一点过错，刘家凭什么这么欺负人？

“我们不是养不活孩子的人家。二房是没长房有钱。但养个姑奶奶难道还养不活了？”何老太太忿忿道，“不就是多奂卿和歆姐儿两双筷子，云姨娘手上也有闲钱，总不会饿死。”

前头说得义愤填膺，后头这一句让臻璇不由睁大了眼睛。

原来何老太太这是打主意打到云姨娘身上去了，虽然夏奂卿是六老爷的女儿，但谁家听说过要让妾拿出银子来补贴庶出的孩子？

这个当口上。也没有哪个抓着这个点不放和何老太太争执，只当没听到这句话。

廖妈妈此刻回来了，后头还跟了查大夫。

郑老太太请了查大夫坐下，问道：“我隐约记得生下来就耳聋的孩子，有一部分是因为父母的缘故？”

查大夫点了点头，道：“有一些是突发的。但也有很多是长辈就有这个毛病，虽然不是每个孩子都会发病，可也会有那么一两个。”

话说到这里，众人都明白过来了。

二老太爷拍了下大腿，追问夏奂卿：“他刘家有没有哪个是聋子？”

夏奂卿咬着唇一一回忆。刚要摇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不仅刘家有，赵家也有！”夏奂卿有些激动，她仔细想了想，解释道，“刘家老祖宗娘家姓赵，我好像听说过她的母亲就是个聋子，只是去世得早，很多人都不知道。三房七婶娘前两年没了，她的陪嫁都遣散了，只一个奶娘必须赡养不好打发，我生了歆姐儿之后她来看过我，悄悄跟我说七婶娘原来生过一个女儿，也是听不见，两岁的时候失足落水没了。这事刘家谁都不让提，奶娘说，孩子肯定是让刘家弄死的。”

一个聋子小姐养活大了也没有什么用，刘家好脸面，抹去她的存在也是正常。

二老太爷听了这番话，跳了起来：“好一个姓刘的，自家那些龌蹉事害得孩子受罪，还把屎盆子往我夏家脑袋上扣，我去他的！我夏家往上十几辈，各个没这个毛病！”

刘家因为歆姐儿要休妻，但歆姐儿的毛病是传自刘家的，刘家已经站不住脚了。

只要再使些手段逼一逼，和离也没有问题。

郑老太太尤自谋划着，雕栏匆匆进来，福身道：“老祖宗晓得二姑奶奶回来了，请二姑奶奶过去。”

臻璇闻言，眉头微皱，夏奂卿也是一脸惊讶模样。

示意雕栏去打水，臻璇安慰夏奂卿道：“净面梳妆了再过去，老祖宗病中，别叫她难过。”

夏奂卿点了点头。

长生居里，老祖宗已经抱着歆姐儿打量了。

歆姐儿白净，模样漂亮，便是襁褓中的女娃儿夸不得，也让人舍不得说她一句不好看。

当真是把夏奂卿的好皮相给印了个十成十，所有人一看，全是夏奂卿小时候的样子。

这个月份的孩子对声音是敏感的，只要听见说话声，就会转着脑袋四处找声音的来源，老祖宗抱了歆姐儿许久，也不见她有一丁点动作，不由心中诧异。

“歆姐儿怎么听不见一样？”老祖宗抬头问奶娘。

奶娘一愣，支支吾吾地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祖宗精明，一下子就知道自己说中了，抱紧了歆姐儿叹了一句：“可怜的孩子。”

臻璇与夏奂卿前后进来，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老祖宗示意臻璇坐下，又上上下下盯着夏奂卿看，神色越发凝重：“怎么瘦了这么多！”

夏奂卿强忍着心中情绪，不说自己，只问老祖宗身体。

老祖宗握住了夏奂卿的手，语重心长：“歆姐儿听不见，他们为难你了？”

夏奂卿身子一僵，再看老祖宗皮包骨头的手，不由眼睛就是一红：“我是想老祖宗了，就回来了。”

“还骗我！”老祖宗喘了喘气，一脸的不赞同：“难道我病糊涂了？现在正月初几？你就带着歆姐儿回来了？刘家人呢？刘十三呢？”

郑老太太让玉砌扶着进来了，她猜到老祖宗这儿瞒不过，这才过来看看。

在一旁坐下，郑老太太安抚老祖宗道：“刘家不厚道，我们也不会看着奂卿受欺负，老祖宗放心吧。这事情二叔和二弟妹都是这个意思，不能让奂卿受委屈了。”

老祖宗挑眉，哼了一声：“她这回倒是难得明白。”

老祖宗一定要知道刘家的事情，郑老太太斟酌着挑了词儿慢慢讲，还是把老祖宗气得不轻。

云氏和夏奂卿又是顺气又是喂水，老祖宗好不容易缓过来，吩咐桂嬷嬷道：“晚些把所有人都叫到长生居里来。”

桂嬷嬷不敢不从，让人四处传话去了，又让厨房晚上多备些饭菜，今日里大约是都聚在长生居里用了。

眼瞅着时辰，臻璇到了长生居外头，等了没一会，夏颐卿便到了。

见她候在外头，夏颐卿过来揽了臻璇的肩，道：“怎么出来了？”

臻璇揣着汤婆子，倒也不觉得冷，看夏颐卿目光关切，心里一暖：“也没等多久。”

夫妻两人走在前头，后头丫鬟们识趣，落下几步，臻璇低声把事情和夏颐卿都说了一遍，末了道：“看这样子，是要拼一个和离了。没人会同意把二妹妹送回云州去受罪。”

夏颐卿紧抿了唇角，颔首点头：“是不用去受那个罪。”

原配夫妻感情不和的，其实并不少，一般来说都是太太平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日子，妻子坐稳正房位子，丈夫流连小妾院子，撑一年是一年，但刘家已经下定决心要休妻，那夏家也不会让夏奂卿继续去做刘家的十三奶奶。

甬州和周边的城镇人骨子里都是疼女儿的，谁愿意让自家掌心里捧着的女儿在夫家被作践？

裴世逦闹着要和苏满玥回甬州，裴家上下虽然不赞同，但母女两个回来了，也没因此受一分责难；臻璇父亲过世的时候，季老爷和金氏闹着要带季氏回去，也是不忍心让季氏在夫家苦一辈子。

就如何老太太说的，夏家又不是养不起夏奂卿和歆姐儿，何苦让她在云州心惊胆颤度日。

夏颐卿进去之后，老祖宗留他单独说话，把原本在寝房的云氏和夏奂卿都请了出来。

里头讲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所有人都到了东稍间，老祖宗才让众人都进去。

臻璇明白，这是商量好了对策了。

寝房里一时进了这么多人，有些拥挤，按着辈分嫡庶，坐着或者站着。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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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章 和离（四）

老祖宗看了一眼屋里的人，这一眼她扫得很慢，似乎是要把在这里的每一个人的神情心思都摸得明明白白一般。

长房的意思她是晓得的，不介意夏奂卿回家来；二房那儿，陈氏和章姨娘虽然希望女儿女婿能和平相处，但心底里是向着夏奂卿的，不会刻薄她，其余人都不用担心，只周姨娘和夏恪卿、夏毓卿神色不明。

她是真的老了，这家里也不是她一句话就能压得下去的时候了。

如今在座不过是长房、二房，要是三房、四房也在，不晓得她这一眼要看多仔细才能把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庶出的女儿也是我夏家女儿，我一样不会让她受委屈。”老祖宗强打起精神，目光在夏毓卿面上一晃而过，扔下了这句话。

夏毓卿一愣，茫然看了眼周姨娘，又低下头去。

周姨娘心里百转千回，昨日夏奂卿回来，她是不晓得出了什么事，但隐约感觉不太妙，只是主子们都没问话，她作为伯父屋里的妾能说些什么？就闭着嘴看情况。

今日来了这里，她倒是闹明白了。

周姨娘并不介意多两双筷子，反正多不多，她都是领月俸的，夏恪卿和夏毓卿一样是份例，不会因为夏奂卿回来就少了他们的。她介意的是脸面，好端端添了一个和离的姑奶奶，说出去丢人呐，夏毓卿也是庶出，还没说亲，这将来怎么办？又不像夏湖卿，姻缘已定。

不管刘家什么情况，夏奂卿嫁过去了不就是该忍着吗？再说了，歆姐儿那毛病哪个夫家没点意见。她要生一个聋的哑的，夏家会给她好脸色？

这话她只能在心里说，嘴上不敢吐露一个字。毕竟连何老太太都吵嚷着要给夏奂卿做主，她怎么会唱反调。

不过老祖宗这话有点意思，那是在给他们保证，将来夏毓卿要是有个不如意的。夏家一样给她撑腰。

周姨娘眯着眼笑了笑，坏处不见的有，好处是能捞到的，她当然见好就收，垂下头一副听话模样。

老祖宗深吸了一口气，道：“刘家再有不三不四的人上门，都晾着，也不看看什么身份！我夏家虽无功名，这也是皇上御驾亲临的府邸，岂是他们刘家可以放肆的。再胡搅蛮缠。一律打出去。”

老祖宗说完这些，余下的就都不说了，闭目养神。

夏颐卿接了话过去，说了老祖宗下面的安排。

既然耳聋是刘家和赵家的毛病，那就要去云州打听清楚。明明白白呈上，哪里能让刘家以此休妻。

再让家里人陪着夏奂卿回云州，压着刘家和离，再回甬州来。

老祖宗的意思，六老爷是父亲，夏苏卿是胞兄，一定要去的。但这两位性子压不住场面，让大老爷陪着去，也好叫刘家知道，这不仅仅是夏家二房，长房一样当仁不让。

再要添一个夏黎卿，他这精神状态。日日闷在府里也不是个事情，不如去趟云州，既给夏奂卿撑腰，又能散散心，一举两得。

而夏家四房有两位老爷做着云州那一带的生意。也要请他们帮个忙，强龙不压地头蛇，他们在云州的关系比起甬州过去的人来说，总是强硬些的。

刘家不肯轻易和离，那就一纸状书告上衙门，最要紧的不是嫁妆，而是一定要把歆姐儿抢过来。

说完了安排，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歆姐儿姓刘，夏奂卿还能靠和离离开云州，歆姐儿要跟着母亲不跟父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刘家虽然要逼走夏奂卿，却未必肯放弃歆姐儿，没有哪家愿意血脉流落在外，即便这个血脉他们并不喜欢，甚至是想要抹杀她的存在。

可夏奂卿不会扔下女儿，万一刘家拿歆姐儿做文章，夏家投鼠忌器。

夏奂卿垂着头跪下，咽呜着道：“长辈们肯替我出头，我感激涕零，歆姐儿是我的命，她要是留在云州哪里还能长得大，我不能把她留在那儿……”

张氏上前拉了夏奂卿起来，安抚道：“好孩子，什么也别怕，让他们几个男人想主意去，你好不容易回来，又要走这一趟，养好身子是关键。”

“刘家是白丁吧？可与哪位大人交好？”郑老太太问夏奂卿。

夏奂卿摇了摇头：“捐过个官，不入流的。与云州衙门里的主簿似乎有些关系，每年孝敬的银子也不少，可能与知府的关系也可以。”

民不与官斗，而官是最能压住民的。

郑老太太转头问夏颐卿：“云州知府是哪个？”

夏颐卿回忆了一番，印象却不深刻：“只知道姓丁。”

郑老太太许久不问官场事了，一时也没人能说明白，她与夏景卿吩咐了几句，夏景卿一阵点头出去了。

郑老太太这才与老祖宗道：“郑家几个小子来拜年，我让景卿去问问，看看认不认识。”

老祖宗颔首。

大老爷犹豫着开了口：“这一去少不得两三个月，老祖宗的身子……”

老祖宗明白他的担忧，她今天是强打起精神来，胸口憋着一股子气，但这气劲过了，人就要虚上不少。摆了摆手，道：“你们早去早回。我闭眼前就两桩事挂在心上，一个是颐卿媳妇的肚子，一个就是奂卿。你们不在云州把事情处置好了，我安不下心。”

话说到了这份上，无人再多说什么，认真应了。

夏景卿动作快，没半个时辰就回来了，把从郑氏兄弟那里打听来的说了一遍。

丁知府年纪不小了，又没什么背景，三代单传供出来一个官老爷，政绩普通，若寻不到门路他这辈子做到知府也就顶天了。

丁知府的儿子孙子都没什么出息，他现在做官，就是一个无功无过，方便时攒些银子，等到了年纪告老还乡，不愁吃穿罢了。

郑老太太心里有了底，越发放心下来，与大老爷道：“真不行就告官，我看那姓丁的敢收夏家的银子还是刘家的银子。”

长生居里摆了饭，吃过了之后彼此商量着去云州的事情。

老祖宗请了臻璇进去，臻璇在床边坐下，看着倦意浓浓的老祖宗。

“其实，我今天挺高兴的。”老祖宗握着臻璇的手，阖着眼说话。

臻璇知道老祖宗指的是什么，郑老太太和何老太太不对付了那么多年，老祖宗早就不指望她们彼此和睦了，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尽量不叫她们凑一块。

结果为了夏奂卿，何老太太出人意料地低头了。

虽然算不上摒弃前嫌，但好歹也不是争锋相对，能坐下来商量事就是好的。

“都是一家人，外头有事自然是冲着外头。”臻璇空着的那双手帮老祖宗按了按被角。

正月里的天气寒冷，屋里点了不少熏笼铜炉，可老祖宗那只手依旧是冰凉的。

臻璇探了探被子里头，也不热乎，问道：“要不要再添个汤婆子？”

老祖宗慢慢摇头：“添几个都一样，我不冷。倒是你，千万注意些身子。要说奂卿的事，黎卿媳妇不在了，我看他那样儿，几年内也不会续弦，卿字辈里头你就是长嫂，有什么事多担待些。别的几个都好，就恪卿和毓卿，他们要是说错话做错事，你别跟他们计较。一日不分家，你是长房长孙媳，管他们几个总能管的，等分了家，也够不着了。不过啊，颐卿媳妇，长房总归是长房，是族宗，便是分家了也不能让旁支被人欺负了去。”

老祖宗语重心长，这些话今日里不说，她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精神与臻璇说这么一番话。

郑老太太年纪也大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管不动事情了，郑氏掌家有本事，只是长年累月跟着郑老太太，与二房的实在不亲近。

臻璇垂眸顺目听着教诲，她晓得老祖宗的心思，就怕两房不合在将来分家的时候彻底闹掰了。虽然嫡次子分多少家产都有规矩，但何老太太那个人显然不是会按常理出牌的。

“老祖宗，我都记下了。二妹妹和歆姐儿，不管分不分家我都不会让她吃亏的。”臻璇顺着老祖宗的话应下了。

“不单单是奂卿。”老祖宗阖眼长叹了一口气，“响哥儿和凝姐儿，嫡长就是嫡长，要是将来黎卿续弦，新妇敢待他们不好，你就让她下堂。我会把想到的事情都让桂嬷嬷写下来，你就收好，有什么事你去做了，就说是我的意思。”

臻璇凝神看着老祖宗，这话说到这里，越来越像交代后事，她不由心惊胆颤。

似乎是察觉了臻璇的担忧，老祖宗淡淡笑了：“别慌，我还能撑上几个月，我还没能安心闭眼呢。等你生了儿子，取什么名字好呢？”

臻璇皱了皱鼻子，压着喉头酸涩，哑声道：“这名字一定要让老祖宗来取，老祖宗取的才有福气。”

老祖宗笑意更深，乏意越发浓了：“回去吧，我睡一会就好了。”

臻璇应了两声，却没有起身，直到老祖宗平稳睡去，她才抽出被老祖宗握着的手。

桂嬷嬷双眼发红，送了臻璇出来。

东稍间里的众人晓得老祖宗睡下了，也不多打搅，各自散了。

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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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章 和离（五）

臻璇睁开眼的时候，外头漆黑一片。

她搞不清楚时辰，身边的夏颐卿睡得很沉，呼吸绵长。

臻璇又阖上眼，却是半点睡意没有，思绪越发清醒起来。

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可又抓不到重点，跟寻不到头的线团一样绕在一块，想不清楚。

若说执子之手、伉俪情深，但是夏黎卿从前并未冷落过钟姨奶奶和黄姨娘，对杨氏似乎没有那般宠爱，为何在杨氏身故之后会失魂落魄到这个地步？仿佛他心中从始至终挚爱的都只有杨婧衣。

以后呢，夏黎卿会不会如老祖宗所说的一样续弦？在填房和响哥儿、凝姐儿起冲突的时候，他会向着谁？还会再念着杨氏吗？

夏奂卿倾城美貌曾打动了刘十三爷，让他一意求娶，臻璇想他曾经是深深喜欢过夏奂卿的，不过几年光景，物是人非，惊鸿一瞥抵不过新颜，为了那个新人把夏奂卿逼到了这个地步。

臻瑛那么恨尤氏，最根本的原因是曾经七老爷与马氏琴瑟和鸣，可在马氏过世之后转身就娶了尤氏。仿若那个为他生儿育女拖垮了身子骨的马氏没有存在过一般。

五老爷和曹氏如今的感情自然是好的，但在五老爷心中，还有没有那个病故的葛氏的一席之地？

臻璇又想到了臻衍和孙氏，她们姐妹心中最最羡慕的长兄长嫂，若是孙氏有个意外，臻衍又会如何？会像夏黎卿这般痛苦，还是如七老爷一样另娶新人？

那么她呢，她和夏颐卿呢？

夏颐卿是宠着她护着她，甚至承诺了不会抬新人进门，可此情是不是会变？她要是有个万一呢？

臻璇睁大了眼睛，深吸了几口气。

她知道自己想太多了，可这些小情绪就如同破茧的蝴蝶。在这个深夜里，从内心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振翅飞去再也收不住了。

惶恐。

这是不是夏奂卿说的怀孕中的女人太过敏感，可在这之前。在怀曦姐儿的时候，臻璇明明一点也不担心那些事情，今夜就是被夏奂卿的事一勾，又因为杨氏的早逝，整个人都纠结了起来。

夏颐卿还在睡梦中，臻璇转过头看他，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辩得清他的五官模样。

臻璇伸出手，指腹轻轻沿着夏颐卿的轮廓勾勒。

剑眉入鬓，薄唇微抿。长发散开遮挡了半边清俊容颜，与臻璇的青丝纠缠在一起。

结发情深。

臻璇有一个小荷包，那是圆房第二日，廖妈妈剪了一小段两人的头发绑在一起，装进了荷包交给臻璇的。

荷包收在床头小格子里。一直没有动过。

从前臻璇很少去想那些事情，夫妻就是夫妻，结伴过日子的两个人，慢慢亲近眷恋也是本应如此的顺其自然，可直到今夜，她思绪里盘旋着那些念头的时候，她突然才发现。不仅仅如此。

她对他，不仅仅如此。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生出了更多的情绪？

依赖着喜欢着，为他待她的好而欣喜，又怕他的转身而去。

还记得见到夏颐卿的第一眼她就觉得分外熟悉，是不是就注定了她会喜欢上他？不单单是被圣旨绑在一起的。不单单是想认真过好婚后生活，而是真正的喜欢上这个人，喜欢上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天。

只是这些心思她从前从未琢磨过，直到了这一刻才恍然大悟，已经是那么那么的喜欢了。

喜欢到不愿和任何一个人分享。

她想起夏颐卿曾说过。每对夫妻相处之道各有不同，他们之间也许少了许多缠绵情话，但这份平实清浅细水长流一般的相处让臻璇觉得踏实，偶尔的打趣与告白让人甜着腻着羞着，缠绕心田。

想靠得更近。

臻璇往夏颐卿那一侧挪了挪，挺着肚子不好翻身，她只能尽量让自己更贴近夏颐卿，熟悉的体温让臻璇一点点安心起来。

夏颐卿没有醒，他只是本能地抬手拥紧了臻璇，模糊地唤了一声“七娘”。

臻璇一愣，近距离看着他的睡颜，心一下子变得格外柔软，微微抬头在他的唇上印了印。

却不够。

刚刚拉开点距离的唇又贴了过去，舌尖轻轻划过夏颐卿的薄唇，轻舔着勾画着。

夏颐卿是真心待她的，她要做的就是让他真心待她一辈子，不像父亲一般英年早逝，不像杨氏一般红颜薄命，她要与他执手前行。

在每一个冰冷的夜里，在他身边汲取那一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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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耽搁太久时间，略歇息了几日，等收拾妥当了，大老爷与六老爷带着夏黎卿、夏苏卿与夏奂卿、歆姐儿一道出发了。

为了路上有个得力的能跑前跑后，又熟悉夏家商户在地方上的人员，夏颐卿让昼锦跟着一道去。

昼锦听从安排，回去准备了行李，只不过他前年年尾时去了玫州，一路辛苦了到了夏天才回来了，不过半年多一些，又要跑一趟远差，他媳妇心里多少有些不愉快，临行时悄悄抱怨了几句。

云氏与夏苏卿成亲还未一年，到底有些依依不舍的滋味，一路送到了二门外头。

夏奂卿过意不去，拉着云氏小声赔了几句罪。

云氏猛一阵摇头：“我怪二姑姐做什么？明明就是那刘家可恶。二姑姐别怕，早些去早些回来。三爷要是不出力，你就训他。”

夏奂卿听了这话，不由失笑，哪有她一个做妹妹的训哥哥的道理。

上了车之后，这话又在心头绕了几圈，到底是忍不住笑，掀开了车帘子一角，低低叫了声夏苏卿。见他转过头来，她笑着道：“三哥哥要是欺负嫂嫂，定不饶你。”

夏苏卿一愣，夏奂卿已经放下了车帘子，他没琢磨明白是个什么事情，再看站在不远处抬头望着他的云氏，微红着脸笑了。

夏家人启程去云州，这事是瞒着在甬州的刘家管家的。

刘家官家不知道情况，几次三番上门递帖子，都叫门房挡了回去。过了小半个月，隐约察觉出味道来，可要打听些夏府里的事情，他们又都没有门路。

没有其他办法，刘家人想去玲珑阁里寻夏颐卿，被云在东一句西一句扯了小半日，也明白探不出什么信来。干脆扔下了一封休书，反正夏奂卿是自己离开刘家的，又不在云州过年，也没个什么说法，哪家媳妇能这般做事？

云在也不恼，收下休书让掌柜的送客。

等刘家人一走，休书到了夏颐卿手上，他展开一看，果真和预想中的内容差不多，主要就是为了歆姐儿的事休妻。

夏颐卿又把休书交给云在，吩咐道：“给昼锦送去。”

臻璇这几日精神一般，肚子往下坠的感觉比生曦姐儿时还要厉害，为了缓解一番，她尽量都躺着。

淮香仔细查看了屋里的铜炉，这才在软榻边坐下，认真给臻璇敲着腿。

执画含笑着从外头进来，禀道：“奶奶，裴大奶奶来了。”

臻璇闻言，不由想坐起来往外看，就被进来的孙氏又按了回去。

“别多那些规矩。”孙氏笑着道，“从前你去我屋里的时候，我不也一样常常躺着吗？”

说起从前事，臻璇不禁跟着笑了。

孙氏是来送催生包的。

臻璇一愣，他要到四月里才生，如今才刚刚入了二月，问道：“这般早？”

孙氏扑哧笑出了声：“说明我心急了。”

这般亲昵调侃的话，让一屋子丫鬟都一块笑了。

姑嫂两人说了些孕中的事情，孙氏抱着曦姐儿又是亲又是哄，还把手上的镯子褪下来给了曦姐儿：“我想起圆姐儿小时候了，现在跟个小大人一样，跟在辰哥儿后头，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孙氏一脸的舍不得，臻璇转着眼打趣她：“嫂嫂再生一个呗。”

“我也是这么想的。”孙氏掩嘴笑得更高兴了，“趁着这两年身子好，再过几年可就生不动了。”说到这儿，孙氏眨眨眼，附耳低声与臻璇道，“你连生两胎，即便顺利对身子也不好，等肚子里这个下来了，千万歇个两三年。”

知道孙氏是为她好，又怕婆家人猜忌，这才与她说的悄悄话，臻璇也心急感激，脸却有些红了。

孙氏是在生圆姐儿的时候伤了根本，所以后来的胎一直养不住，花了几年工夫好不容易养好了身子，对这些事越发注意了。

又说了些裴家事情，话题绕到了臻瑛身上。

臻瑛的肚子与臻璇差不多月份，孙氏待臻璇是直接的，缓缓道了一句：“求着她是个儿子，以后也不用折腾了。”

事到如今，除了几个心怀鬼胎的，哪个不想臻瑛肚子里的是个儿子，便是永凉王府里头，永凉王这会儿也是这么个心思了。

又提到了臻玟和臻珧，孙氏微微皱着眉头，道：“不管如何，总要说亲嫁出去的，说起来年纪都很大了，再拖下去，十妹妹也要一块被耽搁了。”

以臻玟、臻珧的年纪，还未说亲的实在是相当少的，只是她们两个情况特殊些，便是族里有心，两人都是父母皆在，不好随意插手。

孙氏低低道了一句：“不会拖过今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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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章 跳井（一）

第三百章v章，这么一数还是蛮开心的，捂脸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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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氏也只晓得这些情况，但其他事情还是晓得一些的。

三房那里，周氏已经选好了婚期，也与季家商量妥当了，八月二十二迎娶郁琮进门。也因为这事，原本想来甬州拜年的季家也就打消了计划，两家虽然是姻亲，但郁琮半年多就要上轿了，这时候去婆家走亲并不合适。

臻璇看了眼西洋钟，眼瞅着时间不早了，也不留孙氏，让挽琴送她出去。

傍晚时去听风苑用晚饭，席间听郑氏和郑老太太商量，老祖宗近日里身子还不错，二月十五的家宴是照旧例还是取消。

臻璇小口抿着茶，老祖宗病了之后，初一十五的请安各房都没有落下，只晚上的家宴取消了。

上一回一家人坐下来吃饭还是除夕的那一顿团圆饭。

这段日子既然精神好些了，还是一家人凑在一起热闹些，只是大老爷他们与夏奂卿去了云州，席面上少了些人。

郑老太太端着茶盏撇了撇茶沫，半响没有说话。

郑氏不明所以，也不敢催促，静静候在了一旁。

臻璇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夏颐卿，见他眸色发沉，心里也不由一紧。

最怕的就是回光返照。

郑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明儿个问一问桂妈妈吧？看老祖宗是什么意思，按老祖宗的心思来吧。”

郑氏应下。

第二日去长生居里问了一声，老祖宗没有多想，自然是要一家人陪在身边的。

郑氏见此，也不多劝，照旧例准备着。

二月寒峭，天空挂了圆月，越发显得清冷。

天刚有些蒙蒙亮的时候臻璇隐约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

她睁开了眼睛，略醒了醒神。伸手摸了夏颐卿胸口的怀表看了一眼时辰。

不算早不算晚，丫鬟婆子们起身的时间，他们夫妻若想睡倒还能再眯一会。

只是今日不晓得怎么了，外头动静有些大。竟似压不住声音一般，悉悉索索的说话声传了进来。

不仅仅是臻璇没了睡意，连夏颐卿也被吵醒了。

既如此，也不睡了，夏颐卿握着臻璇的手轻轻啄吻了会儿，这才掀开了帘子叫丫鬟们进来伺候。

哪知叫了两声，又等了一会，才见执画急匆匆进来。

臻璇一怔，她记得昨夜守夜的是执棋。

等梳洗妥当了，臻璇也没瞧见执棋和挽琴。屋里就执画和淮香两个人忙碌着，而院子里又时不时飘进来些细碎说话声，模糊着“井里”、“捞起来”一类的词语。

臻璇心里泛上来些难以言明的不舒服的感觉，不禁抬眸去看夏颐卿。

夏颐卿刚换好衣服，似是心有灵犀。亦转头看向臻璇，目光空中交汇，他的薄唇勾了勾。

臻璇挪开不是，不挪开也不是，一时迟疑。

夏颐卿眸色染了笑意，晓得她面子薄，没有当着丫鬟的面揶揄她。只扶着臻璇一块到东次间里坐下，问执画道：“出了什么事情？”

执画面上一僵，犹豫着往外头看了眼，心里想着反正这些事早说晚说都是瞒不过去的，不如就由她来“告状”好了，捏着衣角狠狠心。道：“是前院那里的事情，奴婢只听到了零碎的。似乎是四爷身边一个丫鬟昨夜跳了井，早上有婆子去井边打水发现了，刚捞了起来。”

这话一说，不单臻璇吓了一跳。夏颐卿脸上的笑容也没有了。

夏家的规矩，未成亲的男人住前院，夏景卿从十岁起就单独住在了前头院子里，夏恪卿也是一样的。两人身边具是两个小厮、两个丫鬟照顾起居，只是这好端端的，怎么夏景卿身边就有一个跳井了。

夏颐卿吩咐了执画几句，让云在去把事情弄弄明白，便与臻璇一道先去了听风苑。

听风苑里也已经收到消息了。

郑老太太面无表情坐在罗汉床上，夏湖卿陪坐着，屋子里气氛压抑，她实在有些不自在，见两人来了不禁松了一口气。

郑氏不在，大约是正忙着处置那丫鬟的事情。

照平日里，这个时候正是郑老太太用早饭的时候，臻璇试探着问了一句：“祖母，我让她们摆桌了吧。”

郑老太太刚要摇头，瞧见臻璇隆起的腹部，道：“你们几个用过没有？”

夏湖卿会意，再大的事情也不能让郑老太太饿着，见臻璇摇头，便赶忙也跟着开口：“祖母，我也还没有用。”

郑老太太见此，点头道：“既如此，摆饭吧。都一块用一些。”

玉砌见郑老太太松了口，赶忙下去安排，没一会儿桌面上摆好了碗筷，上了粥点小菜。

事情没弄明白，搁在心里也没用，郑老太太最初的那股子气过了之后，也有些胃口，按照往日里的量吃了早饭。

玉砌正奉茶给郑老太太漱口，夏景卿愁眉苦脸进来了。

见所有人都盯着他，夏景卿抬手摸了摸鼻子，也不让人催，自己先交代了：“跳下去的是素辛，其实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跳，好像昨天还好好的，我问了素琴，她也说不晓得。”

素辛和素琴都是早几年郑氏千挑万选送到夏景卿身边的，看重的就是老实、勤快。

郑老太太睨了夏景卿一眼：“你母亲呢？”

夏景卿低着头，道：“在前头呢，素辛捞起来了，母亲让我先过来了。”

臻璇偷偷打量着夏景卿，他的情绪低落，整个人怏怏的，显然是突然之间身边的人就自尽了给了他很大打击。偏偏他还不清楚究竟为何，绞尽脑汁思考着，越发显得没有精神气。

又等了两刻钟，郑氏青着一张脸回来了，后头跟着紧张的温姨娘。

一进屋，郑氏压着火气给郑老太太请了安，而后恶狠狠瞪了夏景卿一眼。

夏景卿被她唬了一跳，缩了缩脖子，闷声喝茶不说话。

温姨娘亦是不满地看着夏景卿，她心里揪着，恨不能仔细问一问夏景卿，只是屋里郑老太太和郑氏都在，轮不到她开口，只能站在一旁，一双晶亮眸子上上下下打量夏景卿，想瞧出些端倪来。

玉砌通透性子，一见这架势，晓得事情不简单，赶紧把屋里的丫鬟婆子都领了出去，带上了门。

郑氏本想让夏湖卿也出去，可转念想到这孩子也已经订了亲，过些日子就要嫁了，让她听听宅门里的这种丑陋事情也是一种教育，便没有提。

等屋里门窗都被关上了，郑氏盯着夏景卿，问道：“你晕了头了？你知不知道素辛为什么跳井？”

夏景卿是真的不知道，茫茫然摇头。

“她肚子里的那个是谁的？”郑氏压着声音越发显得咬牙切齿，“你碰过她？”

郑氏的声音都在发抖，她是最看不惯这种事情的，也防得格外小心。两个儿子，不管嫡出庶出，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她千挑万选的，最怕的就是闹出这个状况来。

刚刚请了人查看了素辛的尸首，谁知给了她这么一个结论，要不是边上丫鬟小心，郑氏差点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

她知道，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开窍了想尝试并不奇怪，若碰到不要廉耻往床上爬的丫鬟，前院出了些什么，郑氏在后院也鞭长莫及；即便是丫鬟老实，做主子的逼得狠了，她们如何反抗？

因此，她选人上小心又小心，对两个儿子也少不得盯得紧些，也让大老爷耳提面命训过几次。

毕竟，夏家规矩在这里，庶子决不能生在嫡子前头。

老祖宗跟前得宠如杜越娘，也要喝了打胎药，何况是一个小丫鬟。

与其出了事来做恶人两手沾染了血，还不如一开始就多费些心思。

素辛、素琴两个，郑氏是放心的，哪晓得就是这个让她放心的素辛，出了这种事。

而夏景卿这个孩子，虽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但带在身边管教了这么些年，郑氏是知道他的性子的。

胆儿是大，还淘气，为人也不像夏颐卿一般谨慎稳重，却不是个没轻重没脑子的。

要让郑氏自己说，她也不信夏景卿会这般糊涂。可素辛毕竟是夏景卿身边的丫鬟，哪个会伸手伸到他屋里去？

郑氏这话一出，屋里人人反应不同，而最惊讶的是夏景卿，他几乎是跳了起来：“什么？母亲，您是说她怀上了？”

夏景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瞥见夏颐卿看着他的目光深邃沉湛，隐约透着些山雨欲来的味道，他背后一凉，赶紧摆手：“绝对不是我！”

比起郑老太太和郑氏，夏景卿更怕夏颐卿，不住摇头否认：“哥哥，真的不是。我没碰过她，我发誓。”

夏颐卿还是喜怒不明，夏景卿更急了，在屋里快步转了两个圈，一跺脚，涨红了脸，豁出去一般地道：“我没唬你们啊，我就一雏，别说素辛，我一个女人都没碰过，见过露得最多的就是上回在庄子上把我绑了去仙人跳的那女人，再多没有了。

再退一万步说吧，我真要动丫鬟，肯定会让她喝避子汤，我们家什么规矩，我连媳妇都没抬进门怎么能先生个庶子出来？没这个道理。我又不是个迂的，素辛别的不说，伺候了我那么多年，我至于把她往死路上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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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章 跳井（二）

这么大胆的言论一出，一时谁也没出声，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臻璇尴尬不已，夏景卿毕竟是她小叔子，听他这么一番发言怎么能当没听见，比她更不知所措的是夏湖卿，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都快埋到腿上去了，一只手紧紧抓着臻璇的手。

郑老太太见夏景卿急得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着你嫂嫂和妹妹的面浑说些什么东西！没脸没臊的！叫你老子听见，不狠狠揍你一顿！”

郑氏板着一张脸也有些哭笑不得，温姨娘一个劲给夏景卿打眼色，他却恍然未觉。

夏景卿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夏颐卿消消气，皱着鼻子琢磨了会儿，突然又冒出来一句：“哥哥，这事上头我跟你一样，不能碰的都不碰，尤其是身边的。”

夏颐卿正想端茶盏，闻言动作一滞，眉梢一挑，余光瞥见臻璇快速扫了他一眼，他轻咳两声，缓缓道：“我是不是还要夸你两句？”

夏景卿猴儿一样精明，一听这口气就晓得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垂头丧气站在原地，不说话了。

郑氏很想让夏颐卿教训教训夏景卿，夏景卿怕他哥哥，让夏颐卿来做这事最合适不过，只是这会儿时间耽搁不起。

今儿个是十五，按理说早该过去长生居了。

不过这桩事总不能不弄明白，郑氏把夏景卿拉到身边，认真问道：“既然不是你，你觉得是哪个做的？”

夏景卿苦着脸，半响摇了摇头：“儿子不知道。她们只照顾儿子起居，虽然是贴身的丫鬟也要避嫌不是？儿子又不一直让她们在屋里伺候，出了屋子她们说什么做什么，儿子也不明白。”

郑氏叹了一口气，夏景卿这个说法也是个理，她与郑老太太道：“我让人再问问素琴。”

夏景卿晓得自己脱了嫌疑。松了一口气，又转头去看夏颐卿，见他的神色依旧不轻松，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夏颐卿考量了一番。问道：“素辛有了身子的事情，几个人知道？”

“知道的没几个，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有可能传扬出去。”郑氏是最明白这些的，宅院里的事情，即便是封了口又怎样？若有人有心想打听，多少是会有传言的。

毕竟，这不是只有郑氏一个人知道，能咽到肚子里去的事情。

夏颐卿闻言点头，与郑老太太和郑氏商量道：“若传出来。还是让景卿认下的好。”

臻璇诧异，抬眸看夏颐卿，见他神色认真，不由把这事又琢磨了一番。

她突然想到了在京城时的事情，那时候两人决议如何处置方显余时。臻璇便知道有些事只能糊涂账到底，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若不然，即便是争出一个对错，一样与己无益。

夏景卿却不明白，见郑老太太和郑氏都是一副认同的模样，他怔怔看着夏颐卿。道：“为什么？明明就不是我，我为什么要认？”

“那你要如何说？你屋里的丫鬟出了这种事情，你脸上有光？”夏颐卿反问道。

“我……”夏景卿被堵回来了，撅着嘴不吭声了。

脸上怎么会有光，贴身伺候的丫鬟，不管他碰不碰。在别人眼里那都是夏景卿的私有物。要是没什么事情将来嫁出去了，自然无所谓，但这丫鬟还未嫁就有了身子，偏偏还与夏景卿没有关系……

要是素辛有孕这事传出去，他又不认的话。岂不是要叫别人笑话了。

哑巴吃黄连，真的全部认下，夏景卿又实在不甘心：“那以后，叫我媳妇知道了，这事不是……”

“还没媳妇呢就着急上这事了？”郑老太太打断了夏景卿的话，这个庶孙，底子是好的，也是个老实孩子，就是性子太跳脱，做事时想得不够清楚，“怎么说自己想去，这事全当买个教训，好好想想怎么约束身边的人。”

夏景卿垂着脑袋，再不情愿，也应下了。

见夏景卿不再坚持，郑氏把这事暂时放到了一边。

没有传出去自然最好，若传出去了，也就只能这么处理了，至于真正和素辛有了关系的那个人，少不得要再费些心思查一查。

郑老太太倒是有别的想法，夏景卿年纪说小也不小了，因着上头两个哥哥的婚期晚，连带着他也耽搁了。

虽然男人晚些成亲也不无不可，但若再不定，怕是真的要来不及了。

老祖宗的身体摆在哪里，按查大夫的说法，不过就是今年前半年的事情了，一入孝期，做曾孙的即便不要守上三年，但也不是能迅速成亲的。

况且，夏家在孝期里，也不适合与女方商讨婚事。

不如早些相看好了，来得及就早些进门，全当冲喜；来不及热孝里过门，也不算违背了规矩。

四房的五爷夏桓卿和三房的六爷夏雁卿同岁，比夏景卿小了两年，虽然他们如今不在甬州，不用因为夏景卿未娶而一直拖着，但总归有些不合适。

郑老太太考量了一番，琢磨着这事晚一些要认真和郑氏提一提了。

上午的时间过了一半，郑氏询问郑老太太道：“这会儿过去长生居吗？”

郑老太太颔首，让玉砌扶她起来，道：“过去吧。”

一行人坐着青帷小车到了长生居，怡翮迎了出来，郑老太太笑着问了几句：“二房的还在吗？”

怡翮摇了摇头：“刚才请了安就回去了，三奶奶在屋里伺候。”

等进了屋，老祖宗抬眸看他们：“你们请安素来准时，今日怎么晚了这么久？”

臻璇笑着请了安，几步到床边坐下，答道：“老祖宗，这全赖曾孙媳妇。刚才肚子里这个淘气鬼也不知道闹腾什么，打了好一通猛拳，我在祖母那儿歇了好久才缓过气来。”

这番说辞是来时商量好的，素辛那些事情自有郑氏去处置，没有必要让病中的老祖宗挂心。

老祖宗听了臻璇的解释不禁笑出了声：“这么厉害？”

臻璇含笑点头。

桂嬷嬷立在一旁，闻言赔笑着道：“老祖宗，一定是哥儿晓得要来见您，高兴坏了呢。也只有哥儿有那么大的力气。”

这话老祖宗听得窝心，不住点头：“不错不错。”

老祖宗抬手在臻璇肚子上抚了抚，眼底全是宠溺笑意：“心肝儿呦，老祖宗也想见你呀。”

不晓得是不是孩子有些感应，突然之间就动了一下，臻璇没有防备，低低呼了一声。

老祖宗感觉到了，越发心情舒畅，与桂嬷嬷道：“哎，心肝儿听到了。”

老祖宗高兴，屋里伺候的自然各个顺着她的话讲，一时热闹。

请了安，郑老太太不敢打搅老祖宗休息，先回了长生居。

老祖宗不舍得臻璇来回奔波，让人铺好了寝房边上的软榻，叫臻璇躺下休息。

郑氏送郑老太太进了屋，略坐了会儿便让人领了素琴来问话。

素琴与素辛关系好，今日里见到从井里捞起来的湿透了的素辛，她被吓破了胆儿，哭了整整一上午了。

这会儿见了郑氏，心中越发惶恐，一面抽泣一面跪下，两个肩膀颤个不停。

郑氏问得直接了当，素琴起先不肯说，什么都推说不知道。郑氏却不是个好应付的，软硬兼施，没一会儿就叫素琴开了口。

只是这答案让郑氏和郑老太太瞠目结舌。

素琴说，素辛肚子里的孩子是夏恪卿的。

郑氏强忍了许久，才没有把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出去，她只是盯着素琴的眼睛，一字一字道：“你再说一次。”

素琴虽然抖得厉害，还是原原本本地又说了一遍。

素琴把事情都交代完，整个人跟焉了一样跪倒在地上，她知道自己疯了，只有这个事实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可刚才她竟然有些鬼迷心窍一般，让郑氏逼着就把那些事全部坦白了出来。

那都是辛密，是要被掩盖的存在，知晓这些的自己难道还有活路？

素琴抖成了刷子，被廖妈妈拖下去的时候，她惶恐地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事情牵扯上了二房，就不好随意处置了，但也不能光凭一个丫鬟的几句话就认定了夏恪卿的过错。

查还是不查，郑氏看向郑老太太。

郑老太太阖眼养神，交叠的双手置于盘坐着的腿上，许久才慢慢开口：“查，晓得的人一个都不能留。”

这是夏家的丑闻，夏景卿会背下所有的过错，那些知晓真相的人决不能让他们有开口的机会。

“若是真的，就去趟屏翠园，跟她们说一声，看好恪卿。”

郑氏应声去了。

既然已经有了目标，查起来轻松很多，叫郑氏松一口气的是，知晓的人很少，除了素琴，还有夏恪卿身边的一个小厮。

郑氏去了趟屏翠园，叫上张氏一块到了何老太太屋里。

周姨娘在里头伺候，见郑氏来了一时有些诧异，她转着眼珠与何老太太道：“正说呢，大太太就来了。”而后又笑着问郑氏，“大太太，四爷身边一个丫鬟跳井了，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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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章 跳井（三）

周姨娘提到的丫鬟跳井张氏还是听说了一些传闻的，但这事毕竟是长房自己的事情，郑老太太和郑氏具是雷厉风行的手段，哪里寻得到她去置喙。－\ 经|典|小|说|书友上传/－看最新更新章节

郑氏突然来了屏翠园，张氏也不清楚她的打算，但看她的认真模样，自然不会拒绝与她一道来找何老太太。

谁知周姨娘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张氏不满地看了周姨娘一眼，屏退了丫鬟婆子，周姨娘却不肯乖乖出去，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妻妾争锋，二老爷跟前不去说，在何老太太跟前，张氏很少占到便宜。其中缘由没人弄得明白，明明是最看重嫡庶的何老太太，偏偏对张氏冷淡，与周姨娘反而亲近。

郑氏是不爱搅和她们二房的妻妾之争，也不愿意与周姨娘这个隔了房的妾多费口舌，只不过夏恪卿是周姨娘生的，弄出这种事体来周姨娘竟然还想看他们长房笑话。

郑氏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冷笑了扫了周姨娘一眼，把素辛的事情从头到脚都说了一遍。

一听素辛肚子里的孩子是夏恪卿的，何老太太差点一口气没接上来。

周姨娘哪里还顾得上给何老太太顺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大太太冤枉呦，四爷是爷，我们八爷就不是爷了吗？怎么能让八爷来替他哥哥顶罪啊，这是陷害我们八爷。”

张氏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叫周姨娘吵得烦闷，她扶着何老太太好一顿安抚顺气。又与郑氏道：“大嫂。这事可不是能随便说的。总该给我们一个说法。”

郑氏颔首：“素辛关在听风苑里，二弟妹你什么时候想听她说就过来听，恪卿身边叫元宝的小厮也晓得这事，我让人扣了。二叔母，要不要亲自审了？”

何老太太双手拽拳，深吸了好几口气。

若没有证据，郑氏不会上门来说这桩事。

死一个丫鬟，这在后院里都算不上什么大事。一滩烂泥和一和就掩过去了。郑氏不来说，她们哪个知道那丫鬟肚子里还有一个孽种。

即便是走漏了风声，她和郑老太太做了半辈子妯娌，怎么不知道她的心思。夏景卿做没做过，都是做过了。

既然长房要让夏景卿吃这个哑巴亏，根本不用把事情往夏恪卿身上推。

何老太太的手掌“啪”一声拍在床板上，忿忿朝外头吩咐道：“去把恪卿给我叫来！”

周姨娘一愣，哭声都断了片，泪眼模糊瞅着何老太太，张了张嘴。又说不出什么话来。

夏恪卿一颗心七上八下的，素辛跳井。他就住在前院，早就知道了，但其实他也不清楚为何突然之间，素辛就想不开了。

他可没逼过素辛，半推半就成了事，之后也好了三个多月，要是素辛不情愿，早就跳了，何必等到现在。

等进了何老太太屋里，一眼瞧见郑氏也在，夏恪卿就更加紧张了。

“跪下！”何老太太咬牙切齿，“那丫鬟怎么回事？你是不是碰过了？”

夏恪卿垂着头不吭声。

周姨娘抱着夏恪卿一个劲摇头：“老太太，八爷肯定没做过，您怎么就定了他的罪状了。明明是四爷不对弄大了丫鬟的肚子，怎么能怪八爷，怎么能啊！”

夏恪卿的身子僵了僵，恍惚抬头看了郑氏一眼，又缓缓垂下了头。

原来是因为有了身子才跳的啊……

那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了，那是夏景卿屋里的丫鬟，他还能要过来不成？便是要过来了，这肚子也一样留不得。

臻璇在长生居里用过了午饭，陪着老祖宗一块睡了会儿午觉。

正迷迷糊糊着，突然听见外头匆匆脚步声传进来，再一看，夏毓卿冲了进来，后头跟着没有拦住她的怡翮。

夏毓卿这会儿恨死了长房的人，见了臻璇恶狠狠瞪了她一眼，“噗通”就跪倒在了老祖宗的床前：“老祖宗要替哥哥做主啊。”

老祖宗不知夏毓卿来意，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叫怡翮扶了她起来：“有什么事，好好说。”

臻璇的心漏跳了一拍，隐约觉得此事不妙，她赶忙坐起来：“六妹妹，老祖宗养着身子呢，二叔祖母可知道你过来了？她素来疼你和八叔，有什么委屈她怎么会不给你们做主呢？”

臻璇的本意让夏毓卿千万别给老祖宗添堵，偏偏夏毓卿叫委屈蒙蔽了脑袋，又觉得是长房把过错往夏恪卿身上推，根本不理臻璇。

“老祖宗，今天四哥哥屋里一个叫素辛的跳井没了，明明是四哥哥不检点让那个丫鬟有了身孕，她们长房的竟然说是八哥哥做的，怎么能这么冤枉人啊！”夏毓卿又是哭又是喊。

刚才在屏翠园里，夏毓卿去何老太太那儿找周姨娘，谁知没靠近正屋就被拦了回来。

夏毓卿不放心，悄悄绕到了罩房又躲在了正屋窗外，把里头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她听见何老太太冲夏恪卿发火，听见周姨娘急切地否定，却听不见夏恪卿一点声音。

夏恪卿一定是被这些无端指责给伤透了心，她不明白，何老太太和张氏怎么能凭长房的几句话，就给夏恪卿带上这么匪夷所思的罪状。

她要帮夏恪卿，她不能让周姨娘孤军奋战，可就算她冲进去了又有什么用处。

夏毓卿突然想到了老祖宗。

老祖宗答应过的，庶出的儿女也是夏家的儿女，不会让他们受委屈的。

夏景卿明明也是个庶出的，他们和夏景卿是一样的，凭什么让夏恪卿替夏景卿背黑锅！

夏毓卿下定了决心，跑到了长生居，要的就是让老祖宗知道，夏恪卿被欺负得太惨太惨了。

老祖宗的身子颤了颤，看向臻璇道：“颐卿媳妇，有没有这回事！”

臻璇坐在那里，只感觉背后一片冰凉。

她相信，若没有证据，郑氏绝对不会把这事推给夏恪卿。夏景卿都已经决定背下罪过了，又怎么会在这个当口突然赖上了夏恪卿。

恍惚之间，她想起了桃绫。

对兄弟姐妹屋里的丫鬟下手，这算个什么事情！

要不是应对得还算妥当，当年她可能就失去桃绫了。

而夏恪卿的情况明显与臻徊不一样，桃绫当时有可能保命做妾，但素辛根本就只有死路一条。

老祖宗察觉到了臻璇的迟疑，又追问了一声。

臻璇一手拽着被角，一手悄悄给怡翮打手势，让她赶紧去搬救兵，这要是闹起来了，老祖宗的身子可扛不住。

对着夏毓卿，她既不能承认也不能否认，只能拖时间，臻璇缓缓摇了摇头：“六妹妹，你别着急，慢慢说。”

夏毓卿却是火爆脾气，见臻璇和稀泥，她忍不住了，新仇旧恨搅在一起，眼里冒火，直直扑向臻璇。

电光火石之间，臻璇惊讶之余只顾着护住肚子。

老祖宗也被夏毓卿的突然发难唬了一跳，急得直拍床板：“毓卿你做什么！”

云氏机敏，一看情形不对，冲过来把臻璇挡在背后，与夏毓卿扭成一团。

桂嬷嬷也反应了过来，快步上前去拖夏毓卿，怡翮和湘翮也跟过去帮忙，等把两人脱开，夏毓卿的衣服乱了，云氏的手上被抓了两道红印。

“无法无天！无法无天！”老祖宗喘着粗气指着夏毓卿骂了两句，一股火冲在胸口，整个人往后仰倒下去。

臻璇从软榻上下来，趿着鞋子快速走到床榻边，掐着人中轻声呼唤：“老祖宗！老祖宗！”

云氏刚刚是脑袋一热冲过来的，她从小没打过架，被拉开了之后心里又慌又怕，转身瞧见老祖宗闭着眼躺在那儿，更是堵得慌，踉跄着到了床边跪坐下，泪眼朦胧问臻璇道：“二嫂，怎么办呀二嫂？”

臻璇亦是心乱如麻，她轻轻抚着云氏的肩，逼着自己镇静下来：“别怕，祖母她们一会就过来了，我们照顾好老祖宗。”

桂嬷嬷惊恐之余，亦是迅速冷静了下来，吩咐了外头去请大夫，又让人去各处报信，这才转回来看了一眼怔怔出神的夏毓卿。

她是下人，处置不了一个小姐，只能让两个粗壮的婆子进来看着，不能让夏毓卿再动手伤人。

传信的丫鬟跑得飞快，听风苑、屏翠园，各处晓得情况后，哪里敢有半刻耽搁，速度赶来了长生居。

张氏心里跟着火了一样，夏恪卿的事情没收拾妥帖，夏毓卿竟然当着老祖宗的面和臻璇、云氏动手，把老祖宗都气得厥过去了。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郑氏和张氏一前一后进了屋，见夏毓卿眼神涣散傻傻站在那儿，张氏几步上前扬手一个耳刮子：“这里是长生居！对两个嫂嫂动手，你眼里还有长幼尊卑吗？”

夏毓卿被打得眼冒金星，身子晃晃悠悠好不容易才站稳，她捂着脸愣愣看着张氏。

张氏从不对他们兄妹动手的，张氏在何老太太跟前抬不起头来，甚至不如周姨娘那般受喜欢，仰仗着这些，夏恪卿和夏毓卿待嫡母疏远不说，连该有的敬意都很少。

而张氏，竟然打她了！

这是好不容易抓到了个机会，急着要给他们兄妹定罪不成？(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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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章 跳井（四）

“太太好胸襟。”夏毓卿扯出笑容，语气满满都是嘲讽，“这是讨好他们长房？他们把什么事都往二房身上推，竟然就都要认下了？”

张氏平素是温和性子，实在不喜欢训人打人，刚刚是憋着一股子气，扬手就打了。她自己都有些懵，谁知竟然换来庶女这么一句话，气得她浑身发抖，喝道：“你浑说些什么东西！”

“你能做，我为什么不能说？”夏毓卿半边脸痛得不行，嘴里隐约有血腥味，她拿出帕子啐了一口，果不其然，染了些嫣红，“太太是不是觉得让哥哥背这么难听的罪名，就能打压我们打压姨娘了？你要讨好长房自己去，不要牵扯上我们。龌龊！”

张氏的身子晃了晃，难以置信地摇了摇头。

不仅仅是张氏，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夏毓卿。

臻璇与云氏交换了个眼神，夏毓卿未免太高看她和夏恪卿了，张氏作为嫡母，有嫡亲的儿子女儿，又是做了祖母的人了，夏毓卿和夏恪卿又不出挑，何必去打压这对庶出子女？

何老太太坐在软榻上被抬了进来，她远远的就听见了夏毓卿的声音，待听清她说的话，何老太太气得差点从软榻上歪下来。

周姨娘亦步亦趋跟在后头，眼睛时不时瞄向夏恪卿，听到夏毓卿的话，她脚下一错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查大夫匆忙赶到，里头留给他诊断，所有人都退出来到了东稍间。

云氏与臻璇彼此搀扶着出来，刚到外头抬眼就瞧见了夏颐卿，她抿了抿唇，挤出了一个淡淡笑容。

夏颐卿是和郑老太太、夏景卿、夏湖卿一道来的，刚才在听风苑里，一听说这边出了事，各个都是心急如焚。他揽了臻璇的腰。低声问着里头的情况。

“老祖宗没有醒。”臻璇轻声把经过与夏颐卿说了，又讲了夏毓卿顶撞张氏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真的是八叔？”

夏颐卿缓缓点头，又道：“一会让查大夫也给你看看。别冲撞了。”

“我没什么事，亏得三弟妹反应快拦住了她，她没碰到我。”臻璇说完，转过头寻找云氏，却见云氏一人站在角落里，怔怔看着他们夫妻，一双眼睛发红。

臻璇一愣，晓得云氏心思，她的脸不禁有些发烫。

云氏是羡慕她此刻有丈夫相陪，而夏苏卿却不在身边。让她一个人独自难受。

夏湖卿很会察言观色，自然也注意到了云氏的不自在，她走到云氏身边，小声问道：“三嫂嫂可伤了哪儿了？”

云氏身子一僵，刚要把手收到身后去。夏湖卿眼尖瞧见了。

“怎么这么红的伤口？指甲划开的？”夏湖卿从腰间香囊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凑到云氏鼻下，“我是喜欢这个药膏的清凉味道才随身带着，但它其实是退红肿很灵验的。三嫂嫂赶紧抹一些就不会火辣辣的了。千万不要留了疤，不然三哥哥回来会心疼的。”

提起夏苏卿，云氏眼睛越发红了，她吸了吸鼻子想忍住眼泪。正好闻到那股子膏药味道，确实如夏湖卿说的一般沁人。

抹了一点在伤口处，云氏冲夏湖卿笑了笑：“我舒服多了，谢谢三妹妹。”

郑老太太端坐着，报信的丫鬟只说是夏毓卿和两个嫂嫂动手气到了老祖宗，多的就说不明白了。郑氏比她到得早。郑老太太便将她叫到身边问了几句。

郑氏神色担忧，夏毓卿知道了，老祖宗怕也是知道了的。

挂念着老祖宗的身子，这桩事原本是不想传到长生居里来的，这种不体面的事情让老祖宗气上一顿。又什么好处？

她与何老太太和张氏说这事，不是要让夏恪卿认了全部罪过，毕竟这事若有传扬，罪名必须由夏景卿来背。

郑氏是要给她们提个醒，也让夏恪卿自己心底里明白，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免得下次再闹出这样的事情来。

谁晓得屏翠园里还没处置完，就已经闹得老祖宗晕过去了。

郑氏刚要开口与郑老太太说，二老太爷与二老爷快步进来了。

二老太爷知道的情况与郑老太太一样，并不清楚夏恪卿的事情，只晓得是夏毓卿当着老祖宗的面放肆，他是个急脾气，指着夏毓卿喝道：“我不打女孩，也自有人收拾你！”

夏毓卿倔强地仰着头，噙着泪道：“祖父不问问发生了什么，进来就说我的不是，又是什么道理？”

“你还有理了？撒泼撒到了长生居，越发本事了！”二老太爷重重拍了两下桌面，道，“你说说，你的道理是什么？”

周姨娘瞪大了眼睛，她知道夏毓卿什么话都敢说，来的路上她就想明白了，素辛的事大约夏恪卿真的脱不了什么干系，若让夏毓卿说出来，二老太爷说不定要动家法了。

周姨娘扑过去要捂住夏毓卿的嘴，夏毓卿奋力挣脱开：“姨娘，她们欺人太甚！为什么不能说？我偏偏要说。”

“把周氏拖开，让她说！”二老太爷发了话，哪个敢不从？

桂嬷嬷安排的看着夏毓卿的两个婆子当即上前架开了周姨娘。

夏毓卿一张嘴飞快，噼里啪啦说完夏景卿弄大了素辛的肚子，郑氏想把过错推给夏恪卿，张氏视他们兄妹为眼中钉，竟然真的要让夏恪卿去顶罪。

二老太爷和二老爷的脸越来越黑。二老太爷拱手对郑老太太道：“大嫂，这事……”

郑老太太揉着眉心，长叹了一口气：“别问我，问恪卿。”

夏恪卿低垂着头，从在屏翠园里知道素辛是因为有了身孕才自尽的时候开始，他就一直没有说过话。

不是不想说，而是混乱得不知道怎么开口。

尤其是这事越闹越大，已经不是认了错就能揭过去不提的了。

他动了动唇，嗓子却干涩得发不出一个音来。

夏恪卿听见二老太爷在问他话，也听见夏毓卿哭哭啼啼地让他说出事实千万别背了黑锅，他只觉得脑袋被劈开一样的痛，双手捂住了头蹲了下来。

事实？真相？

那就是事实，只不过他那个傻妹妹根本不想接受而已。

二老太爷没有继续问，夏恪卿可不是什么老实脾气，在不吃亏这一点上，比夏毓卿还要厉害。要真的是长房诬赖他，他老早跳脚着要和夏景卿拼命了，怎么会沉默？

“你小子真是好样的！”二老太爷一字一字咬牙道，“你妹妹也是个好样的！出息，真有出息！”

何老太太气得发抖，要不是腿脚还不方便，她一定要把夏毓卿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

本来几句话能说清楚的事情，甚至根本不用被二老太爷知道就能解决了，却叫夏毓卿闹开了。

夏恪卿闹出这种丑事，让何老太太对着郑老太太和郑氏时，已经够尴尬够抬不起头来了，偏偏夏毓卿火上浇油，闹到老祖宗跟前。

面子里子一样不剩！

何老太太够不到夏毓卿，只好扬起拐杖狠狠往周姨娘身上砸过去：“只会生不会养的东西！两个孩子叫你带成什么样了！”

周姨娘痛叫一声，却不敢躲开。

在何老太太跟前，素来只有张氏吃亏，哪有她倒大霉的日子。

可偏偏夏恪卿和夏毓卿就是在她身边大的。

一来何老太太不喜欢让庶子在嫡母身边养，二来周姨娘自己舍不得孩子。

何老太太还要训张氏，一眼瞧见长房众人都在，只能硬把那些火气压下去，这些丑事，等回了屏翠园她一个一个收拾。

夏毓卿瞧见周姨娘被打，急得去推夏恪卿：“你说啊你赶紧说啊！”

夏恪卿被夏毓卿闹得烦闷不已，一把推开了她，气急败坏吼道：“说什么啊！本来就是我做的，你让我说什么！你有完没完！还嫌我们不够丢人？”

夏毓卿被推倒在地，怔怔望着夏恪卿，她不能相信也不能接受，傻傻问道：“哥哥这是怪我？我是为了你和姨娘……”

“闭嘴！”夏恪卿红着双眼，喝住了夏毓卿，“为了我和姨娘？你根本就是连累了姨娘！要是老祖宗不好了，我完了，你完了，姨娘也完了。”

二老太爷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何老太太闭着眼挥了挥手：“把他们两个先关起来，都带下去带下去。”

夏恪卿是自己走出去的，夏毓卿似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叫婆子拖了出去。

屋子里一下安静了下来，没有哪个说话，也没有哪个动作。

尤其是在里头伺候却听见了所有事情的丫鬟婆子，具是惊恐神情，听了这样的辛密事，她们还会有好果子吃？

查大夫从寝房出来，东稍间里这么大的动静，他自然也听见了，这个当口他只能板着脸当傻子，只说老祖宗身体：“原本就是樯橹之末，这回又是气急攻心，最多三个月，拖不住了。”

臻璇心中一痛，明明上午还有些精神与她和云氏说话的老祖宗，就因为夏毓卿气成了这样，恐怕醒来之后弄明白了来因去果，又要添了怒火。

老祖宗究竟能不能等到她生产？

臻璇转过头，身边的夏颐卿皱着眉，眼里亦是悲痛，她的心一紧，不由得把手覆在了夏颐卿的手上。

夏颐卿反握住了臻璇的手，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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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章 跳井（五）

月底了，吼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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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闹剧匆匆结束，却没有哪个心里是轻松的。

夏恪卿说得一点也没错，就因为夏毓卿的胡闹，这桩事情才彻底连累了周姨娘。

素辛大着肚子去跳井，这是一桩丑事，无论是吃了哑巴亏的长房，还是始作俑者二房，谁都不愿意把这事放在台面上讲，乱和稀泥一番盖过去就事了。

夏景卿得个教训，以后对身边人会越发约束；夏恪卿背地里挨一顿训，跪祠堂也好打一顿也罢，自有名目。

别说不惊动老祖宗，连二老太爷跟前都能瞒过去。

如今到好了，全部让夏毓卿捅了天，她自己也因为对张氏、臻璇和云氏的无理背上罪名。

周姨娘艰难了。

这些年二老爷原本就待她淡淡，看在一儿一女的份上才没有完全冷落她。

今日亲眼目睹了两个孩子这般不懂事，二老爷让二老太爷恶狠狠训了一顿，恍然想起，孩子已经到了不能够用一句“年纪小”就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开去的年龄了。

能睡大了哥哥屋里丫鬟的肚子，能和嫡母嫂嫂顶嘴动手，这哪里还是小孩子的淘气捣蛋？

二老爷请了家法，周姨娘想替孩子讨饶又实在不敢出声，咽呜着在房里哭泣。

何老太太亦是满腔怒火，既不占理又丢人现眼，她不理会周姨娘，只让张氏跪在榻前，足足跪了两个时辰。

“知道哪儿做错了吗？”何老太太好不容易顺过了气，目无表情看着张氏。

张氏额头碰着地面，不让何老太太瞧见她面上一丁点情绪：“媳妇治家不严。”

没有教导好庶子庶女，也没有把小妾治得服服帖帖。可要追究其中根本，张氏是有过错，更多的是因为何老太太对待周姨娘的态度让她投鼠忌器。

何老太太哼了一声：“既然知道错了，知道怎么做了吗？”

张氏身子一僵。如何做？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她还能如何？

周姨娘好收拾，卖了都可以，但夏恪卿和夏毓卿呢？她们从小到大都是由周姨娘带大的，对嫡母岂止是排斥，还有憎恶，无论张氏怎么对周姨娘，怎么对他们，也已经是扭转不过来的了。

张氏摸不透何老太太的态度，她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媳妇愚笨，请母亲教导媳妇。”

何老太太见张氏诚恳模样。心里总算舒服一些。

二老太爷的脾气她是最晓得的了，恨铁不成钢处罚二老爷和夏恪卿是免不掉的，夏毓卿一个女儿，在二老太爷眼里是交由何老太太管教的，要是这个时候何老太太露出一点儿偏袒周姨娘的意思。连她自己都少不了挨一顿责骂。

这么大把年纪了，还要让云姨娘看笑话，何老太太咽不下这口气，早早收拾了周姨娘，她在二老太爷跟前还有个话说。

思及此处，何老太太道：：“让周氏闭嘴，送去庄子上。告诉恪卿和毓卿，不想周氏病死在庄子上，就拎得清一些。看着给毓卿挑门亲事，门第一般，长辈俱在重规矩，你收拾不了她。让她婆家去收拾。至于恪卿，让他老子压着他，要不是前头还有那个多个，也该快点让他娶了媳妇收收心。”

张氏背后发麻，咬牙应了一声。

“闭嘴”、“病死”这样的词语意味着什么。张氏一清二楚，既然是何老太太做主，她也无需多顾忌，周姨娘要恨，就恨夏毓卿的口无遮拦吧。

夏毓卿前头也还有三个姐姐未嫁，夏湖卿是订了亲的，四房的四小姐夏沐卿听说是订了人家了，五小姐夏冉卿刚刚及笄，也是要说亲的年纪，相比较起来，夏毓卿还小上两岁。不过女儿出嫁的顺序不比儿子严谨，何老太太这幅模样，大约是想让夏毓卿一及笄就嫁出去。

夏恪卿行八，夏景卿都没说亲，同住在甬州只怕越不过去。

该找个时候去和郑氏商量商量。

张氏的脑海里所有念头转了一圈，又听了何老太太继续训斥，这才退出来了。

屏翠园里关起门来有一堆的事情要处置，长房这边一样不可开交。

这桩事情吵嚷开来，夏景卿一直沉默不语，他黑锅是不用背了，脸面也是一点都不剩了。

长生居里头的丫鬟婆子，几乎人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人要是少些还能处置，人数这么多，难道一并打死或是发卖了？

法不罚众，桂嬷嬷最有威信，把人聚在一起，恩威并施训了一顿。

现在就指望着一个一个的嘴巴都闭得紧一些，传出去一个字，都是麻烦。

老祖宗直到半夜里才醒过来，待知道了来龙去脉，一夜辗转反侧。

如此五六日，精神一日比一日不济。

郑老太太去探望了两次，与夏颐卿道：“给三房、四房去信，也不知道来不来得及送老祖宗最后一程。”

这几日里，臻璇也是忙碌。

无论是从前怀曦姐儿的时候，亦或是这次怀孕的前几个月，她都没有如此吃力过。

老祖宗紧张她的肚子，免了晨昏定省，也不许她常常过去长生居，但到了这个时候，也许是老祖宗晓得大限将至，对她挂念的人和事越发放心不下了。

只要是一睁开眼睛，老祖宗念叨的就是“颐卿媳妇”、“奂卿”，夏奂卿不在甬州，臻璇白日里多在长生居里陪着，也好让老祖宗安心。

云氏那日受了些惊吓，这几天缓过来了，等老祖宗一入睡，就和臻璇一块坐在东稍间里说话。

“周姨娘今日一早被送走了。”云氏一面用着点心，一面小声道，“我听说是哑了。”

臻璇一愣，抬头看向云氏。

云氏被臻璇一盯，心里也有些发毛，尴尬地添了一句：“哭哑的。”

臻璇抿了抿唇，她们都知道周姨娘断不会是哭哑的，却也只能用这么一个说法来把这事带过去。

周姨娘的命还在，就能让夏恪卿和夏毓卿做事多掂量掂量，但若不封住周姨娘的嘴，她豁出去的时候会说出些什么话来谁也预料不到。周姨娘不会写字，这是最稳妥的做法了。

又说到了焦头烂额的张氏。

何老太太不让庶出媳妇陈氏碰中馈的任何事情，杨氏过了之后，屏翠园上上下下全靠张氏。

这一眨眼间，突然添了这么多事情出来，张氏跟个陀螺一般没个停歇，还要抽出空来替夏毓卿相看。

臻璇隐约晓得些何老太太和张氏的心思，夏毓卿的亲事并不好说。

门第低了，压不住无法无天的夏毓卿，门第高了，且不说攀不攀得上，夏毓卿闹得过了，丢的是夏家的人。

如此几日下来，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存了事的缘故，臻璇浑身上下都觉得疲惫。

她想舒舒服服泡一泡热水，低头一看自己的肚子，也只能作罢，让挽琴过来替她捶捶放松一下。

夏颐卿瞧在眼里，心疼是心疼，但也说不出让臻璇不去长生居里的话。

三月里杏花冒了芽，夜里还是寒冷，白天多少有些暖意了。

老祖宗睡到傍晚时才醒了，模模糊糊喊了几声“响哥儿”。

床边伺候的人各个目光戚戚，臻璇看了眼外头天气晴好，便与桂嬷嬷道：“有些日头，不如把响哥儿和凝姐儿抱来？”

桂嬷嬷略一思量，走到外头叫来个小丫鬟：“去采芙院看看，响哥儿和凝姐儿若方便，便让奶娘抱过来。”

小丫鬟匆匆去了，桂嬷嬷正要回屋，余光瞧见门外夏颐卿从马车上下来，她便迎了上去。

“桂妈妈，”夏颐卿理了理衣角，问道，“老祖宗醒着吗？”

桂嬷嬷跟在夏颐卿后头往里走，道：“刚刚才醒，二奶奶在伺候老祖宗。”

夏颐卿颔首，穿过东厢房前的抄手游廊，他在拐角处停下脚步。

长生居一共三进，老祖宗住了头一进院子，东西两侧游廊可通往第二进，只是平日里无人出入，叫红漆大门隔开着。

夏颐卿的目光就落在这大门上，红漆有几处发黑，却没有剥落，青铜门扣上挂着漆黑的铁锁：“桂妈妈，后两进院子还能住人吗？”

桂嬷嬷闻言，也顺着夏颐卿的目光去看，犹豫着道：“第二进收缀收缀应当可以。大老太太做寿之前，长生居要做修缮，老祖宗在二进住过三个月。”

夏颐卿这时才转过身，道：“麻烦妈妈让人把二进收拾出来吧。”

桂妈妈诧异，又往夏颐卿身边挪了半步：“二爷的意思？”

夏颐卿背着手，望着正屋方向，缓缓道：“我和七娘搬过来。”

这个想法，夏颐卿在心里来回盘旋了几日。

臻璇的肚子已经九个月了，随时都有可能生产，每次往返于长生居和天一院之间，臻璇身子吃不消，夏颐卿也实在放心不下。

本来白日里还能小睡片刻，但臻璇日日在长生居，即便是老祖宗睡着，她也不方便小憩。

若二进的屋子腾出来，等老祖宗睡下，臻璇便能回屋里休息，几个丫鬟贴身伺候着，亦是稳妥许多。

曦姐儿这几日白天寻不到臻璇，哭闹起来不踏实，可又不能日日都带她到长生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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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章 临终（一）

为了一个章节名纠结了几个小时的我……

9月最后一天，十一在向大家招手了，以及，十一加更在向96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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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仅仅是如此。

再往后头说，老祖宗撑不了太久了，臻璇在天一院里生产，再怎么说也要到了洗三那日才能把孩子抱到老祖宗跟前，不如就在长生居里生了，一落地就能让老祖宗看一眼。

桂嬷嬷晓得夏颐卿的意思，不由眼眶红了红。她是知道的，老祖宗这些时日里瞧着是还能说话吃东西，其实思绪已经不怎么清楚了，要不是如此，照老祖宗从前的性子，绝对不会让臻璇这么辛苦两头跑。

老祖宗其实……

好在夏颐卿和臻璇孝顺，老祖宗也一定欣慰。

桂嬷嬷忍住了眼泪，声音喑哑道：“奴婢这就让人去收拾。”

守在屋外的丫鬟挑了帘子，夏颐卿微微弯腰进屋。

老祖宗身体好的时候，每日这个时辰都是在东稍间里坐着的，与晚辈们说笑，或是和丫鬟婆子随意闲聊。

现在的东稍间格外冷清，为了散药味而打开的窗户刚刚才关上，屋里还有些凉意。

寝房里，云氏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老祖宗吃药。

臻璇不能叫药味冲着，她半靠在床边榻上，语调轻柔和老祖宗说着话：“三房那儿听说已经启程回甬州来了，我听桂妈妈说，三叔祖母不会坐车，差不多小半个时辰就晕车呕吐，估摸着他们要费些时日才能回来。”

云氏弯着眉，顺着臻璇的话，道：“三房那儿也有好些年没回来过了。这女大十八变，老祖宗还能认出七妹妹吗？”

老祖宗病重，如今能让她打起精神来倾听述说的，也只家中的孩子们了。

三房、四房上一回回来。是十年前老祖宗爷过世的时候，等出孝期，他们又各自走了。

臻璇和云氏是新媳妇，并没有见过他们，这几日拉着桂嬷嬷打听了不少，就为了能博老祖宗开心。

果不其然，老祖宗眯着眼回忆了许久，才道：“芳卿啊……眼睛又大又亮……爱哭……”老祖宗说得很慢，她听见脚步声偏转头来，见是夏颐卿来了。她笑意更浓，“小七丫头的模样，你还记得吗？”

夏颐卿从云氏手中接过了药碗，云氏挪了位子，他坐在床边亲手喂老祖宗吃药：“七妹妹现在也有九岁了。恐怕是不爱哭了。过年时四叔写家书回来，不是说六弟和七弟偷偷把七妹妹喜欢的镯子给藏了起来，就想骗七妹妹哭，哪知道七妹妹精明，不声不响把镯子找了出来，让六弟和七弟大失所望吗？”

老祖宗喝完了药，漱了口：“是啊。都长大喽。”

臻璇也在想着这几个小叔小姑。

七小姐夏芳卿是卿字辈里最小的一个了，老祖宗爷去世的时候，四太太罗氏跟着公婆、丈夫来奔丧，舟车劳顿回到甬州，吐了几日才晓得肚子里有了一个，差一点就没保住。等落下来那一日。明明小小瘦瘦一个婴儿，哭声却格外响亮。

老祖宗特别喜欢夏芳卿，原想把她留在甬州，可一瞧那离了母亲就嘟了小嘴要哭的模样，就没有再提。

罗氏还生养了六爷夏雁卿。身边带着庶出的七爷夏晔卿。

三房离开甬州二十多年，其中原因桂嬷嬷没有详说，臻璇猜测过是不是因为三老太爷是庶子，可想到老祖宗待几个庶出孙女曾孙女的模样，又不像是特别忌讳这些的。

四房走得比三房还要早，明明是最得宠的小儿子，老祖宗却没有过多挽留，由着四老太爷去外头打拼谋生。四老太爷的嫡妻蒋氏走得早，留下嫡出的一儿两女，填房董氏进门后又生了一个儿子。除了与继母关系不合的六姑太太夏语辞，其他人那时候都跟着一道走了。

到如今，原配生的三老爷膝下是五爷夏恒卿与四小姐夏沐卿一对龙凤胎，继室生的五老爷得了嫡女五小姐夏冉卿和嫡子九爷夏润卿。

亏得郑老太太做寿时夏家大宅整体修缮过一次，这些日子又赶着再小修一遍，三房、四房举家返甬州，倒也不愁住的地方。

突然之间，外头传来一声响亮的“老祖宗”，老祖宗睁大了眼睛，盯着门帘处，没多久就见一个小小人影快步冲了进来。

响哥儿走得飞快，沈妈妈抱着凝姐儿跟在后头，进来请了安。

凝姐儿在沈妈妈的照顾下，这些日子长了些肉，圆嘟嘟的有了襁褓中奶娃娃的样子，她虽然听不见，却格外爱笑。

老祖宗被响哥儿和凝姐儿围着，高兴许多。

夏颐卿走到臻璇身边坐下，见她眼底微微发黑，心里一揪，道：“我让桂妈妈收拾了二进的院子，明日里就搬过来住。”

臻璇错愕不已，动了动嘴，没出声。

“我跟你一道搬过来，曦姐儿也是，老祖宗什么时候想曦姐儿了，也不用再从天一院抱过来。”

夏颐卿提议要搬到长生居里住，臻璇有一瞬间的失神，她抬眸静静看着坐在身边抿茶的男人。

这段时日，夏颐卿很少有笑容，从前他也不喜笑，眉宇间神色清浅，只对着她的时候会染上些温和笑意。

这些日子里，面对她的时候夏颐卿依旧温柔，但臻璇能够分辨，夏颐卿的心情并不舒畅。

眼看着老祖宗一日不如一日，谁又能够舒畅呢？

而暂时搬到长生居里，臻璇也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桂嬷嬷指挥着人手麻利得收拾了第二进，主屋只有三间，东西配了厢房。

夫妻两个住正屋，曦姐儿由奶娘带着住了东厢房，西厢房给了几个几个丫鬟们住。这里不缺人手伺候，也不用一二三等日日齐整在院子里候着，执棋点了人手排了当值，轮着跟去长生居里。

正屋的西次间收拾成了产房。一应俱全，无论何时发作起来，都不会手忙脚乱。

稳婆依旧请了邢稳婆，一听夏二奶奶要生第二胎。她喜气洋洋来了，一进门察觉出气氛不对，问了几句才晓得老祖宗病重，她赶紧收起了笑容，规规矩矩住进了替她安排好的小院子。

挽琴和执画带了些日常行李，把正屋收拾妥当了。

臻璇陪着老祖宗用了午饭，便穿过游廊到了暂住的第二进。

床已经铺好，拿汤婆子烫着被褥，臻璇实在是累得慌，让挽琴替她去了首饰头面。躺床上睡了会儿。

她是许久没踏实睡过午觉了，软榻毕竟比不得床，又是在老祖宗跟前，现在好不容易放松下来，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臻璇掀开床幔唤了一声，挽琴快步进来：“奶奶醒了？”

“老祖宗那儿如何？”臻璇一面起身，一面问道。

挽琴笑着伺候臻璇梳洗，道：“奶奶放心，老祖宗才醒了没一会儿，让桂妈妈抱了曦姐儿过去。”

臻璇颔首，却不耽搁。准备妥当了就去了前头。

既是住在了长生居，晚饭自然也是在老祖宗跟前用的，夏颐卿似是有事脱不开身，老祖宗便让臻璇和云氏两妯娌陪着用了几筷子。

老祖宗吃得极少，日日喝那些汤药搅得她胃口都不好，湘翮取了蜜饯过来。老祖宗含了一颗，慢慢品味着。

“颐卿媳妇，”老祖宗唤道，“惠祥回来吗？”

臻璇抬眸看向老祖宗，她半阖着眼。疲惫不堪，语气里却满是期待。

大姑老太太是否会回来，臻璇并不清楚，但她知道，比起几个儿子，老祖宗最疼爱的永远是这个长女。

“老祖宗，二爷给姑祖母去信了，姑祖母看了信，一定会回来的。”

臻璇的话让老祖宗满意，她颔首道：“快些回来。”

等老祖宗睡下，云氏送臻璇回去，低声道：“三爷他们不晓得什么时候能回来了。”

臻璇摇了摇头。

云州路远，这一趟过去又不是什么轻松事情，路上有些耽搁亦是难免，可老祖宗的身子却不一定等得住，别说是等三房、四房赶回来送终，连等夏奂卿抱着歆姐儿回到甬州都很难说。

云氏略坐了会，先走了。

臻璇瞄了一眼西洋钟，老祖宗睡得早，这个点不算晚，便吩咐了淮香道：“去请邢妈妈来。”

邢稳婆见识了夏家对曦姐儿的出手阔绰，为了图喜气，她这回进府是带了不少鲜艳衣服的，现在夏家这么个状况，她便把那些都收拢了，又让家里送了些半新不旧的色调稳重的外衣过来，这会儿身上是一件檀色杭绸褙子。

邢稳婆落了座，叹息道：“去年过年的时候，老祖宗身子还挺健朗的，这才一年多些，怎么就……”

夏家其他事体，邢稳婆是不晓得的，她知道的只有一样，那就是杨氏过了。

杨氏生凝姐儿的时候，夏家曾想请她进府帮忙，邢稳婆是真心想来的，夏家的赏银丰厚，杨氏又是生过一个儿子的，这一胎无论男女，都不会让婆家不满意，但她实在是脱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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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361章里，四房五爷的名字是夏桓卿，因为和奂卿名字一个音了，所以做了更改，以后就叫夏恒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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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章 临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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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听了邢稳婆的介绍，她的女儿就嫁在绍州，头一胎时邢稳婆没有去帮忙，叫女儿吃了一顿苦头。

邢稳婆伺候了那么多女人生孩子，这次女儿二胎，再舍不得让别人伺候，便亲自赶去了绍州。

她女儿的产期与杨氏的前后没差几日，二房那里也不能拦着邢稳婆不去照顾女儿，便请了其他人。

“也是不巧，若是我伺候的大奶奶，兴许就……”邢稳婆对杨氏印象很好，长得清丽不说，待人也极为和气。一想到杨氏竟然因为胞胎滑入体内而失血没了，她也觉得难受。

世事难料啊！

臻璇也是忍不住叹息一声：“我这肚子就交给妈妈了。妈妈帮我kan kan，还有多少日子？”

过了九月，什么时候生都是正常的，有些人早十来天，有些人晚十来天。

邢稳婆仔细端详了臻璇的肚子，又覆手轻轻揉了揉：“半个月吧。”

又说了些这段日子要注意的事情，邢婆子先回去了。

夏颐卿到了酉初才回来，梳洗过后，在臻璇身边坐下。

臻璇握了夏颐卿的手，柔声问道：“怎么这么晚？”

夏颐卿的手指轻轻刮着臻璇的手背，半响道：“父亲他们应该回程了。”

臻璇一愣。随后笑了：“三弟妹今天还在记挂着三叔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这个时候回来。比她预料得早。却依旧不知道会不会“晚”，生死之数，凡人岂能看透？

夏家人在云州的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刘家是有钱，但在夏家面前，那些钱又能算得了什么。

刘十三以夏奂卿生了个聋女为由休妻，昼锦早就找好了证据，赵家老祖母过世多年。但还有人记得她是听不见的，加之隔房七婶娘的奶娘作证，那个失足落水的小姐亦是个聋的。歆姐儿的先天不足明明是刘家赵家的过错，不该推到夏奂卿身上来。

对簿公堂，云州人人侧目。

这种事毕竟是家丑，但凡关起门来能商量解决的，绝对不会吵嚷出去。

尤其是夏家所求的“和离”。甬州一带人家宠女儿，若女儿婚后在婆家生活得太苦太委屈，本身又无过错，还是有不少娘家支持和离的。fan zheng 都是守活寡，在娘家守怎么也比在夫家守着少受些窝囊气。但云州不一样。云州那就是男人为尊，从来都只有休妻下堂，和离什么的根本就是听天书一样。

刘家没有想到夏家会为了个庶出的女儿强出头到这个地步，什么面子里子都不管了，家事嚷得人人皆知，甚至连刘家在云州的生意都被夏家四房那亏本也要搅局的狠劲给打压得抬不起头来。

刘家有苦说不出，这事不管如何解决，夏家人拍拍屁股回了甬州，不痛不庠的，刘家的根都在云州，这岂不是要让城中百姓笑话上一辈子？

他们想塞银子去府衙，怎么也要把这事压下来，却又被不咸不淡挡了回来，便是与刘家交好的主簿都打了马虎眼，直到被逼急了，才跳脚蹦出来一句话：“且不说你们休妻没道理，便是有理的，当着夏家的面收你刘家银子？我们老爷的乌纱帽还要不要了？”

夏家其实也不是一帆风顺，和离是肯定的，刘家却不肯老老实实交还夏奂卿的嫁妆，更让他们头痛的还是歆姐儿，要带走歆姐儿，夏家并不多占理，除非能证明刘七太太夭折的女儿是让刘家人害死的。

事情胶着了小半月，转机却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昼锦打听到了一个qing kuang，刘十三那还未进门的新欢怀上了。

刘十三是要给那新人嫡妻名分的，要让那肚子里的新儿做嫡子，只要夏奂卿在一日，那新欢就是个连妾都算不上的外室。

再拖下去，即便将来八抬大轿进门，月份上也瞒不过去，谁不晓得这孩子是在旧人未去的时候有的？

将来非议、质疑便会跟着他们，婚前就怀上的孩子，算个哪门子的“嫡”。

刘十三急了，他怎么舍得让新人受一丁点委屈？样样要给她最好的，又怎肯在这件事上授人话柄？

刘家也急了，刘家的长辈素来都是刘十三想要什么拿就是什么，当年他闹着要娶夏奂卿，刘家答应了，现在闹着要早些让新人进门，刘家也不舍得不答应。

反而是夏家，抓到了软肋，摆出一副慢慢算账的mo yang 。

刘家晓得大势已去，巴不得早早了解了这件事情，送了夏奂卿这尊菩萨离开云州，他们也好娶新人进门。

至于歆姐儿……

强留着歆姐儿，夏家不肯善罢甘休，当年的事虽然过了好些年了，但指不定怎么就有了证据被夏家人翻出来了。

虎毒尚不食子，刘家却推了聋女儿下水，传扬出去了刘家还怎么在商场上生存？

又来回磨了几日，刘家同意了夏家的条件，退嫁妆，从族谱上去掉歆姐儿的名字，让她跟着夏奂卿回甬州。只要能让夏家太太平平走了，怎么样都好。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本打算休整几天再出发，四房那里收到了传书，老祖宗只怕是等不了多久了。

一行人哪里还能放松，与四房商量了几句，他们先行一步，四房收拾妥当了也回甬州。

昼锦快马加鞭送了信回来，夏颐卿才晓得他们其已经启程。

臻璇听完，心上大石落下去一块：“明日里老祖宗听了。不晓得多高兴呢。二妹妹和歆姐儿能一道回来就是好的。”

夏颐卿颔首。这一回为了夏奂卿。长房二房不去说，四房那里是损了不少银钱的。

四老太爷是出了名的护短，看不得夏家子孙叫人欺负，如果刘家不识相，无论是用唾沫星子还是金银锭子，他都要淹死了刘家才算数，但夏颐卿的两个叔父却是亲兄弟明算账，夏奂卿必须帮。那是一致对外，夏家可不是好欺负的，而对内，他们四房不白白损了银钱。

可要二房吐银子出来，只怕何老太太心里存了刺，回头就挑剔上了夏奂卿和歆姐儿。

这银子只怕还是要公中来出。

夏颐卿倒不至于舍不得花钱，他只想着早早解决了这些事，堵上三老爷与五老爷的嘴，千万别起了风言风语传到老祖宗耳朵里，晓得子弟们“斤斤计较”。又平添伤心。

“七娘……”

臻璇听出夏颐卿的声音有些犹豫，她低低应了一声。也不催促，等着他继续说。

“家里人多了，难免起矛盾，要是处不来，不用勉强。”夏颐卿搂着臻璇的腰，柔声道。

臻璇眨了眨眼睛。

人多添是非，这是肯定的，牙齿和嘴唇还有打架的时候，何况是人与人之间。留在甬州的长房和二房之间亦有不少不愉快，离开了那么多年的三房、四房回来，不顺心的地方那一定是有的。

臻璇也不是没打算过，她听从老祖宗的教诲，作为卿字辈如今的长嫂，对于小叔小姑们能帮的帮，能处的处，可要真的彼此看不对眼，那就保持距离，就好像在裴家的时候，与贾老太太那里，她们姐妹从来都是能少走动就少走动，省得彼此厌烦。

可这话让夏颐卿说出来……

一般不都是劝媳妇忍耐，便是受了委屈也别计较吗？他竟然反其道而行，告诉她处不来就不用去理会了。

不知不觉间，唇角上扬，带了笑意。

这是心疼她爱惜她舍不得她受委屈，那她还有什么好不满足的？

臻璇放松了身子靠在夏颐卿怀里，莞尔应道：“我听二爷的，若处不来，就留在天一院里带孩子。”

这般软糯又带着些娇嗔的声音，挠得人心痒痒的，把因为老祖宗病重而深埋在心底的那些旖旎情绪都勾了出来。

夏颐卿打横抱着臻璇上床，对着她圆滚滚的即将临盆的肚子又甚感无奈，只能亲吻胭脂似的樱桃小嘴，埋首于白皙颈窝里窃香，寥解相思。

也只能如此，再过一些，引得臻璇情动，怕会对腹中胎儿有碍。

臻璇羞涩之余，亦明白此时撩拨不得。

这一夜睡得还算沉稳，因着就在长生居，免去了路上时间，臻璇稍稍多睡了一会，这才起身梳洗。

去前头打探的淮香回来，说是老祖宗还睡着，臻璇送了夏颐卿出门，搂着曦姐儿玩闹。

这些时日，臻璇很少有时间陪曦姐儿，现在方便了，自然要好好补偿。

曦姐儿坐在软榻上，嘴巴闲不住，把刚刚能说的几个字来来回回叫着，口齿算不上清楚，她却说得格外高兴。

臻璇笑着教她说话，“老祖宗”三个字太长，曦姐儿学不会，倒是能发出“祖”这个音来，没一会儿就“祖祖”“祖祖”地叫唤上来。

挽琴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曦姐儿不住叫着，不由笑话道：“怎么这个词儿学得这么快？二爷让曦姐儿叫‘爹’就半天叫不出来。”

臻璇扑哧也笑了，亲了曦姐儿的脸蛋：“你看她叫‘祖祖’像不像以前吹泡泡？都是撅着嘴的。我猜曦姐儿以后叫‘姨’都比叫‘爹’流利。”

听臻璇一说，屋里人笑得更开心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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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章 临终（三）

曦姐儿不晓得她们在笑什么，她只知道有趣，咧着嘴哈哈大笑。

臻璇正拿着帕子替曦姐儿擦口水，前头传了话来，说是老祖宗刚刚醒了。

把曦姐儿交给奶娘，臻璇略收拾了一番，起身去了老祖宗屋里。

云氏正在伺候老祖宗喝粥，见臻璇来了，扭头冲她笑了笑。

臻璇坐下，把昨夜里得来的消息与老祖宗说了一遍。

不仅仅是老祖宗，云氏听了都面露笑意：“既然启程了，四月中旬大抵就能到了。”

老祖宗轻轻咳嗽了两声，才笑着道：“不亲眼看到奂卿和歆姐儿，我还是不踏实。”

“不用多少日子，就都到了。”臻璇顺着老祖宗的话，道，“我也只是听二爷说了个大概，细节之处也没明白，还是等二妹妹回来，让她来跟老祖宗说道说道。”

云氏重重点了点头：“可不是嘛！二妹妹这一回是出了一口恶气。”

对于那些伤心愤恨的经历，每个人有每个人处理的方式，有些是埋在心里再不愿意提起一个字，独自舔舐伤口；有些是与亲友发泄一番，说出来了就过去了。

夏奂卿的性子便是后一种，她脾气又倔又直，她不适合压抑，大哭大闹发作一次才是最好的解脱。

老祖宗也是知道的，闭着眼缓缓道：“我要等着，等着奂卿回来。”

等老祖宗喝了药，臻璇又让奶娘把曦姐儿抱来。

看着白嫩漂亮的曦姐儿，老祖宗的目光柔和了不少，可不愿让自己身上那股子药味冲了孩子，只远远看着。

奶娘晓得臻璇心思，刚刚教了那么久，不就是想让老祖宗听曦姐儿叫人吗？她一手抱着曦姐儿，一手握着曦姐儿的小手，指着老祖宗道：“姐儿。那是老祖宗。”

曦姐儿微微歪着脑袋，眨巴眨巴眼睛，咯咯笑了。

臻璇接过女儿，在她耳边轻轻念着“祖祖”。曦姐儿笑得越发开心，拍着小手叫道：“祖祖，祖祖。”

老祖宗怔了怔，待反应过来曦姐儿在叫她，她眼眶一下子红了：“我的心肝啊！”又偏过头与桂嬷嬷道，“与我换了这衣服被褥，不要药味的。”

桂嬷嬷亦是鼻子发酸，怡翮进来伺候老祖宗更衣，新的被褥拿汤婆子捂着，这时候热度刚好。

老祖宗自己闻了闻。身上总算少了那股子味道，这才让奶娘抱了曦姐儿到床上，道：“好孩子，再叫几声。”

曦姐儿不明白，看看臻璇又看看奶娘。而后一双乌黑大眼睛又看着老祖宗。

臻璇引着曦姐儿，曦姐儿咯咯笑着又唤了几声。

老祖宗忍不住眼泪，搂着孩子亲了又亲，末了又哀戚道：“也不晓得能不能挺到凝姐儿叫人，最苦的还是歆姐儿，这听不见以后怎么说话啊。”

桂嬷嬷忍着眼泪，低声劝道：“儿孙自有儿孙福。老祖宗放宽了心，过半个月还要抱二奶奶肚子里的哥儿呢。”

提起臻璇的肚子，老祖宗神色越发温和慈祥，招了臻璇过去，抬手抚着她的肚子：“快了快了。”

臻璇垂眸浅笑，不知怎么的。只觉得这肚子很沉很沉。

夏颐卿回了长生居，听说曦姐儿今天叫了“祖祖”，欣喜之余，又抱着女儿教她喊“爹”。

臻璇从净室出来，转过屏风就见他们父女两人模样。

曦姐儿在吃着果泥。夏颐卿正亲手喂她，曦姐儿吃得专注，父亲说什么她都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臻璇怔怔看了会儿，不知不觉间就笑了起来，她的丈夫、她的女儿，如此和美。

“曦姐儿是个馋鬼，吃东西的时候谁叫都不理。”臻璇笑着走过去坐下，低头拿指尖抹了抹曦姐儿嘴角的果泥，逗道，“是不是呀，曦姐儿。”

曦姐儿冲臻璇咯咯一笑，两只眼睛又盯着夏颐卿手中的小碗，吧唧吧唧嘴，说了一声还算清晰的“吃”。

夏颐卿见此，眼底亦有笑意，舀了小半勺喂给曦姐儿吃。

待吃完了，曦姐儿来了精神，不肯再窝在夏颐卿怀里，吵着要落地走动。

这个事情臻璇心有余而力不足，她挺着肚子没法蹲下身来扶着曦姐儿，奶娘要过来帮忙，却被夏颐卿止住了。

厨房里送了碗蛋羹来，都是山上庄子里送下来的鸡蛋，按照郑氏的意思，每天夜里臻璇要多添一顿蛋羹补补身子。

臻璇一面吃，一面看他们一大一小玩闹。

丫鬟都退出去了，奶娘坐在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全然一副没看见的模样，不打搅他们一家子相处。

等曦姐儿玩够了，又馋着问臻璇讨了两口蛋羹，这才心满意足地犯了困，由奶娘抱去睡了。

屋里收拾妥当，夫妻两人吹了灯歇息。

臻璇睨了一眼身边人，不禁又想起他陪曦姐儿时的样子。

明明是清冷性子，只有在面对家人的时候才那般温和，而对着她们母女的时候，愈加是宠爱怜惜的。

不仅仅是对曦姐儿，对现在肚子里的这个，夏颐卿一样会宠着护着。

臻璇抬手抚上肚子的时候，猛然之间又想起了老祖宗。

与进门那年的精神气相比，现在脸上满是褶子和斑点的老祖宗苍老了太多太多，哪里像只过去了三年，更像是一眨眼之间走过了十三年。

老祖宗一日比一日消瘦，那双眼睛亦模糊了，却依旧晶亮晶亮，尤其是在看着臻璇的肚子的时候。

她那般期待着……仿佛人生最后一切的一切，都在等着这一刻。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个儿子呢？如果又是个女儿呢？

这个念头一旦在脑海中盘旋起来就停不下来了。

之前她没有仔细想过，老祖宗病中，家里乱七八糟的事情又不少，也实在没有心思去想这些。这会儿是临盆在即，眼瞅着孩子要出生了，她突然感觉到了害怕。

杨氏没了的时候的那个梦是臻璇唯一能抓到了的浮木，若真如她所说的。真如她告诉她的那样，该有多好。

臻璇不想让老祖宗带着遗憾离世。

老祖宗若身子康健，能够等她过些年再生养，那么这一刻臻璇也不会如此害怕。

老祖宗的希望。就是她现在肚子里的这一个了。

夏颐卿闭着眼，隐隐有些睡意，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到边上臻璇的身子有些僵硬了。

猛得就清醒了过来，他转过身轻声问道：“怎么了？”

臻璇嗓子一涩，伸出双手搂住了夏颐卿的脖子，咬着唇不说话。

“是不是肚子痛了？”夏颐卿不明所以，正要出声唤外头值夜的丫鬟，脖子却被臻璇搂得越发紧了。

臻璇吸了吸鼻子，咽呜道：“不是肚子痛。就是怕……”

夏颐卿放松了些。低头啄了臻璇一口，耐心安抚着：“邢妈妈有经验，生曦姐儿的时候她伺候得就很好。”

臻璇晓得夏颐卿误会了，以为她是怕生产时出意外，会步了杨氏后尘。

可真实的情绪要如何告诉夏颐卿。便是说了，夏颐卿又能如何安慰她？不等到孩子降生，谁都不知道答案，说出来了也是徒添了夏颐卿的烦恼。

毕竟不是头一胎的时候，那时她能问他若是个女儿当如何，现在却不好再问了。

即便还是个女儿，臻璇相信夏颐卿依旧会捧在手心上。曦姐儿有的，她也不会少，但若老祖宗最终见不到长房嫡长一面，夏颐卿心中也会有遗憾和不安。

这种遗憾和不安，会远远比臻璇的更重。

臻璇吸了吸鼻子，到底没有说真话：“恩。邢妈妈来看过的，说挺好的。”

夏颐卿的眸色沉了沉，夜深人静，臻璇又心不在焉，自然是没有瞧见。夏颐卿却清晰地感受到了臻璇情绪的变化。他一下子反应过来臻璇到底在怕什么。

从何安慰？

便是夏颐卿说了生女儿也无妨，臻璇也不会真的放下心来，她的害怕来源于她对老祖宗的感情，在臻璇的心中，老祖宗已经是她尊重喜欢的长辈了，并不是夏颐卿说什么就能把这些情绪带过去的。

况且，夏颐卿自己也是牵挂着的。儿子女儿他并不过分在意，毕竟两人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但老祖宗那里……

老祖宗爷没有等到他娶妻生子，没有等到期颐之年由他奉养，起码在老祖宗人生最后的时间里，能让她了了这桩心事。

谁也没有再说这事，夏颐卿吻了吻臻璇的乌发，握紧了她的手。

一眨眼入了四月里，淅淅沥沥春雨缠绵，石缝处添了青苔，甬州城的青砖灰瓦融入了这连绵雨水之中，抬头望去，只觉朦胧。

路越发不好走了，臻璇进出走避雨的抄手游廊还算稳当，从天一院过来长生居伺候的丫鬟婆子就没有那么方便了，尤其是有几段路无处避雨，走在湿滑路面上，一个不小心就会滑倒。

执棋吩咐了要小心再小心，步月还是重重摔了，四月初身上衣服还算厚实，这一下摔得厉害，依旧是把撑地的左手腕划开了口子，青紫里夹杂着鲜红，看一眼就心头一紧。

臻璇孕中闻不得血腥，执棋把步月留在了天一院里，又请了医婆子替她清洗了伤口包扎，这才到臻璇跟前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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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章 临终（四）

今天的第一更。

晚上8点还有二更，至于三更嘛，96加油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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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璇在屋里与高妈妈说着闲话。

正巧说起了上个月嫁过去的杏绫，高妈妈笑着道：“听说是夫妻和睦的，陈妈妈瞧着也高兴，奶奶只管宽了心，您身边出去的姑娘们都是好好的。”

臻璇也不由露了笑容：“还是妈妈晓得我，我心里啊就记挂着她们。”

“再过几日，杏绫该进府里给奶奶磕头了，到时候好好瞧瞧。”高妈妈应和着道。

执棋快步进来，福身说了步月的伤势：“听说是运气不好，正好撞在石头上，小臂上好长一道口子，人都吓得愣愣的了。奴婢让她屋里躺着，等伤好透了再回来伺候。”

臻璇和高妈妈对视了一眼，步月这个二等，臻璇还是挺喜欢的。

步月不是家生子，认了郑氏身边不算亲近也不疏远的葛妈妈做了干娘，她圆脸微胖，人又白皙，瞧着便是喜气的好面相，又是爱笑的脾气，在天一院里人缘不错。

臻璇叹了口气：“可怜见地，你从我那儿找些伤药给她，千万别留了疤。”

见执棋点头，高妈妈又问了一句：“哪个顶了步月的活？”

“芸芍。洙香这几天小日子。”

臻璇抿唇，嘱咐道：“芸芍和芸芊经验浅，长生居里规矩重，可别疏忽了，你也多指点指点她们。”

话说到这儿，虽无人说破，各个心里都是明白的。

执棋应声出去了。

高妈妈见臻璇阖眼不做声，也就没有开口，她是拿了些主意的。趁着臻璇还没生产，要把天一院里几个不老实的拎出来收拾收拾，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分不清轻重。

杀鸡儆猴。紫媛的事才过去多久，这就又动了心思了。

臻璇也在想这个事情，她是空着位子要看看哪几个得用哪几个用不得，却不想有几个这般糊涂，想往上爬不是错，挑不准时机就是个傻的。

刚刚那几句话，执棋定然明白了臻璇的意思，有她看着，暂时不用臻璇多操心。

只可怜了步月，亏得只是伤了手。没有伤了脸。

思及此处，臻璇睁眼看着高妈妈，道：“妈妈替我去看看步月，小丫鬟爱漂亮，指不定多难过呢。让她先养伤，其余事体别念在心上。”

高妈妈一怔，步月这会儿是吓着了，等事后想明白了其中道道，不肯吃这个亏，闹起来了反倒是不好收拾，便应道：“奶奶放心。奴婢一会就过去。”

臻璇颔首，正要准备去前头，郑氏新挑的奶娘过来了。

为了臻璇肚子里的这一个孩子，郑氏是费心挑了奶娘的，前后相看了一个月才总算定下了这一个。

奶娘夫家姓吴，吴家老大是夏家回事处的一个小管事。吴妈妈二月里生了个大胖小子，奶水足，晓得府里要添奶娘便来了。

吴家识字，吴妈妈从前做丫鬟的时候也跟着主子念过些书，规矩好。又知理。

臻璇问了些家里情况，又抱了抱吴妈妈的儿子，只要孩子愿意吃吴妈妈的奶，那这事就定下来。

吴妈妈笑着谢了恩，等着孩子出生过来试奶。

约莫快到了午时，前头才传了话来，老祖宗醒了。

臻璇起身去了老祖宗屋里，这几日老祖宗睡得越发久了，一日十二个时辰，七八个时辰是睡着的。

不仅仅是臻璇担忧，等在屋里的云氏亦是揪着眉头，趁着无人注意，云氏把臻璇拉到了一边，附耳低声问道：“二嫂，我听人说，甬州人讲究清明……”

臻璇抬眼看云氏，见她一脸紧张模样，心里也不舒服。

甬州人有个说法，清明就是鬼门关，重病的人要是一觉睡过去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若那日还清醒，就还能再拖上半个月一个月的。

这个说法也不知道从哪儿传下来的，但说的人多了，信的人也就多了。

清明那一日，所有人的心都惴惴不安。

天未亮时，夏颐卿开了祠堂拜了祖宗牌位，大老爷不在甬州，这些事情都落到了他的身上。

因着是杨氏过世后的头一个清明，夏黎卿不在，沈妈妈带着响哥儿、凝姐儿去给杨氏上坟，可老祖宗今日耽搁不得，他们也只能来去匆匆。

夏颐卿回来换了身衣服，与臻璇一道在老祖宗屋里坐着，静静等候，云氏到了之后也不言语，捧着茶盏坐在桌边，从头到尾都没有抿过一口。

每隔两刻钟，各处都有人过来打听消息。

提心吊胆到了午初，寝房里头才有了动静。

怡翮出来传信：“老祖宗刚刚醒了。”

臻璇跟着松了一口气，夏颐卿起身出去，让人往各房传话。

云氏伺候老祖宗喝了些粥填了肚子，又伺候她用了药。

老祖宗躺在床上，虚弱着道：“阎王爷还不收我，你们都去用饭吧，吃完了再过来。”

清明里用寒食，东稍间里备下了，几个人都是简单用了。

郑氏陪着郑老太太，领着夏景卿和夏湖卿过来，才刚进了院子，就见一个丫鬟飞奔了来了。

“出了什么事？”郑氏赶紧拦住那丫鬟。

丫鬟喘着气，道：“是三老太爷和三老太太，与老爷、太太、爷和小姐们到了。”

郑老太太闻言，略松了一口气，这是赶上了的，也不晓得大老爷一行与四房的人何日能到。

老祖宗听了消息，眼神里添了期待，不住念叨着：“小七丫头，我的小七丫头回来了……”

三老太爷也记着清明这一日，怕见不到老祖宗最后一眼，拼了命地赶路，总算在这天进了城，又不敢耽搁片刻，让下人收拾行李物什，自己领着一众晚辈到了长生居。

郑氏与夏湖卿在长生居外头迎三房，彼此见了礼，来不及多说话，低着头往里头走。

三老太爷直接进了寝房，见病床上的老祖宗虚弱成了这副模样，不由眼睛发红，也不等怡翮把蒲团放好，直直跪在了地上：“母亲，不肖儿子回来了。”

三老太爷跪下了，三房没有哪个敢站着，三老太太唐氏坐不惯马车，这一路来日日煎熬，刚刚又干呕了几声，却不敢耽误给老祖宗请安，叫人搀扶着来了，现在也推开了拐杖，颤颤巍巍地跪下磕头。

老祖宗面露笑容，她想看清每一个人，眼睛却是模糊的，她已经人不清楚他们的模样了。

费了老大精神，隐约分辨出小巧玲珑的女孩儿身段，她急切道：“小七丫头，快让老祖宗瞧瞧。”

夏芳卿乌黑的大眼睛里全是泪水，跪着挪到了床边。

对于老祖宗，夏芳卿没有什么印象，离开甬州时她才两岁半，根本记不得事情，却听母亲罗氏无数次提起，老祖宗是格外疼爱她的，七个嫡出庶出的曾孙女之中，最最宠爱她。

老祖宗费力气抬起了手，枯燥的手指拂过夏芳卿光洁的脸庞：“我的小七丫头，还是这么爱哭。颐卿，我说得对吧，小七丫头一点也没变。”

老祖宗和夏颐卿之前说过什么，三房的人自然无从得知，但听的这么一番话，依旧忍不住眼中热泪，咽呜出声。

尤其是夏芳卿，女孩子本就敏锐，即使只短短数句话，亦让她体会到了老祖宗对她的怜惜，她扑在床榻上哭泣。

老祖宗却是笑了，子孙们围在身边，她是最最喜欢的。

不由又想起了还在路上的晚辈，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她等得望眼欲穿。

老祖宗累了，只留了夏芳卿作陪，其余人全部退到了东稍间。

臻璇和云氏头一回见三房亲戚，由郑氏引着一一见了礼。

唐老太太的目光一直停在臻璇的肚子上，缓缓开口问道：“还有多少日子？”

“稳婆说，差不多十来天。”臻璇答道。

唐老太太颔首，没有再多言。

三老太爷更关心老祖宗的身体，便细细问了问郑氏：“腊月里遣人送年礼回来的时候，似乎并没有这么严重……”

郑氏斟酌着这话要怎么回答，眼神却飘向了郑老太太。

老祖宗去年夏天虽然病着，但再拖个三四年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却因为杨氏突然没了，老祖宗受了刺激，身子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晚辈们孝顺，云氏只要不是来了葵水，日日都在老祖宗跟前伺候，到了元月里，其实老祖宗是有些好转的，便是为了夏奂卿和歆姐儿的事气愤伤心，也是顶着一口气。

真正把老祖宗打倒的是夏恪卿和夏毓卿，尤其是夏毓卿当着她的面，对两个嫂嫂动手，老祖宗气急攻心，便是大罗神仙也没有法子了。

如今只能拖过一日算一日，撑到了大老爷一行与四房回来，撑到了臻璇生产，也总归是能安心去了。

郑老太太明白郑氏的心思，把话接了过去，只是闭口没提夏恪卿睡大了素辛的肚子，只说夏毓卿和嫂嫂动手。

唐老太太菩萨一样的心肠，听了这话心惊胆颤，连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女人怀胎多么重要的事情，亏得没有动了胎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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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章 临终（五）二更

二更来了。

原本想再更一章的，比了比进度，还要再修。

so，打个鸡血，明天四更，第一更早上8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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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氏往寝房方向似是随意地扫了一眼。

夏芳卿是家中最小的女儿，在老祖宗爷的孝期里，因为和其他姐姐们差得岁数更多，罗氏经常让夏芳卿和年纪最接近的夏毓卿一起玩耍。

虽然夏芳卿是三房嫡女，但三老太爷是庶子，罗氏自然没法挑剔夏毓卿的庶出身份。彼时孩子们还小，便是夏毓卿霸道些，但小孩子推来挪去的又不是什么大事体，两姐妹自己都不在意，没一会儿就又抱到一起去了，因此罗氏也没往心里去过，只是周姨娘时不时会抱怨夏毓卿吃亏。

两个孩子差了四年，夏毓卿能吃什么亏？罗氏与身边的婆子嘀咕过几句，到底不想跟周姨娘计较，反正出了孝期，三房就会离开。

在外头这么些年，夏芳卿一个女孩儿闺中难免无趣，罗氏原想着回来了与夏毓卿一道还能添个伴，这会儿听了郑老太太几句话，那些心思赶紧都扔得远远的了。

夏毓卿没轻没重不懂规矩，可千万别把她的夏芳卿给带坏了，晚些告诉夏芳卿，一定要离夏毓卿远远的。

要玩耍，也与夏湖卿一道去。

罗氏从刚才起就在打量夏湖卿，模样长开了，比小时候好看许多，瞧着和气温顺，尤其是说了一门好亲，这可是个大福气。

四房还有两个小姐，也不晓得教成了什么样儿。若是好的，也要多来往，若是不好，就避开些。

除了姐姐们。臻璇和云氏这两个做嫂子瞧着也是好相处的，既然要在甬州住上几年，就让夏芳卿与她们都熟悉一些。

毕竟都姓夏，多走动走动难道还会有坏处？

罗氏就不喜欢三老太爷和四老爷的做法，离开甬州也就算了，偏偏还和其他几房关系疏远，在别人看来，这哪里是嫡兄和庶弟，都跟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一样了，害得她想给几个孩子谋些好路子都使不上劲。

三老太爷不知道儿媳妇那些心思。他只是气愤夏毓卿行为，待听得二房那儿已经处置了，略舒了一口气，又问道：“大姐那儿传了信儿了吗？”

臻璇闻言，亦转头去看夏颐卿。

“去了信了。姑祖母没回信。”夏颐卿回答道。

夏惠祥那儿是第一时间送了信去的，她的丈夫前些年丁忧，出了孝期之后，想着年纪也大把了，干脆告了老，与妻子一道在祖宅边上开了学堂授课。

路途遥远，夏惠祥便是有心要赶回来。她的身子骨也不好，不晓得路上要费多少工夫。

三老太爷叹息，没有再提。

清明这一日，老祖宗的精神尚可，下午睡了会儿，晚饭前又醒了。

云氏依旧伺候了老祖宗用饭。

三房还要收拾住处。也就早早散了。

罗氏悄悄冲夏芳卿抬了抬下巴，夏芳卿大抵晓得母亲的意思，与云氏道：“三嫂，我明日也过来。”

云氏自然是答应的。

不晓得是不是应了清明的规矩，后两天老祖宗整个人清明了一些。

夏芳卿坐在床边。巧笑着与老祖宗说三房在梧州的事体。

梧州的风土人情与甬州大不相同，老祖宗虽见多识广，梧州却从未去过，只在三房搬去梧州时打听过一番。那些打听来的，哪儿比得上夏芳卿亲口说的。

老祖宗听得津津有味，桂嬷嬷和湘翮时不时问上几句，有问有答，越发有了味道。

臻璇也认真听了一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的时候，才见到云氏在冲她打着眼色。臻璇不知何意，轻手轻脚从榻子上下来，缓步往外走，云氏过来搀着她。

桂嬷嬷注意到了，见她们妯娌面色如常，互相搀扶着，便没有出声。

两人到了外头东稍间里坐下，云氏附耳轻声与臻璇道：“我听说，二伯母今日带着六妹妹出府去了。”

臻璇一愣，诧异看向云氏，嘴巴微微动了动：“你的意思是……”

云氏轻轻点头。

张氏不会无缘无故带夏毓卿出府，尤其是她这段日子忙得前脚不沾后脚的，连三房回来之后过去请安张氏都是匆匆忙忙，今日里出门怕是为了相看了。

她们早就晓得了张氏在替夏毓卿找人家，却不想这么快就到了要彼此相看的时候了。

云氏也只知道这些，相看的具体是哪一家她亦不知道：“不过，似乎四叔哪里，大伯母也有了人选了。”

夏景卿的年纪不小了，臻璇晓得郑氏最近也忙着选媳妇，虽然着急，但郑氏又不愿意随便选一个，东挑西看了一番，心里才有两三个满意的。

也仅仅只是如此，还未到媒婆上门去说亲的时候，大约是要拖到出了老祖宗的孝期了。

下午时，臻璇回屋里小憩了会儿，刚睁开眼，就见挽琴从屏风外头绕了进来。

“有事？”臻璇撑坐起来。

挽琴过来扶住了臻璇，脸上笑容淡淡：“永凉王府那儿，陈嬷嬷过来了。”

臻璇身子一僵，抬眼看挽琴，见她神色里并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略放下些心，问道：“可是三姐姐生了？”

挽琴点了点头。

陈嬷嬷就等在外头，她扫了一眼长生居，这里与她之前去的天一院完全不同。

臻瑛的肚子比臻璇还晚上半个多月，不过两人孕中心境全然不同，便是臻瑛全然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也不管颜慕安的态度，但到底是大肚子，脾气有一阵没一阵的，昨日里还是让穆夫人不咸不淡几句话给搅乱了心神。

臻瑛不肯吃亏，当着颜慕安的面顶了穆夫人几句，话里话外全是穆夫人应当感谢她。若坐在世子妃位子上的不是她而是臻璇，此刻穆家有些人还能在郁惠跟前作威作福？再说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将来要是穆夫人有什么不方便的时候。臻瑛会为了从前的帮助拉穆夫人一把的。

穆夫人一张脸黑透了，当年那些子心思，虽然王府里人人心知肚明，却没有哪个说开来过，便是颜慕安也是清楚的，只要不说破，各自端着面子就好。臻瑛偏偏当着颜慕安的面翻旧账，这离间的意思*裸的。

她自己也艰难，作为填房肚子一无所出，原配留下的儿女里。嫡子与她不亲近，慕恩、慕艺原还与她和气，自从臻璇和臻瑛的事情之后也有些疏远埋怨。等她们出嫁之后，愈发显得她在王府里孤家寡人一个。

被臻瑛这么将了一军，穆夫人心里不落位。仗着长辈身份刚说了臻瑛几句，臻瑛当场就捧着肚子喊痛了。

穆夫人一开始还当臻瑛装样子，谁知没一会就见臻瑛下身湿了一片，已经破水了，这才知道不好。

九个月多一点的肚子，虽说也足月，但比预计的早生了大半个月。

就算事后王妃抱着孩子埋怨着看了穆夫人几眼。陈嬷嬷依旧不痛快。

陈嬷嬷进了屋子，直视臻璇依旧高耸的肚子，福身道：“姑奶奶，我们世子妃上午刚刚生了个儿子。”

陈嬷嬷的面上瞧不出喜气，臻璇不知道臻瑛和穆夫人针尖对麦芒，只当是发作得早。

臻瑛母子平安。得一个儿子解了围，不管这儿子怎么来的，总算是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永凉王府与裴家还能保持面子上的关系，就如臻瑛与臻璇说过的，盼着七皇子继承大统。否则，即便臻瑛有儿子，失去了裴家这个依靠，她的日子会比这几年更加煎熬。

对裴家来说也是一样，臻瑛永远是裴家女，儿女前程似锦，裴家在甬州才能屹立不倒，远远强于其他世家。

臻璇让挽琴取了些金裸子，又拿出一对金脚镯：“妈妈，添盆时我是去不了了，妈妈替我交给三姐姐。”

陈嬷嬷礼数周全，收下了东西。

打从心底里说，陈嬷嬷也不希望洗三时臻璇去王府。

上一回姐妹两个是把话都放在台面上说了的，但说到底都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和好也行撕破脸也行，都是自家关起门来的事体，何必叫外人当谈资看笑话？

洗三时是不一样的，各府各家的亲戚都会到场，指不定就有哪个不长眼的胡乱说话，让一众人都下不来台面。

臻瑛又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除了裴家几个长辈，才不肯让别人指指点点，当场闹起来都有这个可能。

到时候一个做月子的，一个快临盆的，万一出了状况，这就是大罪过了。

不如就这样，安安稳稳的，反正臻璇快生了，不出门也是正常的。

陈嬷嬷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跟着丫鬟退出去了。

臻璇抬手覆在眼睛上，半响与挽琴道：“她倒是心想事成，得了个儿子。”

挽琴手上的活计顿了顿，回头看向臻璇，安慰道：“心想事成是好事，奶奶不也希望三姑奶奶能生儿子吗？”

臻璇扯了扯唇角，笑着道：“盼着我的这个，也是个儿子。”

“奶奶放宽了心吧，也就这几天了。”挽琴替臻璇整了整薄毯，道，“刚刚前头传了信来，杏绫和罗兴清明日里来给奶奶磕头。”

臻璇听了这事，心情轻松起来：“要赏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挽琴点头：“都备好了，奶奶要不要看看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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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章 临终（六）

昨天有两更，书友们不要看漏哦。

这是今天的第一更，第二更中午12点，今天四更预定，对于向来裸更的96这绝对是大放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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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杏绫和罗兴清就候在了长生居外头，等臻璇这边妥当了，才由执画引着进来。

罗兴清依着规矩，只低头看路，并不四处张望。

杏绫听陈妈妈提过老祖宗的身体，心里越发记挂臻璇，轻声与执画交谈着。

臻璇半倚在软榻上等着，身边嫁出去的丫鬟与丈夫一道来磕头，这还是第一次。

桃绫是配了良人，脱了奴籍做了主子，自然没有这种规矩了，杏绫的老子娘还在裴府里当差，罗兴清家中亦是臻璇的陪房，这才要回来磕头。

臻璇听到外头脚步声，抬眼看过去，执画挑了帘子，杏绫进来，见了臻璇，眼睛一红跪下了。

小半年未见，杏绫的变化不多，只是梳起了妇人头，整个人显得成熟了些，再看罗兴清，大约亦是成家了的关系，越发显得沉稳了。

待磕了头，赐了赏，臻璇要留杏绫说话，罗兴清去了外头候着。

“罗兴清待你好吗？”臻璇看向杏绫，杏绫羞赧着点头，臻璇笑道，“那就好。他要敢亏待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杏绫抿唇笑了。

打量了一圈这屋里的摆设，因着是暂住，东西比在天一院的时候少些。而刚才进来的时候，见这边伺候的人并不多，这让杏绫有些担忧：“可是新提上来的小丫鬟不得用？奶奶这几天就要生了吧，奴婢进府里伺候几日？”

杏绫神情真切。臻璇扑哧笑了，道：“你这是新婚，哪有让你来伺候的道理。且安心吧，不缺人伺候。”

杏绫有些失望。知道即便是磨破了嘴皮子臻璇都不会答应，也就不提这事了：“奴婢听说步月伤着了？”

见臻璇点头，杏绫犹豫了一会，终还是开了口：“奴婢出府有几个月了，怕弄岔了误会了人，但也担心有些事不说出来没人留意到。芸芙和步月在园子里吵过一回，奴婢是正巧经过才发现的，步月那时候哭得厉害，让奴婢别告诉执棋和挽琴。”

臻璇微皱了眉头，在几个三等里头。芸芙并不起眼，却没想到她敢和步月争吵，偏偏步月把这事都瞒了下来，这倒是稀罕了。

之前她们都以为是几个二等争来抢去的，害的步月受了伤。可若真如杏绫提到的与芸芙有些干系，那就要连三等的一块敲打敲打了。

“这事你回头与执棋说一声。”

杏绫应下了，陪着臻璇又说了会儿话，前头老祖宗醒了，她也就不留在长生居里，回天一院探望了步月，这才与罗兴清一道出了府。

四月十四。臻璇正陪着老祖宗说话，怡翮眉梢带笑，进来禀道：“老祖宗，大老爷他们回来了，刚刚进了门，再过一会就过来了。”

听了这话。老祖宗一脸期盼，云氏眼睛里全是喜悦之情，夏芳卿已经听说了夏奂卿的事，闻言亦是添了笑容。

夏奂卿换了身干净衣服，没有多休息就抱着歆姐儿到了长生居。

抬眼一看老祖宗比她走时更加憔悴。虽有心理准备，还是叫她心里发酸，眼泪簌簌。

云氏接了歆姐儿过来，抱到老祖宗身边，道：“老祖宗，我们歆姐儿可算是回来了。”

臻璇轻声安慰夏奂卿，道：“回来了就好，可受委屈了？”

这是要引夏奂卿说话，夏奂卿抬手抹了泪，只挑解气的事情说，会给老祖宗添堵的一个字都没有提。

老祖宗是不愿意再为了刘家人生气了，只要夏奂卿和歆姐儿好好的，那便是样样好。

没一会儿，郑氏陪着大老爷来给老祖宗磕头。

云氏等了又等，不见二房的人过来，不免有些疑惑，偷偷问臻璇道：“怎么这么慢？”

臻璇也不清楚，宽慰道：“六叔父与大伯、三叔一道，大伯许久没见到响哥儿和凝姐儿了，说不定就耽搁了。”

这个解释云氏能听得进去，又等了三刻钟，六老爷才和夏黎卿、夏苏卿来了。

随着六老爷与夏黎卿、夏苏卿跪下磕头，老祖宗缓缓点了点头：“回来了就好。”

礼数齐全后，夏黎卿陪着老祖宗说了会儿话，夏苏卿抬眸去看云氏，见她一瞬不瞬盯着自己，不由笑了。

臻璇打量了夏黎卿几眼，只觉得比之前看着稍稍精神了一些，也仅仅只是一些而已。

依着老祖宗的意思，当晚在长生居里摆了两桌，老祖宗虽然不能下床，听着外头晚辈们的声音，亦觉得心满意足。

为了让老祖宗高兴，席面上人人说的都是高兴事体，便是有女眷忍不住红了眼眶，也不敢哭出声音来。

光从声音听起来，每个人的兴致都很高，男人们行酒令彼此灌着酒，女人们说着丈夫孩子，仿若之前所有的矛盾都没发生过一样。

席面摆在东稍间，地方不够宽敞，人数又不少，彼此挤得有些紧，臻璇挨不住久坐，先退了席，起身去了寝房。

老祖宗见臻璇进来，示意她在身边坐下：“都吃了些什么？”

臻璇压住心中伤感，巧笑着说道：“一桌子的菜。四叔母从梧州带回来些熏肉，与我们甬州的做法完全不一样，瞧着不起眼，味道还真不错，很香呢；有笋儿，说是天未亮的时候挖的，庄子上送来，炒了一盆，又做了碗汤，新鲜爽口；庄子上还送了些虾来，做的盐水口味，很是肥美……”

臻璇一样样派给老祖宗听，说完了菜。又说吃饭的人。

老祖宗听得津津有味，挡不住精神不济，最后还是睡了过去。

臻璇替老祖宗掖了被角，吹了屋里灯。与桂嬷嬷和湘翮一道退了出来。

东稍间里举杯的、聊天的人都停下来，转过头看向臻璇，臻璇回头望了寝房一眼，这才轻声道：“老祖宗睡着了。”

臻璇看得明白，在微怔过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然后再也粉饰不了太平，不再有人交谈，各自垂眸喝着闷酒。

亦有压不住哭声的，夏芳卿泪流满面。罗氏安慰了几句，到底怕惊扰了老祖宗，带着女儿先回去了。

有人先离席了，也就慢慢都散了。

臻璇回屋里休息了会儿，梳洗妥当了。夏颐卿才回来。

臻璇端了醒酒汤，夏颐卿一口喝完，揉了揉发胀的额头，揽着臻璇一言不发。

越是到了最后时刻，每个人的心情就越复杂。

翌日晌午，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比大老爷他们晚出发几日的四房竟然赶到了。

四房这一路是快马加鞭。一刻也不敢停歇。

四老太爷干脆让马车直接停在了长生居的门口，颤颤巍巍下了车，顾不上揉一揉因坐车而发胀的腰腿，催着让三老爷与五老爷扶着他，快步进了屋。

老祖宗得了信，正着急等着。见了幺儿回来，不禁捶打着大哭了起来。

身边的人又是安慰又是劝的，才让老祖宗止了眼泪，老祖宗让桂嬷嬷领着臻璇和云氏认了亲，但她到底是病体。大起大落的扛不住，沉沉睡了。

云氏和臻璇伺候老祖宗擦脸，四房的人就候在东稍间里，谁知里头还没收拾妥当，外间又传来惊呼声。

臻璇不由心跳加快，挑了帘子出来，待看清外头情况，双手捂了嘴才没有叫起来。

四老太爷一心挂念老祖宗，一路上根本没休息，这会儿得见了老母亲，整个人松了劲，竟然仰倒厥了过去，歪歪扭扭躺在椅子上。

董老太太慌了神，三老爷和五老爷把四老太爷挪到了罗汉床上，五太太苗氏想让丫鬟去请大夫，可长生居里外伺候的人她一个也认不出来，愣在那儿没出声。

三太太袁氏瞧见了臻璇，赶紧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道：“颐卿媳妇，这大夫……”

臻璇点点头，打发了人去请查大夫。

查大夫匆匆来了，病症与大伙预料的一样，路途上劳累，屏着的一口气松了，这才倒下了，好在身子底子并不亏，调理一段日子就好了。

等把四房的人送出了长生居，臻璇的下腹坠得厉害，再不敢坚持，回屋里躺了半日。

夏颐卿亦晓得四房回府了，之前挂在心上的事情他特地和三老爷、五老爷通了个气，那两位答应得爽快，总归他们不吃亏，何必在乎这银子是哪儿出的，私底下解决了更好，免得摆到台面上一口一个银子的伤了家里人和气，又惹了长辈不快。

到了夜里，老祖宗醒了，臻璇有心过去伺候，可实在是直不起腰来，酸胀得连晚饭都没什么胃口。

夏颐卿见此，让厨房备了些好克化的，又劝臻璇道：“不吃东西，明日里更加没力气，多少吃一些。”

臻璇不忍拂了夏颐卿好意，又念着双身子，想着鸡蛋羹方便又补身子，刚吃了小半碗，那股子腥气一下子冲了上来，张口吐了。

挽琴上前扶住了臻璇，夏颐卿倒了水给她漱口，臻璇缓了几口气，躺在床上没吭声。

丫鬟们还未收拾好，臻璇突然就“哎呦”一声，整个人都要缩起来了，夏颐卿在床边坐下，抬手覆着她的额头，道：“怎么了？肚子痛？”

臻璇白着一张脸，缓缓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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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章 临终（七）二更

今天的二更，早上的头一更书友们不要漏看哦。

下午三点半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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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曦姐儿的时候，臻璇发作得突然，夏颐卿没见到当时样子，这会儿一时也分辨不出，略作思量，稳妥起见，让人去请了邢稳婆。

臻璇痛了一会儿，没有再痛，开口与夏颐卿道：“应该不打紧的。”

等邢稳婆进来看了，笑着道：“就明后两日了，奶奶养足精神，等着破水吧。”

这个日子倒和一开始预计的差不多，臻璇是生过一胎的，晓得生孩子一定要有力气，她今日劳累，夜里吃下去的东西又都吐了，这样是不行的。

“挽琴，我想吃些东西。”

挽琴闻言，看了桌上一眼，舀了小半碗粥，添了几筷子清口小菜，道：“奶奶先喝粥垫垫肚子。”

夏颐卿叫了执棋进来，吩咐道：“再去厨房看看，不要油腻腥气的。”

执棋抿唇想了想，道：“高妈妈今日蒸了糯米饭，放了些豆瓣、笋丝和腌肉，奴婢让人去天一院里取些来？”

臻璇素爱吃糯米，甜口的八宝饭亦或是今天高妈妈做的这咸口的，都很是喜欢。

夏颐卿弯了唇角，问了臻璇一声，见她点头，便与执棋道：“去取吧，把肉都拣出，免得腥气了。”

一趟来回，糯米饭从笼屉里刚取出来，送到长生居里温度刚好。

不晓得是胃口开了，还是一心想要多长些力气，臻璇没有再吐。吃了半碗。

“多了不好克化。剩下的热一热，明日一早吃。”

臻璇这么说了，挽琴便收拾了碗筷。

吹灯落账的时候，外头又飘起了细雨。因着风大，挽琴又拿着烛台进来，把窗户合上了。

臻璇下午睡了会儿，原本以为会睡不着，谁知没多久就觉得眼皮子发粘，靠着夏颐卿睡着了。

兴许是记挂着臻璇的肚子，夏颐卿睡得不沉，半夜里醒过两次，怕惊搅了臻璇，也没有翻身。

睡得浅。对身边的动静很是敏锐，模模糊糊听见臻璇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他抬手按了按额头，微微转头看她。

黑暗之中，瞧得并不真切。只臻璇低低的叫声钻入了耳朵里，夏颐卿一个激灵，什么瞌睡都没有了。

夏颐卿下床点了灯，臻璇鼻尖出了薄汗，一阵痛楚之后，整个人也惊醒了过来，大口喘着气。

守夜的挽琴也披了衣服起来了。绕到床边看了看，又抬头看向夏颐卿。

臻璇挤出笑容，强作镇静，道：“可能要生了。”

挽琴闻言一愣，又迅速反应了过来。夜里宿在长生居里的只有淮香、执画、洙香和芸芍，打发了洙香去请邢稳婆。芸芍回天一院叫人，淮香去厨房里准备热水，挽琴和执画一道回来伺候臻璇。

臻璇缓过了气，等执画把产室准备好，夏颐卿打横抱起臻璇。把她挪了过去。

邢稳婆这一行做得久了，半夜里发作的情况也见了很多，听见声音就赶紧起来，迅速收拾好赶了过来，一进产室见夏颐卿还坐在床边，不由失笑道：“二爷，男人不能在里头待着，赶紧出去吧。二奶奶交给我，您只管放心。”

臻璇脸上发红，又是痛又是羞，冲夏颐卿努努嘴：“二爷出去吧，我无事的。”

夏颐卿握着臻璇的手，突然低下头在她唇上碾了碾，这才松开了出去了。

臻璇一时大窘，他跟个无事人一样，她却要面对邢稳婆和屋里几个丫鬟的笑容，臻璇气恼之余，干脆别过头去，当一屋子人都不存在。

邢稳婆看多了夫妻相处，一眼就知道臻璇羞恼了，她也不点破，一本正经做事，过来替臻璇看了看，道：“刚开了口，奶奶忍一忍，恐怕要痛到天亮了。”

这次和生曦姐儿的时候不同，那时是先破水慢慢等开口，这回口先开了，水还没有破。

臻璇心里惴惴，邢稳婆安抚了一番，等肚子一阵接着一阵痛起来的时候，也就顾不上那些了。

毕竟是在长生居里，臻璇想到睡在东厢里的曦姐儿，和前头睡觉的老祖宗，即便是痛了也不敢叫，让挽琴拿了布条给她咬着。

生产不是小事，厨房烧水，丫鬟进出，便是再小心，也会吵到的。

曦姐儿呜呜哭了会儿，叫奶娘哄着又睡了，桂嬷嬷却是彻底被吵醒了，过来看了一趟，与陈妈妈道：“缺什么就跟我说，人手不够也跟我提。”

陈妈妈应了。

四月中旬的天气说不上热乎，又怕臻璇着凉，屋里拢着地火，臻璇痛出了一身汗，挽琴不住替她擦拭。

趁着肚子没有那么痛，臻璇与挽琴道：“糯米饭还热着吗？我再吃一些。”

挽琴去厨房取了，臻璇在发作的间歇吃上几口，一碗饭用了三刻钟，到碗底时都发凉了，才算是吃完了。

夏颐卿等在东稍间里，与产室隔得近，有些什么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尤其是丫鬟们进出的脚步声，越发明显。

晓得女人生产要费上不少时间，他一开始是耐着性子坐着，可眼看着外头一点一点亮堂了，臻璇压不住的叫声时不时传过来，他的心也跟着一点一点烦乱起来。

生曦姐儿的时候，他站在书房里研墨静心，但这里是长生居，没有他的书房，哪里去寻笔墨砚台来，只从一旁随手抽出一本书来，随意翻开一页看。

产室里动静大了，夏颐卿听到了执棋的声音，指挥着小丫鬟们端热水进出。

夏颐卿把书往桌子上一放，挑了帘子出去，执棋站在中屋，闻声转过头，急急行了礼。

“怎么样了？”夏颐卿背着手，目光盯着产房入口。

执棋虽然忙碌。面上神色还算轻松：“刚刚破了水，二爷再等等，邢妈妈说，最晚到中午的时候就生下来了。”

夏颐卿闻言。略松了一口气，打开怀表看了眼时辰，吩咐道：“辰初时去听风苑里报了信。”

执棋应了，见夏颐卿半宿未睡，神情疲倦，执棋端了水盆要进东稍间伺候夏颐卿梳洗。

夏颐卿自个儿接了水盆过去，道：“你做你的事。”

这个时候，人人都恨不得有四只手，执棋分得清轻重缓急，也不坚持。出了屋子去安排其他事情了。

夏颐卿净了面，又捧着书坐了会儿，思绪却全然没有落到那整齐的文字上，等到院子里传来郑氏的声音，他才回过了神。

信传到听风苑的时候。郑氏正陪着郑老太太用早饭，一听臻璇昨儿半夜就发作了，不由沉了脸，道：“这么大的事，也不早些来报。”

埋怨归埋怨，亦是因为心里着急，郑老太太让郑氏先行。她和夏湖卿晚一步过去长生居。

郑氏径直到了二进，站在院子里问了执棋几句，听得里头一切都还顺利，这才有了些许笑颜。

东厢房里，曦姐儿刚醒，似乎是听到了臻璇的痛叫声。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

夏颐卿与郑氏行了礼，见孩子哭了，亲自抱过来哄了会儿，才又交到奶娘手里：“抱曦姐儿去天一院。”

奶娘往正屋扫了一眼，她听得出来。这还没到使劲的时候，那时候声音更大，曦姐儿肯定又会哭起来，便赶紧按着夏颐卿的意思，让小丫鬟收拾了些东西，先带着曦姐儿回去了。

郑氏往老祖宗屋里去，正巧遇见了云氏，云氏一脸惴惴不安站在朱红圆门处，不进也不退。

见郑氏过来，云氏张了张嘴，颤着声道：“大伯母，二嫂还好吗？”

郑氏拍了拍她的肩：“女人生孩子，都是如此的，没什么事。”郑氏说完，抬眸见云氏依旧白着一张小脸，突然就悟了过来。

云氏对这些事经验极少，头一回遇见就是杨氏难产红颜薄命，这回听到臻璇叫声，又勾起那股子惊恐来了。

她过门没多久，年纪也轻，若是心底里害怕了，以至于排斥了夫妻相处损了感情，并不是什么好事，郑氏揽了云氏的肩，耐心安抚道：“痛是痛些，但真的无事的，颐卿媳妇生得也算顺利，你再等等，到了下午就能抱上奶娃娃了。”

两人一道进了老祖宗屋里，即便是在这里，臻璇时高时低的声音时不时传了过来，而老祖宗却依旧沉睡着。

等郑老太太到了，晓得夏颐卿站在院子里候着，笑着摇了摇头，对夏湖卿道：“去把你哥哥叫过来。”

夏颐卿立在高大的樟树下，一瞬不瞬望着西梢间的窗户。

天刚亮的时候雨就已经停了，青石板地面还有些湿滑，随着日出，渐渐淡了雾气。

呼吸之间，清新之余，也有淡淡的血腥味。

即便是西梢间的窗户关着，也还是有气味溢了出来。

夏湖卿一脚踏进二进院子，见了此景就是一愣，半响才回过神，小步靠了过去，道：“哥哥，祖母让哥哥去前头。”

夏颐卿这才缓缓收回了目光，他虽有心在这里陪着，却不好违背了郑老太太的意思，点了点头，随夏湖卿一道去了。

刚落了座，郑老太太还没有说话，守门的小丫鬟脆生生问安了。

是四房的人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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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章 临终（八）三更

第三更。

四更晚上7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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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老太太歇了一宿，精神好了许多，四老太爷自己下不来床，心里挂念老母亲，一定让要其他人在长生居里伺候着，便让董老太太带着孩子们过来了。

等到了才知道臻璇快生了，听见痛喊动静，三老爷、五老爷和夏恒卿、夏润卿这些男子有些尴尬，只能眼观鼻鼻观心端坐着。

董老太太拉着郑老太太问着情况，她信佛多年，又是茹素的，捏着手上佛串无声诵着经文。

巳时三刻时老祖宗醒了，面上喜气洋洋，又听桂嬷嬷说了几句，越发高兴，再顾不得休息，让云氏伺候她吃饭喝药，一心等着孩子落地。

老祖宗心急，每隔一会儿就问一句时辰，夏颐卿原就挂心，反反复复看怀表就更是紧张了。

眼瞅着快到午时了，夏颐卿等得心焦，干脆退了出来，又往二进去了。

五老爷听了一上午，不自在得厉害，见夏颐卿匆匆，不知怎么的就失笑出声：“别看颐卿平日里沉稳，碰见媳妇生孩子，一样是坐立不安了。”

“哪个能跟个没事人一样？”董老太太嗔了他一眼，“你媳妇生的时候，你就差跪下来拜菩萨了。”

这么一说，不仅五老爷不好意思，苗氏更是涨红了脸，夏润卿捂嘴直笑，冲着姐姐夏冉卿眨了眨眼睛。

夏颐卿站在了正屋外头，为了不妨碍到丫鬟婆子进出，他稍稍站开了一些。

这一回他清楚地看到了丫鬟手中水盆里的颜色，红得刺眼，浓郁的血腥气充斥在空气里，让人不由的紧张万分。

生产竟是要损了那么多血气的，想到臻璇小巧的身形。又想起她生完曦姐儿时白得没什么血色的脸庞，夏颐卿心疼不已。

臻璇的声音已经哑了，脑子一片空白，只听到邢稳婆一声一声地告诉她吸气呼气使劲。下身几乎麻木，汗水湿了额发，沾染在脸上，视线都模糊了。

陈妈妈不时忙臻璇擦拭，却是效果甚微，她抬眸往窗外看了一眼。

外头亮堂极了，虽是关着窗子，阳光依旧透过窗纸洒了进来，暖洋洋的，而窗子上映了一个负手而立的人影。挺俊如青松。

陈妈妈弯了眼睛，在臻璇耳边道：“奶奶，二爷等在外面等着抱孩子哩，您再使把劲，已经看到脑袋了。快出来了。”

邢稳婆亦附和着道：“奶奶，脑袋要出来了，使劲呀。”

臻璇看不到窗外情形，但她记得上一回夏颐卿就守了整整一夜，想起那人温柔模样，想起他离去前在她唇上留下的吻……

双唇在忍痛的时候已经咬破了，此刻舔了舔。只觉火辣辣的痛。

再痛，也要使出劲儿来。

所有人都在等着，郑氏等着，郑老太太等着，老祖宗等着。

夏颐卿等着……

最后的那丁点儿力气是从哪里来的，臻璇已经不知道了。她恍惚着跟着邢稳婆的节奏，听着她说的“头出来了”、“身子出来了”、“到腰了”，而后邢稳婆把孩子带离了她的身体。

臻璇握紧了陈妈妈的手，见她喜悦地冲她点头，长吐了一口气。歪着头睡了过去。

邢稳婆把孩子交给陈妈妈，因着杨氏的前车之鉴，她格外仔细处理了胞胎，确定完整之后才放下心来。

陈妈妈擦了孩子的身子，手上添了些劲打了两下，就听见呜哇一声大哭，声音亮得整个长生居都传遍了。

几个大丫鬟忙碌了大半日，来不及喘口气，洗手净面，笑着出了屋子来。

见夏颐卿站在门外，几人心领神会，齐齐福身，执棋脆声道：“恭喜二爷，奶奶生了个哥儿。”

夏颐卿背在身后的双手握成了双拳，日盼夜盼，当真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心里的那一点空旷、不安一下子被填满了。

手松开，又握紧，是喜悦，是自豪，是满足，他亦是儿女双全了，他的七娘，给了他人生至宝。

郑氏在听到孩子哭声的时候也坐不住了，不等丫鬟来报喜，快步往二进来。

正好瞧见几个丫鬟与夏颐卿贺喜，那高兴的样子让她充满了希望，走到近前，邢稳婆抱着孩子出来，脸上堆满了笑容：“大太太、二爷，二奶奶得了个哥儿，母子平安。”

郑氏双手合十直念佛号，她是真真正正地安心了，上一回这么放心还是她自己生夏颐卿的时候，做长房嫡长媳妇的压力她最能体会。

邢稳婆接过了红包，入手一掂，饶是有心理准备也不禁吓了一跳，与上一回臻琳生儿子时裴家给的不相上下，若不是不好越过皇家孙儿，只怕还要重上三分。

夏颐卿抱着襁褓中的儿子看了又看，眉眼皱着瞧不出来，嘴儿和曦姐儿一样，像足了他们的母亲。

产室里血腥气未散，染血的床单被褥也没有处置，夏颐卿不能进去，只隔着窗看了里头几眼，与郑氏一道抱着孩子往老祖宗那儿去了。

老祖宗已经知道了消息，让丫鬟散去了屋里药味，又换了干净的亵衣被褥，翘首企盼着，见夏颐卿来了，伸出双手，急切道：“快把哥儿抱过来。”

老祖宗病了那么久，皮包骨头的双手没有多少力气，但抱着孩子的时候却格外安稳，仿佛还跟从前一样。她打开了孩子的襁褓，看清楚了之后，重重点了点头：“争气，真是争气！”

紧紧搂了孩子一会，老祖宗突然红了眼眶，叹息道，“是个哥儿，黎卿媳妇没有骗我，真的是个哥儿。”

提起了杨氏，长房的人都有些戚戚然，夏湖卿背着身子抹眼泪，夏沐卿和夏冉卿没有见过那位大嫂，但已经见过响哥儿和凝姐儿了。想到她留下两个孩子去了，心里也有些发酸。

担心老祖宗伤心损了身子，袁氏赔笑着赶紧岔开了话：“老祖宗，哥儿的名子可取好了？这么俊俏的哥。老祖宗要赐个好名字。”

赐名是头等大事，老祖宗压下悲痛，握着哥儿的小手，道：“我想过了，曦姐儿是正月初一头一缕阳光里出生的，哥儿的名字也是一样，颐卿，外面日头如何？”

夏颐卿浅笑着道：“刚过了午时，日头很好。”

老祖宗含泪笑了，在哥儿的头顶轻轻蹭了蹭：“昀。夏泉昀。”

昀，意为阳光，这个孩子，就是老祖宗心中的阳光。

老祖宗今日的兴致特别高，打发了其他人回去用午饭。让郑氏请了吴妈妈过来，亲自看昀哥儿试奶。

吴妈妈来了之后略坐了一会，昀哥儿睡醒了，撇了撇嘴哭了起来，她抱了孩子过去，轻声哄着，姿势标准地喂奶。

昀哥儿一开始有些排斥。试了两回才大口喝了起来，大约是饿极了，喝了不少。

老祖宗见昀哥儿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笑着与郑氏道：“这么能喝，以后肯定是个壮实的。”

郑氏亦是满意，冲吴妈妈点了点头。道：“老祖宗，壮实些好，颐卿和他媳妇都偏瘦些，恨不得让他们多长些肉。”

“一点没错。”老祖宗颔首，“颐卿还没景卿结实。说起来。你在替景卿相看吧？”

郑氏闻言，也不瞒老祖宗，把她上了心的几个小姐都细细说了一番：“老祖宗帮我谋个主意，哪个合适些？”

老祖宗认真听了，末了眯着眼睛，微笑道：“你呀，关心则乱。我们瞧着合适有什么用，要景卿喜欢才好，你问我不如去问景卿。你看看颐卿和他媳妇，成亲前就见过的，这日子过起来不是有滋有味的？我们甬州没那么多死板规矩，去拜佛也好什么也好，相看一眼。”

郑氏连连称是，心里却有些不安起来。

老祖宗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精神”了，不仅有力气抱孩子，还能慢条斯理说出这么长的一番话来，这到底是因为添了均哥儿让老祖宗格外高兴，还是回光返照……

这些心思郑氏一个字不敢多提，只盘旋在心里，老祖宗在兴头上，无论是哪一种她都不能扫兴。

想到老祖宗平日里最喜欢孩子，郑氏建议道：“老祖宗，要不要把几个哥儿、姐儿一道抱来？”

老祖宗眸子一亮，刚要答应，又摇了摇头：“趁着我有精神，还要做些事体呢。桂妈妈，取了纸笔来，我说什么你就记什么。”

听了这话，郑氏浑身一震，桂嬷嬷的身子晃了晃，慢慢低下头，应了。

吴妈妈抱着昀哥儿出去了，桂嬷嬷把纸笔摊在了桌上，等着老祖宗说话。

“老大媳妇，你也听着吧。”老祖宗阖眼，慢吞吞地一条接着一条说，把家中事情一样样都吩咐妥当，“这份东西交给颐卿媳妇，我关照过她，以后这家也是交到她手上的。老大媳妇，你也记着我的话，不懂事的就狠狠管教，你们是长房，有什么事管不得？几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也千万别亏待了，奂卿和歆姐儿，我交到你们手里了。其他几房能帮衬的就帮衬些，一笔写不出两个夏字，夏家比不上官宦权贵显赫，也有他们盼不来的荣耀，别让外头以为我们夏家好欺负。”

夏家无官位，却得圣上御驾亲临举杯做寿，长房嫡子得圣上指婚，与皇子做连襟，庶女得后妃添妆，成侯门夫人，此等盛宠，谁敢小觑。

郑氏晓得这是老祖宗的遗言，含泪应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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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章 寿终 四更

第四更。

以及，明天三更，第一更早上10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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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月光皎洁。

臻璇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帐幔上，久久才认清楚。帐幔是石青色的，这是长生居，她在这儿住了一个多月了。

想明白了，臻璇翻了个身又要再睡，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又偏头看了一眼，这才醒悟过来。

她中午时才生了儿子，理应睡在西梢间产室里，可这帐幔，明明是东稍间里的。

张了张嘴想要人，嗓子干涩发痛，只好抬手掀了帐幔一角。

执画守在一旁，听见响动，走到了床边：“奶奶醒了？”

臻璇指了指嗓子，执画会意，把帐幔挂在勾上，又去倒了热茶，伺候臻璇喝了。

臻璇四周一看，果真是在东稍间里，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被挪回来的？她竟然睡得那么熟，一点都没察觉到。

执画观察得仔细，见臻璇面露疑惑，笑着道：“傍晚时，二爷让挪了奶奶过来的。今日老祖宗高兴，精神头也好，留了二爷在前头用饭，奶奶且等一等，二爷一会就回来了。吴妈妈带着哥儿歇在东厢北首的屋子，与曦姐儿相邻。”

执画把臻璇关心的事情一次说明白了，臻璇放下心来，脖颈枕着引枕，清了清嗓子道：“我有些饿了。”

声音依旧喑哑发干，好在没有那么火辣辣的。

执画点头，出去吩咐了几句，又与挽琴一道进来了。

“各府里都去报喜了，陈妈妈说，老太太与太太拿着红蛋可高兴坏了，等哥儿洗三的时候就过府来看奶奶。”挽琴含笑说完，见臻璇亦眉目带笑，便问道。“要不要抱了哥儿过来？”

臻璇生产时耗尽了力气，还未看过孩子一眼就睡着了，闻言点点头：“都抱来。”

两位奶娘一前一后抱着孩子来了，臻璇接了儿子过去。他沉沉睡着，小手却不老实，一动一动的，臻璇失笑，偏过头亲了一口。

臻璇又看女儿，曦姐儿娇气，特别依赖父母，如今添了个弟弟，不晓得会不会不习惯。

让曦姐儿在身边坐好，臻璇搂着她说话。曦姐儿的兴趣却全在弟弟身上，手指点了点昀哥儿的鼻子，又指了指昀哥儿的小手，咯咯笑道：“手，手。”

曦姐儿正在认身体部位。平时都是指着她自个儿认的，现在全往昀哥儿身上招呼。

臻璇问她“脚”、“头发”、“嘴巴”，曦姐儿指着昀哥儿不停笑。

这幅趣味样子，把屋里的丫鬟奶娘都给逗乐了。

夏颐卿绕过屏风进来，就见臻璇抱着昀哥儿搂着曦姐儿玩闹得起劲，脸色略有些白，晶亮眸子里笑意盈盈。格外好看。

曦姐儿听到夏颐卿脚步声，扭过头伸出了双手，奶声奶气道：“抱！”

夏颐卿弯了唇角，抱了女儿坐在了床边。

想着他们夫妻有话要讲，挽琴正想带着人退出去，厨房里送来了吃食。

夏颐卿哄了会儿曦姐儿。把她交给了奶娘，又抱了昀哥儿亲了亲，让吴妈妈带他回去睡。

臻璇快一天没吃过东西了，厨房送来的都是清口又好克化的，挽琴伺候臻璇用了。

夏颐卿去了净室梳洗。出来的时候，臻璇也吃得差不多了。

挽琴和执画赶紧都收拾了，规矩退了出去。

夏颐卿在床边坐了，一手握着臻璇的手，另一手抚着臻璇的额头，四目相对，静默着对望了许久，各自笑了。

夏颐卿俯下身来，含住臻璇的双唇勾勒，红唇上有伤口，不比平时柔软，可一想到这伤口因何而来，夏颐卿只觉心疼不已。

臻璇没有动，承受他温柔的亲吻，半阖着的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他的眉梢眼角，心中一动，哥儿像极了他。

知道臻璇体力不济，夏颐卿不敢索取太多，略撑开身子，柔声道：“老祖宗赐了名了，左日右匀，昀哥儿。”

臻璇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笑着点了点头：“总算没有让老祖宗失望。”

夏颐卿眸色一沉，臻璇这段日子背负了很大的压力，她没有明说过，他也能感受得到。

彼时安慰不得，安慰也无用，而此时，更是千言万语也描绘不了心境，半响只吐了一句话来：“七娘，让你吃苦了。”

臻璇一怔，见他目光真挚，情深之中亦有愧疚心痛，她笑着摇摇头：“生孩子哪有不辛苦的。”

生孩子苦，担着心事更是苦，但为了面前这个男人，她心甘情愿。

这一夜，臻璇靠在夏颐卿怀里睡得格外安稳，连天亮时夏颐卿起床都没有惊醒过来。

两个孩子睡得也很好，曦姐儿醒来后由奶娘带着在屋里玩耍，昀哥儿半梦半醒间吃了奶，又睡着了。

怕惊搅到她们，长生居里格外安静。

云氏到了的时候，老祖宗屋里也没什么动静。她轻手轻脚进到东稍间，见湘翮在擦拭博古架，便低声问道：“老祖宗还未醒？”

湘翮笑着颔首，轻声道：“昨日里高兴，说了不少话，今天大约是累着了。”

这半个多月，老祖宗一直都是睡到午时前后的，云氏听了这话也不觉得意外，走到帘子边竖耳听了听，里头并无声响，想来还睡得沉。

湘翮进出做事，云氏倚在软榻上看书，不知不觉到了午时前后。

寝房里依然没有任何声响，桂嬷嬷有些不放心，隔着帘子轻轻唤了两声，又等了片刻，没有听见任何回应，她挑了帘子进去。

云氏放下了书，盯着晃动的帘子若有所思。

里头猛然传来噗咚一声响，云氏赶忙下了榻子，提声唤道：“桂妈妈？”

湘翮和怡翮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唤了两声，跟着快步往里走的云氏一道进了寝房。

阳光透过窗子撒入，一室温暖。

竹青色帐幔落下，隐隐能看到老祖宗睡着，桂嬷嬷瘫坐在床脚，脸上布满了泪水。

所有人的心都揪了起来。

云氏心里跟打鼓一样，硬鼓起勇气，三步并两步到了床边，一把掀开了帐幔。

云氏脚下一软，差点摔倒，湘翮透过那摇晃的帐幔看清楚了。

老祖宗睁着眼睛，一动不动，湘翮手脚并用爬到了床前，颤颤巍巍抬手试了老祖宗的鼻息，没有一丁点的气息了，再一摸老祖宗被褥下的手，凉得她猛得又把手抽了出来。

怡翮看到这一幕哪里还会不懂，踉跄着跑出了正屋，哭着喊道：“老祖宗殁了！”

撕心裂肺一般的憾哭传遍了长生居。

执棋正伺候臻璇喝汤，突闻此声，她的手一抖，瓷碗掉在地上，碎了，热汤沾湿了她的裙角鞋面，她全无感觉，只是愣愣看着门外。

臻璇愕然不已，脑海一片空白，待听到外头动静越来越大，她才回过了神，猛得撑坐起来，却被闻讯赶来的陈妈妈一把按了回去。

“奶奶，您千万不能下床，前头三奶奶在，已经去各房传信了。”陈妈妈不住劝着，“昨日才生了哥儿，这几日可千万动不得。”

臻璇颓然躺在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祖宗的音容笑貌盘旋在脑海里，与她说佛经时的平和，抱着曦姐儿时的疼爱，抚着她的肚子时的期待，以及她未亲眼所见却能勾勒出的老祖宗抱着昀哥儿时的满足和喜悦。

明明昨日里还好好的，一夜之间竟是睡过去了。

从一开始就晓得有那么一天，可真的来临的时候依旧震惊得无以言表。

为何不能再多给些时日……

好在三房、四房都赶回来了，好在夏奂卿和歆姐儿能回到甬州，好在她让老祖宗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长房嫡长孙。

老祖宗走得安详，应当是心满意足，了无牵挂了吧……

各房得了消息，具是伤心不已，尤其是听风苑里，因着添了昀哥儿，郑氏今日一身红色袄子，喜气洋洋，待得了信，不敢耽搁一刻，回屋里换了孝衣。

长生居里要布灵堂，臻璇不能留在这儿做月子，躺在软榻上被挪回天一院。

臻璇睁大眼睛看着已经挂起了白绸的长生居，胸口一闷，终是哭出了声来。

郑老太太和郑氏替老祖宗换了寿衣，梳了头，可老祖宗的眼睛一直睁着，抚了几次都不阖上。

郑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与众人道：“老祖宗这是挂念着大姑姐……”

夏府外头，管事正指挥着小厮把红灯笼换成白灯笼，几辆马车停在近前，车帘子迅速掀开，坐在里头的老妇人一瞬不瞬盯着那白色灯笼，喃喃道：“母亲没了？”

夏惠祥顶着一口气冲进了长生居，没有看一眼跪在屋里屋外哭泣的男丁女眷，冲到了老祖宗的灵前：“母亲！您怎么不等等我，不等等我啊！”

哀泣声引得本就悲痛的夏家子弟伏地痛哭。

夏惠祥扑倒在老祖宗身边，哭得几近晕厥，随行的几个儿孙根本劝不住她，泪眼婆娑瞧见老祖宗睁着眼睛，她颤着已露老态的手覆在老祖宗的眼睛上，如同年幼时闺中与母亲玩闹时一般，她带着哭腔，低低道：“母亲，我回来了，您安心吧……”

等手移开的时候，老祖宗终于阖目。

夏惠祥的身子摇了摇，脱了力气，矮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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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章 送亲（一）

今天的第一更。

第二更下午五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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讣告发往了各处，整个夏府沉浸在了悲伤之中。

臻璇躺在床上，从窗户望出去，天一院里挂了白绸，人人素服。

夏颐卿要守灵，一夜未归，直到天亮时才一身疲惫地回来，略休息了会儿，又往长生居去了。

这日里，姻亲家眷上门吊唁，灵堂内外哭声一片。

裴家人原是欢喜地来贺臻璇生子的，哪知收了红蛋的第二日，又收了讣告。

在灵前拜了，这才来看臻璇。

孙氏在床边坐下，柔声与臻璇道：“夏府治丧，十四叔母不能过来。你到底是坐月子，不要逞强。”

臻璇微微颔首。

白事为重，昀哥儿洗三都很是简洁，匆匆完成。

老祖宗停灵四十九天。

虽然是月子里，有些规矩相冲，臻璇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休养，但总归是休息不好，身上都没多少力气。

刚出了月子，臻璇便过去了长生居，跪下哭了一场。

等男丁们抬了老祖宗出门上山，臻璇看着满天飘扬的纸钱，心情愈发沉重。

孝期里规矩多，各房各处小心翼翼过着日子。

天一院里，有几个小丫鬟不懂事，让执棋挑了错，狠狠训了一顿，一时老实了不少。

孙氏又来探望过臻璇两次，带了些消息过来。

臻琪在六月里生了个女儿，傅家男丁兴旺，女儿却很少，又因着傅老将军唯一的孙女傅凌遥远嫁和亲，全家上下都盼着能添个女孩，臻琪生的这个成了家中的宝贝疙瘩。

臻玟的婚事定下了，是她母亲赵氏族中远房的亲戚。四房虽然对这门亲事并不满意，但臻玟毕竟是年纪拖得太大了，便依了赵氏的意思。

裴家女儿里头，只臻珧一人前途未明。姜老太太和张氏说了好几次，张氏都百般拖延，姜老太太沉不住气了，想学赵氏一样，在姜氏族中挑个人出来。

八月里，臻径迎娶郁琮进门，了了周氏的一桩大心事。夏家还在孝期里，臻璇没有回去吃酒，只听孙氏说他们夫妻瞧着和睦，安心不少。

而把夏家从悲伤里拖出来的是夏湖卿的婚事。

定远侯府和夏家定下了婚期。十月二十八娶夏湖卿进门，亦能在今年腊月里赶上开祠堂，让夏湖卿在祖宗跟前磕头。

郑氏算了算日子，与郑老太太道：“九月半出门，时间不算宽裕但也够了。嫁妆都是备好的。”

郑老太太拿着嫁妆单子来回看着，夏湖卿红着眼坐在臻璇身边，低着头一言不发。

臻璇拍了拍她的手，宽解道：“正好五个月，你也是出了孝期了，是该嫁过去了。四妹妹也是订了亲的，三叔母上个月还提过。夫家想把日子定在开春的时候，可现在都在甬州，他们也不好越过了你。”

夏湖卿垂着眼帘，低低应了一声。

郑老太太按了按眉心，道：“你和颐卿媳妇商量着来。”

郑氏颔首，再抬起头来时。眼底添了些坚持：“我想让湖卿从京中青花胡同出嫁。”

不仅是郑老太太一怔，夏湖卿和臻璇都对视了一眼。

臻璇细细想了想，倒能明白郑氏的意思。

九月半的时候，甬州这里依旧治丧，大办喜事并不妥当。若京中宅子就不用顾忌许多，风风光光办了，亦不用委屈夏湖卿。

只是京里有京里的不方便。

夏家所有亲眷都在甬州，谁替夏湖卿操持？若跟着进京，为了赶上腊月祭祖，等夏湖卿回门之后便要马不停蹄地返程，路途辛苦。而因着辈分不同孝期不同，能送夏湖卿进京的亲眷只有同样卿字辈的兄嫂。

二房那里，夏苏卿和云氏的意思暂且不论，夏颐卿和臻璇这里……

臻璇不晓得夏颐卿会怎么打算，当年老祖宗爷过世的时候，他是服丧了三年的，现在只五个月……

夏湖卿又怎么会猜不到臻璇的为难，可她作为新嫁娘，实在不能随意出主意，只能惴惴坐着。

郑老太太暗暗叹息，抬眸看向臻璇：“你问问颐卿的意思。”

臻璇应下。

这种事情，自是要避开人说的，等夜里吹灯落账，臻璇枕着手臂侧身望着夏颐卿，把郑氏的意思说了一遍。

夏颐卿看了臻璇一眼，良久长长叹了口气：“便如此吧。”

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臻璇亲自去了一趟夏湖卿院子里，却见核桃一人守在屋子外头，她瞄了屋里一眼，问道：“三小姐呢？”

“小姐在屋里。”核桃正要通传一声，臻璇摇头止了，挑了帘子进屋。

夏湖卿不在外间，而是端正坐在寝房的梳妆台前，她的面前放着乌木盒子，手中一根玉簪，一瞬不瞬盯着看，许久没有动作。

过了好久，夏湖卿才留意到臻璇的到来，她红着脸把东西收了起来，羞赧着问道：“嫂嫂怎么来了？”

臻璇抿唇笑了：“我是来告诉你，我和二爷送你进京。”

夏湖卿一怔，眼中神采奕奕，不由笑了。

离出发的日子已没有多久，夏湖卿心中不安，却无人能言。

远嫁，高攀，对未知的将来，夏湖卿有她的惶恐，而能有兄嫂陪同进京，真的让她轻松了许多。

靠着臻璇，夏湖卿低声道：“嫂嫂，谢谢。”

“该谢谢你哥哥。”虽然夏湖卿极力掩饰了，臻璇依旧从她的神色里寻到了一抹犹豫和迟疑，她柔声宽慰，“不管那一位为何娶你，他既送了你簪子，你就别太担忧了。婚后的日子，是自己脚踏实地过出来的。”

夏湖卿被臻璇看穿了，不好意思地撇过了头：“不是，我就是在想他到底什么模样……”话一出口，越发觉得尴尬羞涩，匆匆抬眸看了臻璇一眼，见她笑容温和友善，心中一动，垂下眼道，“恩，我是在怕，真的怕的。

我从没有见过他，京城和甬州相距千里，在定远侯府上门提亲之前，我连京里有个定远侯都不知道，更不晓得符琰这个人，他高矮胖瘦，从未听任何人提起来过。

本来跟我都没有一丁点关联的人，突然就要娶我了，他的性情脾气，我两眼一抹黑全部不清楚。

他是送了我亲手雕刻的盒子，送了我玉簪，可我还是会怕，怕在京城没有一个亲人，怕高攀侯府被其他人小瞧……”

这些心思，从来都是深深埋在心底的，夏湖卿没有对人说过一句，与郑老太太、郑氏她不敢说，对着温姨娘更加开不了口，她只能一个人徘徊。

臻璇亦知道夏湖卿秉性，她愿意对她敞开心扉，是无比的信任她的。

搂着夏湖卿，臻璇说了一番心里话：“我明白你的这些心情，毕竟是完全陌生的人，要跟他过一辈子，怎么会不怕呢。小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但那些都是道听途说的，还远远不够，是要靠你自己去了解。

我比你好一些，我婚前见过二爷几次，他帮过我，但也仅仅就是这样，除了二爷的模样之外，我不了解他的性情脾气，不了解他的喜好。不单单是我，几乎全部的待嫁的小姐都不知道。三弟妹也一样，她也从没见过三叔。

京城是远，亲事是高攀了，可三妹妹你要记住，你是由祖母和母亲带大的，是郡夫人亲自教养的，祖母是怀安王爷的奶娘，她教养出来的小姐难道会没有名门气度？

他既有心与你好好相处，你也要抬起头来，不亢不卑。”

夏湖卿沉默了，她反复咀嚼着臻璇的话，久久才仰起头来：“我听嫂嫂的。”

郑老太太翻着黄历，定了九月十八日启程。

郑氏去二房问了何老太太的意思，她来回反复了几次，还是没定下是不是让夏苏卿和云氏跟着一道去。

何老太太那些小九九，家中上下谁人不知，眼瞅着日子近了，郑氏不愿和她多费唇舌，让大老爷去问了二老太爷的意思。

二老太爷是个明白人，夏湖卿从京里出嫁，即便臻璇再能干，也是头一回操持这种事体，难免分身乏术。会来吃酒的是与夏家有生意来往的人和一些姻亲，尤其是臻璇那边的亲戚，皆是贵人，若照顾不周失了礼数，夏家面子上也不好看。夏苏卿夫妻俩年轻，也没什么经验，但好歹多几个人手。二老太爷做了主，让他们一道进京。

三房、四房得了消息，少不得送些东西与夏湖卿添妆。

袁氏是很想有这样接触权贵的机会的，但三老爷孝期未过，她哪里能够远行，惋惜到了最后，竟懊恼起了没早些替夏恒卿娶了媳妇，要不然，就能让他们也进京去了。

天一院里，丫鬟婆子们收拾着行李。

常嬷嬷心里欢喜，面上却不敢流露出来，认真查看着小丫鬟们整理好的箱笼。

杏绫刚刚有了身子，臻璇让陈妈妈留在甬州好有个照应，又让高妈妈留守了天一院，便点了让常嬷嬷跟着去，她等了这么久，总算是有了机会了。

而随行的丫鬟中，一等的带去四个，留下执棋打理天一院内外事，又洙香、步月两个二等，又添了年纪最小的两个三等。

ps：

感谢书友唤潆潇的平安符，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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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章 送亲（二）二更

二更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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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现码，估计晚上9点10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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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妈妈端茶坐着与臻璇说话，目光时不时扫一眼院子里，笑着道：“奶奶只管放心，有奴婢和执棋姑娘在，等您从京里回来，那几个不老实的都不会在院子里扎眼了。”

高妈妈想处置她们好久了，只是孝期里随意增减人手不方便，这才忍下了。

这段日子，她和执棋也弄明白了不少底下的弯弯绕绕，正好趁着主子们进京，好好清理一番，免得她们无所畏惧又成了下一个麝香、紫媛。

臻璇颔首。

丫鬟们争宠倾轧，不是稀罕事体，但做得过了，实在让人不舒服。

“芸芙……”臻璇低低念了这个名字，问道，“妈妈如何处置？”

芸芙和步月的确是争执过的，而且还以步月退让不追究收场，高妈妈原本还很意外，后来才弄明白过来，芸芙是孙婆子的外孙女，而孙婆子曾经是郑老太太身边的一等，步月认的干娘葛妈妈从前是跟着孙婆子做事的。

步月不敢给葛妈妈惹麻烦，万事都让着芸芙一些。

平日里话不多内敛的芸芙在面对步月的时候格外强势，在与其他丫鬟相处的时候却又十分的乖巧。

水心与芸芙亲厚，芸芊、芸芍即便是提了二等，一样与芸芙无话不说，便是当初芸芙被调去伺候杜越娘的时候，也和紫媛关系亲近。

臻璇望着芸芙，偶尔会把她和臻珧重叠在一起。

高妈妈附耳与臻璇道：“狐狸总会露了尾巴的，又不是陷害她，孙妈妈不会与奴婢撕破了脸。”

步月不敢开罪孙婆子，高妈妈和执棋却不会束手束脚。真让她们抓到了芸芙的尾巴，孙婆子也没脸去求郑老太太了。

臻璇含笑看向手脚利索做事妥当的执棋，道：“高妈妈，我是越看越喜欢。若是离了身边，还真有些不习惯。”

高妈妈亦是笑了：“那就和挽琴姑娘一样，将来留在奶奶身边伺候，也是大体面哩。”

话说到这儿，也就不往下了。

几个丫鬟的婚配，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明白的。

上午时臻璇还去长生居里上了炷香，老祖宗过世之后，遣散了不少人，只留了桂嬷嬷、怡翮、湘翮看守着，并两个粗使婆子、小丫鬟打扫院子。

桂嬷嬷这段时日精神不济。怡翮日日替她煎药，湘翮整个人瘦了一整圈，见了臻璇，她有些欲言又止。

臻璇知道湘翮心思，她伺候了老祖宗那么多年。就算埋怨过老祖宗耽搁了她的年华，如今更多的也是伤心和不舍，但她也为将来迷茫。

等她替老祖宗守足了灵，到底要何去何从？

出发前一天，云氏过来坐了一会，她是头一回出远门，又没有长辈一路。事事都依赖臻璇一些。又是个爱听趣事的，听臻璇说了些路途上的见闻，期待胜过了不安。

九月十八这一日，秋高气爽。

夏湖卿由长辈领着，先到祠堂外磕头告别，又去长生居里磕头。

臻璇看着夏湖卿笔挺的背影。恍惚间想到了从前自己出嫁的时候，竟也有些唏嘘之感。

待全了礼数，临登车前，素来守规矩的温姨娘突然抱着夏湖卿失声痛哭，夏湖卿本就悲伤。叫她姨娘一招，双双哭成了泪人。

昀哥儿最听不得哭声，嘴一裂大哭起来，引得曦姐儿也一道哭上了。

又是劝又是哄，这才稳住了各人情绪，登车上轿。

云氏陪夏湖卿一辆车，臻璇带着两个孩子坐另一辆，夏颐卿和夏苏卿策马而行，后头婆子丫鬟们又是几辆马车，再往后是夏湖卿的嫁妆，众人的行李，小厮护卫围着，往码头去。

昀哥儿哭累了，缩在吴妈妈怀里睡着了，曦姐儿正是活泼时候，由臻璇抱着，小手掀了帘子一角，大眼睛东张西望。

这趟进京，时间说不得宽裕，亦没有那么紧张。

九十月的天气，北方虽日渐寒冷，河道还未结冰，船能行至京城郊外，比走陆路便捷许多。

依旧是在渡口旁宿了一夜，客船货船前后五艘，扬帆。

云氏头一回坐船，本是兴致极高，要与臻璇一道去顶层的花厅里看沿岸风光，谁知身子吃不消，晕得连连呕吐，只能躺在舱室里。

臻璇过去瞧她，见她白着脸整个人奄奄的，道：“我头一回跟家里进京的时候，也跟你一样，等习惯了就好了。”

云氏颔首。

趁着船上空闲，臻璇和夏颐卿商量着婚宴的事体。

臻璇从未自己操持过，吩咐执画道：“去请了廖妈妈来。”

廖妈妈是跟着他们进京的，她是宅子里的老妈妈了，无论是红白事，都有经验，郑老太太特地让她一道去，臻璇要商量也不会没个人手。

费了几日工夫，定下了要发帖子的人家名单，又细细商量了宴席上的各项事宜，这才略松了一口气。

十月十四日，船在渡口靠了岸，路上又行了一日，总算到了青花胡同。

如今守着青花胡同的是刘佩福一家，刘佩福前几年没了，刘佩福家的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儿子儿媳妇生活，知道主子们今日进城，大儿子刘天保就候在巷子口，见了车队便打千行礼。

青花胡同前后五进，三进的内院，上一回臻璇和夏颐卿住了第四进，这次也就继续住了，夏湖卿一个待嫁娘子自然是住了第五进，夏苏卿与云氏住的第三进。

挽琴是头一回来，执画熟门熟路，领着人手脚麻利地收拾妥当了。

按规矩，臻璇夫妻隔两日要去侍郎府磕头，正让人准备帖子，挽琴笑着进来道：“奶奶，舅爷来了。”

臻璇赶忙从窗口往外看去。见到臻衡，她扑哧笑了。

姐弟两人最后一次相见是曦姐儿洗三的时候，一眨眼的工夫，都快两年了。

臻衡个头又长了些。模样却和小时候无甚变化，规矩作揖，叫了声“姐姐”。

臻璇上下打量了一番，少不得问些生活学习上的事体，臻衡一一作答，言谈之间添了与年纪不相符的沉稳，臻璇虽有些心痛，更多的却是自豪。

再成长一段时日，臻衡定能与祖父、父亲一样，光宗耀祖。

“曦姐儿有这般高了吗？”臻衡弯腰比了比。

臻璇笑着点头。让奶娘把两个孩子都抱了过来。

曦姐儿好奇地看着臻衡，臻璇教她叫“舅舅”，她哈哈笑着叫了，把臻衡逗得格外高兴，抱在怀里亲了一口。曦姐儿最喜欢别人与她玩耍，干脆抱着臻衡不松手了。

昀哥儿趴在炕上，伸手去抓曦姐儿的脚丫子，够了几次没够到，呜哇一声哭了。

臻璇失笑，抱过来哄了会儿，儿子又弯着眼笑了起来。

“姐姐。大伯父说，你们匆匆进京来，办喜事要紧，侍郎府里晚些过去也无妨的。”臻衡一面逗曦姐儿，一面与臻璇道。

臻璇应了一声。

侍郎府里只何姨娘守着后院，段氏送臻琳回京之后。等五老爷和曹氏操持完臻律的婚事，一道回甬州伺候马老太太了。

按照辈分，裴家在京中的只有裴大老爷和裴七老爷两个长辈，正妻还都在甬州，余下的都是臻字辈的兄弟姐妹。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你有一回在信里说，今年是要回甬州过年的吧？定了什么时日走了？”

臻衡摇了摇头：“大伯父原说让我再半个月就走，我想着不如和姐姐一道回去？”

臻璇问这话也是这个意思，臻衡年纪说大也不大，进京时还有人一道，回去的时候独身一人，她是放心不下的。反正他们也要在腊月前赶回甬州，让臻衡跟着一起，岂不是安全方便。

“是要与我们一道。”臻璇颔首，叮嘱道，“我会和二爷说一声的，定了日子我知会你。你先给家里去封信，让祖母和母亲都放心些。”

臻衡一一应了。

等青花胡同里一应都准备齐全了，定远侯府送了聘礼过府。

聘礼单子原就是看过的，但实物真的一箱一箱抬进门来，还是叫人吃惊了一番。

看着送聘礼的队伍穿街走巷，人人都在打听这将要被迎进侯府里的是哪家的小姐，而翌日里，宫里抬出来的添妆又让百姓们开了眼界。

臻璇自己是受过皇家添妆的，当时是在家中朝着正北方磕头谢了恩，但如今夏湖卿已经入了京城，是否该进宫里磕头，臻璇一时也没有底。

廖妈妈跟了郑老太太多年，禁宫里的规矩略知一二，臻璇与她商量过后，便拿了主意。

即便是进宫谢恩，也要有人领路，没有贸贸然去的道理。

惠昭仪是臻琳的婆母，由她出面再合适不过。

臻璇递了帖子去七皇子府，没多时那边就传来了消息，臻琳旁敲侧击了惠昭仪的意思，隔日里与臻璇、夏湖卿一道入宫。

入宫问安是一点也马虎不得的，臻璇有乡君封号，穿戴都要依封号行事，幸亏来时就做过准备，倒也不用手忙脚乱。

夏湖卿有些怯场，跟着臻琳派过来指点规矩的老嬷嬷学习了一整日，她的举止从小就是由郑老太太教导的，虽不像宫中那般严苛，却也没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再由老嬷嬷指点一番，自是有模有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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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章 送亲（三）三更

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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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入宫那一日，臻璇起了个大早，沐浴更衣，待准备妥当了，让人去夏湖卿那里问上一声。

夏湖卿也已穿戴整齐，戴着惠贵妃添妆的首饰，整个人看起来明艳了不少。

上了马车，先去了七皇子府邸。

在侧门外候了一会，臻琳的车驾才缓缓驶出，两辆马车并排。

臻琳透过车帘子露出了半张妆容精致的脸庞，笑着看向臻璇：“我啊，可是把你盼进了京城了。”

臻璇闻言，不由笑了：“哥儿呢？”

臻琳转了转眼珠子：“你不让我抱抱外甥外甥女，我才不给你抱哥儿呢。”

这般亲昵打趣，仿若还在闺中，一日都没有分开过一样。

夏湖卿向臻琳问了安，臻琳弯着眼儿道：“我听说今日定远侯也会入宫，不晓得他那孙儿去不去呢。”

夏湖卿一怔，脸一点点红了起来。她知道的，臻琳是逗她的，即便是真的入宫了，定远侯是去前朝，她们去的是后宫，哪里能遇得到。可就算知道，还是抑制不住心跳。

等马车出发，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有的没的的念头赶出了脑海。

臻璇没有和夏湖卿说话，这种时候，还是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为好。

马车行至宫门外，就不能再进入了。

臻璇跟着臻琳下车，抬头望着眼前的宫门。

很久很久以前，姐妹们说起过禁宫围墙。

花朝踏青，她们对着永凉王府别庄的明黄琉璃，勾勒着臻瑛口中的皇宫围墙模样。

直到亲身站在皇城脚下，抬头望着连绵层叠的朱红和明黄的交错，臻璇才明白那一年想得实在太过简单了。

此处庄严，让人透不过气来。

入了皇城。换了软轿，自有老宫人引路，往惠昭仪住的毓翎宫去。

臻璇端坐在轿中，宫廷不比他处。即便是有些好奇，也不敢挑开帘子往外窥视。

行了约一盏茶的工夫，轿子突然停下了，随行的宫女掀开帘子，柔声道：“乡君，前头是皇贵妃娘娘仪驾。”

后宫里主子多，行走之时难免会相遇，低位给高位让路，外命妇给内命妇让路。

臻璇扶着宫女的手下轿，过去和臻琳站了一处。见夏湖卿亦过来，冲她略一颔首，姑嫂两人跟着臻琳朝着仪驾过来的方向福身行礼。

臻璇盯着石板面，等着仪驾过去，谁知到了跟前。仪驾竟然停下来了。

女子清丽如黄莺一般的嗓音，含笑说道：“小七媳妇，是来给惠妹妹请安的？煜哥儿抱来了没有？我有一阵没见到他了，怪想的。”

从话语里，臻璇便知道说话的人是皇贵妃，她称呼臻琳为“小七媳妇”，亦没有自称“本宫”。亲热得如同她们不是天家人，而是普通百姓人家一般，到是出乎臻璇的意料。

皇贵妃没有等臻琳回答，凤眼在臻璇和夏湖卿身上转了转：“这两位是……”

身边内侍提醒了两句，皇贵妃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是小七媳妇的娘家妹子。是上一回皇上南巡时赐的婚吧？我那时留在京中，这才错过了。郡夫人当真好脾气，得了一个这么漂亮贤惠的孙媳妇，好生叫人羡慕。”说完了臻璇，皇贵妃对夏湖卿道。“抬起头来我看看，快出阁了吧？哎，瞧这水灵的模样，南方来的小姐果真一个个都跟水做的一样，便宜符家那傻小子了。”

虽是夸奖，却不能谦虚，亦不能谢恩，只能垂着眼帘候着。

皇贵妃从手上退下一只白玉镯子，交给内侍：“一只镯子，算不上添妆，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夏湖卿双手接过，又福身行了全礼。

皇贵妃这才命人起轿。

等仪驾渐渐远了，臻璇才抬起头望了一眼，她没有看清辇轿上的皇贵妃，却留意到边上一个妇人打扮的女子回过头来，冷冷看向她们，在对上臻璇的目光的时候，她撇了撇嘴，又转过头去。

臻璇不知那人身份，以眼神示意臻琳。

臻琳抿了抿唇，压着声道：“四皇子府里的。”

臻琳说得格外简单，但臻璇素来了解她，单看她的神情就晓得两人怕是不太对付，这种女人之间的你来我往自然不好在宫中多言，便各自上轿，继续往毓翎宫去。

待入了惠昭仪的宫室，等宫女通传之后，才被迎了进去。

惠昭仪已年过四十，深谙养生之道，整个人看起来也就三十上下。

待她们行了礼，惠昭仪笑意盈盈一一看了，缓缓道：“都是自家人，不讲那些虚的。”略有些埋怨地看了臻琳一眼，“怎么不把哥儿抱来？”

“哥儿昨夜里贪玩，早上起来没什么精神，这才让他在府里睡觉。”

“过几日进宫来让我抱抱。”惠昭仪一脸遗憾，又与臻璇道，“夏二媳妇是一儿一女了吧？下回再跟你姐姐进宫来，把孩子也抱来，我整日在宫里，对着的都是宫女、嬷嬷，有孩子围着才是热闹。”

等姐妹俩应了，惠昭仪认认真真打量起了夏湖卿：“那年郡夫人生日时还是小女儿一个，这一眨眼也要嫁人了，当真是太快了……”

陪着惠昭仪说了半日的话，赐了午膳，又坐了会儿，才从毓翎宫退了出来。

依旧是轿子到了宫门口，正要换马车，却见另一顶软轿停在了不远处。

夏湖卿悄悄看了一眼，问道：“我们可要过去行礼？”

臻琳往那处睨了一眼，摇了摇头：“等她过来吧。”

轿上下来的是之前皇贵妃仪驾旁的妇人，见了她们，她的眼底闪过一缕不耐，她万分不愿意向臻琳行礼，但这是在宫门处，当着侍卫、随行的宫女太监的面，她不能违背了规矩。

臻璇记得臻琳说那妇人是四皇子身边的，位份比臻琳这个七皇子侧妃要低。那便是妾或是通房一类的存在了，若她也是侧妃甚至是嫡妃，那就该臻琳去与她行礼了。

那妇人莲步而来，臻琳悄声与臻璇道：“年氏玉婵。三个月前生了个儿子，被抱进宫里教养，今日大约是进宫来看儿子的。”

年氏腰肢纤柔，行礼问安，姿势做得到位，语气却冰冷发酸，连看向臻琳的眼神都透着股嫉妒。

“灿哥儿还好吗？”臻琳浅笑着问年氏。

年氏眉头一皱，复又挂了笑容：“蒙皇贵妃娘娘疼爱，悉心照顾，哥儿很好。”

臻璇见此。大约猜到了年氏对臻琳充满了敌意的缘由。

臻琳是侧妃，年氏是妾，原本就低了一头，即便是年氏生了儿子，依旧没有被抬为侧妃。连她的儿子都被抱进宫里抚养，不像臻琳一般，儿子就养在了身边。

年氏嫉妒又眼红，偏偏还要在臻琳跟前说着“哥儿养在宫里是体面事”这样的违心话，也难怪她心里不舒服。

年氏抬眸睨了臻璇一眼，又看着臻琳道：“听闻侧妃与乡君闺中姐妹感情甚笃，连怀孕生子都是前后一个月的事体。当真是让人羡慕。不过乡君半年前新添了一个儿子，如今是儿女双全了。”

年氏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句句都在臻琳这快两年的工夫肚子没有一点儿动静。

臻琳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笑容却未减：“我不及她好福气呢。”

年氏笑意越发深了，在臻琳面前，她很少能占到便宜。况且这里人多，臻琳再不满意也不能把她怎么样了，只能独自气闷，如此局面，年氏怎么会见好就收。张嘴又道：“妾之前是一直怀不上，我们殿下寻了一方子，妾用了一段时日，这才有了。妾明日让人把方子给侧妃送去如何？”

这话说得未免太过了些。

臻璇一直在看着年氏，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似乎在那儿听说过这个人。

再见到夏湖卿略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臻璇灵光一闪，全然记了起来。

这个年氏玉婵，应当就是秦伯琛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年玉婵原是年氏族中旁支的庶出女儿，后被认作了长房嫡女，被指给了四皇子为侍妾。

那个让秦伯琛潦倒醉酒街头的人，竟会以这种方式相遇，臻璇的确有些意外。

而她的闺名是“玉婵”……

见年氏还要与臻琳提一提那方子，臻璇打断了她的话，笑意淡淡，道：“我曾经听过一首咏月词，‘天地隔，永世别，千载以后，都知羿思月，不知蟾宫人，心中可思羿。’你的闺名中亦有一个‘婵’字，这首咏月词你觉得如何？”

年氏一愣，不知臻璇何意，但她怕落了陷阱，暗暗念了一遍，没琢磨出什么来。

年氏正要开口再说，却听臻璇补了一句：“这首词是我夏家的秦表少爷念的。”

秦表少爷，夏家……

年氏的脸色迅速一白，她已经明白了臻璇指的是谁，想起那人模样，她又低低念诵了一遍，身子不受控制地晃了两晃，再顾不上许多，匆匆行礼之后，咬着唇转身走了。

夏湖卿也已经知道了一切，看着年氏的背影若有所思，臻琳不清楚其中缘由，亦知这些事不能在宫里多言，便招呼她们上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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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槽已空，半死不活……

说起来从来没有在短时间内更多这么多的经验啊，好羡慕其他高效作者的脑速和手速，96是渣渣，已经快断气了……

明天的更新，12点半没有放出的话，就肯定要晚上了。

96滚去补点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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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章 送亲（四）

那啥，其实这文没剩下多少了，最多一个月。

养肥的书友可以开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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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徐徐驶回七皇子府邸。

臻璇和夏湖卿去臻琳的院子里坐了一会。

猜测她们姐妹有些要说，夏湖卿带着臻琳的儿子在天井里玩耍，独留那两人说话。

臻琳坐在窗边，目光一瞬不瞬望着活泼的哥儿，漫不经心与臻璇道：“那个年氏……”

臻璇并不打算瞒臻琳，把年氏曾与秦伯琛有些来往的旧事提了。

在宫门口的一番对话，臻琳已经猜到了些许，但从臻璇口中听到了原原本本的故事，她脸上虽还有笑容，但落在臻璇眼中，只觉得那眼底的笑意里透着几分无奈和自嘲。

“四姐姐……”臻璇一时不懂臻琳的心思。

臻琳依旧看着哥儿，低声喃喃道：“谁都有点过去的事，她运气好，四殿下怕是不晓得吧……”

声音虽轻，臻璇却是听到了的，她浑身一僵，抬眼盯着臻琳。

臻琳支着下巴看着儿子，也许是留意到了臻璇的沉默，她偏过头笑着问道：“怎么了？”

臻琳的眼底已经寻不到那些无奈与自嘲了，仿若臻璇注意到的那一个瞬间都不存在过一样，但臻璇知道，她没有看花眼睛。

想着年氏攻击臻琳的这一年多肚子再无动静，再思及臻琳刚刚的话，臻璇轻咬下唇，犹豫着不知是该问还是不该问。

臻琳的过去在京中根本不是秘密，从市井小民到宫中后妃，有哪个不知道。圣上也是一清二楚的，七皇子也知道，但他们还是选择了臻琳。

臻璇和七皇子接触得很少，但从臻琳回门时的情形来看。他似乎也没有把那些事放在心上。

不过，日日相对的是臻琳和七皇子，若两人真的没有为过去的事情有过一两句话语，臻琳不会有这样的感慨。

臻璇不由伸手。轻轻握住了臻琳的手：“三姐姐生了个儿子。”

臻琳挑眉，双眸凝视着臻璇的眼睛，她只说了一句，却含了千言万语。

臻瑛生了个儿子，她坐稳了永凉王世子妃的位子，也会把儿子一步一步推上世子、王爷的宝座，同样的，臻璇在夏家，臻琪在傅家，都生活得很好。夏湖卿将入定远侯府，裴家的儿子、女婿官运平坦，他们每个人是皇上给七皇子选的助力，但反过来，他们同时会成为臻琳的后盾。成为在七皇子登基前绝对不能亏待了臻琳的后盾。

而臻瑛能有儿子，是她真正认识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再无彷徨，即便是以她最厌恶的方式去得到，她也敢放手去做。

与臻琳也是一样，她既然已经成了侧妃，生下长子。就不应该被迷乱了双眼，笔直沿着自己的路走下去。

这是臻璇想告诉臻琳的。

她的四姐姐不用害怕，他们都在她的身后。

臻琳沉默片刻，缓缓弯着眼睛笑了：“没有你想得那么糟。殿下他没有什么亏待我的地方。”

既然臻琳那么说，臻璇便选择相信，她懂臻琳。即便有为难的地方，臻琳一样会处理好。

不单单为了臻琳自己，亦为了这群站在她身后的人，臻琳从小就是如此，如长姐一般护着所有的弟弟妹妹。

臻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了另一桩事情。

“六嫂偶尔会过来看我。”臻琳提起柳十娘时，不由叹了一口气，“六哥哥那个人，五叔母不在京里，哪个能拧得过他！”

臻律与柳十娘成亲一年多了，柳十娘每每露面，眉宇之间都有些郁郁，臻琳追问了几次，柳十娘抱着她哭了一场。

臻律的心思都在兵营与战场上，娶柳十娘也是马老太太的意思，他自己对成亲是有点排斥的。即便是迎娶了柳十娘，夫妻两个之间也不热络。

臻律早出晚归，回来之后也是待在书房里，夫妻两人相敬如冰，柳十娘再是温柔似水，也根本使不上劲儿来。

幸好臻律只是不喜欢理她，并没有在外头搞七捻三，否则这日子柳十娘都不知道要怎么过下去了。

若是曹氏在京里，好歹能压着臻律，但现在情况，哪个能管到他？

他们夫妻只是不亲近，又没有大打出手，便是裴大老爷和七老爷，也不好插手管侄儿屋里的事情。

柳十娘的委屈无处可说，只能闷在心里，这一年多的工夫，都病了好几次了。

臻璇听着听着，不免也有些难受。

她在柳十娘的身上看到了莫妍的影子。

没有小妾没有外室，但就是夫妻不和，强被凑作了一堆，就算有曹氏压着臻律，也不过是让臻律越发不喜柳十娘而已。

不过柳十娘还好些，臻律身边总算没有虎视眈眈的苏满玥。

至于破解的法子，除非臻律回心转意，还真没有什么办法。

臻琳是担心柳十娘才和臻璇提起此事的，却见她目光悲戚，担心道：“怎么了？”

臻璇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是想到了二嫂。”

臻琳一愣，一时没有接话。

莫妍去世的时候，臻琳年纪并不大，她只记得一日早上起来，庆福堂里的丫鬟来报丧，说莫妍昨夜里撞到了脑袋没了。

对于那位二嫂，她来往得极少，到了如今连她的模样都记不得了，但经过苏满玥的事情，又偶然听人提起过些往事，她隐约猜到莫妍的死亡另有故事，却并不清楚，臻彻和莫妍的不和比臻律和柳十娘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还记得二嫂的事情？”臻琳问道。

那年臻璇更小，又是内向性格，似乎也没有见她与莫妍有多亲近，为何还会有印象？

臻璇晓得自己失言了，笑容讪讪，把话圆了过来：“我听二哥哥说过一些。”

臻琳是知道臻彻与臻璇兄妹关系不错的，想到她曾经一道生活过的刘氏，她幽幽道：“三叔母她……她日日诵经，其实也是因为除了诵经，无事可打发时间了。”

刘氏曾经是裴氏一族的掌事人，到如今青灯古佛的寡居，也就只有臻彻让她放心不下。因为臻彻在莫妍一事上的执拗，刘氏再不敢提及替他续弦的事情。

臻彻怕也是无心再娶的，其中缘由臻璇能猜到一些，莫妍死后臻彻的迷茫渐渐变成了愧疚，而人总要到了再无处追寻的时候才会去反思过去，其中任何一点的错误都会无限放大，就如同夏黎卿对杨氏。

臻律和柳十娘之间，难道也要走到那一步才算一个终点吗？

没有答案。

她们这些做姐妹的对于哥哥嫂嫂的事情也根本无可置喙，除了看着，帮不上任何忙。

时间渐晚，有婆子来传话，说是七皇子已经回府，晚些来臻琳这里用晚饭。

臻璇和夏湖卿不便再打搅，起身告辞。

臻琳送到了屋外，而后又回去梳妆。

臻璇踩着脚踏上车，回头又看了一眼小院，七皇子会过来，他们之间大约真和臻琳说的并没有那么糟糕。

待回了青花胡同，云氏与廖妈妈过来说了会儿婚宴上的事情。

其他事情都方便，只全福夫人一样，让几人都有些头痛。

且不说出阁当日梳头的全福夫人，踩花堂的人选还未定下。

踩花堂的必须是娘家女眷，而京城里只臻璇和云氏两人，云氏还未生育，算不得全福。

臻璇想了一想，递了帖子去郑学士府上，郑夫人是全福，亦是夏湖卿的长辈，若她肯来，实在是合适的人选。

出乎臻璇意料的是郑夫人没有回帖，而是亲自来了青花胡同。

“沾福气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我。”郑夫人格外高兴，拍着胸脯道，“我是湖卿叔母，自然要替她去踩花堂，明日里我嫂嫂也该到京里了，我让她一块去。要是不嫌弃，湖卿的头也由我也梳吧。”

臻璇松了一口气，好生谢过了郑夫人。

所有的事情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确认好了嫁妆，帖子往各家送了，请了戏班子，安排好了席面，一家人都等着婚期的临近。

十月二十七日，两位郑夫人在青花胡同吃了些酒，等到了时辰，捧着瓷娃娃出发去踩花堂。

臻璇和云氏送了她们走，各自回屋里休息，又在天亮前就起来准备。

满目红绸，喜气洋洋。

夏湖卿梳洗之后，换上了精致嫁衣，郑夫人笑着替她梳了头，送嫁喜娘笑意盈盈，待她像兄嫂行礼告别之后，在宅子外震耳欲聋的鞭炮声里盖上了红盖头。

来观礼的亲友不少，臻德和臻徽拦在门口，把臻衡推出去与新姑爷比试文采。

臻璇知道了，哭笑不得，传闻中符琰喜欢舞刀弄枪，与臻衡比文，当真是为难人家，谁知前头笑声一片，臻衡手下留情，符琰亦不是粗人，一来一去倒也不落下风。

在文比上略给了符琰下马威，臻德也知道要让人家找回些场面，催着臻律与符琰说兵法。符琰最是擅长这些，侃侃而谈，让臻律佩服作揖。

即拦了门让观礼的亲友凑足了热闹，又给了符琰面子，男女双方都满意。

迎亲喜娘来了，催了三催，夏颐卿背着夏湖卿上轿，鞭炮声震天，花轿离开了青花胡同，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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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章 送亲（五）

新娘子走了，宴席即将要开席。【本书由】

青花胡同这里，主子们住得少，只刘家人看着宅子，如今摆宴，难免人手不足。

臻璇从侍郎府借了厨娘来，何姨娘会做人，晓得要给足姑奶奶的面子，送来的厨娘皆是好本事的，之前臻琳出嫁与臻律娶亲时，都是她们备的席面。

来的客人多是与夏家来往的生意人，亦有夏、裴两家在京城里的姻亲。

云氏是新媳妇，不认识什么人，廖妈妈跟着她，一一提点，云氏是外向性格，爱笑好谈，与宾客们很快就熟悉了起来。

宴席之后，戏班子登场，好生热闹了一番。

等臻璇和云氏把宾客们都送出了府，前头男宾们也散了。

臻璇和云氏亦是疲惫，向两位郑夫人真挚道了谢，这才回了花厅坐下，喝着茶休息。

热闹了一天的青花胡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一眼望出去，只余廊下的红灯笼显示着今日有喜。

简单吃过了晚饭，夏颐卿和夏苏卿低声说着事情。

臻璇漱了口，笑着与云氏道：“这么安静，倒有些不习惯了。”

云氏眨眨眼睛，语气有些讪讪：“原来家里嫁女儿是这样的感觉……”

臻璇淡淡笑着，亦是叹了一口气。

这种滋味她也是头一回品尝，臻珂、臻珊不是在甬州宅子里出阁的，臻瑛成亲的时候她没有去庆荣堂，也不晓得那儿的情景，直到她自己出阁之后，即便是吃了臻琳、臻琪、臻琼的喜酒，她都是在傍晚前就回了，没有体会过这一顿晚饭的滋味。

很寂寞，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嫁小姑已是如此，等以后曦姐儿出阁，臻璇不知道自己要难过成什么样子。

天色已晚。也不多坐，各自回房。

梳洗过后，臻璇怕凉，先躲进了被窝里。枕着手臂出神。

夏颐卿从净室出来，见她低垂着眼帘也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勾了唇角在床边坐下，一面脱鞋一面与她说话：“怎么了？舍不得？”

臻璇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舍不得。”

从臻璇嫁入夏家开始，夏湖卿就表示出了她的友善，这几年姑嫂两人也处得很好，她亲自操持了夏湖卿出阁，等真的把人送上了轿，心里那点儿不舍就一缕缕往外冒了出来。

连望着院子里没有灭的红灯笼。都思绪万千。

“想到曦姐儿以后也要嫁出去，越发不舒服。”臻璇嘟着嘴，嘀咕道。

夏颐卿一愣，想到现在连跑几步都摇摇晃晃的曦姐儿，他不由失笑出声：“你这心操得也太早了些。”

臻璇自己也知道。可就是静不下心思来，她抬眸看着夏颐卿，见他眼中亦有笑意，漆黑眸子里全是她的模样，她不禁脸上一红，转过头去：“现在觉得早，等真到了那时候。还不念着时间为何过得这么快。”

夏颐卿吹灯落账，把臻璇箍在怀里，低声笑了：“是挺快的。玲珑阁外碰见你的时候，应当就只比七妹妹大一些吧？”

说起从前，臻璇也来了兴致，仔细算了算。道：“比七妹妹大一些，也就十岁。”

一眨眼之间，竟是八年已过。

当时夏颐卿救桃绫的时候，也根本没想最后会娶臻璇这么一个比自己小了这么多的做妻子。

“不过那之前，二爷应当遇见过我。”臻璇想了想。又道，“从傅家庄子下山的时候，二爷帮了我们一把。”

夏颐卿挑眉，仔细思索之后，恍然大悟。

那时他只是路过，与傅家人相识，帮上一把也是应该的，而那时马车边的几位小姐，他出于礼数并没有看仔细，岂知其中竟然有一个是臻璇。

当真是姻缘天定。

低头在臻璇额头上轻啄了一口，相拥而眠。

夏湖卿回门的那天，臻璇和云氏都是一早起来，打扮妥当，耐心等着。

刘天保在胡同口等着信，一见定远侯府的车驾，便急忙跑回来报信。

符琰在大门口下了车，臻璇和云氏等在二门处，等马车停稳放了脚踏，核桃跳下车来，扶着夏湖卿下车。

夏湖卿新婚，自是一身朱红，梳了妇人头，与从前闺中完全不同模样。

云氏上下打量，扑哧笑了：“才三日工夫，我都要认不出三姑奶奶了。”

夏湖卿晓得云氏打趣她，脸却抑制不住地发红，干脆躲到了臻璇身边。

姑嫂三人回花厅坐下来说话，新婚夜夫妻之间的事体是她们从甬州出发之前，郑氏教给夏湖卿的，但回门时姑奶奶与姑爷的相处之道，这会儿只能由两个嫂嫂来问。

晓得夏湖卿羞涩，云氏借口更衣避开了。

臻璇红着脸，附耳与夏湖卿交谈，夏湖卿更是羞得耳根都烫了，一双手搓着帕子，半响才微微点头。

问的答的，都不是厚脸皮。见夏湖卿颔首，臻璇也就不多问了。

又坐了一会，夏颐卿与夏苏卿过来，同行的男子个头高大，模样俊朗，正是符琰。

家里人少，回门饭一桌就够，臻璇置办了一桌子的酒菜，其中不少夏湖卿喜欢的菜色，惹得夏湖卿眼眶微红。

夏苏卿不胜酒力，夏颐卿与符琰是棋逢对手，交谈甚欢。

臻璇时不时往符琰那儿瞟上一眼，见他虽一杯接着一杯，目光却是常常停驻在夏湖卿身上，柔和温暖。

这个发现让臻璇松了一口气，作为家里人，自是希望夏湖卿婚姻平顺，符琰瞧着是个实在人，应当会好好待夏湖卿。

“嫂嫂，什么时候回甬州？”

臻璇看着夏湖卿，柔声道：“后日就走，路上时间紧，无论如何也要在腊八祭祖前赶回去。好在我们从北往南走，河道应该还未冰冻。”

夏湖卿缓缓点头，臻璇哪里不知她的心思，她是新嫁，这么快就和家里人一南一北。自然是舍不得的。

“三妹妹，该说的，母亲与我都跟你说了。”臻璇握住了夏湖卿的手，安抚道。“你别想太多，得了机会，我和二爷会再进京来看你。我晓得你闺中姐妹多在甬州，京里不认识什么人，但空闲下来若要走亲，可以给叔母去信，也可以给我四姐姐递帖子。说起来四姐姐也喜欢热闹，你偶尔能陪陪她，也了我一桩心事。”

夏湖卿弯着眼睛笑了。

臻璇话没有说透，是因为符琰在座。但夏湖卿听明白了。

臻璇是在告诉她，若定远侯府中受了委屈，可以去郑夫人那儿求援，亦可以去寻臻琳。定远侯要巴结七皇子，夏湖卿若和臻琳亲近些。亦能快些在侯府里站稳脚跟。

这是怕她在京中孤弱无援，重蹈了夏奂卿的覆辙。

回门宴，自然不能把姑爷灌醉，喝得差不多了，也就收拾了。

等厨房送来了醒酒汤，又略坐了会儿，夏湖卿便回定远侯府去了。

直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把夏湖卿嫁出去了。

臻璇心中大石落定，挽琴便指挥着丫鬟婆子收拾起了返程的行李。

这趟回城，虽然少了夏湖卿的嫁妆，却新添了不少东西，不仅仅是他们四个带回去的年礼，郑夫人那儿亦有东西捎给郑老太太。加上侍郎府、七老爷、臻琳、臻律等给裴家的年礼，几乎满了货船一层。

臻衡与他们一道回去，两边人在城门外会合，便往渡口去了。

许是腊月越来越近的关系，渡口格外热闹。无论是各府捎年礼的，亦或是游子归家，码头四处都是人。

虽说夏家的船能停在官船的码头处，可官宦女眷出门的也不少，等了小半日才总算是让船靠了过来。

驶离了最拥挤的京城水域，一路往南，水道开阔，又是顺风，行得极快。

云氏晕船晕怕了，这一回依旧不能幸免，只盼着能早早脚踏实地，不再受这舟船之苦。

腊月初四时，船舶靠岸。

水边风大，臻璇捧着汤婆子还是觉得寒冷，一行人也不耽搁，在客栈歇了一夜，等行李货物卸了装车，第二日上午便往甬州城赶。

初六那日入城时，已见到不少城中大户在城门外搭起了帐篷，打算腊八那日施粥。

入了城，臻衡向臻璇告别，先一步回了裴家。

而夏府里已经收了信，等着她们回家了。

踏进熟悉的天一院，臻璇的心一下子踏实了下来，执棋备好了热水，臻璇沐浴更衣之后，两位奶娘也把梳洗干净的曦姐儿和昀哥儿抱了过来。

等夏颐卿收拾妥当，夫妻俩带着孩子去了听风苑。

郑老太太翘首以待，见他们平安归来，又抱着几月不见的两个孩子，亲了又亲。

郑氏问了夏湖卿的婚宴，晓得回门时他们夫妻和睦，而符琰又是个规矩人，不由放心下来，与温姨娘道：“你也放心吧。”

温姨娘含泪点点头。

这一日的晚饭添了不少菜色，昀哥儿困了，早早送回了天一院，曦姐儿到了喜欢自己拿勺子的年纪，郑老太太给她支了一张小桌子，让奶娘带着吃。

臻璇时不时回头看看，曦姐儿一本正经的样子实在讨喜。

夏景卿也在看，见曦姐儿下巴上沾了不少汤汁，扑哧笑了，曦姐儿听见声音，抬头寻来，晓得是在笑话她，不满地嘟着嘴偏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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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章 妄想（一）

曦姐儿的小动作让看到的人都跟着笑了，只夏景卿一脸纠结，但他也没有纠结多久，等这边吃完撤了席，他又跑过去逗曦姐儿。

曦姐儿逢人就笑，却不知道为何，就是与夏景卿不太热略，偏偏夏景卿又格外喜欢她，三天两头带一堆小玩意来给她。

郑老太太又仔细问了京里的事情，等臻璇一一答了，眼瞅着时间晚了，便让他们各自回去休息。

腊月里事情多，虽是回了府，却也没有多少空闲。

腊八那一日，人人都起了个早，梳洗妥当之后去了祠堂。

夏颐卿抱着昀哥儿进去了，臻璇牵着曦姐儿站在郑氏身边。

曦姐儿年纪小，又怕冷，一张小脸冻得红彤彤的。

二房的人一到，她扭头去看，见到了响哥儿她咧嘴笑了。

响哥儿待曦姐儿亲近，与沈妈妈说了一声，快步过来与曦姐儿说话，直到时辰差不多了，才依依不舍跟着夏黎卿进祠堂。

臻璇扭头看沈妈妈，她怀里的凝姐儿一双大眼睛闪亮，目光一直跟着夏黎卿和响哥儿，可从头到尾，夏黎卿都没有把视线落在女儿身上。

臻璇暗暗叹了一口气，依着规矩跪下了。

今年祭祖，比往年复杂些。

三房、四房都在，人一多，跪了满满一院子。

昀哥儿新生，老祖宗去世，族谱上要增减不少内容，也就格外久些。

等再回到天一院里，臻璇吩咐陈妈妈道：“快些上了腊八粥。过了时辰就不吉利了。”

夫妻两人坐在桌边。面前各府各院送来的腊八粥小十碗。臻璇胃口小，夏颐卿又不喜甜，还是照着老样子，各碗里盛一勺，拌匀了，也不顾上味道好坏，吃个彩头。

臻璇吃完，喂了曦姐儿小半碗。又把不好咀嚼的果仁花生挑出来，只余下薄粥，喂了昀哥儿。

“粥还剩了不少吧？”臻璇一边喂，一边问挽墨。

挽墨管着吃食，自然一清二楚：“送来的都还剩不少，我们院子里清早熬的也还有大半锅。”

臻璇颔首：“你们几个都分了吧，再给两位妈妈盛一些。”

两位奶娘自是福身谢过。

曦姐儿年纪大些，奶娘张妈妈一家都住在府里，她回去一趟还算方便，便告了假。领了粥先去了。

吴妈妈放心不下昀哥儿，让张妈妈给家里人带了口信。让人来角门处取粥。

没过一会，张妈妈的小姑子就来取了，见那粥满满当当，不由吃了一惊：“这么多？”

张妈妈比了个噤声手势：“我向奶奶多要了些，家里吃一些，你再给程妈妈家里送一些，他们日子难，沾点福气也是好的。”

小姑闻言，点了点头。

吴妈妈回了东次间，把昀哥儿抱过去，叹息道：“奴婢替程妈妈谢了奶奶赏赐。”

一点儿腊八粥的事情，臻璇不会放在心上，只是这程妈妈她并不认识，不由问了几句。

提起与吴家为邻的程家，吴妈妈忍不住叹了口气：“也是苦哦。”

程妈妈一家不是夏家的家生子，三年前一家老小一块卖进了府里。

“程家原来也是读书人家，家道中落，程妈妈她公爹是个拧的，一心要科考，这读书、交友、盘缠哪一样不花钱，原本就没什么进项了，这不更是只见出不见进了嘛！

等她公爹年纪大了，总算想开了，程妈妈她男人叫马车一撞，没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哪里扛得住，公婆前后一蹬腿，亏得儿子是个好的，跟着念过些书，就替人写信写状词，赚点家用。好不容易熬到娶了个媳妇，生了个女儿，那媳妇月子里得了病，日日吃药，无底洞一样，养了两年，养不过来。

这看病的两年能借的钱都借了，到最后连给媳妇卷块席子的铜板都没有，还欠了一屁股债。也幸好府里管事看中了他一手字好看，买了他们一家。

程妈妈在浣衣处做事，她儿子在回事处写写帖子，小孙女乖巧，也就五岁大。

听说半夜做梦都喊娘，抱着她爹一个劲的哭，当真是叫人心酸。”

臻璇缓缓摇了摇头。

同样是年幼孩子，人人都是境遇不同。

曦姐儿受尽宠爱；歆姐儿听不到声音，受父族排斥却有疼爱她的母族亲人；凝姐儿一生下来就没了娘，虽是吃穿不愁，夏黎卿却不愿意看她一眼；程家这个小孙女失去了母亲，还好还有父亲照顾。

这投胎还真是一样本事，好坏天注定。

吴妈妈说完，见臻璇眉间添了几分郁郁神色，不禁暗道失言，这腊八节里，她怎么净说些不高兴的事情让奶奶难过？

吴妈妈赔笑着要劝几句：“奶奶，福运不同，如今卖了身，好歹是不用受那风吹日晒之苦，日子虽难，总归是能吃上饭能睡好觉。程家人还真不糊涂，要是满心都是读书人的酸味，不肯卖身为奴，只怕已经被债给逼死了。”

“我是在想孩子可怜，单有父亲带着，少了个娘。”

“可不就是嘛！”吴妈妈赞同臻璇的想法，“不是没想过续弦，但哪家女儿肯嫁过去做填房？程家是一穷二白，聘礼钱都拿不出，又有一个拖油瓶，谁家愿意呢。”

这倒是大实话。

程家人的事情，说到这儿也不多提了。

过了几日，臻璇带着两个孩子回了趟裴家。

马车停在了庆安堂外头，季氏与臻衡等在门口，高高兴兴看着臻璇下车。

李老太太和季氏都是头一回见昀哥儿，见他mo yang 可爱，抱着不舍得放手。回甬州路上。曦姐儿就和臻衡熟稔了。由舅舅抱着在庆安堂里四处转悠。

臻璇陪着李老太太和季氏说了会儿话。这才带着孩子往各处去请安，在午饭前回到庆安堂里。

秦嬷嬷亲自下厨，收拾了一桌子好菜。

晓得臻衡还在花园里，臻璇也不打发人去唤，自个儿寻了过去。

在庆安堂里住了那么久，臻衡喜欢的地方她这个做姐姐的了然于心，拐过一处月亮门，就瞧见臻衡坐在石凳上。支着下巴望着梧桐树的树冠。

臻璇扑哧笑了，臻衡在思考的时候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她正要走上前去，突然见另一边快步走出一个鹅黄身影，从背后靠近臻衡，而后伸出双手捂住了臻衡的眼睛。

臻璇脚下一顿，待见那人的身子几乎都扑在了臻衡背上，她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臻衡显然也被吓了一跳，挣开了那人，起身侧开了几步。一脸不满地看着她：“做什么！”

臻璇这时才看清了那人mo yang ，却是梨合。

梨合神情无辜。讪笑道：“见爷出神，就……没做什么……”

臻衡蹙眉，本要训斥几句，余光瞥见臻璇，他脸上一红，又退开几步拉开了与梨合的距离。

梨合留意到臻衡的变化，抬眸看过来，面色发白，颤颤巍巍福身道：“姑奶奶。”

臻衡快步走到臻璇身边，尴尬着道：“原就是姐姐身边的丫鬟，姐姐处置了吧。”说罢，臻衡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臻璇错愕，见臻衡走远，她看向梨合的眸子越发暗沉了。

她的弟弟她知道，臻衡的脾气素来是好的，对身边人从不打骂，便是做错了事，认真认了错，臻衡也不会计较。臻衡这会儿摆出这么一个态度来，显然梨合绝对不是头一回做出这种出格的举动。

臻衡已经十四岁了，不再是一无所知的年纪，而十八岁的梨合若存个yi yang心思，自然瞒不过臻衡。

还好臻衡是个懂事的，若像夏恪卿一样与丫鬟纠缠不清，再惹出人命来，李老太太和季氏不把梨合生吞活剥了！

臻璇走到梨合边上，一字一字道：“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把你配个人了。”

梨合浑身一震，道：“姑奶奶，奴婢想继续伺候爷。”

高妈妈没见到臻璇，一路寻过来，正好听见这么几句话，她这把年纪什么事情没看过，一下子就明白了，快步过来止住了梨合的话：“还敢胡言乱语！”

梨合还要狡辩：“奴婢就是和爷开个玩笑，不是……”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高妈妈狠狠甩了个耳刮子，脚下一软，跪倒在地上。

臻璇对这种行为的丫鬟从来都不手下留情，麝月就是个例子。

看着嘴角流血的梨合，臻璇冷声道：“按说我一个出嫁的姑奶奶原本不应该再管娘家这些事情，但你也未免忒大胆了一些。你原本是我身边伺候的，是我没调教好。爷那儿不消你伺候，收拾了东西回去吧。之后去哪儿，自有人去告诉你老子娘。”

话说完了，再不理梨合，高妈妈扶着臻璇往回走。

梨合瘫坐在地上，抱着身子痛哭起来。

她本就是豁出去了的，当年被杏绫抢了一等，让她老子娘念了好久，亏得后来调去了臻衡那儿，也算是出了头。

可眼看着臻衡长大了，又过了乡试，偏生有长舌的在她娘面前嚼舌根，说等十一爷及第，如今庆安堂里的丫鬟还能剩下几个？难道梨合能成为下一个挽琴？又见杏绫re nao出嫁，替臻璇管了嫁妆铺子，回门来看她爹娘时亦是满面喜气。

梨合难受，尤其是看着习书、菀娘那两个年纪又小，又得李老太太喜欢的，还有人说，过两年指不定这两个就要被指去臻衡身边，梨合越发迷茫zi的出路了，与其稀里糊涂被指个家生子，不如孤注一掷试探下臻衡。

可她竟然忘了，她被那些心思冲晕了nao dai 。

裴家上下，最不满意的就是爷还未娶亲就让丫鬟爬了床，臻珧就是一根刺，还横在那里，她的勇气根本就是盲目的，没有希望的妄想。(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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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章 妄想（二）

高妈妈的目光不住往臻璇脸上瞄，偏偏她一脸沉静，看不出喜怒。

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蹄子！高妈妈心里愤愤道。

这些话语，她当时就想训梨合了，可那些秽语哪里能落到主子耳朵里，这才一直忍着。

等送臻璇到了李老太太的屋外，高妈妈低声道：“奶奶，奴婢去kan kan秦嬷嬷。”

臻璇知道她是要与秦嬷嬷去商量这事，点了点头，等丫鬟挑了帘子，抬步进屋。

臻衡坐在八仙椅上，面色并不好看，眉心微皱，几分凝重，听见脚步声，臻衡赶忙抬起头来，见是臻璇，他扯了唇角笑得有些尴尬。

李老太太敏锐，见他们姐弟两人都有些不对劲，一时不明所以，她没有直接问，而是冲季氏抬了抬下巴。

季氏会意，把怀里的曦姐儿交给了张妈妈，朝臻璇招了招手：“快过来坐下。这是怎么了？衡儿，与你姐姐置气了？”

臻衡讪讪，不知如何解释，臻璇接了话过去，还算是心平气和地道：“祖母、母亲，也没旁的事体，我就想着弟弟屋里的丫鬟也该放一放了。”

季氏一怔，臻璇连zi屋里的丫鬟都舍不得放，哪里会突然就插手弟弟房里的事情，她这么说……

季氏抬眼看着臻衡，试探着问：“你的意思呢？”

臻衡摸了摸鼻子，点头附和。

李老太太此刻明白过来了，吩咐习书道：“去厨房kan kan，午饭准备妥当了没有。”

习书应声而去。两位奶娘也是机灵人。寻了个借口带着曦姐儿和昀哥儿避开了。

“说吧。出了什么事。”李老太太缓缓道。

臻璇也不隐瞒，把刚才的事体说了一遍。

李老太太怒不可遏，再看臻衡除了因为遇到了这种事体有些尴尬脸红之外，并没有别的情绪，她放心不少。只要臻衡不糊涂，那些贼心思就还能防得住。

秦嬷嬷告了罪，从外头进来，她已经听高妈妈说了。见里头气氛沉重，心下了然：“老太太，打发梨合收拾了东西回去了。”

李老太太哼了一声：“便宜她了。看在她是家生子的份上这般手下留情，若是外头买来的，哪里能这么放过了。”

臻璇晓得梨合家里，她的娘管着庆和堂里的厨房，老子又管着府里车马，是个有ti mian 的。不过梨合做出这种事情，这份ti mian 怕也没多少了。

秦嬷嬷也是有火气，臻衡是她看着大的。那是五房的独苗，将来都指望他了。要是带坏了，可怎么了得！

秦嬷嬷暗暗吸了一口气，问道：“十一爷屋里总要有个大丫鬟，老太太、太太，让谁去接了事？”

这些事情，季氏便是有些想法，也不好越过李老太太，便不开口，只听婆母的。

李老太太闭着眼睛想了想：“把萝函叫进来。”

萝函这些年都跟着季氏，她女红好，为人又勤快开朗，颇得季氏喜欢。

季氏听李老太太提及，也是暗松了一口气，萝函她调教了几年，是个得用晓事的。

萝函进屋里行了礼，等听了李老太太的吩咐，她微微一怔。她是看到梨合离开的，再听李老太太一席话，大约晓得发生了什么，她倒是不排斥接了梨合的活，认真磕了头，又给臻衡见了礼。

午饭摆在梢间里，一顿饭下来，那些事情就放到了一旁，谁也不提。

而庆安堂上下，都晓得萝函成了臻衡屋里的大丫鬟。

习书和菀娘寻了萝函，笑着道：“姐姐，这可真是好差事呢。”

萝函面上没什么笑容，淡淡道：“都是伺候主子的，哪有什么好坏之分。”

碰了这么个软钉子，习书还是继续道：“我听说过了年，爷又要进京里念书去，不晓得会不会带姐姐去呢。”

上回臻衡进京，只带了书童小厮，没有带一个伺候的丫鬟，梨合也是留在了府里的。

以后的时候，那就越发不好说了。

萝函道：“我不知道，要听爷和老太太、太太的吩咐。”

习书还要再问，被菀娘拉开了，这才一道走了。

萝函看着她们的背影，翻了个白眼，一声轻哼：“当我和梨合一样好哄吗？”

等萝函走开，高妈妈才从拐角处出来，她刚刚是经过，谁知正好所有对话都落到了耳朵里，细细一琢磨，倒是有些明白了。

臻璇伺候李老太太歇了午觉，又陪着季氏说了会子话，便起身回府。

马车上，两位奶娘都在，高妈妈不方便开口，直到回了天一院，这才去寻了臻璇。

臻璇是格外重视臻衡的，高家又是管着臻衡名下的铺子，高妈妈自然是全心全意要为臻衡考量，事事都上心，想到之前听到的话语，她心里就一阵不舒服，当真是一群不消停的！

臻璇请高妈妈坐下，又打发了屋里人。

高妈妈低声把事情说完后，道：“梨合心思不正是一回事，但估计也少不了那两个的教唆。”

臻璇端着茶盏许久没有说话，习书和菀娘一直伺候着李老太太，当初也是看中她们年纪小，调教好了能多伺候几年，谁知一个个心思都往歪了长。

“萝函这丫鬟，我记得是三伯母陪房的女儿吧？”臻璇回忆了一番，“三伯母管教人可是严厉，她的陪房应当不是什么糊涂的。她既然不愿意和习书、菀娘凑在一块，应该是个明白人。妈妈回裴府的时候与秦嬷嬷说一声，几个都要盯着。”

高妈妈应下。

年节一日一日近了，各个铺子庄子奉帐的人手不停。

夏颐卿格外忙碌些，便是用了晚饭，也少不得在书房里处理一番事宜。

臻璇送了一碗参汤过去，见夏颐卿神色凝重，她一面替他按着肩膀，一面问道：“可是账目上有什么不妥当的？”

夏颐卿慢条斯理喝了汤，半响才道：“明年恐怕要去一趟玫州，青崖庄子那里，殿下看重，要多花些心思。”

刚听到玫州，臻璇的心漏跳了一拍，就怕是金矿暴露惹了麻烦，待听到是七皇子看重的缘由时，她才放松下来：“二爷打算什么时候走？”

“夏天吧。”

臻璇颔首，没有再问。

因着老祖宗去了不到一年，府里过年便yi qie 从简。

四房都在，便整理了一处暖阁花厅，地方宽敞，容得下五六桌摆开。

全是自家人，也就不隔了屏风，依次落座。

长房女眷少，夏湖卿一嫁，就郑老太太、郑氏、温姨娘和臻璇，曦姐儿年纪太小，上不了桌面，腾了一小桌，让曦姐儿、凝姐儿、歆姐儿一处玩闹去，四房董老太太带着两个媳妇、两位小姐与长房的并了一桌。

夏毓卿称病没有来，何老太太也乐得轻松，免得她一个不留心，夏毓卿又说出什么混账话来。

一顿团圆饭吃得也算re nao和气。

袁氏端着酒杯敬了郑氏，浅笑着道：“女儿就是这样让人心疼，昨儿个还是捧在手心里的，今天就成了别人家的媳妇了，尤其是嫁得远，这逢年过节的坐下来吃顿饭都不行。”

郑氏叹息着点头，温姨娘眼睛微红。

这是夏湖卿出嫁后的第一个除夕，当娘的哪里能不思念呢。

袁氏看了一眼坐在身边乖巧的夏沐卿，一手抚着她的背上下摩挲：“这也是我跟沐卿吃的最后一顿年夜饭了，明年啊就轮到我哭了……”

夏沐卿脸上一红，靠着袁氏不说话。

“怎么？婚期定了？”郑老太太问道。

袁氏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丝笑容：“沐卿夫家在催日子了，沐卿年纪也不小了，夫家想过了年开春时就办喜事。”

之前是因为夏湖卿未嫁，袁氏舍不得女儿，这才拖着男方，如今是不能不嫁了。

说起儿女婚事，苗氏也是一脸的揪心。

夏冉卿已经及笄了，原本相看过一位，却因为老祖宗病重，四房急着要赶回来，便把那边给推了。

等上头姐姐们一嫁，苗氏怎么说也要把女儿的婚事定下来，总不能再拖两年等四老太爷守完了孝回去了再相看吧？到了那时候，这么大年纪的姑娘，能说来什么好亲？

只是甬州这地方，苗氏shi zai不熟悉。

“大伯母、大嫂，”苗氏试探着问了一句，“我是怕耽搁了冉卿，你们帮我kan kan，甬州可有合适的人家，我这真是两眼一抹黑啊。”

袁氏闻言一怔，郑老太太和郑氏帮着相看的亲事怎么会差？苗氏这是趁机要占个大便宜了。

袁氏懊恼沐卿婚事已定，好在还有个胞胎哥哥恒卿，她附和着苗氏道：“可不是嘛，我就恒卿一个儿子，左看右看的，就是不落位啊。”

郑老太太细细咀嚼着菜品，她看得出她们妯娌争先，也不说穿，只淡淡道：“不是我不揽事，shi zai是年纪大喽，操不了那么多心思，景卿的婚事我都还在愁呢。”

这话合情合理，景卿确实没有定亲，袁氏和苗氏一时无言。

董老太太放下了筷子，冷声道：“晓得你们心急，可这种事情有当着小姐们的面说的吗？”

被董老太太瞪了一眼，袁氏和苗氏也就不多说了。

臻璇不好掺合长辈们的这些话题，一直眼观鼻鼻观心。

隔壁一桌也在说笑，罗氏正好坐在臻璇背后，她听见了这边动静，稍稍把椅子往后挪了一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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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章 妄想（三）

“总归是要在甬州住上几年的，我们几房都要娶媳妇，是要请大嫂帮我们琢磨琢磨，三嫂、五弟妹，我们回头一道打听相看？”

背后突然传来了声音，把之前袁氏和苗氏的话又接了过去。

臻璇一愣，回头看了一眼。

罗氏已经转过了身，笑眯眯地对着她们道。

罗氏瞧见臻璇看过来，笑容更是亲切了几分，扶着她的肩，道：“像颐卿媳妇这样的好儿媳，当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我啊，可是羡慕大嫂了。我们雁卿没他几个哥哥本事，就寻个懂事体贴的，苏卿媳妇那样的也是讨人喜欢。”

罗氏有自己的小九九，她趁着离三老太爷与四老爷那桌远，这才与各房妯娌套近乎。

唐老太太其实也是和热络性子，只要罗氏不出格，她是不会去三老太爷跟前多嘴的。

罗氏打定了主意，一定要和其他几房，尤其是长房拉好关系，三老太爷已经是庶出了，还对隔了房的亲戚这般疏远，不肯借宗族一点力量，难道几个孩子真要随意婚配了不成？

她嫡出了一儿一女，又带着个庶出的儿子，这要是不好好打算，以后可怎么办？

要是夏雁卿能娶个甬州好人家的姑娘，即便是将来几房全分了家，也能有机会和甬州这边的多来往。

带着媳妇省亲什么的，来了甬州自然要回祖宅请安，一来一去，不就越发熟悉了吗？

苗氏看穿了罗氏那些心思，笑了笑没说话。

袁氏也知道，但总归目标一致，便应和了几句。

郑氏没有和郑老太太一样把话说得直接，含糊着应了：“等景卿定了，再一道相看。”

臻璇听着她们你来我往，心里想着的却是屋里几个丫鬟的将来。

不管心思如何纯正。拖得年纪越大，心思越容易被左右。采翮当初妒忌杜越娘，梨合被挑拨，湘翮对老祖宗亦有不满。

现在的几个大丫鬟她都信得过。但是几个小的心思多，虽然这回被执棋和高妈妈收拾了一番，换了几个人手，但怕人多嘴碎，一来添了风言风语坏了丫鬟们名声，二来万一被设了圈套乱了想法，反倒是损了这些年情谊。

是该一个个放出去了。

只盼着能寻个好的，日子平顺些。

等年夜饭散了，夫妻两人带着孩子回听风苑守夜。

郑老太太精神尚可，见昀哥儿睡了。便让吴妈妈带去碧纱橱里。

曦姐儿抱着臻璇叽里呱啦说了一通话，众人都只听懂了一半，剩下的谁都不明白。曦姐儿也没想让别人弄清楚，说得累了就歪在母亲怀里睡了。

等守足了时辰，郑老太太回寝房休息。看了一眼睡着的孩子，她道：“曦姐儿和昀哥儿今夜就睡我这儿，夜里风凉，一来一去的吹了风可不好。”

这话说得在理，臻璇便笑着应了，与夏颐卿回了天一院。

外头时不时有鞭炮想起，臻璇倒也不困。吹灯落账之后就靠着夏颐卿说话。

“二爷从前说过云在没有婚配？”臻璇抬眸看着夏颐卿，问道。

夏颐卿听她的口气就知道了她的意思，想了一想，才道：“云在倒是夸过挽墨，一手好厨艺。”

这个完全出乎臻璇的预料，几个丫鬟里。云在和执棋打的交道最多，模样好的执画挽琴他也算熟悉，没料到竟然是一直喜欢躲在厨房里的挽墨让云在惦记了。

臻璇不想乱点鸳鸯谱，若云在有心，倒是可以提一提这事。

夏颐卿不见臻璇回答。低头看她，见她一双眸子晶亮，似有期待一般，他不由抿唇笑了：“我会问问云在。”

毕竟是夏颐卿的小厮，他去问最是合适。

云在要是真的愿意，再由他自个儿来和臻璇要人，也不算委屈了姑娘。

剩下的几个大丫鬟，挽琴肯定要留在身边做管事娘子的；执棋的性子臻璇也喜欢，只是不清楚她的意思；执画心直口快，不好随意配人，回头少不得也要问一问她的心思。

约是在想这些事体，臻璇突然之间想起了吴妈妈说过的程家人。

“二爷晓得回事处一个姓程的主笔吗？一家子都卖了进来。”臻璇想到了，便直接问了。

夏颐卿一怔，他是晓得程昔知的，有一回见了他写的字，当真是漂亮，便让云在去问了一次。云在打听事情周全，自然把他一家老小的情况都摸了一个透。

但让夏颐卿疑惑的事，为何臻璇会问起程昔知来，他家的情况在夏府一众奴仆之中算是下乘，又是死过一个妻子留下了个女儿的，这样的男人实在算不得良配。

若要把身边丫鬟嫁过去，这日子只怕也清苦。

“识字懂礼是最要紧的，他在回事处也不是什么好位置，他的娘又是浣衣处的……”

夏颐卿一听这话便明白了，臻璇是想给管事娘子寻个丈夫。

要留在屋里做娘子，夫家绝不能有人在前院居要职，在这一点上，程家是符合的。

夏颐卿微微挑眉，眸子沉沉：“你舍得？”

臻璇沉默了。

执棋爹娘在府中太体面了，要把她指给程家，恐怕会让她家里有些想法，而挽琴呢，她舍得让她去吃这个苦头吗？

若要符合条件，比程家好一些的人家也是有的，但臻璇想来想去，就是念着程昔知是个真的“读书人”。

和一般认过字的男仆不一样，程昔知能断文写状书，显然是有水平的。

他的原配重病，明晓得是无底洞，程妈妈和程昔知还是借着银子给她医病，可见是个有情谊的。

在困难时能够放下读书人的所谓傲气，卖身为奴，在成为奴籍之后并没有自暴自弃，而是认真做事，想来不是心胸狭小之辈，便是娶个能干的、月俸赏银比他还多的媳妇，也不会计较落差。

臻璇替管事娘子选人的要点就是这一点，决不能是个看不得媳妇比自己好，又或是看媳妇有本事就拿着媳妇的银子游手好闲的，从目前了解到的情况看，程昔知不会是那种人。

况且，她要为挽琴的将来考虑。

做娘子，做嬷嬷，可再老一些呢？

程昔知自己是念书的，得了儿子自然不会让他做个睁眼瞎，要真的是个能读书的料子，脱了奴籍得功名亦不是不行。裴家有这种例子，夏家也有。

儿子有出息了，挽琴也有个奔头。

臻璇琢磨着这些事情，到天亮时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没睡上一会就要起来梳洗打扮，往各处去拜年。

又依着日子，等臻衡来迎，回了一趟娘家。

夏颐卿不拖沓，问了云在的意思，云在涨红了脸，尴尬着傻笑了许久，冒出一句“全凭爷的吩咐。”

臻璇知道了也是乐了，这就是愿意的意思了。

打发了人守在中屋，臻璇单独与挽墨提了提。

挽墨哪里想过这一层，当时就有些发愣，半响回了一句：“为什么是奴婢？”

臻璇失笑，道：“怎么就不能是你？要是愿意就点了头，不愿意也与我说，我回了他，免得让他惦记着。”

挽墨皱了皱鼻子，一时没个答案。

这种事情也不是马上就有答案的，臻璇不催她，让她自个回屋里去想。

又叫了挽琴来，耐心与她说了程家的事情。

挽琴脸上看不出悲喜，从头到脚就安静听臻璇说，待臻璇说完，才接了一句：“奴婢只要能留在奶奶身边，配给谁都行。”

这么耿直又拧的性子，臻璇不由叹了一口气，抚着她的背，道：“你是个认死理的，我旁的不跟你多说，你得了空去浣衣处，先和程妈妈跟她的小孙女打个照面，看着顺眼，再寻个机会让你见见程昔知，要是不顺眼，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臻璇说完这话，抬眼见挽琴若有所思，心里一紧，就怕挽琴觉得嫁谁都是嫁，早嫁早了，她又补了一句：“挽琴，反正你是丫鬟也好娘子也好，都在我身边，一日脱不开身的。我不急，你也不急，看过再议。”

挽琴点点头，应了一声，从东次间里退出来。

执画守在中屋里，听见动静抬眸看了过来：“怎么？奶奶与你说亲事？我刚好像听见奶奶也和挽墨说过，似乎是云在。”

臻璇对挽墨的安排，挽琴并不清楚。在她看来，若真和执画所说，那也是桩好事，云在跟着夏颐卿，也是府里格外体面的人。

冲执画微微颔首，挽琴刚要开口，外头传来曦姐儿的笑声，张妈妈带着她过来，两人也就不再多言了。

夜深人静时，挽墨和挽琴说起了亲事。

挽琴枕着手臂看向挽墨的方向，淡淡道：“你并不是讨厌云在，只是一时之间觉得意外而已。要我说，奶奶这般考量是有道理的，云在是个不错的选择。”

挽墨幽幽叹了一声：“我就是不明白而已。”

挽琴笑了，又想着臻璇给她的安排，缓缓道：“明日得空陪我去趟浣衣处。”

挽墨不知何意，但她一向听挽琴的，便点头应了。

挽墨考虑了几天，又让挽琴劝了几次，这才到了臻璇屋里，点头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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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章 妄想（四）

这章是补昨天的章节，今天的更新晚上7点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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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落花有意，流水也有情，这事也就这么定下了。

云在不是拖沓性子，一样样的事情有条不紊地进行的，到了二月末，天一院里人人晓得挽墨要配给云在了。

相熟的丫鬟人人道贺，亦有些流言蜚语。

也不知道是哪个婆子嘴碎，从一等要添人上说到了几个大丫鬟的婚事。

桃绫、杏绫嫁得都如意，挽墨又是许了云在，臻璇从娘家带来的这一个个都是费心费力给了平坦前路的，反观执棋、执画，谁晓得将来如何。

这话传到执棋那儿，她听过也就算了，偏偏执画是顶真脾气，非要那几个婆子说出个长短来，幸好在闹将起来之前，让执棋拖回了屋里去。

“你与她们置什么气？不过是嘴上胡扯一番。”执棋倒了一盏茶递给执画，“她们连奶奶屋里都进不去，难道会比你我日日在奶奶身边伺候的更晓得奶奶心思？”

执画嘟着嘴，半响才道：“我是心急，这万一被没头没脑地放出去了，可怎么办？”

“奶奶不是那种性子的人。”执棋又劝，“奶奶替桃绫她们几个可真是操透了心了，我们好好伺候着，即便不是打小的情分，也没有胡乱打发我们的道理。再退一万步说，奶奶带过来的就四个，她们嫁得好，我们嫁得差，这以后提进屋里伺候的可都不是裴家丫鬟，岂不是凉了人心？”

这话说得有理，执画听了进去，支着下巴沉默了会儿。才又道：“你还好些，万一奶奶不给你指个好的，你还有老子娘可以撑腰，我可无处说理去。”

执棋不爱听这话。亦晓得执画只是抱怨几句，思绪上应当是已经想开了，便想敞开窗子透透气。

刚推开窗，便见对面东厢书房亦打开了门，夏颐卿背手出来往正屋去，守在门外的步月顺势带上了门。

执棋余光瞥见执画，见她直直看着夏颐卿，一时心头一紧，压着声儿问执画：“你可千万别打了那样的主意！咱们二爷是什么脾气？你可别犯浑！”

执画闻言一愣，待明白过来执棋指的是什么。她脸上没红，反倒是白透了，眉宇之间全是气恼：“你这话说的，难道我是那样的人？我又不是个傻的，二爷那脾气。但凡这院子里谁有那一丁点心思，可就别想在府里当差了。麝月的车辙子，我还要去重蹈了不成？”

执棋松了一口气，她可不就是怕执画做傻事吗？

两人一道多年，执画是个聪明人，她可不想看到她一时冲动做了浑事。

执画心里是有主意的，但她的主意绝不会往夏颐卿身上打。如今这院子里事事都是臻璇说了算，她又把执棋的话听了进去，为了将来夏家一拨一拨进了天一院里的丫鬟的忠心，臻璇应当不会拿她和执棋开刀。

与其在这里彷徨犹豫，不如和臻璇把话说明白了。

今年初春到得早，园子里杏花早开。执画领着小丫鬟们剪了花枝，收缀整齐，插好瓶放在了东次间里。

臻璇抬眸见了，不由笑了：“开得可真好，一看这花儿啊。屋里都暖和起来了。”

执画见臻璇心情好，轻声与她道：“奴婢有事想和奶奶说。”

臻璇睨了执画一眼，见她垂眸，虽不知何事，还是打发了屋里其他人。

等人都出去了，执画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一个头：“奶奶，奴婢厚着脸皮求奶奶恩典。”

执画这般郑重其事，臻璇有些意外，只是不晓得她所求何事，没有回应，只静静等着她继续说。

“奴婢想将来也能留在奶奶屋里伺候。”执画维持着磕头的姿势，声音平和。

从语调就听得出来，执画很平静，她是做好了打算的，并非临时起意。

臻璇原就想过要试探下执棋、执画的意思，不管如何，她也不想随意就决定了她们的将来，只是臻璇没有想到，执画先与她来说了这桩事情。

“为什么？”既然是开诚布公的交谈，臻璇便问得直接，“留在屋里就意味着嫁得极其普通。”

执画轻咬下唇，认真道：“奴婢喜欢把银钱捏在自己手里。奴婢家里有父母弟妹，生活不易，几乎全靠奴婢的月俸和赏银度日。若奴婢出府嫁人，手上银子少了，拿什么补贴娘家人？”

这是大实话。

臻璇是晓得的，天一院里一等的月俸并不少，况且这几个都极其体面，就算只是传个口信，拿到了赏银也不少，一两个月下来，甚至比得过庄稼汉一年的收成。

执画嫁人之后，即便夫家手头宽裕，也不能让她这么大把大把的支援娘家，若是留在屋里做个娘子，攒些私房还是简单的。

一心一意为了父母弟妹，做女儿做姐姐，这份孝顺和体贴，谁也指责不得。

“家里现在在做什么？”

提起家里人，执画情绪缓和许多。

“奴婢的爹身子不好，娘一个人主内又主外的，隔壁大娘有家裁缝铺子，娘就帮着做些衣物。弟弟如今在一家制墨的作坊里当学徒，每个月都要交学银，等过些年出了师就能拿月钱了。妹妹给娘打下手，她年纪也不小了，甬州嫁女嫁妆丰厚，家里现在要给她攒嫁妆银子。”

这是甬州下层人家的生活，若不是清苦，又怎么会卖了长女呢？

家里开销大，确实需要执画这些银子。

执棋、执画这两个，臻璇素来是看重的，只是相比执棋，执画快人快语，也容易得罪人。

可除此之外，挑不出执画其他毛病，她做事勤快，规矩老实，从没有那些歪七腻八的心思，留在屋里也让人格外放心。

既然执画一心所求，顺了心意倒也不是不行。

臻璇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缓缓道：“我现在只能答应你，绝不会让你随意就嫁了人。并非敷衍你，而是实在没有合适的人能给你定下。你自己既然是这个心思，也就留些心，若有看中意的，我给你做主。总归屋里要留娘子，你伺候了我几年，我用惯了人手还真舍不得换。”

执画听完了这话，长松了一口气。

臻璇能给她这么一个回复，已经让执画喜出望外了，起码现在她的将来是握在自己手里的，又郑重磕了三个头，执画才起身。

这边才说完了事情，那边听风苑里来请臻璇过去。

臻璇收拾了一番，匆匆赶到，见院子里丫鬟比平日里多些，再仔细一瞧，有几个是其他几房的。

果不其然，进了屋去，在座的人不少，具是在商量清明时的事体。

老祖宗过后的头一个清明，夏家上下格外重视些，而紧跟着清明后小半个月，就是老祖宗忌日，不能马虎，因而前一日昀哥儿周岁都要简单些。

晓得这些都是规矩，昀哥儿在家中受宠，也不用靠盛大的周岁宴来抬身份，臻璇并不太在意这些东西。

清明也好，忌日也罢，都是长房为大头，所以定下了个大概，其余几房的人便先走一步。

郑老太太又吩咐了几句，余下的便让郑氏和臻璇商量。

说是商量，但臻璇从没有操办过这些，认真听了郑氏意思，照着吩咐，把要准备的一样样准备起来。

清明那一日，全家拜过了祠堂，男丁们上山烧香，女眷们留在府里，从天未亮一直忙到了下午，等男人们回来，才各自回房歇息。

昀哥儿周岁小办，抓周却是不能免的。

拜过了天地神明，桌上放了各样东西，昀哥儿坐在桌上还未动手，曦姐儿扭着身子要去抓。

郑氏眼含笑意，抱过了曦姐儿，认真与她说着道理，曦姐儿这才不闹了，咬着指尖盯着看。

昀哥儿左看右看，突然伸手抓住了一只笔，还不等观礼的人说吉祥话，他又迅速出手抓起了一柄小算盘。

作为皇商人家的嫡长男丁，抓笔和算盘那是最最合适最最让人欢喜的了。

郑老太太都格外高兴，罗氏笑着夸赞：“昀哥儿可真出息，等长大了接了家中生意，更是要蒸蒸日上了。”

昀哥儿不知道旁人在热闹什么，他只管抓着自己的东西，乐呵呵地不放手。

等夜里聚在一块吃了顿饭，这喜悦气氛也就过了。

天一亮到了四月十七，就是老祖宗的忌日。

烧纸、哭泣。

不过跪了半日，云氏撑不住，哭得几乎晕厥，挪到了边上厢房里歇息。

袁氏见了，不由叹了一声：“孝顺孩子，老祖宗最后那些日子全是她伺候的，也难怪会扛不住了。”

闻言人人戚戚，却突然冒出一声低低冷哼。

臻璇吃了一惊，悄悄抬眼打量，最后把目光落在了一脸不屑的何老太太身上。

何老太太的心思，臻璇还真琢磨不透，按说袁氏这是夸赞云氏，何老太太即便不喜欢也不该如此反应。

夜里散了的时候，众人情绪都是低落。

袁氏抬眼看了董老太太一眼，见她颔首，这才挤出些笑容开口：“单家那儿选好了日子，沐卿五月初二上轿。”

ps：

感谢书友sunflower889的平安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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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章 妄想（五）

下午更了一章补昨天的更新，大家不要看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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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全为了活跃气氛，夏沐卿出嫁，这是桩喜事，一时姐妹相贺，也就没有那么沉闷了。

夏沐卿的亲事定得早，袁氏又是操心性子，早早就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因此这半个月工夫并不显得紧张。

苗氏与罗氏都是会看眼色的，脸上带了笑容，凑在一块说着底下几个孩子的亲事。

何老太太的脸色愈发沉了，见他们各房都说得热闹，偏偏二房未嫁的毓卿是个那种脾气，哪好让张氏与妯娌一道说道去？

唯一让何老太太满意一些的，便是张氏在老祖宗没了之前，就依着她的意思替夏毓卿选好了能狠狠收拾她的婆家，何老太太冷冰冰道：“你们是该快些，沐卿一嫁，冉卿也早些定了，等毓卿及笄了我这里也好办个喜事。”

苗氏连连称是，等二房的人一走，她低声与袁氏咬耳朵：“真是办喜事？毓卿也好，恪卿也好，二伯母能高高兴兴的？”

这些闲话，郑氏无意和她们多说，让臻璇扶着她，与郑老太太一道回了听风苑。

四房那里办喜事，又随着春意渐浓，人人面上都多了些笑容。

臻璇和云氏相约去了趟四房，与夏沐卿添了妆，她们姑嫂来往不算多，但四房两位小姐性子脾气都是温柔和气的，也算是处得来。

等两人出来，正说笑间，云氏突然止住了脚步，指着稍远处匆匆而过的身影，道：“是不是四叔祖父？怎么走得这么着急？”

臻璇顺着云氏指的方向望过去。果然是四老太爷的背影。

两人出了四房，正欲登车，臻璇扭头问守门的小丫鬟道：“四叔祖父匆匆，是出门去了？”

那小丫鬟笑容憨厚。道：“老太爷是去听风苑了。”

臻璇一愣。

去听风苑需要走得这么着急？

云氏听了也是惊愕，但她毕竟是二房媳妇，这种事情还是回避了得好，便与臻璇说了一声，先回了屏翠园。

臻璇赶到了听风苑，院子里空荡荡的，正要往正屋里去，玉砌突然从角落里出来，拉住了臻璇。

“奶奶，先随奴婢来。”玉砌附耳轻声道。

臻璇颔首。随着玉砌进了西边厢房。

“委屈奶奶先在这儿坐会儿。”玉砌请了臻璇坐下，正要倒茶，拎了茶壶起来才意识到是空的，厢房平日里没有人，哪里会添水。她无奈地放下，冲臻璇笑了笑。

臻璇心中疑惑，问道：“谁在祖母屋里？一院子人呢？”

玉砌神色尴尬，眨了眨眼睛，道：“里头谈的可不是好事体，哪个敢听啊，全躲屋里了。里头大老爷和大太太陪着老太太说话。后来二老太太来了，刚刚四老太爷也来了。”

臻璇越发不解了，这些人凑一块是个什么意思？

玉砌俯下身，道：“二老太太说祖宗规矩太过了，应该给嫡次多分一些。”

臻璇心中大惊，突然就明白了过来。现在来说分多分少，这是打算着分家了？

坐在厢房里，听不见正屋的动静，臻璇忐忑坐了大半个时辰，突然听见外头一阵脚步声。

玉砌悄悄探头去看。告诉臻璇道：“二老太爷来了，一脸的沉郁。”

等二老太爷进屋，没过多久，正屋里的声响一下子大了起来。

二老太爷一个人的声音盖过了其他人，几乎是怒吼一般：“你折腾些什么东西！”

这个口气和态度，臻璇分辨得出，是冲着何老太太去的，大约是二老太爷并不晓得这事，亦或是他知道但并不赞同何老太太直接来和郑老太太谈。

那边噼里啪啦的，也不知道摔了什么东西，闹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总算是消停了。

此刻安宁比刚才的摔砸更让人不知所措，臻璇端坐着，一颗心都悬着，玉砌一直在悄悄观察。

又过了会儿，廖妈妈从正屋里出来，走到门房吩咐了几句，门房一个腿快的婆子一溜烟去了。

之后又是等待，直到二老爷、六老爷前脚到了，后脚夏黎卿、夏颐卿、夏苏卿也到了，廖妈妈这才寻了雕栏、玉砌进屋里去。

瞧见臻璇也在，廖妈妈有些诧异，悄声与臻璇道：“奶奶，再坐会儿，二老太太她……”

臻璇会意，点了点头。

廖妈妈这么安排，倒不是把臻璇排开，而是二老爷与何老太太怕是闹得有些过了，何老太太面子上不大好看。

何老太太原本就不喜欢臻璇，再让这个隔房的媳妇瞧见了自己的狼狈样子，下回越发不好处了。廖妈妈只请了几位老爷和爷，也是怕何老太太以后寻媳妇们不痛快。

臻璇也不想进屋里去寻不自在，便继续留在厢房里。

过了一刻钟，二老太爷先走了，何老太太被二老爷和六老爷扶着出了听风苑，夏黎卿和夏苏卿与夏颐卿低声说了几句，这才跟着走了。

四老太爷留得久了些，等缓和了脾气，背手离开了。

玉砌来请了臻璇进去，躲在屋里的丫鬟婆子一个个探头出来，规矩做事。

臻璇进了屋，地上不见杂乱，想来刚才摔碎的东西都已经收拾掉了。

郑老太太一脸疲惫，靠着引枕半躺在榻子上，臻璇过去，仔细替她揉着太阳穴。

大老爷面上依旧铁青，郑氏低声劝着，夏颐卿坐在一旁，脸上看不出喜怒。

郑老太太压根不愿意提刚才的事情，问了臻璇四房里夏沐卿婚事的进展，又与郑氏说了些府中琐碎事，等夏景卿回来，便让下面人布桌备菜。

夏景卿隐约察觉了气氛不对劲，他虽然大咧咧的，也知道这个当口不好随意多嘴。

待收了席面，郑老太太便让众人都散了。

回了天一院，夏颐卿在书房里看帐，臻璇陪着两个孩子玩闹了会儿，依着时辰让奶娘带他们回去休息。

小厨房里备了参汤，等夏颐卿回屋里，臻璇便让挽琴去取。

挽琴从食盒了取了两盅热汤，放下勺子，退了出去。

夫妻两人在桌边坐下，臻璇细细琢磨了，试探着问了一句：“二叔祖母是想分家了？”

夏颐卿慢条斯理喝着参汤，淡淡道：“二叔祖父不是糊涂人，不用挂心。”

臻璇赞同这一点，乱改祖宗规矩不是小事，是要背罪名的，二老太爷未必肯做这种事情，再说了，老祖宗才过了一年，三年孝期未出，几位老太爷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就谈分家？也就是何老太太一头热，妄想早早订了这些事情，不愿意被长房压着。

臻璇猜不到的是四老太爷的用意，他匆匆赶去了听风苑，自然也是为了这事。

“四叔祖父……”臻璇一面想着，一面嘴上不自禁就念了出来。

夏颐卿缓缓抬眸看了她一眼，也不瞒她，道：“四叔祖父气得不轻。二房是嫡出，他四房也是嫡出，他不想被拖下水。”

这么一说，臻璇也是明白过来了。

若何老太太的那些心思成了，得了好处的就不单单是二房，还有四房。

到时候别人怎么看这桩事情，岂不是要以为四房也掺合其中？不拿吧，他四房虚假，拿了吧，将来无颜见祖宗。以后夏家子孙说起来，他四房夏季祥也是要背了骂名的。

莫名其妙惹了一身腥，四老太爷打从心底里不愿意。

“即便是要分家，也要再等两年。”夏颐卿放下勺子，道，“之前与你说过，夏日里要去趟玫州。我刚才和祖母商议了，六月里先进京，再从京里去玫州。”

臻璇闻言，略微算下了路程，夏颐卿这一走，四五个月是最少的，若慢一些，只怕是要过年前才会回来。

路途辛苦，多准备些东西带上才好。

臻璇犹自想着，却听夏颐卿又道：“七娘，你也准备准备，与我一道进京。”

臻璇惊讶，原本以为这趟路程太远，又要去玫州青崖庄子那机要地方，她应该是留在甬州的，却没料到竟是要带她进京的，至于京城之后去不去玫州，此刻倒不用多想了。

“曦姐儿和昀哥儿呢？”臻璇问道。

夏颐卿似乎是早早就打定了主意的：“坐船走，路上方便。”

倏地笑了，臻璇冲夏颐卿点头：“好。”

要准备进京，事情一下子忙碌起来。

云在家里的意思是早些把婚事办了，不然等云在从玫州回来，不是要再等一个年头？

臻璇想了想，便从云在家里选的几个日子里挑了一个，定了五月二十二。

挽墨在屋里安心备嫁，执棋和臻璇商量了一番，提了步月和洙香进屋里伺候，至于空下来的二等位置，没有急着补人。

臻璇叫了挽琴来，细心问她程家的事情。

臻璇之前没催过挽琴，几个月的工夫，让她想仔细些也是好的，晓得挽琴偶尔会过去浣衣处，臻璇是安心等着的。

眼瞅着要出远门，这才想好坏总要听个意见。

挽琴微红了脸，答得也是认真：“程妈妈瞧着敦厚，挺和气的，语姝年纪小，却很乖巧懂事，那程昔知，奴婢没见过，不晓得。”

臻璇听完扑哧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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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章 龙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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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到结尾越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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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二，四房格外热闹些。

夏沐卿笑意温婉，一面梳头一面与姐妹们说着话儿。

臻璇过去看她，见她如此模样，不由打趣道：“当真是女孩儿大了就留不住了，四叔母，瞧四妹妹这喜气。”

袁氏原还有些戚戚，闻言也是乐了，睨了夏沐卿一眼：“白疼了这么些年，小没良心！”

夏沐卿娇娇唤了一声“娘”，又道：“等再过两年，母亲从甬州回去，我们不还是在一个城里吗？就跟二嫂一样，逢年过节都能见到，我才不怕的。”

袁氏听了这话，眼眶微红，用力点了点头：“是这个理。”

女孩儿嫁在跟前就是这个好处。

送了夏沐卿上轿，臻璇回了天一院，又要准备挽墨的婚事。

这人一忙碌，时间也就过得飞快，等稳稳妥妥办了挽墨的事，臻璇也有些疲惫。

见挽琴进出做事身影，她不由就笑了。

虽然不方便，但前些日子臻璇还是安排着让挽琴与程昔知见过一面了，挽琴心里是有谱的，程昔知却全然不晓得内院这里的这些心思，还以为冲撞了天一院里的大丫鬟，很是尴尬了一番。

这一对面，挽琴有些吃惊。

之前见程语姝，只觉得小姑娘眉目干净、笑容甜美，想着大约是继承了母亲的容貌，可等见了程昔知，才晓得这份好姿容也是沾了父亲不少光的。

相貌堂堂，又是个正经读过书的，冲撞了大丫鬟时尴尬归尴尬，也是进退有度，挽琴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不过这种事情。总没有女方先开口的道理。

但要程家开口，只怕也不容易，他们打从心眼里就没想过要去和内院的体面丫鬟们牵扯上关系。

念着吴家与程家是邻居，臻璇婉转和吴妈妈提了几句。

吴妈妈大吃一惊。愣了半响，才道：“奶奶，这事可玩笑不得。”

“没有玩笑，只要他程家愿意，我这里就点头。”臻璇缓缓道。

吴妈妈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这人生就是际遇神奇，人人都看不上的程昔知，竟然入了臻璇和挽琴的眼。

即便是让人背后说几句靠媳妇，也比不过踏实平顺的日子，她与挽琴交往不少。自然是清楚，能娶得到挽琴，那绝对就是福气。

吴妈妈也想帮程家一把，这透口风的事儿就应下了。

隔了几日，吴妈妈来回话。悄悄把经过都和臻璇说了。

刚开始，虽然吴妈妈暗示了几次，程妈妈都没往那事上想，后来琢磨过味儿来，程妈妈唬了一跳，犹豫了一夜，却没个准信。

吴妈妈奇怪。转着弯儿问了，程妈妈这才说了自家想法。

程妈妈见过挽琴，模样脾气都好，听说也是天一院里得宠的，臻璇从娘家带来的几个都嫁得好，没道理轮到了挽琴就找上了程家。莫不是这里头有什么讲究？是不是挽琴惹恼了臻璇，这才被随意打发了？

既然说到了这个份上，吴妈妈也不好再说一半留一半，把挽琴是要做屋里娘子的事儿给提了。

程妈妈从前也做过主子，这么一说也明白过来。又听吴妈妈夸赞了挽琴一番，便说要和程昔知商量。

今儿个程家给了信儿，吴妈妈才兴高采烈来回禀。

程家是高攀了挽琴，又是那么一个状况，礼数上定是会周到的，但聘礼实在是囊中羞涩。

这个倒是在臻璇的意料之中，不过这些都不着急，挽琴马上要跟着她进京，两家把婚书定了，其余的事情等她们回来再商议也不迟。

夏颐卿是定了六月半启程的。

程家确实如他们说的，认真规矩地一样样事情做下来，在出发前，把婚事定了。

六月十四，夫妻两人带着孩子去听风苑里磕了头，便坐马车出发，一路往渡口去。

这段路，这两年臻璇也是走了几次了，对周遭都算熟悉些。

马车颠簸，昀哥儿不习惯，幸好不过两日路程，等登了船，也就安稳了。

七月末时，一家人进了京城。

青花胡同里，一切都收拾得妥妥当当。

臻璇歇息了两日，便往各府里送帖子。

夏颐卿陪着臻璇去了趟侍郎府，之后就变得忙碌起来。

臻璇去了一趟定远侯府，马车停在二门外，核桃翘首以待，见了臻璇，一脸喜悦。

夏湖卿许久不见娘家人，抱着臻璇哭了一场。

臻璇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再看这屋里摆放的东西不单是夏湖卿的，也有符琰的，又见院子里丫鬟待夏湖卿并没有怠慢的神情，才略略松了一口气：“怎么好端端就哭了起来了。”

夏湖卿擦了眼睛，净面梳洗，红着脸道：“嫂嫂怎么才来看我。”

臻璇笑了，轻点夏湖卿额头：“好好好，我该早些来的。”

姑嫂两人聚在一道，说的自然是家常事，臻璇说了甬州的情况，又问了夏湖卿婚后日子，夏湖卿略有些羞涩，沉默了片刻，这才点头应了声：“挺好的。”

隔了几日，又往七皇子府里去。

臻琳比去年圆润许多，见臻璇进京来，她幽幽叹了一口气：“这段日子，殿下很忙碌。”

臻璇颔首，低声道：“二爷也差不多。”

臻琳抿唇，许久扯了个笑容：“许是我多心，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前几日我进宫去，昭仪娘娘瞧着精神也不好。”

“四姐姐的意思……”臻璇垂眸，臻琳既然这么说，总有她的道理，能让她忧心的，不可能是儿女情长，“平静不了太久了？”

臻琳又往臻璇身边挪了挪，附耳道：“说不准。但我就觉得会有些事情。”

直觉，说不清道不明。

臻璇还是记在了心里，夜里与夏颐卿提了两句，却见他皱眉。

“七娘。五天后我出发去玫州。”夏颐卿说完，见臻璇愕然，他伸手把她揽到怀里，“别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

明明之前的安排是在京里住上小一个月，可现在却变成了连半个月都没有，突然之间怎么变得这么着急了？

“是殿下的意思？”臻璇靠着夏颐卿，问道。

“恩，商量了之后定的。”夏颐卿缓缓道。

臻璇没有接腔，她想，臻琳的那些预感恐怕不是空穴来风。只是她们姐妹都是后院女眷，不可能完全知道男人们在做些什么。这风雨欲来的味道，到底是哪一个“贵人”稳不住了要先动手？

见臻璇久久不语，夏颐卿低头看怀中人，见她眉心微蹙。他轻柔拍了拍她的背：“今天刚传了上谕，殿下三天后要和钦差陆大人一道南巡。”

“这么突然？”臻璇越发惊讶了。

“一路有人护卫，殿下不会有事，即便要有事，也是京里。”夏颐卿安排道，“我去玫州路上赶，不方便带上你和曦姐儿、昀哥儿。你直接回甬州去。”

臻璇对此没有意见，便应下了。

谁知第二日，突然收了张帖子，颜慕恩六日后设宴，请臻琳和臻璇作陪。

臻璇看着这日期有些犹豫，夏颐卿回来也看到了。笑着道：“别草木皆兵，没那么紧张，你只管赴宴，回来之后再出发，不差那一两日。”

听夏颐卿这么说。臻璇也觉得自己太过小心了些，便给颜慕恩回了帖子。

夏颐卿按着计划往玫州去，臻璇又歇了一日，翌日一早去了七皇子府。

臻琳也梳妆妥当了，她笑着与臻璇道：“殿下出了京，我反而安心了许多。”

颜慕恩闺中时就喜欢设宴，她做东的宴席自然是样样稳妥，不用格外操心。

七月里暑气重，宴席摆在水阁里倒是添了不少凉意。

一时热闹，席间臻琳想要更衣，臻璇也正想透透气，姐妹两便随着丫鬟往外走。

等臻琳的时候，臻璇突然一个女人尖锐的叫声，而后是一阵咒骂：“眼睛往哪儿长的？”

臻璇抬眸望去，见是一个小丫鬟冲撞了一个妇人，今日人多，有些意外倒也不是不可能，不过她是客人，还是不插手的为好。

那妇人喋喋不休，说到了后头越来越激动，颜慕恩匆匆赶来，这才这事平息了。

臻琳过来挽了臻璇的手，她刚才就听见了动静，见事情了了，便柔声与臻璇道：“走吧。”

臻璇没有动，怔怔站在原地。

臻琳不解，抬眼看臻璇，却见她面色发白，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她压着声问臻璇：“怎么了？”

闭着眼睛深呼吸了几口气，臻璇低声道：“一会问问慕恩姐姐，那个妇人是哪个府里的。”

姐妹之间，无需多言，臻琳虽不晓得臻璇问这个的缘由，也知道其中事并不是现在该解释的，便点了头。

颜慕恩与臻琳、臻璇相熟，见她问起，也没有多想，道：“是辅国公的嫡孙媳妇的陪嫁，生了个儿子抬了贵妾，今日是跟着她主母一道来的。”

等回到了七皇子府，臻璇才问臻琳：“辅国公的嫡孙媳妇是个什么出身？”

“是四皇子正妃的亲妹妹。”臻琳道。

答案原来在这里。

臻璇长吐了一口气，一字一句与臻琳道：“我认得那个贵妾的声音，我和五姐姐被绑，出现在小院里的那个女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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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5章 龙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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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了下大纲，后面真的没多少东西了。

有种可能坚持不到月底的感觉，我的全勤啊

养肥的开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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臻琳睁大了眼睛，一瞬不瞬看着臻璇。

那一年的事情，每每回忆之时，臻琳都是内疚的。

若不是她想要去拜佛，怎么会让两个妹妹遇见那样的事情？那些人的目标明明是她，却连累了臻琪和臻璇。

臻琪大病了一场，臻璇腹中还有胎儿，要不是最终化险为夷，她这个做姐姐的，便是赔上性命也抵不过妹妹们的命。

与列祖列宗无关，臻琳想着的也不是傅家、夏家，而是两个妹妹。

无数次诵经，都是感谢佛祖保佑。

那日经过，臻琳是认真了解过的，后来也和七皇子提过，可除了那些人为了嫁祸六皇子而留下的所谓证据之外，并没有任何线索。

那些死士到底是谁的人？那个出现过又消失了的女人究竟是谁？又去了哪里？

没有答案。

茫茫人海之中，找一个只有臻璇和臻琪才听过声音的女人，根本就没有可能。

而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她还是侯门深处的女人，也难怪她能避开所有的搜寻而一直不见踪迹。

谁会想到那个女人会是辅国公孙子的贵妾！

臻璇说完，也是许久没有再开口，她想到了那天小院里的情景。竟是比刚刚在颜慕恩那里寻到端倪时更是心慌。

背后密了一层薄汗。不知不觉间。连手心都是湿漉漉的。

直到臻琳察觉到了臻璇的变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臻璇才艰难扯出一个笑容。

“我还好，真的。”臻璇动了动嘴唇，安抚臻琳，也是安慰自己。

臻琳用了些力道，握得更紧一些：“今日被我们发现，也是一桩意外。”

臻璇亦是如此觉得。

辅国公孙媳与那贵妾主仆赴宴。颜慕恩请了不少人，虽然说不上每个人都热络，起码都是晓得彼此身份，含笑致意的。尤其是臻琳，不少官宦娘子与她攀谈，那两人不可能不知道她们姐妹在场。

那贵妾后来训斥丫鬟，是没想到臻璇会听到这边动静，还是以为就这么几句话不会让臻璇想起过往？

可事实是，虽然已经过去了快三年了，但那时经历太过鲜明。臻璇到如今依旧能清晰分辨出那女子声音。

她既然是四皇子正妃的嫡亲妹妹的陪嫁，自然是和姐姐站在一块的。当年之事，应当是四皇子想害了臻琳又嫁祸六皇子。

臻璇匀了匀气，现在七皇子和夏颐卿都不在京中，这样事情要怎么办才好？

七皇子离京，又是与钦差大臣巡察，走到哪儿一时也没个定数，臻琳此刻要寻他并不容易，反倒是夏颐卿那儿，晓得他是去了玫州的，遣个心腹去报信倒是可行。

臻琳也在想这个，既然已经发现了，就不能当做不知道，何况这段日子她隐隐感觉到宫里气氛不对劲，那更是一丁点儿的线索都不能放过了。

臻璇抬眸看向臻琳，道：“四姐姐轻易出府招人眼，我是定了三日后回甬州的，我明天去侍郎府，先与大伯父说一说这事。”

这个处理合情合理，表面上臻璇就是去告辞的，她出入京城给长辈请安太正常不过。

姐妹两人又商议了一番。

臻璇仔细嘱咐臻琳，道：“我回甬州之后，再进京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了，若有什么不妥当的，大伯父他们都在京里，四姐姐一定要小心。”

臻琳认真应了。

臻璇回了青花胡同，等哄了曦姐儿和昀哥儿回房休息，她便也梳洗上床。

挽琴守夜，替她落了帐子，又吹了灯，这才退去了外间。

臻璇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无法安睡。

明明是夏日里，却觉得浑身冰凉。

成亲四年，夫妻亲近，臻璇想，她独守空房的日子根本没有超过两只手，而今夜，在她因为那突然冒出来的真相而动摇不安的时候，夏颐卿并不在身边。

不习惯，不踏实。

心中那些事情只能闷着。

后半夜时，好不容易迷迷糊糊起来，却又梦见了那日小院，呼吸之间似乎全是那黑烟味道，如窒息一般。

臻璇挣扎，惊恐睁开双眼，黑漆漆屋子她什么也看不清楚，而外头的挽琴听到了动静，迅速起身点了灯。

臻璇就着挽琴的手喝了些水，这才感觉舒坦了些：“我无事，你去睡吧。”

挽琴皱着眉头，半响没有说话，只是起身出去，抱着枕头薄被进来，放在了寝房里的一张榻上：“奴婢陪着奶奶。”

这般贴心，臻璇没有拒绝，况且，有人在一起，心里也安稳些。

再入睡时倒是平静了不少，直到天亮才睁开眼睛。

臻璇坐着马车去了侍郎府，何姨娘迎了她下车，臻璇心里挂念着事，问道：“大伯父今日什么时候回来？”

何姨娘笑着道：“今日赶巧，老爷休沐在家。”

臻璇松了一口气，这倒是方便了不少。

裴大老爷此刻在书房里，何姨娘通传了一声，里头便让臻璇进去。

臻璇福身行了礼，见书房里没有人，外头又有何姨娘守着，便低声开了口：“昨日和四姐姐赴宴，发现了一样事情。”

裴大老爷闻言，仔细看了一眼臻璇。这个隔了房的侄女是个晓事的，此时一本正经，要说的定然是要事。裴大老爷颔首。示意臻璇上前一步：“没有外人。说吧。”

臻璇认真把事情说完。裴大老爷一面听，一面沉了面色。

当年之事，裴大老爷是后来才听说的，当时也是后怕不已。而现在线索出现，到底要如何是好？

作为皇帝近臣，他也注意到了宫里这阵子有些不对劲，但也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兄弟争位，只要是有心思的都是敌人。六皇子是，四皇子也一样是。

那个贵妾出现，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人小心四皇子暗地里的那些小动作，千万不要着了道，并没有到了风声鹤唳的时候。

裴大老爷安抚臻璇道：“七丫头，定了后日回甬州？你按照计划回去，其余的事情不用担心，交给我们来。”

臻璇听了这话，点了点头，她和臻琳一样都是女眷。实在是插不了手帮不上忙，已经传了消息就把事情交给长辈交给男人们。他们更懂朝堂争斗，晓得该如何应对。

裴大老爷又交代了些事情，最后叫了一个管事进来。

那管事姓张，臻璇是认得的，他在侍郎府里当差多年了，很得裴大老爷信任。

“七丫头，后日我让张管事带些人送你去渡口，有人相送，大家都放心。”裴大老爷交代道。

臻璇自不会拒绝，行礼谢过。

等到了几个兄弟归来，臻璇拉着臻衡认真嘱咐了一番，这才回了青花胡同。

出发那日一早，张管事便带了人在宅子外头候着。

臻璇带着两个孩子登车，马车往城外渡口去。

他们走的是官道，夏日里来往马车很多，速度也就慢了许多，往常走两日就能到的渡口，这一回只怕要多费些时间了。

臻璇不想风餐露宿，与张管事说了一声，傍晚时便寻了一处客栈休息。

第二日再走时，外头的气氛却突然变得不一般起来，时不时有快马从马车边经过，到了下午，官道边上一下子冒出了很多官兵，而快马加鞭的似是有重要消息要传。

张管事在京里生活得久了，见此也没有慌张，裴家是官宦不假，但京城地界上贵人多如牛毛，一个不小心谁也不知道沾染了哪家亲眷。

臻璇也不想惹是非，吩咐了一切如常，不要与人冲撞，若是行车不便，放慢一些也可以。

第三日中午才到了渡口，张管事让臻璇入了客栈歇息，他领着人去渡口安排。

夏家船舶常常是走官码头的，可谁知今日，不管是哪个码头都乱成一片，官码头更是格外忙碌，停在码头上的不知是哪家船队，把其他的船都远远隔在河道上。

张管事一看这架势，就晓得今天怕是上不了船了，也看出这情况不对，便使人去打探了一番。

待听了回报，饶是见多识广如张管事，都差点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上。

来不及收拾一番，张管事匆匆回客栈寻臻璇。

臻璇正等着他，原本是想问何时可以启程，但见张管事面色阴沉，她也不由心慌起来：“怎么了？”

张管事搓着双手，勉强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姑奶奶，宫里、皇上废后了。这路上都是传诏书的，渡口也乱，官用的码头咱们肯定是指望不上了，民用的想想法子，应该再三四天，能够出发。”

臻璇愣在位子上，张管事后面的那一段话她几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听到了那一句“皇上废后了”。

怎么可能？

突然之间没有一点征兆就废后？

废后是天大一样的事情啊！便是皇上有那么一丁点意思，都要和言官周旋上一年半载的，怎么会说废就废？

臻琳之前只是觉得后宫里有些不对劲，却根本没有不对劲到这么天崩地坍的地步。

“废后的理由呢？”臻璇问，“知道诏书上写的理由吗？”(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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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章 龙争（三）

张管事先是点了点头，而后又迅速摇头，道：“奴才听到了一些消息，一时也不晓得是真是假。诏书上说，是张皇后谋害了先皇后。”

说罢，张管事zi都觉得背后发凉。

臻璇亦有些失神，半响才回过了神。

先皇后归天已经是十一、二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她还是莫妍，日日待在宅院深处，听闻举国大丧，也没有多想些什么。

而后，入主中宫的不是圣眷正浓的皇贵妃邓氏，而是德妃张氏，出乎了不少人的意料。

先皇后薨逝的真相，别说平民百姓，宫里人都未必说得清楚，怎么十多年后竟然出了结论，定了张皇后的罪？

这是变天了。

京里如今是个什么qing kuang？

张皇后倒了，六皇子如何了？而先皇后嫡出的三皇子又如何了？各自效忠的大臣们又如何了？

瞧着这事和七皇子关系不算重大，可之后的发展呢？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吩咐张管事道：“小心一些，kan kan能不能打探出些其他消息来。码头上也留意些，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里，什么时候能登船就早些走，若真的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指不定还是回京里妥当。”

张管事应了一声，出去做事。

到了夜里，又陆陆续续听到些风言风语。

有说张皇后已经自我了断了的，也有说三皇子和六皇子在宫门外起了冲突的，亦有说原本支持张家的官宦闭门不出的，这种流言充斥。反倒是哪个都不能让人相信了。

张管事在渡口处想尽了办法。这才定下了三日后登船。

臻璇略松了一口气。与挽琴道：“外头乱，晚上把曦姐儿和昀哥儿抱来我这儿睡。”

挽琴应下，做好了安排。

渡口的这家客栈，夏家出入京城时都在这儿落脚，掌柜的认识夏家人，自然是上了十二分心，就怕有人冲撞了，再加上张管事带来的护卫小厮。只要不出去，暂且还是能够放心的。

到了第二日夜里，执棋与谢妈妈一道去厨房取热水给主子洗漱。

谢妈妈一面走，一面道：“也是不巧，若知道入京会遇上这种事，二爷也不会带奶奶与小主子们进京。”

执棋微微颔首，明明是夏日里，可到夜深的时候，没来由的就是觉得凉，她催着道：“妈妈。我们还是快些吧。”

谢妈妈进了厨房，执棋等在外头。瞥见了掌柜的儿子二喜匆匆过来，她略侧开了一些脚步。

二喜见了执棋，赶紧低下头，快步进了厨房，拉着他的娘低声耳语。

也不晓得说了什么，老板娘面色一紧，瞄了谢妈妈和执棋一般，摇了摇头。

二喜还要再说，被老板娘推出了厨房，低声喝道：“赶紧打发了。”

“娘，给的可是个玉镯子。”二喜急道。

执棋隐隐觉得这事可能和他们有些关系，叫住了老板娘，问道：“出了什么事情？”

老板娘尴尬地笑了笑，二喜可不管别的，道：“姑娘，前头来了个姑娘，问夏家奶奶是不是住在我们这儿，她说，她和奶奶是旧识，只要帮她通传一声就好。”

老板娘急得直跺脚：“出息！什么人要打听客人你都敢说？”

二喜一心想着那镯子，晶莹剔透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用的东西，不过是传个话就能拿个镯子，回头送了他的小娘子，岂不是正好？

执棋一时想不到有哪个姑娘会来打听臻璇行踪，便问道：“你已经跟她说了？”

二喜心底里也知道这事有些不妥当，摇了摇头：“还没说呢，就想kan kan是不是真认得，要不认得再轰出去呗。”

执棋暗暗叹了一口气，见谢妈妈出来，与她说了一声：“妈妈先把水送去奶奶那儿，我远远看一眼。”

谢妈妈应下，又道：“奶奶的旧识姑娘未必全认得，真认不出，不如叫上挽琴姑娘去kan kan。”

执棋颔首，跟着二喜往前头去。

两人在大堂后门口停下脚步，二喜打了帘子指着站在柜台边的人道：“姑娘，就是她，那个绿衣裳的。”

隔得有些远，那人又是侧着身子，执棋看不真切，犹豫着是不是要再往前几步的时候，那绿衣人似是有察觉到一般，缓缓转过声来。

执棋一愣，还未认出来人，那人却睁大了眼睛快步冲了过来，一把扶住了执棋的双手。

“执棋姑娘，是我，求求你让我见奶奶一面。”

执棋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庞，惊愕不已。

屋里，曦姐儿和昀哥儿擦了脸，并排睡下了。

臻璇轻声与挽琴说着话，谢妈妈刚送水过来时有提过一句，臻璇也正好奇，却听有脚步声在屋外停下。

“奶奶，是奴婢。”执棋报了一声，这才推了门进来。

“是哪个要见我？”臻璇问道。

“是添香，说是有要事求见奶奶，奴婢做主带了过来。”执棋冲外头唤了一声，“添香，你进来吧。”

添香这个名字臻璇一下子有些陌生，再仔细回忆了一番，这才有了印象。

那年送臻琳进京时，曾收过添香和红袖两个丫鬟，后来都发卖了，却不知道为何添香会在这时候来寻她。

臻璇以目光询问执棋，执棋做事稳妥仔细，那时候她们和添香、红袖说不得融洽，若添香寻来，执棋不会不问臻璇一声就把人带过来，她先斩后奏了定然是知道了添香要说的事情，但她没有直接明说……

执棋冲臻璇点点头，臻璇便把屋里其他人都打发了，只留下执棋和挽琴。

添香进屋来，见了臻璇的面，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臻璇上下打量着她，有几年不见了，添香还是丫鬟打扮，穿得料子倒是比从前好了许多，在灯光下细心一看，只觉得她风尘仆仆，衣角沾了不少泥泞。

添香连磕了三个头：“夏二奶奶，救救我们爷。”

这话没头没脑，臻璇并不言语，只等着添香继续往下说。

添香闭上眼睛呼吸了几口，略平静一些，才把事情从头到脚说了出来。

那年添香和红袖被臻璇一块卖给了人牙子，却最终没有被转卖到一处，红袖似乎是跟着一个走南闯北的茶商走了，添香被卖给了一个官宦老爷，而后又被送给了三皇子。

添香不是傻子，被那张大人骗过一回，又在那官老爷府里待了几个月，也明白了这官家后院不是什么省心又好活命的地方，三皇子府里那更是虎穴。

添香闭口不提从前那些事情，只是认真做一个丫鬟该做的事情，也许就是这份本分，让她慢慢入了三皇子的眼。三皇子没有把添香收房，却也一点点信任了她。而她没有异想的心思，才在那些女人的争斗里平安无事过了那么久。

废后之事并不简单，三皇子逃出了京城，添香收到信儿的时候已经是晚了，在忠心为主和自顾逃命之间，添香选择了前者。她仗着对三皇子的了解，终于是找到了三皇子的落脚处。

官道、水路，他们想走得更远，却没有一点办法，连混在百姓里上船离开都不可能。

三皇子很是懊恼，他告诉添香，这都是他大意的结果，出了这种事情，敢帮他能帮他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大皇子，一个是七皇子，只是这两位一个常年驻兵西南，一个出京巡察，根本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添香也很着急，她一直在码头徘徊，就想寻一个机会。也是她运气好，听说了夏家有船队要出发，又想到她曾听说前些日子臻璇是在京里的，估摸着应当是她要离开。

当初添香跟着臻璇进京，晓得夏家大约的落脚处，便和七皇子坦白了她和臻璇是认识的，等到了半夜不招眼的时候，她寻了过来。

臻璇听完，努力让zi平静一些。

添香的意思她很明白，废后诏书一出，六皇子首当其冲，三皇子却也被连累在了里头。

三皇子想走得远些，却走不掉。

可添香提到的七皇子会帮三皇子，臻璇一时无法判断，她想了一想，让执棋去请张管事。

张管事匆匆来了，晓得添香带来的消息，也是大吃一惊，迟疑地问道：“三殿下孤身一人走？他身边其他人呢？”

添香握紧了拳头，眼睛发红：“我知道有流言说殿下和六殿下打了起来，其实根本不是的，殿下说，六殿下很可能已经……是为了嫁祸给我们殿下。殿下是一路逃出来的，身边忠心的，好像都死了……其他人殿下现在不好去联系，也不敢联系，怕他们都被人盯着。因为我是个丫鬟，没什么人认得我，我才能出了京城寻到殿下。与其找殿下身边人，不如来寻二奶奶更安全。”

张管事了然地点了点头。

若真跟添香所说，去找那些有可能背叛、有可能被盯梢的人，还是臻璇这里最稳妥。

张管事跟了裴大老爷多年，也晓得一些事情，他琢磨了一番，与臻璇道：“奴才领人去kan kan。”

臻璇应了。

等添香和张管事一走，挽琴给臻璇添了盏茶。

臻璇端着茶盏，指腹摩挲，脑海里一直想着这个事情。(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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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章 龙争（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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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斗争、兄弟争位。

这些东西和臻璇并不遥远，但她也并不熟悉。

对与错，胜与败，对男人们来说很复杂的事情，可在臻璇眼里，有最简单的分辨方式。

那就是平安。

她在乎的她关心的每一个人，平平安安。

废后，强硬得只有一纸诏书，连祭天的时间都没有确定。

这是皇上为了给七皇子铲除异己？让不在京里的七皇子排除嫌疑，让得利的只有四皇子？

臻璇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样的行为，根本不像是那个徐徐图之的皇上会做的事情。

那么废后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不能是七皇子做的，他自己不在京里，这等大事总要托付心腹之人，那不可能夏颐卿没听到一点风声，臻琳同样不知道，裴大老爷也不知道。

那么，难道真的是四皇子做的？一直在背后想要陷害其他人的四皇子会突然孤注一掷了吗？

消息太少，想不明白。

添香带给她的消息应该是真的，要是背后之人的目标是臻璇，直接在他们登船的时候扣下就好，根本不用那么麻烦。

添香所言为真，那京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了？

等了一个多时辰，张管事才从客栈后门偷偷溜了回来。

来不及换一身干净衣服，张管事来回禀道：“姑奶奶，确实是三皇子，身上还有伤。”

臻璇闻言，眉头紧凑。

添香过来请臻璇，臻璇随她去了三皇子的房间。

三皇子刚刚收拾好了伤口，眯眼靠坐在椅子上，听见声音他才缓缓睁开眼睛。见臻璇福身要行礼，他打断了：“这个当口，不讲究这些。你是老七的小姨子？”

臻璇点头，道：“七殿下的侧妃是我四姐姐。”

三皇子扯出了一个笑容。神色里全是疲惫：“我下面说的，你全部记下。没有意外的话，张皇后和老六都已经死了，我如果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先走一步，也没有活路。父皇前段时间就病着，但我也有些日子没见过他了，禁军现在被老四捏着，邓氏代掌了后宫，等老四控制住了京卫指挥使，京城就是他的了。我母后是死在邓氏手里的。你助我走，我去找大哥，落在老四手里我必死无疑，还不如帮老七一把。老四怕是没想到我已经出了京城，他一心找我。这个时候不会狠盯着老七的人，趁着京卫指挥使还有自己人，让你姐姐他们赶紧走，我拿他儿子的命换我的命，老七这买卖不亏。”

臻璇的身子晃了晃，脑海中一团乱，但有些念头却又格外清晰。

添香说的是对的。三皇子府上逃出来的可能就只有她这个不起眼的丫鬟了，三皇子的嫡妻侧妃儿女，都是救不回来的了。

但是，她还能够救她要救的人。

等四皇子握住了京城守备司，便是宫变之日，在那之前。她要把消息传回侍郎府。

没有耽搁，张管事一脸严肃，使人回京里报信。

臻璇一夜未睡，和张管事商量着后头的安排。

此刻时间紧急，七皇子行踪不明。要第一时间让他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三皇子也需要快些把信儿传到大皇子那里，所以明日一旦能够登船，他们要马上出发。

不过，留给臻琳他们走人的时间也不多，亏得夏家船多，可以留下一两艘给臻琳，只要她们能顺利抵达码头上船，就有希望。

臻璇迷迷糊糊等到了天亮，码头上依旧忙碌杂乱，幸好到了下午时，夏家船舶靠了岸。

添香依旧是丫鬟打扮，紧紧跟着臻璇，三皇子换了小厮衣服，混在夏家仆从之中并不特别招眼。

等上了船离了岸，众人才松了一口气。

臻璇看着越来越远的渡口，沉默了许久。

那些还在京城里的亲人们，只盼着你们能脱身，千万千万别被困在其中。

顺风顺水，船行飞快。

半月之后，三皇子和添香与臻璇告别，他们要往大皇子的驻地去。

臻璇也打定了主意，与其去甬州，不如去玫州找夏颐卿。别人不晓得七皇子的去处，夏颐卿也许会有消息。

打发了一路人往甬州各家报信，臻璇继续坐船往玫州。

这一路水域，臻璇从未行过，却是没有心情观赏，沿途休整的时候，有下仆带了消息回来，此处城中已经收到了废后的诏书。

而其他的情况，也许是离京城路远的关系，并未收到。

到了玫州地界，河道再不适合走船，换了马车赶路。

下仆之中，有人认得去青崖庄子的路，又行了七八天，在离庄子最近的一个小镇，臻璇见到了满目的黑白。

国丧……

和三皇子说得一模一样，皇上已经驾崩，四皇子占了京城。

臻璇握紧了身边挽琴的手，她的四姐姐呢？她的臻衡呢？她的叔伯兄弟们是不是已经脱身了？一路上都在想这些，却在见到这片黑白的时候一并爆发了出来。

挽琴百感交集，正犹豫着要劝几句，突然听见押车的小厮欢欣唤了一声“爷！”

臻璇听见了，浑身一震，她从挽琴挑起了帘子里望出去，不远处转过身来的不正是夏颐卿。

四目相对，臻璇嘴唇动了动，望着快步向她走来的夏颐卿，还未说出一个字，便已流泪满面。

夏颐卿跳上车，沉声问臻璇道：“从京里来的？”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头：“恩。二爷晓得七皇子在哪里吗？”

夏颐卿对车把式吩咐了一声，转身又把臻璇扣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我带你去见殿下。”

臻璇紧绷着的身子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夏颐卿既如此说，可见七殿下所在并不远。

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臻璇用此刻平静一遍遍理着自己的思路。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处小院，夏颐卿跳下车，直接抱了臻璇下去，牵着她往里走。

在屋外时。臻璇听见了隐约说话声。

里头的人正在等夏颐卿。

“有什么消息？”七皇子开口问道，而后看到跟着进来的臻璇，他疑惑着挑眉。

夏颐卿拱手道：“正好遇到七娘，她从京里来的。”

臻璇福身行礼，除了七皇子，另有一人在座，她并不认识，抬眸询问夏颐卿，却见他颔首，这才把事情从头到尾都说了一遍。

三皇子要转告给七皇子的话。臻璇一一传达。

七皇子阖目许久，哑声开口：“你姐姐呢，有脱身吗？”

听到七皇子询问臻琳的事，臻璇红着眼睛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四姐姐。还有我弟弟……还有我大伯他们……我不知道……”

七皇子没有再问，臻璇紧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做到了把消息带给七皇子，这份“担子”放下之后，她越发挂念其他人。

夏颐卿把臻璇送出房间，让挽琴把她带去其他屋子里休息，又转身进去和七皇子商议。

臻璇静静坐了很久。直到屋外渐渐暗了，挽琴点了灯，她才恍然回过神来。

“什么时辰了？”臻璇问道。

“申时三刻。”挽琴柔声道，“二爷让人送了饭菜过来，奶奶用一些吧。”

臻璇本要拒绝，转念想着此刻耽误不得身子。便点头道：“好。”

待用了饭，臻璇才打量起了这间屋子，屋里东西很少，但看得出都是夏颐卿随身的，这让臻璇安心许多。

夏颐卿直到深夜时才回来。见臻璇趴在桌上浅眠，他眉头微蹙，不满地看向执棋和挽琴。

臻璇听见脚步声惊醒，见他不满，道：“是我不听她们的。都下去吧。”

亲自伺候了夏颐卿梳洗，臻璇等他开口讲述。

夏颐卿晓得她心思，把人拥在怀里，道：“殿下此刻不能贸然回京了，皇上驾崩，四皇子继位，回去就是死路。”

臻璇低低应了一声：“要兵戎相见吗？”

“对……”夏颐卿道。

能孤注一掷逼宫的四皇子，是绝对不会给其他兄弟活路的，他之前百密一疏，让三皇子事先察觉到了不对劲逃离了京城，现在手握京畿重兵，七皇子除了起兵，别无他路。

“大皇子那边呢？”臻璇又问。

“大皇子会起兵。”夏颐卿抚着臻璇的脊背，一下一下顺着，“现在情况，大皇子能掌控西南，北疆那边你知道，听令于傅家，一旦起兵，傅家会第一时间把以甬州为中心的东南抓在手里，永凉王万事不管，又有世子在，不会给傅家找麻烦，四皇子即便控制了京师和其他地区，我们并非没有胜算。”

这些话是事实，也是安慰，行军打仗哪是那么容易能够说明白的？不论其他，只南北被四皇子横腰截断，形成飞地，而东南和西南能够控制的地方亦并不相邻，各方力量要统一行事，要考量的事情还有许多。

但这些，实在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和臻璇解释。

“我弟弟和姐姐他们……”臻璇开口，声音喑哑。

这是她最最关心的事情，不安、紧张、惶恐，不足以形容她的心境。

夏颐卿把臻璇箍得更紧了些：“你六哥哥是京卫指挥司经历，照三皇子说的，暗度陈仓送你姐姐和那几个无官位的兄弟出城，是有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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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章 龙争（五）

明明有大纲，还是卡得死去活来，这一章写了一个晚上，也是醉了。

结尾困难型，抱头哭。

以及，这个月一定要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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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话，夏颐卿没有继续说，臻璇也没有再问，他知道，她需要一些时间。

官位在身的裴大老爷、七老爷、臻彻、臻律，他们的处境恐怕比能够先走的臻琳更危险，若落在四皇子手中，作为臻琳的生父的裴大老爷，作为京卫指挥司经历的臻律，性命不保。

这些事情，等臻璇平静下来的时候大概会一点点想明白，但不是现在，只这一刻，夏颐卿想让臻璇还剩下一些希望。

夏颐卿身上熟悉的皂角味道让臻璇整个人都平静了下来，不似日夜兼程时的紧张和惴惴，她缓缓抬起手环上夏颐卿的腰身，然后一点点收紧。

不是一个人了，不是在发现那个妇人时与臻琳面面相窥不知怎样做才是最合适的了。

有人可依靠，有人可交付，虽然有些没出息，但臻璇觉得心安。

一撇一捺，彼此支持，才是一个“人”字吧。

深埋在夏颐卿的胸口，重重呼吸了几口，臻璇紧咬了下唇，闷声道：“其实我都知道的，夺位之争，不可能没有牺牲。四姐姐能够走脱是幸运，但六哥哥他……京卫指挥司那种地方，一旦有点风吹草动，他就……大伯父年纪大了，又要上朝议政，他为了给四姐姐拖时间一定会万事如常，到最后他自己可能就没时间了……七伯父和二哥哥也是……”

臻璇说得很慢，声音喑哑得几乎哭出来，这一路上她不敢去深想的事情一股脑儿涌了出来。

她的平静让她的思绪格外清楚。这份清楚让她想透了很多事情，*裸的呈现出让人悲痛无奈的局面。

她的大伯父，在她的祖父去世之后，站在了裴家朝臣的最前面。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以裴家为重，只要是他裴家子孙，无论是哪一房的无论嫡出庶出，只要肯念书只要肯上进，他都会伸出援手；

她与七伯父关系不亲近，为了臻瑛的事情，整个家中对他都有些不满，但七伯父没有为他自己说一句话，小心翼翼做着小小的京官。在京城鞍前马后帮着大伯父打拼；

她和臻彻之间，前世已是前事，但她始终记得那个提起莫妍的时候神色落寞的身影，始终记得那个在侍郎府后院笑着告诉她“答应你的事，我总算没有食言”的二哥哥；

而臻律。背着她上了花轿的六哥哥，那年他跪了一夜祠堂认准要去北疆，还因为没有留在前线反倒是入了京卫指挥司而不满，碍着家里的意思娶了柳十娘又夫妻疏远，他就是那么得执拗那么得拧，他最后能不能……

若他们不好了，家中那么多人怎么办？又要一个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她不愿意看到。但除了祈求，这个时候还能做什么？

夏颐卿的手指插入臻璇乌黑长发，指腹在头上轻抚安慰，他的妻子不愚笨，迟早要面对这些，他本不欲她这么快直面。却是不随人愿。

这个季节，北方已经入秋，玫州却还温热，夏颐卿衣服不厚，他感觉得到。胸口处已经被臻璇的泪水打湿了。

双手捧着泪眼婆娑的脸庞，夏颐卿轻轻吻了臻璇的唇角：“七娘，听着，虽然是要做最坏的打算，但不到最后没有人知道结果，不要以猜测定了亲人的生死。”

臻璇望着夏颐卿的眼睛，那双眸子漆黑沉湛，她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反复呢喃着夏颐卿的话，如被他蛊惑如被自己蛊惑，她点了点头。

没有人知道这场夺位之争会经历多久，也许在结束之前她就已经回到了甬州，她要面对那么多亲人，若他们每一个人都放弃了都不抱着希望了，才是真的会崩溃了的。

亲吻相拥，如果沉醉在此能忘掉那些痛楚，这一刻，就让她逃避了吧。

夜深人静时，臻璇从睡梦中醒来，身边的夏颐卿睡得很沉，却没有松开抱着她的手。

第二日起来，在院子里再看到七皇子的时候，臻璇注意到了他难言的疲惫。

浑身一个激灵，臻璇突然想起来了，对于七皇子来说，他的妻儿有脱身的可能，而身在后宫的他的母亲惠昭仪是没有希望了的。

三天之后，新的诏书传遍了全国。

先帝谥号圣武睿帝，十几位妃嫔殉葬，惠昭仪的名字赫然在列。

四皇子登基，改年号景和。

再两天，先帝大皇子以清君侧名义起兵，三皇子应和，而后，七皇子亦起兵。

兄弟相争，注定满目焦土。

夏颐卿是要跟着七皇子一道的，但玫州去甬州路途遥远，又要经过四皇子掌控的地方，虽然臻璇带着孩子做百姓装扮出行不招人眼，但一旦硝烟起，女眷出门危险重重。

臻璇与夏颐卿商议之后，决定不冒险走这一段，青崖庄子虽然贫瘠，但也算是世外之地，便是有恶人寻上山来，庄户们也能护着臻璇一些。

再者，金矿就在庄子上，打仗要用到金银，夏颐卿亦会时常注意着庄子的动静。

臻璇上了山住到了庄子里，方怀德一家在帮夏颐卿做了眼线之后，还依旧住在庄子上，虽然不再委以他任，只做些寻常农事。

方怀德见臻璇到了，硬压着儿子、媳妇和孙子过来磕头。

方显余家的搓着手，尴尬地道：“奶奶，有什么要吩咐的，您就让姑娘们来唤我。”

庄子上虽安稳，但消息不便，李管事隔半个月下山一趟，带回来些零星消息。

战事你来我往，老百姓说不清输赢胜负，只晓得这日子一日比一日难过了，手中的铜板银子也一日比一日不值钱了。

臻璇想知道夏颐卿的消息。想知道甬州的情况，只是通信不便，根本没有办法。

一住便是几个月，眼瞅着入了腊月。往年这时候都在甬州忙着祭祖过节，今年却只能对月相思。

青崖庄子没什么出产，日子清苦些，倒也不至于挨饿。

李管事和臻璇交代了一声，决定第二日再去趟镇子里，也免得过几日下起雪来反倒是不易行走了。

等到了快天黑的时候，李管事才从外头回来。

方显余和他婆娘闹了几句嘴，正坐在院子里喝闷酒，眼瞅着李管事身边还走着一个人，模样还有些眼熟。他定睛一看，拍了大腿，冲回屋里和方显余家的道：“赶紧去回了奶奶，她娘家弟弟来了。”

方显余家的被唬了一跳，却是不信：“你看差了吧？这兵荒马乱的怎么会来。”

“让你去你就去！”方显余急道。“我在京城走了那么多年，裴家的几位爷长什么样儿我还认不全？”

方显余家的被连推带拽地到了臻璇住的屋子外头，唤了一声：“奶奶，您娘家人来了。”

臻璇正陪着一双儿女，一听这话，愣住了。

挽琴急忙从屋里出来，拉着方显余家的就问：“妈妈说谁来了？”

方显余家的就是来传话的。一时说不明白，挽琴往外头张望，见李管事领着一人过来，她亦是一怔。

那人见了她，快走了几步：“挽琴姐姐，是我。”

挽琴捂住了嘴。难以置信：“九爷！”她转身就往屋里去，急急唤道，“奶奶，是九爷来了。”

臻德？

臻璇从没有料想到，在这里生活了第几个月之后。头一个来的人会是臻德。

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竟然寻不到一丝小时候淘气捣蛋给段氏惹事的混账气息，有太多的话想说，也有太多的话要问，到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句：“这一路过来，可没磕着碰着吧？身子都好吧？”

臻德咧嘴笑了，用力点了点头：“我没事。”

臻璇让奶娘先把两个孩子抱出去，又让李管事给臻德准备些吃的，两姐弟这才落了座。

知道臻璇担心家里，臻德先说了他们的情况。

那日臻璇把消息递到了侍郎府，裴大老爷当机立断，悄悄从七皇子府里接走了臻琳母子，又把柳十娘、何姨娘和臻徽、臻德、臻衡这三兄弟一块塞进了马车，让臻律想方设法送他们出城。

他们这一路还算顺利，也在码头见到了等着他们的张管事，上了臻璇留下的船。

在他们回到甬州后的半个月，七老爷和臻彻也到了，只是相当的狼狈。

七老爷说，他们走时，裴大老爷依旧上朝，却没有在约定好的时辰前回来；而在路途中，听同样从京里出来的人说，侍郎府一片大火，附近几家宅院也没有幸免。

“七姐姐，听说父亲是下了天牢，还留着一条命。”臻德红了眼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咕咚喝了，才又道，“六哥哥没有一点消息，好像是起火那日京卫指挥司就……六哥哥大概……”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想把眼泪都压回去。

起码，有那么多人是走脱了的，起码，裴大老爷还活着，不管是出于什么理由，他还有一口气就还有希望。

至于臻律……

臻璇又念了一遍夏颐卿告诉她的话，与臻德说：“不到最后我们不能当六哥哥没了，我们都这么想，五伯母怎么办？六嫂嫂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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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章 龙争（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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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曹氏和柳十娘，臻德的眼睛越发红了，咬着唇没说话。

臻璇知道那两位现在一定心急如焚，便带开了话题，问道：“你怎么会来这里？”

臻德抓了抓脑袋，道：“打听消息，传消息。”

在知道裴大老爷身陷天牢、而臻律下落不明的那一段时间里，臻德一个人想了很多很多。

他亲眼看到了曹氏在马老太太的屋子里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她哭得几乎断肠。

“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啊！京卫指挥司那个地方，他那时候不喜欢，我还兴高采烈地让他去，进去了不就出不来了啊！”抱着赶回来的臻琪，曹氏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只一下一下拍着臻琪道，“那不是个好地方啊，但幸亏臻律去了那个地方啊，不然这一个个说不定都回不来。还好，还好，送回来这么多好孩子，祖宗跟前娘有脸啊！没白白养他，没白白养他！”

他也听说了裴七老爷和尤氏的争执，因为尤氏不咸不淡地数落了心神不宁的柳十娘几句，又讽刺她成亲两年肚子没有一点动静，若臻律留下些香火也不至于让曹氏这般心痛，柳十娘傻傻愣在那儿，七老爷冲过去就扇了尤氏一个巴掌。

从来对尤氏言听计从，甚至为了她与臻瑛父女不合的七老爷，头一次和尤氏动怒，还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他气得浑身发抖，只一句：“没有六侄子，老子死在京城里，你给我留下一丁半点香火没有？”

马老太太病倒了，日日卧榻。到了这个年纪，天不怕地不怕，只怕白发人送黑发人，想到儿子。想到孙儿，没有一夜能够安眠。

往日热闹的庆荣堂没有了笑声，谁也不知道走到哪个角落时会听见压抑得极低的哭声。

臻德几乎喘不过气来，站在湖边，看着水中倒影他默然无言。

从小到大，他都是最不让人省心的那一个。

从小到大，都是兄弟姐妹们照顾着他。

做错了事，有臻徽挡着；他在京城公子哥当中混得开，因为他是裴侍郎的嫡子，是臻琳的弟弟；是臻璇的消息和安排让他跟着姐姐兄弟逃出了京城；是了无音讯的臻律救了他们。

若臻律真的回不来了。他有面目拍着胸脯说我对得起六哥拿命换了我吗？

他连在他瘸了腿的十三弟面前都根本抬不起头来！

父亲会如何？父亲还能顶起这片天吗？

那他呢？作为裴家长房嫡子，他还要在兄弟姐妹们的保护中颓然度过一辈子吗？

已经不是能够躲在段氏怀里撒娇推责任的年纪了。

湖中的倒影个子高大得寻不到年幼时微胖的模样了，不知不觉间，他也已经长得那么高了，比事事挡在他前面的臻徽都高了半个头了。

臻德去了祠堂。仰起头望着足足七人多高的牌坊，裴氏百年荣耀，全化作这牌坊，激励着、注视着子孙们前行，为家族再添辉煌。

而祠堂之中，牌位上一个个祖宗名字，其中有探花郎。有太子太保，曾经的名士已是黄土，而他们的后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他记得为了家族他的兄弟姐妹们的付出。

他记得段氏不止一次叹息臻衍才华横溢，却因为父亲不在甬州他要担起“臻”字辈长兄的责任而不追寻功名；

他记得臻琳被退婚的那一日这个家绝望到了何种地步，就如同他记得臻琳回到京城时那些原本还与他保持了些距离的公子哥儿围上来的样子；

他记得臻璇和臻环在庆荣堂里的争执，捧着诏书时她却说这是我裴家荣耀；

他记得那一年臻律出征。高头大马上戎装身影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他记得问臻衡为何不早早参加会试，内敛沉稳的臻衡头一次那么耀目，他说：“我要学的还很多，直到我能够再为裴家博到一个三甲之名。”

他还有脸面浑浑度日吗？

他对得起这个“裴”字吗？

臻德跪在马老太太的病榻前，一脸坚毅：“祖母。孙儿想跟着五姐夫他们一道去。孙儿知道自己没上阵杀敌的本事，但孙儿能跑跑腿做些杂事，家里担心在玫州的七姐姐，有机会孙儿想去趟玫州，给七姐姐带个信。”

马老太太没有说话，她只是一瞬不瞬看着臻德，她是头一次在臻德的脸上看到这样果敢的神情，仿若看到了那一年也是这般跪在她面前说着要随傅家出征的臻律。

段氏闻讯而至，抱着臻德不肯放手：“外头乱成那样，你没有习过武，你怎么待在军中？你也未单独出过远门，你怎么去找七丫头？娘为你父亲的安危日夜揪心，你舍得让娘再为你担惊受怕吗？”

臻德垂下头，没有说话，只是把背挺得很直。

马老太太眼中含泪，却是笑着的，她一字一字地对段氏道：“你是长媳，你要记住，你是‘世’字辈的长媳。我还撑得住，你怎么能先倒下？你五弟妹当年能舍得，你这个做长嫂的难道舍不得？我裴家每一个都是有出息的，臻德比得起他的兄弟们！”

段氏最终还是硬下了心肠，亲自送了臻德出门，抱着幺儿她泪流满面，无数叮嘱最后只成了一句话：“我要是不让你走，你父亲会怪我的。臻德，你要让我们以你为荣。”

军营里的日子很艰苦，这里没有公子没有贫富，每一个人都在努力。

臻德没有功夫上不了战场，他也不想打肿脸去充胖子反倒是给傅家人添麻烦，就像他告诉马老太太的那样，跑腿做杂事，努力锻炼身子，不再拖谁的后腿。

空闲时他会给家中写信，军营里的消息总比别处多些，他知道冲在最前头的傅四爷身子安康，他知道为了军饷粮草夏颐卿想尽了办法。但他还是没有臻律的音讯，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

依照约定，在把以甬州为中心的东南领地持续扩大之后，臻德终于有了一条往玫州去的路。虽然路途遥远又曲折，但他还是出发了。

先一路往南到深州，再绕上一个圈子往北去玫州，这样就能避开中间大片四皇子布下兵力的城镇。

这段路臻德走了快两个月，他到达了山下小镇，却一直寻不到往青崖庄子去的路，直到偶遇了李管事。

在见到臻璇的时候，臻德长长松了一口气，他又完成了一个目标，他还能继续做更多。

臻德只说了那么简短的六个字。臻璇却从中听出了很多情绪，她弯着唇淡淡笑了。

他们都长大了，等他们能支撑起裴家的时候，家族才能延续下一代，而有家族的支持。他们每一个人才能走得更远。

姐弟两人交换了些信息，彼此都安心不少。

臻德在经过深州的时候去见了臻徊。

多年不见，臻徊的面上寻不到当初的轻狂样子，他甚至是认真地问了甬州那里的情况，然后，指着桌上厚厚的账册道：“南面这些百姓可不管谁做皇帝，他们只知道过自己的日子。这里的生意和往年一样，没有多少影响。我晓得打仗的地方难免物价飞涨，现在还好些，若打得久了，甬州都未必扛得住。万一哪一天家里开销不足，来问我要。我这些年替四房赚了大把大把的银子。”

认钱，喜欢把银子抓到手中的臻徊会这么说，臻德一时很是意外，但他很快就明白了过来，因为臻徊姓裴。所有的庄子铺子都姓裴，若七皇子败了，裴家倒了，深州的一切也都完了。

这个时候哪里会再分什么庆荣堂、庆和堂，大家都是一样的。

臻德要在青崖庄子整备两日，臻璇看着年关将近，让李管事杀了庄子上养的鸡羊，给一路辛苦的臻德补一补，也让庄户们分一些沾点儿肉腥。

臻璇又和挽琴几个熬了两个通宵，匆匆替臻德赶出了几件冬衣，好让他带上。

哪知臻德打算出发的前一日，山上突然落了大雪，白皑皑的阻拦了山路。

此刻再不宜出行，臻德只能留在庄子上，等着哪日路好走一些再启程。

这一等等到了大年初一，臻德带着昀哥儿在院子里玩耍，曦姐儿怕冷，却又不甘落人身后，时不时就跑出去凑会儿热闹。

执棋在一旁护着，不时被他们逗乐。

听到脚步声匆匆而来，执棋转头望去，直到看清一人快步而来，她一怔，复又大喜。

晓得云在不顾山路艰难上山来了，臻璇急忙迎了出来。

云在来不及缓上一口气，跪下行了大礼，红着眼睛道：“奴才给奶奶报喜！二爷一收到消息就让奴才赶到庄子上来，据军中抓到的俘虏交代，他是从北方过来的，他有听说过裴家六爷在北疆。”

臻璇惊喜地深吸了一口气，臻德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云在跟前，颤着声，问：“六哥真的……真的还活着？”

来之前，云在不清楚臻德在庄子上，他刚才进来也没顾着张望，这会儿抬眼一看，认出了人，他猛一阵点头：“那俘虏是这么说的，二爷已经再让人去北方打听了，晓得奶奶着急，让奴才回来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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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话两句，熊孩子长大了，这一段反反复复在脑海里想，一直很期待写到这里。

以及，亲妈舍不得下狠手啊，为了不虐撸大纲的时候脑袋都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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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章 龙争（七）

臻德的身子晃了晃，深吸了一口气，他一直吊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下去了大半，臻律有消息了，事情没有那么糟，还有希望不是吗？

虽然不知道臻律当初怎么逃出了京城，为何选择了北行，但能到北疆便是好事。他在那边打过几年的仗，北疆由傅家几位叔伯镇守，臻律是安全的。

只是因为局势形成了南北飞地，彼此无法通信往来，只知道北疆的军队响应七皇子起兵，顶住了四皇子的攻势，却不知道那拼搏的人之中还有臻律。

想来也是，若不是臻律早早到了北疆，在大皇子清君侧之前，北疆的傅家人怎么能够晓得京中局势大变，一次次拖延着不把军队交出去。

臻璇合上眼，双手合十念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大年初一，这样的消息真的是一个好兆头。

让云在歇了一口气，臻璇又问了些情况，晓得夏颐卿一切都好，臻璇安心不少。

“甬州那儿去报信了吗？”臻德问云在。

云在摇了摇头：“二爷在豫州，那里到甬州实在不方便，还没有使人去传信。”

臻德颔首想了想，打定了主意：“七姐姐，我过几日还是回甬州去，从南边绕过去，我走得快些，一个多月也能到了。也给家里报个平安，五叔母他们都等着信呢。”

臻璇也想回甬州去，但她和臻德不同，先不说身边一堆丫鬟婆子，还带着两个孩子，路上耽搁了时间不说，也不安全，便道：“给我祖母和夫家那儿带个信，我和孩子都很好。”

臻德应下了。

云在一心要回夏颐卿那儿去，顾不上雪地湿滑，歇了一宿就要走。臻璇准备了不少冬衣鞋子。让他带给夏颐卿。臻德也一同下山，两人一道总让人安心些。

等他们一走，青崖庄子又成了闭塞之处。

如此过了半年，李管事从山下带回来的消息也慢慢变得复杂了起来。

战事胶着。苦的是平民百姓，兵荒马乱的，不少难民从北面逃往南边，山下随处可见衣衫破旧满面泥污的行路人。

难民一多，小镇也不再平静了，李管事好几次听说有哪家进了贼人，又有哪户被人抢了东西。

李管事的媳妇愁容满面，庄子出产贫瘠，全靠主家给的银子换粮食，如今小镇那副样子。连粮食都不好换了。便是有金矿银矿，也没有几亩稻田来得让人放心。

虽然原本就屯了不少粮食，可这仗再打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粮仓毕竟有吃空了的一天。

又过了三个月。眼看着秋风渐起，又是一年缓缓过去，臻德又到了。

臻德瞧着比冬天时精壮了不少，尤其是一张脸，黝黑黝黑的，若不是打小认得，谁还能想得到他小时候是个白白胖胖的小子？

这一回来。臻德还带了十来个身手不错的护院。

臻璇稀奇了，笑话他道：“怎么还添了这么多跟班？”

臻德抓了抓头，道：“接姐姐回甬州？”

回甬州？

臻璇一愣，这些日子她一直想着要回去，她的亲人都在甬州，隔了千里。彼此牵挂，但她更晓得她轻易动身不得，只能耐着性子住在青崖庄子上。

“能回去了？”臻璇睁大眼睛，问道。

臻德重重点了点头。

这场战争经过一开始的拉锯之后，七皇子的军队收获了几场漂亮的胜仗。而后一点点巩固着胜势，一点点朝京城逼近。

离最终的胜利还很远，但南方大部分都已在手，从玫州到甬州再也没有隔断。

此刻出发，臻德有信心护着她们平安回到甬州。

臻璇和李管事商量了一番，最终定下五日后出发。

可以回甬州，丫鬟们面上也有笑容，麻利收拾好了行李，一行人启程。

隔了一年多，头一次出青崖庄子，外面的城镇在臻璇眼里变得格外陌生，路途之中，每日可见不少从北方来的难民，也有不少贫苦人家生活无以为继只能卖儿卖女的。

执画抹了好几次眼泪，在看到那些要被卖掉的小孩子的时候，执棋劝了几句，她红着眼睛道：“跟她们比，我还是好的。起码就卖在甬州，还能晓得爹娘在哪里。你看她们，这一路走一路卖，将来便是攒了银子也不晓得要捎到哪儿去。说起来我们这次出来了一年多，也不晓得我家里怎么样了。”

步月也是被卖进府里的，她就是执画口中连爹娘在哪儿都不晓得的可怜人，抱着膝盖哭了好几日。

也许是受了外头的气氛的影响，曦姐儿和昀哥儿一路都很安静，不吵不闹。

行至半途，遇见另一户远行的车队，似乎是北地富商，姓萧，往南面投奔去的，为了安全，不仅有几十个护院，还请了一队镖师。

萧家太太年近四十模样，见到昀哥儿有些失神，半响哑着声道：“我想起我那孙儿呢，之前他跟着我媳妇回娘家看他姥爷，谁知道就打仗了，我们那儿打得凶，他们不回来也好。我那两个儿子都在打仗，我这次就是去投奔我媳妇的，也正好看看孙儿。走的时候啊就跟你们哥儿这么大，现在也不晓得还记不记得我这个祖母。”

说完，萧家太太又看向曦姐儿，见她粉雕玉琢模样，眼底多了笑意：“要不是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我真想订一桩娃娃亲。”

晓得这话全是因着喜欢曦姐儿，并无其他不好的意思，臻璇也跟着笑了。

两家一道行了数日，正要分道扬镳，哪知遇见了山贼，女眷们的马车被护在了最中间，外头嘶喊声兵器声一片，臻璇甚至想到了那年她和臻琪被困在小院里的时候，手脚冰凉的她紧紧抱着两个孩子，一动不动。

厮杀了一刻钟，外头渐渐宁静下来。

臻德撩起了车帘子，他脸上划开了一道口子，身上还有血污，声音微喘：“七姐姐，没事了，都打跑了。”

本就是因为生活难以为继才走上了杀人越货的路子，那些山贼没有多少本事，只是人多些。

按理说，他们是不会向带了这么多护卫和镖师的萧家、裴家出手的，只是这段路走得人实在太少，他们有一顿没一顿的，只能博一把。

臻璇长出了一口气，见臻德狼狈，递了帕子过去：“擦一擦，聊胜于无。”

臻德笑了，道：“萧家人也没事。”

略休整了一番，与萧家太太别过，再次出发。

刚才那一次战斗，裴家护院也死伤了几个，臻璇这辆马车的车把式伤了手，臻德不放心，亲自驾了车。

臻璇往外看了一眼，也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被护在手中宝贝疙瘩一样的臻德不仅能挥剑，还能驾车了，离开家的这一年，他吃了很多苦，也坚毅了很多。

离甬州越近，路上就越太平，这里一开始就捏在了七皇子手里，没有受过太多战乱的苦，百姓日子还算平顺，只是不比从前富裕了。

经过绍州时，臻璇去给季老爷报了平安，季老爷和金氏抱着臻璇和两个孩子又是哭又是笑。

臻璇见到了表嫂和外甥女，却不见季郁均身影，一问之下才晓得，他早就离开了绍州，帮着夏颐卿收军备收粮草，就跟从前他们季家帮着收棉花一样。

在绍州住了一晚，又急急往甬州走，总算是在腊月前进了城。

近乡情怯，还真是有几分道理，一行人盼着盼着，等看到城门的时候，一个个都哭了出来。

臻德送臻璇回到夏家，才回裴家去报信。

马车到了二门处，家里刚刚得了消息，郑氏匆匆赶来，一见她们，三步并两步把曦姐儿和昀哥儿搂到了怀里。

天一院里，留守的淮香和陈妈妈打理得很好，臻璇梳洗了一番，带着两个孩子去听风苑。

玉砌站在外头等着，见臻璇来了，急忙迎了上来：“奶奶可算是回来了。”

等入了正屋，瞧见了端坐着了郑老太太，再看一眼坐在一旁的大老爷和郑氏，臻璇才有了回到家里的实感。

不等玉砌放蒲团，臻璇跪下磕了三个头：“祖母，孙媳回来了，这些日子让您担心了。”

曦姐儿规矩得跟着母亲下跪，昀哥儿眨巴眨巴眼睛，在奶娘的示意下也跪下了。

“回来了就好。”郑老太太的精神大不如前，声音越发苍老，只是其中慈爱和关切让人动容，“快些起来，过来让祖母看看。”

玉砌扶了臻璇起身，臻璇把昀哥儿抱到郑老太太身边，郑氏把曦姐儿抱到膝盖上。

“吃苦了没有？”郑氏问曦姐儿道。

曦姐儿歪着脑袋，嘿嘿笑了：“什么是苦？我吃了很多饭、菜、蛋！”

郑氏紧紧搂着曦姐儿，亲了又亲。

郑老太太问了些路上情况，末了长叹了一口气：“意料之中。九月里颐卿送过信来，一切安康，你也放心。”

臻璇点了点头，而后目光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女子。

妇人打扮，刚及笄年纪，察觉到臻璇目光，她起身行礼：“二嫂嫂。”

臻璇一怔，复又明白过来，这位恐怕是夏景卿新入门的媳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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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章 静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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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想400章凑个整数完结，但数来数去好像会不够，好纠结>l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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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景卿的媳妇姚氏衣着打扮都很素净，却不失大方气质，举手投足、一颦一笑都是好姿态，看得出是大家出身。

为了这个庶子媳妇，郑氏是费了不少心思的，挑出来的几个姑娘各有特色。

而最终选出来的这个姚氏，当真是让人喜欢的。

臻璇歇了一日，第二日就依着规矩去各房走动。

屏翠园里，响哥儿见了许久不见的弟弟妹妹高兴不已，凝姐儿年纪小，对他们没多少印象，嘟着嘴不说话。

沈妈妈到底是年纪大了，精神跟不上，添了几个小丫鬟一块照顾兄妹两个。

云氏背着人悄悄与臻璇道：“想想都心疼，这么小没了娘，爹又不亲，等添了继母，可别跟四弟妹一样。”

臻璇一愣，她昨日才归家，又只在听风苑里处了那么会儿，对姚氏的事情实在不清楚。

云氏见臻璇吃惊，这才明白她大抵还没有听说，一下子脸上有些讪讪，道：“不是我背后要嚼舌根，四弟妹那个人，我是很喜欢的，就是她娘家那里，她实在是苦了些。”

等云氏细细讲了，臻璇才知道，原本这位姚氏并不在郑氏最初选定的人之中。

郑氏起初看上的姚氏族中另一位嫡出的小姐，听说是一副好容貌，又素来得宠。性子活泼。是如今进门的这一位姚氏的继妹。

郑氏依着老祖宗的意思。在进香时与姚家人打了个照面，随行的夏景卿没瞧中妹妹，反倒是偶遇了姐姐。

姚家太太话里话外都是姐姐不识趣使心眼要坏妹妹的姻缘，郑氏听了这话也不太满意，一来姐姐的性子人品落了下乘，二来姚家太太当着外人的面这么落原配女儿的脸面，可见也不是个会做人、会教养孩子的。

这门亲事原本是要黄了的，偏偏夏景卿喜欢。厚着脸皮央了郑老太太几句。

郑氏耐着心思打探了些事情，越发看出那姚家太太不是个靠谱的人，更是不愿意来往了。

而姚氏族里来了个能说话的女眷，腆着脸为那姐姐说了番好话。

那日姐姐会偶遇夏景卿全是她从中设计，她看不过好好一个孩子被继母和继妹压得喘不过气，晓得两家相看，想给她寻个机会。

若看不对眼，这事也不提了，若看中意了，她去求了族中几位老太太来做主。她拍着胸脯保证那真是个好孩子。要是过了门有半点不合规矩的地方，夏家要管教。姚家一句话都不会说。

话说到了这个地步，郑氏实在是不好一口回绝。

后来郑氏又见了那姚氏两面，一番接触过后，倒是越来越满意了。

夏景卿性子太野，姚氏这般得体稳重的反倒是能拘着他一些。

这门亲事搬上了日程，那姚家太太各种使绊子，想让亲生女儿入夏家门。直到起了战事，夏家牵扯其中，哪里再顾得上其他，巴不得不要沾上夏家这门亲，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族里把姚氏嫁了过来。

这婚后日子倒是和睦，郑老太太和郑氏都不是难伺候的人，生活得也算舒心。

继母和原配孩子不合，不是什么新鲜事，只看臻瑛和尤氏的关系就可窥一斑。

响哥儿是男孩，又是嫡长子，还稍微好一些，凝姐儿这个不受夏黎卿喜欢的女儿可就不好说了。

“大伯要续弦？”臻璇低声问云氏。

云氏迅速摇了摇头：“听说是祖父要让大伯续弦，说总要有个女人打理内院，大伯不肯，二伯父与二伯母夹在中间，干脆装糊涂。”

臻璇颔首。

二老太爷会这么说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夏黎卿毕竟是有儿有女的，而且孩子还很年幼，被逼着续弦也是寻常。

臻璇看了几个孩子一眼，见凝姐儿一直粘着沈妈妈，脑海里突然就想到了老祖宗留给她的话，若将来继母欺压响哥儿和凝姐儿，她作为族宗的嫡长媳，要收拾了那位填房。

可这些事情，哪里是收拾个填房就能解决了的，要臻璇说，什么也比不过夏黎卿对凝姐儿上心。

“大伯对凝姐儿……”臻璇试探着开口。

云氏晶亮眸子暗了暗，没有说话。

妯娌两人又一道说了会儿其他事情，原本三房、四房在开春后出了孝期就会离开，但看现在这情形，这仗不打完，就会一直在甬州住着。

一道住着也好，免得天各一方，彼此担心。

而一心想分家的何老太太再没提过一句两句分家的事体，这倒是让云氏意外了。

臻璇想了一想，倒是明白过来其中道道。

分家有分家的好处，这皇位正统之争牵扯太多，郑老太太和长房完全就是牵扯其中，要是败了，都是没有好果子吃的，若是分了家，也许能少受些牵连。

但分家也有坏处，战争时期，最不值钱的就是人命和钱了，分家拿到手里的那些银子在这乱世里能够吃喝多久？二房的几个铺子这段日子都没什么收入，入不敷出，到时候怎么办？

再者，二老太爷也不会同意在这个当口分家出去。

何老太太起初还纠结过不分家受牵连，到了如今也不想了。坐大位的人那都是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人的，处置起夏家来，难道会因为分家了就手下留情？何老太太不信。

这么一想，还不如继续吃喝公中。

三房、四房也都添了人口。

三房的二姑太太岚辞嫁在潜州，战事一起。潜州就乱成了一片。二姑太太瞧着时局不对。说服了丈夫儿女，来甬州避难。

二姑太太的公婆早些年已经没了，丈夫又是偏支与族中不亲，这出行倒也便宜。他们一家如今跟着三房一道住着，平日里很少与其他几房的亲戚走动。只二姑太太的小孙女巧姐儿和凝姐儿、歆姐儿年纪相仿，由她母亲纪氏带着和姐妹们玩耍。

四房那儿夏恒卿娶了媳妇，袁氏挑了几个月，最后还是从姚氏族里选了个嫡出小姐。比起四奶奶姚氏。小姚氏更加内敛，笑容亲切话却极少，却很得姚家族中喜欢。

袁氏选她，考量得也很简单，姚家两姐妹听说私底下关系不错，成了妯娌也能经常走动，能拉进他们和长房的关系，而姚氏一族在甬州说不得名望大族，也是有些根基的人家，算得上门当户对了。

臻璇带着两个孩子各房走了一圈。歇息了一天，又往裴家去。

甬州比起其他地方。实在是平静了很多，不仔细看，甚至察觉不到朝廷战事的影响。

马车到了庆安堂外，季氏带着臻衡翘首以盼，待见了臻璇，季氏眼眶一红，眼泪就落了下来。

李老太太搂着臻璇问了玫州的生活，末了长叹了一口气：“儿大不由娘，你这孩子啊，一心就是你那丈夫，心一横就往玫州去了，也不想想我们这些老身子骨，在甬州盼你盼得脖子都长了。”

臻璇闻言，垂眼低下了头。

对于等在甬州的亲人来说，她确实让他们操透了心。

郑老太太和郑氏虽然没有明说，但臻璇感觉得到，她们也有些埋怨。

那一刻，到底是带着孩子回甬州，让其他人去给夏颐卿报信得好，还是她亲自去一趟好，臻璇没有答案，但那个时候，她心里想着念着的都是要把所有的事情告诉夏颐卿。

季氏见她难受，不由安慰了一句：“平安回来了就好，总归都是好好的。”

李老太太叹息了一句，缓缓道：“命中自有定数，要不然怎么就让你遇见三殿下，把这么多人都送出了京城？也就老大还在京里，哎，看命数了。”

臻衡送臻璇去庆荣堂，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声音熟悉，一如年幼时。

入了庆荣堂，里头静悄悄的。

臻璇先去了马老太太磕了头，马老太太躺在病榻上，尽显老态，她握紧了臻璇的手，道：“七丫头，亏得有你，不然老太婆这会儿已经熬不住了。”

臻璇闻言，心头一痛，在她的记忆里，马老太太强势、坚毅，却是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的。

想劝慰，又无从开口。

要怎么说？说困在天牢里的裴大老爷也许有救？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只添痛楚。

曹氏由柳十娘扶着进来，一看到臻璇，快步过来抱住了她：“七丫头，有你六哥哥消息没有？臻德说，臻律在北方，有准信了没有？你跟伯母说实话，伯母撑得住的，可千万别骗我，别让我空欢喜一场。”

臻璇被抱得紧紧的，她甚至感受到了曹氏的身子在发抖，臻德带回来的消息是她绝望后唯一的希望，是她的救命稻草。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笑着道：“五伯母，二爷使人去打听了，您也晓得，如今南北联系不便，有消息也来得慢。那俘虏既然说了这回事，定然不会是假的。五伯母，您问过五姐姐没有？傅家那儿有收到北面的信儿吗？”

曹氏面上有些失望，叹息道：“傅家那里也没有北面的消息。”

臻璇扶着曹氏坐下，道：“等那边消息来了，就晓得了。”

曹氏点点头，她如今只有耐心等着，等南北连成一气，等把京师围在了正中，大约就能有消息了。

她的臻律是个孝顺儿子，怎么会扔下她不管了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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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章 静候（二）

臻璇缓缓往臻琳住的小院走。

与从前没什么变化，只是守在门口那个小丫鬟格外脸生，她规矩福了福身，挑了帘子请臻璇进去。

臻琳坐在软榻上，哥儿坐在她怀里，认真听母亲念着三字经。

“这么早就开蒙了？”臻璇笑着问。

臻琳闻声抬头，也是笑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先念起来，他能听进去几句就算几句，其他的也不着急。”说罢，把哥儿交给了奶娘，又让臻璇落座。

臻琳从京里匆匆回来，身边没带什么人，臻璇扫了一眼屋里伺候的丫鬟，只认得花霁一个。

“花露呢……”心里泛起一股念头，臻璇喃喃问了一声。

臻琳眸子一暗，笑容清浅，隐有苦涩，摇了摇头。

臻璇一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垂眼一时无语。

那个当口，为了让臻琳和哥儿离开七皇子府又不让人察觉，争取到更多的时间，花露选择了留下。她还在那里，会给别人一种yi qie 如常的错觉。

时间紧急到来不及说些告别的话，便是生死永隔。

花露跟了臻琳那么多年，臻琳彼时心痛，臻璇一想便知。

花霁背过身去，悄悄抹着眼泪，臻琳抬了抬下巴，让屋里人都退出去，只留她们姐妹两人。

臻琳扯了扯唇角，目光晶莹：“起码，我们顺利回来了，没有让她失望。”

抬手握住臻琳的手，臻璇挤出笑容。道：“四姐姐。往前看吧。”

听了太多感谢。见了太多泪水，在思念和牵挂里惶恐度日，用最后那一点希望支撑，却不知道哪一天会撑不住。

人之常情。

但此刻的她们只有继续往前看一条路。

两姐妹默不作声，静静坐了许久，才算是平复了彼此心境。

准备离开的时候，臻璇笑着与臻琳道：“我还以为，这一次见了四姐姐。我会哭出来。”

臻琳闻言，眉梢舒展，亦是笑了：“我也这么想的。”

庆安堂外，停了一辆马车。

臻璇问了一声，才晓得是姜老太太来寻李老太太说话。

进了院子，却见一人站在她从前的闺房门口，靠着红漆柱子，一动不动，直到听见脚步声，那人才慢慢转过了头。

是臻珧。

即便心里有疙瘩。两人并没有撕破脸皮，臻璇走过去几步。唤了一声：“九妹妹。”

臻珧歪着头，半响才冷冷应了一声。

这倒是出乎了臻璇的意料之外，从小到大，无论什么时候，臻珧都是笑脸对人的。臻珧的mo yang 算不得好看，只一双眼睛在笑起来的时候跟月牙一样，很讨人喜欢。

而现在，臻珧竟然不笑了。

与臻珧之间，其实并没有什么话好说的，既然对方这么一副姿态，臻璇已经尽了礼数，也不愿意多留，转身就走。

臻珧此时才开口，语调平和：“我刚才在想小时候的事情。刚回来甬州的时候，我们还一道住过呢。七姐姐，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的吗？”

说什么？那些丑陋的往事被尘封在心底，吃亏也好，上当也罢，在这家中都不是应该放在台面上说的事情。

臻璇转头笑着道：“是呀，一道住过几个月。”

臻珧皱眉，臻璇的避重就轻虽然是情理之中，但还是让她觉得不舒服极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道：“是我忘记了，往事就是往事，七姐姐曾经与三姐姐不相往来，到最后还是握手言和。那么大的事情都能咽得下去，何况其他小打小闹，七姐姐肯定不会放在心里。”

所有人都知道臻璇去找过臻瑛，而在那之后，臻瑛的生活chu xian了转机，也有很多人知道臻瑛怀孕、生子时，身边最得力的陈嬷嬷是直接去了夏府报信的，在别人看来，两姐妹是放下心结了，但臻璇zi清楚，她和臻瑛的关系不是这么简单能说明白的。

也不需要和臻珧说明白。

“比如说？”臻璇挑眉，反问臻珧。

臻珧一愣，缓步走到院子中间，眯着眼睛看天空：“今儿个日头真的不错，是个曝晒东西的好日子。”

话中有话，臻璇也不是愚的，怎么听不出来：“原来如此。”

原来从那时，臻珧心中就有疑问了，明明是这么难以置信的事情，她却是信了的。

那年臻瑛和臻璇从庆荣堂回到庆安堂时，桃绫正在晒东西，其中有不少小臻璇手绣的帕子，臻珧就站在一旁，看了很久。

只那一次疏忽，臻珧便察觉到了不对劲，即便臻璇后来努力模仿了小臻璇的针脚，还是有了蛛丝马迹。

直到有一日，臻珧意外地看到了庆福堂里莫妍留下来的一些东西，那一刻的震惊害怕她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忘记，她看了好多异志、梦语，花了好久才渐渐接受了，甚至是好奇着期待着。

没有和任何一个人说，一旦说出来会被当成疯子的那个是她，臻珧也不跟臻璇求证，便是问了，臻璇难道会承认吗？

到了这一刻，臻珧反倒是敢问了：“我只是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有这样的机会。重头再来一次的机会。”

出身不是她能选择的，她也不想要一个这么难堪、尴尬的出身，她存在的本身就是父亲年幼荒唐的证据，是家中丑闻，比臻环那样的庶出姐妹更抬不起头来。

从小到大，除了努力讨人喜欢，臻珧想不出其他办法，她费心伺候姜老太太，得了她怜悯疼爱，却依旧是张氏的眼中钉肉中刺，而她的祖母小事上帮她周旋，大事上一直顺着张氏。

小小的她太不起眼了，为了让长辈们留意到她，让下人们觉得她好相处，臻珧必须要做很多事情。

最初是十六老爷夜归一不小心叫树枝划破了衣袖，臻珧亲自替父亲缝补，针脚算不上缜密，也得了姜老太太几句“有孝心”的夸赞；

后来是院子里司花丫鬟做错了事，她正巧经过，忙着说了几句好话，那丫鬟便感恩戴德，逢人就说九小姐菩萨心肠；

她习惯了去做“好人”，做“好事”，可那哪里有那么多事情等着她去做？渐渐的，她学会了zi创造机会，甚至到了最后，在这样的机会里，她竟然找到了一丝乐趣。

看别人着急，看别人焦虑，让那些人跟小小的臻珧一样无措、惶恐，其实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平日里冠冕堂皇的一个个，私底下一样有告不得人的秘密，那些事情远比她那爬了床的姨娘更龌龊、更丢人，但那些被深深埋在了土里，而她，却被永远曝露在日光下，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知道她见不得人的出身。

臻珧喜欢去挖掘秘密，即便不能说出去，也能让她感觉到一些公平。

只要对自身无害，臻珧不介意多一些乐子来让她压抑枯燥的生活丰富起来。

臻珧在长辈面前隐藏得很好，可再好，也换不来一个好的将来，原本还能寄希望于永凉王府，却被臻璇和臻瑛联手堵上了路子。

姜老太太说，张氏不管她的婚事，做祖母的肯定会管，族中也有些了想法，要替她说一门亲事。

臻珧听完只是沉默，比起那样一门亲事，她更想知道怎么还能重头再来一次。

没有见不得光的出身，不用费心机不用瞎折腾，甚至是没心没肺的就能换来全家人的喜欢，那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臻璇暗暗叹了一口气，她从臻珧的面上清清楚楚看到了“逃避”。

人生之事，逃避何用？逃避了这次人生，寄希望于重来一次，真的能够改变吗？

臻璇经历过一次，她知道其实真正需要改变的不是出身、而是zi。

直面yi qie ，而不是随波逐流。

如果在她还是莫妍的时候，她就能懂得这一些，即便是在邵家日子辛苦，即便是新婚夜臻彻转身离开，在之后的两年里，她也不会把日子过成那样，走入一个死局。

而在重生成臻璇之后，要是她还如从前那般，别说什么永凉王府，也别说什么皇商之家，她连在自家姐妹之中都寻不到一个立足之地。

臻珧努力过，却是用错了方法，到现在她心灰意冷。

“你怎么知道，重来一次的日子肯定比现在等着你的日子强？”臻璇说完，瞥见秦嬷嬷笑着来寻她，她便不再与臻珧多说，快步迎了过去。

臻珧依旧抬头望着天空，喃喃道：“总比现在有盼头。”

姜老太太一脸疲累，与李老太太告了辞，带着臻珧走了。

李老太太皱着眉头，与季氏道：“我晓得四嫂心急，九丫头毕竟年纪不小了，但要我说，大嫂给挑的那个也不算差，她偏生不喜欢。”

季氏不好直说长辈闲话，只应了一句：“四伯母就九丫头一个孙女，自然仔细些。”

臻璇听了，这才晓得其中qing kuang。

马老太太给臻珧选过几个，让姜老太太那个主意，再去探探口风。

偏偏姜老太太很是犹豫，时间拖得一久，人家就已经说好了亲事了。这么一来一往，一直拖到了现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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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章 静候（三）

这是昨天的更。

今天的更新晚上放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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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岁的年纪，还未说亲，实在是拖得太久了。

原本还能推说是上头有个哑巴姐姐，可等臻玟一嫁，臻珧越发尴尬了。

可既然已经拖到了这个时候，二房也有些破罐子破摔，也不肯将就，偏要选一个合心意的。

但如今战事未定，裴家牵扯其中，哪家愿意在这个时候娶一个裴家的庶女？

姜老太太着急，无奈庆荣堂里那么一个气氛，她实在是不好再因为这等事情去给马老太太添烦心事，只能来和李老太太商量。

再商量，也拧不过姜老太太不肯将就的心。

按李老太太的心思，臻珧本就是庶出女儿，二房也不比其他几房，四老太爷也好、十六老爷也罢，都是没有功名在身的，干脆就挑个有些家底，诚恳老实的就好，要再不放心，便从姻亲里选一个庶子，也算是门当户对，彼此不委屈。

姜老太太琢磨来琢磨去，就是犹豫不决。

李老太太摇着头与季氏道：“她那个心思我还不晓得？眼看着这一个个都嫁得不错，又想着我们如今是皇亲，连女儿们的出身都贵气了起来。再贵气她二房都无功名，又沾了一个庶，还要如何？”

家中十个姐妹，臻珊嫁得早，选了一个商贾人家；臻玟是有疾在身，选了母亲娘家人；其余都不差，便是臻璇这个“异类”，那也是捧着圣旨上轿的。庶出的臻环亦是配了个秀才。

让姜老太太狠心把臻珧嫁去一个普通商贾之家，她还真就不答应了。

季氏也有些埋怨姜老太太，这女孩儿年纪拖得这么大。实在不是什么好事：“总归下头就一个十丫头的，长房如今也无心办喜事。可等事情都平定了，十丫头要上轿了，难道九丫头还挡在前头不成？”

李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随便她去吧。四嫂那个脾气，船到桥头自然直，不是最后一刻，她就是拿不定一个主意。”

这句评断，臻璇是赞同的。

就如同当年臻珧的出身到底是记在张氏名下，还是把那个过世了的丫鬟扶作姨娘。庆德堂那儿不也是拖到了最后一刻，张氏才哭哭啼啼地选了一个？

家里现在瞧着还平静，一切看的都是这场战事，若赢了，鸡犬升天，若输了，也别管这儿女亲事不亲事的了。

就怕臻珧想岔了钻到牛角尖里去，当真以为重来一次是很容易的事情，闹出什么大事体来，这才是让人头痛的。

臻璇和李老太太告了别。领着孩子们上了马车，季氏一路送出来，依依不舍。

臻璇抱了抱季氏。安慰道：“娘，我已经回了甬州了，等抽了空就来看您和祖母。”

季氏笑着应了：“逢年过节过来就好，到底是人家的媳妇儿了，哪里能时时往娘家来，让人笑话。”

臻璇闻言，亦是笑了，正要上车，心里到底觉得不妥当。与季氏道：“娘，我刚在院子里遇见九妹妹了。我看她一副心思很重的样子，怕她胡思乱想。万一出事就不好了。”

“娘省的，会让庆德堂里盯紧一些。”季氏轻轻拍了拍臻璇的背，“走吧。”

一路平稳回到了天一院，后头的事情还有不少。

杏绫生了个大胖小子，只是生产后身子骨不好，下不得床，没法进府里来给臻璇磕头。

臻璇担心她，让挽琴过去瞧过两回，看着倒是精神尚可，也没有叫罗家人怠慢，只是挽琴一个大姑娘家的，哪里看得懂妇人毛病。

让人去请了邢稳婆，她过去一看，与挽琴道：“月子里落下的病，身子虚了，只能将养着。若要养回来，只能是再坐月子的时候来养，但娘子体弱了，再生养一回也是有风险的。”

陈妈妈也是难过，连连与臻璇赔礼，是她没照顾好杏绫。

臻璇自己的丫鬟自己知道，杏绫这身子其实是操心她的安危给操心坏了的。

反倒是桃绫那儿，让人放心些。

钱家已经分家了，其中细节臻璇不晓得，只听说是有一房的子弟在外惹了些麻烦，隔房的太太奶奶们谁都不愿意被牵连，吵成一片，干脆分家了事。

桃绫是个狠的，虽然说不上把应该属于他们这房的东西全部拿到手，但硬是没吃大亏，如今一家人住在分到的一处宅子里。

晓得臻璇回了甬州，桃绫原是要来的，只是她的肚子还未坐稳，大小事从来都听媳妇的钱家太太愣是不放她出门，钱溢鸣也坚定不移地站在了母亲那一边，只自己到听风苑里问了安。

臻璇听得直笑，打发了高妈妈和挽琴去钱家，回来时那两人也是笑容不减，高妈妈说了一句：“跟个瓷娃娃一样，就怕她磕着碰着，钱家太太一点都不肯马虎。”

“这也是好事，他们紧张她的肚子，我也安心。”臻璇正翻着手中历书，想寻一个好日子，“妈妈帮我一道看看，程家那儿不敢来催，我却不能再拖着了。”

挽琴的婚事在进京前就定下了，原本也没打算拖上这么久，谁知在玫州耽搁了一年多。

挑了一个下午，才选了几个日子，让吴妈妈去给程家露个口风，最后选在了来年开春，过了花朝就办喜事。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很早，入腊月前就已经落了两场雪。

曦姐儿拉着昀哥儿看雪，嘻嘻哈哈笑个不停，臻璇心里念着的是战事，尤其是北疆那儿，南北飞地，那儿的粮草是否足够，冬衣可能御寒？

何时才能有那里的消息传来。能知道臻律的近况？

腊月初八，城门口搭了粥铺，城中大户纷纷施粥。今年来领粥的远比前些年多。

到了除夕团圆夜，定是团圆不得的。

守了夜。一个人没待多久，天也就亮了。

高妈妈准备了长生面，笑盈盈地端上来，曦姐儿不喜那面，甜甜的糖水汤倒是对了胃口，足足喝了一碗。

直到二月末挽琴上轿时，臻璇才见到了桃绫。

不晓得是因为如今生活安稳，再不用和族中那些姑嫂们斗心斗法。还是因为孕中关系，桃绫胖了一些，原本瓜子的脸蛋也添了不少肉。

送挽琴出了门，桃绫才来陪臻璇说话，她也不愿意多提还未分家之前的事情，只说现在。

两人主仆十几年，彼此心思通透，桃绫少不得劝臻璇几句：“吉人自有天相。”

三月初几场细雨入春，到了月末，几乎是隔几天就落一场春雷。

曦姐儿还是怕打雷。昀哥儿能睡得安稳，她却不行，哭着要找臻璇。

臻璇心疼她。干脆抱来屋里与她一道睡。

这日半夜，好不容易哄了曦姐儿睡下，却见天一院里本已灭了的灯笼一下子都亮了起来。

臻璇打了帘子出了寝房，问守夜的执画道：“出了什么事情？”

执画也不清楚，快步出去一看，喜笑颜开地回来：“奶奶，是云在来传过话了。二爷刚刚回府，先去听风苑里了，一会就回来。让给爷留门呢。”

臻璇一怔，见执画不住冲她点头。心里一点点暖了起来，弯着眼儿笑了。

奶娘把曦姐儿抱去了西次间。免得打搅他们夫妻。

臻璇披了件外衣，耐心等待。

那日一别，一晃一年半已过，晓得他在外头拼搏，只觉牵挂。

如今晓得夏颐卿已经回府，晓得他不久之后就能站在面前，心里的那一点空洞才越来越大，越来越明显。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漫长得甚至不晓得那一年半是怎么度过的。

臻璇坐在东次间里，不住抬眼去瞄西洋钟，看着那指针一点点动着，就像有一只手在她心上挠着，一下又一下。

已经吩咐了厨房里烧好热水，也准备了宵夜，甚至对镜自照，这般紧张焦虑比花烛夜更甚。

执画忍不住笑出了声，臻璇正对着首饰盒出神，叫她一下子笑红了脸，到最后自己都跟着笑了起来。

臻璇起身站在门边，听得外头动静，执画挑了帘子，臻璇往外出了屋子门，正好瞧见夏颐卿远远朝她走来。

熟悉身影越来越近，赶路的疲惫挡不住他的清俊气息，衣角沾染了夜露，添了几分冷冽，眉角舒展，漆黑眸子在四目相对时淡淡笑意，平添温润柔情。

臻璇勾起唇角，笑容莞尔。

执手进了东次间，掌心温度暖了心扉，臻璇觉得格外踏实。

夏颐卿沐浴更衣，又让臻璇陪着用了些粥点，这才吹灯落帐。

臻璇抱着夏颐卿，听他说着战事的情况。

他是路过甬州的，却不能多耽搁，后日一早就要走。

臻璇明白这些，闻言还是心里发酸，不由把夏颐卿抱得更紧了几分，埋首于他胸前，闷声应了一声。

夏颐卿失笑，把玩着她的长发，说着其他事情。

因着南北不便，去北疆打听消息的人费了千辛万苦，才终于到达了北地。

北边的战争远比南面要激烈得多，北地疾苦亦与南方不同，若非傅家军骁勇，而傅家驻守在北疆的将领都是久经沙场的，只怕挡不住朝廷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但粮草军需是北疆最严峻的问题，南北合围势在必行，越快越好。

打听消息的人虽然没有见到他们，却也是得了准信，臻律的确在营中。(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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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章 静候（四）

昨天夜里做梦，梦到完结了！

早上睁开眼睛……

好吧，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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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日等着盼着，祈求着的便是亲人的平安。

臻璇鼻子一酸，含糊着应了一声：“那就好。”

怎么离开的京城，又是怎么到了北疆，途中千辛万苦，此刻都不是重点，只要知道他好好的在那儿，便已足够了。

“明日里去裴府报信，五伯母就能放心了。”臻璇声音喑哑，却是如释重负。

夏颐卿顺着臻璇的脊背一下下抚着，臻璇情绪平复不少。

没有再说困于天牢之中的裴大老爷，在战事胶着的现在，京里还留了裴大老爷一条命已经是出乎了许多人的意料了。

不管登基为今上的先帝四皇子是怎么想的，他没有杀裴大老爷。

夏颐卿听说了些传闻，真真假假，说得煞有其事。

有说四皇子想拉拢裴家，也有说这条命是最后的一击。

虽不清楚七皇子心中真实想法，但这两个传闻显然站不住脚。

如今裴家已经没有回头路了，以裴家的志气也断不会做那墙头草。若说要留裴大老爷的命到七皇子攻城之时，当真是兵临城下，又岂会为了裴大老爷的性命而退兵？

便是七皇子犹豫，身边臣子也不会让他妇人之仁，连裴大老爷自己都不会这般苟且偷生。

外头又是一阵惊雷，臻璇身子一僵，不由半抬起身侧耳倾听。

夏颐卿晓得女儿怕雷，见臻璇如此，轻笑着道：“不是住在西院吗？怎么会听得见？”

臻璇摇摇头。低声道：“在西次间睡呢。这几日落雷，夜里歇不好，都是抱来跟我睡的。刚云在来报信。才挪去西次间里。”

夫妻两人听了会儿，倒是没听见哭声。这才安下心来。

既然说到了孩子，便细细说着这一年半孩子的成长。

说到最后，臻璇低笑道：“曦姐儿可能还认得，昀哥儿说不定都认不得二爷了。”

夏颐卿没有应声，臻璇抬头看他，才见他已酣然入睡。

抬起手轻轻拂过那微微拧着的眉心，臻璇知道夏颐卿十分劳累，可即便是累。他也想快些回来，便是多上一夜也好，这才会在这样的雨夜抵达。

十指交缠，虎口添了新茧，左臂上有一道新伤。

夏颐卿不愿提及这些伤口，臻璇也不开口去问，她只是记在脑海里，心疼着不舍着。

雨声渐疏，一夜安眠。

臻璇做了一个梦，梦里是她新婚时候。每每在他怀中睁开双眼，她都有些羞涩不自在，等到后来一个人入眠了。才发现是这么眷恋着依赖着夏颐卿的体温，可望着幔帐，只能一声轻叹。

也做过数不清的梦，梦里鸳鸯交颈，相拥而眠，醒来时才知一切不过幻象，身侧空无一人。

心里空荡荡的。

臻璇张开眼，外头还是一片漆黑，有一瞬间她分不清白天黑夜。分不清现实梦境，直到感觉到身边那人呼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香，她才长松了一口气了。

虽然后日一早又要走。但好歹有两天相聚，莫想离别，只念着此刻温暖便好。

又迷迷糊糊睡去，再醒来时依旧分不清时辰，只觉得脖颈处又麻又痒，好像所有的血都往那处冲去。

臻璇一怔，还未分辨清晰，就觉得有一只手探入了亵衣，沿着腰肢往上攀附。

哪里还会不明白，臻璇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垂着眸子不语。

夏颐卿晓得臻璇醒了，从她脖颈处抬头，轻轻含住了她嫣红的唇，柔声唤了声“七娘”。

昨夜赶路辛苦，便是相思已久，到底也耐住了性子，如今睡足了，温香暖玉在怀，哪里还肯放过，纠缠着贪欢着，直到外头丫鬟婆子的动静大了，臻璇到底怕叫人听见，暖声求饶。

时辰已经不早，幸好也不算太晚，梳洗更衣，两位奶娘带着孩子进来。

曦姐儿明明记得昨天是跟母亲一道睡的，起来时不见臻璇还奇怪不已，待进来见了夏颐卿，一时站在原地。

奶娘心里一急，莫不是曦姐儿已经忘记了夏颐卿的样子？

这也难怪，毕竟是小孩子，又是一年多未见，不记得了也不稀奇。也是她先疏忽了，进来前就应该先提点曦姐儿一番。

奶娘正懊恼着，曦姐儿眨巴眨巴眼睛，直直扑到了夏颐卿怀里，娇娇道：“爹爹，抱！”

夏颐卿含笑抱起了女儿，在她脸蛋上啄了一口。

奶娘放松下来，又转头看向吴妈妈，吴妈妈怀里的昀哥儿一脸迷茫，但他素来跟着曦姐儿行事，也唤了声：“爹爹，抱！”

一手女儿，一手儿子，夏颐卿心情极好，臻璇看着他们父子三人模样，心里一暖，亦是笑了。

听风苑里，郑老太太正等着他们过去。

郑老太太昨夜里已经见过夏颐卿了，郑氏和大老爷却没有见到，自是盼着，夏景卿与姚氏凑头低声说着话。

等他们到了，行礼问安，郑老太太让人摆了早饭，一家人安安静静用了。

“这样的早饭，吃起来才踏实。”郑氏漱了口，眉目慈爱望着夏颐卿，“就盼着你早些回来。”

夏颐卿颔首，便是彼此心知肚明，这一刻也不好提他明日又要走的事体，陪着郑氏说了会儿家常。

郑氏握着儿子的手，用力拍了拍，叹息道：“旁的话，我也不多说了，你媳妇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你难得在，多陪陪他们。”

夏颐卿既然到了甬州，自是要往各府里送消息去。

回裴家报信的高妈妈回来，笑意盈盈道：“庆荣堂里可算是松了一口气了。五太太哭了一场，这哭出来了，心里的郁结散了，才不会闷坏了身子。大老太太也有些笑容，但奴婢看，到底是担心着大老爷，又上了年纪，精神不济。”

臻璇点了点头，长子蒙难，生路渺茫，马老太太白发人要送黑发人，怎么可能不难过？这都在情理之中，谁又能劝说得了？便是段氏，她担心丈夫也断不敢在马老太太跟前多说一句。

这日下午，天色晴好。

夏颐卿陪着孩子们玩闹，臻璇在一旁看着，只觉满足。

西洋钟走了一圈又一圈，眼看着日头西斜，臻璇扶着执画的手去了内室，想替夏颐卿收拾些新衣服出来。

主仆两人正商量着，前头传了话来，说是臻琳过府了。

臻璇一怔，抬眼往窗外看，天边已添了红色，这个时间臻琳怎么突然来了。

臻璇等在屋子外头，见臻琳过来，她笑着挽了她的手：“四姐姐，怎么突然来了？”

“七妹夫在屋里吗？”臻琳顿了顿，又问，“殿下他，还好吗？”

能让臻琳这般牵挂的，也只能是七殿下了。

臻璇冲东厢书房抬了抬下巴，道：“二爷在书房。”

原本是想让她们姐妹有个说话的地方，夏颐卿这才先避去了书房，却听外头脚步声渐近，臻璇轻轻敲了门。

臻璇进了书房，小声与夏颐卿道：“四姐姐想问殿下的事情。”

夏颐卿了然，拱手唤了声“四姨”：“殿下一切安好。”

“听说你明日就走？是往殿下那儿去吗？”臻琳问道，见夏颐卿颔首应了，她轻咬着下唇，一脸坚毅，“我想过去，去殿下那儿。”

夏颐卿诧异，臻璇亦是惊讶，握住了臻琳的手。

“我该去陪着他。”

臻琳说得很简单，但臻璇看得出，她是下定了决心的。

“哥儿怎么办？”臻璇问道。

臻琳回握住臻璇的手：“有母亲带着她，我很放心。而我，想陪在殿下身边。”

臻璇没有再劝，她们姐妹相处十多年，臻琳的性子她素来晓得，瞧着是温和好说话，但臻琳一旦认定的事情根本谁都劝不动。

夏颐卿也知道多说无益，应下了。

华灯初上，臻璇送臻琳出天一院。

臻琳见臻璇眼底满满都是担忧，不由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发，柔声道：“我此时心情，与你彼时一样。”

臻璇闻言，心中一痛，眼睛泛红。

那时，她选择带着孩子去了玫州，便是晓得其中有不妥当之处，晓得会让亲人担心，还是义无返顾地去了，那时心情，不过是一心一意全是那人罢了。

而此刻臻琳的心境，亦是如此，不管对错，不想那么多，只为了能陪在他的身边，仅此而已。

“七妹妹，我有很多的话想和殿下说，五年了，我一直想说，现在我有勇气去说了。”

灯笼光下，臻琳的容颜温柔，唇角微扬，臻璇突然就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在臻琳最初和她提及程宗瑜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

一晃多年，物是人非，程宗瑜已经尘封不提，而臻琳的心终究向另一个人打开，让她在提及时会露出这般神情。

话说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好阻拦的。

臻璇轻轻抱了抱臻琳，那年京城中担心臻琳和七皇子的关系，臻琳虽未明说，但臻璇能看得出，两人处得并不糟糕，但也说不得亲密无间。

也许就像臻琳此刻说的，有些话，她五年都没有勇气开口，也许那就是他们之间的心结，若能说个明白，便能雨过天晴了吧。(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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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章 静候（五）

这一夜，总算是没有再落雨。

月光皎洁，朦胧如梦。

臻璇累及了沉沉睡去，再睁开眼时，依旧是一帐柔光。

没有去看夏颐卿胸前的怀表，她不想知道时间，只是眷恋着这一刻的温暖。

只有在他入眠之后，臻璇才敢在面上露出一些不舍，知道夏颐卿很快要走，也不愿意让他带着满腹牵挂离开。

夜色渐退，府里的丫鬟、婆子都已经忙碌起来。

臻璇想着昨日两人说过的话，战事虽千变万化，但大体上已是胜态，只是四皇子拥京城之重，负隅顽抗，可能还会坚持上一段日子。

而在那之前，夫妻两人注定聚少离多。

臻璇轻轻吻了夏颐卿的唇角，下颚处有些新冒出来的胡渣，刺得痒痒的。

天大亮了，臻璇亲手替夏颐卿更衣，等曦姐儿和昀哥儿来了，一道去听风苑问安，而后，送夏颐卿出行。

臻琳的车就等在夏府外头，臻璇放心不下，过去见了一面。

臻琳身边只带了花霁，穿着打扮极其素雅，仿若还是从前礼佛时模样。见臻璇盯着她看，臻琳笑着捋了发丝，道：“轻便些。”

臻璇莞尔，握着臻琳的手：“若是方便，记得写信回来。”

臻琳点了点头，突然侧着脑袋，笑着打趣道：“我会与殿下说，早早结束了这场战事，放了七妹夫回来，也免得你惦着念着。”

没料到臻琳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臻璇脸上一红，目光在车子里转了一圈，瞧见放在一旁的一个锦盒。不似平日里臻琳用的东西，便问：“这个是……”

臻琳顺着臻璇的目光扫了一眼，笑意更深：“五妹妹要我捎给五妹夫的。不晓得是什么东西，不许我打开瞧。”

闻言。臻璇也是笑了。

傅四爷领军在最前线，这东西要到他手中，少不得要转几道手，但这是臻琪的念想，总要想个法子替她送到。

时间不多，臻璇也没有和臻琳多说，踩着脚踏下车时，突然就想再和臻琳说一句。便转了身，探进帘子里，道：“四姐姐，你和姐夫要好好的。”

不是殿下，而是姐夫。

臻琳一怔，哪里不明白，心中暖意泛上。

成亲五年，相聚的时间不过一半，又叫彼此心结耽搁了亲近，相敬如“冰”。不是臻琳想要的，也不是七皇子所求的。

她记得洞房花烛夜他与她说过的话；

她记得他知道她怀孕时的神情，惊讶愣神到后来缓缓笑了；

她记得他头一次抱着哥儿的时候目光柔和。而后低声与她说了一声谢谢；

但同样的，臻琳知道了很多事情，她装作不知，他装作不知道她的心知肚明。

前路已是前路，不管为何有了这桩婚姻，她都想好好过下去。

有些事该记得，记得他的忍让和迁就，记得他的真心和诚意；有些事就忘了吧，忘了是他一手推动了程家的悔婚。忘了是他给程家布了这么大一个局。

而一切，只因为那年法成寺中的惊鸿一瞥。

命中注定。也许就是如此吧。

她一直想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这一回也是给自己一个勇气，莫要再耽搁下去。

臻琳望着臻璇，浅浅笑了：“好。”

臻璇下车，抬头看着牵着马绳的夏颐卿，见他亦望过来，四目相对。

不顾周围有人，夏颐卿拥了臻璇入怀，轻声道：“等我回来。”

她倒是不怕等待，就这么静静等着，等到天下大定，等到他平安归来。

不仅仅是她，无数人在等。

柳十娘在等臻律，季家表嫂在等季郁均，臻琪在等傅四爷……

而臻琳，她选择了跟随。

目送着他们远行，生活又回到了之前一般。

成亲一个月后，挽琴又入了天一院里伺候，臻璇喜欢热闹，有时便让挽琴把程语姝带来，与曦姐儿一道玩耍。

程语姝是个好性子，很是乖巧，得空时就跟在挽琴身边，或者搬把小杌子坐在廊下，小手捏着绣花针练女红。

臻璇见了，和郑老太太商量着该让曦姐儿学着认字了。

郑老太太把这事记在了心上，想着凝姐儿、歆姐儿、巧姐儿年纪也差不多，等过些日子不如一块请了女师傅。歆姐儿特殊些，不过听不见不影响绣花画画，也全当给孩子找个乐子。

四月里，正式出了孝期。

只是老太爷、老太太们喜欢素净些，倒是和之前没什么差别。

郑氏费了番心思请了个女师傅，还未开堂授课，屏翠园里来了消息，歆姐儿病了。

歆姐儿这病来得突然，好端端地起了热，查大夫去看了两回，一开始还以为是换季时不小心受了寒，过几日再看，瞧出些不对劲来，再细细诊断，才发现歆姐儿是出痘了。

几个孩子平日里常常一道玩耍，一听这消息，各个都唬了一跳。

亏得运道好，除了歆姐儿，哪个都没有染上。

歆姐儿院子里，挑了一众出过痘的丫鬟伺候。夏奂卿小时候没有出过痘，但她担心女儿，哪里肯离开半步。歆姐儿听不见，因此也学不会说话，难受时只会嘤嘤哭泣，高妈妈去瞧了一回，心疼得不得了。

何老太太原本就气恼刘家人，这回更是压不住火气：“我们夏家那么多孩子，会出痘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就他们刘家，全身上下都是毛病！听不见已经是害了姐儿一生了，还出痘！这要是留下些疙瘩疤痕，以后还怎么见人？全是他们家惹过来的毛病！”

歆姐儿在屋里养了两个月，确定是好透了才出来见人。

夏奂卿本就纤瘦，此时更是瘦了一整圈。眼看着起了秋风，郑老太太请了个从前在宫里伺候过的女官，替几个孩子调理身子。

原本是耐心等过年的。谁知凝姐儿突然染了风寒。

沈妈妈到底年纪大了，体力不支，躺了半个月。凝姐儿的病全靠黄姨娘伺候着。

自从杨氏没了，黄姨娘也不喜欢在夏黎卿跟前转悠。满心都只有两个小主子，贴身衣服全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见凝姐儿病得厉害，黄姨娘不肯假于人手，事事亲力亲为，衣不解带照顾着。

等沈妈妈下了床，黄姨娘已经撑不住了。

偏偏这一年的秋冬交替特别反复，一会热如夏日。一会冷似寒冬，黄姨娘身子本就算不得好，经不住如此，刚过了腊八就没了。

臻璇听了噩耗愣了许久，她还记得那年在采芙院里见到黄姨娘，她就是这么个亲力亲为的性子，明明有很多丫鬟婆子，杨氏屋里的事情还是她这个做了姨娘的尽心操持着，而等杨氏去后，为了响哥儿和凝姐儿的将来哭着求到了天一院里的黄姨娘的模样。也依旧清晰如昨日。

年节里自然是不用开课的。

曦姐儿岁数到底小了，静不住，认一个时辰的字就再也静不下来了。臻璇也不逼她。陪着她耍玩。

上元节时，家中挂了彩灯，前几年因着老祖宗孝期，家中不挂这些，今年开了禁，孩子又多，夏景卿亲自去采买了些好看的，挂了起来。

便是还未到亮灯时，各式各样造型的花灯还是吸引了孩子们的目光。

臻璇陪着郑老太太说话。昀哥儿歇了午觉，奶娘带着曦姐儿去看灯。只等着夜里一家人坐下来用饭。

冬日里天暗得早，臻璇瞧了眼天色。笑着与郑老太太道：“快到点灯时候了，我先去瞧瞧曦姐儿。”

郑老太太笑着应了。

臻璇刚出了听风苑，就见步月快步过来，见了她，步月福身行礼。

“曦姐儿呢？”臻璇问道。

步月低声道：“在园子里，凝姐儿、歆姐儿都在一道。”

走到半途，遇见来接歆姐儿的夏奂卿，姑嫂两人一道走，等进了园子，就听见了曦姐儿的哭声。

臻璇心里一紧，赶忙过去，见曦姐儿被奶娘搂在怀里，歆姐儿一脸煞白站在一旁，而凝姐儿站在正中，白净的小脸阴郁。

单看这模样，臻璇估摸着是几个孩子争执了。

年纪相仿的孩子一道玩耍，偶有争吵都是正常的，他们又不记仇，这会儿哭得呼天抢地，下一秒又抱到一块玩去了，这种情况最忌讳的是做长辈的什么都不问就先偏袒上了。

臻璇安慰了曦姐儿一番，见她只顾着哭，问不出什么来，便蹲下身，握着凝姐儿的手，柔声问：“与叔母说说，这么怎么了？”

凝姐儿嘟着嘴，不肯应声。

一旁沈妈妈也着急，道：“二奶奶，姐儿三个刚还玩得好好的，突然凝姐儿就推了曦姐儿一下……”

沈妈妈倒也没偏袒，只是凝姐儿为何突然动手，她也实在不清楚。

臻璇又问了凝姐儿一声，凝姐儿依旧不说话。

歆姐儿有些害怕，拉了拉夏奂卿的衣角，叫她母亲一把搂在了怀里。

曦姐儿也伸出了手，要臻璇抱。

臻璇松开了凝姐儿，转身把曦姐儿抱了起来，突然见凝姐儿的眼眶湿了。

“为什么你们都有娘我没有？为什么你爹疼你我爹不喜欢我？”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凝姐儿的小手拽得紧紧的，又看着歆姐儿，哭喊道，“为什么你听不见你娘没有不要你？为什么我听得见会说话，我爹就是不理我？为什么嘛！”(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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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章 静候（六）

这章算是昨天的吧。

虽然这个月的全勤da gai跟96没啥关系了，怎么看，这都写不到月底了啊。

今天的更新依旧是晚上——

凝姐儿放声大哭，似乎是要把所有的不满、不解一股脑儿倾到出来一般。

她还太小，小到不能理解这些事情，她只是觉得委屈，人人有娘，就她没有，而她的父亲，就跟看不到她一般，从来不抱她，不和她说话。

她的身边就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姐妹。

她们都有慈爱的母亲，曦姐儿会笑嘻嘻地说“今日的头发是母亲替我梳的”，巧姐儿会从怀中掏出各式点心分给姐妹们，那是她母亲亲手做的，歆姐儿什么都不会说，但她会在见到夏奂卿的时候露出灿烂的笑容，就这么快步扑到母亲的怀中。

只有她，没有母亲。凝姐儿问过沈妈妈，我的母亲呢，沈妈妈背过身垂泪，几次之后，凝姐儿再也不问了。

从前，她还有黄姨娘，黄姨娘会哄着她逗她说笑，会亲手给她做漂亮衣服。

凝姐儿趴在黄姨娘怀里，低声问她：“为什么姨娘不是我的母亲？”

黄姨娘一愣，哑声摇头。

后来，连黄姨娘也走了，看到一动不动没了生气的黄姨娘，凝姐儿突然就明白了，这便是死亡。

再不会陪她与她说故事，再不会嘘寒问暖照顾她起居，她的母亲也一定是如此。躺在那木头里再也醒不过来了。

没有母亲。凝姐儿会固执地想要受到父亲的重视。

她无数次见到过。夏黎卿牵着响哥儿的手，仔细听他说着功课，她也想和哥哥一样，但伸出手去时，父亲总是视而不见。

巧姐儿an wei 过她，说：“你看，曦姐儿也见不到父亲的面。”

凝姐儿没有应声，她知道的。家中所有人都知道，曦姐儿有多受她父亲疼爱，即便是见不到，依旧是宝贝疙瘩。

巧姐儿想了想，又道：“歆姐儿她的父亲不要她，整个家都不要她了。”

凝姐儿低着头：“但她还有娘，你也是，有爹有娘。”

只有她，孤苦伶仃一个人。

凝姐儿哭得伤心，但她依旧站得很直。只是头一直垂着，眼泪簌簌落到了地上。

沈妈妈心痛。她对响哥儿和凝姐儿再好，终究比不了父母，想到杨氏病故，她悲从中来，若不是两个小丫鬟扶着，她只怕要摔坐到地上去。

对着哭得这么委屈的凝姐儿，还怎么去追究发生了什么，又怎么能再去怪罪她什么？

臻璇放开了曦姐儿，把凝姐儿抱到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道：“你有婶娘，有姑母，我们都疼你，你和兄弟姐妹们都是一样的。”

这都是an wei 的话，但臻璇最是清楚，婶娘也好，姑母也罢，终究都是别人的母亲。

即便过去了那么多年，她依旧记得在邵家生活时的情形，没有依靠，如履薄冰。

但她又和凝姐儿不同，那时莫妍虽年幼，却是记得父母mo yang ，记得他们对她的疼爱的，但凝姐儿从记事起就没有杨氏的身影，就没有夏黎卿的关爱。

夏奂卿亦是哭了，失了母亲的孩子，生活shi zai太苦。

亏得她说什么也不把歆姐儿留给刘家，若不然，歆姐儿要过怎么样的日子？

病了无人关心，冷了无人取暖。

出痘时是夏奂卿衣不解带照顾着，要是还在刘家，岂不是要自生自灭了？歆姐儿不会说话，更是要把所有的伤心都蒙在心里了。

凝姐儿抱着臻璇，小小的身子不住颤着。

曦姐儿此刻已经止住了哭声，她也不记得之前是为了什么事才和妹妹闹了不愉快，但她晓得，她是长姐。

母亲经常告诉她，做姐姐的要照顾妹妹，要和妹妹分享。

拉着凝姐儿的衣袖，曦姐儿一双眼睛红得跟桃子一样，声音里的哭腔还未退干净：“你别哭了，我把母亲借给你，不要哭了。”

臻璇没料到女儿会这么说，一时诧异，但她很快察觉到凝姐儿在听了这句话后浑身僵硬了，而后，便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她。

臻璇没有防备，她本就是半蹲着，被凝姐儿一推，身子往后仰，好在冬日里衣服穿得多，摔了一下也不疼。

步月几个赶紧把臻璇扶了起来。

“不要借给我，不要……会死的……”凝姐儿看着zi的小手，不住摇着nao dai 往后退，呆呆道。

见凝姐儿又突然推人，众人都有些不解，等听到她低声呓语，具是一怔，愕然望着凝姐儿，而她后面的话更是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我会克母的，母亲是因为我才没了的，姨娘也是，是因为照顾我，姨娘才……”凝姐儿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来越大，到后来退得失了平衡，摔坐在地上。

撕心裂肺地尖叫，幼童尖锐的声音撕开了渐渐笼罩的夜幕，凝姐儿蜷缩着身子，双手捂住了耳朵，哭喊着：“我没有克母，我才没有克母！把我娘还给我！”

沈妈妈在凝姐儿推开臻璇的时候就怔忡了，但她也是头一个回过神来的，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了身子抖成了筛子的凝姐儿。

臻璇亦是浑身冰凉，这么小的孩子是不会懂得什么克不克的，定是有人在她耳边乱说话，而那些话语对凝姐儿会有多大的伤害，臻璇都不敢往下想。

握紧了双拳，臻璇恶狠狠扫了一圈身边平日里伺候凝姐儿的丫鬟婆子们，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里的北风：“哪个跟凝姐儿胡说八道的！”

各个都垂下了头，有茫然有震惊，亦有慌张。

站在角落上，一个粉衣丫鬟瑟瑟发抖，巴不得能把脸埋到地上去。

沈妈妈哪里看不明白，当即要过去打她：“下作东西！”

沈妈妈还未靠近，就见一个高大身影从身边经过，而后一脚把那丫鬟踹在了地上。

臻璇定睛一看，是夏黎卿、夏苏卿、夏景卿几兄弟和云氏、姚氏两妯娌来了，园子里刚才动静大，凝姐儿又哭闹得厉害，只怕那些话语全部叫他们听见了。

踹人的是夏景卿，要不是姚氏拉着，只怕还要再补上两脚。

夏黎卿站在一旁，一脸阴郁，背着手没有声响。

凝姐儿哭得久了，有些接不上气，吸着鼻子望着夏黎卿，她犹豫着冲夏黎卿抬起手，又很快放了下来。

臻璇看她如此，越发心痛。

明明想要父亲的an wei ，凝姐儿却是这般小心翼翼，又是求而不得。换了曦姐儿、巧姐儿，哪个不是扑到父亲怀里去的？

正想着开口劝夏黎卿几句，却见他缓缓走到凝姐儿身边，缓缓蹲下了身子。

凝姐儿愣愣望着他，在她第一次触碰到父亲的双手的时候，她哭着笑了出来。

夏黎卿抱起了凝姐儿，没有安抚，没有劝慰，他只是抱紧了她，由着她在怀中泣不成声。

夏黎卿抱着凝姐儿走了，沈妈妈处置了那胡言乱语的丫鬟，领着人跟了上去。

臻璇看着那一大一小背影，心中酸楚，却总算舒了一口气：“父女天性。”

夏黎卿不是不疼凝姐儿，他只是有心结，无法面对这个杨氏用命换来的女儿，每每见到，便如鲠在喉，提醒着他杨氏已故去。

但他终究不能看着凝姐儿委屈到这般地步，看不得她背上“克母”的罪名。

夏奂卿搂着歆姐儿，亦是泪满脸庞。

凝姐儿盼到了，只要夏黎卿愿意迈出这这第一步，凝姐儿就再也不会是没有父亲疼爱的孩子。比歆姐儿强，歆姐儿一辈子不会等来刘家人的心软。

歆姐儿也不需要那些！有她这个做母亲的在，就断不会让歆姐儿吃苦受罪，至于那没心没肺的父亲，根本就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各个都是哭过了的，臻璇带着曦姐儿回去重新净面梳妆，这才又去了家宴席面。

凝姐儿眼睛红肿，声音都是哑的，却很乖巧坐在小姐妹中间，目光一直追着夏黎卿不肯移开。

过了上元，这个年就算过完了。

三月里，臻璇收到了臻琳的信。

臻琳已经见到了七殿下，她被安置在宿州城中的一处院落里。

七殿下公务繁忙，常常要在各处奔波，留在宿州的时间也不过是一月中的十天半月。

即便如此，也是比在甬州时好上太多了。

空闲时，他们会下一盘棋，七殿下会和她说些不大不小的事情，日子平静得不像是在战时。

军情上的事情，臻琳晓得得不多，只知道大军在推进着，到了夏日里，他们说不定会离开宿州，再往北行上一段。

她说，她见到了臻律的字。

七殿下给她看了一封北疆传过来的信，两地通信不便，但大军的重心放在从西侧撕开一道口子与北疆联系上，因而终于有了些消息。

信是臻律亲笔所写，寥寥数语说明了北疆qing kuang，臻琳看到那熟悉的笔迹时湿了眼眶。

臻璇写了回信，说了甬州qing kuang，亦说了段氏把孩子带得很好，哥儿认了不少字，还能奶声奶气念些了，臻彻在家中也没有别的事情，便教哥儿和臻徲念书习字。

甬州城里的生活，便如臻琳所言的，不似战时。(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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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章 静候（七）

一晃两个月，景和三年的春天结束得比往年早，几乎是一夜之间，暑气泛上。

战时物价不一般，让地处南方的甬州最有感受的便是冰价。

南方不产冰，无论是放在屋里去热的亦或是用来食用的，皆是北地所产，往年皆是冬日里起冰，今年以产冰盛名的几个城镇都是兵荒马乱的，冬日里起得少，南方各家各院采买得也就更少了。

臻璇跟着郑氏打理中馈，看着册子，郑氏亦是头痛：“入夏得早，又却冰，少不得减了份例。”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也是没有办法里的办法。

何老太太抱怨了几句，但她到底上了年纪，冰给了多了她也用不了，说过了几句也就算了。

反而是几个小的，嘴馋不住，一心一意念着吃冰碗，被长辈们拦了不让多吃。

臻璇回了一趟裴府，家中一切如旧，只是马老太太的身子骨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似乎比前一回见时又瘦了。

孙氏悄悄与臻璇道：“几个大夫都看过了，说是不行了，眼瞅着一日日瘦下去，哪一天没了也说不准。”

臻璇叹息，她知道的，年纪大了就是这样，老祖宗那时候也是这般，无论怎么想办法，都不能把内损的身体调养回来，就这么一日、一日的，就走到了尽头。

“大伯祖母没见到大伯父和六哥哥，心里难安。”臻璇低声说着，但心里也是没底，马老太太未必撑得了那么久。

孙氏挤出一丝笑容。

她是听到了段氏和李姨娘的话了，前几日马老太太与段氏说了好一会子的话，句句掏心掏肺。就怕此刻不交代清楚就来不及了一样。

老人都是知天命的。

马老太太也知道，没有多少时日了。

比起披荆斩棘、战场厮杀的臻律，马老太太更挂念裴大老爷。毕竟京中是个死局，落在天牢里。便是七皇子最终破城而入，寻到的很可能也只是一具尸骸。

马老太太是含泪与段氏道的：“不用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么想来倒也不错。要是他没命出京城，黄泉路上我们娘俩做个伴，也算是偿了他多年不在我膝下；要是他还能活着回来，给我上炷香，我在下面也能闭眼了。”

段氏喑哑着嗓子，宽慰的话一句没有说。宽慰也没有任何的意义。

臻璇从娘家回来后的第三天。裴府就有婆子上门来了。

臻璇看着那被迎进来的一声素服头戴白花的嬷嬷，她有一瞬的恍惚，而后就明白了过来。

“七姑奶奶，我们老太太殁了。”婆子垂泪，报着丧事。

臻璇更衣，依着礼数回去奔丧。

庆荣堂里已经挂起了白绸，搭了灵棚，哭声满院。

段氏一手操持了庆荣堂里所有的事体，而外事自是交给了周氏。

来奔丧的都是亲眷，彼此问了安。臻璇跪下磕头上香。

刚站起身来，就听见飞一样的脚步声从院外传进来，臻璇转过身看去。臻瑛一身素缟踉踉跄跄冲进来。

臻瑛顾不上与任何人行礼，她只是扑到了灵前，望着马老太太安眠的容颜，一动不动望了很久。

臻璇这时才注意到，臻瑛面上很是狼狈，似乎是在路上就痛哭了一番，又来不及擦脸净面，妆全花了。

晓得她们祖孙感情极深，没有哪个人上去拉开臻瑛。

即便是颜慕安抱着幼子璟哥儿与臻衍一道进来。他也只是淡淡看了臻瑛一眼，礼数周全上了香。而后，又把这极淡的目光落在了臻璇身上。随后，又移开了。

今日女眷极多，颜慕安想避开些，尤氏慢慢上前，牵住了璟哥儿的手，道：“来，外祖母抱抱。”

臻瑛排斥尤氏到了极点，往日里带着儿子回门时，是断不会让尤氏碰到璟哥儿一个手指头的，只是她此刻心中满满都是马老太太，压根没注意到尤氏的动作。

颜慕安略一皱眉，他亦不喜尤氏，但尤氏总归是璟哥儿的外祖母，当着这么多亲戚的面，他不能当众驳了尤氏面子。

尤氏抱到了璟哥儿，心里一阵高兴，猛然想到刚才颜慕安扫过臻璇的那一眼，她走到臻璇身边，道：“七姑奶奶是头一回见外甥吧，瞧瞧这俊俏模样，可真招人喜欢。璟哥儿，全靠着七姨才有了你，叫七姨。”

这话说得极不让人舒服，臻瑛此时听见了，倏然抬头。

臻璇不愿意添是非，本不想理尤氏，却见璟哥儿冲她笑着伸出了手。

自己就是做娘的人，看着幼童伸手，实在狠不下心去拒绝，臻璇把璟哥儿抱了过来。

臻瑛见此，没说什么，比起尤氏，她宁可臻璇抱着孩子，天晓得尤氏会不会背地里欺负璟哥儿。

尤氏却一脸不知自己惹了人嫌的样子，上上下下一打量，道：“都说外甥像舅，怎么我瞧着外甥也挺像姨母的，这眼睛鼻子，倒像是母子俩了。这么一比啊，璟哥儿和昀哥儿都有些像呢。”

灵堂是安静地方，除了絮絮哭声，再无其他声响，因而尤氏不轻不重的几句话格外清晰，话音未落，所有人的面色都沉了下来。

刚才的话是不妥当，这话简直就是说得难听至极了。

在场的都是极亲近的姻亲，多是晓得些当年事体的，这么意有所指的话怎么会不叫人侧目？

臻璇深吸了一口气，灵堂之上，又是隔了房的伯母，她再不落位也不能在这时候与她起争执，况且，她晓得臻瑛定然会顶回去，她又何必赶在臻瑛前头。

管他人前人后，臻瑛从来都不给尤氏脸面，当下冷声冷语道：“这话说的，家中兄弟姐妹相像又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你生不出来，也就不能和我比比像不像了。”

无子是尤氏的痛脚，偏偏臻瑛最爱戳这个痛处，尤氏忿忿不已，又要摆出贤惠继室模样，尴尬着道：“姑奶奶，老太太灵前，说这些话不合适吧？”

“你也晓得是祖母灵前？”臻瑛嗤笑，目光越发鄙夷，“我在祖母跟前提醒你，父亲香火无继，你这个填房是不是该想想清楚了？”

七老爷此时正巧进来，听见她们争执，脑袋里嗡嗡作响：“何必在这个时候说这些。”

这般软和态度，是看在了颜慕安的份上。

臻瑛岂会不知，当即冷笑出声：“父亲不问问，她在祖母灵前胡言乱语了什么。她不要脸面，要和我不死不休地争闹，也不用拖着七妹妹下水。”

拖上了臻璇，不用别人转达，七老爷也猜得出尤氏又拿旧事做文章了。

臻瑛不管面上狼狈，走过来从臻璇怀里抱过璟哥儿，附耳与臻璇道：“她费心费力了多少年就是怀不上，我一下子就得手了，你说她恨不恨我。三年孝期，你说得对，我回报了她。”

瞧着是耳语，实际上边上几个人都听得到。

尤氏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娇艳嘴唇几乎咬出了血来；七老爷从不在这两姐妹的事情上置喙，瞥了一眼没有说话；颜慕安阴晴不定，背着手看着她们。

臻瑛那句话是说给颜慕安听的，她把臻璇放在了同一战线上。

臻璇静静看了臻瑛一眼，而后慢慢勾了唇角，似笑非笑：“别做多余的事儿，你想要的就能握得紧紧的。还有，这些话当着璟哥儿的面说，实在不好。”

臻瑛一怔，抿了抿唇，不再和臻璇多言，抱着璟哥儿又往马老太太那儿去了。

李老太太精神不济，马老太太的病故也给了她不小的打击，上了香之后就在厢房里歇息。

臻璇进去，取过蒲扇轻轻替她扇着风：“祖母……”

外头那些动静，李老太太听了个大概，放在从前，她还会宽解臻璇几句，但看如今臻璇面上神色如常，便晓得自己再不用替臻璇操心这些事情了。

欣慰之余，也有些失落。孩子们长大了，她们都老了。

“大嫂这一去啊，我也觉得这日子不晓得什么时候就到头了。”李老太太叹息道。

臻璇手上微微一顿，道：“祖母，您还要等着弟弟金榜题名、娶妻生子呢。”

李老太太笑了，颔首道：“是这个理。我还要多熬几年。”

头七那日，郑氏亦过府尽了礼数。

臻璇带着曦姐儿和昀哥儿，规矩行礼。

有好事者上下打量着昀哥儿。昀哥儿就比璟哥儿小了十来天，身形个头都差不多，不熟悉的人粗看一眼倒还真分不出来。

可仔细一看，就不会认错了。纷纷低语道：“能瞧出些表兄弟的味儿来，不过也就是小时候，等过些年长大了，就不像了。”

说话的应声的都是生养过的妇人，最是知道这孩子一年又一年的变化，此刻一想，越发觉得那日尤氏的话不着边际起来。

“也难怪与继母不亲，那样的话都敢随意出口，怎么能亲近。”

臻璇听到些片段，也当作没听到，臻瑛和尤氏的纷争，她不想搅在其中。

夏日里停灵，又是缺冰的时候，裴家底子厚，停足了四十九天，由儿子孙子们抬着棺椁，上山入葬。

作为嫡长子的裴大老爷不在，臻衍替父亲行了嫡长子礼数，依足了规矩。(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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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章 归途（大结局）含完结感言

最后一章！

感言放在最下面，然后就是96犯迷糊了，明明记得上传之后再修改添加新内容，是以前一次的字数为准的，结果发布之后看了一眼，我最后添加的感言给我算钱了>lt;

现在再改也改不回实际字数4000+的收费了。

so，那个，后续番外会放免费里，全当补偿。

以及，等改完完本状态后，请书友们投下完本满意度调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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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是一年之中最炎热的时候，天牢里依旧阴冷得让人浑身打颤。

困于此地，已经三年。

裴大老爷低头闭目，身上的衣服脏兮兮的，脸上亦是胡茬乱长，只看一眼，谁也认不出他的身份，只觉得与路边的乞丐老头并无两样。

脚步声在这里显得格外空灵，回响很近，又格外遥远。

直到这脚步在牢房外停下，来人背着手眯着眼盯着他许久，嗤笑着道：“裴世远，你老了很多。”

三年囚徒生活，虽没有严刑拷打，但终究是消磨人的意志精神，又岂会不迅速老去？

而来人的说话声音让裴大老爷缓缓抬起头来，又缓缓道：“没有想到，殿下会来这里。”

“是陛下。”

来人便是先帝的四皇子，如今的景和帝。

把裴大老爷关在天牢之后，景和帝就再也没有管过他，不说杀，也不会放，只当他不存在一般。和其他长年累月困于天牢的人一样，不见天日，不知尽头。

无事不登三宝殿。何况是来这么一个破地方，裴大老爷等着景和帝先表明来意。

“给侍郎送件孝衣。朕也是刚听说，你那老母前些日子病故了。”景和帝说完，身边便有一人把一套素衣丢了进来。

裴大老爷怔忡，直直看着那衣服，许久不言。

真假不明，可母子连心，他心中隐隐知道，马老太太确实过了。

“想在黄泉路上尽尽孝心？”景和帝语调清淡。眼神却极冷，“你觉得朕会如你的心意？”

裴世远太聪明了，景和帝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

那年不仅仅送走了家眷儿孙，便是他自己，若真要走也不是没有机会，但他却不走，大大方方进宫上朝，这才会被扣在京中。

而他所求的，是裴氏一门荣耀。

局势已成定局，战事无可避免。

若七皇子输了。什么都不用多说，裴世远走不走都是家破人亡的结局；可若是赢了，裴世远心太大。他要让臻琳稳稳当当做后宫第一人。

七皇子身边原就只有臻琳一个侧妃，又有长子傍身，等到了那时候，谁能越过了她？

只是局势此一时，彼一时，用人之际自然是手中棋子越多越强越好，等天下大定，裴家外戚坐大，又怎能不引些猜忌？

裴世远想用自己的命来给臻琳多些保障。他是为了七皇子的天下、为了护臻琳母子安全而死，将来七皇子便是有了异样心思。也要顾及着些言官的嘴。

“你那点心思，如果添上了你家六小子。不是更有效果？”景和帝说到这里，哼笑一声，“偏偏你舍不得，也是他命大，竟然逃出去了。”

裴大老爷没有应声，目光一直停在那孝衣之上。

“话说回来，让老七投鼠忌器，还不如赌他那点儿真心实意。”景和帝皱了皱眉，“也不对，这皇宫里长大的，哪里有什么真心实意。”

裴大老爷深吸了一口气。

天牢里空气混浊，一股子腐朽味道，一开始他受不了，不少次都几乎呕吐，可到了现在，已经习惯了。

臻律若死，的确是另一个筹码，但裴大老爷也的确是如景和帝所说，舍不得。

臻律是怎么逃离了京城，裴大老爷并不清楚，但大约能琢磨出来，和定远侯府上有些关系。

定远侯已经向七皇子示好了，只是来不及握些实权，一家老小又在京中，旁的事不方便，救个人还是有办法的。景和帝心知肚明，无奈定远侯是先祖皇帝封的，世代蒙阴，削不得抄不得。在那之后又关起门来做他的闲散公侯，一副天塌下来也跟他们无关的态度，越发是拿捏不到错处。

裴大老爷望向景和帝，声音平静：“殿下来此，不是与我说这些闲话的吧？”

告诉他马老太太的死讯？与他探讨这个筹码有没有用？这种事情不可能是景和帝的真实意图。

要不然，三年之间，他早不来晚不来，怎么就挑在这个时候？

“此处这么难闻的味道，殿下都不在意，是没有心思在意吧？这么看来，局势不妙，被七殿下压得差不过气来了吧？”

景和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又迅速消散：“你该想想你自己。外头都晓得我不杀你，自尽又没有用处，你要怎么设计一个死局出来？”

这般避重就轻，显然是如裴大老爷所料了，他哈哈大笑，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嘲弄：“那就如殿下所说，赌一赌七殿下的真心实意了。”

笑他的兵临城下，笑他的聪明反被聪明误。

景和帝怒上心头，但他不能杀裴大老爷，杀了就如了他的意，只能怒气冲冲转身离去。

等脚步声消失在了天牢之中，回响的笑声才渐渐轻了下去，到最后是无声的垂泪。

裴大老爷抱紧了那一身孝衣，老泪纵横。

局势与裴大老爷料想的差不多，虽没有直逼京师，也已经是被围困在了中间。

照这速度看，最多四个月，京城就再无阻拦。

冬风起时，臻璇又收到了臻琳的信。

他们已经到了潜州。北方冬天行军困难，延缓了进攻的脚步。

只等着开春，便是决战之时。

而臻璇的这个冬天过得十分疲惫。

裴府里。贾老太太与八老太爷相继过世，依着礼数。磕头敬香。

臻徊在二月里回到甬州奔丧，刚一进门就被九老爷恶狠狠踹了一脚，喝道：“不肖子你还晓得回来！”

一走十多年，当初是存了私心要为四房争一争产业，但到底是愧对父母，没有在膝下尽孝，臻徊低着头，由着九老爷一阵好骂。梅氏又是心疼又是埋怨，可她不敢劝，只不住抹着眼泪。

任氏一身孝衣，身边跟着湛哥儿，湛哥儿已经十岁了，却是头一回见父亲。只不过任氏黑着一张脸，湛哥儿对臻徊这个从他在娘胎里开始就丝毫不关心他的父亲也没什么好感，低着头不吭声。

这种场面，肖姨娘只能是个陪衬，但她一想到臻徊。心思就乱了，催着丫鬟陪她回屋去净面，却在院子里见到了一个陌生的妇人。身边跟着一个六七岁的男童。

一声惨叫，惊动了所有人。

臻璇是陪着回来看望周氏的臻琼说话的，丫鬟匆匆来报，才晓得庆和堂里鸡飞狗跳乱成了一片，周氏再不高兴也只能领着人去了。

臻琼从小就不爱参合这些事情，臻璇也不喜欢和四房的多往来，便依旧坐在庆福堂里等消息。

没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些风言风语传来。

肖姨娘聪明人，一见那妇人孩子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想到自己年华空逝、一无所出，而臻徊在深州有妾有子。心如刀割之下，惨叫一声厥过去了。

任氏是屏着一口气。等着臻徊先低头，谁料那边冒出来一大一小两个人，当下怄得浑身发抖，冷声问：“这是什么意思？”

臻徊尴尬着道：“纳的妾室。”

任氏不是什么好脾气，理也不理那两人，哼笑道：“我可没有喝过茶，可不记得什么时候添了新人了。”

当着这么多长辈孩子的面，臻徊下不了台，晓得有错在先，压着声与任氏道：“那就晚些喝了。”

任氏气得牙痒痒，看到周氏赶来，福身行了礼，道：“六伯母，我当年就说过，别说是丫鬟良家女，就是窑姐儿，只要爷看上了要抬进门，我一个字也不吭。爷你要纳就纳，要收就收，喝茶这事也别找我，谁爱喝谁喝。”

周氏也是不满，孩子都这么大了都没个说法，这又算是什么事情！

湛哥儿跟着任氏要走，被那小儿拉住了衣袖，他拧着眉甩了甩，道：“做什么！”

“哥哥……”

湛哥儿打断了下头的话：“你是我哪门子的弟弟？”说完，又看那妇人，“父亲没与你说过？外室的子女，一概不认。老祖宗的规矩，祖父要守，父亲也要守。打哪儿来赶紧回哪儿去，裴家不是你们进进出出的地方。”

九老爷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当年旧事也不知道是哪个在湛哥儿跟前胡乱嚼舌根，让他此刻没脸起来，但一想到当初杜氏那柔情小意，那腹中一尸两命的孩子，他就心煎得慌，越发不满意臻徊此时做法了。

“祖宗规矩在这里，你媳妇不喝茶，就是个外室，你爱养就寻个院子养着，别让他们踏进家里来一步。”九老爷说完，拱手与周氏道，“六嫂，给你添麻烦了。”

周氏颔首，倒也赞同九老爷的意思，她不会逼着任氏喝了这杯茶，那这妇人孩子，也就是做外室养了，就算是个儿子，也不可能认祖归宗。

臻琼听完了，撇了撇嘴，道：“三嫂性子是不好，但想想她这十多年过得也苦，三哥哥一回来就唱这么一出，她定然不会喝这茶。”

“用三嫂的话说，她那点脸面早就没了，也不稀罕做个贤妻。”臻璇说完，心中唏嘘，摇了摇头。

直到了四月清明时，臻璇回裴家添了香，庆和堂里依旧没闹出个结果。

九老爷不松口，梅氏不插嘴，任氏关起门来不理会，反正她看得出来，周氏那儿是依着她的，她自己又有儿子。也不稀罕庶子，肖姨娘难得和任氏站了一边，湛哥儿该干嘛干嘛。只当那些人不存在。

让家里缓和了不少的是，一封臻律的家书送到了。

曹氏捧着信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看了无数遍。又跪在马老太太的灵前细细念了一遍，大哭了一场。

臻璇也看了信，大军已抵京师，这场拖了三年多的战事总算快到头了。

郑老太太翘首企盼着，可等到了六月十六日做寿之时，依旧没有结束。

年纪大了，更是想念晚辈，郑老太太牵挂夏颐卿。连生辰都过得没什么滋味。

月末时郑氏染了些风寒，中馈事务全部落到了臻璇身上。

臻璇每日一早听婆子娘子们回话，安排各项事情，有时到了下午都不得空，陪孩子的时间自然少了很多。

不过忙碌有忙碌的好处，没有工夫想东想西，倒是踏实。

难得寻到了个清净的下午，曦姐儿和昀哥儿都在听风苑里，天一院里格外安静。

臻璇有些犯困，只是屋里闷热。瞧着外头日头不大，又有些起风，便让人把榻子挪到了院子里的葡萄架下。

手中一柄象牙扇。精工妙笔画着豆蔻少女扑萤火，臻璇打发了一众丫鬟，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另一只手中捏着一封信。

那信是十来天前送到的，臻琳工整漂亮的字体写着让人期盼的话语。

京城之中，景和帝*，大军入城，一切将定，不用多久。诏书会通告天下，而夏颐卿在京中停留数日之后。就会回甬州。

这么一想，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了。

扇子不动了。臻璇迷糊入睡。

她做了一场梦，很长很久。

梦里，她似乎见到了很多年前，裴家大宅里，姐妹们一道念书、做女红，欢声笑语一片，她和臻琳总是窃窃私语，臻琪好奇地凑过来，却不明白她们在说些什么。

她们一块去踏青，傅凌遥的黑鹰鹞子飞得那么那么高，直到变成了一个黑点，再也瞧不见了。

一袭红衣的傅凌遥变成了火红嫁衣的郁惠、臻琳、臻琪、臻琼，到最后成了臻璇自己……

那些梦的最后，化作了夏颐卿的面容。

那些旧忆一旦泛起，就再也合不上了。

梦中，是她曾经红袖添香，这些年她整理过夏颐卿的书房，在一本书中夹着一张画像，是她捧书小憩模样，她甜着腻着拿指尖跟着那线条细细勾勒，感受着他的笔触。

那些情意绵长的日夜，一股脑儿地涌进脑海里，他们交握着彼此的手，没有誓言没有承诺，可臻璇知道，他会一直这么牵着她，风浪也好危难也罢，一起一步步走过去……

渐渐入夜了，八月末的晚风已经有些了凉意。

挽琴从屋里取出一件披风，轻手轻脚替臻璇盖上，又小心翼翼退开，不敢惊扰了臻璇的美梦。

日头已经很低了，斜阳在地上拖了长长的影子。

“母亲，母亲！”曦姐儿的声音从远及近，脚步飞快，打破了这一院子的安谧。

臻璇睁开眼睛，伸出双手把飞扑而来的曦姐儿抱到了怀里，取出帕子轻轻替她擦拭额上薄汗。

曦姐儿笑得开心，扭头指着天一院正门，道：“母亲，父亲回来了。”

臻璇一怔，顺着曦姐儿的手望出去。

怀中抱着昀哥儿，夏颐卿走了过来。

目光相触，臻璇眨了眨眼睛。

他依旧是她刚才梦中的模样。

依旧是京城法成寺偶尔相遇时的模样；

依旧是那年红烛之中，掀开盖头，她看到的模样；

依旧是她在浓香阁外从马车上初次窥到的模样。

时光仿佛停滞，那般熟悉。

臻璇勾起唇角，莞尔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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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下全文完三个字，长叹了一口气。

这篇文，96写了太久了，从2012年年初把稿子给编辑开始，到3月上传，一直到今日完结，2年半，其中的一大半时间是坑状态，捂脸。

但是，但是，总算是写完了，120万，我写过的最长的文，96也有百万完本文了！

期间也有不少人劝我，开新文吧，旧文已经很惨了，不如开新。96选择了添坑，因为坑会坑成习惯，坑了一个再坑一个，我怕我这一生都会习惯坑下去，再也尝不到完本的感觉。

虽然现在，我一样没有完本了的实感！

过程太长，长到96都不知道怎么来写这个感言了。

从感谢开始。

感谢编辑，小姜、可乐、青青、柠檬、荔枝，一本书经历了这么多编辑，抓头，感谢没有放弃如此坑的我。

感谢书友们，你们是我支持下来的动力，尤其是几位老书友，感谢从96最早的一本书就开始订阅，感谢在我大断更两次之后依旧相信我继续订阅打赏支持我，也感谢新书友的到来，对于一本断更久成绩低迷的书来说，每一个书友都是精神力量。

再来说说这本书。

这个故事最初不是这个模样的，是小姜编辑给我拓展了思路，选了一个不同的切入点。但更早之前的脑洞是从哪里开始，96自己都记不清了。

不过，她还是一天天丰满了起来。

写的时候，不止一次地想过，再换个新的视角，她又会有新的故事。

比如臻瑛，与继母不合，婚姻不顺到姐妹反目，她也许是重生的？

比如臻琳，从一帆风顺到大起大落再到新的出发，若她是主角，会如何？

比如杜越娘，只能等死的她若在死后被借尸还魂和臻璇大乱斗呢？（这个比较汗，每次一想就想掐死自己）

再比如凝姐儿，失去母亲孤独长大，等父亲再娶填房时，这个宅斗故事又要怎么展开？

脑洞一大，世界就乱啦:-d

所以，臻璇的故事在这里结束了，但他们每一个人的生活还在继续。

写文就是这样吧，作者给了人物生存的世界，人物们在世界里一日一日生活，没有完结。

以及，请书友们投一下完本满意度，谢谢大家！

再以及，番外这个我尽快，会放免费里。

最后，新文，缓一缓，96需要喘口气。(未完待续)

ps：完结！！感谢书友kkecho和书友可可树1的粉红票，感谢所有的书友的支持！！！

=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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