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嫡

作者：莞尔wr

- 『状态：连载中』

- 『更新到：664.全书完』

- 『内容简介： 谢氏谋的，是傅家百年气运。傅侯爷谋的，是权势前程。梦里的她是被博弈输掉的废棋，母亲投寰自尽，她被匆匆低嫁给陆家那位名满天下的寒门子弟，却在大好年华，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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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Content

- 1.第1章 侯府

- 2.第2章 谢氏

- 3.第3章 打听

- 4.第4章 请安

- 5.第5章 要求

- 6.第6章 明霞

- 7.第7章 受罚

- 8.第8章 姑母

- 9.第9章 主意

- 10.第10章 自危

- 11.第11章 齐氏

- 12.第12章 好处

- 13.第13章 心怀

- 14.第14章 疑心

- 15.第15章 遇上

- 16.第16章 告状

- 17.第17章 闷亏

- 18.第18章 打算

- 19.第19章 祖父

- 20.第20章 谋权

- 21.第21章 母爱

- 22.第22章 借运

- 23.第23章 燕追

- 24.第24章 赏赐

- 25.第25章 花钗

- 26.第26章 为难

- 27.第27章 遗忘

- 28.第28章 来访

- 29.第29章 话本

- 30.第30章 烧了

- 31.第31章 为难

- 32.第32章 发飙

- 33.第33章 意指

- 34.第34章 伤人

- 35.第35章 第三十五 江洲

- 36.第36章 第三十六 来意

- 37.第37章 腊祭

- 38.第38章 念诗

- 39.第39章 郭嫔

- 40.第40章 砸破

- 41.第41章 杀鸡

- 42.第42章 儆猴

- 43.第43章 原委

- 44.第44章 病了

- 45.第45章 探望

- 46.第46章 倒霉

- 47.第47章 巧遇

- 48.第48章 提议

- 49.第49章 讨厌

- 50.第50章 薛家

- 51.第51章 丹阳

- 52.第52章 玉郎

- 53.第53章 借衣

- 54.第54章 偏心

- 55.第55章 过继

- 56.第56章 离开

- 57.第57章 元岁

- 58.第58章 冲突

- 59.第59章 挨罚

- 60.第60章 哀求

- 61.第61章 踏春

- 62.第62章 魏氏

- 63.第63章 挑衅

- 64.第64章 比试

- 65.第65章 诡计

- 66.第66章 暴雨

- 67.第67章 出事

- 68.第68章 殉主

- 69.第69章 送别

- 70.第70章 谈话

- 71.第71章 相助

- 72.第72章 交谈

- 73.第73章 赏赐

- 74.第74章 生辰

- 75.第75章 中元

- 76.第76章 出行

- 77.第77章 杨氏

- 78.第78章 赏景

- 79.第79章 裙脏

- 80.第80章 姐妹

- 81.第81章 建议

- 82.第82章 报复

- 83.第83章 妙计

- 84.第84章 来访

- 85.第85章 第八十五 该哭

- 86.第86章 要钱

- 87.第87章 教训

- 88.第88章 锦园

- 89.第89章 释怀

- 90.第90章 和好

- 91.第91章 考虑

- 92.第92章 目的

- 93.第93章 虎坑

- 94.第94章 针对

- 95.第95章 邀请

- 96.第96章 观相

- 97.第97章 求情

- 98.第98章 原因

- 99.第99章 后果

- 100.第100章 好意

- 101.第101章 选择

- 102.第102章 叮嘱

- 103.第103章 苏氏

- 104.第104章 是谁

- 105.第105章 陇西

- 106.第106章 劝说

- 107.第107章 撺掇

- 108.第108章 心仪

- 109.第109章 提醒

- 110.第110章 只求

- 111.第111章 召见

- 112.第112章 心痛

- 113.第113章 出谋

- 114.第114章 划策

- 115.第115章 报恩

- 116.第116章 意外

- 117.第117章 之客

- 118.第118章 受伤

- 119.第119章 小心

- 120.第120章 出事

- 121.第121章 落水

- 122.第122章 责问

- 123.第123章 召唤

- 124.第124章 送香

- 125.第125章 表忠

- 126.第126章 刁难

- 127.第127章 添油

- 128.第128章 添油

- 129.第129章 难得

- 130.第130章 遇上

- 131.第131章 余孽

- 132.第132章 教我

- 133.第133章 得罪

- 134.第134章 阴氏

- 135.第135章 人情

- 136.第136章 赏荷

- 137.第137章 嫉恨

- 138.第138章 芥蒂

- 139.第139章 为难

- 140.第140章 算计

- 141.第141章 诋毁

- 142.第142章

- 143.第143章 求情

- 144.第144章 别庄

- 145.第145章 立功

- 146.第146章 委屈

- 147.第147章 争风

- 148.第148章 交情

- 149.第149章 挑衅

- 150.第150章 自找

- 151.第151章 苦吃

- 152.第152章 机会

- 153.第153章 声东

- 154.第154章 击西

- 155.第155章 来意

- 156.第156章 缘由

- 157.第157章 礼单

- 158.第158章 抓人

- 159.第159章 抓人

- 160.第160章 逼问

- 161.第161章 误会

- 162.第162章 比试

- 163.第163章 打脸

- 164.第164章 婚事

- 165.第165章 好处

- 166.第166章 哭求

- 167.第167章 客人

- 168.第168章 好奇

- 169.第169章 抄书

- 170.第170章 妄想

- 171.第171章 借书

- 172.第172章 贼心

- 173.第173章 不死

- 174.第174章 墙角

- 175.第175章 孽种

- 176.第176章 赐婚

- 177.第177章 失宠

- 178.第178章 记恨

- 179.第179章 不愿

- 180.第180章 恶意

- 181.第181章 风雨

- 182.第182章 遇袭

- 183.第183章 主谋

- 184.第184章 跑了

- 185.第185章 要求

- 186.第186章 相邀

- 187.第187章 真相

- 188.第188章 不好

- 189.第189章 伤药

- 190.第190章 喂酒

- 191.第191章 考验

- 192.第192章 身份

- 193.第193章 势大

- 194.说说最近晚更的问题

- 195.第194章 安顿

- 196.第195章 母女

- 197.第196章 无话

- 198.第197章 选择

- 199.第198章 遇上

- 200.第199章 算卦

- 201.第200章 邀约

- 202.第201章 送礼

- 203.第202章 族学

- 204.第203章 想你

- 205.第204章 再临

- 206.第205章 走了

- 207.第206章 生辰

- 208.第207章 敌意

- 209.第208章 召唤

- 210.第209章 认错

- 211.第210章 利益

- 212.第211章 不请

- 213.第212章 吵闹

- 214.第213章 翻墙

- 215.第214章 逼问

- 216.第215章 消息

- 217.第216章 送礼

- 218.第217章 秋后

- 219.第218章 算账

- 220.第219章 如何

- 221.第220章 挑拨

- 222.第221章 离间

- 223.第222章 如愿

- 224.第223章 来信

- 225.第224章 传情

- 226.第225章 回来

- 227.第226章 形势

- 228.第227章 中伏

- 229.第228章 威胁

- 230.第229章 安慰

- 231.第230章 知情

- 232.第231章 分析

- 233.第232章 江山

- 234.第233章 棋局

- 235.第234章 说情

- 236.第235章 凯旋

- 237.第236章 相思

- 238.第237章 张驰

- 239.第238章 恩宠

- 240.第239章 杨氏

- 241.第240章 云阳

- 242.第241章 车上

- 243.第242章 好处

- 244.第243章 三郎

- 245.第244章 躲避

- 246.第245章 狠心

- 247.第246章 改嫁

- 248.第247章 慈母

- 249.第248章 谋算

- 250.第249章 尸体

- 251.第250章 心胸

- 252.第251章 狭窄

- 253.第252章 嫁妆

- 254.第253章 婚前

- 255.第254章 教导

- 256.第255章 来贺

- 257.第256章 好事

- 258.第257章 多磨

- 259.第258章 婚礼

- 260.第259章 出嫁

- 261.第260章 礼成

- 262.第261章 亲密

- 263.第262章 洞房

- 264.第263章 花烛

- 265.第264章

- 266.第265章 言外

- 267.第266章 之意

- 268.第267章 听话

- 269.第268章 抹药

- 270.第269章 流萤

- 271.第270章 西京

- 272.第271章 有趣

- 273.第272章 回门

- 274.第273章 姐妹

- 275.第274章 听到

- 276.第275章 可是

- 277.第276章 喜欢

- 278.第277章 缘份

- 279.第278章 太原

- 280.第279章 暂别

- 281.第280章 强拆

- 282.第281章 激化

- 283.第282章 弹劾

- 284.第283章 失宠

- 285.第284章 听话

- 286.第285章 托话

- 287.第286章 福祸

- 288.第287章 相依

- 289.第288章 小别

- 290.第289章 柚子

- 291.第290章 事态

- 292.第291章 严重

- 293.第292章 庇护

- 294.第293章 妙计

- 295.第294章 记得

- 296.第295章 求你

- 297.第296章 晚了

- 298.第297章 弃官

- 299.第298章 保命

- 300.第299章 冥顽

- 301.第300章 不灵

- 302.第301章 族训

- 303.第302章 打赌

- 304.第303章 三叔

- 305.第304章 晚了

- 306.第305章 收心

- 307.第306章 赌输

- 308.第307章 折子

- 309.第308章 害羞

- 310.第309章 害怕

- 311.第310章 求我

- 312.第311章 姐妹

- 313.第312章 求官

- 314.第313章 整治

- 315.第314章 明霞

- 316.第315章 天生

- 317.第316章 一对

- 318.第317章 问候

- 319.第318章 拜见

- 320.第319章 带刀

- 321.第320章 设伏

- 322.第321章 韬光

- 323.第322章 养晦

- 324.第323章 梳头

- 325.第324章 开始

- 326.第325章 走走

- 327.第326章 递贴

- 328.第327章 召见

- 329.第328章 夫妻

- 330.第329章 同心

- 331.第330章 昔日

- 332.第331章 旧友

- 333.第332章 酷刑

- 334.第333章 畏惧

- 335.第334章 嫉妒

- 336.第335章 在意

- 337.第336章 本事

- 338.第337章 后悔

- 339.第338章 第三百三十八张 与否

- 340.第339章 赔罪

- 341.第340章 爱护

- 342.第341章 太后

- 343.第342章 记住

- 344.第343章 情长

- 345.第344章 睡会

- 346.第345章 闺房

- 347.第346章 分忧

- 348.第347章 送别

- 349.第348章 不舍

- 350.第349章 冲撞

- 351.第350章 我说

- 352.第351章 听说

- 353.第352章 报复

- 354.第353章 乱了

- 355.第354章 阵脚

- 356.第355章 急求

- 357.第356章 天作

- 358.第357章 之合

- 359.第358章 弹劾

- 360.第359章 见我

- 361.第360章 重伤

- 362.第361章 走好

- 363.第362章 意外

- 364.第363章 反唐

- 365.第364章 慌了

- 366.第365章 平叛

- 367.第366章 老奸

- 368.第367章 巨滑

- 369.第368章 情动

- 370.第369章 求见

- 371.第370章 幡然

- 372.第371章 醒悟

- 373.第372章 悄悄

- 374.第373章 咬我

- 375.第374章 别离

- 376.第375章 艰难

- 377.第376章 感情

- 378.第377章 怀疑

- 379.第378章 早有

- 380.第379章 预谋

- 381.第380章 怨恨

- 382.第381章 道歉

- 383.第382章 听到

- 384.第383章 明嘲

- 385.第384章 暗讽

- 386.第385章 君子

- 387.第386章 蠢货

- 388.第387章 探望

- 389.第388章 多情

- 390.第389章 分殿

- 391.第390章 不满

- 392.第391章 还要

- 393.第392章 深情

- 394.第393章 说笑

- 395.第394章 胡说

- 396.第395章 讽刺

- 397.第396章 脸面

- 398.第397章 挨打

- 399.第398章 聪明

- 400.第399章 挑衅

- 401.第400章 自取

- 402.第401章 其辱

- 403.第402章 醉酒

- 404.第403章 别动

- 405.第404章 夜谈

- 406.第405章 出事

- 407.第406章 画眉

- 408.第407章 默契

- 409.第408章 长线

- 410.第409章 兄弟

- 411.第410章 哄好

- 412.第411章 暗算

- 413.第412章 勇武

- 414.第413章 反击

- 415.第414章 打架

- 416.第415章 告状

- 417.第416章 早有

- 418.第417章 预谋

- 419.第418章 恩威

- 420.第419章 私语

- 421.第420章 原因

- 422.第421章 训子

- 423.第422章 丧子

- 424.第423章 之痛

- 425.第424章 我爱

- 426.第425章 报复

- 427.第426章 遗憾

- 428.第427章 选择

- 429.第428章 发现

- 430.第429章 打趣

- 431.第430章 凌府

- 432.第431章 意外

- 433.第432章 有孕

- 434.第433章 阴谋

- 435.第434章 诡计

- 436.第435章 遗憾

- 437.第436章 争吵

- 438.第437章 胡闹

- 439.第438章 杨氏

- 440.第439章 怀疑

- 441.第440章 谈话

- 442.第441章 目的

- 443.第442章 放心

- 444.第443章 骄傲

- 445.第444章 不明

- 446.第445章 就里

- 447.第446章 命运

- 448.第447章 求见

- 449.第448章 权谋

- 450.第449章 媚言

- 451.第450章 信任

- 452.第451章 惶恐

- 453.第452章 意外

- 454.第453章 目的

- 455.第454章 有意

- 456.第455章 虚惊

- 457.第456章 一场

- 458.第457章 选择

- 459.第458章 帝王

- 460.第459章 不服

- 461.第460章 祸患

- 462.第461章 若有

- 463.第462章 所思

- 464.第463章 究竟

- 465.第464章 好运

- 466.第465章 疑孕

- 467.第466章 螳螂

- 468.第467章 捕蝉

- 469.第468章 黄雀

- 470.第469章 在后

- 471.第470章 药丸

- 472.第471章 她敢

- 473.第472章 决定

- 474.第473章 蛛丝

- 475.第474章 马迹

- 476.第475章 羡慕

- 477.第476章 扭伤

- 478.第477章 中计

- 479.第478章 错吗

- 480.第479章 讨厌

- 481.第480章 闺中

- 482.第481章 交情

- 483.第482章 过往

- 484.第483章 当年

- 485.第484章 情动

- 486.第485章 各展

- 487.第486章 神通

- 488.第487章 心意

- 489.第488章 训斥

- 490.第489章 争辩

- 491.第490章 争辩

- 492.第491章 帝心

- 493.第492章 出事

- 494.第493章 消息

- 495.第494章 初见

- 496.第495章 端倪

- 497.第496章 太后

- 498.第497章 回光

- 499.第498章 返照

- 500.第499章 薨了

- 501.第500章 锦盒

- 502.第501章 玉蝉

- 503.第502章 爱护

- 504.第503章 关你

- 505.第504章 何事

- 506.第505章 遗物

- 507.第506章 念想

- 508.第507章 早知

- 509.第508章 如此

- 510.第509章 何必

- 511.第510章 当初

- 512.第511章 自食

- 513.第512章 恶果

- 514.第513章 人心

- 515.第514章 报讯

- 516.第515章 不谋

- 517.第516章 而合

- 518.第517章 悔之

- 519.第518章 晚矣

- 520.第519章 国库

- 521.第520章 意图

- 522.第521章 名字

- 523.第522章 死于

- 524.第523章 非命

- 525.第524章 暴风

- 526.第525章 骤雨

- 527.第526章 圣心

- 528.第527章 难测

- 529.第528章 劝说

- 530.第529章 镇定

- 531.第530章 智计

- 532.第531章 过人

- 533.第532章 料事

- 534.第533章 如神

- 535.第534章 直闯

- 536.第535章 刑部

- 537.第536章 结下

- 538.第537章 仇冤

- 539.第538章 大战

- 540.第539章 挖坑

- 541.第540章 陷井

- 542.第541章 城府

- 543.第542章 极深

- 544.第543章 里应

- 545.第544章 外合

- 546.第545章 魔高

- 547.第546章 一尺

- 548.第547章 道高

- 549.第548章 一丈

- 550.第549章 忠诚

- 551.第550章 鱼饵

- 552.第551章 攻心

- 553.第552章 之计

- 554.第553章 机关

- 555.第554章 算尽

- 556.第555章 环环

- 557.第556章 相扣

- 558.第557章 拦截

- 559.第558章 应验

- 560.第559章 热血

- 561.第560章 沸腾

- 562.第561章 郭播

- 563.第562章 算卦

- 564.第563章 做梦

- 565.第564章 大凶

- 566.第565章 之兆

- 567.第566章 图谋

- 568.第567章 大事

- 569.第568章 宫中

- 570.第569章 政变

- 571.第570章 艰难

- 572.第571章 决择

- 573.第572章 自作

- 574.第573章 自受

- 575.第574章 因果

- 576.第575章 报应

- 577.第576章 逼宫

- 578.第577章 功败

- 579.第578章 垂成

- 580.第579章 天理

- 581.第580章 循环

- 582.第581章 报应

- 583.第582章 不爽

- 584.第583章 禽兽

- 585.第584章 早知

- 586.第585章 如此

- 587.第586章 何必

- 588.第587章 当初

- 589.第588章 成王

- 590.第589章 败寇

- 591.第590章 阴差

- 592.第591章 阳错

- 593.第592章 千钧

- 594.第593章 一发

- 595.第594章 发作

- 596.第595章 悲喜

- 597.第596章 荆棘

- 598.第597章 是非

- 599.第598章 功过

- 600.第599章 身后

- 601.第600章 之事

- 602.第601章 收拾

- 603.第602章 哀求

- 604.第603章 旧情

- 605.第604章 难忘

- 606.第605章 运筹

- 607.第606章 帷幄

- 608.第607章 容妃

- 609.第608章 之死

- 610.第609章 忠言

- 611.第610章 逆耳

- 612.第611章 刚愎

- 613.第612章 自用

- 614.第613章 风水

- 615.第614章 轮流

- 616.第615章 君子

- 617.请假条！

- 618.第616章 归来

- 619.第617章 无心

- 620.第618章 之失

- 621.第619章 分裂

- 622.第620章 其意

- 623.第621章 出奇

- 624.第622章 不意

- 625.第623章 早有

- 626.第624章 预谋

- 627.第625章 悔之

- 628.第626章 晚矣

- 629.第627章 气度

- 630.第628章 援手

- 631.第629章 造化

- 632.第630章 弄人

- 633.第631章 早埋

- 634.第632章 祸根

- 635.第633章 后悔

- 636.第634章 莫及

- 637.第635章 殊途

- 638.第636章 同归

- 639.第637章 引虎

- 640.第638章 驱狼

- 641.第639章 箴言

- 642.第640章 欲取

- 643.第641章 先与

- 644.第642章 触怒

- 645.第643章 再掀

- 646.第644章 波澜

- 647.第645章 反道

- 648.第646章 行之

- 649.第647章 当街

- 650.第648章 行凶

- 651.第649章 嘲讽

- 652.第650章 放肆

- 653.第651章 前兆

- 654.第652章 成功

- 655.第653章 哄你

- 656.第654章 不知

- 657.第655章 好歹

- 658.发烧中，今天请假

- 659.第656章 揣摩

- 660.第657章 圣心

- 661.第658章 治国

- 662.第659章 良策

- 663.第660章 结局

- 664.全书完

1.第1章 侯府

大雪已经下了好几天，屋外走廊顶落下的水滴形成了冰锥，站在外头侍候的丫环们不时将手伸到唇边呵上两下。

一个穿着玉色绣花小袄的姑娘匆匆回来，在木回廊上留下了‘咚咚咚’的脚步声。守门的丫头们一看到她，便眼疾手快的替她端了杯滚烫茶水出来，少女伸手将热茶捧过，正要开口问话，屋里一个面容清秀的丫头便急急出来了，在看到这刚从外回来的少女时，眼睛便亮了一亮：“碧蓝姐姐，姑娘正问你呢。”

进了屋内便暖和了，头上肩上刚刚洒落下来的碎雪此时在温暖的房间中一融化，倒比方才更冷了许多。

屋里点着淡淡的熏香，透过山水的屏风，能看到屏风内几道若隐若现的影子，哪怕看得并不真切，可傅明华坐得端雅的姿态依旧是最出色的。

内室极大，除了中间三进的拨步床，两侧挽着的帘子平时是供傅明华弹琴看书或洗浴之地。看到碧蓝进来时，两个打帘子的丫环无声的冲她行了个礼，屋内人不少，可是却显得极为宁静清冷。碧蓝的目光与梳妆台前坐着的小少女眼神在镜子中交汇，两个二等丫环捧着装了玉篦子以及首饰的盘子分别站在两侧，大丫环碧箩正拿了篦子小心翼翼的替傅明华梳着那一头丝缎般的长发。

此时傅明华已经穿戴好了衣裳，那藕色的襦裙层层丝丝的，心形小领下一条丝带绕过胸前打结，显得少女纤细稚嫩的身材修长。一条鹅黄色厚缎披帛搭在傅明华肩上，冬季略显臃肿的打扮，硬是显出几分端庄乖巧之感。

碧蓝先将手净过了，才小心翼翼的拿了银鹤羽大氅在手上，看梳头的银红替她将发髻挽好，又挖了些香膏在手上晕热了，细细敷在她的脸上。

昨夜没睡好，一整夜梦境不断，从她被母亲谢氏生出来的那一刻，便从没停歇过，算算时间，如今也是九年了。她能从梦里看到，另一个‘傅明华’的一生。

她睁开眼时，碧箩伸手将她从椅子上扶了起来，碧蓝一面上前替她将大氅披上，一面替她将大氅上的缎带系好：“姑娘，夫人院中收了信儿，奴婢打听过了，江洲那边来信了。”

碧蓝是傅明华身边的一等大丫头，身份不是一般的奴婢，今日却偏偏被她一大早便派了出去，如今果然倒是听了个有用的。傅明华一边就微微笑了起来，她前几日就觉得不对劲儿，祖母莫名的对母亲多了几丝笑脸，如今一探，倒是真听出了几分名堂来，原来是姑母傅氏要回来了。

长乐侯府傅氏原是追随当初先帝拼打江山时的一支老臣，当初战功累累，极受先帝宠信，立国之后先帝改国号为唐，定都洛阳，论功行赏之时，傅家受封世袭罔替的侯位，在上京之中，当初跟随开国元帝，立下大功最后却被封爵位的人不在少数，但若是能得一个世袭罔替的，除了长乐侯府，却也只得一个定国公府薛家而已，因此这长乐侯府在大唐之中，也是一个显赫之极的存在。虽说长乐侯后人不争气，短短不过几十年时光，长乐侯府的名声在京中便已大不如前，不过光凭一个世袭罔替，已经足够使人侧目。更何况以长乐侯府如今的地位，若是子孙争气一些，恐怕当今天丰帝还不见得会放心。

如今的长乐侯夫人是傅明华的祖母白氏，原是出身上京昌平侯府，原与长乐侯府也是门当户对，俱都是当初开国皇帝册封之下的勋贵之家，只是却世袭五代，比起长乐侯府来说，略差一等。白氏生三子一女，大子傅其孟前些年已死，因此如今的长乐侯世子之位，落到了傅明华的父亲傅其弦身上，而三子远派到江南任通判，只留了一个媳妇儿在身边替他敬孝，侍候母亲。女儿傅氏嫁进郑南侯府丁家，十三年前就随同丈夫一块儿前往江洲任职，是以如今碧蓝一打听来消息，傅明华登时心中便明白了过来。

“姑母可说几时回来？”傅明华一边整理了一下衣裳，一边便接过大丫头碧青递来的暖手炉抱在了怀中，笑着问道。

碧蓝眼里露出敬佩之色，一边连忙也跟了上去，四个一等大丫头围在傅明华身边，八个二等的丫头撑伞的撑伞，抱炉的抱炉，以防半路上傅明华手中的铜手炉温度低了，好立即便加上。碧蓝微弯着腰，紧跟在傅明华身边，等她话音一落，忙就跟着道：“听说今日一早已经有行李先运了过来。”

刚送来消息行李便已经送了过来，表面看来似是傅氏先送信回娘家打招呼，可实则人是已经到了半路，说不得此时都已经快进京了。傅明华顿时心中有数，也不再开口了。

之所以会让碧蓝打听这事儿，是因为梦里的傅氏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回来的，正是因为傅氏的归来，仿佛向傅家里投下了一颗小石子，从而改变了傅明华的一生。

她的母亲谢氏出身江洲谢家，自前朝起，江洲谢家、青河崔家、连海王家、淮南阴家传承多年，在当地牢牢扎根，便是先王朝覆灭，可是四姓亦是屹立不倒。四姓之间相互联姻，同气连枝，几乎可说自成一脉，便是如今大唐王朝已建三十余年，虽说几家已经归顺朝庭，但其实在江洲四处，四姓的声望远比朝廷更高。

四姓之中极少将女外嫁，便是皇室想要求娶，都得早早将婚事给定下来才有可能如愿以偿。谢氏原是江洲谢家嫡次女，当年因家族之故，而破例下嫁到长乐侯府，在当时还曾引起新唐朝轰动的。新唐初建，许多权贵大多都是从龙有功而被封赏，像这样的新晋权贵，真正有底蕴的家族，是不屑与之联姻的。

所以当初傅家的嫡次子傅其弦能娶到谢氏这个真正世家门阀的姑娘时，还在洛阳之中引起了极大的轰动。许多人都不敢相信，如江洲谢家这样传承数百年真正的世家，会舍得将女儿嫁进傅家这样一个仿佛暴发户似的侯府来。傅家的嫡次子傅其弦并非什么人中龙凤，反倒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草包一样的废物，外表虽俊美潇洒，可实则内里却是不堪大用，贪花好色自不必说，为人却是好高骛远，满腹糟糠并无墨水，说他是个草包，还真是赞了他，一辈子只知道睡在女人肚皮上，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志大才疏不说，且又脾气暴燥。谢氏优雅高贵，且出身世族，当时这桩婚事一定下，人人都当傅家是捡了天大便宜的。

可惜婚后谢氏却并不受宠，嫁进傅家一年之后生下了女儿，从此肚皮就再没动静了。无子、不受宠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是底气不足，只是谢氏到底出身高贵，傅其弦虽然不喜爱她，可傅家上下却没哪个敢为难了她，若是没有后来傅氏的携家归来，谢氏没有因此上吊自尽，恐怕‘傅明华’的一生，也不至于落得那样下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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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谢氏

从房中出来时，凛冽的寒风便迎面刮来，夹着冰冷的雪花，吹在人脸上时仿佛如同有人拿了刀子在刮脸一般。两个丫环将油纸伞撑了出来，傅明华不由自主拉了拉自己厚厚的披帛，这会儿时辰尚早，只是因为下雪的缘故，显得天亮得尤其的快。

谢氏虽不受宠，但因为出身高贵，因此侯府之中也没有哪个敢为难了她。傅明华过来时，门口一个年约四旬的嬷嬷早就已经站在门口翘首以盼了。

见到傅明华一行时，她脸上露出欢喜的笑容，一面撑了伞过来，那脚踩在雪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倒给谢氏这宁静的院子增添了几分响动。她将伞举到傅明华头上，一面就欢喜的笑：“少夫人与奴婢说大娘子这会儿就到，果然母女连心，这不，才刚出来没多久，便正巧等到大娘子来了。”

这嬷嬷原是谢氏身边的老人儿，原是姓安，当初谢氏出嫁时便一直跟在她身边，被赐了谢姓的家生子，对谢氏忠心耿耿，在梦里另一个傅明华的记忆中，这位安嬷嬷最后服侍谢氏到最后，自缢殉主。

“母亲这么早就起了？是不是昨夜又没睡着，可让人请了周太医前来？”傅明华被安嬷嬷扶着走了两步，最近天气寒凉，入冬之后谢氏身体便病歪歪的，她原本身体就弱，据傅明华出生时，更是伤了谢氏的身体，所以此后药补不断，这也是谢氏屋里的人最看不惯傅其弦的地方。

安嬷嬷听到傅明华这样一问，眼中就露出温柔之色：“请了的，周太医刚走不久，宫中崔贵妃令人送来的南洋的雪梨，少夫人可说是不错，连喝了好几口呢。”安嬷嬷欢喜的一连说了好几句，傅明华就点了点头：“虽说是贵妃娘娘送来的好东西，可雪梨性寒，母亲还是得少吃。”

她这话一说出口，安嬷嬷眼中便沁出几丝水意，她侧过身拿帕子压了压眼角，这才转过身来笑着：“大娘子如此孝心，少夫人就是身体不适，也觉心甜，自然病就好了大半。”她边说着，边拉了傅明华到走廊底下，将伞一收，交给一旁的侍女抖落积雪，这才领着傅明华进了里屋。

虽说安嬷嬷称谢氏没事儿，可傅明华心中却并没有松了口气。

谢氏性情冷淡，有事又是往心里藏的人。她与傅其弦之间的婚事从来都不匹配的，外人看来世子夫人并不受宠，可实则侯府的人都知道，谢氏从嫁进侯府的那一日起，便对于丈夫并不热切，她出身自真正的百年世家，却嫁了傅其弦这么一个草包废物，所嫁非人却得为了家族而嫁，心中的感受可想而知了。

天长日久的，她性情并不开朗，再加上长年缠/绵病榻，她后来上吊自尽，简直对她来说就如同解脱了。

谢氏一心将心思放在谢家之上，当初为了谢家出嫁，又为傅家生了一个女儿，恐怕往后傅家也说不出她什么闲话，哪怕嫌她无子，最多也只能怪傅其弦自己不争气，不肯进正室院门一步，谢氏想用自己的死，令长乐侯府愧对江洲谢家，往后在谢家面前，因傅其弦之故，傅家便永远要低谢家一头，他日若是谢氏族有难，傅家便要因谢氏之故，还此恩情！

这个主意倒是极妙，谢氏为人也是冷漠，意图用死令傅家背上一条逼死她的罪名，她的死会使得侯府往后在面对谢家时，永远抬不起头来。傅其弦这个烂泥能娶到谢氏这个名门贵阀的闺秀却不珍惜，反倒仍贪花好色，前世今生，傅明华哪里猜不出谢氏心头的想法。而梦中谢氏之死，也确实令得傅家名声大损，从此在谢家面前抬不起头来，谢氏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只是谢氏对得起谢家人，但却从没想过她留在府中唯一的女儿了。

谢氏后来一死了之，倒留下‘傅明华’独自一人在这傅府之中，过得艰难无比了。

屋中谢氏正躺在美人靠上，虽说常年身体欠妥，但她却生得一张瓜子似的脸庞，那双眼睛似是笼了雾气般，貌美非常。她今年二十六岁，最值妇人最为美貌多姿的年纪，病气并没有使得她颜色削弱几分，反倒更显出一种楚楚之感，傅明华遗传了她的美貌，却与她性格气质完全不同，她外柔而内心冷漠坚定，手里端着一盏中药，看到女儿进来时，抬了眼皮就笑了笑：“你来了。”

母女二人之间并不如何亲近，谢氏对于这个遗传了傅其弦一半血脉的女儿并不如何亲近，生下女儿对她来说更像是完成了一桩任务般，只可惜的是第一胎不是生个儿子，否则便更加的完美了。

她喝着药，那苍白得几乎不见丝毫血色的粉白唇瓣上沾了褐色的药汁，傅明华坐了过去轻轻替她擦拭了，谢氏并没有拒绝她的动作，反倒是微笑着看了女儿一眼：“傅氏回来了。”

听了这话，傅明华就笑了起来。

难怪今日她会使安嬷嬷在院门口等自己，估计也是打听到傅氏要回来的消息了。母女二人之间感情虽然并不亲近，可是从某一方面来说，谢氏有种拿女儿当成盟友般微妙的感觉。

傅氏回来影响不了谢氏，但极有可能女儿会需要她撑腰。

她是在向傅明华示好，谢家教出来的闺女，骨子里都谨记着要为谢家谋求好处，此时利益至上，亲情倒弱了几分了。傅明华微微的笑着，看了一眼旁边炖好的雪梨银耳羹，温和劝道：“雪梨寒凉，母亲就是喜欢，也得少吃为妙。”

谢氏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她将药斯条慢理喝了，脸上不见丝毫难受之色，将碗一搁，又接过侍候的嬷嬷递来的水漱了牙，这才起身：“今日我也要去夫人院中。”

这屋里都是谢氏从娘家带来的人，侍候得她妥妥贴贴，她一说要起来，便人已经拿了厚厚的大氅来侍候着她披上，她身体比傅明华娇弱，因此前往白氏院中时，阵仗便更大得多。

母女二人今日来得算早，可白氏院中已经早有人来了。

来的是大房遗孀沈氏与女儿傅明霞，两人正侍候着白氏好似刚梳洗穿戴好的模样。之前几人不知在说什么，白氏倒难得对沈氏有了几分好脸色。

白氏虽说如今儿孙满堂，膝下孙辈不少，但她其实保养得宜，外表看上去才不过四十之数而已，甚至头发都还是一片青幽。白氏哪怕脸色柔和，可沈氏也是束手束脚的胆小模样，见到谢氏两母女过来时，白氏愣了一下，接着一闪才笑道：“阿沅也来了，今儿怎么这么早，身体可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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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打听

谢芷沅是谢氏在娘家的闺名，嫁人之后也只有白氏为了表示亲切这样称呼她。此时白氏话音一落，一旁的大房沈氏脸上就露出酸涩之色。

“弟妹不是听说病了，今日怎么有空来替母亲请安？”沈氏年纪不大，只比谢氏大了一岁，可惜早年丧夫，在这侯府之中位置就显得十分尴尬。她守寡多年，所以看人时目光显得有些阴沉沉的，穿着一身死气沉沉的青色厚袄，原本还算是姣好的容貌因为丈夫的死，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岁大了许多，暗色的衣裳更是显得她气色十分糟糕。

沈氏原是太原郡下建安伯府中的嫡长女，虽说是伯府出身，比起长乐侯府这样的人家沈氏出身是低了些，但自古以来高嫁女低娶媳，沈氏嫁到傅家原本也该是作为世子夫人，往后荣耀一生的，只可惜她命不好。

在沈氏嫁过来没几年的功夫，她的夫君，原本往后该是继承侯府的傅其孟却因早年寻花问柳，而出了意外。丈夫没了，沈氏又是一个妇人，傅家人自然是怪她没本事拴住丈夫的心，以致傅其孟惨死。而沈氏嫁给孟家几年的功夫，又只得一个女儿，大户人家里一般未有嫡子出生时，妾室是不准私下里怀孕的，也因此傅其孟一死，傅家长房便就此绝了后。

沈氏当初嫁到傅家未隔五年便怀了身孕，可惜是个丫头，也幸亏前头谢氏虽说先开怀，但也只生了一个女儿，沈氏那一胎才没备受折磨，只是后来丈夫出事儿，大房相当于便是断了传承香火，白氏自然是心中有些怪罪儿媳沈氏克夫，因此这些年来对沈氏不冷不淡的，但沈氏好歹还是明白，自己一无所有，只得紧紧抓了白氏在手中，这些年来一直都巴结讨好白氏，倒也颇有成效，白氏对于她虽然仍有怨怼，倒也不至于作践她。倒是白氏虽不喜欢沈氏，但对于大儿子傅其孟留下的唯一血脉傅明霞颇有几分怜惜的。

只是沈氏这个未亡人丈夫早死得守寡便不提了，偏偏往后老了连个儿子都没有，夫家对她又不冷不热的，反倒多有怪责，本来该是自己唾手可得的世子夫人之位，偏偏如今因傅其孟一死，傅其弦自然被册封世子，那世子夫人之位却是挪到了谢氏身上，沈氏原本年纪轻轻的要守寡便已经不甘，世子夫人的位置又被谢氏所抢，再加上她的女儿傅明霞比傅明华小了两月，便硬生生成了侯府的嫡次女，如此一来，沈氏自然是更看谢氏如眼中钉肉中刺，既恨且嫉，认为谢氏母女都欠了她，所以每回在看到谢氏时，总忍不住酸溜溜的说上几句话，傅家大房与二房两妯娌间关系不和的事儿，在傅家是一个公开的秘密。

此时沈氏脸上虽然带笑，但是那眼中的嫉妒却毫不掩饰的透了出来，说话时语气尖涩，听得让一旁的白氏眉头就微微皱了皱。

白氏对于谢氏虽然并不如何喜欢，谢氏看不上她的儿子，她心中有数，对于这个儿媳也只是面子情，可是她好脸面，重规矩，沈氏这样的作派简直不像是伯府出身的大家闺秀模样。

她没哼声，谢氏理也没理沈氏，只微笑着看向白氏：“听说母亲今日一早收到了江洲的来信。”

听到这话，白氏脸上罕见的露出几分笑容来，这事儿并不是秘密，傅氏要回到长乐侯府居住，白氏知道瞒也是瞒不住的，因此早早的就将消息放了出来。

此时谢氏问起这事儿，白氏便点了点头：“惠娘来信了。”白氏的女儿名叫傅仪琴，小字惠娘，白氏这会儿提到女儿的名字，脸上的笑意便显出几分真切：“她嫁给治平不久，便随他远赴江洲，如今我跟她之间也是十几年没再见过了。”白氏说到这儿，不由捏了帕子压了压眼角：“以往只是接到过几封家书，如今总算是要回来了。”

白氏话音一落，沈氏便迫不及待的道：“儿媳以前嫁进来时，倒正巧是惠娘刚出嫁的时候，也跟母亲一般许久未见她，想得很。如今好在姑爷任满被调回洛阳，只要在京中能任职，往后便能长长久久的与母亲相处一道，不必再分离两地了。”

沈氏一说完，白氏就正色点了点头：“就是这个道理。阿沅来得正好，”白氏冲傅明华招了招手，傅明华站了过去，白氏将她搂进了怀中一把抱住了，亲热的道：“治平好不容易回来，一时间也没有地方居住，暂时会在侯府之中住上几天，你看着安排一下吧。”白氏话音一落，被她搂在怀中的傅明华眼皮就垂了下来，挡住了眼中的冷漠之色。

以往白氏因为对谢氏这个儿媳并不太满意的缘故，连带着对于她这个嫡长孙女也并不如何喜欢，今日恐怕只让谢氏帮忙安排姑母傅氏的住处只是前招，应该还有后招才是，否则不可能白氏会明知谢氏身体不佳，如今在侯府之中又并非当家作主，还让她来办这事儿。

想到梦中的‘她’因为姑母的归来，不知为何白氏对母亲谢氏晚加看不顺眼，导致半年之后谢氏上吊自杀。谢家因为谢氏之死，对傅家恨之入骨，傅家名声大败，甚至当今皇帝天丰帝此后因为傅其弦德行有亏，御史上奏之后，借机将傅家原本世袭罔替的皇恩改为世袭五代。

傅家经此一事，不止名声败坏，更遭皇帝贬斥，成为京中笑柄，祖上打下的富贵如今也葬送，大受打击之下，傅其弦自然没讨到好，可同时傅家对谢氏也恨之入骨，连带着对于‘傅明华’也并不如何喜欢，身为长乐侯府嫡长女，尤其是在三年之后傅其弦重新续弦，‘傅明华’在侯府之中地位便更显得尴尬。

没有母亲为她谋划，谢氏对于傅家又心怀怨恨，对她不闻不顾。没有母亲撑腰，没有外祖父的势力，‘傅明华’熬到成年，最后却匆匆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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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请安

傅明华心中想着事儿，而此时的谢氏一双秀气的眉微微颦了颦，她怎么听不出来白氏这话中的意思，傅仪琴当初嫁给郑南侯府的嫡次子丁治平，这丁治平也是个有出息的，因为是嫡次子，不能继承家业，当初傅仪琴嫁他时可是低嫁，可他不靠荫封，自己考了个功名，谋了个六品通判，领了傅仪琴前往江洲任职了，算算都已经十几年没挪过位置了，如今好不容易能任满回来，恐怕还是因为丁治平四处使了方儿递了消息的原因。

白氏已经十几年没见过女儿，自然心中想念得紧，如今一听到女儿回来，又是要与自己住到一处，心中欢喜的同时，必是要为她谋划。郑南侯府如今势力大不如前，在京中几乎没什么关系，而一向扎根于晋州郑南城，当初傅氏嫁给丁治平时，可以说是下嫁。郑南侯府在京中虽然也有宅子，但傅明华与谢氏心里都清楚，傅仪琴非要带着全家老小回到傅家居住，无非是想借长乐侯府的势力，想为丈夫谋个好官职，或者说是为她的儿女找个好前程而已。

若说旁的事儿谢氏说不得今儿心情好便应下了，但白氏那模样明显是维护女儿的，恐怕不止是要让她帮着安排住处那么简单，若是她接下了这烫手的山芋，说不得白氏会再提出其他的要求来，到时吃力不讨好。而且白氏将她的女儿当成掌心宝，谢氏当初嫁到傅家时，傅氏已经出嫁了，她没有跟那个姑奶奶相处过，对她为人也并不了解，因此顿了顿便微笑着开口：

“本该为母亲分忧解劳。”谢氏这话一说出口，白氏就知道她恐怕有后话要说了，当下脸上的笑容都淡了几分，还没开口，谢氏接着又道：“只是儿媳这身体不争气，到时恐怕安排得并不周到。倒是大嫂老成持重，办事又有经验，不如就将此事交给大嫂，必定会为母亲办得妥妥当当的。”

沈氏没有料到谢氏竟然会有将差事儿推给自己的时候，不由既是有些吃惊，又是有些跃跃欲试。她已经许久没有掌过权，尝过办事的滋味儿了，自从傅其孟死后，她便开始守起了寡，如同被傅家放逐了一般，别说重要的大事儿不会知会她一声，许多下人也对她并不那么看重。她堂堂昔日的世子夫人，自己落得这样的下场也就罢了，她还有女儿，自己这个做母亲的不争气，连带着女儿日子也不好过了。

傅明霞只比傅明华小两月，眼见翻过年虚岁就已经九岁了，可以开始准备相看亲事，傅明霞不是嫡长女，又没有爹，还跟了她这么一个没用的娘，往后真正的好亲事哪儿会落到她的头上？自己平日虽然讨好白氏，但白氏对她并没几分好脸色，倒不如借此机会，将事情替白氏办得妥妥贴贴，她必定会心情舒畅，往后自己母女二人说不定日子会更好过些。

沈氏想到当初自己身为世子夫人时的风光，如今想起来还不由有些迷醉，因此明知这趟差事恐怕并不那么好办，但心里依旧是有些期望，转头便勉强忍了欣喜，看着白氏道：“母亲，既然二弟妹撑不住，不如让儿媳替母亲分忧也成。”

刚刚谢氏一说，沈氏便主动开始求了，白氏心里暗骂沈氏多事，脸上的笑容就淡了。自己的女儿要回来，自然要该谢氏安排，那才风光，最重要的是，她要借的是谢家以及谢氏的力量为丁治平在洛阳谋个前程的，沈家如今还得依靠侯府，沈氏又守寡多年，哪儿出得了什么力？沈氏这个没眼力见儿的，也实在惹人心烦。白氏心中不快，便淡淡回绝了沈氏的话：

“这事儿哪里用得着你，你自个儿好好回去念经颂佛，也好替你夫君积福！”

沈氏脸上原本带了些笑意与光彩的神色顿时便黯淡了下去，心里变得忿忿了起来。一天到晚的抄经书念佛，这得念到什么时候？傅其孟死了好几年了，要是能投胎，早该去了，她念了还有什么用？更何况傅其孟那样寻花问柳的，他本来就该死！沈氏气得胸口儿不住起伏，表面却不敢多说什么，恨恨的应了声是，咬紧了牙根儿，气得肝疼，瞪了谢氏一眼，心里将这笔账给又记下了。

谢氏自然也看到了沈氏的目光，但她却并不以为意。别说傅其孟已经死了，便是他没死，沈氏在她面前也不过是只纸老虎，更何况如今她不是世子夫人，便如同去了爪牙一般，更不足为惧，任她再是记恨，也不过是一笔添一笔而已，气死沈氏自个儿，对她却丝毫无损。

这就是娶了一个高门儿媳的坏处了。

白氏低垂下头，掩去了眼中的不喜之色。

“既然你身体不适，惠娘的事儿你不管也就算了。”白氏并没有就此罢休，此事关系女婿前程：“治平此次任期满了回来待职，不如你进宫问声崔贵妃，打听打听可有适合他的位置还空缺着？”

这才是白氏真正想要谢氏办的事儿，刚刚要求谢氏帮着张罗傅仪琴一家的住处只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傅明华听到这儿，嘴角就勾了勾。

崔贵妃是青河崔氏的嫡女，乃是由先帝临终前为当今圣上续娶的侧妃，先帝驾崩天丰帝登位之后，便被封为贵妃，育有三皇子燕追，只比傅明华大了三岁。崔贵妃因为出身青河，是四大姓之一，所以与谢氏之间交情极好，每年长乐侯府都会接到崔贵妃指名要给谢氏的赏赐，洛阳城中就没有不知道崔贵妃与谢氏之间私交好的。

入冬之后谢氏就病了，宫里崔贵妃还时常赏赐了东西过来，今早还让人送来了南洋进贡的雪梨，白氏打的主意结果是想要借谢氏之便，使崔贵妃在皇上面前吹吹枕头风了。

这事儿长乐侯府应该是不管，白氏才会找到了谢氏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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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要求

可是谢氏听到这话，眼神冷漠。白氏提出这事儿，别看她此时说得轻描淡写，若是事情没办成，或是到时哪怕自己就是借了崔贵妃的势，与丁治平谋了位置，人心不足蛇吞象，到时有的是麻烦在后头。

此事长乐侯府都不插手，白氏反倒要让她来办事儿，摆明就是想将此事推她身上。

傅明华心里猜想，像谢氏这样冷淡的人，恐怕白氏要失望了。

果不其然，谢氏拉了拉身上的披帛，温柔的道：“这事儿倒也不难办，只是不知丁大人可有安排，倒不好贸然插手。”她说得好听，可是面对傅仪琴的夫婿，却不知唤一声姐夫，反倒极为生疏的称其为丁大人，话里行间全是推辞，白氏哪儿听不出来？丁治平若真有安排，哪儿会要她来求谢氏？此时没想到她都开了口，谢氏却断然拒绝。

白氏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笑意，可眼里的神色却是冷下去了，她冷笑着将原本抱着傅明华的手一松，拿指尖揉了揉自己额头，不出声了。

屋里气氛顿时冷了下去，一旁的沈氏母女看到这样的情景，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之色，正有些尴尬间，外头传来丫环婆子请安的声音，帘子被打了起来，外间屋里冻得直跺脚的傅其弦与三房的钟氏以及两个庶出的儿媳先后进来了。

傅其弦身上厚厚的黑貂皮大氅被丫环取了下去，露出里头天蓝色的锦缎长袄来。傅明华转头去看，正好就与傅其弦的目光对上，但他只是若无其事的看了女儿一眼，很快就将目光转开了。

他今年虚岁三十，身材消瘦，唇上留了胡须，面皮细白，浓眉大眼的，若是恍惚一看倒也仪表堂堂。只是一双眼睛下方已经显出眼袋，哪怕敷了细粉，但也能看得出眼圈青黑，显然是被酒色掏空身体了。他眼神轻佻，眼里多了几丝昏黄，走路时脚步虚浮，背脊略弯，给人一种气虚之相，使他原本还算是俊雅的容貌多了几分猥琐阴沉之态。

几个俏丽的丫环面目含春的望着傅其弦，傅其弦的目光却并没有落在这些丫环们身上。他虽然贪花好色，可他也不是不挑的，他府中妾室不少，个个姿色不凡，哪怕就是不受他宠爱的嫡妻谢氏，也不是这些低下的丫环可以比的。他看了谢氏一眼，先是有些吃惊，紧接着又有些皱眉：“你怎么来了？”

谢氏看也不看傅其弦一眼，心中对他这神态暗自作呕，傅其弦进来时，一股香腻的脂粉味儿也随之扑鼻而来，谢氏强忍了恶心感，没说话。

这些年正是因为傅其弦贪花好色，名声在外，导致每回傅侯爷在与谢氏之主见面时，隐隐感觉抬不起头来，对自己的儿子便颇为不喜，每每看到哪怕傅其弦已经一把年纪，但总是会训斥几句，这也导致了傅其弦没本事跟父亲抗议，却对自已的妻女极为不喜。

倒是白氏看到儿子前来，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快些给世子搬炉暖端热茶。”白氏说完这话，这才盯着儿子道：“你姐姐要回来了。”

傅仪琴要回长乐侯府的事儿，如今连傅明华都知道了，可傅其弦此时却像是一点儿不知一般，听了白氏这样一说，他有些欣喜的瞪大了眼睛道：“母亲此话当真？”

“那是自然了。”白氏含着笑意点头，伸手抚了抚自已的裙子：“你们姐弟多年不见，东哥儿今年都已经虚岁13了。”

东哥儿是傅仪琴的长子，傅仪琴嫁丁治平后生两儿一女，大的儿子今年已经十三，还未定亲。

“正好我在跟阿沅提起治平的差事，若能使贵妃美言几句，治平的差事也就应该有着落了。”刚刚白氏在谢氏这儿吃了一个回绝，此时却心里并不甘，想借儿子之后迫谢氏就范，她这话一说完，果不其然，傅其弦想也不想的就道：“姐夫的差事还没着落吗？”他问了一句，看也没看谢氏一眼：“你抽空去宫里说一声吧。”

谢氏听了这话，冷笑出声，手一把就将袖口抓紧了。

她命不好，嫁了这么一个废物，关键是若人知耻便罢，倒也能后进，可偏偏傅其弦却又骄狂自大。她深呼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傅其弦还在撩着衣摆落座：“反正都是自家人，也该拉把手的。”

“那你跟侯爷提议，由侯爷出面为女婿谋职位不是更好？”谢氏眼中满是讥讽之色，之所以傅其弦说这话，崔贵妃对她又尤其好的原因，是因为谢氏的姐姐嫁的就是青河崔家，正是宫中崔贵妃的嫡亲嫂子，双方正因为有这样的关系，所以崔贵妃一向对谢氏照顾有加。

可此时傅其弦这窝囊废拿着崔贵妃当成自己亲戚一般使唤，把皇宫大院当成他房屋一般以为进出顺畅，说起替丁治平安排差事就像喝水那么简单。

如果谢氏爱他也就罢了，可偏偏谢氏怎么看他怎么恶心，此时被他这样一使唤，谢氏眼中全是厌恶之色，这话一说出口，当着白氏以及府中几房的人面前，傅其弦勃然大怒，手里的茶杯一下子就端了起来，一下子作势要朝谢氏掷去的模样。

沈氏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拢在袖口中的手紧紧撰住了帕子，巴不得傅其弦这盏热茶朝谢氏当头泼去才好！谢氏冷冷盯着傅其弦看，他满头的怒火在谢氏冰冷的眼神下，登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手里的茶杯高举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谢氏嘴角边露出几分冷笑来，傅其弦看到她的笑容，头脑发热，奉茶的丫环还跪在他面前，他端起手里的茶一把朝这目光含情的丫环脸上扣了过去。

“狗东西，茶太烫了！”他嘴里阴森森的骂，丫环嘴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样大冷的天，捧着滚烫的茶水正好，可若是浇在人脸上便要被烫掉一层皮了。

白氏脸色铁青，丫环捂着脸被人拖了下去，大好的早晨便被搅了兴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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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明霞

傅其弦拿杯子砸了丫环的脸，可白氏却担忧那水滚烫，将世子娇贵的手掌烫伤，忙让人请了大夫前来。

大清早的闹了这个事儿，白氏冷着脸让人先离开。她心疼儿子，虽说傅其弦废物，可她生的三子一女中，长子早亡，女儿外嫁，三老爷远被放派到外地，只得这个不成气候的儿子守在身边，此时儿子拿杯盏砸了人，自己也烫得嗷嗷叫，直心疼得白氏脸色都变了。

傅明华跟着谢氏从白氏院中出来时，谢氏满脸的鄙夷之色，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最后只看了女儿一眼：“先回去吧。”她低头咳了几声，傅明华嘴唇动了动，见安嬷嬷等人一脸担忧的催着谢氏回去，她也就笑了笑，点点头看谢氏在众人扶持下离开了。

手中的暖炉温度已经冷了许多，丫环虽然替她撑了伞，可雪花依旧洒到她毛领上，冻得一张脸绯红。她往白氏所在的院落看了一眼，正巧就看到里头傅明霞红着眼睛冲出来，后头丫环一步一个脚印的追着，手里还拿着大氅在追。

傅明霞也看到了还没走的傅明华，当下脸色就变了，刚刚丫环追着她，被傅明华看在眼中，失礼于堂姐面前，简直令她无比的难受。

“你怎么还没走？”

她抿着嘴角，一脸的冰冷之色。小小年纪的，偏偏有种老气横秋的严肃，她跟傅明华关系一向不好，她妒恨傅明华比她大了几个月便占了傅家嫡长女的名份，因此看到傅明华时极少给好脸色。

“你不也没走？”

明显傅明霞是从屋里冲出来的，估计刚刚在白氏房内受了气，她小时失父，沈氏又是好强的性格，因此教得傅明霞更甚。她总是认为自己越是在府中地位可怜便越是强硬，为人从不会懂得变通，哪怕明知有错，也绝不会承认。

此时她不耐烦的开口，傅明华反问了她一句，她刹时脸色就铁青：“我走没走，关你什么事？”之前傅其弦伤了手掌，急得白氏忙叫大夫入府，她原本是想要留下来替沈氏向祖母说几句好话的，她知道自从父亲去世之后，侯府之中沈氏地位尴尬得很，白氏看不惯沈氏，时常勒令她在府中诵经念佛的，沈氏心里苦得很。

难得姑母要回来，白氏今日在交待谢氏差事时，谢氏推到了沈氏身上，傅明霞想要为母亲说情，让祖母同意自己母亲插手一些府中的事。

可没想到白氏心情其差无比，她刚一开口，白氏便沉下了脸来，她一时气不过，总觉得谁都拿自己当成个笑话看似的，她想起若不是自己父亲去世，自己才是世子的嫡女，又哪儿还得用着她去替沈氏求白氏要差事？她越想越是难受，从白氏房里出来时，便连大氅都不披，直接奔出来了。

正伤心间，没想到傅明华还没走，竟然站在门口，当下傅明霞心里便在想，估计是她在这儿等着看自己笑话呢！

越是这么想，她就心里越是不甘：“你想在这里看我笑话？”

“说的哪儿话？”

傅明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看了一旁捧着大氅不知所措的碧红一眼，她是傅明霞身边的贴身的大丫头，此时傅明霞突然的暴发，显然是让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她有些着急的盯了傅明霞一眼，又怯生生的看了一眼傅明华，嘴唇动了动了，傅明华走了过去，将她手里捏着的大氅提了起来，温声道：“妹妹怎么了？穿着这样单薄的衣裳，可仔细别受了凉。”

她微笑着，那笑容看得傅明霞咬牙切齿。傅明华拿起碧红手里的大氅，一把抖开，作势要替傅明霞披上：“天寒地冻的，快别耍小孩子脾气。”

那一句‘妹妹’刺疼了傅明霞的心，如果不是她晚出生了几个月，侯府的嫡长女明明应该是她的。

越想傅明霞越是生气，她看到傅明华那笑脸，想也不想便举起了手来，身后碧红等人一见不好，可是要阻止她时，已经晚了。

傅明霞举起的手，‘啪’的一下就打到了傅明华胳膊上，将她打得手臂一歪，手里的大氅一下子便落到了地上，嘴里还尖叫着：“谁要你来假惺惺的做好人？我要怎么样，不关你的事！”她举手的一瞬间，白氏贴身的常嬷嬷正好出来看到，还来不及说话，就看到了傅明霞出手这一幕。

打完了人，傅明霞转身便跑，一会儿便跌跌撞撞的在地上留了一串脚印哭哭啼啼的跑远了。

碧红等人吓得面色铁青，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傅明华看了傅明霞跑远的单薄身影一眼，又望了望地上的狐衾，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这才含着笑意冲碧红等人道：“起来吧，二娘子已经跑远了，天寒地冻的，可小心别冻坏了身子。”

和她温声细语的话相比，之前傅明霞又哭又叫的，简直是丢了侯府姑娘的脸。

几个丫环哆嗦着点头，怯生生的道了谢这才捡起地上的狐衾，忙不迭的朝傅明霞方向追过去了。

那白氏屋里之前安抚着傅明霞的常嬷嬷见几个丫头走了之后，才上前来向傅明华福了一礼：“夫人让老奴出来送大娘子一程。”

常嬷嬷绝口不提之前的事儿，只当没看见似的，傅明华也就点了点头，心里却清楚得很，白氏哪儿可能会让她出来送自己，恐怕此时她是烦死了自己与谢氏，看傅明霞刚刚那作派，估计是在屋里受了什么委屈，白氏向来心疼她，应该是派常嬷嬷出来安抚她的。

“真是有劳祖母挂心。”傅明华微笑着低头小声道，她这么乖顺，常嬷嬷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容来：“天气冷，大娘子快回去吧。”

等到傅明华点头领了人离开，常嬷嬷回去之后在白氏耳边低语了几句，白氏脸色就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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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受罚

白氏不喜欢沈氏，但对于傅明霞却着实是打心眼儿里疼爱的。

她所生的三个儿子中，长子傅其孟只留下了傅明霞一根独苗，次子傅其弦嫡出的子嗣只得傅明华一个，三房钟氏倒是生了两儿三女，可惜却不得她眼缘。今日傅其弦伤了丫环之后自己也烫着了手，白氏一时担忧之下，傅明霞凑上前来要与她说话时，白氏心中其实是有数的。

可是在当时的情况下，她来不及和傅明霞说话，她便红了眼出门，白氏心里虽有些不喜，但仍派了常嬷嬷去哄她，却没想到常嬷嬷回来会说傅明霞会跟傅明华在自己院前就吵起来了。

“让她抄写女诫十遍，在月底前交到我的手中，这十天就让她不要出院门了。”白氏阴沉着脸，摇了摇头。

而此时傅明华摸着刚刚被傅明霞打过的手，也回到了自己院落之中。

碧云替她将外头沾了雪的大氅脱下，拧了热帕子过来让她擦手，看到她手还放在手腕处，不由想起之前在白氏院前的情景，抿了抿嘴角：“大娘子手臂可是受伤了？”

傅明华摇了摇头，她穿得厚，傅明霞力气又有多大？她是故意让她打的。

她接过了碧箩递来的茶水，嘴色勾了勾：“疼倒是不疼，不过傅明霞应该难受了。”傅明霞总是看她不顺眼，每次见面都找她麻烦。

今日明明傅明霞在白氏处受了气，却偏偏在自己身上来发泄。傅明华知道她最恨的就是自己嫡长女的身份，每次自己一叫她妹妹，她一准儿翻脸。她今日做出温柔体贴的模样作势要替她穿上大氅，果不其然傅明霞当场伸手便打翻了。

若是没有傅明华的插手，傅明霞估计被大丫头碧红一追上，自己冷了也会披上，可有了傅明华的举动，依她那脾气，肯定不会再穿。

当着常嬷嬷的面，她又伸手打了自己，白氏虽疼她，可她如此没有规矩，白氏哪怕再偏心，也会罚她。

“等着瞧就是了。”傅明华歪在贵妃椅上，一双腿冻得蜷缩起来，难得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态，轻声呢喃。

碧云替她拉了拉厚毯子盖在她腿上，屋里没人说话了。

她早晨起来先洗漱了去向长辈请安，至今还未用膳。

新唐规矩一日两餐，朝食一般是她请完安回来之后再慢慢安排。

傅家虽然是新贵，可富贵了三十年，也开始学着贵族的做派。傅明华身边除了四个大丫环之外，还有一个谢氏让人从江洲谢家送来的乳母替她安排膳食，除了两餐饭食之外，每日还会熬煮些对女儿家身体有益的养身汤与甜点。

只是最近乳母江氏回了一趟江洲，已经去了十几天，恐怕再过半个来月便该回来了。

此时傅明华请完安一回来，房里负责她膳食的绿芜已经下去安排。

丫环们正送来朝食，那头婆子进来回话，说是傅明纱到了。

屋里碧青等人倒并不意外，傅明纱跟傅明华一向亲近。

她是傅其弦庶出的女儿，在傅家众姐妹之中排行第五，是通房何氏所生。

何氏原本是谢氏的丫环，是谢家在当初将女儿嫁进洛阳时，为了给谢氏固宠的丫环之一。

当初谢氏嫁进傅家时，谢家准备的四个通房之中，除了何氏之外，其余几人都看得出来傅其弦此人贪新厌旧，并非良人，因此当时都表明愿意侍候在谢氏身边。

唯有何氏并不甘心错失了富贵，她容貌长得好，再说本来当初谢家将她送到谢氏身边，就是为了给傅其弦准备的，她并不甘心嫁个管事当一辈子下人，因此趁着谢氏身怀有孕时，勾引了傅其弦。

事后倒也幸运，一验便查出了喜脉。

何氏以为自己终身有靠，没想到十月怀胎之后，落地竟生了一个女孩儿。

而此时的傅其弦有新人在怀，哪儿还记得她？长乐侯府的世子爷，从来就是不缺女人的。所以到最后，何氏连个名份也没捞上，便想着要再巴结谢氏。

可谢氏又哪儿是她好巴结的，她怨恨女儿不是儿子，对女儿不闻不问。

傅明华第一次看到傅明纱时，她瘦得跟个小猫崽似的，与被调理得肌肤白皙，体态修长的傅明华相比，她只小傅明华六个月，却足足比她矮了半个头。

事实上傅明华性情凉薄冷淡，傅家几房姐妹不少，除了傅明霞，她与每个人关系都不冷不淡。

倒是傅明纱总爱来她院里，估计是何氏背地里支使，深怕母女二人遭了傅家遗忘，想借她谋得好处吧。

“多摆双碗筷。”傅明华冲傅明纱招手，她穿着一身嫩绿色的半新旧袄子，一张巴掌似的小脸冻得惨白，那小巧的嘴唇也冻得乌青，足下穿着一双单薄的绣鞋，此时浑身冻得哆嗦。

只是在看到傅明华时，她却有些僵硬的勾起了嘴角，露出嘴边两个小小的梨涡来。

她有些怯生生的朝傅明华走过去，傅明华将她手拉住时，她柔软温暖的手越发显得傅明纱一双小手冷得似雪砣一般。

傅明纱本能的将傅明华手抓住，只是又很快的挣扎着想要将手放开，傅明华身边的大丫环碧箩很快递过来了一个暖炉，屋里烧着地龙，好一会儿之后她脸色才渐渐有了些血色。

“这么冷的天，就该呆在屋里。”丫环很快送来了碗筷，傅明纱却怯生生的不敢去拿，直到傅明华示意她拿了筷子，她脸颊才浮现出两团小小的红云，乖乖的道了句谢。

“五娘子总吵着想大娘子，想来看看。”傅明纱身旁的大丫环碧如讨好的说了句，傅明纱有些不好意思的看了傅明华一眼，见她不像是生气的样子，才小小口的顺了气。

小桌子上摆着几样小菜与糕点，这些是谢氏带来的厨子专门侍候着为傅明华做的，每一样都精致无比，其中几样糕点与养生汤都是谢家传承了数百年特有的隐秘方子，这些是谢家的底蕴宝藏，哪怕白氏就是眼馋了许多回也是没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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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姑母

傅明纱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傅明华看，那身体还在微微哆嗦着。丫环鱼贯进来摆了菜后，绿芜是最后进来的，她一来便向傅明华叩了个头，看了一旁的傅明纱一眼，说出了自己刚打听到的傅明霞因为不敬长姐，没有规矩而被白氏罚禁足抄写女诫的消息。

“据说二娘子回去之后便喊头疼得紧，大少夫人令人回过夫人之后，请了大夫回来，据说受了风寒呢。”绿芜说着打听来的消息，傅明华露出感兴趣的笑容来。坐在她对面的傅明纱紧紧的抓住了手里的铜炉，脸上傻呼呼的笑容呆了呆，一张小脸微微发白，那手紧抓着铜炉，被烫得绯红，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

“大姐姐被二姐姐欺负了吗？”傅明霞脾气不好，傅家里好些姐妹都不乐意与她亲近，傅明纱本来性格便内向胆小，有些怕她也是正常的。

傅明华手托着下巴，傅明纱这小小的声音响起时，她有些意外的转头去看了傅明纱一眼：“不是。”

现在傅家的人都认为傅明霞将自己欺负了，她受了风寒还被祖母罚抄了女诫，如今被禁了足不说，府里的人恐怕像傅明纱这样想的人不在少数。

“只是一点小事罢了。”傅明华微笑着开口，傅明纱看她笑，嘴角边两个梨涡也若隐若现的：“哦。”

这个小可怜，脾气温顺而乖巧，这讨好笑着的模样实在是可爱。傅明华嘴角勾了勾，歪头看了一旁的碧云一眼：

“五娘子衣衫实在单薄，从我库中取几块皮子，过会儿给七娘子送去。”

她是府里的嫡长女，母亲又出自江洲。谢家绵延数百年，富而不显，对于谢氏这个为了家族而嫁的女儿极其的愧疚，不止是当初谢氏出嫁十里红妆，嫁妆多得连白氏这样的侯府夫人看了也有些嫉妒，每年更是大批东西送往洛阳之中。

谢氏虽然心系家族，可又只得一个女儿，跟傅明华之间感情虽然不深，便对她又并不小气，每年谢氏送来的东西，哪怕傅明华一天照两餐换，衣裙都不会有重样的，料子还用都用不完。

傅明华四个丫头各司所职，珠宝首饰、药材补品、衣料银钱以及田庄地契等分类放，钥匙分别掌管在四个大丫环手中，被傅明华点名叫到的碧云管的正是布匹毛料等。

此时傅明华话音一落，碧如听了这话，忙看了乖乖巧巧的傅明纱一眼：“真是多谢大娘子怜爱。”

傅明纱也搁了暖手的铜炉起身向傅明华道谢，傅明华摇了摇头示意她起来。

留了傅明纱在屋里玩耍了大半个时辰，她也不多话，坐在那安安静静的，傅明华拿了琴谱看，她也就乖乖的坐着，两人偶尔说几句话，快到午时要傅明华午休时，她便被碧如扶着回去了。

傅明华看了她背影一眼，露出浅浅的笑容来，她倒是乖得很。

才收到傅仪琴的家书没几日，三天之后，丁治平一家人的马车果然便停在了长乐侯府大门前。

白氏房里的秀姑来通传了傅明华，傅明华赶到白氏院中时，沈氏已经率先到了。

正中间白氏与一个少妇正抱头痛呼：“你这没心肝的，扔下老娘一去江洲便多年，可真是要痛煞你母亲的心哪！”

沈氏在一旁陪着压眼角，听到外头的响动，抬起头来时看到是傅明华进来时，沈氏眼中露出几分怨恨之色，脸色都有些狰狞了。

上回傅明霞因为跟傅明华闹了别扭，一直被关着禁闭，如今还出不来，沈氏这会儿看到傅明华哪儿有几分好脸色，只是当着白氏的面，她是长辈，不好跟一个晚辈计较，哪怕心里有气，也不好吱声罢了。

“元娘来了。”白氏眼睛有些发红，将女儿放开，指着傅明华便招呼了一声：“这是你二弟的嫡女，你还没有见过。”

傅仪琴比谢氏大了六岁，也就才刚刚三十出头，她骨骼略大，身材显得比一般妇人稍高，盘着发髻，戴了一套红宝石的头面。容貌与白氏相似，此时一双眼睛盯着傅明华看，那双有棱有角的眉梢便像是要立了起来，显出几分凶悍难处之相。

俗话说得好，相由心生，傅仪琴此人一看就不好相处，此时她那眼神仿佛在挑剔着一件商品似的，带着让人极为不适的神采。

若是性格羞怯一些，此时恐怕要被傅仪琴看得简直头都抬不起来，傅明华却提着厚厚的裙子迈进了门坎：“祖母，姑母。”

她一开口说话，傅仪琴脸上便挤出几丝笑容来，等到傅明华进了屋，便像是变了个人儿似的。

刚刚还一副难以接近的高傲模样，转眼间便笑脸相迎了：“当初我出嫁时，弦哥儿尚未娶妻，时光易混，如今一眨眼，元姐儿都这么大了。”她感叹着，又露出笑容来：“姑母头一回见面，也没准备什么礼物，”她话没说完，便拉了傅明华的手，一把便要将自己手腕上戴着的一支玉镯要往傅明华手上套：“倒是意外得来这手镯，正好跟元娘相配。”

那玉莹润纯洁，洁白无暇，如凝脂一般，她之前带在手腕上，染了体温，质地上乘，一看便价值不菲。

不止是屋里的沈氏，就连刚领着三个女儿进门来的钟氏看到这玉镯，眼睛都亮了亮。

傅明华眼里闪过若有所思之色，无利不起早，她不相信傅仪琴从未见过自己，却头一回跟自己见面便拿出这样昂贵的见面礼来，必定是有所求或是有所图谋，这东西可不好收。

想到这儿，她将手举了起来，那白玉镯在她细瘦的手腕间晃来荡去的，看得一旁的沈氏嫉妒得眼珠子都快要掉下来。

“手镯好像跟姑母更配。”那镯子能戴在傅仪琴手上，腕圈便已经不小了，此时傅明华笑意吟吟的，傅仪琴眉头就皱了皱。

这镯子贵重无比，送出去其实傅仪琴也极为肉疼，可如傅明华所说，她是有所求才会出手如此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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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主意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傅仪琴此次也是下了狠心的。

只是那镯子明显与傅明华的手腕并不相配，而此时的傅明华又举着胳膊，傅仪琴顿了顿，正要开口说话，一旁的白氏眼睛眯了眯，瞪了女儿一眼：“她年纪小，哪儿戴得了这东西，收起来吧。”

知女莫若母，傅氏打着什么主意，白氏心里清楚得很。只是谢氏此人油盐不浸，脾气古怪，她虽生气女儿当着自己的面便有小心思，可是她也担忧女儿送出了这上好的玉镯，到时谢氏不肯帮她。

“母亲…”

傅仪琴有些不甘，白氏不为所动：“收起来。”傅仪琴有些恨恨的将刚刚套到傅明华手腕上的手镯收了回来，随手拿出一个荷包朝傅明华递了过去，不说话了。

外头钟氏母女几人这才像是没看到刚刚的一切般，进了屋里来，三个女儿分别上前给傅仪琴见礼，傅仪琴记恨着之前的事儿，看了傅明华一眼：“怎么弟妹还没来？”

“早在江洲时，就听说她身体不适，莫非真差到这样地步了，还是见我回来心里不快，有意不出来看我的？”

刚刚礼物没送出去，她心里怨恨，此时这话一说出口，沈氏便听得心中痛快，又有意讨好这个傅家的姑奶奶：“她身体一向就是这样病歪歪的，也就偶尔来母亲这边请安，也亏得母亲是个体贴的性子，否则若是换了旁人，她不见得就有这样好的日子过了。”

沈氏心中嫉恨，她与谢氏一样都是为人儿媳，可她时常侍候在白氏身侧，侍候着白氏讨好她，以换来在侯府的安稳日子，有时哪怕身体有个不适，也得咬牙强撑。

可谢氏就不同了，白氏明明也不怎么喜欢这个儿媳，偏偏对她却并不像对自己一般冷淡，她时常仗着身体不舒服便窝在院里不出来，不用讨好着谁日子也过得挺好的。

“嗤。”傅仪琴冷笑了一声，上下打量了傅明华好几眼，没有说话了。

白氏也记着谢氏上次断然拒绝自己要求她为丁治平谋差事的事儿，此时看女儿有意要为难傅明华，也不出声，气氛一下子便就这么僵住了。

面对傅仪琴满脸的恶意，再看到白氏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旁边还有沈氏一脸看好戏的神色，若是换了真正不懂事的孩子，恐怕会被这样的架势吓蒙了。

但傅明华却像是全然感觉不到傅氏的刁难与刻薄，全然像是没听到刚刚沈氏与傅仪琴的对话一般，微笑着站着。

傅仪琴看到这里，倒是心里一动。

“母亲，我在江洲住了多年，连大哥最后一面也没见到，我想要去拜他，顺便烧柱香。”她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一室的沉寂，白氏听她提起早死的大儿子，眼中便渐渐露出水光来：“这倒是应该，只是今日倒是不便，你与治平已经舟车劳顿，晚上我已经命人准备了酒席，为你接风洗尘，今日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再去吧。”

沈氏听到提起丈夫，心中既恨又为自己如今守寡的情景感到自怜，偏偏看白氏伤心，却又不敢露出怨恨的神色来，只得低下头去做出伤心的模样来。

“说到大哥，当日只听说他有个女儿，今日怎么没见到？”傅仪琴提起了傅明霞，沈氏捏着帕子正压着眼角的手就一僵，没吭声。

一旁的钟氏笑道：“大姐姐有所不知，二姐儿前些日子受了风寒，至今还在屋里养着呢。”

傅明霞前些日子与傅明华发生争执，被白氏勒令在院中反省，可傅仪琴才刚回来，并不知道此事，当众问起难免沈氏会尴尬丢脸。

钟氏这一开口，便替她解了围，白氏赞许的看了这个三儿媳妇一眼，钟氏抿着嘴唇就笑了。

她今年二十六，出身江浙德清永安侯府，祖上是当初与长乐侯追随开国皇帝打天下的有功之臣，大唐初建之后被封为侯府，世袭三代。钟氏与丈夫傅其明从小便定下婚事，婚后为丈夫生下两儿三女，是三个儿媳中，最受白氏喜欢的儿媳。

傅其明天丰四年时被外派任职，留下她带着儿女在洛阳替丈夫为母亲尽孝。

正因为幼时永乐侯府与永安侯府之间的这点瓜葛，她跟傅仪琴其实是早就相识的，只是交情不那么深罢了。

她长着一张满月般的圆脸，身材略为丰腴，笑起来时极为面善，此时她一开口，傅仪琴又看了母亲脸色，也就不再追问了。

“我那儿倒有几味药材，过会儿为二姐儿送去。”傅仪琴说完，沈氏连忙便上前道谢。

“十几年没回来，如今侯府倒是大变样，倒是母亲还没怎么变。”傅仪琴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刚一说话，白氏便笑道：“怎么没变？都老了。”

“哪里老了？我看母亲依旧是我记忆中那般模样，就像是这十几年我们母女从未分开一般。”

白氏被女儿哄得心中受用无比，嘴上却道：“怎么没老？看看你都儿女成群了，我也连孙子女都这么大了。”

傅仪琴听到这话，嘴角轻轻的就勾了起来：

“说得倒也是，我也年纪不小了，东哥儿眼见年纪也大了，过几年说不得我都得要抱孙子了。”

“惠娘若说年纪大，我们可怎么办？”沈氏讨好的说了一声，众人笑了一阵，白氏道：“东哥儿确实年纪也不小了，可曾说亲了？”

“就是此次回洛阳，想为他说上一门亲事的。”傅仪琴微笑着，眼神不经意间从傅明华身上落到钟氏所生的三个女儿之上。

钟氏所生的三个子女分别在傅家里排七、九、十五，最大的女儿傅明月今年七岁，虽说比傅仪琴的儿子小了几岁，可傅仪琴若真起了这心思，恐怕难保白氏会答应了。

想到这儿，钟氏笑容一滞，袖口里的一双手将帕子都拽紧了。

傅氏的语气就连钟氏都会听得不对劲儿想歪，更别提白氏与沈氏了。沈氏陪着的笑脸僵了僵，身体开始哆嗦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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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自危

如今傅家里女儿不少，傅仪琴想从娘家里挑个侄女儿给儿子说亲，使傅丁两家亲上加亲也不是什么常事儿。

可自古以来高嫁女低娶媳，傅氏自己当初便算是低嫁，如今丁治平只是个六品小官儿，哪怕任满回京，寻了关系谋个五品的官职，傅家的嫡女嫁过去依旧算是低嫁了。

庶出的姑娘傅仪琴又肯定看不上，白氏心疼女儿，又不喜自己，难保会将自己的女儿傅明霞许她。

自丈夫傅其孟死后，沈氏一直都憋着一口气，想使女儿找个好夫家，往后嫁过去了，也好使长乐侯府不敢小看了自己。

若傅仪琴真起了这个心思，到时别说沈氏不甘愿，恐怕连傅明霞都是不愿意的。

傅仪琴一句话说完，屋里刚刚还热闹的气氛顿时便冷了下来。沈氏与钟氏二人谁都不敢答这个声儿，傅明华见了这样的情景，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那头白氏眉头皱了皱：

“洛阳里名门闺秀不少，倒是要为东哥儿好好挑一个的。”她说完这话，钟氏勉强笑着应了一句，白氏心中不快，很快便命几人散了，只晚上出席为丁家设的洗尘宴便是。

回到自己的院落时，傅明华手里的铜炉已经冷了，她将铜炉递给前来迎接她的丫环，身后碧云替她脱下已沾了雪的斗蓬，绿蓓送来热茶给她漱口，擦了脸与手之后，她才看了碧蓝一眼：

“去打听打听丁孟飞。”

碧青拿了香膏替她抹在刚擦过的一双手上，听了这话有些意外的抬起头来。

能跟在傅明华身边的这几个丫头，都是当初谢氏请了谢家人送来傅家改头换姓跟在傅明华身边的，谁都不傻。

刚刚在白氏屋里时，傅仪琴说的话，钟氏、沈氏等人听懂了，其实这几个丫头也是听懂了的，碧蓝忍不住开口：

“大娘子的意思，是姑奶奶有可能瞧上您？”

傅明华冷笑了一声，拿起桌上斟满茶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十有八九。”

梦中的‘傅明华’到最后嫁的并非傅仪琴的长子丁孟飞，可谢氏的上吊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梦中的‘傅明华’是个真正的孩子瞧不出傅仪琴看她时的眼神，可傅明华看得懂。

“不可能吧？”

碧箩等人听了这话，大吃一惊。

原本傅氏要想为自己的儿子求娶娘家的嫡女便已经是高攀，若是想将主意打到傅家嫡长女之上，可真是痴人说梦了。

傅仪琴当初嫁郑南侯府丁治平为妻，丁治平当时不是长子，不能承爵，最后只得凭自己努力取得功名而被发派江洲。

如今丁治平虽然名义上是晋州郑南侯府的嫡子，可因为并非长子之故，往后也不能再算郑南侯府嫡系，丁治平之后除非长子自己博得功名封赏可以荫及家人，否则仅此一生最多只能算是个有来历的大户罢了，最多三代便会没落。

更何况如今的郑南侯府与长乐侯府压根儿没有丝毫的可比之处，长乐侯府世袭罔替，代代传承，只要后世子孙不犯大罪，大唐若仍在，便可富贵百年，郑南侯府不过世袭两代，从这一代起，若子孙没有建树，便会由郑南侯府的名号降为伯府，最后一一递减，数代之后也是富贵不在。

此时傅明华竟说傅仪琴想要为她的儿子谋傅明华？她莫不是发疯了！

几个丫环都有些不敢置信，但自家娘子的性格，几人心里都清楚得很，从来都不是无的放矢之人，碧蓝忍了心中的担忧，应了一声出去了，倒是碧青忍不住道：

“大娘子可要与少夫人商议？”

傅明华靠在桌子上，捏着杯子冷笑。

她若猜测错误也就算了，若是猜测是真，恐怕梦里发生的事儿便要一一应验了。

谢氏的死恐怕也并不是为了要帮她摆脱傅仪琴的纠缠，更多的应该是要陷傅家于不义之地，让谢家往后谋得更多的好处罢了。

难怪到最后的傅家对自己如此不喜与怨恨，那时傅其弦恨她就罢，连傅侯爷也对她不管不顾，想必当初生的是谢氏借她名义上吊，最后迁怒到‘傅明华’身上罢了。

“不用了。”

她摇头，几个丫环不吭声了。虽说几人都是江洲送来的人，可从她们被送到傅明华身边的那一天起，就知道自己的主人是谁。

碧蓝很快回来，傅明华正用了朝食，拿了本棋谱，她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放着小桌，上面已经摆了一盘残棋，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

两旁窗户半支开，将这南室内照得亮堂。纱幔被撩了起来，桌上摆着一个碧绿的瓷烧狻猊，下方莲瓣里加了檀香，那青烟缓缓的从狻猊嘴里吐出，使得一屋里都弥漫着一股淡雅的香味儿。

小少女一手拿书一手执子凝神苦思的动作，在烟雾下显得宁静而安好。碧蓝像是受了影响一般，喘了口气才缓缓进入室内，傅明华落了一子之后，才头也没抬，目光盯在棋盘上道：

“打听到了？”

碧蓝应了一声，跪坐到了傅明华面前的木脚踏上：

“姑奶奶长子丁孟飞今年虚十三，从五岁起以姑爷替他启蒙，据说在江洲时，还曾得过简知府夸奖年少难得，姑奶奶想要表少爷入仕，此次随同丁家回来的，对他都是赞不绝口。”

傅明华没有出声，碧蓝知道她要听的并不是这个，接着又道：“表少爷去年曾纳了两个通房，只是在回洛阳时，被姑奶奶打发了。”

听了这话，傅明华眼中闪过凌厉之色，屋里气氛一下子有些僵硬。

碧云等人浑身紧绷，大娘子年纪虽不大，但这气势并不比谢氏差。此时她虽喜怒不形于色，可几人跟在她身边久了，都知晓她此时恐怕心中并不如表面这般平静的。

本以为她会大发雷霆，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她最后只是微微一笑，将手里的子儿落到了桌上，黑子将白子包围，白子已经输了。

她将手里的书一放，伸了个懒腰，碧箩已经递来帕子，她擦了擦手：

“就这样的货色，也敢打我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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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齐氏

碧蓝离她最近，此时感受到的压力也就最深，她不敢抬起头，半晌之后才听到傅明华淡淡吩咐：“起吧。”碧蓝颤巍巍的起身，碧云与碧青各自挖了香膏子替她在手上抹匀。

这香膏乃是谢氏独有方子传承，每年送大量进侯府中，将傅明华调养得浑身肌肤不见半点儿瑕疵，碧云自己揉着揉着，看着那双带了淡淡香气如葱管似的手：

“大娘子歇气。”

“倒也不是气。”傅明华勾了勾嘴角，“只是原本以为姑母要打我主意，也该有所依仗才是。”她倒是高看了傅仪琴，就这样一个儿子，也好意思来想傅家的姑娘。梦中的‘傅明华’就因为这么一个妇人，结果落了个明明高门嫡长女，最后却下嫁了一个寒门子弟，真是笑死了人！

她眼中闪过几分冷意，将被揉得已经暖和的手收了回来，半捂着嘴打了个哈欠：“歇会儿。”

几人将她从炕上扶了下来，碧蓝替她将绣鞋穿上。所谓下士养身，中士养气，上士养心，乳母江氏因为是从谢家带来的，总是会要求傅明华每日午时小睡一会儿，晚上还有一场接风洗尘宴要熬。

傅明华午休起来，几个丫环侍候着她穿戴妥当，来到谢氏院中时，安嬷嬷等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

“这是怎么了？”

傅明华解了斗蓬，谢氏倒是冷冷清清的，看不出喜怒，一旁的薛嬷嬷便恨声道：

“齐氏来过了，想与少夫人一块儿出席今晚的洗尘宴。”

安嬷嬷也不耐烦：“这可真是想的想方设法，不想去的躲也躲不掉。”

薛嬷嬷嘴里的‘齐氏’是傅其弦的贵妾，傅其弦贪花好色，府中妾室通房不少，像何氏那样被傅其弦碰过却又遗忘的人不知多少，可是齐氏却是傅其弦妾室之中，最特殊的那一个。

她原本是老夫人白氏一个表姐的女儿，齐家家道中落之后，将年幼时的齐氏送进了长乐侯府中。

像长乐侯府这样的富贵人家，对于这样每年以各种各样名义投奔过来打秋风的亲戚不知多少。

一般来说长乐侯府花少许银子养着这些姑娘，既可以博得仁义的美名，又可以等到这些姑娘成长之时，以她们的亲事谋得好处。像这样的姑娘，名义上是客，事实上地位却又尴尬无比，而齐氏当初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却硬生生的与当初还不是侯府世子的傅其弦相好，傅其弦在将谢氏娶进门后，便迫不及待抬了齐氏纳为贵妾。

齐氏早在谢氏入府前，一直被灌避子汤，直到谢氏有孕之后才停，她运气倒也好，谢氏有孕不久，她也紧跟着传出好消息，谢氏后来生长女，齐氏则是拼死生出了龙凤胎。虽说从此伤了身体，不能再生育，不过她所出的傅临珏是傅其弦第一个儿子，所以在侯府之中更受傅其弦宠爱。

傅临珏只比傅明华小四个月，时常被齐氏撺掇着前往谢氏院中，估计是打着看谢氏现在膝下空虚，想将儿子过继到谢氏名下，将儿子提为嫡子，往后傅家诺大家业不止她有份，谢氏那丰厚的嫁妆往后也有可能儿子也可以分一杯羹的主意。

齐氏此人心思浅而又贪婪，可妙就妙在，她知道自己性格却也从不遮掩，她的心思昭然若揭，却每每教唆儿子总以孝顺嫡母的名义前来谢氏这边。

虽说十回有八回是被安嬷嬷等人挡了下来，可时间长了，这两个嬷嬷也是看齐氏极为的不顺眼。

像她们这样出身的人，阴谋诡计不害怕，倒是齐氏这样的不要脸，反倒是让她们大开了眼界。

傅明华抿了嘴笑，看了谢氏一眼：“母亲今日身体可是好些了？”

谢氏并不想说这个话题，她自己的身体她心中有数，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薛嬷嬷两人抱怨齐氏的话她也听到了，但齐氏这样的人在她眼中不过就是跳梁小丑罢了，她根本不屑于将心思放在这样的妇人之上。

她对于齐氏并不关心，对于女儿关切自己的话，更是忽略不计，当做没听到一般，皱了眉头就问：

“傅氏回来了，你怎么看？”

今日傅明华已经去白氏房中看过傅仪琴了，她知道女儿性情冷静稳重，又心性聪慧。

此时她话一问出口，傅明华眼皮就垂了下来：“姑母说是此次回来，要替大表哥说亲的。”她一说完，谢氏顿时便回过味来：

“今日在你祖母房中，她这样说了？”

谢氏问完，便见女儿点了点头，当下冷笑着，没出声了。

晚间宴席设在白氏院中，共分为内外两席，外间设在凉亭之中，四面以竹帘垂下挡寒，又放了火盆取暖，由傅侯爷与傅其弦作陪丁治平父子，内间则是在白氏房中，供女眷们玩耍用膳，谢氏领着女儿过来时，白氏抱着傅仪琴的女儿正逗弄着，屋里喜笑颜开的，出乎傅明华意料之外的，竟然之前说想要求谢氏带她前来参加这场宴席的齐氏也在。

此时她带着自己的女儿三娘子傅明珠正站在白氏身旁，得意洋洋的盯着谢氏看。

“阿沅来了。”白氏看到谢氏前来，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出声招呼。

她之前兴致好，抱着傅仪琴的女儿逗弄了一阵，傅仪琴的女儿丁秀玉已经年满四岁，初时抱倒只觉得小人儿软软一团甚是轻巧，抱得久了白氏只觉双臂酸软。

招呼了谢氏之后正要将怀里的女孩儿交给一旁的傅仪琴，站她身后的齐氏却眼睛一亮，站了出来：

“婢妾来。”她伸手就要去接傅仪琴的女儿，“妾看到小娘子，便想起明珠小时……”

坐在旁边正与钟氏说笑的傅仪琴听到母亲招呼谢氏时，转过头来，还没开口说话，刹时便听了这话，想也不想抬手一耳光就朝齐氏脸上抽去。

齐氏压根儿没防着她会出手，这一巴掌被打了个正着，身体顿时不听使唤，‘噗通’一下便摔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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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好处

屋里众人冷不妨看到这一幕，俱都是呆住了，傅仪琴强忍了怒火：

“原想接我女儿，没料倒是拍到你的脸上。”

傅仪琴此时十分窝火，不止是齐氏这个蠢货敢拿她那不堪出身的女儿和她家秀玉相提并论，最重要的是她出手打人时，那留得极长的指甲刮到了齐氏的脸。

权贵人家的妇人喜好留长指甲，她那指甲已留得有寸许长了，修剪得十分漂亮，并染了凤仙花汁儿，可此时因为打人，食指上的指甲竟齐根断裂，那疼痛简直让傅仪琴心中火气更是一波接一波的涌来。

虽说齐氏挨了打脸颊被抓破了，可听到傅仪琴这话，却又不敢吭声。

傅明华看得分明，伸手拉了拉披帛，可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齐氏伸手捂着脸，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咬着嘴唇不吭声。傅仪琴揉着断了指甲的手指，疼痛使她余怒未消：

“我家玉儿自有乳母丫环抱着，要你来接什么手？”

今日齐氏缠着傅其弦将她以白氏亲戚的名义带来，没想到一句讨好的话竟会惹怒了傅仪琴。

屋里白氏皱着眉，被吵的头疼。虽说她也嫌弃齐氏上不了台面，连话都不会说，可傅仪琴当众打人，对她名声也是不好的。

“好了，快带……”她正想要让人将齐氏拉下去，齐氏却摸着脸，只摸到一手血腥，顿时尖声大叫。

叫声引来了外间的傅侯爷派来的丫环，进来传话问发生了什么事儿。

白氏瞪了女儿一眼：“瞧瞧这闹的好事。”

齐氏上不了台面，可是傅仪琴这性格脾气也实在太张扬了，丁治平娶她当初是高娶，根本制她不住，傅仪琴出嫁之前就这脾气，出嫁之后越发凶悍。

“将姨奶奶带下去。”白氏忍了怒火，让人将齐氏拖下去。

自己将丈夫派来问话的丫环打发了之后，找了个借口拉着傅仪琴进了后头厢房，便严肃责骂起来：

“这里可不是江洲，你若是再胡闹，惹恼了你爹，将你一家赶走，到时我可管不了的。”

“那贱婢竟敢拿她那庶出的女儿跟我玉娘比，今日我打了她也是活该。”傅仪琴还在为了断裂的指甲而生气，白氏看她这模样，也是有些无奈：

“你不为自己着想，总得为东哥儿与治平着想。”事情一闹大，到时若是被御史以一个治家不严的罪名告上去，到时傅仪琴恶名一传开，不止是丁治平仕途受影响，恐怕以后三个子女的婚事也难。

最重要的是长乐侯府树大招风，傅仪琴的举动很有可能影响到傅侯爷，甚至可能影响傅家的姑娘名声。

白氏虽然疼爱女儿，可一旦牵扯到自身利益，也容不得她胡来了。

傅仪琴听到这话，倒是眼睛亮了起来：“说到这个，母亲，我那东哥年纪也不小了，我一直压着亲事没跟他谈，正是等着回到洛阳。”

说起了外孙，白氏脸色也缓和了些：

“你这打算倒也对，洛阳名门闺秀不少……”

“我看不上那些。”傅仪琴撇了撇嘴，紧接着拉了白氏的手：“娘，我想为东哥儿讨元娘。”

这话一说出口，白氏开始还没回过神来，等到明白傅仪琴说的是什么话了之后，顿时后背寒毛都立了起来：

“胡说！”

傅明华是傅家嫡长女，身份不同于一般嫡出姑娘，她的婚事不可能会轻易由了白氏做主，更有可能傅侯爷心中会另有打算。

丁治平虽然同样也出身侯府，但次子不能承爵，当初娶傅仪琴已是高攀，更别提如今丁孟飞，就是配傅家嫡出的姑娘都稍嫌身份低微，傅仪琴倒好，直接看中了傅家嫡长女了！

“这样的话我今日就当没听到。”白氏脸色阴沉了下去，傅仪琴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嘻皮笑脸一把就将白氏胳膊挽住了：

“母亲，您不知道，在江洲谢家富贵到了什么样的地步，江淮总督都以能与谢家大爷结交为荣。若是能为我东哥讨到傅明华，往后若是得谢家助力，我东哥前途不可限量。”

傅仪琴对自己的儿子十分的骄傲，可惜当初的她同样也对丈夫丁治平十分钦慕，认为他学识文才都不差。

在当初人人都嘲笑她下嫁时，她憋着一口气，以为丈夫终有一天能出人头地，为自己讨回一个诰命来。

可没想到十几年时间过去了，丁治平却一直窝在江洲那个地盘上，当个六品的小官儿，别说傅氏年少时所幻想的诰命夫人，如今倒得沦落到回洛阳投靠老子娘。

如今她知道了好歹，对丈夫已经失望，便将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女人的荣耀要么靠夫君，要么便靠儿子，所以她对儿子希望很高。

在傅仪琴心中，认为自己的儿子便是普通闺秀配不上的。

大唐男女一般十一二岁便会订亲，待等到女孩儿及笄之时便成婚。在江洲时，也有人看中她出身长乐侯府，想为丁孟飞说亲的。

可傅仪琴一个都看不上，硬是将丁孟飞的婚事压到了十三之后还未定下，如今一回来便看中了侯府的嫡长女傅明华了。

傅明华出身高贵，一来是侯府嫡长女，与傅仪琴当初的身份一样，在她心中是认为这个侄女配得上自己儿子的。

更何况傅明华的母亲出身谢家，谢家在江洲权势有多大，傅仪琴在江洲呆了多年是一清二楚的。

“若是能亲上加亲，不也更好？”

白氏捏着帕子，看着自己的女儿迭迭冷笑：“你这心思若教你爹知晓，恐怕你这辈子也别想踏足傅家一步了。”

“就是知道爹不好说，才跟你说的。”傅仪琴拉了白氏手臂晃，如同当初她幼时有事要哀求白氏一般：“我就知道娘最疼我了。”

她若今日提的不是这事儿，白氏恐怕念了母女情，便让她如愿以偿，此时听她这样一说，便用力将自己的胳膊从她手臂中抽了出来：

“果然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前我不信，如今倒是应了。”傅仪琴嫁了人，便只想着为了丁家为了丈夫儿女，谁娶了傅明华好处明摆着，大家都能看得到。

傅仪琴有这个贪念本也正常，可她错就错在不应该真有这样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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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心怀

“你看中了元娘，对东哥有好处，你想过没有，”白氏此时盯着傅仪琴的目光冰冷的可怕：“但对傅家又有什么好处？”

大家都是女人，都是为了丈夫儿子的。白氏对于女儿回来之后欢喜之情减了许多，伸手压了压鬓角：

“今日我将话给你放到这儿，你若求的是明月、明雅、明娜，哪怕就是明霞，看母女情份上，我也会允你。”她说完，顿了顿，抬起头来表情冷静的盯着女儿看：“但是元娘，我劝你死了这个心吧。”

“难道我嫁了出去，母亲就不再当我是女儿了？”傅仪琴听了白氏这些话，心中的火气一波一波的涌了上来：“当初我能嫁治平，谢氏可以嫁我二弟，为什么我的儿子就不能娶她？”

傅仪琴满脸不快，气得白氏够呛。

母女二人不欢而散，从后厢房中出来时，傅仪琴一脸怨毒的看了傅明华一眼，傅明华目光与她对上时，她眼神凶狠得就像是要吃人似的。

傅明华猜测，估计是刚刚白氏与傅仪琴在后厢房时，说了什么事儿，使得傅仪琴不快。

从此时她盯着自己一脸怨恨的眼神看，十有八九应该是事情与自己有关的。

能与她有关，又让傅氏如此怨恨，傅明华微微笑了笑，她猜测傅仪琴可能在白氏面前想打自己主意，却碰了个钉子，所以才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今日傅仪琴提起儿子的婚事，当时望着傅明华的眼神就不对劲儿，故意当着她的面说出来，便是存了某些心思的。傅明华当时就觉得不好，此时看到傅仪琴的表情，心中更加笃定。

她装作没看到傅仪琴刀子似的锋利眼神，微笑着低垂下头来。

傅仪琴心里似猫抓一般，刚刚她与白氏进后厢房的功夫，傅其弦听到消息也赶了过来。

白氏母女二人刚一出来，两个丫环便打了帘子，穿着一身靛青色锦袍的傅其弦大步进来了。

外头宴席还没开，他已经喝得微熏了，人还没进屋，他身上的酒气夹杂着脂粉的香腻气息便传进来了，熏得谢氏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敷着白腻的细粉，下巴上的胡须影子也被脂粉遮住了，进门几个丫环便悄悄抬眼盯着他看。

“大姐，齐氏不会说话，看在兄弟的份上，你不要跟她一般计较。”傅其弦一开口，傅仪琴冷笑了两声，没有说话。

刚刚在白氏房中时，她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却被白氏一口回绝。

本以为娘家必定会帮着自己的忙，可没想到母亲最顾的却仍是傅家。傅仪琴之前还觉得自己看得上傅明华是够给娘家面子，此时心中火气未消。

再加上傅明华又是傅其弦的嫡女，想想自己刚刚受的气，此时连对这个弟弟都有些不满了。齐氏之前虽然惹怒了她，但还不至于让她如此生气，她不开口，一旁的白氏却也不会容着她这样，便手肘撞了她一下：

“弦儿在和你说话。”

白氏的目光中暗含了警告，傅仪琴强忍了心里的怨恨，不冷不热的哼了一声：

“不过是小事罢了，又哪儿用得着你一个世子爷来给我特地说一声？”

傅其弦虽然不够聪明，但也不傻，听出了傅仪琴话语中的不快，却哪儿能想到她是在因白氏拒绝傅仪琴看中傅明华提议而生气，只当齐氏之前说的话惹她生气罢了。

“回头我让她来给大姐赔礼道歉。”

傅仪琴原本想要拒绝，她并不想跟一个妾室有所来往，可是话还没说出口，她神情便是一动，出乎白氏意料之外的竟然眉开眼笑：

“那倒也成。”

她虽然今日才回傅府，但是也不傻，今日才回傅府，倒打听出了一些傅府的事儿，知道傅家里谢氏至今除了傅明华一个嫡女之外，并没有儿子，反倒是之前得罪自己的齐氏，为傅其弦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尤其受傅其弦宠爱。

从今日齐氏能说服傅其弦带她一同参加这样的宴席，便可得知她在傅其弦心中是有地位的。

虽说白氏今日警告过自己，不可能会将傅明华嫁给自己的儿子丁孟飞。

可是傅仪琴却并不死心，母亲为了傅家谋划，同样她也得给自己的儿子谋划才对。

不过就是出身高了一些，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她的儿子往后也不见得会比别人差！

之前她以为白氏会顾念母女之前，让自己如愿以偿，如今看来倒是自己想太多了。不过白氏这头行不通，她也可以找其他的方法。

要想订下傅明华与丁孟飞的婚事，除了白氏之外，还有一个傅其弦。

她与这个弟弟多年未见生疏了，可是有齐氏啊，齐氏如此受傅其弦宠爱，若有她帮忙吹吹枕头风，这事儿也不见得一定不成的！

这样一想，傅仪琴心里便爽快得多了。她不再耷拉着个脸，对傅其弦也不像之前一般阴阳怪气的，白氏心里倒松了口气。

闹了这半天，时辰也不早了。今日女儿说的话将白氏吓着了，未免夜长梦多，她早早的便令人准备开席了。

那头傅其弦说回头让齐氏来给傅仪琴赔罪，果然这回头就是快，他人一出门没多久，后脚已经收拾过脸上，重新敷了粉换了衣裳的齐氏便又出来了。她带着双眼微微有些泛红的三娘子傅明珠，刚刚傅仪琴发火的原因，傅明珠年纪虽小，可回头有人点拨应该是明白了，回来之后只快速入座，连看也没看傅仪琴一眼。

屋内人不少，傅家里嫡出的儿媳孙女以及庶出的儿媳带着小辈都来了，嫡出三个儿媳带着嫡女陪白氏母女坐着，庶出的几个儿媳则又单独坐另一边，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刚刚才挨了打的齐氏像个丫环一般站在白氏身后为她布菜。

这一餐饭倒是丰盛奢华，可惜谢氏母女二人胃口都不大。

傅明华已经习惯了谢家的厨子做出来的饭菜，不同的时令果蔬以互补的方式组合在一起，恰到好处。

既能有最好的补身效果，味道也不差。

反之傅家则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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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疑心

大唐初立之后，许多新晋的权贵大多以前出身都不高，饮食穿戴喜好奢华，吃饭总以大鱼大肉，油脂满溢为好，认为如此方能展现富贵与繁华。

这样的食物初时吃着倒还好，多吃两口便都腻了。

傅明华被养刁了嘴，假意沾了两筷子，见白氏已经放了筷子，才跟着放下，端了泡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漱嘴。

茶水一喝进嘴中，傅明华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这茶水甘冽清醇，并非以往傅家能得到的茶，倒像是出自福南进贡的好茶般。

她将茶水含在嘴中，还没吐出来，白氏便笑道：

“这茶是宫里容妃赏的，大家尝尝，说是福南进贡的上好茶叶呢。”

傅明华一听这话，拿了帕子借着擦嘴的动作，将嘴里的茶水便全吐到了帕子上。

众人都笑着恭维，沈氏还作势多喝了两口，屋里热热闹闹的。

只是傅明华在听到白氏提起容妃时，不着痕迹的往谢氏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谁不知道，傅家与谢家是姻亲关系，而谢家又是四大姓之一，与崔氏交好。谢氏的嫡长姐还嫁进了崔氏为妻，崔家的娘子又当初进了宫中，是当今天丰帝的贵妃。

可是傅家竟然与容妃如此交好，还得了容妃赏赐的茶叶，今日若不是白氏提起，恐怕她还没想到。

一旁的谢氏嘴角带笑，笑意却并未达到眼底，她眼神冰冷的盯着手里的茶杯看，茶杯越发显得她手指纤细白皙。

白氏刚刚一时举起将话一说出口，登时便觉得不好，又打了个哈哈将话圆了过去，但傅明华却感觉有些不对劲儿了。

容妃是当今圣上的宠妃，虽说份位不如崔贵妃，但是得圣宠却又胜于崔氏。她原本出身范阳容家，容氏当初在先朝也算是一盛族，出产美人儿，与先王朝有密不可分的关系，在当时勉强可与崔、谢、王、阴四姓并列，可是朝代更迭之后，先王朝覆灭，大唐初立，容家便被打压得厉害。

早在先帝时期，便勒令容氏举家搬迁，将原本在范阳的大本营，迁到了洛阳之上。世族就如一棵大树，扎根在原地，自是会发展得枝繁叶茂，可一旦被强行挖掘搬迁，容氏失去范阳这个大本营，不过十几年时间，便不成气候。

先帝后期，更是频找借口削剪世家势力，而当时的容家便首当其冲，被打压得厉害。

当初天丰帝还是太子时期，便与容氏相识，容家姑娘貌美妖娆，可那时先帝明显不喜容氏，天丰帝为了帝位，便隐忍不发。

而容家经历多番打击，早已经不复当初盛况。

为了恢复家族当年情景，在知道当时还是太子的天丰帝对容氏有意，却又不敢要她之后，便将容氏与郭家嫡三子定下婚约。

郭家郭九忠原本郭九，当初出身草莽，乃是当初追随太祖打天下的功臣之一，亲得先帝赐名忠，此后改名为郭九忠。因骁勇善战屡立战功，大唐初立时，被先帝封酉阳王，封地酉阳，任兵部尚书一职。郭九忠生三子，长子英武过人，与安阳郡主定下婚约，二子同样也子承父业，镇守辽阳。

唯独三子，因当初郭夫人怀他之时，天下未定，丈夫打天下，郭夫人便留守后方。

那时当今太后同样也身怀有孕，却遭前朝孽部追杀，郭夫人为救太后，当时以身挡剑。那时的郭夫人已经怀胎九月，中了一剑之后伤及腹中孩子，险些母子一尸两命。当时太后有感于郭夫人舍生忘义的救命之恩，曾承诺指腹为婚，说若是自己腹中所怀龙胎为儿子，郭夫人腹中所怀孩子又为女，便使燕家子嗣娶郭家姑娘为妻，以报郭夫人救命之恩。

可惜郭夫人艰难生产之后，生出儿子，却伤了身体，从此不能有孕。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郭九忠的嫡三子在出生之时，便有损伤。

先帝念郭夫人仁义忠勇，不愧为忠良之妇，在这孩子出生之后，便亲自赐名郭瑾睿，郭九忠并进位为中书令兼太尉，朝中众人尊其为尚父。

郭瑾睿生来便有缺陷，好不容易精心养大，先帝曾言，感念郭夫人救妻儿一命，郭瑾睿哪怕就是想娶公主也使得。

就凭这一句话，到最后郭家虽然恪守本份，并未敢娶公主，却在与容氏的姑娘定下婚约时，大唐朝许多人对此并未意外。

容家虽说是世族，可是到底没落了，郭家风头正盛，容家的姑娘配郭瑾睿并不算低嫁，当初这桩婚姻人人都叫好，还是先帝在世时亲自放旨指婚。

正因为这份关系，先帝对容家网开一面，并未再对其进行打压。

那时的天丰帝因与郭家关系密切，时常借着郭瑾睿的名义，私下邀约容氏，等到先帝殁，天丰帝登位之后，与容氏来往便并不遮掩。

郭家得到耳风时，已经是后悔晚了。

到了这样的地步，郭家自然也看得出来是遭受容氏算计了，那时欢天喜地定下婚约，如今才知道郭瑾睿正是做了现成的王八。郭瑾睿原本身体便不好，知道此事吐血而亡，那时的容氏在为他守孝三年之后，赚足了名声被天丰帝纳入宫中。

她入宫时，已经是二十有余了，可进宫之后却极得天丰帝宠爱。

正是因为这个女人来之不易，又是费尽苦心才得到，哪怕她已过标梅之龄，甚至与郭瑾睿有婚约，所以天丰帝视其为珍宝。

容妃生四皇子燕信以及三公主燕玮，朝中崔贵妃虽然生两子已立稳脚跟，崔家又名声鼎盛，可是当今皇上宠的则又是容妃，容妃生一子一女，四皇子仅比三皇子小两岁，今年已经虚十岁。

自天丰二年皇后未留下皇子逝世至今，已经十年了，後位空悬，宫里崔贵妃与容妃之间便势成水火。

天丰帝存活下来的子嗣只得九儿六女，儿子之中大皇子与二皇子生母身份实在太过低微，所以哪怕年纪已长，倒也安份守已。

後宫之中皇子尚年幼时，崔贵妃与容妃之间便只是相互看对方不顺眼，一旦两位出身不同的皇子年长，事情便复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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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15章 遇上

就这样的情况下，崔贵妃与容妃之间明争暗斗，傅家与谢氏又有姻亲关系，容妃竟然会赏赐了侯府上好的茶叶，这事儿若说没鬼，别说傅明华不信，谢氏这会儿的眼神也很值得耐人寻味。

沈氏喝完茶水，正要张嘴，白氏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

刚刚一时得意将话说出口，倒忘了谢氏也在，她转头瞪了沈氏两眼，微笑着吩咐下人：“将柑橘送些来。”

“今年津南的庄子收成好，早结时候送了这东西来，正好惠娘回来好尝尝。”

钟氏自然也听到了白氏刚刚的话，却装作没听到一般：“今日真是托了大姐的福了。”

“说得好像平时亏了你似的。”白氏对这个三儿媳最是满意，此时她一尴尬，钟氏便总能找了话来衬她，实在让她心中欢喜。

众人说笑成一团，刚刚茶水不错，傅明华喝了好几口，此时小腹坠胀，她起身向白氏轻声告了声罪，出了屋内。

她人刚一走，坐在白氏身旁原本笑吟吟的傅仪琴便眼睛眯了起来，看了身后的嬷嬷一眼，那嬷嬷心领神会，也跟着出去了。

冬日天黑得早，从净房中出来时，前方是一条回廊，廊下每隔十数步远，便挂着灯笼，将这一条路照得亮堂堂的。

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矮瘦身影正巧朝傅明华一行匆匆而来，他肩上头顶已经积了些雪，见到傅明华从耳房中出来，他像是吃了一惊般，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敢问娘子，这品香亭在何处？”

就着灯光，几人都看得清这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眉目青涩，一双眼睛不安份的盯着傅明华看。

从面容来看，依稀是与傅仪琴有些相像。

碧云等人开始在内院看到外男吓得不轻，回过神来之后几人牢牢将傅明华挡在了身后，那少年身段不高，但还想拉长了脖子盯着傅明华看。

问到了品香亭，几乎就敢肯定是今日宴请的人了。只是今晚的宴会只是家宴，并无外人，除了傅仪琴的两个儿子之外，从这年纪来看，也只有长子合适了。

“直走至前方下台阶，沿着石子路，右拐便能看到人了，郎君可以到时再问。”

碧箩开口道，那少年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反倒轻佻的点了点头：“多谢小娘子指点了。我乃丁孟飞，不知面前是哪一位表妹？”

果然是不怀好意，傅明华站在碧箩等人身后冷笑。

白氏的院子是三进的大院落，方方正正，只是前方一半都是外院门，一般内宅妇人平时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多都活跃于最里面的三道门中。

中间则是大院落，正对三门处是主宅，两侧各有厢房，后罩房则是下人的居所，左右两侧是耳房，居中的院落倒是大得很，中间挖了一荷塘不说，塘中还弄了一个凉亭，供白氏往后歇息用。

这样的房屋陈设大户人家都差不多，若正常情况下，丁孟飞要来到这个地方，身边必会有小厮丫环跟随，断不会迷了路的。

他独自一人躲在此处，头顶肩上还可见积雪，眼见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应该是傅仪琴看到自己出来，便派了人支会丁孟飞尾随而来。想派儿子纠缠不说，也估计是认定傅明华不敢声张坏了名声。

傅明华眼中露出冷色，傅仪琴想来算计她，认为这里夜黑人少，晾她不敢声张，可同样的，正因为这里没有外人，她勾了勾嘴角，拉拉身上的披帛，伸手摸到云箩袖口中的暗袋，摸出一个打赏的荷包，朝这丁孟飞扔了过去。

丁孟飞顺手接住，一面还双手捧着荷包凑到鼻端闻了闻，脸上露出迷醉的神色来。

他只当傅明华对他失了戒心，脸上露出笑容，傅明华却冷声道：“将这偷了钱财冒充主子的小贼逮住。”她说完，冲碧云几人使了个眼色。

夜色下，她眉眼冷冽似刀，看得几个丫环心头直跳。

那丁孟飞还捧着荷包微笑，听了这话打了个寒颤，刚要摇头，碧云等人反应过来，上前一把将他扭住，劈头盖脸就往他脸上身上打了。

几个丫头恨他居心叵测，再加上傅明华又有言在先，这会儿下手也不留情面。

丁孟飞虽说已经十三，可是被傅仪琴娇养着，身体又单薄，这会儿几个丫头将他打得抱头逃窜。

傅明华猜对了，他也不敢声张，应该是避着小厮随从来的，挨了打也不敢喊，深怕将人招来，被几个丫环推倒着滚下木廊阶梯，落在了雪中，此时倒在雪地上‘唉唉’直叫，一副狼狈异常的模样。

“将他送到外堂，让府里的人交到官府。”这丁孟飞害怕事情闹大被人发现，傅明华却故意这样吩咐。

雪地上被打得披头散发，衣裳都被扯得凌乱的少年听说还要被送到外堂，仰头看了傅明华一眼。

少女站在廊上，居高临下的盯着他看，那眼神里带着轻蔑与鄙夷，看得他心中发慌，他看碧云几人还要下来，连忙哭着就踉跄的跑了。

“大娘子，若是他回去告状，可怎么得了？”刚刚几人也是在傅明华示意下，将他放走。

本来傅明华也只是想要教训他一顿，给傅仪琴一个警告。

此时等他一步一个脚印的跑了，又听到丫环在担忧的问话，傅明华目光望着丁孟飞刚刚逃跑的方向，提了裙摆就往主宅的方向走：

“他不敢说的。”并且她打了人还准备要恶人先告状，她的裙摆刚将她一双小脚淹没，走动间一晃一晃的，厚长的披帛拖到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倒要看，这次姑母怎么收场。”

如果她没料错，白氏之前肯定是将想要为丁孟飞求娶自己的傅仪琴狠狠喝斥了一顿，此时傅仪琴的举动应该是自作主张。

她打的主意应该是想要从自己这里下手，再使傅家人被迫同意罢了。

丁孟飞被打了之后回去告状，傅仪琴哪怕就是暴跳如雷，她也不敢声张。她若跟白氏告状，白氏恐怕反倒会大骂女儿，这个哑巴亏，傅仪琴肯定得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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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告状

碧箩等人愣了一会儿，回过神来时看到傅明华已经走了好几步远了，几人连忙跟了上去。

回到屋中时，屋里饭菜已撤了，换成了干果蜜饯点心等零嘴，白氏正在拉了谢氏的手正在笑，屋里气氛一派平和的模样。

看到傅明华回来时，白氏还没开口，傅明华就道：

“祖母，之前回来时，看到有个小贼，偷了东西就跑，也不知是哪里当差的丫环。”

白氏听了这话，脸色一下子便沉下去了。

侯府里的下人，万万没有胆子那般大的，敢冲撞了主人不说，还偷了东西就跑。

可此时白氏看傅明华不像是撒谎的样子，她顿了片刻，一旁正喜笑颜开的傅仪琴听了这话有些不对劲儿：“小贼？”

她想起了自己之前看到傅明华出门，便让人给儿子丁孟飞透了口风。

丁孟飞人又不傻，肯定是去耳房堵傅明华了。

此时傅明华绝口不提遇到了丁孟飞的事儿，却说遇到了一个偷东西的小贼。虽然傅仪琴心中敢笃定自己的儿子不可能是小贼，但不知为何，她看着傅明华那张带着浅淡笑容的脸，莫名又觉得有些心慌：

“你在哪儿遇到的？”

傅明华意味深长的看了傅仪琴一眼：“方才出去了一趟，才从耳房出来时，便遇到那小贼了，我让碧云等人要将他抓住，可惜他跑得快，没将他拿下。”

听到傅明华果然是在耳房门口遇到的小贼，傅仪琴顿时就有些慌了，她猜想这应该是自己的儿子了，可恨此时却被傅明华当成了贼来打。

她的儿子从小娇生惯养的，平时自己连根头发丝儿都舍不得碰一下，这杀千刀的死丫头竟然敢让人打他！

这会儿傅仪琴气得要吐血了，胸膛不住起伏，可是却又不敢说出口来。

正如傅明华所说，之前她提及想为儿子求娶傅家长女，却被白氏一口回绝。傅仪琴自己不甘心，派了儿子前去堵傅明华。

在傅仪琴心中，她的儿子自小由丈夫启蒙，那满腹文才当初在江洲时连知府简大人都曾夸过他‘后生可畏’的。她的儿子长得眉清目秀，闺阁少女年纪幼小，天性爱俏，若能哄得她对丁孟飞生些好感，这桩婚事也不是全没希望的。哪怕她就是对丁孟飞生不出好感，可私下与表哥见面，到时自己再放出些风声来，她跳进黄河也说不清，若她名节有污，看傅家还怎么拿她当个宝似的。

待到那时，她进自己丁家门，还摆不出大少奶奶的威风，照样能受自己拿捏。

傅仪琴当时算盘打得好，这样的事儿怎么算都不是儿子吃亏，可唯独她怎么样都没算到，傅明华会让人将丁孟飞打了不说，还污其为小贼。

想到这儿，她心如火焚，一下子便站起身来。

因为太过急促，动作过大，甚至将自己坐着的椅子也带得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发出‘吱’的响声来。

屋里正因为刚刚傅明华说的话而有些沉默，傅仪琴的动作引起了大家的注意，那声响将呆愣的白氏思绪拉回，她看了女儿一眼，却见女儿脸色阴晴不定，一双眼中既凶且慌，那目光紧紧盯着傅明华，神情凶神恶煞。

白氏心里一个‘咯噔’，旁人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她心中清楚得很，傅仪琴之前是想打傅明华主意的。

这会儿傅明华回来说是在外遇到了偷东西的小贼，傅仪琴又是这般神色，白氏再傻都知道，恐怕那所谓的小贼跟傅仪琴脱不了关系了。

自己这头在为她精打细算，这女儿一回来便将自己娘家算计上了，白氏心中仿佛如火烧一般，狠狠的瞪了傅仪琴一眼：

“这么大人了，还是当初那慌慌张张的性格，几时能长大？”她握着谢氏的手一紧，“让人出去搜寻一番，将小贼逮住，送进官府！”

“母亲！”傅仪琴听了这话，骇得几乎魂飞天外，她有些失态的大声喊叫，引来了沈氏、钟氏几人诧异的目光。

她看到白氏阴沉沉的脸，知母莫若女，傅仪琴哪儿不知道白氏此时恐怕已经猜到了‘小贼’的真相，她双手紧紧握成拳，强行冷静下来：“我难得回来一趟，闹到官府不好吧？若是被御史盯上，史部尚未发下公函，若是影响了夫君，如何是好？”

白氏冷笑着，盯了女儿半晌。

心中虽然恨她胆大包天自作主张，可看傅仪琴惶惶不安的样子，最终仍是心软：

“那就依你的，先让府里人好好搜搜吧。”白氏伸手将抓着谢氏的手放开，强挤出一丝笑容来：“阿沅，你身体不好，又发生了这样的事儿，元娘恐怕受了惊吓，你们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谢氏点了点头，似笑非笑看了傅仪琴一眼，告了退后向傅明华使了个眼色，母女二人刚一告退，钟氏与沈氏以及几个庶出的儿媳便都接连告退。

钟氏一脸好奇之色，望着傅明华欲言又止，但看了一旁神色疏离的谢氏，最终仍是告辞走人了。

傅明华转头回去望着白氏院落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这会儿并不像是白氏所说要搜院落的样子。

外头不好说话，谢氏带着傅明华往自己院落走。

而此时白氏的院中，屋里人已经被清走了，独留了白氏母女，白氏歪在软榻上，冷笑着看坐立难安的傅仪琴：“出嫁几年，胆子不小！”

傅仪琴还没出声，外头便传来白氏贴身常嬷嬷说话的声音：“夫人，表少爷来了。”

白氏应了一声，屋门被推了开来，外间穿着青色长袍，披头散发的丁孟飞哆哆嗦嗦的就进来了。

他此时眼皮肿胀，脸上被拉了好几道血口子，右手紧紧握成拳头，嘴唇都已经冻得乌青了。

原本还忐忑不安的傅仪琴一看儿子这个模样，顿时便吓了一跳：“那个小贱人竟然将你打成这般模样！”

傅仪琴心中的火一波一波的涌上来，刚刚她还担忧白氏责骂，可此时看到儿子惨状，登时一双眉梢都要立了起来。

“闭嘴！”白氏喝斥了一声，傅仪琴听了这话，牙齿紧紧的就咬了起来：“母亲，我东哥被……”

“若不是你自己作孽，会挨得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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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17章 闷亏

白氏这会儿肺都要气炸了，她已经直言拒绝了女儿，可没想到傅仪琴还敢如此这样放肆。

当初允她住进侯府，本来也是为了丁治平前程着想，可如今看来，她胆子太大，出嫁多年，又一心只顾夫家。

再闹下去，若是闹出丑闻，到时恐怕会祸及傅家。

想到这儿，白氏神色一正：“明日过后，你自己回郑南侯府在洛阳的宅子，平时没事儿，就不要再过来了。”

傅仪琴正要哭天抢地，听到白氏这话，整个人都呆住了。

“母亲……”傅仪琴慌忙要开口，伸手去拉白氏，白氏恨恨的将她手打开了：“你的母亲恐怕是在郑南侯府吧！”

“母亲，如今丁家的情况，你也清楚的啊。”傅仪琴被白氏拍开，却仍不死心，一把将白氏牢牢抓住了：“女儿只是为东哥着想，母亲你并不喜欢谢氏，我都看出来了，难道就不能帮我一把？”

郑南侯府世袭两代，如今算来，丁治平父亲那一代便已经到头了。

轮到丁治平的长兄时，若是丁家再无建树，那郑南侯府的招牌便只有换成郑南伯了，再传到下一辈身上，便一辈不如一辈，不出三十年，怕是会沦为平民。

现今丁治勋已经年近四旬，可丁家死死守着侯府的名头，丁侯爷就是不敢将位置传到儿子身上。

为了保住家族这招牌不至没落，丁侯爷现在已六旬，却不敢死，就盼多活几年，能给丁家谋条出路。

在这样的情况下，丁家自己都是自身难保，傅仪琴又如何能沾得了丁家的光？她只有依靠娘家！

原本她已经算计得好了，若是儿子能娶傅明华，在傅、谢两家合力的情况下，儿子必定会出人头地，她也知道要娶傅明华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可她相信凭白氏对自己的宠爱，以及自己再努力一把，这事儿也不是完全就没希望的。

可此时不止白氏拒绝她，更是要将她赶走了。

明明白氏并不喜欢谢氏，傅仪琴看得清楚：“我可是您的女儿，东哥可是您外孙啊。”

傅仪琴哭着哭着，看了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儿子一眼，心里一股怨恨又涌上来了：

“您瞧瞧，我的东哥被她让人打成什么样了？”

“打得好！”傅仪琴哭了半天，白氏却硬起心肠将她手又甩开：“你确实是我女儿，东哥是我外孙，可元娘是我孙女！”东哥再好，姓的却是丁家的姓，傅明华再不好，却也是傅家的人。

“我虽不喜欢谢氏，但元娘也是你二弟的女儿。最重要的，她是我傅家的嫡长女，岂是你能胡作非为的？”

白氏冷冷盯着女儿看：“我早跟你说过，让你不要打元娘主意，你将我话当成耳旁风了？”今日当着谢氏的面，丁孟飞被傅明华当成了一个偷东西的丫环打，事情若是传了出去，不止丁孟飞丢人，连带着傅家的名声也要受影响。

更何况她早跟傅仪琴说过，若她看中的是傅家其他的姑娘，自己看在母女一场，也不是不能如她愿的。

可是傅仪琴看中的却是元娘，傅家嫡长女是有大用的，岂有送给丁孟飞糟蹋？

想到这里，白氏心里一股恶气又涌了上来，她眯了眯眼睛，看了看一旁的丁孟飞一眼。

之前倒觉得这个孩子不错，可此时越看他越是不喜。白氏强忍了心中的感受，冲丁孟飞招了招手：“东哥，你跟我说说今晚的情况。”

丁孟飞头一回遇到这样的情况，此时还惊魂未定的模样，听到白氏这话，便一五一十的开口：

“今日晚间我饮了几杯酒，不胜酒力，出来醒酒时，恰好遇上了表妹一行，正要问路，她却不分青红皂白，便冤我偷了东西，让人打我。”他说着说着，竟是要哭了。

白氏强忍了心中的不喜：“你跟我老实说，你是不是孟浪了？”

自己院落的格局，白氏心头清楚得很，她所在的院子是正院，方方正正，绝对不可能会迷了路，又恰好遇到傅明华了。

她此时话一问出口，丁孟飞眼中便现出几分心虚之色，却强自流着泪解释：

“断然没有！她扔了东西给我，便污我盗窃，还令人打我。”他是个读书人，往后还要考取功名的，若是背上盗窃名声，一辈子都该毁了。

丁孟飞哭了两声，儿子的哭诉听得傅仪琴火冒三丈的同时，又有些窃喜：

“拿出来我看看。”没想到傅明华竟然扔了东西给儿子，到时污她一个私相授受的名声，不管这东西怎么来的，只要到了外男手上，她名声总得不干不净的。

傅仪琴这话一说出口，白氏看到女儿脸上的喜色，心里一沉，正要开口说话，丁孟飞将手摊开，他手上拿着一个精巧的荷包，上面浸了汗液，颜色有些变了。

但是依稀能闻到淡淡的香味儿，白氏紧张的神色在看到这荷包时，神情一松，紧接着又冷笑：

“这是打赏下人的荷包。”

傅仪琴听了，慌忙打开荷包一看，果然里面装着几铢铜钱，倒出来一看，上面刻着建元天宝，这分明就是天丰帝年号所铸造的铜钱。傅仪琴的手登时便像是失去了力气，手里的铜钱连带着荷包一起落到了地上，白氏不慌不忙的端起一旁的凉茶，抿了一口，压了压心里的火，才让常嬷嬷进来将丁孟飞先带下去好好收拾一下。

等人走了，白氏望着傅仪琴道：

“瞧瞧，元娘做事，比你老道多了。”

她打了人，还不留把柄，连这样的小细节都想到了，让傅仪琴吃了个哑巴亏。

倒是傅仪琴，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想算计人不成，倒使儿子挨打，没占到半点儿便宜不说，拿到个荷包还是打赏下人的，若傅明华不曾承认打赏，这个小贼的名声丁孟飞倒真认下了。

吃了个闷亏傅仪琴还不敢喊，白氏目光冰冷：

“你这些年，简直是越活越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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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打算

白氏一边责骂女儿，一边心中也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傅明华小小年纪，心思竟会如此缜密。

傅仪琴被白氏骂得抬不起头来，拳头握得极紧：“母亲，郑南侯府如今一日不如一日。”洛阳中虽然有丁家的府邸，但下人稀少，哪儿又有长乐侯府这般繁华？

最重要的是，住在傅家，还能借傅家的势，若是回到丁家，丁治平要想谋个好的位置，那是千难万难了。

丁治平这一生便这样了，可是她的儿女以后还要谋好亲事的，若是没个靠山，她的儿女婚事会比她还要糟！

“难道母亲真的如此狠心，眼睁睁的看着女儿往后遭他人耻笑？”

傅仪琴一向好强，可此时眼泪却顺着眼眶往下掉。

这泪水泼熄了白氏心中的怒火，她阴沉的脸色也渐渐缓和了。

“唉。”她叹了口气，“起来吧，稍后我会差人去谢氏院中一趟。”白氏指的是让谢氏进宫求崔贵妃帮忙解决丁治平的差事，之前谢氏虽然直言拒绝，但是白氏就不相信，自己若是摆出婆婆的架势，还治不了谢氏这个儿媳了。

“待治平差事一定，你们一家还是搬出去为好。”傅仪琴前一刻听到白氏这样说，还只当白氏原谅了自己，眼睛亮了亮，后一刻便听白氏仍是让她回丁家去，她抬起头，就看到白氏神色淡淡的盯着她看：

“已经出嫁，长时间呆在娘家，成何体统？往后对治平名声也不好。”

既非守寡，又非丁家出事无处可去。之前白氏只是心疼女儿，才允她住在傅家，如今出了事儿，白氏自然是要将丁氏一家送走的。

白氏既然这样说，显然也是心中已经下了决心了。

傅仪琴虽然仍有些不甘，不过看到白氏的脸色，依旧咬牙硬答了一声。

好在白氏不是说立即让她搬走了，在丈夫谋差事的这段时间，她依旧是住在长乐侯府中，到时再哀求白氏让她留下来就行了。

至于傅明华今日敢打她儿子之事，她吃了这样大的亏，没占到便宜还被白氏喝斥，这件事儿不能算了。

“元娘的事儿，你不要再打什么歪主意了，否则你父亲若是发火，我也保不了你。”白氏看傅仪琴脸色阵青阵白，警告了她一声，傅仪琴低眉敛目的应了，白氏心里虽然知道依她脾气，恐怕不会这样善了，但事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让谢氏尽快将丁治平的差事妥当安排好，这样一来也好尽快的将她打发出去。

谢氏若是肯卖力办好这桩事，也是为了她自己好。

这厢白氏留了傅仪琴下来问话，那头谢氏已经带着女儿回到自己的院落了。

“今日的事儿，你好好跟我说说。”谢氏进内室换了衣裳出来，坐在了女儿面前。

傅明华小小口的喝着温汤，听了谢氏的话，放了碗先拿帕子压了压嘴，才道：“今日我出了门，姑母便应该找人给大表哥通了信儿，从耳房出来时，正巧就跟他遇上。”

紧接着傅明华将丁孟飞如何轻佻的问名字，自己则扔了荷包将丁孟飞当成小贼令人一通打的事儿说了。

后来的事儿谢氏也知道了，她打了人回来，只说遇到了偷东西的丫环，绝口不提丁孟飞曾自报家门的事儿。

她提起丁孟飞是个丫环，一来可说自己认错了人，没想到亲戚身上，二来傅仪琴若真是不要脸，说那是她儿子，傅明华也好说自己没有将丁孟飞看仔细了。

谢氏眼中全是讥讽之色：

“傅家就没个好人！”她说这话时，傅明华微笑着，将头垂了下去。

傅明华知道谢氏恨傅家，她嫁给傅其弦，几乎一生都毁了，可是她忘了她的女儿也姓傅。

她望着缓缓转动的八角宫灯，那宫灯下有机关，每个角面都绘有美人儿，随着宫灯的转动，那八个美人儿仿佛活了过来翩翩起舞一般。

谢氏说完话，才醒悟过来自己好像说得不对，她看了女儿一眼，傅明华坐在椅子上，仪态端庄，手捏着帕子放在腹前，那笑容仿佛都恰到好处，如画上的仕女一般。

那容貌与她有几分相似，可又不太像。

她眼皮垂了下来，谢氏看不到她那一双杏仁似的大眼，那双眼睛遗传了傅其弦，幸亏看不到。

谢氏心里松了口气，想起傅其弦，神色不免又更冷了几分：

“你做得很好。”

母女二人相对坐着，却实在没有其他的话可聊。

屋内静悄悄的，气氛一时就有些僵硬尴尬了。

安嬷嬷等人看到谢氏与傅明华之间如此生疏，正有些着急，外头就有人传话：

“少夫人，夫人房中的常嬷嬷来了。”

谢氏伸手拨着自已手腕上的手镯，掩去了眼中的厌恶之色：“让她进来。”

外头应了一声，常嬷嬷很快躹着腰进来，头也没抬便朝地上叩了个头：

“打扰少夫人了。今日姑奶奶回来给各屋都备了礼，只是一时匆忙没来得及给您送上，这会儿倒是空了，夫人才令奴婢送来的。”

傅明华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笔直，听了这话忍不住就抿嘴笑了笑。

白氏这是连过场都不想装了，既是傅仪琴送的东西，为什么会请她身边的常嬷嬷送了过来？

搞这阵仗，估计是找个借口过来寻谢氏罢了。

这么晚还来，应该就是跟那天白氏请谢氏进宫，求见崔贵妃为丁治平谋差事有关了。

那日白氏被谢氏拒绝，还这么晚找来，今日又发生了丁孟飞被自己打一事儿，看来她之前猜得没错，傅仪琴想打她主意，但白氏却不同意。

此时察觉到女儿意图，便想将丁治平差事谋好，使丁治平一家离开傅府了。

谢氏也不傻，显然也悟出白氏的意图了，她听了常嬷嬷这话也不出声，只是抿嘴冷笑。

傅家实在是让人作呕，今日傅仪琴敢算计自己的女儿，一面背着自己与容妃搅上，一面白氏还想让自己帮丁治平谋差事。

她不说话，一只手摸着一旁案几上的摆件。

开始常嬷嬷还强作镇定，很快的她就撑不住了，身体也开始微微摇晃。

相比起白氏威严外露，谢氏这样的不动声色更加可怕，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她身上，大冬天的，她后背很快被冷汗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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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19章 祖父

“难为母亲想得到。”好半晌之后，谢氏目光才从手下的摆件上移开：“你来得正好，我许久没有进宫见贵妃娘娘，明日会与元娘一块儿入宫。”谢氏说到这儿，顿了顿，眼中露出讥讽之色：“今日人多事忙，也是忙了跟母亲说一声。”

谢氏声音婉转动人，话里的讥讽之意虽十足，可常嬷嬷仍是松了一大口气，白氏让她过来的意思她也知晓，此时谢氏一见礼物便说要入宫，虽然语气不大对头，不过仍是让常嬷嬷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了。

“奴婢会回禀夫人的。”

“那就好。”谢氏点了点头，顺手端起一旁桌上摆着的茶杯，常嬷嬷便见机的告退了。

回去禀告过白氏：“少夫人说今日人多事繁，也忘了和您说。”

虽说白氏没想到谢氏会带着傅明华一块儿进宫，可好歹自己的意愿已经达到。只是听常嬷嬷说谢氏‘今日人多事繁，忘了和自己说’，便如同她找了常嬷嬷去给谢氏送礼一般的借口。

当下白氏脸上就火辣辣的。虽然她是有求于人，可自己好歹也是谢氏的婆婆，她如此不给自己脸面，性格也实在太过放肆了。

只是此时不是跟她计较之时，白氏脸色青白交错，将这口气强忍下了。

白氏遣人去了谢氏的院子，并没有隐瞒，事情一会儿便在府中传开了。

傅明华从谢氏院中回来时，几个丫环侍候着将她外裳脱了。

想起今日发生的事儿，碧青脸色阴沉：

“今日之事，夫人就此算了？”

开始大家还担忧丁孟飞不知深浅将今日撞上傅明华的事儿说出去，可此时回过神，傅家确实将这事儿捂下去之后，碧青心里又有些不快了。

当时傅明华并非与丁孟飞私下相约，傅明华身边又有一群丫环在，事情传了出去，最多长辈罚她抄写两遍女诫，并不算什么。

可是丁孟飞明显有意为之，就实在可恶了。

晚上去了谢氏那边，当时白氏打发了常嬷嬷前来，可对此事却只字不提，也实在有些过份了。

“不算了还能如何？”

傅明华任由几个丫环将自己头发挽了起来，送水的婆子接二连三的抬了热水进左侧的耳房，进进出出的动静倒是不小。

碧箩拿了几个荷包出去打赏，回来正好听到这话：“少夫人心中，是不是另有打算？”

她话音一落，几个丫环脸色一振，傅明华却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母亲心中确实是另有打算。”她说这话时，语气轻柔，但那眼皮却垂了下来，掩住了眼中的神色。

碧云正替她褪了脚上的鞋袜，听她不以为意的‘嗤笑’声，抬头看她，就正巧与傅明华双眼对上。

此时她嘴角带笑，但笑容却并未达到眼中，碧云呆了一呆：

“侯爷莫非还能对此坐视不管？”

傅明华是傅府嫡长女，傅仪琴一回来便想算计她，白氏忍得了，可侯爷也忍得了？

碧云是四个大丫环中，年纪最小的，她不如碧蓝娇俏活泼，也不如碧箩温柔稳重，没有碧青老沉冷静，平时话不太多，可是却耐心极好，对她忠心耿耿。

梦中的‘傅明华’在谢氏上吊自尽后，在府中备受冷落，几个大丫环与乳母江氏却一直跟在她身边，最后碧云更是为了保‘她’，而死在傅府之中。

可以说后来的‘傅明华’哪怕生活的不那么幸福，可是那样的生活，也是眼前这群人拼死为她挣来的。

她伸手摸了摸碧云的头，碧云没防着她会突然伸手，愣了一下，傅明华已经微笑着将手收了回去：

“侯爷倒是另有盘算呢。”

少女娇小的身体靠坐在椅子之中，刚刚摸了她头的手搁在小腹前，另一只手托腮，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就看谁输谁赢了。”

几人听了这话，疑惑不解，傅明华却冷笑了一声：

“乏了，先洗漱。”

隔壁耳房已经备下了热水，几个丫头虽然没明白她刚刚说的话的玄机，可依旧是侍候她下了水。

她洗漱完，回了房绞干头发，一时也没有睡意，便靠在床头看琴谱。这是江洲今年令人送来洛阳给谢氏的东西之一，谢氏令人送来她这边了。

今夜碧蓝值夜，她在脚踏前铺好了褥子，见傅明华看得入神，不由跪坐直身体，拿了铜签将灯盖揭开，把火拨得更大了些，屋里亮了许多，她才将盖子盖上。

“大娘子早些歇了吧，明日还要进宫。”

谢氏今日说了明日一早要带她入宫，肯定是要一大早便起床收拾马虎不得的。夜里看书又伤眼，她将铜签搁下，傅明华应了一声，却是连眼睛都没从书上挪开，根本没有要将书放下的模样。

她长着一张鹅蛋似的脸，一缕顺滑的青丝从她左侧肩着顺着脖子往下坠到身前，那眼睛似杏仁般，已经可见往后美貌了。

傅明华身上骨肉均匀，并不算纤瘦，可占了脸小的便宜，总让人觉得她身材纤细。

想到她这般美貌出身性情，再想到今日看见的丁孟飞那轻浮的模样，碧蓝心里作呕，忍不住道：

“若是侯爷知道，将表少爷一番喝斥，赶出府去才好。”

今夜守夜的丫环就是她，其余值夜的丫环都在外屋里了，她话音一落，傅明华便转了眼珠看了她一眼：

“丁家出倒是会出府，但不是此时。”

白氏今天让常嬷嬷来给谢氏送礼，那几样礼物谢氏也不是白收的。

碧蓝心里也清楚得很，听了傅明华这话，便点了点头，想想又有些郁郁不快。

傅明华看她脸色，不由勾了勾嘴角：“我估计，祖父心中对于姑母打了这样的主意，恐怕不怒反喜了。”

今日从白氏口中听到了傅家竟背地里与容妃有联系，光凭白氏这样的内宅妇人，肯定是不可能与容妃有瓜葛的，也就是说，傅家之中必定有人与容妃达成了某些共识，所以容妃才会赏赐茶叶以示亲好。

想到这里，傅明华一双漂亮的杏眼便眯了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的祖父傅长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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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谋权

傅长胜原名傅长生，傅家被封赏之后，当初的傅老侯爷替儿子改名为长胜。

先帝在世时，傅老侯爷官至左武卫大将军，死后先帝追赠其为幽洲都督，追封护国公，以郡王之礼厚葬昭陵，并享太庙待遇。

当初傅老侯爷死后尊荣，一时无两。

但失去了傅老侯爷庇护，傅家便仿佛一夕之间气数将近。

先帝感念傅家功劳，哪怕老侯爷已经逝世，但仍提拨傅长胜，封其为三公之一的太尉，官至一品。

直至先帝薨到如今，傅家除了傅侯爷之外，便只得一个嫡三子傅其彬在江南任六品通判了。

表面看来傅家依旧风光无限，身为新唐之中为数不多世袭罔替的家族，傅侯爷在朝中任的又是一品大员，借着傅老侯爷留下来的荣光，傅其弦甚至能娶江洲谢氏为妻。

再过七八十年时间，可想而知傅氏终有一天会发展成为谢氏那样的家族雏形。

在这样的情况下，傅仪琴嫁给丁治平，哪怕出身傅家，可因为嫁的夫君缘故，已是昨日黄花。

碧蓝简直不敢相信，傅明华会说，傅侯爷在知道傅仪琴打她主意时，会不怒反喜？

这怎么可能！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确实是说出来了。

傅明华将手里的书放下了，一双眼睛盯着她看：“怎么不可能？”

“侯爷那样的温和严肃，怎么……”与傅其弦名声臭到了极点相较，傅侯爷的名声则是好到了极点。

父子两人仿佛两个完全相反的极端，傅侯爷性情温和，对下赏罚分明，为人急公好义，淡泊名利，在朝中任职太尉，人人提起都夸赞。

他极其的克制，除了娶妻白氏，生三子一女之外，妾也只纳了两房，生两子四女。

女儿皆已外嫁，若非嫡出的三个儿子中，长子早夭，次子贪花好色，长乐侯府声望恐怕会比现在更高。

但是傅明华却发现，正是因为傅其弦的废物，才更衬托出了傅侯爷的优点，否则傅老侯爷英雄一世，傅侯爷一生都会被压在傅老侯爷名声之下，哪有如今人人称赞。

碧蓝性格娇俏活泼，不如其他三个丫头性格稳重，也正是因为如此，一般府中消息，傅明华会派她打探，此时听她这样一说，傅明华伸手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睡吧。”

这其中之事太过复杂，傅侯爷又如姜，老而弥辣。

之前傅明华也没发现其中怪异之处，可今日幸亏白氏露了端倪，她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儿了。

以往看‘梦里’的傅明华，只当是姑母傅仪琴的归来，所以才促使了谢氏的上吊自尽，如今细细推敲，姑母的归来，只是提前引燃了这个导火索罢了。

傅侯爷性情端厚，名声极好，上有父亲累积的功劳，使天子对傅家另眼相看，自己本身又官居一品，恍惚看来，傅侯爷这一生已经圆满。

可是傅明华却想到了，他虽官居一品，可是这个太尉却始终是个虚衔！

也就是说，这一品大员的名声好听，可是傅侯爷却没有半点实权在手。

若他当真淡泊名利也就罢了，但今晚白氏透露的口风，容妃能给傅家赏赐东西，就证明傅侯爷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对于自己如今的位置感恩戴德。

当初傅老侯爷虽然只任三品左武卫大将军，可却是有实打实的权势，并不是傅侯爷那只是好听，却无半点儿好处的一品太尉重要得多。

傅明华闭上了眼睛，感觉到碧蓝起身将灯压熄，躺下一会儿便发出鼾声了，她才睁开了眼睛。

夜色之中，四周再没有旁人，她并没有再掩饰自己眼中的冷意。

死去的傅老侯爷虽然立下大功，但在位时尊荣太过，并给儿子起名为长胜，意在提醒先帝，他当日曾立下的莫大功劳。

但那时先帝给他的权势荣耀有多少，便相当于提前预支了后世子孙该有的福气。

所以傅老侯爷一死，权势便被架空，傅侯爷经历两朝皇帝，十几年过去，依旧坐在太尉这个位置上，再难寸进。

傅侯爷想要谋权，在当今天丰帝继位至今不曾提拨他，并不给他机会的情况下，他要想得到权利，便唯有换个皇帝任用他了。

如今大唐不过初立数十年时间，天丰帝帝位稳固，国泰民安，想要改朝换代是绝对不可能，但若是拥有从龙之功，却又不一样了。

天丰帝如今尚年富力强，存活于世的共有九位皇子，至今尚未立下太子。

九个皇子之中，大皇子与二皇子生母份位实在太低，并无被册为太子的可能。

后位空悬，宫中有那资格又诞下子嗣的只有崔贵妃与容妃二人。

崔贵妃出身高贵，生三皇子与九皇子，地位稳固。

容妃生四皇子，却极得皇帝宠爱。

若是旁人看来，傅家与崔氏颇有渊源，傅家必定会站在三皇子一派。可是傅侯爷却偏偏反其道而行之，背地里与容妃联系上。

一旦他日容妃儿子成为太子，君临天下，朝中大臣，必有傅侯爷一席之地。

他选择四皇子的原因，无非是若选择三皇子，固然会得谢氏与崔氏鼎力支持，可必定会受到皇帝打压，并且三皇子变数太大，一旦三皇子失利，别说他想更进一步，恐怕往后傅家再难维持如今富贵了。

而若是选择四皇子，他背地里与容妃达成心愿，明面上则可以利用谢、崔两家势力，说不定从中可以为四皇子谋利，哪怕皇帝知道，可他宠容妃，必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此一来，他日四皇子问鼎帝位之时，便是傅家重续辉煌之时。

至于‘梦中’的谢氏上吊自杀，以及傅侯爷如何与容妃拉上了线，傅明华闭了闭眼睛，脑海中将这些事一缕一缕的理顺了。

恐怕是傅侯爷拿她婚事与四皇子作捆，如此一来容氏、傅家才可相信彼此诚意。

若两家事成便罢，一旦事不成，恐怕她首当其中，便会被容家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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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21章 母爱

至于傅容两家事成之后，四皇子燕信登位，若想太平，後宫与朝堂不可兼得。

也就是说，如果傅家想要权势，宫中傅明华便不可太过得势，势必有名无宠，甚至为了防傅家，她可能连拥有子嗣的资格都没有。若新帝宠她，那么傅家便得不掌权，须韬光养晦，闭门藏拙。

要想两者兼得，傅家便必定成为出头鸟，最多不过富贵十数年，傅氏满门定会化为乌有。

这样的事儿，历史上多得很。

可傅侯爷绕了这么大一圈子，就是为了权势，又如何肯放权？势必到时牺牲的就是她！

夜色之中傅明华勾了勾嘴角，脚踏之上碧蓝已经睡得熟了，发出细细的鼾声，她真有些羡慕碧蓝这样的无忧无虑了。

她坏心眼儿的翻了个身，就听到碧蓝有些警醒的问：

“大娘子可是要起夜了？”

“没有。”她幽幽的开口，下方的碧蓝嘀咕了一声，又睡去了。

傅侯爷拿她婚事作赌，所以傅仪琴在打她主意时，触及了傅氏的利益，白氏才会断然拒绝，母女二人闹僵，才有了后来傅仪琴的自作主张，派丁孟飞出来。

恐怕谢氏今晚也是知道了傅家的打算，所以那时她的眼神才会冷得如冰一般。

至于梦中的傅仪琴归来之后，明面上谢氏是不堪傅仪琴逼迫而上吊自尽，陷傅家于不义，可事实上傅明华怀疑，背地里谢氏的死肯定不是那么简单！

如果她猜得没有错，傅侯爷确实想用她的婚事来当成与四皇子燕信合作的诚意，那么后来‘梦中’的傅家却提也没提及此事，那就证明，谢氏肯定是以死破了傅侯爷设的局，使傅、容两家想要联手的打算落空，保全了谢、崔二氏。

傅明华无声的弯了弯嘴角，被子下的手掌，却悄悄握成了拳头。

在谢氏心中，终究还是家族利益重要于她。

事到如今，傅家与容妃极有可能联手，这些事她都能看得透，自小被谢家当成儿子一般教养，曾得大儒指点过的谢氏又怎么可能不明白？

可是今日谢氏明明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却只字不提。

心肠冷漠到对自己的性命也不屑一顾，漂亮的将傅侯爷布下的满盘棋打乱，使谢氏与崔氏获利。她倒是为娘家，为四姓利益想得周到，可她有没有想过，她再讨厌傅其弦，可是自己也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她没将‘梦中’的傅明华安危算在内，谢氏甚至没想过，她保全了谢家，傅长胜希望落空，会是如何恼羞成怒。

‘梦中’的傅明华那时不明就里，在傅家处处受到排挤。谢家对她不闻不问，傅家又对她恨之入骨，她长到十二三岁，竟然还未曾订下亲事，最后也不知幸与不幸，嫁给了陆长砚。

‘梦中’的傅明华一直都认为谢氏是因为傅仪琴的归来遭受排挤而死，幸亏她不知道，她若知道，得对谢氏多失望？

傅明华翻了个身，脚踏下碧蓝打了个哈欠：

“大娘子睡不着？”

“只是太冷罢了。”傅明华抓紧了被子，无声的冷笑。碧蓝就要坐起来：“可要奴婢替娘子暖暖床？”

“不用了。”她只是觉得替梦中的‘她’心冷，这一年的冬天，尤其难熬。

表面傅仪琴的归来引起了‘梦里的她’一生的不幸，哪怕是梦中的傅明华也是这样想的，可事实上傅仪琴的归来，只是将这满府的算计，提前摆到明面上罢了。

虽然拒绝了碧蓝的提议，但她仍是坐了起来，伸手去摸傅明华脚下的汤婆子。

她并没有因为天寒地冻而偷懒，哆嗦着披了袄子出去了。傅明华的院子中一天到晚都有人当值，碧蓝回来时冻得嘴唇乌青的样子，傅明华看了她一眼：

“回去睡吧，在这里睡不踏实。”

碧蓝却不肯，最后只得在外间小榻上和衣而眠。

晚上虽然没有睡好，可是傅明华已经习惯了，平时哪怕她睡得沉，一晚也是梦境不断，早晨天不亮梳洗打扮好时，谢氏已经在院子中候她了。

“进了宫中，得注意规矩……”谢氏并没有注意到女儿眼中的红血丝，只是淡淡的叮嘱：“宫里规矩多，不得乱跑。”

傅明华早过了爱看新鲜热闹的年纪，谢氏的担忧是多虑了，哪怕谢氏不叮嘱，她也绝对只会牢牢跟在谢氏身边，绝对不会乱跑失礼，惹上麻烦的。

但是哪怕谢氏多此一举，她仍耐心的听着，谢氏对于女儿这副安静聆听的模样十分满意，傅明华这性格并不是傅家能养得出来，可惜姓傅了。

她心里生出的淡淡怜惜随着这个念头一起，又化为乌有，眼神渐渐变得冷漠，心又硬了。

天色还早，昨天因为没有提前递了牌子进宫求见，今日一早谢氏的马车就得提前候在宫门外，递了牌子之后等待崔贵妃的召见。

母女二人坐着傅府的马车出来时，天还未亮。

谢氏坐在马车上，闭目养神。她今日上了脂粉，胭脂使她的气色难得好了起来，谢家养出的女儿，哪怕此时车中只得母女并无他人，她依旧姿仪挑不出半点儿错处来。

教养规矩仿佛刻入了她的骨子里般，傅明华看了一眼，目光便又移开。

央人递了消息，傅家的马车被安排在宫门外等侯。外头风刮得呼呼作响，不时能听到马儿在雪地上踩动的声音，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里头有人来传话，崔贵妃召见她们了。

为了防止天丰帝猜忌，以及避嫌，崔贵妃虽然时常赏赐谢氏东西，但谢氏还极少进宫来拜见。

以往逢年过节时虽也有进宫的机会，可是谢氏并非傅府的侯爷夫人，坐的位置并不靠前，与崔贵妃能说话的时间并不多。

这次谢氏主动见崔贵妃，是她嫁进洛阳傅家之后这些年以来，第二次求见。

宫里不比傅家，规矩很重。

在宫中若是没有一定份位，便唯有步行入宫。谢氏跟在崔贵妃派来领路的姑姑身后，一步一个脚印吃力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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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2章 借运

她厚厚的银狐大氅拖在铺了少许积雪的地上，将她走出来的浅浅印子又掩了大半。

正如谢氏这个人行事一般，仿佛不留半点儿痕迹。

傅明华看得有趣，垂下眼皮带着笑意安静的跟在谢氏身后，听谢氏强忍的咳嗽声，那姑姑应该是崔贵妃自娘家带来的人，对谢氏异常的关怀：

“少夫人可曾吃药了？若是娘娘知道少夫人身体如今尚未康复，恐怕又要担心了。”

她关切的话让谢氏嘴角边露出浅浅淡淡的笑意，并不是在傅家时的敷衍作假，而是真正从里到外的透出愉悦与温柔：

“劳静姑关心了，我这身体已经是这个样子，劳娘娘忧心了。”

那被谢氏称为静姑的妇人顿了一下，与谢氏交换了一个眼神，眼皮垂了下来，露出几分忧伤之意。

谢氏倒是说了这话坦然，她这一生早已毁了，现在活着，只是为了家族而已。

傅家这个世袭罔替对她来说，就是当初她嫁入傅氏的原因。傅老侯爷当年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后人却只被封了虚衔而已。

先帝与当今的天丰帝，包括当初死去的傅老侯爷心里也清楚，傅家是选择将这泼天的功劳，化为往后傅家人的保护伞，换傅家数百年富贵安稳。

只要傅氏的后人不犯错、不忤逆，傅氏的富贵可随大唐的建立而存在，发展数百年，将又是谢氏那般四姓的古老家族了。

正是因为当初看中了傅家这一点，所以江洲谢氏才会愿意与傅家联婚，将谢家的嫡次女，嫁到洛阳傅家来。

谢氏舍去的是自己的一生，谋的是傅家的富贵！

数十年前，谢氏曾有幸结识鬼谷门派后人郭正风，曾为谢家推卜一卦，只道天将变、灾难至、人分离。

谢家如临大敌，当时请郭正风再为其余家族卜卦，结果四家之间一亡俱亡，一损俱损。

当时这九个字被谢氏视为谢家绝密九字真言，直到四十年前，果不其然，天下大乱，十年后唐朝取陈国而代之，正应了当初郭正风卜卦里所提到的‘天将变’三个字。

此后谢家苦寻破解之法，又求郭正风帮忙，得到指点，谢氏气数将尽，可是谢家偏要逆天而行。

如此一来，便唯有借运！

四大姓同气连枝，运道息息相关，已是成立多年的世族，运道并不好借。

谢家在思虑一番之后，则盯中了大唐之中新兴的世族。

他们要借这些新兴世族的运道，为自己所用。

正是因为如此，当初的傅家才入了谢氏眼缘。才有了后来谢氏所谓的低嫁，当初轰动了整个洛阳城，那时人人都在叹息着谢氏这样一个出身高贵的真正大家小姐，却嫁给了傅家这样一个在许多世族看来，如同暴发户一般的后人。

从嫁进傅家时的那一天起，谢氏就是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她厌弃傅其弦，在她心中，其实也与所有人一样，是看不起傅其弦的，哪怕他并不废物，可从出身上讲，两人便并不般配。

她只是为了谢氏的兴衰存亡而活着，至于这条命死不死，身体好不好，又有什么关系？

那静姑身为崔贵妃心腹，虽然不了解其中大概详情，但也猜得出来谢氏嫁进傅家，必定于四家有利。她这样一个美人儿，配傅其弦真是糟蹋了，若是嫁进四姓之中，恐怕远比如今生活如意。

只可惜……

静姑无声的叹了口气，看谢氏脸上的淡然之色，强忍了心里的沉重，看了一旁的傅明华一眼，赞道：

“傅大娘子长高了些，上回见着时，还是这么小。”静姑落后谢氏半步的距离，以示尊重，便几乎与傅明华并行。

她比了个姿势，谢氏上回带着女儿单独进宫时，还是四年之前，傅明华五岁时，崔贵妃生九皇子燕骥之时。

谢氏听到静姑夸奖，嘴角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神色淡淡的转头来看了傅明华一眼。

见她脑袋微微下垂，带着微笑，一副恬淡安静的样子。

傅明华这仪态规矩，洛阳闺秀之中还鲜少有能比得上她的，哪怕就是公主，因为燕家底蕴浅薄，连族谱排名都没有的情况下，也不见得能比得过她的女儿。谢氏眉眼间露出自傲之色，虽说她跟傅明华之间母女感情并不亲密，可是好歹傅明华也是流了谢家的一半血脉，在教养女儿之上，她并不松懈，除了闺阁之中女孩儿该学的女诫她读过，可除此之外，四书五经她会看，琴棋书画她不一定要精，但也要会。

所以她性格端庄却又不失聪慧，并没有因为念了女诫，便使她成为如傅家其他女儿一般的性子。

至于她有没有长高，谢氏倒是记不大清了。

“时常见着，倒是看不出什么变化的。”

谢氏忙于家族大事，这些年来只为谢家殚精竭虑，好像确实疏忽了女儿一些。

静姑看得出来她并不想聊这个问题，因此打了个哈哈，也就闭嘴了。

傅明华笑容微冷，也就安静的跟在谢氏身后当个乖巧的摆设。

崔贵妃住在蓬莱殿，是後宫之中除了清宁宫之外，最大的宫殿了。她虽不如容妃受宠，但出身地位摆在那里，又生了两个皇子，地位稳固。

今日谢氏从傅家出发，是走宫南侧的长乐坊，因此静姑来接人时，是领着母女二人由望仙门进入宫内，过三道厚厚的宫墙进入内宫之中。

内宫里以紫宸殿为主，后方正中间是景观极为壮丽的太液池，平日天丰帝接见朝臣设宴等，便在紫宸殿中，贵妃所住的蓬莱殿位为紫宸殿北面靠东侧的地方，紧临太液池。

傅明华走得双腿发软，这样冷的天，竟是走得汗都出来了，只是一双脚底踩在地上，依旧是冰得厉害。

一旁的谢氏更是难受，已经面色苍白，全靠静姑与安嬷嬷左右扶持，好不容易才撑到了蓬莱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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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大家多说一句，炮灰的番外，现在只有起点能看，云起不知道毛原因，反正是看不了的，大家可以到起点免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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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燕追

蓬莱殿美其名曰，依水而建。从高高的阶梯上去之后，进了宫门之内，首先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下方与太液池相连的水池。四周建廊桥，下方以石雕支撑，若是夏季，中间种满荷花，养些鱼儿，那风景实在美不胜收，只可惜冬天没什么好看的。

那水面甚至已经结了些冰，虽然大部份已经被宫人捞走，但这样的冷天气，依旧很快便又结出新的冰来。

“少夫人来得不巧，若是夏天，这里清风送爽，正是乘凉的好地方。”静姑有些得意的笑，这里虽然不比以往皇后所住的清宁宫那般大，可若论景致，这後宫之中，没有哪座宫殿能与蓬莱殿相比的，哪怕就是如今天丰帝正宠爱的容妃所住的承香殿也不行。

进了走廊之后，对面的正殿便能看到了，正殿之上是宽敞之极的亭台，四周木雕栏精美无比，后殿傍太液池，想也知道夏季之时，坐在上面会是何等的惬意。

“倒是来得不巧。”谢氏听了静姑这话，也跟着附和了一句。

这里确实很美，几人踩上回廊，静姑指着不远处的高台：“娘娘盛夏时节最喜上去歇凉，不止能将这满池荷景收入眼底，哪怕就是这洛阳城，也可窥得大半。”

大唐规定，洛阳房舍高度不可超过皇宫，这蓬莱殿因为建在水上，除了不如天丰帝所居的宫殿以及本该是皇后所居的清宁宫，却比其他宫殿高了些。

谢氏边由静姑扶了走，边听静姑介绍，她走的是左侧回廊，快进入主殿前的那道门坎时，一行人远远的超这边走来，静姑看了一眼，便避让到一旁，跪下去了。

看到这样的情景，谢氏也强忍了咳嗽，跟着跪了下去，傅明华跪在她身后，那行人越走越近，走到静姑等人身侧时，便停了下来。

“长乐侯府的世子夫人？”

一道属于少年变声期的声音响了起来，音调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傲气凌人的感觉：“也是长辈，起来吧。”

静姑这才叩了个头，缓缓起身。

谢氏也跟着起来，傅明华低垂着头，感觉到有目光落到了自己身上，应该是在上下打量，她抿着嘴唇微笑，目光只落到面前的人胸膛上。

这是崔贵妃的儿子，当今天丰帝的三皇子燕追，她曾经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

只是她并没有看清过那张脸，只记得他的高傲。

出生之后母凭子贵的三皇子确实是有高傲的资本的，他是目前天丰帝的子嗣中，出身最高的皇子，他的母妃出身古老的青河崔家，父亲又是大唐皇帝，并不是一般人高攀得起的，傅明华印像中，只记得这位皇子性格并不好接近。

“三皇子又高了。”谢氏微笑着，看着燕追道。

这是崔贵妃的儿子，也是未来崔家会不会发展得更加鼎盛的希望。

他虚岁十三，可是身高已经要与谢氏相差无已了，在他这个年纪的孩子中，他身材算是高壮的，听说崔贵妃利用青河崔氏的名义，请了名满天下的姚释入宫，教导燕追。

姚释此人早年曾师从岐山老人，除了学王道之术，一身武功也极其厉害，早年先帝曾效仿刘备三顾茅庐，却并没有将他请出山，只是感念当初先帝殊遇，后在先帝被围困于江丘之地时，曾献计相救。

大唐初立，先帝定都洛阳时，曾欲封赏姚释，可姚释却拒不接受。

正因为这一桩事，姚释在新唐之中名声极高，却不知他与青河崔家有什么渊源，当初先帝亲自三进三出岐山，都未能将他请出来的人物，如今崔氏一出手，便将他请来了。

梦中的‘傅明华’并不在意宫庭之事，但最后也知道，能登上皇位的，就是这位燕追了。

燕追微微勾了勾嘴角，他性格极为高傲，此时能停下来与谢氏说上两句话，已经是极为给脸面了。

“母妃正在等侯世子夫人。”他说完，谢氏福了一礼，他微笑着，半侧开身体，就见谢氏微微弯着腰从他身侧过去了。

这长长的走廊进入正殿的门坊虽然不小，可是燕追已经带了些人，将位置占了大半，此时谢氏等人要进，哪怕再是避让，也离他极近。

傅明华跟在谢氏后头，经过燕追身侧时，他身上传来龙涎香的味道，那目光落在她头顶上。

她绾着双鬟，两侧头发垂在耳后，那头发黑得发青，从他的位置，隐约能看到傅明华鹅蛋似的小脸，以及下巴处那微微露出来白嫩的双下巴。

新唐以丰盈为美，她这样不胖不瘦，倒是恰恰好。

她没有一般孩子的好奇心，很懂规矩，可称为新唐贵女典范了。

燕追看了两眼，正要将目光收回，鼻端似乎能闻到若有似无的馥雅气息。

已经走了两步的傅明华，却是想起梦中的情景，这位后来极有可能会君临天下的三皇子，她微微转头，正好就与那漫不经心即将要转开的目光对上。

他双手笼在袖口中，穿着一身银色锦袍，还没有束冠，头发只捆了一半，眼睛细长，那有棱有角的眉梢使得原本就神情高傲的他看起来更是高高在上。

继承了崔贵妃的美貌，如今已经锋芒毕露，可见往后更不是善茬。

傅明华目光与他对上时，他眼神渐渐就锐利了，她转过头，安静的跟在谢氏身后，提了裙摆迈过门坎，进入蓬莱殿了。

目送她们离开了，燕追才勾了一侧嘴角，转了头：“走。”

崔贵妃已经在宫中等候许久，她比谢氏大两岁，正是风华绝代的好时候。

她云鬓高挽，额间贴了花钿，勾眉描目，戴着属于贵妃份位方可佩戴的步摇，那流苏一晃一荡。崔贵妃今日穿着湘妃色的宫装，长长拽拽拖到地上，微露香肩，领口在胸前交叉，里头若隐若现的露出鹅黄色的肚兜来。

这样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傅明华偷偷看了一眼，心里却有些好笑的想起之前见到的三皇子燕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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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24章 赏赐

儿肖母，三皇子容貌与崔贵妃极为相似，可是细眼薄唇，看上去便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当然皇家也出不了什么善类。

他年纪不小，天丰帝虽然更为宠爱容妃，但是已经在为燕追物色将来的太子妃，从梦中的情景看来，天丰帝为他定的是柱国公魏威之女魏氏。

恐怕这魏氏在国色之姿的婆婆面前，容貌会被压得抬不起头来。

傅明华姿仪柔顺端庄，心里却在微微走神。

崔贵妃在见到谢氏的一刹那，她眼圈便微微有些发红。

“臣妇拜见娘娘。”谢氏一见崔贵妃，便缓缓下拜，待她行完了礼，一旁的静姑才连忙将她扶了起来。

“阿沅，你我之间，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亲近过了？”

谢氏一来为了避嫌，少于进宫。

二来也是因为傅其弦不争气，她哪怕是拥有诰命，每年也能入宫觐见，可因为傅其弦未朝中担任要职，她坐的位置也离崔贵妃极远，别说两人单独说话，她连崔贵妃的衣角都沾不到。

有宫人端了两个杌子过来让谢氏与傅明华坐下，崔贵妃拉了谢氏的手，目光落到一旁的傅明华身上：

“元娘倒是大变样了。”

崔贵妃生了两个儿子，没有女儿，此时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谢氏的关系，她看傅明华的目光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谢氏侧了身体，拿了帕子轻轻的压眼睛，眼角余光扫过女儿，还没说话，崔贵妃已经将她手放开，将胳膊抬了起来，那宽大的袖口往下滑，露出一截凝脂似的手腕来。

她伸手摸到头顶，取出一枝花钗，眉目温柔盯着傅明华看，伸手便将花钗插到了她头上：

“模样长开了，真是有你母亲年少时的风采。”

崔贵妃的动作太快，谢氏还来不及说话，那花钗便已经簪到了傅明华头上，她着急的开口：

“娘娘……”

“近来天冷，皇上前些日子令人收集了些冰，雕出一朵朵荷莲，正是稀奇好看，前些日子骥儿总是过来看，元娘也可以去瞧瞧那冰莲。”崔贵妃微笑着抚了抚假鬓，温声建议道。

傅明华听得出来她应该是有话要跟谢氏说，这才想了借口要将她支开，她故意做出有些心动的样子，转头眼睛发亮盯着谢氏看。

她虽没有开口，可是眼里却露出希冀。

若是平常，谢氏必定会认为她实在太沉不住气，才有失仪之态。

可此时谢氏听得出来崔贵妃有话要与她说，自然便微微颔首，算是应了傅明华请求。

领她出来的正是静姑，所谓的冰雕就摆在殿的后方，也没什么稀奇可看，但是傅明华却坐在走廊边上的木椅上，扭了身体望着远处的水池装出一副感兴趣观看的模样。

“傅大娘子可要用些糕点？”

静姑微笑着开口发问，这里的凉风吹得她脸上刺疼：“奴婢令人替您准备。”

崔贵妃只是想与谢氏说话，才借口将傅明华打发出来。静姑身为她的心腹，自然知道崔贵妃并不是要让傅明华在这里呆上许久的，若是吹了风着了凉那便不美。

自己只要将傅明华带出来转一圈，便换个宫殿进去，陪陪孩子便成。

傅明华自然也是闻弦歌而知雅意，听了静姑这话便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下来。

“娘子可真是好性情，难怪娘娘喜欢。”静姑脸上露出笑意，温声的夸奖。

听了这话，傅明华的嘴角便微弯：“真是多谢娘娘抬爱。”

崔贵妃确实抬爱她，连头上的花钗也取了下来。最近这两日倒是第二回收礼了，可是傅仪琴送她的手镯她能拒之不收，崔贵妃赏的花钗却根本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新唐建国虽然没有几年，可是这後宫制度却是森严。

皇后衣着首饰都有规定，就拿这花钗来说，皇后可戴十二树，若是贵妃便只能簪九树。

除此之外，有品级的夫人佩戴数量也是有规定的，哪怕就是谢氏，也不能违例。

可是崔贵妃却将这样本来不该赏她的东西取下来送到她手上，这其中的意思就不得不让她深思了。

出身青河崔家，崔贵妃拥有的是整个崔家的支持，她要赏人，金银珠宝多得是，旁人稀罕的东西，她未必见得会放在眼中。

今日谢氏进宫虽然突然，可傅明华就不相信她拿不出其他赏赐的东西来。哪怕知道傅明华根本不能佩戴，可她独独赏了这一样，喻意是在指什么？

是暗示她往后婚事由她做主，未来夫君会官居五品之内，有资格佩戴这花钗，还是有其他意思？

她不由想起了如今自己的困境，既然傅侯爷都能将她的婚事作为与容妃合作的诚意，甚至极有可能，崔贵妃也是动了她的心思。

傅家身上既然有值得谢氏下嫁的东西，必然也有值得崔贵妃在意的东西。

想起崔贵妃之前看自己的眼神，再摸到头上那只冰凉的花钗，联想起梦中的情景，傅明华眼睛眯了眯。

当今天丰帝尚未立储君，皇子未来的妻室便至关重要。

傅家因为与谢家为姻亲，又因谢氏与崔氏之间关系密切，任谁看来，傅家与谢家都应该是崔贵妃这一派的。

对于崔贵妃来说，恐怕她压根儿就没有考虑过要让儿子娶傅氏女为妻，在她心中，傅家本来就是她一党派，用不着再以姻缘拉近彼此关系了。

而她若为儿子另娶他人，燕追往后便能再多一股助力，对他更有利。

这个道理崔贵妃懂，但未必傅家人会明白。

没有谁会嫌富贵太多往外推的，崔贵妃送花钗有两层含意，一来可以态度是似而非的让傅家误以为她有意看中傅明华，使傅家对她更加忠心，二来他日燕追若定下的并非傅明华，那也可以理解为，崔贵妃赏花钗，以确保他日傅明华可以妻凭夫贵，戴得上这必得任五品官太太的花钗。

事实上从梦中的情景看来，崔贵妃此人并不简单，她为燕追娶的魏氏，那也是为他走了一步极妙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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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花钗

魏氏出身柱国公府，其祖父魏柱乃是前朝名臣，魏家祖上大有来头，可追溯至三百年前，是汉朝时期幽州有名上卿魏护十三世孙。魏氏也算出身名门，其祖父早年被封辅国大将军，镇守幽州任节度使，威望极高。

后归顺先帝，先帝曾夸其为国之柱梁，允他爵位，因此大唐建都之后，论功行赏，魏柱进爵封柱国公，世袭五代。

魏柱进封开府仪同三司，位比三公，地位非凡。

先帝感念魏柱之忠诚，因此允其子魏威如今子承父业，任幽州节度史，直到天丰帝二年才被调回京中，如今任尚书省兵部侍郎，人称小司马。

新唐建立之后，采用前朝陈国三省六部制，只是却去其糟粕取其精华。

当初的陈国正是因为节度使权势太大，对地方官兵拥有生杀、赏罚等权利，士兵们便只知有节度使，而不知有皇帝，节度使军权过大，甚至会有一人兼任数藩镇节度使的情况发生，所以到了前朝后期，地方势力远大于天子，这些节度使自成气候，最后起兵造反。

先帝当初立国之时，深知节度使危害，吸取前朝教训，赏钱夺权，将各地节度使的权利收了回来，而只保留了节度使的名号。

虽然也是同品官职，但却有名无实，与前朝节度使相比，权势大不如前。

当年的柱国公府本来镇守幽州，但见大势已去，魏柱极有远见，又识时务，归顺先帝之后，并未像前朝的那些拥兵自立的节度使成为前朝余孽而遭先帝剿灭。

正是因为保存了元气，魏氏一族虽然权势不如以往，但根基仍在。

在幽州一带许多人心中，仍是心向魏家。就连如今镇守幽州的刺史，也是与魏家有关的。

魏家在幽州的势力盘根错节，可以说若谁娶得魏氏，便代表拥有了一些军权的拥护。

三皇子母族出身高贵，子凭母贵，他年纪又较四皇子长，在朝中也有一些拥护，出声、地位都有了，恐怕差的就是一些名望与实实在在的支持。

如果傅明华没有料错，崔贵妃给儿子选的魏氏，实在是为燕追铺就帝王之路，她极有可能对儿子希望高，会将他送进军中。

可惜梦里的‘傅明华’过得懵懵懂懂，因为内宅一些遭遇，对于大事并不关心，只知道燕追曾前往幽州，并斩杀契丹首领屈刺的首级送往洛阳，悬挂在天津桥的南门而在朝中声望大涨。

那时幽州饱受契丹、吐蕃之苦，常年与之为敌，燕追当初立下如此大功，导致他后来在争夺皇位的斗争中，一下子胜出四皇子燕信一大截。

正是因为如此，天丰帝才碍于朝中大臣们的谏书，立燕追为……

“傅大娘子久候了，请随奴婢来。”

傅明华心里想着事情，静姑的声音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眼神渐渐染上温婉的笑意，将头低了下来，露出几分羞涩的神情，看得静姑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静姑将她带往了偏殿的冬暖阁，坐了约一个多时辰，那头才有崔贵妃身边的人过来传话，说长乐侯世子夫人想念大娘子，让她过去了。

傅明华回来时，谢氏坐在杌子上，低垂着头，拿了帕子捂着嘴，听到脚步声时，她眼角余光朝傅明华看了过来，那眼神带着未掩饰的凌厉与打量。

也不知这两人之前到底谈了些什么。傅明华微笑着落座，崔贵妃倒是看起来脸色无异常，看了傅明华头上戴着的花钗一眼，温柔问道：

“外头的冰雕可好看？”

“回娘娘话，工艺精巧非凡。”傅明华这话，让崔贵妃忍不住便笑了起来：

“真是个可人疼的，小小年纪，便如大人说话一般。”

她笑靥如花，只是那笑容却并未达到眼底，她又再看了傅明华头上的花钗一眼：

“宫中好不好玩儿？以后常来好不好？”

傅明华听了这话，心里警惕，转头看了谢氏一眼，谢氏低垂着头也不看她，她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几个念头，最后却装出天真无邪的模样：

“娘娘喜欢元娘吗？”

“自是喜欢的。”崔贵妃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露出些疲色来，谢氏今日进宫来已办完自己要办的事儿，她本来身体便不好，今日又走了这样半天，眼见时辰已经不早了，她还得去一趟太后宫中才能出去，再耽搁，恐怕宫门都得落锁了，因此起身告辞了。

崔贵妃拉了谢氏的手：

“你我多时未见，好不容易这一见，又得走了。”崔贵妃说到这话，眼中倒真露出了几分感伤来。

谢氏身体不好，两人也不知有几回可见面的时间了。

想当初二人还在闺阁中时，一年也总有几回见面的时间，哪如同这般，都在为了各自的目的谋划，明明同在洛阳，却一年难得说上两句话。

这话听得谢氏也眼圈发红，紧紧抓住崔贵妃的手，两人交换了个眼色，崔贵妃才让身边另一个贴身的嬷嬷南姑送谢氏母女二人离开。

殿中一旦安静下来，崔贵妃脸上的笑意便瞬间收敛了个干干净净，静姑垂手恭敬的站在她面前。

她浑身哆嗦，狠狠一把将面前桌案上的杯盏俱都扫落在地。

‘哐铛’的响声中，桌案上的杯盏以及盘里装着的瓜果点心俱都洒落了一地都是！

殿中的宫人内侍们浑身哆嗦，大气也不敢喘跪在地上，挪着往前收拾东西。

此时这位出身青河的贵妃娘娘脸颊飞红，眼神阴冷，抿着嘴角冷笑。

她没有再掩饰自己的情绪，这里都是她的心腹，她胸膛不住起伏，单手撑在桌案上，侧身盯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静姑：

“性子如何？”

崔贵妃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但是静姑却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她指的是什么。

“沉得住气，奴婢借口去令人准备暖阁以及瓜果点心等，傅大娘子便硬是在外坐了两刻钟，并不曾抱怨。”静姑说起这一点时，强忍着想抬头的本能：“可是世子夫人带来什么消息，惹娘娘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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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为难

“何止是生气，傅家简直要翻天！”

她重重的一巴掌拍到了桌上，这力道震得桌上原本洒落的几个瓜子都跳了起来：

“傅长胜那老贼背地里与容氏勾搭上了！”崔贵妃发完了火，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坐直了身体整理了自己的头发，眼神冰凉；“他估计想以元娘的婚事与燕信小儿做媒，换来权势。”

说到这儿，崔贵妃神色如常，手掌却紧紧的攥了起来。

想到自己今日送出去的那支花钗，原本是想稳住傅家，暗示谢氏他日自己儿子登基之后，傅明华必定会由她做主另择一门婚事的。

可现在看来，说不定那花钗意思便要变了。

“那娘娘准备如何？”

静姑跟在崔贵妃身边多年，从青河便一路跟她到洛阳，看她从当初的崔氏贵女成为如今满腹心机，阴狠毒辣的贵妃娘娘，哪儿不了解崔贵妃此时心中已经有些乱了。

她是知道崔贵妃打算的，崔氏名声虽好，底蕴十足，可却缺少军中威信，崔贵妃正想为儿子千挑万选一个对他有益的对象，此时傅长胜的举动显然打乱了她的安排。

“傅家的势力也是重要。”除了傅家之外，还有一个与之为姻亲的谢家。

静姑知道崔贵妃最近正有意为儿子娶柱国公之嫡女魏氏，可若失了傅、谢两家而娶魏氏，又有些因小失大了，毕竟当初的傅老侯爷在军中颇有声望，谢家又有银子。

崔贵妃听了这话，不由又咬了咬牙：“再看看吧。”

她比了个手势，示意静姑起来。静姑站到她身后，替她捏着肩，崔贵妃此时还下不了决定，她既舍不得魏氏这股势力，又放不下傅、谢两家。

可惜她虽然有两个儿子，但是年纪与之匹配的，便只有燕追了。

若她选傅家，那么容妃必定会选魏氏，若她选魏氏，则又将傅明华便宜了容妃。

“傅长胜这个老匹夫。”崔贵妃咬牙切齿的骂，心里暗暗将这笔仇记下，这个决择实在是难，她也想多拖一段时间，看谢氏有没有办法能使她两全了。

此时的傅明华就算是不知道她与谢氏前脚一走，后脚崔贵妃便发了一通火，但从谢氏的神色便看得出来，她应该是将傅侯爷的打算告诉崔贵妃了。

这一回傅侯爷可真是失算了。

说来也是好笑，白氏为了女儿，透了傅侯爷与容妃可能有瓜葛的口风不说，还为了丁治平而使谢氏进宫，如今谢氏却反将傅家将了一军。

若是他日傅侯爷打算功败垂成，在得知坏了自己的好事的是白氏与傅仪琴时，那表情必定十分好看。

去求见了太后，得了些赏赐母女二人回到长乐侯府时，已经是傍晚了。

白氏早已等着这母女二人归来，谢氏的马车刚一进府，她便已经得到消息让人候在府中了。

谢氏与傅明华二人连衣裳也来不及换，便来到了白氏所在的院落。

傅仪琴抱着女儿，她七岁的儿子不耐烦的坐在她身旁，扭来扭去的。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看到了傅明华，便恶狠狠的瞪了她几眼，紧接着才冲谢氏有些阴阳怪气的道。

昨天丁孟飞被傅明华令人打了，傅仪琴背地里虽然被白氏训斥了两句，让她不准找傅明华的麻烦，可是她仍怀恨在心。

反正白氏现在说的是不准找傅明华的麻烦，又没说不准找谢氏的麻烦。

“该不会是不想帮我夫君这个忙，所以故意拖到这么晚才回来？”

傅仪琴阴阳怪气的，谢氏看了她一眼。

明明谢氏的眼神并不凌厉，但傅仪琴却没来由的心里一慌，回过神来时又有些恼羞成怒，正想跟谢氏说上几句，谢氏却已经别开了脸。傅仪琴只觉得自己像吃了闷亏一般，心中不快。

“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傅仪琴不说话了，白氏也忍不住说了一句。

“母亲，宫里又不是自家大门，哪怕就是到了宫墙外，也得递牌子等着相见。”谢氏脸上带着微笑，眼中却隐藏着不耐：“贵妃娘娘召我时，时辰便已经不早了。”

幸亏如今宫里没有皇后，虽然有个太后，却并不掌权，治理六宫的权利在崔贵妃手上，所以谢氏要见她时，才会这样的快。

若是换了旁人，哪怕就是今天能够进宫，但此时恐怕还不一定见得能回来。

白氏听了这话，心中有些不快，但仍吩咐丫环搬了杌子出来。

“那治平的差事，贵妃娘娘怎么说？”

谢氏作势捏着帕子挡了嘴轻咳两声，嘴角边笑意冰冷：

“贵妃娘娘今日打听倒是打听过了，说是如今太常寺、太仆寺、司仪署俱有职位倒有闲缺，只是不知道大姐看重哪个职位了。”

白氏一听，脸上就露出了失望之色。

新唐官职分三省、六部、九寺、五监、诸卫，分工十分明确，谢氏所提的两个职位，都不是什么重要的职缺。

最重要的，太常寺下分各署，但也并不是什么重要的职位，一个太仆寺则是管畜牧，另一个司仪署更是管凶丧赙葬宫墓之务，都不是什么往后有前途的职位不说，最关键的是还根本没有油水可捞。白氏没想到自己请谢氏出面替丁治平谋个位置，她却谋来谋去只得到这样一个消息。

若是这样，哪儿用得着她出门？简直不给自己这个做婆婆的脸面，白氏脸色阴沉下去，傅仪琴道：

“太常寺？可是太常少卿？”

谢氏听了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说话呀？”

傅仪琴翻了白眼，不耐烦的催促了一句，谢氏最不喜与这样的蠢货打交道，傅仪琴不知是自己本身出身太低，出身低下没甚教养的缘故，还是下嫁丁治平后身份格调一下便低了不少，此时说话简直可笑，侯府长嫡女的风范全无，简直笑话。

“丁大人当初在江洲任职，不过是从六品的通判。”谢氏本来对傅家人便没什么好感，此时傅仪琴一不耐烦的催促，她也懒得再绕弯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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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7章 遗忘

谢氏嘴唇被帕子挡住，可一双眼睛中却透出冷笑来：“哪怕就是功劳泼天，也没道理一下子便升任少卿。大姐敢提，娘娘可是不敢想的。”

吸取前朝节度使权势过大，威胁到国家安危，地方官员尾大不掉，便在各州郡设通判一职，与权知州共商政事，并向洛阳上折子，陈述地方官员政事的大小情况，通俗的来说，就相当于地方监御史。

这个职业根据州郡大小分品级，若是像大的州郡，如白氏的三子傅其彬以及早前丁治平，都是从六品的通判，已经算是中上了。

此时傅仪琴一张嘴竟然想要四品的太常寺少卿，可算是将谢氏气得不轻。

白氏在一旁听着不对劲儿，刚刚女儿说话时她没来得及开口，此时见谢氏眼神不快，深怕女儿在小辈面前丢脸，连忙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氏母女：

“绣娘，元娘刚回来，你同二姐儿抓了瓜子，带着元娘几个孩子去暖阁坐会儿。”

今日倒是两次被人打发到暖阁去呆着了，傅明华露出微笑。

沈氏正坐在一旁，听了白氏这话，眼泪便险些流了出来。

想当初傅其孟不死，她也是这府中的世子夫人，曾几何时，自己如今连坐下来听几句话都不成了？还得跟小辈似的，被打发到其他地方去。

她手掌握成拳头，指甲险些都攥进了肉里，只是越疼她却越不敢放开，深怕自己将手一放，便要哭了出来。

只是沈氏心里虽然怨恨，嘴上却不敢多说，还得挤出笑脸，轻应了一声，连女儿也不拉，转头便出去了。

暖阁里傅明华坐在软榻上，沈氏死气沉沉的，连与她搭话的心思都没有，只坐在一旁自哀自怜。

傅明霞自然看得出来母亲心中的难受，坐了过去，伸手替她抚了抚背，虽没说话，但女儿的鼓励好歹是让沈氏将刚刚那口气硬咽下去了。

“大姐，宫里好玩儿吗？”

三房钟氏的嫡女七姑娘傅明月忍不住托着下巴，一边嗑着瓜子儿问。

她们年纪还小，并未进过宫中，对于那天底下最尊贵之所实在是很向往。

此时傅明月一说话，傅明霞替沈氏拍着背的手便一顿，一张小脸紧紧的板了起来，喝斥道：

“七妹，宫里岂是你能随意说起的。”

傅明霞神态严厉，喝斥傅明月时语气就不见得好，傅明月年纪小面皮薄，被她喝得脸颊通红，回过神来就道：

“我问什么关你什么事？”她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嘴唇都紧抿起来了，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只是她越是不服管教，傅明霞的表情就更加严肃了：

“我是你二姐，难道就管不得你了？”

“大姐都在这儿，用得着你来教训人？”

傅明月一句话将傅明霞问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沈氏见不得女儿吃亏，就笑道：

“七姐儿一张小嘴儿可真利索。”沈氏皮笑肉不笑的，“你二姐姐也是为了你好，这宫中的事儿，你还小，问这么多来干什么呢？”

傅明月年纪虽小，可是沈氏话里的好歹却是听得出来，当下便强忍了眼泪不出声了。

“元娘，你和你母亲进宫，怎么不带上明霞？”沈氏将傅明月说得不出声了，又转而向傅明华笑着道。

昨天夜里白氏派人去谢氏院中时并未避人耳目，沈氏在侯府中地位尴尬，便最怕自己吃亏，平时总让人打听府中动静，昨天正好就打听到了谢氏说要进宫的消息，当下她心中便火热了。

自己这一生所嫁非人，便算是毁了，可是她还有女儿。

照傅家这样的情况，虽然白氏疼惜傅明霞，可自己没有丈夫，从某方面来说，傅明霞便是福气不全之人。

她年纪已经不小了，再过几年便要相看人家，白氏不一定能给她说得了什么好亲事，谢氏要进宫见崔贵妃，沈氏也就动心了。

所以她昨晚也去了白氏院中，想央求白氏跟谢氏说一声，请谢氏在进宫时将傅明霞带上，若是傅明霞能讨得了贵妃娘娘欢心，往后说亲时贵妃娘娘若是还记得，便有依靠了。

可没想到白氏一听她的话，便拒绝了不说，还将她教训了一顿。

沈氏回屋之后心口堵塞，半宿都没睡得着。

谢氏母女回来之后白氏又将她从正房中赶了出来，连话都不让她听，这府中越发没有她的位置了。

此时心里有怨，难免说话就带上了几分不满。

“伯母这话应该跟母亲说才对，我又能做什么主？”傅明华笑眯眯的看着沈氏，见她听了这话，脸色乍青乍白的，这才拉了拉厚厚的披帛。

沈氏也确实可笑，不敢去找谢氏与白氏，却将气撒到孩子身上。

“不如，我替伯母向母亲带句话？”

她微笑着，沈氏哪儿敢与谢氏提这个，连连摆手，脸上笑容很快阴沉了下去，心里却将这笔账记下了。

暖阁之中一时间没有了声音，侍候的丫环婆子们只当聋子似的，不时上前添些茶水又退下了。

白氏屋中此时气氛也是紧绷，谢氏将崔贵妃能为丁治平谋的几个职缺一说，傅仪琴脸色就变了。

这些什么从五品正六品的几个职业听得她连笑脸都摆不出来，白氏也不出声，她忍不住就道：

“如果只是这些，还用得着你去求贵妃娘娘？”

傅仪琴声音已经有些尖锐了，谢氏冷笑一声，白氏眼见不好，连忙就道：

“胡说什么。”她警告似的瞪了女儿一眼，转头再看谢氏时，便挤出一个笑容来：“阿沅，你累了一天，快些回去歇息吧。”

谢氏应了一声，福了一礼，看也不看傅仪琴一眼，直接转身便出院子了。

她刚一走，屋里傅仪琴便气得浑身哆嗦：

“母亲，她也太目中无人了！”

“闭嘴！”白氏喝斥了傅仪琴一句，目光闪了闪，嘴角边笑容也阴冷了下去。

谢氏出了白氏院落大门，一旁的安嬷嬷才小声道：

“少夫人，大娘子还在夫人院中，并未出来。”

有安嬷嬷提醒，谢氏才发现自己将女儿忘在白氏院中了。

她想起今日的事情，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喉间发痒，咳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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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来访

安嬷嬷替她揉背顺胸，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看。

谢氏拿帕子捂了嘴，眼神有些放空。

今日她向贵妃娘娘说了昨日发现的情况，崔贵妃当时便拉了她的手，与她说明了利害关系。

如果所料不差，如今她的女儿傅明华与魏氏如今已经卷入了这场皇子争夺战中，如果崔贵妃看中柱国公府魏威之女，那么依容妃性格，极有可能会选择主动投诚对她有利的傅明华。

而崔贵妃若是不愿放弃傅明华，那么容妃便会选择魏氏。

傅侯爷的举动让崔贵妃陷入了被动之中，崔贵妃代表青河崔氏，而崔家与谢家同气连枝。

四姓都很清楚，一旦崔贵妃所生的三皇子燕追登上皇位，对崔家有利，同时与崔家联姻关系密切的其余三姓同样会受益。

崔贵妃当时拉着她的手，温声恳切：

“还请阿沅助我，帮我解决了这个难题。”

谢氏当时心乱如麻，只是强撑着出宫而已，回来又应付了白氏等人，心事重重出了白氏院落，要不是安嬷嬷提醒，恐怕她此时还根本想不起傅明华来。

“少夫人可是累了？”安嬷嬷关切的问，谢氏摇了摇头，眉心仍是微皱。

她该怎么办？崔贵妃都解决了不了的难题，为何要让她来？她咬着嘴唇仰头，那雪停了一日，到了晚上却纷纷扬扬的又下了。

“少夫人……”

谢氏这一刻身上透出来的死寂与阴冷让安嬷嬷都打了个哆嗦，她唤了谢氏一声，谢氏将头低垂了下来，又恢复了以往那个清冷的她。

安嬷嬷提醒道：“下雪了，您的身子骨不能久站。”谢氏的双脚已经没入了浅浅的积雪中，哪怕她的鞋底纳得厚，但寒意从脚底透上来，最是渗人。

谢氏点了点头，眼皮垂了下来，脸上面无表情：

“走吧。”

傅明华还在暖阁里吃着瓜子，她实在是饿了，早晨收拾打扮之后便没有再吃东西，在崔贵妃宫里时虽然用了几块点心，但此时还是饿了。

只是白氏那头还没派人来唤她，她也不能走。傅明月几人早就呆得有些不耐烦了，冬日白天本来就短，这会儿外头都点灯了，正房那边却仍未见动静。

半晌之后白氏派人来跟她说，让她自个儿回去了，说是谢氏已经走了。

前来传信的丫环看傅明华的眼睛里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显然是怕她心中不快。傅明华却是从炕上下来，一旁的碧云勾下身去替她穿鞋，她拍了拍手，碧青拿帕子又仔细的擦拭她的手指头。

她笑了笑，问了白氏，却听丫环说白氏已经拆鬓准备歇下了。

回到院里，院子里准备膳食的绿芜早就已经吩咐过傅明华院中所设的小厨房里了。

傅明华拆了头发，又换了衣裳擦了手，绿芜已经领着一个端汤的丫环进来了。

“大娘子可是饿了？”那丫环将碗一搁下，绿芜将盖子揭开，冒着热气的香味儿便扑面而来了。

在这寒冬腊月天里，又饥又饿还冷的时候，被这汤的热气一熏，傅明华只觉得嘴中唾液不由自主的便分泌了出来。

那汤呈枣红色，显然已经熬足了火候，为她熬的汤里面材料自然十足，浓稠得喝上一口仿佛都有些粘嘴了，将碗里汤一喝完，傅明华只觉得浑身都暖起来了。

今日跟她出门的是碧青与碧云二人，只是进宫时两个丫环都候在了马车中，一整天时间冻得不轻，傅明华将勺子放进碗中，拿了帕子擦嘴：

“你们两个下去休息，今夜就由碧蓝值夜。”

两个丫环虽然答应，但仍强撑着等她洗漱之后才下去的。

傅明华想着今日的事儿，心中已经渐渐有了眉目，哪怕是梦中谢氏的上吊自尽，她心中也是数了。

她睡得不太踏实，夜里碧蓝还起来替她掖了掖被子的。

早晨去向白氏请安，在外室候了一会儿，白氏才差人出来说，今日身体有些不适，便让大家回去了。

才刚回到自己的院落，昨夜休息好的碧云与碧青两人都已经起来了，正在院门口候她，看到傅明华便迎了上去，脸色有些古怪：

“齐姨娘和五娘子都来了。”

傅明华听了这话，眼中就闪过疑惑之色。

五娘子傅明纱在自己院中也就罢了，傅家几个姐妹中，她是来傅明华院子里最勤的，可是齐氏却也来了。

碧云几人说起齐氏时，脸上就毫不掩饰的露出鄙夷的神色。

这倒也怪不得她们，齐氏的儿子傅临钰是傅其弦的庶长子，她仗着自己受宠，儿子又是傅其弦的长子，如今傅其弦不宠谢氏，谢氏生下傅明华后身体又更虚弱，往后再有子嗣的可能性并不大。

齐氏便想着要使谢氏将自己的儿子领到她跟前抚养，若是能被谢氏记在自己名下成为嫡子，往后这诺大的侯府也就是傅临钰的了。

她的心思浅薄，又明晃晃的摆在台面上并不遮掩，所以府中好些人都看她不上。

“无事不登三宝殿。”傅明华笑了笑，裙摆下冻得僵疼的十根细嫩的脚趾不着痕迹的卷了卷，传来一阵的刺疼。她脸上神色倒是丝毫不显，一群丫环也并没有发现她的小动作，回到屋中时，傅明华提了裙摆迈进门坎，就听到里头齐氏在说话：

“……快回去吧，我跟你大姐姐有话要说。”

似是听到了外头的脚步声，齐氏住了嘴，傅明华进了屋时，就看到齐氏正坐在内室平日傅明华接待傅家几个来访姐妹的地方，正端了热茶在喝，转头看到她进来时，齐氏顿时便将茶杯一搁，笑着站起了身来。

碧箩替傅明华解着大氅的丝带，齐氏连忙一脸讨好之色的靠了过来：“我来我来。”

她今日真是热情得有些过份，看样子倒像是另有所图。

傅明华心中思咐，却见齐氏将她大氅丝带解了，并亲自将这狐裘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

“姨娘怎么来了？”傅明华对她的殷勤既不抗拒也不喜欢，微笑着问了一句，齐氏就伸手扶着她要坐在椅子上：

“婢妾这不是得了个好东西，第一时间就想起了大娘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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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话本

丫环端了热水上来要给傅明华擦手，她连忙接过，殷勤的道：“我来我来。”

她挽了傅明华的手放在手心，那双手柔软温暖，如上等羊脂白玉雕成般，竟看不到半点儿瑕疵，齐氏心中有些吃味，难免想起女儿傅明珠那双小手来。

虽然同是傅家的姑娘，骨子里都流着傅其弦的血液，可是傅家的姑娘也分三六九等。

在傅家中她虽然尚算受宠，不过哪怕再是贵妾，也只是妾而已。傅明珠的吃穿用度自然是比不上身上嫡长女的傅明华的，更不要提她的娘家早已没落，完全比不上出身江洲的谢氏了。

傅明华这双手养得让人一看便知道是富贵人儿，连她都有些嫉妒了。

心里虽然有些嫉恨，但齐氏却很快仔细的替傅明华仔细的擦了好几次手，动作温柔：

“大娘子这双手，一看便是有福气的人儿。”

傅明华知道谢氏突然上门又这般殷勤，八成没什么好事儿。

此时她夸得自己天花乱坠，心里说不定已经开始诅咒了。

不过她却就是喜欢齐氏这副心中不快，脸上却还要陪着笑，强忍了不喜侍候她的样子！她由着齐氏服侍了，也不出声，齐氏明显是有话要跟她说，可是却没想到傅明华不搭声儿，她说了几句，屋里有些冷场，便渐渐有些着急了。

齐氏一边嘴里没话找话，一边眼神似刀，连着剜了傅明纱好几眼。

傅明纱却装着不懂的样子，稳稳的坐着没动。

齐氏见傅明纱坐着动也不动，心里暗骂了一句傻子，随即也不管她了。

她挖了香膏在手心温热了，将傅明华两只手都细细抹过了，那淡雅的香味儿可不是平时她能用到的一般膏子，齐氏心中有些眼热，只是想到今日自己过来的目的，将这股贪念强忍了下来，扶了傅明华坐下，自己也跟着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但在傅明华面前也不敢坐实了，只余半面屁股稍稍沾了沾椅子的边儿。她讨好的冲傅明华笑，一面从袖口中取出一本裹起来的书册：

“听到珠姐儿说大娘子平时最好看书习字，婢妾前日无意中倒得了本书，大娘子也知道婢妾大字不识，拿了这东西也是糟蹋了，正好送来给大娘子，若是好看不妨收着，若是不喜欢，扔了也就是了。”

说着，齐氏拿了书，便一脸笑容的朝傅明华递了过来。

那书被她卷成了一团，她塞过来时书页翻开，傅明华便看到了上面写着三个字：玉铭春。

傅明华一见这书，嘴角边的笑容就更深了些。

梦里的傅明华，也收过齐氏送来的这书！

大概是什么时候送来的，只是梦中的情景，傅明华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但是这‘玉铭春’三个字她心里却熟悉得很。

南安刺史霍最良的女儿闺名玉铭，与一贫困书生相爱，屡次在霍府后院中，通过乳母周妪的帮助私会，最后却遭霍最良阻止，认为女儿此举有辱门第，而为女儿另择良婿。

霍玉铭忠贞刚烈，不满父亲安排，最后上吊自尽。

书生痛苦异常，此事感动判官，判官感动玉铭的刚烈多情，也喜欢书生的深情厚意，不忍这对鸳鸯生死离别，而使玉铭鬼魂还阳，最后与书生成婚的故事。

书中大量描写了朝廷大员霍最良在南安地界中权势滔天，可书生却不畏强权，最终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故事。

若是少不知事的闺阁少女，看了这样的书懵懂感动，但梦里的傅明华却在看到这话本时，羞恼交加，当场便险些哭了出来。

像书里霍玉铭这样的女子，大多是读书人杜撰出来，使许多人迷醉的。

真正出身高贵的名门闺秀，若是婚前便与陌生男子亲亲我我，私下幽会，那便是自我作贱。

新唐风气虽然远较前朝开放，但真正的贵族，依旧是会教导女儿自尊自爱，绝无可能像霍玉铭那般败坏门楣的。

齐氏拿这本书出来，简直就是居心不良！

傅明华并没有像梦中的‘她’一般，当时强忍了羞恼将这本书接下，背后却忍气吞声的将书烧了。

虽说这本书并非什么淫词艳曲，但是未出阁的女孩儿偷看这样的书，到底是不美。

刚刚齐氏拿书时，说得很清楚，她不识字儿，无意中得了这书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她当着这样多人又说过若是好看便留下，若是不喜欢也就扔了，她若告状，哪怕闹了起来，最终齐氏便只是遭到喝斥一番而已。

最后反倒是不管这书是从何而来，长辈看她时难免会有不喜。

估计齐氏也是料定了这一点，才会有恃无恐的。

齐氏送了书，又见书页摊了开来，傅明华却像是没露出什么怒容来，她心中一喜，双掌一拍，连忙站起身：

“瞧婢妾这记性，今日世子爷出门时，落了玉佩在婢妾房中，婢妾得使人替世子送去，便不再打扰大娘子了。”

说完，她双手一搓，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刚刚大娘子擦手的膏子倒是味道好闻得很……”

傅明华眯了眯眼睛，抬头看了齐氏一眼，似笑非笑的，那目光直看得齐氏觉得浑身有些不大对劲儿了，她才勾了勾嘴唇：“碧蓝，拿盒香膏出来，赏齐姨娘。”

她坐在椅子上，眼睛半眯，勾着嘴角，仪态娴雅端庄矜持。

齐氏开始听她让碧蓝取香膏，嘴角边还露出笑意，听到了那个‘赏’字，脸色就有些不对了。

虽说论身份地位，她确实没有傅明华高，不过好歹自己也是府中贵妾，是傅其弦的女人。齐氏手里帕子被她紧紧的攥紧，她脸上笑容有些发僵，饱满的胸脯不住起伏，半晌之后才笑：

“婢妾跟大娘子开玩笑的，又哪儿有从大娘子手里抢膏子用的道理。”她说完，将手一甩，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阴沉着脸，直接便出了房门。

傅明华坐在椅子上，看着齐氏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冷笑了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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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30章 烧了

刚刚齐氏服侍得她并不好，她留了少许指甲，刚刚齐氏替她抹的香膏有些塞进了指甲缝里，她伸手弹去，一旁碧蓝忙拿了帕子替她重新净手。

她任由碧蓝侍候，收回看齐氏的目光，转而望向一旁的傅明纱：

“五妹妹稍坐片刻，绿芜，端些瓜果茶水来。”她说完站起了身，傅明纱愣了愣，也跟着站了起来，看她在一群丫环的簇拥下进了内室，再看不见她的身影了，目光还没收回来。

傅明华换了一身衣裳出来，就看到她眼巴巴的盯着内室的方向，倒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

她伸手理了理额前没有挽起来的细碎刘海，招呼着傅明纱进来，她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有些不敢置信：“大姐姐是叫我进去吗？”

傅明华年纪虽小，规矩却立得很严，接人待客从不迈进外间的这道门坎，里面洗漱的闺房以及平时练书习字儿的地方，从不轻易让人进去，哪怕就是她房中的二等丫环，也是不得召见不允入内的。

此时傅明纱看到傅明华招手，一时间还有些不敢置信，待她点了点头，才吞了吞唾沫，由贴身的丫环碧如将她从椅子上抱了起来，小心翼翼的进去了。

身为侯府的嫡长女，傅明华的屋里地底与墙壁四周都有管道，一旦到了冬季时，外头烧火，热气由管道排入屋子之中，使得整个房间温暖如春，并不是傅明纱那个简陋阴冷的房间可以比的。

脚踩到地上时，透过薄薄的鞋底，仿佛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她规规矩矩的坐在杌子上，连手都不敢乱放，目光就落到傅明华身上。

外头绿芜在准备着膳食，阵阵香味儿飘了进来，傅明纱喉间小小的滚动了一下，傅明华头也没抬，听到这吞咽唾沫的声音头也没抬：

“多摆副碗筷。”傅明纱的小脸微微的就红了起来，她有些急促的站起身，小腿打到杌子，发出响亮的声音，她脸更红了，一副不知该是站还是坐的样子：

“不用了不用了。”

傅明华抬头看她，她还摆着手，对上傅明华的目光时，声音就渐渐的小下去了。

绿芜还在撤着炕上的桌子，窗外竟然‘嘀嘀嗒嗒’的下起了雨，想要走的傅明纱皱着一张小脸，手撑着桌子望着窗外发呆。

“姐姐翻花绳吗？”她伸手摸了摸腰，回过神来盯着傅明华看。

傅明华并不是个性格热情的人，对于哄孩子也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她是真的对这个玩法不感兴趣，因此自然就摇了摇头。

“哦。”傅明纱脸上笑意一滞，应了一声，旁边站着的碧云看了傅明纱一眼，又将眼珠移开。

大娘子就是这样，可偏偏五娘子每次都还会再来。

碧云眼中闪过几分不喜，也不知大娘子身上有什么值得五娘子觊觎的，总是隔三茬五的便来。

屋里点着檀香，傅明华坐在炕上，上半身撑着桌子，闭着眼睛懒洋洋的吩咐：“将东厢房收拾出来，以便五妹妹休息，待雨小些，再送她离开。”

碧青应了一声，傅明纱露出可怜兮兮的神色来：“大姐姐，我不能跟你一起睡吗？”

她咬着嘴唇，伸了手出来，一副想要去碰触傅明华，却又不敢的怯生生的模样。

傅明华睁开眼，那双眼中仿佛聚了繁星一般：“听话。”她声音温柔，语气却十分坚定，并没有因为傅明纱小小的撒娇就改变了心意。

坐在炕上的傅明纱慢慢的就露出失望之色，却依旧是听话的应了一声，从炕上爬了下来，任由碧如抱着她跟了碧青出去了。

她这一走，傅明华才坐直了身体：

“以后如果她再来，若我没在，便打发了她回去。”

碧蓝抬头看了她一眼，就见到她冷淡的神色，当下心中一凛，低头便应了一声‘是’。

虽说傅五娘子看起来可爱又可怜，不过傅家里却不可能真出了她这样一朵无害的白莲花。

傅其弦总共庶出的有四子七女，傅明纱在这些庶出的子女中，也是身份地位最差的。她的生母何氏并不受宠，不能给她任何庇佑，使得她小小年纪便得另寻他法。

梦中的傅明纱也是在谢氏未死之前，极粘傅明华。

那时的傅明华端庄大度，被教导得善良而又极有长姐风范，对这个可爱且粘自己的妹妹多番照顾，是真心的心疼她在府中的处境，极力帮她，一有什么好吃的好喝的，衣食住行样要由自己的份例里会分些与她。

她总以为自己与傅明纱姐妹情深，可直到谢氏死后，傅明纱便渐渐不来了。

后来的傅明华因为谢氏之死，傅家对其莫名其妙极不待见，她也渐渐顾不上傅明纱了，直到她后来出嫁，只听说傅明纱嫁了山西都乐侯庶三子，并在两年后都乐侯庶三子考中同时士，受家里荫庇，带着她前往四川任职，傅明纱也算是苦尽甘来。

后面的事儿梦里的傅明华自顾不暇，便再也不知了。

虽说有梦里的情景，可傅明华倒是并没有因此而疏远傅明纱，只是她来得实在太过频繁，让她已经有些不喜了。

她并不是梦中那个温柔大度的好姐姐，对于傅明纱的耐性也并不那么足，她皱着眉头吩咐了几个丫头，听到她们应声了，才吐了口气：

“将齐姨娘送来的书卷烧了。”

碧蓝一听这话，忍不住就道：

“何必烧了？”她们不比其他目不识丁的丫环，跟在傅明华身边，她们也曾受过严格的教导。

真正的大家闺秀，除了比性情、礼仪、气度与容貌、家世之外，身边的下人也是能给主子挣脸的，几个丫环字儿倒也识得，那‘玉铭春’那样几个大字，碧蓝也是认出来的。

刚刚齐氏送书来时，碧蓝当即便眼神阴沉了下来，只不过是强忍罢了。

这样的书本并不是什么正经人家的姑娘能看的，一旦被发现，恐怕难逃长辈斥责，更有可能会被罚抄写女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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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为难

齐氏也不知是何居心，送了这样一本话本前来，最后走时还好意思向大娘子讨要香膏，也不知这人脸皮是怎么长成的！

“不如奴婢令人向三娘子送去。”碧蓝小声提议，眉眼间带着几分阴狠。

如此一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气死齐氏得了。

傅明华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在这傅府之中，齐氏敢正大光明冲她下手，便是看准了她没有依靠。

谢氏一心只想着娘家，傅其弦则是贪花好色，白氏疼的是傅明霞，至于傅侯爷，眼里只有权势再无其他。

齐氏敢用这样的小伎俩的来恶心她，并特意送来了这样的话本，分明就是别有所图的。

梦中的傅明华只觉得羞恼异常，并未想到其他，可是傅明华却想起了傅仪琴归来之时，打了齐氏的那一耳光。

正是因为这一耳光，哪怕齐氏送书的事情闹大，却绝不会有人会怀疑到傅仪琴的身上，毕竟两人之前也算是结了一个梁子。

可是傅明华却想起了‘玉铭春’里所写的才子与佳人的故事，齐氏不会无缘无故来送这样一本书，书里的书生与霍玉铭，一个是穷困潦倒的书生，一个是大家闺秀，与丁孟飞和傅明华倒颇为相像。

丁孟飞虽然出身稍比书里的书生高，但郑南侯府如今地位尴尬，从如今傅仪琴不靠丁家而靠傅家便能看得出来。

如果齐氏并没有像傅明华所想的一般与傅仪琴狼狈为奸便罢了，若是如她所想的一般，今日齐氏送书来的算计，便不能像碧蓝所说的只以牙还牙，将书给傅明珠原封不动送去就算完了的！

齐氏若是想要踩着她往上爬，那她就要剜了齐氏的心，让她好好的痛！

这一刻碧蓝看到傅明华的笑容，明明她笑得温婉，可没来由的却让她心里发凉，她看到傅明华的手在桌子上摸索了一下，忙上前拿了杯子递到她手上，她接过抿了一口，又小声的吩咐：

“烧了吧。”

碧蓝没有再说话，既然自己已经提过建议，她仍说要烧，就证明她心中是另有打算了。

午后这场雨下得缠缠绵绵的，屋外寒外吹刮，屋内却又温暖如春，正是午睡的好时候，傅明华躺了一会儿，起来时傅明纱已经走了。

照她之前的吩咐，傅明纱再来找她时，几个丫环就以她午睡未醒的名义将五娘子哄走了。

“走时还一脸失望的样子，说是明日再来看您。”碧云侍候着她起床，碧青在一旁小声道，傅明华微笑着，没说话。

果然这侯府就是一个锻炼人的好地方。

傍晚时去白氏的院子，由婆子领进屋时，傅明霞几人正围在白氏身边说话，也不知之前说了什么，一群人倒是笑得欢快的样子。

傅仪琴看到她时，脸上的笑意一滞，眉眼都立了起来，挑剔的上下打量着她看：

“怎么弟妹没来？”

谢氏身体一向不好，尤其是入冬之后，更是咳嗽不断。

傅家当初娶她是为了抬家傅家的名声，以及方方面面的考量。

可将谢氏娶到手后，也算是抬回了一个烫手的山芋，谢氏身体差，傅侯爷唯恐她死得早了，对于傅、谢两家结百年之好有影响。

对于丈夫的心意，白氏也是知晓的，所以平时哪怕是少给谢氏好脸色，但也很少挫磨她，晨昏定省几乎都给她免了。

傅家里的人对于这一切都是心知肚明，平时沈氏、钟氏也没有哪个敢在白氏面前提起这茬的，倒没想到傅仪琴才刚回来，便开口直言了。

傅仪琴一开口，屋里众人的笑声一收，都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白氏挽着头发，怀里抱着丁秀玉，低垂着头微笑着逗孩子玩儿，像是没察觉到屋里异样的气息般。

丫环小心翼翼的替傅明华解开皮裘，傅仪琴见屋里气氛冷了下去，傅明华像是装着没听到自己说的话般，忍不住又道：

“长辈跟你说话，就是这样没礼貌不回的？”

她恨谢氏替丁治平求的官位太低，还记恨着傅明华让人打了自己儿子丁孟飞的事儿，她的儿子她看得如同掌中宝一般，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碰一根手指头，长这么大简直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傅明华竟然敢打他。

此时谢氏不来，傅仪琴便将一腔怒火泄到了傅明华身上：

“这个儿媳倒当得舒坦，可真是让我够羡慕的。”她见傅明华不出声，又转头抓了白氏的手笑：“哪日真要跟她好好学学，怎么能当个儿媳没有为夫家传宗接代，还偏偏日子过得这样好，若是学会她一两成，便够我终身吃用不尽了。”

钟氏与沈氏二人都听得出来傅仪琴这话里的讥讽之意，可钟氏见白氏微笑着没出声打断傅仪琴的话，便也猜得出来恐怕她是默许的。

谢氏嫁进傅家十年时间，白氏还没从这个出身高贵的儿媳身上摆过一天婆婆的威风，此时怕是借傅仪琴的嘴，说给傅明华听了。

知道婆婆的心意，钟氏自然不会去讨这个嫌出口打圆场了。

心里虽然有些瞧不上大姑子为难晚辈，不过也只是装着没听到的样子，转头去替自己的女儿傅明月整理头发。

沈氏与她想法相反，倒是巴不得傅仪琴将事儿闹得再大一些才好。

“惠娘这话，也是我想说的，若是能学会一二……”沈氏一开口，傅明华便抬眼看她。

“大伯母难道是想要学习如何对付祖母？”

傅明华笑着将这话当开玩笑似的一说，沈氏顿时就慌了。

她几乎是像受到了惊吓一般看了白氏一眼，见白氏皱着眉头看她，顿时便摆手：“不是不是，不是……”

白氏心里暗道了一声‘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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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32章 发飙

这些年来，无论沈氏如何讨好，白氏却对她依旧十分不喜的原因，就是因为她实在是太蠢了。

傅仪琴冲着傅明华发难，她只知不喜傅明华跟着瞎起哄，却被傅明华轻易难住。

简直是丢尽了她身为长辈的脸，连带着自己也被带下水了。

傅明华说这样的话，白氏也不好再装聋作哑了，只得狠狠的瞪了沈氏一眼：

“阿沅身体不适，我允她好好休息，莫非你也想身体不适？”

沈氏被骂得满脸通红，心有不甘，但在白氏面前却又不敢出声。

傅仪琴却哼笑了一声：

“母亲也实在是太体贴儿媳，不过母亲体贴也是母亲心软仁慈，是当小辈的福气。”她歪了歪嘴角，做出一个怪模怪样的蔑笑神情：“当儿媳的，不该把这福气当成理所当然才是。”

她话一说完，外头珠帘被人打了起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传来，披着黑貂大氅的傅其弦头戴镶嵌珍珠的金冠，从外头进来：

“说什么，这样热闹？”他嘴唇发青，虽然敷了厚厚的脂粉，但也掩饰不了他的眼袋与眼睛中的血丝。

他金冠上缀着珠子，随他走动的脚步，那珠子一摇一晃的，刹是显眼。

随着他人的到来，一股香粉儿气也随之涌进了屋中。

傅仪琴还没来得及说话，傅明华就看了她一眼，捏着帕子的手挡住了冷笑的鼻子：

“姑母在讲为人儿媳之道，兴许是想起了郑南侯府的丁夫人。”她声音娇软温柔，似是还带着笑意，可是说出口的话却如利刃割身。

一个自己都不会做人儿媳，嫁进郑南侯府多年，却从未有一天在婆婆面前立过规矩，晨昏定省的妇人，回京途中都没有前往晋州郑南城的女人，此时竟然还好意思要教导别人怎么做人儿媳，实在是笑死了人。

“听了姑母的话，真是令女儿受益匪浅。”傅仪琴的脸色，随着傅明华这话一说出口，脸色铁青，她却是加深了笑意：“真是多谢姑母教导了。”

谢氏能在白氏面前不像沈氏那般伏低作小，就是因为她出身显贵。

傅仪琴可以在郑南侯夫人面前不用立规矩，同样也是因为她是低嫁了。

自己都是相同的经历，此时还自取其辱。

更可笑的是白氏，刚刚怨恨沈氏丢了她的脸面，却没想到傅仪琴更是让她颜面大失。

若是傅明华没有提起‘丁夫人’，后面感谢傅仪琴的教导时，倒还好些。可她先提了‘丁夫人’，令傅仪琴脸色难看，再说多谢她时，傅仪琴再蠢也听出她话里的讥讽之意了，当时气得牙齿都咬得‘咯咯’作响了，恶狠狠的盯着傅明华看。

傅其弦不明就里，甚至听不出傅明华话中的讽刺，只是听她夸奖傅仪琴，便点了点头，故作威严：

“多听姑母教导，始终是好事，她是长辈。”

对这个大女儿，傅其弦有时在她面前始终摆不出长辈的架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谢氏，在她面前自己提不起做爹的底气教导她。

她不像傅明珠那般会对自己撒娇讨要东西，反倒规矩礼仪样样出挑，久而久之傅其弦也不太想看到这个女儿。

傅明华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学着刚刚傅仪琴的样子：

“父亲说得是，往后还要请姑母多加赐教了。”

明明她什么也没说，可是傅仪琴却气得肝疼。

她‘嗖’的一下站起身，胸膛不住起伏，似是要翻脸离去，白氏一见不好，却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裙子，警告似的道：“快些坐下，你一起身，玉娘恐怕当你要走，呆会儿哭了起来，我可不哄。”

白氏虽然是当开玩笑这样说着，可是傅仪琴却看到了她眼中的冷色。

虽然是至亲母女，可自己出嫁多年，母亲始终还是变了，她心里只有傅家，只有儿子。

傅仪琴咬了咬嘴唇，原地站了半晌没动，屋里气氛有些僵硬。

这下子傅其弦再傻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之色，傅仪琴又接到了白氏阴冷的目光，犹豫再三，这才提了裙摆，强笑道：

“元娘这张嘴，可真会来事儿。”

傅明华微微一笑，傅仪琴已经够狼狈了，也懒得再跟她争论下去。

她懂得适可而止，把人逼得急了就不好玩了。

傅明华不说话了，傅仪琴已经尽失仪态，再说下去恐怕白氏也要不喜了。虽然心中不甘，但她仍是强逼着自己将这口气忍了下来。

只是待到傅明华请安离开，她也不管傅其弦还在屋中，翻了脸抱起自己的女儿便气冲冲的走了。

回到自己院中时，丁治平还没有回来。

谢氏在崔贵妃那里没能替他谋到职位，他难免便要自己出去张罗了。

最近他都在跑吏部问职缺的事儿，每日早出晚归的。

她将女儿交给奶娘，等人一走，便恶狠狠的将桌上的摆饰全扫到了地上。

‘叮叮当当’的碎了一地，她表情狰狞，几个丫环根本不敢上前来，只躲得远远的浑身发颤。

“倒杯茶来。”傅仪琴将屋里的东西都砸了个干净，这才坐在床上吩咐。

只是刚刚她将屋里摆的东西都摔碎了，就连凳子都被她踢倒了几个，这会儿哪里还有完好的茶杯？

丫环要去外面取，她却又发起疯来，抓了旁边一个模样秀气的丫环，那手指甲便掐了上去。

虽然冬日穿得厚，可是她力道不小，仍是将丫环掐疼了，那丫环也不敢喊，连忙便跪在地上，她掐得不过瘾，抬腿便一脚朝这丫环胸口踹了过去：

“贱婢，让你倒杯水也不去，是不是看我出嫁，便敢怠慢我？还是看中了姑爷，起了那下贱的心思？”

她一边骂，一边踹，丫环被她踹倒在地，她还不歇气，又连着踹了几脚，直到将这丫环踹得口角沁血了，才停了脚骂个不停。

傅仪琴发了一通脾气，喝得满身酒气的丁治平才回来了，他在外面就听到了屋里的响声，一时间也不敢进去，半晌之后听到里头声音小了，才猫着身体进去，一看到满地狼藉，地上的丫环还在无声的流泪，连便向傅仪琴靠了过去：

“惠娘这是怎么了？可是这丫环服侍得不周到惹你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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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33章 意指

傅仪琴闻到了他身上的酒与胭脂味儿，喘了两口气，理了理头发，心里一股怨气又涌上来了。

当初她憋着一口气，非要嫁给丁治平，还不是看中他有出息，跟其他纨绔子弟不一样，认为自已终有一天能妻凭夫贵，得封诰命。

可如今看来，当初的自己果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丁治平这些年一直窝在江洲，仕途上没有半点儿寸进，如今不要说是封诰命了，他就连进阶官品都难！

“你又去哪了？”

她眼神不善，丁治平一见不好，连忙便道：“那日弟妹未能为我谋得好的差事，最近我有幸得岳父大人指点，结识了吏部的黄忠义黄大人，与他去醉香楼喝酒了。”

丁治平嘴里所说的黄大人，是尚书省下吏部的正五品郎中，这黄忠义之祖父原名黄四，后得先帝赐名为黄虎，在开国之后被封县伯，食邑七百户。

黄氏后人也算是争气，黄忠义的二叔任东都河南尹，黄家子孙之中在各地也是担任官职。

听到丈夫是跟黄大人出门喝酒，傅仪琴脸色好了许多。

只是听他提起谢氏帮忙不力，不免又诅咒了两声。

看她不像刚刚细眉倒立的模样，而是有恨记到了谢氏身上，丁治平松了口气，狠狠的瞪了丫环一眼：“还不快去端茶。”

“到底什么事儿，竟发了这样大的脾气？”

丁治平替傅仪琴顺了顺胸口，不由就道：“仔细急坏了身体。”

“还能有谁？还不是傅明华那小贱人！”傅仪琴冷笑了一声，将今日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丁治平心里自然是知道妻子打算的。

从心底里说，他觉得傅明华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傅仪琴从嫁进丁家的那一天起，便从未侍奉公婆，受过姑子的气。

他倒是有些担忧如今妻子回到娘家，得罪了傅家人，到时将他们一家赶了出去。

若是能如傅仪琴所说，使丁孟飞娶到傅明华，那自然是千好万好，可若此事不成，到时反倒坏了傅、丁两家情份，那就得不偿失了。

不过他心里虽然这样想，嘴上却不敢说的。傅仪琴这些年积威甚深，他也是凡事懦弱惯了，不敢再提。

“哼。”傅仪琴冷笑了一声，伸手理了理衣襟：“走着瞧，日子还久得很，待到他日让她落进我手里，我倒要好好教教她规矩！”

傅明华只觉得耳朵发烫，想来也是傅仪琴在诅咒她。

她摸了摸发红的耳朵，碧箩忍不住就道：“今日的事，要不要奴婢知会付嬷嬷一声？”

今日傅仪琴当众为难傅明华，几个丫头都看在眼里。

付嬷嬷是谢氏身边的贴身嬷嬷，与安嬷嬷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深得谢氏信任。

碧箩的意思就是在向谢氏告状。

只是告状若有用便罢了，告了结果没用，说了也是白说。

傅明华摇了摇头：“不用了，恐怕母亲正在烦心。”

一旁正为她收拾着衣裳的碧云一听这话，便愣了愣。

碧蓝为她剥着柑橘，她拿了银签叉着刚剥好的橘子送进嘴中，酸得眼睛都眯了眯。

谢氏从宫中回来便‘病’了，依傅明华看，这个病恐怕是心病，不大好医。

她笑意发冷，又叉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不再说话了。

齐氏隔了两天又来了一回，这一回则是由建元七年的状元提起的。

“建元七年时，那杜郎君实在是文才风流无人可及，以三十二岁的年纪被皇上亲点为头名状元。”齐氏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杜状元被朝廷派到岭南任职，婢妾当时倒有幸见过杜状元一回。”

她自顾自的说着，傅明华拿了琴谱，在古筝上拨弄。

几个丫环倒是觉得琴声悠扬，只是齐氏聒噪未免有些惹人厌烦。

齐氏自个儿倒像是没察觉一般，见傅明华不睬她，也说得来劲儿，还凑近了她一些：

“不过这杜渐德最出名的可不止是文才而已，大娘子可还知道其他的？”

傅明华低垂着头去端一旁的茶杯，听到这话，眼神便晦暗莫名，她端了茶杯，挡住了嘴角边的狰狞，望着齐氏，眼神冰冷。

直看得齐氏浑身发寒，本能别开了脸，待心里一定回过头再去看她时，却见傅明华浅浅的笑着，嘴唇虽然被茶杯挡住，但是眼睛下方却露出两抹卧蚕，眼中漾着温婉的笑意，刚刚的凌厉倒像是她自己的错觉了。

“据说这杜渐德最出名的，还是他的痴情。”齐氏抚了抚手臂，上半身倾斜着朝傅明华靠得更近了些：“他的妻子是他的表妹，自小定下婚约的，夫妻俩恩爱异常，婚后数年杜娘子未曾为傅家延续香火，却也未影响夫妻感情。”

她说到这儿，‘吃吃’的笑了两声：“如今住进傅家里的姑奶奶一家里，据说表少爷也是小小年纪启蒙读书的，姑爷当初也算是天子门生，这家学渊源的，据说今年是要入场应试的，若是能博个秀才功名，年纪轻轻的，往后求亲的恐怕要踏破傅家大门。”

说到这儿，齐氏见傅明华没什么反应，顿时着急了：

“大娘子觉得婢妾这话有没有道理？”

看傅明华仍不说话，只顾着单手拨弄琴弦，她眉头皱了皱，眼中露出不耐之色，也不明白这破琴有什么好值得专注的。

她就不信自己还搞不定这样一个闺阁少女。

想到这儿，齐氏伸手也去拨琴，只听一声重响，打乱了傅明华刚刚正在研究的琴谱，她转头盯着齐氏看。

齐氏被她看得心中冷笑，以为她会含泪喝斥，却见她将杯子一放，温声缓缓道：

“齐姨娘这话说错了。”齐氏正待要驳斥她，傅明华接着开口：

“要踏破的，也只是丁家的大门，表哥姓丁不姓傅。这样的话齐姨娘以后就不要再乱说了，免得人家嘲笑你。”

她说完，见齐氏的手还扣在琴弦上，勾了勾嘴角，站起身来，一手拉了拉披帛，一手拿起旁边放着的拨琴的象骨弹筝，用力的重重拨动一根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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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伤人

这拨琴的力道不小，只听‘嗡’的一声重响，那琴弦被傅明华用力挑动，齐氏手放在琴上还没反应过来，那染红的丝弦绷得太紧，又遭大力挑拨，‘锵’的一声便断了。

齐氏惨呼一声，几根手指被断弦抽中，本能的将手举了起来，一根细细的红印从她食指印到小指尖上，须臾功夫，血珠便从红印中渗了出来，疼得她脸色都变了。

十指连心，齐氏本能的将手含在嘴中，浑身哆嗦着竟然连喊都叫不出声音了。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将头低垂了下来：“姨娘没事儿吧？”

除了拇指没破皮只是疼之外，其余几根指头儿都被琴弦划破了，这样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没有事？

齐氏心中窝火，想要大声的冲她发脾气，却又咬牙强忍了。她转头看到傅明华低垂着头，含着笑意盯着她看，自己明明被她弄伤，此时她却一副没事儿人般的模样，她心里的怒火一波一波的往上涌：

“怎么可能没事？大娘子来试试疼不疼。”

她语气全是埋怨与怒火，傅明华的笑容淡了淡，没想到她会这么傻：“姨娘是在怪我了？”

“不怪你怪谁？”

若是傅明华在弄伤了自己之后，稍表现出几分关切倒也罢，可她倒好，仿佛这事儿与她无关似的。

自成为傅其弦的贵妾之后，她养得皮娇肉贵的，这点儿伤口真是让她吃了大苦头，此时说话也不免带了几分火气，傅明华笑着看她：

“姨娘这话就说得不对了。我好端端练着琴，姨娘偏要将手搁到琴上。”她捡起断掉的丝弦这个动作让刚刚才被丝弦割过的齐氏吓得本能的身体就往后仰，傅明华抿了抿嘴角：“这丝线儿又薄又利，一不仔细便割破了手，我练着琴，姨娘不小心被割了，怎么就怪我了？”

她话里的意思倒像是怪自己是自找的了？齐氏咬着嘴唇，脸色阵青阵白的。

“如今这丝弦断了，我也不找姨娘出银子替我修补。”她不急不缓的将话说完，又令碧蓝唤了丫环上前将琴抱下去了，这才重新坐到了椅子上：

“姨娘刚刚跟我说到哪儿了？”

“哦。”她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说到科举考试了，莫非钰哥儿今年准备入场赴考了？”

齐氏刚刚说了半天，也不知她是真没懂还是假的，此时自己手指头都被割破了，那丝弦细倒是细，割人却不比刀子差，她又疼又恨，却偏偏有气无处使。

听到傅明华这话，恨得咬牙，却也只得强笑道：

“大娘子说的哪里话？钰哥儿又哪儿能跟表少爷相比……”

“那可不能这么说。”傅明华将齐氏话打断了，温声道：“他二人年岁不同，自然是不好比的。”她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似是有些意外般的盯着齐氏看：

“姨娘今日是怎么了，总拿表哥与钰哥儿相比，表哥虽好，却只是外姓人，钰哥儿才是姓傅的。”

齐氏简直有苦说不出，她当然是不想践踏自已的儿子，傅临钰再差，也是她的心肝肉儿。

可她这样说，纯粹是为了表现丁孟飞的出众，也不知傅明华是真傻还是假傻，半点儿没朝她想像中的注意力放到丁孟飞身上去。

她被傅明华绕着跑，下午过来灌了一肚子的茶水不说，受了伤，如今还要听她教训，却是半点儿事情都没办成。

也不知上回自己送来的那本话本，傅明华到底看没看过，这会儿竟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

齐氏忍了心中的焦急，出声打探道：

“大娘子多读了些书，果然是懂道理的。”她说完便顿了顿，接着又问：“说到这个，婢妾倒是想起了上回送大娘子的话本，不知大娘子可是喜欢？若是喜欢，婢妾便找人多送些来。”

以往齐氏虽然也让女儿傅明珠来讨好傅明华，但她自己可从来没有如此殷切过的。

傅明华眼皮垂了下来，挡住了眼中的冷色：

“姨娘不提，我倒忘了。”她仰头去看碧蓝：“那话本搁到什么地方去了？姨娘可是想要为三妹妹讨要的？”

“不不不。”齐氏摇了摇头，目光闪烁：“那小丫头，哪懂什么书不书的，自然不像大娘子这样……”

“虽说父亲宠你，但齐姨娘也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傅明华笑容一收，齐氏愣了一下，又听她道：“三妹妹是府中的三姑娘，姨娘可不能唤她什么小丫头。”

齐氏被训得险些吐血。

照道理来说，她虽是贵妾但也是妾，确实是比府中的郎君、娘子地位低。

但齐氏是傅明珠与傅临钰的生母，以往她又较为受宠，并没有把自己当成低了子女们一等的妾来看，此时被傅明华一说，齐氏当场脸就通红。

她坐了一阵，终于坐不住了，阴沉着脸起身，傅明华端了茶杯：“送客。”

齐氏咬了咬牙，领着丫环气冲冲的走了。

碧蓝过来擦她坐过的桌子，又去捡桌上她喝过的茶杯：

“这样好的杯子给她用，真是浪费了。”

这些杯子都是由江西御窖所出的，每年所出的产量并不多，齐氏每来坐一回，便扔一个杯子，哪怕傅明华身后有谢家做依势，碧蓝也有些心疼了：“下回再来，便不用这杯子给她喝了。”

傅明华没有做声儿，显然是默许了碧蓝话里的意思。

今日齐氏问起这话本的事儿，看来并非无意所为。

这几天的时间里她得空便来，又有今日借状元杜渐德扯到丁孟飞身上，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她应该是得了傅仪琴许的好处，来为傅仪琴办事儿，想让她心想事成了。

至于齐氏得的是什么好处，傅明华心中也清楚得很，傅仪琴为了儿子与齐氏合谋，齐氏为了什么便也清楚了。

能让之前还挨了傅仪琴打的齐氏心甘情愿为傅仪琴办事儿，还敢冒着事发之后会承受傅侯爷与白氏的怒火，除了傅临钰，也没什么值得齐氏如此卖命了。

傅明华将手边茶杯里的水小小的啜了一口，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失去了之前的味道，略有些苦涩了。

她将茶杯搁在桌上，手指摩挲着杯沿，眼神渐渐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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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35章 第三十五 江洲

一觉醒来，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哪怕屋中烧着地龙，傅明华也将厚厚的锦被抱紧了，躺在床上眼神渐渐清亮。

外头天还只是蒙蒙亮，睡在她床边的脚踏上，昨夜当值的碧箩都还没醒。

她一向自律，傅家的娘子中，她身份最贵，却也比任何一个娘子都严于律己。

无论寒冬腊月，哪怕就是不甘服输的傅明霞都会赖床，偏偏她是一到时间便会睁眼，不需丫环三催四请，甚至丫环刚起身，她便跟着起来。

不因天寒地冻便赖在被窝不愿动弹，光是这一点，恐怕就是这府中白氏也未必能做得到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向白氏请安她未必每天会是最早到的，但绝对每天都不会迟。

她躺了一会儿，碧箩渐渐清醒了，爬了起来，捡了衣裳穿上，又将昨夜铺在木脚踏上被褥一应卷起捡走。

不多时外面油灯被挑亮，已经用冷水洗过脸，精神了的碧箩小心的牵开幔子：

“大娘子可是醒了？”

傅明华应了一声，隔着朦朦胧胧的几层细纱，不知是不是傅明华刚醒，声音里还带着几丝娇软的鼻音。

碧箩将幔子撩起用银钩挂上，就见撑着身体坐了起来，一头黑发披得满肩头都是，脸上不见半丝睡意。

她扶了傅明华起身，其余三个丫头也已经进来了，屋里渐渐就有了人声。

收拾好出了房门，那雨挟着风便迎面吹来，吹得傅明华身上披着的厚厚貂裘上的毛也东倒西歪的。她伸手将貂裘对襟抓拢，大步就绕着回廊朝白氏的院子方向率先去。

还没进白氏的院门，傅明华远远的便看到另一边也有人来了。

等到走得近了，才看到前来的撑着伞的，是沈氏母女。

傅明华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沈氏母女走得近了，才微笑着唤了一声：“大伯母，二妹妹。”

沈氏一看到傅明华，脸上的笑意就收敛了。

她想着上次谢氏进宫带了自己的女儿，却不带傅明霞的事儿，又有之前傅明华牙尖嘴利，当白氏面给她难堪的情景，此时新仇旧恨涌上了心头，看到傅明华披着的那身貂裘，沈氏心中便如同被大石堵住般，气儿一下子就不顺了。

同是傅家嫡出的姑娘，但傅明华穿的用的样样都比自己的女儿出挑了一层。

傅明霞身上穿着的是银狐裘，这是白氏之前心疼孙女儿赏了她的，已经算是傅明霞大氅之中出挑的了，平日都压箱底，舍不得穿戴，十分爱惜。

今日若不是天气寒冷，傅明霞恐怕还舍不得穿出来的。

可此时傅明霞这身极得她爱惜的衣裳与傅明华那毛泽蓬松厚实的貂裘相比，又输了一成。

更别提傅明华脚上那双若隐若现纳了千层底又以靴皮包裹住的厚实小靴了，若隐若现能见靴面以金丝拉线儿缝在鞋底里，不仔细看倒是看不出端倪。

这样的靴子防水保暖又结实，既不犯忌讳，不显山不露水却又是透出低调的奢华与富贵。

沈氏转头看了女儿一眼，就见傅明霞脸色微白，将一双路上来时被水洼浸湿的粉色棉绣鞋藏到了裙底。

沈氏心中一痛，看傅明华就没了什么好脸色：“你倒是来得够早的。”

傅明华看了脸色苍白却强忍着不肯在她面前示弱的傅明霞，眼珠微微一闪，便笑了起来：

“倒是不如大伯母与二妹妹早。”

沈氏懒得跟她多说，只怪自己今日出门错了时辰，正巧跟她碰上了，低头便往白氏院里走。

白氏还没起来，屋里隐约能听到说话的声音，常嬷嬷从内室出来，一脸歉疚的道：

“夫人腿上寒气聚集，倒劳大太太与大娘子二娘子多走一趟了。”

沈氏一听白氏身体不适，眼睛都亮了，连忙便自告奋勇：

“这腿疾一事儿不可轻视，每年这样的天气，母亲总是会犯了旧疾，我也是侍候过几年的，兴许是能帮得上忙，让二姐儿跟着抄抄佛经，也好为母亲祈福，尽尽孝心。”

常嬷嬷一听，脸上就露出几分为难之色，退回室内，半晌之后出来，冲沈氏点了点头，沈氏欢天喜地的便冲女儿招手，进屋里了。

傅明华看得出来，常嬷嬷没说话，白氏肯定是不想见她的，她关切了几句：

“腿上有寒最忌受凉，性凉的东西也该少碰……”

她说完，一旁的碧云便掏出个打赏的荷包，挽了常嬷嬷便塞进她袖口中，傅明华道：

“就有劳嬷嬷多费心了。”

常嬷嬷捏了捏荷包，看傅明华的眼神都温和了：“大娘子可真是好孝心。”

出了白氏院子，傅明华又朝谢氏院落走。

谢氏已经病了好些天了，也不见痊愈，今日倒是稀奇，收到传话在门口候她的安嬷嬷脸上不止不见愁容，反倒带着几分喜气。

“可是母亲的病好些了？”傅明华由安嬷嬷搀扶着，问了一句。

她不相信谢氏的‘病’真会好得这样快，恐怕谢氏由始至终，便没想过要身体‘康复’的。

果不其然，安嬷嬷摇了摇头，难掩欢喜的小声道：

“江洲来信了。”

傅明华呆了一呆，难怪安嬷嬷会这样欢喜。

“今日收到了江洲的来信，恐怕江洲的人此时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三五日便会到。”

江洲每年都会往洛阳长乐侯府中为谢氏送大量的东西，每年都会有人来送，只是除了傅明华出生之时，往年的江洲都是派管事前来，安嬷嬷也未见得这样高兴，傅明华笑了笑，问道：

“可是哪位舅舅要来了？”

安嬷嬷一听这话，便心肝儿肉的将傅明华搂进了怀里：

“奴婢的大娘子哟，您怎么这样聪明？简直是与少夫人年少时般，一模一样的。”

谢氏不大喜欢女儿，她身边的人倒与她正好相反，安嬷嬷对于这小小年纪便有大家气度的傅明华简直越看越是满意，认为她继承了一个大家闺秀的礼仪规矩，更像是谢氏的女孩儿，而非傅家这群骨子里还未脱俗气的傅家姑娘能比的。

“正是三爷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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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第三十六 来意

听了这话，傅明华歪脑袋仰头看了安嬷嬷一眼，她脸上带着笑意与感慨，一低头便见傅明华看她，那容貌依稀能看到几分少女时期谢氏的影子，只是她比娇弱瘦小的谢氏看起来健康了些，安嬷嬷只觉得喜欢不尽，又搂进怀里：“三爷还曾看过你呢，在你刚出生那一年，还抱过你，喜欢你得很，只是你记不得了。”

她牵了傅明华的手，往屋子里走。

那双温暖干瘦的手将小少女白嫩软糯的手握在掌心中，傅明华仰头看她一眼，手指将她掌心扣紧。

“少夫人知道三爷要来，心情必定会好的。”安嬷嬷有些犹豫的看了傅明华一眼，在她面前弯腰替她整理衣貂裘被雨水沾湿而粘而一缕一缕的皮毛，小声的道：

“不能问起贵妃娘娘的事儿，也不能说起丁太太，多提三爷的事儿。”

她眼睛不看傅明华，这样一句提醒，让傅明华睫毛垂了下来，轻应了一声。

屋里谢氏果真是欢喜得很，不知是不是因为弟弟的到来，她脸上都飞着两团红晕。

看到安嬷嬷牵了傅明华进来时，她笑容一滞，安嬷嬷将傅明华手放开了，傅明华朝谢氏走了过去：

“母亲可好些了？”

谢氏点了点头，手里还握着一封书信。

一旁的安嬷嬷冲傅明华使眼色，显然是在提示她提起谢三爷的事儿，傅明华笑了笑：

“舅舅来信了？”

谢氏出身江洲谢家嫡系，其父谢应荣娶连海祝家的嫡长女为妻，祝氏生三子两女，谢氏之上有两位兄长一个嫡长姐，这谢三爷谢利贞是她唯一的弟弟。

这个弟弟与她相差四岁，祝氏生他时年纪不小，险些没醒过来一尸两命，得了这个儿子之后伤了身体，便再也没有身孕。

祝氏那时身体大伤，对这个险些以命换来的儿子疼得如同眼珠子似的，连带着谢家人都宠他，谢氏与他感情更是极深，未出嫁前对这个弟弟是百般维护的。

如今听到谢利贞要前往洛阳，谢氏自然激动万分，连带着当日崔贵妃要求她帮忙‘排忧解难’而生的心病都一下子不药而愈。

此时听到傅明华说起谢利贞，谢氏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是的，你舅舅快则两三日，迟则四五日，必定会到洛阳的。”

她拿着手中的信，看了又看：“你舅舅也是见过你一面的，他今年二十三了，听说已经当爹……”

谢氏说着说着，语气便有些低沉，眼中已经有些水气：

“都多少年没见了，恐怕大变样了。”她自顾自的念着，倒将她面前的傅明华也忘了。

她想不起傅明华来，傅明华也不难受，她开始琢磨着谢利贞的来意。

谢家能使嫡出的儿子前往洛阳，恐怕不止是为了给谢氏送礼这么简单的。

她努力回想梦中的情景，只隐约记得舅舅与出身淮南阴家的舅母阴氏来到洛阳，并带来了两个孩子，兴许是觉得舅舅与舅母以及他们领来的两个孩子对于自己并没有任何的影响，梦里的‘傅明华’下意识的没怎么记这事儿，连名字也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那一年舅舅的到来，带来了大批珠宝首饰、皮毛与药材等珍贵东西之外，还给她带来了不少新奇好玩又极为难得的东西，让她在傅家风头无两，当时的傅明霞险些咬坏了一嘴牙。

傅明华从谢氏院中出来，还在皱眉苦思。

谢利贞的到来，说不定并不是偶然，值得让傅明华注意的，是她的这个三舅母阴氏。

梦中的情景看来，她是个精明而又高傲，不太容易让人亲近的性格。

大唐立国之后，朝廷并未发布诰令管制武器。

也就是说百姓也可铸造兵器，只是对兵器与马蹄之上印刻的图案不允使用禁卫军和各府卫的图案，盔甲则不能有龙、凤等图案。权贵豢养的私兵、平民等则不允穿紫绯色的衣裳之外，便并无过多禁令。

正是因为这条规定，所以大唐不少势力都喜招揽门客以及训养私兵。

而其中偏居淮南的阴氏颇有来历。阴家是个古老的姓氏，足可追溯到一千多年前，曾有古籍记载，阴氏乃是周天子后裔管仲的后人，直到其第七代孙前往楚国做了阴大夫，才改阴氏。

阴氏祖居南阳，数百年的时间，在那里繁衍壮大，显赫一时。

直到陈朝中期，朝廷开始打压阴氏，将阴氏打压得险些灭了族群传承。

为了躲避灭族之灾，阴氏迁居淮南一角，隐忍过日子。

直到陈朝后期，皇帝昏庸，政权腐败，阴氏趁机崛起，不过一百多年功夫而已，这个昔日险些被朝廷灭了根的阴氏一旦有了休养生息的机会，自然便又开始在淮南扎根发育。

之所以阴氏再度崛起之后能与谢、崔、祝三家相提并论，是因为阴氏干的营生，则是与朝廷息息相关的。

阴家擅长铸造武器、盔甲，自前朝时便名动天下，出自淮南阴氏的兵器、盔甲等每年朝廷都会大量购买的。

可以说阴家虽然后来居上，但却富可敌国，底蕴来历，样样不比几家差到哪儿去。

出身于这样的家族的阴氏是阴家嫡系嫡女，自然是有傲气的资本的。

四姓之间彼此联姻，同气连枝，谢利贞娶阴氏女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可是他们来洛阳干什么？

傅明华想了半天，脑海中将关系利害一一梳理一遍，却始终察觉不到有什么古怪的地方的。

她从傅仪琴归来之后动了歪心思开始梳理，结合梦中的情景，再到无意中发现傅侯爷与容妃结盟，使崔贵妃陷入困境想了又想。

甚至包括崔贵妃可能将这种不利于她的情况交给谢氏处理，傅明华都想到了，她甚至隐约能猜到梦中的谢氏到底是为了什么原因而死，却唯独猜不到谢利贞夫妇是来干什么的。

她皱着眉，梦中好像谢利贞夫妇的到来像是没对‘她’有什么影响，莫非真是自己多疑，还是有什么地方自己漏掉，或是不知道的？

“大娘子喝碗羹汤暖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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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腊祭

碧箩看傅明华皱眉沉思，神情镇静，不由端了一蛊烧成南瓜形的净白细瓷上来，那盖子也仿着烧成了南瓜蒂儿的样式，她抓着盖子一揭开，香味儿便扑鼻而来，热气将傅明华一熏，便将她熏回了神。

这南瓜瓷蛊摆在荷叶形的盘子上，这些出自江西御窖的物件儿样样精美，江西御窖烧制的东西大部份供了宫中，普通人是买都买不到的。

但是这旁人看来稀罕的东西，谢家每年都会送不少前来，傅明华就是一天摔几样，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摔不完的。

那羹汤以小米煲足了火候，里面药材与食物的味道完美的融合，每一口都是鲜香无比，调养着傅明华的身体。

她暂且不想心里的事儿，反正此时也没个头绪。

直到晚上就寝之前，傅明华再次将自己目前所知的情况在脑海中分列安排，一旁值夜的碧云正铺着被子，看她靠在床边，拿了本书心不在焉的，不由打了个哈欠：

“夜深了，娘子还不睡？”

傅明华摇了摇头，她总觉得自己要摸到边儿了，可是却偏偏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还是早些歇息，别伤了眼，倒补不回来。”碧云的话在她耳边响起，却没被傅明华听进耳中。

她想到阴氏，如今朝廷虽然不管制兵器，但是阴家势力太大，朝廷莫非就不忌惮？她又想起曾经的阴家，那时的阴家还并不是偏居淮南一角而已，而是居于南阳之中，直到后期被朝廷打压，子孙死的死，走的走，诺大一个家族被迫迁居于淮南才算是消停。

仔细回想起来，这阴家便如同冬日枯死的野草，只要留了根还在，随着朝代更迭交替，旧朝一倒，阴家趁机崛起，以大量武器、盔甲资助朝廷，所以每当新朝建立之时，总是阴家名声权势达到极点的时候，一旦到了朝代中间，阴氏太过显赫，再次遭到打压，周而复始。

阴家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就如当初前陈朝杨氏，逐鹿天下之时靠阴家大力支助，开国皇帝孝宣帝当权之时，阴氏权势达到巅峰，可惜好景不长，直到前陈孝烈帝时，遭到孝烈帝打压，直至陈朝后期，朝廷腐败，天子政权旁落，对于世族无力管束，阴氏才得以苟延残喘。

陈朝末期，阴氏休养生息，直到助先帝崛起，阴氏助先帝一臂之力，才在大唐初立之后，阴氏一脉再现辉煌。

仔细回想起来，从阴氏的起源、发达到没落，阴氏经历过数次劫难却不死，但是阴氏族人对于这种大起大落的情况，肯定万分厌倦。

傅明华想起了嫁进傅家的谢氏，那时都当谢家愿意将女儿嫁入傅家，定是因为看中傅家世袭罔替。

可是傅明华心里清楚得很，谢家子弟只是不入仕，不愿涉足这泥潭。

对于看过朝代更迭，许多世家分崩离析的情景，在许多人眼中恐怕会富贵百年的傅家并不见得能被谢氏看在眼中。

毕竟谢氏的起源远比如今的傅家要丰厚得多，更何况婚后谢氏对于傅其弦的鄙夷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

她不愿在傅其弦面前伏低作小，看不起他，傅其弦在谢氏眼中，恐怕连粒尘埃也不如的。

但就是这样的情况，高傲的谢氏却甘愿嫁给傅其弦，并为他生育儿女。

傅明华握紧了手里的书本，嘴角逐渐勾起。

谢家隐藏得可真够深的。

阴氏一脉与其余三家同气连枝，阴氏的衰败也从侧面证明了四家的情景。

若是将阴氏的起落比喻为气运的好坏，恐怕四家动作频频，就是因为气运衰败，也就是说，阴家恐怕又要陷入新的一轮遭到皇帝打压的日子。

盛极必衰，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先帝刚薨世没有几年，若此时动阴家，便如卸磨杀驴。

天丰帝此时按兵不动，不是为了给阴氏喘息之机，更有可能是将阴氏当成猪养，待到百年以后，由燕氏后人再将阴氏打压一番。

已经在陈朝吃过亏的阴氏，必定不甘于被皇族如此算计。

天下乌鸦一般黑，皇族若是迟早会对世家动手，那么世家便必定会想法子自保的。

所以很少将女儿外嫁的谢家，将谢氏嫁入长乐侯府，将崔贵妃送进皇城。

傅明华将手里的书本一扔，撩了自己一把养得水滑的头发，躺了下去。

碧云不知她心里所想，将她扔到一旁的书捡了起来，又为她掖了掖被子，撩起的幔子被放了下来，床榻顶上垂下来的一层小小珠坠因为碧云刚刚垂幔子的动作轻轻晃荡。

自己猜想的正不正确，只要谢利贞一来，便会知道。

只是谢利贞没来之前，腊月十三正是皇上领百官祭宗庙的日子。

提前三天傅侯爷便已经焚香沐浴，并在十三日当天，由皇上亲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辅林李大人拟旨，废除谥号，追先帝为高祖，并改年号天丰为嘉安，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先帝定国之时立年号‘永昌’，永昌四年时，经由朝臣复议，认为此年号并不吉利，昌字有二日之意，于国家意义象征不妥，因此后改年号为‘建元’。

直到高祖驾崩，当今天子依旧延用‘建元’的年号，直到建元十一年，改年号为‘天丰’，而后如今再改为‘嘉安’。

只是这个改年号的重大消息，在使得许多人激动的时候，谢氏却满脸的阴沉。

“娘娘召我带元娘再进宫一次？”

她已经‘病’了好些天了，上回崔贵妃的话还让她心乱如麻的，此时离上回进宫还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崔贵妃又让人秘密向她传话，让她带傅明华进宫一趟。

前来传话的丫头长得十分不起眼，不知为何竟与傅府之中外院大厨房里一个管事相识，由他带领进入傅府的。

“是的，娘娘听说少夫人病了，十分担忧，只是娘娘位于深宫，出入不便。”

这丫头将崔贵妃的话一回复完，谢氏便沉默了下去。

她的‘病’是怎么回事，崔贵妃恐怕是再清楚不过了，莫非，她是在借此事，催自己快将替她‘想出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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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38章 念诗

谢氏心乱如麻，挥手示意这丫环下去。

这一夜不止是她没睡得着，连安嬷嬷也是闭不上眼睛。

谢利贞要来了，他带来的是好还是坏的消息，没人清楚。

崔贵妃这头又催着谢氏进宫里，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儿，这么急，明知有可能两人频繁的见面会引起嘉安帝的不喜，她却仍派人来了。

倒是傅明华一夜梦境不断，反倒第二天看着比谢氏的脸色更好一些。

歇了一天，知道谢氏要再带她入宫，她只带了碧蓝、碧箩两个丫环随谢氏出门，依旧是上次的望仙门口，静姑平静的脸色下掩饰着焦急，宫中崔贵妃依旧是那副艳光四射的模样，只是眼睛中堆满了暴风雨。

傅明华被崔贵妃打发了出来，崔贵妃拉着谢氏的手，便声泪涕下：

“阿沅助我。”

“娘娘……”谢氏吓了一跳，她还是头一回看到崔贵妃如此失态的样子。

“皇上前日祭天，将容氏那个贱人的儿子牵着的。”

这样重要的日子，帝后本来应该也要出席的，但是嘉安帝后位空悬，几个皇子倒是出席了，不过当时的嘉安帝牵的是四皇子燕信的手，领他受百官朝拜。这样的情景对于崔贵妃来说，便相当于嘉安帝已经表了态，对百官来说，也算是明了了帝王的心意。

在听到这消息的那一瞬间，崔贵妃便仿佛像是天都要塌了。

她跟容妃势成水火，两人斗了多年，她怎么甘心输在这里？

嘉安帝的意思十分明确，他宠爱容妃，以至于爱屋及乌，将四皇子燕信看作继承人，全不将其他皇子看在眼里。

容妃这贱人又擅谋算，皇帝的态度一明了，她便占了天时，若是再让她与傅侯爷合作，她便有了地利。

“若是燕信被……”崔贵妃说到这儿，几乎说不下去。

但是谢氏心里却很清楚她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意思，如果燕信被立为太子，他日嘉安帝驾崩之时，便是崔贵妃母子落难之日。

谢氏咬了咬嘴唇：“娘娘想让臣妇怎么帮？”

她目光与崔贵妃的眼神对上，事实上崔贵妃要让她怎么帮，她心中早已经有数了，只是难道真要这么做？

要解崔贵妃之急，当前最重要的便是将容妃与傅侯爷的阴谋破去。

自嫁入傅府的那一天起，自己便生不如死，早些解脱也是好事，可是如此一来，她的女儿……

谢氏身体微微哆嗦，崔贵妃拉住了她的手，目光坚定的保证：“我会好好善待元娘，往后为她谋一个品行出众的夫婿。”

蓬莱殿中的情景，傅明华不用听也知道了。

上回看过的冰莲还未化去，晶莹剔透的。

静姑又请她去偏殿坐会儿，她摇了摇头拒绝了。

不多时便听到浅浅的脚步声传来，听到有变声期少年的声音响起：

“长乐侯世子夫人来了？”

一个内侍轻声的回答着，傅明华转过头，就见到宫殿转角处，一个披着黑貂裘，头上飘了些雪的少年站在游廊的另一头，偏了脸在与人说话。

似是注意到了傅明华的目光，他转过了头来，那双细长的眼睛盯着傅明华看，一股无形的压力向傅明华袭来，她起身规规矩矩的跪到了地上，静姑等人更是早就恭敬的趴下了。

脚步声朝她越离越近，一只手虚扶了她一把：

“起。”

那手并未碰着她，可隔着几寸的距离，那寒气却仿若实质的细针，将她脸都刺痛了。

傅明华道了谢，从地上爬起来。

三皇子燕追坐到了她之前坐的长椅上，转头望着前方已经结了冰的太液池，池上雕着栩栩如生的朵朵荷莲。

宫里的主子们权势地位的高低从这些细节便可见一斑，他回过头盯着已经起身的女孩儿，还记得上回她转头时的样子。

倒是与谢氏有些相像。

他微微一笑，“规矩教得很好。”

谢氏将这个女儿规矩教得不错，只是未免有些太过无趣，他眼里冰雪不见融化，心中对于崔贵妃唤谢氏带女儿进宫是什么原因显然是有数的。

前些日子他见过了柱国公府的魏氏，相较于傅明华，魏氏性情活泼得多。

一片雪花被风吹着飘到他大氅上，他漫不经心的伸手拂去：

“念过些什么书？”

他年纪不大，说话却带着上位者居高临下的考问感觉。

宫里的孩子一惯成熟得早，傅明华规矩随意背了几本书，他点了点头。

燕追坐在椅子上，大马金刀的，傅明华站着比他坐着略高些，可是他的气势神态却仿佛傅明华跪在了他面前似的。

“也是不错。”他说完，似是要起身走了。

虽然岁数不大，但他每天要做的事情却不少，能坐下来跟傅明华聊上几句，已经是十分给脸面的事儿了。

“学了这些，可会作诗？”

他随意问了一句，似是心里几乎已经猜到了，恐怕少女心里有才，却嘴上会谦逊的拒绝，以示女子谦恭柔顺的性情。

果然如他所料，傅明华摇了摇头：“多谢三殿下夸奖，只是学艺不精。”

燕追嘴角边噙着笑意，站起身来下巴轻点：“谦逊有礼，顺从贞德。”

傅明华抿着嘴角，既不因他的夸奖而欣喜，也不紧张。

这一点倒是难得。

他不再准备与这位闺阁少女多纠缠：“可会咏荷？”

燕追的手指着不远处的池子，傅明华抬起了眼皮，笑着看这位天之骄子：

“咏荷倒是不会，若是殿下想听，倒是有首打油小诗。”

燕追没有转头看她，只是微微颔首：“念。”

一旁的静姑捏着一把冷汗，看着这位自进宫以来，一直表现很好的少女，深怕她哪句话说得不对，触怒了燕追，毕竟崔贵妃的打算，她心里是清楚的。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

傅明华的声音温柔，语气不疾不徐，将这一首打油的小诗念得有趣。

静姑也是懂得识字儿的，虽然不会作诗，但是也听得出来傅明华这首诗句不像时下的绝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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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郭嫔

燕追的眼神渐渐的就凌厉了，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傅明华身上，这是与少女几次的碰面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将她看进眼里。

他抿着嘴唇不说话，气氛渐渐的就凝固了。

静姑也不知道傅明华刚刚只不过说了几句打油小诗，为何三皇子的眼神就变了。

事实上她对于这个即将卷进漩涡中的姑娘是颇有几分同情的，也深恐三皇子顺应崔贵妃的想法，她战战兢兢的出声：

“奴婢听着倒是挺有趣的，对工虽然不算工整，但却也极为押韵。”

燕追根本不理睬她，只是眼睛盯着傅明华看。

周围的宫人内侍慌忙跪倒在地，傅明华也感觉到了燕追凌厉的气势，也跟着要跪下去，他却勾唇一笑，伸手透过大氅将她胳膊捉住了：

“好诗，倒是我小看你了！”

他的动作制止了傅明华下跪，那手指长而有力，他很快将手收回，看了傅明华一眼，转头便走。

三皇子身边侍候的人也连忙跟了上去，傅明华转头看了他背影一眼，这位颇有野心的皇子走得极快，貂裘上的顺滑毛随着他的走动带起的寒风摆出拨浪一般的痕迹。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五兔子死了，六兔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

之前她念的打油小诗中，大兔子代表着三皇子，自然这里所说的病不是指他真病，而是指心病。

二兔子替大兔子瞧病，自然是指崔贵妃为他排忧解难了。

至于三兔子买药，那么便是指容妃的插手，四兔子则是代表着谢氏。

她的死并不代表她人一死，便如灯灭，而是间接的促使了五兔子的死亡。

至于这个五兔子，自然代表的是傅明华了。

崔贵妃的想法，谢氏的死，她几乎心中已经有数了。

无非就是崔贵妃如今在与容妃的斗争中，处于劣势，尤其是傅侯爷的插手，让崔贵妃感觉事情不在自己掌控之中了。

她若替燕追娶魏氏，那么容妃必定会与傅侯爷合作娶傅明华。

要破这样的局，便唯有找到谢氏。

可谢氏本来就是局中的人，她选择帮崔贵妃破局的方式，便是上吊自尽。

谢氏一死，傅明华便必定会受傅家唾弃，没有了利用价值，傅家必定会视她为废棋，容妃到时必然不会再让儿子燕信娶她，同时将燕信的筹码硬折去。

梦中的谢氏之死，也同时证明了这一点，傅明华被毁，解了崔贵妃的燃眉之急。

之后所提到的‘五兔子死了，六免子抬。七兔子挖坑，八兔子埋。’，则是在指谢氏一死之后，江洲对她的不闻不问，并不因为她是谢氏之女，便多加照顾。

而傅家不念骨肉亲情，在她没有利用价值，因为谢氏的死，她一废，自然傅家便对她视如敝屣，弃之不顾了。

她借打油小诗，简单明了的将众人所处的位置一一点明。

傅明华的嘴角渐渐的就翘了起来，静姑没懂的‘打油小诗’，她想三皇子肯定是懂了。

静姑后背冷汗都浸了出来，三皇子年纪越长，城府便越深，那心思根本就让人琢磨不透。

她深恐等会儿坐在外头再惹出麻烦，颤巍巍的起身：“大娘子不如进暖阁坐会？”

这一回傅明华没有再拒绝，点了点头。

暖阁之中摆满了瓜果点心，前日崔贵妃令人知会了谢氏之后，便早有准备。

傅明华呆了半个时辰，便有人来回话，说是崔贵妃让她过去。

崔贵妃脸上带着笑意，一来便亲热的拉了傅明华的手：

“可是耍得习惯？”

她眼中带着温柔的关怀，一旁谢氏则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傅明华点了点头，崔贵妃便抓了一旁的果仁儿，塞进她的嘴里：“刚刚追儿来过，说是碰到了你，聊了几句，还夸你有意思。”

崔贵妃的眼中不见探究之意，但是这话却是透出询问了：“你们说了些什么？他可难得夸奖人。”

“殿下问我会不会做诗。”傅明华握着瓜子，心中冷笑。

“让殿下见笑了。”

崔贵妃也笑，她可不相信会是这样简单的。

自己的儿子自己最了解，燕追性情冷漠，从不轻易夸人。刚刚说起傅明华时，分明就是有些上心，这可不太对劲儿。

她不再提这个话题，反倒说起其他的，殿中众人不时笑出声，一副融洽的样子，背地里却心中各自住着一只鬼。

傅明华看也不看一旁心事重重的谢氏，知道了真相，她觉得梦中的‘傅明华’真是个傻子。

到死了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心中已经把她当成废棋，实在是太蠢了些。

梦里的‘傅明华’怨过傅家太绝情，怨过傅仪琴的归来造成母亲上吊自杀，使她在傅家处境艰难，最后匆匆嫁给陆长砚，却在大好年华便早逝。

谢氏恐怕早已料到自已死后，她的女儿会日子艰难，但她仍然选择这样做了，她选择了谢家，选择了崔贵妃，选择了以四姓为重，什么都选到了，唯独抛弃了她的女儿。

只是谢氏有她的选择，傅明华同样也有自己的选择。

殿里其乐融融，有内侍进来回报：

“娘娘，郭嫔想要求见娘娘。”

崔贵妃脸上的笑意渐渐就收了，转头看着谢氏，嘴角翘了翘：“恐怕是知道你来了，掐着点儿来的呢。”

“我不想见她。”谢氏一听郭嫔，竟然难得脸上露出几分怨恨之色。

傅明华心中一动，心里便想这郭嫔究竟是何人。

只是原主实在是太‘单纯’，竟然对此一无所知。她乖巧的坐在一旁，就看到崔贵妃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

“上回她也想见你，只是你来得匆忙走得也快，她便扑了个空。”

谢氏冷着脸，没有出声。

崔贵妃笑了笑，知道谢氏是让了步，这才令人去将郭嫔请进来。

郭嫔看样子三十来岁，竟比谢氏还要大一些，穿着一身粉红色的宫装，看谢氏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怯生生的。

她好歹也是五品的嫔，谢氏虽然出身江洲谢家，但嫁的男人不争气，还是崔贵妃为她请了个诰命，否则恐怕要想这样轻易入宫怕是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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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砸破

此时郭嫔对她的畏惧就有些令傅明华意外了，郭嫔一进来，请了安之后，谢氏冷着脸不看她。

“阿沅……”郭嫔看了谢氏一眼，小声的呼唤：“可是许久不见你了，你，你还好吗？”

郭嫔欲言又止的，谢氏冷笑了一声：

“多谢郭嫔记挂了。”

场面一时便有些尴尬了，郭嫔眼中泪都要流出来，可怜兮兮的：“阿沅，你，你还不……”

谢氏不欲与她多说，看着崔贵妃就道：“娘娘，娘娘既然有客人，臣妇也不便打扰了。”

崔贵妃看了脸涨得通红的郭嫔一眼，嘴角牵了牵，冲谢氏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阿沅便早些回去。太后那里已经派人前来传过话，说是今日身体不适，令人赏了些好些东西过来，你一并带回去吧。”

谢氏应了一声，崔贵妃命静姑去送她，母女俩刚出蓬莱阁宫门，后头郭嫔便追了过来：“阿沅，阿沅，阿沅……”

傅明华听着后头一声一声的，转头去看谢氏，谢氏阴沉着脸，大步朝前走，身影有些晃荡却不停下来。

倒是送她们出来的静姑微微叹了口气。

后头的郭嫔已经有些哭音了，呢喃道：“我只是想问……”

出了宫门，谢氏还一副心情不佳的样子，靠在马车上。

候在车里的碧蓝两人还候在车上，看到母女二人归来，谢氏神色凝重，也不敢说话，只服侍着傅明华坐下了，又拿了帕子替她擦了擦手，坐在角落中不吭声了。

谢氏强撑着回到傅府见过了白氏，便脸如金纸。

第二天谢利贞便来了。

他来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之后了，听到消息的傅明华便先往谢氏院中，随她一块儿去白氏院里等候。

谢利贞夫妻俩是同进长乐候府，却是分开进入院子的。谢三爷先进外院见傅侯爷，阴氏则由婆子迎进内院之中。

白氏院里三房媳妇儿与嫡出的姑娘以及傅仪琴都带着女儿，阴氏领着两个十一二岁左右的孩子进来时，谢氏嘴角便紧抿了，眼中露出些水光来。

与傅明华梦中所见的情形差不多，阴氏约摸二十，穿着窄袖长衣，下配蓝色襦裙，外面则罩青色绣白花宽厚披帛，气质冷傲。

只有在见着谢氏时，脸上才露出些许笑意，面对傅仪琴等人则是连看都不屑看上一眼。

她打发了几个傅家姑娘礼物，到此时方可见阴家富贵，几个女孩儿收到的皆是价值不菲，就连傅仪琴的女儿都得到了，给白氏的则是一张礼单，喜得白氏忙让人接下了。

“想当初，谢三爷也曾来过洛阳，只是那时并未成亲，没想到娶了如此一个端雅的女子。”白氏笑呵呵的，阴氏面对她的夸奖，始终是淡淡的。

几个孩子被打发去暖阁玩儿，阴氏带来的两个孩子皆是姑娘，也不管傅家其他姑娘，拉了傅明华的手：

“你就是姨母的女儿？早就听说你了，如今才见到。”两个姑娘一左一右的挽着傅明华，有些亲热。

这两个孩子称呼谢氏为姨母，明显就不是谢家的人，只是四姓彼此联姻，难免有亲戚关系，既然是阴氏带来，便极有可能是阴氏的姑娘了。

“我叫阴丽芝，小字宝儿，她是我妹妹阴丽淑，小字阿倩。”

上身穿粉色窄袖小衣，下身穿鹅黄色长裙的女孩儿挽了傅明华的手，小声的介绍。

一旁的傅明月有些羡慕的想跟上来，傅家的女孩儿养在深闺，若是平时无甚要事，别说是傅家姑娘，就连姑娘身边的大丫环都是二门不迈的，此时好不容易见到有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尤其还是江洲来的，都万分的新奇，忙跟了上来要一起耍，一旁的傅明霞看到傅明月的动作，一把便将她抓住了，声音有些尖锐：

“你干什么！知不知道点儿羞耻，人家可看不上你，你上去干什么？”

傅明月被她抓得有些痛，虽然穿着厚厚的小袄，可是傅明霞小小年纪的，手上力道却不小，她有些吃疼的要将傅明霞的手甩开：“你放开我。”

原本挽着傅明华的两个姑娘转过头来，刚刚傅明霞的声音又没有半分遮掩，像是故意说给三人听的一般，阴丽芝冷笑了一声：

“旁人倒不说了，确实有些看不上你，收了我姑姑的礼物，转头对客人竟是大呼小叫的，傅家的规矩就是这样教你的？”

傅明霞一张脸涨得通红，手里抓着的傅明月还在不停的挣扎，她几乎是有些火大的将傅明月一推，傅明月没想到她会这样做，冷不妨被她推倒在地，手撑到地上，傅家姑娘养得娇贵，那掌心儿一下便破皮了，傅明月脸色一白，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了。

周围侍候的丫环没想到竟然会出了事儿，连忙上前将傅明月扶了起来，一旁的阴丽芝可丝毫没有要在别人家里做客便小心翼翼的感觉：

“真是丢脸。”

“我教训我妹妹，关你什么事？”傅明霞最是好强，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尤其是还有傅明华在，被一个外人这样教训，她哪儿忍受得了，已经是要哭了，却强逼着自己不要哭出声来。

今日知道有客人要来，她还换了簇新的衣裳，可没想到客人对她并不善，反倒拉着傅明华说话，当下她心里就不舒服了。

“是不关我的事，你便是要将她打哭，又跟我有何关系？”

阴丽芝撇了撇嘴，冷冷的笑。

傅明霞只觉得周围人都仿佛在看自己的笑话，眼中有泪却硬是不肯滴落下来，想到之前阴丽芝说自己收了阴氏的礼物，不就是拿了她的东西，才使现在阴家的人来嘲笑自己么？

阴氏送她的是一对白玉手镯，她之前还欢喜得很，戴在了腕子上，此时被阴丽芝笑话，忙哆嗦着褪了下来，想也不想的便朝地上重重扔了下去，旁边人还来不及阻止：

“不要你阴家的臭东西！”

随着她说话声，一对手镯落到地上，‘锵锵’两声脆响，手镯断为几截，她身边的丫环碧红惨白着脸，跪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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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杀鸡

暖阁之中顿时安静异常，只余傅明霞一张倔强的小脸，不服输的望着阴丽芝看。

外面传来脚步声，常嬷嬷出现在门口：“夫人令奴婢来看看，怎么这边如此……”

她话没说完，便发现暖阁之中气氛不对劲儿，碧红跪在地上，常嬷嬷看到了地上断为几截的玉镯，再看傅明霞的样式，之前阴氏送镯子时的情景常嬷嬷也是看在眼中的，发现镯子坏了，气氛又有些不对劲儿，她肯定是处理不了的，连忙便回去唤白氏。

白氏是领着一堆人过来的，看到暖阁内的情景，她脸色铁青：

“怎么回事？”

阴丽芝哼了一声，一副趾高气扬摆明就是要欺负傅明霞的模样：

“傅家姑娘教得真真好，不止是打妹妹，还极有骨气的把我姑母送的镯子砸了。有本事把你们所有收过的东西，全部交出来才好！”她调头去挽阴氏，撒娇道：“姑母，不好玩，我要回去了，我们带元娘回去玩耍两天吧，这里呆一会儿我都嫌难受。”

当着傅家如此多人，一个孩子说的话让白氏脸上无光，她几乎是有些恶狠狠的盯着傅明华看，像是要问刚刚发生了什么事情一般。

一旁侍候在暖阁的嬷嬷战战兢兢的上前将刚刚发生的事对白氏小声说了一遍，白氏几乎要睁着眼睛晕死过去，她冷冷望着傅明霞，这个让她一向喜欢的孙女此时在外人面前却使她丢尽了脸面。

沈氏有些担忧又有些心疼的盯着女儿看，钟氏看到还通红着小脸，要哭不哭的女儿，强忍了心中的不快，只将女儿搂进怀中，看傅明霞的目光似是要吃人一般。

“只是阴家的东西收不起而已。”傅明霞因为没有父亲，便尤其的倔强，此时阴丽芝说起这话，她想也不想的便开口。

只是傅明霞没想到，她有骨气摔了阴氏送的一对玉镯，旁人却没有。

白氏听到这话，厉声喝道：“闭嘴！”

阴氏只是勾了勾嘴角：“傅家果然教出来的女儿就是有骨气。”

一句话说得白氏脸上青白交错。

若是不还东西，便证明她们傅家没有骨气，若是还了，得了句阴氏的有骨气称赞，可是白氏又怎么甘心？

“亲家太太不必跟她一般计较，她不知轻重，冲撞了娘子，回头我定会好好教训她。”

阴氏也不说话，只唉了口气，转头瞧谢氏：“也不早了，我们一路进洛阳累得很，明日二姐带元娘前来玩耍两天吧。”

谢氏还没说话，白氏便陪了笑脸道：“那是应该的。”谢家在洛阳之中也有别院，谢利贞夫妻二人此次前来洛阳就暂时住在那里。

之所以白氏没有为难谢氏，而是痛快的就答应了阴氏的话，全是因为傅明霞刚刚的事儿给闹的。

阴氏也不便多呆，谢氏令付嬷嬷带人去外院通知谢利贞，阴氏丝毫不给傅家脸面，只坐了坐，听到外头下人来传话说三爷已在候她，便拒绝了白氏要留她用晚膳的要求，领了谢家的人出去了。

回到院落之中，白氏脸色阴沉得厉害。

今日阴氏不给她脸面，偏偏她还有气无处泄，只得由常嬷嬷扶着坐下之后，忍了又忍：

“怎么回事？”

傅明月还眼圈有些通红，听到白氏问话，感觉到她满脸的怒火，正要开口，外头传来脚步声，身材高大，胡须花白却步伐有力。

他连皮裘也未披，进来目光在内室之中扫了一圈，白氏起身来朝他迎去，他却未理睬，直接越过白氏，坐到了刚刚白氏的位置，双腿微分，手搁在扶手上便问：

“怎么回事。”

他语气平静，甚至并不像刚刚白氏的厉声喝斥，却偏偏给人带来无形的压力。

傅明月此时可不敢再哭了，屋内鸦雀无声。傅侯爷看到众人不说话，眼皮一眼：

“说！”

傅明月浑身打了个哆嗦，刚刚还一脸的倔强的傅明霞脸上这才露出怯怯之色，看了白氏一眼，一旁的傅明月就结结巴巴道：

“阴，阴娘子与大姐姐说话，我便想过去，二姐姐抓了我的胳膊就说让我不要去，说她们看我不起。”

她将傅明霞如何掐疼了她，又怎么将她推到地上，再到阴丽芝飞扬跋扈，直指傅明霞收了礼物还对客人不敬，最后傅明霞将手镯摔碎而触怒阴氏的事儿说了。

一旁的钟氏听到女儿的话，冷冷望了沈氏一眼。

就这样一个讨好阴家的机会，却被傅明霞这个蠢东西给阻止了。

屋里气氛一下子紧绷，傅明霞心里生出一股委屈来，旁边沈氏骇得身体哆嗦，她对这个公公向来畏惧，此时见他发怒，忍不住就伸手推了女儿一把，希望她赶紧认错，好使傅侯爷饶她。

沈氏嫁进侯府多年，深知公公为人，可偏偏傅明霞却是眼中含泪，越是害怕倒越不肯服输了。

“孙女也没说错，她们进了府还只跟……”

她话没说完，白氏眼见不对劲儿，傅侯爷的神情平静，一双眼睛中却透出冷色，深怕孙女儿今天要倒霉，伸手便掐了她一把：“还不快赔罪。”

“我没错……”傅明霞正要开口，傅侯爷却点了点头：

“二姐儿说得没错，她确实没错。”傅侯爷缓缓开口，目光落到了她身后跪着的碧红身上：

“跟在她身边的是哪个？”

碧红此时面无人色，将额头抵在地上，嗓子发干，连话都说不出来。

傅明霞的脸色渐渐的就白了，傅侯爷道：

“下人服侍不利，眼见主子行为不妥，也不加制止，杖打五十，以敬效尤。”

屋里的人听到这里，浑身颤抖。

一个身强体壮的男人都不一定能挨得了五十板子，更何况一个娇滴滴的姑娘了。

碧红是死契，身份低贱，此时主子犯错，却使她来填命。

傅明霞浑身打着摆子，看面如死灰的碧红被拖了出去，小丫头知道自己的下场，连喊也不敢喊，深怕连累老子娘，软瘫瘫的似一堆烂泥，还是两个婆子将她扶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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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2章 儆猴

旁边的傅明月牙齿撞得‘咯咯’响，就连回府之后颇为嚣张的傅仪琴在父亲面前也不敢喘气。

处理完了碧红，傅侯爷又道：

“二郎还没回来？”

今日谢家的人要来，傅其弦竟然还在外面没有回来，白氏也是有些埋怨儿子，可再如何气恼儿子不给脸面，但傅其弦仍是守在她身边唯一的一个心肝儿。

也确实是太失礼了。

白氏就有些心虚：“兴许是有事情耽搁了。”

傅其弦在礼部之下的祠部任一个挂闲职的官儿，成天吃酒玩耍，白氏说这话都觉得心中没底，傅侯爷冷笑了两声，脸上才露出亲切之色：

“元娘，你舅母带来的孩子与你亲近是好事儿，明日你跟你母亲去看望舅舅，好好玩耍。”

傅明华应了一声，傅侯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白氏咬着嘴唇，看外头婆子进来盯着傅明霞看，傅明霞脚像在地上生了根一般不肯出去，傅侯爷像假装没看到她的倔强一般，最后她被婆子拖了出走去，不多时惨叫声就响起来了。

今日发生了这样的事儿，白氏也是累得不轻，傅侯爷要在内院陪她用膳，毕竟刚刚当众处理傅明霞，算是插手了内宅之事，没给白氏面子，总要打了巴掌再给个甜枣的。

其余人都识相的退了下去，傅明华回到院子，刚换了衣裳不久，碧蓝也回来了，在她身边小声道：

“碧红下半身被打得稀烂，抬出去了，二娘子昏倒了。”

说起这个事儿，碧蓝语气有些叹息了。

兔死狐悲，她与碧红虽然平常不是多好的交情，但都一样为人奴婢的，明明什么事儿也没做，却因为主子的原因而遭连累。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底隐隐带着怜悯：“不忍了？”

“倒也不是，只是觉得她太冤了。”碧蓝蹲在她身侧，伸手替她捶腿。

这话倒是真的，傅明华点了点头。

谁都知道碧红冤，傅侯爷未必不知道。

他只是想要杀鸡给猴看，让傅明霞以后老实一些罢了。

第二天一大早，谢氏便带着傅明华前往谢氏所在洛阳的宅院了。

之前几日下了小雨，谢氏所在的府邸却每个供人经过的路都铺了特地从江淮两岸运来的鹅卵石，足可见谢家富贵。

外院之中假山园林，虽然谢家不常在这边住，但奴仆却是不少。

阴氏早已经候在府中，见到谢氏便眼圈发红。

“昨日不好与姐姐说话，夫君可想你得很。”

此时阴氏在面对谢氏时，不再像昨天看到傅家人那般的冷淡，又拉了傅明华搂在怀里亲热：“元娘也这般大了。”

谢氏神色倒是淡淡的：“怎么炎哥儿没来？”

炎哥儿是阴氏的爱子，如今才刚三岁，请了郭正风后辈传人卜卦，起名谢玄熙，又因他命里缺火，因此乳名叫炎哥儿。

说到谢玄熙，阴氏的脸色一下子就柔和了：“洛阳天冷，母亲的意思是这一趟年前要回去，旅途奔波，便不让他来了，只是他临走时叮嘱我，说一定要替他向姑姑问安要礼物。”

谢氏听了这话，脸上露出笑容，叹了口气：“也不知还能见他不能。”

“姐姐说的这是哪里话。”阴氏连忙就道，谢氏低垂着头把玩裙边的裙压流苏，也不出声儿。

阴氏取了腕子上的一双玉镯套到傅明华手上，打发她道：“昨日里宝儿念着要与元娘玩耍，知道今天要来，恐怕等得急了，我让顾嬷嬷带你过去？”

傅明华点了点头，阴氏就笑：“真乖。”谢氏冷眼瞧着，没出声儿。

阴氏的两个小姑娘果然已经等她等得急了，看到傅明华过来，都有些高兴。

“这一趟知道要来洛阳，我从家里时就带了些蓁子糖，元娘，你尝尝？”

阴丽淑献宝似的，令人送了一盘糖上来，傅明华很给面子的拿帕子包了一块，送进嘴中用帕子捂着嘴小口嚼着。

“好吃吗？”阴丽淑问了一声，傅明华微微点头：“就是太甜，需要戒口，得少吃。”她取了一旁的茶水漱口，阴丽芝就笑：“我说太甜。”

阴丽淑自己吃了一块，也说太甜，这糖被撤了下去，阴丽芝问：“昨日那傅家的二娘子，可被责罚了？”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她笑得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见傅明华看她，那笑意便更深了些。

“她倒没事儿，只是贴身丫环被杖毙了。”阴丽芝一听这话，便冷笑：“便宜了她，不过拿对手镯看她笑话，也值了。”

那镯子并非普通物件儿，她说得这样轻描淡写的，傅明华眼皮垂了垂：

“舅舅、舅母带你们进洛阳，可是要见贵妃娘娘？”

阴丽芝听她这样一说，倒是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见她拿了帕子轻轻压了压嘴角，不由眉开眼笑：“是的。”

“元娘见过贵妃娘娘，可……”一旁阴丽淑听到崔贵妃，正要插话，突然外头传来一道年轻男人的笑声：

“元娘来了？”

“姑父。”阴家两位姑娘站了起来，穿着一身青色锦袍的谢利贞倒负着双手进来。

他戴着黑色幞头，身形修长。

谢家的人样貌都不差，他进门看到傅明华，便道：“我见元娘时，还这么小，舅舅抱过呢。”

傅明华福了一礼就微笑。

他说了一会儿，话音一转：“刚刚听到你们在说贵妃娘娘。”

“前两日有幸母亲带明华进宫见过娘娘。”谢利贞微笑着，“倒真是福气。”

傅明华应了一声，抬头看他眼里似是笑意淡了些，似是想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一般，她心里有些疑惑，谢利贞却很快将思绪隐藏好了：

“你们玩耍着，我有事要办。”

他一走，阴丽芝伸手托着下巴：“平时有什么好耍的？”

每天她们要学的也跟傅明华差不多，这一趟阴氏带她们进洛阳，是为了要在洛阳之中为她们相看对象的。

刚刚傅明华提到这事儿，两个姑娘也不害羞，倒是落落大方的，反倒问傅明华：“洛阳之中，有多少名门子弟？姨母可曾带你相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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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43章 原委

傅明华嘴角弯了弯，看阴丽芝大方坦然的样子：“有主意了？”

“看姑母如何安排。”身为世家女子，享受了荣华富贵，便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们心中都有数，往后她们的婚事可不能因为自己喜好而嫁，而是得嫁给对家族有利的对象。

两个姑娘对此都早就明白，所以说起这事儿倒是十分淡然的样子。

“你呢？”阴丽淑随口问了一句，傅明华没有说话。

耍了一会儿，那头谢氏令人来唤傅明华，说是要回去了。

阴丽芝与阴丽淑倒有些依依不舍的，盼她下次还来。

傅明华随丫环来到阴氏的院落，丫环被打发到外面，谢氏好像还与阴氏在房里说话，她任由下人侍候着脱去了大氅，进去便听到阴氏在小声的道：

“……时隔如此多年，没想到还会见到那个不要脸的。她怎么还敢有脸叫姐姐你闺名，并追着你跑？”

不知为何，傅明华一下子便想到了郭嫔。

谢氏能让人追着跑的时间并不多，可是那日见崔贵妃，她却是着着实实被郭嫔追着跑的。

听阴氏话里的意思，竟然像是也认识郭嫔一般，她心中生疑。

只是自己何时进来，外头的丫环婆子都知晓，若是藏藏躲躲，等婆子进来通报再被人发现难免失仪。

更何况这两人也不见得就真会说出什么话来，她故意放大脚步声，里面谈话声嘎然而止，阴氏与谢氏二人从内室出来，阴氏看傅明华的眼神暖和：

“真是个好孩子。”她又转头去看谢氏，拉了谢氏的手就轻声道：“姐姐，你与文远难得见上一面，此后一别，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又何必急着回去？更何况我那两个侄女喜欢元娘，反正亲家老爷已经开口，不如住上两日再回。”

文远是谢利贞的字。

谢氏不知是不是被阴氏那句往后再见不知是哪年哪月触动了，犹豫了一下，也就点头应了下来。

阴氏欢喜的让人去收拾院子，谢氏说了半天话，脸上现出疲色，阴氏让她回院中休息片刻，晚上再一起用膳。

谢氏示意女儿前来将自己扶住，回到院中将屋里丫环遣退，才看着傅明华：

“之前的事儿，你听到多少了？”

她眼神锐利，傅明华握着帕子乖顺的站在她面前：

“听到舅母提起了郭嫔。”谢氏见她老实，微微松了口气，手撑在椅子旁的小几上了，才皱着眉：

“那郭嫔，”她犹豫了片刻，想了想还是张嘴：“她早前是郭显忠的女儿。”

谢氏声音温和，小声的将郭嫔来历说了出来：“郭显忠是江洲地界有名的文人，当年你外祖父年少时不计身份与他相交，此人淡泊名利，满腹文才却不肯入仕为官。”谢应荣欣赏他的清贵品格，与他成为莫逆之交，连他当初的婚事都是由谢应荣出面张罗的。

郭显忠婚后得一女儿，妻子却难产而伤了身体，没隔几年便去了。

他满腹文才，却家境贫寒，谢应荣出银子为他安置了妻室下葬，他感激谢应荣数次出手相助，想着自己如今再无牵挂，又欠谢家大恩，便抱着女儿进了谢府，成为了谢应荣身边的一个幕僚。

妻子死后，他专心辅助谢应荣，一面独自拉扯女儿宛如。

郭宛如年纪虽小，却知道自己寄人篱下，对祝氏尤其讨好，这一年恰好谢应荣的嫡妻祝氏身怀有孕。自从生了女儿之后，祝氏肚皮已经好些年没有动静，如今再次得怀，心中认为是郭宛如给她带来了好运，对郭宛如也颇为关照。

直到十月怀胎，祝氏难产，正浑浑噩噩间，认为魂魄已经要及阴曹地府时，仿佛听到郭宛如的声音，祝氏当即清醒，生下儿子。

自此之后，她对郭宛如更加喜欢，并且丈夫又颇为看重郭显忠，因此谢家人盘算着要使儿子谢利贞娶郭宛如为妻。

那时郭家父女欢喜不尽，虽说郭宛如比谢利贞大了四岁有余，可是祝氏认为自己母子性命都是由她所救，将她看成儿子福星，拿她当成谢家真正的姑娘看，吃穿用度比庶出的谢氏女孩儿还要尊贵。

小时谢利贞便知她是自己未来妻子，直至她十六岁时，谢氏嫁入洛阳，她以谢家人的名义，送谢氏入洛阳，这一进来，她便被荣华富贵熏瞎了眼。

谢家虽然名声鼎胜，可在郭宛如看来，却不如洛阳令人金迷纸醉。

少女经不起诱惑，也没有父亲郭显忠那般视名利如粪土的冷静，她在洛阳不久，谢家人还盼着她归去时，她却被人以一顶小轿，抬进了光宅坊旁的太子东宫之中，成为了早年嘉安帝的其中一个女人之一。

她满心以为自己能在宫中出人头地，与其当一个只知窝居江洲的谢家那个不能继承家业的嫡次子的正室，她更向往的是那往后受皇帝宠爱，风光无比的位置。

“只是郭氏想的太天真了。”混到如今，在宫里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可没有家族支持，她在宫里简直举步维艰。

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五品的嫔，真是笑死了人！

没有孩子，没有宠爱，没有依靠，若不是崔贵妃有心留她性命，她早死在了宫里。

谢氏冷笑着，理了理自已的裙摆，头也没摆：“当初皇上算计她，只是因为谢家看重她而已，谢家不看重她时，她又以为她是谁？”

傅明华听到这话，心里暗自思量，谢氏说这话，莫非也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没出声，谢氏眉头轻颦：“好了，你以后谨记，不要在你舅母面前提起郭嫔便是。”她有些不耐，“我乏了，你自己回去歇息。”

傅明华福了一礼：“母亲好好休息。”

谢氏这一回连头也不再抬，只应了一声。

从她房中出来，傅明华临时所住的房间是跟谢氏同一个院子，只不过是在左侧的厢房里。

她也习惯了每日要午睡，这里虽然摆设装饰与她闺房不一样，可碧云几人却是跟在她身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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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44章 病了

由碧云侍候着躺上了床，她想起了今日阴丽芝问的话。

阴氏带她们进洛阳是为了相看未来的婚事，可自己呢？

她闭上眼，仿佛想起了梦中的‘傅明华’的一生。

早期的记忆因为她出生之时年纪小，已经有一些记不大清了，可唯独她之后的记忆尤其深刻，她耽搁到十五岁尚未定亲。

这在洛阳权贵之中已经是人人嘴里的笑柄，年纪越大，越不好嫁出去。

真正出身显贵的，早早的便定下了亲事，等到十四五，好的人家已经定了亲，若是没定亲的，必定就是有原因的，要么高不成低不就，是人家看不中的，要么便是其他因由了，总之让人说起来就是名声不好听。

傅家里人人都对‘她’不管不问的，那时曾经万般羡慕过‘她’的傅明霞也是明里暗里拿话讽刺‘她’，‘她’是直到十六岁时，才与陆长砚定下亲事，时隔半年，便匆匆嫁了过去，那时在旁人眼中，‘她’已经算是老姑娘了。

傅明华翻了个身，感觉到旁边的碧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子，她坐在床下休息，傅明华一动她便惊醒了。

“大娘子睡不着么？”

她似是感觉到傅明华还没睡着，不由出声问了一句，傅明华出声道：“嗯。”

“可是认床了？”

碧云有些关切的跪直了身体，趴在床边，伸手轻轻拍着被子，温柔的哼着歌曲。

傅明华心中一痛，死死将牙关咬紧。

被子下的她身体绷得极紧，碧云察觉了不对劲儿，温柔的问：

“大娘子怎么了？”

她将手从被子中伸出来，碧云忙要将她手臂搁回被子去，傅明华却将她手死死抓紧，那时的她婚事定下，在知道她要嫁的是陆长砚时，碧云这个平时话并不太多的丫头便想要离开傅家，前往江洲报信，求谢家救她。

可惜她没能走得出洛阳，便被傅家以逃奴的名义，抓回去送官活活打死。

与碧云合谋的乳母江氏被赶出傅家，梦里的‘她’自那之后，大受打击。

这几个丫环都是谢家送来‘她’身边的人，对‘她’忠心耿耿，傅家哪怕想给她除去，也无可奈何，梦里的傅家将碧云除去之后，‘她’将其余三个丫环看得更紧。

可惜‘她’也没什么出息，嫁进陆家之后，自己也过得并不开心，‘她’曾想放几个丫头离开，可几个丫环却死活也不愿离去，直到‘她’死后也不知道几个丫头怎么样了，可惜跟了‘她’这样一个没有出息的主子。

“娘子，天寒地冻的，可别冻了手臂。”碧云想将她手塞回被窝，傅明华却将她抓得极紧，半晌之后她才放开，任由碧云将她手臂塞回被窝里。

她轻轻的打着拍子，学着当初她乳母江氏的音调，哄傅明华缓缓入睡。

对于谢氏母女留下来，阴丽芝两姐妹倒是最欢喜的，晚上用膳时，也要挨着她坐。

因为今日的事儿，阴氏看傅明华的眼神十分柔软：

“姐姐可生了一个好女儿。”那心思简直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通透一般，实在让人意外。

谢氏笑了笑，没出声。

“对了。”阴氏一拍手：“元娘的乳母江氏有些事情耽搁了，所以恐怕会到腊月二十出头之后才会归来。”

傅明华就点了点头。

晚上两个小姑娘非要去她院子挨着她说说心里话，傅明华知道她两人的心思，也不过是知道往后会嫁到进洛阳，想要提前交结下交情，以便将来嫁人这也是她们的资本。

世家的女孩儿就没有真正单纯的，傅明华心中有数，几个女孩儿耍到天都黑了，乳母前来催促才离去，又约了明日一起赏雪景。

第二日天气放晴，傅明华向阴氏请了安，便被阴丽芝拉出去赏雪景了。

园子里种了梅花，冰天雪地里这几株种的梅花开得正好，点点花红煞是好看。

几个姑娘坐在走廊下的长椅上，透过梅树疏落的影子，傅明华看到几人朝这边过来，很快那几人越过梅林，沿着小路朝另一边走了。

为首一个人穿着紫色大氅，大唐曾有明文规定，这可是禁色，不是一般人可以穿的，她心里正在猜想这是谁，那人似是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转头看来。

三皇子燕追那双细长阴冷的眼神与她对上，看了她一眼，缓缓伸手拉了拉大氅，转头离开了。

傅明华这才看到谢利贞也跟在了他身后，看这样子，三皇子像是私下来见了谢利贞一面，此时是要离开了。

“那是谁？”

阴丽淑有些好奇的问，傅明华看了她一眼：“三殿下。”

两个女孩儿一下子就微张了嘴，不说话了。

虽说阴氏留谢氏住两天，但谢氏也只是歇了一晚，便带着傅明华回去了。

傅府之中，白氏神色有些难看，傅明华回到自己院中，才刚换了衣裳，便听说傅五娘子来了。

她皱了皱眉，让人唤傅明纱进来。

这是傅明纱第一次要见傅明华要通报。她依旧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进来就道：

“大姐姐，你知道吗，二姐姐病了。”

傅明霞确实病了，她一闭睁就想起了那日碧红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横流的样子。

那一天她的尖叫与哀嚎仿佛还响在她的耳边，傅明霞仿佛还能闻到血腥味儿，以及碧红盯着她看，想求她救命的样子。

当时的她不敢救，之前摔镯子的勇气在傅侯爷面前再也提不起分毫。

她哭得浑身哆嗦，沈氏抱着她默默流泪，还轻声的诅咒着：

“这该死的阴家死丫头。”

傅明霞咬着嘴唇，连哭声都不敢太大了，她抱着沈氏的胳膊，头靠在她胸前，有些脆弱的道：

“碧红死了。”

沈氏看着女儿，心如刀割：“那是她福薄。”

傅明霞流了泪，又恨又怕：“不应该是我的错的，明明是她的错，我们都是嫡女，难道就因为她是嫡长女，所以大家便只能看到她？就连祖父也只罚我，不罚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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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45章 探望

阴丽芝只与傅明华亲近，那时的傅明霞只是有些不甘于自己也是嫡女，可别人眼中却只能看到傅明华。她发了怒，引来的后果是傅侯爷当着她的面将碧红打死，结果傅明华却什么事也没有，反倒祖父还要宽慰她。

沈氏只是伸手摸着女儿后背，一声一声的道：

“会好的，会好的。”

以后她的情况会不会好，傅明霞不知道，但是她心里却明白，她心中的伤是好不了了。

她忘不了碧红那双瞪大望着她的眼，她忘不了那一刻所受到的耻辱。

傅明华的院里，傅明纱瞪着一双眼，不知道怎么最近傅明华对她就突然冷淡了。

她瞪着一双似猫般的大眼，一副无辜又无助的模样。

外头守在二门的婆子在外屋叩头，说是齐姨娘来了。

傅明华伸手摸着杯子边沿，让人带齐氏进来。

“大娘子要出去玩，怎么不带三娘子去？这两日大娘子不在府中，三娘子可想您了。”齐氏人还未到，声音便先传来。

傅明华勾了勾嘴角，这样不要脸的话，也就齐氏能说了。

她身份低，行事也全无顾忌，虽然一开始惹人笑话，但她依旧我行我素，时间一长，旁人都觉得她出身不好，又只是傅其弦贵妾，说话行事上不得台面，倒也好像天经地义一般，没人跟她计较了。

齐氏笑吟吟的进屋，一来看到旁边坐着的傅明纱，便撇了撇嘴角：

“五娘子也在。”齐氏在傅明华面前伏低作小，对傅明纱便有些看不上了。

傅明纱起身向她行礼，她毫不客气的一屁股将傅明纱刚刚坐的位置占了，看着傅明华就讨好的笑：

“谢三爷的宅子水土真养人，婢妾瞧着大娘子倒像是俊了些。”

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但傅明华也不接她这个声儿。

娶妻娶贤，德、容、言、工，权贵之家首先最看重能正身立本的品德、性情，接着才是容貌。

又不是纳妾，傅明华低头拿茶盖儿拂着茶叶，齐氏看她像是没听到自己刚刚说话的样子，自讨了个无趣，心里也有些不快。

“这一次谢三爷进洛阳，与少夫人姐弟重逢，应该是会住上一段时间吧？”齐氏想着自己前来的缘由，强忍了怒火，笑着开口。

她想到了谢利贞那日进侯府时，抬进谢氏房中一抬又一抬的礼物了，那些东西瞧得她眼红。

齐氏看到了傅仪琴女儿脖子上的那块金锁，足足快有巴掌大了，傅仪琴得意得跟什么似的，不肯取下来。

可惜当日阴氏送礼，只送了傅家嫡出的几个姑娘，她的女儿傅明珠根本什么都没有。

据说白氏也得了礼单，可惜那些东西连谢氏十分之一都没有，她每当想起那一台又一台的箱子，心里的贪婪便忍都忍不住。

这样多财物，谢氏怎么用得完？她病恹恹的，又没给傅家留后，这些东西若是她生不出儿子，便该傅明华继承了，往后也是送给旁人的，与其便宜外人，倒不如傅家留下来了。

可惜谢氏要死不活的，却气量狭小，生不出儿子，也偏生不肯给自己的钰哥儿一点机会。

齐氏忍了心中的嫉妒，她话音刚一落，傅明华便将手里原本拂着茶叶沫儿的茶杯盖往杯子上重重一盖。

‘铛’的一声，齐氏吓得身体微微一抖。

傅明华抬头看她，嘴角边的笑容有些冰冷：

“齐姨娘，这些大人的事，我怎么懂？”

她说话声音轻轻细细的，半侧着身体，鸡心领因为她侧身的动作，隐约能看到圆润的肩膀弧度，厚厚的披帛从她肩头下方滑落，绕过她柳条似的腰枝，搭着大腿垂落到地上。

齐氏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日自己与她说起状元杜渐德时，她勾断丝弦，将自己指头割伤时的神情了。

就是这样似笑非笑，那目光看得她心中有些犯怵。

她的手指伤还没愈，此时又开始隐隐作痛。

面前没有古筝，可齐氏仍是本能的将手收了回去，手掌紧紧的握成了拳头。

好一会儿之后，齐氏才反应过来傅明华当着傅明纱的面，将她教训了一通。

齐氏可以面对傅仪琴那样的冷脸与刻薄，可以面对白氏的厌恶不喜，但她却最不喜欢的，就是谢氏与傅明华这般的云淡风轻，好像对她的蔑视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哪怕脸皮再厚，她此时也再呆不下去了，寻了个借口，匆匆的就走了。

“最近齐姨娘好像时常来找大姐姐。”刚刚站在一旁似小丫环般的傅明纱咬了咬嘴唇，不肯再坐到刚刚被齐氏霸占的位置上，碧蓝替她端了杌子，她坐到了傅明华面前。

傅明华笑了一声，绿芜指挥着丫环端了切得整齐的小点心上来，她拿银签叉了一块：

“你也知道？”

一个‘也’字，让傅明纱眼中顿时露出紧张之色。

虽说她有些小心思，可毕竟年纪不大，这会儿傅明华轻描淡写一句话便让她有些慌神了：

“就是好像在大姐姐这里遇到过姨娘两次，随口一问罢了。”

傅明华端了杯子喝茶，傅明纱站起身来，就说要回去了。

下午傅明华碧蓝备些补品药材，要去探望傅明霞。

碧蓝有些疑惑不解：“二娘子向来与您性情不合。”又并不喜欢傅明华，碧蓝不用亲眼看，也能猜到傅明华拿去的东西说不定会被傅明霞令人扔了。

之前连阴氏送她的一对手镯她都扔得，碧蓝上前一步：“不如送些平时侯府中您的份例补品吧。”

傅明华点了点头，她去看傅明霞，自然是大有用意的。她的手在杯身磨蹭两下，才端起这盏茶，小小抿了一口。

下午她午睡后先去了傅明霞那一边，院子外的婆子看到傅明华前来时，请也不是，赶也不是，只得说先回去请示二娘子。

屋里傅明霞听到傅明华来了，阴沉着脸，大声的道：

“我不见她，让她走！”传话的丫环怯生生的盯着她看，碧红尸骨未寒，傅明霞却本性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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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46章 倒霉

小丫头自然是不敢跟傅明华说傅明霞让她走的，只能擦干了泪，柔顺的道：

“回大娘子话，奴婢进去时，却听碧环姐姐说，二娘子午时喝了药后便睡了过去，还未清醒。”小丫环心中直打鼓，这些府中金贵的姑娘们掐架，却连累她们这些下人来担着。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心里清楚是傅明霞应该不想见她。

不过她躲得过初一，却躲不过十五。

“我替她带了些东西过来，让她好好将养身体，我下次再来看她。”丫环听到这话，几乎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连忙下跪叩头应是，收了东西送走了傅明华，回头傅明霞却冷声道：“不稀罕她的东西，扔了！”

屋里众人都浑身哆嗦，不敢说话。

碧环是傅明霞屋里二等丫环提拨上来的，若是以往，她自然是会对此欢喜不尽，可前头碧红怎么死的，她却也是亲眼见到，心里不止不喜，反倒提心吊胆的，此时又听傅明霞让扔了傅明华送的东西，她咬了咬牙，上前跪到傅明霞面前，小声的就道：

“二娘子，上回扔了谢三太太赏的镯子……”上回砸了阴氏送的手镯，便去了碧红一条命，如今风波未平，若是她再由着性子，恐怕傅侯爷不一定会饶她。

碧环的话让傅明霞想起了前两天的事儿，她尖叫了一声，抬手一耳光便朝碧红脸上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脆响，碧环被她抽得脑袋一歪，下一刻傅明一脚踹到她胸口上，将她踹得仰头倒了下去，傅明霞尖叫：

“滚出去！”

虽说挨了打，可好歹傅明霞没有再说要将东西扔了。

白氏午睡刚起，就听常嬷嬷在耳边说，傅明霞又发了脾气。

虽说喜欢这个大儿子留下来的唯一一点血脉，可是白氏此时依旧心中窝火，重重的将手里端着的茶杯掷到了地上，厉声就骂：

“岂有此理。侯爷前些日子才刚发过脾气，莫非她就不知道收敛几分？”上回因为阴氏翻脸走人，傅侯爷难得插手了内宅中事，虽然没有明言，但意思就是在暗指她管理内宅不当，教出这样一个孙女。

此时事情还没过去几天，傅明霞竟然又故态复萌，白氏只觉得心口儿痛：

“她是想要气死我不成？”

常嬷嬷吓了一跳，伸手去替她揉胸顺气：“夫人歇歇火，二娘子自小心高气傲，恐怕受不得半点儿委屈。”

白氏冷笑了两声，只是面对自己最宠爱的孙女，到底说不出难听的话来。

她顿了半晌，又问：

“你说，这元娘去看她，当真就是姐妹情深？”白氏从之前傅明华让人打丁孟飞的事儿，便瞧得出来傅明华心中恐怕有些小主意，傅明霞跟她比起来，简直太嫩了些。

常嬷嬷眼皮一垂，想起了上回傅明华打赏的那个荷包：“大娘子性情一向温和，”常嬷嬷话没说完，眼角余光便看到白氏眼中的阴霾。

她侍候白氏多年，深知白氏性情为人，当下心中一凛，转口又道：

“处事亦是周到，只是夫人请恕奴婢斗胆，哪怕不是姐妹情深，恐怕也是不为了落人话柄。”

听她这样一说，白氏心里的疑惑顿时便散了。

沉默半晌才点头：“你这样一说，也是对头。”她冷笑了一声，看下人跪在地上打扫着刚刚她砸破的杯盏：“不过小小年纪，便心思如此多，也不怕……”

白氏余下的话没有再说，常嬷嬷低垂着头，只当没听到一般。

傍晚傅明华前来请安时，白氏看着她就笑：

“今日听说你去看了二姐儿？”

傅明华看着白氏那温和的笑脸，勾了勾嘴角。今日看望傅明霞，她又不是遮遮掩掩，此时面对白氏的询问也不心虚，点头就道：“听说二妹妹精神不好，便送了些补品前去。”

白氏笑了一声，等傅明华一走，却是问常嬷嬷：“听说？她听谁说的？”

今日傅明华回来，去了她院中的，便只得傅明纱与齐氏二人。

傅明纱倒罢了，这个庶出的孙女一向贴傅明华得紧，视她为傅府靠山，可是齐氏便不大正常了。

“据说最近的时间，齐姨娘总往大娘子屋里去。”

一个做姨娘的，能跟嫡出的姑娘有什么话好说的？白氏虽然对傅明华不太喜欢，可也不愿她跟齐氏走得太近，拉低了身份。

更何况傅明华刚从谢家的府邸归来，齐氏便急巴巴的凑了去，跟傅明华一通胡说八道，白氏心里猜想是不是这齐氏太受傅其弦宠爱，以至看不清自己身份，说不定是希望傅明华与傅明霞闹了起来，她的女儿三姑娘傅明珠便正好出头了。

婆媳本是冤家，傅其弦虽娶谢氏，但并不宠她，反倒是这齐氏颇得他喜欢。

以前看在齐氏为傅其弦生下庶长子，又是龙凤胎，还是自己远房亲戚前来投靠，白氏也看不上她，犯不着跟儿子的妾室计较才没将她看在眼里，此时一旦怀疑，白氏便有些容她不下了。

“就说最近天气寒凉，少夫人身体抱恙，就说我的意思，让齐姨娘去南院的佛堂里静心为她戒斋祈福十日。”

常嬷嬷就道：“最近似乎齐姨娘与姑奶奶关系不差。”

白氏一听这话，初时还没反应过来，一旦回过神来，脸色顿时就变了。

常嬷嬷看她表情，小心翼翼的道：“最近姑奶奶约着三太太与大太太赏雪，每次齐姨娘都随同了的。”

白氏手掌一下子便握了起来，常嬷嬷以为她会大发雷霆时，她却忍了气点头：

“去吧。”

齐氏听说白氏让自己去佛堂静心为谢氏祈福，顿时心里便如开了锅一般。

强忍着将常嬷嬷送走，齐氏脸上便露出狰狞之色来：

“我凭什么要为她祈福？也不怕折了她的寿！一个病秧子，也要我为她祈福……”

如今已经快到过年，她便相当于是被白氏关进了佛堂软禁了。

不止是大好时日要在佛堂中简衣素食，更是连儿女以及傅其弦的面都见不到的。

旁人热热闹闹过年，偏自己就要受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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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47章 巧遇

最重要的是，傅其弦房中人可不少，平日有她盯着倒还好，外头他虽然也喝花酒，不过有侯爷在，不敢将外头的抬回来，最多置个外室，可她若是被困在佛堂中，这些人还能老实？

齐氏骂了半天，问傅其弦在哪儿？

下人回说尚未归家。

齐氏压了压眼睛，想也不想要去找傅仪琴帮忙。

自己与傅仪琴好歹如今也算是一伙的，白氏不知为何要折磨自己，可去求她总没有错。

去了傅仪琴院子，又听人说姑奶奶被夫人唤去院子了，齐氏哪里敢去白氏院中，等了一会儿不见傅仪琴回来，也只有灰溜溜的回去了。

晚上傅明华听说齐氏被白氏院中派去的人盯着收拾了包袱，眼泪滴滴嗒的去了南院佛堂时，才微微笑了。

她刚沐浴完，碧云替她绞着头发，炕上摆着一方桌，此时桌上放了残棋，她一手执子，一面分心听碧蓝说话。

碧箩替她收拾了换洗后的衣裳抱出去，碧青端了茶水进来：“江嬷嬷快回来了，若是看娘子晚上看书，又得心疼了。”

江氏是傅明华的乳母，从她还未出身时，谢家便选中了刚刚生产的她，将其送到了洛阳。

傅明华出生之后便由她奶大，江嬷嬷对她的感情比对亲生的儿子还要深，平时将她照顾得十分周到。

这次是听说江嬷嬷的儿子重病一场，险些没了，她才告了假回去瞧瞧的。

碧青提起江嬷嬷，是希望她不要再下棋了。

她们总害怕她慧极则损，平时深怕她太过费神。

傅明华将手里棋子一放，此时外头天色已经黑了，不过内院门恐怕还没落锁。

今日白氏问她如何知道傅明霞身体不适时，她故意讲‘听说’的，依白氏性情，必定会误会是齐氏不知好歹跟她说了。

“今晚的糕点不错，端些去五娘子房中。”傅明华吩咐着，碧蓝就回过神来：“娘子担忧齐姨娘留了人下来，想要向世子爷通风报信，让世子爷去救她？”

“那不是担忧。”傅明华缓缓纠正着，手靠在矮桌上：“她必定会这么做的。”

而她让人给傅明纱端糕点去，何氏必定会知道。

只要何氏稍一打听，必定会想办法将傅其弦缠住的。

之所以选择何氏的原因，是她在傅府之中位置最为尴尬。

为傅其弦生了一个女儿，却没有得到名份，因为不是诞下儿子的原因，何氏往后无靠。

只不过是个通房，眼见傅明纱越来越大，将来出嫁之后，一个庶出的女儿不见得会谋到多好的人家。

一旦傅明纱嫁了，依傅其弦凉薄的性情，若她安份守已，恪守本份，将来恐怕能老死后院，已经是幸运了。

可是何氏当初选择成为傅其弦的通房，便证明她并不是那安份守已的人，她肯定不甘愿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有野心、有欲望的人，才会在发现有机会时牢牢抓住。

“只是此次让齐姨娘去佛堂的，可是夫人，莫非齐姨娘还以为世子爷能救她？”

当时齐氏哭得那样凄凉，看起来不像是打着什么主意似的。

碧蓝有些疑惑，傅明华闭着眼睛，任由碧云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棱：

“贼心不死罢了。”齐氏此时眼泪还是流得太早了，“她不是早就希望我的母亲能亲近傅临钰吗？”那就如她所愿好了！

腊月二十一，阴氏在谢府之中设宴，邀请洛阳有身份地位的人前往赴宴。

傅家白氏自然也是接到了邀请的，谢氏与傅明华，以及钟氏、沈氏母女等都要前往。

谢利贞虽然没有入仕，但他出身谢氏，光是江洲谢家这个名字，便足以给他镀上一层金了。

洛阳权贵无不以收到请贴为荣，二十日晚的前一天，傅明华就去了谢氏房中，请她带傅临钰出席这场宴会。

明日便要赴宴，安嬷嬷替谢氏拿了衣裳去熏香，紫莹与紫萱两个一等丫头跪在谢氏面前替她染着指甲。

“带他？”

谢氏闭着眼瞎，脸上抹了厚厚的香脂，说话时语气有些不耐烦：“你该不会是被齐氏哄得晕头转向，迷了心吧？”

最近齐氏总是数次三番的前往傅明华院中，谢氏是心里有数的，但她却不动声色的。

她不能护着傅明华一辈子，若是她连齐氏的算计都躲不过，这样一个蠢货，往后哪怕是她留下庞大的嫁妆，她也是保不住的。

傅明华微笑着站在她面前，听了这话既不伤心也不害怕。

脑子虽然没长好，不过这涵养倒是够了。

谢氏出了一口气：“你也应该知道，你舅母办宴会的原因是什么，你若非要带他前去，你也应该知道后果如何。”谢氏话音冷冷的，一副她若坚持，便也由她，只是往后后果由她自个儿一人承担的语气。

傅明华点了点头：

“女儿明白。”谢氏不再说话，她告了退从谢氏屋里出来。

其实谢氏明白的道理，傅明华也明白，她只是要谢氏一个态度罢了，至于带傅临钰，那不是便宜了齐氏了吗？

第二天一早，傅明华早早收拾妥先向到谢氏院子向谢氏请了安，才与谢氏一块儿前往白氏的院子。

虽说阴氏与谢氏之间关系密切，但谢氏始终嫁进了傅家，一切还得以夫家为重。所以傅家的人都是会分批乘坐马车前往谢宅的。

来到白氏院外时，傅明华脚步顿了顿。

靠安嬷嬷扶着走的谢氏拿帕子捂了嘴，有些不耐烦的转头看她，正要说话，傅明华手里的帕子却落到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眼角余光便看到另一边也有人来了。

今日时间倒是掐得好，正巧与沈氏母女遇上。

谢氏虽瞧不起沈氏，但遇都遇上了，若是离开未免失礼。只是雪地冰冷，安嬷嬷扶着她前往不远处的回廊木板上候着。

傅明霞其实神色还有些苍白，不过今日这样的盛事，错过了未免可惜。

阴氏摆明就是要给阴家的两位娘子相看夫家的，今日必定会有洛阳各夫人带着儿女出现。

沈氏一心想着要给女儿寻门体面的亲事，以便往后自己在傅家抬头挺胸，自然是不会缺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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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48章 提议

傅明霞跟沈氏的想法差不多，因此她强撑着起床，为了掩盖苍白的脸色，她敷了细粉，还晕了胭脂，看上去倒是显得比她实际年龄成熟些了。

“大伯母，二妹妹好些了吗？”

傅明华含着笑意看沈氏母女走近，便不由招呼了一声。

一看到她，傅明霞的脸色便有些阴沉了。今日可不是由她闹脾气的时候，沈氏掐了一把女儿，示意她规矩些，傅明霞强打起精神，勉强一笑，便将头转开了？

“二妹妹身体可好些了？大伯母是要带二妹妹出门赴宴的？”

傅明华装出有些关切的样子，问了一句，傅明霞正要开口，沈氏瞪了她一眼才笑：

“多谢大娘子关心了，还有劳你送些药材过来。”她扯紧了帕子：“这些药材有用，二姐儿又只是做了两晚恶梦罢，自然是要可以赴宴的。”

傅明霞忍了半晌，又被母亲瞪了一眼，看到傅明华的笑脸，终究没能忍住：

“莫非你除了与二叔母同往，还能带谁同路了？”

谁不知道二房谢氏只生了一个女儿，又没儿子。

此次阴氏设宴，邀的也只是傅家嫡出的，庶的连接贴的资格都没有。

大房只得自己母女二人，莫非还有旁人了？傅明华明知故问，实在是气煞人了。

傅明霞本以为二房的情况也跟自己差不多，谢氏也独生了她一人，自己这话必会问得她哑口无言的，没想到傅明华却顿了顿：

“母亲正欲带钰哥儿前去。”

听了这话，傅明霞先是一呆，继而又是吃了一惊，回过神之后正想说傅明华胡说八道发了疯，可转头却看到谢氏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上，居高临下冷冷盯着这边看。

她敢跟傅明华回嘴，但跟其母沈氏一般，对于谢氏是又畏又有些自卑的。

此时傅明华说的话，谢氏离得不远，肯定是听到了，这会儿既没有大声喝斥，又没有反驳，显然傅明华说的是真的了。

二房贵妾齐氏一直想将儿子送到谢氏膝下，抬高傅临钰出身，往后好继承傅家。

可是谢氏之前从没如齐氏意过，众人背地里都在嘲笑齐氏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罢了，可此时傅明华这样一说，莫非是谢氏认为自己没能为傅家传宗接代，想要认个儿子好做往后依靠，巩固她的地位了？

傅明霞转头与沈母交换了一个眼神，母女二人都暗自惊疑。

沈氏则是想得更多些。

与谢氏相比，她也没有儿子，丈夫又去世了。

以前只想守着一个女儿，往后女儿嫁得风光，傅家能看在傅明霞的份儿上能为她养老送终罢了。沈氏也一直觉得自己虽然没能生下儿子，可谢氏也是差不多的。

白氏虽然不见多喜欢她，但也对谢氏没什么好感的。

谢氏之前高傲，从未想过认养庶子，沈氏便也觉得自己倒还好。

可若此时谢氏改变了心意，二房往后有了嫡子，白氏不得更看自己不顺眼了？

想到这里，沈氏脸色都有些变了。

傅明华看到沈氏微微哆嗦的面庞，嘴角勾了勾，拉了拉披帛便垂眸含笑：

“大伯母，二妹妹，母亲正在等候，明华就先行一步了。”

她说完，提了裙摆朝谢氏走去。

傅明霞看着她背影，指甲险些都掐进肉里了。

“母亲……”傅明霞脸色微微有些扭曲，转头却看到沈氏神色有些慌张的样子，凑进她耳边小声道：“莫非，二叔母想将傅临钰养在自己门下？”

沈氏没有出声，身旁的丫环婆子都将头低垂了下去，装出一副木头人的样子。

“这可不行。”沈氏不说话，傅明霞则沉不住气了：“我不会让她如意的！”

她就不喜欢傅明华，傅明华以为谢氏领养了傅临钰，她往后便有了依靠吗？自己不会让她如意的！她想要有的，自己也不会比她更差。

如果傅其孟不死，自己才是侯府世子的女儿，怎么会轮得到她？若不是因为她，碧红也不会死，现在她还在自己面前耀舞扬威的，候在这儿，说不定是专为了炫耀的。

傅明霞咬了咬嘴唇，牙齿上已经染上胭脂了，她深呼了一口气，望着傅明华与谢氏离开的方向，谢氏想要认养傅临钰，那沈氏也可以过继儿子在自己名下，到时看谁输谁的！

谢氏进了白氏院落，目光坚定并不往旁落。

刚刚傅明华跟傅明霞母女说话的情景她也看到了，她任由安、付两位嬷嬷扶着，脚步不停：

“你昨日来求我，就是为了现在？”

傅明华应了一声，也不看谢氏，只是低头做出恭顺的模样：

“齐姨娘总是算计母亲，我只是帮她一个忙而已。”齐氏不是一直想要将儿子出身变好，成为嫡出吗？

大房正好缺个嫡子，她被齐氏缠得厌烦，想要给她一个教训。

谢氏冷笑了一声：“你自己心里有数便好。”说完，谢氏也不开口了。

齐氏的算计，在她看来可笑得简直不想理会。她觉得傅明华与一个卑微的人计较落了下乘，不过她也没有精力再去多管这些傅家的琐事，反正只要她活着一天，便看着一天，死了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傅明华应了一声，脚步只一顿，就看到谢氏由两位嬷嬷扶着，已经走出离她好几步远的距离了。

母女二人之间，总是隔着这样的距离，她不亲近，也从不回头，以往都是自己往前追她，可是现在她不想再追了，怎么办呢？

“娘子……”碧蓝小声的提醒着，傅明华发了这一会儿的呆，谢氏已经走出好远一步的距离了，她甚至没有停下来候着，若是再发呆下去，恐怕谢氏都要进屋了。

傅明华笑了笑，不知是不是眼里映着这满园的雪景，眼神冰冷得可怕。

她赶在谢氏进屋之前跟上了，谢氏眉头微皱，看了她一眼，母女两人刚进屋，傅明霞母女不久便跟三房钟氏等人也到了。

“侯爷已经先独自出门，我们同行便是。”白氏微笑着，微笑着安排行程。

沈氏有心讨好：“惠娘没来吗？”

本来沈氏这话是为了提醒白氏，傅仪琴还没来，可没想到这个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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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南枝》

前世，李谦宵想了当朝太后姜宪一辈子。

今生，李谦却觉得却千里相思不如软玉在怀，把嘉南郡主姜宪先抢了再说……

PS：重要的事说三遍。这是女主重生文，这是女主重生文，这是女主重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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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讨厌

白氏嘴上带笑，眼神却凌厉的警告沈氏：“惠娘今日身体不适，已经差了丫环过来回话，怕是去不了了。”

沈氏被白氏眼神一剐，顿时一个激灵，却不明白自己说的话错在哪儿了。

傅明华拿帕子压了压翘起的嘴角，这个沈氏实在是太蠢了。

傅仪琴是外嫁女，并非傅家的人。丁治平又只是六品的官儿，哪儿有资格受阴氏邀请的？阴氏连贴子都没发给她！

估计傅仪琴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羞恼了，借病不来，白氏也有意替女儿遮羞，故意提也没提这事儿。

屋里心思通透的人都没说话，倒是沈氏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难怪会被白氏警告，偏偏她还没明白哪儿说错了。

虽然知道婆婆不喜欢自己，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甚至还有小辈们，白氏这样的眼神依旧是让沈氏脸上火辣辣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众人收拾妥当，外头婆子进来回话，说是马车已经备好，白氏正要起身，傅明霞却看了傅明华一眼，脸上露出痛快之色：

“祖母，听说二叔母要带钰哥儿出门，不等他了吗？”

白氏一听这话，原本撑在桌子上的手一顿，目光就落到了谢氏身上，强挤出一个笑容来：

“阿沅，你若喜欢钰哥儿，可以带到身边瞧瞧，今日就算了吧。”她有些探究的目光落在谢氏身上，想要看出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因为知道自己现在没有嫡子，担忧往后在谢家无依无靠，还是另有其他目的？

“那就听母亲的。”谢氏点了点头，傅明华刚刚的意思很清楚，她只是想要借大房的手，算计齐氏罢了，又不是真的要带傅临钰前去。

她对傅其弦没有爱意，对他的儿子也不会爱屋及乌。

谢氏一应承，倒是白氏有些意外了，又猜自己刚刚的想法是不是错了，半晌之后才笑眯眯的点了点头。

出门的马车已经备妥，沈氏扶着白氏上了同一辆马车，钟氏领着女儿也单独进了一辆车，傅明华上马车前，远远的看到傅明霞也被人扶着踩上了上马梯。

似是感觉到了傅明华的目光，傅明霞转过了头来，两姐妹目光在半空中对上，傅明霞冷笑了一声，提了裙子钻进碧环已经为她撩起帘子的马车里，下人忙撤去了供她上马的木凳，傅明华也笑了笑，进了谢氏的马车里。

阴氏今日作为主人，并没有亲自来接傅家的人，但她却派了自己身边的周嬷嬷前来迎谢氏。

周嬷嬷一等到傅家的马车，便迎了上来，上回白氏也在阴氏身边看到过她，见阴氏派了这周嬷嬷来，也觉得颇有脸面。

谢宅之外也不是没有其他人来，但唯有傅家人是由在阴氏面前颇有头脸的周嬷嬷迎接的。

“大娘子来了，两位小娘子早就思念您得很，一早便在期盼呢。”周嬷嬷拉了傅明华的手，亲热的道。

旁边的傅明霞心中虽然冒酸水，但上回傅侯爷的警告还是生了效。

她还想要嫁个好夫家，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发了火，周围这样多人都盯着，对她名声不好。

好在周嬷嬷也是急着领傅家人去，没有拉着傅明华多说，进了谢府不久，便有下人匆忙赶来，说是三太太寻她，周嬷嬷便又领了人照顾着傅家人，自己才匆匆走了。

内院已经放开了锁，四处都能看到有下人匆匆行走。

这会儿已经有好些人来了，不远处的回廊小径上都能看到赏景的少女，白氏说是要去拜见主人，丫环领着傅家人往主院走。

傅明霞看到母亲扶着白氏，她转头去望，谢府之中内院里景致颇为素雅，并没有侯府刻意的奢华，但是就是展现一种比傅家更要高雅脱俗得多的细致来。

她听人说这些树价值千金，心里又嫉又羡，转头便看到傅明华已经落后了众人一截，远远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傅明霞一看到她就不喜欢，正要转头，傅明华却发现了她的目光，她冷哼了一声，眼珠一转，不知怎么的，竟然倒了回去：

“大姐姐在看什么？”

“二妹妹可真难得。”傅明华伸手抓了一枝梅花，那枝芽被她拉得朝她的方向弯，上面堆着的浅浅积雪便‘漱漱’的往下掉了。

一些花瓣也因为这动作落了几叶下来，红花白雪倒也好看。

她伸手将花折了下来，放到鼻端闻。

树枝弹回原处，飞溅的雪沫溅到傅明霞脸上，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明明只是简单的动作，但是傅明霞却心里无端的生出几分自卑的感觉来。她摸了把脸，眼神有些阴郁的盯着傅明华看，她梳着未出嫁的少女双髻，额角两侧有些许刘海，有一缕柔软的头发落在大氅领口上，弯出好看的形状。

傅明华低垂着眼，嘴角微翘，温声细语的，说的话傅明霞却听出了几分讥讽的味道来。

她就是恨傅明华这副云淡风轻的端庄样子，实则满肚子坏水，仿佛看不起她一般，与谢氏有些相似的神态，但却比谢氏的冷傲更让人讨厌。

傅明霞握紧了手，几乎有些忍耐不住自己。

刚刚所警告自己的要小心谨行，此时在她这副模样面前那些诫言又忘了大半。

不能在此地发火！否则她这一生便完了。

“大姐姐说的哪里话，这里可不是傅府，这些梅花价值千金……”傅明霞平时从不肯唤傅明华姐姐，可此时出门在外，也不想让人看了笑话，偏偏傅明华要拿这话激她。

她话说了一半，傅明华便抬起了头来，微笑着盯着她看。

傅明霞一下子便被看得说不出话来。

虽说都是傅家的骨血，可是过世的傅老侯爷容貌并不俊俏，到了傅侯爷也只是威严有余，年轻时候也不是洛阳的美男子。

这样传承了两代，傅其弦时容貌倒也俊，娶了谢氏这个美人儿之后，生了傅明华取两人精华而去其糟粕，更难得的是她继承了谢氏的美貌，却没有继承谢氏的高傲，看起来更讨喜。

相较之下傅明霞也算是美丽，但身体瘦弱，反倒有种谢氏式的高傲冷漠，只是比起谢氏由里而外的冷，她显得要刻意许多。

大唐以丰盈为美，傅明华脸虽小，可胜在她身上肉多，低头时能看到微微的小双下巴，倒更惹人爱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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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50章 薛家

傅明霞看得心中火气又忍不住要涌上来，虽然她比傅明华小了一些，但她没有傅明华高，此时傅明霞不想失了气势，便连退了几步，才与她目光对望。

“多谢二妹妹关心了，若是舅母怪罪，等下我向她赔礼道歉就是了。”

总是这样！她犯了错，便轻描淡写的道歉，可是自己犯了错，还要受到疼爱她的白氏责罚。

傅明霞咬了咬嘴唇，傅明华上前一步，拿了帕子要替她擦嘴：“别咬，胭脂要掉了。”

她似是含着笑意的声音还在耳边，傅明霞本能反应便要伸手拍她，可手伸到半空便僵住了。

周围还有旁人在，她变拍为抓，拉了傅明华的手，压低了声音道：“你在搞什么鬼？你不要跟我装模作样，我不需要你这样假惺惺的装好人。”

如果她真是好人，早上便不会故意说起傅临钰的事儿了。

傅明霞心里涌出恶意，看着面前的这张脸，却觉得怎么看怎么讨厌。

她心里涌出一个念头来，这个念头刚一生起，便怎么也控制不住了。

傅明华以为谢氏会认养傅临钰，使她往后有个依靠，为什么自己不能呢？

从出生之日起，傅明华便抢走了自己的一切。

二叔抢走了本该是自己父亲的世子之位，傅明华抢走了自己身为世子之女的名头，她甚至比自己早出生两个月，便成了侯府的嫡长女，抢走了自己所有的风头。

凭什么一向只有她来抢自己，自己便只能生受着？

她也可以抢走傅临钰，也要从她脸上看到嫉妒恨的神色来。

想到这儿，傅明霞咧嘴一笑，自己拿帕子将唇上余下的胭脂抹匀，才看着傅明华‘哼’了一声，转头追白氏等人去了。

等她一走，傅明华将手里的梅花又插回树梢上的小雪堆里。

那花倒像是仍长在树枝上一般，可惜却经不起风吹雨打，怕是一阵风便能将它刮下。

她笑了笑，又拿帕子擦手，才顺白氏等人刚刚离开的方向也跟上去了。

白氏有些不虞的看了她一眼，不过却也不好说什么，傅明华微笑着站到了谢氏身后。

傅明霞嫉妒的估计就是这样了，白氏哪怕是对她有所不满，但也会强行隐忍着不说出声来。

不过傅明霞在嫉妒她的时候，却忘了白氏虽然少于训斥自己，但同时却也十分宠爱她。

阴氏使了丫环出来请傅家人进去，屋里已经有不少人来了，几乎洛阳之中的权贵女眷都在，沈氏与钟氏没有诰命，在一群人中难免显得有些畏手畏脚的。

“今日难得是个好天气，我令人院中布置了暖炉煮酒，过会儿倒是可以边饮酒，边赏梅了。”

阴氏笑意吟吟的，内院里有一个很大的湖泊，但是冬日湖面结了冰，也没什么好玩儿的，不过今日前来的人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并不是为了玩的。

“听说谢三太太有两个侄女，也一起到了洛阳。”

定国公府薛夫人率先开口，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她笑吟吟的，背脊挺得笔直。

薛夫人一开口，就没有谁再敢与她争锋了。

这定国公府是唐太祖开国之时，封赏的唯二世袭罔替的家族。定国公当年追随太祖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更是在当年太祖被围困江丘之地时，受姚释指点，而后救太祖于千军万马之中，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太祖后来得救，定国公薛邵却险些死在了江丘之役中。

立国后太祖感念薛邵功劳，封赏薛家，更将皇后所出的仙容长公主下嫁薛邵之子薛博，而非是让薛家尚主，便可想而知太祖对薛家的偏爱有多深了。

薛邵死后，得享太庙尊荣，薛博继任国公之位，与长公主夫妻恩爱，只生两个独子，却从不纳妾。

世子薛晋荣娶越王彭系的嫡长女彭氏为妻，生三子一女，嫡长子今年虚十二，尚未定下亲事。今日薛府的人来，恐怕彭氏是看中了阴家，想要为薛氏一门提高门楣地位了。毕竟薛家虽然风光，可底蕴着实差了些，权势、地位他们都不缺的情况睛下，看中的肯定是四姓这样的传承名声了。

阴氏也有意定国公府，听了薛夫人这话，简直正中下怀，抿了嘴角就笑：

“就是性子还未定，请薛夫人多加指教。”

今日的宴会，仙容长公主年纪不小，并未前来，只是薛夫人前来了，显然薛府的事儿，薛夫人可以全权做主。

众人一听阴氏与薛夫人对话，便知这两人恐怕有意对方，心里都未免暗感可惜。

但好在阴氏的侄女儿有两个，去了其一，还有一个。薛夫人的公子还有两位，小儿子年纪虽小，不过还有嫡次子可以选择的。

阴氏令人唤了阴丽芝两姐妹出来见礼，这两个娘子倒是进退有度，不像当日在傅家时那般嚣张。

傅明华目光落到彭氏身上，就看到了她身旁坐着的那个挺直了腰，不言不语的娘子。

这应该就是薛国府据说极为得仙容长公主喜欢，在她出生时受嘉安帝封赏的丹阳郡主了，年纪虽小，却也得享汤食邑。

那小娘子看起来约十三四，傅明华倒是记得，梦里的丹阳郡主，最后似是嫁给了君集侯简叔玉，而简叔玉最后谋反，被嘉安帝派兵围剿，兵败在济州自尽，简氏一族全族流放。

薛夫人拉了阴丽芝，便似一见如故，再也不放开她的手了，阴氏招呼着众人去外头玩耍。

外面虽寒凉，可也比屋里人多闷热得慌，傅明华喝了茶水，去了一趟净房，回来便远远的看到前处转角回廊的一侧，一个少女靠坐在那宽敞的转角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枝梅花，撕了花瓣往下扔。

这里并不热闹，来往的人大多都在前方靠随着阴氏处，傅明华加重了脚步声，那侧身背对着她的少女便转过了头来，却是之前傅明华在屋中看到的丹阳郡主了。

“郡主娘娘。”傅明华看到了人，眉头微微皱了皱，这才上前去福了一礼。

她并不想跟眼前这位身份高贵的丹阳郡主有什么交集，因为最后她遭简叔玉连累，而声名狼藉，后随夫自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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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51章 丹阳

梦里与丹阳郡主交好的人，到了后来人人自危。

傅明华性情冷淡，并不愿意自找麻烦，毕竟她自己的麻烦已经够多了，打了招呼寻了个机会要走，那看起来并不好相处，神色冷淡的丹阳郡主却拍了拍椅子：

“长乐侯府的傅大娘子？坐。”傅明华之前观察到丹阳郡主的同时，丹阳郡主也在看她，因此这会儿一口便将她的身份叫了出来。

傅明华顿了片刻，这才提起裙摆坐到了椅子上，丹阳郡主挥了挥手，婆子丫环们便都避得远远的。傅明华看了跟来的碧云等人，她们也知趣的离远了。

丹阳郡主这个模样，分明就是要想有话和她说的，可是两人之间以前从未有私下的来往，哪怕曾经碰到，也不过点头之交，傅明华不明白她有什么话好跟自己说的。

“郡主娘娘怎么不去梅园之中？”

丹阳郡主将手臂盘在长椅的扶手，下巴搁手臂上：“傅大娘子不也没去吗？”

傅明华笑了笑，她没去梅园，是因为她刚刚进了净房，与丹阳郡主又怎么一样？

丹阳郡主见她不说话，便转头看她：“傅大娘子不必如此生疏，指不定……”她说到这儿，顿了半晌，傅明华却明白了她未说出口的话的意思。

刚刚薛夫人对阴丽芝如此亲热，明显是看中了她，阴丽芝嫁进薛家的可能性极大。

阴氏与谢家是姻亲关系，谢氏又嫁入了傅家，往后阴、薛两家成就百年之好，丹阳郡主与傅明华说不定也会有往来的。

“你叫我丹阳，也可以叫我幼筠。”她说完，伸手要想写出自己的名字，只是她面前只得长条木椅与栏杆。傅明华伸出手来，她看了一眼，冲她抿嘴一笑，倒是有些少女的青涩透了出来。

薛幼筠比定国公府的长子还要大一岁半，今年已经虚十三了。

她长得不是十分精致，却有种贵族特有的冰冷傲然，倒给少女多添了几分韵味。

彭氏能带她来这里，想必她没有与简叔玉定下亲事。

丹阳在傅明华手心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眯了眼睛打量她：“你怎么不去梅林那边，要在这里陪我坐着？”

傅明华伸手撩了撩被风吹得不住乱飘的刘海，听到丹阳反问自己，她就抿了抿嘴角：

“有我没我都一样。”两人都明白长辈来此是为了什么，可傅明华提起这事，却不见丝毫羞涩。

丹阳郡主看她看了半晌，不由就笑了起来：“那倒也是。”

儿女的婚事都由父母做主，尤其是出身在她们这样的家族，更不可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了。

“看了也是那样，不看也是那样。”丹阳微微一笑，说这话时脸上的神色不像是一个才十三岁的少女。

傅明华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

两人坐了一会儿，说了些话，两人才站了起来。

梅园里此时倒是热闹得很，众人品排而坐，最中间摆了一架琴，一个穿着绿色小袄的少女正坐在琴前弹奏着。

丹阳郡主靠近傅明华耳边小声道：“那是左武卫大将军霍让之女。”

傅明华听到这话，眼睛便眯了起来。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是自大唐立国以来，太祖封赏的人中，除了少许，大多都是要么有爵无权，要么有权无爵。

皇帝都忌功高震主，若是手掌军权的人再有爵位，便相当于名声、实权都有了，极易使朝廷不稳，更有可能养出中山狼，将来觊觎大唐江山。

大唐允许养私兵、养幕府，却少有王公任朝廷重要职位的，尤其是像薛、傅两家这样的世袭罔替。

所以无论是当年的傅老侯爷或是定国公薛邵，一旦在封爵之后，子孙后代都不掌权，受得了祖辈的萌荫富贵，却绝对继承不了祖辈的权势。

除非惊才绝非之辈，偏偏傅侯爷看不清这一点。

当年的傅老侯爷也曾任过左武卫大将军，这可是一个实打实的受皇帝信任的职位。

唐朝官职制度严苛，为了防止谨防前朝后期天子政权旁落，而将实权集中在帝皇之手，所以并未设宰相一职。

而是实行群相制。

所谓的群相制，便是宰相并非由一人担任，而是由三省尚书担任，并且为了防止三位官员独大，又设同中书门下三品一职，意喻与三位大人同参政事。

真正掌实权的人品阶不高，反倒像傅侯爷这样只是好听的职位皇帝从来不吝啬等级。

也就是说，眼前这位霍让之女，实则其父是真正掌权的大将军。

只是周围的人虽然拍手叫好，但心动的并没有多少。

霍让地位虽高，但有一点，声望太低。他只是寒门出生，并非出身世族。底蕴太低了些，虽说此时霍让权势过人，圣上对他极其亲近，但始终他有个最让这些妇人不喜欢的一点，便是出生太低。

哪怕是霍让往后逝世，圣上最多追封其爵位，但不世袭。

除非他立下泼天功劳，才有可能。

也就是说，霍让此时权倾一世，但霍家的荣辱全在他身上，他在则荣，他死则灭，并不牢靠。

更何况在场的这些人，哪家长辈又没有掌过这些军权的？还是爵位最荣耀。

霍夫人听旁人夸奖自己女儿，不免也有些欣喜。她的丈夫虽然是武将，不过她的女儿却没有养得粗俗无礼，反倒是读了诗书，连琴曲也会弹上一些。

就是可惜在场没有几人向自己打听女儿的。

霍娘子一曲弹罢，众人都跟着拍掌，薛夫人又出了题，考几个娘子的诗句。

虽说嫁进薛家并不需要满腹经纶，但薛夫人此举是要考验几位娘子接待应答的。

丹阳郡主冲傅明华笑了笑，靠近傅明华：“这里人多，不如我们去那边瞧瞧。”她指的方向，是郎君们游玩的地方。

大唐风气开放，男女大防并不是特别重。

今日阴氏设宴，这边是招待女眷，那边则是招呼郎君们。至于像傅侯爷等人这样的成年男子，则由谢三爷一律领到外院品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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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52章 玉郎

女孩儿身边有丫环婆子，哪怕是与郎君说上几句，只要不是避着人在阴暗的角落，便无大碍的。

傅明华并不感兴趣，正要拒绝，丹阳郡主拉了她的手，已经走了两步了。

“你这手，又软又嫩，怎么养的？”

丹阳郡主抓了傅明华的手捏了两下，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又恢复了之前冷冰冰的样子，傅明华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任由她拉着走。

透过梅林，隐约能看到不远处有不少儿郎结伴同行，像傅明华两人这样偷看的也不少。

大唐少女性情大胆热情，不止是少年对小娘子有好奇之意，小娘子们同样也是好奇这些少年的。

丹阳郡主在傅明华耳边小声道：“听说今日谢三太太设宴，连贺元慎都来了。”

傅明华脑海里便浮现出丹阳郡主嘴中所说的贺元慎来。

那是卫国公贺桂的嫡长子，年纪轻轻不靠家族蒙荫，中了秀才，最重要的是，他长得秀美绝伦，美名远扬，与陆家那位名满天下的陆长砚并称为当世玉郎。

傅明华想了想，好像贺元慎前世娶妻西都侯嫡女苏氏，贺元慎成婚之日，府中傅明霞都难受了两日躲着没出来。

“据说贺郎之美，是连先皇后都曾赞过的。”旁边躲在花丛中的一个少女捏着帕子，抓了挡住视线的树枝往外看，跟旁边的小娘子说着，只是心急瞧郎君，忘了注意声量，倒是让傅明华与丹阳郡主都听到了。

傅明华不由弯了弯嘴角，对于那姿仪过人的贺郎半点儿兴致都没有。

她转头要走，后方傅明月的声音传来：“大姐姐在看什么？”

傅明华转过头，后方傅明月拉着九娘子傅明雅，身后还跟了个傅明霞，此时盯着她看。

旁边丹阳郡主显然是不想跟傅家这几位娘子打交道，连头都没回过来，因此几个姑娘也一时之间没有将她认出来。

“还能看什么，不就不知羞耻，看外男了。”傅明霞自己也知道这句话说出来恐怕得罪的人要多，因此也不敢说太大声了，只小小声的嘀咕了一句。

只是她声音再小，依旧是被傅明华身旁的丹阳郡主听到了。

她转过头，眯着眼睛盯着傅明霞看，傅明霞开始还没将她认出来，只是看到丹阳郡主眼神不善，心里也有些害怕，不由退了两步。

“你再说一次。”傅明华冷笑了一声，傅明霞实在是让人厌烦，有些话该说不该说的也是乱嚼一通舌根子。

若是刚刚的话听了出去，她自己被人笑话也就算了，长乐侯府姐妹不合，恐怕该洛阳城中各大后院笑上半天了。

傅明霞头一回看到傅明华眼神这样冰冷，她几乎紧张得手心都要冒出汗来。

不知为什么，这个一向被她嫉恨的姐姐此时让她有些害怕。

可是当着傅明月等人的面，她又实在下不来台，只得强忍了心中的心虚，小声道：

“你让我说，我便说？”

傅明华上前一步，傅明霞便后退一步，一旁的丹阳郡主冷声道：“大娘子让你再说一次，你没听到？”

傅明霞脸庞涨得通红，傅明华朝她走去，她退了又退，腰后已经被梅花树枝抵到，那枝上的积雪‘沙沙’的往下掉，几叶花瓣也跟着往下飘。

“我……”傅明霞一张嘴，脚已经踩到了身后的鹅卵石边沿。

谢府的这些梅花是根据五行八卦，请大师看过之后才种下的，这些树以精美的石雕小沿包围，傅明华不等她将话说完，猛的一步便上前，傅明霞吓了一跳，本能的要躲，脚却勾到了石雕小沿。

大惊失色之下伸手本能的要抓住旁边的人平衡身体，她一手逮住了一旁冰冷的梅花树枝，一手则是抓住了旁边的九娘子傅明雅，傅明雅冷不妨被她抓住，一起带着往后倒。

旁边的傅明月吓呆了，一把抓住妹妹，还是一旁的碧云见机得快，伸手拉了两姐妹一把，傅明雅只是坐到了地上，却很快被拉起来。

傅明霞就没那么幸运了，她身体压在树枝上，只听‘咔嚓’的树枝折断声，她看着傅明华冰冷的眼神，以及嘴角边的微笑，直挺挺的倒在了树丛中。

冰冷的雪渣以及掉落下来的花瓣、树枝洒了她一身都是。

不管是傅明霞身旁的碧环，还是树林之外经过的郎君都被吓了一跳。

傅明霞脸颊涨得通红，慌忙想要爬起来，只是她惊乱中找错了方向，一头撞到外面去，只听到外面有少年温和的声音响起：“小娘子没事吧？”

梅花被她折开，傅明霞红得滴血的脸庞出现在几人面前，一个穿着蓝色圆领锦衣，戴着与身上衣裳同色的幞头的少年正一手倒负在背后，一手虚扶她。

傅明霞折断梅花枝的那一瞬间，少年脸上露出遗憾之色来，他年纪不大，却是秀美非凡，抬眼便看到了后方的一群娘子。

紧接着少年的目光就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虽说傅明华比丹阳郡主年纪要小一些，可是却几乎与她同样高了。

她披着大氅，嘴角带笑，刘海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不知是不是这铺天盖地的白雪，他觉得傅明华的笑让他浑身都感觉僵冷起来了。

“多谢郎君相救。”傅明霞脸红如血，福了一礼轻声的道。

她一说话，打断了少年的呆滞，他回过神来，微笑着点头：“娘子无碍就好。”

傅明霞的脸更红了，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如受惊的小兔一般低头赶紧进来了。

少年目前她的身影离开，才有人在旁边唤：“季昭，快些走了。”

一阵脚步声响起，那边驻足的少年才缓缓离开了。

傅明华走了两步，捡起地上被傅明霞压断的树枝，看着她微笑：“二妹妹教训我时头头是道，如今损坏了这梅树，恐怕回去要向祖母好好解释了。”

听了这话，刚刚还沉浸在少年卓越风姿中的傅明霞才回过了神来，她几乎是有些慌乱的低垂下头，紧接着又抬起头来：

“此事与我有何相干？明明是你害我摔倒……”

傅明华拿帕子掩了嘴角，一双眼睛里却是冷光闪烁，嘴里温柔道：

“二妹妹说的哪里话？我并未碰你，又没推你，又怎么害你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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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53章 借衣

一旁的丹阳郡主望着之前少年驻足的方向：“刚刚就是贺氏玉郎？”

刚刚那个就是贺元慎了。他此时年纪还小，已经可见往后玉般俊秀模样。

“果然不差。”丹阳郡主叹了口气，笑着赞道。

傅明华倒是半点儿都不动容。

若论容貌，贺元慎虽好，可实则还不如梦中后来的‘她’所嫁的陆长砚了。陆长砚容貌、才学都很好，可惜出身太差。

贺元慎出身卫国公府，光这一点便比下陆长砚不少了。

她这表现，丝毫不像闺中少女，反倒冷淡得有些过份了，周围其他几个娘子刚刚看到贺元慎也是脸红心跳，独傅明华只是拿帕子掩着脸，装出羞涩的模样。

刚刚这边的动静，引起了阴氏那边的注意，她派了嬷嬷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脸涨得通红，身上还沾着雪的傅明霞了。

地上断枝残花落了一地，雪地上还有几个清晰的印子。

周嬷嬷看了一眼，像是没发现面前的不对劲儿般，温和的笑：“几位娘子可是耍累了？不如回去喝杯茶，暖暖身也好。”

傅明霞身旁的碧环吓得浑身直哆嗦，碧红才死不久，头七刚过，今日傅明霞丢了这样大的脸，恐怕下一个就该轮到她了。

一旁的傅明雅还惊魂未定，傅明月恨恨的盯着傅明霞看，一边替妹妹拍去了身上的雪花。偏偏傅明霞好似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傅明华一看便知道她心里恐怕是惦记上之前的贺氏玉郎了。

傅明华看了一旁的丹阳郡主一眼，丹阳郡主道：“妹妹快去，不必管我。”傅明华点了点头，跟着周嬷嬷一起寻小径回到了之前暂时歇息的别院之中。

可惜这里却没什么能够换洗的衣裳了。

傅明霞身上脏了一些，再穿出去就有些失礼了。

周嬷嬷有些为难：“看身段，倒像是与阴二娘子相似，奴婢去为您借一身过来。”

“我不借！”阴丽淑人还未到，声音便先到了。

今日发生的事儿，瞒不过谢府的主人阴氏。阴氏让周嬷嬷前去时，阴丽淑就听到傅明华这边出事儿了，没想到还没进门周嬷嬷就说要借她的衣服给傅明霞穿。

她扬着下巴进来，傅明霞此时回过神，咬着嘴唇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了。

“我不会要你的，只借半日，明日便还！”傅明霞斩钉截铁的道，她也不想开口求阴家的两位姑娘，可现在这样的情况，根本就由不得她不求。

否则若是过会儿这样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了。

“你不是这么有骨气，当日我姑母送的手镯也砸了？”阴丽淑毫不客气的嘲笑：“既然这样，你现在也不要找我借东西。”

她说完，一下子坐到了傅明华身旁的椅子上，拉了她的手：

“元娘，你跟丹阳郡主刚刚在一起了？”

阴丽淑对待傅明华与傅明霞完全是两个态度，傅明霞一张脸涨得通红，毕竟年纪还小，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一旁周嬷嬷也是双手笼在袖口中，对这样的情况冷眼旁观。

傅明华点了点头：

“刚刚碰到郡主娘娘，便在园中转了一圈，只是没看到你。”

阴丽淑笑了起来，脸上的傲气一下子便散了大半。她冲傅明华挤了挤眼睛，这才道：

“元娘，你说我要不要借衣服给她？”

傅明华眼珠一转，便明白过来阴丽淑这话的意思了。

此时她有意要卖自己一个人情，毕竟阴丽淑这样一问，自己肯定是会说‘借’。

因为傅明霞虽然自己性情倔强，可她始终都是傅家的姑娘，出门在外姐妹同气连枝，她丢了人，也是傅家所有娘子脸上无光。

而阴丽淑之前恶声恶气的将傅明霞拒绝，此时再问自已意思，依阴丽淑看来，恐怕傅明霞会恨她而感谢自己的。

可是阴丽淑却不了解傅明霞的性格。

傅明华笑着端起茶水喝了一口，缓缓吞了下去，才放了杯子道：“倩儿还是借吧，毕竟是我妹妹。”

阴丽淑这才点了点头，周嬷嬷转身出去了。

傅明霞跟她一块儿前去，换了身衣裳便没有再回来。

屋里傅明月两姐妹凑在傅明华与阴丽淑身边，许久之后周嬷嬷过来了，看了傅明华一眼：

“二娘子身体不适，傅夫人准备回去了，三太太令奴婢来通知娘子们一声，说是该走了。”

傅明月还不想走，她也知道钟氏此次前来，也有要为她打听谁家有合适的郎君的原因。她年纪虽小，但是也可以慢慢相看。

再加上这里人多热闹，她咬着嘴唇看傅明华，却见她起身站着任由碧云替她披上大氅。

心里不由暗恨傅明霞无事生非，却也无可奈何了。

出来之时，傅夫人已经向阴氏告过罪了，显然她也听到了之前发生的事儿，冷冷的瞪了傅明华一眼，转而又热情的跟阴氏笑了两声，又与在场几位夫人打了招呼，才领着儿媳孙女匆匆走了。

马车之上谢氏懒洋洋的靠在软榻上，一手托腮一边半眯着眼问：

“发生了什么事？”

傅明华跪坐在榻上，将今日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谢氏冷笑了一声，虽没说话，但脸上的鄙夷之色却是毫不掩饰的透了出来。

她看不起傅家，看不起傅家上上下下。

今日傅明霞的行为又简直丢尽了脸，可惜谢氏良好的涵养让她说不出对一个晚辈刻薄的话。

白氏阴沉着脸回到府中，气冲冲的进了院落，连衣裳都来不及换。

侍候的丫环给她端来热茶，可她却根本喝不下，转而重重一下往后扔，茶杯‘哐铛’一声落在地上，里头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将地上铺着的厚厚毯子也溅湿了。

“你们说，到底怎么回事！”白氏厉声大喝，怒不可遏。

“平时在家闹就算了，出门在外也丢人现眼，你们教的好女儿！”

三番两次的发生这样的事儿，白氏今日听说傅明霞出了事儿时，两束眼光化为利剑，简直要将沈氏的身上戳出两个洞来。

沈氏缩着肩，白氏的怒火简直让她双腿发软，缓缓的跪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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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54章 偏心

“母亲息怒。”她硬着头皮开口，今日发生的事情她也不清楚，来去都是侍候着白氏，傅明霞单独乘坐的一辆马车，只是想到女儿性格，若是跟人发生了争执，肯定就是傅明华了。

想到这里，沈氏咬了咬嘴唇：

“二姐儿的性格，母亲也是清楚的，不会无缘无故如此失礼的，肯定是因为旁的人，才会失仪于谢家。”

白氏胸膛不住起伏，坐了下去，手指在椅子扶手边不停敲打，目光森然的看了傅明华一眼：

“元娘来说。”

众人的目光都落到傅明华身上，傅明华站了出来，不惧不怕，相较之下跪在她身旁的沈氏没有出息的哆嗦个不停，连嘴唇都吓得发青了，更是让白氏心中厌烦。

“回祖母的话，今日孙女不巧遇上丹阳郡主……”傅明华从遇到丹阳郡主开始说起，再到郡主邀她赏花，傅明霞却不知好歹胡言乱语，“孙女当时担忧她胡言乱语惹怒了丹阳郡主，便责问她，没想到她摔到梅林之中，还险些将九妹妹也拉下去了。”

一旁的傅明雅眼圈有些发红，点了点头，显然傅明华说的是真的。

白氏心中又气又恨，又有些头疼的盯着傅明霞看，打又打不得，骂又不舍，这是大郎留下的唯一一根独苗一个念想，大房唯有的血脉，她从小就是最疼这个孙女的，可惜她越长大，性情倒越发古怪了。

“简直丢尽了傅家的脸！”白氏这话没有指名道姓，又像是说几个傅家娘子，又像是在指傅明霞。

“是她吓我，吓了我才会摔倒的。”傅明霞含着泪，想起找阴丽淑借衣服时受到的为难，终于再忍不住，指着傅明华就开口。

傅明华盯着她看，眼中全是嘲弄：

“没想到二妹妹这么胆小。”她轻声细语的，又将傅明霞气到了。

“好了！”白氏厉喝一声，心中实在是备感烦燥，“你们先回去吧，二姐儿这几天呆在屋里，抄十遍女诫，就不要再出来了。”

傅明华垂下了眼皮，已经猜到白氏的处理结果会是这样了。

众人从白氏屋里出来，谢氏走在前头，咳了两声，目光盯着远方看，神色冷淡的吩咐：“往后离她远一些。”她指的那个‘她’肯定说的是傅明霞，傅明华应了一声，谢氏已经示意安嬷嬷扶着她，很快走远了。

晚上傅侯爷进了内院，不久又出来了，白氏院中虽然捂得严，但据说她被傅侯爷狠狠喝斥了一顿，声音大得连屋外的下人都听得清楚了。

白氏脸色不好看，胸口儿总觉得梗着一口气顺不出来。

常嬷嬷端着炖好的养生粥，眼圈发红的劝：“夫人好歹吃些，身体为重。”

白氏捶打着胸口：“侯爷怕是盼不得我死了才好。”今日丝毫脸色也不给她，当着下人便拿她当奴婢似的喝斥了，并直言若是下次再有丢人现眼，不对傅明霞严加管教丢了傅家的人，他就让白氏去佛堂吃斋念佛两个月。

若她真去了佛堂，往后在这侯府还有什么脸面？

“侯爷只是说的气话罢了。”常嬷嬷温声宽慰，只有白氏自己心中知道傅侯爷性格的。

她嘴上虽然说着气话，但心里却也有些害怕傅侯爷从此夺了自己的权。

“二姐儿如何了？”

到底是自己以往最宠爱的孙女，白氏今日气了她一回，此时又开始挂念。

今日她受了气，以往那样倔强的人，从不肯轻言叫苦喊委屈的，下午看到时眼圈都发红了，白氏担忧她怄坏了身体。

“回房之后奴婢令碧心去看过了，说是哭了还没有吃饭。”

常嬷嬷知道白氏心思，也明白她最宠傅明霞，便讨好的道：“二娘子果然与夫人您性情相似，此时与您一般，连饭都不肯再用了。”

白氏虽然明白常嬷嬷说这话是要哄她宽心，但却又受用无比。

她压了压眼角：“我只得这么三个儿子，大郎早早没了，独留下明霞，我不宠她，谁宠她？莫非还靠得到她母亲？”

说起沈氏时，白氏语气中带着几分鄙夷之色。她坐了一会儿，到底放心不下傅明霞，趁着天黑，令厨房准备了些饭菜，带着常嬷嬷一块儿去她院中了。

傅明霞哭得一双眼睛都红了，看到白氏来，更感委屈。

沈氏在一旁已经哄了半天却不见效，傅明霞扑进白氏怀中：

“祖母，孙女心中冤屈。”

白氏只是拍着她的背哄她。

傅明霞哭了一阵，发泄了心中已经好了许多，一边拿了帕子敷眼，一边声音透过帕子含糊不清道：“她如此对我，不就是因为二叔母出身好吗？”

她吸了吸鼻子，想起今日傅明华说谢氏要带傅临钰去谢府的事儿，眼中闪过气恨，凑近白氏耳边：“祖母，孙女有事相求……”

祖孙两人说着悄悄话，沈氏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也许她的出身比不上谢氏，傅明霞也并不是嫡长女，可能自已也不能使女儿像傅明华一般天天衣裳不重样儿的，但是傅明华唯有一点，却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上傅明霞的，那就是她得不到白氏的眼缘。

傅明华也并不需要白氏的宠爱，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人是可以依靠的。

这一点从她自小到大每天不停的做梦就已经明白了。

梦里的白氏、傅侯爷，甚至连亲爹娘都靠不住，更不要提旁人了。

梦里的‘她’在得知与陆长砚定下亲事时，曾想过要依靠碧云，可碧云的死却让梦里的‘傅明华’开始感到绝望。

沈氏以为的傅明霞强过她的，只是沈氏自己的臆想罢了。

桌上摆着几碟点心，每碟不同颜色，一碟装四个。

每个点心只是刚好够傅明华小小口吃进嘴中的份量，她挟了两个，碧箩就来阻拦了：“娘子少用些，若是再吃不易克化。”

她自制力很强，此时碧箩一说话，她果然就点了点头放了筷子不用了。

碧青端了水来让她漱口，两个二等的丫环一个端着干净的帕子一个端盆供她吐水用。

“夫人可是去了二娘子院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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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55章 过继

碧云拿了泡过的柳枝木给傅明华咬开，那参差不齐的断口处便如细小的毛刷一般，绿津打开手里白色的陶瓷罐，一股药香便扑鼻而来。

这是江洲每年必定会送到洛阳的膏子之一，专用来就着咬开的柳枝条擦洗牙齿。

以茯苓等许多药材熬煮成膏，是谢家独有的秘方，傅明霞看到傅明华笑起来时露出的牙，便也能嫉妒许久的。

那膏子是以药材熬成，味道自然不会香甜可口。

碧云仔细的替她将嘴里刷干净了，傅明华漱了几口水去了嘴里的苦味儿，拿了帕子擦脸，才开口问话。

“去了。”碧蓝有些佩服傅明华的料事如神，她让自己派人去厨房以及傅明霞院外打探，果然就听到白氏带了常嬷嬷去了。

“为什么夫人不生气？”

碧蓝实在是觉得想不通，傅明霞今日丢了这么大个人，白氏反倒还要去哄她。

倒是自家娘子差点儿被贴上，白氏不止没有宽慰一句，反倒极为不满的样子。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不过看喜欢不喜欢罢了。

碧云冷笑了一声，将傅明华脸洗净了，挖了香膏抹到她脸上，一边温柔道：

“娘子嘴里那颗牙快掉了，往后吃东西得仔细一些。”

说到这个，碧蓝忍不住偷偷的笑，觉得只有到了这个时候，傅明华才真正的像几分九岁的孩子，平日简直冷静沉稳得可怕。

傅明华闭上眼睛，任由碧云的手在自己脸上轻缓的将香膏匀开，微微笑了。

隔了两日，谢利贞托人捎来了消息，说是要回江洲了。

阴丽芝与定国公府的薛世子定下了亲事，临走时阴氏带着阴家两姐妹前来道别，两姐妹还拉着傅明华的手，依依不舍的。

最近天公做美，连着好几日放晴。

长乐侯府里往年都是腊月二十九各房单独团年，三十则是整个傅府都要一起用膳的。

往年谢氏不喜傅其弦，也没有心思替他张罗着拉妾室一起热闹，每回都是借口身体不适，使齐氏能够风光一回。

可今年齐氏被禁在佛堂之中，本来以为今年就这样算了，没想到白氏却派了人过来唤谢氏与傅明华前去。

沈氏也在白氏屋里，大过年的，却因为她死了男人，穿得一身青蓝色，倒是她身旁的白氏看着也要比沈氏精神些。

傅其弦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一副酒还未醒的模样。

“今天唤你们过来，我也是有话要说的。”丫环替谢氏与傅明华除了皮裘，才刚抱着暖炉坐下，白氏便开口了：“大郎去世几年了，我这心头总是日思夜想的。”

谢氏没出声，傅明华微微勾了勾嘴角，只是很快这丝笑容又隐了下去。

白氏身旁坐着的沈氏一脸得意之色，傅明华抱着暖炉，白氏接着又道：

“这连着几夜，我都梦到了他。”白氏长叹了一口气，提到早死的儿子，眼中多多少少露出几分真实的伤感来：“他说，越到过年，阳间热闹，阴间便冷得很了。他离世时，年岁还小，大房又没留下香火传承……”

说到这儿，白氏拿帕子压了压眼角：“大郎去后无子嗣送终，大房便相当于断了根。”

谢氏听到此处，终于明白白氏心头打的什么主意了。

她眼中露出讥讽之色，转头看了傅明华一眼，外头傅仪琴也抱着女儿进来了。

前些天阴氏设宴不曾邀她，她羞得躲在院中数日没有出来，今日还是头一回出了她的院子。

进门便听到白氏提起大房，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白氏又道：

“所以我与侯爷商量，想为大房过继一个孩子，传承香火。”

傅仪琴听了这话，点头便笑：“这是好事。”

一旁坐没坐相的傅其弦也努力直了一把身体，不过很快又瘫软在椅子上：“大姐说得对，不过不知三弟会愿意否？”

进门的钟氏听了傅其弦这话，脸色就变了。

没有哪个当母亲的，愿意将儿子过继给别人，从此以后唤别人娘的。

只是当着白氏的面，她也不敢反驳这个不着调的二叔，心里呕得吐血，脸上却得硬挤出笑容来。

“二郎。”

白氏微笑着盯着自己的儿子看：“依我瞧，你屋里齐氏所生的钰哥儿不错，你与大郎兄弟情深，你可舍得钰哥儿？”

听了这话，钟氏大大松了口气。

就这一会儿功夫，她手心里汗都浸出来了。

“不行！”刚落座的傅仪琴端了茶，一口水都险些喷了出来，她虽咽了下去，可却被呛得不轻，咳了两声便连忙阻止：“那怎么可以？”

白氏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冰冷的盯着傅仪琴看：“为什么不可以？”

当着儿子儿媳的面，被女儿这样阻止，白氏心中的火简直要将傅仪琴生焚了。

“我……”傅仪琴看到母亲的神色，便知道她此时动了真火。

可是她跟齐氏有约，要帮着齐氏，使谢氏认养傅临钰，他记为嫡子。

若是现在白氏要将傅临钰过继到沈氏名下，岂不是她的盘算都得落空了？

“二房都没有嫡子，要我说，这钰哥儿，应该记到傅谢氏名下才对。”傅仪琴虽然明白白氏心中的打算，也知道白氏不希望她插手，可是她性情向来骄纵，嫁人之后丁治平也完全被她拿住。

白氏此时的眼神警告根本便没将她吓住，她指着沈氏就道：

“等到二房先有了着落，再从三房中过继一个给她不就成了？”

沈氏没出声。

如果能过继的孩子是三房的，那么她自然也是高兴的。

只要有儿子，往后为她养老送终，让她有个依靠，当然就好。

最重要的是，钟氏若是有儿子在自己手里，往后还不得对她服服贴贴的？

可是钟氏就心中怨恨了，她没想到自己与傅仪琴也算是自小相识，自己也没有哪点儿对她不住，可是傅仪琴此时却来害她，让钟氏恨得牙齿都咬紧了。

“荒唐！”白氏重重一掌拍到桌子上，屋里顿时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了。

傅仪琴此时看白氏的脸，也知道她是动了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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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离开

从内心深处来说，白氏其实知道傅仪琴这样的提议也不错。

甚至从目前来看，远比将傅临钰过继给大房要好得太多。

不过白氏之所以大怒的原因，是因为她知道傅仪琴与齐氏之间暗自的来往，以及傅仪琴当着她的面，对傅家的事指指点点。

之前白氏不说，只是顾念着母女情份，想要给傅仪琴留几分脸面。

此时她若提这个建议是真心为傅家着想便罢，可惜她这提议，却是为了她自己的一已私欲，白氏又怎么能容忍得了她？

更何况这里是傅家，并不是丁家，一个出嫁的女儿，为了她自己的好处，竟然插手起娘家的事儿。

白氏目光冰冷，盯着傅仪琴看：

“我还没死，这傅家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做主了？”

傅仪琴之前看得出来白氏对于她出言干涉傅家的家事有些不满，可是她自己也是姓傅，白氏又一向宠她，料想自己哪怕直言，白氏最多私下训她，事情过了便算。

却没想到白氏竟会大发雷霆，一下子便有些呆住了。

将傅仪琴喝止了，白氏才转头盯着脸色青白的傅其弦看：“二郎，你怎么看？”

傅明华捏了帕子，轻轻压了压自己勾起的嘴角，傅其弦还能怎么看？白氏将傅其孟都抬了出来，又说了兄弟情深，傅其弦虽蠢，此时还有张嘴的余地了？

只是傅明华倒有些小瞧他了，没想到他神色有些犹豫，竟好像生出些良心来了。

看样子这些日子哪怕齐氏是被禁足在了佛堂之中，可也没少做小动作。

“钰哥儿也就算了。”他摇了摇头，脸上细粉‘漱漱’的掉：“母亲觉得，齐哥儿如何？”

齐哥儿也是他的庶子，是姨娘庞氏所生。

庞氏出身贵阳商贾之家，其父捐了银子谋了个官身，也算是脱了贱籍。

后为了讨好洛阳权贵，谋得依靠，而将嫡女庞氏抬进傅府，成为了傅其弦的妾。

庞氏生一儿一女，儿子齐哥儿今年四岁，被庞氏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庞氏出身低贱，但却胜在其父未捐官时家里经商，银两丰足。

对于这个在侯府的女儿也并不吝啬，她出手大方，在二房下人之中，还是颇受喜欢的。

白氏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此时傅其弦竟为了齐氏，而顶撞了她的提议，这不由得让白氏心中警惕。

一个妾竟然有如此大的能耐，将傅其弦哄得团团转。这一点，就连谢氏都办不到。

“二郎。”白氏心中对于齐氏已经开始恨上，也打定了主意要断了齐氏依靠。

但她脸上却丝毫不显，反倒是微笑着温和道：“你大哥福薄，早早的就没了，若是他还在，你觉得母亲用得着替他过继香火，不至断了大房传承吗？”

傅其弦就是个草包，白氏深知他性情。

明白自己若是硬来，他这脾气，哪怕舍了儿子，也会将自己记恨上。

“我总说，兄弟同心，相互扶持，如今大郎不在，若是他活着，你想要他东西，他哪回没给的？”

白氏这话，却是让傅其弦想起了曾经的过往。

但是他想的可不是找傅其孟要金银钱财的，而是想起每回若是自己看中哪个姑娘，傅其孟大多都会让的。

这样一想，傅其弦果然便心头肯了大半：“那就由母亲做主。”

他拱了拱手，白氏便满意的笑了。

傅其弦好女色，对齐氏虽有几分宠爱，但那却是齐氏颇有些手段罢了。这个人性情凉薄，腹中又无才华，不会教导儿女，与几个孩子在一起的时间不长，感情并不多。

再则他又想着，齐氏不是一直想将儿子变庶为嫡么，以往他不敢迈入谢氏院中半步，也不想看到那个出身高门的妻子，齐氏的话他也只是听听罢了。

如今也算是如她心愿，免得她在自己耳边唠叨。

更何况只是过继给大房，又不是不姓傅断绝关系从此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这事儿定了下来，白氏脸上笑意便多了。

她又说了几句，才让众人散去了，独留了傅仪琴下来。

等人一走，屋中空旷了，她才冷冷盯着傅仪琴看：“如今你回洛阳也有些天了，郑南侯府的宅院应该也收拾得差不多了，我过会儿命常嬷嬷随你一同收拾行李，明日你便回丁家去。”

刚刚被白氏独留下来，傅仪琴便感觉眼皮跳个不停，此时果然恶感应验了，她顿时有些慌张。

这回阴氏设宴没有请她，便让她察觉出来丈夫的官儿太小，对自己影响着实太大。

若是住在侯府为儿女谋个好亲事，往后母凭子贵，也不是就完全断了念想。

但此时白氏竟要她走，她慌忙将女儿一放，扑到白氏面前跪着便求：“母亲，女儿与您分离多年……”

“你不用再说了。”白氏心意已决，端起了茶杯，拿杯盖赶着飘在水上的茶叶，眼中不见半分温暖。

常嬷嬷请傅仪琴出去，她又求又抱，白氏却是再没有更改决定了。

眼见已经腊肉三十，傅仪琴却被扫地出门。

早晨傅明华起来时，碧蓝就在她耳边说了这一消息。

她还有些青涩的脸映在镜子里，梳头的丫环绿燕替她将头发小心翼翼的打了膏子梳了挽起来。

镜子里的她坐得仪态端庄，微笑着任由丫环侍候，她眯着双眼，听碧蓝说：

“那箱子一抬一抬的被挑出去，天不亮时据说就走的。”碧蓝顿了顿，“据说连姑奶奶想要拜别夫人，敢被常嬷嬷挡了回来。”

垂下来的头发被抹了香膏，柔顺服贴的任由绿燕捋在手中，一圈一圈的挽了起来。

屋里还有昨夜点上未烧完的香，幽寂而温暖。

碧蓝的声音并不大，说的话像是潺潺细流涌进傅明华耳中，十分舒适。

她并没有将眼睁开，只是细声细气的笑：

“走了吗？”

“走了。”碧蓝恭敬的点头，就看到傅明华露出细白的牙齿，温声道：“当日她怎么进府的，自然便该怎么离开。”

一句话，让正为她梳头的绿燕手里的篦子‘啪’的一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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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57章 元岁

绿燕跪了下去，傅明华闭着眼睛没有睁开。

那薄薄的眼皮细小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看起来柔弱而又美丽，少女鲜嫩的气息扑面而来，可是绿燕却吓得面无人色，头抵在地上，连求情都不敢。

虽说年纪小，可是傅明华规矩却立得极严。

她靠在椅子上没有出声，碧青捡起地上的篦子，跪着的绿燕听到碧云在道：“听说三等丫环中，有个叫卷帘的，手艺也不错。”

绿燕就小声的抽泣了起来，虽然极力隐忍，但仍发出了些许声音。

傅明华点了点头，这事儿便算是定了下来。

大年三十，众人聚在一起用膳，吃了一半，醉熏熏的傅其弦进了院子凑到白氏身边撒娇：“母亲，桂儿已经念了好些天佛了，依我来看，谢……”他话没说完，白氏一巴掌便拍到了他脑门儿上，打得傅其弦登时打了个酒嗝，清醒了过来。

“大过年的，不要胡说八道，忌忌嘴。”白氏手指点了点他脸，“要是被你爹听到，到时恐怕不会给你留什么脸面。”

傅其弦此人性情凉薄，他潇洒了几天，早将齐氏忘到脑后，还是今日齐氏的丫环在他面前提起，他才发现好像齐氏是被关了不少天了。

又听丫环诉苦说齐氏在佛堂中吃不好睡不下，人都瘦了一圈儿，傅其弦倒也怜香惜玉，便想着要将她从佛堂中弄出来。

齐氏进了佛堂，本来就是白氏下的命令。

这在傅其弦看来，谢氏病歪歪的，恐怕拖也拖不了多久，若她命中注定三更要死，齐氏为她诵经念佛难道还能拖她性命到五更了？

他一贯行事不着调，此时有什么话也想说就说，却被白氏一打，又听母亲提起了傅侯爷，傅其弦一个激伶，倒当真有些骇怕了。

“不过她在佛堂呆了这些天，也差不多了，晚些时候我让常嬷嬷走一趟，让她出来。”白氏神色淡淡的。

儿子当着她的面为另一个女人求情，她心里多少是有些不大愉快。

不过齐氏的儿子傅临钰已经要被过继到大房，待过两天选了黄道吉日将此事定下来，把傅临钰的名字上了大房族谱，烧香之后此事便再无更改。

齐氏当初生产时因为是双胎，身子已经毁得差不多了，任凭她如何再受宠，没有儿子，她也蹦达不起来。

白氏断了她后根，也不愿在这样的小事儿上与儿子为难。

此话一说出口，傅其弦果然欢喜，也算是大家都满意了。

晚上守岁到一半，白氏便熬不住进屋里先歇去了。

子时之前，白氏重新整理了衣衫出来，外头响起钟鼓之声，白氏与傅侯爷端坐正堂之上，傅明华随着众人肃拜下去，嘴里都说着‘福延新日，庆寿无疆’等祝福的话。

傅侯爷笑着唤了起，外头丫环婆子也依次进来跪拜。

屋里倒是热闹非凡，只是傅家礼节简单，傅家早年出身寒微，直到传到傅侯爷这里，才不过二代，许多规矩并不如旁人讲究。

因此走了个过场便算了。明日傅侯爷又要上朝，新唐对于岁日大朝会十分看重。

每年的这一天，只要上了品阶的文武官员，必须入宫向皇帝拜年。

外地官员要么派使者亲信，要么亲自进洛阳向皇上朝贺。就连远在羁摩州等归顺大唐的附属国，也会派使者前来。

因干系重大，傅侯爷也害怕晚了贪杯误事儿，便早早的让人散了。

谢氏熬了半天，已经面色发白，她向来睡得早，此时已经再熬不得了，连与傅明华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看了她一眼，便由安嬷嬷扶着她回去了。

傅明华踩着月光回屋，就听碧云说：“齐姨娘已经出来了。”

齐氏已经出来两个时辰了，府中已经传遍，只是她没有向白氏等人拜年的资格，出来之后便躲在院中。

碧蓝解了傅明华皮裘的带子，听了碧云这话，便抬了眼皮看她。

却见傅明华噙着冷笑，出来又如何？齐氏以往总当她生了儿子，又得傅其弦宠，便可以在二房之中只手遮天。

那时只是不想理她，谁让她算计到自己身上来？这只是给她的教训，让她能清醒一些。

第二日大年初一，各房之间都要拜年。

傅明华要穿的衣裳已经准备好了，元岁这一天务必要穿得喜庆一些。

大唐信奉儒家，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损毁，所以大唐的娘子不扎耳洞。

傅明华又未及笄，许多首饰佩戴不得，几个丫头便想着方儿的从她衣裳上下功夫了。

她的衣裳早就在准备了，此时几个丫环围着她穿戴繁琐的装饰。

那层层叠叠的儒裙一穿戴妥当，碧云又拿了帷裳替她穿上。这帷裳里面绣了银线，碧云小心翼翼的穿好：“这是江洲送来的料子，裁了一块做帷裳刚刚好。”

那襦裙层层叠叠，以八幅丝帛缝制而成。

腰裙之上甚至还绣了细小的珍珠，确实华美。

谢氏今日也起来了，因昨晚睡得太迟，精神不太好，她唇上还匀了胭脂描了眉，眉眼处以胭脂晕开浅浅勾描，倒显出与平时不一般的妩媚来。

母女俩先去了白氏屋中，傅明霞也在。

前几****虽被白氏罚了禁足，但又没说要禁上几天。

不知是不是她以为自己母女抢了傅明钰的缘故，所以有些得意洋洋的，看到傅明华母女两人进来时，竟难得露出几分笑容来。

今日情况特殊，除了傅侯爷一脉的人之外，其余几房女眷也都来了。

傅老侯爷当年娶妻并未纳妾，认为糟糠之妻不可弃，功成名就之后也没有再养小房的意图。

嫡妻康氏生四子一女，三子已逝，女儿嫁剑南道成都府下简州刺史顾扬为妻，如今在简州多年未曾归来。

其余两子倒有一房还在洛阳之中，老太太带着儿媳孙女都过来了。

相互之间打赏见礼又耽搁了一阵。

白氏对待妯娌倒还好，两房早已分家，傅二老爷在朝中任闲职，二太太与她没有利益冲突，又样样不如她有心讨好，逢年过节聚在一起倒也相处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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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58章 冲突

晌午大人们聚在一起说笑，晚辈们则是在另一间房中玩耍。

傅明霞有意要表现得自己比傅明华更受欢迎，拉了几个傅府姑娘教她们为贵女之道。

“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傅明霞脸上带着笑意，大声的将这女诫背了出来。

她眼角余光看到门口常嬷嬷的影子一闪而过，嘴角就勾了起来。

一群小娘子跟着念了几句，此时都觉得乏味得紧。

平日这些女诫傅家大房与二房的小娘子都要学，不过教的是专门请来的嬷嬷。此时傅明霞将二房几个小娘子管教起来，开始几人还觉得有些意思，可时间一长，傅明霞当真教导着她们背女诫，新鲜感一过，几个小娘子最大的也不过就是虚九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慢慢就忍不了了。

“大姐姐，平时大姐姐玩什么？”

一个约六七岁的小娘子朝傅明华靠了过来，有些怯生生的问：“大姐姐玩翻花绳吗？”

她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粉色荷包，将荷包袋口一拉开，从里面取出一团用五彩丝线拧成一股的细绳，正要举到傅明华面前，坐在一群小女郎对面的傅明霞看到这情景，脸色顿时便阴沉下去了。

傅明霞从椅子上站起身，一把将小娘子手里的东西夺了过来。

原本依她性格，她定是会三两下扯个稀烂。

毕竟自己好心好意教她们为女之道，这些丫头却不领情，反倒当着她的面与傅明华交好。

不过傅明霞的手一动，却不知怎么的，一下子便浮现出当日傅侯爷冷冷盯着她，说她没错，错的是丫环的情景了。

她这脾气已经连着惹了两次白氏发火，若是再惹出事端，恐怕白氏也会对她厌烦了。

更何况当着傅家二房的人面前丢了脸，白氏定不会饶她。

想到这儿，傅明霞一把将手里的丝线握紧了，强逼着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来：

“十二妹妹，为什么不跟着念了？”傅明霞深呼着气，提醒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不要又发起火：“我可是为了你好，须知道女诫是每个娘子都要学的……”

二房的人没有承爵，对于大房向来都是多加讨好。

大人的行为有时难免也会影响到孩子们，此时被傅明霞点了名的十二娘傅明琪面对傅明霞的指责时，便显得有些怯生生的。

“玩物丧志，这东西我没收了，过会儿会亲自交给二祖母的！”傅明霞将东西一收，放到了荷包塞进了自己袖口里：“现在你跟着我好好念女诫，不用玩这些东西。”

傅明霞自己也是如此，沈氏自小的耳提面命，失去父亲之后她越发的自强自傲，平时该学的东西她会比旁人花费更多数倍的时间去好好学习，就怕人家因为自己丧了父便看不上她了。

“为什么要念？”

二房的人怕傅明霞也就算了，傅明月却不怕。

她跟傅明霞也算是颇有些积怨了，对这个管人管得太严的二姐姐傅明月并不如何喜欢，此时又见她逼着众人念女诫，傅明月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

“平时念也就算了，今日元岁，我想玩翻花绳。”

傅明月这话一说出口，其余几个小娘子便都点了点头。

傅明霞的脸一瞬间就阴沉下去了，她咬着嘴唇，有些恨恨的看了傅明华一眼：

“你不想学，你可以去其他的地方玩耍，不要在这里耽搁我们的。”她双手紧紧的拧在一起，脸上虽然极力掩饰，但依旧露出几分愤愤不平之色：

“我们都没有二叔母那样的娘，不学也能日子过得好好的，穿着漂亮的衣裳，每日什么事都不用想。”

这真是神仙吵架，凡人遭殃。

傅明月顶了傅明霞的嘴，这事儿也能记到自己的头上。

“元岁二妹妹也如此勤奋，可见祖母与大伯母实在教得好。”坐在一旁的傅明华拿帕子压了压额角，微笑着道

“二妹妹这女诫背得滚瓜烂熟，可见平日抄得不少。”

最近傅明霞已经是好几回被罚抄女诫了，前些日子在阴家时惹了祸，白氏当着众人的面喝令她抄写女诫的。

今日她有意在二房的人面前炫耀，正因为自己教导傅家娘子女诫，又得了常嬷嬷注视，傅明霞心中认为此次白氏定会夸她的。

却没想到此时傅明华微微笑着，却在二房面前揭了自己的短。

她登时脸色一下子就惨白，对于她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姑娘来说，傅明华说的话简直无异于打她耳光一般，让她根本就受不了。

傅明华坐得规矩，两手老老实实放在小腹处，好整以暇的看着傅明霞微笑。

她眼中清楚的映出自己的影子来，明明她坐着自己站着要比她高，可是此时傅明霞却觉得在她面前好像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耳边此时安静异常，刚刚还不满的傅明月此时连大气也不敢喘。

明明傅明月之前还在驳斥着自己，此时害怕的肯定不是自己，而有可能是她。

傅明霞笼在袖口中的手掌紧紧的攥紧了手掌，险些又要哭了出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好像看到丫环婆子们脸上有些同情的目光。

她最恨的就是人家这样看她了，好似那时傅其孟一死，大房天都要塌了似的，沈氏脸上总会出现自哀自怜的神色。

傅明霞耳边‘嗡嗡’的响，心脏跳得极快，周围人有些怜悯又害怕的神情将她刺痛，她想也不想，将手里刚刚从傅明琪手上收来的荷包从袖口里取了出来，重重的朝傅明琪扔了过去。

仿佛这样一做就能找回些脸面似的，接着她转身提起裙摆就跑，出了房门一转眼功夫便不见踪影了。

屋里的人依稀还能听得到远去的脚步声在廊下回荡。

等她一走，傅明华才翘了翘嘴角。

桌上的茶水已经有些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对傅明霞受伤的自尊心半点儿同情都没有。

“接着玩翻花绳吧。”傅明琪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傅明华微笑着看了她一眼，示意碧蓝将荷包捡了起来，交到傅明琪手上，她死死捏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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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挨罚

“快别哭了。”傅明华拿了帕子，替傅明琪压了压眼角，看她一双大眼中露出羞涩紧张之色，不由微微笑了起来：“今日元岁，正是欢喜的时候，去和几个姐妹们玩吧。”

“嗯。”傅明琪重重的点头，想要唤傅明华一起玩，却见她收回了手，坐在椅子上，微微偏着头看着窗外。

傅明琪也就不敢再喊了，屋里人开始还拘束着，可这几个小娘子都年纪还小，不一会儿便忘了之前发生的冲突，又欢喜的笑了起来。

外头跑出来的傅明霞走了一阵，才发现脸上有些刺痛，伸手一摸，却只摸到了脸上冰冷的泪水。

她出来了这么久，屋里却没有哪个出来追她的，显然都是将她遗忘了。

屋外又冷又静，在元岁这样的好时候，她能隐约听着屋中传来的笑声，更加显得她有些凄凉了。

傅明霞这会儿又拉不下脸来回屋，也不敢去白氏那边。

她寻了院中一套石桌，强忍着刺骨的冰冷哆嗦着坐了下去，看到自己身上穿着的原本还算喜欢的衣裙，又想着傅明华今日穿的那一身，不由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碧环找到她的时候，傅明霞已经冻得嘴唇乌青了。

吓得碧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赶紧将她带进屋中，又递暖炉又喂热水的，好半天才缓过来。

若是这祖宗出了什么事儿，白氏可不会管是不是下人的错处的，尤其是碧红还尸骨未寒。

暖阁这边的动静自然瞒不过白氏的，虽说与二房的人仍是笑脸相向，但白氏的眼神却冷了下来。

强撑着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傅明霞与傅明华等人分两拨进来，她好像哭过了，眼圈有些发红，却仿佛平静了下来。

席间傅二太太也瞧得出来有些不大对劲儿，用完晚膳便带了自己房里的人告辞离开。

等二房的人一走，白氏阴沉了脸，捂着胸口只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向来都说，骨肉同心，其利断金。”白氏拿了茶杯，垂着眼皮，头也没抬：“你们是至亲骨肉，却当着二房的几个娘子面吵闹起来，”白氏突然之间，将手里的茶杯重重的嗑到了桌子上：“成何体统？”

那杯子落桌时，发出‘哐’的一声重响，配着白氏沉重的语气，吓得傅明霞打了个哆嗦，嘴唇抿了起来。

“元娘，你是长姐，就该有个长姐的风范，为底下的妹妹做出表率。”

白氏说完，将矛头指到了傅明华身上，一旁正拿帕子捂着嘴的谢氏一听这话，一双秀眉便拧了起来。

“当着面与妹妹争吵，回去罚抄女……”白氏向来宠爱傅明霞，今日也知道孙女恐怕是被傅明华那句‘女诫背得滚瓜烂熟，可见平日抄得不少’给刺激了。

既然傅明华讥讽傅明霞抄得不少，那自己倒要让她也多抄抄，让她自个儿打了自个儿的脸！

想必这样一来，傅明霞心里会觉得舒服一点。

果不其然，白氏看到傅明霞听到这话，咬着嘴角偷偷的笑了起来，抬头看她时，眼中露出了欣喜之光。

“元娘，你可服气？”

白氏心里一软，转头再看傅明华时，便问了一句。

谢氏咳了一声，拿帕子挡住了嘴角边的冷笑，正要说话，傅明华却点头认真道：

“自然服气。二妹妹抄得太多，若是再罚，如何抄得完？”

白氏脸色一僵，以为她是有意讥讽，心里正怒，却见傅明华又一副端庄温婉的模样，倒像是自己想多了。

“我倒觉得，二姐儿性情太过暴燥。”谢氏闷咳了两声，将帕子拿开，小喘了两口气：“倒是真应该多抄女诫是对的，姐妹之间一言不合便起身要跑。如今的傅府，可不是当初祖父打天下时，许多规矩也该立起来，明华抄女诫是好的，多磨炼磨炼，免得往后丢人现眼！”谢氏说完，懒得看脸色青白交错的白氏与沈氏母女，站起了身来：

“我这身体不争气，也不敢再叨唠母亲，这便告退了。”白氏气得脸色发白，却得强忍着心中的怒火，硬挤出笑容来：

“还愣着干什么？”

她转头盯着身旁的丫环时，目光如箭：“快送少夫人出去！”

“不必了。”谢氏冷声拒绝：“不劳母亲挂心。”她由安嬷嬷扶着出了门，傅明华只感到屋内随着谢氏的离开，屋里的空气渐渐的就更加冷凝了起来。

白氏指甲掐进肉里，钟氏与沈氏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她目光落到傅明华身上，看她低垂着头，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模样。

心里一股怒火没来由的涌出来，她阴声道：

“二姐儿听到了没，你二叔母认为你该多抄女诫，免得往后丢了傅家的脸！”

“回去吧，我乏了。”今日大好的日子，却吃了一肚子的气，将儿媳孙女送走，白氏狠狠的将手边的杯盏扫到了地上，‘噼里啪啦’的杯盏落地打破的响声中，白氏胸膛不住起伏：

“好，好，好一个高门儿媳。”

谢氏看不起傅家，她甚至刚刚说起那些话时，连鄙夷都没有。

她是真正没将傅家看进眼里，这个事实简直就如一根利刺，插入白氏心窝，使她再沉不下气来。

傅明华出门时，隐约还能听到白氏屋中扫落杯盏时的声响，碧云等人低眉敛目，装作一副懵懂的模样。

反倒是白氏屋里送她出来的丫环，脸上掩饰不住的惶恐。

“娘子可要去瞧瞧少夫人？”

碧箩端了炖好的汤品上来，傅明华刚换了一身舒适的衣裳，又取下了头发，此时浑身舒坦的靠坐在烧热的炕上，拿了汤匙吹凉着热汤。

傅明华摇了摇头。

她知道碧箩是什么意思，不就是今日谢氏难得的维护让碧箩感到意外了？

可是太迟了。谢氏兴许还有几分为母之心，但她已经心硬如铁。

傅明华小小喝了一口，点头赞道：“这汤是谁熬的？有赏。”

绿芜有些欢喜的上前一步应答：“这是今年三爷送来的厨娘，最擅煲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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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60章 哀求

这汤放了不少药材补品，以文火熬了七八个时辰，食材化开后捞了起来再放新的食材炖的。

傅明华觉得尚可却又不想接见厨娘，就证明这汤可以再上几次，但又没有足够让她喜欢到亲自接见厨娘的。

绿芜将这事儿记下，又退了回去。

外头有婆子在外间叩头：“娘子，齐姨娘想要求见您。”

一盅原本还算是得傅明华中意的汤品，顿时因为听到了齐姨娘而失去了一些味道。

她想了想，最终仍是点头示意让齐姨娘进来。

碧青连忙出去吩咐了几声，那外头跪着的婆子退了出去，不多时，一脸失魂落魄模样的齐氏跌跌撞撞的进来了。

在这样的喜庆日子里，她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圆领胡服，眼圈通红，头发凌乱，竟是呈现出几分老相。

进了屋她似是再也没有力气踏进内室了，越过了外室的屏风后，远远的便在外室门口‘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头抵在了地上，‘呜咽’了一声之后，好半晌她才深呼了一口气，颤音道：

“求娘子助我。”

似是实在太过惊慌了，她连本该显示谦卑的自称都忘了用了。

大家都知道她来的原因是什么，傅明华听到这话，嘴角扬了扬。

母亲爱子是天性，可是齐氏爱自己的儿子，却算计旁人的女儿，若是早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

她拿了汤匙搅着那熬得浓稠的汤，她含着笑意的脸在盅里被搅得七零八落的，仿佛无数个傅明华在对着她冷笑。

“帮你什么呢？”

傅明华温声的问着，齐氏几乎伤心得说不出话来。

“我，我的钰哥儿，元娘，元娘求求你帮我吧。”

齐氏肩膀不停的哆嗦着，痛哭流涕。

炕上端坐着的少女不紧不慢的缓缓劝着：“姨娘保重身体才是。”

她的声音温柔而知礼，那时的齐氏也是时常听她这样说话的，听得习惯了，只当她贤贞有礼，进退有度，确实是嫉妒又恨的。

可是此时她这样的语气，与自己慌乱的神情形成鲜明的对比，齐氏一下子便觉得后背寒毛都立了起来。

傅明华实在是太冷静了，她仿佛不会有慌乱无助之时。

这一刻齐氏心里生出泼天的怨恨。

凭什么自己慌慌张张跪在她的面前，哀求她的垂怜，自己因为失去儿子而痛苦至死，偏偏她却能安然坐着，不动声色的？

仿佛自己的哭求引不起她心里的怜悯。

到底这段她被关在佛堂中的时间发生了什么事？她突然被白氏赶入佛堂，与她合谋的傅仪琴被驱离长乐侯府，待到她出来之时，前一刻她还欢天喜地，后一刻听到丫环哭哭啼啼说傅临钰要被过继大房，齐氏那一刻就像是经历了极致的欢乐与痛苦的感觉。

她慌慌张张的哀求傅其弦，但这个以往被她视为最大依靠的男人，到了此时齐氏才发现靠不住。她又想求白氏，可白氏压根儿就不是她想见便能见的。

齐氏又去求了谢氏，但谢氏任由她跪了半个时辰，却连她的面都没能见。

到了这样的时候，她只有来哀求傅明华了。

“婢妾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齐氏心里乱糟糟的，她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人算计了，可是到底是谁要害她，此时她头疼欲裂，却又全然没有头绪。

平日她做人太过嚣张，傅其弦的妾室通房恨她的也不少……

“只是我的儿子，却要过继给大房。”齐氏一宿没睡，白天又四处想法子，此时只是凭口气强撑着而已。

她跪在地上，语不成调的说了半天，却没见傅明华有什么回复的。

白瓷汤匙在盅里搅动着，发出小小的声音。

齐氏从来没觉得自己有一刻像现在这般耳聪目明，她能清晰的捕捉到傅明华搅动汤匙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能看到她每一个不疾不徐的动作，可以看到她的侧脸。

刘海温柔的垂落在她白净的额前，她甚至嘴角还轻轻勾着，下颚的线条优美而又细致。

炕上的小桌放了灯，灯光照在傅明华脸上，齐氏看到窗外的雪，她的影子仿佛与这景致融在了一起般。

光线将她细长的脖子照得亮堂，那领口打出来的细微阴影，随着呼吸，能看到那细腻雪白的肌肤，随着她的呼吸与说话而轻轻起伏。

“姨娘。”她好声好气的唤着，音调拖得极长：“太晚了。”

傅明华的笑容意味深长，齐氏恍惚着，竟然似是没听清她说了些什么。

只看到她嘴唇上下阖动，半晌之后，那一字一句落入她耳中。

地底明明烧了地龙，膝盖下跪着的地方温暖异常，可是这一时刻，齐氏浑身毛孔像是舒展开来，萦绕在她身侧的寒冷空气顺着毛孔灌入她身体中，游走在她四肢百骸，让她一瞬间手脚冰凉，麻木得甚至失去了知觉。

‘太晚了’，她说‘太晚了’，这是什么意思？

那汤匙搅动汤盅的声音仍未停止，可是齐氏只觉得寒冷一波一波的，铺天盖地朝她涌来。

炕上的少女微笑着，转过了头来，眼睛下露出淡淡的卧蚕，眼中似是堆积着风雪。

“太晚了。”傅明华又重复了一句。

她所指的太晚，与齐氏所理解的太晚并不一样。

傅明华是指，从齐氏与傅仪琴合谋想算计她的那一刻起，齐氏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此时只是她应得的报应而已！

难道齐氏以为在她做了这样的事儿后，来求自己有用吗？她是不是认为自己只是个孩子，便比较好糊弄。

亦或是，到了如今，她还以为自己不知道她与傅仪琴之间的事儿？

傅明华嘴角边的笑意更深，她将汤匙往盅里一扔，汤匙与盅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撤了吧。”

她拉了拉衣襟，绿芜低垂着头放轻了脚步上前，端了东西缓缓的退开了。

原本绝望的齐氏骤然清醒，她跪在地上爬了两步，如今她求的人中，愿意见她的就只有傅明华了，如果她也说没有办法，齐氏实在不知道该去求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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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61章 踏春

“不晚的，不晚……”齐氏摇头，如今白氏虽然有意要过继傅临钰到大房，但只是这样一说罢了，因为元岁而耽搁了，如今尚未过仪式，傅临钰的名字也未上宗谱，只要有人肯出手相助，一定不会晚的。

谢氏出身江洲谢家，白氏一向对这个儿媳忍让三分，只要傅明华能求得谢氏说话，白氏就一定会打消这个念头的。

只是，“我为什么要求母亲替你说话？”

傅明华别开头，看也不想看齐氏一眼，这个有胆惹事儿却没能力收拾善后的蠢货！

“我……”齐氏哑口无言。

“姨娘如果无事，不如求求父亲，亦或是姑母，兴许会有转机。”傅明华伸手撩了撩头发，看着齐氏微笑。

她这话让齐氏心里开始‘突突’的跳了起来。

傅明华让她去寻求傅其弦的帮助也就罢，可为什么会提到傅仪琴？

齐氏自己心里有鬼，便吓得三魂七魄丢了大半，她不知道傅明华说出这话，究竟是无心还是有意。

只知道等她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傅明华屋里的丫环搀扶着出了她屋里了。

外头冷风一吹，她打了个激伶才清醒过神，要想再进去，却被丫环挡在了外面，说是傅明华要歇息了。

碧蓝从屋里透过窗看到齐氏失魂落魄的离开了，才看了傅明华一眼：“娘子，齐姨娘走了。”

傅明华拿帕子擦了擦嘴，齐氏在自己这儿得不到她想要的东西，她就是留下来也没用的。

兴许白氏也是为了防止夜长梦多，担忧儿子被齐氏吹了枕头风，因此两日之后，便将傅临钰过继到了大房，并上了族谱。

此事再无更改可能，齐氏哪怕就是再怨恨不甘，却也知道大势已去，往后傅临钰不再是她儿子了。

过继之事刚完，齐氏便大病了一场，请了大夫前来看病也是药石罔效，据说是药不肯喝。

元月初江嬷嬷归来，待到了二月底时，傅府已经忙了起来，便再没有人关注齐氏了。

三月三是上巳节，大唐沿袭了前朝的规矩，对于上巳节这一天十分重视。

自太祖时期开始，便在每年的三月初三赐宴郊外牡丹亭，朝廷大小官员都可携女眷出席。

这一天不止是洛阳权贵们会出城游玩，就连平民百姓也会寻春郊游，到洛水边以春水洗涤污垢，除病去疾、驱邪避怪。

每年这个时节，河上会瞧见许多画坊美人儿。

才子书生更是不少，倒真是热闹之极。

碧蓝等人早前半个月就在期盼了，实在是她们虽说是丫环，可也是养在深闺，难得有一日可以出门，自然是兴奋的。

三月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了，厚重的衣裳自然便不适合了。

提前一天，江嬷嬷令人早早的以香熏草药熬了给傅明华沐浴，待到第二日起来时，傅明华身上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坐在出城的马车里，谢氏对这于这一切显得兴趣缺缺的，傅明华规矩的坐着，看她闭目养神。

不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伴随着有男子喝斥：“让远一些！”

赶车的车夫慌忙赶着马车朝另一边避让，深怕被这骑马出城的人撞上，傅明华身体一歪，冷不妨头磕在了窗上，将原本垂下来的纱窗撞得一歪，那下方卷着细纱的紫檀木原本是为了增加细纱的坠性，此时被她挤到一旁，原本掩得严严实实的窗露出一条细小的缝隙来。

她原本没有想要往外看的，可是这下纯粹只是无意行为，只见人还未到，地上却灰尘漫漫，为首骑着马狂奔而至的人双腿一夹马腹，马收了蹄。

马背之上，一个穿着淡紫色胡服，头发并未绾起的少年背脊挺得笔直。

这惊鸿一瞥之间，碧云的手抚到了她身上，她还未被拉直坐好。

后头的人陆续到了，马背之上的少年转过头来，燕追那张冷淡中带着傲气的脸映入她的眼帘。

他的目光精准的捕捉到了她的视线，继承了崔贵妃容貌的三皇子今日实在是有种让人惊艳的姿仪。

未到束冠的年纪，他头发披散着，额间戴了以明黄丝线编织的带子将头发固定，使其不会绕到额前将视线挡住。

带子两侧坠了珠子，在他脑后绑住。

傅明华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她被碧云拉了起来坐直，那马车之上的纱裙又重新垂了下来。

谢氏还在闭目假寐，江嬷嬷有些心疼的将她拉进怀里，伸手替她揉着刚刚被磕到的地方，咬了咬嘴唇。

马背之上的燕追出了城，想起刚刚看到傅家的马车。

傅家那位大娘子也在马车里，他觉得自己好像见过她不少次了。

看到傅明华，燕追自然便想到了她曾念过的那首打油小诗。

他露出浅薄的笑意，只是很快又隐了下去。

嘉安帝昨日便携崔贵妃与容妃来到了洛阳之外的牡丹亭，这牡丹亭是先陈王朝悼帝所修，到了后期皇室腐败，皇帝贪图享乐。

天下大乱之后，愤怒的民众不堪压剥，怒而将这座牡丹园烧毁。

直到太祖安定天下之后，令人重新修葺牡丹园，以每年赏花之用。

因嫌牡丹园这个名字不吉利，因此改园为亭。

每年的三月初三，大唐皇帝都会在此设宴朝臣。

牡丹亭背靠青山傍着洛水，顾名思义，这里种植了大片大片的牡丹，此时正是花开得正好的时节。牡丹亭中有一钟鼓楼，爬上高楼之时，能将洛阳城景致尽收眼底。

傅明华到了牡丹亭时，时辰尚早，崔贵妃邀了众夫人们一起赏花，也不愿拘了孩子们，任凭他们自己玩耍。

这里重要的地方有人把守，娘子与郎君们身边又有下人陪同，也出不了什么事。

傅明华还没想好要去什么地方，突然有人唤她：“傅大娘子。”

她转了头，就看到丹阳郡主领了人朝她走过来。

“远远瞧着就像你，没想到真是。”丹阳郡主露出笑意来，拉了她的手：“上回的事儿，可有惹上什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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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62章 魏氏

丹阳郡主指的是上次阴氏设宴，傅明霞却被生生吓得倒在花丛里的事儿。

傅明华与她是姐妹，丹阳郡主恐她回去恐怕也要受连坐之罚。

摇了摇头，傅明华任她拉着走了两步：“郡主这是要往哪儿去？”

“叫我丹阳便成，平日家里，长辈唤你什么名字？”

丹阳郡主不答反问。

江嬷嬷等人见丹阳郡主与傅明华交好，心里不由喜欢，听傅明华回道：“在家时，母亲叫我元娘。”

丹阳郡主笑得动人，眼里却是冷静：

“我要去画坊玩耍，听说不少人都去了，我们也去凑凑热闹，跟着大家走，也不至于走丢。”哪怕就是走丢了，一群人都有差错，也不显眼。

“现在不玩耍，恐怕明年再无玩耍可能。”她神情中带着几丝冷淡，傅明华看了她一眼，也明白她的意思。

但是两人交情并不深，她也不想成为谁的知心妹妹，因此便装着没懂的样子，微笑着盯着丹阳郡主看。

“你别笑。”丹阳郡主伸手抓了一把她的腰，傅明华没想到她竟会动手抓自己，因此没躲得开。

只是她不怕痒，自制力又强，丹阳郡主这一下没将她抓笑，反倒是丹阳自己有些尴尬了。

“你倒真是够能忍的。”她顿了顿，“你也别装，我知道你心里明白的。”

傅明华叹了口气：“郡主可是要订亲了？”

若是丹阳郡主定下亲事，她翻了年应该虚十四了，这两年薛夫人彭氏便会教她持家之道，为妇根本，确实恐怕轻易是出不来了。

想想她最后嫁的是君集侯简叔玉，简叔玉乃名门之后，简家底蕴虽薄，但是家底却不薄，否则也不可能支撑起后来简叔玉起兵造反的庞大消耗了。

简叔玉十四岁请封侯爷，镇守兴元府，手握重兵，早前曾与澶州太守之女王长兴之女定下亲事，可王氏福薄，不等过门便死。

至此之后，简叔玉至今未曾定下亲事。

薛夫人若是为女儿谋的是简叔玉，此时他尚未起兵造反，这可是一桩足以令大唐不少小娘子羡慕的婚事了。

可此时丹阳郡主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倒是让傅明华看了她一眼。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是要订的。”她拉了傅明华，朝她所说的画坊走去：“只是我这心里慌得很。”

她说完，看傅明华倒是冷静自若的样子，不由又叹了口气。

明明是她自己先提起此事，但又突然不想再说下去。

所谓的画坊正停靠在洛水岸边，岸上杨柳青青，那画坊大得很，足有两层，此时下层已经坐了不少的人。

丹阳郡主拉了傅明华上去，许多少女便迎了上来，有些讨好两人。

今日虽然不拘男女大防，便都坐于画坊之中，不过女郎与郎君们各自自觉的分别坐在画坊的两边，傅明华看到上次被丹阳郡主称为‘玉郎’的贺元慎也在，此时几个闻名洛阳的才子聚在一起坐着，手里拿了折扇，头戴双耳幞头锦帽，倒是翩翩少年的模样。

几个围上来的小娘子选了地方坐下，今日春光明媚，耳旁还有不少郎君吟诗对对的声音。

摆好的桌案上烧着碳火，虽然已经阳春三月，不过洛河之上风一吹仍是有些冷。

郎君们便拿了酒煮着对饮，有些则是煮沸了水泡茶。

空气中各式各样的香气融在一起，傅明华坐着坐着，便觉得人都有些懒洋洋了。

洛河之外还能看到不少穿着各色衣裳的佳人在岸边，不远处的贺元慎道：

“今日难得出游，枯坐在此亦是无趣，不如乘画坊游览一番。”

他说着，指了远处的情景就念：“三月三日天气新，洛阳水边多丽人。”

几个少年都鼓掌，在这里的郎君与娘子们最多年纪不过十三四，还是贪玩好耍的时候，听了贺元慎的建议都有些心动。

只是画坊还未动，那边便又有一群小娘子过来，到了水边上岸之后，傅明华转头去看了一眼，便见到几个少女拥着其中一个娘子朝画坊之上行来。

她一眼就认出了被围在中间的娘子，就是梦中嫁给了三皇子燕追的柱国公府的魏氏了。

魏氏年纪比她大些，眉眼已经长开，围着她的人中，其中一人便是上回在谢三爷宅中见过的，左武卫大将军霍让之女了。

丹阳郡主转头去看了一眼，便转过头来，显然与魏氏并没有什么交情。

梦里的‘傅明华’曾见过已经嫁给燕追的魏氏，只是那时的她高高在上，而傅明华只是傅府之中一个相当于是废棋的长嫡女，两人地位已经不在一个档次，魏氏的目光都没有落在她的身上，便转开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此时不过是后来的十分之一罢了。

傅明华看了一眼，便又将目光移开。

“大家在玩儿什么？”

魏氏等人一来，自然有人围了过去，她领了人朝这边走来，目光好似在众人身上扫了一眼，傅明华却不知是不是错觉，总感觉她的眼神在自己身上停了一拍。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她眯了眯眼睛，坐得笔直端正。

“魏姐姐来得正好。卫国公府的世子提议，说是乘画坊看洛水两岸景致，不巧还没走，姐姐们便来。”一个模样乖巧的少女讨好的说了句，魏氏笑了笑，刚刚有人起身迎她，此时她便正好坐了下来，看了傅明华一眼：

“这位是……”

刚刚傅明华就觉得她看自己的眼神不大对劲儿，此时她主动问话，傅明华就知道她心里恐怕知道自己是谁，却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洛阳之中每年都会有些聚会，尤其是每年三月初三，哪怕魏氏没有与自己说过话，但却肯定也是记了自己在心头的。

每个出身尊贵的闺阁小娘子们心中都有张宣纸，记着与自己曾经来往过，或是有关联的每一个人的名字，一旦记不住，要么是对方实在地位太过低微，不值得记下，要么便是失礼之极。

此时魏氏故意这样问，莫非是觉得她出身高自己一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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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63章 挑衅

魏氏的敌意不可能是无缘无故的，傅明华心里猜想，恐怕她应该是知道了，自己有可能与她争嫁给燕追的资格罢了，所以才出言想要羞辱自己。

傅明华嘴角边笑意更深，她并不是一个好性格的人，魏氏这样做，对她自己可是没什么好处的。

“这是长乐侯府嫡长女，傅大娘子。”那之前拉着魏氏说话的圆脸少女介绍了傅明华的身份，又有些纳闷的说了一句：“魏姐姐应该是见过的。”

魏氏挥了挥手，也不知她是热了，还是想要表示不屑，听了少女的话，头也不抬：

“记不清了。”

这边原本唧唧喳喳说着话的几个娘子听了她这样一说，顿时便不敢出声。

众人哪怕是再傻，也感觉得出来恐怕魏氏是有意要针对傅明华的了。

围坐着的几个小娘子的目光落到了傅明华与魏氏身上，丹阳郡主眉头皱了皱：“敏珠……”

丹阳郡主脸上露出严厉之色，当着这样多人的面，魏敏珠有意挑事儿，不是摆明了想要欺负傅大娘子吗？

“人参、五味子、麦冬、远志、节菖蒲再加几味药混在一起煎服。”傅明华微笑着，看魏氏一脸的挑衅之色：“服用之后对痴愚有大用。”

“你……”魏氏一张小脸涨得通红，丹阳郡主呆了一呆，看了傅明华一眼。

少女脸上并没有丹阳郡主想像中的，被羞辱之后脸颊通红，负气便走。

反倒是将率先挑事儿的魏氏气得不轻了。

“我曾祖父乃是太祖亲封左武卫大将军，百年之后更是被追封护国公，配享太庙。如果你还记不清楚，我想柱国公府的家教也不过只是如此而已了。”傅明华可不会被魏氏这样一个小丫头欺负得哭哭啼啼的，她并没有疾言厉色，却仍要将魏氏说得脸色发青了。

“你……”

“我想其他你记不得，我的曾祖父百年之后被追封幽州都督，想必魏娘子应该记得了吧？”

傅明华冷冷的笑，伸手拉了拉滑落到手臂的披帛，那轻声细语的，眼里却带着轻蔑之色。

魏氏祖上原镇守幽州，只是如今通过大唐两位帝王的努力，魏家在幽州的势力名望已经大不如前了。

恰巧的是傅老侯爷百年归天之后又被太祖追封幽州都督，傅明华此时有意提起此事，便如在魏氏脸上抽了一耳光般。最重要的是，魏敏珠说她不记得傅明华是谁，傅明华却将她祖上来历都点了出来，两个对比之下，更显魏敏珠失礼之极了。

魏家除了有个识时务的功臣名头，除了在幽州还有几分名声，还有什么？

连魏家老本营幽州都保不住，此时的魏氏还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装什么目中无人的天之骄女了？

仿佛她这一刻已经成为了三皇子妃，高高在上蔑视众人似的！

傅明华细腰挺得笔直，神色意味深长。

之前还不可一世的魏氏，此时在她连削带打之下，竟然再匀不出半分底气来。

反倒是傅明华，她还未抬出谢家，魏敏珠又算得了什么？

周围众人静悄悄的，刚刚两位小娘子掐的架，让几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都有些发蒙。

众人没想到面对他人刁难，还能以这样强势的态度回击回去的。

画坊楼上略比楼下要小许多，楼下刚刚两位娘子的争执被上头的人听得清楚。

燕追手指描着茶杯边沿，少女刚刚轻柔慢语的话似巴掌抽到了魏敏珠的脸上，他想起了那首打油的小诗，想到了谢氏，燕追眉头皱了皱：“麻烦了。”

“你知道得倒挺多。”魏敏珠被气得脸儿发红，可是此时在傅明华面前，却又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方法将她压下去。

她想了又想，又有些不服气，转头往画坊另一方看了过去。

魏敏珠的眼睛一亮，连声便唤：“表哥！”

被她唤的少年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一身蓝色锦袍，捏着一把折扇，与贺元慎坐在一道。

事实上这边的争执，刚刚另一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女孩儿间的争斗，男子不便插手罢了。

此时魏氏争输了嘴，咽不下那口气，便想着要唤救兵了。

少年朝这边过来，与他同坐的贺元慎等人也跟了过来。

傅明华微笑着，捏了帕子掩住嘴唇。

贺元慎一下子就将她认了出来。

这是在谢三爷府中赏梅时，曾透过梅林惊鸿一瞥看过的娘子。

只是当时他的心思分了一些在被傅明霞压断的梅树上，心疼那满地的残枝落花。再加上傅明华年纪又不大，他最多便记得一个女郎的模样，倒也没想其他。

没料是长乐侯府的长嫡女，倒出乎贺元慎意料之外的冷静聪敏，将有意挑衅的魏敏珠说得眼泪都要滴下来了。

“你如此厉害，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我这表哥考你对子，你能不能对得上？”魏敏珠瞪了眼睛，不服气的道。

一旁被她唤来的少年耳根泛红，正要客气一番，傅明华却是笑了一声，温声道：

“对不上。”

她这样干脆，倒让魏敏珠有些接不上话了。

少年始终不能眼睁睁看着傅明华欺负表妹的，因此双手抱团长揖了一礼：“题都未出，小娘子怎么知道对不上？”

傅明华看了他一眼，二楼之上，燕追的目光似是绞到了杯子上。他不转头，若是转了头发现魏氏太蠢笨，会使他难以忍耐。

“我确实不知道对不对得上，但是我知道，我若出一题，郎君必定对不上。”傅明华将身体往后微仰，歪头盯着少年看。

一眼就认出了少年是洛阳太守顾饶之的嫡三子顾喻谨，此人在洛阳颇有美名，风流而不下流，未参与科考，但也是有几首小诗流入坊间传唱的。

“娘子自管道来。”顾喻谨原本不想与女流之辈计较，可偏偏傅明华这样一说，自然激起了少年心中的不服输：“只是若问闺阁少女之事，我自然会答不出来的。”

他担忧傅明华有意出些女儿家的题来考他，不过是先小人，防她难以纠缠，有意丑话说在前头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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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64章 比试

站在傅明华身后的江嬷嬷听了这话，冷冷勾了勾嘴角，没有说话。

傅明华的性格，她房中的人是最清楚不过了，这位顾三郎实在小瞧了她，只是自取其辱罢了。

“昨日的昨日的，前日的大前日的后天是哪一天？”

原本准备要好好回答，一显才华的顾三郎未曾料到会是这样一个问题。

他心里本来都已经想好若傅明华问些小娘子家的私事儿来为难自己，毕竟她都肯定的说自己回答不上。

顾三郎满心自信，总觉得除了这样的问题他答不上之外，也没什么能难得倒他。他还想着到时为了小娘子脸面，他也就道声侥幸大家也好将此事揭过去。

但独没想到傅明华会问他这样一个问题，初时听来确实简单。

也没有他所想像的会使他大感为难，倒是直白得让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想着刚刚自信满满的样子，少年脸颊涨得通红，拱手道：“是退之冒犯了。”

“顾三郎文才过人，只是有意承认罢了。”傅明华微笑着恭维道。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两人都肯下台，这是最好的，魏敏珠心中还有些不太服气，不过傅明华与顾喻谨都不再争执，她若再是纠缠下去，便更是丢脸了。

只是魏敏珠却将今日之恨记了下来。

画坊顺着洛河漂了一段距离，少年男女忘性快，已经差点儿将之前的事儿忘了。

待到下了画坊时，魏敏珠气冲冲的离开，丹阳郡主拉了傅明华的手，小声警告：“敏珠恐怕吃不得今日的气，往后你看到她，避着些。”

傅明华笑了笑，看着魏敏珠消失的方向，眼睛眯了眯，眼里闪过杀意。

再看丹阳郡主时，便带了些笑：“我知道，多谢郡主提点了。”

丹阳郡主勉强一笑，正要说话，却有人匆匆赶来，说是薛夫人正在找她。

两人分别离开，傅明华已经失去了再逛的兴致。

这满眼景色再好，她却再看不进眼里。

“今日那魏家小娘子实在太过嚣张。”碧蓝哼了一声，心里仍有余怒。

江嬷嬷看了她一眼，神情倒是平静：“不过年纪小，还未定性。”江嬷嬷出身谢家，魏氏一脉虽有来头，但她却也有些瞧不起。

一个世族的教养与传承，从后人身上便能看得出来几分了。

傅明华不出声，她想着今日魏氏的举动，神情有些冰冷。

魏氏如此针对她，应该是知晓了自己与她都有可能被崔贵妃看中这个事儿。

她既知道，应该不是像自己一般，从梦里谢氏的自尽到后来‘傅明华’倍受冷落的情景能推断得出几分。她若知道，必定是通过魏家得知。

如此一来，自己被瞒着，而她却知晓此事，从某方面来说，便已经看得出来，众人对这事儿的态度了。

谢氏对自己只字未提，恐怕心里也已经打好了主意。

梦里的‘她’是这场博弈中的弃子，要找麻烦，也不应该是魏敏珠来找她才对。

回到牡丹亭，下人领她来到了牡丹苑，这里以崔贵妃为首，正坐在亭中赏花。

那亭子不大，身份尊贵的诰命夫人自然是陪崔贵妃会在亭中，身份稍低的便站在弧形拱桥之上静候着崔贵妃的传召，期待她能想得起来。

再低一些连桥都没资格上，远远的候在一旁。

傅明华一来，便由宫人领着往亭中走，许多人看她的眼神中带着羡慕之色。

这就是权势的好处了，她风光之时，有机会进入亭中，一旦失势，恐怕连进入这座园子的资格都没有了。

薛夫人与丹阳郡主也在此处，她比傅明华早来一步，刚刚与傅明华有过争执的魏敏珠也在，但看她的眼神有些恨恨的。

“元娘来了。”崔贵妃看到傅明华，脸上露出微笑，冲她招了招手。

傅明华朝崔贵妃靠了过去，崔贵妃将她手握在掌心：“玩了些什么？可尽兴了？”

她伸手替傅明华撩了撩刘海，这样亲密的动作，坐在亭中的白氏脸上露出骄傲之色。

傅明华不相信崔贵妃不知道之前画坊上的事儿，只是此时她既然问了，傅明华也就答：“看了大唐盛景。”

崔贵妃左侧坐着的穿了一身湘妃色胡服的妇人听了这话，便不由笑了起来：“太傅果然教导有方。”

傅明华转了头去看，就见容妃笑意吟吟的看她。

身为嘉安帝宠爱的女人，不惜遭人诟病也要的容妃美貌自不必说。

她的媚像是自骨子里透了出来，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崔贵妃虽美，可始终出身崔家，言谈举止还带着束缚与尊贵。

容妃便不同了，她哪怕是穿着胡服，却依旧透出妩媚。她与崔贵妃向来不合，洛阳人尽皆知，此时赞傅明华，便如抢了崔贵妃的话说一般。

亭中众人只装木偶，低头微笑着，只求不出错，唯恐被搅进两人斗嘴之中。

容妃却像是没感觉到众人的异样，拉了一旁的少女：“云阳比娘子大些，可倒差一些了。”

坐在容妃身侧的少女一听这话，眉峰便皱了起来。

她是容妃的女儿，嘉安帝的掌上明珠，三公主燕玮。

在她之前，嘉安帝也有两个女儿，照理来说燕玮并不尊贵，可她出生之后，嘉安帝便打破了大唐规定，公主不允封号为大唐名山大川，而封她为恒山公主，食邑万户，可见其受宠之程度。

直到后期有御史进言，认为此举有违太祖定下的规章制度，嘉安帝才将三公主的封号改为‘云阳’，她是唐朝少有未到成年出嫁便有封号的公主。

此时容妃指着傅明华冲女儿笑，燕玮的脸色当下就有些不太好看了。

“差在哪里？”燕玮扬起了眉梢，她女凭母贵，嘉安帝一向宠她，此时她心里不快，脸上便显露了出来：

“母妃喜欢珠玉，总不能让女儿也学着那珠玉一般。”

气氛顿时僵了下来，白氏低垂着头，脸色不虞。

傅明华暗暗将这笔账记在心里，脸上却不动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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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65章 诡计

崔贵妃眼中露出若隐似无的笑意：“云阳这话也有道理，哪怕就是一母同胞，性格也是大有不同。”崔贵妃说完，又抿了嘴笑：

“不过容妃妹妹最爱自当是皇上，又怎么会是珠玉呢？”

一旁容妃拿帕子掩了嘴角笑，也不出声。

崔贵妃拍了拍傅明华的手，温声道：“好孩子，且去你母亲那会歇会儿。”

傅明华应了一声，又福了一礼，才退了回去。

晚上嘉安帝在景德殿赐宴朝臣，晚宴结束众朝臣才携女眷告退。

回城之时太阳已经西斜了。谢氏身体不适，单独乘了一辆马车先走一步。

傅明华透过薄纱看着外头，洛阳边人已经渐渐少了，夕阳之下青柳垂在似镀了一层金粉的河面上，能瞧见有行人匆匆回城。

不知道这样悠闲的情景，还能再看到几回。

城门之前已经有人在排队进城，前头排着的也是洛阳权贵，倒不好插队。

赶车的老奴将马赶到一旁静候着，一阵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渐渐近了，傅明华却没有丝毫少女的好奇心揭了细纱去看，她甚至连头都没转开。

“傅大娘子。”那骑马的人缓缓驱着马车，朝她靠近。

少年的声音还带着晚春的冷意。

傅明华听了出来，有些诧异他能认得出自己的马车：“殿下。”

燕追骑着马的影子缓缓出现，将原本能照进马车里的阳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好似代替了阳光，渐渐入侵了马车里。

那侧影将坐在车里的傅明华牢牢覆盖，让人有种傅明华被他阴影完全淹没的错觉感。

窗外的人并未转过头来：“沉稳慧敏，世子夫人教得好。”

傅明华微微笑着，道了一声谢。

外头的燕追一夹马腹，缓缓前行了。

他自然是不用如傅明华一般排队的，守门的士兵自然会为他大开方便之门，一会儿马蹄声便听不到了。

仿佛之前燕追在傅明华马车边停留，是她的错觉一般。

傅明华想了想，梦里的‘她’也曾随傅家人出门踏青，有没有遇到三皇子，她已经记不得了，不过绝对没有回城途中三皇子停下来与她说话的。

回到府中，白氏一整天头顶钗环，随侍在众人身旁也是累得慌了，令众人各自散去，便也歇息了。

傅明华回到院落洗漱干净躺在床上，江嬷嬷拿了调配好的淡绿色膏子抹在她腿上背上。

她一头长发散在一旁，闭着眼睛想今日遇到的人与事。

魏敏珠便不提了，倒是容妃有些意思。

当时她的夸奖，自然不是随口便提的。这些宫中的贵人，每说一句话都大有深意。

容妃要当着众人面夸她，除了与崔贵妃较劲儿，应该还想显现她颇为看得自己。

这可不是因为容氏一族与傅侯爷合作这么简单，傅明华闭了眼睛，江嬷嬷的手轻轻的推着绿膏使她吸收，看她默不作声，便知道她恐怕是心里在想着事情。

“娘子在想容妃娘娘？”

江嬷嬷把她从小奶大，傅明华心思深沉，但她也能看得出来几分。

傅明华软软的应了一声：“嗯。”

她语调拖得绵长，余音仿佛扇着翅膀的蝴蝶，一摇一颤的。

“贵妃娘娘惹娶魏敏珠，祖父便有可能与容氏一族合作。若娘娘选我，容氏便有可能弃傅家而选柱国公府。”初时傅明华只觉得容妃心思狡诈，将崔贵妃逼得只有使谢氏废除自己，而破开容妃的局。

但今日容妃说话，傅明华又心里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了。

容妃的笑容里带了太多东西，她看起来对自己并非那么喜欢到想为四皇子娶了自己。

云阳公主的性格如何，容妃心里应该最清楚了，却故意拿自己与云阳公主比较，又偏偏要在崔贵妃面前展示出喜爱自己的模样，赞赏了两句。

她这样做，不像是喜欢自己，要与傅家合谋的意思。

倒更像是……

容妃已有中意的儿媳人选，却担忧崔贵妃势大，要迫使其自剪臂膀的样子。

恐怕梦里的傅家也是容妃算计的棋子，好笑的是傅侯爷却欲要与虎谋皮！

只是，容妃虽受宠，但到底只是後宫妃子，嘉安帝宠她，一方面是当初对她险些求之不得，另一方面则是容妃自己也是知情识趣，颇有手段的原因了。

若是她为了儿子，而谋算朝臣，嘉安帝不一定会容忍。

除非，这一切是嘉安帝默许的。

大唐立国之时，便最忌世族势力太大，太祖在世时，铲除世家眼也不眨。

嘉安帝登基之后虽没有大动作，但不表明他不想收爵回权的。

傅家只要不犯错，爵位便能传承百年，嘉安帝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另一个世族形成？

所以他恐怕早有废掉傅家的心，只是傅家子嗣废物，世子傅其弦如今膝下没有嫡子出生，他便放任不管。

可傅侯爷一旦有了野心，他便顺势为之。

所以傅侯爷与容氏合谋如此顺利，甚至连崔贵妃都没有率先发现，若不是白氏说漏了嘴，谢氏还蒙在鼓里，这一切都与皇帝背地里默许的态度是有关的。

傅明华想通了这一切，江嬷嬷的手在她背上渐渐使力：

“娘子不必想得这多，仔细伤神。”

那淡淡的药香夹杂着花的香气蔓延开来，倒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傅明华将心里的线理顺一根，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早上起来时身上遍体的药膏化为甜腻的香气，她伸了手臂出来，那衣袖落下时露出的一截手腕肌肤如玉。

傅明霞所嫉妒的她白如凝脂雪的肌肤，也不是天生便有的。

上巳节后，傅明华因与崔贵妃拉手，在府中又成了人人羡慕的对象，谢氏的身体好像越来越差了。

四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府里的人过来量傅明华的尺寸，准备要裁夏裙了。

江嬷嬷在一旁量记，内院中的管事嬷嬷周氏便道：

“大娘子又长高了些。”周氏是夫人白氏陪房的丫头，嫁了人之后便为她打理这内院之中大小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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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66章 暴雨

这为内院的主子们裁制新衣是属她管，若是换了旁人她也不见得亲自过来，但白氏、谢氏与傅明华这边，她每回都是亲自前来的，还陪着笑脸，这也是权势地位的好处之一了。

“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江嬷嬷笑着答。

翻过了年傅明华已经虚十岁了，去年的裙子都已经穿着显小了些，得重新再裁制。

大唐的女郎喜好飘逸的衣裙，夏裙时尤其偏好绫罗裁裙，走动间款摆生姿，着实动人好看。

傅明华看了江嬷嬷一眼，见周嬷嬷在一旁拘谨的站着，不由笑道：“碧蓝替周嬷嬷捧杯茶来。”

“不用不用。”周嬷嬷连连摆手，“奴婢不渴，不必劳烦碧蓝姑娘。”

“歇会吧，嬷嬷量尺寸还要一会儿。”傅明华这话一说出口，周氏便听出了傅明华的意思是想要有话与她说了。

江嬷嬷也听明白了，慢下了手中的动作。

碧蓝去令人端了茶杯过来，周嬷嬷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也不敢去喝那茶水。

外头天色阴沉沉的，屋里虽说摆了冰盆，但周嬷嬷身上汗水还是大滴大滴的淌下来，这样冷热一冲，她激伶伶的打了个寒颤，感觉头都有些发昏了。

一时之间她仿佛能听到自己冷汗浸出来时，将衣裳浸湿的声音。

“恐怕是要下雨了。”周嬷嬷汗水浸进眼睛里也不敢伸手去擦，只是陪着笑讨好的说了一句：“奴婢来时，看到地龙在沙里翻滚。老人们都说，地龙滚沙，定是要下雨了。”

天空里带着一股风雨欲来之势，傅明华看了坐立难安的周嬷嬷一眼：

“嬷嬷可去为父亲量过衣衫了？”

周嬷嬷被她留了下来，还当她有什么话要与自己说，没想到她只问了这个事儿。周氏松了一口气，笑了出声：“世子爷外出办事儿，尚未归来，兴许会比娘子晚一些才量。”

傅明华眯了眯眼睛。

她是知道这事儿的。傅其弦本性难改，好色如命，他家中有妻有妾又有通房。

大唐令规定，纳妾也有定数。

王亲贵族可纳妾八人，公侯可纳六人，依次而下，若男子四十不得子，又方可再纳。

只是通房侍候的丫头却是不定数的，傅其弦房中已有四妾，通房更是许多，血脉也不少，可偏偏他却贪不知足。

他新得了一个客女宋氏，已安置在府外半年之久。

这宋氏之父原本为营州参军事，与营州别驾狼狈为奸，伙同刺史张通贩卖武器至胡人部落，待有人举报之后，嘉安帝勃然大怒，将营州刺史张通一干人等拿下大狱，除张通等人斩首示众，首级悬挂与城门口，女眷则被流放入官坊之中。

宋氏便是当初被流放的客女之一。

她长得貌美，自小进入教坊，吃尽了苦头。她是官家娘子出身，不甘坠入风尘之中，那时傅其弦与一干人前往教坊之时，一眼便将楚楚动人的宋氏相中。

得了她的元红便食髓知味儿，知晓她身份特殊，恐怕带回傅府傅侯爷不一定容他，傅其弦又实在舍不得这样一个美人儿，不愿她再接客旁人。

思来想去，便在外头置了外室，买了丫环婆子侍候宋氏，将她养在了外头。

三不五时的傅其弦便过去快活一阵，至今已经半年有余了。

宋氏自然不甘心一辈子守在外头当个无名无份的外室。当日她贪傅其弦容貌俊美，又出身高贵，便委身于他，时间一长便看得出来傅其弦此人性情凉薄。

她有意想要寻个依靠，一心想要让傅其弦带她进府，使出了十八般解数，迷得傅其弦神魂颠倒。

前几个月齐氏被白氏关进佛堂时，他之所以没有大闹白氏，便是因为这一出。

宋氏颇有手段，知道傅其弦畏惧傅侯爷，便喝了那易受孕的汤药。

每每与傅其弦行房之前便喝上一碗，一个月前她便说自己怀有身孕了。

她吵着要进傅府，傅其弦最近正被她闹得头都大了。

梦里的‘他’最后走投无路，去求了白氏，白氏却狠狠喝斥了他一顿，令他将宋氏腹中的孽胎下了。

他又去让谢氏为他向傅侯爷求情，谢氏不肯。

那时傅仪琴又从中挑拨，使傅其弦与谢氏争吵不停，事后谢氏一根白绫挂了脖子。

事情闹大，傅侯爷险些将傅其弦活活打死。

傅其弦攥养罪奴，并为此事逼死嫡妻，大唐令有律，此罪该徒半年。

只是傅家有爵，傅其弦便能躲过。

御史一纸罪状将傅家告上御前，直指傅侯爷治家不严之罪，嘉安帝因此降罪傅侯爷，贬其为特进光禄大夫，剥傅家世袭罔替之爵位传承，改为世袭五代。

傅家莫名遭了这样的大祸，后来的傅其弦自然不敢再提起宋氏这个人，到了最后宋氏也并未进府。

傅明华猜想，依傅侯爷为人性格，恐怕宋氏早被他处理得干干净净了。

她问周嬷嬷傅其弦下落，此时听她说傅其弦尚未回府，傅明华心里便有数了。

这样一个废物，傅其弦哪儿懂什么做官？担任的也不过是闲职，只领每月俸禄罢了。

大部份的时间傅其弦都花在了寻芳问柳之上，哪有什么正事儿要做？

她抿了抿唇，又说了几句，这才示意碧蓝将打赏的荷包交到了周嬷嬷手上，周嬷嬷也是人精，收了荷包便将茶杯搁下了。

江嬷嬷将量好的尺寸报了给她，她牢牢记下了，这才告辞离开了。

刚用过晚膳，外头天色便像是黑尽了。

乌云压着顶，头顶上空传来阵阵闷雷响声。

屋里摆放了冰盆，也是闷热得受不住。傅明华出了一身汗，沐浴之后，大滴大滴的雨点便打落下来了。

开始还好，渐渐的便雨水密集了。

‘轰隆隆’的雷声中，闪电一道一道的劈了下来，将守在屋外几个小丫头吓住了。

傅明华神色平静的坐在炕桌上，今夜她总感觉有要事发生。

闪电落下来时，那光透过窗映照在她脸上，将她一张脸衬得有些惨白惨白的。

“今年这雷当真邪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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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出事

碧箩搓了搓手臂，总感觉那雷声每响一回她心跳得便越发急促。

屋外走廊下挂着的灯笼被风吹打得‘啪啪’作响，不时上窜下跳，影子一晃一荡的。

“今夜雨大，娘子早些睡了罢？”

江嬷嬷端了汤水进来，小声的哄了一句。

傅明华摇了摇头，看江嬷嬷有些担忧，她神情平静：“晚些再睡，现在这雷打得这样大，我也睡不着。”

她手里拿了块玉在把玩，外头雨下得更大了，屋里众人看她不说话，也不敢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蓑衣头戴斗笠的丫环急匆匆的回来，上了廊之后，她跺了跺已经湿透的双脚，将头上的斗笠一取，身上的蓑衣还在不停的往下滴着水，没多大会儿功夫便将回廊的地板浸湿好几块地方了。

有丫环进去唤了一声‘碧云姐姐’，碧云出去了一趟回来时，便小声的说：“世子与少夫人吵了起来。”

傅明华一下子握紧了手中的玉佩，歪在矮桌上轻笑出声。

她就说今晚不太对头，梦里也有这样一出事儿，但是她梦到时年岁幼小，许多事情已经记不太清了。

傅其弦与谢氏是哪一日争吵，她也都忘了个干净。

但是谢氏心里恐怕会因为这一吵，而下定决心了。

她示意碧云慢慢说，碧云就道：“世子今日回来便去了夫人院落……”

傅其弦先去求了白氏，却被白氏断然拒绝。

身为长乐侯府的世子，傅其弦想要多少子嗣都可以。但这些庶出的白氏统统不在意，她要的是谢氏腹中能听到好消息，为她生下一个嫡出的孙子来。

可惜的是谢氏生了傅明华便再无动静，傅其弦又不肯再踏足她的院子，白氏说过几回，也没什么用处。

这样的情况下，宋氏自以为母凭子贵的想法，撺掇傅其弦来寻白氏，却根本没有用处。

反倒白氏要傅其弦将宋氏处理了。

傅其弦从白氏院中出来，便想着去了谢氏院落。

他与谢氏感情不深，傅其弦再是无能，也看得出来谢氏瞧不上他。

男人也是有自尊的，尤其是齐姨娘等人时常哄着他的情况下，天长日久他也不爱往谢氏这边来了。

此时一来他张嘴便要谢氏帮他安排宋氏进府，可想而知谢氏当时的心情了。

她不喜傅其弦，不会为他争风吃醋，同时更不要提为他去向傅侯爷求情了。

当时谢氏断然拒绝，傅其弦恼怒之下，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在谢氏院里发了疯，白氏听到消息已经赶了过去，但是并不起作用，此时恐怕傅侯爷都已经被惊动了。

事情闹得这般大，恐怕难以善了了。

江嬷嬷阴沉着脸，显然是对傅其弦厌恶之极，却因为傅明华的原因而不肯说出来。

“嬷嬷。”屋里静得可怕，屋里四处摆放着的冰盆散发出丝丝寒气。

下了雨后气温骤降，与这寒气混杂在一起，让人浑身发凉，寒毛都立了起来。

傅明华突然开口，江嬷嬷的身体便僵了一僵。

“上次回江洲，事情办妥了吗？”

碧蓝等人以为她问的是江嬷嬷自己家中发生的事情，只当她在这样的情况下，突然想到了江嬷嬷的事儿一般。

江嬷嬷站了过去，眼中露出担忧之色：“娘子，真的……”

傅明华轻笑了一声，低头盯着自己掌中握着的玉佩看：“正好趁现在，嬷嬷想办法出门一趟，将它弄进来。”

江嬷嬷的身体开始微微的哆嗦，半晌之后，叹了口气：“只是如此一来，娘子……”

她咬着嘴唇，神色慌乱，傅明华摇了摇头：“去吧。”江嬷嬷顿了半晌，才深呼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外头雨更大了，夜色之中江嬷嬷的身影悄悄外出。

谢氏院里刚刚还在此处大闹的傅其弦已经被傅侯爷令人强押了出去，屋里乱糟糟的，四处都有被傅其弦砸在地上的摆设件。

付嬷嬷双眼通红，看着坐在榻上，不动不哭面无表情的谢氏，小声的哄：

“少夫人心放宽些。”

谢氏眼里全是死寂，安嬷嬷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

半晌之后谢氏才淡淡的道：“收拾了吧。”

“将我的东西收拾出来，一样一样全登记在册。”她目光落到了付嬷嬷身上，神情平静：“待到他日元娘出嫁之时，当作她的嫁妆抬出去。”

崔贵妃当日虽然应承了要好好照顾她的女儿，不过谢氏也清楚，崔贵妃最多也就是保傅明华一条性命，使她不致‘死’在傅府之中。

没有了谢氏庇护，长乐侯府又恨她入骨，傅明华往后日子想也知道是不好过。

“少夫人……”付嬷嬷心中大恸，谢氏摇了摇头：“是我对她不住，这些东西希望能使她日子过得好一些了。”这也是她最后仅能为傅明华所做的，再多她也无能为力了。

她这一生全为谢氏奉献，能给傅明华的不多，她一死，傅明华自然是傅家弃子，再无利可图，江洲也不可能费大功夫再助她，往后好也罢坏也罢，便全是她造化了。

安嬷嬷低垂着头，谢氏强忍了一口气：“去收拾吧。”

外头雷声更响了，雨点打在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安嬷嬷应了一声，退了下去。

傅明华院里熄了灯，守夜的丫环缩在角落里眯着眼睛睡得正沉。

守门的婆子是江嬷嬷一早安排下信得过的人，此时门一打开，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胡服的傅明华挑了树荫浓重的小道朝谢氏的屋子方向走。

安嬷嬷正在候她，一看到她来，便松了口气，一把将傅明华的手握住。

“少夫人已心生去意，娘子可准备好了？”

她眼中带着希冀之色，就看到傅明华微微的点头。安嬷嬷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欢喜之色。

“我会为少夫人喂下药丸，使她昏睡。”安嬷嬷小声的道，她的喉咙像是被沙子磨过，说话时带了些颤音和沙哑。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嬷嬷呢？”

安嬷嬷抓着她的手微微用了几分力气：“我自有安排。”傅明华眼皮垂了下来，掩住了眼中的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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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殉主

这一夜白氏总觉得睡不踏实，夜里恶梦不断，她甚至梦到了早已死去的傅其孟抹着通红的眼皮，冲着她笑，说了些什么。

半夜里她被梦魇住，浑身似是泡进了水里。

她被常嬷嬷抓住摇醒来时，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常嬷嬷抓着她的肩膀的手十分用力，外头雨还未停，白氏喉间干涩，大口喘出恶臭的气，她自己都感觉到了。

天还未亮，屋里点着的檀香才燃了一半，显然时间还早。

想起梦里的情景，以及诡异的傅其孟，白氏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

梦里死人开口说话可不太吉利，尤其是傅其孟属于遭了横祸而死，恐怕是不得安生的。

白氏正要破口大骂，以便吓得傅其孟不敢再入自己梦中，一面想要让常嬷嬷为傅其孟烧些钱纸，再看哪日去白马寺烧香祛邪。

却见常嬷嬷神色比她还要慌张，带着哭音道：“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白氏勃然大怒，她越是不好的时候，越是忌讳这样的说法，常嬷嬷的话戳中了她内心深处最害怕的地方，她待要喝斥，常嬷嬷又道：“少夫人出事儿了！”

这下白氏说不出话了，她呆坐着半晌，几乎回不过神来，许久之后，她找回了声音，提高了音调：

“你说什么？”

她抓着常嬷嬷的手，指甲已经掐进常嬷嬷手背中，常嬷嬷却像是感觉不到痛，浑身哆嗦：“少夫人出事儿了，夫人，少夫人投缳……”

后面的两个字儿她没再说出口，脸色惨白的白氏软软的坐倒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吓得常嬷嬷掐她人中，又为她推胸揉背，白氏才三魂七魄归了体。

白氏嘴唇哆嗦着盯着常嬷嬷看，常嬷嬷强忍了恐惧，小声道：“昨夜世子去了少夫人院中……”

傅其弦去了谢氏院里大吵大闹，又砸坏了不少东西，只为了宋氏那狐媚子能进府。

当时惊动了傅侯爷后，将他押出了谢氏院子，待人走后，谢氏便将众人赶出房间，只交待要将自己的东西锁了起来交给傅明华。

等到安嬷嬷不放心进去时，却发现一双脚在半空中晃悠，吓得安嬷嬷惊声尖叫，领人将谢氏放下来时，尸体都硬了。

常嬷嬷被惊动先去看了一眼，那眼睛青紫，舌头都落出两寸长了，脖子仿佛都要断了，那模样实在吓人，常嬷嬷回来时夜黑雨大，连摔了两跤，连衣裳也顾不得换，回来便将正被梦魇住的白氏摇醒了。

“冤孽啊！”白氏牙齿‘咯咯’作响，到了这样的地步，事情已经难以善了，她几乎可以想像得到傅侯爷会多么的暴怒。

她跌跌撞撞的起身，连衣裳也来不及披上便朝外发疯一般的赶。

谢氏的尸身已经被停放在屋中，傅侯爷也在，那眼神白氏无法形容，只觉得仿佛自己被他看上一眼，浑身便要被僵冻住。

外头雨下得更急，傅侯爷冷声道：“揭开。”

安嬷嬷冲他怒目而视，此时她好似已经忘了尊卑有序，厉声就道：“侯爷何苦要羞辱我苦命的娘子？”

她的喉咙像是卡了一口痰，说话时声音沙哑阴沉。那双眼睛通红，神色狰狞，傅侯爷看了她一眼，便将头别开了，一把上前扯开了盖在谢氏身上的帕子。

那双眼睛充了血盯着他看，仿佛死不瞑目，他只瞧了这一眼，安嬷嬷便像发了疯一般冲上前来，一把将谢氏尸身抱住。

只是刚刚那一瞥，便骇得白氏心中如揣了一只鹿，谢氏的脸被安嬷嬷挡住，她哆嗦着手，将白布重新盖到了谢氏身上，温声就道：

“娘子不怕，嬷嬷带你回江洲。”

她不停的这样低语着，在场众人谁都不敢再吭声了。她念了几句，又笑着转过头来：“傅其弦宠妾灭妻，谢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我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们！”

安嬷嬷说完，放开谢氏的尸身，一头朝另一旁的柱子急冲了过去。

‘嘭’的一声剧响，白氏被吓得浑身哆嗦，安嬷嬷头破血流，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她头顶漫了下来，她身体软软的歪坐倒地，转过头来时，一双眼睛盯着傅侯爷等人看。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众人回过神上前时，安嬷嬷已气若游丝，不多时便身体抽搐。

白氏放声尖叫：“请大夫，请大夫！”

可惜大夫亦是回天乏术，安嬷嬷渐渐咽了气。

傅侯爷这一刻就像心脏渐渐被冰冻住，他几乎能想像得到，此事一旦传开之后，傅家恐怕还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的。

“傅其弦呢？”他此时生了气，连名带姓的唤傅其弦的名字。

白氏朝常嬷嬷看去，眼神彷徨，显然已经是六神无主。

“像是，像是不在府中……”

一早已经有人去通知过傅其弦了，但傅其弦并不在府里，像是昨夜被傅侯爷绑走之后，他就出去了。

“已经派人去找了。”傅侯爷身侧的管事小声的说了一句。

谢氏出事的那一刻，傅府后门便打开了，派出去寻找傅其弦的人恐怕已经将傅其弦找到了。

长乐侯府乱成一团。寻找傅其弦的人刚将门打开时，有几道人影也跟着混出了府中。

只是府里此时太乱，没有引起人注意罢了。

院子后面的偏僻处停着一辆马车，几人上了马车之后，赶车的人便一扬鞭，马儿撒着四蹄便消失在雨夜之中。

头顶的雨水哗啦啦的下着，城门未开，只是静候出城的人已经排起了队来。

大唐规定，宫门寅时一刻开，城门亦是相同。

只是大唐定都洛阳，因此洛阳城门相较其他州县，便要开得早些，丑时一刻便开了。

此时已经丑时初，准备开城的士卫已经站在了城门下。

马车里的江嬷嬷紧握着手掌，手心中已经沁出了冷汗，深恐被人发现了。

直到城门‘吱嘎’一声打开时，她才舒了一口气。

相较之下另一旁穿着胡服的傅明华倒是镇定无比的模样，她甚至目光坚定，不发一言靠在车上养神，仿佛对于一切都没有任何畏惧的冷静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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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69章 送别

城门打开，排队的人相继出城。

出城文碟等江嬷嬷早已备妥，此时马车出城之后，驶出二三里，江嬷嬷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不知为何，这一夜对于江嬷嬷来说尤其难熬，却又时间过得异常的快。

府中此时因为谢氏主仆的死而乱成一团，事实上傅明华的时间是有限的。

傅侯爷现在不会发现她的失踪，可若是天亮之后她还没回城出现，傅侯爷总是会知道的。

只是江嬷嬷急得团团转，傅明华却不慌不忙的。

离洛阳城两里之外有个农庄，那里是江嬷嬷趁着回江洲之时，特地悄悄买下来的。

此时到了农村天色还早，江嬷嬷撑了伞下车，碧云与碧蓝两人扶了披着黑色斗蓬的一道人影下车。

那人影下了车来时，险些软软的滑倒在了地上，直到两个丫环紧紧将‘他’顶住了。

风将马车帘子吹开，碧云站在马车旁要扶傅明华下车来。

傅明华却没有要下车的意思，透过飞扬的帘子，她看到夜色之中，有几道人影顶着细雨朝这边赶来。

江嬷嬷找的肯定就是谢家的人了。

“娘子。”江嬷嬷看出了傅明华不欲下车的意图，不由吃了一惊，唤了她一句。

风吹着雨灌进她嘴里，江嬷嬷浑身哆嗦着：“娘子不下车吗？”

“不了。”傅明华摇了摇头，将原本朝远处看的目光收了回来，落到了江嬷嬷身上。

听到这个回答，江嬷嬷顿时便着急了：“娘子，此后一别，恐怕再难有相见之时，您，您不下车，与她道别吗？”

“有什么好说的？”

傅明华笑了笑，她的脸在车里点着的灯火下，显得阴霾重重。

被碧云扶着的人影头轻轻的摆动，显然是要清醒过来了。

安嬷嬷爱她至深，又怎么舍得给她下更重的药？

她缓缓的抬起了头来，显然是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劲儿，很快清醒了，将盖在头上几乎将她整个脑袋完全包住的斗蓬帽子拂了下去，露出了谢氏那张冷淡中带着几分迷茫的苍白脸庞来。

“我……”

她嘴唇动了动，一眼就望到了站在一旁已经被雨淋湿的江嬷嬷，看到了扶住她的碧云，也看到了一旁的碧蓝。

紧接着谢氏的目光，落到了车中的傅明华身上。

“你怎么会没有死吗？”傅明华冲她笑了笑，谢氏心里生出几分怪异的感觉来。

傅明华依旧是端庄守礼的顺从模样，可此时这样的情景，她还能如此笑得与平常一样，这就让谢氏有些意外了。

“元娘……”虽说自己怎么会出现在此处，傅明华又是用了什么方法将自己弄出傅府，谢氏并不清楚。

但她还记得，晚上傅其弦来到她房中，冲她发火。傅其弦的行为，更使她对如今的生活感到绝望与厌恶。

她为江洲谢家嫁入长乐侯府，崔贵妃答应她，若是她死去，使傅明华对容妃再无作用，她会保住傅明华性命，并且会在将来燕追登位之时，许下保四姓百年安生之乐。

这个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如今的她活着的每一天，都为自己呆在傅家而感到厌恶，只是她一直有些犹豫不决，才使事情拖了这么长久。

只是傅其弦的行为终成了她定下决心的关键，她不想再看到傅其弦，不想与他生活在同一座府中，这具身体就像是遭到毒素污染过。

她决定自尽成全崔贵妃，于是她交待了安、付两位嬷嬷，使她们将自己的嫁妆与私房交到傅明华手中。

接下来安嬷嬷端了汤来，让她不要空腹上路……

是了，就是那汤有问题。

“安嬷嬷呢？”

谢氏仰起头，望着坐在马车上的女儿。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自己生出来的这个女儿是如此的陌生，她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傅明华，知道她恭顺而懂礼，小小年纪却颇有大家风范，从未让她费心过。

但这会儿谢氏隐隐觉得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傅明华抬起了头，那嘴角边的笑容温和，看着谢氏，笑意却不达眼中。

“安嬷嬷？”傅明华轻柔的反问了一声，看谢氏那张苍白的脸：“我想，她应该殉主了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的，仿佛只是谢氏如以往般，问她礼仪学得如何。

谢氏突然感觉浑身发凉，身体轻轻摇晃着，幸亏碧云站她身后，将她扶住，才使她不致跌坐到泥水之中。

“若是安嬷嬷不死，祖父如何会相信长乐侯府中上吊自尽的人真是母亲您呢？”

傅明华缓缓开口，这话让谢氏脸色更白了。

“你住口！”谢氏嘴唇哆嗦，“安嬷嬷一向对你颇为喜欢，你怎么能笑得出来？”

安嬷嬷将谢氏奶大，对她极为爱护，主仆感情极深。谢氏听到安嬷嬷死了，一时有些不敢置信，但又隐约觉得傅明华恐怕并未说谎。

“我不笑着，有谁来逗吗？”傅明华坐在马车里，坐姿极为端庄，一双手还交叠搁在了自己小腹处。

“安嬷嬷对我喜欢，只是因为我允她能保你一命罢了。”

她望着谢氏微笑，那眼神居高临下，看得谢氏头皮发麻。

“这世上，连母亲的爱都得不到，难道还会奢望旁人没有理由的喜欢了？”

傅明华笑出声来，谢氏登时浑身哆嗦。

“您答应祖母为姑父谋职缺，却是为了进宫拜见贵妃娘娘。”傅明华轻声开口：“而您拜见娘娘的目的是什么，您心里清楚，无非是为了谢家，为了四姓罢了。”

“……”谢氏满头大汗，靠在碧云身上的身体在轻轻颤抖，却是被傅明华说得张不开嘴来。

“贵妃娘娘有意娶柱国公府的嫡长女，以巩固三皇子在幽州的地位。”当初嘉安帝未登位前，曾任幽州牧。

幽州乃古九州之一，位置极为重要。

大唐曾在此布下重兵。

新唐初年，太祖将大唐除古九州之外，共划为十道，分批治理。

十道之下设三百六十州郡，废节度使而设太守，太守之上则是州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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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70章 谈话

因州牧地位太过高贵，所以太祖当年便令还是魏王的嘉安帝镇守幽州，任幽州州牧一职。

自嘉安帝登位之后，州牧一职便再也没有设立了。

所以在大唐文武百官们心目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都觉得幽州州牧，许是皇帝要定下太子之时，使太子任职之用。

崔贵妃要为儿子娶柱国公府的姑娘，便是意在幽州。

谢氏听到傅明华说起这话，眼睛就眯了起来。

雨水落在她的脸上，顺着她白皙的脸庞往下滑，她咬了咬牙：“你怎么知道？”

这些事她从未与傅明华说过，一个养在深闺的女儿，又是怎么会知道崔贵妃与容妃的盘算的？

“难道就因为当日夫人说了那句话，你也记在了心头？”

当时白氏无意之中透了口风，谢氏回去细细琢磨之后便大感不对头。

可是傅明华是怎么知道的？她难道就从白氏一句话，便推算到了这么多？

“上巳节时，柱国公府的魏敏珠对我一脸嫉妒，我便肯定了。”傅明华目光温和的望着谢氏：“所以母亲要为贵妃娘娘排忧解难，便是要为了成全娘娘，而将我废了。”

她这话语气并不凌厉，却使谢氏心慌缭乱，张不了口。

“要想废我，使容妃不再看中我，便只有母亲的死了。”谢氏一死，尤其是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傅家必定会被人上奏。

哪怕傅侯爷人缘颇好，也定会有崔贵妃与谢家的人从中插手。

傅家必会遭到皇帝厌恶，傅侯爷定会牵怒傅明华的。

待到往后傅其弦继弦进门，依傅家对傅明华的厌恶，再有江洲谢家的不闻不问，傅明华这个嫡长女还有什么价值？

“不……”谢氏拼命摇头，江嬷嬷听着傅明华的话，手里的伞一时撑不住，落到地上，溅了许多泥水。

瓢泼大雨洒得谢氏一头一脸都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贵妃娘娘说会保你……”

她话没说完，便看傅明华低了头，捏了帕子挡住了勾起的嘴角。

灯光之下，她的眼皮下垂，两排睫毛将眼睑之下打出根根阴影来。谢氏甚至能从这阴影中，看到她笑起来时露出的浅淡卧蚕，姿仪动人。

“母亲心里清楚得很，贵妃娘娘会不会保我。”崔贵妃若是保她，岂不是护住了她的身份地位。

那这样谢氏死不死，又有什么干系？

大家心里都明白的事儿，谢氏到了此时，也还要自欺欺人。

“那，”谢氏有些困难的开口：“那你为什么还要想办法，将我救出来？”

这样的事儿对于傅明华来说，并不简单，她得要冒多大的风险？

更何况她刚刚也说了，安嬷嬷已经殉主。

能够称得上安嬷嬷主子的，也就只有自己了。

也就是说，傅府之中，必定也会有另外一个‘谢芷沅’已经死了，安嬷嬷才会殉主的。

至于那个死去的人，谢氏目光落到了江嬷嬷身上。

元岁之前，江嬷嬷便回了江洲。那时说是她家里有些事儿耽搁了，直到此时谢氏才回过味儿来，恐怕傅明华早就怀疑自己，布下了后手。

可既然府里的‘谢芷沅’已死，对于傅明华依旧是不利的，她做出这一切，对她又有什么好处？

不是应该让自己活着，才是对她更好的吗？

傅明华似是看清了谢氏有些沉重的语气下，隐藏着的意思。

她看到后头会侍候着谢氏，护送她回江洲的人已经到了，只是看到母女二人说话，远远的站着。

天色已经不早了，她得赶着回长乐侯府。

傅明华示意江嬷嬷等人上了马车，车帘放了下来，透过薄薄的纱窗，她能感到谢氏的目光仍落在车上。

“不为什么。”她缓缓的开口，谢氏愣了一愣，当她是顾念母女之情，不忍自己死去，才费心尽力安排了这一切。

除此之外，谢氏实在想不出傅明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甚至冒险亲自将自己送出了长乐侯府！

“只是因为，我要你好好看着，哪怕是没有了你，我依旧会好好的活着！”傅明华含着笑意的声音，从马车里透了出来。

谢氏浑身一僵，看到赶车的车夫已经抖动缰绳，马儿开始拉着车缓缓前行了。

傅明华坐得端正的影子，从细纱窗中映出。

她甚至连头都没回过来看自己一眼。

“只是要你活着，用你的余生好好忏悔，好好看着，你所维护的家族，是怎么分崩离析的！”她的声音温柔，但听进谢氏耳里，却让她浑身直打哆嗦。

这话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是诅咒！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让这一刻谢氏的心里百味澄杂！

她像是被寒冰包裹，冰冷从她脚下传进她四肢百骸之中。她头晕眼花的看到傅明华坐得笔直的身影从自已面前随着马车的走动而渐渐移动，直至消失到谢氏只看到车厢的后头，傅明华的话却像是缠进了谢氏心里。

马蹄抬起时拨出的泥水仿佛都在这一刻，以极缓极慢的速度定格在谢氏脑海之中。

她只听着马蹄声与车厢摇晃的声音，再也听不进其他的了，她身体一软，缓缓倒了下去。

车子渐渐跑得更快，碧蓝趴在窗边转头去看，惊呼：“少夫人昏倒了。”

傅明华却连想要转头去看的意思都没有！

从今以后，就是谁也不再欠谁了。谢氏生她，给她一条命，她救谢氏，也还她一条命，两人再不相干了。

“娘子……”江嬷嬷原本想问傅明华为何要大费周折将谢氏送出城，可刚一张嘴又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拿了斗蓬披在她身上：“回去要些时间，娘子睡会吧？”

傅明华摇了摇头。

“安嬷嬷，当真……”江嬷嬷看她不睡，又不想她再为谢氏伤神，便转了话题。

傅明华轻轻的‘嗯’了一声：“她若殉主，祖父才会相信她是真的伤心到极致，生无可恋了。”

同时安嬷嬷也是希望能在傅家大闹一场，给她们争取时间，好让谢氏能够顺利的离开傅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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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71章 相助

马车里江嬷嬷噤了声，眼眶中似是有泪珠滚动。

若是有一天她到了这个时候，她也会如安嬷嬷一般，只愿求傅明华长长久久的活着。

回城的途中，不知是不是下雨的缘故，天色漆黑一片。

远远的就能看到城门口前点着的火把，排队的人已经排到了半里开外了。

照这样的速度，哪怕是能进得了城，但恐怕天色也是大亮了。

江嬷嬷扒了纱窗往外看，有些焦急。

若是亮出了长乐侯府的招牌，倒是能快些进城，不过如此一来行踪也就暴露了。

外头雨渐渐的小了些，天色渐渐便亮了起来，江嬷嬷忍耐不住，撩开帘子起身望出去。

‘嗒嗒嗒’的马蹄声响了起来，江嬷嬷还没回过神，一队约十三四人的队伍朝城门方向疾冲而来，江嬷嬷仰出的半边身体被马蹄溅起泥水喷了一身都是。

傅明华这头拉车的马受到惊吓，开始有些不安的刨起了蹄子。

江嬷嬷赶紧抓住车厢门沿稳住身体，心中暗道了一声晦气，拿了帕子正要擦裙上的泥点，那为首的人却一勒缰绳停了下来。

后头的人紧急勒住缰绳，堪堪停了下来。那为首的人影驱着马匹朝这边走来，居高临下的打量了江嬷嬷一眼，又看了看这辆马车：

“傅大娘子。”

这可真是冤孽了。

江嬷嬷后背冷汗‘刷’的一下便淌了下来，若是傅明华被人发现，下场可难以收拾。

她千算万算，没想到在这样的凌晨，竟然自己只是探出身体来看一眼外头的情景，便被人发现。

若是因为她的原因而使傅明华遭人发现，给她引来麻烦，江嬷嬷绝对不会原谅自己！

这一刻江嬷嬷脑海虽闪过不少念头，她甚至想了要抵死不认。

却没想到傅明华听到少年的声音时，竟然叹了口气，半晌之后她将车窗口的纱帘撩了起来，看到了骑在马上，双手握着缰绳，正含着笑她的三皇子。

他应该是连夜赶路而回，并没有以往傅明华看到他时的雍容尊贵。

反倒带着风尘仆仆之色，身上穿着的黑色胡服已经被雨水淋湿，贴到了他的身上。

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脸色苍白，使他的笑容显得有些阴冷。

他的出现带来一股远比清晨的寒意更深的阴冷感觉，他双腿一夹马腹，来到车厢边沿，居高临下望着傅明华看。

那勾起的嘴角带着玩味与傲然的感觉。

燕追的靠近使傅明华闻到了马戈与铁锈的味道，不知是血腥气还是其他的。

两人都极有默契的没有问对方怎么会在此地遇到，燕追扬了扬眉梢：“进城？”

傅明华点了点头，他将身体俯了下来，几乎压到了马的脖子：“我带你进去。”

他离得比刚刚更近，傅明华能清晰的看到他脸上的水珠滑落到下巴，汇聚成水滴，缓缓往下落，最后没入他紧贴在身上的衣裳里。

“多谢三殿下。”

他冷冷勾了勾嘴角，随即一言不语，嘴里轻喝了一声：“驾！”那马迈蹄往前冲。

驾车的车夫随即也跟在了后头，燕追身后的侍卫手里高举着代表燕追三皇子那至高无上的身份玉牌，守城的官兵迅速让开。

一行人冲进洛阳城里。

燕追帮了傅明华的忙，也没有要与她道别的意思。马车朝长乐侯府所在的方向冲去。

江嬷嬷脸色惨白，牙齿撞得‘咯咯’的响：

“娘子，如今怎么办？”

不巧遇上了三皇子，虽说因为三皇子的缘故，一行人得以顺利入城，可是同时也相当于被三皇子发现了傅明华踪迹，始终是个隐患。

傅明华笑了笑，却不以为意。

她是真的不太在意，谢氏一‘死’，她在傅家本来便尴尬万分。

但是谢氏哪怕做得不对，但有一句话却说对了。崔贵妃可能不会保她富贵，但却绝对会留她性命。

只要有崔贵妃在，傅家哪怕恨她入骨，也不能杀她。

同样的，她将谢氏保下来，傅家哪怕就是知道了吃了这样一个闷亏，又能如何？

最多如梦里一般，对她不闻不问，待她年长之后，将她许到陆家罢了，拿她依旧无可奈何的。

马车停到傅家之时，傅明华匆匆进了后门。

傅府后门尚未关闭，恐怕傅其弦此时还未回来。

回到了房中，傅明华换了衣裳匆匆往谢氏院中赶，院里已经摆好了灵堂，付嬷嬷跪在灵堂之前，看到傅明华出现时，长舒了一口气。

知道事情恐怕是已经成了。

安嬷嬷的尸体还摆在后头，白氏回去换素服，傅侯爷却不见踪影，付嬷嬷在她耳边小声的说：“去寻世子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由江嬷嬷替她戴上了白孝，跪到了临时停放‘谢氏’的灵樽前。

半晌之后，傅其弦的庶子女们才换了麻衣匆匆赶来。

等到天色微亮之时，傅其弦才一脸醉熏熏的被人架回了长乐侯府。

看到停放‘谢氏’的灵枢时，他一个激灵，酒登时便醒了大半。

“怎，怎，怎么……”他惊吓异常，已经连说话都不大清醒了，闻讯而来的傅侯爷闻到他身上的胭脂香粉味，阴沉着脸重重一脚踹到他后背心中。

傅侯爷虽说不会武艺，但含怒之下出手，依旧是将傅其弦踹得踉跄着朝前跑了几步，最后一下子摔到在地上，脑袋嗑到了门槛，连惨叫都不敢。

此时傅其弦自己也知道恐怕闯了大祸，浑身哆嗦着，想要往屋里爬，却又使不出力气来。

“你还有脸回来。”傅侯爷眼中闪过杀意，此时此刻，他真恨不得将这个儿子打死在谢氏屋中，好换‘谢氏’活过来。

一个谢氏的价值，远比傅其弦这个废物要重要得多！傅侯爷闭了闭眼，深呼了一口气。

“她，她怎么就死了呢……”傅其弦浑身哆嗦着，这副没出息的样子，让傅侯爷眼里的厌恶又添了一层。

院子中安静异常，傅侯爷上前将他提了起来，他无力的惨叫着，连挣扎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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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72章 交谈

“看看你闯下的祸事。”傅侯爷将傅其弦提了起来，将他推到棺材边。

刚刚还叫喊不出声音的傅其弦一靠近棺材，便像发了疯似的挣扎了起来：“父亲，父，父亲……”

他脚在地上蹭下一道又一道的痕迹，可却并没有什么作用。

常年的酒色不断早掏空了他的身体，傅侯爷盛怒之下推挤着他，他又不敢还手，因此仍是被推到了棺材边，‘嘭’的一声撞了上去。

那棺材尚未盖上盖子。

‘谢氏’的尸体虽然已经蒙了脸，不过却已经将傅其弦吓得不轻了。

他心中发虚，哪里敢看棺材里的谢氏。

嘴里只不停的念着：“她，她怎么就死了……”

傅其弦自己贪生怕死，便觉得旁人都跟自己一样似的。

昨晚发了一场疯，被傅侯爷赶出傅府之后便出了傅府。

没能完成宋氏交待的事儿，傅其弦也没去宋氏那边，就害怕她会在自己耳边唠叨个没完没了的。

所以他去了洛阳河上的一艘画坊，傅家去宋氏那儿寻他的人自然扑了个空。

等到他喝得心满意足，又抱了个姑娘双腿发软的回傅府时，才正巧被傅府的人逮住。

昨夜派人寻了他好几个时辰不见踪影，看到儿子，傅侯爷便怒不可遏。

他在这头还在担忧着皇上的不喜以及谢家的责备，傅其弦却在外头逍遥快活。

傅侯爷闭了闭眼睛，强忍下了心中翻腾的怒火。

“你好好瞧瞧。”傅侯爷按着儿子趴在棺材边上，傅其弦又怕又悔，眼泪便淌出来了。

那泪珠涌出眼眶时，滚了他脸上敷的脂粉，泪水就变得有些浑浊。

看到他这副没有出息的窝囊样，傅侯爷心中更加厌烦了。

外头白氏匆匆赶来，傅其弦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的稻草似的，正要张嘴呼喊，傅侯爷却一把将他放开，他软软的趴在棺材上，一时间使不出半分力气来。

待想起这是棺材时，又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的朝一边躲。

“拿鞭来。”傅侯爷将手一伸，白氏脸色大变，“侯爷……”

虽说这个儿子不争气，惹了大祸，可傅侯爷此时盛怒之下，若是将人抽出个好歹来可怎么了得？

随从很快递了马鞭前来，傅侯爷拿了鞭子，重重一鞭抽到傅其弦身上，直打得他喊娘。

傅侯爷抽打了傅其弦十来鞭，又勒令他跪在谢氏灵枢前。

看着这场闹剧，傅明华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讥讽。

傅其弦脸色苍白浑身哆嗦，眼中全是悔恨与惧怕。

到了这样一刻，傅家上下都认为是他害死了谢氏的，包括傅其弦自己在内，真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谢氏死讯传进宫中，蓬莱阁内崔贵妃听到消息时，只是叹了口气，说是‘知道了’。

蓬莱阁上原本结冰的湖水已经化开了，这下方连接着太液池，荷莲的花骨朵已经冒了出来，雨水落在荷叶上，打得荷叶不停摇晃，里头集了一颗水珠，随着荷叶的晃动而左右滚动，仿佛一颗晶莹剔透的宝石。

衬着满池风景，下方成群结队的锦鲤正在莲叶下游来窜去的。

“娘娘，三皇子来了。”有内侍进来了，却不敢打扰正在喂鱼的崔贵妃。

静姑走了过去，一会儿便在崔贵妃耳侧小声的说了一句。

崔贵妃拍了拍手，这会儿天才将亮，可是她却已经早早的就起了。

燕追已经洗漱过，换了一身衣裳才来的，他走在廊上时，发出缓慢有力的步伐声，崔贵妃头也未转：

“阿沅去了。”

听到这话，燕追不由自主的，便想起回城时碰到的长乐侯府的傅明华了。

看样子像是悄悄出城，并未惊动傅家，否则不可能会老实的排在一堆要进城的百姓之后，早该亮出长乐侯府的招牌回去了。

一个养在深闺的少女，深夜出城必定是有要事的，回来又听崔贵妃说谢氏死了，时间上太过巧合。

崔贵妃说了话，不见儿子回答，不由有些意外的转过头。

她头上簪着的花树随她转头的动作轻轻颤动，满头的首饰衬得她肤色白皙细腻，看不出来已经三十出头了。

“怎么？”

崔贵妃将手拍了拍，接过静姑递来的帕子擦手。其余内侍宫人知道母子俩有话要说，俱都躲得远远的。

燕追脸上带着笑意，目光看着这满池的荷莲也不出声。

外头小雨‘沙沙’的落在水面与荷叶上，将池面打出一圈又一圈的水波。

“几时去的？”燕追问了一句，崔贵妃摸不准他心头是怎么想的，但仍是回道：“昨夜丑时一刻左右发现的。”

燕追心里算了算时辰，时辰差不多。

“你问这些有什么用？”

崔贵妃看儿子脸上的笑，不由问了一句。

谢芷沅与她少时相识，是未出嫁时的闺中旧友。大谢氏嫁入青河崔家，她与谢氏之间也算是渊源极深的。

只可惜谢氏不得不死。

“她未必死了。”

燕追淡淡说了一句，崔贵妃却一下坐直了身体，提高了声音问了一句。

一旁的静姑也是浑身一抖，燕追却收敛了笑容：

“母妃觉得，长乐侯府的长嫡女如何？”

“元娘？”

崔贵妃强忍了心中的疑惑，看了燕追一眼。

这个儿子越长大，心思就越重，有时候她都猜不透，他心里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她倒是不错，只是……”

此时燕追问起傅明华，不免让崔贵妃有些头疼了。

自己心里其实更属意柱国公府的魏氏，所以在得知容妃打傅明华主意时，请谢氏帮忙解决这个问题。

之前燕追对娶谁为妃并不在意，此时却问了这样一句话，不由让崔贵妃心中发沉了。

若他有意傅明华，谢氏岂非白‘死’了？

“只是你也清楚，如今阿沅一去，她的优势便去八分，不成气候了。”崔贵妃低垂下头，理了理裙子：“相较之下，魏氏更为适合一些。”

燕追没有出声，崔贵妃有些头疼，倚着栏杆，似笑非笑的盯着儿子看：“你也见过柱国公的女儿，看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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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73章 赏赐

崔贵妃端了一旁摆着的参茶，喝了两口又放了杯子等着儿子的回答。

燕追微笑着，不说话。崔贵妃一看，便心中有数了。

上巳节时，魏敏珠在画坊上自取其辱，实在是让崔贵妃有些意外的。

不过好在她看中魏敏珠，也不过是看中她身后代表的势力。至于她蠢不蠢，崔贵妃是半点儿也不在意的。

但显然魏敏珠与傅明华相比，便蠢得也太明显了些。

“你可想好了？”

崔贵妃问了一句，燕追就眼皮垂了下来：“为时尚早。”

不管谢氏有没有真的死，可事实上长乐侯府的少夫人就是死了！

傅明华得守孝三年，如今她不过才虚十岁，就如燕追所言，确实时间还早着，崔贵妃有些头疼，又隐隐有种搬了石头砸自己脚背的感觉：“柱国公恐怕不得善罢甘休。”

燕追眼睛便眯了起来，眼眸之中凶光闪过：

“他若不满，魏家后人又不是只得他一脉，只好屈他替人挪挪位置了。”他轻描淡写的，话里却煞气浓浓。

崔贵妃叹了口气：“阿沅当真未死？”

“长乐侯世子夫人死了。”燕追这话说的是，长乐侯府的世子夫人死了，但却又未说谢氏当真死了。崔贵妃眉头皱了皱，随即又松了开来，反正究竟谢氏死与没死，终有一天她会晓得。

虽碍于宫规，她出不得宫门，不过该有的赏赐还是要备下的。

等到崔贵妃赏赐的东西送到长乐侯府时，府里谢氏的灵堂已经摆起来了。

虽说谢氏身体一向算不得康泰，可是这死得也太过突然了。

昨天夜里丑时之后长乐侯府的人满洛阳的寻找傅其弦，这样大的动静洛阳的权贵几乎都得到了风声。

谢氏出事时傅其弦竟不在其中，并在洛河之上停靠的画坊耍乐到早晨才回去，也实在太过荒唐了。

更何况侯府这么大，哪怕捂得再紧，谢氏死因始终还是会传出一些的。

只是前来吊唁的人都装作不懂的样子，只相互交换了个眼色。

等到崔贵妃传来赏赐之时，傅侯爷才将传令的内侍迎到了内院之中。

大唐朝臣去世，一般停放尸身，等待皇帝下令追封赐号，以显示宗族荣耀。

而诰命夫人则是会等待宫里贵人赏赐，以示尊荣地位。

与崔贵妃同时到达的赏赐还有容妃与三皇子的赏，传令的内侍问：“哪位是贵府大娘子？”

傅侯爷愣了一愣，傅明华越众而出。

对于她被点了名，后头穿着熟麻布小功丧服的傅明霞咬了咬嘴唇，眼中露出嫉妒之色。

“宫里抓了只兔子，恰巧生了一窝小兔，共得五只，三殿下令奴将最小的一只送来娘子手中。”

内侍讨好的话，让傅府之中众人都愣了一下。

傅明华眉心却露出浅浅的皱褶，很快又松展开来，谢了恩，那内侍令人提了只小兔子前来。

兔子装在一个镀了金的笼子里头，看样子不过刚出生十来天，似拳头大小一个，缩在笼中直颤抖。

这样子也不知能不能养得活。

傅侯爷叩谢了礼，又令人赏了内侍，那内侍才笑了笑，看了傅明华一眼回去复命了。

等到人一走，傅侯爷望了白氏一眼，随即才出去迎接前来的朝中大臣们。

江嬷嬷提了笼子回傅明华院中，白氏拉了傅明华到一旁，小声的问：“三皇子怎么会送你兔子呢？”

在这样的一个关键时刻，傅府处于风口浪尖中，上头的每一个动作傅侯爷都恨不能细细摸索才好。白氏领会丈夫心意，一双眼睛盯着傅明华，目光不肯错开一丝一毫。

傅明华垂了头，细声细气道：“孙女也不知晓。”

白氏心里有些烦燥，接二连三的府里出了这样多事，还得防着之后皇上下令责罚，三皇子送只兔子过来，问了傅明华，她又一问三不知的，白氏脸色一沉，没好气的挥手：

“你去吧。”

傅明华恭顺的退回了谢氏的灵堂前，心里也在想三皇子送兔子的原因。

恰好送只五兔子来，他想表达什么？

一旁的付嬷嬷与傅明华交换了个眼色，又开始撕了纸钱扔进面前的火盆中。

下午定国公府的薛家来人了，应该是早上崔贵妃送了礼的缘故。

来的人是薛国公府的薛夫人彭氏，她是带着丹阳郡主来的，丹阳郡主一来，便看到了穿着一身孝服的傅明华，叹了口气。

同为贵女，丹阳郡主自然也知晓傅明华如今的处境有多难了。

送薛府的人离开时，丹阳郡主拉了傅明华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才离开的。

江洲的人得到消息赶来，已经是半个月之后，来的人是谢大爷谢利镇，与她同来的是大太太崔氏。

一来谢大爷便要求要将谢氏尸骨带回江洲。傅侯爷自然极力反对，‘谢氏’的尸体暂时埋葬在傅氏一族的坟地之中，待到她的墓室修好之后再次择良辰入葬。

如今傅家正是多事之时，若再任由谢家人将‘谢氏’尸骨带走，傅家恐怕是颜面无存了。

这头谢大爷与傅侯爷争得面红耳赤，内院之中崔氏却抱了傅明华抹着眼泪珠。

“怎么瘦成这个模样？”崔氏长相不如崔贵妃明艳动人，细眼弯眉，眼中闪着精明之色。簪着素色绢花，有些怜惜的望着傅明华看。

白氏陪着笑，相较之下傅明霞更瘦，可是崔氏乃是崔贵妃嫡亲妹妹，她此时有意维护傅明华，白氏又哪里敢与她反着来的？

谢氏一去，傅家人在江洲来人面前简直抬不起头。

“亲家太太说的是，元娘与阿沅相似，身体是该好好调养一番的。”白氏借崔氏这话，将话题引到了谢氏身上，意指谢氏之死，是她自己身体原因，与傅家没有干系。

崔氏听了这话，便似笑非笑的看了白氏一眼：“可我怎么听说，我那二姑奶奶临去之前，世子爷与她大吵一通，她去世当夜，世子爷还在外头寻欢作乐？”

一句话便使白氏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谢家的人讲话如此不留情面，白氏也有些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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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章 生辰

当日谢氏自己想不通上吊，倒使傅侯爷大发雷霆，将傅其弦鞭打了一通，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自己眼前只得这么一个宝贝儿子，险些去了半条命，他被谢氏害得这样惨，自己此时还要受崔氏的冤枉气。

想到此处，白氏冷冷望了傅明华一眼。她不敢跟崔氏争辩，却心里将这笔仇记到了傅明华身上。

“道听徒说，哪能当真？”

白氏勉强一笑，崔氏却道：“哦？莫非明华身旁的丫环说的，也都是假的了？”

崔氏这话一说出口，傅明华眼神一冷，白氏却将帕子捏紧了，说不出话来。

她不出声了，崔氏却并没有就此罢休：“为了外头养的客女，他竟冲嫡妻大吵大闹的。”崔氏眼中全是鄙夷之色，“大唐令有言，以客女贱婢为妾，徒一年。不知贵府怎么教导子孙的，这样荒唐的事儿也干得出来。”

这一刻崔氏的语气神态，让白氏感觉比受了她一耳光还要难堪。

照理来说，崔氏是谢氏的长嫂，自己比她还要长了一辈，可在她面前却被训得比孙子还要不如。

白氏深呼了一口气，一方帕子都要被她扯断了。

今日之耻，待到他日谢家走后，被她查清是哪个嚼舌根的敢在谢家人面前乱说，她非要了这贱婢的命不可！

陪了一天笑脸，谢、傅两家对于‘谢氏’尸骨去向还没有商议清楚，谢利镇领着妻子回了洛阳谢府，白氏将人送走，前一刻还笑容满面，下一刻看傅明华的眼神像是要吃人似的。

“家丑不外扬，三岁小儿都懂得，我想你们心里也该清楚。”

谢家人还没走，白氏此时哪怕再气，也只得阴阳怪气说了两句，才让傅明华回去了。

傅家人的态度今日完全展现出来了，江嬷嬷有些担忧：

“娘子，恐怕此后日子难过。”傅明华今年虚十岁，她的生辰在六月初九，眼见差不了两天了。

若谢氏肯多加忍耐一段时间，使她订下亲事之后再死，那该多好？

可偏偏谢氏却忍耐不得，如今‘她’倒一死了之，可等到三年守孝之后，傅明华都该虚十三了。

没有母亲扶持，今日见谢家人态度也是冷淡。

只是对‘谢氏’尸身争个不停，对傅明华往后该如何安排却只字不提，显然是靠不住。

如此一来傅家又记恨，谢家也不管，她的亲事该怎么办？

江嬷嬷咬着牙，想了想：“大爷有嫡子，如今已经十三了……”

虽说谢利镇的嫡长子如今尚未定下亲事，谢家人也极有可能会为他娶年纪相仿的阴丽淑为妻。

可如今事情尚未定下，一切都应该有更改可能的。

傅明华坐在书桌前，摇了摇头：“若是大舅与大舅母有此意，这一回进洛阳之时，恐怕大表哥便应该随同前来了。”

说到底，她就是个弃子，谢家又怎么还会将她捧起来，使傅家能够利用？

“倒是没想到……”傅明华眼睛眯了起来，她倒是没想到崔氏会说是自己身侧的丫环说了‘谢氏’之死的缘由。

如此一来，白氏定会算计记恨上自己。她想起了梦里的‘碧云’逃出傅家，要前往江洲报信儿，却遭傅府差人以逃奴的名义抓住。

她身边四个丫头都非傅府的人，傅家对其无计可施，便只有以傅明华的名义，将碧云送到官府。

那时的‘傅明华’处于孤立无援的处境，只能任由傅家搓圆捏扁，‘碧云’最后被活活打死，尸体都没人替她收。

照理来说，她的行为虽然使傅家不快，但傅家也犯不着与一个丫头过不去。

之所以她会被打死，极有可能是如现在一般，自己身侧的丫环被白氏盯上。

最后只死了碧云一个人的原因，便是后来的‘傅明华’将傅家防备得极重，直到她定下亲事，白氏再也没有机会出手。

“去查查，府里哪个丫环与江洲的人联系过。”

傅明华侧头冲碧云吩咐，碧云应了一声出去了。

江嬷嬷蹲了下来替她整理裙角，想了想又有些忍不住。

她为傅明华终身大事担忧：“今日三皇子送兔子，可有何用意的？”

若是崔贵妃有意使三皇子娶傅明华，那便是再好不过。

三皇子与傅明华年岁相当，崔贵妃也是四姓之一，她的儿子与母亲是江洲谢氏的傅明华也算是配得。

想起上回送谢氏出城之时，三皇子鼎力相助，看得出来他与傅明华也算是识得，这回又送兔子，说不定是有意于她了。

“嬷嬷。”傅明华头也不抬，端了桌上的茶杯，倒了些茶水在一旁的砚台里，她还没拿墨条，江嬷嬷便自发自愿的拿了墨条替她研磨了起来。

傅明华看砚中的水迹渐渐变得浓稠，她的眼神也如这墨汁一般，慢慢深邃了：“不用理会，嬷嬷担忧，我心里有数。”

燕追送她兔子，内侍又特别点明这兔子是第五只，她想起了当日在崔贵妃的蓬莱阁里，与燕追的对话。

大兔子病了，二兔子瞧。三兔子买药，四兔子熬。“五兔子死了……”

她轻轻念着，江嬷嬷便吓了一跳：“娘子，不吉利。”

“那兔子好端端的，又怎么会死？”

傅明华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三皇子送她这兔子，恐怕是要看她能不能熬得过这谢氏死后的境地吧。

她眼神平静，拿了笔沾了墨，碧蓝替她摊开了宣纸，江嬷嬷小声道：

“那兔子……”

“好好养肥就是了。”旁人都焦急万分的时候，她稳稳的落了笔在纸上，写出个‘傅’字来，江嬷嬷也就不敢出声了。

对于三皇子送的兔子，她并不是特别放在心上，反倒是下人们小心翼翼的养着，深恐死了。

待到她生辰送来时，已经有些肥硕了。

这一年生辰自然不如以往般热闹的，谢氏一死，仿佛她在侯府中地位便一落千丈了。

小厨房为她煮了汤饼，她吃了几口，外头就有人来传，说是五娘子傅明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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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75章 中元

江嬷嬷愣了一愣，自谢氏去后，可真是体会出人情冷暖了。

往年傅明华生日，谢家总会送来贺礼，今年倒也送了，但因为‘谢氏’之死，谢家送礼来的人搁了东西便走。

长乐侯府的人更别说，去年人来人往，傅其弦屋里妾室庶女跟那过江之鲫，总削尖了脑袋想往傅明华屋里钻的。

今年可倒好，冷冷清清的，白氏等人仿佛像是忘了傅明华生日。

她自己倒是不在意，江嬷嬷却是心中气恨难平。

听到傅明纱前来，江嬷嬷脸色微沉：“她来做甚？”

‘谢氏’去世之后，傅明纱这样一个惯会察言观色的姑娘便渐渐跟傅明华疏远了，不像以前三天两头的总来了。

听到江嬷嬷问话，傅明华将筷子一搁，小厨房里的人都知道她的胃口，煮的汤饼份量并不多，倒是汤汁鲜美，令她一连喝了好几口。

让傅明纱在外候着，她擦了嘴又漱了口，才让傅明纱进来。

“大姐姐。”傅明纱看了傅明华一眼，细声细气的唤了一句。

傅明纱抬头打量了傅明华一眼，心中是有些吃惊的。

如今傅府上下的人，都知道傅侯爷与白氏是厌弃了傅明华的，白氏甚至有时连她前去请安也都是推脱不见的，显然对她极为不喜。

傅明纱本以为她逢此大变，本该小心谨慎，沉默寡语才对。

却没想到抬头望去，仿佛如同这些年来每一次她来傅明华屋中一般。

她好似丝毫没受嫡母‘谢氏’之死，以及侯府长辈对她不喜的影响一般，依然是当初端庄华贵，矜持冷淡的模样。

没有她想像中一般郁郁寡欢，愁眉不展的样子。傅明纱看得发呆，唤了她一声甚至张不开嘴。

倒是傅明华微微一笑：“五妹妹来有什么事？”

就是这种神情与语气，跟当初一模一样，依旧是那副令人高攀不起的样子。

傅明纱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回过神来便笑：

“中元节眼见没有几日，祖母说，今年要带我们前去白马寺上香。”她咬了咬嘴唇，抬了头看了傅明华一眼：“我是想来求大姐姐借我一块料子。”

傅明纱小声的说完，便忐忑不安的等着傅明华的决定。

她心里清楚得很，如今她已经虚十岁了，眼见没几个月便是腊月，翻了年就是虚十一岁。她是庶女，在侯府又不得宠，若是不为自己打算一些，恐怕没有哪个是会惦记她的。

平日她连见白氏的机会都没有，更别提出门了。

难得白氏肯带庶女前去白马寺上香，她得好好为自己打算一二。

少女的心思傅明华也是猜得出来的，她点了点头，看了一旁的碧蓝一眼：“带五娘子去选匹料子。”

傅明纱脸上露出雀跃之色，只是很快的这丝欢喜又被她忍了下去。她乖巧的道了谢，跟着碧蓝下去选料子。

江嬷嬷冷冷望着傅明纱的背影，眼中露出鄙夷之色。

人道小娘养的，无甚教养礼仪，傅明纱倒当真是如此。

虽说年纪还小，但俗话说得好，三岁看到老，有些心机，但凭傅府，也教不出什么出色的姑娘了。

连傅明霞都是那样的德性，更别提庶出的女儿了。

江嬷嬷心里虽瞧不起傅明纱，但嘴里却不愿说她好歹：“中元节到了，娘子也该准备一番才是。”

大唐信佛，自太祖时期便不停修葺寺庙道观，并将七月十五定为中元节，并在这一日举行盂兰盆法会，热闹无比。

寺庙道观之中，又以白马寺香火最为鼎盛。

太祖早年双目有疾，便令人修寺庙道观数十座，后双眼痊愈。

至此之后太祖对佛教颇为看重，七月十五必会出宫，受太祖影响，每年的盂兰盆法会嘉安帝会携妃及洛阳权贵等前往白马寺上香拜佛，以保大唐繁荣昌盛。

这一天白马寺不接外客，专接皇帝及达官贵人。

中元节热闹无比，不止是傅明纱有所打算，江嬷嬷希望傅明华也能挑中一个如意郎君。

大唐的年岁相当的郎君里，傅明华其实也在留意。

想起未来终身大事，她脸上不见半点儿娇羞之色。没有父母替她打算，也就只有她自己来为自己好好打算一番。

傅明纱挑了料子，欢天喜地的离去。

七月十一，傅明华前去向白氏请安。白氏却借口身体不适，只让她回去。

自‘谢氏’死后，白氏便不愿再见傅明华一面了。

常嬷嬷出来传令时，傅明霞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叫你回去还不回去？”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傅明霞便如被踩到尾巴的猫一般，险些跳了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叫你回去可不是我的意思。”

‘谢氏’死后，傅明霞才明白什么叫扬眉吐气。

“连礼仪规矩也不懂了。”傅明华神色温和，没有因为傅明霞这话而恼羞成怒，反倒是一句话将傅明霞气得脸色都变了。

“你说谁不懂规矩？”

她站起了身，冲着傅明华便喊。

‘谢氏’死了，傅明华的靠山已倒，此时还装出这副模样来。

白氏连她的面都不想见，偏偏她脸皮厚，还每次都来。

“说你。”傅明华坐在椅子上，端了丫环送来的茶，揭了盖子拂茶叶沫儿。

那茶应该是陈茶了，气味儿不如新茶清冽。那热气涌了上来化为轻烟，将她那双笑意吟吟的眼睛显得有些朦胧不清。

傅明霞受不得激，一下子便朝傅明华冲了过来：“你说我不懂规矩？我说二叔母一过世，没人教你，你才不要脸呢！”

‘嘭’的一声！

屋里丫环吓了一跳，傅明霞眼皮一抖，傅明华将茶杯搁到了小几上，站起了身，居高临下望着傅明霞：“我母亲虽然过世，但是对我的教导，远胜于你，我所拥有的，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得到。”

“现在我愿意指点你，那是你的荣幸！”

傅明华声音轻轻缓缓的，却使傅明霞眼神一下就变了。

她的脸颊微微抽搐，被傅明华这样的目光盯着，她本能的就想躲避，心里没来由的生出几分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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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76章 出行

可是傅明霞的自尊却不允许她在傅明华面前示弱，哪怕此时一双小腿都在轻颤，她却强忍了害怕，牢牢的站在傅明华面前，不肯退却半步。

“你当我母亲一离世，便是你出头之日？对我大呼小叫？”傅明华轻笑了一声，那嘴角微勾的弧度，以及捏了帕子叠在腹前的双手，那姿态压得傅明霞喘不过气来：“你不要忘了，我是你的长姐！”哪怕‘谢氏’已死，可在长乐侯府之中，她才是长嫡女！

身份地位是与生俱来，容貌美丑无法更改。

可是气度却需后天养成，就傅明霞，一辈子也赶不上她！

哪怕她没有了‘谢氏’，可她所拥有的，却是傅明霞一生也不可能得到的。就这样傅明霞还敢来耻笑她，来落井下石，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有多大！

傅明霞被她气势所慑，抽搐的双腿似是再也忍不住，本能的往后退了一小步。

她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轻颤，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她看到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勾着嘴角，目光缓缓从她身上离开了。

听到外头的动静，白氏示意常嬷嬷出来打听打听。

常嬷嬷刚出内室，便正好听到傅明华这话，一时被镇住，半晌回不过神。

一旁坐着的沈氏也是呆愣，不敢上前帮助女儿。

傅明霞神情狼狈，她只觉得耳根脸上似是着了火一般。

周围下人看她的眼神令她的眼圈都开始发热。

她最讨厌的，就是傅明华这样望着她笑，这种笑容比讥讽还要不如，她气得浑身哆嗦。

泪眼迷蒙中却看到傅明华折身离开，她身上的香气越来越淡，显然是走得远了。

傅明霞维持着刚刚冲向她时的姿势，只是此时她不用照镜子，都知道自己这会儿的神情有多可怜。

“你这么能耐，那怎么要来向祖母请安？”她有些口不择言：“既是如此本事，是侯府的嫡长女，你怎么还要讨好着祖母，等祖母赶你离开？”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气急败坏。

傅明华转过头，没有看她，反倒目光落到了一旁的沈氏身上，嘴角勾了起来：“向长辈敬孝道，原来就是讨好吗？”

一句话如同无形的耳光抽到沈氏脸上，沈氏刹时脸色就变了。

她说的话恰好戳中了沈氏的痛处，但因为没有指明道姓，令沈氏咬牙切齿的却说不出话来。

傅明华已经出了白氏屋门，傅明霞双手握拳，哪怕她并没转头，傅明霞却也不想在她面前示弱了。

直到傅明华的影子消失不见了，傅明霞才浑身一松，歪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往小几上一伏，肩膀便微微抖动了。

知道傅明霞的性格，必定会委屈大哭一场的。傅明华却没有欺负了小孩儿的内疚感，反倒是绕着内院走了一圈儿。

府里种的一排排凤仙已经开了花，江嬷嬷看她丝毫不受‘谢氏’之死的影响，心里倒是微微松了口气了。

白氏院里，常嬷嬷小声的在白氏耳边说着刚刚发生的事。

虽说最宠的始终是傅明霞，但白氏又不得不承认傅明霞的气量确实狭小了。

她虽不喜谢氏，但不同出身的儿媳，教出来的女儿在此时就看出高下。

只是白氏也不知如何教养孩子，她出嫁时，大唐不过初立，白氏的娘家并非传承数代的世族，她自己自小也是在母亲的喝斥打骂中长大。

谢氏身上那种世家女子的优雅她不会，有时装也是装不出来的，所以这也是她最不喜欢谢氏的原因之一了。

每当她在看到谢氏时，心里总会冒出些许自卑的感觉。

没有哪个当婆婆的会喜欢这样，所以在看到与谢氏相似的傅明华时，傅明霞数次的失态，白氏也舍不得怪罪她。

七月十五傅明华早早的就起了身，梦里白氏领着傅家的人一早便出了门，她像往常那样赶到白氏院中时，白氏并没有要带她前往白马寺的意思。

梦里的‘傅明华’说不出请白氏带她一起去的话，便眼睁睁的看着白氏带了沈氏与钟氏等人，以及长乐侯府的庶女们浩浩荡荡的出了门。

那一趟‘傅明华’没有跟着去白马寺，没有看到外头的人或诧异或怜悯的目光，也不知道旁人是如何议论她的，不过自此之后，傅家上下都知道她在‘谢氏’一死，便不得宠的事实。

容妃与傅侯爷后来的合作自然也就不了了之。

如今天气尚热，屋里摆了冰盆，前来侍候的碧蓝鼻尖上却依旧沁了细密的汗珠。

洗了个澡将头发挽了起来，江嬷嬷为她备下的是一条素色长裙，上身是浅蓝色小衫。

那小衫是轻薄的绫罗织成，半隐半露的，穿上之后将长裙提到胸前，再以蓝色绣了珍珠的丝带绕到胸前打结，走动间纱裙层层叠叠似步步生花，十分好看。

大唐风气开放，女子穿衣不如前朝拘束。

襦衫一穿上，隐约露出里面雪玉粉嫩的胳膊，江嬷嬷又取了比她上衣颜色略深的轻罗披帛搭到她身上，便更显少女婀娜风姿。

江嬷嬷笑了笑，拿了一个小小的香囊，塞进她袖口的暗袋里。

碧蓝看了半晌，也有些得意。

只是想了想：“夫人会同意娘子前去白马寺吗？”

傅明华挺直了小腰，任由梳头的绿柳替她拿梳子拢了拢挽好的双髻，目不斜视：

“用得着谁同意？”

她不会像梦里的另一个‘自己’，傻呼呼的还会等白氏点头发话。她若要去，不需要白氏同意，除非白氏亲口让她不去。

但傅明华很肯定，白氏是不会开口的。

无缘无由的，若是白氏让她不去守在府中，必定会落人话柄。白氏得顾忌着他人眼光，她一向爱惜声名，又怎么会为了这样的小事而开口？

傅明华露出浅浅的笑意，随即才将嘴角抿了抿。

白氏确实没想要带傅明华出去，她甚至连傅明华的马车都没有准备。

可看到傅明华已经收拾了前来，要跟着众人一块儿出门的架势，她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却又找不到理由让她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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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77章 杨氏

原本白氏压根儿就没定傅明华的马车，此时看她一副准备好要与众人一块儿出门的模样，也就只有让原本准备与她同乘一辆马车的傅明霞与沈氏同坐，傅明华则与她一道了。

“脸皮真厚。”

傅明霞咬了咬嘴唇，小声的说：“死皮赖脸也想一道。”

跟在傅明华身后的碧云悄悄看了傅明霞一眼，眼睛就眯了起来。

她不情不愿的跟着沈氏上了马车，傅明华虚扶了一把白氏，待她上了马车，才跟着上去。

白氏一上车便闭目养神，直到马车停在白马寺前，她才睁开了眼睛。

这座寺庙占地极广，位于山顶之上。马车上山之后停在寺庙下方，前头是一条长长的阶梯，阶梯之上两尊石雕马各摆放左右，这是白马寺的由来。

七月中旬原本天气闷热，可山顶之上却是微风送爽，吹去了来时路途的闷热与难受，让人精神一振。

今日天气不错，寺庙门口已经有僧人在等候。

一旁已经停了不少马车，傅明华一下车，便看到了不少熟面孔。

她转身扶了白氏，看白氏一副明明不喜欢她，却又得强行忍耐的模样，不由抿了抿嘴角微笑。

“待会随我进寺上了香后，才可出去玩耍，不得离开寺庙。”白氏看着傅府一群娘子从马车上下来，吩咐了一声。

长乐侯府这回来的人可不少，白氏领了儿媳孙女们前往大殿添了香油钱又上了香。

正巧大殿之外又有僧侣领了一群人进来，白氏转头看了一眼，眼睛便亮了。

进来的人中，为首一妇人年约四旬，梳着高高的盘桓髻，头簪九朵花树，穿青色褕翟。

那妇人神色高傲，白氏只看了一眼，便将头低下来了。

傅明华也将这妇人认了出来，这是庄简公的夫人，荣国夫人杨氏了。

大唐之中有了诰命的夫人不少，一品大员的妻室几乎也会得皇帝赐一品夫人诰命。

可是除了这诰命之外，还有封号的便不多了。

荣国夫人杨氏便是其中之一。

她姓杨，这杨姓是前朝国姓，荣国夫人是前朝皇室遗留血脉之一。

杨氏之父乃是前朝端王，是陈悼帝之叔父，对陈朝忠心耿耿，为陈朝南征北战，先王朝未灭之时，端王是陈朝之中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直到太祖打下江山之时，爱惜人才，不念当初端王与大唐兵马交战之恶，反倒封其温王，任司马一职，虽说不掌兵权，但可见对端王一脉爱重了。

温王杨固膝下共得三女而无子，长女嫁宋州梁王朱忠全为妻，封魏国夫人。

次女嫁庄简公，封荣国夫人。

而温王固最小的女儿，则是嫁进了君集侯府，封安国夫人。

三女之中，温王固三女都嫁得风光，唯独安国夫人命不好，丈夫早早走了，只留下儿子简叔玉，早早请封侯爷。

这安国夫人就是日后丹阳郡主薛幼筠的婆婆了。

杨固嫡次女杨氏嫁庄简公，生三儿一女，当初太祖在世时，为当时还是魏王的嘉安帝娶庄简公嫡女，而使杨氏更加春风得意。

虽说后来皇后逝世，可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庄简公府的地位。

此时白氏看到的是杨氏，可想而知是有多激动了。

“荣国夫人。”白氏笑意吟吟的迎了上前，一边便领着儿媳孙女们行了一礼。

像傅家这样的人家，若不是有个世袭罔替在，又在先前曾娶四姓之一的江洲谢氏为媳而增添了几分光彩，杨氏恐怕是见了白氏也不屑理睬的。

这会儿白氏唤得热情，杨氏却是看了她一眼，从鼻孔里应了一声：“傅夫人。”

“今日起来，便听床头喜鹊叫，心说有何喜事，却没想到碰到了荣国夫人。”

白氏满脸堆笑，明眼人一眼便瞧得出来荣国夫人杨氏不大想理睬她。白氏热脸碰人冷屁股，此时却倒像是没有察觉似的，陪着杨氏走到佛像前，看她令人捐了香油，已有僧人为她取来香，她朝佛前拜了几拜，才将香插进了炉子中。

接过丫环送来的帕子擦了手，杨氏这才转头看了傅家人一眼：“长乐侯府的娘子们倒长得玉雪可爱，哪位是大娘子？”

听到孙女们被夸奖，白氏脸上露出笑容来，侧开一步，使身后的傅明华站了出来。

杨氏脸上这才露出些许笑意：“可真好。”她伸手拉了傅明华的手在掌心，拍了两下：“多大了？”

刚刚杨氏与白氏说话时还爱理不睬的，此时拉了傅明华的手一拍。

若是没有对比，便自然没有伤害。白氏当着一众小辈以及佛堂前众僧人的模样，笑容显得有些尴尬了起来：“十岁了。”

杨氏却像是没听到一般，笑着就又问：“几月生的？”

“六月初九，已经过了。”傅明华一答，杨氏便点了点头：“比四姐儿小了两个月，好孩子，往后出孝若是无事，可来庄简公府玩耍，你与我四姐儿年岁相当，总能说到一块儿去的。”

杨氏身后一个穿着小裙襦裙的少女便拿了帕子捂着嘴笑，看傅明华朝她望过去时，她抿了抿嘴，坦然大方的任她打量。

傅明华点了点头，杨氏便也跟着笑了。

白氏不甘被这样冷落，有心要跟着荣国夫人说会儿话，便打发了几个孙女出去玩耍。

如今傅家正值风口浪尖之时，皇上的态度暧+昧，傅侯爷今日让她出来，也并不是真是为了使她带着晚辈出来玩耍的，而是要她向人打听打听宫里的意思。

荣国夫人的嫡女是皇后，如今虽然已死，但皇上对于庄简公府还是颇为敬重，说不定能打听得到一些消息。

哪怕就是打听不到，与荣国夫人交好，若是能有她说几句好话，傅其弦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要谢家不闹，皇上若有心放过，再加上荣国夫人的面子，这事儿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这便是所谓的，民不举，官不办了。

所以杨氏态度不冷不热的，白氏却像感觉不到一般，缠在她身边陪着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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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78章 赏景

白氏的痴心妄想，傅明华看在眼里也不揭穿。

她跟着庄简公府的几位小娘子出得门来，开始还冲她笑意吟吟望着的小姑娘顿时眼神便冷了下来，将捏了手绢挡脸的胳膊一放，脸上半丝笑容也不见了。

几个小娘子转身便走，傅明霞有些幸灾乐祸的望着傅明华看，显然是在嘲笑她丢了面子。

傅明华也不以为意，这白马寺景色优美，耳旁能听到念经诵佛的声音，鼻端闻到的是若隐似无的檀香气息。

她知道这寺庙后头有座高塔，傅明华沿着寺庙右侧走去，四娘子傅明秋便也想跟上去，傅明霞一把拉住她，秀气的眉毛几乎要立了起来：

“去什么地方？这里可不是傅府之中你的院落里。”她低声警告：“祖母随时有可能出来，若是寻不到你，恐怕会不高兴，你可不要怪我没提醒你，傻呼呼的只知道跟着人学，要知道，”说到这儿，傅明霞略微提高了一些声音：“你可没有出身江洲谢家的母亲。”

傅明霞这话摆明了要说给傅明华听的，傅明华顿了顿，转头看着傅明霞笑：“你也没有。”

一句话噎得傅明霞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噗。”碧蓝忍不住笑：“二娘子每次明知说不过您，却又每次都会张嘴，这叫什么？”

自取其辱！

几个丫环心里都清楚得很，只是却没将话说透了。

傅明华低垂着头，一手撑着寺庙之外的栏杆，一手捏了帕子挡住了嘴角边的笑意：“恐怕她过会儿要哭鼻子。”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碧云几个显然有些不太明白，倒是江嬷嬷若有所思。

“五娘子也太没良心。”

刚刚傅明霞将傅明华孤立时，傅明纱也听从了傅明霞的话，留在了那佛堂之外。

这让碧蓝想起来有些郁郁不快。

今日傅明纱身上穿的衣裙还是找傅明华借的料子，当着傅家众娘子的面，她竟半点儿不站傅明华这边，也实在是太过令人寒心了。

傅明华只是笑着，却不出声。

她站在寺庙之上的游廊看风景，却有人在不远处的塔上看她。

中元节这样的盛事，嘉安帝会携妃子前来，燕追也是会来的。

寺庙中人多眼杂，他与姚释同来，嫌寺庙不太清静，因此便来到塔内说话。

爬了两楼，燕追便站到了拱形通风门处不动了。

他性格向来如此，喜欢将一切掌握在自己手里。

从他的位置看出去，他能看到塔下的情景，甚至稍远一些的主庙堂也能瞧得清楚。

“皇上爱四皇子，唯今之计，殿下便须得另谋溪径……”姚释身材高大，穿着一身青色窄袖长袍，戴黑色幞头，腰间系黑色环带，显得身长玉立。

他并非武夫形象，反倒文质彬彬，通身书卷气。

虽受青河崔氏所托，进宫教导三皇子，可姚释却不受官职，目前在太子门客居之。

燕追听他分析，眼角余光却似看到了傅府的大娘子。

他转头望去，果然就看到傅明华手扶栏杆，拿帕子挡了嘴低头微笑的情景。

像是入了画似的，倒真是奇怪了，以前怎么会觉得傅大娘子只是恭敬柔顺，姿色虽可而已？

燕追眉头只是轻轻一皱，姚释很快注意到了他刚刚那一瞬间的恍神。

顺着他的眼光看过去，就见到一群少女似是在主庙之外玩耍，看样子好像是哪家小娘子。

“殿下可识得？”

姚释问了一声，燕追摇了摇头，将目光收了回来。姚释眼神一闪，勾了勾嘴角却不说话了。

两人说了几句，又从塔上下来，燕追目光却朝之前傅明华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经不见人了。

他很快转了头，神色冷淡的带着姚释匆匆离开了。

傅明华不知被人打量了一回，白氏身旁的丫环便来唤她了。

如傅明华所说，傅明霞眼圈通红，像是受了什么委屈却偏偏又没能说出来的样子。

碧青有些敬佩的看了傅明华一眼，却见白氏强忍了怒火：“天色尚早，这寺庙之中你们可以转转，厢房已经备妥，午时可以歇息。”

她还有事要办，暂时理睬不了这几个小辈。

傅明华应了一声，再从殿中出来时，傅明霞竟然也跟着出来了，显然是刚刚在白氏那儿受到了喝斥。傅明华也不拆穿，这寺里后有一方极大的荷塘，与后方的高塔相映，塘上有亭，可以去那里坐会。

与她有相同想法的人还不少，亭中坐了好些人，不止是有丹阳郡主在，就连之前庄简公府那几位傲气十足，难以亲近的小娘子也都坐在亭子里。

看到傅明华家的人，丹阳郡主站了起来冲她招手：“元娘，快来。”

她声音清脆，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飞扬，傅明华眯了眯眼睛，看到另一边也有人朝这边走来。

亭中并不大，她并不想跟人挤到一块儿，正要拒绝，另一边朝这里走来的人越离越近了，是云阳公主燕玮。

云阳公主领了一群宫人内侍，看了一旁的傅家众娘子一眼，便又将头转开。

傅明华却想起了上回在牡丹亭时跟三公主的见面，燕玮恐怕将她已经忘了，可是傅明华却还记得。

她眼睛眯了眯，那亭中的人见到云阳公主，赶紧便出来见礼。

庄简公府的几个小娘子此时可没有之前的傲气了，反倒个个温顺讨好。

云阳公主不想进亭子，便有小娘子自告奋勇：“前方不远处，有片竹林，清雅素净，有石椅，可供人乘坐，公主若是想去，臣女可以带路。”

外头天热得很，燕玮点了点头，傅明霞知道云阳公主身份，也想跟过去。

傅家几个小娘子也跟她的想法差不多，不愿放弃这个难得能亲近贵人的机会。

走了几段路，果然就看到了一片清幽的竹林。

一进林子头顶的太阳就被竹林挡了大半，变得清爽了许多。

但不巧的是，还没走近，便听到林中有少年说笑声传来，之前那小娘子所提的位置像是被一群郎君们占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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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79章 裙脏

那提议过来的小娘子小脸发白，云阳公主却脚步不停，进了林中果然就见到一群少年正或坐或站，谈天说地。

旁边的桌上甚至摆了一盘围棋，两个少年正面对面坐着，下得聚精会神。

傅明华认出了两个下棋的少年，其中一个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辅林李大人之子李焕之，而坐在他对面的，穿着一身胡服，细眉俊眼，长着鹰勾鼻的少年则是梦里丹阳郡主未来的夫君，君集侯简叔玉了。

他今年已经十七，老侯爷虽早死，可他少年掌权，身上气势并非这些洛阳城中养得尊贵，成天只知吟风弄月的郎君们能比得的。

简家向来镇守兴元府，手握重兵。

为了防止这些镇守一方的诸侯叛乱，太祖规定，每隔三年，这些诸侯必定亲自前往洛阳参拜皇帝。

算算时间，这一趟简叔玉来洛阳，恐怕一来是宽嘉安帝的心，以示忠诚，二来也有入洛阳寻一门妻室的意思。

君集侯府至今女主人的位置空悬，简叔玉年纪已不小，虽说有安国夫人撑起门庭，可始终不是办法的。

嘉安帝防他有不臣之心，对简叔玉颇为警惕，他选妻室，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身份太低配不上他，身份若高了，又要惹皇帝猜疑。

看到有一群小娘子过来时，君集侯抬起了头来，目光快速的在一群小姑娘身上溜过，心里暗暗将这些小娘子与自己临时记下的各家出身情况等暗自对比。

见到傅明华时，简叔玉眼中闪过遗憾之色。

相较于此时洛阳城中许多人视为鸡肋的傅明华，对他来说倒是一个极好的对象。

可惜年纪太小了些。

母亲安国夫人给他的一些图档文字中，傅明华也在册，可惜今年才虚十岁，又有孝在身，哪怕是孝满出嫁，年纪也实在太小了些。

他已经等不起了，君集侯府需要一个足以撑起侯府的女主人。

简叔玉心里将傅明华放下，目光又落到了丹阳郡主身上。

安国夫人最属意薛幼筠，她年纪与自己相当，长得也是端庄气质。

虽说薛家底蕴出身较简家差，可胜在定国公府是世袭罔替的家族，往后说不定也可成他助力。

他勾了嘴角笑，过来的云阳公主一下子便愣了愣，喃喃问道：“他是谁？”

燕玮身后的嬷嬷附在她耳侧，小声的说：“这是君集侯。”

“臣，兴元府简叔玉，见过三公主。”君集侯站起身，朝燕玮行礼。

周围的少年都站了起来。燕玮有些好奇：“你们之前在做什么？”

她来时听到两个少年在对对子，还有作诗的，此时倒有些兴趣。

这群郎君中，除了傅明华已经见过的贺元慎之外，还有上次请她出题被她以巧取胜的魏氏表兄顾喻谨。

傅明华眼睛突然眯了起来。

在场的几个少年中，也有与她年岁相当，身世相当的少年，她打量了几眼，目光对上顾喻谨时，少年脸颊红得滴血，将目光移开了。

显然也想起了，上次在画坊之上被她问倒之事，一脸尴尬之色。

众少年郎君听到云阳公主问话，都不敢怠慢，原先坐着的人站了起身，一群少女跟在燕玮身后走了过去，云阳公主先坐，其余贵女依次坐下。

傅明华坐下时，江嬷嬷用袖子在石椅上擦拭了两下，她才坐了下去。到傅明霞时，碧环也学着江嬷嬷的方式擦了石椅，傅明霞还没坐下，站在她身后左侧不远的碧云手腕一抖，袖口滑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里头有东西滴了下来，落了两滴，她将手腕一抬，那瓶子又立了起来，傅明霞坐了下去。

对于后头的动作，傅明霞根本没察觉到，她的目光在看到了贺氏玉郎之时，便再也移不开了。

同来的庶女们远远的围坐着，有些羡慕的盯着这边看，却不敢过来。

少年们引经据典，意图要在云阳公主面前好好表现。

燕玮已经十三，皇上却尚未为她选驸马，显然也有意要在权贵子弟中择人品、才貌俱都出众的人了。

一时间竹林深处热闹非凡，少年们吟诗作对的声音引得一群小娘子们捂嘴偷笑，傅明华却目光落到了与在场人物相比，明显老成持重得多的君集侯身上。

这一趟君集侯前往洛阳所为何事，傅明华是知道的。

他已经十七，却尚未娶妻。这次进洛阳，除了是面见嘉安帝之外，恐怕也有要定下亲事的意图。

傅明华微笑着听少年们高谈论阔，看了看坐在一旁，脸色微红的丹阳郡主，眼睛就眯了起来。

在竹林里耍了半天，有人提议说去绕湖走走，云阳公主欣然应欢，傅明华却并不想去。

她有现成的借口。

之前碧云的动作旁人没注意到，她却看到了。傅明霞不明就里，跟着众人起身时，她身后的碧环一下子就看到了傅明霞裙上的显眼殷红痕迹了。

碧环脸色一变，傅明霞还没走动，便被她按了回去，小声的道：“娘子，您裙子脏了。”

今日傅明霞穿的裙子是雪青色，好看倒是好看，这颜色也够清爽，但独有一点不好，便是一旦沾了污痕，便尤其的显眼。

那点点红痕也不太多，就得两点，可她穿的裙子颜色太浅，便一眼就看到了。

傅明霞呆了一呆，拉了裙子转头去看，果然就看到了。

也不知是在什么地方坐下弄脏的。

她脸色微白，一下子就将手里的帕子攥紧了。

“怎么办？”难得出来一趟，好不容易又能碰到云阳公主还能一块玩耍，尤其是还有那位容貌出众的贺元慎在，她急得险些哭了出来。

裙子一脏，又没有可换的，显然她是不能再去玩耍了。

说不定一下午的时间，她都得呆在白马寺的僧房之中，今日她穿得如此隆重，莫非便这样草草收场了？

傅明霞急得要哭出来，那头云阳公主等人已经要走了。傅明华正好上前告了礼，陪傅明霞回去。

她倒是平静，七娘子傅明月却一脸埋怨之色：“下回二姐姐出门，还是单独走的为好，免得每次都连累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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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80章 姐妹

傅家几房姑娘的想法都是差不多的，尤其是傅明月姐妹。

每回傅明霞规矩多如牛毛，出来便自以为是傅家领头人了，不许旁人做这个做那个，深怕没了规矩出了丑。

可每回却都是她自己总是生出事端，她自个儿出问题，却总是连累旁人。

傅明霞正是心情低落的时候，之前在寺庙外明明规矩的等候白氏，却遭向来宠她的祖母大声喝斥。

出来玩耍好不容易有机会能讨好云阳公主，却又出了这样的事儿，下午半天须得守在房中。

现在三叔的女儿七娘子傅明月还要来讥讽她，她原本就不是一个忍得住气的人，此时忍了心头的委屈，便不甘示弱：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还要我来说？”

傅明月此时是新仇旧恨涌了上来，也提高了些声音：“说着讲什么规矩，端着架子，不准人这样不准人那样的，出门却每回都是你丢了长乐侯府的脸！依我说，二姐姐也不要教别人学什么女诫了，自己多学一些才好。”

她跟傅明霞积怨已久，此时一开口便不留余地，气得傅明霞脸都红了。

“你闭嘴！”

“我偏不。”傅明月错失了巴结云阳公主的机会，心中也是窝火得很，梗了脖子便道：“还不肯认错。刚刚害我们被祖母斥责，你还有脸了？”

当着傅明华的面，傅明月说出这话，便如揭了傅明霞短一般，她脸颊滚烫，气得胸脯不住起伏：

“你胡说！就算此事是我不对，什么时候我又连累你们了？”

“上回谢三太太设宴，是不是你了？”

傅明雅忍不住开口，那次她也被傅明霞连累，这会儿又看姐姐跟傅明霞争执，忍不住说了一句。傅明霞脸色一变：“那次是怪我了？所以你们全部都来针对我！”她说完，转头疾走：

“谁稀罕你们陪我回去！”

碧环看到几位娘子争吵，脸色发慌，也忙跟了上去。

傅明月看傅明霞走了，还有些余怒未消。

“好了。”傅明华开口道：“先回去再说，若是被人瞧见姐妹在外争执，回头小心祖母责罚。”

傅家的娘子除了傅明霞之外，其余皆有些对她有些敬畏，傅明华一说话，傅明月不敢出声了。

只是想起她说的白氏责罚，傅明月姐妹心里都不由浮出白氏偏心的念头。

但好歹傅明月还是畏惧白氏住了嘴，心里却对傅明霞更加怨恨了。

回到寺庙中时，白氏听到常嬷嬷进来附在她耳边说傅明霞等人回来了，正与她说话的卫国公夫人顾氏便垂下眼皮，眉梢扬了扬：

“既然傅夫人有事要处理，我也不便打扰，告辞了。”

说完，顾氏站起身来，领了下人出去了。

“怎么回事？”

白氏陪着笑脸将人送走，等顾氏一旦出了厢房，她的脸色顿时便阴沉下去了。

常嬷嬷知道她性格，也有些害怕，但却硬了头皮：“二娘子脏了裙子，只得回来。”

白氏心中窝火，冷冷望了常嬷嬷一眼，随即忍了气使她将傅明霞唤进去，其余几个娘子却都打发走了。

傅明华回到临时落脚的厢房，碧青打了水来替她擦脸和手，服侍她躺下：

“今日二娘子被夫人喝斥了一顿。”

对于这一点，傅明华早就已经猜到了。

上午遇到荣国夫人杨氏，白氏心花怒放之时，恨不能没有人打扰她与杨氏说话。

偏偏当时傅明霞便守在门口，杨氏必定会借口离开的，坏了白氏好事，傅明霞哪怕再是得宠，白氏也是饶她不得的。

她躺到床上，看碧青正端了水出去倒，碧云坐在屋里，傅明华招手唤她过来。

“娘子。”

碧云跪坐在脚踏上，傅明华望着她看，她开始还带着微笑，只是很快的脸色就渐渐有些白了。

她的目光望着自己落在脚踏上的裙摆，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来。

傅明华也不出声，只是望着她看。

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她身上，半晌之后碧云身体微微哆嗦，跪了下去：“娘子，奴婢错了。”

今日她自作主张，提前备了些东西放在身上，有意要使傅明霞出丑的。

没想到傅明华却看到了。

“你确实错了。”傅明华侧了身侧，一手撑在枕上托腮，一手放在腹前望着她看：“这些小伎俩不痛不痒，伤不了她还易被人抓到把柄。”

若是真要教训傅明霞，也不该用这样不入流的方法。

“奴婢知错了。”碧云轻声的说。

只是她看不惯傅明霞三番四次拿话挤兑傅明华，“娘子大度，不愿与她计较，奴婢却是心里忍不下。”

早晨出来之时，她便将早已备好的鸡血装在身上，有意要使傅明霞难堪的。

她向来好脸面，这样的盛事，傅明霞必会精心收拾打扮，想抢风头的。她不是想要争风光，争旁人的夸奖吗？

碧云就要她打算落空，躲在房里不敢出来。

当时她动手隐秘，没想到碧环都没发现，傅明华却发现了。

直到这会儿碧云才有些后悔，她行事还是太过冲动了，若是遭人发现，恐怕会连累傅明华。

“娘子，奴婢错了。”

她身体微微哆嗦，眼泪流了出来。

傅明华却是目光复杂，梦里的‘碧云’抱着一心要救她的心逃出长乐侯府时，那时的她可能知道她要面临的是什么，她却依旧那样一往无前的做了。

几个丫环之中，她性情并不是最活泼的，却是最刚毅的。

平时不声不响，但若说几个丫头之中，她也是最爱护傅明华的。

对她忠心耿耿，哪怕是被逮回送进官府时，听江嬷嬷说碧云明明吓到了，可却不哭，此时却是泪流满面。

“你错的，便是不该亲自动手，而是应该另想他法。”要教训傅明霞并不难，她那样的性格，轻易一挑便动怒了，又哪儿用得着碧云冒这样的险？

“行事之前，该仔细想想。”傅明华将手一收，睡了下去：“回去之后，你抄族训，送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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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81章 建议

一个傅明霞在傅明华心里，是不及碧云重要的。她性格若是依旧如此，往后就是有自己护着，躲开了梦里的杀身之祸，也再躲不过第二趟的。

碧云轻轻应了一声是，傅明华背过了身去闭上眼睛，她起身牵了被子，轻轻替傅明华搭上了。

她是被碧云唤醒的，碧云神情温柔的扶她起来：“娘子，贵妃娘娘派人来了。”

崔贵妃是晚些时候来的，来了之后听说傅明华也来了，便派人前来传她。

傅明华点了点头，几个丫环起来替她穿戴了衣裳，收拾打扮之后外头的宫人已经等了有一阵了。

看到傅明华出来，便行了一礼：“娘娘听说娘子也在寺中，命奴婢前来请娘子前去清凉台。”

这清凉台是白马寺中一景，颇有空中宝阁的美誉，在上头游玩，能将白马寺景色尽收眼底。

傅明华赶到清凉台时，崔贵妃一行已经在台上了。

今日天热，崔贵妃穿着拽地湘妃色长裙，外配宽大及地的广裙长衣，清凉台上风一吹来，崔贵妃裙摆轻罗不住飞扬，给人一种似是要乘风飞去的感觉。

“臣女傅明华，拜见娘娘。”傅明华上前行了个礼，崔贵妃头也未回：“元娘来了，快上前来。”

崔贵妃声音里带着笑意，‘谢氏’一死，她召傅明华相见，是想着当日燕追那令人捉摸不清的态度而已。

真是报应！

傅明华走了上前，崔贵妃伸手将她拉住，静姑领了宫人退得远远的。

这不是傅明华第一次被崔贵妃拉住了手，可她的手却真是冰冷，柔弱无骨却似没有温度。

不知是不是在山顶风吹得太久了。

崔贵妃拉了她的手，这才转过头，含着笑意望着她看，见少女额前刘海被风吹乱，她伸手缓缓替她拂了拂，随即又转头望着左前方看。

她看着的方向数十丈开外，有大批宫人内侍在侍候着，傅明华跟着瞧了过去，就隐约看到穿着一身宫装的妇人正笑意吟吟的说着什么。

坐在容妃对面的人被下头的亭角挡住了大半身，可从下摆看去，分明能瞧到那明黄色的衣摆一角。

“看到了？”

崔贵妃语气含笑，傅明华转头看去时，看她杏眼微眯，神色平静。

大唐规矩森严，太祖登位之后，对服饰颜色严格划分。

前朝之时以玄色为尊，皇帝的服饰多以黑红二色为主。

直到大唐之时，太祖认为明黄乃是太阳的颜色，象征天子高高在上，所以皇室之下，禁用此色。

哪怕就是皇室皇子，对于黄色也有严格区分的，如太子便只能用杏黄，以便与其他皇子区分。

此时傅明华一看到这衣角颜色，自然便猜得出来亭中的人定是嘉安帝与其宠妃容氏了。

面对嘉安帝与容妃恩爱两不移的情景，崔贵妃却一脸平静，反倒有心情说笑，显然是对此并不嫉妒了。

“元娘怎么看？”

崔贵妃转过头来，含笑的眸子盯着傅明华看，等她回答。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追儿对你另眼相看，我想知道元娘的回答。”崔贵妃嘴角边笑意渐深，那笑意却并未到达眼里。

她不在意嘉安帝宠谁，但是却在意这天下，在意嘉安帝爱屋及乌，对燕信另眼相看，想将四皇子捧上储君之位。

“娘娘是问什么？”

傅明华抬头望着崔贵妃也笑，崔贵妃笑出了声：“元娘心里清楚。”

当日从静姑口中，听到傅明华念的那首小诗时，崔贵妃其实心中是有些意外的。

她没想到谢氏的女儿，竟会如此聪慧。

所以当日燕追态度似是而非时，崔贵妃并未反对。魏敏珠的愚蠢，更显傅明华的聪明。

此时她唤了傅明华前来，便是要问她态度的。

如今没有了‘谢氏’，傅明华要值得燕追看上，而放弃魏氏，她身上总得要有点值得让人放弃魏氏的过人之处。

“娘娘，今日臣女见到了兴元府的君集侯，简侯爷。”

傅明华话锋一转，突然提起了简叔玉。

崔贵妃笑容一顿，神色便冷了下去。

简叔玉今年十七，少年成名，长相又是威武不凡，最重要的是如今他尚未婚配。

崔贵妃目光变得深沉，莫非傅明华有感如今地位艰难，想要求她讨个恩典，看中了君集侯爷？

她神色变得疏离，听傅明华这样一说，也不出声。

“侯爷英武不凡，”傅明华看到了崔贵妃眼里的冷色，却未住嘴，反倒捏了帕子掩了嘴角轻笑：“依臣女看，倒与三公主甚是般配。”

崔贵妃呆了一呆，一双秀眉拧了起来：“怎么说？”

傅明华眼皮垂了下去，嘉安帝宠容妃至极。

旁人越嫉妒，越是使嘉安帝厌弃。崔贵妃是个聪明人，所以看到嘉安帝与容妃相处，却神色不变。

当年嘉安帝与容妃过往，使他对容妃有种求之不得的欢喜。

而傅明华见过容妃，那是一个颇有手段的女人。

能精准的猜测到帝心，将长乐侯府把在手中玩耍了一回。

容妃算计之仇，傅明华记在心里。崔贵妃只是被她当成了一柄刀，自断臂膀而已。

事成之后，崔、谢两家说不定还会生出嫌隙，又能遂了嘉安帝的心愿，废去傅家世袭罔替。

一举数得，容妃好算计！

嘉安帝对她盛宠不衰，连带着对她所出的一双子女也是爱护有加。

在这样的情况下，崔贵妃不嫉妒容妃之宠，却担忧往后燕信上位。

她所求的是长远的富贵，而非眼下一时意气之争。

汉高祖爱戚夫人而冷落吕后，可戚夫人得意一时却得意不了一世。

崔贵妃若想笑到最后，便得废容妃。

否则往后燕信登位之时，便是她母子三人丧命之日。

只是容妃得宠，要想废她，又谈何容易？

自她入宫之后，崔贵妃与她斗了多年，却始终不能动摇她在嘉安帝心里的位置。

这一点崔贵妃知晓，傅明华也清楚得很。

可是，为什么又要从容妃本身下手呢？

傅明华勾了勾嘴角，心里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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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82章 报复

明知山有虎，却仍向虎山行，是有勇无谋的莽夫行为。

君集侯简叔玉野心勃勃，简氏一门自前朝时期便镇守兴元府，根基极深。

老侯爷当年在太祖起兵时，曾同时反陈，借兵相助。

大唐立国之后，太祖感念老侯爷相助之情，允其镇守兴元府。

简家是大唐少数既有爵位，又有兵权在手的特例之一。

任凭谁来看，都会觉得君集侯简叔玉简直是这大唐难得一寻的好夫婿。

正当少年，却已春风得意。

不过自古以来有权便会滋生野心，简氏一门偏居一隅，目前看来虽然臣服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

但当初太祖放出去的权，到了嘉安帝这里势力就会收回。

卧榻之侧，岂容人安睡。

简氏的兵权恐怕是让嘉安帝心中警惕的，嘉安帝并不是个庸君，必会想法革了君集侯军权。

只是简家又岂会坐以待毙？君侯府会反，是迟早的事儿。

若将燕玮嫁他，待他谋反之时，皇帝必会出兵围剿。

兴元府简家势力虽大，可朝廷已成气候。

梦里简叔玉在西川称帝，却死在了前往洛阳的登位之路上，嫡系满门抄斩，旁系流放，丹阳郡主与儿女尽数死亡。

简氏一脉被斩草除根，简叔玉之母安国夫人被剥夺封号，皇上看在先皇后份上，饶其性命，将其软禁在洛阳。

端王杨固一脉此后凋零，杨氏世族被废，再也不成气候。

更不要说当时被连累的定国公府薛家，从此夹紧了尾巴做人。

梦里的‘傅明华’因为早逝，对于其下场不得而知。

但想也知道，皇上对世族难以容忍，想必也落得跟傅家差不多的情况，那世袭罔替迟早会被收回去的。

恐怕丹阳郡主嫁君集侯之事，其中还有皇上默许的态度鼓励。

傅明华想，嘉安帝在有意要废除简家在兴元府势力的情况下，若是他最宠爱的三公主要将嫁到兴元府，他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来面对这个女儿？

待到他日君集侯造反之时，燕玮夹在丈夫、父亲之间，父女二人必定生出嫌隙，到时才是有好戏可看之时。

容妃算计之仇，不是不报，只是她要等着那个时机而已。

嘉安帝宠爱容妃，若要改变这种情况，便得使他与容妃先离心。

人生来都有逆反心理，当初嘉安帝明知容氏碰不得，却偏偏想要，得到手便珍惜。

同理可证，若有人要想算计容妃，嘉安帝便偏更宠她一些。

傅明华却反其道而行之，绕过容妃，从燕玮入手，使容妃不得昌盛永久！

崔贵妃问了一句，却看她低头微笑，一副温婉顺从的样子。

“若是有人点拨，云阳公主必定乐意。”

大唐虽建国不久，但历朝历代，公主和亲之事却屡见不鲜。云阳公主虽受宠，不一定会被派去和亲，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而君集侯少年成名，长得又算是英武不凡，简家也算是有来历，总比嫁给新兴贵族要有头有脸得多。

只要有人肯出力，燕玮必定会对君集侯心生好感的。

而这个出力的人，自然便是崔贵妃了。

待到燕玮对简叔玉心生爱意之时，她若想嫁到兴元府，便看嘉安帝愿不愿意了。

若嘉安帝真心宠爱燕玮，不忍她将来陷入这困境之中，那么必会反对此婚事。

燕玮被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必会对嘉安帝心存埋怨的。容妃夹在其中，若是偏向嘉安帝而不站燕玮这边，母女必定离心的。

容妃算计旁人的女儿不手软，自己也要让她尝尝，被迫选择抛弃女儿时，是什么滋味儿了。

而嘉安帝若是暂且答应，以消父女隔阂，那么多年之后，简叔玉造反之时，父女隔阂自然便更深了。

傅明华就不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嘉安帝对容妃的宠爱若是再深，多折腾几回，也该没了！

崔贵妃的眼睛眯了起来，似是头一回认识傅明华般。

仔细想来，她与谢氏虽然算是闺中好友，可是自她入宫，谢氏嫁进洛阳，两人见面的时间并不多。

每当她召谢氏入宫时，虽说也曾见过傅明华，但崔贵妃没想到谢氏的独女竟会如此聪慧。

虽说傅明华提及将燕玮嫁入君集侯府，崔贵妃不解其意，不过她仍是点了点头。

“我心里有数。”崔贵妃说了这话，也不再提此事，转而欣赏了一会儿清凉台上的景色，便由傅明华扶了她下去了。

回到厢房时，白氏那头派了人过来，说是要回去了。

马车之上，白氏眼皮一抬：“贵妃娘娘跟你说什么了？”

傅明华拿帕子压了压上扬的嘴角：“娘娘只是宽慰了孙女几句罢了。”

她跟崔贵妃相处的时间并不长，确实有可能没说两句话。

白氏心情不佳，今日见了如此多人，结果一样有用的消息都没打听到。

傅侯爷得知皇上也亲临白马寺时，曾前去求见，却被拒了。

想起这些，白氏心头便沉甸甸的。

“你就没问问娘娘，长乐侯府的事儿？”白氏有些迁怒，自己想见崔贵妃却见不着，偏偏面前有个榆木疙瘩却能见又浪费了这个机会。

傅明华装出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抬起头来，白氏心中窝火，却扯坏了手帕也开不了口。

“府里出了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白氏冷冷望了傅明华一眼，“你母亲之死，极有可能皇上会治傅家一个治家不严之过。家里之事，你就全不关心了？”

傅明华将头低垂了下来，掩住了眼里的冷色，轻声问：

“可是父亲在外养了外室，要接进府里来之故？”

“住口！”白氏勃然大怒，“年纪小小，却听下人嚼舌根子胡说八道，编排起自己的父亲……”

她话没说完，便想起了自己之前怨怪傅明华不管家中之中，此时却又说她年纪太小。

白氏犹如自打嘴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盯着傅明华瞧。

也不知她是有意如此，心思太深引自己自相矛盾，还是无意之中为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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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3章 妙计

“哼！”白氏强忍了心里的怒火，躺在榻上拉了薄被搭住身体，闭上眼睛也不肯再与傅明华说话。

她不出声，傅明华正好落得清静，也不出声了。

傅明华尚未回府时，崔贵妃已经回了宫中。

她换了衣裳歇了口气，便听了内侍回话说是三皇子来了。

唤了燕追进来，静姑奉上了茶，崔贵妃端了茶杯抿了一口，这才喘了口气，将今日见了傅明华的事儿说了。

“元娘说，燕玮与君集侯乃是良配，这事儿你怎么瞧？”

燕追听了这话，愣了一下，便笑了起来。

崔贵妃抬头看他，有些意外。

出身于皇家的子嗣，向来少有天真的。尤其是像燕追这样的皇子，母妃身份有多显赫，他便有多危险。

人人都瞧他风光傲慢，可是背后他却走得步步艰难。

他少年老成，心思内敛，崔贵妃还少有看他这笑意吟吟的模样，眉心拧了拧，却看他脸上笑容又很快收敛得一干二净了。

“白马寺中姚释与我说，君集侯要反。”

燕追淡淡的开口，他没回崔贵妃问题，却转而说起简氏要反唐之心，大殿之中除了崔贵妃心腹之外，便再无旁人。

他这话说得神色平淡，声音轻柔，却如一颗石子投入崔贵妃心头，使她心中掀起了涛天大波!

“什么？”

崔贵妃一张脸上露出失措之色，手里的茶杯没能端稳，浑身一哆嗦之下杯子落了下来，她虽反应得快，侧身躲开，可那滚烫的茶水却依旧洒了一些在她脚上，她却神色不变。

静姑要上前来扶她进内殿收拾，崔贵妃却一个手势将其止住了，盯着儿子小声就道：

“你说什么？”

“自简忡堂时期，君集侯府便在招兵买马。”只是那时朝廷初立，许多事情鞭长莫及。

太祖虽知留简氏一脉在兴元府，是个后患。

可简叔玉之祖父简崇老奸巨滑，早看清时势，派兵相助太祖，从而得以保全简氏一脉在兴元府的根基。

先帝临终之时，虽有感简氏等是个祸患，但大限已至，动手不及。

只能将这祸根留至嘉安帝时，一来将这些掌了权势的侯爵当成嘉安帝磨刀石，警告其帝王之路并没有那么顺遂，嘉安帝也好居安而思危，二来也能好好谋划，不至匆忙动手，而动摇大唐根本。

太祖良苦用心，嘉安帝也是对简氏一脉甚为警惕，甚至早有要将这祸患消弭的心思。

“兴元府简家势力庞大，割据一方。”许多偏远百姓甚至只知君集侯而不知大唐天下，在这样的情况下，嘉安帝容忍不得。

君集侯也不会坐以待毙，双方心里都有数，所以君集侯必反，只是时间长短罢了。

“若燕玮嫁他，倒真绝妙的一棋了。”

燕追眼睛眯了起来，嘴角边露出淡薄的笑意。

姚释提起君集侯必反时，只是随口那么一说罢了。

朝廷对此事不掌握主动权，最多便逼君集侯反，除此再无他法。

大唐建国不足四十年，民心尚未收拢，朝廷对君集侯投鼠而忌器，做不了多大动作的。

就是因为这一点，姚释哪怕足智多谋，一时也没准备往这上头打主意，最多也就是说让他进入军中，将来收拾君集侯时，他能立下战功，到时皇上哪怕对他再是不喜，也要卦赏他。

可燕追没想到，崔贵妃今日会给他这样一个惊喜。

傅明华从君集侯内宅而入手，崔贵妃此时尚未品过味来，不知这事儿对于他们好处有多大。

一来可因为一个燕玮，而使容妃与嘉安帝之间生出嫌隙。只要嘉安帝一旦与容妃离心，对燕信的宠爱恐怕便不如现在了。

他可以从中入手，谋得好处。

崔贵妃听儿子三言两语一说，顿时也有些欢喜，但是想了想：

“皇上会答应此事吗?”

要她煽动此事不难，只是嘉安帝向来宠爱燕玮，又怎么可能会使她嫁到危险重重的简家？

燕追勾了勾嘴角，低下头来，伸手弹去衣摆间不知何时粘上的簇洁白的草绒，眼角眉梢全是冷漠：

“会允的。”

为了大唐千秋万代，为了江山更加稳固，一个燕玮又算得了什么？

崔贵妃顿了片刻，忍了心中万般感受：“元娘提出这个建议，不知是巧合，亦是另有盘算了。”

燕追抬起头来，眼角的寒意融了融：“母妃使世子夫人自尽，是为了断容妃后路，还是容妃为了断母妃后路？”

他微笑着，一句话说得崔贵妃心底发寒。

“当然……”崔贵妃话未说完，细思之下浑身僵硬。

此事她一直以为是自己请谢氏帮忙解决困难，以断容妃念想。

可此时儿子一问，她又不太确定了。

如果真照燕追所说，容妃是有意误导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为燕信娶傅明华，那么自己可上她大当了！

‘谢氏’之死，不止没能解决了她的难题，反倒使她自断臂膀。

好一个容妃！

崔贵妃咬紧了牙，养得极好的指甲几乎掐进了掌心中，眼前一阵阵发晕。

燕追倒觉得有些意思，他向崔贵妃告了别。

从蓬莱阁中出来时，满池荷花已经开了，荷叶花苞之上蜻蜓飞来飞去，阳光下闪出漂亮的色泽来。

微风从池面吹起，带来一阵花香。

一只白色的蝴蝶停在木栏杆上，他伸手捉住，看那蝴蝶无力的想要扇动翅膀飞起来，却始终牢牢被他握在掌心，不得离开。

他突然微微的笑了。

崔贵妃未能察觉到的细微之处，傅明华却是发现了，并且还想要给容妃下套。

恐怕她也应该能察觉到了吧？

当日容妃算计别人的女儿，如今别人也算计她的女儿，真正是一报还一报了。

这个小娘子并不如他一开始所想的那样温顺、端庄，反倒聪明、镇定。

当日城门口见她时，那样落魄的情况下，依旧是不卑不亢的，这样的娘子，端庄而多智，不显山，不露水，弃之可惜了。

燕追微笑着，将手摊开，手里那只蝴蝶摇摇晃晃的摇着翅膀飞了起来，只是被捏了太久，最后飞了两下，却又摇摇晃晃的跌落到地上。

他神色温柔，却缓缓一脚踩在蝴蝶之上，足下的蝴蝶使他连感觉都不至有，便离开了崔贵妃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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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第84章 来访

白马寺一行之后，洛阳之中御史台杜子龄状告傅侯爷治家不严，世子宠爱客女而逼死妻室，而使龙颜大怒。

皇上在大殿之中，当着文武朝臣的面，喝斥傅侯爷，子不教，乃父之过。

之后除去傅家世袭罔替，改为袭五代，傅侯爷虽未被贬，但却赐了傅侯爷一幅亲手所书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等几个大字。

傅侯爷抱着这字回到傅府时，当即便倒下了。

长乐侯府一时之间成为了洛阳笑柄，傅侯爷养了几日身体，便令人将那客女宋氏一拘，将那宋氏当着傅其弦的面活活打死。

“据说那宋氏死时，肚皮已经鼓起来了。被打死时，那肚腹……”齐氏故意将声音弄出阴森森的姿态，江嬷嬷脸色一沉，打断了齐氏的话：

“侯爷既要立规矩，恐怕是给不规矩的人瞧的。”

傅明华尚未出嫁，齐氏却赶到她面前，说这些肮脏话来污她耳朵，也不知是何居心。

江嬷嬷打从心里瞧不上齐氏，这话一说出口，齐氏哪怕再傻，也听得出来江嬷嬷刚刚那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了。

“世上哪来这么多不懂规矩的人？”

齐氏心中不快，回了一句。

却见江嬷嬷斜了眼角来看她，“那宋氏不就是？”

一句话将齐氏堵得说不出话来，又是发怒，又是憋屈。

她就是怨恨傅明华，有意说了这话来与她听的。

自己在这侯府之中也没了盼头，唯一的儿子被过继到了大房，沈氏防她极紧，轻易不肯她近大房半步距离。

想当初，自己的儿子要被抢走时，齐氏来恳求傅明华，都跪到地上求她了，她却不肯应承一声。

如今报应来了，‘谢氏’那个短命鬼死了，傅明华就守着钱财，照样也被傅家人上瞧不起！

“娘子，该午休了。”江嬷嬷也懒得与齐氏多说，温柔的扶了傅明华起身，转头看齐氏时，脸色又冷了下来：“对不住了姨娘，奴婢得侍候娘子进屋午休了。”

齐氏泱泱的离去，江嬷嬷冷冷望了她离去时的身影一眼，回头皱眉道：“以为娘子失势，便想拿这些话来污了娘子的耳。”

傅明华笑了笑，也不出声。

梦里的齐氏儿子哪怕没有被过继，事情发生之后依旧跑到‘她’院子中嚼了一通舌根。

现在这样的事儿，可半点儿吓不到傅明华的，齐氏只是白费心机罢了。

只是此事傅明华没被吓到，傅其弦却被吓得不轻。

他自宋氏死后便病了，白氏去白马寺上了香，又请了翠云峰上的上清宫中道长请来请符化水与傅其弦吃，一番折腾之后，傅其弦也总不见起色的。

八月初时，皇上摆驾洛阳囿苑，以秋游捕猎。

同行的除了容妃与三皇子燕追与四皇子燕信之外，文武大臣都追随前去了。

傅侯爷也随同前往，这一趟狩猎，君集侯简叔玉在一干少年之中出类拔萃，并亲自猎了一只野猪，而被圣上夸赞‘少年出英雄’，君集侯简叔玉当即便向嘉安帝讨要掌上明珠三公主。

这样的大事儿向来保不了密的，晌午后傅明华睡了午觉起来，碧云侍候着她起了身，就小声的将此事说了：

“君集侯向皇上求娶了三公主，皇上并未表态。”

傅明华听了这话，只是微笑，崔贵妃倒是手脚不慢。

她想起了梦里的情景。

梦里简叔玉也猎了一头野猪，而受嘉安帝夸奖。

并且事后也向嘉安帝求婚，只是当时简叔玉求的是定国公府的丹阳郡主，皇上当即便应了。

这一回却因为傅明华与崔贵妃母子插手之故，简叔玉求的是云阳公主。

嘉安帝没有第一时间便将此事答应下来，想必对燕玮是有几分宠爱的，只是嘉安帝没有当时拒绝，想来这宠爱也不值几分了。

碧蓝看她懒洋洋靠在桌前，拿壶为她倒了杯茶。

傅明华接了小小的抿了一口，那茶水呈金黄色，里头应该是加了不少花果一起熬煮，味道刚好，再喝一口又还些回甘。

她喝完又示意还要，江嬷嬷制止：“不能喝了。这花茶虽好，可性寒，娘子不能贪杯。”

傅明华也就顺从的放了杯子，看了碧云一眼：“说一说。”

江嬷嬷抖了一床薄毯搭在她膝上，压低了声音就说：“今日囿苑中时，皇上遇到了一群黑面郎，皇上亲自射死两只，却仍有黑面郎向皇上冲去，君集侯提刀砍死一只，得陛下夸奖，便向陛下求娶三公主。”

傅明华抿嘴一笑，江嬷嬷就道：“简氏一族虽然有些来历，君集侯老夫人虽然出身高贵，但奴婢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江嬷嬷犹豫了一下，仍是开口：

“大公主与二公主尚未出嫁，虽说身份低了些。容妃娘娘身份虽高，但云阳公主毕竟年纪小了些。”江嬷嬷声音放轻，一双眉头紧皱。

她虽是个奴婢，但也品出不对劲儿的地方了。

上回白马寺中时，崔贵妃拉了傅明华说话，江嬷嬷等人站得远远的，并不知二人说了些什么。

傅明华垂了眼皮去拨桌上的竹筒，大公主与二公主梦里是和亲的，恐怕最终也逃不脱这命运。

至于燕玮，已经虚十四了，傅明华敢肯定，嘉安帝必会应允简叔玉要求的。

如此一来可安抚简叔玉，使朝廷争取些时日，先对付其他世族。

果不其然，十月中旬，嘉安帝将云阳公主下嫁君集侯，婚礼定在后年的十一月初。

定下婚事时，定国公府的丹阳郡主递了贴子到傅府。

她这一趟来找的是傅明华，只是傅明华仍在‘孝’中，她便只有绕过傅家来见傅明华了。

绿芜端了糕点茶水出来，十月中旬天气已经凉下来了，丹阳郡主望着穿了一身淡蓝色襦裙的傅明华：“好像长好些了？”

眼见翻了年傅明华便虚十一，这个时期的少女都长得快，丹阳郡主又许久没见。

原本以为她在家中守孝，‘谢氏’一死，连累傅家被夺爵，傅家必不待见她。

丹阳郡主来时都以为自己会看到瘦弱不堪的傅明华，来时路上都想好了要说什么样得体的话来宽慰她。

没想到她倒是养得白嫩，看样子像是比自己气色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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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5章 第八十五 该哭

丹阳郡主有些无语，相较之下倒是显得自已脸色有些难看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人守孝守得这样容光四射的，她看了傅明华一眼，最终仍是没有忍住：“你家里是怎么将你养成这般模样的？”

“府里又不缺我吃喝，哪能瘦得了我。”傅明华扶了她进屋，坐了下来，便见江嬷嬷扔了香进香炉里，屋里檀香的味道越发浓了些，她深呼了两口气，傅明华看到她眼中带着的血丝，倒是不知她是因檀香的味道而吸了吸鼻子，还是因为心中装了事儿。

丹阳郡主脸色有些难看，眼睛下方有些青影，哪怕敷了细细的粉，但依旧能看得出少女脸上的憔悴之色来。

“就不问问我，为什么来找你？”

两人落了座，傅明华以银筷挟了糕点咬了一口，丹阳郡主却是吃不下的样子，坐了一会儿，没见她开口说话，不由有些无奈了：“我以为你会好奇。”

傅明华目光落到一旁案几上的茶杯之上，将杯子端了起来，轻轻的抿了一口。

她与丹阳郡主也算有点交情，可交情却并不深厚，不足以使丹阳郡主私下前来寻她。

之所以丹阳郡主会来，恐怕是没有去处了。

至于薛幼筠一副失意人的模样，傅明华嘴边带了微笑，将杯子搁下时，神色又变得温和了。

“最近喜事连连，”傅明华说到这儿，便停顿了一下，前一刻还脸上带笑的丹阳郡主刹时脸色就变了。

傅明华一看她脸色，就抿了抿嘴角微笑。

她手摸着桌案边沿，微笑着也不出声。

嘉安帝才刚下旨将三公主燕玮下嫁简叔玉，丹阳郡主便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原本傅明华还只是猜测，可这会儿看她神色，又有什么还不清楚的？

“你……”

丹阳郡主手无意识的抓了旁边的杯子，浑身紧绷。

那张脸上不见半丝血色，虽然强作镇定，但傅明华看到她裙摆却在微微哆嗦。

“早前我看定国公夫人在为你终身大事而担忧。”丹阳郡主出身显赫，她若要嫁，洛阳还没几个出身世家的少年能娶得她的。

与她身份匹配的，要么年纪不适合，要么便都已经定下婚事了。

薛夫人彭氏能看中君集侯，便不使人意外了。

梦里的她也是此时与君集侯定下亲事，可想而知，在傅明华出了主意之前，薛家与安国夫人私下是有协议的。

只是因为傅明华的意外插手，而使丹阳郡主所认为的如意郎君另聘别人了。

“那你是已经猜到了？”

丹阳郡主咬了咬嘴唇，眼圈泛红。

心头隐隐有些后悔自己前来寻她了。

自君集侯当众向皇上讨求燕玮之后，她便心中难受。

倒也不是对简叔玉多少喜欢，只是自尊心受不住。

她拿帕子压了压眼角，又将头抬了起来。本以为傅明华因守孝之故，锁在深闺，对外头的事儿不应该知道这么多。

又想起两人仅有的少许见面次数，觉得傅明华年纪虽小，但性情实在是稳重，才想来寻她，本以为心情会舒坦许多，却没想到被傅明华一语点破。

傅明华点了点头，拿了茶壶替她斟了一杯茶水：“哭什么？”

她轻喃细语的，语气里却带着冷漠。

那茶壶被她轻轻搁到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了头，腰枝挺得笔直的，坐姿如贵女典范似的，似笑非笑的盯着丹阳郡主看：

“要该难受的流泪的，可不是你。”她的语气温柔，可却让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丹阳郡主被她说得一愣，一时之间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想了又想也没明白，气氛却顿时冷了。

直到江嬷嬷将她送出院门，丹阳郡主回了定国公府，与薛夫人说起此事时，薛夫人神色有些不快：

“可是指，她处境比你艰难，让你不许在她面前哭了？”

傅明华死了‘母亲’，想必不喜有人在她面前流泪触了霉头。

这样一想薛夫人虽然也能理解，但被喝斥了的是自己的女儿，心中难免有些不快的，叮嘱丹阳郡主：“往后不许与她来往。”虽说长乐侯府娶了江洲谢氏，但有那福气将人抬进门，却没福气将人守住。

之前丹阳郡主有意与傅明华亲近，薛夫人见崔贵妃在白马寺中时也曾接见傅明华，‘谢氏’又未死多久，江洲那头虽未表态，但也不一定就真对谢氏血脉不管不顾。

有这些原因在，薛夫人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如今傅明华性格冷傲，薛夫人交待过女儿，看丹阳郡主难掩失落的样子，才将女儿搂进怀中。

江嬷嬷送了丹阳郡主回来，叹了口气：“娘子又何必故意吓她呢？”

郡主走时神色难看，一脸受辱之色。

傅明华摇了摇头，她与丹阳郡主所说的轮不到她流泪珠子，可不是薛夫人所想的那个意思。

因崔贵妃横插一手，嘉安帝可以说是真正算赔了女儿打算又落空，吃力不讨好了。

他意在薛府，自己却祸水东引到燕玮身上，他心中气恨，表面还得笑着安排嫁女事宜，恐怕真正窝火的该是嫁了女儿却欢喜不起来，吃了闷亏还得忍的嘉安帝了。

只是有些话她不能说得太透。

傅明华又喝了一口茶水，薛家没有远见，君集侯这样的烫手山芋也能吃进嘴中不怕烫坏了喉咙。

根基浅薄的世家，不缺金银珠宝，缺的却是底蕴与荣耀。

简叔玉的母亲安国夫人出身显赫，难怪薛府都动了心了。

自己目前尚且自身难保，实在不适宜与丹阳郡主再多加搅和。

此时她恐怕是要哀叹失了一桩上好的婚事，他日之后不知得多庆幸呢。

丹阳郡主被定国公府护得好，自已将这事儿已经明白与她说了，她却没有听出。

简直天真得让人不敢相信了。傅明华眯了眯眼睛，掩去了眼中复杂之色。

今年冬天来得尤其早，入冬才没几天，便下起了绵绵细雨。

傅明华每天除了早晚向白氏晨昏定省，余下的时间便是练字看书，偶尔解残棋与抚琴，日子倒也自得其乐。

早晨江嬷嬷便告了假出门，有人替她带了口信儿找她，说来人是江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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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86章 要钱

已经晌午时分尚未回来，傅明华睡了一觉醒来，就看到江嬷嬷坐在床边脚踏上，她才刚醒，江嬷嬷便察觉到了，扶了她起身，拿了衣裳侍候着她穿上：

“娘子瞧瞧，谁来了？”

江嬷嬷的声音有些沙哑，傅明华抬头看她，好似眼圈有些发红，像哭过。

她话音一落，外头便传来付嬷嬷的声音：“奴婢拜见娘子。”

傅明华顿了片刻，才唤付嬷嬷进来。她已经大半年没有见过付嬷嬷了，自‘谢氏’死后，谢利镇便将谢氏身边侍候过的人都带走了。

当日谢家没有硬要‘谢氏’的尸身，傅家理亏之下，再加上付嬷嬷等人又非卖身契在傅府之中，也就睁一只闭一只眼任由谢利镇将人带走了。

只是没想到付嬷嬷还会再回来。

付嬷嬷一见傅明华，便跪拜了下去，眼泪流了出来：

“娘子。”傅明华点了点头，碧云扶着付嬷嬷站了起身来。

“嬷嬷不是回江洲了？怎么又回来了？”

“奴婢这一趟回来，便不再离开了。”付嬷嬷撩了袖子擦眼，又深呼了几口气，才渐渐冷静下来。

当日她也是知道傅明华与安嬷嬷的计划的，安嬷嬷为了谢氏能顺利离开，又使傅侯爷等人对‘谢氏’之死深信不疑，碰柱而死。

后来付嬷嬷随谢利镇离开洛阳到了江洲时，看到活生生的谢氏时，一口气才松了下来。

谢氏以祝氏认养的义女之名回到江洲谢家，付嬷嬷松了口气之下，谢氏要让人带信前往洛阳，她便自告奋勇的来了。

并回明谢氏往后不再回江洲。

如今的谢氏身旁已经不再需要她，可是远在洛阳的傅明华身旁却得有人。

‘谢氏’一死，傅家恐怕恨之入骨了，再加上长乐侯府又被废了世袭罔替，付嬷嬷担忧这边，便准备往后留在这儿，至少能帮衬着一些。

“二娘令奴婢为您送来一封书信。”她说完，从身上摸出一封信件来，拆开之后，从里头抽出一张信纸。

纸里又夹了另一封小签，傅明华接来看了。

是谢氏写给她的，说了一些她如今的情况，又期盼她以后能过得更好。

小签的末尾写着：愿吾儿岁岁年年如意、顺遂。

可惜这封小签上的文字，半点儿没有软化傅明华坚定的心，她只是将小签搓了搓，揭开一旁的香炉顶盖，将这小签扔了进去。

不多时里面便冒出轻烟，傅明华拿了一旁的银签拨了拨，漫不经心道：

“如今她也算是如愿以偿了吧？”

离了傅家，离开了傅其弦，谢氏付出了这样沉重的代价，牺牲了这么多，她如今可算得偿所愿了。

付嬷嬷听傅明华这说话的声音，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不由便呆了一呆，下意识的抬头看去。

却见少女倚靠在案桌前，低垂眼睑，嘴角微微上翘，那姿态似是让付嬷嬷看到了年少时的谢氏一般。

只是傅明华嘴角边若隐似无的笑意却不知比当年的谢氏要冷了多少。

她侧了身体拿着银签在炉中缓缓搅动，侧身的动作使她并未全挽的双髻垂落下来，绕过厚厚的小袄，那乌压压的青丝折出柔和光泽，几乎看得付嬷嬷有些发呆了。

似是没等到付嬷嬷的回答有些好奇，她睫毛眨了眨，转过头来。

手里的银签被她扔到了一旁的架子上，她指尖似是沾了些灰，捻了捻指尖，将那灰尘弹去，这才将盖子盖上了。

盖顶上狻猊的嘴中吐出大口浓烟，碧云递上帕子，她伸手擦了，才望着付嬷嬷，等她的回答。

谢氏带来的这些许东西便被她毫不犹豫的烧了，似是没有丝毫要留下来做念想的意思。

付嬷嬷咬了咬嘴唇，应了一声：“二娘多谢娘子关怀。”

听了这话，傅明华便笑出了声来。

傅府虽说此时对于江洲谢家是有些怨恨了，可是谁让傅其弦不争气，使傅家的人在看到谢氏的来客时，依旧有些心虚气短的感觉，付嬷嬷依旧留在了傅明华身侧。

傍晚去向白氏请安时，白氏依旧是拒绝的。

江嬷嬷等人早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情况，付嬷嬷却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情景。

以往谢氏在时，白氏院里丫环下人哪敢如此放肆，可此时却直接便说：‘夫人身体不适，大娘子还请明日再来。’

付嬷嬷脸上露出吃惊之色，有些不敢置信。

直到此时她才发现谢氏的举动给傅明华带来的改变是什么。她脸色忽青忽白，咬着嘴唇，胸口似是被巨石堵住。

那头之前收了谢氏信签，付嬷嬷还觉得傅明华反应极为平淡。

可此时再看她这平静的面容时，突然眼圈便红了。

“娘子……”付嬷嬷咬了咬嘴唇，正要说话，屋里却响起男子故作威严的呼唤声：“元娘。”

傅其弦穿着一身黑色锦袍，从屋里出来，看到傅明华身后站着的嬷嬷丫环时，他眉头皱了皱，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之色：

“我有话与你说，你们退下。”他一句话吩咐完，江嬷嬷等人却站在原地动也未动。

傅其弦脸上露出恼羞成怒之色，正要发火，傅明华冲江嬷嬷摇了摇头，江、付两位嬷嬷才与碧云等人缓缓退开了。

“你手里有没有银子？”

等到下人一离开，傅其弦便向傅明华摊出了手来，脸上露出几分贪婪之色：“先拿些与我，过后请了账房还你。”

傅明华的眼睛缓缓的就眯了起来。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当日傅侯爷令人将宋氏活活打死，却只使傅其弦老实了几日，待大好之后他又故态复萌，依旧改不了那贪花好色的性格。

不过因为儿子没有严加管教而使侯府被降下了大祸，傅侯爷控制了傅其弦在账房领银子的数量。

没想到傅其弦会如此不要脸，来找自己借银子了。

“有没有，先拿些与我。”傅其弦看傅明华许久没有说话，不由催了两声，脸色有些难看起来了，正要发怒，傅明华问：

“父亲想要多少？”

“你有多少，便给我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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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87章 教训

傅明华一听这话，便微微勾了勾嘴角：“身上也带不多，恐怕只得十两银子，父亲看可够了？”

傅其弦有些嫌少，脸上现出怒容，正要开口，却见傅明华望着他微笑，她眼角眉梢与谢氏容貌相似，眉宇之间全是坚定之色，他吓了一跳，本能的倒退了一步。

反应过来自己被女儿吓到，又有些恼羞成怒，抬手用袖子掩了嘴咳了两声，伸出手来：“银子在哪儿？”

傅明华转头看了碧蓝一眼，刚刚父女两人的话几人也都听到了，碧蓝强忍了心中的不屑，上前一步掏出荷包数了两张五两的银票出来，傅其弦将银票一拿，转头便走了。

付嬷嬷等人忍了心中的怒火跟着傅明华出了白氏院落，回到房中时，才气得浑身哆嗦：“太不像样了。”

傅明华换了衣裳坐下来，看了江嬷嬷一眼：“找个靠得住的人，”她一双杏眼眯了起来，眼中冷光闪烁：“寻机会将他双手打断。”

江嬷嬷愣了一下，看傅明华一手撑在旁边的小桌上，一手牵了牵她的心形衣襟领口：

“若是不幸被捕，后年公主出嫁，皇上必会大赦天下。”只要肯出银子，不过进大狱里走一遭，必定有人肯干，还会守口如瓶的。

之前还一脸怒容的付嬷嬷一听这话，浑身不由一抖。

她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抬头看去时，见江嬷嬷等人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意外之色。

傅明华冷笑了一声：“到时出狱离开洛阳，祖父也是鞭长莫及的。”再加上依傅明华看，傅侯爷不见得会为儿子报仇。

江嬷嬷倒是极为镇定，傅明华都想得周全了。

早前她便听从傅明华的吩咐前往江洲寻过与谢氏身材相似的将死妇人，此时再听傅明华安排，也就点了点头，不出声了。

依傅其弦此人性情，有一便有二。

若是不允他，恐怕会被他指责不孝，而若是允了，往后便是无穷尽。

傅明华虽出了银子，但也不想让傅其弦总惦记着谢氏留下来的那些嫁妆，今日傅其弦怎么向她伸手的，她便怎么让他再也伸不出手。

外头绿芜端了汤水进来，感觉到屋内气氛有些古怪，便顿了顿脚步，直到傅明华唤进，才端了东西迈进内室的。

那厢傅其弦拿了十两银子却不知足，他想起齐氏所说的话：元娘只是女儿，谢氏那些嫁妆恐怕长乐侯府也比不过。

若是将来女儿外嫁，照规矩这些嫁妆不过都是便宜了旁人。

自己是她爹，花用一些想来也不打紧。

齐氏说傅明华身上穿戴样样精致，以前傅其弦还从未注意，今日一看齐氏说得半点儿不差，她身上穿戴衣裙料子，确实不是傅明珠等几个女儿能比得上的。

傅其弦想着最好隔个几日找傅明华多要些银子再出门快活，一来他囊中羞涩，二来傅侯爷令人看得他颇紧，他在府中安份守已过了年，元岁当日便趁傅侯爷入朝为皇帝贺岁时便溜了出去。

这一回来，是被几个下人抬回来的。

他双臂齐齐被人打断，竟连打了他的人是谁都不知。

傅侯爷脸色发青，看儿子躺在架子之上，不住呼痛，强忍了怒火：

“你是不是又与他人争风吃醋，而遭人打了？”

当初傅其弦的兄长傅其孟便是如此，与人争风吃醋，结果遭人打死。

此事发生之后，长乐侯府极力隐瞒，可依旧有些风声传了出去。傅其孟的短命惹得侯府背地里遭人耻笑了多少次？

虽说傅侯爷当年为了消弭皇上戒心而有意将儿子养废，可如今真正看到这样一个废物时，心里却说不出的痛恨。

尤其是他将话一说完，傅其弦却不敢声张，分明就是确实出门惹事生非过的。

如今府里正值多事之秋，皇上的敬告仿佛还言犹在耳，那幅嘉安帝亲赐的字画，此时还挂在傅侯爷书房里，若是再出此事，恐怕不止自己谋不成权势，极有可能会将父亲传下来的这份家业折腾得干干净净。

傅侯爷深呼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脸上全是警告之色：

“谢氏尸骨未寒，你却与人争风吃醋遭人打断双臂，若是传了出去，长乐侯府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傅其弦一双手疼痛异常，却又偏偏被傅侯爷训得张不开嘴，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来。

可傅侯爷却丝毫不怜悯，警告他这段时间守在屋中不得随意乱出，并勒令他不许再去找傅明华要银子，否则再出了这样的丑事，与其等他祸害长乐侯府，不如他亲自将傅其弦双腿打折！

傅侯爷在说这话时，并不像是随口一说的，傅其弦被吓得不轻，下人抬他回房时，他便昏死了过去。

儿子被人在元岁这一天打折了手臂，白氏心里既感痛惜又觉得有些晦气。

这些天傅其弦找傅明华要银子白氏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那时她睁一只闭一只眼，如今儿子出了事，她难免会有些迁怒到傅明华身上。

二房的人过来玩耍时，她令人将前来院中的傅明华挡了回去。

“夫人说，如今大娘子身在孝中，莫要冲撞了二太太以及诸小娘子们。”

出来回话的小丫环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来，哆嗦着将话说完，付嬷嬷看她的神色似是要吃人。

“有劳了。”傅明华点了点头，倒是并不如付嬷嬷那样气愤，她看了碧青一眼，碧青上前打赏了一个精致的绣了两条鱼的荷包袋子，那丫环感激的跪下叩了个头，傅明华才领着一群人回自己院落。

“夫人也实在是……”付嬷嬷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傅明华梦里早已经见识过这样的情景，白氏的冷落与刁难，还不足以使她动气。

时间一晃倒是过得快，白氏对傅明华的不待见，府里人人都瞧得出来。

过了六月傅明华十二的生辰，便已经是要脱孝了。

前陈朝信奉周礼，认为若是父在母亡，则守孝一年，母在父亡则守孝三年。

太祖立国时认为母亲孕育子女同样辛劳，因此定父在母亡，则同样守孝三年。

只是这所谓的三年不过是二十七个月，不过也统称三年，但在月数之上又略有区别，以示男尊女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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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88章 锦园

傅明霞的生辰在八月初一，白氏早早就开始着手安排。

到了八月初一这一天，不止是府中白氏邀了好些亲近的夫人们领了儿女前来，就连早前被白氏赶出侯府的傅仪琴也带了儿女回来了。

府里极为热闹，碧蓝早晨为傅明华穿戴衣裳，不由叹了口气：“同样都是府里的娘子，可……”

她咬了咬嘴唇，有些愤愤不平：“可夫人也实在太偏心了些。”

傅明华的生辰只比傅明霞早了两个月，可白氏却不闻不问，只得大厨房例行加了一菜而已。

可那些东西，就是她们都不吃。

倒是今日傅明霞生辰，白氏不止是令人准备膳食，还邀了不少人前来，明眼人一瞧便瞧得出来，白氏是为了傅明霞往后的婚事在做准备。

原本白氏为傅明霞操持也不算什么，但因为傅明华的生辰还在前头一些，有了比对之后才使人尤其有些难堪了。

傅明华看了碧蓝一眼，碧蓝性格外向，此时虽然心有不甘，但却知道好歹，不会胡说八道的。

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襦裙的傅明霞一脸笑容的站在白氏身后，她梳了双髻，看到傅明华前来时，抿了抿嘴角，下巴扬得更高了些。

白氏早早便放了贴，此时已经有些妇人来了。

只是如今的长乐侯府早不如当年老侯爷在世时，白氏虽然请了不少人，不过许多人都推脱了没来，只送了礼单。

傅明华看了院中一眼，有男有女，少女不过十一二，少年的岁数也不大，看来都是想趁这机会，为儿女相看亲事的。

她心里想着事儿，脚下却不停，进了院内向白氏福了一礼问了安，便站到一旁不出声了。

众人的目光落到了傅明华身上，她已经出了孝，穿着自然不如孝中时那般素净，众人显然都是知道她身份的，看到她时眼中都露出好奇之色。

“好了，孩子们何必守在这儿？二姐儿领着她们，四处走走瞧瞧。”白氏看了傅明华一眼，又将目光收了回来，笑着伸手压了压头上的假鬓：“沿着这廊桥出去，隔壁锦园此时花儿开得正好，又有湖泊，可以前去看看的。”

长乐侯府在洛阳的宅院，是当初前朝王爷别院，太祖定都之后便将此地赏赐给了傅老侯爷，景致自然也差不到哪儿去。

那几位先来侯府的妇人自然点了点头，目光从傅明华身上收了回来。

白氏垂了眼皮，掩住了眼中的神色，端了杯子抿了一口：“元娘也去吧。”

“这是要去哪儿？”傅仪琴人还没到，声音便传进了院里。

她笑意吟吟的进院，身后跟着丁孟飞与抱了丁秀玉的奶娘进来。

一进院中傅仪琴便目光落到了傅明华身上，紧接着嘴角向下一撇，转头看向白氏时，又是满脸的笑意：

“母亲这是知道我喜欢孩子，深恐我见了便将孩子们往我屋里带，一见我来，便赶紧让人都走了才好。”

白氏笑出了声：“胡说。既来了，便让东哥一块儿前去玩耍就是，把孩子拘在这里做什么？”

傅仪琴点了点头，丁孟飞才向一群少年走了过去。

众人上了廊桥，傅明霞有些骄傲的讲起长乐侯府的宅院来历。

她喜欢这种被众人包围的感觉，一边说着，一边得意的目光就朝傅明华这边落来。

上了廊桥之后，沿着廊桥走去，便能看到前方一道敞开着的小门。

从廊桥之下依稀能看到园子的风光，沿着小门进去，是一道宽敞的回廊，廊下是长长的阶梯，旁边是个极阔的平台，叠了假山，种了一棵松树，下方摆了石桌石椅。

下方则是一片湖，哪怕是只窥见园子的一角，却已经是美不胜收了。

傅明霞看一众少男少女都有些吃惊的样子，不由仰了下巴，骄傲道：

“这还只是园子一角，另一边还有花圃，采集的花瓣正好做糕点，等过会儿可以叫了下人端来尝尝。”

傅明华站在一旁低头垂笑，也不出声。

众人跟在傅明霞身后朝前走，走在后面的丁孟飞便鬼使神差的回头来看了她一眼。

这是自他随傅仪琴被白氏勒令搬走后，再一次看到傅明华。

哪怕是当初住在傅府时，他能见到傅明华的机会也并不多，真正离她这般近，还是当初回洛阳的那一日在白氏院中时碰到了。

此时再见，少女身段比那时要高了许多，上半身穿着鹅黄色轻罗小衣，透过薄薄的绫罗，能依稀看到袖下那雪白圆润的手臂。

亏了江嬷嬷总以谢氏秘方调制的香膏替她时常抹在身上，那肤如凝脂，无一处不美。

丁孟飞看得发呆，鼻端似是还能闻到若隐似无的香气。

他看得目不转睛，一旁的碧青却是眉都要竖了起来。

傅明华冷笑了一声，丁孟飞一个激灵，不知为何便想起当日白氏院中时，傅明华使几个丫环来打自己的情景。

那是他生平到大头一回挨打，此时想起也有些害怕，但色令智昏，他抖了一抖，竟抬起头又冲傅明华咧嘴一笑，挑了挑眉，唤了一声：“表妹。”

一旁江嬷嬷冷冷望着他看，丁孟飞开始还嘻皮笑脸，很快就有些撑不住了。

前头傅明霞等人已经下了阶梯，付嬷嬷冷声道：“表少爷请借一步，挡了娘子路了。”

丁孟飞却是站在下方让也不让，一边手一抖，还甩开了手里握着的折扇，摇了两下：“听母亲说，表妹如今尚未定亲。”

他身上带着脂粉的味道，那味道随着风一扇，便朝几人传了过来。

江嬷嬷不喜他这样子，连话也懒得跟他说，直接便朝前撞去。

丁孟飞没想到江嬷嬷会撞来，急忙要让，却忘了自己身后是石梯，这一退让便身体不稳，摇摇晃晃朝后仰去。

慌乱之中他扔了手里的扇子，伸手将左侧游廊上的木栏杆抓住，才堪堪稳住了身形。

只是如此一来，他便显出狼狈之色，也不好意思再跟傅明华等人多说，脸色青白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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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89章 释怀

那折扇飘了两下，落到了下方的石梯上，丁孟飞站稳了身体，转头匆匆走了两步将扇子捡起来了，也不敢再跟傅明华多说，连忙朝傅明霞等人追了过去。

“真是岂有此理！”江嬷嬷望着丁孟飞离开的方向，眼中露出不屑之色：“就这样的货色，也敢打您的主意。”

傅仪琴当初想要为儿子求娶傅明华之事，江嬷嬷当时不在洛阳，回来却也听碧箩等几个丫头说过了，此时一看丁孟飞那眼珠子盯着傅明华乱转，恨得想将他眼珠子扣出来。

当日傅仪琴拒了谢氏为丁治平谋的差事，结果事后丁治平也就是在礼部挂了个闲职，倒还不如谢氏后来为丁治平寻的差事。

只可惜后来傅仪琴因为与齐氏合谋而触怒了白氏，遭白氏赶了出去，也就没有再烦扰谢氏。

之后谢氏上吊自尽，自然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丁治平官位不高，丁孟飞自然也就入不了洛阳不少权贵的眼。

原本傅仪琴出身长乐侯府倒也使人高看几分，可惜长乐侯府被皇上怒斥，自然也不如前头风光了。

丁孟飞长相虽清秀，但身高几乎与傅明华相等，涂脂抹粉，身上不见半丝男儿气概。

看他那脸色，虽说抹了粉，可年纪小小却脸色黢青，竟是一副已经要被掏空了底子的样子。

“莫非她以为，少夫人一去，丁家那位，便配得上您？”

付嬷嬷冷笑了两声，扶了傅明华下石梯，看丁孟飞的眼中全是不屑之色。

傅明华笑了笑，看了一眼远处，小娘子们围在湖泊边，倒真是一副极美的风景。

她由付嬷嬷扶着下去，傅明霞还在说着这池子的来历，一群姑娘听得津津有味。

几个少年有意要去园中逛逛，便由下人带了出去。

等这几个少年一走，之前还羞答答的姑娘们脸上立即露出笑容来。

“傅娘子懂得真多。”一个穿了粉色襦裙的少女小声的夸奖，众人也都点了点头。

傅明霞眼中掩不住的得色，看了少女一眼：“我在家排二，你们可以叫我二娘。”

这少女没有指名道姓，她总觉得像是在唤傅明华似的。

她这小心眼倒是让傅明华勾了勾嘴角。

看得出来这两年白氏是用了心教导她，使她礼仪、规矩与姿态都比之前好得多，甚至看到自己时也学会了无视。

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白氏教导得再好，也不过如此而已。

几人相互报了名字，那之前说话的少女就道：

“听说今日定国公府的丹阳郡主也要来，这是真的吗？”

傅明霞脸色一下子便沉了下去。

她跟丹阳郡主关系并不亲近，此时自已生辰定国公府的人虽然要来很好，也使她脸上有光，不过丹阳郡主与她关系并不亲近，当初她还算是得罪过丹阳郡主的。

再加上之前丹阳郡主拜访傅家，也只与傅明华单独相处过，说起丹阳郡主自己也不比她们知道多少，难免就让傅明霞有些尴尬。

“祖母也向定国公府发了贴子。”

傅家未被皇上斥责时，长乐侯府就算是世袭罔替，也比不过定国公府尊贵，此时更是没有丝毫可比的。

不过薛夫人为世子定下了四姓之阴氏女为妻，而阴家与谢家又甚为亲密，谢氏嫁进长乐侯府，因着这层关系，白氏放贴时薛夫人推脱不开，才答应要来的。

正是因为有定国公府的面子，今日傅明霞生辰才会有这样多人前来，众人都是为了定国公府的面子。

说起定国公府，几个少女脸上都浮现出羞涩之色来。

薛夫人生了三子一女，世子虽然定了亲事，幼子又年纪太小，不过还有个嫡次子也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

如今薛夫人尚未再为儿子相中哪家娘子，今日前来的几家夫人都有些意动，若薛夫人看中了自家女儿规矩相貌，若是心里喜欢，能嫁进国公府当然不错，若是嫁不进，得薛夫人一个善缘，也是极好的事儿。

几位小娘子听到傅明霞这话，都不由有些兴奋，对于薛夫人满怀期盼之情。

白氏又唤了嬷嬷来请一群人上去，定国公府的薛夫人已经带了丹阳郡主与两个儿子来了。

众人上前见了礼，都是一番亲热。

彭氏身后的丹阳郡主却不肯将目光落到傅明华身上，只是低垂着头数自己袖边的珠子玩。

八月天气仍热，丫环们端了茶水上来，来的人渐渐多了，大人有大人要谈的话说的事儿，便打发了孩子们各自前去玩耍。

众人都围在丹阳郡主身侧讨好，傅明华不想凑这个热闹，走了一阵便故意落了下来，等人走远了，才走到游廊的一角，坐了下去。

江嬷嬷拿了帕子替她压了压额角与鼻翼，碧云与碧箩以手作扇替她扇风，一道少女的声音从下方传了上来：

“都去玩耍，你怎么坐在这里？”

这游廊离地约半丈，下方一条小径直通游廊阶梯。小径两旁种了牡丹，只是此时过了开花的季节。

傅明华转了头去看，见丹阳郡主站在下方，正仰头望着她看。

见傅明华转头去时，她又没有笑脸，提了裙摆上来。

江嬷嬷几人见面的退远了些，丹阳郡主咬了咬牙，才坐了过来，目光也不看她，只是转头往四周看。

“郡主不也在这儿？”

傅明华微微一笑，丹阳郡主被人缠得极紧，也不知怎么独自过来的。

她说话轻声细语的，听得丹阳郡主咬了咬唇。

这态度，就像她当日没有讥讽过自己一般，偏偏此时她还没有道歉的意思。

“长乐侯夫人不是说了让我们随意走走？莫非我还不能来了？”

丹阳郡主将手趴在栏杆上，头也不回说了一句。

她这模样倒与当初傅明华在阴氏设宴遇到她一模一样，只是当时与她说话时，可没这冷淡的态度而已。

想想当时江嬷嬷说她因为自己一句话而眼红了，恐怕是有些记恨她的。

傅明华站起了身，正要找个借口离开，丹阳郡主却转过头来，瞪着她看：“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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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90章 和好

“我以为郡主想要独自清静清静。”傅明华没动，丹阳郡主‘哼’了一声：“元娘，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待你如此。可恨我此时都来了，你却不肯跟我说声‘对不住’，莫非你不在意我这个朋友不成？”

她这话将心里的不快挑了出来明说，倒是让傅明华看了她一眼，想了想又坐了下来。

“你当我当初说那话，是在讥讽你？”

丹阳郡主盯着她看：“莫非不是？”

傅明华淡淡一笑，也不出声。

她这模样，恐怕真的指的不是自己想像中的那个意思。

丹阳郡主愣了一愣，好一会儿之后伸手去掐她腰：“你既然知道我是为哪桩事情不太开心，你还这样不声不响的！我回去可是哭湿了两张帕子。”

傅明华没想到她会动手，腰间被她抓了两下，她又没躲，丹阳郡主泱泱的将手收了回去：

“我乳母说，这不怕痒的人都是……”她似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又将说了半截的话吞了回去。

傅明华却不在意，丹阳郡主脸颊一红，拉了她手：“这事儿也是你不肯与我明说，也不怪我误会。”

“听说你与武安公府周家世子定了亲。”

年初时便听说丹阳郡主订了婚事，武安公府也颇有来历，与被称为江陵望族的宇文氏族有姻亲关系。

而最惹傅明华注意的，是这宇文氏。

宇文一族乃是鲜卑后裔，自称炎帝神农氏后裔，最重要的，是这宇文一族来历惊人。

这支族群，是死逃生前往江陵。

宇文一族实则陈朝之前的皇室，只是后期天子贪图享乐，不理政事，大权旁落至朝臣之手。

当时的陈太祖手握重兵，嫁女给周哀帝宇文护，极得宇文护宠信。

哀帝死后，太子宇文康以不到十岁之龄继皇帝之位，而国家在事则落在陈太祖手里。

那时百姓只知陈太祖而不知宇文康，直到陈太祖将宇文康亲手杀死，在建康称帝，改国号周为陈朝时，对宇文一族定了罪名便开始伸出屠刀来。

宇文氏当时子孙极多，枝繁叶茂，却遭陈太祖杀得几乎绝了嗣。

在这样的情况下，宇文一族为了保全根基，而逃至江陵，陈太祖登位之后，忙着收拾残局，无暇顾及这支残余宇文氏族人，也觉得这些人再掀不起什么风浪，为免自己往后遭人诟病，这才使宇文一脉在江陵立稳了脚跟。

直到陈朝中期，陈孝德帝免了宇文一族的‘罪责’，宇文一族才开始真正发展壮大起来。

至今也有一百来年。

虽说不如谢氏一脉这样以世族的名义存在于世的时间久远，不过宇文一族也算是颇有来历，又得陈孝德帝扶持，发展至如今，在江陵已经是名门望族，并非权势鼎盛，却因极有来历，而受贵族们追捧。

这样真正有底蕴来历的世族，才真正受人尊敬与仰慕。

傅明华记得，崔贵妃所生的九皇子燕骥娶的妃子便是出身江陵宇文氏。

若是丹阳郡主能嫁进武安公府，光凭这公府与宇文一族有姻亲关系，论身份来历，武安公府周氏能与宇文氏族联姻，也差不到哪儿去。

最重要的是，武安公府也颇有来历，老国公是前朝旧臣，出身显赫，算是陈朝三朝元老。

嫡女嫁悼帝为后，直到太祖一统天下之时，能精明的看准大势，给太祖以帮助，所以大唐立国后，被封为南诏太守，手握重兵。

武安公为向太祖表忠，晚年居于洛阳之中。

太祖感念其忠义，任命武安公子继父业，仍镇守南诏，加袭三代。

老武安公死后被追封南诏王，陪葬于昭陵，得享太庙待遇。

直到新任的武安公死后，也是被太祖追封南诏王，传到与丹阳郡主议亲的武安公府世子这里，已经是第五代了。

当初太祖的加袭便到世子这一代而已，世子一旦继位之时，便降为武安侯府，除非周氏一脉再立下大功，才可延爵。

不过就算是降了等，但武安公府的来历地位摆在那里，也非定国公府浅薄的底蕴可以比拟的。

最重要是，武安公府安份守已，对嘉安帝忠心耿耿。

再加上又非世袭，嘉安帝对周氏异常放心，哪怕是武安公府有养私兵，可数量却远达不到使朝廷注意的地步，富贵而安全，总比跟了简叔玉那样随时有可能会丧命的危险份子要好得多。

难怪丹阳郡主在那时被自己一句话气得离开之后，今日又主动前来找她说话的，恐怕也是明白武安公府是一门难得的好亲事。

另一个原因，恐怕就是武安公府之所以能看上定国公府这样才冒出不足五十年的世族，并愿意使嫡子娶丹阳郡主，恐怕不是在看在丹阳郡主这长公主之孙女的皇室血统，更有可能的是看中了与定国公府已定下四姓之一的阴氏女为妻。

如此一来方才提高了定国公府名声，使武安公府结成了这桩与丹阳郡主的亲事。

因有阴氏之故，自己又与阴丽芝交好，薛夫人这才会带了女儿前来傅府的。

傅明华望着丹阳郡主那张含羞的脸，微微有些出神。

这种女儿家的娇羞，她却无论如何也是感觉不到的。

梦里感觉不到，如今的她更不可能感觉得到。

丹阳郡主有薛夫人为她操持，自己却得仔细谋划自己的婚事。

“今年定下的。”丹阳郡主脸色微红，但依旧落落大方的，一口便承认了。

又看傅明华眉眼含笑，一副温婉端庄的样子，心里的羞怯又压了几分，不由自主的问：“你呢，可有中意的对象？”

傅明华回了神，也开始认真的思索这个问题。

目前洛阳与她身份般配的子弟之中，她也将与自己年龄相仿的人都细细想了一遍。

也倒有人选，只是还得琢磨一番。

廊外种着一排排的金桂，已经结了不少花苞出来。

头顶往外伸了上翘的顶角将阳光挡了大半，只余斑驳的光点落在两人垂落到地的轻纱披帛之上，使傅明华那披帛边以银丝绣的暗纹，此时才展现出了那华美的真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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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第91章 考虑

晃得丹阳郡主有些不能直视。

刚刚不见端倪，倒觉得这披帛只是色泽艳丽，她认出了这是出自河北道恒州织造的孔雀罗，华贵是华贵，可是却没想到了暗藏玄机。

直到这一刻阳光照在披帛之上，才让丹阳郡主回过神，心里隐隐有些嫉妒，对自己即将要嫁的武安公府的世子又生出几许期待来。

传承多年的世家，富贵得不显山不露水，那种低调的奢华让她有些心生艳羡。

她喜欢傅明华这种一举手，一投足皆带着让人说不出滋味儿的雅韵，那种仿佛旁人学了也学不会的气质才使她头一回看到傅明华时，不由出声招呼。

风夹杂着金桂的香气袭来，还有一朵已经枯萎的小花苞也被吹落到傅明华身上。

从她肩头跌落，滚到她裙摆之上。她坐着的动作，裙子将这枯了的小花包牢牢的接稳了。

丹阳郡主就看她不疾不缓的将这花苞拂开，神情温和沉静。

“我？”傅明华轻声反问了一句，抬起头来盯着丹阳郡主看：“我还早着。”

其实也不算早了，她如今已经虚十二，年一过便十三了。

只是白氏压根儿没有要替她打算的意思，她自己倒是有几个目标，却暂时还没定下来。

‘谢氏’之死，也有崔贵妃的原因，她不嫁位高权重的皇子，也不想成为崔贵妃的棋子嫁给权臣。

若是能嫁进富贵而无权的世族，里外应酬她能得心应手，保持得住自己的体面与自尊，地位摆在那，丈夫有宠无宠她都不在意。

她更在意的是自己的日子过得舒不舒心，而非围着男人过日子。

傅明华不想再说这个问题，便问：

“是不是年初时，武安公府夫人携世子进洛时宴会相识的？”

丹阳郡主之前听她说议婚‘还早’，正欲开口的，却没想到傅明华转头说起了此事，不由羞得脸颊泛红，顿时忘了自己之前说的是什么了。

“嗯。”她声如蚊虫一般，轻应了一声。

傅明华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即将要嫁入定国公府的阴丽芝来。

“见过世子了？”傅明华问道，丹阳郡主脸就更红了。

“嗯。”她点了点头，今年随薛夫人赴宴之时，武安公府的夫人也在，世子周文及比她大了一岁，今年十七了，长得倒是高大。

当初的武安公能将女儿嫁进皇室，可想而知家里人容貌都不大丑的，丹阳郡主对这门婚事也颇为满意。

深怕傅明华还在再问，丹阳郡主连忙开口：“别只顾说我了，也说说你，若是你瞧中了谁，我也可以……”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便有人朝这边行来，看到了不远处的两人，便有小娘子说：“郡主娘娘在这里。”

丹阳郡主脸上的笑容渐渐的就冷了下去，又恢复了冷冷淡淡的样子。

她也就只有这神态能骗骗人，傅明华捏了帕子掩了嘴唇做出微笑的样子，帕子遮挡住的脸却是面无表情。

“她们过来寻你，我们也过去吧。”她声音里带着笑意，丹阳郡主眉心微皱，点了点头，嘴里却小声的道：“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却偏被这些人搅和了。”

丹阳郡主已经定了亲，照规矩，往后她得安心呆在家里学习礼仪规矩，不再出门了。

薛夫人怕她嫁进武安公府这样的世家因为规矩不对而遭人鄙夷，丢了定国公府的脸，因此将丹阳郡主拘得极紧。

“这一回还是我非要过来，我母亲才应允的。”

定了亲时，她对傅明华哪怕曾经有些埋怨，但也就忘了大半了。

薛夫人也是看她这大半年来被拘在家里，有心怜她才带她出门的，只怕她往后嫁了人，服侍公婆照顾丈夫，便没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

她的婚事定在了来年正月初九，正因为云阳公主大婚之事而耽搁了，定国公府与武安公府又不愿匆匆将婚礼办了，才硬是拖到来年一月的。

傅明华还没说话，那头一群小娘子已经找到丹阳郡主，赶紧过来巴结讨好了。

傅明霞也混在这群娘子中间，看到丹阳郡主的同时，她也发现了这里的傅明华，当下眼里就透出了才愤怒之意。

恐怕是怨恨今日明明是她的生辰，傅明华却将她的风头全抢光了。

“薛姐姐只和大姐姐说笑，也不理睬我们。”

长了张讨喜圆脸的少女笑眯了眼睛，开口凑趣。

傅明霞听得有些不太高兴，但仍记着白氏教诲，不愿在今日丢了面子，因此强忍了怒火，也挤出笑来：

“可不是，不知说了什么悄悄话，躲在这里背着我们。”

丹阳郡主眼中露出不快之色，却仍记着自己出门在外做客，心中不快也不出声。

冷哼了一声，将头别了开去。

傅明华带着微笑，目光与傅明霞对上，见她有些气哼哼的别开了头，才含笑道：

“既然二妹妹都知道是在说悄悄话了，当然得背着人，否则大家都知道了，那还叫悄悄话？”

一句话堵得傅明霞说不出话来，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好发脾气，只得强忍了怒火，恨恨瞪了她一眼不出声了。

丹阳郡主再傻，也看得出来气氛不对劲儿。

再则说她来傅府，也不是为了结交这群少女。

因此开口道：“天气越来越热了。”

“屋里放着冰盆，倒是凉爽。”傅明霞听到丹阳郡主这样一说，忙上前来：“郡主若是累了，不如回去坐坐也好。”

丹阳郡主自然是欣然应允。

只是回到院中时，恰好看到白氏脸色有些难看的样子。

气氛有些沉默，薛夫人看到众人回来，不由望着女儿招手：“既然我女儿也回来了，贵府还有事，我也不便打扰。”

白氏起身要留：“薛夫人再坐坐……”

薛夫人就只摇头，拿了帕子替丹阳郡主压了压额角：“多谢傅夫人盛情厚意，只是今日实在不方便再逗留，家中还有些事。”

白氏那只捏了帕子搁在大腿上的手便握紧了。

屋里其余人神色都有些尴尬的样子，看了看白氏，又望了薛夫人一眼，也不敢出声。

半晌之后，白氏勉强笑道：“既然如此，也不敢再留薛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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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92章 目的

白氏转头望了常嬷嬷一眼，眼神之中带着几分怒意：“将我备下的礼物拿出来，我要送薛夫人出去。”

“不必。”彭氏摇了摇头，拉了丹阳郡主说了两句，又让人去寻了儿子回来，也不要白氏再送，领了定国公府的人便出去了。

白氏令了人送她，等定国公府的人一走，白氏还没说话，其余人便都接二连三的告辞了。

强撑着笑脸将人送走了，等屋内只剩了傅家的娘子，二房的傅二太太也领着自家晚辈离开，白氏才气得浑身哆嗦，目光落在一群孙女身上，神色阴戾：

“外头耍得好好的，怎么又突然要回来了？”

若不是丹阳郡主回来，薛夫人也不会找到了借口立即便走的。

傅明霞就被喝得有些发蒙，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丹阳郡主说，外头太阳大，我，我只是让她进屋里来坐坐。”

屋里摆了冰盆，她也只是想要讨好丹阳郡主罢了。

白氏脸色刹时铁青，听了傅明霞这话，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行了。”

她挥了挥手，先示意众人先回去。

傅明霞开始还不明白，可这会儿白氏表现都如此明显了，再加上众人一回来，薛夫人等人便都走了，此时她再傻也明白，恐怕白氏发火，是因为她带了丹阳郡主回屋，才使白氏心中不快。

从白氏屋里出来时，钟氏领了女儿回去，沈氏还留在白氏屋中侍候，傅明霞眼圈有些发红：“是你干的吗？”

傅明华皱了眉头看她，此时可实在没有心思跟她歪缠。

她伸手牵了牵往下滑的披帛，将目光缓缓移开，正要下阶梯，傅明霞却冲到她的面前，将她去路挡住：

“你说，是不是你做的？”

“二娘子，大娘子到底做了什么？”江嬷嬷语气有些不耐，问了一句，傅明霞眼中的泪珠都要滚落了出来：“她还能做什么？恐怕知道祖母心中不快，撺掇着丹阳郡主说天热，使我提议咽屋。”

傅明霞想到这里，又气又恨，拿帕子压了压眼角：“然后借此陷害我。”

她最恨的就是傅明华这样子了，此时居高临下望着她看，神情冷淡，自己在她面前却又哭又吼的，傅明霞心里越发火大，正要再说话时，傅明华才开口了：

“首先祖母心情如何，我并不知晓，再接着丹阳郡主要说什么话，她自己心中有数，再来我有什么好陷害你的？”

傅明华望着傅明霞微笑，眼神却微冷：“你既没被罚又没挨骂，如今好还端端的跟我们一道回去，哪里就被陷害了？”

论气势论说话，十个傅明霞也不见得能胜她。

她这话一说完，傅明霞气得脸色通红，却张不开嘴了。

“现在话说清楚了，二娘子能否让路？”付嬷嬷眉梢一挑，问了一句。

以前付嬷嬷是谢氏身旁侍候的人，也颇有头有脸的，傅明霞一听她说话，本能的侧身让开。

等到傅明华领着人走了好几步，她回过神来时，却也不想再闹着要追上去了。

“二娘子光长了个，却不长脑子。”

碧青笑了一声，端了杯茶来放在傅明华手侧。

“今日夫人如此给她脸面，邀了这样多人来，又请了定国公府，可是看中了薛二郎君？”碧箩问了一句，傅明华摇了摇头。

她端了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在袅袅轻烟之中显得有些扑朔迷离的，让人看不太真切。

“依我瞧，今日祖母邀人，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傅明华勾了嘴角，也不管屋里人听到她这话有些意外的神色，将杯子一放便吩咐：“碧蓝去打听打听，今日姑母在内院发生什么事儿了。”

碧蓝应了一声，虽然不解她为什么会这样说，但仍是听话出去了。

倒是碧青有些好奇：“娘子怎么就知道是姑奶奶出事了？”

“我们回来时，客人之中独不见姑母。”对于今日来了哪些客人，傅明华心中有数，谁都不缺，傅仪琴却不在其中。

并且当时屋内气氛凝重，傅明华等人回去时，薛夫人所说的是‘贵府有事’，她不会凭白无故那样说。

联想到傅仪琴缺席，必是有事儿才缺席了，而且事情不小，才使白氏连面子都繃不住。

碧青点了点头，一旁之前一直默不作声拿了团扇替她摇着的碧云却突然开口：

“娘子所说的醉翁之意不在酒是什么意思？”

傅明华放松了身体，软软的靠在椅背之上，闭了闭眼睛：“我父亲今年几岁？”

一旁的江、付两位嬷嬷一听这话，脸上便露出警惕之色。

屋里几个丫环都不是蠢人，此时一回过神来，便眼都瞪大了。

傅其弦今年不过三十有三，谢氏已丧三年，傅其弦至今却未续弦。

之所以守到如今，并非傅其弦真心为‘谢氏’之死而悔改，不过是傅侯爷压着罢了。

当初‘谢氏’之死闹得那样大，傅府也受连累，傅侯爷是有意使儿子如此，不过是好让外人想起傅府来时，多几分道义罢了。

不过哪怕傅其弦再是‘缅怀’谢氏，三年一过，傅明华都除了孝，傅其弦要续弦，始终是迟早的。

他今年不过才三十三，白氏心疼儿子，定是要为他再续弦以生下嫡子的。

众人都以为今日白氏趁傅明霞生辰之时，邀众人前往傅府，怕是心疼傅明霞，为她将来打算。

估计傅明霞都是这样以为的，所以开始才那般得意洋洋的。

傅明华垂眸牵了牵袖口，白氏虽有心疼傅明霞的心，不过对她来说，终归儿子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从今日白氏请的人来看，薛夫人母子只是引人上勾的饵罢了。

白氏应该是吃了当初娶高门贵女为儿媳的亏，如今要从低于傅家的人里选傅其弦的续弦了。

想到那一朵朵正值含苞待放年龄的少女，再想到今日看到的那张张天真的笑脸，恐怕还在憧憬着往后的良人。

傅明华眼神渐渐的就冷了，天真而又愚蠢的人，在高门大户之内，总是活不长久。

她冷笑着伸手指去抚那滚烫的杯沿，指尖刺痛了也不肯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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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93章 虎坑

“娘子也大了，便是再续弦，也难为不了您的。”江嬷嬷看她神情温和，只是垂下的眼皮挡住了眼中的神色，也摸不清她究竟是个什么想法，只得温声道，“奴婢只担忧您的婚事，恐怕会遭为难。”

至今傅明华的婚事还未定下，‘谢氏’又死得太早。

哪怕如今她回了江洲，但恐怕往后是不会为傅明华打算的。

谢氏将付嬷嬷都送了回来，怕是打的主意就是往后使付嬷嬷代她来照顾傅明华，也是使母女之间两清了。

可付嬷嬷始终是个奴婢，哪怕是侍候得再仔细，又哪儿有谢氏份量足？

傅明华却笑了起来：“嬷嬷不必担忧。”

她声音温温柔柔的，目光望着一脸愁容的江嬷嬷，眼神清澈：“贵妃娘娘会为我作主。”

当日她为崔贵妃解决了这样大一个麻烦，彼时还看不出好处，待到他日君集侯地简叔玉反唐之时，崔贵妃才知道这样是有多好。

她只是求崔贵妃一个恩典，能使她嫁给自己看中的人选，对于崔贵妃来说只是举手之劳，相信她会答应的。

虽说自己如今的下场，崔贵妃哪怕是中了容妃算计，但也有崔贵妃的原因。

不过傅明华也不怨，只是势不如人，若她到了崔贵妃那地步，恐怕大家的选择都是差不多。

江嬷嬷听她这样一说，愣了一下，也便点了点头。

碧蓝打听了消息回来，说是今日傅仪琴进内院之时，与早就候她多时的齐氏遇上了。

当日齐氏与她结盟，结果两人因为傅明华的插手而打算落空，一个是心头肉硬生生被人剜走，却无人肯救；一个则是记恨自己被赶出傅府，丈夫差事没谋得好，儿子至今还未定下婚事来。

如今傅临钰她都不能轻易见到，沈氏防她跟防贼似的，偏偏对傅临钰又不是多好，齐氏心中痛苦，便有些怨恨当日没能替自己夺回儿子的人来。

傅仪琴与她早有誓约在先，在齐氏看来，傅仪琴也不肯出手施救，自然对她是恨得最深的。

同样傅仪琴也不爽快，齐氏当日信誓旦旦的说能帮她达成心愿，两人才击掌为盟，哪想到她如此没用，三两下便被白氏关进了佛堂之中，自己事儿没办好，还累她被白氏赶走。

齐氏还好意思来找她要说法，傅仪琴新仇旧恨都涌上了心头，一言不合便对齐氏大打出手。

内院之中这样多下人，被瞧了去还不得遭人耻笑？

白氏身边的大丫环银红将此事儿与白氏一提，便险些将白氏气了个仰倒，当时脸色就变了。

恐怕薛夫人当时也听到了些风声，心里鄙夷长乐侯府，所以才匆匆走了。

也正因为如此，白氏心愿没有达成，便被女儿搅黄，这才心中不快的。

傅明霞只是撞到了刀口上，恰好成为白氏出气筒罢了。

“奴婢还听说，夫人好似对汤阴县伯府中的娘子尤为喜爱，走时的礼单中，旁人不过都是宝瓶彩马，却偏偏对汤阴县伯府中的娘子附赠了一对玉镯。”

碧蓝还有些疑惑不解，傅明华却沉思了。

白氏性格不是如此直爽大方，更何况若所有人都送便也罢了，偏偏独对汤阴县伯府中的娘子如此特殊。

若说其中没文章，别说傅明华不信，碧蓝都不肯信了。

她一说起汤阴县伯府，傅明华脑里便浮现出今日见过的那小娘子面容来。她受谢氏请的女夫子们教导，在礼仪之上一向丝毫不出差错，哪家府里有些什么人，什么来历名头，她背得丝毫不差，今日只是将这些府中的人与自己脑海中的印象挂个勾罢了。

这汤阴县伯府原本是开国时期的先帝封的爵位之一。

大唐爵位分数等，一等自然是正一品亲王，食邑万户，地位不同。往下便是郡王、嗣王，哪怕就是国公，也分数等，一是开国郡公，二是开国县公。

同样如此，这伯府也分两等，汤阴县伯便是伯府之中略低的一等了。

不过不管如何，汤阴县伯杨荣好歹也是捞了个爵位，食邑七百，也算是光耀门楣，故去之后儿子任从四品上勋，轻车都尉，并无实权。

汤阴县伯府如今已经没落，由爵降勋，若如今的轻车都尉无甚作为，最迟不过二三十年，洛阳之中恐怕再无人知汤阴县伯这个名。

杨府的娘子，就是今日说话时语气活泼的粉裙小娘子，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嫩生生的。

傅明华微微一笑，心里已经有了主意：

“也差人替今日的小娘子们备些礼物，令人送去。”

她私房不少，金银珠宝数之不尽。

谢氏万般不好，当初倒为她留了不少东西下来，白氏今日这样的礼物，哪怕是翻了倍送出去也不过于她是九牛一毛而已。

碧蓝有些疑惑不解，傅明华叹了口气：“今日是二娘子生辰，我送了礼，她必定心中不甘的。”

傅明霞的性格便是如此，经不起人半点儿激，若是她一送了东西，傅明霞咬紧牙也必定会不甘落于人后的。

既然要送，她肯定会打听傅明华到底送了些什么东西。

“你向她透点儿风，只说我送给杨府小娘子的礼单中比旁人多添了一些便是。”傅明华细声细气的解释，看碧蓝像是没反应过来，为防她糊里糊涂坏了自己的事，傅明华端了茶水饮了一口：

“恐怕这位汤阴县伯府的娘子，将来会嫁入侯府的。”

“府里并无年纪相仿的郎……”

碧蓝开始还拧着眉，只是她自个儿话一说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府里并无与杨小娘子年纪相仿的郎君，但却有个‘丧了妻’，至今院中缺个正室的傅其弦。

碧蓝撇了撇嘴，那杨小娘子被白氏看中，恐怕是掉落了狼窝里。

年纪这般小，傅其弦又非好人品的男人。

碧蓝皱了皱眉：“若是如此一来，娘子的婚事……”

她跟江嬷嬷都想到了一块儿去。傅明华摇了摇头，只道：

“我心里有数。”她这样一说，碧蓝倒当真放了心，也不开口了。

有了傅明华的指示，她也知道该怎么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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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4章 针对

傅明华这样做，无非就是想给傅明霞找点事儿做而已，省得她成天盯着自己，她不烦，傅明华倒是烦了。

今日傅明霞拉着这群小娘子有说有笑的，一副女主人的样子。

现在杨府小娘子对她巴结讨好，倒不觉如何，若他日白氏当真起了那心思，将其娶回府中，得知傅其弦并非良人，白氏也非易与之辈，恐怕得恨死今日她百般讨好的傅明霞了，说不定还会认为她的热情别有居心。

十一月云阳公主大婚，普天同庆，可见嘉安帝对云阳公主之宠爱了。

今日长公主设宴，在洛水画坊之上邀洛阳权贵之子女前往观礼。

那画坊足有两层，远远的能将云阳公主的仪仗队尽收眼底。

君集侯的迎亲队伍缓缓入城，那马通体雪白，是大唐之中唯有身份极高的人才可骑乘的走马。

穿着一身紫袍的君集侯在最前头，领随从入城。

这场轰动了洛阳的婚礼显然是让身旁不少娘子们都看得入了神，眼中露出羡慕之色来。

洛水之上隔得较远，唢呐与锣鼓声便小了许多。

河面结了细细的冰，坐了一会儿倒有些冷。

为了防止画坊上的人看不到云阳公主大婚时的情景，画坊的轻纱被撩了起来，那风一吹来，冻得画坊之上的娘子们脸都微红了。

傅明华抱了铜炉，站起了身来，画坊之上又有人上来，傅明华听到脚步声转头去看了一眼，那上来的小娘子眼都瞪圆了，冷笑着望着傅明华看。

居然是许久不见的柱国公府魏敏珠，显然她还记恨着上回傅明华训她之事，眼中犹有恨意。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便漫不经心将目光别开，魏敏珠脸色难看，冷哼了一声朝她走来。

“傅大娘子。”

魏敏珠勾了勾嘴角，唤了一声：“许久不见了。”

她向傅明华靠近，压低了声音就道：“上回有丹阳郡主护你，这回还能靠谁？”

魏敏珠嘴角带笑，说的话声音又小。

旁人看来只当两人关系亲近，此时凑在一起说什么悄悄话。

只是她声音冰冷，带着几分讥讽之气，傅明华抿嘴而笑，头也没转过来：

“护？”她声音里含了几分笑意，没有魏敏珠流露于外的狠意，如呢喃轻语：“魏大娘子说的是谁？”

“哼。”魏敏珠捏了帕子掩了嘴角，冷笑出声：“不怕你此时口气硬，谁不知长乐侯府如今夫人最宠的是二娘子。”

都是孙女，傅明霞生辰白氏为她请了不少人前往长乐侯府，此事在洛阳不是什么秘密，有心人只要稍一询问便知。

傅明华低垂了眼皮，挡住了眼中的笑意。

“长乐侯府可为你盘算了终身大事？”

魏敏珠见她不出声，不由更加得意，说话时越发想要使她难堪。

傅明华神色不变，转头看着魏敏珠那张得意的脸：

“魏大娘子如今已经如愿以偿了？还有心来关切我的终身大事，实在是令我感激不尽。”

她一句话，说得魏敏珠脸色青白交错。

傅明华话里的讥讽之色魏敏珠是听出来了，可她却张不了嘴反驳回去。

不知为何，之前父亲柱国公曾言及崔贵妃有意要为三皇子燕追选妃，其中人选之一便是她，另一人则可能是长乐侯府的傅明华。

且崔贵妃极有可能会选中她。

正是自那之后，她才在当初牡丹园外的画坊中冲傅明华发难，却被她当众喝斥。

两人结下了仇，魏敏珠还曾想过自己得势之后必要她不得昌盛。

却不知为何，如今时光一去两三年，宫里却并没有半点儿消息。

柱国公府既急又怕，魏敏珠年纪不小了，再耽搁下去，恐怕便不好再说亲。

崔贵妃那边又没有消息，柱国公府也不敢私自为她另谋亲事。好在三皇子燕追至今未曾婚配，宫里也没点儿消息，算算年纪，他今年都十六了。

傅明华此时一言说中了魏敏珠痛处，令她心中大恨。

但她却很快定了神，只是‘哼’了一声：

“任凭你能言善道，山水有相逢，咱们走着瞧！”

说完这话，魏敏珠很快越过傅明华身侧，笑着向一群少女移步过去了。

傅明华转了头去看，她嘻笑着与一群小娘子说话，那张脸上不见之前的怨恨，她微笑着别开头，魏敏珠却转头来看她，目光冷得像冰。

洛阳城中君集侯迎了云阳公主的仪仗从宫内出来，绕城一圈，那繁华气派着实吸引人。

宫中送云阳公主的队伍一排排的似红浪般，将城中皇宫与城外连接在一起，绵延不绝，不见尽头。

两个时辰之后，队伍出了城，不少人还意犹未尽。

一座比画坊小些的船朝画坊靠来，船上几位郎君凭栏而靠，离得近了傅明华也认了出来这些人身份。

其中一人正是与她有过数面之缘的贺元慎，上回要她出题，帮魏敏珠出气的表兄，洛阳太守嫡三子顾喻谨。

除此之外，柱国公府的郎君以及顾家嫡长子等也在，倒像是人数不少。

船靠得近了些，柱国公府的郎君便伸手来招：

“阿姐，公主的仪仗已出城，不如上船，今日正好刮西北风，沿水而下，说不准还可送公主一程。”

这样的热闹魏敏珠显然有些心动了，画坊之中不少少女也要上去，船靠得近了众人三三两两过去。

画坊之中人便不多了，剩的都是些身份略低，无人邀请的娘子们，一脸羡慕的望着大船看。

傅家的娘子都留在了画坊内，魏敏珠因傅明华之故，有意孤立傅家的娘子。再加上长乐侯府如今失了势，大不如前，更是无人邀请。

看着众人三三两两的上了船，傅明霞眼泪都要滴落出来。

那倚在船边的卫国公府世子贺元慎却犹豫了一阵，转过头来望着傅明华看：

“傅大娘子可要一道前去？”

这话听得之前还因为傅明华被留下来而颇为痛快的魏敏珠顿时脸色就变了，忍不住跺了跺脚，冲弟弟小声抱怨：“季昭哥哥干什么要唤她也来？跟她很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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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第95章 邀请

魏敏珠一口血也要吐了出来，卫国公府算来与柱国公府倒也算是有些干系。

卫国公府与柱国公府也算是亲戚关系，魏敏珠的姑母魏氏嫁洛阳太守顾饶之为妻，而顾饶之的妹妹则嫁入卫国公府。

算起来魏敏珠也能唤贺元慎一声兄长的，此时自己明明不喜傅明华，偏偏贺元慎还要唤她上船来，魏敏珠当下便心中不快了。

她冲着魏二郎抱怨，脸上露出不快之色。

依她看来，贺元慎容貌俊美，年纪越涨，那光华便越出彩，洛阳之中不知多少娘子盼得他青睐，此时他一开口，傅明华必定不会拒绝的。

画坊之中傅明霞听到贺元慎开口说话，眼睛都有些发亮，只是听到最后他只邀了傅明华一人上船时，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将头低了下来。

傅明华望着贺元慎看，少年神色温柔，眉眼带笑，此时看她不出声，不由微笑道：

“我们送三公主一程，此时扬帆顺风而下，不出一刻钟便能赶到前头了。”

洛阳城依洛水而建，皇城位于上北之侧，中间以桥连接两洛阳，云阳公主的迎亲队伍先是从东门而出，绕上半城一圈之后，再经由桥上经过，从下半城绕了一圈之后，从东面出发，离开洛阳向兴元府所在的方向离开了。

此时河面刮风是由西面吹来，若此时扬帆，顺水而下，确实不消一刻钟便能赶到云阳公主前头。

回程时哪怕用些时间，可一趟来回，花不了一个时辰。

只是傅明华却对送别云阳公主并没有任何兴趣，但船上倒有几个郎君家世品性不错，她顿了顿，那头魏敏珠有些不快的小声开口：

“季昭哥哥，她若不想去，便不用管她了。不要耽搁了我们送别公主的时辰！”

魏敏珠坐在圆凳之上，瞪着傅明华开口。

贺元慎此时再傻，也察觉出魏敏珠与傅明华之间气氛有些不大对头。

他温润如玉的脸庞露出几分犹豫之色，看了傅明华一眼，“傅大娘子可要同行？”

众人上船之时，岸边一辆马车停靠了下来，一行人从另一个方向上了画坊之中，早有人候在此处迎接众人，为首的少年身穿蓝色胡服，袖口襟边均以黑色貂皮缝制，因天气寒冷，一路匆匆而来，脸色冻得有些发白，却越发显得他那细长上挑的凤眼漆黑发亮。

少年隐约听到了有人在说‘傅大娘子’几个字，原本匆快的脚步顿时便停了下来。

“三郎？”年过半百的妇人也跟着停下了脚步，仰头望着他看，少年退了两步，透过画坊的缝隙，看到不远处正站在画坊边沿的少女，以及正望着她微笑的贺元慎，目光专注，半晌之后众人都觉得有些不大对头了，他才将目光收了回来，勾了勾嘴角：“傅大娘子？”

披了一身黑貂皮裘，头发已花白的妇人一听他笑，便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明显神色有些古怪的薛夫人，虽然不解燕追为何会突然提起傅明华，但仍是冲薛夫人点了点头。

燕追神色冷淡，不等仙容长公主再继续问下去，随即转头脚步不停上了楼，仙容长公主也跟了上去，之前与仙容长公主一道的薛夫人却留在了原地。

待燕追等人身影消失在楼道转角之后，她才从画坊之中出来。

几个贴身侍候的丫环婆子候在外间，看她一出来，便都迎了上去。

傅明华看贺元慎犹豫的神色，摇了摇头：“不必了。”

她转开头，正好就见到薛夫人从画坊之后出来，目光与她对上，眼皮便眨了眨。

这副样子，倒是有话要与她说。

只是她与薛夫人之间并无往来，与丹阳郡主虽说过几句话，但也关系说不上好坏，薛夫人有什么话好与她说的？

傅明华将目光收了回来，看到一旁要哭不哭的傅明霞与傅明月姐妹，显然她对送别云阳公主没甚兴趣，这几个娘子却是颇为想去的。

她抿了抿嘴角，望着贺元慎道：

“河面风大，我便在此等候就是。不过若世子方便，可否将我姐妹带去，若是不便，那就算了。”

贺元慎此人温柔而多情，面对女子拒绝，是张不开嘴说个‘不’字的，傅明华正是看中了他这一点，话一说完，果不其然就见贺元慎点了点头，将此事应了下来。

傅明霞简直有些惊喜交加了，她与傅明华关系一向不亲，实在没有想到此时她会为了自己说话。

等到贺元慎问几人愿否一同前往时，几人自然都是欢喜应下。

经过傅明华身侧时，傅明霞嘴唇动了动，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贺元慎伸了手虚扶她，她便如腾云驾雾一般，脑海中糊成一团，除了贺元慎温柔的笑脸，其他便再也记不得了。

船缓缓向东面驶去，画坊之中小娘子们一走，便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了。

薛夫人神情复杂的望着傅明华，众人都走了，自已还没来得及与她说话，她却知情识趣的留了下来，此时领了丫环婆子朝她走来，显然明白她的意图的。

这样一个心思玲珑的人，薛夫人就不明白，为什么当初丹阳郡主前去寻她时，她会说那样的话来伤丹阳郡主了。

三皇子燕追显然对眼前这位明眸皓齿的娘子另眼相看，薛夫人心中掂量了一番，又实在有些好奇，迎了上前将傅明华双手抓住：

“丹阳正念着你，怎的不跟着一块儿前去玩耍？”

傅明华微微一笑，对薛夫人的明知故问也不揭穿，只是摇了摇头，又将刚刚与贺元慎说的话，跟薛夫人也说了一通，薛夫人拉了她的手往后头走：“若是冷了，便进来喝杯热茶，长公主恰好也在画坊之中，听丹阳说起，早想见你了。”

这话也只是听听就算了。

若长公主当真有意要见她，根本不必等到这个时候。

先不说早前有的是机会召她相见，就是今日到了画坊，这都过去一两个时辰了，仙容长公主却未有召见她。

此时突然说要见，怕是有什么人来了，仙容长公主才会命薛夫人来唤自己前去。

她抿了抿嘴角，心中有数脸上却不显山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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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96章 观相

“不过不去也算是与公主有缘，这不，恰巧就见着了。若是走了，恐怕还得等下回机会了。”

薛夫人捏了帕子掩嘴轻笑，半晌之后又道：“我看元娘你规矩极好，当初我与你母亲也算是有些交情的，过些日子，宝儿嫁入薛府，我们倒也称得上一声地亲戚，”薛夫人笑意吟吟的，“我有话也是直说，元娘不要记着心里去。”

她顿了顿，才问道：“我也是拿你当成自己人，也不跟你拐弯抹角。当初丹阳之事，想必你与她关系亲厚，也是心中有数的，怎地她有一次寻了你，却红了眼睛回来，问她也不说……”

傅明华心里一转，便明白恐怕此次在画坊之中前来的人身份尊贵，且与她又颇有渊源，薛夫人此时才会故意提及旧事，侧面解释丹阳郡主这两年没与她有什么交情之故。

否则薛夫人恐怕会将此事烂在心里，最多让丹阳郡主离她远些罢了，这会儿提起这事儿，显得薛夫人与自己亲厚，没拿自己当外人看待，才有话直说。

能使薛夫人如此举动，傅明华心里猜测，莫非是三皇子燕追来了？

除此之外，傅明华也想不出其他人，能值得薛夫人这样对自己说笑了。

“若她使了性子，说了什么使你不快，你不要往心里去，我只得这么一个女儿，将她宠坏了。”

薛夫人温声的说着，傅明华笑了笑，点了点头：“夫人放心，郡主跟我已经说过此事，她只是误会了我说的话罢了。”

这事儿显然薛夫人也是知情的，听傅明华这样一讲，也就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进了画坊之后，薛夫人领着她直上二楼，碧蓝与碧云两人就在画坊之下等候，江嬷嬷则是跟着她一块儿上去了。

二楼之上装扮雅致，大厅之中设了桌案与坐榻，薛夫人领着傅明华进了左侧房中，丫环挑了珠帘起来，傅明华一眼就看到燕追了。

他坐在离围栏最近的位置，两侧垂下的幔子挽了起来，能使他轻易将画坊之下的情景尽收眼底。

一群人围着他而坐，傅明华还未进去便看到燕追了，他侧头望着画坊之下，一言不发，那气势却使人不能轻易将他忽视了。

听到丫环挑帘子的动静，坐着的几人转过头来，傅明华看到除了仙容长公主之外，定国公薛博也在，还有几位背对门口坐的男子身影。

傅明华站在帘后，看到这些人其中两人着紫袍，配金带，虽看不到面容，但从这身打扮，便能看出是朝廷三品以上官员了。

燕追竟然在此处私下接见朝廷命官，对嘉安帝来说，此事已经是忌讳了。

自己竟然撞见了，这下麻烦了。

她转头望了薛夫人一眼，眼神冰冷，屋里众人却因为发现有人前来，而从另一侧门离开了。

薛夫人示意她进去，自己则是退下了楼。

屋里的人已经知道她来了，躲也没用。

“傅大娘子。”燕追看到她进来，仍是坐在椅中，歪头把玩腰间的玉鱼下的流苏，嘴角带笑，看不出怒容。

“三殿下。”傅明华上前行了礼，江嬷嬷远远的站着，眼中有些焦急之色。

燕追听她说话，这才收回了落在流苏上的目光，抬了头望着傅明华看。

这不是他第一回看到傅明华，也非第一次单独与她相处，可是这回见面的情况，却又与之前遇到时大不相同。

少女规规矩矩的站在他面前，眼眸微垂，姿仪优雅，仿佛如一本活生生的礼仪规则。

她嘴角边的笑容都恰到好处，但是她这么聪明，她刚刚看到那样的情景，她自己处于什么样的情景之中，她心里一定有数。

可她还是这么镇定，不躁不惧。

燕追突然就觉得更有意思了。

以前的他怎么会认为这位江洲出身的谢氏的女儿木讷无趣呢？

那时的傅明华给他印象，不过是长乐侯府的嫡长女罢了，最多也就是谢氏的女儿，谢氏与崔贵妃曾是旧识。

他开始见这位小娘子时，甚至没觉得她与其他世家女有何不同之处。

旁人羡慕傅明华母亲出身江洲，底蕴深厚，举手投足给人赏心悦目之感，但这一切对他来说又不是那么稀奇。

燕追与傅明华情景有微妙相似，不过他的身份比傅明华更要高得多。

他对傅明华另眼相看，是腊祭之后。

这位小娘子一再给他意外，他不由想起了两年多之前，谢氏死的那一夜。

她从城中回来，被人撞到时，她身旁那位嬷嬷一脸掩饰不住的惊骇之色，偏偏她却依旧是现在这般。

仿佛没有什么能使她惊惶失措。

燕追嘴角边笑意更深：“坐。”

傅明华道了谢，才缓缓坐下。

他嘴角带笑，但那目光却并不柔和。

崔贵妃看走了眼，就连他也险些看错了。

想起之前有人与傅明华说话，邀她上船玩耍，燕追眼睛眯了眯，记得那是卫国公府嫡长子，有当世玉郎之称的贺元慎。

燕追握着手里流苏，嘴角笑意发冷，卫国公府可没本事能得到她。

“母妃对娘子多有喜欢，若是得空，递了牌子进宫。”

他抬起头，看着傅明华微笑，傅明华眉头皱了皱。

三皇子的话让她心里有些疑惑，莫非崔贵妃寻她有事？

燕追看她神情，将手里流苏一松，转头往画坊之下看了一眼：

“你猜云阳几时回来？”傅明华不知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一时间顿住，没有说话。

“我换个说法。”燕追目光垂落下来，眼珠斜转过来：“依傅娘子看，君集侯可是短命之相，能活到寿数几何？”

他声音不大，远处的江嬷嬷竟也听不清楚，傅明华却是听到了。

显然他知道君集侯反唐之心，此时不过拿话试她，想看她向崔贵妃提出的建议是真心还是有意。

傅明华笑了笑：“若殿下考女诫规矩，说不定就能答上了，”

她话没说完，楼下便传来‘铛’的一声重响，画坊似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上，她一个坐立不稳，身体狼狈的趴伏在椅子之上，有些晕头转向间，燕追起身朝她走来：“有无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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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97章 求情

傅明华肋骨撞到了椅子扶手之上，虽说椅子上已经铺了厚厚的褥子，不过仍是撞痛了。

燕追说话时，她深吸了两口气，摇了摇头。

“出去的船回来了。”撞上画坊时傅明华又没有防备，刚刚燕追让她坐下时，她不过略沾了沾椅子，这下便尝到了苦头。

他说话时，手握住了她胳膊，不远处的江嬷嬷看到这一幕，咬了咬嘴唇险些冲过来了。

燕追身上淡淡的熏香带着冰冷凛冽的味道迫不及防窜入鼻中，她吸了一口气，又强忍住。

傅明华歪头看他，他低垂下脸，目光落在她刚刚被撞到的地方，还没怎么见他使力，傅明华身体便被他扶了起来。

男女有别。傅明华坐直了身体便警惕将身体往后仰，想离他远些，燕追已经将手一放退回去了。

看她有些警惕的神色，浑身都紧绷了，不由目光暗沉：“注意一些。”

傅明华缓缓松了口气，发现自己举动有些过激了，不由起身忍了痛福了一礼：“多谢殿下关切，刚刚只是未有防备罢了。”

燕追点了点头，顺势坐到了一旁的位置中。

“兴元府拥兵自重，其心可诛。皇上早有欲除之而后快的心，”

他看着安静乖巧的少女，刚刚明明撞痛了也不喊不叫，甚至脸上都看不出几分。

燕追顿了顿，目光盯着傅明华看：

“你知道当日你向母妃进言，说云阳与君集侯相配，”他凑近了些，傅明华下意识转头看他，见三皇子不错眼的盯着她看，那眼神似是看到了猎物，危险而又深邃异常：“是谁为你达成心愿的？”

傅明华一听这话，便忍不住笑了。

此事虽说是她自己提出建议，她也确实是记恨容妃算计，可是这事儿是双赢局面，除了对她有利之外，对崔贵妃母子也是好处百倍的。

她不相信燕追不知道这一点，否则就如他所说，皇帝明知简叔玉危险，为什么不牺牲丹阳郡主，最后要赔上一个女儿呢？

怕是刚刚他问自己话时，傅明华避左右而及其他，使燕追想迫她自己承认了。

“殿下，臣女对于君集侯有何心思，是丝毫不知，只是看侯爷与公主般配，才多嘴一提。”她捏了帕子想走，三皇子将来能登上帝位，除了有拥护他的姚释等人相助之外，与他心狠手辣，心思诡密莫辨且又心机深沉是有关系的。

她只是想为自己的下半生谋个好去处，并不想要像谢氏一般，为世族，为崔贵妃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燕追听她否认，眉宇间也不见怒色，只是低头抚了抚自己衣摆之上的盘龙刺绣：“五兔子可还活着？”

他仰了头望着她，傅明华心里猜想他说这话是何用意，还没来得及开口，画坊之下却传来少女娇喝的声音，不多时后，只听‘扑通’一声水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水里了。

“有人落水啦！”

惊呼声接二连三的响起，燕追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不多时，楼下传来碧云慌乱的尖叫：“快救她。”

碧云性格稳重，又受江洲训养过，礼仪规矩都不差。

此时却失态大吼，恐怕是出事了。

傅明华捏了帕子搁在腿上的手一紧，起身就往燕追之前坐的位置大步行去，那里是木栏，只有垂落的幔子能挡风。

那幔子被撩了一些起来，却挡了一些视线看不太真切，傅明华伸手将帘子撩得更高了一些。

画坊之下碧云脸颊涨得通红，望着河面在喊着要救人。

洛水之上泛着涟漪，之前被傅明华留在画坊之下的碧蓝却不见踪影。

从碧云模样来看，显然落水的就是碧蓝了。

这样冷的天，河面虽然未结大片的冰，不过若掉下去，不及时救起，碧蓝性命难保。

她转过身要下去，燕追却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她一头撞了上去，身体反弹之下往后折，细而柔软的腰肢撞到栏杆之上，燕追伸手将她拉了回来，她脸撞在燕追胸前。

他衣襟上缝了油亮的黑貂皮毛，刺得她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燕追拉了她回来，还未将手放开，她倒反手把他双臂扶住：“殿下，殿下求您命人救碧蓝。”

胆大包天跟他念打油小诗的小娘子，偷天换日将谢氏送回江洲，设计了长乐侯府，又坑了云阳公主，之前还冷静自持的少女，此时抓了他的手央求。

这可是她抓住他的，燕追眯了眯眼睛，头也不回，大声唤：“戚绍，救人！”

外头有人应了一声，傅明华眼角余光看到二楼有道人影跳了下去，扯了披在身上的厚厚斗蓬扔在画坊之上，‘扑通’一声一头扎入水中。

燕追将她放开：“我送你？”

傅明华此时冷静下来，摇了摇头。

她的脸上有这个少纪的少女罕有的平静，冲燕追行了一礼：“多谢殿下，臣女便先行告退了。”

燕追轻搓了一下手指，刚刚抓住傅明华时，仿佛还手有余香残留在他手中。

他心性冷漠，向来不管人死活，此时却难得开口：“需要我帮忙？”

“不！”傅明华摇了摇头，眼睛眯了起来，眼中冷光闪烁：“此事就不必麻烦殿下了。”

“谁推碧蓝下水，我要自己动手。”

她走到门边，江嬷嬷拿了大氅替她披上，她一边系带子一边说。

自小她就明白，没有什么人是她能靠得住的。

父母不行，家族不行，那么一切便只能她自己出手了。

少女匆匆下楼，燕追伸手放到鼻端闻了闻，手掌握了起来，勾了勾嘴角，“麻烦了。”

一旁的茶水已经凉了，他端起却喝了一口，避在外间的姚释进来，刚刚傅明华与燕追相处的情景，显然他是听到了。

不止是燕追觉得麻烦，姚释也是觉得有些麻烦。

麻烦的不是今日发生的这事儿，而是三皇明显是对长乐侯府的这位大娘子上了心，有意想替她出手，小娘子却一口拒绝。

如此一来，三皇子感觉如何，自己心里会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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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98章 原因

姚释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当今嘉安帝，对容妃的宠爱宫内宫外使人有目共睹。

许多人在羡慕容妃有宠的同时，姚释却想起容妃至今受人诟病的进宫经过。

那时的嘉安帝心悦她却不敢求，转而使容妃与郭氏瑾睿定亲，待到登位之后，又禁不住女色诱惑，而转将容妃纳入宫中，最后使郭瑾睿吐血而死。

正因为如此，容妃哪怕再是得宠，因为此事，终身于后位无缘。

嘉安帝为君虽也算不错，可始终德行有亏。

相较之下，燕追若是真看中这位长乐侯府的大娘子，不因她没有柱国公府的娘子势弱便弃她，而看中她自己本身，倒是更难得。

从小事可见大事，燕追显然对他自己有信心，更甚于依靠女人，这比当初嘉安帝的妥协，更显贵重。

傅明华下了楼，之前燕追嘴里唤的‘戚绍’已经抓了脸色苍白的碧蓝上来了。

碧蓝往外吐水，戚绍上了船便捡了地上的斗蓬将身体裹住，转身便走。

出了这样的事儿，薛夫人也拿了厚袍子前来，令人扶着碧蓝先往后头换身衣裳。

“怎么回事？”傅明华问了一声，碧云将头低了下去，手掌握成拳头：“长公主召见娘子之后……”

“就是不小心撞她下去，如果人捞了上来，也无大碍。”

一个少女开口，傅明华抬头看了过去，就认出说话的少女是容氏的娘子，而容氏正是容妃的母族。

她拳头握紧了，容妃现在正得宠爱，这少女说话也趾高气昂的。

那少女约摸十二三岁，与容妃样貌相似，妖媚而艳丽。

少了容妃那种有了年纪之后的成熟韵味，却又多了几分青春活泼。

傅明华闭了闭眼睛，心里杀意涌动。

周围的人看到气氛有些不太对头，也不敢出声，这位容氏的小娘子似是对眼前的古怪气氛丝毫没有察觉似的，扬了扬下巴：

“刚刚不等我与凌世子上船，你们便想偷跑，我们再去追云阳一回，我要送她一程。”容氏招呼着众人要上船，傅明霞几姐妹有些犹豫的看了傅明华一眼，犹豫了半天，仍是跟着上船走了。

贺元慎则是站在原地未动，有些怜惜的看着傅明华，又想起刚刚脸色惨白的碧蓝，眼中露出可惜之色：“这样的天气，若是回头，还得多喝热水，驱寒保暖，我府里有位大夫，治寒症极为拿手，若傅大娘子需要，到时差人知会一声便成了。”

他向来对女子温柔，傅明华点了点头，谢过他的心意，那头船上有人在唤：“季昭，快些走了。”

贺元慎冲傅明华点了点头，才提了衣袍上船去了。

等众人一走，傅明华看了碧云一眼，碧云小声就说：“刚刚船上的人回来，说是遇到了凌王府的世子爷与容三娘子，也要上船，便将船驶回来了。”

碧云浑身紧绷，说到这里顿了片刻：

“一回来，柱国公府的娘子便与容三娘子说了几句话。”魏敏珠一心要当燕追的皇子妃，崔贵妃与容妃向来不合，魏敏珠自然也是知道的。

她与容氏的娘子自然便不大亲近，再加上容三娘一来，船里几位少年少女便都对容三娘颇有巴结讨好，魏敏珠心里自然是吃味的。

两人相互看对方有些不大顺眼，只是又不愿与对方吵闹让人看了笑话。

容三娘心中有火，但又记得容妃好似也有些觊觎这位柱国公府的娘子，因此就忍了火气。

恰巧看到碧蓝与碧云二人在此等侯傅明华，不由便靠了过来，故意扔了一个赏人的荷包在地上让碧蓝去捡，碧蓝知道好歹，捡起来了，众人笑了一番，容三娘子笑得直不了腰，一个不留神险些摔进河中。

她慌乱之时伸手拉住了之前为她捡东西的碧蓝，结果碧蓝被她拉住，也朝河面倒，她自己倒是被吓了一跳的下人拽住，站稳身体了。

碧云将话一说完，傅明华点了点头，忍了心中的气进房中看碧蓝。

定国公府的人已经为她熬煮了姜汤，她脸色好看了许多，身上换了干净的衣裳，只是头发还有些湿，身体还在微微哆嗦。

“可好些了？”

傅明华坐了下来，她要起身，傅明华示意她躺好了，她才坐直了身体，点了点头。

“回去之后，好好将养身体，这事儿将来再说。”她温声的安抚，碧蓝眼眶发红，点了点头。

趁着外头混乱之时，二楼之上画坊里的燕追下了画坊回到岸边等候的马车中。

戚绍回来时，他坐在马车里，问了一句：“可救上来了？”

头发还滴着水的戚绍点了点头，那位傅小娘子身边的丫环也是个性刚烈的。

仆如其主，旁人落水之时，慌不择路。

她倒好，落下去了还不肯服输，挣扎着还想往上钻。戚绍跳水时，她憋着一口气要往水面浮，人还未昏厥过去，倒是烈性。

燕追点了点头，戚绍坐到了赶车的位置上，手一扬，那马便扬了蹄，缓缓离开了。

等到傅明霞等人玩耍回来，天色已经不早了。

傅府的马车已经候在了岸边，白氏与钟氏已经候在了车里，回到府中时，之前发生的事儿白氏已经听说了。

她冷冷望着傅明华：“我还当江洲百年世家，调教过的丫环有何不同。”

一旁的几个娘子大气也不敢喘，傅明霞咬了咬嘴唇，看了傅明华一眼，也不敢出声。

傅明华微笑着，听白氏训斥，恐怕她是在为了傅家往后得罪了容三娘而担忧。

她觉得碧蓝丢了脸，此时想借机训她。

“真是丢人现眼，江洲谢家，不过是名声太大，空有其名罢了。”

白氏冷笑着，一脸鄙夷的望着傅明华看。

当日谢氏还在时，她可不敢说这样的话。正是因为想到这情况，白氏每当想起时，心里的火便更重了几分。

“我问你，今日你不将下人看管好，跑到哪里去了？”

她咄咄逼人，江嬷嬷在外头听得分明，牙齿都咬紧了。

“今日长公主召见，所以才将碧蓝、碧云留在外间。”白氏一听，张了张嘴，脸色虽难看，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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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99章 后果

白氏有心想问长公主与傅明华说了什么，但看她一副平静的神色，似是无论自己喝斥她也好，夸赞她也罢，都是这般模样，说得多了她没反应，倒是白氏气得够呛。

她像一拳打进了棉花里，再说也觉得没甚意思，因此没好气的让几人退下。

走时让傅明华好好反省，并罚她抄女诫十遍，才作罢。

出了白氏院门，傅明霞竟然还在门口没有离开，看了傅明华一眼，像是有话要说。

却没想到傅明华看了她一眼，直接从她身边走过，只留了背影给她看，气得傅明霞跺脚：“早就说了她不是好人，果然是这样！”

亏她今日还感念傅明华为她说话，让她上船，想跟她说两句的。

没想到自己架子放下了，傅明华倒仍是以往那讨人厌的模样。

碧环也不敢说话，心里只想，平时傅明华与傅明霞关系就不见得好，又不是傅明霞自认为放下身段与她说话，两人便冰释前嫌了。

大娘子怎么看，也不像是那样好脾气的人儿。

傅明华回到屋中时，碧蓝已经发起了高热，付嬷嬷出身江洲，本就懂些药理。

又加上谢氏身体柔弱，嫁进洛阳之后一年到头便没几天爽利的，付嬷嬷侍候着她，时间久了碧蓝这样的症状对她来说只是小事一桩。

“只是可惜，身子坏了。”

付嬷嬷一脸可惜之色。

碧蓝这丫头性情活泼，实在讨人喜欢，却没想到遭了这样一桩罪。

大冷的天掉落进河里，极为伤身，尤其是对女人来说，往后恐怕对子嗣有影响。

最重要的是，江嬷嬷看了傅明华一眼：“今日救了碧蓝起来的人……”

与碧蓝搂搂抱抱的，又是在衣裳湿了的情况下两人贴到一处，好在碧蓝是个下人，大唐民风又向来开放，否则恐怕她没有活路。

只是往后想配个正经体面的人家，怕是难了。

傅明华摇了摇头，今日那样的情况，多亏了燕追令人救碧蓝的。

在那样的关头，也顾不得这样多了。

碧蓝跪在她面前，一脸坚定之色：“奴婢不嫁，自梳了头跟在娘子身边。”

她年纪虽然不大，但说这话时也并非像是意气用事的样子。

更何况江嬷嬷也了解她性格，听她这样一说，也便叹了口气，不出声了。

让碧青扶了碧蓝下去歇着，养好了身体再来当值，傅明华累了一天，小厨房送来了热水，碧箩与碧云两人一脱了她衣裳，眼泪便要流下来了。

她肤如凝脂，可是此时腰上侧却起了拳头大小一个青团，可想而知有多痛了。

只是刚才解她绕胸而过的丝带时，她都未表现出痛色，直到裙子一脱，两人才看到了。

两个丫环也不出声，小心避开伤处扶她进了水中，待到洗好之后，二人服侍她穿上了寝衣，又绞干了头发，今天一天发生的事儿实在是太多，她昏昏沉沉躺在床上，要睡着时，一只手抹了冰凉的膏药抹到她腰侧之上。

那膏药透心凉，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睁了开眼，就见江嬷嬷已经将她衣衫解开，连兜儿的带子都解了，正拿了膏药替她揉着伤处。

“这伤得上些膏药，才散瘀得快。”江嬷嬷见她醒了，温声的解释。

在画坊之上时，她撞到了椅子上江嬷嬷也是看到的，但是不妨她伤得这样严重。

当时她一声不吭的，江嬷嬷倒没想过那样多，直到碧云二人说了，她才拿了膏药过来。

“奴婢听碧蓝说，像是容三娘推了她一把，她才掉入江中。”

傅明华脸侧着躺在椅头上，顺滑浓密的发丝散落下来，将她脸挡住，只从发丝间依稀能看到白如细瓷的肌肤，以及若隐若现的眼睛了。

她没出声，江嬷嬷便叹了口气，也不说话了。

身上抹了膏药，江嬷嬷又拿了香膏替她身上按压了一回，替她穿好衣裳又拉上被子，那幔子被放了下来，挡住了外头本来就朦胧的灯光。

“娘子别想太多，夜深了，早些睡吧，明日还要请安呢。”江嬷嬷知道她性格，温声叮嘱了一句。

白氏不待见她，傅明华前去请安时，她十有八九都是拒了。

可若傅明华不去，又得被她逮住把柄了，纯粹就是折磨人的。

‘谢氏’的死，许多人都忘了，可偏偏傅府的人永远都记得。

长乐侯府被摘了爵，白氏不会想到是嘉安帝有心算计，只会永远记恨到谢氏身上。

可惜‘谢氏’在生时她不敢冲谢氏发火，‘谢氏’死了她又没办法找‘谢氏’发火，只得将满腔不快发泄到这个谢氏留下的唯一独女身上，仿佛如此方能出一口气似的。

傅明华应了一声，乖乖闭上眼睛。

容三娘子不论是否有意推碧蓝下水，这个事儿她都记下了。

过年之前傅明华被谢氏勒令在屋反省抄写女诫，竟连元岁都只让她出来露了个脸，便打发她回去了。

家家户户这个时候都是热热闹闹的，傅明华院里却是有些冷清。

晌午之后江嬷嬷抱了一只肥硕的兔子进屋来，显然是那天听到燕追问起这只兔子。

江嬷嬷为她婚事担忧，此时恨不能有一分力便借一只力了。

那兔子被养得肥硕，毛皮光滑的样子，兴许是被人抱住有些紧张，虽不会叫喊，那鼻孔却是一张一缩。

傅明华伸手摸了一下，那兔子倒傻呼呼的，也不知道要躲。

“娘子仔细抓了手。”她摸摸就算了，江嬷嬷不肯撒手让她抱，这畜生虽温顺，但不通人性，江嬷嬷唯恐它挣扎之下将傅明华手抓出印子来，连连的叮嘱。

傅明华笑了笑，将手收了回来，也就不再摸了。

下午宫里崔贵妃送了些赏赐过来，白氏忙令人唤了傅明华前去，此时在宫中内侍面前，白氏也不敢有什么架子了，脸色不摆了，一脸讨好的模样，看到傅明华进来时，还催她快些。

“前两日剑南道送了些橙子进宫，皇上赏了两筐给娘娘，娘娘尝着味道不错，便令奴送些前来与娘子尝尝。”他说完，白胖的脸上露出讨好之色：“娘娘还说，娘子改天得闲儿，递个信儿，进宫里与娘娘说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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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第100章 好意

那内侍是崔贵妃身边侍候的李高，白氏一听这话，忍不住就咬了咬嘴唇。

这个时候橙子可是个极为稀罕的物儿，朝中能得皇上赏赐的朝臣都以为荣，崔贵妃只得两筐，此时却送了足足一筐前来。

白氏心中七上八下的，也摸不清崔贵妃这是什么意思，直到江嬷嬷赏了这内侍，她才回过神，要留这内侍坐坐，李高却摇了摇头，只说恐崔贵妃差遣他，匆匆的走了。

等他一走，傅明华看了神情复杂的白氏一眼：“这橙子孙女也吃不了那样多，不如分些与祖父，祖母也尝些，其余姐妹都分了。”

旁人稀罕的东西，她却像是看不上眼似的，三言两语便将这东西分派了。

白氏心中气苦，沉了脸就道：“娘娘赏赐给你的，自然由你做主。”

傅家几个姐妹一听这话，都是有些兴奋，众人将橙子一分，白氏令人送了大半给傅侯爷，脸上却不见半点儿笑色。

元岁正是众人热闹欢喜之时，唯独碧蓝还躺在床上。

她落水之后寒及肺腑，至今咳得厉害，江嬷嬷担忧她会咳成肺痨，因此想要将她送离长乐侯府。

“碧蓝越见严重，如今咳嗽带血。”傅家几位娘子相邀进了锦园玩耍，傅明华也跟着下来，却不与她们一道，反倒坐在进锦园时一旁高台上的石椅上，听江嬷嬷说着碧蓝的情况。

“情况不大好，付嬷嬷已经为她抓了药，吃了几十贴，却总不见效。”

江嬷嬷有些着急，哪怕当初已经做了最坏打算，可此时看着以往爱笑活泼的碧蓝落得这情况，就是再硬的心肠，此时也不由有些软了。

“若是再如此下去，碧蓝恐怕就不能再您身边侍候了。”

傅明华沉默着，没有出声。

心里却又将拉了碧蓝使她落水的容三娘记上了。

“奴婢到时令人将碧蓝送到郊外庄子上，若她能养得好，便再回来，若养不好……”

傅明华点了点头：“嬷嬷安排就是。”

江嬷嬷也不想总说这样沉重的话题，遂转了语气，做出欢喜的模样：“丹阳郡主的好日子就在这几天了，听说武安公府的人已经到了，礼也备好，娘子哪日是不是向定国公府递个贴子，见她一见呢？”

“只是礼单不出错就行了，付嬷嬷亲自盯上一些。”傅明华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想要巴结丹阳郡主的人肯定不少，她就不想再去凑热闹了。

话虽这样说着，元月初四丹阳郡主却放了贴子，邀她第二日前往定国公府做客。

对这事儿，白氏倒也不加阻拦，她倒巴不得傅明华能讨好定国公府，也希望傅明霞也能跟着一块儿去，可惜丹阳郡主只邀了傅明华一个人前往。

这还是傅明华头一回来定国公府，与长乐侯府相较，定国公府无疑显得更加气派豪华。

门口早已挂上了红绸灯笼，一副喜气洋洋的神色。

今日丹阳郡主邀了好些人前来，傅明华看了一眼，几乎是洛阳之中地位不低的公侯之后。

她看了一眼，就心中有数了。

恐怕这回不是丹阳郡主有请，而是薛夫人有意拉拢几家，才借女儿邀众人，以显亲近。

果不其然，众人被邀到花厅坐了一阵，丹阳郡主还没来，倒是薛夫人过来说了几句，又被下人唤开了。

屋里几人坐了一阵，都提议去外面走走。

卫国公府的贺元慎也在众人之中，他看傅明华走在后头，便故意慢走了两步，等众人都走在前头了，才看了傅明华一眼，作手揖了一礼：

“傅大娘子，不知上次落水的小娘子，身体可好些了？”

傅明华没想到他还记着碧蓝，不由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多谢世子关心，只是那样的时节落了水，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如今只是这样症候，已经不错了。”

贺元慎脸色就有些微微发红，点了点头：“我猜也是如此，上回回去之后，我问了府中朱桂，说是会留病根，并抄了张方子给我。”

他从袖口中，掏出一个锦袋，别开了脸双手托着朝傅明华弯腰递了过去，江嬷嬷愣了一下，伸手去接过了，傅明华道了谢，贺元慎看了她一眼：

“傅大娘子平日爱做些什么？”

傅明华有些好奇这位卫国公府的世子爷一副想要与她长谈的模样，眉心微微皱了皱，才回道：

“看书习字，弹琴下棋。”

闺阁少女，能做的事情并不多，她没有意识到江嬷嬷在贺元慎问她话时，便有意识的落后了一步。

贺元慎精神一振：“如此便好。二月之后，我们欲泛舟洛水之上，若傅大娘子得空，可以同来。”

少年说到此事，双眼都有些发亮：“到时来的人有许多，靖王府柳世先也要来。”

他双目含笑，低头望着傅明华看，那原本便出色的面容，此时看来更是光彩流转，俊美不可方物。

傅明华心里权衡一番，还没开口答应，后头江嬷嬷看得着急，连忙便道：

“若是如此正好。”

江嬷嬷一向守礼懂规矩，此时却贸然开口，傅明华转头去看，就见江嬷嬷低眉敛目的，也就点了点头。

听起来诗会之上，名门子弟也是不少。

据说那靖王府柳世先乃是当世少有的才子，与贺元慎交好。

两人年纪相当，只是柳世先前年参加科考，拿了秀才的美号。

他也颇有几首小诗流传，贺元慎看了她一眼，心头欢喜，脸上便显了几分出来。

“上阳花木不曾秋，洛水穿宫处处流。”他吟完，不由就道：“二月之时，乘舟还能游览洛阳景致，傅大娘子必定会不虚此行的。”

傅明华点了点头，两人一副交谈甚欢的模样。

那头姚释与定国公说了几句，后头长公主又要见他，他又进后院与长公主交谈一阵，出来便正好看到这一幕。

上回燕追明显对这小娘子有意，此时看来好像看中傅大娘子的，并不止是燕追一人了。

姚释低了头，脚步不停跟了定国公出去，嘴角却微微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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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选择

“季昭，在干什么呢？”

那边有人突然放声大叫，贺元慎的脸颊顿时一片通红，有少女们冲这边挥手，贺元慎便冲傅明华作揖：

“我先行一步。”

傅明华点了点头。

他人一走，傅明华便停下了脚步。

江嬷嬷知道她是在等自己答案，不由就道：“娘子今年十三，正是谈婚论嫁的好年纪。这卫国公府的世子一看便是对您有意，卫国公府底蕴虽薄，可胜在世子年少，学识渊博，出口便是成章，吟诗作对不在话下。”

最重要的是，贺元慎与许多人关系交好，往后若是入仕，则平步青云，若是闲赋在家，卫国公府食邑五千，继承了那样的家业，也足够使傅明华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一生了。

江嬷嬷说完，傅明华没有出声。

“卫国公府与顾家也有姻亲，洛阳城中颇有关系。”当日容三娘毫无顾忌羞辱碧蓝，将她推入水中，事后却连份礼也未备下。

便当于是已经打了傅明华的脸了，能如此作为，不就跟‘谢氏’死了，长乐侯府不如容氏得势有关吗？

贺元慎年少俊美，与她家世也算相当。

她不如当年的谢氏冷傲，没有崔贵妃的风华绝代，可她那芳华气度，却也不比任何人差。

别说洛阳之中，就是大唐治下，江嬷嬷也敢拍着胸保证，傅明华不比哪个娘子差。

傅明华顿了半晌，目光落到了不远处正被一群小娘子包围在其中的贺元慎，他神情温柔耐心的与一群娘子说着话，不见丝毫不耐烦与不快之色。

梦里的他也是这样怜香惜玉的少年，娶娇妻而拥美妾，家宅和睦，人道贺氏玉郎情根比旁人要种得深得多。

若是嫁他，也是可以。

这样一个人，性格软弱而好拿捏。

至于他纳妾收房，要与谁红袖添香，她是不大在意的。

想到这里，傅明华微微一笑，朝人群那边走了过去。

而众人则是指着一边笑，渐渐就走远了。

贺元慎走了老远，才似想起了什么一般，转头来看，就看到傅明华坐在远处的椅中，他忙调头过来，温柔的问：

“傅大娘子怎地不跟上一起玩耍。”

傅明华仰头看他，既然心里有了主意，她也不像之前态度疏离客套了，只是抚了抚头发，微笑道：

“走了几步，累了便坐会，世子不必管我。”

贺元慎眼里顿时便露出怜惜之色，想了想，便提议道：“这定国公府我小时也是随母亲来过，记得那边有座亭子，若是累了，不如过去坐坐。”

江嬷嬷满眼含笑的看傅明华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她该强时强，该弱时弱，冷静果断不输男子半分，此时一旦想通又放得下身段。

贺元慎被她捏了鼻子走却不自知，江嬷嬷心中满意，不由想起了现已在江洲的谢氏来。

都是母女，可谢氏却因为生在世家，骨子里永远都是骄傲。

虽说没有坠了世家女的名头，可这样的性格，却夫妻不易和睦。

傅明华跟了贺元慎进了凉亭，丫环们已经将凉亭收拾得纤尘不染，他却仍拿了帕子出来擦了两下，才请了傅明华坐。

江嬷嬷看傅明华一言不发，贺元慎便自己忙了个团团转，嘴角也不由勾了勾。

之前傅明华不想与贺元慎说话时，便由贺元慎自己一个人找了话来说，此时她想法不一样了，坐下之后便主动开口:

“我听旁人叫世子季昭，可是世子不是卫国公府长子吗？”

此时人起名以伯、忡、叔、季来区分兄弟大小排名，卫国公府却反其道而行之，长子贺元慎字季昭，倒是四子名伯怡，这桩趣事，之所以傅明华知晓，是梦中有人前往陆家时，无意中提起，还是碧蓝奉茶进去，听说了，回来当成笑话想哄梦中郁郁寡欢的‘傅明华’，当成笑话一般与‘她’说出来的。

这会儿被她故意问了出来，贺元慎便不由笑了出声来：

“我小时病痛缠身，母亲便求了白马寺中大师指点，说是福气太盛，而煞着了。”他说起这桩趣事，眉眼都在笑。

傅明华也捏了帕子掩唇，只是笑容却浅浅淡淡的。

“若要平安养大，便使我名字改了。”只是那会儿他名字已定，身为卫国公府嫡长子，他的名字是在出生之后，便由皇上下旨宣命封赏，改无可改。

贺元慎说到这儿，偷偷看了傅明华一眼，见少女只是端正的坐着，与其他闺阁少女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只是却说不出到底是哪儿不同来。

眼光不敢再瞧她去，有些欢喜，又有些紧张：

“无可奈何之下，我父亲才想出了‘季昭’这个字。”他说完，温和就道：“丹阳妹妹、魏妹妹、容三妹妹以及霍妹妹她们都称我为季昭，傅大娘子若不嫌弃，便也称我季昭就是了。”

一旁原本还在微笑的江嬷嬷一听这话，脸色有些发僵，碧云年轻些，性格虽沉稳，此时却也忍耐不住，那脸‘刷’的一下便沉下去了。

傅明华涵养气度都不差，别说从小嬷嬷们的精心教导，就是自小梦中情景的影响，也使她性格沉稳，此时倒是没露出异样之色。

两人说了几句，那头众人发现贺元慎不在，便都寻了回来。

贺元慎虽有些遗憾，但他性格向来如此，倒很快便放开心胸了。

亭中娘子们不少，有说有笑的，时间过得倒是很快，薛夫人来唤时，众人嘻嘻哈哈的。

上了马车时，江嬷嬷欲言又止，碧云却忍耐不住：“娘子，依奴婢瞧，世子不是良配。”

想起今日亭中的情景，开始那贺元慎倒也还好，可后来便不成样了。

碧云脸色难看：“这个妹妹，那个妹妹……”

自古以来虽说男子三妻四妾乃是常事儿，大唐公侯可纳几妾，也都是明文规定的。

可是大唐风气开放，女子地位远比早前高些。

傅明华虽不在意贺元慎妾成群，可他如此性格，恐怕婚后也会改不了的。

与其嫁个这般性格的人，不如嫁个性情严谨的，傅明华管理妾室内宅，恐怕比嫁贺元慎强多了。

江嬷嬷也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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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叮嘱

男子风流不是大事儿，但不可下流。

像傅其弦那样便是下流了，而像贺元慎则是又太过风花雪月。

江嬷嬷叹了口气，“谢家的几位郎君倒也不错。”

可惜江洲的人不会娶傅明华。

碧云与江、付两位嬷嬷脸上都是愁云满脸，傅明华倒是神情冷静：“不必想这样多，时间还早着。”

她每天要做的事情不少，实在没什么心思放在儿女之情上头。

傍晚请教规矩的嬷嬷前来教了她一阵姿仪，时辰便不早了。

九日一早武安公府的人便热热闹闹的接了丹阳郡主的婚车出城，她是郡主，婚事礼仪也不可马虎。

定国公府今日宴请众人，因宴席是在傍晚，白氏与钟氏便一大早就去了，晚辈们则是守在府中。

至于沈氏，因为是寡居，所以自然不能前往的。

白氏到了傍晚还未归来，府里傅明月三姐妹便来傅明华院中做客。

“平日母亲在时倒还好，此时还未归来，总觉得院中冷冷清清的。”

傅明月拿了银叉叉着切成了小小块的糕点，一副未用晚膳的模样。

一旦到了这个时候，傅明华是不吃这样的东西，她拿了琴谱在看，一边听傅明月唠唠叨叨的，原本安静的屋子仿佛都因为这三姐妹到来而热闹了。

“丹阳郡主今日可真风光。”傅明雅有些羡慕，傅明月就点了点头：“今日抬的嫁妆箱的队伍，起码绕了好几条街。”

她说着说着，脸色就有些发红。

钟氏也在开始为她置办嫁妆了，以前也陆陆续续买过一些田庄的，字画也在收集，只是这些东西都是可遇而不可求。

许多人家宁可卖衣卖被，那书画却也要留着传世的。

想起钟氏曾说当日二伯母嫁进傅家时，那些字画一箱一箱的，连祖母都极为眼馋。

现在二伯母去世，怕是这些东西往后都是傅明华的了。

世家女的尊贵，不是金银珠宝的多少，便能显现得出来的。

到了夫家之后，那些字画一摆出，才显出风骨，受人尊重。

傅明月一时之间有些羡慕，又有点嫉妒，她觉得自己好像有些了解傅明霞心中的感受了。

都是傅家的姑娘，可就是因为母亲不同，出身也是不同。

嫁妆更不同，不说其他，就是这屋里的糕点，也不是傅明月平时能吃到的。

她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儿，只是不喜欢傅明霞管东管西装出来的样子，此时倒是有些理解了。

傅明月将手里的银叉一放，看了傅明华一眼：

“将来大姐姐的嫁妆恐怕也多吧？”

她那点儿小心思，在傅明华面前又哪儿瞒得住。

傅明华看书的目光一顿，却没将头抬起来，只是笑了笑：

“将来七妹妹出嫁之时，三叔母也会为你准备的。”

梦里的傅明月嫁得也不差，嫁进了泰昌侯府赵家，嫁的还是嫡长子，可比梦里的傅明华好得多了。

傅明月听了这话，也就有些害羞的笑了笑。

钟氏已经在为她相看人家了，今日去薛国公府也是要为她相看一番的。

“还早呢。”

她有些不好意思，又低头拿了银叉叉糕点吃：“现在八字还没一撇。”

傅明雅看她害羞的样子，不由笑出了声来。

“九娘，你笑什么！”傅明月被她笑得有些羞恼，忍不住斥了一声，傅明雅却道：“你管我笑什么，如果你心里没事儿，我只是笑，你那么在意。”

傅明月一听这话，顿时大羞，跳下椅子便要挠她，傅明雅只向江嬷嬷跑去，求江嬷嬷相救。

屋里热闹得很，江嬷嬷笑着将两姐妹安抚了下来，傅明月脸上红晕未消，拂了拂头发就道：

“大姐姐呢，可有打算了？”

她不想总说自己的事儿，免得傅明雅要笑她，没想到这话一说出口，江嬷嬷就眉头皱了皱，傅明华抬起头，看了傅明月一眼：

“就如七妹妹刚刚所说，还早呢。”

哪儿还早？她都十三了！

再隔一年，都十四了，哪怕就是她有嫁妆，不需像她一般提前准备置办，十四说亲，也有点儿晚了。

又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丹阳郡主那般好运，过了十四说亲，还能说到武安公府那样的好人家！

她还不知自己说错了话，但说了两句，江嬷嬷也不出声，傅明华又绕了话题，此事便不了了之了。晚上钟氏回来时，傅明月被留了下来，无意中便说起了这事儿，有些疑惑不解：

“大姐姐年岁不小了，怎么会说还早？”

钟氏愣了愣，又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今日在定国公府中时，白氏一直为傅明霞打听适合的人家，像是全然忘了还有一个与傅明霞同岁的长孙女似的。

可惜她只是叔母，上头还有婆婆在，还轮不到她去管这桩闲事儿。

哪怕就是她能管，她也不想去管这些，自己还有三个女儿操不完的心，还得为儿子提前相看着，又哪里能顾得了旁人那样多？

在这侯府深宅中，像傅明华这样的情况多得很。

钟氏捏了捏女儿的手，叮嘱着：

“你大姐姐心中有数，你往后可别说。”

钟氏实在没想到傅明华对这事儿也是心中明了，看看眼前懵懂无知的傅明月，她比傅明华也小不了多少，可相较之下，却比不过傅明华那心思的。

没母亲的孩子，傅其弦又是那样，也难怪她要为自己打算了。

钟氏咬了咬牙，她就是不为旁人，为了这些孩子，她也要活得好好的。

江嬷嬷今天还因为傅明月那句话耿耿于怀，虽然知道她被钟氏宠着，当时问那话也不是成心的。

可她还是有些心中焦急。

傅明华知道江嬷嬷睡不着，晚上她翻了好几回身，还深恐将她吵醒了，一直强忍着。

她闭紧了眼睛，半夜里江嬷嬷起身替她掖了被子，睡不着索性坐了一夜的。

第二日一早去向白氏请安时，遇到了钟氏，她一脸歉疚：“元娘，你七妹妹不懂事，口无遮拦说了些话，幸亏你不与她计较。”

碧云听到这话，就咬了咬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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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103章 苏氏

傅明月说错了话，有钟氏来替她赔礼，碧云看了付嬷嬷一眼，付嬷嬷将头低垂下去了。

二月卫国公府的贺大娘子发来了贴子，要邀傅明华出门游玩。

贴子递到白氏这儿时，她不愿得罪卫国公府，但是又心中有些不快，将贴子扔到一旁就道：

“这回也就算了，只是你也该少些出门游山玩水，年纪不小，规矩也该学学。”

白氏说到这儿，顿了顿，忍了心中的不快，低头整理了一番腰裙，才抬起头来：“否则往后出嫁，人家当我长乐侯府养出的女儿，如此没有规矩。”

她说话时，一旁的傅明霞原本满脸期待之色，听了白氏这话，便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傅明华微笑着应了一声，看白氏满脸不痛快，嘴里教训却又不得不让她出门的样子。

“去吧。”白氏挥了挥手，眼不见为净。

钟氏低垂着头，像是没看到眼前这一幕似的，倒是沈氏，满脸幸灾乐祸之色，正要说两句话，以落井下石，却没想到傅明霞犹豫再三，壮着胆子开口：“卫国公府的贺姐姐要邀大姐姐去哪里玩耍？可否带上妹妹一起。”

傅明霞硬挤出笑容来，试图做出松快活泼的样子。

只是她性格并非俏皮可爱，此时即便再是伪装，也难免显出几分尴尬之色。

沈氏的话堵在喉间，看了女儿一眼将话咽了回去。

白氏也没想到傅明霞会这样说，看了她一眼，见傅明霞满眼哀求之色：“祖母，孙女也想去。”

有了傅明霞开口，其余傅明月等人也露出渴望之色，望了钟氏一眼。

“既然如此，”白氏沉吟片刻，故意顿了一会：“那就都一起吧。”

府中除了傅明霞外，傅明月年纪也不小了，傅明雅等人哪怕是不着急议亲，可若是能多交几个朋友，往后对她们也是有好处的。

傅明华身后的江嬷嬷听了这话，捏了帕子的手便攥紧了。

人家只邀了傅明华一人，白氏却非要让人将傅家嫡出的娘子都带上，这不是有意为难吗?

更何况刚刚卫国公府的贴子递来时，白氏教训了傅明华半天，怎么到了这儿，傅明霞等人也要去，就一句话揭过了？

傅明华应了一声，白氏才挥了挥手，转而说起其他。

回到院中时，江嬷嬷心里有气，却不愿表现出来，而使傅明华心中更添气，只得转而说起高兴的：

“碧蓝如今已经不咳了，瘦是瘦了些，可眼见却渐渐好起来了。”

自上回落水，碧蓝便寒毒入体，江嬷嬷等人都以为她撑不下去，没想到她却愣是熬了过来。

“还说等大好了，要回来侍候娘子的。”

桌上有泡好的茶水，江嬷嬷执壶倒了一杯，递到傅明华面前笑着就道。

她是担忧自己在记白氏的气，有意不提起卫国公府送请贴一事儿。

傅明华心中有数，也顺着江嬷嬷的意思点了点头：“让她多歇一阵，先不着急起床，养好身体才是紧要的。”

江嬷嬷点了点头，又寻了话题绕开了此事。

第二日一群小娘子收拾妥当，是卫国公府的马车来接的。

来到江边时，江上已泊了十来只舟。

那舟有大有小，最小的船身细长，仅容三四人，大的则能坐十来人，傅明华看了一眼，一旁的傅明霞便咬了咬唇，忍不住问：

“那是谁？”

她声音有些轻颤，像是受了刺激的样子。

傅明华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就正好见到穿了一身淡紫色锦袍，秀美无比的贺元慎此时正轻声与一位小娘子说着什么。

他的神情温和，嘴角带笑，翩翩佳公子的模样使得不少小娘子都在望着他看。

傅明霞眼泪都要滴落了出来，傅明华几乎不用猜，便看得出来她有意于这位当世玉郎了。

昨日她冒着要被白氏的喝斥开口要跟出来，恐怕就是为了这事儿的。

傅明华抿嘴笑了笑，望着傅明霞就道：“要想知道是谁，过去一问不就知道了？”

贺元慎似是感觉到了傅明霞注视的目光，转过了头来，一眼就看到了傅明华。

她侧着头望着边上的娘子微笑，身上披着银色斗蓬，斗蓬帽子上镶了一条雪白的狐毛领。

江面风大，吹得那狐毛晃动出好看的波浪来。

挽了双髻，露出饱满的额头来。

贺元慎自诩腹有诗书，可此时却吟不出一句诗来形容少女之美。

二月的岸边种的杨柳刚刚抽芽，可她往那儿一站，却比那柳枝更生嫩。

他与眼前的少女说了两句，二人提步往这边走来，身后跟了几个丫环婆子，有些神色不善的望着傅家姐妹。

江嬷嬷目光也懒得看贺元慎，觉得他非良配之后，她只希望贺元慎身边多点儿人缠着，使他不再有时间来跟傅明华相处才好。

“傅妹妹。”贺元慎一来便温柔笑着唤了傅明华一句，江嬷嬷忍了气垂下眼皮。

傅明华却笑着行礼。边上傅明霞等人脸颊通红，也跟着行了礼。

虽说傅明月知道钟氏在为她议亲，也明白她与贺元慎不大可能，但爱美之心，人皆有知，大唐风气开放，小娘子追逐俊美少年也非丢人现眼之事。

“这位是……”

贺元慎身旁的少女约十二三岁，傅明华一眼就将她认了出来，这位正是梦里贺元慎所娶的西都侯嫡女苏氏。

“这是长乐侯府的娘子。”贺元慎一口就将傅明霞等人的身份道了出来，这让傅明霞有些窃喜。

他又指了苏氏道：“这是西都侯府的苏妹妹。”

“苏妹妹前不久刚从西都侯府进洛阳，往后若是得空……”贺元慎正温柔的说话，那头有人唤他：“季昭，快些。”

贺元慎一向就是人群中的焦点，每次遇他，若是他不跟众人一起，便总有人会唤他的。

他应了一声，招呼了众人要走。

傅明霞与傅明月姐妹跟在他身后，江边的舟有大些的，若是跟在他身后，说不定能与他同坐一道，泛舟湖上。

傅明华不想凑这热闹，江嬷嬷等人并不看好贺元慎，她对贺元慎倒是可有可无，哪怕就是要嫁贺元慎，傅明华也不想要与一群娘子争风吃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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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104章 是谁

出乎傅明华意料之外的，是她没跟上去，却没想到刚刚与贺元慎交谈甚欢的苏氏也未跟上去。

一副对贺元慎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她离傅明华近了些，与傅明华并肩而行，脸上温柔的笑着，嘴里却狠声道：“季昭是我的！”

这话让傅明华挑了挑眉，转头去看她。

少女眼中带着狠色，似是在警告她似的。

倒是令傅明华有些意外，这位西都侯的嫡女有些意思，可傅家娘子中，她怎么会独看中自己？

苏氏眼神阴冷的望着她看，那头贺元慎在唤：“傅妹妹、苏妹妹快来。”

贺元慎一开口唤人的那一刹，苏氏眼中的狠意顿时化为温柔，应了一声便看着傅明华热情的笑：

“傅姐姐，我们快过去吧。”

她亲热的唤傅明华一道过去，只是贺元慎所坐的船上此时已经坐满了人，她哪怕就是带一个嬷嬷一个丫环，也是根本挤不上去了。

贺元慎有些为难的看着两人，苏氏大方一笑：

“季昭哥哥先去，我跟傅姐姐另乘一舟便是。”

船上的几人已经忍耐不住，催促着让下人快划船了。

确实船上已经坐不下人了，贺元慎无可耐何的点了点头，叮嘱两人快些跟上之怕，那船被划离了江面。

刚刚脸上还带笑的苏氏顿时笑意便收敛了大半，态度变得生疏：“妹妹先失陪了。”

丫环扶着她朝已经坐了人的小舟走去，舟上坐的人是卫国公府的娘子，也是贺元慎的嫡亲妹妹。

江嬷嬷站在岸上不由就笑：“这西都侯府的娘子可真有意思。”

这位西都侯府的嫡女明显就是看中了贺元慎，并且对他是势在必得。

傅明华微微一笑，拉了拉斗蓬：“走吧。”

江面上不少人都上了船，在这样的时节，那些最小的舟倒是少有人青睐了。

这样的时节里，众人都希望能与大家一道，若是寻不到如意郎君，最不济也得寻一两位好友，对往后也有帮助。

也因此洛水边只得几只最小的舟上无人了。

江嬷嬷扶着傅明华上了一只小舟，碧云、碧青两人跟着上了小舟拿了浆。

二月天虽然还有些冷，不过小舟一划动，坐在上头还是很有诗情画意的。

傅明华没有吩咐要往哪儿走，碧云与碧青便随意划动着浆，不知不觉小舟往西北方向走了。

其余人显然是顺水而下，江面上看不到旁人了。

过了连接上下城的桥下，北面就已经是皇宫建筑，南面则是洛阳下半城。

今日天气不算明媚，皇宫似是笼在了一层青烟中，隐约能看到高高的宫殿楼上，宫女太监们走来走动的身影。

“看这天气，恐怕是要下雨了。”碧云划了半天，手臂也是酸软得很，放了浆在一旁，任由小舟停在了江面上，喘了口气，刚一张嘴，江面夹杂着有些清冽的风便灌入她口中。

春天本来就雨多，舟坐了几人，吃水颇深，手一伸出去便能碰到江面了。

江嬷嬷看傅明华动作，连忙制止她：“娘子，仔细冻手。”

她话一说完，头顶之上便仿佛有什么银色的东西落了下来，‘噗通’一声掉入水中，溅了些水花起来。

几人下意识的顺着掉落东西的方向往头上望，就见不远处高高的宫中城台之上，穿着一身朱红色小袖圆领长袍的人正站在台边。

傅明华眯了眯眼睛，那人又取了东西，朝这边抛来。

“娘子，好像是……”这里是上阳宫，皇宫依水而建，洛水在皇城桥下分为数股，过了桥便是上阳宫的地方了，看着打扮，像是哪位皇子。

碧云拿了浆，两个丫环将船划得更快，傅明华但看着那人影有些眼熟，似燕追了。

“三哥，在看什么？”

一道含着笑意的少年声音在燕追身后响了起来，看风把他燕追袍子吹得鼓动，不由问了一声。

燕追拿了银稞子，将其当成石子儿往江面扔，听到这声音响起时，他抿了抿嘴角，眼中就露出阴狠之色。

前两****就知道贺元慎等人要在洛水玩耍，今日他向崔贵妃请了安后，便随嘉安帝到了上阳宫。

嘉安帝有事与大臣协商，他从宫里出来，在这里站了两刻钟，便见到有小舟往这边而来。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舟上坐的人，可舟上的人却没发现他的存在。

他站了一会儿，拿了银子丢去，看傅明华仰了头，一时疏忽大意，竟没注意到有人也来了。

燕追握紧了手里的银子，下一刻却又将银子往水里扔。

比他小了两岁，今年已经十五的四皇子燕信看他高大的背影，嘴角边露出冷笑，也跟着站了出来。

江面有一辆小舟，舟上似是有人，只是他眯了眼睛也看不大清楚。

四皇子容貌与容妃相似，与云阳公主燕玮满脸的冷傲之色不同，他眼角带媚，气质阴柔。

他披着暗红貂裘，头戴朱红色锦帽，与燕追同穿红色，可两兄弟却又气质各有千秋。

“那是谁？”

燕信勾着嘴角，手中握了一只把件，神态有些轻佻的问了一句。

见燕追没理睬他，他仰身往前去看。

傅明华见到高台之上多了个人，便示意碧云两人再往西面洛水上流划。

虽然看不清站在燕追身旁的人的脸，但是在宫中这打扮，又能自由行走，站在燕追身侧，无疑便是皇子了。

不论是哪位皇子，若是被人发现两个丫环划了浆往三皇子靠去，她都有可能惹上麻烦。

此时调头往回划，容易惹人怀疑，这人出现得不久，她乘坐的小舟没往燕追方向靠多久，唯有继续往西北面，才有可能使人半信半疑。

燕追看到那船仍一路往西，不由弯了弯嘴角。

傅明华如此聪慧，使他眉眼都舒展开来了。

“那小娘子是谁家的？”

燕信看到小舟往西而去，一时摸不准是燕追有意与人私会，还是两人确实是恰巧碰着，只转头望着燕追，想从他脸上摸到几分他心中的想法。

可是燕信失望了，燕追依旧是那般冷冷淡淡的样子，像是根本没听到他问话似的，一副不将他放在眼中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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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第105章 陇西

燕信拳头一下子便握紧了。

只是很快的，他脸上又露出笑容来，压低了头又看了一眼：“不知是哪家娘子，可曾婚配了。”

他说这话时，转头看了燕追一眼，却见他很快转身离开，燕信脸色青白交错，眼神阴鸷，半晌之后才垂了嘴角，‘哼’了一声，看远处的船已经不见踪影了，这才离开。

“刚刚……”

江嬷嬷手心都攥了一把汗，问了一句，傅明华想了想，回道：“应该是三皇子和四皇子。”

嘉安帝如今有十子九女，最小的子嗣如今不足一岁。

宫里十岁之上的皇子有五个，可大皇子与二皇子母妃份位太低，在宫中可不如燕追这样能自由行走。

五皇子今年不过十三，那人影虽不如燕追高，但也却比他矮不了多少。

反倒是四皇子燕追，因得嘉安帝宠，与燕追并排而站可能性倒是不小的。

江嬷嬷听到是四皇子与三皇子，不由眉头就皱了皱。

崔贵妃与容妃不和，两位皇子如今又渐年长，嘉安帝态度不明，这两位皇子又得有优势，背地里关系并不和睦。

也难怪之前傅明华在看到四皇子出现时，会让碧云与碧青两人赶紧划船走了。

再回头看去，虽雾气迷蒙，但宫中城台之上已经不见人影了，江嬷嬷也失了要使傅明华尽兴玩耍的心思，两个丫头划了浆使小舟往回走。

才刚过连接两城的高桥，便下起了蒙蒙细雨。

碧青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江嬷嬷揭了斗蓬之上的帽子替傅明华戴上，好在这舟顺风顺水的，很快到了岸边便被两个丫头扶着上了岸，往一旁的亭中躲雨去了。

那雨开始还小，接着又绵密了。

坐船出去玩耍的人三三两两的回来，都是头发微湿的模样。

众人上了亭中，之前还嫌宽敞的亭里一下便人多了。

一身青衣已经湿了大半的顾喻谨摇头晃脑：“天公不作美，竟下起了雨。不过这赏雨也别有一番滋味！”说到这儿，顾喻谨微笑着就念：

“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色烟柳满皇都。”

少年们听着这诗，都笑了起来。

雨势越来越大，众人提议玩四字诗词接龙。

亭中众人一听这提议，顿时都叫好。

众人依次坐下，贺元慎朝傅明华走来，那苏氏低垂着头，傅明霞咬了咬唇有些眼红时，容三娘却走到傅明华身侧，一下就坐下去了。

贺元慎看到这样的情景，脸上便露出犹豫之色，最终仍是坐在了容三娘身旁，苏氏则是挨着他坐下了。

容三娘转头看了傅明华一眼，撇了撇嘴角。

她好似已经忘了上回推碧蓝落水了，挺直了背，娇俏的脸上带着几分傲慢之色。

大家依次坐好之后，最上首的靖王府柳世先最先出诗，依次而下。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坐在傅明华上侧的是同中书省平章事李辅林的嫡子李焕之，他话音一落，傅明华就接：“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傅明华念完，容三娘便眨了眨眼睛，转头看着贺元慎：“季昭，这霜字为首有何诗？”她嘟了嘟嘴唇，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态：

“我怎么觉得像是在故意为难我。”

亭中众人都笑了起来，傅明华也微笑着转头，就看到贺元慎身侧的苏氏虽然也在笑，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倒显出几分阴霾来。

“霜野韬莲剑，关城罢月弓。”

贺元慎出口解围，容三娘才哼了一声，眼神上下打量了傅明华一眼，算是作罢了。

她没看到贺元慎旁的苏氏却险些将手里捏着的帕子都拧成两截了。

出了这个小插曲，几个少年都唯恐这些小娘子们丢了脸，便都转而说起其他的。

柳世先开口道：

“今年常科，季昭可要下场？”

说起这个话题，众人便来了兴致。

贺元慎毫不犹豫的点头：“早已准备妥当，少伯可要入场？”

柳世先犹豫了一下，没有出声。

容三娘娇笑道：“若是少伯哥哥要入场，这是明经之首，不是唾手可得？将来若是连中三元，也并非不可？”

大唐之中，靖王府柳世先的名头，又有谁不知晓？

洛阳城中，他更是年轻一代之中的翘楚，就连嘉安帝都曾赞赏有加，说柳世先年少多才，是国之栋梁。

容三娘有意讨好他，这话一说出口，众人都点头称赞。

被追捧着的柳世先却不见半点儿喜色，反倒摇了摇头，有些犹豫道：“我看未必。”

“这话怎讲？”

柳世先的性格，与他熟识的人都十分清楚，他并非谦卑之人，对自己文才又颇为自信，此时竟反驳了说他必拿明经魁首的话，定国公府的郎君薛英不由问了一句，柳世先就叹道：

“今年常科，据说陇西有个人将会参加今年的常科。”他顿了顿，“听说那人姓陆，不过二三十岁，却才华横溢，且品性高洁，极得陇西太守看重。”

傅明华听到这里，眼皮就垂了下来。

出身陇西，又是姓陆，且才华横溢，又得陇西太守姚焕致的赏识看重，她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陆长元’三个字来。

陇西以武出名，可不是轻易能出才子的。

她眯了眯眼睛，安静的听柳世先等人议论这位即将要进洛阳的才子。

“哦？陇西并未听闻有姓陆的世家门阀……”贺元慎皱着眉问了一句，柳世先就道：“并非名门子弟，似是出身寒苦之家，只是十数载寒窗苦读有成罢了。”

听到不是名门子弟，又没有后台，年纪又大，众人渐渐就有些失去了兴致。

“今年我不准备入场了。”

柳世先想了想，最终仍是摇了摇头。

他甘为鸡头，也不愿为凤尾。

能得姚焕致亲自向中书令杜玄臻举荐，可想而知这陇西陆氏有多能耐了。

否则姚焕致怎么敢冒这样大险？

众人听到这里，都不由一阵唏嘘。

雨渐渐小了，几人又闹着要再去玩。

傅明华却没了兴致，看着这些人相互上了船，她却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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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第106章 劝说

江嬷嬷替傅明华整理了衣襟，才附在她耳边小声道：“容三娘有意针对您。”

傅明华嘴角边笑意发冷。

容三娘确实看她不顺眼。当日碧蓝落水，若勉强说是巧合，今日便能证明她心怀恶意了。

虽然不知何时得罪了她，不过容三娘对自己心怀恶意，这样的人便不能放任不管，以免往后另生事端。

只是傅明华却想起了今日西都侯嫡女苏氏那双与她容貌、气质、年纪都不相符的眼睛。

容三娘在向贺元慎撒娇时，她的目光像是要吃人似的。

两个小娘子都对贺元慎有意，容三娘如狼，苏氏似蛇，到时她倒可以利用此事，推苏氏一把的。

江嬷嬷见她只是笑，也不说话，便知她心中已经有主张了，也就默不作声了。

晌午后长乐侯府的马车便过来了，外头还有些冷，江嬷嬷看她冻得双手冰凉，扶了她就先上马车等。

一个多时辰后傅明霞等人才回来了，大家相互告了别，卫国公府的贺小娘子看了一旁的贺元慎一眼，上前拉了傅明华的手，请她下回去卫国公府做客。

她说这话时，容三娘捏了帕子在一旁挡着脸冷笑，眼中全是恶意。

长乐侯府里派来接几姐妹的马车总共来了两辆，傅明月三姐妹上了辆，傅明华本来以为傅明霞也会跟着她们一起，却没想到傅明霞犹豫了一番，竟然上了傅明华的马车。

进来之后看到傅明华靠在软榻上养神，她犹豫了半晌：“你与卫国公府的贺妹妹很熟？”

傻子都看得出来她对贺元慎有意。傅明华眼皮都不抬，应了一声，根本不劝她不要白费那个心思。

江嬷嬷看在眼里，心中有些担忧。

她性情实在太淡漠了，根本不像是一个未满十三的小娘子。

遇事不骄不躁固然是好，可却少了喜怒哀乐，没什么烟火气儿。

仿佛没有什么是值得她激动的，当日谢氏要死时，她是这般，送谢氏出城时，众人都心里担忧得很，偏偏她是半点儿也不害怕。

在说到女孩儿家的终身大事时，傅明霞都知道着急，她却是半点儿反应也没有。

自己说贺元慎有意于她，她便能与贺元慎说上几句。

碧云说贺元慎并非良配，对傅明华来说仿佛放弃了贺元慎又没什么可惜。

江嬷嬷垂了眼皮，心中决定往后一定要劝她出来与这些小娘子们多交好玩耍，也好过她性格沉稳得实在不像是一个少女。

“你这‘嗯’是什么意思？”

傅明霞问了一句，结果就等来她一句不痛不痒的应声，顿时就发了怒。

她对温柔且又对人极为体贴的贺元慎有意，虽知道如今的长乐侯府比不过卫国公府，可她心里仍有些奢望的。

今日傅明霞发现贺元慎身边有苏氏、容三娘等，顿时便有些着急了。

自己急得上火，傅明华却依旧不温不火的，也难怪傅明霞生气。

“我问你话，你……”傅明霞说完，见傅明华依旧手撑在小几上，以掌托腮闭目养神的样子，忍不住伸手就去抓她。

傅明华感觉不对劲儿，睁开了眼侧身避开，那目光平静的望着她看，看得傅明霞话说了一半，就张不了嘴。

“我劝你少打贺元慎主意。”

她声音淡淡的，可话里透出的警告却使傅明霞有些愤怒了，口不择言就道：“凭什么？难道你看中了？”

傅明华懒得与她多说，一旁江嬷嬷就轻声道：

“二娘子，大娘子这样说，也是为了你好。”

“我看未必。”傅明霞气得要哭了，傅明华的话让她脑海里转过不少念头，可没一个是好的。

“你听得进就听，听不进就算了，那西都侯府的苏氏可不是好惹的。”

傅明华说完这话，就不再理睬傅明霞了。

若她说的是容三娘不好惹，兴许傅明霞还能忌惮几分。

可听傅明华说那西都侯嫡女不好惹，不由使她冷笑出声：

“苏氏？她算什么？母亲早逝，西都侯如今又娶了续弦，”傅明霞说到这儿，撇了嘴角看了傅明华一眼：“依我看，她从西都出来，恐怕就是西都侯新娶的夫人容她不下而已。”

傅明华嘴角就勾了起来，梦里的苏氏最终能如愿以偿嫁给贺元慎，可想而知她手段过人。

母亲早逝的娘子心机才深，不是人人都像傅明霞这样蠢的！

江嬷嬷冷冷望了傅明霞一眼，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她心中全没底。

长乐侯爷娶妻如白氏，便能见着白氏教出的子孙什么样的德性。

回到长乐侯府时，傅明月三姐妹玩了一天也是累了，向白氏问了安，便被白氏连着傅明华一块儿打发了出去，独留了傅明霞下来，也不知说了些什么，白氏留她傍晚用了膳才离开的。

二月底，白氏又请了汤阴县伯府杨荣之女前来侯府玩耍，走时还赠了好些东西。

白氏性格，府中的人是再清楚不过的。

什么时候她手里的东西，能轻易落到旁人手中的？

傅明华午时睡了一会儿，江嬷嬷侍候着她穿衣起身时，就在她耳边道：“五娘子来了。

中午她刚睡不久，傅明纱就来了。

付嬷嬷当时要打发了她回去，她却不肯走，反倒硬是坐在这边要等着傅明华起来。

既然她要等，江嬷嬷也由得了她，愣是任由她在外面坐足了一个时辰，才唤了傅明华起来的。

“也不知她来干什么，走也不肯走，茶水灌了一肚子，倒是忍得。”碧箩拿了腰裙替她穿上，嘴里小声的道：“莫非又是要来借料子的？”

过不了几日就是上巳节，傅明纱年纪到了，说不定白氏会带她同往牡丹亭，以便将来议亲。

她是庶女，没什么体面的衣裳，往年一旦有个什么事儿，十回总有八回要来寻傅明华借料子的。

“哪有那么多料子借给她？”碧蓝替傅明华整理了裙摆，半晌之后说了一句：“借了也没见她还过，又不是开铺子的。”

几个丫环都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碧云冷不妨道：“像打秋风的穷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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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第107章 撺掇

一句话惹得几个丫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江嬷嬷也是忍不住笑，末了却摇头：

“依奴婢看来，此事没这么简单。”

傅明纱好歹也是府里的娘子，虽说母亲不太受宠，可平时过来借料子，傅明华当时不在，便回去了，倒是头一回坐在屋中不走，非要等着见她的。

江嬷嬷想起了之前傅明华提及傅其弦年纪刚好，极有可能白氏要为他续弦，看中了汤阴县伯府杨荣之女的事儿。

前两日白氏才邀了杨氏来长乐侯府，说不准傅明纱也意识到不对劲儿，借着这要料子的功夫，说不定是来打探消息了。

“前几日，夫人请了杨府县君母女前来府中做客……”

傅明华就明白江嬷嬷意思了。

外间屋里傅明纱虽然强作镇定，但毕竟年纪尚小，等了一个时辰，眼中多少露出几分焦急之色。

刚刚屋里几人在笑，可惜她哪怕是凝神倾听，也没听到她们在说笑些什么。

此时傅明华一出来，傅明纱便长舒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打扰大姐姐了。”

傅明华没有出声，只是坐下之后端了茶喝了一口，示意傅明纱坐下，她才犹豫着堪堪沾了椅子边儿坐下去了。

“五妹妹来我这儿，可有什么要事？”

她这话一说出口，傅明纱也不知是自己心中有鬼，所以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还是她确实意有所指，暗示自己平时不上门，一旦有要事时才会来她院中了。

傅明纱咬了咬嘴唇，此时被傅明华一句话说得有些慌乱，再加上之前又候了一个时辰，早等得心烦意乱了。

她心思虽然也算深，可毕竟年纪还小，这会儿一乱之下便沉不住气，上半身朝傅明华倾去：

“大姐姐可还记得，祖母邀汤阴县伯府的杨姐姐前来府中做客了？”

傅明华一听这话，眼珠就朝她方向转了转，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江嬷嬷猜得果然不差，她确实是为了杨氏而来的。

“自然记得。”傅明华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茶杯搁到了桌上，发出‘嘭’的一声轻响。

她捏了帕子压嘴，傅明纱就咬了咬唇，目光落在傅明华那只绣了两朵红梅的洁白帕子之上：“祖母像是对杨姐姐十分喜欢的模样。”

说完，傅明纱不见她回答，小心翼翼的抬起头，想要去看傅明华的神情，却不想傅明华正望着她微笑，她目光正巧对上傅明华的眼睛，一时之间傅明纱想也不想，便怯生生的低垂下头来。

“来者是客，祖母自然是得热情一些的。”

傅明华看傅明纱神色躲闪的样子，眼皮垂了下来，傅明纱终究还是急了：

“依我瞧，不像是只欢迎她前来做客的，倒像是……”

她说到这儿，顿了顿，似是要等傅明华问下去。

可让傅明纱有些失望的，傅明华却像是对此事丝毫都不好奇。

一瞬间傅明纱心里说不出的愤怒与绝望来。

如果她猜得没错，傅其弦要再续弦了，傅明华虽没有母亲，可好歹她还是府中嫡长女，‘谢氏’虽死了，可也给她留了不少嫁妆的。

可是自己呢？她的母亲根本靠不住，更不要提傅其弦心中压根儿就像没有她这个这女儿！

她嫁妆不多，往后白氏若是不管她，她的婚事便捏在杨氏手里。

如此一来，母亲地位卑微，自己又哪里能嫁得到什么好人家去？

傅明纱握紧了拳头，强忍着心中的怨愤：“倒像是祖母瞧中了她，要将她迎进门的。”

说到此处，傅明纱做出好奇的样子：“可是我们府里，最大的也不过就是钰哥儿，可他年岁比杨姐姐还小，莫非……”

傅明纱顿了顿：“大姐姐与杨姐姐说过话的，可打听到什么消息？”

“不论什么消息，到了那时自然知道。”傅明纱气不过她这回答，脸上的笑容就有些勉强了。

又说了两句站起身来，末了想向傅明华借点儿缎子好裁裙子。

“莫非府里短了你的份例？”

傅明华扬了眉毛，问了一句。

开始傅明纱还没反应过来，等到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时，顿时就感觉脸颊烫得厉害了。

以往她向傅明华借东西，还没有一回被拒绝的，此时一旦被拒，她脸上也挂不住，便吱唔了两声，看傅明华还要再说，连忙找了个借口便告辞了。

她这一走，傅明华便勾了勾嘴角。

倒也不是心疼被她借走的东西，但傅明纱此人不可深交，太过功利。

梦里‘傅明华’真的爱护过她，帮助过她，可她后来嫁了山西都乐侯府庶三子，夫君考中进士，带她赴任时，她也没念过梦里的‘傅明华’半点儿好处的，反倒是在后来谢氏死后，与傅明华划清了界线。

现今同样也是如此，借些东西倒罢，此时竟然想撺掇着自己去往人刀尖上撞。

上巳节嘉安帝在牡丹亭设宴，崔贵妃则宴请命妇与各家娘家。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颇受嘉安帝宠爱的容妃并没有随同嘉安帝前往牡丹亭。

宫里丁点儿的小事，在众人眼中便被无限的放大。不少人都猜测，这是不是容妃已经失宠的信号。

长乐侯府的马车到了牡丹亭外，汤阴县伯府的赵氏已经领着女儿，候在了牡丹亭前。

看到赵氏母女，白氏脸上露出笑容来，打发了几个孙女自个儿前去玩耍。

傅明霞等人此次学乖了，牢牢跟在傅明华身边。

钟氏看女儿有些意动的样子，便打发了傅明雅和傅明娜跟着傅明华去玩，而将傅明月留在了身侧。

进了牡丹亭的牌坊，前方便是正门，正门的门牌上有先帝当年亲笔手书的‘牡丹亭’三个熨金大字。

下了阶梯，便是一条又长又宽的干净道路直通前方巍峨的园门了。

园门极宽，以五扇拱形大门并排而成。

此时正是牡丹花开得正好的时节，两旁种满了各式牡丹，姹紫嫣红，十分好看。

几人下了台阶，便远远的望见不远处园门之下，一群人似是在说笑，只是隔得远，看不大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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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108章 心仪

原本离几人远远的傅明霞领了二房的几个娘子与三娘子傅明珠不屑往这边看，可是此时却连忙朝前走来。

“那似是，卫国公府的贺夫人。”

傅明珠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听了这话，傅明霞想也不想便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她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被傅明霞瞪得有些委屈，却又强忍住不敢说出来。

傅明华看了一眼，确实认出了贺夫人顾氏，她在与人说话，注意到这边的目光，转过了头来。

看到走近的傅家姐妹时，顾氏目光落到了傅明华身上，嘴角边露出淡淡的笑意。

走得近了，傅明华才看到与她说话的，是顾饶之的夫人魏氏。

这魏氏出身柱国公府，是魏敏珠的姑母，同时也是顾喻谨的母亲。

此时看傅明华等人走来，她转了身体微笑着打量几个少女。

与年纪相仿的贺元慎一样，顾喻谨也未娶妻，魏氏丈夫虽任洛阳太守，但除了顾饶之父亲死时以国公礼下葬之外，顾家如今并无爵位，若是能娶勋爵之家的女孩儿为妻，恰是正好。

一个有名，一个有权势。

“见过贺夫人、顾夫人。”

傅明华向两人行了个礼，一旁的魏氏冷眼望着，嘴角边的笑容不及眼里。

“快些起来，怎么这样巧，我在这里与嫂嫂说话，便恰好遇着你们，当真是缘份。”顾氏上下打量了傅明华一眼，忙挽了她起来，这一抓住便没有再松开手，反倒拉了她往里走，以示亲近。

站在傅明华身侧的傅明霞一看这情景，顿时脸色一变，眼中泪珠就开始滚动了。

她深怕被人瞧见，忙将头低垂了下去。

魏氏见这情景，知道顾氏恐怕是看中了傅明华，她眼中闪过冷色，笑容顿了顿，也就提了裙摆也跟了进去。

进了门坊之后，园中一丛牡丹之前，穿着粉色襦裙的少女正拿了团扇半遮了脸赏花。

顾氏进来之时，那少女身旁的嬷嬷提醒了她两句，她才转过了头来，露出了苏氏那张含羞带怯的温柔面庞来。

若说是旁人在此巧遇贺元慎的母亲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苏氏。傅明华不相信她是无意为之，这也实在太过巧合了！

她看到贺夫人的一刹那，便低垂了头，朝这边快步走来，温声向众人请安问礼。

傅明霞想起上回马车之上傅明华跟她说的，让她小心苏氏，此时看苏氏的目光中不免就带了几分敌意。

“可是打扰了小娘子赏花？”

顾氏含着笑意，问了苏氏一句。

苏氏自然是摇头：“牡丹之美，在于雍容华贵，贺夫人与顾夫人之华贵犹如牡丹，自然是不赏了。”

听了这话，顾氏忍不住便笑出了声：“真真儿嘴甜。”

苏氏一来，便哄得顾氏与魏氏笑不拢嘴。

傅明华对贺元慎不如苏氏那般执着，此时也不想坏她好事，便有意落后一步，很快便跟贺夫人与魏氏之间拉出距离。

傅明霞之前担忧傅明华与她争抢贺元慎，此时却见她不慌不忙，似有意让苏氏占了鳌头，不由有些着急，伸手拉了她一把，下巴往前一点，恨恨的就道：

“惯会甜言蜜语，哄得人团团围。”

傅明华却像是没听到似的，傅明霞说完，见她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最终仍是着了急，心中恨恨的骂傅明华，快步朝顾氏追了过去。

她这一走，傅明珠等人也忙不迭的跟了过去。

看这几人已经找到了目标，傅明华索性落了后，在顾氏等人进牡丹园时，便告了退。

顾氏本来还想留她，傅明霞却恨不能傅明华走快一些，见贺夫人要拦，连忙就道：“这里景色优美，夫人来此多回，定是知晓哪里最是好玩，也使小辈们长长见识。”

傅明霞这样一说，顾氏到嘴边的话也就咽了回去，一行人走得远了，傅明华看到前方有四方翘角凉亭正建在陡壁之上，中间摆了石桌小椅，上面还画了棋格。

若是胆子大些，只要不害怕低头便能看到悬崖，坐在上头便能将整个洛阳山水尽收眼底。

她坐了下来，一副暂时不想离开的样子，这里位置偏僻，若是她要在此处消磨一会儿时辰，干坐着也是无趣。

江嬷嬷离开了凉亭，马车之上有棋盘与棋，她准备回去取。

碧云取了斗蓬替傅明华披上，江嬷嬷前脚刚走，江都侯嫡女苏氏便领了下人过来，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她顿了顿，径直朝这边走来。

吩咐了丫环站得远些，她上了凉亭，一来便被风吹得一个哆嗦，朝傅明华对面的石凳坐了下去。

“傅大娘真是好兴致，不喜逛园子，偏偏躲在了这里。”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苏氏嘴角含笑，目光不偏不倚的与她对上，半晌之后都没人将头转开。

“苏娘子不也是好兴致？”

苏氏脸色微微一变，却很快的回过了神：“你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傅明华微笑着，轻声反问。

苏氏扬了下巴，背脊挺得笔直，看了碧云等人一眼，傅明华想起容三娘，笑了笑，示意碧云等人先出凉亭。

“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我对季昭有意，他是我的！”苏氏毫不委婉的将自己的心意说了出来，再没有之前伪装出来的温婉可人：“你明明有讨好贺夫人的机会，却躲在此处，反倒是你家那些蠢东西缠了季昭母亲不放。”

傅明霞等人她不放在心上，可若傅明华也有意要与她抢贺元慎，苏氏觉得真有些麻烦。

她不将容三娘与其他缠着贺元慎的小娘子看在眼中，更瞧不起傅明霞等人，却觉得傅明华若也有意于贺元慎，当真是棘手之极。

贺元慎有意于傅明华，傻子都瞧得出来，那个少年实在太不会隐藏心意，所以容三娘才会迫不及待的冲傅明华身边的丫环下手。

可是她没有这么蠢！

“你心仪他什么？”

傅明华看着苏氏，不答反问。

“贺元慎并非良配，实在太过多情，未婚之时尚且姐妹不断，可想而知婚后也改不了这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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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109章 提醒

她不怕苏氏将这话说与贺元慎听，苏氏并不是这样蠢的人。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傅明华不见得会这样直说，可苏氏不一样，她爱贺元慎，绝不肯将这话学与贺元慎听，使他往后心里都能记得住自己。

不管这记住是好的还是坏的，看她这吃醋的样子，恐怕是恨不能贺元慎心里只有她一个人。

苏氏抿了抿唇，有些意外她这样直接，片刻之后却道：“我心仪他什么？”

她抿嘴一笑，“我心仪他温柔如水，我母亲早逝，父亲另娶，在我的一生中，对我最温柔的就是他了！”母亲早逝，西都侯对她不闻不问，“我父亲对我不闻不问，任何事情都需要我自己去谋划，想要的都是我自己拿，但季昭不一样。”苏氏脸上露出浅浅的红云：“他凡事为我考虑周到，从不对我说句不。”

正因为如此，她知道贺元慎性情，可是她却仍被他所倾倒。

“我不开心时，他会哄我开心，他那么温柔，从来不会对我说一句重话。”苏氏眼神柔软，似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说了半天，又见傅明华没有半点儿动静，她觉得有些不对抬了头看傅明华，就见她嘴角微勾，眼中全是冷淡之色。

“你怎么知道，男子无情，比多情更伤人？我不为他容貌倾倒，却独舍不得这份温柔。”苏氏眼中闪过势在必得之意，“我只想要他，若谁要跟我抢，”

说到这儿，苏氏的声音渐渐轻了些，但话中已经透出了狠色。

傅明华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苏氏却定定的望着她，显然是要她给个答案。

“世子学识渊博，谈吐优雅，家世显赫，性情温柔，”傅明华说到这儿，看了苏氏一眼：“与苏娘子正是天生一对。”她自己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

苏氏只贪图那丁点儿温柔，往后不知得为此付流多少眼泪。

想起梦里那对人人称道神仙眷侣的夫妻，再想起后来贺元慎得了功名，如锦上添花，那时他的美貌风流令人津津乐道，唯一谈起苏氏的，便是懂事识大体，以及大方不嫉了。

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苏氏坐了一会儿，站起了身来，居高临下望着傅明华：

“我原本应该感谢你，谢你成全美意。可是你瞧不上季昭，我也不能与你成为朋友。”

傅明华转过头，对她这话只是弯了弯嘴角，转而朝亭外洛阳大好山水望去，苏氏出了亭，丫环替她披上了披风，她转过了头来，看着傅明华，一双大眼中渐渐泪水就弥漫出来了。

之所以苏氏对傅明华额外看重，除了是因为贺元慎对她有那么点儿意思外，也有傅明华与她经历颇为相似的缘故。

她总觉得，像自己一般母亲早逝的娘子，对于那点儿温暖会紧紧抓住不放的。

苏氏总觉得，傅明华应该也像自己一般，对贺元慎势在必得，可她没有，这种感觉让苏氏有些愤怒，又有些狼狈。

脚步声响了起来，凉亭中好似又有人来了。

可苏氏才刚走，莫非江嬷嬷回来了？可江嬷嬷不应该给她如此沉重的压力感觉。傅明华转了头，就见已经许久不见的三皇子燕追站在了凉亭之外，一身银色锦袍被风吹得有些鼓起来了。

每回见燕追，他都好似更高了些，不知是不是少年在十六七岁的年纪总是长得快的缘故。

傅明华正要起身，他却进了亭中来，坐到了她面前的凳子上，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无意卫国公府的长子？”

他也不过十六七，可脸上却丝毫不见稚嫩之色。

傅明华听他这样一说，便知道他看到了苏氏前来之事。

她想了想：“卫国公府世子姿容过人，性情温和，”

“只是，未免太好了。”贺元慎不懂拒绝，就如苏氏所言，他待人温柔如水，对女子尽心尽力，有人相求便竭力办到。

想起那时丹阳郡主出嫁之时，在定国公府感受就更为直观，那时在她坐上凳时，贺元慎还掏了帕子擦了又擦。

这样的体贴细微，温柔小意，尤其长得那般好，自然便更受女子喜欢了。

当初阴氏设宴之时，傅明霞被自己吓得摔倒，不就是他温柔扶了她起来，才使傅明霞至今癫狂吗？

“莫非娘子喜欢不好？”

傅明华眉心微微皱出浅细的痕迹来，燕追这样不带名姓，不带排名的称呼她，显出几分亲近。

可她转了转眼珠，燕追又像是并无其他意思的模样，倒像是她想多了。

而且他问的话太过不适宜，傅明华暗自在想，莫非他这样问，意在往后要为自己寻个夫家？

只是不论是与这位三皇子仅有的几次打交道，还是从他面相来看，他脸颊消瘦，嘴唇极薄，一看便知是无情之人，不像是要如此好意的。

她手指轻轻牵了牵自己的披帛，燕追看了她一眼：“卫国公府世子容姿出众，那依娘子来看，我又如何？”

傅明华有些意外的抬眼看他，连动作都僵了僵。

燕追却微笑等她的回答，她低垂下头：“殿下自然是龙凤之姿，雍容尊贵了。”

她这回答，中规中矩，燕追不知听过多少回了。

燕追垂下了眼皮，点了点头。

“好话未必见得是好。”他意有所指，傅明华正要开口，燕追又道：“元娘，你所谓的，贺氏长子未免太好是何意思？”

傅明华不知他为何会对贺元慎这样感兴趣，她捏了帕子掩了嘴角，心里思量燕追总要谈起贺元慎的意思。

莫非他有意要重用贺元慎？

只是贺家并未衰落，贺元慎最多考个功名，将来为他人参锦上添花。

更何况他并非惊艳绝才之辈，若要用他，不如另择他人了。

她舔了舔嘴角，不动声色的提醒：“世子固然好，可是看样子志在风流写意的人生，而非仕途。”

说到这儿，她看燕追笑了起来，笑得肆意张扬的模样，眼中似是都盈满了流光。

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得他欢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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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110章 只求

傅明华做出恭顺的样子，垂下了眼皮，掩住眼中疑惑之色：

“世子太过多情。”且贺元慎意志不坚，这样的人，终究成不了大事。

像他这样多情的人，又耳根子软，极易毁在女色之上。

燕追笑出了声，他听得出傅明华话里的提醒，眉间神色飞扬。

傅明华对贺元慎无意，她这样冷静，说出贺元慎优劣，这让他有些愉悦，目光又有些深沉。

说起贺元慎时，她眼神坚定并不躲闪，证明她的性格坚定。

可她能不受贺元慎引诱，就证明她不会受其他人轻易诱惑。

他搁在石桌上的左手拇指与四指轻轻捻动，沉吟半晌：“若是贺元慎不成，在元娘眼中，觉得谁才华更甚？”

燕追明白傅明华误会了他的意思，却不动声色的打听。

“前些日子，听靖王府柳郎君曾言，陇西太守姚焕致荐一个姓陆的读书人。”傅明华看燕追目不错睛的盯着她看，不由轻声道：“据说出身寒门，却能得姚大人赞赏，连靖王府的人都要避他，可想而知，才能出众。”

燕追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想探探她心里的底，却没想到她一张嘴，倒真说了一个人。

陇西有望族王氏，却没有姓陆的名门。

后又听傅明华说起这有识之士乃是出身寒门，倒是点了点头。

只是最近他一心扑到军中，想要进入幽州任职，倒是忽略了一些小道消息。

能被傅明华提起，这姓陆的，莫非有什么过人之处？

“姚焕致？”

他轻喃了一声，之前还有的几分旎旖心思顿时散了，一双长眉缓缓皱了起来。

“不错。”傅明华知道自己一提，他必定就会上心。

说起这姚焕致，也是颇有来头。他是燕追身侧的第一谋臣姚释的子侄后辈，文才也是风流，当初不靠姚释，而凭自己本事考中进士，继而被太祖委以重伤，而后步步高深，至今任陇西太守。

陇西可是个重要的地方，虽不如幽州一般乃是军事重地，但也不可小觑。

前朝时起至如今，便是皇帝心腹方可胜任。

姚焕致自己都是才高八斗，却偏偏如此推崇一个人，可想而知这书生文才不可小觑了。

而这样的条件下，傅明华除了陆长元之外，便不做他人想起了。

梦里‘傅明华’所嫁的陆长砚，正是陆长元的唯一弟弟。

陆长元此人文武全才，性情也是刚直严肃。

傅明华握紧了手掌，脸上露出笑容：“只是出身寒微，根基浅薄，虽无助力，但也更好把控。”

燕追听了这话，就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当日傅明华向崔贵妃提议，使云阳公主嫁君集侯之事儿。

这个小娘子心思不浅，提出此议，必定于她有利。

他喜欢这样的性格，却又不喜她拿这样疏离恭敬的态度来对他，仿佛他于崔贵妃以及任何一个与她合作有利的人般，她的心里眼里，自己永远只是‘殿下’而已！

“稍后我会让姚释修书一封，送往陇西打探这位陆才子的底细。”

傅明华点了点头，燕追又道：

“不过我为元娘办事，元娘要如何谢我？”

他这话让傅明华有些意外的看他，燕追却像是看不到她眼中的惊讶之色，反倒笑意更深了些。

“若当真是有才学之士，于殿下也有用……”

她拧着眉头，燕追却轻笑着，打断她的话：“我的身边，有用的人很多。一个区区陆氏，还不被我放在眼中。”

出身皇室，母亲崔贵妃又出身自名满天下的崔氏一族。

就连当初太祖求而不得的姚释都能被崔家请进宫中，一个有才的书生又算得了什么？

燕追低头落在她放在石桌上那双白玉似的手，半晌抬起眼来看她，见她难得无语凝咽，不由又问了一句：

“元娘要如何谢我？”

傅明华提出此话，确实有她私心，却没想到燕追会这样直接。

她不怕与苏氏那样的人打交道，对付傅明霞也是游刃有余，但像燕追这样让人琢磨不透，又使她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定了。

“不如我换句话说。”燕追望着她，看她细眉浅皱，她眉色略淡，微微低垂着头。

那肌肤似细腻的上好脂玉，五官长得恰到好处。

“元娘想要求什么？”若是旁人被他这样盯着，恐怕早就坐立难安了，她这份镇定倒是很好。

燕追问了一句，傅明华想了想：

“只是想求往后一个依托。”

“依托？”

燕追反问了一声，笑容有些发冷。

傅明华也就点了点头，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她也就不再躲躲藏藏。

靠长乐侯府，靠白氏是靠不住的，她做这些，只是希望：“将来殿下与贵妃娘娘能使我下半生有个归宿。”

她不想再任由长乐侯府摆布，不想任由白氏将她嫁入陆家之中。

“只求能夫妻相敬如宾。”她有体面，有尊荣，有应得的地位与看重。她只求嫁个门当户对，彼此性情相合的丈夫，不要落得如梦里的‘傅明华’那般，伤心绝望之下忧郁成疾，早早便觉得生活没了盼头。

燕追怒极反笑，“归宿？”

他撑着石桌站起身，上半身朝傅明华倾去。

这动作实在太过突然，傅明华本能的要往后仰，燕追冷笑着看了她一眼，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望着她看。

他的气势与气息将傅明华牢牢笼住，那目光似要吃人似的，傅明华心中跳了跳，半晌之后他只是轻哼道：

“母妃想要见你一面，会有人带你前往的。”

说完这话，他起身就走。

傅明华望着燕追离开的背影，不远处江嬷嬷已经取了棋子回来了，却远远的就看到傅明华在亭中与人说话。

江嬷嬷认出了燕追，就没有敢过来。

远处长廊转角的栏杆处，有个四五十岁的青衣男子正往这边看，那位就是名满天下的姚释了。

等到燕追离开了，江嬷嬷进了凉亭来，将手里的棋罐子摆在了石桌上：“三皇子莫非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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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第111章 召见

傅明华也没明白，听江嬷嬷这样一问，便抿了抿嘴角。

“娘子与三皇子说了什么？”

江嬷嬷看她很快取了棋子出来摆在石桌棋盘之上，明明三皇子刚刚出去时眼神冰冷，她却不慌不忙的。

心里不由有些着急，又问了一句：“是不是娘子说错了什么话？”

傅明华想了想自己刚刚与燕追说的话，其中还提到了陇中陆氏，她目光落到了对面的石凳上，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

江嬷嬷跟在她身边，将她奶大，若是无端她向燕追提起陆长元，恐怕她会有话要说的。

“三皇子说崔贵妃要见我一面罢了。”

她神色淡淡的，也不像是跟燕追说了什么失礼的话而有些担忧的样子，江嬷嬷也就心里松落了一口气，当燕追恐怕本来便是这般吓人的模样了。

“既然娘娘相召，不如娘子收了东西前去求见。”

傅明华摇了摇头，“娘娘要见我之时，自然是会使人前来传召。”

江嬷嬷也就不再说话了。

那头燕追离开这四角亭，姚释往这边看了一眼，便朝他迎了上去，站在他身旁的戚绍也跟着过来。

“陇西太守姚焕致荐了一个姓陆的年轻人，查查他的底细。”燕追总觉得傅明华无端提起这姓陆的，并非那样简单的。

“傅大娘子说这姓陆的出身寒门，得姚焕致荐，极为有才，连靖王府的柳世先也意欲因为此人而避开今年权知贡举。”燕追脚步不停，姚释听到‘姚焕致’三字，便沉吟了片刻：

“若得他推荐，便可见此人确实有过人之辈了。”

姚焕致今年六十有七，他是先帝晚年的进士，中进士时已经四十七八了。

唐代科考制度严苛艰难，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也就是说，姚焕致能在四十八岁时中了进士，在二十年前，那可是极为风光之事。

若是得前三名，会由史部侍郎设宴于郊外雁塔，所以三进士也称雁塔题名。

在这样的情况下，姚焕致自己都是才高八斗，却能对陆氏赞赏有加，可想而知这姓陆的确实有才了。

不过姚释却注意到了燕追那句：‘傅大娘子说这姓陆的出身寒门’，这话便值得人寻思了。

出身寒门，却苦读十数年，学识渊博受人尊重，可惜出身寒门。

也就是说用处有限，没有世族门阀的帮助，有才之士大唐不知凡已，可千里马虽多，伯乐却少，能被姚焕致推荐，这姓陆的也并非迂腐不化之人了。

“殿下怀疑，这姓陆的有问题？”

戚绍也听了出来，不由问了一声。

燕追就‘嗤’的一声笑了：“有无问题，查查再说。”

他向来有识人之明，傅明华今日提及此事，必是有她原因的。

这位小娘子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眼皮垂了垂，若是傅明华给他的考验，他要解开了，这位小娘子可欠他情了。

“先使人前去知会母妃，传我的话，说傅大娘子有治母妃心症之法。”

燕追这话听得戚绍没头没脑的，但他想了想，还是应下来了。

傅明华为他找点儿事做，他也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出孝之后，这里坐坐，那里走走，什么人都往她身边凑。

姚释想了想，笑道：“陇西之事，交由我去办。”

之前燕追专注幽洲之事儿，倒对旁的事疏了一些，他好似记得姚焕致确实有写书信给他荐一个名叫陆长元的年轻人，只是每年投递这样的贴子不知凡已，他并未放在心中，倒是他疏忽了。

大唐取士严苛，除了看才华，还得有公卿推荐，也就是投卷，否则朝廷是不会授与功名的。

这种投卷，投向礼部叫公卷，投向名士、权贵则称为行卷。

姚焕致能将这陆长元的行卷投到他这处来，想必这姓陆的有长远野心。

以往这样的事儿不知凡已，姚释当时能看到这封书信，还是因为姚焕致与他有关的原因。

燕追看了他一眼，姚释伸手捻了捻胡子，这位年少却又出身高贵的皇室子弟，此时身上已经隐隐有了当初太祖少年时期的几分野心与狰狞，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开口。

戚绍则是有些不满，喋喋不休：

“老大人就是不想随同殿下前往聚会，找个由头溜了。”

姚释只是笑着不出声，看得戚绍又更无奈了。

他确实不想随同燕追去参加聚会，看那些年轻人们泛舟洛水，吟风弄月的，不如自个儿找个清静地方歇息一会儿。

这也是他对燕追年纪小小，却格外佩服的地方。

仿佛他正事儿能拎得清，该到需要露脸的时候他也绝不拒绝，这份本领，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傅明华一盘棋才下了一半，那头崔贵妃身边的静姑便亲自前来寻她了。

远远看到静姑前来，傅明华让碧云留在此处将自己下了一半的棋记下，自己才起身迎静姑进亭中。

“娘娘听到大娘子前来，便十分欢喜，待事情处理完之后，便令奴婢前来寻娘子，陪娘娘说说话了。”

崔贵妃能派静姑前来，显示的是对她十分看重。

江嬷嬷有些欢喜，连忙便拿了荷包塞过去。

她跟静姑也算是老相识，都是出身四姓的奴婢之一，此时她一送礼，静姑也不推拒，顺势便将荷包塞进自己袖子里了。

“劳烦姑姑了。”

傅明华任由静姑扶了她出亭，问了两声崔贵妃身体，静姑眼神便更柔和了：

“多亏了娘子记挂，娘娘一切都好得很，娘子这份孝心，恐怕娘娘知晓了，更是欢喜的。”

一路之上遇到了不少人，静姑急着要带傅明华前去寻崔贵妃，也顾不得跟人寒暄，直到带了傅明华前往流觞亭，崔贵妃便在亭中等候了。

亭子建在石阶之上，石阶两旁站满了宫人与内侍。

旁边一条细小的溪流蜿蜒而下，这亭子便因此而得名。

当初在建这牡丹园时，匠人便挖凿了洛水引入一流至其中。

上流有御厨制作美食点心，放在荷叶之上，顺水流下，下流便有内侍截了下来，呈送到崔贵妃的桌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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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第112章 心痛

远远的看到静姑领了人回来，已经有内侍前往亭中回话，傅明华一到亭角之下，上方崔贵妃便冲她招手：

“元娘快来。”

傅明华由静姑扶着上了亭子，崔贵妃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了笑：“越长得大，便觉得你跟阿沅之间更有些相似，比她少年之时的稳重也不遑多让。”

崔贵妃眼中带着复杂之色，挽了傅明华的手，将她拉坐到一旁的石凳之上。

还未入夏，飞觞亭里虽然挂了草帘，但应该是崔贵妃多坐了一阵，那手冰凉，似无骨一般。

石凳上摆了锦垫，桌上有热茶糕点，崔贵妃微微一笑：“糕点恐怕你吃不惯，尝尝这茶，倒是还好。”

这里做菜的虽然是宫中大厨，不过却始终不如四姓之中所培育出来的厨子，崔贵妃桌上的糕点自己都没动，倒是一些切成小块的水果吃得不少。

静姑亲自捧了茶壶替傅明华倒了一杯，她谢了礼将杯子端起来放到唇边，眼皮垂了下来。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但崔贵妃并不是赏她东西，而是给她礼遇，这可比赏赐物件更为有脸面的。

她抿了口茶水，放到桌面上神情已经变得温婉顺从，崔贵妃看了她一眼，手肘撑在石桌之上，原本轻握成拳撑着下颚的手缓缓松散开，静姑等人便有眼色的退出了亭中。

“可还入得了口？若是喜欢，回头我让人送些到长乐侯府之中。”

崔贵妃这话可不是在问她，傅明华又饮了两口茶水，才将杯子搁到了桌上：

“多谢娘娘疼惜。”

崔贵妃眼里便晕出淡淡的笑意来。

既然崔贵妃都率先示好，傅明华也就顺她意思开口：

“只是看娘娘好似轻减了些。”

她这样识趣，崔贵妃倒是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最后叹了口气：

“我怎么好得起来？”

说到这儿，崔贵妃看了傅明华一眼，眼神有些冷漠：“这一次牡丹亭中皇上设宴，除了带我，就连郭嫔都来了，以往颇为得宠的容妃却没来。”她说到这儿，勾了勾嘴角，挺直了腰肢，望着傅明华，一字一句道：

“人人都道容妃失了宠，元娘，你怎么看？”

来牡丹亭时的路上，便已经听说嘉安帝此次上巳节，留了容妃在宫中。

坊间有小道传言容妃恃宠而娇，触怒了皇上，所以这次前往牡丹亭，是皇上有意要给容妃一个警告的。

可是傅明华却想法不同！

“容妃娘娘恐怕不是失宠。”傅明华这话一说出口，崔贵妃眼中便渐渐露出光亮来。

“接着说。”崔贵妃手指轻轻抚着宽大宫装襟口上的刺绣，嘴角含笑，鼓励傅明华接着往下说。

“容妃娘娘并不是初入宫中的新人，能盛宠不衰，自然是有她本事的。”依容妃手段，能在未入宫前便将当时的嘉安帝迷住，更不要说入宫之后，为皇上生了一子一女，地位更加稳固。

“之所以未来牡丹园，要么是她身体有恙，不便出宫，要么……”

她说到这儿，想起了容妃那张似笑非笑，娇媚入骨的面庞来。

容妃并不年长，再加上又得宠，虽说生了一子一女，但未必没有怀孕可能的。

此次嘉安帝反常留她在宫中，不是厌弃她，便必定是怜惜她身体了。

在宫里容妃轻易不可能受伤，也不可能患了什么疾病，否则早被迁出宫中了。

除了小病之外，便还有个可能，是她怀孕了，嘉安帝所以留她在宫里，一是担忧她身体，二来也有可能是要瞒着众人，制造一个容妃失宠的假像，转移宫中众人对她的关注。

以便使容妃腹里的孩子能怀得稳固。

崔贵妃的目光一直盯在傅明华脸上，听她说了一半便顿住了，不由便笑了起来：

“要么什么？”

她轻声问了一句，语气有些阴柔。

“追儿说你聪慧，我当他是昏了头，如今看来，果然他瞧得不错！”

“容妃怀孕了！”崔贵妃笑出了声来，眼里却是寒光闪烁：“已经两个月了，皇上护她护得紧，若不是她宫里有我的人，透出消息来说她的月事带不对头，恐怕我也是不得而知的。”

宫里每一个人侍寝都是有记录的，以保证皇家子嗣的来历有数。

容妃虽然一向受宠，嘉安帝幸她的时间不少，但因为她年纪不小了，生下燕信之后，已经这样多年肚皮没有消息，又有谁知道她到了这个时候，偏偏又怀上身孕了？

“我不嫉妒，真的。”崔贵妃摇头，她早在被崔家送进洛阳这座皇城之中的那一刻，知道嘉安帝的心不在她身上时，她就已经死心了。

她早就已经认命了。她是青河崔氏的女儿，她有高贵的出身，她有自己的使命。

若是能得到嘉安帝真心的爱护，她自然也会柔顺温柔，在他面前婉转承欢。

可他若是没有心，对她并不在意，那么她要的就更长远了。

以往人人都当她与容妃不和，多少有争宠的缘故。

但她是真的不在意容妃得宠，她想的是以后，想的是嘉安帝死后留下的皇位谁来坐。此时笑算什么？最重要的是要看谁能笑到最后。

容妃向来得宠，嘉安帝有心护她，甚至连那一年改年号时的腊祭，也是牵了燕信的手，受文武百官跪拜的。

本来情况便于她母子不利，此时容妃又怀孕，嘉安帝的心，恐怕早就该偏到她的身上去了，又怎么还会记得他们母子？

她能熬能等，可是嘉安帝不该连一点儿盼头都不给她！

“天不助我。”崔贵妃知道这事儿之后，便郁结于心，心中恨了两日，茶不思饭不想，又怎么可能不瘦？

她眉眼间闪过阴戾之色，“我想……”她想要弄个方子，弄掉容妃腹中的骨肉。

崔氏传承多年，秘药不少，前朝宫庭秘药方子也有许多，要想坏了容妃肚中的那块肉还不容易？

崔贵妃眯了眯眼睛，傅明华的手搁到了她手背之上，她顿时手掌便要一缩，却被傅明华抓住了。

“娘娘，这是好事。”

崔贵妃不妨她会说出这话，不由顿了一顿，竟愣愣的任由她将自己的手捉在掌心之中。

“好事？”

她反问了一声，回过神来之后眉宇间却像是不见吃惊之色。

“这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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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第113章 出谋

崔贵妃的神情，让人一看就知道她想干什么。

宫里不见善男信女，崔贵妃能在宫中多年，生下两个皇子，哪怕是有青河崔氏的名声在，她自己若是没点儿本事，恐怕崔氏等着送进宫的女人早就已经坐上她的位置了。

“当然是好事。”傅明华感觉到崔贵妃反手将她紧紧抓住，望着她在等她答案，不由就抿嘴轻笑：

“娘娘不就担忧，容妃娘娘怀孕，会使皇上对她更为看重，到时爱屋及乌，对四皇子也更为上心吗？”

傅明华一口说出了崔贵妃的担忧，崔贵妃点了点头：“若她再生一子，皇上必定会对她更为宠爱，哪怕是公主，也不行！这个孩子不能留。”

云阳公主已经出嫁，好不容易在容妃与嘉安帝心中埋点儿影子，可效果还没看见，却又因容妃怀孕而打消了。

让傅明华有些警惕的，是崔贵妃对她毫不掩饰的直言。

她甚至没有隐瞒一下的意思，而是直接就说了不能让容妃腹中的骨肉存活。

道理谁都懂，但崔贵妃这样直接，就有些不对劲儿了。

她眼睛望着下方两人交握的手，目光有些冷淡，半晌之后又因崔贵妃用力握她而很快的回过神来。

“娘娘，您不能动手。”

傅明华不疾不徐的开口。

正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崔贵妃身陷局中，虽然对目前的情况不嫉，但却恨极。

她是担忧嘉安帝偏向燕信，所以想要弄掉容妃腹中的骨肉。

“为何不能？”崔贵妃一双大眼缓缓眯了起来，温声问了一句，眼神有些冰冷：“当初我生下追儿之后，身怀有孕也被她生生……”

“娘娘究竟是觉得在皇上心中，是容妃更重要，还是容妃腹中的骨肉更重要？”

傅明华轻言细语的打断了崔贵妃的话，崔贵妃忍了心中的恨，深呼了一口气，平静了下来：

“自然是容妃更重要。”她这一点还是十分清楚的。

宫里皇子、公主不是没有，但哪怕就是皇子，也得子凭母贵。

“既然容妃更重要，娘娘又何必总要看容妃腹中的骨肉不顺眼呢。”

崔贵妃担忧则乱，总想对付容妃腹中的孩子。兴许她是因为当初曾在容妃手中吃过大亏的缘故，可是目光落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总归是太狭隘了。

大人的决定，却有时总是让孩子来品尝苦果。

她顿了顿，看崔贵妃眉眼之间全是冷色，不由微笑道：

“宫里，多长时间没见进新人了？”

傅明华这话一说出口，崔贵妃毕竟不是蠢货，顿时呆了一呆，像是回悟过什么滋味儿一般，眼中缓缓露出亮光来。

嘉安帝宠容妃，除了登基守孝两年之后曾纳过新人之外，便许久都未召新人进宫了。

容妃独宠宫中，以往有了她，嘉安帝便仿佛对其他美人儿都再无多少兴致，崔贵妃一时之间也没有往这边想。

不过，“你确定有用？”

嘉安帝对容妃之宠，这些年来崔贵妃也是看得习惯了。皇上偶尔也会贪图新鲜，碰了旁的美人儿，可是无一例外，最后仍是会回到容妃身旁。

崔贵妃之所以没有想到这里，是因为在她心里，知道嘉安帝对容妃的宠物，压根儿不认为会出现旁的美人能夺了容妃风头。

“我并不想引虎驱狼。”

“有没有用，就得看这进宫的人是谁了。”

傅明华微微一笑，“更何况也得看娘娘心中所谓的有用是什么？”

若想将容妃一击而中，那恐怕有些困难，不过要使她孕中不得安宁，痛苦怨恨，却也是有办法的。

“你说说。”

崔贵妃示意她接着往下说，傅明华就道：“容氏一族以美人儿出名，如今未曾婚配的少女不少吧？”

容妃已经老了，哪怕她再得宠。

鲜嫩的姑娘那样多，她可以不在意嘉安帝幸旁人，但若是这个人，是她本族后继之女呢？

同样是姓容，嫩得如同花骨朵似的，这会提醒着她，她已经年纪长了。

当初的嘉安帝会喜欢她，如今同样也有可能会喜欢上姓容的。

其他的女人不可能使经历了宫中风浪的容妃怨恨，但容氏的人一定可以！

崔贵妃的嘴角缓缓上扬，她侧了头望傅明华，眼神有些复杂。

“元娘，你觉得容三娘如何？”

投桃而报李，对于容三娘跟傅明华之间的龌龊，崔贵妃也是有所耳闻的。

只要傅明华给她指了一条路出来，崔贵妃很快就反应过来要该怎么做。

傅明华低垂了头，含笑道：

“不可让争宠之人得了名份。”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只是人之常情罢了。

就如宫中的容贵妃与容妃，当初嘉安帝能对容妃情根深种，不就是因为当初的容妃乃是郭瑾睿之未婚妻，使嘉安帝有种似是在偷情的快感么？

崔贵妃点了点头，将握着傅明华手的指尖松开，看她将手抽了回去，端了茶杯抿了一口。

那掌心中还带着点点香汗，刚刚两人握得太紧而沁出。

傅明华将手收回去时，崔贵妃罕见的觉得手掌冰冷。

她也跟着端了茶杯，只是说话的这会儿功夫，那茶已经有些凉了。

“元娘。”崔贵妃握了茶杯，望着傅明华看：“你果然聪慧，追儿确实比我有眼光得多。”

她话中的‘追儿’，自然是指三皇子燕追了。

不过自己聪不聪慧，跟三皇子有什么关系？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你的想法与他相似，往后……”她说了一半，看傅明华像是没察觉她话中的意思，不由低头微笑，说了一半又顿住了。

燕追既然将话说了一半，让她自己来寻傅明华解决此事，那她也将话说一半，往后留着燕追自己来跟傅明华解释了。

虽说崔贵妃此时已经明白燕追意思，不过就是想借傅明华的口，来向她说解决容妃之事儿。

同时也有相信傅明华，并让崔贵妃自己能亲眼看到的意思，不过儿子让她急了半天，她自然也容不得燕追这样春风得意，凡事都在掌握中的样子。

“怎么敢与殿下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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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114章 划策

傅明华摇了摇头，确实没将崔贵妃的话放在心中。

“容妃娘娘之事，娘娘倒是可以见见西都侯府的苏大娘子。”

苏氏对贺元慎十分执着，因此时常缠着贺元慎，性格又十分霸道的容三娘兴许便会被她恨上了。

不想跟她交朋友？傅明华捏了帕子压了压唇，她偏偏要苏氏欠她一个人情！

崔贵妃倒是点了点头，像是对苏氏毫不意外。傅明华心中生疑，但想了想，又恐怕觉得自己想得多了。

苏氏只对贺元慎有意，自己不淌这混水了，苏氏与崔贵妃哪怕之间有所联系，也与她无关，最多防着一些便是了。

说完了正事儿，她又找了话道：

“听说九皇子也来了牡丹亭？”

崔贵妃总共生了两个儿子，一贯以来只与燕追亲热。

九皇子燕骥今年已经九岁了，比燕追小了好些，他从小被太后抱养在身侧，与崔贵妃并不太亲近。

此时傅明华提起九皇子，崔贵妃便不大在意的摇了摇头：“他在太后处。”

简单一句话，显然是不想多提起九皇子。

傅明华就笑了笑。

“晌午之后，我会请皇上陪我走走。”崔贵妃眯着眼睛轻轻的笑，伸了舌头****嘴角：“到时元娘，你们可以前往东湖边上那座亭子玩耍。”

傅明华知道崔贵妃这话的意思，应了一声。

那头静姑端了顺流送下的糕点上来，崔贵妃便举了杯子碰唇，傅明华起身就告辞了。

“过会儿我让静姑选几样新鲜的糕点，送到你厢房之中。”崔贵妃此时急着要见苏氏，也就没有挽留傅明华。

傅明华谢过了礼，才由静姑亲自送离了飞觞亭。

亭下江嬷嬷迎了上来，替她将披风搭上。

江嬷嬷在她耳边小声道：“我叮嘱了碧云她们在问芳阁门前等。”傅明华送走了静姑，来到问芳阁前时，碧云果然在。

她回厢房歇息了一会儿，因今日有事要做，只眯了半个时辰便起来了。

傅明华睡着便叮嘱几人留意傅明霞动向，此时碧青就道：“二娘子等人在碧波阁外玩耍。”那碧波阁恰好就在东湖边上，不过亭子建在湖心，碧波阁则是建在岸边罢了。

这倒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收拾妥当来到碧波阁时，傅明霞等人果然就坐在阁外园子中玩耍。

贺元慎也在，容三娘、魏敏君等人也围坐在中间。

长乐侯府的几个小娘子身份不出众，倒是被人排挤在外，一副有些尴尬可怜的模样，偏偏傅明霞不肯认输，倔强的坐着就是不肯离去。

傅明华来时，原本正被众人以众星拱月之势围在中间的贺元慎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到了傅明华，顿时便站起了身来：

“傅妹妹快些来坐，退之正在说书，难得的机会，也来听听。”

贺元慎这话一说出口，在座之中起码七八位小娘子看傅明华的目光就像是要吃人了。

除了容三娘等人之外，就连傅明霞也恨恨不平的瞪着傅明华看。

傅明华勾了勾嘴角，不远处的苏氏倒是神色平平，不像这些小娘子们情绪外露。

既然贺元慎让了位置给她坐，她也就顶着众人冷冰的目光，坐到了贺元慎之前让出来的位置上。

贺元慎小厮似的站在她身后，看她一路走来额角上微微的汗珠，恨不能掏了帕子替她压去才好，压根儿没注意到场中气氛变了。

他顿了半晌，索性叠了帕子替傅明华扇风，这一举动让坐在旁边的容三娘牙齿都咬紧了。

之前众人走过来时，贺元慎出了些汗，还是她拿了帕子替贺元慎扇风，如今风水轮流转，竟然贺元慎给傅明华扇起来了。

容三娘气得拧紧了手中的帕子，看傅明华一副安然享受的模样，冷哼了一声：

“傅大娘子之前不知躲到哪儿去了，此时才来，倒是打断退之难得的说书了，你们说该怎么罚？”

众人早恨傅明华一来便夺得了贺元慎注意，心中十分嫉恨，听了这话，都不由露出笑容来。

原本坐在一旁的苏氏抬起了头，想了想就道：“不如请傅大娘子跳曲胡舞，谁不知容妃娘娘胡舞跳得好，容三娘子想必也是不差，正好做个评判。”

傅明华听了苏氏这话，心中便知道她应该是跟崔贵妃见过面了。

容三娘面对苏氏这个建议，倒是有些犹豫。

若是让傅明华跳胡舞，到时不是让她在贺元慎面前出尽风头？

现今贺元慎已经如此讨好她，若看到她舞姿，恐怕更得为她神魂颠倒。

不过苏氏说让自己点评，到时倒可以刻薄她一番，羞辱得她抬不起头。

她心中犹豫，拿不定主意，一会儿想让傅明华跳，以便自己好挑她刺；一会儿又觉得不能让她这样轻易跳了。

众人都起哄叫好，贺元慎也含笑望着傅明华看。

傅明华笑道：“我跳得不好，不敢献丑，来晚了打断大家兴致，在这里给大家赔礼道歉了。”她起身朝四周福了一礼。

坐在容三娘另一侧的魏敏珠听了这话，朝一旁的左武卫大将军霍让之女看了一眼，霍氏就道：

“傅大娘子天姿聪慧，不如请三娘先跳上一曲，你再学学。”

这样的提议一出，容三娘便满意了。

“这里地方狭小，”苏氏温声道：“我看东湖之上有个东亭，十分宽敞，容三娘子就是跳舞也不致碰撞。”

顾喻谨率先点头应是，容三娘让众人先走，她要回去换身胡服。

兴许是急着要在贺元慎面前表现，她很快便换了一身胡服来了。

一群少年少女们在亭中恣意取乐，崔贵妃却伴嘉安帝在东湖边散步。

“妾想起初见陛下之时，陛下英勇年少……”

崔贵妃一脸柔情，落后嘉安帝半步。

她的话不由少嘉安帝想起年少之时的情景，那时的崔贵妃自然是国色天香，可是当年的他，心却在容妃身上。

那时容妃姿色倾城，善舞而柔媚，他求而不得，又哪儿有心思放在旁的女人身上？哪怕当初的崔贵妃端庄美貌，可也再入不了他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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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第115章 报恩

此时崔贵妃提起当年的事，嘉安帝微笑着。远处传来少女清脆的笑声，他顺了声音看去，便见湖心之上的亭里一群人坐着。

一个穿了红色胡服的少女正在亭中飞快的旋转身体，似是一团烧得旺盛的火苗。

崔贵妃再说了什么，嘉安帝便再也听不进去了。

“陛下，陛下……”

崔贵妃唤了两声，嘉安帝却似是没听到，她嘴角微微的勾起，看到前方亭里美貌而妖娆的少女，与当初的容妃何其相像!

嘉安帝年岁渐长，便更向往年轻而娇美的姑娘。

以往他被容妃勾得分不开神，也许傅明华说得是对的，容妃的怀孕对于此时的自己来说，真是绝佳的一个机会。

都是容氏的姑娘，她倒要想看看，容妃若是知道真相之后，心中该是什么模样？

崔贵妃想起了傅明华，想起今日她说的话，崔贵妃不得不承认，儿子燕追比她有识人之明。

若是当初不贪恋柱国公府的威望，早选了傅明华，谢氏是不是就不用藏头露尾的活着？是不是傅明华便不会像如今一般受长乐侯府排斥了？

“陛下。”崔贵妃心中后悔，脸上却依旧是柔情似水的模样，她温声的唤嘉安帝，终使嘉安帝回过神来。

只是他皱着眉，神情有些不耐的模样。

东亭之中，容三娘看到贺元慎，眼珠一转，脚下故意一个踉跄，便要朝他摔去，远远的嘉安帝看到这样的情景，本能的伸出了手。

最终接住容三娘的不是他，而是名满洛阳的贺元慎。

容三娘娇声大笑，那神态、那气质、那娇纵，与年轻时候的容妃一模一样！

“亭中都是些什么人？”嘉安帝头也不回，便问崔贵妃。

“似是有卫国公府的大郎君、洛阳太守顾饶之的嫡子，柱国公府的小娘子、西都侯嫡长女、长乐侯府以及容妃妹妹侄女……都在其中。”

嘉安帝手撑在栏杆之上，眯了眯眼睛，心里暗自将容妃所说的几个小娘子记在心里，转头往来时的方向走。

他显然已经失去了闲逛的兴致，崔贵妃眼中冷光闪过，很快又化为温柔的目光，朝嘉安帝追了过去，似是试图还要与他说话一般：

“说到这里，妾倒是听说，卫国公府世子之美，不输潘安，至今尚未定亲……”

就如傅明华所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嘉安帝当初从郭氏手中抢容妃，如今崔贵妃这样一说，他背影顿了顿，崔贵妃就知道他听进心里了。

容三娘一曲跳罢，被贺元慎扶在怀中，她双颊泛红，却将其余小娘子们恨得都快跺脚了。

直到傅明霞跟着傅明华离开东亭时，心情还有些落寞。

心中的人对她态度虽然温和，可却始终让她觉得有些不太安心，回长乐侯府之前，傅明霞扶了白氏上马车，她转头遥看着傅明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仍是跟着白氏上了马车。

回到长乐侯府时，白氏将钟氏母女遣退，就连以往跟她关系一向亲近的傅明霞也被她挥退了，却独留傅明华一人在屋中。

常嬷嬷邀了江嬷嬷两人出外吃茶，江嬷嬷笑了笑，跟了常嬷嬷出去。

她是知道傅明华性格的，白氏轻易算计不了她，压根儿不需要自己在旁边守着。

白氏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孙女，一边就端了茶啜了几口。

原本以为傅明华会沉不住气先问话的，可没想到她茶都喝了一盏，她却硬是站得如木头桩子似的。

白氏心中气苦，看她越发不耐烦。

半晌之后将只剩了茶叶渣子的杯盏搁到了桌上，忍了心中的气就问：

“你与卫国公府的小娘子关系不错？”

她说到这儿，看傅明华不说话，不由又皱着眉头：“上回我看她发贴邀你。”

傅明华只消一思索，便明白白氏问这话是什么意思了。

之前回府时，傅明霞看她的目光有些怨恨的样子，回程时白氏与傅明霞共乘一车，此时白氏又问起卫国公府，显然就是想为傅明霞打听贺元慎了。

真是不知怎么死的！

傅明华心里冷笑，想起苏氏那张温婉可人的脸，今日却不动声色将容三娘阴了。

自己已经提醒过傅明霞，她却********要往里钻，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卫国公府的娘子与孙女年纪相当，也是说过几回话的。”

白氏听她这样一说，眼皮便抬了起抬，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状似漫不经心的问：

“依你看来，卫国公府的世子如何？”

说到这儿，白氏眼角余光落到了傅明华身上：“二娘年纪已到，如今我正为她物色夫家，你与卫国公府的小娘子关系亲近，觉得卫国公府可是良配？”

傅明华听到这话，便不由拿了帕子掩了掩嘴角。

“卫国公府的世子？”

“是的。”白氏看她不回问题，只是微微垂了脑袋，眼睛往脚尖上看，帕子挡了半张小嘴儿，也瞧不出来是个什么表情，不由心中烦燥：

“我知道你与卫国公府的贺夫人今早遇到了，她对你印象颇佳。”

白氏说到这儿，目光如鹰隼：“可是元娘，傅家待你不薄！”

她长叹了一声：“我就是怜惜二娘早早没了爹，你如今是府中嫡长女，将来多的是婚事任你挑。”白氏顿了顿，“可是二娘就不一样。卫国公府是门好亲事，你与二娘是姐妹，不是应该互助相利吗？”

傅明华忍了笑，安静的听白氏说话：

“你爹当初的世子之位，是怎么来的？”

白氏见她不出声，话锋一转，便问了一句。

傅明华知道白氏这话的意思，可明知道白氏性情，依旧不由啼笑皆非。

当初傅其孟自己寻花问柳，遭人打死，这世子之位才落到了傅其弦身上。

可到了白氏这里，却像是傅其孟好心好意将位置让给傅其弦，才会去死的一般。

“当初若是没有你伯父之死，这世子之位也不会落到你父亲头上。”白氏望着傅明华，心里越来越不喜欢。

她就站在那儿乖乖听自己训斥，可白氏却总感觉她哪怕低垂着头站着，却有种让她抬不起来的心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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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第116章 意外

“如今你不应该帮助二娘吗？”

白氏忍了不喜，将话一说完。傅明华就将手放回了腹前，两手相捏了，才轻声问：“祖母想让我怎么帮？”

“下回若是无事，你也可以向贺娘子发些贴子，邀他们出门玩耍……”

白氏为了傅明霞，还在想着法子。

傅明华却不由想起，当初贺府的贴子发来，邀她出门游玩时，白氏还在喝斥她不要一天到晚出门闲晃。

“……使他们多亲近，你记住我的话了没有？”

说了半天，白氏说得口干舌燥的，不由端了茶杯要喝，却见茶杯已经空了，心情有些烦燥的将杯子又‘咚’的一声搁回桌，她问了一句，见傅明华应了声，便不耐烦的让她改日便发贴，就让她回去了。

江嬷嬷被常嬷嬷拉着说了半天话，此时好不容易白氏放了傅明华，回了屋中她才问：

“夫人留娘子下来，可又说什么了？”

自‘谢氏’死后，白氏总要三不五时便找了借口逞威风，像是要将当初谢氏在时她没摆出来的架子，通通一道摆完似的。

傅明华笑了一声，江嬷嬷看她心情似是不错的模样，心中觉得有些古怪，正有些着急，却听傅明华道：

“祖母瞧中了卫国公府的世子，认为世子与二妹妹极其般配。”

江嬷嬷先是一怔，紧接着又是一怒，最后又是啼笑皆非，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白氏偏心，越过了傅明华在为傅明霞物色郎君，只是她实在没想到，白氏如此不要脸，这样偏心也就算了，偏偏还要留了傅明华下来说这事儿。

几乎不用猜，江嬷嬷都能想像得到，白氏留傅明华下来，没什么好事儿，说不准是想要傅明华帮忙撮合傅明霞与贺元慎的。

想起贺元慎对傅明华的殷勤，再想起白氏的打算，江嬷嬷心中一阵恶心。

“卫国公府能瞧得上二娘子？”

江嬷嬷忍了心中的恶感，问了一句。

屋里碧青几人都不由笑出了声。傅明霞有母无父，母亲沈氏又非极为显赫的出身。

若是以前的长乐侯府，还是世袭罔替，傅其孟若还活着，倒也是可以。

但是如今，‘谢氏’一死，无论是爵位还是人脉姻亲，长乐侯府拿什么跟卫国公府比？

一个丧父的嫡次女，就是嫁人家嫡次子都嫌高攀，竟然还想要嫁给世子。

白氏是不是发疯了？

碧云几人心里都揣着同样的念头。

“莫非夫人想请娘子帮忙？”

碧蓝忍不住问了一句，她瘦了许多，一身以往穿着合身的衣裳，现在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傅明华点了点头，江嬷嬷就道：“这个忙不能帮的。”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白氏起了这个心思，就是自取其辱。傅明华掺进这淌混水里，不止容易遭人嘲笑，还有可能会遭白氏记恨的。

“放心吧，我心中有数。”

江嬷嬷听她这样一说，也就不出声了。

过了两日白氏成日催促之下，傅明华发了贴子邀小娘子与郎君们前往望神都囿游玩。

神都囿是前朝时期的陈悼帝为了三进洛阳赏花时所建，亭台楼阁精美无比，雕刻无一不讲究。

到了太祖打下江山，定都洛阳之后，便将这神都囿赏赐给了自已的唯一亲弟郑王简。

郑王燕简封地在关内道凤翔府，这洛阳别苑他一年也住不了多久。

这里风景优美，名花稀树不少，尤其是每年春季，百花盛开之时，那情景几乎能使名士权流倾倒。

郑王不常在洛阳中，所以将这神都囿开放，供权贵名士进入其中玩耍。

此时正值三月赏春郊游的时节，将地点设在那里是再好不过了。

白氏审视了一番贴子，也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待到约好的时日，傅明霞脸上隐忍不住的得意，到了神都囿时，刚下马车，傅明霞便看到了不远处的西都侯府马车标志，顿时脸色便僵住了。

她甩开了碧环要来扶她的手，跳下马车之后便朝傅明华的马车跑去，语气有些气愤：“怎么苏氏也来了？”

傅明华手搭在付嬷嬷臂弯之上，弯身出了马车门，听到傅明霞的话，便朝远处望去，一眼就看到了苏氏的马车。

旁边傅明霞一脸焦急与愤怒，看她的眼神带着不满与指责，傅明华冷笑了一声，踩着凳子下了马车，整了整衣衫，看也没看傅明霞一眼：

“她来了又怎么了？”

“你怎么能叫她也来？”傅明霞听她这语气，顿时便发了怒：“你明知她对世子也有意，为什么要请她也来？”她脸颊涨得通红，胸脯微微起伏，一双眼中像是要喷出了火来。

这指责的语气顿时便让傅明华笑出了声：

“那又如何？”

她转过头，看着傅明霞那张急切发怒的脸：“就许你来得，旁人就来不得？”

明明是她做错了事，此时却偏偏这副语气。

傅明霞气得身体紧绷：“你故意的！你想故意气我，才会如此，明知苏氏心怀不诡，你还偏请她来，你到底是什么心思？你跟她再好，她也不是姓傅的……”

“我回去要跟祖母说，你就是心中不快祖母的安排，才这样气我。”傅明霞眼泪都在眼眶中打转了，傅明华目光落在自己的裙摆上，掩住了眼中的厌恶之色。

“随你。最好是不要请旁人来，只得卫国公府世子和你独处才好，恐怕才会使你满意。”傅明华微笑着，嘴里却轻声细语的：“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值得我为你得罪其他人。”她说完，转过头看到傅明霞那张微微有些扭曲的脸：“随你跟谁告状，我不惧你。”

她说完，对面马车之上有婆子先下来，穿着一身雪青色高腰襦裙的苏氏从马车之上露出脸来，目光看到这边时，便顿了顿，半晌之后嘴角就微微勾了起来。

“苏娘子。”傅明华扔了傅明霞，朝苏氏迎了过去，傅明霞冷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擦泪，半晌之后带着丫环以及傅明珠等人进了这座洛阳出名的园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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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117章 之客

“看样子，你的几位妹妹并不欢迎我的到来。”苏氏看到傅明霞领了人进去，临走时还恨恨的瞪了自己一眼，不由眯了眯眼睛。

傅明华也转头去看，就见傅明珠等人有些惴惴不安的，不时扭头来看，最终几人还是跟着傅明霞进了神都囿的侧门。

“她不欢迎的人多了。”傅明霞一走倒是正好，留了她与苏氏说话的机会。

苏氏听了这话，不由笑出了声音。

“对了，那****走得早，可知道丹琼苑中，演了一出好戏。”

苏氏捏了帕子掩唇，与傅明华并肩而行，嘴里却小声的说道：“皇上召了容三娘去跳舞，当场夸赞了她。”

后头的事儿苏氏便不知道了，不过显然嘉安帝对容三娘是上了心的。

“最近听说，郑国夫人带了容三娘子进宫探望容妃。”

苏氏转头看着傅明华笑：“你不知道吧？”

傅明华感觉到苏氏的目光，却目不斜视：“也不稀奇。”

苏氏眼神闪了闪，从她脸上看不出端倪，便叹了口气：“是啊。”

二人不再提及此事，进了神都囿门，一块巨大的假山便挡在了前面。

傅明华来得较早，邀的人此时还没有几人到，她留了付嬷嬷在此处替她接待等下要来的客人，还没走，便已经有人来了。

两人索性在门口等了半晌，直到人都来得差不多了，一群人才往苑中行去。

“这神都囿景色优美，只可惜此时来得太晚了，不少花都已经开尽。”

顾喻谨摇了摇头，叹息了一声。

贺元慎看了傅明华一眼，连忙就道：“不过囿内之美，哪怕不少花开尽了，景色也是宜人。其中还有明湖，绕湖乘舟而下，更是可以耍得尽兴。”

顾喻谨脸色一红，也点了点头称是。

众人走了一会儿，后头又有人疾步追了过来，众人转了头看去，就见一穿着翠绿衣裳的少女跑得脸颊泛红，越过花丛，看到一行人身影时，少女眼睛一亮，连忙便疾步跟了上来。

不少人看着少女有些眼生，傅明华倒是一眼就将这少女认了出来，只是不明白汤阴县伯府的杨氏怎么也能进到这囿中。

她记得自己在拟名单时，并未将她拟入其中。

“傅姐姐。”杨氏跑得近了，小口小口的喘气，有些羞涩的看了众人一眼，紧接着向众人福礼介绍自己身份。

只是在场的人都并未将她看进眼中，她脸色有些褪去血色，半晌之后贺元慎不忍她遭人冷落，主动与她说话，才使少女脸色好看了许多。

杨氏怎么能来的，傅明华心中生疑。

没有她的请贴，依杨氏身份，今日要想进园子可不是容易的事儿。但她明明没发贴子，杨氏却来，证明她是收到了贴子的，其中必定是有人搞鬼。

傅明华垂下眼皮，来到明湖旁时，傅明霞等人已经候在岸边了。

看到杨氏时，傅明霞脸上不见半点儿意外之色，显然她是早就知情的。

见到这一幕，傅明华心中冷笑了两声，显然此事是白氏安排，借她之手却又瞒她了。

只是白氏明知自己今日宴请的是洛阳之中权贵之后，杨氏身份太差点儿，贸然来此说不定有人会恨她拉低众人身份，白氏却依旧这样做了。

她抿着嘴角，贺元慎提议想去明湖上泛舟。

明湖乃是人工挖凿，引洛水进来，绕神都囿一周，若是泛舟湖上，一圈绕下来，整个囿苑景色也就大半看完了。

一群少年男女都应了一声，囿内一直备有小舟，此时一牵出来，几人三三两两的上了船，贺元慎邀请傅明华与苏氏，两人都摇头，说是二人共乘一舟。

苏氏与傅明华都不上舟，傅明霞欢天喜地顶着不少人怨恨的目光，厚颜上了贺元慎的小舟里。

“傅娘子怎么不去？”苏氏笑意吟吟的，那目光却是带着探究：“莫非是坏了心情，不想再玩耍了？”

傅明华低垂着头微笑，她额头几缕细软的短发被风吹拂得不住晃动：

“你怎么不去？”

“谁说我不去的？不过是晚些时候去！这个时候我就不去凑那热闹了。”苏氏眼中带着凶狠之色：“依你性格，可不像是喜好游山玩水的，今日你那二妹妹眼神，看我季昭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不要脸皮！”

她轻哼了一声，此时周围没人，她也不再装出温婉的姿态了：

“你家长辈也实在太不着调，弄个低三下四的人来下你脸面，瞧着我的。”她伸手捏了桌上一颗油酥花生，缓缓放入口中，一口一下的嚼了：

“走了。”那神态不像是吃东西，倒像是将谁生吞活剥似的。

她领了丫环出亭，披了披风之后上了一艘小舟，果然追贺元慎等人去了。

“娘子……”江嬷嬷看苏氏走后，傅明华坐着没动，不由轻声唤了一句。

傅明华摇了摇头：“不必担忧。”她不会将这事儿往心里去的，只是白氏如此做派，不就是为了替傅其弦将杨氏抬入长乐侯府？

“我四处走走。”江嬷嬷欲言又止，她索性站起了身来，江嬷嬷也只得作罢了。

明湖的湖中建了水阁，一道石桥将水阁与地面连接。

那桥两旁是汉白玉雕刻的栏杆，傅明华抚了抚栏杆，提步便上桥。

神都囿是燕简之所，郑王府的人不在京中，这里应该未有人住。那上面清爽凉快，她上了桥，江嬷嬷等人担忧她因白氏举动而心中不快，有心让她一个人多独处，因此只是远远的跟着。

她走到了桥中间，江嬷嬷等人还未上桥，傅明华转了头去看，知道江嬷嬷等人心中的感受，不由微微一笑，又朝水阁之中走去。

那水阁之上垂了编织出漂亮色彩的草帘，将水阁之内挡了大半，她伸手掀开，转过头来，看到水阁内的情景，嘴角边的微笑一下便僵住了，险些尖叫出声。

幸亏她死死的将嘴唇咬住。

傅明华撩了帘子的手僵住，顿了半晌，还没做出决定，里面的人却已经先替她做了决定，轻声道：

“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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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118章 受伤

水阁之内的厅中，赤着上半身的影子背对着她，细瘦的腰直收而下，顺滑黑亮的长发将背挡了大半。

傅明华哪怕是再沉稳，此时冷不妨看了个半裸的背影，也是本能的别开头。

她有些恼，第一反应是要赶紧离开，水阁之中那背对着她的人却侧了半张脸，喊她进去。

好一会儿之后傅明华才反应过来这声音有些耳熟，似是三皇子燕追的声音。

傅明华将头转了回去，燕追半侧回头，下巴绷得极紧，透过乌黑的发丝，依稀能看到他紧抿的嘴角，显出有些阴冷的线条：

“过来。”

他又唤了一声，阁中似是有血腥味儿，哪怕前厅之中草帘并未全部放下，也是刺鼻得很。

傅明华先是看到有男人半裸，紧接着又发现这个人是燕追，再来他好似受了伤，让她过去。

一时之间也是本能反应，等到回神过来时她已经进了水阁，想要转身装作受到了惊吓什么也没发现的逃离也是太晚了。

她移开了目光，犹豫了一会儿仍是叮嘱江嬷嬷等人就在外等她，她想进水阁坐坐，这才放了草帘朝燕追小步走去。

“元娘，帮我。”

燕追声音里透着几分颤抖，好似并不是她错觉，而是真的受伤了。

傅明华忍了又忍，将眼睛睁开，可是看到燕追胸前一道十字形的巴掌大伤痕时，仍是眼皮跳了一跳。

那伤痕极深，已经能见到骨了，她看到燕追一手拿着匕首，一手握着一支仍带了血肉的箭头。

被他握在掌中的箭头带着倒勾，十分阴毒，估计燕追是中了一箭，然后为了将其取出，才将伤口划开，把箭头拨出来的。

边上放了铜盘以及一些裁成长条的巾子与少许黑色粉沫。

燕追跪坐在榻上，脸色苍白，额头两侧鼻翼全是汗珠，他咬紧了牙，脸颊肌肉微微抽搐，一股作气将这箭头扔在了一旁的铜盘上，发出‘铿锵’一声脆响。

血珠顺着他手掌往下滴落，他手里的匕首尖上殷红的血往下滴，他将匕首一扔，拿了一旁的酒壶，自己喝了一口，才转头要喷到自己胸前。

只是他受伤之后，动作不大灵敏，大半都洒错了。

傅明华犹豫了一下，忍着腥气，挽了袖子将一旁备下的铜盘中温热的帕子捞起拧干，小心替他擦拭干净鲜血。

那血碰触到手掌时感觉并不好，她看着自己雪白的手渐渐被殷红的水淹没。

燕追只是勾着嘴角，盯着她头顶看，目光专注。

换了两回帕子，他身上才稍微清理好了一些，盆中全是血水，她手上也因为鲜血而粘呼呼的。傅明华忍了头晕目眩的感觉，接过他手上的酒，她也不敢像燕追一样喝了直接喷，这边也没有干净的东西了。

她带的帕子也沾了血水，犹豫了一下，她只得捧了酒壶往他胸上淋，那酒顺着他结实的小腹往下滑，将裤子打湿，紧紧的贴在他大腿上。

傅明华不敢再看，燕追似是忍了疼痛，声音有些颤抖的道：

“药……”他一个口令她一个动作，只想往后他不记自己恩情，至少也不要记恨于她，使她后半生日子好过些。

洒了药又拿了一旁准备的干净白布，看燕追有些气若游丝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仍是拿了起来要为他挽上。

他老实的跪坐着，似是强忍了疼痛任她摆布。

要绑好这布巾，难免就得双手绕到他后背。她小心的不碰到他的身体，将布巾缠了两圈，傅明华眼角余光看到一旁准备得当的东西。

心里突然就生出疑惑来。

她之前看到燕追受伤便整个人都蒙了，此时回过神来，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的地方。

他受伤这样重，就算是要瞒着旁人，可是他身边亲近的人总不会瞒过。

毕竟瞒得了这一时，也是瞒不过一世的。

更何况这些东西，明显也是有人替他准备，否则他伤成这样，怎么可能自己预告在郑王的神都囿忍着伤痛还独自带了这些东西出来？

酒与药便算了，可是这水盆分明就是有人替他备下的。

一旦开始怀疑，她不由想起了自己过来时，燕追明明背对着自己，却能一口叫出她的名字。

她有些生气，手里握着的纱布一个用力收紧，他脖子之上青筋都绽了起来，却是突然低声笑了。

“生气了？”

他笑意吟吟的开口，挑着眼神看她隐忍怒火的模样。

燕追知道她聪明，却没想到她如此聪明，这样短的时间便回过神来。

傅明华好半晌才平静下来：“殿下是指什么？”

她低垂着头，不想抬头看他，想要将手里的巾子扔了，又担忧他发现自己察觉他算计自己，而恼怒之下故意拿巾子勒他，因此老实的将那布巾缠好，又打了个结。

刚刚她用力的动作，使他胸口又沁了血出来，她不敢再看，要坐得离远一些，燕追已经出手将她手腕捏住。

“啊。”她才刚要张嘴，又死死的将自己嘴唇咬住，燕追将她往怀里拖，一手撑着软榻先要坐稳当，她吓疯了，伸手推他。

只是两人力道悬殊，傅明华不知为什么他明明受了伤还这么大力气，显然之前要死不活的样子是他装的了。

她手腕被燕追紧紧捉住，她挣扎了半晌他也不怕，直到她看到自己推得他之前裹好的伤口又开始沁血，他将她抓得极紧，无论她如何挣扎也不松开，眉宇间带着几分狠色，最后反倒傅明华不敢再动了。

渐渐就挣扎不过，他坐了下来，将傅明华揽在臂弯里头，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有些发白：“看不出元娘力道还不小。”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与自己说笑。

傅明华被他捉紧，动弹不得，闻着身上染上的浓郁血腥味儿，眉心就皱了起来。

燕追伸出冰冷的手指替她抚平眉头，她本能的想仰头避过，但因为被他搂在臂弯之中，这样一避倒像是更往他怀中靠了。

她要坐直了腰，燕追的手却勾在她腰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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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第119章 小心

“殿下……”她仰头去看燕追，虽强作镇定，但此时此刻无疑是她活过的十几年中，最为狼狈的时刻了。

燕追侧低着头盯着她看，她浑身紧绷，这位就连当初偷送了谢氏出城被他撞见也是极为镇定的少女，此时眼神中带着警惕与防备之色，终于不再是平静如水了。

恐怕他的举动是将她吓到了，她瞳孔都缩小了，抓在他手臂上的指尖都用力了。

“嗯？”

燕追轻应了一声，语调微微有些上扬，目光盯着她看，他眼神晦暗莫名，只觉得他身上的血腥味儿与气势无孔不入渐渐一点一滴沁入她身体之中。

她秉住呼吸，小声提醒：

“殿下，嬷嬷在外久候了。”燕追上半身往左前侧倾，似是快要贴到她的身体了，她仰了头去躲，全身重量挂在他臂弯之中。

傅明华忍不住伸手又要推他，燕追却是眯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她搂了回来，看她坐稳之后将勾在她腰侧的手放开了。

“小心别摔了。”

他说完，低头去解身上刚刚傅明华缠好的长巾，那里血已经将巾子染湿了，他毫不在意扯了下来，神色平静：“别急着走。”

燕追自个儿将伤口重新上药，又再拿东西打结缠住。

一边伸腿一蹬，将铜盘等物踹远了一些，才捞了一旁的黑袍披上，以脚勾了不远处的矮桌过来：“陪我下盘棋再说。”

傅明华整理了衣裳和头发，却发现衣袖口处沾了些殷红的鲜血，她低垂着头，眼角余光看到燕追一手捂胸，一手推开了矮桌下的暗阁，两指夹住棋罐，将白子推到了傅明华的方向。

她心里稍安，目光落在棋盘之上，执了白子放在棋盘上。

“元娘。”燕追漫不经心的随手放棋，眼睛盯着她看，少女低垂着头，细嫩的下巴下因为她低头的动作挤出一层白嫩的双下巴。

他勾了勾嘴角，却又不点穿。

此时傅明华对他生出了防备之心，再动手便容易使她警惕了。

燕追捏了棋子，放在掌心轻轻摩挲，他半晌没落子，傅明华抬眼望去，就见他手指捏了棋，动作缓慢的抚摸。

她抬起了头，就见燕追目光盯着她看，手指以极其缓慢的动作，又搓捏了两下棋子，才看也未看，放到了棋盘之上。

他这样可不像是要下棋的样子。

傅明华摸不准他心里打着什么主意，眉心都微微皱了起来。

燕追看她这困惑的模样，弯了弯嘴角。

她太冷静，且又过于理智，对于要嫁人一事儿，也没有半分娇羞。

当初在知道贺元慎对她过于殷勤时，燕追从一开始的大怒到后来的冷静。

他发现自己若是只如贺元慎一般对她，恐怕哪怕以后他娶了傅明华，她恐怕也只会拿自己当丈夫应付打发。

如她对待贺元慎一般，看似温柔细语，实则冷漠。

燕追在发现这一点之后，便改变了之前的方式。

他并不想让傅明华用对待贺元慎的方式来对待他。

此时将人招惹了，燕追也知道适可而止，他是要让傅明华将他记到心头，而不是将他恨死了。

这会儿看她还紧皱眉头的样子，燕追无声一笑：

“依你看，君集侯几时会反？”

傅明华愣了一下，听了这话，很快就将心里的疑惑抛到九霄云外。

她捏了白棋，想了想，一下子就猜出了燕追受伤的原因：

“殿下是被君集侯所伤？”

燕追放声大笑，他就喜欢她这么冷静聪明，自己只不过提了一句，她便已经猜到了过程。

他含了笑，将棋子落到棋盘之上，挑了眉梢看她，也不否认：

“上巳节后，我直接去了一趟梁州，那里简叔玉势力很大，耳目众多，一发现了我简叔玉就想将我留在兴元府。”

燕追眉眼带笑，背脊挺得笔直，他身上披着黑袍，领口交叉处，露出少年白皙而结实的胸口。

发梢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这位年少却又尊贵的皇子眉眼间已经带了凛冽的峥嵘风采。

傅明华看得呆了呆，燕追看着她，将棋子落到了棋盘之上。

“是……”傅明华轻声开口，燕追目光含着笑意望着她看，她想了想：“是四皇子。”

燕追已经在朝中为嘉安帝办差，前往梁州，应该也是受了嘉安帝指使的。

他这样的人，能在宫中活到这样大，必定是行事谨慎，却依然能中了简叔玉的埋伏，还是短短的时间之内便被发现，必定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的。

这个人应该就是四皇子了！

燕信恨不能燕追早死，再加上君集侯简叔玉娶的又是他的姐姐云阳公主，简叔玉也算是他的姐夫，两人极有可能合作。

若是能借简叔玉之手除去燕追，如今便再也没人能与他争这太子之位了。

虽然他其中过程说得轻描淡写，但依旧可见其中风险。

傅明华看了他一眼，对这位少年而出身极好的皇子有些另眼相看。

燕追只是笑，没有出声，看她拿着白子皱眉沉思，也不打断她，反倒是正大光明盯着她看。

“殿下这样打草惊蛇，恐怕简叔玉要反了。”

他笑了一声，傅明华又问：“殿下此番回来，还未回宫？”

上巳节过去还并没有几天时间，他能赶回洛阳，想必也是快马加鞭，如今不像是进了宫的样子。

燕追眯了眯眼睛：“养好伤再说。”

“那皇上……”傅明华一时之间似是猜到了他的想法，又不敢相信他如此胆大包天，敢欺瞒圣上。

“这块肥肉，焖得越久越香，这样的传世秘方，元娘不知？”

他口气似是调笑一般，傅明华觉得每次一见，这位三皇子总是态度古怪。

“殿下怎么知道这样的传世秘方？”

傅明华忍不住出言反问，话一说出口，她就知道自己被这位三皇子闹得失了冷静，不由有些郁闷。

“我小时，一旦行差踏错，母妃便罚我抄写崔氏典籍。”他冲傅明华眯了眯眼睛：“上到天文地理、崔家祖训，小到秘方典故，我都抄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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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第120章 出事

傅明华没想到燕追会回答，听他这样一说又觉得有些意外，还没开口，燕追已经笑了：

“只是大多已经记不得了。”他轻淡描写的，手里的棋落到棋盘上，傅明华警惕：“殿下早就落过子了，该我才对。”

燕追没想到她还有神智关注这事儿，不由忍了笑将棋子捡起来，垂眸就道：“哦？我倒是记错了。”

这样的燕追，倒跟之前眉眼阴森，对自已也毫不留情，将伤口挑开拨箭头的燕追形成鲜明的对比。

只是她很快回过神来，自己正在被燕追牵了鼻子走。

今日她撞见燕追受伤，又听他说了君集侯必反之事儿，此时回想起来，后背冷汗都要沁出来了。

细想之下她的不少事燕追都知道，而自己手里却没有他半点儿把柄，也实在是太危险了。

“殿下不准备告知皇上？”

傅明华心里警惕，脸上却做出随口一问的模样。

燕追侧着头望她，那目光将她看得嘴角都抿了起来，傅明华脑海之中闪过不少念头，猜想燕追是不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时，他却冲她咧嘴一笑：

“不准备。”他目光如箭，气定神闲的望着她，那眼神显然将她的小心思看在眼里了。

只是傅明华不懂，燕追看起来就不像是一个好说话的人，自己在他母子眼中，本来便相当于是半个弃子了。

现今崔贵妃对她和颜悦色，不过是因为她不傻。

可是燕追明知自己意图仍告知她想要的答案，这就让她心里难免有些狐疑了。

燕追将她神情看在眼里，却垂眸而笑，嘴里催她快些。

她落了子在棋盘上，燕追紧跟其后：“此时为何不说，你心里应该知道。”

嘉安帝虽然明白君集侯有可能并不安份，简氏成为嘉安帝心中的那根刺，可究竟简家会不会反，何时又反，嘉安帝心里应该有个大概的数。

朝廷每年向兴元府派送的武器盔甲都是记录在册的，简家食邑万户，在兴元府也称万户侯，多年下来，税收可购多少战马与兵器盔甲，能养得起多少士兵，嘉安帝都令人关注。

“每年朝廷发派向兴元府的武器一年比一年少。”这便是个信号，朝廷也有意无意在试探简叔玉的底线。

若是他乃忠良，那么对于朝廷所提供的武器、盔甲、粮草等一年比一年少，他会隐忍不发，如此朝廷也能趁机削弱君集侯府在兴元府的势力，一步步将兴元府蚕食。

而君集侯若是有反唐之心，一来朝廷逐渐降低补已，可迫使简叔玉裁军，二来他若忍无可忍，有自立门户之意，迟早会造反的。

在这期间，朝廷休养生息。

毕竟当初大唐兵马并不集中，外忧内患之下，若是能兵不血刃是最好的，若是简叔玉要动手，朝廷休整几年，要收拾他也是如探囊取物。

可偏偏燕追行事出人意料，偏偏打草惊蛇，跑到君集侯地盘之上，恐怕如此一来，君集侯疑心生暗鬼，极有可能认为燕追是嘉安帝派来的探子，情急之下，很有可能提前行动。

三皇子究竟是中了君集侯与四皇子燕信联手暗算，亦或是有意为之，故意将这水搅浑想从中谋利，就不大好说了。

傅明华捏了棋子，一想到此处，手心汗珠都沁了出来。

燕追恐怕是想要……

富贵险中求。

“富贵险中求。”她心里这样想着，燕追却冲她微笑，一推棋盘：“元娘，你输了。”

棋盘之中他黑子将白子围困，之前不动声色，实则令人防不胜防。

傅明华将棋子一放，想到燕追胆大包天，逼君集侯早反，恐怕是有意要取平叛的功劳了。

燕信自认为能借君集侯之手除燕追，却不想燕追更狠，这样心计，燕信怎么是他之敌？

两人这一刻心意相通，她坐了半晌，燕追低头将棋子收捡回罐中：

“其实你想要知道什么，不必拐弯抹角，直接问我就行。”他头也不抬，只听到棋子被他放进罐中时发出的清脆响声，傅明华顿住，他却将罐子一放：

“恐怕游湖的人也要回来了，快些回去吧。”

傅明华出了水阁，还在想燕追这话是什么意思，江嬷嬷等人早就着急了，若不是知道傅明华性格，此时恐怕都已经忍耐不住冲进水阁了。

这会儿看到她出来，她身上还带着些血迹，江嬷嬷顿时脸色就变了。

湖面之上风一吹来，傅明华登时便清醒了许多。

她看到江嬷嬷脸上的焦急之色，摇了摇头，看碧云双手将披风展开，她任由碧云替她披上，双手将披风襟口捉住，这才小声道：“先回亭中去再说。”

江嬷嬷转头望了水阁一眼，那里草席半垂下来，将水阁内的情景挡了大半，她叹了口气，调头跟上傅明华。

水阁里戚绍有些担忧的望着燕追胸前被他胡乱缠着的伤口，他脸色发白，傅明华一走才软软的伸了手臂撑在矮桌之上堪堪才稳住身形了。

刚刚尽顾着在傅大娘子面前装出无碍的模样，此时人一走便撑不住了。

少年心思戚绍也明白，只是他没想到三皇子也会有在傅大娘子面前如此逞强的时候！

傅明华回到亭中，江嬷嬷忍了心中的疑惑，看她手指尖上的血迹，脸色变了变，拿帕子倒了茶水沾湿替她一根指头一根指头的擦拭干净了，傅明华才道：“我碰到三皇子了。”

江嬷嬷待要再问，她却一副不想再谈及此时的模样，江嬷嬷也就作罢了。

只是想了想，她心里还是有些生疑的。

这几年傅明华好像碰到三皇子的次数也太多了些，若说是巧合，也实在太巧了。

“您这一身衣裳……”江嬷嬷有些担忧，傅明华衣裳脏了，若是坐在外头玩耍，披着披风挡了还好，一旦回到室内，披风一除下，便能见出端倪了。

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们回来了。”

傅明华望着远处，轻声道。

刚刚燕追还在说游湖的人快回来了，她还当燕追只是找借口让自己出来，没想到竟然真的这些人回来了。

碧云几人转了头看去，就见到远处湖面上几艘小舟朝这边驶来，顿时便眉头皱了皱：

“这东湖如此之大，若是要绕湖赏神都囿美景，不可能如此快回来。”

碧青忍不住就道：“莫非出了什么事？”

确实是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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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第121章 落水

小舟之上，傅明霞全身都湿透了，披着怀化将军周庚之女周氏的斗蓬，将头埋在膝间不肯抬起，在舟上冻得直打哆嗦。

贺元慎等人一副兴致被搅的模样，江嬷嬷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现在这情景，显然傅明霞是不可能再留下来了，傅明华便有理由借口与她一道离开，哪怕是暂时离开，能换了衣裳也是好的。

她忍了上扬的嘴角，悄悄退到了后头。

“这是怎么了？”

傅明霞脸色惨白，那湿透的头发粘贴在她脸颊之上，越发显得她一张脸瘦弱。

让傅明华有些意外的，是她脸上有伤痕，哪怕她极力掩饰，可依旧还是被她看出了脸上那一道长长的好像被带刺细鞭抽过的伤口。

她一下舟，便拿手挡了脸，浑身直颤抖。

舟上的人接二连三的下来，傅明霞出了这样的丑，此时羞得低垂着头，根本不敢将脸抬起。

长乐侯府的傅明珠等人却一声也不敢吭的样子，魏敏珠伸了手，由婆子扶着她下了小舟，看到这样的情景，便不由冷笑了一声，脸上说不出的讥讽之色。

苏氏勾了勾嘴角，只是很快她又捏了帕子压了压嘴唇，将手放下时，脸上显出几分担忧：

“傅二娘子贪图岸边蔷薇美艳，却意外落入水中，幸亏水势不深，才将她拉了起来。”

听苏氏这样一说，傅明华就知道傅明霞估计是遭人算计出丑了。她这样的性格，哪儿会有什么闲情逸致去摘什么花朵？估计是事出有因，才会如此的。

傅明华朝傅明霞伸过手去，她却低垂着头，侧身避开了，眼睛看也不看傅明华一眼，显然心中将她记恨上了。

此事又与自己无关，傅明霞也实在太不分是非了。

“那现在怎么办？”汤阴县伯府的杨氏咬了咬嘴唇，有些不甘心。

以往她遇到这样能与贺元慎等人相交的机会少之又少，好不容易碰到这样的时机，若是错过未免也太可惜了。

傅明华若是离开，这里的人根本对她不大理睬。

周围众人无人接她的话题，杨氏神情有些尴尬。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就知道白氏选她的意思了。

这位小娘子出身不高，性情又未定，对于高门大户有种本能的向往。这样的人眼皮子浅，好拿捏，若是娶妻不成，地位门户决定教养性情，不过若是做为继室，倒是要求不必那样多。

不过也是因为长乐侯府如今大不如前的缘故，否则白氏也不一定能看得上她。

“今日搅了大家的兴致，只是今日我二妹妹出了意外，只得暂时失陪，实在是对不住，过后我再向大家赔礼道歉。”

傅明华福了一礼，苏氏眼角余光看到贺元慎脸上的怜惜之色，深呼了一口气，温声拉了傅明华的手：

“这样客套做什么？就是没拿我当姐妹了。”她说到这儿，顿了顿：“若是带了衣裳，先借郑王爷院中换身衣裳再来便是，若是没有，也无所谓。这神都囿我还是头一回来，可正新鲜着，傅妹妹可别怪我请季昭他们陪我，没空陪你便是了。”

她这温声细语的，贺元慎脸上便露出满意之色。

傅明华似笑非笑看了苏氏一眼，却见她笑得温婉动人，不由抿了抿嘴角：“那就多谢苏姐姐了。”

苏氏冲她眨了一下眼睛，捏了捏她手，这才将她手掌放开了。

众人说了一番话，傅明华看了不远处的水阁一眼，想了想才让人扶了傅明霞，找了囿苑内供女眷收拾打扮的地方行去。

傅明珠等人则是留下来随同苏氏等人继续游玩。

江嬷嬷是替傅明华带了换洗的衣裳，出乎几人意料之外的，是傅明霞居然也带了衣裙，估计是之前几次三番脏了衣裳的缘故，这一回她又有意贺元慎，准备得倒是意外充分了。

两人分别换了衣裳出去，江嬷嬷将傅明华换下来的衣裳交给了碧青抱回马车。

因为傅明霞落水之事儿，到底还是扰了一些众人的兴致，回去时傅明珠想了想过来向傅明华小声道：

“大姐姐，我能和你一起坐吗？”

不远处傅明霞听到这话，冷冷的瞪了她一眼，眼中带着怨恨，傅明珠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道：

“算了。”

只是她不说，碧箩也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神都囿湖泊两旁种了不少蔷薇，苏娘子便央求卫国公府世子以蔷薇吟诗一首。”

众人都变着方儿的讨好贺元慎，傅明霞今日心里虽然认为自己才是主角，但是在这群人心里，却压根儿就没将她看在眼中，因此一路之上傅家的小娘子们都多少遭了一些冷落。

她虽厚着脸皮与贺元慎挤到了一起，不过众人却都争对她。

“也不知怎么的，便都说要去摘些蔷薇，二娘子便也跟着去了。”碧箩在傅明华耳边小声的道：“二娘子拉了一根枝叶下来，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将她吓了一跳之下，那枝芽没逮住，弹了起来就将她脸抽了。”

那枝杆之上带着细刺，傅明霞眼睛被扎，脸上只觉得火辣辣的一阵刺痛，大惊失色之下，本能的伸手捂脸，一个重心不稳，便从船上一头栽了下去。

众人要拉她时已经晚了，等到将她捞起来，她只一个劲儿的喊脸疼。

三月晚春本来天气也不热，落了水时间一长便易风邪入体，幸亏有周娘子借了披风给她挡上。

傅明华想起苏氏之前的神色，不由便勾了勾嘴角，眼里尽是淡漠之色：

“算了，不用管她。”

早就与她说过，苏氏并非好惹的，她却偏不听。

卫国公府的世子并非那样好嫁的，傅明霞喜欢贺元慎，却不知洛阳中多的是贪慕贺元慎容貌的人。

这回傅明霞吃亏，恐怕是苏氏算准了众人不喜傅明霞紧贴贺元慎的举动，一起联合了人整她呢！

“只是，夫人那里……”

江嬷嬷心中既是鄙夷傅明霞的举动失仪，又有些担忧白氏不分清红皂白责备傅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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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122章 责问

“她又能如何？”

傅明华冷笑了一声，闭了眼睛养神：“到时再唤我便成。”

今日出门在外，在神都囿郑王的地盘内傅明华午时没有休息，江嬷嬷点了点头，牵了厚褥子替她盖好，便不再出声了。

回到傅府时，江嬷嬷轻声唤醒了傅明华，又拧了湿帕子替她擦脸。

傅明华由碧云扶下马车时，不远处傅明霞已经进傅府了。她走得头也不回的，拿帕子半掩着脸，余下的傅明珠等人神色有些惴惴不安。

到了白氏院里时，傅明霞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扶着脸，歪着头肩膀一抽一颤的，白氏的脸色有些阴沉，看到傅明华等人进来，不由重重的一掌拍到了旁边的木桌上。

“怎么回事！”她厉声喝斥：“同府的姐妹一道出去，却伤了一个回来。”

江嬷嬷站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喝斥，不由有些愤怒，却又有些无可奈何。

“元娘，你来说。”

傅明珠等人被吓得禁若寒蝉，白氏话锋一转，将目光落到了傅明华身上，其余几人见到这情景，都不由自主的舒出一口气来。

“孙女至今也只是知道二妹妹为了摘花掉水，情况缘由尚不清楚。”

傅明华面对白氏要吃人似的目光，神色倒是坦然。

她这话听得白氏脸色都变了，咬牙切齿就道：“不清楚？不清楚？好一个不清楚，人是你带出去的，现在弄成这样回来，你这个长姐就没有一丁点儿责任心吗？”

手捂着脸的傅明霞听到这话，便将手臂一放，脸趴在上头便无声的哭了起来。

此时哪怕就是傅明珠，听到这儿，也不由有些同情起傅明华来。

可惜面对这样的情况，几个小娘子也是不敢开口，都低垂下头，个个装聋作哑。

人人都以为傅明华被白氏这样当场喝斥，小娘子面皮薄，自尊心强，必定会双颊通红，两眼含泪，委委屈屈的不敢反驳。

白氏的想法原本也是差不多，她当初受了谢氏太多气。

自傅侯爷为傅其弦娶回了谢氏，她在这个儿媳身上便再也没有摆过一天婆婆的架子，反倒‘谢氏’死后，傅家还吃了江洲的人不少的气。

当初谢大太太崔氏那语气神态，白氏每当想起来时，便心里一阵的窝火。

她喝斥完，斜了眼珠望着傅明华看，想等着这个孙女认错。

却没想到傅明华转过了头，冷冷望着傅明霞：

“二妹妹这么大个人了，什么事儿该办，什么事不该办，你不清楚吗？”

屋里人听她这样一说，不由都是一呆，傅明华却接着道：“当初是你死活要跟着卫国公府的世子上了舟，怎么样掉水的，现在一五一十说清楚。”

傅明霞抬起了头来，气得身体直哆嗦，她脸上确实有条伤口，少女本来皮肤便薄，泡了水之后已经有些红肿了。

她恨恨盯着傅明华看：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清楚？”

傅明霞语气极冲，白氏听傅明华这样问，心中有些不快，正要开口，傅明华却道：

“现在祖母问起，你不应该说？你年岁不小，那舟又不大，坐不了几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还偏要去摘花。”

她这话让傅明霞顿时怒不可遏：“还不是怪她们，摘花的又不止是我一个，你凭什么来说我？”

说到这儿，傅明霞尖声就道：

“你不去说她们，还来怪我？若是你不邀她们不就行了？”

白氏看她失控，不由连着冲傅明霞使了几个眼色，可是盛怒之中傅明霞却压根儿看不到白氏的示意。

“今日的事情你既然不知道，你就不要开口，没人说你是哑吧……”

“咳！”白氏重重的咳了一声，头一回觉得傅明霞有些蠢了。

傅明华微微上翘嘴角，牵了牵自己下滑的披帛，看了白氏一眼：

“既然如此，祖母便问问二妹妹事情经过吧。”这会儿她说话时温声细语的，不再像刚刚逼问傅明霞时的锐利了：

“二妹妹脸上有伤，可得仔细注意了，女孩儿家面皮薄，再加上她又落了水，小心不要留疤了。”

“谁要你管？你滚，你滚！”

傅明霞又一头趴在旁边的桌子上，放声大哭。

她心里总觉得自己有些受了委屈，像是中了傅明华算计，可到底哪儿被她算计了，却又偏偏说不出来。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傅明华那种目光看得她心中难受，今日出门时，她原本一心一意以为贺元慎就是她的，却没想到遭了那些女孩儿们冷嘲热讽。

摘花时明明是想要讨好贺元慎的，旁人都在摘，她自然也不甘落后，却不知哪个拉了花枝，松手开来时险些弹到了她，她才大惊之色放了手里的蔷薇枝。

若不是当时被吓到，她也不会松了手，而遭那枝芽反弹上来将脸打花了。

更不会在受到惊吓之后，小船摇晃时，一个不稳落入水中。

当时她总觉得有人推自己，可是落水之时她眼睛受了伤，捂了脸并没有看清是谁，被拉出来时众人都围在她身边，已经不知道是谁干的了。

傅家几个庶女也是半点儿没有用处，没人帮她看着。

之前傅明霞还觉得傅明华不跟着自己一块儿出去算是识相，可出事之后就难免怨她没有照顾好自己，并邀了如此多人前往了。

傅明华看傅明霞歇斯底里的样子，目光垂落了下来，眼里露出讥讽之色。

她是要走，白氏这屋她一刻钟也不想呆，不过要走也不能使白氏这样轻松便耍威风了。

“对了祖母，汤阴县伯府的杨小娘子我并未邀请她，怎地她也来了？”

傅明华望着白氏看，白氏顿时眼中便闪过尴尬之色。

“她也去了？”

白氏眼珠飘到一旁，神色自若：“兴许是不是你贴子开错了？”

“贴子送到祖母手中时，我再三检查过，绝不会有错。”傅明华将手放在胸前，看着白氏有些发僵的脸色，神色有些不虞的样子，却偏偏不好再发火。

“她身份低微，此次宴请她并不合适，兴许是哪个下人无知，”傅明华看着白氏有些阴沉的脸色，微笑着一字一句道：“自作主张，私自做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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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123章 召唤

白氏放到桌上的手，顿时便握紧了。

傅明华看到这一幕，嘴角边的笑意不由更深了些：

“这样的情况不能就此罢休，我会让付嬷嬷查询一番的。”

付嬷嬷是当日谢氏屋里的老人，管的就是这样一些事儿。白氏与她也算是相识多年，也知道谢氏屋里的人并不那么好惹，此时听到傅明华这样一说，她有些恼羞成怒，偏偏又要强行忍耐。

傅明华嘴里一口一个‘下人’，听得她窝火却又不敢说出此事。

明知这样的举动对傅明华有害无益，她却偏偏这样干了，手段又并不高明，傅侯爷若是知道，恐怕更看她不上了。

原本以为傅明华就算是知道此事，也会隐忍不发，却没想到这个孙女明知有可能是她所为，却偏偏不依不饶。

果然不愧是谢氏所生，母女两人一样令人不喜！

白氏眼里露出厌恶之色，忍了怒火：

“此事哪里用得着你来？我来查询就是。”她别开头，神情不快：“好了，你出门一天，也是累了，快些回去吧，晚上便不必再过来请安了！”

她气得胸口儿疼，并不想再看到傅明华。

傅明华听她这样一说，也就恭敬福了一礼，白氏连看也懒得看她一眼，她才慢慢退出去了。

江嬷嬷迎了上来取了披风替她披上，一行人出了白氏院子，碧青才问了一句：

“娘子这样直问，往后怕是夫人更要为难你了。”

“无妨。”傅明华轻笑了一声，目光落到了远处小径上种的一排排牡丹花上：“也不过就是如此了。”

哪怕她再柔顺，白氏依旧不会对她好上几分。

同理，哪怕她再令白氏气得跳脚，白氏也不可能再对她比现在更恶劣了。

江嬷嬷笑了一声：“正该如此。”

傅明华与白氏说话，没有任何行事出格之处，就是气死白氏，也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反倒是白氏，一把年纪，做事却并不好看，难怪教出傅明霞那样一个蠢货！

自这一天后，傅明华连着几天请安，白氏都托病不肯见她，显然那天是气得狠了。

傅明霞脸上上了药，躲了好些天不肯出门见人，等到养好了脸上的伤出门时，她已经学会敷细细的脂粉了。

她看傅明华时，脸上只剩怨恨，看常嬷嬷要打发了傅明华走，她不由有些怨声道：

“你来干什么？祖母根本不想见你！”

常嬷嬷一听这话，便咳了两声：“二娘子，夫人是身体不适。”

她小声提醒着，傅明霞却像是没有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反倒是像在怪常嬷嬷不给自己脸面，故意反着她的话说一般，有些恨恨的瞪了常嬷嬷一眼。

傅明华勾了勾嘴角：

“祖母连病数天，想来必定是大症候了，可有请过大夫煎了汤药？”

常嬷嬷听了这话，便知屋里的白氏必定会要发怒了。傅明华这话听起来虽然孝顺，可是白氏只是装病罢了，她却说白氏是大症候，依白氏性格，恐怕又要怄上一回，认为傅明华在诅咒她了。

“都侍候着，大娘子不必担忧。”

傅明华也就点了点头：“那我回去之后抄写经书为祖母祈福，只盼她老人家长命百岁，早日消灾解难了。”

常嬷嬷暗道不好，果不其然，傅明华刚走，屋里白氏便砸了杯盏，恨声就道：“她是巴不得我早些死了！”

白氏最近被傅明华气得不好，干的事儿没一件顺的。

她想了想，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叮嘱常嬷嬷：“去唤了二郎前来。”

上午写了会儿字，晌午正准备小睡一会儿，却有丫环来传，说是世子唤她前去品茗轩。

那里是傅其弦在内院之中设离齐氏不远的书房，只是傅其弦不学无术，平时少有读书，呆在品茗轩也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

今日竟然会使人请她前去书房之中。江嬷嬷有些疑惑：“他想做什么？”

付嬷嬷对傅其弦没什么好感，想起上回看到傅其弦找傅明华要银子的那一幕，心里不由作怄：

“不是要银子便是其他，反正没甚好事！”

江嬷嬷听了这话，也是认同。

傅其弦平日只知花天酒地，还从未关心过妻女，此时唤傅明华，必定没有好事。

傅明华笑了笑，却是并没有她们这样的担忧。

品茗轩里摆着书画，倒也算是风雅，可惜傅其弦坐在其中，倒像是椅子上有人放了钉子一般，听到下人回报说傅明华来了时，他几乎是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进来！”傅其弦故作威严的唤了一声，傅明华进了房中，便看到他板着脸，已经三十几岁，却做少年打扮，唇下留着稀疏的襞须，傅明华一进屋，他便厉声喝斥：

“你祖母生病，你还出言将她气倒，果然无母之人，教养不足。”

江嬷嬷在外头听得分明，顿时气得仰倒。

傅明华原本就猜傅其弦唤她恐怕是跟白氏有关，今日早晨她去白氏院中请安时，借着傅明霞的嘴，说了两句，猜想白氏不会善罢甘休的，可没想到白氏受了气，会将傅其弦派出来。

此时傅其弦一发火，果然便印证了她心里的猜测，傅明华目光落在面前桌案的脚椅上，眼神冰冷。

“父亲，女儿哪敢气倒祖母？怕是有贱婢嚼了舌根，从中挑拨而已。”

“哼。”傅其弦听她这样一说，不由冷哼了一声：“你祖母亲自所说，岂能有假？”

他正要开口喝斥，摆摆长辈的架子，傅明华却皱了皱眉：“莫非，祖母是因为那桩事情生气？”

见傅其弦一脸茫然，似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样子，傅明华抿了抿嘴角，小声就道：

“前些日子，祖母唤我前去，说是当年父亲抢了大伯的世子之位，说是……”她话没说完，之前还一脸不耐烦的傅其弦听了这话，眼中便像是要喷出了火来，大声就喝：

“一派胡言！”

傅其弦伸手一扫，将桌面上摆着的文房四宝挥落在地：“这样的话你也敢张嘴胡说，可见你母亲当初果然没将你教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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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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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疼我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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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124章 送香

说到世子之位，这可算是触了傅其弦的逆鳞。

他自己生来没甚本事，可是运气却好。

照理来说他身为嫡次子，上头有长兄继承爵位，最多他的一生在傅侯爷去后，分些家产出去另过。

可没想到傅其孟命薄，早早的就死了，留了这世子之位给他。他在长乐侯府里从小地位便尴尬，早前祖母在世时，最宠三弟，而母亲白氏又独爱大哥，唯独他无人管教，直到傅其孟死后，他承继了爵位才扬眉吐气。

却没想到这会儿傅明华竟说他的世子之位是自己抢的，顿时神情狰狞，就似要打人一般。

“祖母确确实实是这样跟女儿说的。”

傅其弦摔了东西，那白陶纸镇被他砸落在地碎成几截，她却像是没看到似的。

白氏能利用傅其弦来斥骂她，想使她难过，她也可以。

“祖母说父亲世子之位多亏了当初大伯相让的美意，让我们应该牢牢记得，所以，二妹妹在相中了卫国公府的世子之后，祖母便将我留了下来，说了这番话。”傅明华将当日白氏留她下来，要她为傅明霞跟贺元慎之间牵桥搭线，还报当初傅其孟相让世子之位的恩情，以及后来傅明霞去了神都囿却落入水中，白氏斥责她的事儿说了一遍。

她轻声细语的，却说到后来，给傅其弦一种白氏是不是对于傅其孟尤其宠爱，所以对傅明霞爱屋及乌，而对自己并不像对大哥那样喜欢，所以他的女儿白氏也从来不看重。

以往傅其弦并未想过这些，他只管自己快活舒坦，可此时傅明华这些话一说出来，他心里便涌出几分不快来。

他在书桌后折来折去走了几步，停了下来脸色有些难看：

“你祖母当真这么说？”

他还有些怀疑，不敢相信白氏当真如此说。

傅明华则是点了点头：“绝没有半点儿虚假，若是没有祖母示意，这贴子我怎么发得出去？更何况二妹妹落水以及脸上有伤，父亲一打听就知道。”

说到这儿，傅明华顿了顿，低头捏了帕子压了压眼角，目光却朝傅其弦的方向看了一眼。

果然他脸色就极为难看了。

傅明霞受伤落水之事儿，压根就瞒不住，他就是不打听，也总有下人会说。

下人哪怕是不说，齐氏也会借傅明珠的口讲给他听的。

傅其弦沉默了半晌，嘴角下垂，神情有些阴森：“我心里清楚了。此事看来确实是有下人烂嚼舌根。”他忍了气，不耐烦的挥手：“好了，你回去吧，世子之事，你不要在外头胡说！”

傅明华应了一声，才出了书房的门。

晚上就听说傅其弦去了白氏院子，母子俩争执了一番，常嬷嬷挨了十板子，被送出了府中。

消息传遍长乐侯府时，众人都觉得莫名其妙，常嬷嬷一向就是白氏心腹，从她出嫁之时便跟在她身旁，是她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侍候她到如今，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府中人人自危的同时，白氏却也病好了，表面上没有再给她为难，不过看傅明华的眼神却像是挟着刀枪似的。

可想而知，白氏为了消弭她与傅其弦之间的隔阂，忍痛将‘嚼舌根’的罪名加到常嬷嬷身上，使她成为自己的替罪羊了。

四月中旬天气已经渐渐暖和，宫里崔贵妃令人赏了不少是令果蔬到傅明华手中，同来的还有崔贵妃特意只给她一个人的精美盒子。

傅明华顶着傅明霞等人嫉妒的目光拿回了府中时，江嬷嬷净过了手，将盒子捧上前来，试了两下却没有打开。

“这……”

江嬷嬷有些着了急，那盒子是以降香黄檀雕刻而成，入手颇沉，只是傅明华仔细观察，这盒子与普通盒子并不相同。那盒身上巧妙的以木盒本身的环扣将其牢牢扣住，天依无缝，若是要将打开，便得将这锁解了。

“劈了。”傅明华交给江嬷嬷，轻声吩咐了一句。

付嬷嬷连忙便制止：

“娘子不成。这乃是娘娘所赐之物，轻易不得损毁，更何况，”她顿了顿，凑近看了看，又摸了摸：“这是降香黄檀，且看这纹路，已经上了年分，稀有难得……”

江嬷嬷也唯恐她要劈开，跟着点了点头：“付嬷嬷说得有理，更何况娘子最近读书画画学东西也是累了，不如换个方儿玩耍，也好打发打发时间。”

傅明华想了想，也就应了。

那锁十分精巧，看这样式，这木盒应该是出自前朝时期较出名的许州鲁氏一族。

鲁家自认是公输氏鲁班的后人，一百多年前还在，以精于木艺出名，可惜陈朝后期朝廷腐败，皇帝昏庸无能，喜好玩耍这些东西，勒令鲁氏后人进宫表演，因而惹下满门大祸。

时至如今，鲁家绝嗣都已经不知道多少年了，鲁氏当初留下的成品便极为珍贵，如今传于外间的就少了。

谢氏当初的嫁妆里也有昔年鲁氏的木艺，她翻了翻这盒子，果然就在盒子一侧发现了一个小小的篆字‘鲁’。

不知道崔贵妃怎么会将这样一个珍贵的盒子送给她，不过在发现了这个盒子是出自前朝鲁氏的手笔之后，傅明华倒真舍不得砸了。

这东西属于传世之作，毁一件少一件，她研究了几日，这个锁环环相扣，一旦推错一个，锁上之后便越发难解。

她来了兴致，连着好些天都在研究这东西，钻研了几日，又翻了不少当初谢氏留下来的一些古籍，自己还试着在纸上推演了几分，她才开始动手。

江嬷嬷看她一心扑在这盒子上，不由笑眯眯的：“娘子看了几日，可看出什么门道？”

傅明华性情向来冷静，还是头一回这般对什么东西如此上心，江嬷嬷不由暗叹崔贵妃这盒子送得巧妙，却见傅明华手指这里勾勾，那里拨拨，只听‘咔嚓’一声响，那盒盖弹了开来，里面摆着几支玉瓶，每支约有小孩儿拳头大小，盒子一打开时，那香气便弥漫了一屋都是。

“这是香！”碧云有些惊喜，一连吸了两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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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更！！！

虽然我不想承认我的X无能。。。

但是。。。对不起。。。

我高估了我自己的实力，我以为我是千手观音，可以瞬间十姑娘撸字如飞。。。

可是。。。那是我自己的幻想而已。。。

不过我还是撸出了第三天。。所以仰头等着月票从天上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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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第125章 表忠

唐朝权贵喜好奢华，尤其好香。

沐浴、洗漱都用大量香膏，出外时衣裳更是得以香熏过，否则便是失礼之极的事情。

傅明华的母亲谢氏出身江洲，对于这些细节格外严苛，她屋里侍候的下人自然也是对于香气尤其在意。

此时那木匣子一打开，哪怕隔了瓶子，可香气却盈满了整个房间，可见这香料之特殊。

碧云闻了闻，张嘴便说出了几种香料的名称：“龙脑香、玫瑰……”

傅明华将瓶子取了出来，下面折叠放着一块折叠得整齐的淡紫色锦帕。

“娘娘赐香，又送了鲁氏的木盒，可见对娘子您之看重。”

江嬷嬷含着笑，傅明华却是眉心微微的皱了皱。

崔贵妃送香倒是有可能，但是送这鲁氏木盒却不大可能。

这香虽珍贵，来自异域，不过相较之下，木盒本身却比这香更贵重了许多，千金难换。

她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当日自己放贴请贺元慎等人前往神都囿时，遇到了三皇子燕追，顿时就将锦帕握紧了。

“嬷嬷替我倒杯茶。”

碧云等人还好，站得离她有两步远，江嬷嬷却正好站在她身旁。

她忍了心中感受，露出一副平静的模样：“碧云你们将香收起来。”

江嬷嬷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一面叮嘱碧云等人将东西收了。

傅明华拿了帕子站起身，帕中夹杂着一块半软硬的东西，她将帕子摊在掌心，果然就见中间夹了张折腾得方方正正的纸条，拆开一看，上面写着：赠我以锦帕，还之以香料。

那帕子中沾了盒里香气，在手中亦是香得很。

傅明华闭了眼睛，想起当日水阁之中自己替燕追收拾了伤口将锦帕落在了其中，后面被燕追分了心忘了将锦帕取回。

这会儿他费尽心思借崔贵妃之手，送来了香料，他想要干什么？

后头江嬷嬷招呼着她饮用茶水，她目光落到手里的锦帕之上，那帕子角落里以墨笔写了个小小的‘追’字，傅明华顿时便险些将帕子抖落到地上。

为防江嬷嬷瞧出端倪，她将帕子塞进袖口之中，转过身来时神色已经平静了。

她端了水杯，小小的品了一口：“嬷嬷，娘娘赏了礼，我该进宫谢礼？”

这帕子太要命，更何况她不知道燕追这样做是什么意思，究竟此事崔贵妃知不知晓。

皇子的名讳她不能捏在手里，否则他日燕追位高权重时，自己有可能会惹上麻烦的。

“照理来说，倒是也成，到时奴婢托人向静姑递个消息，若是娘娘肯见，自然便会召了。”

傅明华要想进宫，不如谢氏那般自如，听到江嬷嬷这样一说，她也就点了点头。

一连几天她将那帕子装在香囊之中，江嬷嬷当她是喜欢帕子上沾染的香气，心里不由觉得小娘子平日看似沉稳，实则还是个孩子。

到了月底时，崔贵妃便派了内侍前来传递消息，让她两日之后进宫一趟。

府里众人听了这个消息，又嫉又妒，晚上向白氏请安时，原本以为白氏会拒之不见的，可没想到白氏身边的银红亲自在外等候，看到她一来，便将她迎了进去。

如今除了初一十五，几乎已经少于进白氏院中的傅侯爷没想到也在白氏院中，看到傅明华进屋时，傅侯爷脸上露出笑容来，吩咐道：

“元娘来了，还不快些给大娘子搬椅子！”

丫环们忙不迭的应去办，自谢氏死后，白氏这院中便再没有过这样的举动了。

傅明华行了礼，才沾了椅子边沿坐了下去。

“贵妃娘娘召你入宫，可不能失仪于宫里。”

傅侯爷上下打量了傅明华一眼，眼睛里闪过精光。

一旁白氏听了这话，不由就道：

“她年纪小，哪儿有那定性？依妾身看来，不如妾身带了二娘、七娘也都进宫一趟，如此一来……”

自长乐侯府遭嘉安帝贬责之后，白氏这几年进宫便远不如以前了。

别说能靠近崔贵妃、容妃们坐，就连想要与崔贵妃说句话也难了。

傅侯爷头也不回，笑着就道：“你要进宫，逢年过节多的是机会，此次娘娘召的就是元娘，又未召你，你带了二娘她们去干什么？”

他虽不是疾言厉色，但却令白氏顿时闭了嘴，不敢再声张了。

“元娘，娘娘与你说的话，你要牢牢记下了，回来与我说。”傅侯爷吩咐了一声，又叮嘱了她不少事，末了才道：

“你母亲虽去了，不过长乐侯府与江洲谢家始终仍是姻亲。”

他眯了眯眼睛，目光落在傅明华身上，笑着将这话说完，便手拍在了大腿上：“好了，既是来了，便留下陪着我们用过晚膳再走。”

傅侯爷这话一说出口，傅明华便做出欢喜的样子应了，回头心里便冷笑，傅侯爷果真当她是个孩子呢，留她侍候着他们用膳，便当是天大的恩典了。

当初‘谢氏’活着时，他为了权势而投入容妃营中，中了容妃奸计而使‘谢氏’自尽，崔贵妃自断一臂，出力不讨好，傅家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不止是傅侯爷想像中的权势未能捞到手，反倒将当初傅老侯爷拼死挣下的家业葬送。

现在想要再投靠崔贵妃？恐怕是晚了！

偏偏傅侯爷异想天开，想借她来传话，当这顿饭便是给她的甜头。

傅明华想起此事，不由微笑。

进宫之前江嬷嬷调了香气泡进汤水之中供她沐浴，府里已经为她准备了马车。

临出发前白氏一副强打精神叮嘱她的模样，傅明霞与沈氏都脸色不好的瞪着她看，倒是钟氏母女有些羡慕的样子。

显然傅侯爷之前已经打过招呼了，白氏虽然没什么笑脸，但也未曾为难她。

路过长乐坊进了宫门时，她还未下马车，里面便有几个宫女抬了小辇出来。

宫里能坐小辇的人，地位非同一般。这辇乃是皇帝专乘，偶尔会有奉皇上命送得宠的后妃，此时看到小辇出来，下了马车的傅明华便低垂了头，恭敬的福礼下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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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126章 刁难

江嬷嬷等人跪到了地上，那人下了小辇，人还未走到傅明华跟前，香气便传了过来。

走动间身上的玉环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那人莲步轻移，好半晌之后，容三娘那有些沙哑慵懒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傅大娘？”

她声音娇媚入骨，似是已经有了几分当初容妃的音色了。

这个时辰还早，天色才将亮，她却从宫中出来，又乘了小辇，可想而知，她昨夜是留在宫中过夜，并且极有可能是留在嘉安帝的宫里。

傅明华深呼了一口气，容三娘身上的香气分明就是混杂了郁金香。

看到抬辇的人渐渐退到了一旁，来的又不是什么后妃，傅明华便直起了腰，容三娘脸上的笑容就显得有些狰狞了：

“大胆！我让你起来了？”

她眉眼中透着阴鸷之色，这声喝斥一响起，抬辇的几个宫人浑身哆嗦，傅明华却并有被吓到，反倒垂了头捏帕子掩唇微笑：

“让我起来？容三娘子说的是什么话？”傅明华目光落到容三娘那颜色绚丽多彩的八幅细纱裙摆之上，看到眼前这一幕，她心里便都已经明白了。

当日她向崔贵妃所提的好事，恐怕已经成真了。

所以此时的容三娘如此趾高气昂，看到自己之时便直接让她跪下。

崔贵妃虽然论心机不如容妃，但若论行事手段，容妃又不及她。

“若是容妃娘娘在此，我自然是该跪下，可是我为何要向容三娘子你跪下？”傅明华抬起头，微微抬高了下巴，目光不避不闪盯着容三娘看。

之前还一脸冷傲之色的容三娘顿时便抿紧了嘴唇，身体紧绷，说不出话来。

她始终还是嫩了些，傅明华微笑着望着她看，容三娘突然就咬紧了嘴唇。

“你在此地给我跪到午时才起，没到时辰，不许你起身！”她眼中露出怨毒之色，虽说她如今已非完壁，可是也同样嫉恨能得贺元慎另眼相看的女人，她厉声喝斥，江嬷嬷等人脸色一变，此时已经瞧出容三娘极不喜欢傅明华，碧云正要说话，傅明华却轻声一笑，不止是没被容三娘吓到，反倒走了两步，直往宫门方向走。

“你站住！”容三娘看到这一幕，顿时大怒。

嘉安帝对她最近正是宠幸之时，正是应了那句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容三娘的美貌与少女的娇嫩，便使嘉安帝如找回了少年时期与当时待字闺中的容妃偷偷相会时的激情，整个人仿佛都年轻了十数岁。

他欢喜之下，对容三娘极为宠爱，连容妃处都极少再去了。

在宫里谁不知陛下最近对容妃的侄女极为喜欢，时常唤了去说话游园，甚至还数次留她在宫里陪容妃过夜，这样的殊荣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容三娘被嘉安帝宠着，有时皇上对她使的小性子也颇为纵容，此时看到傅明华不听她话，顿时心里便生出杀意来。

“我让你站住！”

傅明华朝她越走近，似是压根儿没听到她的警告。容三娘本能的后退了一步，傅明华才借着她让开的路，越过了她身边。

“容三娘子，你以为你是谁呢，让我跪到午时才起，还得到了时辰才起身？”

傅明华转头看了她一眼，笑靥如花：“你以为你是容妃娘娘呢？”

她说完，调头离开。

留了容三娘在原地脸色青白交错。

刚刚她一番威胁与警告，因为傅明华的离去而使她变成了笑话，她手掌握成了拳头，看着傅明华人已经进了宫苑，她身边的下人都跟了上去，这一刻容三娘心里说不出的怨恨来。

一开始她确实只是想折磨羞辱傅明华一番，消消心中之恨罢了。

她爱慕贺元慎，当初之所以推傅明华的丫环落水，便是有意要给她一个警告。

当日她上船之时，听魏敏珠无意提起，贺元慎曾邀长乐侯府傅大娘子上船一事儿。

当时容三娘子便心中不快。她爱贺元慎好些年了，一心想要嫁贺元慎为妻，最恨其他想打贺元慎主意的人。

那时听了魏敏珠提及此事，她暗恨在心中，便借口将傅明华丫环撞落水里。

可惜那警告并没有用，后来贺元慎依旧对傅明华献殷勤。

虽然如今她已经是嘉安帝的人，此生恐怕跟贺元慎已经没有缘份，不过自己得不到的，她也不能让旁人得到！

但没想到她唤住傅明华时，不止没能将她羞辱，使她流泪痛哭，反倒是自己吃了一肚子的怨恨。

“哼，走着瞧！”容三娘指尖掐进掌心里，半晌之后冷哼了一声，转头出宫了。

这里的事儿有人报进嘉安帝耳里，嘉安帝不由笑，他就爱看容三娘这副娇纵的脾气，宫里的女人大多柔顺了，又哪有与容三娘偷/情来得刺激？

更何况她年轻貌美，脾气娇纵而使他感觉新鲜。

内侍问了嘉安帝一声：“那贵妃娘娘那边……”

“不必去管。”嘉安帝摇了摇头，容三娘性子娇，吃了这样的亏，定是不会咽下气，自己主动出手，又哪有她来央着自己求来得有趣？

嘉安帝含了笑意低头看奏折，不再出声了。

傅明华见容三娘冷笑着上了马车走了，才停在了城门口前，眯了眯眼睛。

“娘子……”江嬷嬷有些担忧，那容三娘并不是个好惹的角色，今日傅明华与她说话时态度可没有半点儿客套，若是遭她记恨上，“恐怕容妃娘娘会心中不快。”

碧云等人望着容三娘的马车驶离，眼中也露出怨恨之色。

傅明华听了江嬷嬷这话，便不由轻笑出声来：“容妃？此时恐怕最想容三娘死的，便是容妃娘娘了。”

听了这话，江嬷嬷不由呆了一呆，一旁消瘦的碧蓝却道：

“莫非，皇上将容三娘幸了？”

一句话令江嬷嬷身体一颤，正要喝斥碧蓝胡说八道，小心替傅明华惹来灾难，却眼角余光见到傅明华微笑着，并没有反驳碧蓝这话，江嬷嬷不由就呆了一呆，半晌之后压低了声音：

“难道，难道碧蓝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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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第127章 添油

“若是如此一来，娘子您岂不是……”碧云有些着急。

容三娘是嘉安帝情人这一情况原本不应该值得让人如此意外，前朝至今风气一向开放，别说姑侄共侍一夫，便是母女共侍一夫的情况也十分正常。

之所以江嬷嬷会意外，是因为这些年来嘉安帝对容妃之宠，简直达到了眼中再容不下旁人的地步，连当初风华绝代的崔贵妃都看不在眼中，此时竟会瞧中一个未及笄的丫头。

“是啊。”碧云一提醒，碧箩就不由有些着急了：“若是此事为真，皇上竟赐她小辇坐，岂不是极为受宠？”

“刚刚娘子您开罪了她……”容三娘可不像是心慈手软之辈。

当初傅明华没有开罪她，碧蓝却也遭了她毒手。现今傅明华开罪了她，她必定会记恨上傅明华的。

容三娘身后又有嘉安帝撑腰，往后怕是麻烦不断了。

江嬷嬷此时不由有些后悔起今日进宫，连连道：“没看黄历，惹下这般大祸。”

“急什么？”

傅明华笑了一声，眼角余光已经看到有内侍朝这边行来，她认出了是崔贵妃宫里的人，嘴角边笑意不由加深：“我是故意惹她发火的。”

碧蓝听了这话，怔愣了片刻，还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时，那内侍已经快步出来，行了一礼：

“傅大娘子到得真早，娘娘可等得急了，催奴快些。”

碧云拿了荷包就塞了过去。

来到蓬莱阁时，湖面上的水与傅明华之前看过的冰天雪地相比，无疑此时的蓬莱阁景致更美了许多。

湖面蹿出了大片大片的荷叶，蓝天之下那清澈的池水映着荷叶，被映照成碧绿的颜色。

崔贵妃半倚在栏杆旁，扔了东西进池里，那满池的鱼儿便游来蹿去，竞相争食。

傅明华过来时，崔贵妃并没有转过头，只是拍了拍手，那掌心之中的食物便如雪一般纷纷往下洒落。

她笑出了声：

“元娘，我每日最爱喂的，便是这一池富贵鱼么？”

那些色彩斑斓的鱼儿灵活的在荷叶间游动，傅明华上前还没来得及见礼，便听崔贵妃问话了。

傅明华看着崔贵妃那张白皙美貌的面庞，岁月对美人儿总是格外的厚待，她体态丰腴，肌肤晶莹剔透，有种少妇成熟的美，可惜此时能赏得了她美色的，却只是傅明华。

她没有出声，崔贵妃却笑了：

“我知道你聪明。”崔贵妃上半身微侧，冲她伸出一支圆润白皙的胳膊，另一只手则是指着池下方。

这个动作吓了静姑一跳，她却唤傅明华过来：“元娘，你觉得这池中的富贵鱼，可像我？”

都是被困在池中，与一群女人竞相抢食。

“宫里岁月长，总得找个事儿来打发时间。”

崔贵妃亲热的拉了傅明华的手：“进宫时，可见到了？”她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但傅明华却一下便明白了崔贵妃的意思。

她应该指的是容三娘子了。

恐怕崔贵妃是有意让自己看见，所以接引她的内侍才晚了片刻到的。

她拉了傅明华的手往宫殿中走，水红色半透明的恒州贡春罗摆尾便拖到地上极长，更显她体态婀娜。

静姑拉了江嬷嬷等人往另一侧走，崔贵妃其余心腹远远的跟着，不上前打扰了崔贵妃与傅明华的谈话。

“半个月前，皇上允容三娘留在容妃宫里陪伴，当夜皇上是歇在容妃宫里的。”崔贵妃这话傅明华一听便懂了。

容妃身怀有孕，如今消息虽未传出，可却已经不能再侍寝了。

嘉安帝正值年富力强之时，虽偶尔也去看看容妃，却也好长时间没宿在容妃宫里了。

宫里人都传容妃失了宠，而此时嘉安帝留宿容妃宫里，便不是幸她，而是有可能幸她宫中其他人了。

不过第二日却未有封赏，倒是容三娘据说病了一场，当天就匆匆出宫了。

自此之后，嘉安帝便允容老夫人与容夫人能自由进出皇宫。

又道容妃对容三娘子极为喜爱，便索性不时留她在宫中陪伴。

只是容三娘子究竟陪谁，崔贵妃却心里有数。

“皇上对她倒是有些上心，虽未封名位，不过却颇多恩宠。”崔贵妃伸手压了压鬓角，含笑望着傅明华的脸看：“恐怕容妃已经有所知晓了，却能沉得住气。”

两人进了宫里，崔贵妃并未停下脚步，反倒拉了傅明华绕着游廊走，右侧转角处有一扶梯，可上二楼，傅明华伸手扶了崔贵妃上楼，她踩上二楼时，傅明华还在阶梯之上，崔贵妃侧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含着笑意望着她道：

“不过此时越冷静，他日便越疯狂，这好戏还在后头。”

崔贵妃说到此处，一双杏眼之中闪过狠意。她与容妃也算是打了多年交道，对彼此性格都十分了解。

“我还怕这火不够旺，便添了一把。”

傅明华眯了眯眼睛，缓缓开口。

她将想要在自己面前摆威风的容三娘激怒，便是要让容三娘吃亏之下，求嘉安帝了。

容三娘是嘉安帝的女人，迟早会有封位名号的。

今日傅明华以她没有封位回绝容三娘要她跪下的要求，依容三娘性格，必定会回头便求嘉安帝赐她个物件，往后好整治自己。

如此一来，容三娘只要有所要求，容妃便必定会沉不住气的。

换了旁的女人，恐怕她不见得会放在眼里，可是同是姓容的姑娘，性格又如此讨嘉安帝欢心，最关键的是容三娘这样的生涩青嫩，会提醒她已经年华老去，哪怕她仍有得宠，但容妃心中必定是不能平静的。

不怕她出手，就怕她沉不住气。

崔贵妃听傅明华说了今日发生的事儿，不由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这孩子，倒是心思玲珑。只是你如此得罪容三娘，可有想过后果？”

“不过躲她一年半载。”

傅明华这话让崔贵妃愣了一愣，接着又掩嘴笑出了声来。

说完了正事儿，傅明华开口道：“娘娘前些日子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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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第128章 添油

“里面可有一件物什儿，追儿说你一准儿会喜欢的。”崔贵妃笑意吟吟，显然是知道傅明华要问何事了，直接将话挑破。

只是傅明华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崔贵妃说这话时，眼神之中似是带了些别样意思，她思来想去，‘谢氏’已死，自己如今实在没有什么值得他母子图谋。

她为了崔贵妃出谋划策，也不过就是为了要摆脱梦中的下场罢了。

“娘娘指的是，鲁氏留下的巧箱？”

崔贵妃说话直接，傅明华也就不再与她绕弯子了：“那箱子实在太过贵重，明华不敢收。”

“箱子里追儿放了什么东西，我也不清楚，不过元娘，那箱子出自鲁氏之手，又是极为难得的巧夺天工，别说降香黄檀木本身价值千金，就是那鲁氏能工巧匠的手，也值得你收下。”崔贵妃看她要说话，不由话锋一转：

“说起来，我与你母亲也算是闺中旧友，两家之间又结秦晋之好，论起来你跟我追儿也算是颇有渊源，若得空了，可常进宫来陪我聊聊。”

“娘娘……”

傅明华一张嘴，崔贵妃就按了她的手：“好了。此事听我的，更何况，”崔贵妃顿了片刻，才笑：“这命运一事，极为奇妙，此时在你手上，说不准到时兜兜转转便又回他手上了。”

她意有所指，傅明华却是听得眉心一跳，顿时觉得腰间上拴挂的香囊重逾千斤了。

崔贵妃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正要问话，崔贵妃却伸手一指楼下：“看，追儿来了。”

傅明华随着崔贵妃的话低头往下看，他穿着一身紫色圆领长衫，腰间扣金色玉带，仰头望着蓬莱阁楼上看，傅明华神色平静，他却是突然一笑，那满身严肃冷傲之感顿时散了大半，露出几分翩翩少年风采。

楼下静姑来唤，崔贵妃借势离开，傅明华愣了一会儿，觉得不妙也要跟着下去，燕追已经上了楼，见到傅明华动作，双臂展开一手撑墙一和扶凭栏，将傅明华拦在了楼梯间。

“元娘。”他笑意吟吟的唤傅明华名字，以往没觉得有如何，只当他是以示亲近的手段，此时听他唤起，又配他这样的动作，再加上之前崔贵妃意有所指的话，她这么聪明，又怎么会不明白？

“这么着急要去哪？”

他手撑着扶梯，缓缓上来，越是离得近，那气势越是逼人，他站在梯下一阶便不动了。

“我已让人沏了茶。”

燕追微笑着，神情冷毅：“喜欢什么瓜果糕点？”

傅明华只是平静的盯着他看，她此时算是看出来了，崔贵妃说不准是跟燕追合谋，故意骗她进宫的。

这母子俩老奸巨滑，先是故意以鲁氏木箱引她上勾，让她发现那张帕子，紧接着自然便会觉得帕子是个祸害，要想进宫。

一瞬间傅明华想起当日神都囿水阁之上，燕追装出气若游丝的模样骗她上当，被揭穿时也不羞恼，她脸色阵青阵白，燕追对她有些事毫不隐瞒，态度古怪。

是她大意了！

她受梦的影响，一心要嫁品性高洁，性情温和，与她能相敬如宾，能给她一些体面的夫君，哪怕不掌权。

所以她有了欲望，想求崔贵妃一个承诺，便落进了燕追圈套。

“殿下想干什么？”

傅明华扬了扬下巴，目光冰冷的望着燕追看。

如果崔贵妃与燕追是看她没有了母亲，在傅家不受宠，便想将她为妾为玩物一般。

燕追很快发现傅明华的目光中尽是冷淡，他眉心紧皱，傅明华以为他极有可能会因为自己不驯的态度而不快时，他却笑着上了前来，傅明华后退了几步，腰肢靠在栏杆之上，再无可退了，燕追双手张开撑在她身侧两旁的雕栏之上，眼睛眯了起来：

“元娘，”他神情有些危险，“躲什么呢？我只是想要你陪我坐坐。”

他说完，看傅明华警惕的目光，脸庞离她更近，看她下巴抵着颈窝，要侧脸避开，燕追语气有些委屈：

“知道你要来，我专程放了公事过来，怎么见我就要躲？”

燕追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似的单纯抱怨，傅明华动作一顿，却几乎要冷笑出声来。

这位三皇子心机深不可测，却又惯会使诈，她忍了又忍，才轻声道：“殿下究竟想要做什么？”

“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燕追微微一笑，垂眸看她，少女身上带着淡雅的香气，明明年纪还小，偏偏要做出老成的模样，他伸了手指要去搅她颊边垂下的柔软细发，傅明华侧头要避开：

“我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

燕追望着她看，傅明华沉默片刻：“鲁氏木箱是殿下送的？”

他漫不经心点头，微笑着，明明两人离得近，但他心思却隐藏得深。

“殿下想要做什么？”

她又问了一次，燕追神情渐渐就认真了，傅明华皱着眉盯着他看：“殿下箱里装了锦帕。”

傅明华以为燕追仍不会轻易放过她，却没想到燕追将左侧撑着石栏的手放开，身体让开一些，比了个请的姿势，显然是示意她坐着再谈。

好汉不吃眼前亏，与其这样姿态尴尬，不如坐着再说。

她识时务的没跑，燕追心里暗道遗憾，又觉得实在是越看越喜欢，他微微一笑，收回了手也跟着她的脚步走到了桌边坐了下来。

“我知道娘娘有意柱国公府的魏娘子。”一旦离燕追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她心里稍安，又渐渐冷静了。

燕追没有出声，只是端了茶水，点点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我只求将来婚事之时，若是得殿下与娘娘成全，实在感激不尽。”

燕追搁了茶杯，目光落在杯沿之上，神情似笑非笑：

“那我若是成全了你，这恩情你怎么还？”

他说完，眉梢一扬，眼皮抬了起来，眼睛盯着她看：“你要还的是恩情。”

燕追嘴角边的笑容有些冷冽，目光锐利，似是盯中了猎物的狼般：

“但我要的可不是这个，元娘，你心里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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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第129章 难得

傅明华搁在腿上的手渐渐握紧，燕追看她不出声，左侧嘴角微勾，身上气势卸了大半：

“若是我不成全，那你自然就不欠我恩情了。”

他的话里藏着圈套，傅明华皱了眉，燕追不依不饶，她将手伸了出来，燕追看着她动作，微笑着不出声。

“殿下觉得臣女这双手如何？”

燕追开口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美目盼兮。”

虽说身为皇子，随着日渐年长，燕追虽未任职，但每日时间却未有空闲。

不过除了武艺骑射之术，他却文采并不输其武艺。

此时诗经顺手捻来，却偏偏少说了一句‘巧笑倩兮’，恐怕是指她性格沉稳少有笑容了。

傅明华心中有数，听燕追夸她，却只是淡淡一笑，摸了摸自己的手：

“每日府中嬷嬷必会将臣女侍候得无微不至，哪怕是这指甲方寸之地也未落下。”她说到这儿，燕追似是有所顿悟，傅明华接着又道：

“可是这般细致，却不是为了将臣女养成玩物，与人为小的。”

她抬起头，盯着燕追看，燕追的神色晦暗莫名，眉梢带着锋利，她神情温婉，却是外柔内刚，目光与他对上也是不闪不避。

燕追与她对视半晌，才缓缓开口：

“元娘竟然是这样想我的？”

“难道不是？”傅明华此时脸上虽然带着笑意，可是笑意却并未达到眼底。

燕追垂眸，将头别开：“当然不是。”

他还未成长到嘉安帝那般，视女人如玩物的地步。

若是没有遇上傅明华，没有对她从一开始的留意到后来的感兴致，以致一步一步到如今，恐怕若干年后，他也会心冷如铁，将女人当成调趣逗乐的玩意。

可是他在最青涩的年华碰到了最好的她，在他还没有防备时，这位傅大娘子数次三番总是与他能够巧遇。

燕追抿着嘴角，他比少年时期的嘉安帝更有自信，也比他更有勇气。

他想起姚释好似问过他为何就非傅大娘子不可，燕追就道：

“美人易得，佳人难寻。”

若是不知傅明华真实性情，可能他也不会到后来越觉得若是放过她就有些遗憾。

而燕追向来不会任凭自己后悔。

他想要的，向来都是极力争取，皇位如此，她也一样。

美貌的女子很多，可是看得多了也就不大稀奇，倒像是傅明华，更为难得一些。

只是没想到傅明华会如此认为。

傅明华正在想燕追这话是什么意思，阶梯处崔贵妃却上来了，看了燕追一眼，好似发现二人情况不对，她笑着过来便谈起了旁的事儿。

有了她一打茬，傅明华倒是松了口气，等到有人来寻三皇子，燕追意味深长看她一眼离开时，她才想起自己进宫来的目的。

她身上的帕子还未归还燕追，刚刚倒是忘了。

“元娘来得不巧，此时还是荷花未开之时，等到六月下旬，这满池荷莲开了，便好看些。”崔贵妃转移话题：“我会在六月举办赏荷宴，”她笑着抿了嘴，意有所指：“到时才有好看的。”

也不知她这话指的到底是看荷花，还是看容妃与容三娘那出好戏。

从宫中回去时，江嬷嬷从她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应付了一脸不快的白氏，又忍了心中的不耐，回了傅侯爷详细的问题，他问得十分仔细，每个细节都不愿错过的样子。

直到他问完满意之后，从白氏院中出来时，外头天色早已黑了。

碧蓝找人借了个灯笼，一路照着走在旁侧，傅明华的影子在灯光下拉长，夜色下这长乐侯府安静得似是一只择人而吞的巨兽之嘴。

半个月后，宫里传来了容妃娘娘身怀有孕的消息，皇上大喜之下赦令天下，免赋税一年。

一时之间天下百姓奔走相告，普天同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白氏悄无声息的与汤阴县伯府订下了傅其弦与杨氏的婚事。

消息传开时，府中傅其弦后院的不少姨娘们都咬牙切齿，傅明华屋里顿时便热闹了起来，一天到晚总有姨娘支使了女儿前来，想要从傅明华这里打听些消息。

开始她还见，可时间一长也有些烦，便让江嬷嬷都打发了去。

端午节卫国公府的贺娘子发来了请贴，邀她前去望江阁吃粽子、赏龙舟。

卫国公府除了送来贴子之外，还送了以五色丝线包裹的粽子以及一小坛菖蒲、雄黄泡的酒，算是十分周到了。

江嬷嬷翻着贴子，问道：“去倒无妨，只是上次娘子开罪了容三娘，她又并不像是一个大度不计前嫌的人，所以奴婢觉得，不如送些回礼，将此事推了。”

傅明华想了想，上回虽说得罪了容三娘，可是容妃怀孕，如今容三娘又未受封赏，不如再添油加醋，将这把火烧得旺些。

反正人也得罪了，不如将其得罪得更狠！

想到这里，傅明华也就摇了摇头，应允了要前去。

傅明霞上回落进水中出了丑，这一回虽然嫉妒傅明华能又受卫国公府的小娘子邀请，但也没有闹着要随同前去，白氏虽然不喜傅明华，可看在卫国公府的礼品份上，却又觉得面上有光，再加上她又有自己的宴要走赴，因此便允了。

到了端午节那日，江嬷嬷拿了早就串好五彩丝线珠串儿，让梳头的丫环盘进傅明华双髻之中，收拾妥当来到望江阁时，傅明华是掐着时辰来的。

这个时候还早，江边人还不多，江面之上才刚有人拖了龙舟过来，并未推入水中。

本来以为放贴的卫国公府小娘子等人必定也没到，她能享受一会儿难得清闲的时光，却没想到刚一上楼，便听到里面有男声压低了声音说话：

“……如今只留了这一点血脉了，此次三……”

她脚步一顿，楼上的人却像是耳聪目明，顿时便住了嘴。

傅明华正要往楼下退，楼下却有两位妇人进入望江阁。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妇人小声的宽慰：“妹妹且小心一些，上楼梯步斜陡。”

听到这声音，傅明华眼睛一眯，抓住凭栏的五指一紧，她转过身来，目光便落到了进入望江阁的两位妇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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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第130章 遇上

这两位妇人穿着青布衣裳，进阁之后便抬起头来，恰巧与转过身的傅明华目光对上。

其中一位妇人年少，约摸十四五，另一位则年纪大了许多。

那年纪大些的妇人其貌不扬，一双眼睛却是上下打量傅明华看，眼中闪过精明之色。

江嬷嬷正要扶了傅明华上楼，傅明华却望着两人，眉头微皱：

“谁允你们进来的？”

望江阁乃是靖王府柳家的地方，平日只供洛阳权贵玩耍，今日卫国公府的娘子既然发了贴，此地便必定是被贺元慎等人单独留了下来，不允外人进出。

这两位妇人之中，其中一位年纪偏大，另一位则是极为面生，不可能受卫国公府邀请。

傅明华之所以如此肯定，是因为她认出了这两位妇人，那位年长一些的妇人，便是陆长元的娘子，陆长砚的嫂子。

陆家到后来虽然名满天下，可此时的陆长元只是陇西出来的一个由太守姚焕致推荐来的寒门之士，他又未中进士，他的娘子许氏也并未妻凭夫贵，这样的地方，并不是他们能有资格进得来的。

而后者，则是梦里‘傅明华’曾看到过的陆长元妾室闻氏的画像了。

梦里的‘傅明华’嫁进陆家时，闻氏早已难产而亡。

她一开口，两个妇人相互望了一眼，许氏上前一步，不由就道：“此地，此地竟是不能来么？实在是对不住了。”

许氏陪着笑脸，拉了年轻的捂着肚子的小娘子要出望江阁，楼上却传来脚步声，傅明华下了楼梯站到一旁，一身蓝色粗布长衣的陆长元就从楼上下来了。

他与其弟陆长砚相比，容貌自是不如，样貌堂堂正正，神色严厉，下来之时与一旁的许氏使了个眼色，许氏与他夫妻多年，心意相通，不由就道：

“娘子不知是哪家府中小娘子，请借一步说话。”许氏脸带微笑，江嬷嬷一听这话，便有些警惕了。

许氏自然瞧得出来，连忙就道：“我的夫君乃是陇西陆长元，得太守青睐，经指点之后，才前往神都。”

“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竟冲撞了娘子，不知娘子是哪家府中的贵人，若是将来得缘，必定上门赔礼道歉。”许氏温和的说话，傅明华没出声，楼上陆长元低头匆匆下来，经过她身侧时，江嬷嬷侧身挡在傅明华身前，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必了。”

傅明华说了一声，碧云要扶着她上去，许氏有些着急：

“要的要的，还要多亏娘子提醒，否则便犯了大错。”

“又不是什么罪事儿，我家娘子既然说了无碍便无碍，这里是靖王府的地方，闲杂人等，还是早些离去为妙。”

碧箩开口，许氏就道：“多谢提点。”她顿了顿，“只是我初来乍到，也不知这望江阁若要前去北市，要往哪个方向呢？”

傅明华这会儿看得出来，许氏这样，兴许是想要引她离开。

许氏容貌虽不出众，但与陆长元成婚多年，与他心意相通，极得陆长元爱重，行事手段都不一般。

楼上之前她听到有人说话，肯定不止陆长元一个人。

既然许氏不想要让她知道，这个人便必定是跟陆长元相识，且身份不一般的。

能进望江阁，非有头有脸的人不可。傅明华想起梦里陆长元忠于嘉安帝一人，是个纯臣，不与任何朝臣权贵私下交好，来往的都是读书人，便抿了抿嘴角。

她看了江嬷嬷一眼，江嬷嬷微微点头，傅明华这才朝阁外走，向许氏指路。

许氏欢天喜地的跟她一块儿离去，屋里人一出来，阁中便有人下楼，走另一条路离开了。

那陆长元夫妇本来便是借机拉她离开，此时目的一办到，向傅明华再三感谢之后便离开了。

傅明华回了望江阁，上了楼正想问江嬷嬷之前看到了谁，却没想到燕追正坐在窗边的椅子旁，侧头正往窗外看。

她抿了抿嘴，将要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一时间悄悄想要往楼下退。

“过来。”燕追没有转头，却显然发现了她，傅明华叹了口气，朝他走了过去。

“躲什么？我就这么可怕？”

燕追转过头来，偏着脑袋朝她看。傅明华没有答他这话，反而问：“殿下之前就在这里了？”

他点了点头，曲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她坐下。

“看到姓陆的与高甚正在说话。”

燕追似是知道傅明华心中所想，直接便回答出来了。

傅明华不由有些防备，最近三不五时总是见他，可见并非偶然了。

她顿了片刻，轻声问道：“殿下怎地来望江阁了？今日龙舟赛事，殿下不是应该与娘娘一道观赏吗？”

端午节的划龙舟比赛，宫里人也会观赏，更有官府会组织赛事，算是国家认定的节日。

傅明华原本以为自己这样一说，燕追面子过意不去，定会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却没想到他仰起头，一双眼中露出委屈之色：

“元娘，我知道你要来望江阁，难道我来看看，都不可以？”

向来傲气十足的燕追露出这样的表情，以有些委屈抱怨的口吻说起这话时，傅明华只觉顿时措手不及，脑海中一片空白，微张了嘴儿说不出话来。

“难道我的心意，你还不明白吗？”他似撒娇一般，反倒令人难以招架。

傅明华难得瞠目结舌，睁大了双眼说不出话来。她宁愿燕追冷淡的，与她毫不相干，也总比现在这般好，让她不知如何应对。

一时间只感觉一股热气往脸上涌，虽然极力想要做出镇定的模样坐下来，但眼睛却不再看他。

燕追看她双颊晕红，不由一笑，手朝她放在桌上的手碰去，她连忙将手收了回去放在腿上，燕追知道见好就收，神色一正：

“你可知道陆长元是谁？”

他说到这儿，将双肘撑在桌上，双手交叠，将下巴靠了上去，笑道：

“看来姚焕致对他恐怕并不了解。”

他问的话，并不是在问傅明华知不知道陆长元这个人，而应该是指，问自己知不知道他的背景。

只是明明之前的事情还没有说清，他自己惹得旁人心神不宁，他倒好，话题一转，又开始说起其他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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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第131章 余孽

傅明华双颊微红，燕追看着她道：“陆长元与……”他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傅明华本能的朝前倾了倾身体，想要听他说话。

燕追却是伸出手指，沾了一些桌上杯中的茶水，在桌上写下了‘前朝余孽’这几个字，再抬眼看傅明华时，就见她神色一正，眼中的羞涩之色渐渐的便散了，神情有些凝重，思绪都不知飞到哪处了。

他悄悄的伸了手，去摸她薄薄的轻罗下半隐半现的手臂，那手臂似白玉般，圆润细腻，少女的胳膊与他并不相同，那种手感难以言喻，他眼神一晃，看她又有些羞恼，不由将手掌一握，将她手臂掌在手中，拉了她一下：

“此事姚焕致还不知，元娘，你向我推荐他，是有心还是无意？”

傅明华一开始想起了一些梦里不解的情景，此时听燕追说陆长元与前朝余孽有关，心中的困惑便顿时解开了大半。

燕追的举动将她思绪拉了回来，那些梦里的情景留给她的绝望、痛苦顿时都散了大半。

他这样动手动脚的，傅明华正要挣扎，却被他拉近，又听他问起此事，傅明华自然摇头：“当然是无意。”

事实上她是有心的，陆长元有才，可是梦里的事儿她又十分不解。

陆长元进洛阳之后，便很快在洛阳之中展露头角，不知为何，梦里的陆长元投靠的却并不是燕追，而是求了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辅林李大人。

李辅林是标准的保皇派，一心只效忠皇上，他不知为何，得了李大人的青睐，最终投靠嘉安帝，并在当年的试场中，一鸣惊人，考中进士，而名动天下，受嘉安帝常识，进入了六部中书省门下任中书舍人一职。

有李辅林提拨，陆长元虽是寒门出身，又有才华，且得嘉安帝常识，仕途之上便一帆风顺，不足两年便被嘉安帝破格提拨，任中书侍郎。

那时的陆长元深谙做人之道，在朝中人缘不错，他有一个弟弟，名叫陆长砚，人到十九便未成婚。

陆长砚长相世无双，可惜一双腿却有残疾，虽能行走，却在走路时，一瘸一拐，而遭人嫌弃。

再加上陆家底蕴太低，陆长元又自识甚高，认为寻常女子配不上自己的弟弟，挑来捡去之后，那时有人为了讨好皇上眼中的红人，李大人的门生，便提出长乐侯府中有个嫡长女，名叫傅明华，母亲乃是四姓之一的江洲谢氏女，教养、身份无可挑剔，年纪也是相当。

陆长元打听之后确认无误，便上傅家门提亲。

那会儿的傅家已是日薄西山的处境，能与陆府这样的人家结亲，自然是欢喜不尽。

再加上陆长元对他的弟弟又极为爱护，若是能有陆长元的庇护，对傅家来说自然是好事一件。

傅侯爷答应了这桩亲事，出嫁之后梦里的‘傅明华’便心中郁结。

不是因为丈夫的残疾，却是因为她出身高贵，最终却被匆匆配了陆长砚而感到有些不喜。

婚后陆长砚虽风姿过人，可是对她却并不亲近，两个月后她身怀有孕，生下嫡子陆怀琅，却最终不知为何，在生出不久之后，许氏便要求将陆怀琅过继大房。

那时‘傅明华’拼死拒绝，陆长砚却一意孤行。

事后府中似是惹了什么麻烦，梦里的陆长砚要接一个名叫陆怀陈的孩子到洛阳。

陆怀陈是陆长元的侍妾闻氏所生，闻氏产子难产而亡，陆怀陈比陆怀琅长了三岁，可是闻氏好似并不受宠，早早被打发到陇西养胎，陆怀陈府里人也并未见过。

那会儿‘傅明华’敌不过陆府中人，眼睁睁看着儿子被抱到大房，简直要比了她命还痛。

陆长元要前去接陆怀陈，可要带陆怀琅同行。

‘她’试图问陆长砚要将陆怀琅带到哪儿去，可是夫妻成婚数年，感情却极淡。

人人都羡慕她丈夫不纳妾，不收房，可是谁又知道夫妻之间的感情？‘她’看透了陆长砚，对他不再抱有希望，却唯独舍不得自己的儿子。

最终陆长元回府时，带回一个孩子，却说这是陆怀琅。

府中的人都说这是‘她’的孩子，可是‘傅明华’却知道不是。

‘她’追问陆长砚，陆长砚对她避得更凶了，态度也生疏淡漠，最终不知是不是内疚，告知她陆怀琅死了，死在了回洛阳的途中。

他不说是因为什么死的，可是‘傅明华’却不甘心，她曾让江嬷嬷查询过，可是陆长元应该是察觉到了她的举动，对她管控严格。

陆怀琅死了，她与陆长砚感情不和，在陆长砚眼中，避她如洪水猛兽，活在陆家，处处受制。

‘她’写了书信，交给江嬷嬷，请她带回江洲，最后才不过二十三四，便郁郁而终。

只是死归死了，那种不甘与绝望却留了下来。

傅明华从小做这样的梦，心里对于谢氏有种本能的抵触与不喜，她能长到如今，从小看到梦里的事儿，使她不肯轻易相信任何的人。

陆家有事情瞒着‘她’，陆怀琅死得不明不白的，她想要为另一个‘她’找出缘由来，因此在燕追问起她贺元慎时，她却向他荐起陆长元。

燕追此人性情谨慎，梦里的‘他’野心勃勃，却没有收陆长元到门下，这一点实在不可思议。

陆长元后期时与燕追并不亲近，照理来说他是陇西太守姚焕致推荐，姚焕致与燕追恩师姚释之间又是同族关系。

有这样的原因，燕追却不用有才的陆长元，必定就是因为燕追查出了陆长元的底细。

她想借燕追的手查陆长元，心里笃定他最后必有收获，否则这个阴险狡诈的狐狸不可能放过陆长元，如今看来他果然机警，原来是陆长元与前朝余孽有关的原因。

“当真无意？”

燕追看她眼中似是忧郁，手指不由轻轻摩挲，那纱罗原本就细腻非凡，她的肌肤光滑，轻擦之下使他手指产生一种酥麻的感觉，从指尖处传进他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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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第132章 教我

“殿下到底想要问什么。”傅明华看了远处的江嬷嬷等人一眼，她们侧转了身望着外头，在发现燕追之后，几人便盯着楼下，深怕有人前来撞见。

她自己也不由涌出一种好似与燕追偷偷摸摸的感觉，顿时气一泄，又将声音压低了：

“殿下别问。”

傅明华还没说原因，燕追就微笑着将手放开：“好！你说不问便不问。”

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不喜欢燕追这样子，这使她有些摸不清他心里的想法。

“不要这样。”她低声要求，燕追又点头：“好。”

她神色之中似是有些不知所措，又像是有些不安，燕追看着看着，突然就觉得有些不忍了。

“元娘，不要担忧，我并不会伤害你。”他放开手，看她仍是冷静的模样，伸了手指碰了碰她下巴，她仰头别开，燕追就道：“你说是便是，你说不问就不问，还要怎么做，你得教我才成。”

他的声音放得温柔，傅明华转过头来看他，就见他似是眼神真诚，傅明华看了他半晌：“殿下，陆长元的妾室有问题。”

燕追听了这话，神色阴暗，却笑出了声：

“你宁愿与我谈陆长元？”

她宁愿选择谈不想谈的话，却偏偏不肯教他该如何让她能接受。

燕追微笑着，目光落在桌上，笑容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不过他的性格却不是这样轻易就能放弃，她不想理睬他，恐怕是不成的。

“元娘，我不想谈陆长元。”他目光重新落在傅明华身上时，眼神又平静了：“他算什么东西？也配你特意提起？”

“六月十五母妃举办赏花宴，我得了几匹孔雀罗，到时送到你府里。”

燕追看她要说话，侧头望了一眼窗外：“我该走了。”傅明华愣了一下，就见他站起了身来，看了她一眼，最终转身走人。

江嬷嬷等人跪着等他下了楼，起身之后站了一会儿：“娘子，三皇子怎么在此处？”

她想起燕追说特地前来，此时自然不可能实话实说的，想了想就道：“他之前约了人在此处。”

江嬷嬷一听这话，果然便不再问了，转而说道：

“之前与姓陆的会面的人，是兵部侍郎高甚高大人。”

傅明华轻应了一声，转头眼角余光却看到下方定卫国公府的马车停在了望江阁下，她想起之前燕追匆匆离开，恐怕是与他见到了卫国公府的马车有关系。

这个人心思实在是太深，与她聊天的同时，将她逼得方寸大乱，还有余力观注外面。

江嬷嬷显然也发现了，不由就道：

“三皇子走得倒是巧。”

大家都知道他是不是巧，傅明华笑了笑，不出声了。

卫国公府的马车上下来了几人，除了马车中下来的卫国公府几位小娘子之外，还有一位柔弱的小娘子也随同马车下来。

那位小娘子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不过应该不是卫府的人。

下方的人像是察觉到了楼上傅明华的注视，贺大娘子抬起了头来，冲她挥手。

傅明华笑了笑，也抬起了手来，贺大娘子抿了嘴就笑。

上来之后她们带着一位有些羞涩的小娘子，躲到了卫府娘子们的背后。

“元娘，你来得倒早。”

楼下接二连三有马车停靠，傅明华听贺大娘子这样说，不由就看了她身后一眼：

“这位是……”

“哦，这是钱妹妹，前些日子才来洛阳。”

这位钱氏显是十分怕生，听贺大娘提起她，才上前见了一礼，声音如蚊虫似的轻细。

她对于人多十分的不自在，额角有汗珠出来了，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

贺大娘子见了，便勉强笑道：“不如殊娘带钱妹妹下去走走。”贺二娘子也不耐烦，但却勉强应了。

等她们一走，贺大娘子便撇了嘴，有些不屑的道：

“这位钱氏，简直就是小娘养的，性子小得跟鼠胆似的，旁人咳嗽一声她也要抖半天。”

她一脸的不耐之色，傅明华便微笑着听她抱怨：

“她是我母亲未嫁时手帕交的庶女。”

贺大娘子说到这儿，便有些忍耐不住：“那位太太是定远将军之女，可惜好景不长，王将军战死，家道中落之后，这位长辈嫁了朝请郎钱世冲为妻。”

钱世冲娶妻之前曾得一妾，生女钱氏，爱若掌上明珠，王氏嫁过去后，便作了现成的娘。

“前些日子长辈未留下子女便过世，钱世冲身体不便，又唯恐死后族中人觊觎他的财产，所以将家中田屋变卖，将女儿送到我家里。”贺大娘子笑得一脸讥讽，这样的情况在富贵人家时常能见到，就连当初傅其弦的贵妾齐氏也是这样的原因投奔入长乐侯府的。

只是贺府还要带钱氏出门，对她倒不是太差。

“她长得倒也貌美，我母亲有意为她谋一门亲事，唉。”贺大娘子叹了口气，钱世冲送钱氏入京，怕就是为了使她往后能在卫国公府的安排下出嫁，贺夫人也好使她嫁给有益于卫国公府的人，如此一来也算是双赢局面。

“可惜就是小妇养的，见不得人。”贺大娘子说到这儿，顿了顿：“刚刚她那模样，你也看见了，如此胆小，谁肯看中？”

唐朝女孩儿性情端庄大方，规矩虽要，却也不可太过木讷呆板。

尤其是高门大户，嫁了进去，太过小家子气也实在是惹人笑话，怎么撑得起当家太太的体面？

像钱氏这样，嫁也只能嫁进小门小户，如此一来又对贺家无益了。

“可恨我大哥对她却颇为另眼相看……”

贺大娘子说到这儿，似是发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便闭嘴。

傅明华却装着没听到一般，端了杯子饮了一口。

卫国公府放贴约的人渐渐来了，苏氏上来与傅明华交换了个眼色，便目光转到了外头。

贺元慎等人上了一艘船，也要准备入场比试。

今日嘉安帝亲临宫城之上观赏赛事，除了官府有比赛之外，洛阳权贵子弟也欲比赛，江边热闹非凡。

见贺元慎等人的船落后，只在江边打转，众人笑成一团，贺二娘子笑完，突然开口：

“你们可知，皇上赐容三娘自由进宫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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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第133章 得罪

说起容三娘，才有人看了贺大娘子一眼，容三娘惯来与贺府的小娘子们交好，大家都知道她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今日这样的盛况，容三娘却还未到，倒是有些不大正常。

“别看我，我请了她，只是她最近不知为何，尤其的忙碌，数次邀她，都说在宫中。”贺大娘子眼神之中极快的闪过一道亮光，“兴许是容妃娘娘身怀有孕，思念家中亲人，让她入宫陪伴了。”

众人一提起这事儿，便相互交换了个眼色。

大家都不傻，容妃身怀有孕，不能侍寝，而嘉安帝至今为止，并未偏宠于谁，也未纳新人入宫。

这样的情况可不普通，一旁苏氏低垂着头，嘴角弯出诡异的弧度：

“听说……”

她话才出口，容三娘阴寒的声音便传进阁中：

“我就知道，几回没来，你们部会背地里编排我！又说了我什么坏话？”容三娘话一说完，阁中众人自然是脸色有些尴尬，不过很快贺大娘子脸上便露出笑容来。

外头容三娘不知何时上了楼梯，此时绕了过来，站在门外冷冷的盯着屋里众人看。

“谁在说你？又有谁敢说你了？”

贺大娘子伸手要去挽她，容三娘‘哼’了一声，忍了又忍，最终没有将她手甩开，不过进屋来时，目光在众人身上望了一眼，落到傅明华身上时，目光便凝住，眼中露出怨恨之色来。

屋里人都看得出来傅明华与容三娘似是有过节，傅明华被她恨着，却是神色不变。

容三娘若是聪明人，哪怕恨她入骨，此时却不会跟她吵闹起来。

而她若是傻呼呼的，一来便要与她为难，傅明华也不怕她。

她稳当的坐着，端了茶杯轻轻的抿了几口，阁中气氛一时有些僵，半晌之后容三娘目光落到了苏氏身上:

“苏娘子听说了什么？不如说出来我也听听，欢乐欢乐。”

苏氏被她点名，却也只是轻轻一笑，低垂下头：“听说贵妃娘娘六月要在宫中举办赏荷宴，不知这是真是假？”

容三娘心里总觉得她是在说自己，可这会儿却又拿她毫无办法，最终也只能哼了一声，神色不快的朝窗边椅子走去，那里坐着的一位小娘子神色尴尬，站起了身来，容三娘毫不客气坐了下去，目光就往远处的河面上望了过去。

她一眼就认出了远处龙舟之上的贺元慎，心里不由有些酸楚。

若是她嫁了旁人，倒也有办法和离之后嫁他。

可是污她身子的是当今的嘉安帝，皇上碰过的女人怎么旁人还要得？她这一生注定是与贺元慎无缘了。

想到这里，容三娘心里不由又生出一股怨气。

“傅大娘子今年十三了吧？可曾说了人家？我有一远房亲戚，如今正在容府当差，长得那是一表人才，前几年忙着替容府办事儿，耽误了时光，如今二十三四还未婚配。”

容三娘坐在椅子前，这会儿有意给傅明华难堪，连贺元慎都顾不得看了。

“傅大娘子意下如何？”

阁中众人听了这话，顿时便低垂下头来。

苏氏微笑着，等傅明华的回答。

容三娘看不顺眼傅大娘子，总有意要糟贱她，可是这位傅大娘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当初崔贵妃莫名其妙召她见面，并让她帮忙算计容三娘时，苏氏就知道傅明华并不好惹。

可笑容三娘，至今为止连被谁害了都不清楚，偏偏还逮着傅明华不放。

周围人都不敢出声，傅明华却是笑了笑，容三娘拿下人来羞辱她，想要使她丢脸哭泣。

可惜她正愁找不着机会，容三娘却自动送上了门来。

坐在傅明华另一侧的魏敏珠勾了勾嘴角，却不出声，看容三娘挑了事端。

“意下如何？”傅明华挑了眉梢，脸上露出讥讽之色：“我当容妃娘娘举世无双，容氏家训便必定很好，没想到容三娘子竟会说出如此无知愚蠢的话。”

“你……”容三娘脸色变了，‘嗖’的一下便站起身来，恶狠狠的盯着傅明华看。

“我说错了？大唐律中，士庶不婚，容三娘，你空长了那张脸，规矩礼仪却不知学到哪儿去了。”傅明华柔声笑，可说出口的话却如钢刀利刃一般，“容妃娘娘身上的好处不见你半点儿学到，自己尚未出阁，便想着要为他人做媒，我倒以前是高看容家了，没想到容家嫡出的娘子，也会干这下九流的勾当！”

容三娘被气得浑身哆嗦，阁中贺大娘子等人没想到傅明华竟完全没有要忍气吞声的原因。

洛阳的人如今隐隐已经有风声传出，说是容三娘乃嘉安帝的情人，傅明华竟然敢得罪于她，此时说话毫不留情面。

虽然明知是容三娘有意挑衅，可此时傅明华一反击，众人便都慌了。

“你再说一次？”

容三娘脸色铁青，指着傅明华厉声就道。

“再说十回八回都是一般的，容三娘子与其管别人婚姻大事，不如想想你自己，若没记错，你可要比我大些。”

傅明华微笑着看她，容三娘被激怒，指着她厉声尖叫：“跪下！”

‘噗嗤’，傅明华不由笑出了声来。

容三娘让她跪下已经是第二回了，她虽是嘉安帝的人，可无名无份的，此时她便摆出宠妃的架势了。

傅明华别开了脸，贺大娘看到这样的情景，连忙挽了容三娘：“三娘，消消气。”

今日这是她下的贴子请的人来，若是真闹大了，她的脸上也不好看。

容三娘还余怒未消，可没想到众人都是劝和的，不由生出一种大家都帮着傅明华的感觉。

她怒而甩袖起身：“你们都帮着她。”她领了丫环朝门口走，出了门时脚步顿了一顿，寒声就道：“你们会后悔的。”

“这可怎么办才好？”

贺大娘子追了出去，余下的人都有些发愁。

容三娘的性格大家都清楚，此时不免有些埋怨傅明华沉不住气。

大家都知道容三娘只是那样一说，她听听就算了，此时她自己被容三娘记恨上也罢，倒连累了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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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第134章 阴氏

一群人接二连三的追了出去，苏氏却坐着没动，反倒似笑非笑的望着她看：“我倒是小瞧你了。”

“你不去追？”

傅明华气定神闲坐在椅子上，对于容三娘临时走撂下的狠话是半点儿不放在心上。

苏氏便垂了眸问：“你当真就不害怕？还是仗着三皇子与贵妃娘娘呢？”

她这话让傅明华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苏氏似是知道不少。

只是这会儿追问苏氏，显然她也不会说。

傅明华将这事儿记下，右侧嘴角微弯：“害怕？”

“她是皇上的人，我们心里都清楚。”苏氏解释了一句，傅明华就轻轻的笑了：“苏娘子，你是不是当真一心扑在世子身上了？”

旁的事儿半点也看不进眼中。

莫非苏氏还以为，崔贵妃召她出力，还真只是为了给贺元慎除去了一个对他十分觊觎的对象罢了？

苏氏怔了一怔，回过神来时，看傅明华的脸色便有些复杂了。

看来她已经想清楚了，今日之事儿，容三娘哪怕再爱贺元慎，但依她性格，也是恨毒了自己。

若是有意在自己面前立威，便必定会求嘉安帝的。

但是她跟嘉安帝之间趁容妃身怀有孕时便偷偷幽会，并还借着容妃的名义。

这对于容妃来说恐怕是个天大的耻辱了。容三娘不求不争便也罢，若是她能求能争，嘉安帝要是对她的宠爱不多，只是玩弄她，不应她的请求，那么她的威胁便不可怕。

而嘉安帝若是宠她宠到愿意给她份位让她能扬眉吐气，那么容妃恐怕便睡不安稳了。

不消傅明华担忧，恐怕最后容妃都能要了容三娘性命！

“傅妹妹好手段。”

苏氏想通这些，不由低声夸赞：“季昭心里还当你如天山之雪，若是他知道你这般心狠手辣，可还会爱慕你？”

她语气有些发涩，明明骨子里都是相同的人，谁也不比谁恶毒，可偏偏贺元慎却爱傅明华。

苏氏咬着嘴唇，有些不甘，傅明华却只是微笑着伸手牵了牵衣襟：

“苏姐姐是在跟我说笑吗？”她学着苏氏亲热的口吻，可神情却无半分亲昵之态。

不过为了自保罢了，心软的人最终得不到什么好下场，她也只是想要好好的活着。

“恐怕此时大家并不想要看到我，我便先行离开了，下回再来赔礼告罪，劳烦苏姐姐替我转告一声。”苏氏恐怕恨不得她早走才好，必定会为她转达的。

傅明华今日出门就是为了容三娘，如今目的达到，也不想再留下来了。

见苏氏应了之后，领了人便下楼。

五月初八宫里崔贵妃赏来了十匹绢罗，色彩绚丽。

宫人们捧了东西进来时，那颜色几乎晃花了白氏的眼。

她也眼馋这样的好东西，更不要说年轻一些的其他人了。只是宫人送东西来时说了，这些是娘娘赏赐给傅明华做衣裙的，白氏哪怕再想要，也是不敢再说了。

赏荷宴订在了六月中旬，而五月底便是阴丽芝嫁入洛阳定国公府的时间了。

江嬷嬷问要拟什么礼单。

虽然傅明华对四姓并不亲近，可是阴丽芝在洛阳时跟她也算是关系尚可，她想了想，让江嬷嬷装了一些寻常礼品之外，又额外加了一套红宝石头面、一对江西御窖烧的彩马、宝瓶以及前朝名士字贴一套。

另外首饰、衣料、药材等也有，加了这些便更显亲近。

江嬷嬷点了点头，显然也觉得傅明华这样的安排极好。

可是想想这些事儿原本应该长辈来操持，最终却是要她自己打点，心里不免又有些酸楚了。

阴丽芝成婚那日，虽不如云阳公主当初出嫁时的气派，却在豪华之上又更胜几分。

淮南阴家家底之丰，此时便可见一斑。

今日阴丽芝与薛世子大婚，未出嫁的娘子自然便不宜出席。

傅明华还想着哪日等阴丽芝得空再去拜访她，却没想到她才嫁入洛阳不到十天，便上了门来。

与几年前相比，阴丽芝容貌未有大变样，只是眉眼之中却添了几分狠色。

傅明华带她在长乐侯府四处游转，她这一趟过来看得出来心事重重，也不是要成心玩耍，走了一会儿便喊累了，拉了傅明华坐下来。

“你给我送的礼，我都瞧见了。”阴丽芝拉了傅明华的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

“怎么了？”她似是情绪有些低落，傅明华不由问了一声，阴丽芝便坐直了身体，忍了半晌，最终仍是没有忍住，冷声笑道：

“无碍，不过是有些跳梁小丑，使我心中不快。”

她说完，便撇了撇嘴角：“待过些时间，有的是方法收拾她。”

“元娘，我现在大致能理解当初姨母心中的感受了。”

阴丽芝靠在傅明华手臂旁，眉眼间虽然仍能见高傲，但眼里已经露出点点忧愁来了。

“人人都以娶四姓、望族、世族女为荣，偏偏有人娶了也不珍惜。”她也不知有谁可说，这洛阳之中，怕是唯有与她年纪相仿，母亲谢氏又与她有相同经历的傅明华能理解得了她。

“薛涛宠通房赵氏，整晚整晚不回房歇息。我才成婚几天，他便这样不给我留脸面？”

阴丽芝冷笑着，手掌握成拳头：“当我是那面团子，任他捏圆捏扁？”

傅明华看她一脸怒容，不由就问：

“你准备怎么做？”

“一个贱籍出身的丫环而已。”阴丽芝淡淡就道：“不懂规矩礼仪，我准备让周嬷嬷找人好好教她一番规矩。”

傅明华听了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

阴丽芝看了一眼，不由就问：“怎么？元娘你觉得不妥？”

“她本来就是下人出身，能得世子宠爱，没有几分过人之处，岂能出得了头？”

阴丽芝若是要教她规矩，倒是正中人家下怀。

“新进府的世子夫人善嫉，折磨受宠的通房，拉低了你的身份，不是还让人白得好处？”

薛涛到时认为她善嫉，折磨心中的人，到时更会对阴丽芝怨恨不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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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5.第135章 人情

“那该怎么办？”

阴丽芝眉宇之间全是阴鸷，她还少有受过这样的气，此时一想起这事儿，便觉得心口儿发堵。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薛涛宠谁不好，偏将一个贱胚子眼成心肝一般。”这样一来，岂不是表明她连一个丫环也不如？

“教规矩不成。”只是治标而不治本，折磨了赵氏，又解决不了后患，薛涛会更恨她。

傅明华摇了摇头，阴丽芝眼中便闪过阴戾，显然已经有了主意。

这夫妻俩恐怕难成佳偶，反倒要成怨侣。

可惜四姓嫁女，向来都是以家族利益为先，如今这情况，傅明华也无能为力。

安慰了阴丽芝两句，直到说起六月赏荷宴时，她脸上才有了些笑容。

在长乐侯府坐了半晌，傅明华才将她送了回去。

晚上付嬷嬷想起阴丽芝的遭遇，不由唉声叹气，只怕是想起了当初的谢氏。

江嬷嬷听她怜惜，便不由道：“阴娘子再不好，也总归嫁了定国公府的世子，我们娘子，往后着落还不知在哪里。”

付嬷嬷听她这样一说，便叹了口气，不出声了。

晚间时候向白氏请安时，白氏便问傅明华：

“阴氏来找你有何事？”

上回傅侯爷留了傅明华下来说话之后，白氏行为便收敛了许多，估计是背后被傅侯爷敲打过，虽然没给过傅明华什么好脸色，不过哪怕是心中再恨，脸上也不敢表现出来了。

今日阴丽芝一过来便找了傅明华说话，白氏数次派人去请阴丽芝过来玩耍，阴丽芝也不理睬。

当初她未嫁人时，出身四姓之一的阴氏便压在长乐侯府之上。如今嫁人之后是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一嫁进薛家便得皇上诰命封赏，地位也不比白氏低。

白氏想着便咫不快，一个小丫头如今却爬到了她头上，她还得陪着笑脸。

她沉了脸色等待傅明华的回答，钟氏与沈氏等人也竖了耳朵，傅明华就道：

“只是说多年未见，想要找我说说话。”

对于这个回答，白氏自然是不满的：“有什么话，不能对人说的？”

傅明华忍不住就低头微微一笑：“不过就是些闲话，至于世子夫人为何要单独找我来说，祖母应该问她才是。”

白氏冷着脸，重重的出了一口气。

从白氏屋里出来，傅明华刚出院门，身后便传来钟氏的呼唤声：

“元娘，留会步。”

傅明华转了头去看，就见钟氏急匆匆的追了出来，身后还跟着傅明月等人。

她叮嘱几个女儿先暂时回去，自己要走到傅明华跟前了，才深呼了几口气，整理了一番衣襟，放缓了呼吸之后才朝傅明华走了过来：

“元娘，三叔母也是许久没有与你说过话了，不如我们一道走走？”

无事不登三宝殿，在这长乐侯府里，沈氏深恐将来无依无靠，紧贴白氏。

当初的谢氏则是像是外人般，对长乐侯府的任何事都冷眼旁观，不闻不问。

白氏便是将侯府大权紧抓在手，不肯放权给儿媳们。唯独这钟氏，是关起了门来过自己的日子，梦里的她除了子女之外，对旁的事一概不管。

她既不如傅府中的白氏、沈氏一般对梦里的‘傅明华’落井下石，却也从来没有对‘傅明华’伸出过援手。

而‘谢氏’死后到现在为止，钟氏也确实是如梦中一般，轻易不管闲事，不论傅明华遭白氏刁难也好，或是崔贵妃有赏赐也罢，她不帮忙也不嫉妒。

倒不知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突然唤住自己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看钟氏朝她走近，挽了她的手亲热的道：

“元娘，上回贵妃娘娘赏了你好几匹孔雀罗，眼见如今日子也快要到六月了，你衣裳裁好了没有？”

钟氏笑意吟吟，问了一声：“我出嫁时，我娘家给我配了一个苏州而来的绣娘，手工极好，且绣花擅双面，若是没有裁好，我使她过来你瞧瞧？要是看得上眼，便留在你那里了。”

这个时候都已经五月底，赏荷宴时要穿的衣裙等早就已经备妥了两套。

更何况谢家厨娘、绣娘都一应配全的，手艺还远比钟氏所提的人好。

她自己心中恐怕也是有数的，这会儿提起，怕是抛砖引玉，另有话说了。

“多谢三叔母关心，只是衣裙已经备妥，不知三叔母提起这赏荷宴，可是有什么事？”

傅明华问了一声，钟氏便叹了口气：

“你的三个妹妹年纪也不小了，尤其是七姐儿，也比你小不了许多，到了能谈婚论嫁的年纪。”

这次崔贵妃办的赏荷宴可不是其他宴会，前去的夫人不少。

“我的意思，是看你能不能替我讨个恩典，带上你的七妹妹同去也好。”

此次崔贵妃设的宴中，白氏也受到了邀请，只是因为长乐侯府如今的地位不如以往，所以白氏只准备带傅明霞前去。

而傅明华则是因为崔贵妃特意提过名，傅家也不敢留她在府中，但是其余几个小娘子便不好说了。

钟氏心中虽然怨恨白氏偏心傅明霞，但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不想要自己的女儿落在旁人之后。

所以说完这话之后，一脸哀求的看着傅明华，在等她回答。

“三叔母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份，但是还请你看在姐妹之情份上，帮我一把。若是得成，三叔母一辈子记你恩情，若是不成，我也不敢忘你的。”

钟氏说完，傅明华就想了想：

“阴姐姐嫁入定国公府之后，尚未入宫见娘娘，我明日令人带封书信给她，成与不成便看七妹妹造化。”

听了这话，钟氏感恩戴德的向她点头。

等钟氏离开了，碧青忍不住就道：“娘子何必管她？这些年来也没见她为娘子说句好话。”

傅明华看了一旁的碧云一眼，碧云也是一脸的不解之色。

她摇了摇头，“只是小事罢了。”

崔贵妃此次设宴，想方设法要去的人肯定不少，投机取巧的也不止她一个。

只是傅明华向来并不是热心肠的人，她这次答应钟氏，确实是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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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136章 赏荷

梦里的‘碧云’死在了前往江洲求救，却被傅家人截下来的路上。傅明华只担忧碧云一心为她，哪怕避得过死于官府之中，但也恐怕被白氏记恨上。

当日大崔氏因为‘谢氏’之死前往洛阳时，当白氏面说的那番话，当时白氏看碧云的眼神便是藏着歹毒。

白氏这样记恨的人，绝不会这样善罢甘休。

除非她有一天嫁了出去，几个丫环跟着她离开，否则多留在傅府一天，她便总也有个安排。

不求钟氏当真能帮得了她多少，只要钟氏记着这份恩情，在白氏想要动手时，为她通风报信一声便成了。

见傅明华不想谈及此事，碧青等人自然也就不说了。

第二****写了书信让人送到阴丽芝手中，过了数日，便收到阴丽芝的回信，说是此事儿成了。

赏荷宴定在了六月十六，早晨天不亮傅明华便起身收拾了，来到白氏院中时，傅明月与傅明霞都在。

钟氏一脸感激之色看着傅明华，一旁的沈氏倒是有些不快，尤其是看到傅明华来了时，那脸色便阴沉下来了。

今日她的女儿原本收拾得份外光鲜，可傅明华一来便抢了她风头。

少女才刚过了生辰，身段已经开始长开，穿了一身鹅黄色窄袖上衣，下身配淡绿绿幅长裙。那裙子以孔雀罗裁成，走动间飘逸轻薄。

一条淡紫色披帛挂在她臂膀之间，少女胸前微微勾勒出弧度，看得沈氏更不开心了。

傅明霞身体瘦弱，如竹枝一般，脸颊也少肉。

与傅明华年纪相仿，可却比她矮了不少，之前沈氏还觉得女儿穿着粉色长裙极美，定能迷倒不少郎君。

可此时傅明华一来，有了比较之下，便显傅明华肤白似雪，体态丰盈婀娜，傅明霞一下便被她比下去了，气势全无。

“今日是赏荷宴，元娘，你穿这样，岂不是要抢这宴的风头？”

沈氏忍来忍去，最终仍是没能忍住。

傅明华身上的衣裳乃是极其稀有的绫罗，傅家总共也没得多少，不能像她这样奢华的裁剪之后穿在身上。

白氏哪怕再疼傅明霞，也舍不得拿这样的东西给她裁衣的，此时相比之下，沈氏觉得傅明华完全就是衣裳比傅明霞好了许多，便想要设法让她去换下。

听了这话，傅明霞也忍不住：“就是，惯会出风头。”

“二姐儿，这可不一样。”钟氏看了沈氏一眼，笑着就冲傅明霞道：“这绫罗是娘娘赏赐的，原本就是要让元娘穿了去赏花宴的，怎么能跟你说的一样呢？你母亲糊涂，你可不能糊涂，否则这样的话要是在宫里说了，可是会给咱们长乐侯府招灾的。”钟氏说到这儿，看了白氏一眼：“母亲，您说是不是？”

傅明霞脸色顿时便青白交错，一旁的沈氏也是气了个仰倒。

只是钟氏在白氏面前向来算是三个儿媳中得宠的，沈氏也不敢在白氏面前跟她吵起来，只是难免恨了她好几眼。

白氏一开始也忘了这茬，此时钟氏提起她才想起。听钟氏问话，也就点了点头，有些嫌沈氏给她丢脸，不免也看了傅明霞一眼：

“二姐儿，你三叔母的话可听清楚了？”

傅明霞有些不甘愿，眼圈都发红，她向来心高气傲，如今被人教训却还得称是，心里不免有些委屈。

不过她也担忧自己若是梗着一口气不敢认错，白氏说不定会留她在府中。

所以她忍了忍，还是点了点头，轻声的应了一句：“听清楚了。”

钟氏脸上就露出浅浅的笑容来。

她也不是为了傅明华而反驳沈氏，实在是傅明霞数次三番的弄伤她的女儿，钟氏也不是不生气，不过白氏爱护傅明霞，她不想去触这个霉头罢了。

这会儿傅明霞将现成的借口摆在她面前，钟氏教训了她两句，见白氏都开了口，也就不说了。

府里马车已经停在了院外，今日众人乘一辆马车进宫，白氏马车上还在教导三个孙女进宫之后谨言慎行。

今日进宫的人不少，要进宫也是按照品级先后顺序的，傅府的人来得虽早，可到了能进宫的时候，已经时辰不早了。

还未进蓬莱阁，便能闻到荷花阵阵的芳香。六月正是荷花开得最好的时候，众人进了宫里，宫中已经来了许多人，宫中份位稍高些的妃嫔也都来了。

向来与崔贵妃不合的容妃也在人群之中，夏天衣裳轻薄，她的肚子已经能看到微微隆起了，不少宫人围在她身旁，她却微笑着，坐在椅子上，一手扶了肚子，望着不远处倚在栏杆边，被一群少女围着的容三娘看。

只是那笑容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白氏脸带笑容，想要去拜见崔贵妃，只是崔贵妃却压根儿没有时间见她，她拉了傅明霞几人站在一旁。

这里人来人往，她却找不到机会融入其中，不免就有些着急了起来。

傅明华站在白氏身侧，只感觉有人怨恨的盯着她看，转过头去时，正好就看到了倚在栏杆上的容三娘。

容三娘已被嘉安帝幸了一段时间，此时眉间带了春色，整个人如一朵花已经绽放，散发出美丽与芬芳。

只是周围的夫人们却都不敢考虑她成为自己的儿媳，嘴里倒是不停的夸奖。

傅明华站了一会儿，阴丽芝朝她这边走来，拉了傅明华就道：“元娘，娘娘之前还在问起你呢，你随我来。”

白氏一听这话，来了精神，正要开口，阴丽芝却看了她一眼，勾了勾嘴角，拉了傅明华就道：“傅夫人，我先将元娘借走了。”

说完，不等白氏回话，拉了傅明华就走。

蓬莱阁殿堂不少，修建在池上的房舍游廊仿苏杭的园林而建，九曲十八弯的，一会儿阴丽芝就停下来了：

“可算是不跟了。”

崔贵妃倒是真提了傅明华，可这会儿阴丽芝却不是奉崔贵妃的命令将傅明华拉走的。

她神色有些憔悴，眼里却带着几分阴狠之色。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定国公夫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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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137章 嫉恨

“她随长公主在殿中陪贵妃娘娘。”阴丽芝提起薛夫人时，神色冷漠：“元娘，赵氏那贱人想算计我，故意在我面前伏低做小，使薛涛看见，以为我待她不亲切。”阴丽芝冷笑了一声，撇了嘴角：“她既要如此，我便遂她心意，让人将她打死了。”

想起当时赵氏开始以为奸计得逞时的那张脸，阴丽芝忍不住捂了嘴笑出声来。

“多亏了你指点，否则我还不能醒悟过来。”

阴丽芝当日前往傅府，与傅明华交谈之后，阴丽芝突然回过神，她回府之后，便向薛夫人彭氏要了赵氏的契子。

赵氏想要算计她，便想要激怒她，以便她折磨赵氏，好使薛涛看见。

谁料赵氏错估了阴丽芝，以为她不过就是折磨她一番而已。

没想到赵氏自以为有心机，阴丽芝却比她想像的要心狠手辣得多，就着赵氏的打算，直接便让人将她活活打死。

赵氏那时是活活痛死的，她满心以为算计好时辰回来的薛涛并没有能解救得了她，薛涛回来时便只是看到赵氏的尸体。

当时薛涛便险些发了疯，至今还失魂落魄的。

“得注意薛夫人。”

傅明华看阴丽芝一脸的傲气，提醒了一句。

阴丽芝听了这话，便笑出了声来：

“我知道你对我好！”

阴丽芝看着回廊下的太液池水：“她就是恨我又如何，我不惧！我也要让薛涛看看，他只要敢找女人回来，来一个我便弄死一个，来一对我便给他弄死一双。他既然娶了我，若不喜欢我，想让我守活寡，我便要让他一辈子断子绝孙！”

她说这话时，一脸阴狠，显然不是儿戏。

名门望族的女子一向骄傲，尤其是四姓，阴家本身又是目前朝廷拉拢的主要对象，定国公府娶了她回去，也就由得她折腾，就是告上嘉安帝那里，恐怕嘉安帝也只会劝薛家隐忍。

傅明华也就点了点头。

阴丽芝骄傲，却有骄傲的资本。

“不说我了。我看姓容的好似有些恨你，等会儿你瞧我怎么收拾她，替你出气！”阴丽芝勾了一侧嘴角冷笑，傅明华就将她制止了：

“不用，我心里有数，”她说到这儿，看阴丽芝有些不信的样子，不由就道：“你不要插手，收拾她干什么？我还要她再嚣张一些呢。”

阴丽芝愣了愣，但看傅明华神色认真，不像是与她说笑的样子，这才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角落里说了会儿话，进宫里来的人渐渐多了，这角落也不太清静，才回到了蓬莱阁主殿之中。

整座蓬莱阁都是依太液池而建，主殿极广，绕过弯弯曲曲的长廊，是一条可供十来辆马车并行的宽阔通道，直通主殿之上，气势巍峨。

此时那条白玉铺就的路上已是不少人，阴丽芝与傅明华回到主殿中时，崔贵妃正在主殿之中与人说话，见到傅明华只是冲她使了个眼色。

崔贵妃身旁围了不少人，除宫郭嫔等人之外，还有定国公府薛夫人也在。

“外头荷花开得正好，我们在这里坐着做什么？不如出外走走。我让人备下了莲子羹，大家可以尝尝。”

一群人都点头应好，唯有郭嫔在看到阴丽芝时，脸上露出了怨恨之色。

出了殿内，朝后走去，外间是一极阔的平地，四周以白玉雕刻，下方以石柱支撑，站在栏边不少长出水面的荷花与莲叶几乎已经探入到栏边来，给人一种好似踩在水中央的感觉。

中间石桌之上摆了糕点，傅明华随着崔贵妃出来时，侧身趴在石栏之上的容三娘正伸手揪着荷叶。

她半披着青丝，扭腰的动作显得那腰肢似柳条似的，旁边站着郑国夫人吕氏。

让人有些意外的，是郑国夫人生了容三娘这样貌美的女儿，除了因容氏男子姿容出众之外，吕氏样貌之美，也是一大原因。

她年纪不小，可是美貌却比之容三娘，丝毫也不逊色。胸口的衣兜挡不住她浑圆饱满的胸脯，媚眼如丝，那种成熟风情，容三娘反倒欠缺一些了。

崔贵妃看到容三娘母女，不由就翘了翘嘴角。

“到处找你们，却不想你们躲在这里。”崔贵妃笑了一声，容三娘便将头别了开去。

宫里人对于她的事儿已经渐渐清楚，嘉安帝最近幸她的时间不少，这样的宴会其实她并不想来参加的，她担忧自己的秘密迟早会守不住，贺元慎便离她越来越远。

可是无论如何，容家里却不允许她躲下去。

嘉安帝能宠她是好事，她这样的情况，哪怕就是躲得了一时，也躲不了一世，她是迟早会进宫的，并且得在容妃生下龙种之前巩固她的地位，以便将来失宠。

还未入宫，便被父母耳提面命要争宠。

容妃老了，皇上至今未立太子，她也不是没有希望的。

她心中凄苦，摆脱不了家里的安排，便尤其怨恨未像她这般，才将十四，便一生早已注定的少女。

尤其是傅明华，最遭她怨恨。

傅明华轻易的能得到她渴望却以后永远都不能再得到的东西，她比自己也小不了多少，可是她的未来一切都有可能。

凭什么贺元慎看中她，崔贵妃护着她？将来她甚至有可能会嫁进卫国公府，而自己却只能陪着已经四十来岁，年纪不小的嘉安帝。

崔贵妃与傅明华向来亲厚，容三娘心中对她也有些怨气，此时崔贵妃开口说话，容三娘便将头别了开去。

反正都是嘉安帝的女人，虽然她地位高，可是却不如容三娘受宠，连比她年纪大些的容妃也斗不过，容三娘心里也不太看得起她。

郑国夫人捏了女儿一把，容三娘这才转过头来：“娘娘既然找得到，又怎么能叫躲？”

她扬着眉梢，少女的脸上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周围人都有些尴尬，郑国夫人却是笑了两声：

“娘娘不要与她一般计较，她被臣妇与夫君宠得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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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138章 芥蒂

郑国夫人虽然是陪着罪，但语气里却不见几分惧意。

容家向来与崔贵妃不合，得罪也就得罪了。

更何况容三娘这脾气在嘉安帝面前也未见收敛几分，自然不可能在崔贵妃面前伏低作小了。

再加上郑国夫人如此做，也是有她原因的。若容三娘惹出祸事，嘉安帝必会替她出头的，如此一来正好借机逼嘉安帝给个名份，以待将来容妃生产之后，容三娘能与她分庭抗礼。

“三娘倒颇有容妃妹妹脾气风采。”

崔贵妃说这话时，眼角余光看到容妃正由宫人扶着朝这边缓缓走来，显然她刚刚说的话让容妃一字不落的听在了耳内。

“想当初，我当初容妃妹妹时，还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样的妙人儿，我至今还忘不了。”崔贵妃说到这儿，顿了顿，这才像是发现了容妃一般，冲她招手：

“这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崔贵妃笑着：“一提到你，就来了。”

众人都是陪笑，容妃却是笑容冰冷。

她与崔贵妃相识多年，自然知道崔贵妃说这些话是要故意气她的。

可哪怕明知崔贵妃阴谋，容妃还是上当了。

“你瞧瞧，容氏盛出美人儿，果然名不虚传，妹妹看着，是不是这三娘颇有几分妹妹当年的风采？”

崔贵妃指了容三娘，望着容妃笑，那笑容刺痛了容妃的心。

容三娘正站在她对面，神态冷傲，确实与她少女时期相似。容三娘的脸颊剔透白嫩，不上脂粉也是那般水灵。

哪怕她养得再好，也始终比不过正当豆蔻年华的容三娘。

容妃身体微僵，脸上却露出笑容来，看也不看容三娘一眼，望着崔贵妃就道：

“姐姐不要夸她，免得她得意忘形了。”容妃此话一语双关，若是以前容三娘没有侍候嘉安帝时，听容妃这样说恐怕只觉亲近。

但是现在她听容妃这样一讲，总觉得心中不快，像是容妃在警告她一般。

只是碍于容妃长辈的身份，低垂下头没有说话。

傅明华看了一旁的郑国夫人一眼，吕氏脸色有些发僵，显然容妃为难她的女儿，使郑国夫人心中已经有些不快，只是利益当前，她将这丝不快强忍下去了。

崔贵妃微微一笑：“且坐下吧。”

郭嫔先扶了崔贵妃坐下，这才看了阴丽芝一眼：“这位，可是前些日子皇上封赏的定国公府世子夫人了？”

她眼中带着恨意盯着阴丽芝看，傅明华只稍一寻思，便知道郭嫔这恨意的由来了。

郭嫔当初许谢利贞为妻，最终却贪图洛阳富贵，而进入皇家。

若是成为嘉安帝的女人之后，她过得好也就罢了。可偏偏她过得一点儿不好，自然便有些后悔。

否则数年前傅明华随谢氏进宫时，郭嫔也不会追在谢氏身后了。

而阴丽芝的姑母阴氏嫁给谢利贞为妻，郭嫔心里恐怕是将阴氏当成抢她夫君的仇人了。

她极力想将话题引到阴丽芝身上，可惜崔贵妃却并不如她意，反倒是点了点头：

“说到夫人，容妃妹妹此次孕育皇嗣有功，皇上恐怕会大加封赏。”

赏是赏了，若是没有出容三娘这事儿，容妃自然是心中舒坦。

可因为出了这些事儿，容妃总觉得嘉安帝对她就像是补偿。

她顺风顺水太多年，此时冷不妨遭了这样一击，只觉得心中痛恨难当。

一群人听了这些话，只恨不能个个装聋作哑才好。

由靖王妃率先提议说想要去园中走走，一群人先后便离开了，崔贵妃却留了傅明华，示意她为自己剥瓜仁儿，坐在了一侧。

除此之外，宫中的人都没有离开，容三娘母女也在。

容妃捂着肚子，冷笑着望着崔贵妃看，旁人走了她却坐着不动，留下来的人便都是宫中各人亲信了。

大唐後宫妃嫔掺入朝堂政事儿并不稀奇，此时傅明华看着留下来的定国公府的长公主等人，心中便有数了。

“莲子孕妇也是能食，妹妹尝尝，若是喜欢，我让人送些过去。”崔贵妃招呼着，容妃便伸了手指戳了两下桌上的糕点：

“怀孕之后胃口不佳，山珍海味也是食之不下，多谢姐姐美意了。”

崔贵妃笑了笑：“还是该养好身体，多吃一些。”

容妃笑容发冷，也不出声。

“我这宫里，旁的没有，荷莲却是不少，这些糕点都以荷莲制成，味道倒是不俗。”

郭嫔等人自然是谢了礼，都摊开帕子接了东西，小小口的喂进嘴中。

容三娘也接了莲子糕，刚一吃完，也不知怎么回事，俯头便干呕了一声，这下可将人吓坏了。

一旁未碰糕点的容妃目光一冷，转过头来，容三娘一脸的茫然，将脏了帕子递给下人，拍了拍胸口，又干呕了两声。

郑国夫人伸手轻拍她背，她直起身来：“无碍，兴许是吃得急了。”

容妃目光如箭，直戳容三娘后背心。

崔贵妃转头冲静姑吩咐：“去请了寻娘来为三娘子把脉。”

“不必了！”

“不必了！”

容妃与容三娘同时开口，崔贵妃的嘴角便微微的扬起来了。

傅明华安静的坐在一旁装聋作哑，为崔贵妃剥瓜籽儿，才刚剥了没两颗，崔贵妃伸手要取时，宽大的袖口拂倒了桌上的茶杯，那水泼得傅明华一裙摆都是，崔贵妃身上倒是没有溅湿这。

“瞧我。”

崔贵妃皱了皱眉，站起了身来：“元娘随静姑去换套衣裳。”

容妃神色不快，没有出声，对于傅明华被泼了神情没有半丝动容。

谢氏死后，傅明华于她没有半点儿利用价值，也不将傅明华看在眼内。

今日这赏荷宴赏得她心中一点儿不耐，总想回去。

傅明华跟着静姑朝内殿走，宫里已经为她准备了另一套衣裙，显然崔贵妃之前的打翻茶水一事是早有预谋了。

静姑有意慢吞吞的为她穿戴，等到侍候着她穿戴妥当出来时，崔贵妃等人已经不在原地了，听宫人说是嘉安帝来了。

大唐风气开放，郑国夫人等便陪同着去游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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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第139章 为难

不知为何，傅明华想起了郑国夫人吕氏那张娇艳无比的脸。

有宫人前来传她，说是受娘娘所邀，让她前去蓬莱阁西苑。

西苑是蓬莱阁中一座小殿，下方是水池，上方则建花园，美伦美焕。

远远的就看到一群少女站在园子中，不远处的亭子里似是坐了穿着淡青色长袍的嘉安帝，他被崔贵妃等人包围在其中。

亭前站了宫女太监，傅明华走得近了，便看到两位母妃得宠的皇子燕追、燕信也在其中。

年纪稍大的太后也在，身旁站了个少年，只是被站在外头的内侍身影挡住，看不大真切。

傅明华隔亭子五六米远便站住了，依稀能听到亭中崔贵妃在说：

“若要捕蝶，容妹妹手下人数稀少，不如傅大娘子便并入她名下。”

傅明华未来之前，嘉安帝与太后到了，也不知怎么的，就提到了捕蝶的事儿。

此时正值六月，园中不少花朵开得正好，蜂蝶都多。

只是一捕蝶也没甚意思，崔贵妃便提议将人分为数队，大家分别捕蝶，以蝶数多者为胜。

嘉安帝点头称好，并愿出一彩头，由胜出者取得。

太后也愿赏赐一对镶宝石金臂钏，原本分为两队，一队崔贵妃，一队则是容妃。

可没想到嘉安帝却说是容三娘也在，便分为三队。

傅明华最晚才来，不少人已入崔贵妃队中，唯有容妃一开始兴致缺缺，打不起精神，名下未得几人。

此时崔贵妃提议傅明华归入容妃队中，容三娘虽得郑国夫人眼神暗示，但她却装着没看到一般，向嘉安帝求情道：

“皇上，臣女也想要傅大娘子。”

声音传出亭中时，傅明华便抿了抿嘴角。

亭中原本眼神慵懒的容妃一听这话，目光便渐渐的眯了起来。

她对这个玩法本来是可有可无，不过容三娘若是想要与她争，那情况便不同了。

“这傅大娘子有何特殊之处，竟使舒岚要跟我争了。”容妃微笑着，轻声细语的道。她话里意思已经极其明显，甚至将容三娘闺名都唤了出来。

郑国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容三娘却下巴一扬：“若是旁人，姑母想要自然就让了，不敢与姑母抢，可是傅大娘子我却得要。”

以往她未侍奉嘉安帝时，容三娘说这样的话容妃只会觉得她性格颇肖似自己，怕是会对她另眼相看。

可此时容三娘这样一说，容妃便微笑着，眼眸垂了下来，挡住了眼中的阴鸷之色。

一旁的嘉安帝含笑望着一身宫装都掩不住媚色的郑国夫人看，容妃心里的不快掩饰得很好，没有使他发现。

他欣赏着两个女人为他争执的场景，容妃与他相识多年，深知他习性，自然不想在这样的小事儿上讨他不快：

“既然如此，三娘若是喜欢，傅大娘子便并入你队中就是了。”

她温声细语的，这话一定下，坐在嘉安帝身旁的四皇子燕信便看了燕追一眼。

“九弟，过来。”燕追对燕信目光视若无睹，冲着燕骥唤了一声，九皇子燕骥今年才刚八岁，手里拿着一把铜弓，那弓并未上弦，显然是太后怕他上弦之后划伤手指。

燕骥摇头晃脑的朝燕追走来，燕追朝他伸出手，他愣了一愣，将手缩了回去，把今天才得到的一把小弓藏到了背后。

“我有丝弦，可以替你系上。”

燕追看了他一眼，燕骥眼睛便亮了起来，将小弓递了出去。

两兄弟正站在一旁说着话，燕信脸上却有些不快，正要张嘴，外间宫人已经拿来了扑网，分别交到少女手上。

容三娘脸上露出狰狞之色，开口就道：“我要那只蝴蝶。”

她手指的方向，正是太液池中间一朵碗口大荷包上方飞旋的一只色彩斑斓的彩蝶。

只是太液池水颇深，那里离地面又远，除非坐船过去，可是如此一来自然要毁池中美景。

最重要的是，那蝴蝶又非死物，停着不动，人一靠近便飞了，又如何要得到？

“让傅大娘子去替我取来。”

容三娘转过头，望着嘉安帝看。

她话音一落，外头的人便都转头望着傅明华看，容三娘坐在亭中，一脸得意之色。

傅明华数次三番敢得罪她，此时她要让傅明华在这宫里丢尽脸！

众人都看得出来她恐怕是恨上了傅明华有意刁难，嘉安帝还没出声，旁边燕追拿了一根牛筋出来。

燕骥又喜又急，看燕追系了一半，便迫不及待接了过来就往弓上拴，只是那弦稍长，他拴好之后余了一截，燕骥伸手想要扯断，只是那牛筋何等有弹力，他生拉硬扯未曾扯断，燕信在一旁冷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却不想燕骥用力过猛，燕追系的那头又似并未拴紧，只听‘嗖’的一声，那弦弹了出来，‘啪’的一下抽到燕信眉眼之间。

傅明华拿着扑蝶网，站了没动。

容三娘还在催促道：

“皇上，臣女要傅大娘子去替我取来。”

燕信便‘啊’的一声惨叫，只觉得眼皮火辣辣的像是被烧红的铁棍熨烫过一般，使上下眼皮与眼珠相连，眼前只觉得金星乱冒，一时间狼狈的伸手捂了眼皮便将头埋到桌子上。

他宽袖扫到了桌上的碟盏，上头的瓜果滚落了下来。

“四哥，你无事吧？”

燕骥一见闯了祸，正要上前查看，桌上瓜果滚落下来，他脚上踩了个圆滚滚的糖果，一个踉跄便往前撞，脑袋‘嘭’的一声便碰到了石桌之上，场中顿时慌成一团。

太后一见燕骥摔了，脸色一变，连忙便让人将燕骥扶了起来。

才将八岁的孩子也不哭，反倒是燕信捂着眼睛喊疼。

容妃紧咬着牙，喝斥身边的人：“还不快瞧瞧四皇子怎么了。”

她捂着肚子，一旁容三娘有些不甘心：“皇上……”她难得找到这样的机会能羞辱傅明华，又怎么甘心眼睁睁的放弃。

容妃心里生出恨意，脸上却挤出笑容来：“三娘，乖，不要闹，这捕蝶何时都可以。”

燕信直起身来，眼中泪水流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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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第140章 算计

他的眼珠被牛筋沾到一点儿，可是眼珠何等脆弱，此时眼皮都睁不开来，一道红痕从他左眉斜下直到右边鼻翼之下，眉梢之上严重些，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容妃一见这样的情景，连忙转身朝儿子望去，一看到这样的情景，既怒又疼：

“怎么回事？”

若是燕信脸上留了疤，对他可是不利。

哪怕是她城府再深，此时也不由发怒。

“三殿下可曾看到，怎么四皇子就受了伤？”

今日总共三位皇子陪同前来，四皇子受了伤，九皇子摔倒了，唯有三皇子燕追坐在椅子上，神色冷淡，对燕信受伤，一副不痛不痒的样子，看得容妃心中更为怨恨。

她有些恶狠狠的盯着牢牢坐在位置上的燕追看，心里怀疑是燕追所为，想害燕信。

一旁宫人跪了下去，嘉安帝皱着眉，原本极好的赏花赏美人儿的心思，此时便散了大半。

他身侧的大太监黄一兴就道：“九皇子缠弓弦，那牛筋弹跳起来，抽到四皇子脸上。”

容妃听了这话，有些不信，转头朝一旁的郑国夫人望去，她低俯下身，要去察看燕信脸上的伤势，一双丰满的绵乳便越发明显，容妃敏锐的察觉到嘉安的呼吸变了，心中不由对吕氏母女生出几分怨恨来。

虽说她早知道吕氏之美，嘉安帝一向多有夸赞，若是平常，她也就只是笑一笑。

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儿子刚受了伤，还不知有没有伤到眼珠子，她便有些发怒了。

“信儿，可还有哪儿疼痛？”

容妃放软了音调，四皇子捂着一只眼睛，有些怒气冲冲的望着被宫人抱起来的九皇子燕骥，想也不想便伸手推了他一把。

九皇子燕骥额角撞了个鸡蛋大小的红肿疙瘩，正强忍了泪水，此时被他一推，双脚一个站立不稳，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他被太后宠着，又不如燕追与燕信争皇位，本来脾气就急暴，这会儿被燕信一推，他忍了疼痛，手握紧了小弓，起身便往燕信脸上打去。

燕骥眉眼间带着几分狠戾，燕信一时不察，被他打了个正着，他年纪虽小，出手倒重。

这一下虽然不如之前被牛筋弦抽到，但也让燕信脸上无光，正要翻脸，太后连忙喝止：

“好了！”

燕骥从小在太后身边长大，亲近非同一般。

刚刚的情景燕骥有错在先，不过也是被燕信害得摔了一跤，现在燕信又要打他，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当兄长的不仁，便显得当弟弟的无礼。

“还不快抱九皇子下去瞧瞧额头的伤痕。”

九皇子还在恨恨的瞪着四皇子看，脸上露出凶狠之色。

嘉安帝回过神来，看到一旁郑国夫人母女，眉心一皱，让人扶了燕信、燕骥下去。

出了这样的事儿，两位皇子都需要请御医。

太后也扫了兴，跟着要回去。

唯独燕追坐得稳当，嘴角只是勾了勾，却又恢复面无表情的样子。

这样一闹，之前容三娘看中要飞的蝴蝶自然也是不见了踪影，她又气又恨，失了一个教训傅明华的机会，气得她坐在一旁的长椅之上，神色有些低落的样子。

“好了，别恼。”嘉安帝此时难得有哄美人儿的心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想要何物，朕都允你。”

一句话听得还为儿子忧心的容妃顿时笑容便僵了。

她掩在宽大衣裳下的手紧紧握住了扇子，眼睛眯了眯。

容三娘含了眼泪：“我就要刚才的蝴蝶，你让傅大娘子抓回来给我。”

嘉安帝爱她这泼辣的性子，嘴里连声就道：“好，好……”

容妃闭了闭眼睛，手摸到了肚子上，燕追垂下眼皮，挡住了眼中对容三娘的杀意。

“皇上，这蝶儿一飞，又哪儿能找得到？”崔贵妃微笑着开口，她说的是事实，可此时明显嘉安帝却并不想听。

他冷冷回头看了崔贵妃一眼，转头望着容三娘时，露出些许笑容来：

“莫哭，朕宫中有对玉如意，是高丽进贡的，我让黄一兴取来给你。”

一旁郑国夫人嘴角边便露出笑意，伸手将容三娘揽进怀中：“听母亲的话，下回再捕就是，想要捕蝶，什么时候没有机会呢？”

郑国夫人知道见好就收，她话里意有所指，容三娘听到此处，也就点了点头，埋在母亲胸前不出声了。

崔贵妃看了容妃一眼：“皇上果真对容妹妹爱护，连对三娘子都这般迁就，臣妾心里真是有些吃味。”

嘉安帝勾了嘴角，看了一旁的郑国夫人一眼，手一挥：“都有赏。”

亭中郭嫔等人装聋作哑好半晌，哪儿看不出皇帝对容三娘子的额外亲昵，只是却不敢表露出声。

将容三娘哄得不哭了，嘉安帝坐了下来。

兴致被扰了大半，今日定是再扑不成蝶了。

崔贵妃找了个借口与儿子起身，郭嫔却是没什么眼色的留了下来，从亭中离开时，崔贵妃远远的向傅明华使了个眼色。

扑蝶的人三三两两的告退了，燕追看了傅明华一眼也是先离开，崔贵妃扶了傅明华沿着游廊转。

“元娘，今日追儿护你，你也看到了。”崔贵妃眯了眼睛，转头望着不远处大片大片的荷莲。

燕追今日替傅明华解围，利用燕骥将燕信打伤。

傅明华没想到崔贵妃会这样说，不由半晌说不出话来。

“元娘？”崔贵妃似是铁了心，要得到傅明华的答案，见她无语，不由追问了一声。

傅明华见她要不到答案不罢休，不由就轻声道：“娘娘心里，不是更属意柱国公府吗？”

崔贵妃听了这话，便叹了口气：

“你这样聪明，我知道是瞒不过你。”燕追聪明，擅权谋心计，可是他不懂女孩儿的心。

崔贵妃想了想，不想与傅明华绕圈子：

“时至今日，阿沅‘已死’，可当初在我心里，更看重魏敏珠胜于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傅明华听到这里，也就点了点头：“因为幽州。”

“不错！”崔贵妃应了一声，“当初皇上未封太子之时，任幽州牧，时至今日，再也无人任过此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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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第141章 诋毁

与在幽州仍有威望的柱国公府魏家相比，傅家在傅老侯爷一死，便再无优势。

傅侯爷空有野心，傅家晚辈之中，只得一个傅其彬远在江南任通判，傅家没有有才能的子孙，哪怕世袭罔替，可却也是得之于皇室，便受制于皇室。

那时的傅明华尚且年幼，也不过是个棋子，崔贵妃自然会选择更有益的魏敏珠。

若是没有遇到傅明华，燕追可能对崔贵妃的安排并无异议。

但事到如今，崔贵妃却不愿去想那些假设。

“我说这些，元娘你应该明白是什么意思。”崔贵妃微笑着，如今傅明华虽然是侯府嫡长女，可‘谢氏’一死，她便没了优势。

若是看中她的美色，燕追能有的选择很多。

“你应该清楚，追儿心悦你，并非其他原因。正是因为相识于微末时，将来的你地位才会更稳。”崔贵妃的话不留情面，燕追与傅明华相识时，正是她最为狼狈的时候。

他是天之骄子，将来不会出现********便不认人的情景。

而傅明华往后再狼狈，也不可能比现在的她更惨。

崔贵妃的话虽然不好听，但道理却是对的。

她这样说了之后，傅明华才开始真正的考虑燕追这个人。

“可是魏娘子呢？”

傅明华想了想，问了一句。

哪怕燕追地位再高，可她也是有自己的骄傲，她不会给人做妾，哪怕那个人是三皇子。

崔贵妃的嘴角勾了起来，眼神有些冰冷：

“她嘛，既然追儿不喜欢，自然便要想个法子。”

魏敏珠出身柱国公府，颇有用处，崔贵妃如今得不到魏敏珠，自然也不能让她有利用价值将来使容妃受益。

傅明华抿了抿嘴角，崔贵妃便顿住了脚步。

她愣了愣，抬起头来，正想转头，便看到前方游廊的转角长椅处，燕追坐在廊下，伸手搭在了扶手之上。

阳光洒落下来，高高翘起的廊顶却将阳光挡住，使他身体被淹没在阴影之中，那只横搁在扶拦上的手却暴露在阳光之下，显得白皙修长。

他身后是开得正好的荷花，落出去的指尖似是要碰到莲蓬之上。

燕追微笑着眯了眼睛朝这边看来，崔贵妃没有转过脸，却头朝傅明华靠：

“元娘，我的儿子好看吗？”崔贵妃的话里透着骄傲，似是有些得意洋洋的冲傅明华显摆。

他确实好看，往那一坐，满池的荷花都掩盖不了他的存在。

崔贵妃顿住了脚步，傅明华知道她的意思，顿了一下，才朝燕追走了过去。

“殿下。”

燕追目光落到椅子上，懒洋洋的就道：“坐。”

傅明华坐了下来，他目光落到傅明华身上，带着一种隐忍的侵略感。

“我让人备了些莲子，稍后带回去。”

燕追微笑着，看她有些疑惑不解的样子，搁在扶拦上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似是想要捉住什么一般。

她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一双杏仁似的大眼中清晰的映出他的影子来。

“殿下，我不明白。”

燕追之前助她，此时却提也不提。

崔贵妃说的话她心里明白，可是燕追是皇子，如果他不娶魏敏珠而娶自己，他大可要求赐婚的。

可是他此时做的事，看她的眼神，却又不像是只要娶她而已。

“不明白什么？”他俯身过来，傅明华坐着没动，他越靠越近，一开始本来只是想逗逗她，可是最后倒是他自己眼神幽深。

两人离得近，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看到她细腻如白瓷似的肌肤，瞳孔之下仿佛染了一层阳光。

她呼出的呼吸声他都能听得到。桃心领的衣襟淹没于嫩绿色的诃子之下，显出少女微微起伏的胸。

燕追愣了愣神，很快便清醒过来。他意志力强大，要使他愣神实在是很不容易，少女手臂微抬，手中握着的团扇扇面抵在他肩上。

傅明华微笑着看他，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燕追不由就笑了出来。

“我不碰你。”

他话虽是这样说的，但那眼神可与他的话并不一致。他的目光带着侵略性，以极慢极磨人的方式扫过她的全身。

“殿下，您到底想要做什么？”

傅明华看他伸手将扇子捉住，低头闻了一口，笑意有些发僵。

“我想要……”他伸舌抵着左唇上角，坐直了身体：“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他总是这样，每次总在即将要失礼之前便收手，让人对他无可奈何。

傅明华突然有些同情燕信，之前亭中燕信的下场她也看到了，与燕追这样的人作对，下场之惨，自然可想而知。

“元娘，你喜欢什么样的蝶？我让容涂英替你捕。”

燕追嘴里的容涂英是容妃的七弟，容氏容涂英，也就是郑国夫人的夫君，容三娘的亲父，是大唐之中出了名的美男子之一。

少年神色镇定的将这样一句讨好的话说得天经地义，傅明华低垂下头：“殿下，您要荐容涂英？”

她话音一落，燕追嘴角便轻轻勾了起来。

“不错！”他点了点头，容妃登位之后，容家风光无限。

可是容家之中，也不乏像傅侯爷一般有野心之辈。

这容涂英便是其中之一。与容家其他人相较，容涂英脸厚心黑，且又如墙头草，谁得势便攀谁。

“他有貌美的妻女。”燕追说到这儿，看了傅明华一眼，都说容三娘母女之美，各有千秋，可偏偏他看来倒不及傅明华半根头发丝儿。

燕追心思一动：“容三娘进了宫，迟早郑国夫人也得母女共侍一人。”

说到这儿，燕追顿了顿：“元娘，听说这容涂英年轻时候乃是难得的美男子，身边红颜知已姐姐妹妹无数，婚后娶了郑国夫人也从未收心，我看那贺元慎倒与他有些相似，说不准往后为了保卫国公府，连妻室都能献出来。”

傅明华愣了一愣，开始还不明白他提到容涂英与贺元慎有何关系，可看他隐忍含蓄盯着她看，好似贺元慎哪里得罪过他一般。她想起了贺元慎对她百般讨好的情景。

燕追说这话，倒像是在她面前极力抹黑贺元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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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第142章

她假装没明白燕追话里的意思，他无声的叹了口气，神色有些傲然：

“若让他跟我比，他恐怕连弓弦也拉不动。”

话里对贺元慎很是鄙夷的样子。

傅明华垂下脸，忍了笑：“殿下英武。”

燕追这才勾了勾嘴角。

他笑完，开口道：

“元娘，下月底，我便要前往益州。”

这一去恐怕半年之内难以归来。益州离吐蕃近，近年来吐蕃并不安份。

更何况燕追准备前去那里而放弃幽州的原因，已经十分明显了，也就是说他已经放弃了魏敏珠。

他选择前去益州，那里临兴元府不远，离幽州也近，想来是准备拿将来平简叔玉的功劳，获得朝中众人支持。

傅明华看了燕追一眼，神色渐渐就认真了，燕追这样的选择，逼得她难以无视，她皱了眉，有些想起身离开，只是刚一站起身来，他却出手如闪电，一把将她扇子抓住，按到了她大腿上，迫使她坐了下来。

“元娘，你可要等着我除扫简叔玉！”

他脸庞离得极近，少年下巴上已经留了淡淡的胡须青影，他一双眉长得极好，眼窝略深邃。

当他这样聚精会神的盯着一个人看时，傅明华背脊抵着扶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少年的脸上带着勃发的英姿，他就如刚长出爪牙的凶兽，毫不掩饰他的欲望与野心。

他目光牢牢将傅明华锁住，这一刻在傅明华面前他不再掩饰自己的内心。

可与他霸道的目光神态相比，她神情温和，却在他面前不闪不避：

“祝殿下得胜归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燕追微微露出白齿：“等我让容涂英替你好好赔罪！”

他扬着下巴，说出这样一句话，看傅明华目光低垂，他锐利的目光落到她头顶，那青幽幽的发丝挽成两只双髻，他眼神便渐渐的柔和了下来。

到了午后，阳光便烈了起来，一群夫人们便躲在宫殿里。

宫中摆了冰盆，再加上蓬莱阁建在水上，原本便要比旁的地方凉爽一些。

崔贵妃让人收拾了水阁让傅明华过去歇息，她醒来时，时辰已经不早了，江嬷嬷说是静姑送来了一包新鲜的去过芯儿的莲子。

想起晌午之前燕追说让人准备了莲子，傅明华便点了点头，让江嬷嬷收起来。

白氏等人已经准备要告退，崔贵妃拉了傅明华的手：“本该留你在宫里陪我，只是你也知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

崔贵妃话里的意思傅明华也知晓，她捏了捏傅明华的手，便随即跟其他人说起话来。

这一幕令跟在白氏身侧的傅明霞扯坏了手中的帕子。

出宫之后，几人一上了马车，傅明霞连额头都来不及擦，便忍不住道：

“娘娘怎么会如此对你好？”

‘谢氏’都死了，傅明霞实在是不甘心，为什么现在崔贵妃还会对傅明华另眼盯看，明明府中白氏等人对傅明华态度都冷淡了不少的。

傅明月看了众人一眼，想起钟氏的叮嘱，小声就道：

“娘娘与二叔母本来便一向亲近，对大姐姐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儿。”

白氏皱了眉，心中其实也是有些怀疑。

傅明月这话使傅明霞心中酸楚，她的母亲沈氏出身普通，不像谢氏一般与崔贵妃是少年时期的姐妹。

她咬了咬嘴唇，回头去看白氏皱着的眉，见白氏没为自己说话，顿时眼圈便红了起来。

“元娘，回去之后，你亲自备礼，前去容府求见容三娘子，你是不是得罪了她？”

傅明霞不说话了，白氏忍了心中的疑惑，想起一桩事儿，沉了脸便喝斥：

“你不要行事莽撞，为我们长乐侯府招来祸患。”

“就是！”傅明霞眨了眨眼：“今日跟容三娘交好的霍娘子对我多有挖苦，说不定就是因为你的原因。”

“与我有何相干？”

听了白氏这话，傅明华不由轻笑了一声：“祖母，孙女不记得什么时候得罪过容三娘子，这是无中生有的事儿。”

“若是没有，郑国夫人为何看我处处不喜？”

白氏今日好不容易讨好了霍让的夫人，凑到了郑国夫人吕氏身旁，却没想到吕氏对她并不亲近，看她的目光都带着厌弃。

思来想去，傅侯爷与容七爷都在朝中任闲职，又未有龌龊，郑国夫人话里行间透出容三娘好似受了委屈。

能让容三娘受委屈的，便是能与她交往的小娘子了。

府中平日与容三娘来往得最多的，就是傅明华，此时白氏提及此事，却听傅明华不承认，顿时就有些恼了：

“莫非你觉得我冤枉了你？”

“孙女确实没有开罪容三娘。”

傅明华笑容发冷，眼角余光看到一旁看好戏的傅明霞，便抿了抿嘴：“我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儿。”

“什么事？”

白氏看了她一眼，问道。

“容三娘好似对卫国公府世子颇为爱慕，之前二妹妹数次与世子交谈，容三娘是不是就此恨上了长乐侯府？”

她这话一说出口，不止是白氏心中有些怀疑，就连傅明霞也说不出话来。

容三娘对贺元慎的喜爱，在洛阳之中又不是什么秘密，白氏沉了脸，提的建议被傅明华驳了回来，心中有些不甘：

“不论如何，你小心一些，别给府中惹乱子。”

白氏这样张牙舞爪便如纸老虎一般，不足为惧，傅明华应了一声，不说话了。

回到长乐侯府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在外一天，天气又热，汗水都湿了一身。白氏陪笑一整天也是疲劳不堪，便挥手示意傅明华等人先回去。

傅明华回来擦了个身体，江嬷嬷拿了冰凉的药膏往她身上一一抹匀了，碧云才匆匆进来：

“娘子，娘娘赏的莲子里，还混了一颗珠子。”

碧云说着，将手伸了过来，她掌心上放了一颗与青色莲子颜色相仿的玉珠，傅明华伸手接过，捂了一阵，准备再看时，不知是不是手心里温暖较高，那珠子表面又沾了汗的原因，光滑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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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143章 求情

江嬷嬷替傅明华擦干净了身上的膏子，碧蓝抖开轻薄的衣裳替她披上，傅明华将玉珠摊开来，这珠子与莲子长得极像，这珠子中间还雕磨出了莲芯的模样。

“这玉莲子倒是可爱，娘娘真是有心了。”

江嬷嬷收拾了东西，看了傅明华手心一眼，就见她笑了笑，将这玉莲子收了起来。

已经夏末，可是天气仍热，嘉安帝月底去了兴明宫避暑，兴明宫位于洛阳宫外秦山之上，依山傍水而建，山上泉水池子不少，冬夏二季嘉安帝有时会领妃子们前往。

这一趟去兴明宫，容妃虽然身怀有孕，但仍随嘉安帝身侧一路前往，崔贵妃则是留下来主持大局。

与皇帝同行的人中，除了容妃之外，容氏几位夫人也带女儿前往兴明宫。

皇帝出城的那一日，洛阳城中不少人心里都万分的羡慕。

可是马车之上，人人都以为盛宠不衰的容妃眼中却是带着阴冷与盛怒。

宫里崔贵妃望着马车离城的方向，微微的笑了。

容涂英有野心，欲献郑国夫人给嘉安帝享用。这一趟前往兴明宫时，嘉安帝本来想以容妃身怀有孕的借口将她留在皇宫之内，而向来不将後宫其他女人看在眼内，一向镇定的容妃却终于镇定不住了。

她拒绝了皇上看似体贴的要求，跟了嘉安帝一块儿前往兴明宫。

可是在崔贵妃看来，嘉安帝此时应她要求，终有一日便会厌烦她坏了他好事儿的。

到了那时，容妃色未衰爱却驰，不知该是何等怨恨了。

等到七月初嘉安帝回宫时，容三娘之父容涂英由中书省史国章请奏皇上，认为其有经国之才，该当受嘉安帝破格提拨任用。

容涂英进入中书省，任中书舍人一职。

虽说这一职只是五品，可却并不像虚闲。最重要的是，容涂英打破了权贵、外戚不任重职的条规，在洛阳之中还是引起了震荡。

容三娘与郑国夫人之事虽然隐晦，但到底纸包不住火，容涂英未及两月，便受嘉安帝欣赏，进位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尤其是容三娘与郑国夫人频频进出宫里，洛阳之中便有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背地里有人说他‘托庸才于主第，进艳妇于春宫。’

傅侯爷在府中喝了几天闷酒，他嫉恨容涂英能在中书省担任要职，容家也不过是先帝手下苟延残喘的一个世族，没什么能人勇士，却因为有进献美人儿之举，容涂英却位及人臣。

九月离重阳节还没有几日，府中菊花便开了，满院都是花香气。

宫里崔贵妃赐了一筐螃蟹，初七之时府中便已经开始制糕了。

初九那日官府有补贴银钱、粟米，长乐侯府早就决定出城登高望远。

说来也是喜事，下午傅其彬让人从江南送回来不少礼物，随同的还有一封书信。

晚上傅明华向白氏请安时，不知是不是收到了傅其彬信件的原因，白氏罕见的留了傅明华下来用膳，并在席间喝了两杯。

等到了重阳节那一日，傅明华收拾妥当来到白氏院中时，白氏脸上竟然带着罕见的笑意。

白氏出门时，一向都是由傅明霞扶她出去，今日傅明霞要过来扶她时，她挥了挥手，反倒将傅明华手臂握住：

“元娘随我一道坐车就是，你陪你母亲说说话。”

白氏这话，顿时就让傅明霞脸色变了，咬了咬嘴唇。

只是她等了半晌，白氏也未见改变心意，傅明霞便只得红着双眼，在傅明月等人有些讥讽的目光中，低垂着头跟着沈氏上了马车。

事有反常必为妖。白氏平日又不见得对自己有多好，今日这样陪她同坐马车的‘好事儿’竟让自己占了，从傅明霞的神情来看就有些不对劲儿。

马车之上，白氏拉了傅明华的手：

“元娘，你与容三娘交好，可知道，她的腹中……”

白氏突然与自己提起容三娘，还一副紧张无比的样子：

“她的腹中怀了龙种！你可听说了？”

“啊？”

傅明华想起当日在崔贵妃的蓬莱阁中，容三娘俯身呕吐的情景，虽说当时怀疑是崔贵妃做的手段，不过容三娘年纪虽小，但承恩露颇频，有身孕只是迟早的事儿。

只是心里她虽这样想着，脸上却故意露出吃惊之色来：“这倒是不知。”

洛阳城中此时早将容三娘母女之事传了个街头巷尾，人人都嘲笑容七郎以艳妇换前程，可傅明华此时推了个一干二净，一概只说不知，白氏心中虽有些不喜，但也拿她没有办法的。

这些事儿始终是小道消息，难登大雅之堂。

她笑容微僵，眼神阴沉：

“你与容三娘年纪相仿，关系应该也是亲近，怎么会对此事一概不知？你莫不是在哄我吧？”

白氏有些不快，傅明华却牵了牵嘴角：

“祖母之前还曾说过，孙女是不是开罪了容三娘。”傅明华拿了当初白氏说她的话，此时用来打白氏的嘴：“虽说孙女没有得罪过容三娘，但因为二妹妹的关系，也并不太亲近就是了。这样的大事儿，她又怎么会跟我来说？”

白氏笑容一收。

“没跟你说吗？我还当你知道了。”

未婚先孕又不是什么好事儿，虽然大唐风气开放，对女子束缚远比前朝低，可是像容三娘这样未成婚便有孩子，也会遭人背地里议论的，她为什么就要先知道？

傅明华不出声，马车里一时间就有些沉静。

白氏别开了头，伸手挑起车帘子：

“如今容家正得势，你祖父想为你三叔投了容七爷的路子。”

白氏深呼了一口气，说到此处，终于不再拐弯抹脚了：

“你备下一份礼，去求容三娘子赏个恩典，能使你三叔调回洛阳，之后自然是有你好处不尽的。”

傅明华听到此处，目光下垂，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来。

她就说，白氏今日破天荒的对她和颜悦色，总是有原因的，果不其然，正等在了这里。

“我与容三娘关系并不亲近，我求她便能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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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原谅！要打我也可以，不要打我的脸，我是靠脸吃饭的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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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144章 别庄

傅明华开口试探，她不相信白氏会突然提起这事儿，说不定是有人指使。

她想起前日府中收到的傅其彬的礼信，笑容冰冷。

傅明华这话一说出口，果然白氏就道：

“昨日你祖父与傅七爷喝酒，说是三娘子对你另眼相看，若是你肯去求她，她一准应你。”

白氏说完这话，她自己一脸肯定的模样，傅明华终于忍耐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白氏的脸色顿时便难看了，转过头来，神色有些凶狠。

“我求她？我为什么要求她？三叔有子有女，要是要求官位，也不该来找我一个丧母的侄女。”傅明华说完这话，也不管白氏瞬间铁青的脸色，将头别了开去。

白氏气得浑身哆嗦，手掌都掐紧了。

马车里银红脸如金纸，大气也不敢喘一声，碧云心中有气，装着感觉不出来紧张的气氛，温柔的问：

“时辰尚早，娘子不如靠着小睡一会儿。”白氏恨得咬碎了牙，听了碧云这话，满腔怒火就发泄到了她的身上，恶狠狠的盯着她看，显然是已经迁怒了碧云。

碧云却装着感觉不到般，替傅明华拉了拉披风，看傅明华果然闭上了眼睛。

到了山脚之下，马车停了下来，白氏阴沉着脸，自顾自的由银红扶着下了马车，傅明华下来时，她连看也不看一眼，自顾自的便走得远些了。

傅明霞看到这一幕，脸上露出幸灾乐祸之色来。

江嬷嬷拿了装了茱萸的香囊，替傅明华挂在了腰间之上，看到另一边傅明霞与白氏有说有笑的样子，轻声就劝道：

“娘子别往心里去。”

傅明华任由她抚平裙上的皱褶，神色平静：“嬷嬷放心就是。”

梦里的情景使她对白氏的态度并不怎么在意，更何况白氏若真是过份，她也不会任由白氏拿捏。

重阳节之后，白氏对傅明华态度便又冷了，九月底时，她向傅明华道：

“昨夜里我梦到了你的母亲，说是她身旁清冷得很，无人陪伴，想念亲人。”

每回白氏要做什么事儿时，总是扯出这样一个借口来。傅明霞似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不时的看她一眼。

“我想起当初你母亲在世时，龙门山上她是不是有个庄子？不如你前去住一段时间，替她抄些经书，到时供奉到白马寺中，也显孝心？”

白氏说到这儿，抬起眼皮盯着傅明华看。

上回傅明华拒绝了她的要求，白氏心中便有气。

与傅侯爷商议过后，决定给她点儿教训，打压打压她的脾性。

白氏就不相信了，当初自己治不了谢氏，如今连谢氏的女儿都治不了了！

本以为自己这话一说出口，傅明华定会脸色大变的。

被安排到别院，便证明了她在傅府之中是并不受宠的。白氏心里在想，若是傅明华吃了教训乖了些，便让她在别院之中反省一番，等到了十月中再派人接她回来就是。

可没想到她话一说完，傅明华便点了点头：“正是应当的。”

这话一说，不止是屋中钟氏等人愣了一下，就连白氏自己都好半晌回不过神来。

谢氏当初所留下的别院离洛阳并不远，可看样子白氏不是一时片刻便让她回来的，傅明华看江嬷嬷领着碧云收拾了不少行礼，她留了付嬷嬷在府中替她看守院子，才带了丫环婆子一行，离开了傅府之中。

这庄子她并不是头一回前来，当初送谢氏离开傅府时，她就曾来过一回。

只是当时过来时，天色阴暗，又下着雨，这里的景致看不大清。

此时再来时，远远的就能看到庄子了。

谢氏富裕，周围不少田地都是买了的，雇了佃农种，每年只收些租子。

这里留了个管事，见到傅明华来时，还有些意外。

虽说称为别院，但是这里地方可不小，修得也是雅致。主院之中虽然没有主子，但也是时常派人打扫着的，只是傅明华住过来时，管事却只安排了左侧的客居院落。

江嬷嬷一下子便发了火：

“娘子要来，自然该住主院，莫非你留了这院子，还要服侍外人？”

管事一头大汗，听了这话便叩头：“实不相瞒，前两天确实来了客人，奴不知娘子要来，实在是……”

能住进这谢氏别院的，就不是一般人，江嬷嬷与傅明华交换了个眼色，傅明华牵了牵披帛，问道：

“是什么人？”

“是拿了青河崔三爷信物的人。”那管事擦了一把额头，江嬷嬷眉头便皱了起来：“崔家的？”

管事点了点头。

既然是这样，于情于理都应该见一见了。

说清了原委，又是崔氏的人，还是嫡出三房一脉，难怪管事安排住主院了。

傅明华叮嘱众人先去放了行李，自己又让人抬水洗漱了一番，江嬷嬷替她绞干头发：“可惜主院有人，否则那后头有个池子，可以从上头锅炉将水烧热，再流进池中，泡着才好呢。”

那主院后头风景又好，只是大家晚来了一步。

本来还想拜访主院的人，却没想到她还未收拾完，便听下人来报，说是客人来拜访她了。

傅明华出来时，便看到穿了一身黑色窄袖绸服，站在院里一架秋千之前的人影，只是那人转过头来时，她做梦都没有想到住在龙门山别院的人会是燕追！

“殿……”

这倒真是有些意外，她一张嘴，燕追便比了个禁声的姿势，看她及时将话咽回，才笑道：“过来。”

江嬷嬷也是吃惊不小，只是看到燕追之后，她便放了心。

别院之中都是谢府心腹，傅明华遇到的是三皇子，她便也不想再跟上去，把碧云等人拦了下来，反正院中十分安全，她便由得傅明华被燕追带走。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六月之时，燕追还说要去益州。

“意外？”燕追扬了右侧眉梢，眉眼间的倨傲此时被笑意取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话语气缓慢，似是一根羽毛缓缓重重的划过人耳里，留下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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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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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第145章 立功

“还是吓到你了？”燕追脸色发白，嘴唇血色极淡，衬得一双眉眼尤其黑。

傅明华仰头望着燕追看，几个月不见，他好似又长高了些，脸色隐隐有些苍白的样子。他身上穿着单薄的绸衣，将少年消瘦修长的身材展现得淋漓尽致。

燕追还未束冠，只是以绸丝将头发扎起。

虽然不在京中，穿着也是简单，但腰间却以编了玉片的腰带将衣服束住，将那腰身显得极其纤细。

他伸了手出来，傅明华一看他动作，笑容顿了顿，假装没看见，他却咳了两声：

“元娘，来扶我。”

他装柔弱又不是第一回，在之前神都囿时，傅明华就被他骗过，此时他让过去，傅明华站在原地就没动。

燕追忍不住笑，一动又是咳了两声，伸手抓住衣襟，一把扯了开来。

肋下腹前裹着布，里面隐约有血液渗出，从那殷红的痕迹来看，一条伤品从他左腹下避开肚脐没入裤子之中。

“伤这么重？”

傅明华有些吃惊，燕追缓缓将衣裳又拉拢，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来扶我。”

这下傅明华没有再拒绝，燕追看她一靠近，抬了只胳膊就搭到了她的肩上。

原本傅明华还以为只是搀扶着他，此时被他逮住，想挣扎又不敢再挣扎。

他半个身体倚在她肩头上，沉与不沉先不说，只是傅明华却觉得像是被他气息包围，脸颊不由微微有些发热。

“我扶殿下去那边坐坐。”

燕追看着消瘦，可实则重，她有些吃力的开口，燕追听她说话时微带喘息声，虽然有些遗憾，但仍是将手移开了，把原本分担给她的不少重量又移了开来。

“扶我走走。”

他手掌揽在傅明华肩头，微微扬了扬下巴。

柔软的鞋面踩在干净的石路之上，传来冰冷的感觉，只是却让人忽视不了燕追的胳膊。

他低垂下头转过脸来，傅明华靠他这么近，他一低头，下巴便能抵着他的头顶。

“殿下怎么会在此处出现？”

燕追的呼吸吹拂在她的头顶，她强忍着想将他甩开的冲动，问了一句。

“此时的我应该是在进洛阳的途中。”燕追这样一说，傅明华就明白他恐怕是与人分头行动了。

应该是有一路人打了他的名义，慢慢进洛阳，而他自己则是先走。

只是他这样做，“莫非有人要害您？”

他受了这样重的伤，行踪又如此隐秘，恐怕是为了防止有人要杀他。

燕追听了这话，嘴角就扬了扬。

“元娘，我拿了论钦陵首级！”

少年语气中带着几分嗜血的兴奋，傅明华愣了一愣，极为讶异的抬起头，燕追微笑着，低头与她对视，被她瞪大的双眼中流露出来的吃惊取悦，轻声的笑了起来。

只是这一笑牵动了伤口，他脸色又更显白了些，喘了几大口气，咬紧了半晌缓过气来，才笑着道：“怎么？”

“殿下，您真的拿了论钦陵首级？”

论钦陵是吐蕃统治者禄录赞家族之中出名的勇士，是禄东赞之长子，极有可能是下一任吐蕃首领。

大唐与吐蕃关系并不亲近，太祖当初打天下时，吐蕃趁机侵入凉州、河西、陇右等地，直到太祖登位之时，吐蕃也频频侵犯大唐国土，这几年也并不太平，时常有战事发生。

只是因为内忧未除，嘉安帝自然顾及不到外患。

没想到燕追前往益州不久时间，竟能取得论钦陵首级，如此一来，恐怕嘉安帝极有可能会提前封他为王了。

“自然。”燕追看她微张了嘴，手指便有些蠢蠢欲动，只是他好歹理智还在，最终仍是咳了一声，老实的将手放在了她肩上未动。

“简叔玉与吐蕃有勾结，此次吐蕃出兵前往灵州。”

燕追当日到了益州之后，太守王少杰派他前往泾州。

泾州位于灵州与凤翔府之中，与兴元府中间只隔了一个郑王燕简治下的凤翔府。

如此一来他既可监视简叔玉，又领吐蕃不远，可以磨练自己。

大唐与吐蕃常年征战，收到灵州遇袭的消息之时，燕追曾得到兴元府曾有人与禄东赞家族的人有过往来的消息。

他假意上当，以打消简叔玉对他的防备，派兵前往灵州的同时，自己却留守了一部份精锐镇守泾州。

在当时的情况下，燕追只能让简叔玉认为自己有勇而无谋，装作上当之后死守泾州。

只是没想到这次吐蕃会派论钦陵出战，他砍了论钦陵首级，自己却也身受重伤。

燕追送了折子进洛阳，另一方面自己也护送论钦陵的首级回来。只是为防君集侯与燕信，他与护送论钦陵首级的队伍分为两路，他先由戚绍等人护送回洛阳，另一方面大队伍则是后头跟上。

傅明华来别院前两天，他也才到，就一直在院中以崔氏族人的名义养伤。

“元娘，依你看来，此事之中凤翔府是何态度？”

燕追走了两步，虽然实在是想靠着她，不过伤势严重，最终两人仍找了椅子坐下。燕追小心扶了肚腹，笑着问了傅明华一句。

“殿下心里不是应该有数了？”

郑王简居凤翔府，与简叔玉比邻而居，若说对简叔玉的事儿一无所知，肯定是不可能的。

他却不声不响，对燕追未曾通风报信，恐怕郑王简心中是希望燕追死在吐蕃禄东赞长子论钦陵手中的。

如此一来，便可推断，郑王燕简若非遭君集侯收买，便有可能是燕信的人，是拥立燕信的。

只是郑王简站队太早，得罪了燕追，明显燕追已经记恨上了他，可想而知这位当初太祖的亲弟，熬过了动乱时期，经住了当初被太祖封赏的富贵，历经大唐两朝，却不一定能从燕追这煞星手里逃脱。

燕追的眼中寒光闪烁，傅明华微笑着目光落到了远处的花圃之上，那里还有一丛秋菊开得正好，就如郑王府，盛极必衰一样。

“你呢？”燕追一扬眉，眼中的阴戾散开，神色又变得温和，望着傅明华看：“你怎么会来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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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我发现我撸得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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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146章 委屈

“容大人献妻女换浮云，我祖母只是有些眼馋，想得点儿好处。”却又没能得逞，恼羞成怒之下将她赶到别院之中。

燕追自然明白，傅明华嘴角边笑容带着讥讽，他不由想起了‘功名于我如浮云’这话，顿时便‘哈哈’一笑，没有再说话了。

深秋的龙门山已经有些冷了，两人靠在廊下的椅子上并排而坐，午后的阳光给人带来些许暖意，傅明华扒着柱子，昏昏欲睡。

燕追看她挣扎着想清醒，他却有意不说话，看她头靠柱廊渐渐睡着了。

这一刻什么纷争与阴谋都散了个干净，他眼里只映出那张睡得并不算香甜的少女的脸，他手臂微微用力，看她就有些警惕的皱起了眉来，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他有些分不清喜欢她到底是什么原因，以前倒还认为她聪惠，现在却只是觉得她笑也好，怒也好，哪怕就是沉默不语，就这样闭着眼睛他也不觉得厌烦，反倒是很喜欢，燕追就知道自己完了。

第二天清晨，管事便过来说主院已经收拾干净了，昨天夜里燕追连夜离开进洛阳了。

“走得这样急？”

江嬷嬷有些疑惑，昨日她虽然看到了燕追，但当时燕追由人扶着进来，她并不知道燕追已经受伤了，此时只当燕追有急事先离开了。

傅明华看她们忙着要收行礼搬进主院之中，便笑了笑：“不必收了，最多明日，傅府便会派人前来。”

果然，当日晌午傅明华刚起身，白氏身侧侍候的银红便乘着马车来到了别院之中。

燕追带了论钦陵的首级回洛阳，这是嘉安帝登位这样多年以来，头一回大唐与吐蕃的战争中取得这样的胜利，因此准备十月下旬在宣徽殿赐宴众臣，而则崔贵妃召了傅明华进宫。

对于这样的结果白氏心中虽然郁闷，但也无可奈何。

回到傅府时，白氏还有些不甘心，她这一趟是要逼傅明华低头的，可是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傅明华仍是回到了傅府，不由心中生厌。

傅明华来向她请安时，她也借故未见。

见崔贵妃时，马画停在了宫门之前，傅明华还未下车，便看到旁边另一端有人也跟着下了马车，透过车窗纱帘，她看到车上下来几人，朝宫内匆匆行去。

江嬷嬷就道：“像是容七爷。”

容涂英是大唐出了名的美男子，再加上最近他风头正健，江嬷嬷是绝对不会认错的。

“只是另一个人有些脸生。”

碧蓝也侧了头去看，那人只露了一半脸，身材中等有些消瘦的样子。

穿了一身碧青色纱袍，看上去倒颇为风姿焕发的样子。

傅明华也看了一眼，很快便见容涂英几人已经进了宫里。

几人下了马车，静姑已经候在了望仙门前，看到傅明华时，很是亲热的样子。

“长乐侯府也实在太不识抬举，明知娘娘疼惜娘子您，却仍敢将您送到别院之中。”

静姑扶了傅明华的手，朝蓬莱阁走去。

傅明华听了这话，就知道崔贵妃知道此事，恐怕是燕追所为。

当日自己前往别院时遇到了他，他夜里回洛阳时应该与崔贵妃提了一句。

此时静姑提及此事，应该是有意与自己卖好的。

傅明华侧头笑了笑，轻声就道：“娘娘百忙之中仍记挂着我，实是在让我不知如何感激。”

静姑见她领会自己意思，不由也笑了起来。

蓬莱阁里不是六月时荷花盛开时的美景，崔贵妃坐在宫外廊下，裙摆拖了一地。

她面前架子上站了只绿毛八哥，瞪着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嘴里似模似样的说着：“娘娘，娘娘。”

静姑领了傅明华过来时，她手里拿了把瓜子儿在逗鸟儿，笑得前仰后俯的。她示意傅明华坐下，将手里抓着的一大把瓜子分了一些放到了傅明华手上。

“如今也没什么好赏的，这花无百日好，能赏玩的便只是这些了。”

崔贵妃意有所指，傅明华拿了瓜子喂鸟，鸟嘴里就道：

“多谢娘娘赏赐。”

她脸顿时有些发僵，崔贵妃忍不住就笑出声：“这机灵多嘴的小牲畜，倒是会讨人欢心。”

说着，崔贵妃将手里瓜子儿放到了一旁宫人手上，看傅明华也把东西交给宫女了，才拉了傅明华起身：

“这回可受委屈了？”

崔贵妃似笑非笑：“追儿回来时，伤得很得，还嘱我要先将你带回洛阳来。”

受了伤自己如今还在静养的人，偏偏傅明华不过是被遣到别庄住了两日，他倒是在意得很。

只是燕追只管做了却不说，崔贵妃却替他张嘴说了出来。

傅明华不出声儿，崔贵妃看了一眼，便将头别开。

“元娘，太医已经替容妃瞧过，说是她发动便是这几天。”

如今容家一门极其得势，郑国夫人与容三娘母女都颇得圣宠，容妃自然是不必再说，容七郎如今在中书院任职，地位相比丞相。

若容妃这一胎生下来，哪怕燕追立下战功，可嘉安帝眼中怕是也只能看得到容家。

“容家的女人真有本事。”

崔贵妃叹了口气，脸上是真真正正的透露着佩服。

“下半月后，皇上已经不再召见美人儿。”

她这样一说，傅明华就知道嘉安帝确实是被容三娘母女迷住了。

大唐曾有规定，皇上召御妻侍寝是有规定的。

月有阴晴圆缺，每当初一至十五时，地位低下的美人儿轮到九嫔之上的后妃。十五之后则是由地位高的后妃轮到地位低的嫔。

而二十二日后，则称为九御，皇帝每夜召地位低于嫔下的美人儿侍寝，帝皇本纪中称此为九九而御。

太祖在世时期，後宫美人儿并不多，太祖戎马一生，只得患难时一妻相伴，登位之后也不好女色而重权势。

但相反之下，到了嘉安帝时，先皇后在世时，他初一十五便歇在皇后宫中，而先皇后故去后，嘉安帝性情吝啬，少于封赏女人。

除了早年弃谢利贞而跟他的郭嫔之外，四夫人中独得崔贵妃、容妃二人，其余再无封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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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持久君！

虽然这么晚了，但我仍是坚强的熬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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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147章 争风

早前嘉安帝每月大半时间会歇在容妃宫里，偶尔也会有召幸美人儿之时，虽不至夜夜御九女，可像如今连着数月不再召幸宫人，也是十分奇怪。

“当初容妃得宠之时，皇上尚不至于为了她而冷落旁人。”

崔贵妃一只手拉了傅明华，语气温柔：“可如今，郑国夫人母女却使他眼中再也见不到旁人，容三娘腹中更是有可能怀了皇上的骨肉，元娘，你说我该不该先将她……”

她说到后来，语气之中便露出几分阴狠之色。

显然是对容三娘母女已经生出了杀意。

“娘娘。”傅明华将她反手握住，温声唤道：“此时容妃不急，您急什么呢？”

崔贵妃这个设局的人此时都慌了，容妃那个入局的人心里只会比她更恨。可是容妃却沉得住气，至今尚未动手。

傅明华顿了顿，看崔贵妃眉峰微皱：“娘娘，此时容妃娘娘临盆在即，若是您替她去了容三娘与郑国夫人这心腹大患才好呢。”

到时容妃子嗣平安出生，容三娘与郑国夫人又被崔贵妃干掉，她不知心里该有多美。

傅明华看了崔贵妃一眼，她容貌、心机、手段都有，可这些年来一直被容妃压制，恐怕沉不住气，性子太急也是有原因的。

幸亏崔贵妃还有个沉着冷静的儿子。

“那怎么办？”

崔贵妃叹了口气，上半身轻轻一扭，朝廊外看去：“难道我眼睁眼看着容家一门趁机壮大？”

“容涂英向皇上举荐了一个颇有勇武的将领，名叫李彦辉，说是在幽州颇受太守赵成宏看中，认为此子有万夫莫敌之勇。”她说到这儿，目光落到了傅明华身上：“皇上对此人颇为看重，甚至召见了此人兄弟李彦安，你入宫时应该也见到了。”

容家完全就是野心勃勃，此次燕追立功使燕信也有些眼馋，恐怕也要学燕追一般进入军中。

嘉安帝本来便对容家的人尤其偏爱，燕信若是前往幽州，到时立不立功，立什么样的功，还不是容家人说了算？

傅明华想起了之前进宫时看到的容涂英，从这一点看来，容涂英倒是比较聪明的。

不管容家的女人如何内斗，首先他却知道要先将燕信捧起来再说。

至于容三娘将来会不会怀孕，生儿生女，那则又是另说。

只是容涂英虽有心机，不过他的妻女却又不一定了。

“娘娘。”

傅明华知道崔贵妃的担忧，却是踮起脚尖，附在崔贵妃耳边道：“您在容妃身上再点一把火。”

朝堂之事，崔贵妃未免担忧得太多，担忧一多则容易令人心神混乱，不如专注于容妃与容三娘身上。

崔贵妃挑了眉，就听傅明华在她耳侧小声的说了两句。

当天夜里，崔贵妃令人去请了嘉安帝。

她向来不争风吃醋，嘉安帝虽然知道崔贵妃并不是那么安份守已，可是崔贵妃出身青河，又为他生育两位皇子，平日又不会想方设法的争宠，所以崔贵妃请嘉安帝时，嘉安帝仍是过来了。

“容妃妹妹临盆在即，却好似心事重重的，这两日守在宫中也未出来。”

崔贵妃皱着眉，做出担忧的模样来：“臣妾只是担忧，生孩子便如鬼门关前走一趟，极为危险，皇上不如去瞧瞧容妃妹妹。”

嘉安帝开始还以为崔贵妃是装模作样，可见崔贵妃说了半天，倒像是真为容妃肚中的孩子担忧，渐渐的眼神便有些玩味。

只是容妃于他意义好歹不一样，想想这段时间他迷恋容三娘年轻的肉体与郑国夫人的风情万种，确实对容妃多有冷落。

嘉安帝心里浮现出容妃那日益沉默的脸庞。

当年的她也曾与容三娘一般意气风发，娇纵却惹他怜爱，如今有了新人之后，她多了几分憔悴，倒颇有些令人怜惜的楚楚之色。

想到这里，嘉安帝也不由有些心动，他站起身来，赞了崔贵妃几句，说她宽容大量，便离开了蓬莱阁。

嘉安帝心里有些怜惜容妃，而此时的容三娘也在宫中，他令人召了容妃前往说话，两人情到浓时自然难免亲亲我我，却不想容三娘突然气势冲冲的进了紫宸殿，嘉安帝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让容妃躲入帘后之中。

容三娘进了紫宸殿时，只当嘉安帝与其他宫人厮混，并未想到帘后躲的是容妃，气愤之下只道嘉安帝忘了当日对她的山盟海誓，不顾嘉安帝阻止，一把将后帘扯开，当时便将容妃气得动了胎气。

嘉安帝一怒之下，让人将容三娘连夜送出了宫。

第二日消息传开时，人人都知道容三娘与容妃争风吃醋，气坏了嘉安帝，将其赶出宫里的事儿。

纸始终包不住火，虽说外头传言是容三娘犯了忌讳，不过傅明华听到这消息时，依旧抿了抿嘴角。

她就不相信容妃如此大度，受了这样的刺激之后，还能让容三娘活着。

江嬷嬷此时再傻，也感觉出崔贵妃对傅明华有些异样的亲近了。

从昨日进了宫之后，布料吃食样样崔贵妃都送了不少，还有三皇子燕追，好似这些日子以来碰到傅明华的时间更多了些。

若是傅明华能嫁燕追，在江嬷嬷看来自然是再好不过。

燕追出身皇族，母亲崔贵妃又出身青河，与傅明华再配不过。她还一直担忧傅明华将来归宿，此时发现了这一点，好几次梦里都险些笑醒过来。

只是上回燕追受了伤，太医诊断之后，说是三皇子受伤颇重，恐怕非得修养数月才能恢复过来，十月中时岐王燕茂设宴沁苑，邀皇亲贵族前往游玩。

长乐侯府的众人也在受邀之列。

白氏最近心中着急，最爱的就是出席这样的宴会，几乎是接到岐王妃贴子的那一刻，她便欢天喜地的令人准备新衣裳了。

替傅其弦定下了杨氏之后，婚礼定在来年的七月，她便一心扑到了傅明霞的婚事儿上。

傅明霞父亲早丧，若是要低嫁，倒是容易。不过傅明霞与沈氏心气都高，一心想要嫁个好人家，以便扬眉吐气，在长乐侯府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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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到，如果我穿成了容妃。。。结果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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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148章 交情

岐王所在的沁苑位于洛阳东郊，虽不如皇家囿苑庞大，不过里面也养了奇珍异兽，供人狩猎之用。

既然岐王燕茂将地点选在了此处，今日恐怕便少不了有狩猎活动。

傅明华便让人准备的是方便活动的胡服。

白氏早早便让人做了几套衣裙，等到岐王设宴的那一日，穿着一身粉色丝裙的傅明霞看着只着胡服，一头长发挽了起来的傅明华时，傅明霞顿时便笑了出声来：

“二叔母在世时，一向最重规矩，礼仪穿着无一不精，今日你怎么就穿成这个样子出门？也不怕失仪众人之前。”

白氏神色也有些嫌弃，不过她仍记恨着之前傅明华拒绝替傅其彬向容三娘求情之事，心里认为她失礼，却又不想点破，只是看了傅明霞一眼，示意她住嘴，等人来齐之后，这才起身。

她心里打着什么主意，傅明华清楚得很，不过白氏不出声，她自然也不提醒。

今日沁苑之中来人不少，燕茂是当今嘉安帝唯一同母的亲弟，极得嘉安帝宠爱，他设宴邀人，几乎收到贴子的都来了。

除了各公侯勋贵、朝廷大臣之外，皇子也来了，就连如今因为立下大功而风头正盛的燕追也都来了。

长乐侯府的马车停在沁苑之前时，也还有几辆马车也停在了沁苑之前，白氏掀了车上的纱帘，看到不远处定国公府的标志时，顿时脸上就露出笑意，她忙不迭的让银红扶她下车。

只是对面马车之上先下来的是穿了一身正红色胡服的阴丽芝，她下了马画之后先扶了薛夫人下车，转过身来时就见到了白氏等人。

白氏看她目光，便迎了上去，阴丽芝也朝她方向走来，白氏脸上露出笑容，看阴丽芝越走越近：“世子夫……”

她话还未说完，阴丽芝便走到她跟前，可惜却停也没停下，直接越过白氏便朝她身后站着的傅明华走去。

这一刻白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呼吸都滞了一滞。

回过神来之后，她脸颊顿时便火辣辣的发烫。

白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全身血液逆流，手脚冰冷，羞辱与怨恨涌入她心头，阴丽芝怎么敢这样对她？

阴丽芝怎么能这样对她！

自己好歹年纪比她长，又是当初谢氏的婆婆，阴丽芝一个晚辈怎么能这样嚣张？

她不敢去看薛夫人的脸，更不敢去瞧自己身旁丫环脸上的目光。

在这一刻她恨不能地上有条缝能使她钻进去才好！

傅明华看着白氏僵硬的背影，不由低头捏了帕子挡住了微弯的嘴角。

“元娘，今日你可要进苑中？”

阴丽芝眉飞色扬，压根儿就没把白氏的怨恨与尴尬放在心上。

她穿了一身胡服，显然也是要进苑中的，哪怕是不狩猎，必定也是要跟随众人进苑中。

傅明华越过穿了一身火红衣裳的阴丽芝，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马车上下来神色颇为阴郁的定国公府薛世子，看了阴丽芝一眼：“你要随世子进苑？”

阴丽芝背对着薛涛与薛夫人等，听了傅明华这话，脸上便露出厌弃之色，嘴里却大声道：“世子心情不畅，哪儿有心思进苑围猎？必定是随园走走赏景，我就不去了，我随你进苑就是。”

她是一点脸面都不给薛世子留了，听了她这话，薛涛气得脸色铁青，却也拿她无可奈何。

薛夫人叹了口气，也露出几分疲惫之色，看到傅明华的目光时，勉强笑了笑，转头却拧了帕子转身便走。

“你也是收敛一些，若是想要好好过下去，给他留几分脸面。”

定国公府的人一走，白氏看到薛夫人难看的脸色，又觉得自己刚刚在阴丽芝那里受的气倒也不算什么了，连忙便跟了上去。

傅明华与阴丽芝并排而走，细声细气的劝她。

“我跟你透个底，当日看他倒也还好，可谁想到他会是这样一个窝囊废呢？全无当初薛氏祖宗英雄之气，实在是令人倒尽了胃口。”阴丽芝叹了口气，拉了傅明华的手：“我并不是嫉妒赵氏，只是薛涛要宠谁，也不该被贱婢迷得昏头转向，拿我当什么了？”她伸出手来，十指上涂了丹蔻，衬得那十根指头又嫩又长。

她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笑：

“不过是打死了赵氏，他倒装什么痴情种，成天唉声叹气，做得两首酸诗。”

傅明华微笑着，想起刚刚彭氏那张隐忍的脸：“阴家送了薛府什么好处？”

阴丽芝听了这话，一下便转过头来，看了傅明华一眼，半晌之后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你聪明着，瞒你不过。”她说完，轻轻靠向傅明华耳边：“我出嫁时，明面上的嫁妆你也应该清楚，也不比你母亲少得了多少。不过除此之外，阴家还向朝廷献了五万盔甲、兵器。”

这才是阴氏透过阴丽芝嫁进薛府，向朝廷献上的忠心。

也因为如此，哪怕她再是嚣张，薛府也只有忍气吞声。这门婚事原本就是由嘉安帝示意的，定国公府要也得要，不要也得捧着。

傅明华转过头来，阴丽芝还有些得意的笑，她眼睛微微一眯，拉住阴丽芝的手：“宝儿，你可有法子能弄到甲刃？”

阴丽芝有些意外的望着她看，显然没想到傅明华会问她这话。

她的眼神渐渐就变了：“元娘，你拿来有何用？”

阴丽芝嘴角边的笑容加深，“能倒是能弄到，不过在商言商，我们的交情归我们的交情。若是你要金银珠宝，胭脂水粉，看中了什么我房里的东西任你挑，可是这个不同。”阴丽芝微笑着：“我不能答应你，阴氏也不能答应你。”

阴丽芝这话的意思十分清楚，她与傅明华之间的交情归两人的交情，一旦牵扯到这样重大的事儿，自然不是一句交情便能如愿以偿的。

除了是傅明华的身份不值得阴氏拿出这样多东西，而看不到好处之外，追根究底，也是两人的交情还未达到那份儿上。

傅明华也不恼，只是笑了一声：“你现在不给，将来恐怕多的也会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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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149章 挑衅

阴丽芝皱了皱眉，犹豫了半晌，最终仍咬牙摇头：

“不可能。哪怕就是皇上，阴家的武器盔甲，也不是想要便能要的。”

否则定国公府也不用费心尽力从一干权贵中脱颖而出，娶到她回去了。

傅明华眯了眯眼睛，捏了帕子轻轻压了压嘴角。

阴丽芝神色不定，正要说话，后头却传来苏氏的唤声：

“傅姐姐。”

傅明华转了头去看，苏氏由两位丫环扶着，正朝这边匆匆而来。

阴丽芝上下打量了一眼，没有说话。

倒是苏氏显然认出了阴丽芝，福了一礼。傅明华为两人分别做了个介绍，两人一路虽然不是一见如故，倒也是能说得上两句。

下人领着众人来到沁苑中时，先头已经有不少人来了。

白氏等人围坐在岐王妃身旁，傅明华进来时，一道冰冷的目光便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向岐王妃先请安问礼，抬头时便看到坐在一旁软椅之上，捂着肚子望着她冷笑的容三娘。

虽说上回容三娘遭嘉安帝厌弃的传闻在洛阳城中传得沸沸扬扬，可今日沁苑之中，却没有哪个敢小瞧了她。

容三娘穿了一身大红色拽地长裙，手抚在肚子上时，袖摆垂落到地上。

岐王妃两个嫡亲姐妹陪坐在她身旁，她看到傅明华进来时，不由就冷声笑道：

“要想请傅大娘子出来，可真是不容易，我数次三番想与傅大娘子见面，倒不如王妃一张贴子了。”

她说话时声音甜腻如糖，眉眼间可见几分妇人的媚色，傅明华看她一来便针对自己，显然是恨自己恨得狠了，不由便微微一笑：

“多谢三娘子处处惦记，若是有好事儿，不用三娘子邀，我便赶着也要前来。”

容三娘听出傅明华话里意思，是在暗指自己唤她没有好事，顿时眼中便露出戾色来。

“傅大娘子真是好利的嘴舌。”

容三娘深呼了一口气，一旁白氏听得分明，便朝傅明华连使了好几个眼色，深恐她将容三娘得罪了。

傅明华将头别开，白氏脸色顿时就变了，站起了身来：

“三娘子不要与她一般计较，她向来就是那般，当初她母亲在世时，将她宠坏了。”

白氏这话一说出口，容三娘捂着嘴，‘哈哈’的就笑了出来。

碧云咬紧了牙，正要开口，傅明华却转头望了她一眼，白氏还在容三娘身侧陪着笑脸，容三娘看白氏的眼中带着几分鄙夷之色。

岐王妃一见不好，连忙也跟着起身：

“今日大家来都来了，坐在这里耍什么？”容三娘是嘉安帝的娇客，前两日将人赶出了宫后，又觉得心疼，昨日又让内侍赏赐了不少东西到容府。

只是为了避着怀孕的容妃，此事并没有大张旗鼓。

不过岐王茂是嘉安帝的亲兄弟，这事儿自然知晓。

今日她办的宴席，若是席间吵闹起来，自己脸上也是无光，更何况惹怒了容三娘，回头皇上那里也不好交差。

“这苑中有不少野物，三娘子不如出去走走，我煜儿当年有幸，跟随霍将军学了一些皮毛，让他猎只野兔回来，送给三娘子烹了尝尝。”

岐王妃口中的‘煜儿’是岐王嫡长子燕煜，今年与燕追同年，定下了青海王孙镇海的嫡女孙氏为妻。

燕煜勇猛，长得膀大腰圆，就是猎野猪也不在话下，此时岐王妃让他为容三娘猎兔子，显然就是有意讨好容三娘了。

容三娘听得岐王妃话里的意思，却是对岐王妃不理不睬：

“不知傅大娘子嘴上功夫如此了得，骑射又如何？我最近讨厌一只多嘴的鹦鹉，想取了它身上彩羽制成一件大氅，傅大娘子可否为我效劳？”

她望着傅明华看，傅明华还未说话，白氏深恐傅明华又说出话来惹容三娘不快，嘴里忙不迭的就道：

“能成的，能成。”

傅明华望了白氏一眼，白氏还一脸讨好之色，容三娘说完话，却起身一甩袖子往外走。

白氏忙要跟上去，回头却看到傅明华仍站在原地未动。

“你干什么？是不是要为长乐侯府惹来大祸？”

想起刚刚傅明华得罪容三娘，白氏气得脸色铁青，嘴里正要训斥，却见傅明华看了她一眼：“祖母方才应了容三娘要为她猎只鹦鹉，如今可是带了便于骑射的胡服？”

她看着白氏这张脸，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厌恶。

傅明华将头低垂了下去，借故整理衣裳，忍住了眼中的不喜之色。

“我？明明她说的是……”

白氏一听傅明华这话，顿时便有些不快，她正要反驳，傅明华却抬起了头来：“十月中旬，沁苑之中哪来的这鸟儿？她明明就是有意为难，祖母应答得快，与我无关的。反正我不惧容三娘，便是得罪了她又如何？至于她记恨长乐侯府，那是祖母的事儿，与我何干？”白氏以为能委屈她哄容三娘欢喜，却是打错了算盘。

她跟着众人出去，白氏站在原地，一副如遭雷劈，又气又怕又悔的模样。

正要唤她，却见傅明华脚步不停，一会儿便出了大厅不见影子了。

“这不孝的小畜生！”白氏又气又恨，深恐傅明华确实不听指教，跺了跺脚，带了傅明霞等人追了出去，就见到傅明华跟在岐王妃等人身后，已经朝苑后行去。

那苑后是一大片极宽广的草原，园后是一望无际的园林。

林中养了不少奇珍兽类，平日猎苑之中有专门的士兵把守。

此时草地之上岐王燕茂等人正骑了马匹，大批攥养的门客带着弓箭，缓缓跟在几人之后。

燕追与燕信也在其中，燕信坐在高头大马之上，脸带得意的笑容，双手拉缰，睨视从园后出来的岐王妃等人。

傅明华出来时，燕追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缓缓的就移了过来，落到了她的身上。

“今日难得王叔有请，三哥，不如请叔母等人作证，我们来比试一场如何？”

燕信望着燕追，嘴角微勾，眼中掩饰不住的挑衅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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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150章 自找

燕信说话时，一手摊开。

他身后的随从打马上前，将手里提着的一个盖了黑布的笼子揭开，露出里面一只威武的雄鹰来。

那鹰脚之上套了一个金环，镶了宝石等物，环上拴着链子。

链子的另一端被挽在了那随从腕间。

此时燕信一伸手，那随从将链子交到燕信手上，并将笼子打开。

屈在笼子中的雄鹰振翅便飞了出来，显然受过训养，稳稳的停在了燕信撑起的手腕之上，望着周围的众人看。

大唐权贵向来有训鹰的喜好，以显身份。

这会儿燕信拿出一只鹰来，顿时引来了在场众人羡慕的目光。

“如何？”

燕信得意洋洋的问，身后传来几声此起彼伏的狗叫，他恶狠狠的盯着燕追看：“可敢跟我比？”

场内众人都听出了他话中的挑衅之色，顿时不敢声张，唯恐卷入两位皇子的争吵之中。

崔贵妃与容妃向来不和，三皇子与四皇子也并不友善，这会儿燕信主动挑起事端，众人便装聋作哑，唯有岐王燕茂苦笑了一声，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信儿，你三哥伤势未愈，若是不嫌皇叔年迈，皇叔陪你比试一场。”

岐王妃也是皱紧了眉，容三娘撇着嘴角，冷笑连连，只是目光落在燕信那只威风凛凛的雄鹰之上，眼中露出艳羡之色。

白氏跟了上来，喘了两口气，在傅明华耳边小声的就警告道：“你休要得罪容三娘子，坏了你三叔的事儿，否则我饶不了你。”

傅明华听她这样一说，转过头来望着白氏看。白氏的眼中带着阴狠，显然事关傅其彬，她连假装也不屑于了。

而容三娘看到这里，转过了头来：“若是谁也替我捕这样一只鹰，我父亲定会全他一个心愿！”

她声音娇嫩，跟在燕信等人身后的容涂英听了这话，脸上便露出几分笑容来。

燕信这只雄鹰是由域外训养之后进贡大唐之中，做为礼节送来的。

在容涂英听来，容三娘这样说，分明就是有意在透过众人的耳目，向嘉安帝表达认输的心愿一般。

他的这个女儿性格骄傲，又不服管教，面对嘉安帝依旧是那般任性。

当日捉容妃奸而被嘉安帝怒赶出宫时，容涂英其实心都跳到了嗓子边儿。

可没想到嘉安帝最后却颇吃容三娘这一套，对她百般纵容，最近又允她入宫了。

皇帝赏了容三娘东西，她却不太喜欢，容涂英心里始终担忧她不懂忍让触怒皇帝，此时容三娘知道变着方儿的要东西，容涂英总算是一口气松了下来。

“依你！”

白氏听了这话，目光就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傅明华看白氏眼神，便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了。

她为了傅其彬，可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是白氏凭什么会以为自己会为了她而向容三娘低头呢？

先不说那鹰爪喙尖锐，恐怕就是一只兔子也能撕裂，自己又怎么能替容三娘夺得。

哪怕就是她有本事能弄来这么一只雄鹰，她也不会送给容三娘的。

白氏有些焦急的望着傅明华看。

另一端燕追目光落到傅明华这边，刚刚容三娘的话他也听到了，白氏看傅明华的眼光他也望在心里。

燕追勾了一侧嘴角，半晌之后眼皮就垂了下来，一手抚到了腹间。

“皇叔，父皇总夸燕追勇武过人，颇有他当年风范，我只是想要向三哥好好学习，切磋切磋罢了，三哥，你莫非是不敢了？”

燕信望着燕追，嘴角微微下垂。

太医说过，燕追受伤颇重，起码静养三月，如今他伤势未愈，恐怕连弓也拿不起来，又如何能与燕信比拼？

“就凭你，也跟我说不敢？”

燕追微笑着看了燕信一眼，眯了眯眼。

他手摸到马匹边，那里挂了箭筒与弓箭，他提起弓来，燕信先是一愣，紧接着便露出笑容来。

岐王燕茂一看到这情景，连忙就道：“侄儿小心伤了身体。”

嘉安帝虽然向来宠爱容妃而多有冷落崔贵妃，可是燕追与燕信都是他的儿子，若是在这猎苑之中燕追出了差错，嘉安帝必会迁怒到他身上。

“只是教训他罢了，又怎么会伤身？”燕追伸出手指，勾了勾弓弦，那弦被勾动发出‘嗡’的一声。

他侧着脸，脸色有些发白，眼窝略为深邃，嘴唇轻抿着，笑容带了些讥讽，显出对燕信的蔑视来。

燕信开始脸色一变，很快就大笑出声：“这可是你自找的！”

燕追只是笑着，却不再说话。

看到这一幕，燕信眼中露出阴狠之色，嘴里发出尖锐的‘喝’声，他臂弯上的鹰已驯化得通了人性，顿时便扇了扇翅膀，在燕信的示意下，竟然朝燕追直扑而来。

“哈哈哈……”燕信嘴里发出大笑声，他想要吓燕追一跳，看燕追露出狼狈害怕之色。

只要他一躲，嘉安帝之前夸他的什么少年英姿，便全如狗屁一般。

但他却没想到，燕追手里原本便挽了弓，此时虽来不及抽箭，他却伸手一下将弓拉满。

一旁岐王等人看到这一幕，顿时大吃了一惊。

当日太医明明说过，他伤势颇重，恐怕连拿筷子都难，虽养了几天，但最多行走无碍。

今日岐王给燕追配的还是走马，就怕牵扯到了他的伤势，却没想到他竟然不止能拿弓，竟将弓给拉开！

这弓足有一石，他能拉满，证明伤势并不像是御医所说的一般。

那鹰朝燕追扑将而来时，燕追眼里露出冷光，将弦一放。

‘嗤’的一声响声中，弦反弹回去，顿时打到了鹰头之上。

那鹰扇着翅膀，嘴时发出‘嘶’叫声，朝半空中乱飞，却又被燕信手里的链条扯住。

只是这疼痛非同小可，那鹰挣扎之下燕信也是制它不住，险些被它带着从马背之上摔了下来。

他连忙放手，笑意还僵在脸上。

燕追头也不回，一手持弓，一手取箭，开弓拉弦一气呵成，鹰扑腾着翅膀倒在半空之中，他手里弓被拉开，箭矢‘嗖’的一声飞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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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第151章 苦吃

正好将鹰头颅射穿！

燕追抬手搭弓的那一刻，燕信只当他是恶胆之下要射死自己，顿时吓得胆颤心惊，嘴里发出尖叫声，本能的抱着马脖子便要躲。

燕追身上迸发出的杀意，让燕追根本提不起一丝反抗的心思来。

‘扑扑’拍打翅膀的声音传来，鹰被射穿了脑袋，血花四溅，几滴温热的鲜血落到燕信手背之上，吓得他又是一阵哆嗦，不敢抬起头来。

那箭矢余力推着垂死的鹰朝容三娘等人飞去，这一幕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容三娘压根儿来不及反应，便看到这东西朝众人飞来。

“啊……”一群女人尖叫着要躲开，那死鹰擦过容三娘的脑袋。

燕追原本就是瞄准容三娘而去的，此时无论她如何躲闪，也快不过如闪电般的弓箭。

容三娘吓到极致，根本喊叫不出声来，只感觉头发被鹰羽刮蹭了一下，留下粘腻的液体，身体不停的颤抖了起来。

“容府的姑娘喜欢鹰，四弟何不成人之美，送她一只？”燕追看着容三娘吓得倒在地上，花容惨白，眼中却不见半分怜香惜玉之色，反倒将弓一收，回头望着燕信看。

他勾着嘴角，眉眼间尽着骄傲之色，燕信被他这样一看，便如遭狼盯上，目光阴沉，说不出话来。

死鹰落在容三娘身后的地上，还在本能的挣扎，翅膀刮过草地，发出‘噗噗’的声响。

如小死一回般的容三娘这才回过神来，颤抖着‘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她刚刚实在是被那突如其来的一箭给吓到了。

再说她虽想要鹰，可并不是想要以这样的方式要到。

身后的丫环婆子回过神，哆嗦着上前扶她，她扑进乳母怀里便放声大哭。

若是今日射箭的是旁人，她自然大声喝斥，誓必要出了这口恶气，以消自己心中之恨。

可偏偏出手的是燕追，她势不如人，哪怕受惊过度，此时三魂七魄都离体大半，容三娘心里却又不敢恨。

“你……”

燕信气得咬牙切齿，这鹰是他好不容易求了嘉安帝赏的，得来还没耍弄几回，却遭燕追射死。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

可是此时燕追手挽着弓射，冷冷望着他看，刚刚他射鹰的那一幕，仿佛像是要将他活活射死一般。

燕追竟然当着这样多的人，使他狼狈躲闪。

想到刚刚那一幕，燕信的眼神便更阴森了。

与刚刚吓得依态尽失，此时仍尽现气急败坏之色的燕信相比，坐在马背之上的燕追神色冷傲。

傅明霞只觉得心中一阵乱跳，她不是吓的。

有了四皇子燕信的狼狈做对比，三皇子的英武自然便牢印入一群少女的心中。

虽说傅明霞心里已经有了贺元慎，并且她一直以为自己爱的便是贺元慎那样温润如玉的美男子，可此时也不由被折伏在燕追气势之下。

“莫非四弟还舍不得一只鹰了？”

燕追似笑非笑，望着燕信看。

原本他也不想跟这蠢货一般计较，可偏偏容三娘要针对傅明华，又叫着要鹰，他便唯有送她一只鹰，顺手教训一番燕信了。

他说话时，燕信仍神情紧绷，额角现汗，直到燕追将手里弓箭一松，燕信才双肩一软，脸上现出癫狂之色：

“我要……”

他嘴中的‘杀’字尚未说出口，一旁的岐王燕茂便眼疾手快，伸手将他压倒在马背之上。

“好了，只是兄弟间的切磋，不要伤了骨肉和气。”

岐王强扯出笑容，警告似的抓紧了燕信的衣襟。

刚刚燕追气势将他也慑住，那一刻竟然连岐王都不敢站出来。

此时岐王心中也是慌乱得很，照理来说，嘉安帝也算后继有人，可想到今日看燕追眼神，分明动了杀心。

将来嘉安帝若是定了燕追为太子便罢，若是更看重燕信，燕追恐怕不是那样容易善罢甘休的人。

岐王忍了心中的慌乱，又压了压燕信的颈椎，直到他拼命挣扎之后，才缓缓将手放开。

燕信忍了心中的怒火，直起身来整理着自己的衣襟。

只是喝止住了燕信，燕追却并不是就此罢休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一手扶着自己腹前，打马走了两步，绕到了燕信身后。

众人被他这一举动都吓得不轻，燕追看了众人半晌，又转头往站起身来仍‘漱漱’发抖的容三娘睨了一眼，突然翘起嘴角微笑：

“容大人。”

他温声开口，仿佛之前射杀了燕信鹰，吓坏了人的不是他一般。

容涂英脸色有些苍白，强忍着惧意，驱马朝前走来。

身后一个年轻的男子紧随其后，有些警惕的望着燕追看。

燕追却并不将这年轻男子看进眼内，只是望着容涂英笑：

“容大人应允令爱，若是谁送她鹰，便可使容大人应允一条件，是不是？”

容涂英听了这话，顿时脸色便涨得通红，胡须都微微抖动了起来。

燕追也实在是欺人太甚，明明他自己射死了鹰吓着了人，此时却说着像是他送了容三娘礼物一般，却不见容三娘此时粉颊发白，哭得梨花带雨的，早被吓破了胆。

只是面对燕追的注视，容涂英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心里暗道晦气，又想自己如今尚算得嘉安帝宠。

今日燕追如此嚣张，自己身为朝中大臣，他却不给丝毫脸面，回头定要找了投靠容妃的御史，参他一本！

他心里如此想着，嘴里却点头应是：

“殿下说得不错。”

“既如此，你去替我扑十网蝶来，现在便去。”

众人心里已经猜到燕追兴许会羞辱容涂英一番，毕竟容涂英是容妃与四皇子燕信一脉。

就连容涂英心里也是这般想的，却没想到燕追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来，他顿时便傻了眼。

已经十月了，洛阳天气已经转冷，这个时候去哪里寻蝶？一只都难，燕追却要十网，容涂英一张脸涨得通红，燕追却冷笑着，拉了缰绳，转过身去。

“殿下……”容涂英一看他要走，连忙一夹马腹要追，戚绍却领人将他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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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第152章 机会

燕追头也不回：“容大人，人无信而不立，你可要尽快了。”

一句话堵得容涂英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容涂英嘴唇哆嗦，半晌之后咬着牙，将这口气强忍下来。

“哼！”燕信此时还有些后怕，却又不肯在众人面前被燕追看轻，只得强忍了惧意，冷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容三娘吓成那般模样，自然出游之事儿便不成了。

岐王妃令人将花容失色的容三娘扶了回去，燕追骑着马微笑着望了燕信半晌，看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红，才笑着转过头来，望了不远处的傅明华一眼，双手一抖缰绳，嘴里轻喝了一声：

“驾！”

那马儿迈开四蹄便跑。

戚绍连忙双腿一打马腹跟了上去。岐王等人也自然唯有跟上去了。

人都走远了，傅明霞还望着之前众人消失的方向，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

“二姐儿，走了。”

白氏身体靠在银红身上，由下人扶着走了两步，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转过头来时却看到傅明霞仍站在原地未动，傅明月几人也似是神色有些不对劲儿的样子。

她唤了一声，傅明霞脸‘刷’的一下涨得通红，应了一声连忙朝白氏跟了上去，只是想想有些不对劲儿，回头又望了一眼，三皇子等人已经不见踪影了。

傅明霞心中有些失落。

燕追出身高贵，举手抬足之间那种风采与贺元慎又有所不同。

只是他那么高高在上，比贺元慎更高不可梦，只如水中花、镜中月，瞧着离得近，伸手却是碰触不到。

若是傅其孟仍在世，长乐侯府世袭罔替的传承仍在，兴许还有一丝奢望。

可如今她也只是想想罢了。

傅明霞想到此处，有些为自己的处境而哀怜，眼圈有些发红，也失去了玩耍的乐趣。

回到苑中房间里时，容三娘已是冷汗涔涔，如大限将至了。

她双腿抖个不停，此时哪里还记得自己要为难傅明华，只说着要回容府去。她头发上沾了几滴血，将她几缕长发粘在了一起。

岐王妃看到这一幕，也不敢留人。

若是容三娘在沁苑中有个什么好歹，嘉安帝恐怕会对岐王生出隔阂来。

只是今日惊着了容三娘的又是天之骄子，两头都不敢得罪，岐王妃心里只能暗道晦气，让人送了容三娘出去。

“诸位可在苑中游玩，不必拘礼，我先去换身衣裳再来。”

将容三娘送走，岐王妃勉强冲众人点头，一群妇人此时心有余悸，又哪儿敢四处走动的。

直到岐王妃换了身衣裙出来，领着众人才再次出了苑。

发生了这样的事儿，众人对于骑马狩猎的事儿便不大感兴趣，也不太想看男人们狩猎。

这一天白氏只觉得份外难熬，连来时想着要为傅明霞寻门好亲事儿的打算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好不容易熬着时辰终于能告辞了，便由下人扶着匆匆离开。

傅明华领了人也跟着上了马车，江嬷嬷替她净了手与脸，她想起今日燕追为她出气，燕追似是捂了肚腹，脸色有些发白。

正想得入神，碧云却道：

“娘子，好似马车走错路了。”

她回过神来，江嬷嬷起了身凑到窗边去看，就稀奇道：“果然是走错了。”

这方向分明就不是要回长乐侯府的，前方白氏等人的马车也不见了。

江嬷嬷脸色一变，正要拉开马车帘子去喝令赶车的婆子停车，却不想她还没张嘴，车突然便停了下来。

江嬷嬷撑起的身体稳不住，又一下坐了回去，马车厢被人敲了两下，她转过头去，就看到另一侧燕追望着她这边，神色有些苍白。

那薄唇也都有些失了血色。

他张了张嘴唇，无声的说了几个字，紧接着勾了勾唇角，他的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燕追的马车渐渐走远，傅明华却轻声的笑了起来。

恐怕之前在马上震慑燕信时，牵动了他的伤势。

否则他这样骄傲的人，又怎么会舍马而屈就坐车呢？她想起燕追之前张嘴时的口型，“为你出气？”

傅明华抚了抚裙摆，目光落到了自己衣摆之上，她感觉到江嬷嬷落到她身上时有些诧异的目光，显然是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傅明华叹了口气：

“麻烦。”

“娘子？什么麻烦？”

江嬷嬷问了一声，刚刚燕追出现，她也看到了，虽然燕追停留马车的时间并不长。

可是她实在没想到，三皇子绕了这样一圈，便只是为了这样一个碰面。

“没事，快回去吧。”

傅明华摇了摇头，马车重新走动，这一回则是向长乐侯府的方向了。

回到府中时，白氏等人也是刚到不久，这一回白氏倒没功夫为难傅明华。

白氏只觉得心中发慌，后背冷汗不停，深恐成大症候，忙请了大夫进府为她把脉。

傅明霞也是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以往最爱冷冷望着傅明华，今日竟像是忽视她了。

这一天被吓着的不止是长乐侯府的人而已，说是容三娘也病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容妃‘担忧’容三娘身体，当夜便求了嘉安帝令太医前往容府替容三娘诊治。

而此时的承香殿中，容妃却伸手扶着自己的肚子，神色阴冷的望着窗外。

“娘娘……”贴身的嬷嬷黎媪站到她的身后，她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天都黑了。

宫里传来阵阵饭菜的香味儿。

窗柩撑着，夜风刮进来，黎媪摸容妃的手，已经有些冰凉了。

容妃转过头来，这位得宠十几年的女人，此时脸上并没有露出气急败坏之色。

“不过就是得宠一时，哪里能与娘娘您相比，皇上只是一时贪她姿色。”

黎媪小声的劝慰。

今日嘉安帝原本说了要过来陪她用膳，却偏偏事到临头只派了黄一兴过来说，皇上有事来不了了。

而容妃却得到消息，说是嘉安帝担忧容三娘病重，乔装打扮亲自出宫带了太医前往容府上探望了。

他就真的这么喜欢？

容妃闭了闭眼，摸了摸沉甸甸的肚子，嘴角微微勾了起来，眼中全是阴冷之色。

“我心中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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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第153章 声东

容三娘留不得了。

容妃冷冷的想，这些年来宫中风风雨雨她见得多了。嘉安帝可以幸旁的人，却不能宠旁人！为了她的信儿，她不能失宠的。

她摸了摸肚子，眼中似有泪珠要淌下来。

“都怪那位作祟！”黎媪看容妃神色凄然，不由有些恨恨的道，手指着崔贵妃所在的蓬莱阁方向。

“怪她做什么？”

容妃却笑了一声，语气轻柔得有些阴森。

黎媪就道：“若不是她将这祸害弄到皇上眼前，皇上又怎么会……”

容妃便笑了起来。

她宠冠後宫多年，自然是有她过人之处。她十分冷静，哪怕此时黎媪都已经愤恨不平，她却并不见怒色。

“该来的，始终会来。”

容妃淡淡的开口。

此次崔贵妃行事虽然隐秘，可大家打过多年交道，容妃对这位老对头也是份外了解，知道容三娘这事儿与崔贵妃是脱不了干系。

“您怀孕了，她却歹毒的弄了三娘子进来。”

黎媪说得确实没错。

不过容妃还是料错了嘉安帝的性格，她本来以为嘉安帝该是离不开她了。可没想到崔贵妃走了一步妙棋，一下便想断她后路。

嘉安帝此时不幸容三娘，终有一日仍有周三娘、赵三娘。

“算了。”容妃眼波一转，伸手抚了抚肚皮，眼角露出几分杀意：“让她好好将养身体，宫里皇上之前赏赐我补身的东西，一概分一半去容府之中。”

“娘娘……”黎媪有些着急，容妃便笑：“她不是怀孕了么？让她好好养胎。”

容妃摸着一旁桌上摆的一宝瓶，叹了口气：“唉。”

崔贵妃真是给她出了个难题。

容涂英虽卖妻换官位，可是他并不糊涂，自始至终从来都是维护燕信的。

哪怕献妻女给嘉安帝，也从未变过心意。可是偏偏他的妻女极有可能威胁自己的地位，他日更极有可能使燕信利益受损。

事到如今自己也不得不砍去这只臂膀了。

容妃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当年自己逼崔贵妃令‘谢氏’去死，看来这老对头倒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了。

此时容府之中，容三娘一脸惨白，握了嘉安帝的手，哭诉今日受到的惊吓。

容涂英也随侍在旁，听着屋里女儿的啼哭。

他能走到今日，自然不是傻的。他准备看嘉安帝的态度！

若嘉安帝心里重容三娘，自然会对燕追大加斥责，到时自己指使御史状告燕追，嘉安帝盛怒之下必定会顺势为之，喝斥燕追。

但嘉安帝若是并不表态，便证明在他心中，美色始终不如子嗣重要，燕追吓了容三娘一事儿，自然便只能不了了之，而他也好绞尽脑汁去准备燕追所要的十网蝶。

“那鹰朝我飞来，箭支还险些划伤了我的脸。”

容三娘此时想起白天的情景，还觉心有余悸，说话时声音带颤。

她向来脾性骄纵，难得露出这样小女儿般的怯态，双手拽着嘉安帝的袖口，嘉安帝嘴角边的笑意便深了。

只是他眼神却异常平静，并不因为这娇娘倚着他而心软。

“宽心，追儿的箭术，朕心里有数，是伤不了你的。”

嘉安帝这样的话一说出口，容涂英心里便瞬间冷了下来。

容三娘‘哼’了一声，将抓着嘉安帝袖子的手放开，嘉安帝目光一冷，站起了身来。

“你早些歇着。”他说完这话，似是要走的样子，容三娘顿时便慌了。

心里又有些委屈，想等着嘉安帝来哄她，却不想嘉安帝转身便走。

洛阳城中人都在等待着容妃肚中的孩子出生，而这样的情况下，容三娘好似病更深了。

成天汤药、补品如流水般从宫里赐去，她却始终不见好转。

江嬷嬷听着这消息，不由有些欢快，连走路时脚步都轻松了几分。

屋里点着檀香，左侧房内垂下来的幔子后傅明华的侧影印在纱上。

碧蓝跪坐在地磨着墨，桌案之上已经摆了好几幅写好的字儿了。

江嬷嬷放轻了脚步进屋，安静的站在一旁，直到傅明华写完了字，将笔搁在砚台之上，她才出来帮着收拾。

“娘子的字儿写得就是好。”傅明华性格沉稳，又耐心十足，练字这样枯燥的事儿，她偏偏倒能忍得住。

她的字不如其他人写来花哨，就是大方端正，落笔极稳，便如她性格一般。

傅明华洗了手，擦干了手上水珠，这才接过碧青捧来的茶，她抿了一口，就听江嬷嬷道：“恐怕容三娘不行了。”

容三娘一贯刁难傅明华，还曾推碧蓝落水，此时江嬷嬷这样一说，屋里几个丫环都有些欢喜。

傅明华却是笑了一声，将手里的杯子放了下来，沉吟了片刻：

“我看倒是未必。”

碧云几人笑意一僵，江嬷嬷抬起头来，有些困惑道：

“娘子这话是何意？”

傅明华脑海里浮现出容妃那张笑颜来，容妃心思诡秘莫测，依她性格，此时恐怕不会轻易让容三娘死。

她怀孕这几个月都没对容三娘动手，傅明华不相信她是因为有孕的缘故，腾不出手来。

容妃之所以留下容三娘性命，说不定是别有所图的。

江嬷嬷等人一脸困惑的望着她看，傅明华笑道：“容三娘年轻体健，只是惊吓罢了，又怎么可能真的吓出命来？”

依她看，这样的消息倒像是故意要说给旁人听的一样。

“三皇子当日射鹰惊着了她，明日且瞧上朝之后有无御史参一本便知道了。”

江嬷嬷似懂非懂，傅明华却不出声了。

若是御史不参燕追，便证明在嘉安帝心中，始终还是儿子要比情*人更重要。

可容三娘性格娇纵，一定不甘心的。

她虽不喜嘉安帝，但失身于嘉安帝，必定也不甘心无宠的。而她遭燕追吓到，依她性命，必定会向嘉安帝告状。

此时容三娘的症侯，在傅明华看来，倒像是容三娘故意放出风声使嘉安帝知晓。

只是这个中原因，旁人不得而知了。

过了两日，未曾听到有御史参燕追的消息，而容三娘的病果然便渐渐的‘痊愈’了。

她还未能下床，郑国夫人却传来死于宫中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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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154章 击西

吕氏是被人抬出皇宫的，旁人都道她是探望怀孕的容妃而疾病发作死于宫里，只是坊间却有小道消息传言，郑国夫人吕氏是死在了嘉安帝的龙床之上。

她被人抬出时，身上带着郁金的香。

众所周知，嘉安帝所居的绮绫殿里，每当要宠幸宫妃之时，内侍总是会以大量的龙脑、郁金的香气籍地，每当宫妃承宠之后，身上香气三日不绝，使人一闻便知。

傅明华在听到郑国夫人之死时，不由叹息容妃果然不愧居深宫多年的人，手段非凡。

碧蓝听到死的不是容三娘时，有些诧异：

“郑国夫人虽与皇上有首尾，可惜终是臣妻，难成气候，容妃为何要冲她下手，反而放过危险得多的容三娘子？”

这个疑问恐怕许多知道内情的人心里都有，碧箩听了，就张嘴道：“莫非容妃娘娘顾忌血肉亲情？”

碧箩自己说完这话，都不由这笑出了声。

江嬷嬷与付嬷嬷也笑，傅明华也是勾了勾嘴角：“此时容三娘死，又哪儿有郑国夫人死了来得好处多一些？”

郑国夫人死于宫里，虽说当初是容涂英主动献妻换地位，不过嘉安帝心里始终是会记容涂英之情。

尤其是郑国夫人若死于嘉安帝龙床之上，嘉安帝之后必会厚待容涂英。

而容涂英又是保燕信一派，他一旦飞黄腾达，自然是燕信受益无穷的。

江嬷嬷听到此处，不由又道：“容三娘始终还年轻，将来总也会有孩子，若是到时她一旦受孕，容涂英又有权势，”始终是对容妃的一个威胁，“更何况……”江嬷嬷说到这里，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是传言，容三娘此时早就身怀有孕？”

容三娘若当真怀孕，到时容妃所做的一切便相当于是为容三娘做嫁衣。

傅明华听江嬷嬷这样一说，不由便轻轻的笑出了声。

“所以这才是郑国夫人死的原因。”

郑国夫人这一死，容三娘须得守孝二十七个月，她肚里若是没有怀孕便罢，一旦怀孕，这个孩子将来生下来不就是不明不白的？

容妃此举，分明就是在逼容三娘坠胎的。

而容三娘一旦坠了腹中骨肉，哪怕是与嘉安帝不顾伦常背地里幽会，也只是不明不白而已。

恐怕容妃也是想通了盛宠不如儿子可靠的道理。

这三年之中，嘉安帝哪怕再宠容三娘，两人也不可能弄个孽种出来，而等到三年之后，容妃有什么样的手段收拾不了容三娘呢？

後宫之争，又哪里来什么骨肉亲情。

能当初从郭瑾睿之定下婚约的妻子，到成为嘉安帝眼中的情人，直到走进後宫，生下一儿一女，容妃又岂是那样简单的女人？

她若当真天真，恐怕早就死在了宫里，崔贵妃也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女人。

江嬷嬷只觉后背发寒，宫闱之争实在凶残。

郑国夫人之死，令嘉安帝怜悯容涂英丧妻之痛，对其大加赏赐，郑国夫人破格以亲王妃之礼，下葬容氏墓地。

容府之中高挂起白灯笼，府里出了这样的白事，又有嘉安帝的看重，前去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连长乐侯府的白氏也领着钟氏前去了。

就在此时，傅明华却收到了宫里崔贵妃赏赐的箱笼。

那箱子极大，约摸有七八尺长。

东西送来时白氏等人不在府中，抬进傅明华的房里时，几个婆子显得十分吃力的样子。

江嬷嬷赏了几个出力的婆子银钱，等人出去之后，碧青几人合力将箱子盖揭开，箱里并排放着大小相同，以紫檀木雕刻而成的十只小箱。

“这是……”付嬷嬷顿时有些吃惊，也不知崔贵妃送了这大箱里装着的十只小箱是何用意。

紫檀木虽然不如上次赏赐的鲁氏一族遗物价值连城，可也稀奇，尤其胜在数量颇多。

“莫非又是香？”

碧箩低头闻了一口，那箱子上散发着檀木的香味儿，倒是闻不出其他的味道来。

傅明华摸着这十只箱子，却不妨想起了当日燕追所说，让容涂英扑的十网蝶。

她伸手将其中一只箱盖揭开，顿时一片珠光，使江嬷嬷等人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箱底铺着一层红绸，绸上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以黄金制成蝴蝶。

每只蝶上都以宝石镶嵌，做工唯妙唯肖。

付嬷嬷虽说跟在谢氏身旁多年，什么样的珠宝未曾见过，但此时那一并排开的金蝶，依旧是让她张了嘴，说不出话来。

傅明华伸手去碰触一只蝶的翅膀，那翅膀之下以金丝拧成螺旋状，一碰翅膀便扇动起来，就仿佛蝴蝶振翅欲飞一般。

这工艺可不是随便就能制作出来的。

“是，是容大人？”江嬷嬷也想起了当日沁苑之中，燕追要容涂英捕的蝶。

她转头望着傅明华，有些吃惊的样子：“可是现在郑国夫人正在下葬……”

郑国夫人才刚死，丧礼正在持办之中，容涂英却趁着这时机，弄出这样一些金蝶来，可见这夫妻二人情谊之薄，可见容氏家底之深了。

江嬷嬷将每只箱子都揭开，每只木箱之中蝴蝶形状都有所不同，最后一箱时更以宝石雕刻，以黄金融后后丝缠绕，显然容涂英是下了心思的。

傅明华看了这些金蝶一眼，示意碧蓝等人将箱子盖上。

这东西明显就是燕追送来的，也不能随意乱放，江嬷嬷亲自领着几人将东西抬了下去，回来时就与傅明华小声道：

“这些蝶，恐怕是三皇子借容大人之手，博娘子欢心了。”

燕追能送东西，便证明他实在是将傅明华放在了心上，而傅明华未说话，只是让人将东西抬了下去，心里恐怕也是有数的。

江嬷嬷有些欢喜的同时，看着傅明华冷静的模样，又好似觉得有哪儿不对劲。

她拿了琴谱在看，既不如江嬷嬷一般欢喜，好似也没有什么担忧的。

燕追这样做，仿佛她是接受，但又并不见多少欣喜若狂。

恐怕是谢氏当初与傅其弦夫妻关系冷淡，使她也对未来嫁人之事没了如其他少女一般的娇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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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155章 来意

郑国夫人去了，容涂英令人以悼念亡妻的名义，在洛阳城外捐万贯钱修寺庙。

苏氏来拜访傅明华时，提及此事，数次拿了帕子掩着嘴儿笑。

“人人都道容大人对郑国夫人情深意重呢。”她身材纤细，往那儿一坐，一颦一笑便都俱是风景。

十一月的天气已经转凉，苏氏来拜访傅明华时又偏说要在外坐着，学人家煮茶谈心。

两人关系又并没有那么亲近，莫非苏氏当两人合作算计了一个容三娘，便是闺中姐妹？

只是江嬷嬷难得看她有能说得来的好友，傅明华还未出声，江嬷嬷便支使着人抬了炉子与茶壶摆到了外面。

碧青等水烧开，将杯里的茶冲散。

苏氏目光一直落在碧青身上，看她备器、炙茶饼，到最终分茶，眼中不由露出感兴趣之色：

“傅姐姐这身边的人也是不同，心灵手巧的，我瞧着这一手茶艺，恐怕洛阳之中不少大家闺秀也是及不上的，不知肯不肯割爱？”

苏氏笑嘻嘻的，碧青神色却不变。

傅明华看了她半晌，又将脸移开：“你来做什么？”

今日一早，便有人上门拜访。

早前又未投贴，傅明华实在没想到来的是苏氏。

无事不登三宝殿，傅明华不相信苏氏来此，就是为了说容涂英祭奠亡妻的趣事。

“我在这洛阳之中，也没几个有交情的，思来想去，就独与你关系不一般。”

苏氏看她神色并不热情，不由笑了一声，眼皮垂了下来。

碧青茶水已经分过，她拿了一杯，轻轻闻了一口，才张嘴抿了。

几个丫环奉完了茶，退到了一边，苏氏尝了两口，动作一顿，将那杯沿仍抵着嘴唇，小声就道：

“有坊间传言……”苏氏又饮了两口茶水，“酉阳王今年高寿几何？”

她才刚问了这样一句，可傅明华心思通透，哪怕苏氏只是露了珠丝马脚，依旧是被她猜出了来意。

傅明华不由笑了一声，也伸手去摸桌上的茶杯。

那杯上热气缓缓升起，她透过朦胧的雾气，看到苏氏那张微笑的脸：

“苏妹妹，可是着急了？”

一句话说完，苏氏脸色大变。

她没想到自己拐弯抹脚，依旧是被傅明华瞧了出来。

酉阳王郭九忠在回酉阳之前，曾在洛阳任中书令兼太尉一职。

直到太祖皇帝大行之后，郭九忠才上书辞呈，回酉阳颐养天年。

不得不说郭九忠戎马一生，也是颇为果断。

郭家与新帝因容妃之故，而生了嫌隙。嘉安帝登位之初，郭九忠若仍抱持中书令一职不放，嘉安帝坐稳龙椅之后，必不容他。

而当时郭家他的两个嫡出的儿子中，都手握重兵，各自镇守一方。

老郡王痛定思痛之下，舍已保子，并为郭家保住酉阳王府这招牌。

正是因为当初郭九忠的举动，才使酉阳王府至今未曾被嘉安帝抓到把柄，得以保存。

可是值得让人注意的，是郭九忠卸任中书令一职至今，中书令直到四年才提了曾得太祖夸赞有治国之才的杜玄臻上位。

这杜玄臻此人也颇有来历，他的祖父乃是前陈朝义兴公，父亲杜正曾任昌州刺史。

太祖打天下时，杜氏一门领兵投靠太祖麾下。

大唐立国之后论功行赏，杜正封义兴王，食邑五千户。

而与父亲不同的是，杜玄臻却喜文而不喜武，曾中建元九年进士，得先帝夸赞才思敏捷。同年入史部任职，而后平步青云深得太祖看重，直到天丰四年坐上中书令之位直到如今，一直未曾改变。

苏氏的脸色有些难看，傅明华却想了想：

“如今杜大人年事不小，三省官员位置特殊，非心腹不能任。”杜玄臻是先帝心腹而非嘉安帝心腹，之所以如此多年来没有动他，恐怕不是嘉安帝不想动，而是杜玄臻此人混迹官场多年，为人圆滑，嘉安帝一来是一时半会儿摸不到杜玄臻的差处，二来也是没有合适的人选。

可是此时不一样，此时苏氏问起酉阳王年岁，傅明华便想起杜玄臻的父亲，义兴王杜正年纪也不小了。

义兴王是与酉阳王同期时追随先帝的功臣，都已是近八十之数，历经两朝三代皇帝，怕是大限将至，却又不敢死罢了。

傅明华低头沉吟，苏氏被她说中了痛处，也是张不开嘴来。

苏氏的性格不可能无缘无故问起此事。

一来有可能是义兴王身体不大好了，毕竟年岁到了这样地步。

可若是义兴王一去，杜大人必会回乡丁忧三年。这是大好时机，而皇上此时手边又正有一个合适的人选。

“容大人……”

傅明华就叹了口气，没想到嘉安帝也会如此长情了起来。

郑国夫人死于宫中，嘉安帝趁杜玄臻丁忧之时，趁机提拨容涂英。

恐怕这就是今日苏氏前来寻她的原因了。

当日算计容三娘之时，苏氏也有份儿。那时色令智昏，对容三娘下手也就下手了。

可如今人家的爹眼见即将飞黄腾达，苏氏这个母早丧，且父亲另娶，并不受宠的西都侯嫡女无父亲腰，自然便急了。

“你既然知晓，还来笑我？”

苏氏看傅明华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便有些酸楚。

她想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室贵胄，不由将手里的茶杯握紧了：“我也知你做不了什么，只是这心里堵得慌，总想找人说说话。”

旁的人她也信不过，与她年纪相仿的，又实在太傻了，恐怕她张了嘴，旁人还不见得明白她说了什么。

“当日说为了世子不能与我做朋友的，不知是哪一个。”傅明华捏了袖口放了空的茶杯，说起这话时，苏氏便眯了眼睛笑：

“我们现在也不是朋友，不过我来者是客罢了。”

傅明华也不与她争辩，只是想起容涂英，没想到这倒是算一个人物。

“对了，今年好似不少才子进了洛阳之中，有个姓陆的，连季昭都提起好多回了。”

苏氏被傅明华点破了心中之忧，这会儿倒好受了许多，她话峰一转，想说几句轻松的话，却没想到她这话一说出口，傅明华顿时便抿了抿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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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156章 缘由

“据说此人颇得姚释之侄，陇西太守姚大人赏识，为他出具保书，将他举荐到了杜大人名下。”

苏氏目光一转，挑了嘴角就笑。

当然闺阁少女对这样的话题向来是不感兴趣的，她之所以特地提到陆长元，实在是因为此人颇为不一般，贺元慎曾在靖王府中与这陆长元有过一面之缘，当时领他前去靖王府的是容大人身旁的红人李彦安，这才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陆长元年纪不长，却极有文采，十年寒窗无人识，一举成名天下知。”苏氏凑过半面身体来，一双眼睛瞪得有些溜圆：“你说这陆氏到底是何来历，怎么偏偏就连姚大人都为他保荐？”

她最好奇的就是这一点了。

大唐所谓的科考只是刚刚萌芽，朝廷招揽人才便须得由有名望、有地位的人举荐。

若能由有名望的大儒举荐入仕，自是最好，与此同时还有官员、勋爵举荐。

而举荐人在出了保书的那一刻，便证明与被举荐人形成一种师生关系。

若将来学生行差踏错，出具保书的人自然名声难保。

真正的勋贵与有名望的大儒，极为爱惜名声，陆长砚能从姚焕致手中拿到举荐书，且受他力捧，实在是让人有些意外。

“季昭也对他赞扬有加，说他文才过人，气度不凡。”苏氏笑了两声，伸出双手托腮：“我前两日在靖王府看过，不过就是普普通通罢了。气度没看出来，倒是一身穷酸气颇为显眼。”

傅明华低垂下头，捏了帕子掩住了嘴边的笑意。

苏氏再是沉稳，可也只是个不足十四的少女，此时便显现了出来。

“依我瞧，他能哄得姚太守如此助他，便证明人不可貌相！”

她这话一说出口，傅明华便点了点头：“对。”

得到她这一样一回应，苏氏神色一振：“听说有一妻一妾，只是上回宴会并未来。说是妾室怀孕，妻子要在屋中照应。”说到这儿，苏氏冷笑了两声，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我活了这样岁数，还从未瞧过妻妾有和睦相处的。事有反常即为妖，元娘，你说这陆长元的妾室到底什么来头？”

少女微笑着看她，似是在等她回答。

傅明华眼中露出几分惋惜之色。

这样明显的事情，苏氏都瞧了出来，梦里的‘傅明华’却如傻子一般。

陆长元的妾室闻氏明显有问题。梦里的‘傅明华’嫁进陆家之后，只知陆长元有一妾闻名，身怀有孕却不得宠，而被迁到别庄暂住，连闻氏所生的血脉也未带回陆家来。

而那时许氏与陆长元成婚多年，肚皮也一直未见动静，照理来说，无论闻氏干了什么，血脉终归是陆长元的，他应该对这个孩子备加宠爱。

可是陆府中人却对此不闻不问，仿佛未曾有过闻氏这人一般。

直到梦里‘傅明华’无意之中听到陆长元与陆长砚商议，要将这个名叫陆怀陈的孩子接回陆家来时，她才开始有所怀疑。

可到了那时，一切已经晚了。

想起燕追之前与她说的陆长元与前朝余孽有瓜葛牵连，再想到梦里陆怀陈改名为陆怀留时的情景，傅明华又哪儿还猜不出来？

闻氏所生的儿子名叫怀陈，便已经显了端倪。

陆家又与前朝皇室有染，陆长元对闻氏母子照顾周到，对陆怀陈却不闻不问，极有可能不是他不关心这个孩子，而是有意要保陆怀陈性命，不敢将他大张旗鼓的放在洛阳之中养育。

十有八九，陆怀陈应有前陈王朝杨家血脉，闻氏丈夫应该另有其人。

梦里的‘傅明华’听到陆长元兄弟商议之时，恐怕陆怀陈是有危险。

带上‘傅明华’的儿子，应该是为了危急关头跟陆怀陈一命换一命，以保前朝血脉。

所以在后来陆长元带了陆怀陈回府时，才会称他是陆怀琅，而真正的陆怀琅不知所踪。

正因为心虚，所以后来的陆长砚不敢再见‘傅明华’的面。

说不定陆家人一开始要娶‘傅明华’时，便早就心怀不诡了。

所以后来的陆长砚对‘她’说让她不要再问，陆怀琅早就死了。

陆家是前朝余孽！陆家是前朝余孽！！

所以那会儿的燕追避开姚焕致推荐，将陆长元这个‘状元之才’拒之门外。

那时的‘傅明华’得有多蠢，才会年纪轻轻，便早早逝去呢？

苏氏莫名觉得浑身发寒，她看着傅明华，伸手搓了搓臂膀：“元娘，你不要这样对着我笑，笑得我直慌。”

“你离他们远些！若是真心喜欢贺元慎，也不要让他离陆长元近了，此人有古怪！”

傅明华看了苏氏一眼，认真的警告了她一句，苏氏愣了一愣，便点了点头。

送走了莫名其妙前来做客的苏氏，傅明华想起了梦中的情景，兴致便有些缺缺。

今年雪来得晚，一来便气势汹汹。

庄简公府太夫人做七十大寿，邀了洛阳有头面的人前往。

长乐侯府也得到了贴子。

谁不知道庄简公府地位显赫，哪怕就是与容家相比，也毫不逊色。

不止是白氏对这次庄简公府太夫人大寿十分上心，礼单也是再三比对，就连之前沁苑一行之后回来便消沉了许多的傅明霞也打起了精神来，一连裁制了好几身衣裳。

晚上向白氏请安时，碧云等人本来以为白氏恐怕都不会见傅明华便让她回去的。

自上回在沁苑之中，傅明华顶撞了白氏之后，使她心中生了芥蒂，对傅明华越发不待见。

本以为银红出来是要说白氏身体不爽利，让傅明华先回去，却没想到银红福了一礼：“夫人正在屋里候着娘子，已经好一阵了，快些进去吧。”

屋里已经烧起了地龙，白氏歪坐在椅子上，一旁桌几上已经摆了不少纸张。

听到脚步声时，白氏头也未抬，直接便让丫环奉了茶上来。

“元娘，你过来瞧瞧。”

白氏手里捏了几张单子，目光仍落在纸张上，伸手便唤傅明华过去：

“你年岁不小，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这些掌家之事儿你也该管，你来替我瞧瞧，庄简公府太夫人七十大寿，这礼单我拟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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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第157章 礼单

白氏斜着身体，望着傅明华看。

她这样做当然不是为了使傅明华将来出嫁之后多些掌家经验，事实上这些庶务嬷嬷都有教导，谢氏在时，压根儿轮不到白氏来插手。

而谢氏去后，白氏又对傅明华恨屋及乌，自然也没有那个心思来教她。

这礼单之上十分简单，除了两件出自江西御窖的八宝瓶外，一些食材、药材，以及布匹等，看得傅明华都有些想笑。

她伸手拉了拉顺着肩头往下滑的披帛，白氏的意思此时她自然明白了。

这张单子别说好，简直失礼之极。

白氏能拿出来，显然别有用意了。

长乐侯府虽然当年立府之时，得太祖隆恩，食邑五千户。

傅老侯爷在生时更是赏赐不断，在傅侯爷之后也有薪俸，可是这些收入却远及不上支出。

宫里赏赐的物件儿都是有定数的，不可配卖。

每年府里养着下人，侯府里大小主子一年四季都有几套衣裳的，更不要说平日的一些人情往来。

再加上长乐侯府中还养了不少投奔而来的穷亲戚，再大的金山也不够挖。

尤其是府中向来奢华，顿顿油脂满溢。

不过长乐侯府也不是维持不下去了，白氏倒是拿得出钱来。

之所以打傅明华主意，恐怕是这次庄简公府太夫人大寿，寻常礼品是送不出，若是贵重，白氏定是肉痛，这才想方设法的拐到傅明华身上。

难怪连着好些天不肯见她的人，今日破天荒让她进来，又是让人看座奉茶。

白氏递来单子时，一脸镇静之色，仿佛只是真在考问她这单子有无问题一般。

可惜她猜错了傅明华性格。

“依孙女看来，倒是不错，只是不知祖母可还有添改的？”

白氏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笑着抬了眼皮望着白氏看，白氏脸色刹时便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不错？”

白氏轻声反问了一句。

前些日子在沁苑中时，傅明华得罪了容三娘，并当面顶撞白氏，白氏便一直怀恨在心。

初时还担忧容家报复，后来幸亏出了容三娘病重，又有郑国夫人之死顶在前头，长乐侯府才安然无恙了。

她本想自己冷了傅明华一段时间，此时若她聪明识相，便该应承下此事，好讨她欢心才是，却没想到傅明华竟与她装傻。

白氏的眼神顿时便冰冷了，握紧了手里的单子，望着傅明华就道：“跪下！”

傅明华整理了裙摆，缓缓跪到了地上。

身后江嬷嬷等人看到这一幕，既着急，却又有些无奈。

白氏见她顺从，心里却是丝毫不见欢喜，反倒更是恼怒。

她深呼了一口气，忍了心中的火：“这样的错处你也瞧不出来，倒枉费了当初你母亲江洲谢氏之名了。回去之后抄写女诫二十回，元岁前交到我的手上！”

此时白氏分明就是恼羞成怒，故意找茬了。

傅明华应了一声，离开白氏院中时，江嬷嬷便心里沉重。

虽说傅明华并未怠慢，但现在离元岁并没有多长的时间，要想抄完二十遍女诫也是不易。

等到了庄简公府太夫人独孤氏生辰那一日，傅明华也不过才抄了两遍罢了。

此时离元岁又没多少时间，若是抄写不完，恐怕白氏又要借机生事儿。

好在碧云几人临摹傅明华的字迹帮着抄写，已经有两天时间了，年前应该能抄写完。

等到了庄简公府太夫人生辰那一日，不止是洛阳权贵几乎都来了，就连宫里几位皇子公主也都来了。

庄简公太夫人出身显赫，她的娘家乃是独孤氏，极有来头。

往上追溯，独孤氏的先祖乃是宇文皇朝时期大将刘成，失败被匈奴俘虏，后改为独孤氏。

直到陈太祖收复失地，独孤氏才重回陈朝，定居洛阳，而后发展壮大。

在陈朝杨氏家族治天下时，独孤氏与宇文氏也曾通婚。

太夫人出身独孤氏正房嫡出，嫁进庄简公府后又为儿子娶妻荣国夫人杨氏，可说庄简公一门显赫无比。

杨氏又生先皇后，地位超众。

虽说皇后已死，但嘉安帝对庄简公府依旧是看重有加，逢年过节总是会有大笔赏赐。

这样的情况下，洛阳之中想要巴结简庄公府的人简直如江之鲫一样多。

白氏与一群人围在太夫人身侧，一群小娘子则又聚在一起玩耍。

庄简公府客人来来去去，热闹非凡。

苏氏看到傅明华时，便朝她凑了过来。

“怎么不去与她们玩耍，偏倒来与我凑上一堆？”

傅明华似笑非笑望着苏氏看，她便笑了一声：“我也是不想来，只是与她们也确实没什么话好说的。”

庄简公府尚有几位未婚的郎君，都是嫡房所出。

能与这样的人家联姻，那是名利双收。今日不少人都盯着庄简公府，可苏氏心中早有贺元慎，也不想与她们一块儿凑热闹。

傅明华微笑着，也不说话。两人绕着湖边走，此时湖面已经结了些细碎的冰，风一吹来便让人浑身哆嗦。

几道不善的目光朝这边看来，傅明华敏锐的感觉到了，抬头去看，那被她发现的几人却是不闪不避，依旧恨恨的望着她看。

苏氏显然也发现了，望了过去。

她来洛阳还没多长时间，对各家闺秀名字排行倒是背得滚瓜烂熟，但脸貌却记挂不住。

“那是柱国公府的二娘子、三娘子，以及顾家的两位小娘子。”

傅明华看了一眼，见苏氏一脸懵懂之色，出声解释。

苏氏何等聪明，一听这话，便明白了利益关系，看了傅明华一眼：“你可能行？”

傅明华不由便笑了起来，苏氏一见，便赶紧溜走。

听说魏敏珠已经定下了亲事，议的是岐王府嫡次子燕韫为妻，与魏敏珠同岁。

之前燕追弃幽州而选益州的举动，便使柱国公府彻底明白了燕追选择。

魏敏珠耽搁到如今未定亲，年纪已经涨了，嫁进岐王府又非什么好亲事，她这样的出身，本该嫁进一等人家为妻，掌府中中馈的。

可惜嫁了燕韫，往后只是做一闲散宗室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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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第158章 抓人

柱国公夫人善生养，共生了三儿三女，三个女儿中魏敏珠为长，她的亲事当初耽搁了，可想而知下面两个妹妹的亲事自然也就搁下了。

当初魏敏珠恨傅明华，此时难怪她的两个妹妹也恨她。

至于顾家的两位小娘子，都是魏氏所出，魏氏又是柱国公府出身，是魏敏珠的姑姑，几人不喜欢傅明华也就不奇怪了。

苏氏之所以避走，是因为贺元慎与顾喻谨乃是至交好友。

“苏娘子倒真是爱世子了。”

江嬷嬷自然也明白其中弯道，不由便叹了一声。

第二章

傅明华顶着几个小娘子怨恨的目光，不紧不慢的从湖边走过，魏家两个小娘子就咬牙：“她脸皮倒是厚！”被人这样恨着也不怕。

直到转角过了一片腊梅林，几位小娘子的目光才不见踪影了。

另一头梅林转角也有人过来，她一转头，几乎便对直撞上了。

披着一件黑色鹤羽大氅的燕追身长且又脸小，挑了眉望着她看，装出一副意外撞见的模样。

“元娘？”

江嬷嬷等人便站住了脚步。

傅明华看了他一眼，他身后并未跟人，今日太夫人独孤氏大寿，几位皇子也算是先皇后之子，太夫人生辰自然也是要来的，遇到他并不奇怪，怪就怪在偏在这里遇到他了。

燕追身为皇子，可不是像她一样能随意抽空出来乱走的。

她叹了口气：“殿下。”

燕追便轻声笑起来了。

“知道你聪明，瞒你不过。”

他挑了挑眉，看了她一眼：“怎么来得这样慢？”

早晨来独孤府时，他就令人盯了半天了，可长乐侯府的人直到此时才来。

又不是皇亲国戚，身份特殊，进来自然也是有先后的。

傅明华不相信他不懂，他分明就是有意找话说。

两人沿着梅林小道而走，燕追身材高大，她也不低，在同龄少女中已经算是拨尖的了，可偏偏只刚刚抵他肩头。

“上回送去的蝴蝶，可喜欢？”燕追低头含笑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平静，瞳孔便微缩。

他已经算是话少的，可她话更是不多。此时他提起送去的礼物，她也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恰到好处。

燕追发现她虽与自己同行，但却极有分寸的落后他半步，他虽然仍是笑着，但眼神却渐渐锐利了。

“容大人送的东西，当然是好。”傅明华回了一句，燕追就摇头：“不好。”

她愣了愣，仰头看他：“不好？”

“不好。”燕追回了她一句，“元娘，你这样不好，我不开心。”

他深深望了傅明华一眼，傅明华顿了顿，便停下了脚步：“殿下觉得我哪里不好？”

燕追望着她看，她目光也不闪躲，燕追最终叹了口气：“上回长乐侯夫人可为难你了？”

“没有。”傅明华摇了摇头，不想看他，她这话一说出口，身后不远处江嬷嬷却张嘴：

“怎么没有？夫人前些日子明明罚您抄了二十遍女诫。”

江嬷嬷突然插嘴已是失了规矩，燕追却是皱了眉，声音已经有些严肃：“她敢罚你？”

“为何不敢？”

之前燕追都在说她不好，白氏为什么就不行？她虽没这样说，但意思燕追却明白了。

他忍不住笑，又走了两步，看傅明华跟上来之后，才问道：

“元娘，在你心中，我与贺元慎究竟有何不同？”

傅明华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自然是不同。”

“除了出身、样貌、名字之外，在你心里，我与贺元慎没有丝毫的不同。”燕追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神色有些凌厉逼人：“我们都是一样，心悦于你，想要讨好你，娶你的人。”

他之前太过自视甚高，从未想过这些。

燕追头一次将话说透，傅明华只觉两颊发热，终于冷静不下来了。

她转头四处看了一眼，江嬷嬷等人没有再跟上来了，远远的在梅林一角那里，四处张望着。

“看我！”燕追伸手将她肩头按住，眉梢间带着几分狠色：“可你对我跟贺元慎却是一样的态度。”

甚至她对贺元慎时笑得比面对自己时还要多！

“他算什么东西？”燕追看她眉心紧锁，唇角抿着，心里有些怒有些气，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

就连他说了让她看他，她没有照办，他却好像并没有受到冒犯的怒火。

“殿下。”傅明华伸手将他手掌格开，本来以为难以办到，却没想到几乎没用力，他就已经将手放开了。

她后退了两步，伸手想要整理肩上被他抓乱的大氅，只是手伸出去却被他一掌握住。

他只是微微用力，就将傅明华拉近了。

“那在殿下心里，我跟旁人又有什么不一样？”傅明华被他拽住，也不挣扎，只抬头冷冷望着他看。

她有些发火了，这会儿眼里带着怒气。

燕追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抬了手，傅明华以为他要做什么，正要防备时，他却将她大氅整理了一番。

“当然是不一样的。”

他说不出来有哪儿不一样，但她跟旁人是不一样的。

如果他娶魏敏珠，那么他不会像现在一般费心尽力，但可恨的是，在她心里恐怕也与别人没什么不同。

他忍了又忍，将她手腕放开。

那腕如洁白的羊脂，细腻温暖，燕追看了一眼，就远远听到有人在唤：“傅大娘子可在？”

傅明华应了一声，低头福了一礼告辞，燕追看她急匆匆的走了，他吸了两口气，一手将大氅的系结扯断，嘴里喝了一声：“戚绍。”

躲在一旁梅林里的戚绍从树丛中钻了出来，刚刚他隐藏得好，那梅林密密麻麻又种得厚实，傅明华并没有发现他。

他一出来，顾不得满头花瓣树叶，燕追将手里的大氅扔给他：“把贺元慎给我蒙了眼抓来。”

戚绍自然知道他为什么发怒，不由小声道：“不好吧？”

今日太夫人大寿，若是将贺元慎绑了，到时他哭哭啼啼告状，到时恐怕扰了庄简公府喜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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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第159章 抓人

庄简公府颇有名声，先皇后又出自荣国夫人肚皮，若是闹了起来，查出是他所为，庄简公虽然碍于燕追皇子身份不敢追究，但背地里恐怕会倒向燕信一方去。

若背地里向皇上进言，嘉安帝说不准要罚他。

燕追看了戚绍一眼，似笑非笑：“你都能想到，我想不到？”

“你小心一些，将他眼蒙了。”

他倒不是惧卫国公府，只是他要做的事情毕竟不是多光彩，所以仍是小心为上。

至于庄简公府倒向了哪一边，燕追看着戚绍冷笑：“你觉得我会在意？”

他眉如剑，眼神似刀，寒意逼人。

戚绍自然低头。

这庄简公府两人都不是第一回来了，戚绍抱了鹤氅往外跑，燕追则是顺着小道与傅明华反方向走。

江嬷嬷看傅明华不出声，刚刚虽然没有跟近，可她也瞧得出来，好像傅明华离开时，燕追的眼神有些不大好看。

江嬷嬷顿了片刻，凑近了傅明华问：

“娘子跟三皇子可是有些误会？”

原以为她恐怕脸皮薄，不会应答的，江嬷嬷却没想到自己这样一问出口，傅明华便冷笑了一声：

“他说我这样不好。”

她哪儿不好？

燕追此时人都走了，傅明华还心里有气。

她对他恭恭敬敬，崔贵妃当日说他有意于自己时，她是拿他当成将来可能会嫁的对象看，她处处恭谨守礼，没有行差踏错，她哪儿不好？

江嬷嬷愣了一愣，还是头一回看傅明华气得脸都红了的样子。

这样的小娘子，仿佛比自己记忆中的更要明媚生动。

江嬷嬷将傅明华奶大，对她性格尤其清楚。她惯来便不像是其他活泼的少女，心中有成算，处事周到。

好倒是好，只是又缺了几分少女的天真烂漫之感。

此时她气得双颊晕红，不若平时镇定了，倒透出几分少女娇纵的模样来。

“殿下说您哪儿不好了？”

江嬷嬷使了个眼色，让碧云等人离得远些，这才靠近了傅明华，小声的问。

傅明华顿了一顿，嘴角就抿紧了。

这让她怎么说得出口？

燕追说她待贺元慎没有丝毫不同，甚至对贺元慎时笑得更多一些。

可他怎么不想想，贺元慎又哪有他这样危险？

她性格稳重，又冷静，寻常事轻易不能搅得她心浮气燥，十个贺元慎她也能拿捏得住。

但燕追性格便完全不同，她每回见他，防备总多于算计，又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更何况女子嫁人，不都与丈夫相敬如宾，对丈夫客套恭谨，她都这样了，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她不想说话，情绪有些低落，江嬷嬷看得却是想笑，正要再问，那寻路来的丫环却发现这边脚步声，朝这里过来了：

“傅大娘子，长乐侯夫人正在寻您。”

傅明华听了这话，精神便是一振。

白氏令人寻她寻得急，想必是独孤氏那边有空接见她们了。

她收拾了心里的感受，神情镇定了下来，应了一声，加快了脚步。

独孤氏今日满的是七十大寿，宫里崔贵妃与嘉安帝都赏赐了不少物件，嘉安帝更是亲笔手书‘贤、良、淑、德’四字，令内侍一并送来。

这可是难得的骄傲，皇帝赏赐的墨宝，可不是每一个有诰命的夫人都能轻易得到。

傅明华跟在白氏身后，由下人带着进了太夫人所在的万寿堂时，独孤氏正握了燕信的手，呵呵直笑：“好孩子，劳容妃娘娘有心，她如今正在月中，老妇人这点儿小事还要她来惦记。”

容妃几日前生产了，这位从在母亲肚中便并不安稳的公主生下来时还不足猫仔大。

兴许是在孕中思滤过多，小公主有些先天不足之症，情况并不安好。

不知是不是如今有了容三娘，嘉安帝对这位新出世的公主并没有像当年的云阳公主那般的期待。

他甚至没有像当初对待云阳公主一般，立即便给了封号，只是昭告天下，免了三月赋税罢了。

正是因为容妃的生产并没有众人想像中的那样隆重，所以洛阳城里人谈论起来的倒是少。

相比起当初容妃怀孕之时嘉安帝的封赏，如今小公主的出世显得有几分凄凉。

燕信微笑着，丝毫不见当日沁苑之中时，伤在了燕追手下的气急败坏。

他继承了容妃的美貌，长得倒是不差，此时装模作样的笑，哄得太夫人便连声的笑。

其余几位皇子公主如木头人似的站在一旁。

虽说都是天家血脉，但皇子之中，能与燕信平起平坐，不惧他、怵他的，也就只得燕追一人了。

“三皇子怎么不见踪影？”

独孤氏笑了半晌，问了一句。

进了厅中来的傅明华听了这话，便抿了抿嘴角。

“他性格惯来是这样，让人琢磨不透的。”燕信嘴角抿出不屑的弧度来，神色阴狠。

而此时在他嘴中性格不定的燕追正在庄简公府后院一处转角游廊中，戚绍站在他面前，地上躺着双手被反捆在背后，半个脑袋都被袋子套在其中的贺元慎。

这位名满洛阳的郎君此时狼狈不堪，露出来的半张脸颊涨得通红。

戚绍不知从哪儿捡了个口袋，那袋口有绳索，他将贺元慎脑袋套住，为了方便将袋口的绳索捆上，使他不至于挣扎脱了，戚绍将他的鼻子也笼在了厚实的袋子中。

贺元慎呼吸便尤其困难，嘴又遭堵上，一路过来时险些憋死了他。

直到到了此处，他嘴里的东西才被人扯开。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怎么敢……”贺元慎浑身颤抖，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光天化日之下，贼人竟有如此大胆，敢在庄简公府动手行凶。

尤其今日太夫人生辰，也敢挟持他，实在太过嚣张！

此时他心里又惊又怒，又夹杂着几丝害怕。

他出身显贵，出入谁不追捧，头一回落得这样境地，也是有些紧张。

燕追看他狼狈的模样，双腿还哆嗦着乱蹬，似是要躲，却又无处可逃的模样，仿佛没头苍蝇一般，便别开头冷笑了一声，就这样的货色，经不起半点儿惊吓，也不知他怎么也敢打傅明华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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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第160章 逼问

燕追心里满是不屑，吐了一口气，才伸手一摸腰，从腰后取了一张折叠得好的宣纸来，他又反手一抖，袖口里抖出一支毛笔，显然是早有打算了，蹲到贺元慎面前：

“我问你，要讨小娘子欢心，要做些什么事？”

贺元慎早被吓得发疯，又哪儿听得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嘴里只是喝道：

“你放开我！这里是庄简公府，岂容你嚣……”

后面话未说完，燕追眼睛一凛，想也不想，起身一脚便踹到贺元慎腹上。

他的力道他自己心中有数，若是他冲贺元慎下毒手，这一脚便能踢得他肠子断裂。

虽然控制了力道，但这一下贺元慎也是吃疼不轻，身体卷缩成团，满身冷汗沁出，竟是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再问你，要讨小娘子欢心，要做些什么事？”他再问了一次，话里透出几分煞气来，贺元慎有些硬气，想要闭嘴不谈，但燕追又是一脚，踢得他腹中绞痛，冷汗淋漓之下，好汉不吃眼前亏：

“不，不过是细心体贴……”

贺元慎喘着粗气，燕追坐回椅上，抓了几块栏上积的细碎冰，他手掌热度一捂，那冰很快便化开。

他以笔醮这雪水，就沣笔尖上残余的墨，在纸上写下‘细心体贴’这几个字来。

“还有呢？”

他语气虽然不是凶神恶煞，但态度也并不算温和，吓得贺元慎又激灵灵打了个几个哆嗦，才又道：

“想她所想，感她所感，为她做些事。”

“还有呢？”

他阴森森的开口，贺元慎不知从哪里惹来了这样一个煞星，只得又忍痛道：

“无外乎是送她一些东西，博她欢心。”

燕追听了这话，就皱起了眉来。

傅明华好似对珠宝首饰并不如何看重。

当日容涂英送来的各式各样的蝶，他让人送到傅家时，今日看她好像并没有多少欢喜。

他出了神，贺元慎就道：“女子都爱俏，珠宝首饰、衣裳水粉都是喜欢的。”

“她出身显赫，这些东西她能看得上？”

燕追冷笑了一声，贺元慎咬牙暗挫挫将这笔债记下。

“你也不用套我的话，还有呢？”

“她虽有这些东西，但您送的又不一样。”

他想了想，又以笔记下‘送礼物’几字。

“衣食住行都可关切，天冷时可叮嘱她穿厚些，下雨时可送伞。”

燕追如奉至宝，连连记下。

一旁戚绍别开头，不忍看他。

这位高傲得眼中无人的三皇子，冷酷无情攻于心计，此时却在干这样的事。

“还有呢？”燕追记下时神情小心，抬起头时又似变了个人似的，神情冷酷：“多说一些。”

贺元慎汗如雨滴，又绞尽脑汁说了一堆。

他却不肯服气，眯了眼睛盯着贺元慎看：

“再多说一点儿。”

“真的没有了。”贺元慎一脸苦色，他平日能做的都已经说了出来，腹中平时体贴手段被刮干，再多也是没有了。

“没有？”

燕追不相信，眼里透出几分杀气：“我看你平时能言会道，挺会哄小娘子开心的，再说一些，不然打死你！”

他站起身，似是要朝自己逼近。

那气势人还未到，便压得贺元慎满嘴发苦了。

“若真心喜欢，便请人说合，上门提亲就是。”

燕追这才将写满了字的纸摊开，吹了两口气，满怀恶意的望着贺元慎看：

“旁门左道的心思不少，难怪这样不安份，将他打一顿，扔他在这里。”

这过河拆桥的速度可真是快。

贺元慎一口气险些没能提得上来，他张了张嘴，只感觉背上腿上被人踢了七八脚，疼得钻心。

他细皮嫩肉的，一会儿便动弹不得了。

只听到一阵脚步声远去，似是有人走了。

身后戚绿取出一把匕首，贺元慎似是要叫，却只感觉手腕上绑着的带子被人割断。

只是手臂突然回血，又是麻又是刺痛，根本不敢挪称胳膊，等他回过神来哆嗦着将头套扯开一看时，这里早没有旁人的踪迹了。

太夫人今日大寿，嘉安帝如此赏脸，她自然是欢喜的。

前来向她祝寿的人上前问了安，太夫人便微笑着，气质严厉，看起来比一旁站着的荣国夫人更要气派森严得多。

她穿了层层叠叠的厚重青色翟衣，头戴花钗，微笑着接待前来向她祝寿的人。

一群年龄相当的少女上前向她行了礼，太夫人便一手端了旁边的瓷盘，冲丫环吩咐：“将这瓜果拿去给孩子们分了。”

太夫人鬓角已经灰白，看起来精神倒是不错。

一盘瓜果又不多，每人才分了两三粒也不到，傅明霞也得了，珍而重之的收纳在荷包里。

屋里众人正是欢喜的时候，外头燕追领了人进来，鹤氅已经在进屋时交到了下人的手上。

他一进屋便朝独孤氏走，两旁的少女们俱都连忙让开。

燕追从傅明华身侧经过，他似是低了下头，太夫人身侧的燕信一看他来众人便不出声，不由就道：

“太夫人大寿，三哥去了哪里？”

燕追睬也未睬他，只是向太夫人微微颔首：“有事来迟了。”

“来了就好，凡事自然是该以大事为重。”太夫人看到燕追，连忙便站起了身来，一旁燕信眼神阴鸷，显然刚刚燕追傲气十足的态度将他气得不轻。

“府中伶人已经准备齐全，外间设了酒席，还请殿下不要嫌弃饭菜粗陋。”

燕信神色极为不快，燕追便应了一声，不着痕迹看了傅明华一眼，眼神隐隐有些自得。

偏房之中有下人匆匆进来，神色有些难看，冲太夫人打了两个手势，太夫人却全当没看见，微笑着将这群皇室贵胄送走，这才道了声‘失陪’，整理了一番衣衫由荣国夫人杨氏扶着进了后房。

留在外间的人面面相觑，倒是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太夫人出来时，神色如常，只道此地厅小，另一侧清风阁也备下了酒水，邀众人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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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第161章 误会

一行人依品级、身份排坐。傅明华与顾家、魏家以及苏氏等小娘子坐到了一块儿，至于父亲早丧的傅明霞等人，已经排到了大厅门口去了。

席间傅明华只觉得后背似有芒刺在身般，转头望去就看到傅明霞含着泪水的目光恨恨的望着她看。

今日这样的场景，最是体现身份地位之时，傅明霞向来心高气傲，想必已经恨上她了。

苏氏坐了半晌，借机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看了傅明华一眼，俯头在她耳边就道：“季昭被打了！”

噗！

傅明华险些喷了出来。

只是一旁苏氏的神色格外愤怒，显然是在为了贺元慎而担忧。

贺元慎被人打了，戚绍将他放了之后，他坐了好半晌才感觉缓过神来，摇摇晃晃回去时脸色就铁青，整个人都不好了。

吓得柱国公府夫人顾氏连忙借了庄简公府的厢房给他歇息，又请了大夫，喝了安神茶，他才稍稍冷静下来。

问他发生了何事？他只道遇了歹人，遭人打了。

光天化日之下，庄简公府今日因为太夫人生辰之故，把守得极严，养的门客、私兵将庄简公府围得团团转。

在这里侍候的每一个下人都是有根有底的，歹人压根儿就混不进来。

可是贺元慎被打却是事实，他手腕上被捆绑后的青紫印记还在，脸色惨白，捂着肚子直唤疼，这事儿最后连庄简公太夫人都惊动了，此时正满府在寻找那下狠手的人。

“季昭一向与人为善，有谁如此恨他？”

苏氏心中又痛又怒，她爱贺元慎极深，此时听他被打，简直比打在了她身上还要痛。

她脸色难看，傅明华却不由自主的想起了今日与燕追见面时的情景。

他说“元娘，在你心里我与贺元慎究竟有何不同？”

傅明华顿时头都大了。

这会儿虽然没有真凭实据是他下的手，但傅明华心里已经有七成把握了。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样荒唐的事儿也能干得出来。

她挪了挪身体，苏氏敏锐的就察觉到了，不过却并没有怀疑到傅明华身上来。

只当傅明华也被吓了一跳，因此看了她一眼。

“你也被吓到了？”

苏氏冷哼了一声：“没想到这庄简公府请来的人中，竟有如此不知礼数之人。”

傅明华咬着嘴唇，苏氏这才注意她神情好似有些不对：“你怎么了？”

“世子现在如何，可查出下手的人是谁了？”她这话一问出口，苏氏笑容顿时便发僵了。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就知道苏氏心中误会了。

“你……”苏氏眼里露出几分警惕之色，傅明华眉头就轻轻一皱：“想些什么？”

苏氏仍有些防备，听她这样一说，却不肯再言了。

而这会儿被她问起的贺元慎，却是躺在庄简公府的厢房中，大夫褪下了他的衣衫，背上腿上都有青紫之色，但却都是皮外伤，并不碍事。

顾氏双眼含泪，强忍了愤怒：

“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庄简公府逞凶？”

贺元慎脸色苍白，熬过了腹疼之后，他便像是被抽空了浑身的力气。

之前被人抓走又惊又怕，歹人与他说话时他只觉得心跳如鼓捶，也未曾注意其他。

此时一冷静下来，便像是觉得那声音仿佛在哪儿听过一般。

他原本人便聪明，此时一再回想，听着外头顾氏的怒喝，他恍惚想起了当日沁苑之中，三皇子说话时便仿佛是这样的声调。

这个猜测一涌上心头，贺元慎自己都否认了。

不可能吧？

三皇子人中龙凤，不像是能干出这样事情的人。

更何况那人话中对他讥讽连连，似是他抢走了那人心上的姑娘一般。

燕追乃是皇子，哪怕是有心仪的姑娘，也不可能会被自己抢走吧？

贺元慎心里犹豫再三，等到顾氏进屋里来时，问他可曾听出了贼人声音，他想了又想还是摇了摇头。

无论是不是三皇子，他都不能说。若此事是三皇子所为，那么事情就是张扬开来，他也只能吃个闷亏，无凭无据，自然不敢声张。

若不是三皇子，便肯定是有人陷害他，而自己便是被人用来陷害三皇子的人了。

从贺元慎这里得不到线索，庄简公思来想去，唯有让人再严加防守了。

席间苏氏与傅明华也不再说话，她防备傅明华对贺元慎仍是有意，之前与她说过瞧不上贺元慎的话便有可能是骗她。

若是如此，这傅明华也着实太过可怕。

她不愿再和傅明华说话，席间也不再看她，等到众人略略沾了筷子，桌上各式各样的菜式几乎没动便被撤了下去。

今日庄简公府待客的菜式极其奢华，可惜为防等下吃多喝多如厕麻烦，一厅人都没怎么动。

过了半晌起身时，丫环便领着女眷们三三两两的离开了。

府中已经挂起了华灯，耳旁隐约能听到丝竹之乐，厅里人已经走了大半，她也起了身来，出厅之后才没走多远，前方转角处，一阵清脆的‘叮铛’声响了起来，伴随着几位少女嬉笑的声音与轻快的脚步。

一条宽敞的游廊直通对面院落之中。傅明华听到有人来，不由停下了脚步，转角的少女们出来之后，她一眼就看到了这群少女之中，有好几位都是庄简公府的小娘子了。

显然对面的人也都看见了她，嘴角边的笑容便顿了下来。

那年纪最长的一位少女抱着暖炉朝她走来：

“怎么这样巧，一出来便碰到傅大娘子了？”

傅明华福了一礼，也是道巧。

“几位娘子要去哪里？”傅明华问了一句，庄简公府的大娘子听了这话，便笑了起来：“说是杜大人带了一位姓陆的读书人来，此人丹青妙笔，说是一柱香功夫，便挥毫而就，得了祖父大人的称赞，我们也要去看看。”

庄简公府的大娘子虽说是在笑，可是眉眼间却带着高傲。

她穿了一身色彩绚丽的长裙，那裙中以孔雀羽毛镶织其中，走动间裙子华丽无比。

虽说未及笄，但这位娘子打扮之中却尽显奢华之色，裙下若隐若现一双绣鞋之上，都镶嵌着硕大的珍珠。

她望着傅明华，顿了半晌才邀请：“傅大娘子可要同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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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第162章 比试

“大姐姐……”庄简公府大娘子话音一落，她身后便有小娘子不耐烦的看了傅明华一眼：“快些，我们本来便去晚了。”

大娘子一听这话，脸上露出笑容来，傅明华听出她们话里的意思，也婉拒了庄简国公大娘子的邀请，侧开身体，让这群少女们先过。

杜玄臻带来的陆姓读书人，恐怕就是陆长元了。

她在这里站了半晌，吹得浑身冰冷，估摸着陆长元就是作画也该完了，这才朝之前庄简公府一群小娘子们离开的方向跟了过去。

却不料前方庭院之中，一堆人围在其中，她站在高高的游廊之上，看到三皇子燕追正与穿了青色素袍的陆长元比拼剑术。

两人手里拿着的剑都未出鞘，可是气氛却十分凝重。

燕追脸上带着狠色，逼得不敢伤他的陆长元步步后退。

她不懂武艺，但也看得出来陆长元已是持久不下了。

陆长元此人表面严肃，实则极为矛盾，他能坚守对前陈朝的忠义，却又能做事圆滑而处事老道。

此时哪怕他已经被打出了真火，但却能隐忍不发。

燕追却知他忌惮，偏偏出手毫无顾忌，那剑哪怕未出鞘，但打在人身上也是疼，多来几回陆长元终于忍不住出手格挡。

他自视甚高，此时却被年纪比他小得多的燕追压着打，便如供人取乐的玩意一般，他思虑再三，若是忍让一二，可体现他为人忠厚，可若再三忍耐，传进杜玄臻耳中，恐怕难免嫌他没有血性了。

陆长元提了气，正要反击，却不想燕追出招凌厉，一剑击打在他大腿之上，他吃了一惊，忍了疼痛将他格开，却不想他指尖在剑鞘之上一拨，只听刺耳响声中，那剑鞘顺着陆长元的力道脱飞而出，只见银光闪过，那剑停落陆长元脖颈之上，顿时使他冷汗都出来了。

虽说仍强作镇定，但脸颊肌肉却在微微抽搐。

燕追将手里长剑一扔，转身朝戚绍走，一把接过他双手捧着的巾子擦脸，眼睛便望到了游廊上的傅明华。

周围人这才缓过了神来，太夫人松了口气，夸赞道：

“殿下英武。”

陆长元被也被包围在一群下人中，神色有些阴鸷。

庄简公等人此时看他的眼神带着赞许，都认为他是知道分寸，有意让燕追的。

可谁又想到，刚刚三皇子那一剑似是当真要将他脖颈削下来似的。

那一瞬间寒意扑面而来，让他此时汗水将后背心都湿了。

他握了握手掌，又露出笑容来，向燕追拱手道：“三皇子武艺过人。”

燕追冷笑了一声，任由戚绍替他披上大氅，被众人拥着回暖阁。

傅明华被人瞧见，自然也跟了上来。

暖阁里庄简公恭维道：“殿下文武俱都出众。”

燕追喝着茶，听了这话没有出声。

暖阁之中庄简公府几位娘子也在，不时都含羞带怯望着燕追看。

勋爵之流在朝廷不担任要职，不掌权，都是靠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维持自己本身的地位。

当初庄简公府还出了一个皇后，如今三皇子正当英姿勃发的年纪，又未曾婚配，自然也让阁中不少小娘子心中生出几分心思来。

燕追懒洋洋的靠坐在椅子之上，眯着双眼，微笑着看周围人讨好的话。

倒是燕信脸色有些难看。

他早听说陆长元除了文才出众之外，武艺也不差。

今日陆长元被杜玄臻带来，他当时便撺掇着陆长元与燕追比试，却没想到陆长元竟败在了燕追手上。

虽说燕信怀疑陆长元是有意让步，但看燕追出风头，他也是心中不快。

众人说笑了半晌，太夫人也抱了一小童，微笑着望着众人看。

那小童是庄简公府世子之嫡长孙，两三岁的模样，连话都说得不太清楚，手里拿了个结了穗子的镂空金球把玩。

那金球不小，里面有铃铛，挥动间发出清脆的响声来，他‘咿呀’说了两声，那铃铛撞着金球也发出清脆的声响来，众人正在说笑，那小童手没把金球抓稳，‘哧溜’一下从他手中滑脱，飞落出手中，‘铛铛铛’的落到地上跳了两圈，滚落到了傅明华的脚边来。

小孩儿一看这情景，咧着嘴要哭，一面伸出手来想要那球。

傅明华蹲下身，将小球捡了起来，朝小童递了过去。

小孩儿破涕为笑，一面摇了摇手里的东西，太夫人眼里露出满意之色，打量着傅明华看：

“这是哪家的娘子？”

燕追勾着嘴角，没有说话。

傅明霞等人也在阁中，看到这样的情景，便又嫉又恨，恨不能那捡球而受到独孤氏看到的人是自己一般。

“家父乃是鸿胪寺丞傅其弦，小女祝太夫人福如东海。”

傅明华一说这话，太夫人顿时便明白她身份了。

洛阳之中，像庄简公府这样颇有底蕴的世族，是不屑于提起傅其弦的。

简直是到了想起他名字都觉得有些污耳的地步。

独孤氏尤其如此。

只是傅其弦千不好万不好，傅明华却有一个出身江洲的母亲。

江洲谢氏也是大名鼎鼎，甚至比昔日的独孤氏更要出名。

太夫人听到傅明华自报家门，露出几分笑容来，打量着她看：“我当年倒是见过你母亲的，倒是极有规矩气派，如今看来你倒是不错。”

说完，太夫人脸上露出疲色，示意下人将怀里的小孩儿抱走。

这才牵了牵裙摆笑道：“小娘子多少岁了，规矩礼仪这般好，可曾许了人家？”

一旁燕追听了这话，饮了两口茶，正要开口，眼角余光却感到一旁燕信也在望他，显然是在打量他的态度，他顿时便垂了眼眸。

“还没有呢。”白氏连忙站了出来，笑着就道：“府中这几个晚辈至今都未许婚，太夫人若看得上眼，帮忙指点指点我这几个不成气候的孙女才是。”

白氏这话一说出口，钟氏脸上便露出喜色来。

太夫人出身独孤氏，若是能被她看中，指点一番，更有甚者要是能得她拉红线保媒，长乐侯府几个小娘子便都是天大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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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163章 打脸

白氏话里的意思，连钟氏都听了出来，更何况太夫人了。

她只是低头端了茶碗喝了一口，才搁了茶盏笑道：“依我看，傅夫人这几个孙女长得都是钟灵毓秀，又哪儿还需要我来指点？”

太夫人这话一说出口，厅内不少人便都低垂下头去抿嘴笑。

白氏脸色青白交错，她哪怕再是糊涂，可此时也回过味来。

之前傅明华上前时，太夫人还曾问她是哪家的娘子。

此时独孤氏却张嘴就长乐侯府的姑娘个个都是好样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她是睁眼说瞎话.

白氏又羞又气，此时恨不能找个地缝钻下去才好。

周围人的目光看得她脸色胀红，她心里生出一股怨气来，好半晌才忍下去了。

要让白氏朝独孤氏翻脸，她是不敢的，唯有恨恨的看了傅明华一眼，勉强笑道：

“得太夫人夸奖，又哪儿有您说得这般好的？”

她退了下去，独孤氏便轻慢的勾了勾嘴角，看到傅明华时，目光里便多了几分不喜之色，侧了脸冲一旁婆子吩咐：“傅大娘子捡起了瑞成的金球，去拿我房中那装好的袋子来。”

众人听到傅明华拿了赏，都是有些羡慕。

白氏感觉到众人不再看她了，才松了口气，只是心里却不如之前欢喜了。

人群之中陆长元也站在庄简公身后，看到傅明华时，目光便闪了闪。

已经十四，还未定亲么？

他已近而立之年，对于这个才不过十三四的少女自然生不出什么别样的心思来。

不过他家中却有一个正值年纪的弟弟，与傅明华倒是正好相配。

陆长元心中记下这一点，便低眉敛目。

庄简公府的丫环回头拿了个不小的东西出来，那袋子约摸有半尺长，是上好的绒布，里面也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只是此时却不好打听。

傅明华伸手将东西接了过来，便摸到了其中装的恐怕是一卷书，她顶着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向独孤氏福了个礼谢过，独孤氏看她行为举止，眼神又有些恍惚。

但一瞬间之后她又神色坚定，露出笑容来，挥了挥手。

热闹了一整日，太夫人也是乏了，众人便都要告辞，跟着白氏离开暖阁时，傅明华折转回头看了燕追一眼，他仍坐在椅子上，一手搁在扶手上，一手端着茶盏，勾着嘴角，目光深邃，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不再看，别开头去提了裙摆跟着白氏出阁，渐渐的身影便再看不到了。

燕追握紧了手里的茶杯，最终仍是将杯盏搁到了桌子上。

她倒是心狠，转头说走就走，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倒是他越来越不喜欢看她总是三番两次在自己面前脱身离开了。

等女眷们一走，燕追等人自然也是离开。

陆长元是跟着杜玄臻来的，燕追与燕信等人则分头行走。

一路上燕信望着燕追看，嘴里试探道：“三哥，三哥年纪不小了，刚刚那傅大娘子容貌倒也出众，不过性格倒老沉了些，再过一年，她年纪可是不小了，若是三哥喜欢，不如纳进府中把玩。”

燕信语气轻佻，也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燕追仿佛待傅明华不同。

他想起那日宫台之上，燕追望着洛河之中，当日他便令人查了，河中那舟上的人是长乐侯府的傅明华。

傅明华母族出身江洲，谢氏曾带她进宫过数次，她与燕追肯定见过。

可是他与容妃提过此事之后，容妃却是斥他多想了，还恨铁不成钢让他以后长进一些，不要只知耍乐。

容妃是说傅明华如今已相当于傅家弃子了，江洲这些年来对她这样一个外孙不闻不问，长乐侯府如今已经不再有用处，燕追看中的是将来嘉安帝身下那张龙椅，如何会娶一个没有助力的小娘子？

天下美人儿多得是，燕追又不是疯了。

此时燕信试探，却不想燕追听了这话，就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轻蔑：

“就凭你，也对我的事指指点点？我还当你只知耍乐！”

燕信脸色登时铁青，燕追却大步离开了。

风掀起他大氅的一角，那背影瘦高。

戚绍跟了上去，燕信看到人已经不见了，才恨恨诅咒出声来。

回了傅府之后，白氏还绷着一张脸，众人也不敢出声，随她回了屋中。

银红服侍着她进内室换了衣裳，沈氏匆匆赶来，看着气氛有些不对，不由望了女儿一眼，傅明霞就小声道：

“还不是怪她出风头。”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努着嘴朝傅明华方向看了一眼，沈氏顿时便哼了一声，寻了椅子坐下来了。

今晚的事儿钟氏也是瞧在眼中，知道白氏分明就是借机撒气罢了。

照理来说，白氏也不是当真糊涂，处处针对傅明华，也只是对当初的谢氏积怨太深。

那会儿的白氏在谢氏面前有多讨好，如今便在傅明华面前态度有多恶劣。

白氏就仿佛要在傅明华身上找回当初在谢氏身上没使着的威风，这事儿谁也管不了，只可惜谢氏死得太早了。

钟氏叹了口气，同情的看了傅明华一眼，才将目光落到了自己腹前。

白氏尚未出来，众人支起了耳朵听着屋里一静一动，听到她咳嗽的声音，以及丫环侍候着穿衣的‘沙沙’声，恍惚间似是有一串脚步声进来。

屋里几人转了头去看，就见到神色严肃的傅侯爷进了外间，由丫环侍候着脱去了皮裘。

傅侯爷神色不善，进屋时每一个脚步都让屋里几个娘子抖了一抖。

“怎么回事？”

他径自进了屋，坐到了椅子之上便问了一句。

丫环之前尚未沏茶，此时看到侯爷进来，忙不迭去取水泡茶。

看这屋里下人做事没有章法，傅侯爷脸色越发难看。

他一句话问完，屋里白氏匆匆忙忙出来，眼见傅侯爷要发火，连忙就道：

“还不是今晚有人想出风头，惹了人笑话。”

听了这话，傅家人目光便俱都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外间傅其弦也来了，人还未到，身上的香粉味儿便传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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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164章 婚事

傅侯爷皱着眉，目光在几个小辈身上扫了一圈。

被他看到的人无不低头，脸上现出害怕之色。

钟氏正犹豫要不要张嘴，傅明华却微微一笑：

“今晚庄简公世子之嫡长孙手里把玩的金球正巧落到了孙女脚边，孙女便伸手捡了起来还给他。”

她一张嘴，傅侯爷与傅世子自然都明白白氏之前所说的好出风头的人是哪个。

傅侯爷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白氏刀子一般的目光落到傅明华身上，像是要将她活剐了。

“太夫人见了便问孙女是哪个，孙女便应承了一声，祖母就求太夫人指点一番几位妹妹。”

傅明华对白氏似要吃人似的目光不理不睬，将今日白氏不知高低，想讨些好处却又不成，反遭人奚落的事儿说了出来。

坐在首位之中的傅侯爷顿时眼皮便微微颤抖。

屋里静得厉害，白氏心中也是惴惴不安，其实她到了后来是有些恼羞成怒，将火泄到傅明华身上，所以傅侯爷在问起此事时，她才会那般的说。

此时事情一旦被揭穿，白氏自然也是害怕的。

“今日晚间吃了酒后，几位大人看我的脸色都变了。”

傅侯爷平心静气的开口。

正因为他此时并未大发雷霆，白氏才越发觉得心中恐惧。

夫妻多年，傅侯爷虽然与她并不是多么亲近，但她也是知道傅侯爷性格的。

此时看他这样，骇得手脚都有些发抖。

丫环也是觉得有些不大对头，奉茶时都不敢发出声响来，傅侯爷却转过头，望着脸色有些苍白的白氏看：

“你就这样恨不得丢了傅家的脸？”

白氏咬着嘴唇，有些恨又有些怕。

她怕傅侯爷发火，但又恨他当着两个儿媳以及孙女们，却丝毫不给她留脸面。

“兴许，兴许是元娘做得不对。”

傅其弦也是惧怕傅侯爷，可看白氏一副委屈的神色，仍小声开口。

傅侯爷嘴角微微下垂，眼睛也不看他，只是望着白氏看。

白氏红了眼圈，却不敢流出泪来：“我原本想着，太夫人若是肯出手帮衬着，府中孙女们便有个好的前程了。”

傅明霞无父，母亲沈氏又不是出身自什么名门贵族，将来恐怕难成什么好的姻缘。

当时看太夫人对傅明华笑意吟吟，她才开了口。

谁想到独孤氏丝毫不留情面便将她打发了。

白氏心里想着的事儿，傅侯爷也清楚。

她向来维护傅明霞，一心替她着想。原本也是没错，只是她关心则乱，如今不止是她丢脸，连带着他也是颜面无光了。

“前些日子，尚书省下右司郎冯万应大人曾向我提亲。”

傅侯爷突然开口，白氏便愣了一愣。

他没有勃然大怒，也没有大声喝斥，反倒提起此事，白氏喘了一口气，想起了这冯家来。

冯家原本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不过冯万应的嫡长女冯氏却嫁给了荣庆侯府嫡次子为妻。

冯万应早年丧妻，有四个嫡出的儿子，只是长子已经成婚，所说次子也是定了亲事。

白氏看了傅侯爷一眼：“家里几个庶女也到了成婚年纪，现在许下婚事，备了嫁妆隔个三两年嫁去，也是差不多。”

傅侯爷端了茶喝了一口，搁了茶杯就道：

“我瞧明霞年纪正好，婚事如今也拖不得了。”

一听这话，不止是白氏吓了一跳，就连傅明霞都瞪大了眼。

那冯家又不是什么好去处，冯万应虽然官拜五品，但当初冯家经商有成，捐了银子走的是岐王的路，才捐出一个七品的官儿来，脱了商籍。

冯万应本人虽读了些书，但天赋有限，否则当初也不至于捐钱买官了，白氏看死他最多进上五品，怕是再无出息。

他的几个儿子都未曾听说过才学出众，这样的人家，怎么配得上傅明霞？

“侯爷，使不得呀！”

白氏着了急，连忙便道：“那冯三郎未曾听说有何功名，老二屋里多的是女孩儿，又何必非要二姐儿？再不成老三房中也有几个适龄的姑娘，想要明霞，也不看他们有没有这么好胃口！”

“更何况年纪也不般配，听说那冯三郎才不过十岁小儿，也太小了些，二姐儿可是等不了的。”

不过是嫁了个侯府嫡次子便如鸡犬升天，白氏阴沉了脸，傅明霞也双眼通红。

显然她是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

她向来心高气傲，恨不能将来的丈夫能将傅府一干姐妹将来归宿全都比了下去才好。

傅明华却觉得有些不对头。

她抬起头来，傅侯爷却道：

“谁说是那冯三郎？”

不是冯三郎，还能有谁？

冯家可没有适婚年纪的男子了。

白氏咧了嘴角正要笑，只是笑容刚一露出，她马上便僵住了。

冯家确实有个适婚之年的男子，就是冯万应了！他元配发妻四年前生下嫡四子之后，便缠绵病榻而亡，至今未曾续弦。

白氏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嘴唇哆嗦。

傅侯爷眼神冷淡，看着白氏就道：

“冯大人乃是天丰二年的秀才，如今官至五品，性情、人品都是极好的。他前些日子请了宗正寺的刘大人前来说，只是我一直压着未同意罢了。”

原本冯万应就是求娶了傅府庶女也算是高攀，可此时谁都没想到傅侯爷竟会使傅明霞嫁出去。

众人都惊呆了。

傅明霞尤其如此。

她的人生才将开始，便要嫁个比她大了足足两轮有余的男人，她双眼通红，提了裙摆便站起身来，高声喊道：“我不嫁！”

说完起身便跑。

沈氏神色凄凉，既想去追女儿，又想留下来哀求傅侯爷，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

“哼！”傅侯爷冷哼了一声，望着白氏，神色不快：“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孙女！当众对长辈大呼小叫，谁给她的胆子？”

“侯爷……”白氏凄惶张嘴，傅侯爷却道：“此事我已经定下，不必再说！此事定下之后，我会请刘大人拿了冯大人八字，你拿着前往白马寺，请人一对。”

对过八字，此事便算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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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165章 好处

在傅侯爷面前，丝毫没有白氏反驳的余地，她只看着傅侯爷将话说完，便起身离开。

这一走便像是将白氏魂都带走了似的。她也没有闲心再管傅明华等人，只是红了眼眶，由银红扶着进了内室，沈氏也哭哭啼啼跟了上去。

出了白氏院门时，钟氏望着傅明华欲言又止。

钟氏看得出来，白氏今晚丢人，恐怕是触了傅侯爷逆鳞，要下决心收拾她了。

只是她望了傅明华一眼，想了想仍是小声的说：“你自己多加小心。”

傅侯爷此人心机颇深，心胸又并不算宽阔。

白氏犯到他手上，傅明霞也被发落，哪怕今日之事不关傅明华的事儿，恐怕他也会牵连傅明华的。

更何况家里这些小娘子中，傅明华都未议亲，他却偏提了傅明霞，恐怕在傅侯爷心里，对傅明华婚事是早有打算的。

钟氏叹了口气，她也是日子难熬，丈夫不在身侧，自身都顾不了，又哪儿有本事帮傅明华呢？最多也不过就是提点她两句罢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

“多谢您提点。”

钟氏也就摆了摆手：“不用谢我，你这样聪明，恐怕自己也是明白的。”

“虽然如此。”傅明华伸手捏着大氅拉了拉，笑着就道：“可三叔母的提点又是不同。”

听了这话，钟氏脸皮一热，也不再看傅明华一眼，只是伸手摸了摸傅明月的头，神情慈爱：“天时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元娘也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

傅明华应了一声，看钟氏母女走了。

站了一会儿，夜里风寒雪重，寒意透过鞋底直往上窜，才没站多久，便脚底都麻了。

她也匆匆回了院子，泡了个香汤才觉得浑身暖和了。

碧青跪坐在浴盆边，清理傅明华顺滑的头发。

这热气缭绕的屋子里，傅明华被熏得双颊泛红，眼波迷蒙，这才多了几分少女之气。

碧云进来，神色有些不快：“娘子，庄简公府太夫人送的是一卷女诫。”

太夫人送女诫的原因，分明就是因为白氏举动，而瞧不起傅明华的意思。

今日白氏出丑，却累得傅明华在旁人心中印象不好。

碧云咬着嘴唇，有些生气。

“搁起来就是了。”

早在接过那袋子之时，傅明华便已经摸着心中有数，这会儿倒也不气，只是闭着眼睛吩咐了一句。

碧蓝舀了些带着淡淡香气的水缓缓倒在傅明华胸脯之上，那肌肤如凝脂，微微起伏的曼妙曲线被水光润泽。

“夫人想为二娘子谋划，却又偷鸡不成蚀把米。”

说到这里，碧蓝有些幸灾乐祸：“还想怪罪到娘子身上，这回却不想侯爷将二娘子婚事定了下来。”

碧青也勾了勾嘴角，伸手抹了一把额头：“二娘子若是嫁右司郎冯大人，可是低嫁了。”

“那冯大人年纪可不小了，就是比世子都大了几岁。”

傅明霞向来心高气傲，却定了这样一个婚事，恐怕气都能气得死她。

两个丫头都有种扬眉吐气之感，傅明华却将头靠在桶沿，歪了头盯着两人看：“这可是一门好亲事。”

梦里的‘傅明华’也记得冯万应大人曾向长乐侯府提过亲。

不过当时嫁进冯家的，可不是傅明霞这个白氏的掌中宝，而应该是庶出的哪个姐妹。

可惜傅明华幼时年纪小，梦里许多情景都已经忘了。

不过唯一能记得的，就是这冯大人年纪虽不小，但是对妻子却尤其爱护。

那时冯万应不纳妾，不狎妓，对妻子处处关怀体贴，当时梦里的‘傅明华’也曾耳闻了的。

之所以记得尤其清楚，不过是因为梦中的‘傅明华’过得并不幸福，才会对出嫁的庶妹十分羡慕。

“唉。”傅明华叹了口气，可惜冯万应这样性情敦厚的人，遇到了心气高的傅明霞。

“好亲事？”

碧蓝有些不信，取了香露在手中晕开，双手一搓才在傅明华圆润晶莹的肩上按压：“那冯大人只是续弦，年纪又大，还有子女，二娘子嫁过去可是现成的……”碧蓝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娘子怎么说这门亲事好呢？”

傅明华别过脸来，望着她看：“冯大人在洛阳并不出名。”

不比地方官员，五品便已是大员。

在洛阳之中，像冯万应这样下五品的官儿却多如牛毛，根本不被人看进眼中。

傅明华睁开了眼，她的目光在雾气重重的房里柔和却又极其坚定。

“三叔母说的话，你们想来也该听了。”她吐气如兰，碧蓝愣了愣，傅明华又眯了眯双目：“祖父要与他结亲，必定是有好处。”

冯万兴虽然年纪大，但未必不会翻身。

更何况他还有儿女。傅明华想起了他嫁进荣庆侯府的长嫡女，只是没看过荣庆侯府的郎君，她也不敢一口断言就是。

傅侯爷无利不起早，能接下冯万应托人带来提亲的请求，并应允将傅明霞嫁去做人填房，表面看来是因为白氏举动之故含怒而定，但实则令人深思。

若是没有缘由，他恐怕会留着傅明霞，将来嫁给更有利于长乐侯府的人。

“好处？”

江嬷嬷手里捧了一杯清水进来，正巧便听了这话。

她喂了傅明华喝了，将杯子一搁，才问道：“娘子这话是何意思？”

“祖父曾说，冯万应是托了宗正寺的刘大人前来提起此事。”她微笑着，脖颈与靠在桶沿的玉白背脊形成优美的曲线。她不着寸缕的坐在水中，一只雪白圆润的手臂没入水中，那手指细长，在水底轻点着，带起阵阵涟漪。

江嬷嬷便看得恍神，那手指间细微的动作无声无息，偏偏引起的动荡却从水底涌上水面来，如同傅明华这个人。

旁人都当她谢氏一死，她必定是六神无主，任由长乐侯府搓圆捏扁，再兴不起风浪，只是废子。

可偏偏她又并不是别人所想的那般，坚定而又隐忍。

“这刘大人能进宗正寺，恐怕不是普通来历，应该与皇室中人有牵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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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第166章 哭求

傅明华推测，要么刘大人身后是有某位皇室提携，使傅侯爷抱着牺牲一个孙女，也要换回刘大人好感，以使与刘大人身后的人拉扯上关系，要么就是冯万应为了此次续弦，提出了不少好处。

她叹了口气，傅明霞若能嫁他，往后也是正经的五品官太太，恐怕也比嫁个不承爵、没功名的勋爵府次子要好得多。

第二日白氏装了病，说是不能起身，傅明华前去请安时，她还在屋里一声咳一声的。

傅侯爷闻讯而来，脸色铁青。他定下的事儿，又哪容白氏反悔的，进了屋之后也不顾有晚辈在，径直往内室而去。

不多时便听到内室里两声争执声传来，白氏轻声的哭：“侯爷为何如此绝情？二姐儿自小没父……”

中间夹了些碗盏被摔碎的声响，末了就听傅侯爷道：

“若是你不去，我便使吴氏前去！到时丢了你的脸面，可别怪我无情。”吴氏是傅侯爷的两位妾室之中的一位，也算是出身良家，父亲当初是正经的读书人，讨了个秀才功名，当时的工部之下管水利的司川员外郎海成乃是同乡。

看在同乡之仪，海成将吴秀才收为幕僚。数年之后感念这吴秀才办事妥当，由海成举荐，将这吴秀才外放为县令，后吴秀才想方设法将女儿献进长乐侯府，才得了当时傅老侯爷一个恩典，提为了六曹之下司户一职。

吴氏进府之后，容貌秀丽，性情温顺，颇得傅侯爷宠，生了一儿三女，一女并未养大，两个女儿外嫁，如今年纪大了，安心在府中过，也不与白氏争锋，倒颇得傅侯爷看中。

一个月中有十来天都歇在她房里的。

这会儿傅侯爷提起让吴氏替代白氏出门，显然也瞧出白氏借机装病是想将这门婚事拖黄了。

只是傅侯爷原本没有真正要使傅明霞嫁去的心，此时被白氏一闹，也是心硬了。

今日傅明霞在府中时，便使白氏三番两次为了她出丑，若再留几日，岂非白氏要翻天了？

屋里白氏哭哭啼啼，傅侯爷却勒令她立即起身。

“若你病好不了，便迁去佛堂养病，这府中大小事儿，你也不要操心了。”

傅侯爷的声音十分坚决，白氏就哭道：“让个姨娘掌家，以后让几个晚辈怎么议亲？”

“你丢人还不够吗……”傅侯爷先是说了些什么，后又将声音压低了，等他出来时，已经是半柱香之后了。

白氏穿了衣裳出来，因赶得匆忙，连脸上粉都未抹匀。

那眼睛还有些红肿，低垂着头却不肯使人看出来。

马车已经让人备妥了，白氏垂头丧气跟在傅侯爷身侧。

屋里沈氏也像是一宿未睡的样子，双眼通红，此时看到白氏一出来，眼泪便‘刷’的一下涌出来了。

“侯爷，不可以啊！”沈氏‘扑通’一声朝地上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的撞到地上，发出‘嘭’的一声响：

“大爷早逝，留下我们孤苦伶仃母女两人，大爷只留下了二姐儿一滴血脉，儿媳求侯爷不要将她许到冯万应府上。”

沈氏声音哆嗦，她人虽蠢，但对傅明霞却是真心疼爱的。

此时壮着胆子哀求，白氏也就跟着出口：“侯爷，二姐儿也是命苦，昨夜我梦到了大郎，总觉得对他不住……”

“哼！”傅侯爷哪儿会因为沈氏的哀求就心软，“我瞧着大郎在地下也是寂寞，前些日子我也是梦到了大郎，老大家的这一个月就在院中吃斋念佛，兴许能替大郎攒些功德。”

这样说显然就是不会再回心转意了。

沈氏面如金纸，仰头倒下。

白氏闭了嘴，不敢再出声。

她无可奈何的跟在了傅侯爷身后出了门，钟氏看了白氏背影一眼，突然有丫环惊叫了一声，沈氏瘫在地上，竟是一副已是将死之人的模样，脸色发青了。

钟氏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掐在沈氏人中之下，沈氏嘤咛一声醒了过来。

醒来之后她神色迷茫的四处看了一眼，半晌目光中才有了神彩，似是缓过气来。

她想起之前屋中的情景，登时拍打着地面就哭，钟氏扶她也不肯起来。

沈氏一双手吊着钟氏对襟领口，哭天抹地的喊：“你救我干什么？你救我干什么？”她边喊边摇钟氏的身体，摇得钟氏一个踉跄也坐倒在了地上，心头便有些恼了。

“大嫂说的是什么话？”

钟氏忍了气，由丫环扶着起身。

这沈氏做派与傅明霞一模一样，都是个不着调的。她说不救便不救，却没想过若是回头白氏问起，自已又哪儿有好果子吃的？

“怕是魔怔了，说的糊涂话。”

说到这儿，钟氏看了沈氏身边的丫环一眼，示意道：“还不快把你们太太拉起身来。”

“我不起来，我不起来！”沈氏伸手要去抓钟氏，却被她避开，不由气得直拍地面：“你们一个个的都想害我们孤儿寡母的。若是我去了，二姐儿便得守孝二十七个月，冯万应一定等不了这么长时间。”

沈氏说着，恨恨的盯着钟氏看：“你就巴不得我姐儿嫁去冯家，好挡了你几个姑娘的灾！”

她虽糊涂，但也知道依傅侯爷性格，肯定是不可能使傅明华顶替傅明霞嫁去冯家的，这府里唯有欺善怕恶，看她母女没有依靠。

不过钟氏的三个女儿就不一样了。

钟氏三个女儿也是嫡出，但傅其彬不在洛阳，便是定下了亲事也回天乏术。

她怀疑这回的事儿，是钟氏得到了风声，却不着痕迹的将祸水引到了傅明霞身上来。

沈氏这番胡说八道，让钟氏又羞又气，看她要来抓，忙不迭的躲，又喝道：“还不快将大太太扶回房去，否则侯爷回来，小心打一顿将你们发卖出去！”

几个丫环吓了一跳，连忙将沈氏扶了起来，她挣扎着还不肯走，恨恨望着钟氏与傅明华诅咒：“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的女儿不好，你们也不要想好！”

她被人拉出去好远，声音依旧传来，直到好一阵之后，才渐渐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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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第167章 客人

“三叔母不必在意，大伯母只是心中不甘罢了。”傅明华劝了钟氏一句，她勉强笑道：“我心中有数，好孩子，快些回去歇着吧。”

话虽是这样说着，但晌午之后便听说钟氏身边一个嬷嬷请了钟氏当年陪房的一个懂医术的婆子回来。

显然还是遭今日沈氏那一番话气着了。

傅明华既然知晓了，自然是让碧箩捡些补身的药材补品前去。

晚上白氏垂头丧气的回来，一进院就被众人拥进房里。

傅明霞躲在房里，借病未出。

沈氏早就来了，巴望着白氏回来，便双眼红肿望着白氏看：“母亲，二姐儿不能嫁去冯府。”

她瞧不上姓冯的。没什么真材实学，那官儿还是走了门路得来的。

年纪又大，傅明霞嫁过去又是现成的后娘。沈氏掏出帕子擦了擦眼角，又抽噎道：“年纪那般大，只是下五品的官儿，芝麻大小，让我们府里的嫡女嫁去，不是惹人笑话？”

沈氏肩膀抽了又抽，眼泪滴滴嗒嗒流不停：“不知是哪个黑了心肝烂了肺的小妇养的东西，出了这样一个歹毒的主意要来害二姐儿，那冯万应嫡长女的年纪都比二姐儿大了许多，半只脚进了棺材也不肯安份，还想要娶俏妻。”沈氏胸口儿痛。

傅其孟死后，傅明霞便是她唯一的指望，她盼着女儿高嫁，也好扬眉吐气。

以往白氏倒是对傅明霞十分宠溺，本以为傅明霞亲事上有依靠，却没想到会出这样一桩事儿，对沈氏母女来说就如晴天劈雷。

“二姐儿呢？”

白氏喝了口茶，又烦燥的搁下了，掀起眼皮问了一句。

“还在屋里呢，昨夜一宿没睡，说是宁愿去死，也不肯嫁的，还求母亲垂怜，想个法子。”

沈氏上前几步，跪在白氏脚步，伸手替白氏捶腿。

白氏侧身让开了，这个动作让沈氏心里一个咯噔。

“我能有什么办法？今日侯爷的话，你们也是看在眼里的。”白氏也是伤心，“该说的话，能求的，我都求了，侯爷却是铁了心。”

沈氏面若死灰，身体摇晃了两下，嘴里喊了一句：“我苦命的霞儿……”

便瘫软坐在地上。

白氏看她这样子，叹了两口气，也是眉梢紧锁。

“我唯有尽力想想法子，若是不成，唉……”

这话让沈氏眼睛一亮，只是听着白氏叹气，她眼里的光彩又暗淡了下去，随即咬了咬唇，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傅明华看她眉眼间的狠色，低头抿了抿唇。

显然钟氏也发现了沈氏神色异样之处，心里不由有些一紧，沈氏今日的话却如同给钟氏敲了个警钟，看她这模样，顿时便上了心。

白氏出门一天也是乏了，今日前去白马寺递了贴子，只可惜寺中悟明大师不在，明日还须得再去一趟。

她心中装事儿，人又是乏了，此时确实是不适，便要打发了众人离去。

钟氏示意儿女先走，自己则是留了下来。

她看着沈氏失魂落魄的模样，人都软了没有力气，只靠两个丫环搀扶才勉强行走，不由吩咐道：“好好照顾你家太太，不可怠慢！”钟氏强调了‘好好照顾、不可怠慢’几个字。

说得丫环有些诚惶诚恐的应了。

沈氏恶狠狠的望着她看，冷笑着道：“山水有相逢，今日之事弟妹的‘好意’，我实在记挂在心里，”

傅明霞被许给冯万应，显然触了她逆鳞，此时当着白氏的面，竟然也不收敛了。

“终有一日，有轮到你受之时！”她这话似诅咒一般，钟氏垂下了眼皮，没有出声。

傅明华出门时正好听到这话，不由看了钟氏一眼。

外头夕阳余辉洒落进来，将屋里的桌椅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雕花紫檀木的椅子此时颜色深沉，显得说不出的压抑与阴森。

白氏望着钟氏，傅明华出了房门，还听到钟氏细声细气在说：“依儿媳看来，大嫂仿佛有些不对……”

傅明华微微一笑，就知道钟氏是个聪明人。

看来今日沈氏说出口的那句话，果然是让钟氏上心了。

虽说沈氏爱女之心让人敬佩，可若她真的狠心一死，只求傅明霞为她守孝三年避开这桩婚事，除了傅家名声难听，极有可能傅侯爷再次倒霉之外，还有就是这桩婚事极有可能会落到钟氏三个女儿身上。

无论是哪一种结果，钟氏都不可能接受的，此时虽然同情傅明霞，但钟氏为了她三个女儿，肯定是不会容许沈氏肆意妄为的。

白氏虽偏爱傅明霞，不过事有轻重缓急，想必她也应该心中有数的。

晚上便听说沈氏搬进了偏院的小佛堂中，要为傅其孟诵经念佛。

早晨天不亮，白氏又起身出门了。

虽说不用请安，但傅明华依旧是早早起身了，她对自己向来自律，哪白氏不在府中也没有对自己松懈一分。

绿芜指着人将早膳流水似的送进屋中，摆得齐全了傅明华才开动。

碧箩站在一旁布菜，暗暗记下傅明华多吃了几口的菜式。

院中花埔房里的山茶长得正好，结了几朵细小的苞。

傅明华拿了剪子将多余的枝叶剪去，又让人搬开拿了水洒上。

这满埔中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有些珍稀品种傅府里也是没有的，江嬷嬷看她兴致好，不由笑道：“娘子摆弄这个，不如剪两枝梅回来插上。”

碧云听了这话，也开口：

“上前年江洲送来的礼单中，有一对江西御窖出的青花八宝瓶，正好摆上。”

谢家往年谢氏‘在生’时，每年的逢年过节总是会送大批东西进洛阳，不论是谢氏、傅明华生辰，亦或端午等，都有谢家的管事前来。

可自从‘谢氏’死后，江洲的东西便一年只得一回了。

今年已经这个时候了，还未听到有江洲的来信。

人情炎凉。

碧蓝等人都沉默，傅明华倒不大在意。

披帛的两端被她牵到裙兜里，此时她将披帛拉得高了些，点了头应承一声。

几人抱炉的抱炉，拿狐裘的拿狐裘，这才浩浩荡荡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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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第168章 好奇

剪子都准备了，可惜最后还未到种梅之地，便有丫环匆匆而来，说是府中来客人了，侯爷带着去了锦园里。

能开放锦园，还得傅侯爷亲自作陪，来的人恐怕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傅明华神情一动，那一端却有丫环来报，说是三娘子与五娘子来了。

“这两位倒是稀客。”

江嬷嬷笑着张嘴，说话时眼中带着几分不喜之色。

她也是江洲出来的人，为人严谨，轻易不肯背地里说傅府几位小娘子的好歹。此时张嘴讽刺，实在是对傅明纱十分不喜。

傅明珠倒还好，她的母亲齐氏虽然不惹人喜欢，可她性子倒算是天真。

不知是不是有一位强势的母亲，她性格较软弱，没什么主见，旁人说什么便听。

相较之下，傅明纱便有主意得多了。

当初‘谢氏’未死时，傅明纱三天两头来赶都赶不走，如今要见她一面可真不容易。

傅明华抿嘴笑，看传话的丫环讨好的望着她笑，不由就问：“两位娘子怎么走到这边来了？”

“说是准备来剪两支梅的。”

傅府之中虽然种得有梅树，可除了锦园与白氏院中外，便数傅明华与昔日谢氏所住的院落里花树最多，长得最好了。

她示意让这两人进来。

两人一来时，连梅花都不想剪了，傅明珠一来就问：“大姐姐，听说府里来了客人，还是祖父亲自作陪的，大姐姐可知道是谁？”

显然两人都得到了消息，此时想从傅明华嘴里打听出点儿消息来。

“我也是刚刚听到，谁要来我也不清楚。”

傅明华摇了摇头，傅明珠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一旁神色有些怯懦的傅明纱就道：“听说去了锦园。”

这一句听说可不容易。傅明纱并不受宠，还能打听到这些消息。

就是刚刚下人来回时，也不过是说了这些。

傅明华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她就习惯性的将头低垂了下去，下巴几乎抵着领口前系着的薄薄披风结了。

那下巴手掌似大小，眉目带着楚楚之色，像是一只受到惊吓到的小鹿似的。

“我们前去惠湘居，那里正好能能看到锦园里。”

傅明珠一听傅明纱这话，又有些兴奋，双手一击掌不由就道，眼睛有些发亮的样子。

“大姐姐……”

傅明珠伸手要来拉傅明华的手，傅明华眉心微微跳着，没有挣扎被她抓住摇晃了两下。

她弯了背仰头望着傅明华看：“我们去瞧瞧，来了什么大人物。”

江嬷嬷看得眉心直跳，傅明华只得将手里的剪子交到了碧蓝手上，吩咐她不用跟着。

长乐侯府锦园紧靠惠湘居，据说这里是前朝那位主子宠爱的侍妾居住之所，只是赏赐到傅老侯爷手上之后，便无人居住，只是逢年过节兴许会游玩锦园时上来坐一番，喝口茶罢了。

众人还未进锦园，便听到有人说话。

傅明珠与傅明纱两人交换了个眼角，冲下人打了个手势，便都靠了过去。

惠湘居距锦园只得一墙之隔，中间是道镂空的墙，绿色的青苔上铺了细细一层积雪。

透过墙上方开格子般的大洞，傅明华看到穿了一身夹了白叠子的青色厚裤，背对着众人而站的傅侯爷正与一个陌生的男子说话。

那男子穿了绯色长衫，腰挂银鱼袋，这是朝廷五品以上官员才该有打扮。

长衫下夹了一层白叠子，样貌已经上了年纪了，留了稀疏的胡须，中等身材，人倒是颇瘦。

几位小娘子一出现时，他显然便看到了，却是咳了一声，将头低垂下来。

傅明纱虽认出了男子是五品官职打扮，不过年纪却是像是有三、四十了，不由顿时兴致缺缺，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几分。

随即又脸色一白，眼中露出几分害怕之色来。

她今日撺掇着傅明纱前来，无非就是听说府里最近傅侯爷像是要为哪个娘子定下亲事了，但这事儿白氏捂得极严，她打听了许久，只隐约听说像是傅明霞。

白氏向来便宠爱傅明霞，会为她先考虑实在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不过傅明纱也不想要坐以待毙，今日听到有客人上门，并且傅侯爷都亲自陪同，她这才寻思着想前来看看。

傅明华认出了眼前这看起来便敦厚老实的冯万应，他低垂着头，神色有些谦卑的模样。

“不知傅大人可喜欢喝茶？前不久，晚生收到了长女送来的贺礼，其中有一盒君山银针，不敢享用，若是大人喜欢，我下回亲自捧到贵府之上。”

冯万应语气十分温和开口，傅侯爷点了点头。

虽说是同朝为官，可傅侯爷掌的又非实权，冯万应实在是不该如此谦逊的，恐怕还是为了娶妻一事，心存感激而来的。

“冯大人有心了。据说荣庆盛产一种紫玉，冯大人可曾见过？”

傅侯爷侧身往前走，脸朝冯万应望去，并未看向这边，就隐约听到冯万应回：“晚生手中正好有块此玉，确实十分罕有，若是大人愿意替晚生看上一看，那倒是天大荣幸了。”

那脚步踩在雪地之上传来‘吱吱’的声响，一深一浅渐渐走远了。

傅明珠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怎么办？”

刚刚被冯万应看到了，若是被傅侯爷得知，她只是个庶女，恐怕难逃责罚。

傅明纱也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有些害怕，听她问话，不由抬头看了傅明华一眼，牙齿咬了咬下唇，没有出声。

“走一步看一看了。”

傅明华倒是不惧，冯万应此人敦厚老实，不太像是能干出背地里偷偷告状之事。

她这样一说，傅明珠倒也心大，立时便忘了，又喜笑颜开道：

“不过这位大人是谁？可是为家里哪位公子来提亲的？”

傅明纱倒是神色镇静。

庶女能谋的亲事有限，万事都掌握在嫡母手中。

‘谢氏’早死，将来婚事便由白氏做主。

从这两位娘子的表现，就能看出她二人不同的性格了。

傅明珠虽然不认识冯万应这个人，但是却认出了他身上的官服，却仍喜滋滋的谈起此事，证明傅明珠胸无大志，随遇而安，向往安稳平定的生活，对于地位权势倒并没有那样的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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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第169章 抄书

相反傅明纱就不一样了。

从看到冯万兴时，她便脸露失望之色，显然是瞧不上这样一个下五品官儿的。

想起梦里她嫁的是王府庶子，便可见她野心勃勃。

看傅明珠这模样，莫非梦里嫁了冯万安的，就是她了？

傅明华心里想。

几姐妹离开惠湘居，碧蓝拿了剪子还站在院中一处廊下候她，显然并没有回房去。

剪了几株梅回房，晌午傅明华尚未歇下，就听有下人来回，说是寻江嬷嬷的。

她的一个江洲的同乡来了，受了她丈夫所托，为她带了些家里的衣物来。

江嬷嬷听了这话，有些意外。

她的丈夫与儿子还靠她在傅府之中侍候傅明华养活，家中无余钱，她当初前来洛阳时，家里衣物虽没带走，但此时大多不合身了。

现在却有个什么同乡说是给她带衣物，她有些好奇，又意外的出去了，晌午之后傅明华小睡起身，问起此事，江嬷嬷有些无语的看了她一眼：

“娘子一看就知道了。”

江嬷嬷语气带着几分难掩的喜色，她转身出去，回来时手里拿了个方方正正的包袱在，解开之后露出里面一个雕花木箱子。

那箱子并未上锁，显然江嬷嬷已经打开过了。

她将盖子一揭开，里头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叠叠的宣纸。

傅明华倒有些好奇了，撑起身去拿了一张，上面满满写着女诫。

噗！

这字迹还有些眼熟，似是之前燕追的手笔。

她想起燕追好似还有一方写了词名的帕子在她手上，中间要么是因为没有机会，要么便是想起来时都已经是与燕追分开之时，至今尚未还他。

可是他抄写这个女诫有什么意思？

傅明华伸手去捡，里面厚厚的有一二十张的样子，字迹都是相仿的。

她不由想起当日在庄简公府时，江嬷嬷说白氏为难她，罚她抄了二十遍女诫的事儿。

“……”

主仆两人相望无语，傅明华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来，犹豫半晌，将这些东西又放进了箱子里，小声道：“拿下去吧。”

江嬷嬷有些着急，她显然也是想起了这事儿。

燕追能替傅明华抄写女诫，这是好事！这证明燕追是用了心的。

“绿芜去替娘子将炖好的甜汤送来。”

江嬷嬷指使着绿芜下去，内室里只剩了傅明华以及江、付两位嬷嬷，还有四个贴个大丫环之外，便再也没有其他人了。

“娘子要放到哪里？当初夫人罚您抄写的二十篇女诫至今不过写完十五六而已。”

白氏脾气古怪，最近又因为傅明霞之事心情烦燥得很，江嬷嬷就害怕傅明华若是没照她说的，写满二十篇女诫，到时给再挑她刺。

傅明华知道江嬷嬷的意思，不由叹了口气。

燕追这样的举动让她眉心轻拧，心里是明白他的意思，好半晌之后才将眉梢舒展开来。

碧云等人也早隐约猜到一些，上回庄简公府时三皇子毫不避讳便能看出几分端倪。

这会儿江嬷嬷将事儿点破了，却没想到傅明华脸上不见半分娇羞之色。

江嬷嬷看了付嬷嬷一眼，付嬷嬷心领神会，招呼了碧云几人出去。

屋里只剩傅明华与江嬷嬷二人了，她才朝傅明华靠了过去：

“娘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突然觉得有些看不懂这个娘子了。

燕追有意于她，且又看得出来确实是上了心。

上回自己无意中一句话，便使三皇子令人大费周折送了二十卷抄写好的女诫，可见确实有心。

在这样的情况下，傅明华要是嫁他，往后夫妻有情有意，将来日子也能过得和美。

江嬷嬷偻着腰，望着傅明华看。

却见翻过年便已快十五的她却是不慌不忙的。

她曲腿坐在炕上，一手撑在矮桌之上，听了她这话，却是伸手将矮桌的抽屉拉开。

里面摆着一盒一盒的香，她捏了块香出来，将桌上摆放着的香炉鼎盖揭开，里面一块香已经快燃烬了。

“奴婢看来，殿下倒是有心的。”

江嬷嬷有些着急，看她捏着那块才取出来的香扔进炉中，又拿了银签拨了两下，登时炉里徐徐冒起青烟，屋中香味儿更浓了些。

傅明华年岁不小了，傅明霞如今眼见着也即将要定下亲事，可傅明华却还没有着落。

虽说傅明纱等人与她同龄，可傅明纱只是庶出而已。傅明华婚事要是再耽搁下去，恐怕会成为旁人的笑柄。

现今燕追心悦她，崔贵妃看样子也是有意于傅明华，可是江嬷嬷之前还以为松了口气的心，此时又提到了嗓子眼儿里。

她想起了谢氏！

当初的谢氏嫁傅其弦怀了身孕不久，她便被人从江洲带进了洛阳。

看多了当年的谢氏做派，以及这些年来她与傅其弦之间夫妻关系的冷淡到恶化，虽然傅其弦不是个好东西，但谢氏将日子过成这般模样，未偿也没有她自己太过冷淡的原因。

傅明华眉眼与她肖似，那青烟下，她的眉眼柔和里带着冷意，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坚定，与当年的谢氏有六七成相似。

三皇子对她体贴，江嬷嬷都替她欢喜，她却像是丝毫也不动容的样子。

江嬷嬷眼圈发红，将头低垂了下去。

燕追不是当初的傅其弦，也不是当初的傅其弦能比的，可是傅明华若是继承了谢氏的性子，她打了个冷颤，心里发紧。

这些年跟在傅明华身旁，江嬷嬷是真正一心为她好的，深恐她这性格害了她自己。

当初的谢氏自己都不懂处理夫妻关系，对这唯一的女儿又极为冷淡，教导傅明华的是几个江洲请来的嬷嬷而已。

想到这里，江嬷嬷小声道：

“娘子别怪奴婢多嘴，您对三皇子，是不是无意与他……”

傅明华叹了口气，看了江嬷嬷一眼。

她弯着腰，无论梦里现在，她总为自己操心担忧。

‘谢氏’死后，江嬷嬷夜里都睡得不太踏实，直到她仿佛发现了什么之后，才开始松了口气的。

这样一个人，傅明华又怎么忍心让她为自己担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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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170章 妄想

“我明白嬷嬷的意思。”

她将手里银签一放，取了一旁的罗帕擦手：“嬷嬷放心就是，若皇上赐婚，我自然不会拿捏性子。”

“可是……”

三皇子少年性情，又出身尊贵，若数次在傅明华身上碰了钉子，天长日久恐怕也会寒心。

江嬷嬷的意思是她不要如谢氏一般，不屑于对丈夫施展手段。

傅明华叹了口气，她明白江嬷嬷的意思。

她抬起眼皮，目光与江嬷嬷对上：“我不会如我母亲一般。”

之所以此时她觉得燕追的举动让她有些困扰的，是她如果嫁燕追，夫妻两人是相敬为宾最好的。

从‘梦里’傅明华的一生便看得出来，男人的宠爱并不长久。

‘那时’的陆长砚腿有疾，人称性情如玉，不重女色，还不是纳了一妾，有个通房的。

燕追此时的示好，对她来说不如做些更实际的事。她不相信男子甜言蜜语，也不想哪怕将来嫁他之后，两人太过亲近。

若是燕追肯与她保证将来无论纳侧妃侍妾，都会维护她的地位，给她体面，恐怕对傅明华来说，远比这二十篇女诫更令她安心。

她嘴角边的笑意隐了去，神色变得有些冷淡，伸了手指弹去食指缝刚刚沾染到的香灰。

她不相信燕追！

不过她会做好自己的本份，会敬他、重他，不会如谢氏一般的。

江嬷嬷抿紧了嘴唇，两人将话说开，傅明华能明白她的意思便是最好的。

“嬷嬷放心就是。”

她这样一说，江嬷嬷不知为何，倒更不放心了。

只是傅明华已经不想再提此事，她转头望着窗外，铺天盖地的雪掩住了院子本来的颜色。

再过不了多久，便是春闱了呀。

那时候的陆长元早就野心勃勃准备入场，她端了桌上已经温凉的茶水，抿了一口却笑了起来。

而此时的杜玄臻府里，陆长元正收拾着自己之前带来的，自己所写的治国之道以及诗句。

杜玄臻点了点头，端起茶喝了一口，看陆长元沉稳刚毅的脸庞，他向来有识人之明。

这回陇西太守姚焕致为他举荐的这个陆长元确实颇有才能，对于时势也看得清。

更重要的是，他虽然身为读书人，但却并不迂腐，颇让他惊喜。

杜玄臻放了茶，沉吟片刻，这才让陆长元坐了下来。

如今陆长元也算是他的门生，现在杜玄臻权势看起来大得很，身为百官之首，在朝中隐隐有左相之威能，在朝中一呼百应，但杜玄臻却知道自己的地位并不稳。

他是先帝时期便被册封的老臣，并不是嘉安帝心腹。

更何况他的父亲已经年迈，随时有可能去，到时他丁忧三年，嘉安帝再召回他的可能性为零。

三年之后，哪怕他年纪还轻，但极有可能皇上会给他封个荣一品的官职将他架空。

到时朝里朝外他就得有自己的人。

杜玄臻十分看好陆长元。他服侍过大唐两位皇帝，深知当今这位品性。

嘉安帝与太祖一般，恨世族。

可是当年的先帝却是靠各大小世族而起家的。立国之后论功行赏，世族势力鼎盛时期，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官员之外，朝中大半文武官员，都是出身世族的。

虽说后期太祖血洗世族，朝廷到如今已经几乎摆脱了世族的掌控，不过前朝借鉴仍在。

哪怕就是现在，容氏一族里，在朝中当官的便是十数人。

如今虽说世族已被打压了许多，但真正名门望族，嘉安帝还伸不进手去。

近来容涂英献妻女换名利，皇上有意给容涂英铺条路出来，依杜玄臻来看，这事儿是福是祸还未定。

容氏的事暂且他不管，倒是这陆长元出身寒门，并无根基，又有学识，再加上为人知道厉害关系，他这样的人，最适合做个嘉安帝的忠臣。

杜玄臻想着，要不自己推他一把，将来也对自己有利。

“听说你有个兄弟，已经进了洛阳？”

陆长元便笑着起身，拱了拱手：“学生确实有个兄弟，翻过年恰好十八，能得大人看中，实在是他天大的幸运。”

杜玄臻见他知趣，不由捻了捻胡须，微笑着点头：“倒是大好年纪，你学识出众，人品上佳，想必你那兄弟也非一般人。”

“唉。”

陆长元听了夸奖，不喜反忧：“不瞒大人说，我那兄弟年纪已涨，却未说亲，他样貌学识不比学生差了半点儿，可是却独有一点，腿脚不是特别方便，学生家贫，已致蹉跎至今。”

他神情有些低落，杜玄臻倒是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

“姻缘天定，你还是安心准备二月春闱，是成是败，都在这一举。”

这春闱并没有几天了，依杜玄臻看来，陆长元去思考那些事儿，不如暂且放一放。

“待你功成名就，自然能为令弟娶个温柔贤淑的妻子。”

陆长元微微一笑，十分有把握的样子。

被杜玄臻看中，他也是不骄不躁，这模样更是让杜玄臻喜欢了几分。

说起陆长砚的婚事，倒也不是因为陆长砚腿疾之故讨不到温柔贤淑的妻子，实在是因为陆长砚心有所属，再加上陆长元又觉得弟弟学识、样貌与人品样样皆不知比这洛阳之中多少出身高贵的郎君好了多少。

就是那被称为当世玉郎的贺元慎，在陆长元看来也比不上自己的弟弟。

他怎么忍心随意为陆长砚抬门妻室回去。

倒是……

“学生上回倒是看到长乐侯府中一位大娘子，进退有度。”

杜玄顿了一顿，刹时便明白了陆长元的意思。

他有些啼笑皆非，洛阳权贵恐怕看不上陆长元这样的出身，尤其是那傅大娘子。

这位小娘子他也是有所耳闻的，母亲出身自江洲，教养自然不同，又是嫡长女。

哪怕就是陆长元中了三甲，他的弟弟既有残疾，又无功名，将来可想而知是闲散人，长乐侯府怎么肯将这女儿低嫁呢？

他想劝陆长元别妄想，陆长元却道：

“学生看来，长乐侯夫人好似对她多有不喜，不知可曾定下了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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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第171章 借书

杜玄臻心里一动，闭了眼睛将身体放松，靠进椅背里。

陆长元这样一说，他又觉得不是全无可能。杜玄臻想了起来，长乐侯府的傅侯爷志大才疏，他的两个儿子都是才学平平。

傅大娘子母族虽然出身江洲，但‘谢氏’死后，两家好似并无来往，若是傅侯爷目光短浅，说不定此事倒真能成。

“好似冯大人由宗正寺中一位大人保媒，向傅侯爷提了亲，娶他嫡孙女为续弦。”

他说的冯大人，杜玄臻心里便浮现出冯万应的模样来。

若是傅侯爷愿将嫡出的孙女嫁给一个下五品的官儿，那么陆长元的兄弟也不是全无机会。

想到此处，杜玄臻有意卖他一个好。指点道：

“这位傅大娘子的母亲出身江洲，恐怕手里有不少孤本，你大考在即，我可以修书一封，使你找长乐侯府借点儿书籍。”成与不成，便是他自己的造化。

陆长元顿时便笑了起来，自然是欢喜不尽。

长乐侯府里傅侯爷留了冯大人用膳，白氏拖着沉重的身躯回来，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她回了内屋洗漱，钟氏牵了儿子，带着三个女儿也来了，看到傅明华露出一个笑容来。

屋后传来白氏的咳嗽声，钟氏拍了拍女儿，让傅明月带了儿子去玩耍，这才朝傅明华走了过来，微笑着小声问：

“元娘可曾看到了今日府中的客人？”

显然钟氏也得到了消息。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傅明华点了点头，钟氏便小声道：“晌午之后，傅明霞也去看了。”

傅明华听了这话，便低头捏了帕子，掩住了唇边的笑意。

钟氏话才刚说完，外头傅明霞便通红了双眼进来，看到屋里的几人时，她并不理睬，冷冷的坐到了自己平日的位置上，神情有些忡怔的样子。

她双眼红肿，脸颊都好似更瘦了一圈。

事到如今，八字都对了，傅明霞也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晌午之后听到有下人回话说是冯大人来了，她忍耐不住，前去偷偷看了一眼。

自然是没办法跟贺元慎与燕追那样各有特色的美男子相比，那冯万应甚至看起来跟傅侯爷年纪相差不大了。

她回去哭了一场，却又无可奈何，此时急着想探听白氏的消息，忍了心中的慌乱便来了。

白氏出来之后，便看到了傅明霞，两祖孙一对望，眼中都不由露出戚戚之色。

看了半晌，白氏有些心虚的将脸别开。

这一幕让傅明霞心头渐渐的冷了下去。

她向来要强，此时不肯哭给傅明华与钟氏母女等人看，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的，好不可怜。

“找人算了日子，婚事定在八月时。”

白氏有些无奈的开口，说完这话便见傅明霞终于忍不住，趴在了桌上。

这么急，虽然知道是续弦，冯万应年纪也大了，可傅明霞依旧心里难受。

“没有办法了吗？”

傅明霞哭着问，白氏心如刀绞。

“你祖父订下的，我也实在没有办法。”

不过她的嫁妆准备一分为三，除了傅其弦与傅其彬各自一份之外，另一份便给傅明霞了。

事到如今白氏也是无计可施，唯有在嫁妆上给她多添一些。

傅明霞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白氏阴沉着脸赶了钟氏等人离开，抱着傅明霞心肝儿肉的唤。

虽说心疼孙女，但白氏现今也只有让她认命。

冯万应竟然求了忠信公府的老夫人前来正式下定，双方婚事一敲下，便再无更改的可能。

沈氏中间寻死觅活几回，宁愿女儿守孝三年，希望拖垮了冯万应寿数，傅明霞未过门便死了男人，也不希望傅明霞一生都毁了。

可惜钟氏早有防备，看她极严，两妯娌关系迅速恶化，几乎家无宁日。

年岁之前，府里来了客人，说是要求傅明华借两本当初谢氏留下来的《张守信集》。

傅明华听到消息时，正与碧云等人剪了梅花，正插在瓶里，听了傅侯爷派来的下人召她，便头也不回：

“谁要借？”

这《张守信集》她确实有，是当年谢氏的嫁妆之一，十分珍贵。

张守信乃是前陈朝立国功臣，是进了陈朝时期所建议的贞义阁的十大陈国功臣之一。

便是唐朝太祖打下陈朝江山时，对于贞义阁也并未损毁，可见里面人物之地位。

他年少时期便师从名满天下的大儒顾之山，学得满腹才华，却郁郁不得志。

直到陈太祖起义，他追随太祖打天下，计谋百出，成为太祖身边不可多得的人才之一。

张守信晚年写《张守信集》，里面有治理天下的法门，以及奇门八卦、周易、算术等。张守信学识驳杂，研习颇多，傅明华手里所有的这本书，是当年张守信亲笔所写的，只得珍贵非凡，可说一城不换。

哪个脸皮这样厚，敢来找她借？

她扬了扬眉，不以为然。

跪在外屋的丫环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幕，看到傅明华的影子。

只望了一眼又将头低垂下去了，小声道：

“说是带了中书令杜大人的手书过来的。”

这样一说，难怪傅侯爷会遣人前来了。

依傅家这样的情况，傅侯爷虽说官居一品，可却是虚的，比不过手握重权的二品中书令杜玄臻的。

这样珍贵的书，若是杜玄臻前来，恐怕也不好直说要借，这人只是拿了杜玄臻手书，要向她借书珍奇孤本也就算了，怎么这样稀有的东西也敢张嘴？

她不想借，但是傅侯爷此人心胸并不宽阔，若是只让丫环传话，驳了他脸面，恐怕他会怀恨在心。

想到这里，傅明华将手里梅花插完，才在碧箩捧来的铜盘里净了净手，又接帕子将手擦了，才准备亲自过去一趟。

她领了下人出门，走过层层叠叠的回廊，她远远的看到前方院傅侯爷所在的静坐轩里，一个年轻的穿着青色长衫的男子正坐在长椅之上，伸手接着外头飘落的雪，神怀有些落寞的样子。

傅明华脚步嘎然而止。

江嬷嬷不料她会突然止步，险些撞到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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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172章 贼心

那少年头发半挽，戴了一方青色巾子，一头长发散在腰际，只得到半张脸，却也是颜如玉。

“娘子……”

江嬷嬷小声唤了她一句，傅明华登时回过神来。

她看到了那个后来与贺元慎并称的玉郎，陆少砚了。

虽说江嬷嬷声音不大，但依旧使那少年转过头来，他浅眉星目，看人时目光有些朦胧温柔的样子，给人一种十分专注的感觉。

傅明华歪了头，陆长砚如她梦里所见的一般，气质温文儒雅，哪怕一身素色薄衫，却也掩不住他的俊雅风姿，如傲竹一般脱俗。

她迈了脚步向陆长砚走去，步伐如常，江嬷嬷几乎要以为刚刚她那一瞬间的停顿只是个意外罢了。

“不知郎君是何人？”

傅明华明知而故问，少年有些狼狈的站起身。

他起身时微微有些吃力，一双远山似的秀眉也皱了一下，显然是腿脚不方便。

走得近了，江嬷嬷才打量到这个客人近看更美，就连贺元慎都要被他比了下去。

他眼珠色泽较浅，更显得他气质温文清冷。

听到傅明华问话，他双手交叠举于头顶，弯了弯背脊：“小人陇西陆氏，随长兄才进洛阳府中，冲撞了小娘子。”

傅明华早知他是谁，不过是故意问他而已。

“郎君可是祖父的客人？”

她这样一说，陆长砚便知道她应该是长乐侯府的娘子了。

长乐侯府之中小娘子不少，光是长房便有十一位。

来长乐侯府前，陆长元便令他将这些资料熟记于心，免得来了之后闹了笑话的。

长房的姑娘里十岁以上的共得九位，嫡出的五位。

陆长砚看她出来时身后丫环婆子成群结队，穿着又十分华丽，那气质神态并不像是庶出的。

据说长乐侯府傅侯爷长子早逝，只留下妻女，嫡女已许了亲事。

三子倒是有三个嫡出的女儿，不过两个女儿年纪较小，倒唯有傅其彬长女有可能。

不过陆长砚猜测，眼前这位，极有可能就是他兄长所瞧中的那位侯府嫡长女。

他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

到了这样的地步，他其实根本无心娶妻。他想要的人，始终离他十万八千里。

他垂下眼眸，挡住了眼中的寂寞之色。

心已死，身体有残疾，陆家水又深。

原本他这一生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害了谁。可是陆长元的话却在他耳边回响：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兄长与嫂嫂成婚多年却不得子嗣，若是他也不娶亲，陆家岂不是断了传承？

陆长砚又叹了口气，忍了眼中的失落之色，抬起头来，这才开始打量着这位在他兄长看来规矩气度尚可的娘子。

哪知傅明华正盯着他看，他这一望去便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不知为何，陆长砚只觉得那眼神有些凌厉。

再一看，又像是自己看错了。小娘子微笑着看他，似是在等他回答。

陆长砚定了定神，将手放了下来：“兄长拜访侯爷，实在是打扰了。”

他这样回答，便是应了傅明华之前的话。

傅明华勾了勾嘴角，打量着他，他站在那里，不声不响，不卑不亢，脸色平静，倒是难得的好修养。

她轻笑着从陆长砚身边轻过，披帛的一端拖在木廊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人都已经走了，香气却还余存着。

陆长砚愣了愣神，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张秀美的脸庞来。与刚刚的小娘子相比，闻氏之美如幽兰，而傅明华如牡丹，兄长竟然让自已娶的是她？

他神色木然的扶了长椅，再也躲不得清静了，若是她都来了，自己却在这里躲着，回去也没有面目见陆长元。

当年的他守不住自己喜欢的人，如今却连这点儿清静他也守不住了。

他有些吃力的挪了挪腿，往傅明华刚刚离开的方向走。

一到冬天他的腿疾就严重，尤其是洛阳的冬天又特别的冷，他开始怀念陇西，怀念少年之时大家都在一起的情景。

陆长砚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坐过的长椅，他连那里都回不去，又如何还能再回到过去。

迈出了这一步时，他便已经没有再能回头的路了！

他神色渐渐坚定了，咬了牙也朝傅侯爷的书房走去。

“这首空鸣山雪图实在是意境非凡。”

陆长元的声音从傅侯爷的书房里传来，两人正讨论着书画棋艺。

傅明华在门外站了站，看到守门的管事已经发现她了，进去通报，她才整了整衣裳。

“进来。”屋里傅侯爷有些欢快的声音传来。

今日杜玄臻亲自修书一封使陆长元带来找傅侯爷借书，傅侯爷有些受宠若惊。

那杜玄臻是什么人？他的父亲乃是义兴王，杜玄臻官拜中书令，虽无丞相之名，但却实则行丞相之实，人称杜相公。

傅侯爷若能得他看中，那是三生有幸，这是打着灯笼还找不到的好事，如今没想到被他遇上了。

他知道杜相公看中这位新进洛阳的年轻人，但却不知如此看重他。

打探了半晌，陆长元却是谨慎，滴水漏。一番交谈下来，倒是傅侯爷对他更为看重了一些。

“怎地借书没借到，偏偏倒把你召来了？”

傅侯爷笑着打趣，屋里太师椅上陆长元端着茶水，吹拂了一口气却未喝，目光落到了傅明华身上，神色严厉的打量了起来。

“祖父有令，孙女也只得亲自过来一趟了。”

傅明华笑着，傅侯爷便让她挑了陆长元对面的椅子坐下了，正要开口，傅明华却道：

“祖父所说的《张守信集》恐怕孙女是不敢借的。”

她这话音一落，傅侯爷脸上的笑意便渐渐熄了，眉心微微皱了起来。

“张守信张大人乃是前朝良相，逝后灵牌驻进贞义阁内。太祖当年定国之时也对贞义阁赞赏有加，这《张守信集》是他唯一一本亲笔所书的，除此之外这世上再无第二本。”

傅明华轻声细气的解释，傅侯爷眼神阴鸷，当着客人的面，又不好发怒的样子。

陆长砚站在门口望着房内看，察觉出屋内气氛有些紧张，一时之间顿了顿，没有迈步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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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第173章 不死

“这样的孤本，传世一本少一本，比鲁氏手艺还要稀少。”傅明华嫣然一笑，像是对傅侯爷的怒火没看到似的：“这东西对喜欢的人来说，价值千金。对不喜欢的人来说，便一文不值。”

她意有所指的看了门口陆长砚一眼，陆长砚不知听没听懂她的意思，双手撑着门框，低垂着头，那下巴倒是细。

“不巧这《张守信集》孙女实在是喜欢，当初母亲留下来的遗物不敢随意乱借。”她有些歉疚的笑，冲傅侯爷行了一礼。

陆长元嘴角就抿了起来。

这位小娘子好像并不是那么好拿捏的。

只是她出身、样貌、规矩都好，更何况身后还有一个外祖家在。

他自己干的是什么事儿，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今后若陆家不幸暴露，他与妻子许氏倒可以坦然赴死，却希望陆长砚能留得一命。

陆长元沉吟半晌，起身有些歉疚的笑：

“倒是我思滤不周，难为了侯爷。”

傅侯爷目光盯着傅明华看，显然为了傅明华拂了杜玄臻的书信托求十分不满意。

“这书实在是我这位弟弟喜欢得很，”陆长元说到这儿，伸手让陆长砚进来，“小娘子不能相借，不知我这兄弟能不能前来贵府复抄一份呢？”

陆长砚见他召唤，连忙过去。他走得快了些，难免脚上露出几分跛相来，江嬷嬷眼里露出几分讶异怜悯之色，之前陆长砚坐着，倒看不出腿脚不便。

只是可惜了一个如玉般的翩翩少年。

傅明华微笑着，眼神却发冷。

到了这样的地步，她拒绝得这样明显了，陆长元还不死心。

“《张守信集》珍贵之处在于他的墨宝，若是文章内容，倒是并不如何珍贵。”

傅侯爷眉头皱了皱，他虽不是十分看得上陆氏兄弟，但这陆长元能得杜玄臻看中，并为他出具书信，恐怕也是十分得杜玄臻看中的。

若是能投了杜相公的路子，往后使杜玄臻看中几分也是好的。

更何况只是抄书而已，傅明华自己都说了这算不得什么珍稀之物，因此他咳了一声：

“只是抄书而已，便来就是。我府中还有几位不成器的孙子，若是长元也能来指点一番就好了。”

陆长元自然知道做人的道理，喝了一口茶，笑道：“一定一定。”

傅明华冷笑着看陆长元兄弟告辞，他们一走，傅侯爷脸上的笑意便收敛了，重重的将手里的茶杯掷到了地上：

“你是成心想要丢我的人！”

他气得厉害，眼神似是要吃人。

印象里傅侯爷还极少冲傅明华发这样的脾气，他喘着气恨恨的望着傅明华看，傅明华却像是没事儿人一般，稳稳当当的坐在椅子上，对于傅侯爷根本不惧。

傅侯爷呆了呆，直到这会儿，他才渐渐发现自己恐怕是看走了眼的。

这个嫡长孙女在他印象中就是规矩木讷的，好处便是她安份守已不惹事。

“祖父发的是什么火？”

傅明华笑着，端了一旁下人奉的茶沾了沾唇，又放下了。

“为了《张守信集》？”

她笑着，一脸温婉的模样，像是压根儿没发现她拒绝了杜玄臻的请求一般。

“为何不借？只是借借，又不是不归还。”

傅侯爷忍了气，黑着脸问。

“这个价值万金。有了银子也买不到，若是送给杜相公，恐怕祖父还有可能心愿得逞。”

傅明华手指摸了摸椅子扶手边沿，她这话一说出口，傅侯爷的眼睛便瞪大了。

在他心里，恐怕只有金银玉器之物才是珍贵的，这便是新兴贵族与世族之间的差距。

在世族眼中，长乐侯府便如暴发户，喜好财宝。

却不知在清贵眼中，字画才是值得传承数百年的东西。

傅侯爷一时之间不知道一本书竟会如此有用，他也试图讨好过朝中贵人，却得不到回应。

此时听到傅明华这话，恨不能使那《张守信集》是他的才好。

可是傅侯爷也知道要找傅明华讨要这东西，是失了身份，只有徐徐图之。

他一手握拳放在唇下咳了一声，这才道：“既如此，你好好保管便是。”

傅明华应了一声，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笑着问：“冯大人真是有心，请了宗正寺的刘大人前来提亲？”

傅侯爷并不想与一个小辈讨论此事，尤其傅明华还是女流之辈。他神色有些不耐烦，鼻孔里应了一声，傅明华就问：

“刘大人到底什么本事，居然也能进宗正寺？”

宗正寺是掌管皇室事务，管的是都跟大唐皇室有关的事儿。

要想进去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傅侯爷抬了眼皮，冷冷望着她看：“这些事，也是你能评判的？”

他端了茶，一副送客的姿势。

傅明华却装着没看到一般，坐得稳稳的。

这就是自己不方便之处了，许多事情都不太清楚其中内情。‘梦里’的傅明华嫁人之后又早逝，再加上不少事情她又记不得了，便只有从傅侯爷嘴里套话了。

“二妹妹最近心情不佳，我看大伯母数次三番要自尽。”说到这儿，傅明华笑了起来：“若是守孝三年，冯大人不一定等得了的。我只是想要宽慰二妹妹一番罢了。”

‘嘭’的一声重响，傅侯爷手里的茶杯重重的磕到桌子之上，里头茶水都溅了一些出来，有几滴落到他手背之上，他抖了抖，却强忍了。

“她眼皮浅没得见识，但你以后也少说这样使人笑话的事儿，传了出去人家还当我们长乐侯府没有家教。”

“我也只是担忧祖父上了人当罢了，毕竟冯大人大了二妹妹如此多岁……”傅明华捏了帕子，假意压了压额角，傅侯爷就不痛快了：

“我要怎么做，还没有轮到你来多嘴的地步。真是无知者无畏，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担忧，还是多读女诫多绣花，年纪不小了，再过两年进……”

他说到这儿，及时住了嘴，但傅明华却笑了起来。

“不敢打扰祖父了，孙女先行告退。”

她从傅侯爷书房出来，便一路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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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第174章 墙角

江嬷嬷跟在傅明华身后，不明白她为什么脸就阴沉了下去。

“去查查这刘大人父母妻妾。”

刚刚傅侯爷遭她激怒说漏了嘴，她怀疑这刘大人是宫中哪位皇子手下的。

宫里公主除了云阳燕玮之外，其余都不甚得宠。

云阳公主出嫁之后，其余公主掀不起什么风浪。

唯有皇子爱背后搞小动作。

而皇子之中得宠的皇子就得两位，其余虽然不见得安份，但不可能有那样大的权势将人安插进宗正寺中，使朝廷命官为他所用。

如此一来，傅明华心里首先排除了不少人，只得燕追与燕信二人。

她虽不信燕追，但燕追与傅侯爷合作的可能性并不大。

他这么骄傲，不可能与她当面一套背地一套。

相较之上，使傅侯爷吃亏上当两回的容妃母子倒是有极大可能的。

傅侯爷话未说完，只道‘再过两年进’，进哪里没说，但一个‘进’字，傅明华却猜测是要进宫。

当日傅侯爷在为傅明霞订下亲事时，她就猜到傅侯爷恐怕是在打她主意了，只是不知‘梦里’的陆长元，到底使了什么方儿，让傅侯爷连原本想要谋富贵的心都淡了。

“刘大人府中的女眷？”

江嬷嬷问了一句，心里却将此事记了下来。

傅明华低声将傅侯爷可能有的打算说了一遍，江嬷嬷忍了气，将她的吩咐一字一句记了下来。又问：

“今日那陆氏兄弟，怎么想起问娘子您借书了？”

傅明华皱了皱眉：“先不管他。”

话虽是这样说，但是陆长砚果真第二日又来了。

倒没想过这样一个人，脸皮也是厚的。

傅侯爷不想见一个白身，将来又考不得功名做不得官，便直接打发了人往抱春轩，又令人去请了傅明华带《张守信集》前来。

抱春轩里直到傅明华去了时，才将把地面烧热。

陆长砚穿了一身青色厚袍，冻得嘴唇都乌青了，看到傅明华时，有些难受的站起了身来。

傅明华令人将书摊开，也不靠近，远远的坐在一旁椅子之上，拿了本孤本看。

陆长砚前来抄书是假，原是奉了兄长的命令来接近她的。

可此时他不善言语，这位傅家大娘子也不像是多话的。

他怔了一下，心里松了口气，想着傅明华不睬他，倒不是他不听陆长元的话，当下心里一松，便认真的研了墨抄起了书来。

才抄了没有两行字，他认真抄书，神色平静了，傅明华却道：“这样冷的天，陆二郎也要出外行走，腿脚可受得了？”

陆长砚提笔刚醮了墨汁，还未落笔在纸上，便听到傅明华这话，顿时便将手里的笔握紧了。

现在他虽然对于别人在看到自己行走时所露出来的同情神色感到麻木了，不过傅明华这样直接问出来，还是让他说不出话来。

不过此时可不是由他性子之时。

他想起家里陆长元殷切的脸，想起陆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忍了心中的感受，平静就道：

“多谢大娘子关心，只是我早已经习惯了。”

丫环奉上了各式茶点，江嬷嬷一面替傅明华倒茶水，一面拿了筷子拣了个小碟，替她呈了些点心。

今日茶水是杏仁、花生等干果炒干研磨碎后加了桂肉以奶冲开，那点心之中有芝麻酥，还有炸得香嫩的豆腐，配着倒是刚好。

江嬷嬷替她布好点心，不由看了陆长砚一眼。

傅明华喝了口茶，眯了眯眼睛，看陆长砚忍耐的样子，又问：“陆二郎这脚是怎么回事？”

陆长砚的脸色有些发冷。

对他来说，每一刻呆在傅家都如折磨一般，偏偏他还不能走。

而此时紫微阁里，燕追也在抄书，听了戚绍回话，硬生生将手里的毛笔都折断了！

那笔杆是玉制成，碎玉沫从他掌心里落下来，混杂着血沫。

一旁宫女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来：“殿下……”

“滚！”燕追头也不回，宫人吓得面如土色，连忙跪在地上倒退了开来。

燕追空余的左手一摸袖口，从里头抽出一张帕子，一抖便展开了，这才将握玉的右手松开。

那玉碎成几戴，将他手割伤了。

他毫不在意将手一甩，拿了帕子匆匆缠上，连结也顾不得挽，将帕子一端握在掌心里，神色有些狰狞的问：“姓陆的打的什么主意？”

连着去了傅府两天，傅长胜还让傅明华陪他独处。

燕追脸色阵青阵白，戚绍最近都蹲在暗处盯着傅府打探消息，今日果然便带回了一个有用的。

他嘴唇紧抿，眼中透出阴鸷来。

戚绍看他脸色难看，不由更是小心翼翼。

燕追桌面摆着好些抄写的女诫，最近他废寝忘食就在干这个了。

“殿下喜欢，不如求皇上赐婚了就是。”他有些不明白，但又不敢问。

燕追目光移了过来，凉嗖嗖的看得戚绍心头发寒。

戚绍回来时看他奋笔疾书，就看到桌上又抄了几遍的女诫，不由就问：“您还抄这东西干什么？不是说了二十遍，早就满了。”之前就送去了傅家，傅大娘子那边消息都未传回来。

燕追头也不抬：“你懂什么？”

他多抄一些，以后有备无患！只是两人话还没说完，就听戚绍说姓陆的上傅家门了，燕追一口血都要吐出来。

他想了又想，陆长元不足为惧，但这口气始终咽不下去。

端了一旁的茶水喝了两口，燕追将杯子搁下：

“他算什么东西？”他眯了眯眼，语气有些危险。

陆长元两兄弟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与前朝旧室有瓜葛，杜玄臻那老东西查过他，却被燕追帮着陆长元掩盖。

当然他安的也不是什么好心，只不过是为了在此地种下一粒棋子，将来以便好用。

他当日做了这事儿，便对陆长元失了兴趣，一心埋头在抄写女诫中，如今这东西他都能倒背如流了，可没想到陆长元胃口倒是不小，自己懒得理睬他，他却打上傅明华主意，敢挖自己墙角。

燕追坐了下来，望着戚绍，显然是等他说这陆长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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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第175章 孽种

戚绍低眉顺眼，燕追却是又新取了笔，连女诫也不看，‘刷刷’在纸上写，戚绍就道：“年十七八，长相倒是不差，与卫国公府世子不相上下，不过就是……”他知道燕追想听什么。

戚绍也是躲在背后瞧瞧，对陆长砚人格品性也并不了解。

“不过就是他好像腿有残疾，走路不大利索。”

燕追揭起了这张纸，吹干了放置到一旁。

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

戚绍头皮发麻，紫微阁内一片死寂。燕追不出声，怕是对他说出来的这些事儿并不如何满意。

“您……”他想求燕追再多给他几天时间，燕追却神色认真洗了笔，将笔挂到了笔架之上，显然今日是不打算再抄写了。

“陆长元似是有个妾室，怀了身孕。”

他瞧不起陆长元，压根儿就没将这个曾经与他拼剑的寒门子弟看在眼里。

虽说陆长元得杜玄臻看重，但始终根基不深，又有致命弱点。

他吩咐了这句，戚绍就点了点头，知道了他的意思。

燕追虽然不像傅明华一般，零星‘看到’几分梦里的情景。

不过他却敏锐的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

这事儿不算什么机密，不出半个时辰戚绍便回来回话，说是闻氏触怒了陆长元的太太许氏，被送回了陇西。

燕追一听这话，眯了眼睛便冷笑了两声，右手食指微曲撑着下巴，那神态如一只阴险狡诈的狐狸。

这事儿不对。

陆长元的太太许氏嫁他多年，夫妻二人膝下并无子嗣。

在陇西时，曾有人看在太守姚焕致对陆长元才华赞赏的份儿上，他又年纪轻轻得了举人功名，便有意要送他美人儿。

他却一概推了，只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正是因为这两句有名的话，才使姚焕致对他更为赏识。

陆长元纳闻氏为妾时，还是在许氏多年未曾生育之后。闻氏进府之后便极快有了身孕，陆家的后院妻妾和睦相处，直到陆长元受姚焕致推荐，举家迁往洛阳。

燕追当日听傅明华提起陆长元时，便好奇查了一查，费尽周折才查出陆长元的父亲在生时，曾在前朝晋王杨元德门下为客。

直到改朝换代时，陆长元的父亲才悄悄带了说是亲戚之子，回到陇西。

那时兵荒马乱，民不聊生，不少人死的死，逃的逃，又哪儿有人去真正追寻一个孩子的来历。

大唐定国之后，那孩子才正式上了户籍。

这名叫陆杨殊的孩子与陆长元年岁相仿，陆父去后，几人相依为命。

那闻氏是陆家邻居之女，父亲早年病逝，只留一寡母。

唐朝男女大防并不重，两家又是邻居，陆家几个孩子与闻氏关系也是十分亲近，据说两家有议亲的意思。

直到半年之前，陆杨殊被征兵入陇右道渭州治下。

陇西道的位置与益州差不多，一侧吐蕃虎视眈眈，一侧则紧靠匈奴。虽说时至今日匈奴威胁远比秦汉时小得多，但也不可小觑。

陆杨殊进了渭州为兵，却死在了渭州。

他死之后，陆长元匆匆纳闻氏为妾，开始谋仕途。

燕追费了好大功夫，从陆杨殊的身世开始查到陆长元之父当初曾为前朝晋王杨元德门下为食客，他才开始怀疑陆家的身份不同。

俗话说得好，士为知已者死。

杨氏的天下被推翻后，晋王杨元德起兵谋反，却兵败自杀于西凉。陆父那时却古怪离开，后来隐姓埋名，想要摆脱以前的身份也是常事儿，可是他当时弃杨元德离开之事，事后却无人唾骂举报，这样却太不寻常了些。

燕追从这一点入手，渐渐查出陆杨殊身份不同，甚至怀疑他极有可能是杨元德之子。

唯有这样，陆父抱杨元德之子离开，替前朝晋王留下子嗣血脉，他‘临阵脱逃’之事儿才有可能不受当年晋王旧部所鄙夷，甚至牢牢守护这个秘密的。

陆父至死将这个秘密带进了棺材，但瞒得过陇西那些左右旧邻，但陆长元兄弟他却不一定会瞒住。

甚至为了护住陆杨殊，陆父极有可能还会叮嘱陆长元兄弟帮忙守护这个事儿的。

而陆长元虽得了功名，无意仕途，却饱读诗书，极有可能是受其父影响，忠于前朝之故。

想到这里，燕追不由勾了勾嘴角：“陆杨殊，杨殊？杨……”

杨氏乃是前朝国姓，陆杨殊来历十分可疑。

他半年前开罪上骑都尉府的小公子，因此被征兵入伍，死在军中。他在死前，并不如何安份的样子。

而陆长元则在他死后不久纳闻氏，最关键的是闻氏则很快身怀有孕。

燕追勾着嘴角，照理来说，陆家至今无后，陆长元发妻数年不育，早犯了七出之条，更何况闻氏怀着陆家骨血，无论做了什么错事，陆长元也该等她生下孩子之后再将她发落。

可偏偏陆长元急匆匆将闻氏送走，这在燕追看来，不像是闻氏失宠而被送走，反倒是要想将其藏起来似的。

陆杨殊出事之前，陆家似是有喜事要办，燕追猜测，莫非这闻氏进陆长元后院只是幌子，她腹中骨肉另有其父不成？

“殿下怀疑什么？”

戚绍见他半天不说话，不由斗胆问了一句。

“这陆长元腹中妾室所怀之子，可能是前朝孽种。”燕追嘴角边笑意加深，说出这话倒是让戚绍吓了一跳。

唯有如此，才可解释陆长元的举动。

假若陆杨殊未死之前，陆家要办的喜事是他与闻氏的亲事，闻氏腹中怀的骨肉也并不是陆长元的，而是陆杨殊的。

陆杨殊又确是前朝晋王之后，陆长元担忧闻氏腹中骨肉出事，要找个由头将她送回陇西便有缘由了。

而之所以将其带进洛阳又斥责，无非是为了将尾巴洗干净，以免将来有人疑心这一点罢了。

恐怕假以时日，他便会寻个借口，将闻氏以及她腹中孽种，想个法子光明正大留在洛阳了。

这个陆长元做事倒也谨慎！

燕追心里已经有了七八成把握，不由笑着吩咐戚绍：“找到御史台中方敬，让他过些日，参这陆长元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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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第176章 赐婚

他想将闻氏母子妥贴安排在陇西，燕追却偏不如意他，要将这闻氏母子放在洛阳，让他寝室难安。

原本他也懒得理睬这些小事儿，大唐建立之后，太祖并未像当初的陈太祖一般，对前朝王室赶尽杀绝。

这天下终是有姓杨的前皇室血脉在，但大多改头换面，不敢明目张胆的出现。

一旦遭人揭发，下场终是不太好的。

燕追一开始查出这事儿，也只是想捏陆长元把柄。但陆长元不知天高地厚，打傅明华主意，少不得他也要让陆长元恶心一番，焦头烂额了。

陆长砚这回被傅明华问了两句有关腿的事，他当时面上不显，回去却接着两三天未来。

腊月十三冬祭祀之后，宫里容妃举办了赏梅宴，邀上了品级的女眷前往。

众人都瞧得出来，容妃名义上是办赏梅宴，实则小公主出生月余，她设宴，背后有嘉安帝的意思，众人自然是得带了礼单捧场。

傅府的白氏也带了傅明华与钟氏的三个女儿入了宫。

容妃所住的承香殿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一脸冰冷正在孝中的容三娘也来了。

崔贵妃也在，傅明华一来，崔贵妃得了空，便借机拉了她说话。

“四月初六乃是你曾外祖母七十大寿，礼单可是备好了？”

崔贵妃嘴里的傅明华曾外祖母也是出身青河崔氏，生谢氏之父，早年崔氏是曾得两朝三代皇帝夸赞的，当初太祖亲封其为赵国太夫人，地位尊崇。

就连庄简公府的太夫人独孤氏也是不能相比的。可想而知，今年太夫人生辰，怕是不少人都会前往，是个极大的盛况。

但是傅明华听崔贵妃的意思，像是今年赵国太夫人大寿，她也会去一般。

若是她能去，长乐侯府自然是不会阻止的，怕是还恨不能与她同往。

不过问题是，谢家根本瞧长乐侯府不上，若‘谢氏’在生，恐怕会带她同往。

但‘谢氏’一死，双方便几乎是断了联系，谢家又怎么会邀她前去？

崔贵妃微笑着说完这话，便看了傅明华一眼，自然是理解她心中的想法，不由便拉了她的手笑。

旁侧站着的荣国夫人杨氏听了这话，脸上便露出几分笑容：“娘娘撇下了臣妇们，倒是拉着傅大娘子有说有笑。”

容大爷的夫人韩氏也在一旁听了个分明，不由心中便是一动：

“傅大娘子怕是得了娘娘的眼缘。”

她是容涂英的长嫂，虽然因为容妃之故，容家鸡犬升天，不过容氏的人也分等的。

像她家老爷便是在朝中任个与傅侯爷一般的，不痛不痒的闲职，容涂英如今却献妻女掌大权。

容大爷甚至与她说，皇上有意在杜大人之后，将容涂英扶到那位置上去。

韩氏今年三十七八，衣着端庄老沉，虽说看得出来年轻时也是个貌美佳人，但毕竟年纪大了，孙子都有了。

她与容大爷都是坚定的容妃一党，对崔贵妃十分仇视，此时一张嘴，殿内不少人都将目光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臣妇家中这些女儿都不得娘娘看中，偏对傅大娘子十分喜欢，又拉了手说话。”韩氏说到这儿，抿了嘴笑。

众人都听得出来她话中之意，被拥在人群中的容妃转过身来，笑意吟吟望着这边，显然饶有兴致。

崔贵妃拉着傅明华的手未放，只是眯了眼睛望着韩氏。

韩氏身旁坐着容三娘，听了这话便冷笑了一声：“三殿下年纪已到，至今尚未娶妻，莫非娘娘如此亲近傅大娘子，是已经看中了？”

她死了母亲尚未多久，脸上的冰霜比起上回岐王的沁苑之中看到时，更重了几分，说话时都带着寒意。

据说容妃怜她失母之故，早在昨日便请皇上派了黄一兴亲自将其接进宫中的，所以今日赏梅她才在。

虽说尚未有名份，但众人都知道她的底细来历，此时她一张嘴，便意有所指，一群人也不敢出声。

容妃似笑非笑，几根细嫩的手指搓捏着，看这场笑话。

崔贵妃还未开口，燕追声音传来：“原来我向父皇请了旨，大家都知道了？”

容妃今日设宴的地方是主殿之后的大殿中。

承香殿格局如‘工’字形，主殿分为‘二’，以弯弯曲曲的回廊包握，中间则是以一片占地极阔的花园接通。

今日众人都在后殿之内，殿后有一片宽敞的阁楼，三面墙都是精美的雕花栏，上嵌琉璃，华丽异常。

无论是夏日冬季，都是赏玩的好地方。

从这里望出去可看到成片的梅树，外头是游廊，虽然不如蓬莱阁，却又另有一番妙处。

燕追的声音传来时，他的身影出现在了阁外，容三娘的脸在看到他时，一下便有些扭曲了。

她是吓的！

当日燕追挽弓射鹰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鲜血洒在她身上，那眼神让她恶梦连连。

她事后向嘉安帝告了状，嘉安帝却并未理睬。

哪怕时至今日，嘉安帝对她像是有宠，有求必应，却唯独她无论怎么向燕追上眼药，嘉安帝每次都会冷落她许久。

容三娘倒不在意嘉安帝的冷淡，但她实在是怕燕追的。

此时听燕追声音，竟惧到连他说了什么都忘了。

直到殿内的人倒吸凉气，她才回过神。

一回过神，容三娘顿时将手掌就握紧了。

燕追这是什么意思？嘉安帝已经下了旨将傅明华许给燕追？她怎么不知道？

阁内容妃脸色也是微微一变，她本能的朝崔贵妃望了过去，却见崔贵妃坐得稳当，握了傅明华的手，显然对此事早就知情，并未吃惊的样子。

“今日容妃妹妹设宴，原是要明日传旨的侍人才会出宫，却不想好消息始终瞒不过容三娘子。”崔贵妃微笑着，目光却如刀般望着容三娘看。

这话一语双关。

容三娘脸都青了！

这怎么可能？

她转头急匆匆的望着容妃，却见容妃也是脸色阴沉，显然今日之前，根本没有往这方面去想的。

容三娘一口气堵在心口儿，缓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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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心情不好。。。嘤嘤嘤，求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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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第177章 失宠

这怎么可能？长乐侯府如今这架式，有什么人可以值得觊觎的？三皇子就是纳了傅明华也是抬她，怎么可能是娶？

她不敢相信，可是容妃等人回过神，却都向崔贵妃恭喜。

容三娘顿时便将嘴唇咬住了。嘉安帝明知她厌恶傅明华，为什么这样的事儿却不和她说？她浑身哆嗦，一时又是气，又是有些恨。

想要去找到嘉安帝问个清楚，偏偏脚似生了根又挪不动。

她恨恨望着傅明华看，眼光似是要吃人似的。

当日自己心悦贺元慎，贺元慎偏偏却对傅明华大献殷勤。到了如今，她无名无份的跟了嘉安帝，与姑母争宠，而当初被贺元慎另眼相看的傅明华却将要名正言顺的许给三皇子？

她怎么能甘心？怎么能甘心！

“这，这是何时的事儿……”韩氏也意外了，有些怜惜的看了容三娘一眼。

崔贵妃却不说话，只是笑，容妃悔得肠子都青了。

她想起燕信曾与她说过此事，她却一直并未放在心上。

毕竟如今的长乐侯府被夺了世袭罔替的爵位，她都瞧不上，她不相信崔贵妃会为儿子娶傅明华，尤其是‘谢氏’死后。

若早知崔贵妃真会如此行事，她早有准备也好。

想到这里，容妃冷冷的望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白氏。

她领了几个孙女坐在左阁门口，压根儿没有进来的资格。

此时面对周围人羡慕又带了些嫉妒的目光，白氏脸色有些发懵，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傅侯爷可没说过这个长孙女会嫁燕追，甚至嘉安帝也没说。

容妃拳头紧了紧，随即才笑道：“这当真是好事，恭喜姐姐了。”

她说话时，目光望着容三娘看，那微笑着的眼神下隐藏着阴狠。

昨日嘉安帝令黄一兴将容三娘接进宫，到底与她说了什么？为什么她也知道的事情，自己竟然也不知道？

容妃嘴角边笑容阴寒，她真失宠了么？嘉安帝明知她与长乐侯府当初曾有过什么样的渊源，她甚至开玩笑似的与嘉安帝提过，待到他日燕信娶了正妃之后，再将这位小娘子抬进府中。

可是嘉安帝什么也不提醒她，连容三娘都知道的事，偏偏她还蒙在了鼓中。

保养得极好的三寸长指甲掐进了容妃掌心的嫩肉里，她冷静了下来。

哪怕明知有可能是崔贵妃的阴谋，但容妃此时还是上当了。

容三娘留不得了！

众人围着崔贵妃恭贺道喜，容家的人还晕忽忽的回不过神来。

嘉安帝过来时，看到这里如此热闹，容妃就笑着道：

“姐姐正说了有意长乐侯府大娘子，还说皇上已经准了请旨。”

嘉安帝没出声，只是笑，容妃的心直直往下沉。

吃了这样一个闷亏，她却不能翻脸指责，否则嘉安帝心里对她只会更加冷落而已！

哪怕容妃宠冠後宫多年，此时也不由有些愤怒。

就因为一个容三娘，却已经在开始动摇她多年根本。

崔贵妃看着容妃若有所思的笑脸，眼里光彩更盛。

一整天时间白氏都是心神不宁的。一开始荣国夫人等人若是压根儿看不上白氏，在听到傅明华是未来的三皇子妃之后，态度自然便变了。

燕追今日说了话引起了承香殿内的暗潮，他倒是跟着嘉安帝一块儿游园了，没有与傅明华私下说话的机会。

出宫之时，白氏神色复杂，脸涨得通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最终却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傅明华上了马车之后，庄简公府的人过来了一趟，送来了一张太夫人亲手所书的贴子，说是邀傅明华改日前往庄简公府玩耍。

那张贴子上还带着檀香的气息，傅明华看了一眼，想起当日太夫人令人送的女诫，随手将贴子放进了马车矮桌上的抽屉里。

回到长乐侯府时，白氏连衣裳也不换，便拉了傅明华问：

“贵妃娘娘今日说的话可是真的？”

白氏紧紧盯着傅明华看，试图逼她吐出真情，仿佛在白氏心里，今日崔贵妃的话只是随意说说而已。

“祖母是说哪一句？”

傅明华故意回了一句，白氏便像是要发怒，却又忍住的样子。

今日崔贵妃确实说了不少话，但她不相信傅明华不懂她问的是哪句。

她心里涌出几分怨恨不甘来，这个孙女她一向不喜欢，哪怕就如旁人所说，她嫁进皇室，将来成为皇子妃，一步登天，恐怕也不会听自己多少话，给长乐侯府带来什么好处的。

相反之下，傅明华嫁给高高在上的燕追，傅明霞却要嫁给年纪一大把的冯万应为继室。

白氏心里越想越不舒服，若情况相反，那该是多好？

只是她也只敢想想，不敢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口，因此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道：

“娘娘说已经请旨，要为你赐婚。”

傅明华低垂下头来，伸出指尖碰了碰鬓角，没有出声。

白氏有些着急了，又追问了一遍：“究竟是不是真的？为什么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傅侯爷还有意送她进四皇子府中，今日事情一出，恐怕傅侯爷欢喜的同时，也必定是有些后怕的。

白氏的问话一连串砸过来，傅明华却笑：“是不是真的，皇上与娘娘心里才有数。”更何况等到旨意来时不就知道了？

再说依白氏以往对她的态度，她凭什么觉得自己就算知道什么也要提前跟她说呢？

从傅明华嘴里问不出什么话来，白氏本能的想要发怒，只是想到今日的情景，那怒火刚一涌出来，又被她压下去了。

若崔贵妃与三皇子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以后的长乐侯府都得将傅明华好好捧着。

“你回去好好歇休吧。”白氏硬挤出几分笑容来，只是那笑却显得并不如何真诚，她冷冷望着碧云等人吩咐：“好好侍候大娘子，不可怠慢了。”

碧云等人也是应了。

没了她耍威风的余地，白氏也只有疲惫的挥了挥手。

今日一天对于傅明华来说，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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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8.第178章 记恨

江嬷嬷心里虽然对于崔贵妃母子的意图早就有数，不过燕追真正向嘉安帝提及此事，还是让她心里松落了一块石头。

第二日宫里传旨的人来了，还带来了大批赏赐。

嘉安帝的旨意中，说傅明华‘温顺恭谦，贤良淑德，堪为皇子良配。’

傅侯爷接了旨起身，还如脚下踩着云，仿佛有些飘飘然的。

婚礼定在后年八月，还有一年多的时间，毕竟皇子大婚，要准备的事情也不少，如今已经年底，算算日子其实并不那么长的。

至于傅明霞的婚事，当然是不可能排在傅明华之前的，所以也被推后一年，定在了后年的十月中。

对于这个消息，冯府的人当然没有不满意的。

傅明华嫁得越高，对于冯万应来说娶了傅家的女儿自然就越有好处，连带着钟氏与傅明月原本相中的亲事，也是很快就定了下来。

与‘梦里’的傅明华看到的一般，傅明月依旧许了侯府。

只是面对这样的情况，傅明霞却实在很难得笑出声来。

虽说她心里因为傅明华的原因，而推迟了与冯万应之间的婚事，可是想想，傅明华嫁了高高在上的三皇子，年轻而俊美，都是姐妹，偏偏她嫁的不过是个下五品的垂垂老者。

整个年末，傅明霞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年岁那日还病了。

今年年岁因为长乐侯府里出了这样一桩喜事，一扫前几年因为‘谢氏’之死，而使长乐侯府被摘了世袭罔替帽子的阴霾，不止是二房的人来了，就连傅家远在江陵的宗族都派了族人前来。

除此之外，晋州郑南侯府的丁大太太也带了一双儿女与****琴同来，将白氏的院落挤满了。

白氏今日满面红光，虽说不喜欢傅明华，但也不得不承认傅明华确实给她带来了尊荣。

傅明华前来时，白氏与傅侯爷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今日要给晚辈的物件儿了。

有傅侯爷在，白氏自然不可能出手太吝啬。

傅明华上前福了一礼，说了几句吉祥话，傅侯爷便令人将备好的礼拿出来了。

丫环捧着的银盘之上铺了红色灯芯绒，上头摆了一双压裙的玉环，玉质倒是不错。

轮到沈氏时，她摸了半天，摸出一支素银折股钗来。

钗身弯曲对折，是前些年时兴的款式，宫里的宫人们最好这个。

在钗弯曲的圆头之上，艺匠将其挖出横槽，上面镶嵌了几颗成色普通的玛瑙，看得出已经上了些年头，那钗身都有些发沉的模样。

哪怕白氏也不算是大方慷慨，看到沈氏出手这样小气，也不免瞧了她好几眼。

沈氏前两日便被放出了傅府，傅明霞的婚事一旦推辞之后，白氏打量着她恐怕也是知道好歹，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的。

毕竟傅明霞婚事都推了一年多，沈氏就是立即上吊也最多不过推她几个月时间不嫁罢了。

沈氏被白氏的目光瞧得也有些心虚，不过她出身并不显赫，出嫁之时嫁妆也不丰。

她又不是像谢氏那样底蕴人家教养出来的高门贵女，性情颇为吝啬。她确实有几件好东西，不过那是要留着将来傅明霞出嫁之时给她添妆的。

让沈氏将那些好东西送出去，就是为了几个面子情儿，沈氏是不愿意的。

因此虽然感觉到了白氏与傅侯爷不快的目光，便沈氏依旧低垂了头，当做没发现一般，倒是将傅侯爷气了个仰倒。

傅侯爷夫妇右下手是沈氏，左侧下手便是傅其弦了。

傅明华向他请安问礼时，他摸了摸胸口，一双眼睛有些迷蒙。

听说昨夜有人讲他出门喝酒，怕是此时尚未清醒，更不要提准备礼物了。

想了半天，傅侯爷的目光冷冷望着他看，傅其弦也就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荷包来，‘咳’了一声，装模作样的教训道：

“往后孝顺祖父母，多学规矩，务必不要给长乐侯府丢人了。”

那荷包显然是他用来赏下人的，因没有备下礼物，便匆忙取了这个东西出来。

傅侯爷看到这个儿子也实在是太不像话，今日来的人这样多，他冷冷的伸手握拳，放到唇边掩住，重重的‘哼’了一声。

吓得傅其弦一个激伶，犹豫半晌将荷包塞了回去，取了自己腰间上挂的玉佩拆了。

虽说这样做显得有些狼狈，但总也比他拿个荷包出来好得多，傅侯爷不出声了，白氏却心疼儿子，一连恨了傅明华好几眼。

轮到郑南侯府的丁大太太陈氏时，她东西显然准备好了，是一张礼单，上头粗略一看恐怕有三四十样东西了。

她是****琴在婆家的长嫂，年约四十，长得十分精明。

穿了以百鸟毛拧丝织成的厚石榴红长裙，上身配绣了大团牡丹的蚕丝袄，臂间挂着厚厚的姜黄色厚厚披帛，身材微胖，显得富态。

描了妆容倒也精神，还未张嘴，便香气扑来。

看到傅明华时便一脸笑意，拉了她的手就笑：

“也不知当初世子夫人怎样生的，养出这样一个规规矩矩的娘子来。”她讨好的意味很明显，郑南侯府已经不成气候，连带着陈氏一把年纪，却连诰命都没有。

她指了两个跟她一道站起来的两个孩子：“还不快上前来拜见表姨。”

两个孩子有些怯生生的上来了，也不知陈氏来之前与他们说了些什么。

“这是我的两个孙辈，往后会随我在洛阳住一段时间，若是大娘子得空，还请指点一番。当初世子夫人出身江洲，家学渊源，若是能学到大娘子一两成，便终身受用不尽。”

陈氏有些怜爱的摸着孙子女的头，慈爱的道。

坐在她下手的傅仪琴却是撇了撇嘴角，脸上现出几分刻薄之色。

“想当初，我离开洛阳时，我那命薄的弟妹尚未嫁进傅府。回来时也没与她相处多久，便早早去了，倒是没见着有什么不同。”

她还记恨着当日想要为儿子丁孟飞娶傅明华，却遭傅府上下拒绝的事儿，一张嘴便说得陈氏有些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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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179章 不愿

陈氏过来是为了讨好傅明华这个未来三皇子妃，并不想要得罪她，这会儿傅仪琴一张嘴，陈氏心中怨恨，脸上却得陪出笑脸来：

“我倒是痴长几岁，可惜却不如世子夫人的。”

傅仪琴若是懂得识可而止，便不会张这个嘴讨人厌了。

陈氏给她递的台阶，她却根本不下，反倒笑了一声：“只是大嫂没有出身长乐侯府罢了。”

这话一说出口，哪怕白氏听得心头舒坦，也不由觉得有些尴尬了。

陈氏更是一张脸涨得通红，明明心中不快却还得强行忍耐。

她心里怒火中烧，却张不得嘴来，只得心中恨着想：你傅仪琴也是出身长乐侯府，事到如今不过也只嫁了个不成气候的丁治平罢了，又在她面前得意些什么？

陈氏忍了又忍，挤出笑容来不出声，傅仪琴还要再张，白氏却警告似的看了她一眼，她也不敢再出声了。

傅家几个娘子也分别上前来接了长辈的礼，只是接的礼都没有傅明华的重。

尤其是傅明霞，不知是不是她已经许了人家的原因，众人都看得出来她不需要讨好，傅仪琴最后只给了她一本女诫罢了。

这样的落差自然是让傅明霞受不了，当着长辈的面她强忍了，晌午白氏等人打发了她带着几个孩子们出去时，傅明霞出来脸色就变了。

晚上傅明华还未洗漱，碧箩便进来回说有访客来了。

她本来想过是不是傅明纱等人过来，却唯独没想过是傅明霞。

两姐妹关系一向算不得亲和，傅明霞穿了今日白天见客时的衣裙，神色冷漠，进来之后碧蓝等人便退出了左室，守在左室挽起的帘子门口。

左室平日是傅明华抚琴练棋之处，十分宽敞，也是分了里外室的，中间以花团锦簇的屏风遮挡。

“我……”

桌子上摆着糕点茶水，傅明霞舔了舔嘴唇：

“我不想嫁冯万应。”

她低声的说。

两人交情一向不好，傅明华猜也猜得到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但此时与她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先别说亲事都已经定下了，轻易毁婚之后别说长乐侯府名声受影响，就是她的名声也肯定不好听的。

旁人定会说她还未成为三皇子妃，便先仗势欺人，将傅明霞定下的亲事都搅黄了。

傅明华拿了面前翡翠小碗中的勺子，搅了搅碗里熬好的芝麻酥，每搅一下热气带着芝麻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二妹妹要吃吗？”

她看傅明霞望着自己，故意曲解她的意思问。

傅明霞顿时便有些着急了，又提高了些声音：“我不想嫁冯万应！”

她根本考虑不到其他，一副傅明华若不肯与她谈，便绝对不善罢甘休的意思。

傅明华目光落在碗上，微笑着将勺子放回了碗中，并拿了帕子擦手。

“不想嫁？”

她挑了扬眉，缓缓抬起头望着傅明霞看。

显然这个动作、眼神给傅明霞带来了一定的压力，她脸色刹时更白了。

“婚姻大事，又不归我们做主，怎么说不嫁就不嫁？”

这样的话一下便点燃了傅明霞心中的怒火，她几乎控制不住的浑身哆嗦起来，狠狠的推了一把面前的桌子：

“你现在嫁得如此风光，自然是这样说，如果是你，你会想嫁吗？”

矮桌被她推得一晃，桌面上摆着的东西都摇了摇挪了位置。

傅明华伸手将芝麻酥的玉碗扶住，望着傅明霞看，她年纪还不大，眼里却带了绝望之色。

“你不想嫁？你想嫁谁？贺元慎吗？”

白氏将她宠坏了。

‘梦里’的她在得知要嫁陆长砚时，也是这样的感受，梦里的‘傅明华’也曾不甘过，那时的碧云与江嬷嬷等人甚至竭力要替她想办法。

可最终的结局不过是‘碧云’死在了想要逃往江洲的途中。

‘梦里’的傅明华没有说‘不’的机会，傅明霞又凭什么能说‘不’？

傅明华望着傅明霞看，她双眼红肿，神色有些怨恨，傅明华都有些羡慕她了。

她只看到出身江洲的谢氏带给她的好处，却没有看到因为谢氏之死她失去的东西。能有如今，全是傅明华一步一个脚印走来的。

傅明霞只看到了燕追请求嘉安帝赐婚，却没想过若是没有燕追的赐婚，恐怕自己会过得比傅明霞更不如！

“关你什么事？”

傅明华的问题让傅明霞脸上露出几分狼狈之色。她恨恨的吼完之后，心里又有些迷惘。

若是不嫁贺元慎，她又能嫁给谁呢？

恐怕无论是嫁给谁，傅明霞觉得她都不可能再嫁得比傅明华更优秀了。

当初‘谢氏’在生时，她们母女便牢牢压着自己母女，难道如今‘谢氏’死了，她依旧要屈居傅明华之下？

她哭着往外跑，认为她是在羞辱嘲笑自己，不想再跟她说话了。

傅明华看她一跑，心里大概也能猜出几分，也不说话了。

元岁一过，傅明华便让人准备礼单准备回江洲一趟了。

‘梦里’的傅明华自然是没有回江洲的机会的，但如今对她来说又不一样了。

她已经得嘉安帝赐婚，现今的江洲看她自然就不是再看一个废棋了。

想起容妃办赏梅宴时，崔贵妃当时说的那番话，恐怕就已经早有预料了。

一月中旬，江洲便派了人过来送贴子，白氏也想去，但赵国太夫人的生辰在四月，而傅其弦续弦的时间又是在七月的时候。

在这半年时间中她都忙得不可开交，此次盛宴自然是去不了的。

更何况傅其弦又要续弦，白氏哪怕脸皮再厚，也多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当然最重要的原因并不是这些，而是江洲压根儿就没给她发贴子，白氏也只得自己想借口了。

她心里不快，但偏偏有火又发泄不出来，傅侯爷警告她收敛一点儿，免得开罪傅明华了。

傅明华前去江洲的行程定在二月初九，白氏强忍了怒火，问她：

“礼单可是准备好了？”

傅明华就应：“都备好了。”

白氏精神一振，让她拿来自己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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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180章 恶意

这东西她抄录了几份，再加上早就知道白氏性格，此时听她一问，便让付嬷嬷取了一份出来，交到了白氏手上。

白氏看了一眼单子，上面那些珠宝首饰稀奇珍玩之物看得她心痛如绞。

这些东西哪怕并不在她名下，也让白氏有一种仿佛被谢家占了天大便宜的痛苦感觉。

“这对金玉首饰送了有什么用？倒不如送些字画古玩。”

那些字画虽说号称价值无穷，不过真正拿出来变卖的人不多，在白氏眼里自然不如珠宝珍玩稀有。

傅明华低头勾了勾嘴角，抬起头来时却没出声。

白氏又泱泱的扔了礼单，问：“你随行出去的人可备好了？”

“备好了。”

这一趟与她回去的人中，她准备带江嬷嬷，留付嬷嬷在洛阳长乐侯府。

一等大丫头里碧云、碧青与她同行，碧蓝与碧箩则是随同付嬷嬷留下来。二等丫环只带四个。

白氏又问出行的安全，傅明华就笑道：

“昨日贵妃娘娘使庆嬷嬷出宫与孙女说过，说是三殿下会比孙女早出城一日，但会在河南府等候，再随同上路。”

崔贵妃都安排妥当了，白氏便再也找不出话说。

只是白氏想了想又有些不甘心，望着傅明华，替她作主道：

“与三殿下同行固然是好，可又哪有自己人照顾得周到？”

她手一挥，一副不容人反驳的语气：“你的滔表哥如今正闲在家中读书，左右无事，便送你一程前往江洲。”

白氏嘴里所说的‘滔表哥’是她娘家昌平侯府里，如今的世子白世先的嫡长子，今年已经十七了。

昌平侯府又非世袭罔替，传到现在早便袭完了爵，若是现今世子登位，便降为伯府。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白家的情况也与傅仪琴婆家郑南侯府差不多，当今老侯爷也是活着不敢死的。

如今谁不知道白氏娘家里正四处寻着关系，想要再袭爵的。

此次傅明华的曾外祖赵国太夫人崔氏乃是崔贵妃的嫡亲姑婆，又出身四姓之一的青河崔氏，生了谢大爷，身份显赫。

当年太祖打天下，四姓出银子出马出武器盔甲，当初太祖的满朝文武中，四姓中的后辈学生，便占了大半。

崔氏也在当年被封为赵国太夫人，这可是封号地位仅次于秦国太夫人了。

这样的情况下，赵国太夫人大寿自然不是当日庄简公府的独孤氏可比的，就连皇子都得前往，想去谢家的人自然更多。

不过白氏都没能接到谢府的邀请，更别提白氏娘家了。

早在两个月元岁之前，白氏便接到了娘家的信函，大意便是也想要参加崔氏的大寿，让白氏帮忙想想办法。

只是年前那段时间，白氏被傅明霞的婚事困扰，也没来得及处理此事。

这会儿眼见傅明华都快出发了，她才提出这样一个要求来。

她的意思傅明华自然心里清楚。

傅明华对于谢家没什么亲近的感觉，但她若贸然白家人前往谢府，恐怕到时也是丢她自己的人，白家人随同她不请自去，恐怕惹人鄙夷。

她为什么要为白氏而遭受人家非议？

就算看在她已经被赐婚，将来极有可能会嫁燕追的的份上，谢家人给她几分脸面，对此事隐忍不说，可她凭什么要带昌平侯府的人呢？

傅明华笑着低垂下头，手指拂了拂腰裙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周围钟氏等人羡慕嫉妒的望着她看，更不要提沈氏母女了。

这些人都想要去，傅明霞嫉妒得眼睛都发红。

“不用劳烦滔表哥了。”傅明华微笑着开口，燕追与她同路当然是最好。

两人如今已经是由嘉安帝赐过婚约的人，同路最好。

“贵妃娘娘虽然心疼你，愿意使三皇子随你同行，可好歹还未婚嫁。”白氏皱着眉，心里在听到傅明华拒绝的那一刻便有气涌上来，却又不好发：

“你的滔表哥才是自己人，你现在这样硬气，将来莫非还不依靠这些关系了？”

她自以为已经是替傅明华着想，却没想到傅明华听她这样一说，便又笑了。

若她有事，自己能解决的，昌平侯府白家也是帮不上忙。

要是她真的沦落到有一天自己不能解决，昌平侯府白家就算是能帮忙，也绝对帮不上。

否则白氏这会儿哪里会想方设法的要与谢家拉上关系？傅其弦都要续弦了！

傅明华心里冷冷一笑，脸上却露出温顺之色：“滔表哥今年已经十七，又未娶妻，还是应该避嫌。”

她与燕追好歹还有嘉安帝赐的婚约，白氏人都昏癫，觉得她与燕追同行不便，倒是与年岁渐长的白滔同行才好了。

只不过是个表哥，又不是亲哥哥。

白氏听她再三拒绝，也是有些恼了，重重的伸手一拍桌子：

“你是长大了，以为翅膀硬了，便敢与我顶嘴？”

“孙女不敢。”傅明华回了一声，气得白氏额角青筋直跳，却又拿她毫无办法。

昌平侯府捧着银子，却还得求着谢家收下。

越想白氏心中越觉得腻歪，身体靠在一旁椅子扶手之上，神色难看：“无论如何，我做祖母的也不会害你，将来你娘家越好，三皇子便唯有越看重你……”

说完看到傅明华一副强装恭敬的样子，又觉得生气，坐直了身体，冷着脸就道：“算了，反正我说再多你也当成耳旁风一般，回去好好歇着吧，谁敢开罪了你这个……”

她话还没说完，傅明华便福了一礼：“那祖母好生休息。”

一句话又将白氏气了个仰倒，傅明华走了之后白氏才浑身哆嗦着瘫软在椅子之上。

今日拒绝了白氏的要求，虽说白氏碍于如今傅明华的身份不敢再多说什么，但难免心中不快，一连几天请安都没个好脸色。

而此时的容府之中，容三娘帕子都撕坏了几条。

她不甘心！

身旁侍候的周妪向她进言：“当日傅大娘子便数次三番对您不敬，他日成为皇子妃，岂非将您踩在脚下？”

这话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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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更。。。

以后大概更新时间在十一点后吧。。。

大家这个时间刷新，或者第二天看。。。

我可能会提前。。。但不太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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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181章 风雨

哪怕容三娘进了宫，皇子妃品级高于她，见面她依旧要下跪。可她怎么甘心呢？

她压根儿不想进宫，也不想成为嘉安帝的女人。她想要嫁的是贺元慎贺季昭，嘉安帝怎么与他比得了？

“此次皇上有意偏袒。”容三娘以往唤嘉安帝一向都是唤姑父，可自从那次幸了她之后，她心里便觉得说不出的恶心，‘姑父’一词自然再唤不出口。

周妪没有出声，只是看容三娘扭曲的脸色，小声道：

“忠信郡王府的世子即将要回封地了。”周妪一边说着，一边打量容三娘的脸色，心里想着措词：“他对您一向巴结讨好，不如请他帮忙，替娘子您出口气才好。”

容三娘听到这话，眼睛便渐渐亮了。

周妪嘴里所说的忠信郡王府世子凌无邪，是忠信郡王嫡长子，今年二十六了，早过了定亲相看之年，至今却尚未成婚。

忠信郡王当初能破格封异姓王，可想而知府上曾是立过大功劳的。

老忠信郡王当年与傅老侯爷以及定国公府薛家，都是太祖跟前赫赫有名的臣功。

凌郡王当年领五万兵马，追杀陈朝残余旧部，并坑杀陈军十万于新安南城。

定国之后，虽说老忠信郡王造的杀孽太重，以致后来不敢再受太祖重用，不过忠信郡王府这封号便能可见一斑了。

凌家是大唐之中唯数不多承爵还握有兵权镇守西安的王公，为了以示诚心，老忠信郡王在生时，如今的忠信郡王则在洛阳为质。

而如今的忠信郡王袭爵之后，后来的凌无邪便被送入洛阳之中。

他对容涂英的嫡女容三娘情有独钟，心里容不下旁人，以往总是跟在容三娘身侧。

可惜襄王有心，神女无梦。

当初的容三娘一心挂在贺元慎身上，对他爱搭不理，如今她则是嘉安帝的人，又不再是凌世子可以幻想能得到的人了。

只是凌世子对此虽然心中有数，可是他却至今并未婚配，显然是对容三娘情根深种。

“若是求他帮忙，只教训一些，为讨娘子欢心，他一定愿意的！”

周妪出谋划策，容三娘却若有所思。

只是教训一番，未免太便宜傅明华了，她抿了抿嘴角，眼中闪过兴奋的血腥之色，吩咐周妪向凌无邪带封信去。

因为出身高贵，父母又不在身侧，对他疏于管教的缘故，他性情狂妄大胆，又肆意妄为，这样的事儿旁人不敢做，但他未必不敢。

傅明华要出门的前几天，白氏还不死心，想让她将白家的人带上。

要不也让她将傅明霞也带去。

白氏说这话时，钟氏与沈氏两人也未出声，显然这样的好事儿她们心里也是希望能使女儿沾上几分的。

在钟氏心里，不说旁的，就是将来傅明月出嫁之时，若是有曾前往谢家的荣幸，她的夫家便能更看重她几分。

可惜傅明华一概都推拒了，白氏后来几天脸色十分难看，她出门时甚至托病送都不来送了。

“元娘一路仔细。”

回江洲并不简单，不止是府中护送的护院共来了八个，除了有品级的江嬷嬷与碧云等人之外，粗使的丫环婆子也不少，连带着要送给谢家的礼，足足装了十来个马车，不过由三十个借来的官兵，提前先送到江洲一步了。

钟氏勉强的笑着叮嘱。

她虽然有些失望于女儿不能同往，但也不像白氏那样连脸面都不顾了，这会儿叮嘱了傅明华几句，看她点了点头。

江嬷嬷将披风上镶了一圈儿皮毛边儿的帽子为傅明华戴了起来，梯凳已经摆在了马车边，碧云扶了她上去，傅明华才道：

“叔母不要再送了，外头风大，早些回去。”她挥了挥手，钟氏笑道：“替我向赵国太夫人以及你祖父母等人问安，实在是因俗事缠身，不能前往。”

“我会的。”傅明华这样一说，钟氏也只有叹了口气，看她上了马车。

因为这一路回江洲路途遥远，这马车自然布置得与之前傅明华的马车又有不同。

不止是车内宽敞了几分，榻椅桌几一应俱有，甚至还有个小小的梳妆台。

车里已经提前熏过香了，一进来便闻着淡雅的兰香。

一角摆了两个小小的碳盆，将这车里倒是烘得极热。

江嬷嬷替她除了斗蓬，问道：“娘子可要休息一会儿？”

傅明华摇了遥头，伸手道：“将那鲁氏锁拿来我瞧瞧。”

这次回江洲路远，一路上又无聊，江嬷嬷备了不少东西让她打发时间，上回崔贵妃赏赐的鲁氏锁也在。

马车出了城，路上人烟便渐渐少了。

出了洛阳之后，行经七八里，便更是人少了，离驿站都有极远的距离。

傅明华知道崔贵妃安排，知道要先出河南府，才与燕追会合，共进许州。

燕追早前一天带了公务出洛阳，倒不是成心不等她的。

只是不知为何，进了孟津道后，傅明华便总觉得眼皮直跳，手里的锁也拿着解错了好几回，她皱了眉将锁放下。

兴许是车内烧了碳盆的缘故，她总觉得闷得胸口喘不过气来。

“娘子不玩耍了？”

碧云柔声问了一句，嘴角含着温柔的笑。

傅明华摇了摇头。

她撩了纱窗起来，外头天色阴沉，兴许是要下雨了。

春季正是细雨缠绵的季节，山风夹杂着树木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缓解了几分她心里的焦灼。

“娘子别吹着了脸。”

江嬷嬷心疼的叮嘱，傅明华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头：

“让大家快些，恐怕是要下雨了，这里离驿站还有一两个时辰的距离，三殿下正在那里等我们。”

她以往有些担忧与燕追相处，此时却又盼着能早些见他。

这个人虽然阴险凶狠，但有时又是极为可靠。

天空阴沉沉的，一副山雨欲来之势。

碧青看她神色凝重，似是有些担忧，不由笑着端了一盘糕点，跪坐在傅明华面前：“娘子先吃些垫垫肚子，到了驿站就好了。”

这些糕点都是从傅府出发时，提前一天江嬷嬷令人备下的，就怕她路上腹中饥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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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

求月票的宠幸。。。

前两天没准时更新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事情太多了。。

而且我的腿貌似被毒蚁抓了，烂了好久。。。

我是咬牙想着小宝贝们才有动力不断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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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第182章 遇袭

此时拿出来倒是正好，已经过了平日傅明华吃饭的点了，碧青劝她用些。

傅明华犹豫了一下，实在是饿了，拿帕子包了一块糕点，尚未喂进嘴中，前方却传来护院高喊声：“能否请阁下行个方便让个路。”

她手一抖，江嬷嬷等人犹豫了一下，转头去看。

脸色刹时就变了。

一群人冲了上来便开始砍，长乐侯府的人未曾料到这些人一言不合便要动手，想要反抗时已经来不及了。

开始众人都没想到这样多，路上保护傅明华的也就八个人罢了。

车里江嬷嬷骇得手脚冰凉，碧云等人也是脸色苍白的样子。

拉车的马不安的撅了撅蹄，引得马车轮在地上轻轻晃动，车厢也是摇来晃去的。

车里的几人都有些惴惴不安，在这样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恐怕这些人是有意行动。

长乐侯府得罪了什么人，要使人在这里伏着，一来便动手，似是要傅明华命似的。

此时顾不得想这些，江嬷嬷脸色阴沉。

下一瞬间碧云一把捞起了一旁傅明华之前上了马车时取下来挂在一侧的大氅披在了自己的身上，江嬷嬷看到这一幕，还来不及张嘴，却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脸上露出喜色来。

“碧青往另一个方向跑，娘子与我们相反方向。”

她将大氅上的帽子替碧云戴了上去，碧青眼中泪珠一下便滚落出来了。

碧蓝在江嬷嬷的拥护下冲下了马车，碧青也跟着跳了下去。

这一刻傅明华看到前方十来个穿着粗布厚衫的人将护院们围住，几个人分了去追江嬷嬷等人。

她心里一寒，手里的糕点攥在掌心里也要出来。

一道骑着马的人影朝马车边冲来，不论是拦住了去路的人还是护院都连忙让开。

只是回过神后，那群围住马车的人顿时反应过来便冲了上来。

傅明华刚从马车里钻出来，正好便与已经跑到车边的燕追对上，他伸手将她手腕捉住，只用力一拉，她身不由已的飞扑过去，落到马背上，她撞得肚腹剧疼，头晕眼花又反胃，燕追却安抚似的拍了拍她后背，一抖马缰绳，往马车来时的方向跑了。

此时退回去肯定是会被人拦下来的，他往林中钻，一个翻身从马上跳了下来，伸手将傅明华也扶了下来，抽出一只匕首，用力插到马臀之上。

那马吃疼之下受了刺激，一扬蹄便乱跑。

傅明华看了他一眼，还觉得胃中翻涌，燕追就道：“引开注意力。”

马渐渐钻入林中不见了，傅明华点了点头。

燕追看她脸色雪白，眼中还带了惊魂未定之色，却强作镇定的样子，不由放软了音调：“我的人就在河南府，最多一日不见我，肯定会来。”

他不常安慰人，一句话说得让傅明华心中不安。

可是他神色冷厉，目光坚定，若是平常有些吓人，此时却给人说不出的安全感，傅明华又点了点头，有些困难的开口：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燕追眉梢扬了扬，听她这句‘殿下’只觉份外刺耳，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将沾了血的匕首又插回鞘里放进怀中，伸出手来：

“走。”

虽说戚绍应该会尽快追过来，但这里不是聊天说话的好地方。

傅明华犹豫了一下，很快将手伸出被他拉住往前跑。

这林子又分不出方向，空中又传来一阵阵闷雷响，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旦下雨之后两人便会留下痕迹来，到时更易被人追到。

林子里四处都是灌木草丛，地上猎人挖出的陷井成了最好的躲避之地。

燕追拉了傅明华跳进一个稍浅的坑里，又将头顶之上用来麻痹人的草席重新铺了些草在上面，盖在头顶上，不多时便听到雨水‘淅淅沥沥’下起来了。

开始还好，草席以及上头的草能将雨挡住，可随着时间一长，难免有雨水浸了进来。

两人挤在一个角落里，燕追不时透过头顶上的缝隙望着外头看，并未见到有人过来。

他回头看了傅明华一眼，她靠在一角上，燕追还是第一次看到她这样狼狈的模样，头发都粘了几丝在脸上。

昨日他出了洛阳之后，便前往了汴州一趟，那里有天平军镇守，事情办完之后便前往河南府等傅明华。

这是燕追第一次与傅明华相伴出行，并且还要同行二三十日的时间，他兴奋之下根本在河南府中等不了，只觉得每一刻都过得尤其慢。

因此他令戚绍等人候在河南府中，自己则是趁天不亮便从河南府出发，想要在半路与傅明华遇到。

结果没想到遇倒是遇上了，却没想到发生了这样的事儿。

洛阳乃是天子居住的都城，一向治安良好。

河南府这一带十分安定，天下归一之后不可能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可偏偏傅明华被人伏击了。

说句不好听的，依傅侯爷的资质，很难惹下什么仇家，应该是冲傅明华来的。

只是闺阁少女，又哪有什么仇人要置她于死地的。

雨打在草席之上，发出‘嗒嗒’的声响，雨水顺着边沿滴落进来。

傅明华想起了之前分散离开的江嬷嬷等人，眼睛缓缓的就眯了起来。

碧云之前披上了她的大氅，并由江嬷嬷护着逃走自然不是背主行为，恐怕是想要引这些人离开，好使她能逃走罢了。

这场雨一下，她们逃脱的可能性不大，只求燕追的人能来得快些，好使她们留下性命了。

她抿了抿嘴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二月中的天气还是有些冷的，坑里安静的时候，燕追肚里却发出‘咕咕’的声响来。

这声音一发出，两人都愣了。

燕追一脸冷淡的气势顿时便绷不住了，这个声音一开始她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依两人出身，自然都是很少尝有饿肚子滋味儿的，她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腹中也是空空，这才想起什么一般，将掌心里帕子包着的糕点朝燕追递了过去：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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纠结了好久。。。

感觉进展太快了。嘤嘤嘤，本来想拉慢进度的。。。所以晚了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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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第183章 主谋

燕追伸手接过，那帕子带了她掌心里的余温，他将帕子揭开，里头一块糕点已经被她捏得有些变形了。

他撕了一块下来塞进嘴中，另一半则朝她嘴边递去：“吃！”

虽说并不是多么稀奇的东西，甚至这糕点是傅明华给他的，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人还不知什么时候来，有可能下一刻，有可能明日后日，他却将东西与自己分享，傅明华顿了顿，这才抬起手来。

“吃。”他又说了一声，转过头望着头顶看，外头雨点打落到树叶上的声音夹杂着一串脚步声传来：“跑到哪里去了？”

“再搜一次！”另一道沉稳的声音说了一句，也就是说江嬷嬷等人凶多吉少了。

傅明华身体紧绷，燕追伸手将她握紧的手掌抓住，将她手指一根根掰开，与她十指紧扣。

“此事郡王并不知情，若是得知世子……”

有人担忧的说了一句，那开始说话的人又道：“再搜一次，若是找不到，便唯有先回西京了，以免郡王发现。”

后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可能这些人都没想到在这里会躲得有人。

半晌之后有隐约呼唤的声音传来，那几人脸色一变，挥手道：“有人来了，走！”

很快的凌乱的脚步声响起，一群人渐渐消失不见了。

到了这个时候才算是脱险了，傅明华没想到燕追的人会这样快就来。

之前紧张时发现不了，此时冷静下来才发现手脚冰冷。

“我令人去寻你的下人。”他轻声开口，傅明华由他握着手心点头。

燕追看她神情，突然伸手落在她细弱的脖颈之上，微微一用力，将她脑袋压在自己肩膀之上，她几乎没有挣扎的就靠了。

这个时候她确实需要有人依靠一下。

傅明华顿了半晌，将心里的痛恨压了下来开始回想之前这些人嘴里说的话。

“郡王？”她这样快的功夫冷静下来了，燕追就点了点头。

戚绍领人过来时，他爬了上去将顶上盖着的草席揭开。

戚绍脸上的焦急之色顿时化为喜出望外，将他拉了出去。

下人拿了黑色厚实的斗蓬为他披上，他又恢复了冷傲的三皇子模样。

戚绍让人下去，好使傅明华能踩着爬上来，燕追却弯腰伸出手，将傅明华也拉出了坑中。

之前她乘坐的马车倒并未损毁，只是门上的纱帘被损毁，灌进了些风雨，地上铺的厚毯已经有些浸湿了。

这样的情况下也没办法为她再另行准备马车，可是让她骑马肯定是不行的。

燕追扶了她上去，自己也跟着坐了上去。

虽说燕追骑来时的马匹已经被他赶走，不过已经有人让出了马匹，准备与人共骑，却没想到燕追弃而不用，反倒上了马车。

戚绍愣了一下，燕追却装着没看到一般：“去找找，大娘子侍候的几个下人在哪里。”

他神色危险，戚绍也就点了点头，命令众人先护送燕追等人前往河南府，自己则是领了一小队人四处搜索。

拉车的马匹好在未受伤，这些人只为杀人，并不是抢劫。桌上的糕点都还在，只是上面落着一片草叶。

傅明华看了燕追一眼，他坐上来并不是那么名正言顺，可是这个时候有人陪她是件好事。

“这些人来自西京，镇守在那，又有爵位封赏的，只得忠信郡王凌家。”

她之前明明是受到了惊吓，却又很快能平静下来，燕追有些欣赏似的望着她看，点了点头。

傅明华将车内的桌上抽屉拉开，摸索着取出点火的折子，将桌上的油灯点燃了。

燕追望着她看的目光毫不避讳，看她转过头来，反倒冲她一笑。

“是忠信郡王府的世子？”

傅明华问了一句，燕追就点了点头。

她没问凌世子为何要杀她这样的蠢话，他既然要出手，那么必定就是有原因的了。

今日若是江嬷嬷等人出事，她要这凌世子不得好死！

“元娘。”燕追缓缓开口，“我可以帮你一把。”

她眼角堆积着阴隐，与平日温和规矩的模样有些许不同，像是露出了自己爪牙的猫，让他饶有兴致。

“多谢殿下。”傅明华点了点头，这事儿长乐侯府是靠不上的，燕追若是能帮她当然是再好不过。

灯下看美人儿，美人儿更美。

她今年虚十五了，养得婀娜多姿，燕追眼中闪过诡秘之色，诱哄似的问：“那你如何报答我？”

傅明华坐在榻上，那细腰款款，照理来说这个时候不是他天马行空乱想之时，可是两人共处一处，他想起之前牵起的柔弱无骨的手，顿时眼珠就有些发红了。

他换了个坐姿，掩饰自己有些尴尬的状态。

“殿下想要我怎么报答？”

傅明华目光直直望着他看，她不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好值得燕追觊觎的地方。

她有的东西他也有，甚至比她更多。

财富、地位、权势，燕追哪样都不缺。

“你过来些。”

他招了招手，看少女犹豫了一下，朝他靠近了些。

燕追可以看到她白皙的鹅蛋似的脸，杏仁似的眼，那润泽的粉嫩小巧的嘴唇，似是透着若隐似无诱惑的香气一般，被她这样一望，就觉得脊椎酥麻。

她在燕追面前就像是一个毫无防备的兔子，要被他吞吃入腹。

鬼使神差的，他问道：“五兔子呢？”

“在长乐侯府里。”傅明华以为他要说什么机密之事，却没想到他问出这样一句话。

她要坐直身体拉远距离，燕追却伸手将她撑在榻上的手按住。

那根根指头细嫩绵软，这是一双世家大族的女儿才能养出来的手，毫无瑕疵。

不是瘦得纤纤细长，而是微带了些肉，软得像是上好的荔枝果肉一般。

“殿下……”傅明华想将手收回去，燕追俯过身来，望着她看：“元娘，你怎么不跟我说说话？”

傅明华跟崔贵妃说过的话恐怕都比跟他说的要多。他从来没有这样费尽心思讨好过人，也没有像这样将一个人放在心里记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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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

对了，前天不是我生日，我只是想要许下今年的生日愿望而已。。。

不过总有一种靠生日骗到了月票的爽感。。。

祝那天生日的妹纸们生快~~~

憋怪我太不要脸，其实我的节操只是藏在了我自己看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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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4.第184章 跑了

“昨日出了洛阳我便快马加鞭去办完了差事，又想快些看到你，连夜从汴州出来候你的，到如今还未合眼，你瞧瞧我眼睛。”他伸手拉着傅明华将她朝自己方向拉近，看他眼里布满的血丝：“我想要什么报答呢？我想要你跟我一样，跟我多说些话，对我多笑一笑，心里记挂着我，时时想着我就是了。”

一个向来高傲的人放下身段似是撒娇一般，傅明华表情有些僵硬，握着手掌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燕追一看，忙又道：“上回还给你抄了女诫，我都能将女诫倒背如流了，你就没什么话要跟我说的？”

那时收了东西时还能冷静，可此时他这样似真还假的一邀功，傅明华顿时脸上便隐隐发烫了。

“元娘。”

她眨着睫毛，目光转到一旁，不去瞧他。

这会儿神情就有些狼狈了：“殿下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看着我。”他幽幽的开口，傅明华却是感觉脸上仿佛着了火似的。

她低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燕追就嘴角微微上扬。

傅明华半晌之后才强作镇定的抬起头来，目光却是往车外望。

她少有经历这样的情景，被燕追说得手足无措。

梦里的‘傅明华’在面对陆长砚时，受到的只是冷遇。

而她的母亲谢氏嫁给傅其弦后，夫妻感情更是淡薄，没人教她怎么与人这样说话。

谢氏请嬷嬷教她规矩、礼仪，她看书下棋，明事理，能谋划，可是唯独不知道燕追这样说了她要怎么应对。

燕追看她这强作镇定的模样，透出几分可怜兮兮之色。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出现在她身上倒真够稀罕的，让他手指蠢蠢欲动，半晌之后才强忍着将压在她掌心上的手收回去了。

他又换了个坐的姿势，突然觉得明年成亲时间实在是长得令人难熬。他一连换了几个坐姿，脸上露出几分痛苦之色，傅明华也顾不得其他，有些结巴的问：

“殿下怎么了？”她靠近了些，有些关切的望着他看。

燕追看到她眼中的担忧之色，脸颊上能看到浅浅细细的绒毛。

他想起了年前宫里进贡的水蜜桃，只是她的脸显然是要比水蜜桃看上去柔嫩得多，带着香气，让他理智丢了大半，只听到心跳‘嘭嘭’的声音了。

傅明华在他面前就像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美味，可惜的是现在想吃却又不能碰，只是看着便觉得腹中更加饥渴。

不止是她脸微红，他也是口干舌燥。

每一个念头的升起，都让他有种好似亵渎了她的爽快，她并不知情。

“我出去骑马。”

燕追像是见了鬼一般，看也不再看她一眼，丢下这句话便跳下马车，这个动作将傅明华吓了一跳，想要探出身体看他会不会摔伤。

却见燕追灵活的落地，像是有些痛苦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刚刚跳下地时扭了脚，站了好一会儿，才有些别扭的朝前面骑马的人追了上去，马车一停，有人让了马匹给他骑上了，他动作有些僵硬的爬上马背，好半晌才倒回来跟在马车旁与马车并行，恢复了冷酷傲慢的模样。

只是他坐得并不安份，也是不着痕迹的变换腿的姿势，似是硌着了。

“殿下可是刚刚伤到了？”傅明华问了一句，燕追脸色微黑，她不明就里，但看得出来他不想提这个事儿，也就不说了。

江嬷嬷等人还没有消息，她心情有些失落，却又强打着精神。

“我们在河南府暂时歇息两日，那里有几种吃食，你尝尝。”她一不总问腿的事儿，燕追神色渐渐的便镇定了。

看傅明华神色隐隐不快，他故意开口引她说话。

不过说到吃的，他嘴角情不自禁的就翘起来了。

之前躲起来时，傅明华送他那块糕点，此时想起来竟是回味无穷。

倒不是糕点有多美味儿，只是难得与她分享。

他有些遗憾没有留些下来，此时想起这事儿，脸上便神色便暖了许多。

燕追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腰背挺得笔直，却低了头来望着马车里的她看。

如今江嬷嬷等人不知下落，若是要寻找也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此时燕追提出这个建议正中傅明华下怀，因此她点了点头，领了燕追这个人情。

回到河南府中时，已经是凌晨时分了。

路上遇袭之事使河南府尹以及刺史等一干大小朝廷命官都来到了驿站之中，想要跪拜燕追。

驿站之中已经早就备下了丫环婆子等，对傅明华战战兢兢的。

傅明华心中有事，屋里气氛便显得尤其冷凝。

在这样的情况下，这些临时派来侍候她的丫环婆子便越发小心翼翼，侍候着她梳洗了之后，她也没什么睡意。直到天边微亮，她才眯了会眼睛。

早晨摆早膳时燕追来了，傅明华站起身来，屋里一群侍候的下人都跪了下去，不敢抬起头来。

他似是一夜未睡，听说早上还接见了等着他召见的河南府一干臣子，这会儿才空出手来。

“没睡好？”

燕追的目光在摆满了膳食的桌上扫了一眼，就问了一句。

她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神情似是有些萎靡，只是一双眼睛却是明亮有神。

他一夜未睡倒是精神奕奕，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进来时带了外间凛冽的冷气，未披大氅，只穿了青色绣银蟒的圆领袍子。

跪在地上的丫环替他拉了凳子使他坐下，桌上的饭菜已经是驿站里竭尽全力的美味，但肯定是无法与宫内精致的膳食相比。

“刘昌莆已经令人搜山，最迟明日便有消息。”他嘴里漫不经心说着话，目光却落到傅明华放在桌上的双手上，渐渐眼睛便眯了起来。

那十指嫩得如剥过的青葱管，昨天他曾握过的。

可惜当时没有留意，此时想起来悔得肠子都青了。

燕追双腿分开，一手握成拳放在腿上，一手搁在桌上，有些蠢蠢欲动想要去拉她的手，可是又强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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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185章 要求

他脚尖在地上轻轻踏了两下，宣泄出他心里有些燥动的情绪，看了傅明华一眼：

“元娘，你歇一会儿，下午我带你出去转转，这里有几个地方便是可以去瞧瞧的。”

他说完，也不再看傅明华，只觉得越看越觉得口干舌燥。

桌上摆放着茶水，他端了起来一饮而尽，那茶有些烫口，可惜放了杯子已经晚了。

他强作镇定的放了茶杯，连话也不说又走了，只是脚步显得有些匆匆。

傅明华看他极快的出了房门，身影消失在转角处，自然也就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燕追走得这样快，他连着几天没合眼，恐怕也是想要回去歇息。

本来以为要等到江嬷嬷等人的消息不会这样快的，谁料中午才刚躺下，就有人急匆匆进来回话，说是江嬷嬷寻到了。

傅明华连忙起身，江嬷嬷等人在燕追临时所住的院子里，与她住的地方只得一墙之隔而已。

戚绍也在，他一身青色的衣裳半干贴在身上，院中神情疲惫的江嬷嬷扶着石桌，身体还在‘漱漱’发抖。

“还有一个受了伤，还未醒，已经有医女去看了。”

燕追看到傅明华前来，不由将目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两句。

受伤的是碧云，一柄长刀砍在她后背上，伤口自左肩到右下腰背处。

“情况不太好。”燕追并未瞒她，傅明华心里其实也是有数。

碧青还不见下落，几个二等丫环与两个粗使丫头寻到了，这会儿都惊魂未定的下去了。

江嬷嬷双眼通红，却又强忍着：“娘子安全便好。”

昨日碧云穿了傅明华大氅，就是为了替她将人引开，江嬷嬷这会儿一看傅明华没有大碍，顿时便松了口气：“碧云若是知晓，怕是都会松快得多。”

“嬷嬷可受伤了？”

傅明华眼圈发红，却是问了一句。

江嬷嬷摇了摇头。她身上没什么大伤，倒是碧云比较严重，她昨天受了伤又赶路，想将人引走，淋了雨后伤口有些发炎，江嬷嬷多少也通些医理，此时心中沉甸甸的。

傅明华让几人先下去歇息着，她去看了碧云，碧云已经开始发起了高热，脸庞泛红，嘴里还喊着‘娘子快走’。

燕追站在廊下，坐在栏杆之上，背靠着木柱，就看傅明华从厢房里匆匆出来，低垂着头，情绪有些低落。

“殿下觉得这桩事情，是不是忠信郡王府世子凌无邪？”

傅明华眨了眨眼睛，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

她朝燕追走了过去，站在他身旁问。

他坐在栏杆上，一只腿放平，招手示意傅明华坐了下来，才摸了摸她头上梳得齐整的两个发髻。

“我早想这么做了。”他微笑着说话，两人一个坐得高，一个坐在矮，他要碰傅明华头发不费吹灰之力。

傅明华坐着没动，他摸了两下，并没有将手收回。

明明这个时候应该是她最惶恐不安脆弱的时候，可是她却丝毫没有要靠着他哭的意思，反倒是坚强而冷静。

事情发生之后没有歇斯底里，还第一时间想着要将想害她的人揪出来。

这是燕追一开始喜欢她的地方，此时却觉得有些无奈。

“你记得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燕追问了她一句。

他不喜欢她用这样的表情来面对他，若是他只是想要娶妻，妻子安份守已聪惠过人，恐怕他是欢喜的。

可是他心里很清楚，他要娶傅明华并不是需要她这些。

“是九皇子出生时。”傅明华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开口问这话，但仍是乖乖的说了。

“我第一次见你是燕骥出生时，可在我心里，第一次见你却是你母亲带你进宫见母妃，说长乐侯府投靠了容妃的时候。”廊下飘着绵绵细雨，他坐在栏上，外侧的半面身体被飘进来的细雨沾湿了衣袖，他的手从傅明华的头渐渐落到她额前又滑到眉梢上。

一开始他只是记得那小少女好奇的回眸，后面打油小诗时，才让他真正注意到了谢氏所生的女儿。

“白马寺中时我看到你在明王殿外的廊下。”燕追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带着势在必得之色：“元娘，如果我的眼里只能看到你，为什么你的眼里不能只看到我呢？”

这一刻他不再是宫里几次看到时傲气十足的皇子，也不是神都囿中水阁内受伤装弱骗她包扎伤口的人，更不是撒娇说着求她教他怎么讨她欢心的少年。

他眼神里带着坚毅之色，表情十分认真。

“我娶你不是因为你的家世、聪慧，只是因为是你，那么你也不应该对我像是与其他没有丝毫的分别。”他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目光牢牢盯着傅明华看。

傅明华头一回觉得狼狈，说不出话来。

燕追望着她看，她有些困难的开口：“殿下想要我怎么做？”她话音一落，燕追先是一怔，后是微微笑了。

他的指尖停在她额角，明明是笑着，却让人看了有些难受。

傅明华想起昨日他与她共分的那块糕点，叹了口气：

“我也不会，请您教我。”

燕追突然望着她笑了起来。

两人都是朦胧摸索着往前走，他笑得肆意张扬，傅明华不由觉得自己是不是上了他什么当，燕追却道：

“元娘。”

她仰头望着他看，应了一声。

“元娘。”

“元娘，元娘，元娘。”

他每唤一句，声音就更大，眼里都似染了笑，眉桃带着顾盼之色。

“父皇有意撤了忠信郡王府在西京之权。”

他微笑着开口，目光灼灼望着她看，似是要将人生吞活剥拆吃入腹。

傅明华听他这样一说，强忍了脸上的羞燥，想起这位忠信郡王府年纪已经不小的世子来。

洛阳城里关于他爱慕容三娘的流言很多，一般时候他都是跟在容三娘身后。

她想起碧蓝落水那一年，长公主在洛河边设宴时，当时就依稀听到有人说容三娘是与他同来的。

据说他在容三娘十一二时便一见钟情，一心一意候她长大了。

可傅明华又觉得不大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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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第186章 相邀

燕追看了她一眼：“在余氏之后，忠信郡王有意为他与容涂洹的嫡长女容氏说亲的。”

这样一说，傅明华心里就有数了。

看来忠信王府的这位世子爱慕的恐怕并不是什么容三娘，而应该是容氏的女人。

换句话说，忠信郡王府靠的是容家这艘大船，是容妃同党了。

此次事情，无论他是出于什么原因而动手，但毕竟双方已经结下了仇。

她与燕追相互看了一眼，同时开口：

“事情不能闹大了。”

“事情不能闹大。”

两人都阴测测的笑，燕追伸手将她柔软如绵的柔荑握在掌中，他早想这么做了。

那手柔若无骨，留了半分指甲，那指尖椭圆，指甲饱满，未染汁液都已是颜色十足了。

傅明华回过神来，想要将手抽出，他却握紧了，低头逼近了她，盯着她看：“这雨一时半会的停不下来，出门也是不便。我院子后面种了满园杏花，风吹雨打落了一地，明日晌午我为你画幅杏花图。”

他含着笑意说话，在少年带着些许讨好，些许情调的注视下，很难让人说出一句‘不’字来。

宫里出身的皇子，除了骑射之术，文笔造诣也不差。

笔墨功底傅明华早就看过了，他抄的二十篇女诫刚劲有力，下笔似是含着锋芒，会作画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儿。

只是两人真的要这么亲近吗？她有些害怕，沉默着没有应答。

他催得急了，她才目光往屋里望去，想要拒绝：“可是……”

“有人照看，不会出意外的。”

燕追握紧了她的手，将她手掌拉得高了些，压低了语气，撒娇似的道：

“元娘，答应我吧。”

他说到后来，音调拉长，那尾音似带了勾子，轻轻勾刷过她耳朵。

“好吧。”

傅明华强作镇定点了点头，燕追便眯着眼睛笑起来了。

他还有事要做，就是玩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抽得出时间来的。

戚绍过来见他，显然是有话要与他说。他先让傅明华回屋休息，这才与戚绍匆匆离开了。

傅明华临时住下的院舍里江嬷嬷并没有躺下，只是梳洗过后，又恢复了以往仪态才来见她。

江嬷嬷出身江洲，将礼仪规矩刻入了骨子里，时时刻刻都以整齐的穿戴打扮示人，今日上午的狼狈，对她来说已经是极为失礼了。

她虽仪态齐整，但脸上难免显出几分憔悴之色，傅明华让人搬来杌子，让江嬷嬷坐下。

江嬷嬷忙谢过，才堪堪沾了个杌子边，说起昨日的情况来。

“昨日奴婢与碧云跳下了马车，便有人追来。”

说起昨日的事儿，江嬷嬷脸上还带着余悸。

当时碧云当机立断披了傅明华的大氅跳车，江嬷嬷几乎在那一瞬间便明白了她的意图。

若是几人躲在马车里，必定会被人一锅端了。长乐侯府的护院都不是什么身手出众之辈，再加上众人都没想到天子脚下还会有歹人，丝毫没有防备，当时就被杀了个措不及手。

这样的情况下，碧云下车引人离开，江嬷嬷又随侍在她身旁，更增添了众人对于碧云就是长乐侯府大娘子的认识。

果然有两人去追击江嬷嬷等人，燕追冲来时，余下的护院挡住了那些来自西凉的不速之客，才使傅明华能跟着燕追轻松离开。

“只是奴婢们很快被追上。”江嬷嬷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些。

碧云受了一刀，直到这些人发现找错了人，来不及收拾善后才匆忙离开的。

倒不是有意要留她们一命，只是急着要找傅明华。

当时江嬷嬷心中七上八下，幸亏后来戚绍的人找来了。

“奴婢听说娘子安好无事，心中便感念菩萨，此后必定茹素三年，还报菩萨大恩。”

江嬷嬷眼中带着慈爱之色，傅明华便拉了她的手，将脸贴在了她手背上。

“您那么大时，奴婢便时时抱着舍不得放下。”江嬷嬷眼神更柔，“就是折了奴婢寿命，也不愿见您受一点儿损伤的，倒是多谢三皇子，奴婢该向他叩个头的。”

“我会向三皇子道谢的。”

傅明华轻声的说着，江嬷嬷也就点了点头。

“不知是谁，竟下了这样狠的心肠。”江嬷嬷话音一转，又提起昨日的事情，脸上露出恨色。

长乐侯府落到傅侯爷手中后，说得好听些，那是与人为善。

说得难听些，便是对不少人都巴结讨好，没有树立仇家。

只是此次拦路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劫财的，江嬷嬷趁着之前傅明华没回来时，已经清点过财产了，东西都未少，连几样珍贵的孤本都还在。

傅明华想起今日与燕追的谈话，便微微一笑：“恐怕十有八九是忠信郡王府的凌世子。”

江嬷嬷昨日守着碧云，心急如焚时也曾猜想过背后主使，但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忠信郡王府的世子凌无邪。

这位世子在洛阳之中也是大有名头的，毕竟像他这样一把年纪，侍妾通房都有，却未娶正妻的并不多，也算是其中的一个异类了。

只是未成亲，不代表未曾定亲。

忠信郡王府曾为凌无邪与洪州余氏定亲，余姓在江西也算是世族，其祖上曾任江西观察使，当年出名的彩窖便是余家的产物。

余家烧制出来的彩窖不止色泽艳丽，更是价值非凡。

可惜太祖时期遭打压得狠，到后期余家由一个鼎盛的世族，直接被打压到人丁单薄，险些断了传承。

而余氏的彩窖也是规模日益变小，虽说后来勉强残存，却换了个名称，叫江西御窖。

凌无邪当年与余氏定亲，原本两家应该结秦晋之好。

只是这位小娘子却是福薄，死于江西猎苑之中。

自此之后忠信郡王府这位世子便只抬通房纳妾，未曾说亲，至今都二十六了，还成天围在容三娘身侧，膝下仍是空虚，没有子嗣。

不过值得让人玩味的，是嘉安帝好似并没有注意到忠信郡王府还未有嫡系血脉出生似的。

“他与容家向来交好。”傅明华开始还曾怀疑，但后面与燕追交谈过后，又心中笃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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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7.第187章 真相

哪怕是不用问，傅明华也猜得出来。

此时恐怕祸起容三娘。

她与容三娘因为贺元慎而结下仇怨，容三娘数次刁难她。

嘉安帝幸了容三娘后，容三娘对傅明华态度更是变本加厉，可想而知，当日容妃的承香殿中时，燕追与崔贵妃说是嘉安帝已经赐了傅明华与燕追婚事时，容三娘必定是嫉恨交加的。

有可能她向凌无邪提及要给自己一个教训。

倒不是说凌无邪当真对她言听计从，但极有可能是顺势而为之。

燕追说嘉安帝有意要撤忠信郡王府兵权，如此便可以理解凌无邪至今在洛阳没有娶妻生子的缘故了。

他名为世子，实为质子。

只是忠信郡王府搁在嘉安帝眼皮底下，让他安心的棋子。

若是在洛阳娶妻生子，且不说妻子有可能是嘉安帝的人，于忠信郡王府不利。就算娶个对凌无邪一心一意的，他日留下妻儿在洛阳也是受制于人。

他一面摆出倾慕容三娘的模样，一面投靠容家。

恐怕也是容妃许了他什么诺言的缘故。

所以傅明华猜测，此次凌无邪动手，怕是容三娘只是一个幌子，真正的原因是在为燕信办事儿，想要她命。

江嬷嬷张了嘴，神情复杂的望着傅明华看。

她知道傅明华聪明，却没想到她如此聪明。江嬷嬷目瞪口呆，心里又隐隐有些骄傲：

“那，那娘子觉得应该怎么办？可是要告他一状？”

“不。”

傅明华摇了摇头，这也是今日她与燕追想到了一块儿去的事了。

嘉安帝外忧内患。外有吐蕃、匈奴等胡人，内有君集侯等并不安份的人对这大唐江山虎视眈眈。

另外世族、门阀紧抱成团。大唐如今虽然已经展开科举，但科举人才却依旧出自名门世族的举荐。

也就是说，嘉安帝目前手下朝臣中，有大半名义上都是世族的学生，享受着从各世族举荐而来的名号。

在这样的情况下，忠信郡王等王爵朝臣还掌兵马。

所以午时燕追说嘉安帝要想收回忠信郡王手中兵权，傅明华根本不觉得意外的。

而正因为各方考虑，若是此事她忍在心中不说，嘉安帝必定会装聋作哑。但她若是要告状将事情闹大，嘉安帝在此时为了防止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很有可能将此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

说不定将此事过了明路之后，凌无邪最终只是落个不痛不痒的惩罚，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忠信郡王府的人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肆无忌惮的。

傅明华与燕追都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在谈及此事时，都决定将此事并不闹大。

嘉安帝此时不准备重办凌无邪，不代表不想重办凌无邪，若傅明华与燕追有本事让这位凌世子吃亏倒霉，嘉安帝也是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君王的态度是把双刃剑，只要利用得好了，逆境也能化为顺境。

傅明华想起燕追今日与自己不谋而合的态度，不由弯了弯嘴角。

她开始对于未来有些期待了。

就燕追这心机手段，燕信输在他手上也不冤枉了。

说到这儿，江嬷嬷还未开口，傅明华将头抬起，眼角余光却看到燕追站在卷帘门的一侧，手卷着一支珠帘玩，也不知听了多久了。

傅明华要站起身，他摆了摆手。

江嬷嬷也跪了下去，他将手里卷着的一束珠帘一放，目光牢牢锁在傅明华身上：“元娘。”

“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傅明华整理了一番衣裳，她刚刚靠在江嬷嬷手上，并没有注意到他来了。

下人并没有唱礼，他抖了抖衣摆，进了屋来。

足下那双皮靴将地上精致的织花毛毯踩出几个痕迹，脚上的水迹都干了大半。

“来了有一阵。”

他态度倒是坦然，望着傅明华看：“正好听到元娘的话。”他目光里闪烁着愉悦的神彩，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我是来提醒元娘，不要忘了明日之约的。”他又坐了一阵，虽说仍想留下来，可他要做的事情也不少。

嘉安帝此次派他先行出来是有缘故的，河南府紧邻关内道，有人举报太原府刺史与突厥阿史那氏有染，他这一趟过来便是要查出此事。

原本就紧的行程，又被傅明华昨日耽搁，更是觉得时间不够用。

燕追两天两夜还未睡，今夜河南府一干将领已经等候在了刘昌莆府中，恐怕又是一夜不能眠。

只是明日难得哄傅明华与他相会，更是不能抽不出身来。

唯有今日早些将事情办完，至于歇息，年轻人，‘少睡’一些也是不打紧的。

燕追匆匆离开。

江嬷嬷颤巍巍起身，问起燕追口中所说的‘明日之约’的事儿，傅明华便将明日晌午后燕追邀她前去后院赏花的事儿说了，江嬷嬷就有些欢喜：“河南府没什么好看的景致，走走也好。”

昨日傅明华受了惊吓，江嬷嬷唯恐她会记挂在心，能放宽心再好不过。

再加上她将来要嫁的是皇子，三皇子至今对她这样看重是好的，若是她与燕追将来琴瑟和鸣，那更是好。

她匆匆要下去替傅明华准备明日要穿的衣裳，连昨日受的惊吓都散了大半：

“娘子也不早说，若说了，此时衣裳都熏上了。”

傅明华有些啼笑皆非的看江嬷嬷急急忙忙的出去了，倒也不拦她。

她有事情做，总比想着昨日的事儿要好得多。

晚上传来碧青被找到的消息，她倒是还好，就是慌不择路摔进一道沟中，受了一些皮外伤，没有大碍，而碧云的高热也退了，人也清楚了过来。

这便是好事。

只是她伤成这模样，又泡过了雨水，越发伤势恶化，恐怕暂且不能与她同去江洲了。

唯有等她伤愈之后，到时再赶来就是了。

可惜的是背上的伤口太大，医女说往后怕是要留疤，不过能留得一条性命就是好的。

这阴雨绵绵的天气，燕追有些兴奋。

他临时歇息的屋后有个极大的庭院，里面种了不少杏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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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第188章 不好

二月春分花原本开得好，不过雨一打便落了不少花瓣下来。燕追倒是无心赏景，却是焦急的等着傅明华过来。

许久没睡，他精神却是十分亢奋。

一道宽阔的角廊正对着庭院下，此时已经收拾出来，摆了桌椅与文房四宝。

他左看看右摸摸，又吩咐：“那椅子上的褥子再垫厚些。”

那椅子上铺了厚厚的褥子，燕追却总觉得有些薄。侍候在驿站的人也不敢置喙，忙又抱了褥子过来再铺一层，他如此反复两回，那椅子垫得厚了，他自己试了一下也觉得满意，傅明华才过来了。

戚绍见机的将这里侍候的丫环婆子领开，江嬷嬷也没有跟来。

那雨顺着屋檐落下来，‘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形成一滩滩的水洼。

“元娘坐这里。”

他在傅明华来之前便将椅子搬得离桌子近了些，只是这样他都觉得还远，可是不能再搬了。

再搬她这样聪明，肯定能看出他的意图了。

“这椅子上我让人铺厚了些，你坐坐看暖和不。”燕追手撑在椅子上没有放开，弯着腰，目光从一开始仰头望她，到她坐下来之后又低头望着她看。

傅明华点了点头，他笑得让人莫名有些脸红。

被他看了半晌，傅明华摒了呼吸，正要说话，他才坐了下去，拉了椅子离她更近了些。

这满院杏花雨一打后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燕追却端了一旁装清水的盏，倒了些水在砚台里。

他没有动作，傅明华以为他是想要自己为他研墨，只是刚一伸手将墨条抓住，他却也伸了手出来，将她手掌并着墨握在了掌心之中。

傅明华顿时身体轻轻一振，便想将手抽回，一面转头望他。

“研磨也是有讲究的。”他微笑着，眯了眼睛一副满意的模样，低头与她目光对视：“我的第一位启蒙恩师元娘可知道是谁？”

“殿下。”傅明华没想到他会抓着自己手不放，前日昨日也就算了，怎么今天又来？

她一向循规蹈矩，燕追举动让她有些反应不过。

“嗯？”他声音似是从鼻翼间发出，带着微微的令人酥麻的轻颤，似是心里装了一只蝴蝶，振翅而飞，那翅膀扇得让人心中发痒，偏又挠心抓肝的受不住。

燕追望着她看，似是没有发现她有些害羞却又强装镇定的模样。

“怎么了？”

他凑过脸来，望着傅明华看，一双眼中带着说不出的潋滟之态。

傅明华挣扎了一下，他却握着不放。

也没见使什么力气，但就是让她挣不开来。

燕追的手细长，他并没有如妇人一般留指甲，反倒是修剪得十分整齐。

他掌心火热，很快将她微凉的手掌捂暖了。

那手掌与她的手背相比，有些粗砺，掌中的茧几乎要将她细腻如凝脂的手背割伤。

傅明华微微愣神，不由想起崔贵妃那双不论握过几次，都有些冰凉的手来。

“我是由孟孝淳启蒙，他老人家曾说过，磨墨水宁少勿多，轻而慢。”他的手包着傅明华的手，看着墨条在砚台里渐渐留下印记，将清水染得漆黑。

就如他身上的气息，传递进自已呼吸里。就连他说了孟孝淳，傅明华都没注意。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桌岸上，倒像是根本没将握了傅明华的手的事儿放在心里，仿佛十分在意的就只是她一个人似的。

“这样不好。”燕追想了想，开口道。

傅明华暗暗松了口气，她早就觉得这样不好了。

虽说江嬷嬷等人并不在跟前，也没有人往这边看，就连侍候的下人都远远的站着背对着这边，但她总有种难以言喻的羞涩，虽说强忍住了，但实则另一只手早握成拳头，放在腿上轻轻在颤抖。

“殿下……”

她正要开口，燕追却站起身来，一只腿将椅子推开了些：“这样多有不便。”

他站到傅明华身后，双手展开，似是要将她环在自己怀中一般：“总用一只手磨墨，时间久了手臂也是酸软，你恐怕吃不得这个苦头。”

傅明华一见不好，伸手将他手腕按住，坚定的道：“殿下，这样就很好了。”

燕追低头望她，她仰着脸，那杏眼樱唇的模样，********。

他并没有坐下来，反倒握了她的手，微微着力使墨条在砚台里转动，直到十数下，燕追才将手放了开来。

那手被他握得滚烫，初时还不习惯，冷不妨一放开，春风一吹来倒是比方才更冷了。

燕追拿了纸镇将宣纸压住，这才不紧不慢欣赏起傅明华研磨的姿态。

她那手指与墨相衬，更是显得根根晶莹。

邀她来是赏花赏雨赏景，可此时在他心里，她却比这满园景致更是要美得多。

燕追微笑着，嘴里轻吟：“轻薄红粉掩敛羞，花中占断得风流。”

他明着赏花，实则喻人。

傅明华自然也听了出来，抿了抿嘴角，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那墨汁越研，色黑如漆，光明可鉴，带紫光，是歙州新安所出的新安香墨。

此乃天下名墨，在溪氏一族手中发扬，也随溪氏一族而消亡。

传承至今余下的已经不多了。

文人雅士都以得此墨为荣，摆在案头作装饰不忍花用。

燕追拿这墨绘画，恐怕就是让他的启蒙恩师，那位昔日名满天下的大儒孟孝淳复活看到，都会大呼心痛。

他自己也拿了一支朱色墨研开，落笔之后却是画了廊台楼阁。

傅明华脸上红晕未褪，没有转头看他，等到脸颊上的红晕被风吹冷，折过身来时，燕追已经画了大半了。

他画的是坐在桌岸前，披了银色狐裘，却又双手交叠露出两抹粉色衣袖的怕寒少女，另一侧栏外寥寥几笔便拉了几株杏树的枝芽来。

都只是描了个大概，只是傅明华却没想到他会动笔画她，一时间有些意外。

他神色认真，目光专注，下笔毫不拖泥带水，她有些纠结着要不要将他打断。

这样的燕追与狂傲、青涩时的他又有不同，似是相处得越久，总能发现他身上那些她以往没发现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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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第189章 伤药

她撑了下巴望着他看，他似是被看得耳根有些发红，显然不是全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存在。

傅明华看着他将画中的一景一物润色，突然就想起他说起过的话来。

他说：希望她心中也能如他一般。他说：他娶自己不是因为外在因素，而她也不该拿他当成与其他人一般来对待。

傅明华想起了傅其弦，傅其弦与燕追自然是不能相比的。

他不是傅其弦，而她也不是当年的谢氏。她想起了江嬷嬷的担忧，嘴角便微微勾了起来。

燕追拿沾了朱砂的笔，在画上轻轻几点，便使那画上的杏树似是都鲜活了起来。他搁了笔，少女跃然于纸上，他将纸拿起吹干，原本这画应该是要送给傅明华的，他一开始都打定了主意。

可此时头一次画了她，燕追又不想送了。他想将画带回洛阳，框裱起来，将来也可以时常看。

卷了画令戚绍过来收好，两人沿着廊下并行。

燕追走在外侧，将吹落进来的和风细雨挡了大半。

“此次前往江洲，可能我呆不到十天时间。”

燕追低转着头，望着傅明华看。

傅明华仰了脸，他手指动了动，最终仍是握成了拳忍住了，露出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来：

“我要前往鄯州。”

他这样一说，就看到傅明华眉梢动了动：“莫非皇上是担忧，吐蕃与回纥勾结，亦或是……”她想起了那里还有个并不安定的兴元府简氏一族。

燕追的嘴唇就勾了起来。

嘉安帝确实担忧吐蕃与回纥勾结，吐蕃这两年趁大唐根基不稳，动作频多。

时常进犯大唐国土，觊觎关内山河。

太祖当年定国时，将天下划为十道，陇坻以西为右道，后又将道中黄河以西划分为河西道，治七州，并称为河陇。

河陇乃是要道，大唐盛产丝绸、茶叶、器皿等，便以之从洛阳运出，经由河陇而转海外远销诸国，这条路也有美名为‘丝绸之路’。

唐朝开放贸易，这条河陇要道功不可没。

只是紧领吐蕃，太祖也知道吐蕃狼子野心，因此在河陇要道以至剑南道布下重兵，剑南道除兴元府外，外设三刺史，每处有数兵四万。

而河陇两道共设精兵十六七万之多，可见唐朝对河陇要道防守之重。

鄯州则是河陇要道的重要关卡，燕追要前往鄯州，恐怕是朝廷得到消息，要么是吐蕃有波动，要么便是兴元府君集侯不安份，才会使他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前往，恐怕是存了要借自己的曾外祖母，赵国太夫人崔氏七十大寿为障眼法。

一面使燕追随自己大张旗鼓前往江洲，一面则是他等不及崔氏生辰，便急匆匆离开，怕是也要杀鄯州一个措手不及的。

傅明华说完这话，低头抿了嘴笑。

她在廊下坐了一阵，头发上虽抹了头油，但早被吹干了，此时几缕碎发散在她饱满嫩滑的额角旁，散发着若隐似无的香气，带着轻微的诱惑。

燕追看得出了神，冷不妨伸手出来勾了勾她这缕细发，神色温和：“元娘，待我回来，我为你绾头。”

也就是说，他这一回前往，恐怕不是一两个月便能归来，甚至有可能明年两人成亲之前再回来也是有可能的。

“我是说成亲以后。”他含着笑意补充了一句，傅明华再镇定，说到成亲也难免有些羞涩：“到时再说。”

到时就由不得她再说了。

他提得起刀剑，挽得起三石的重弓，自然也握得那篦子，将来可以为她挽发梳头，描眉画钿。

“洛阳的事我会让戚绍安排妥当。”他意有所指，傅明华便想起了忠信郡王府。

燕追显然也是这个意思，缓缓又提步向前。

傅明华顿了顿，看他高大而带着凌厉逼人气势的身影，他不是有意为之，但却如一柄出鞘的剑，掩不住身上凛冽的锋芒。

脚步虽慢，却带了一往无前的气势。

燕信那样的人，又怎么会是这样的他对手？

两人转了一圈，实在是将燕追这院子后的廊桥走完了，外头下着雨，地上湿滑，景色自然也乏善可陈。

他难免嫌这路太短，又有些迁怒驿站院落实在太过狭窄，否则若是在宫中，带她转上一天那宫里也走不完。

可惜此时离成亲的时间实在是太长远了。

他看着江嬷嬷来接人，临走时都装着没看懂傅明华的眼神一般，将那副为她画好的图留了下来。

晚上傅明华刚用过膳，驿站的下人抬了些时令瓜果来，说是河南府诸位大人送来的，请她品尝。

江嬷嬷忙不迭的赏了荷包，又令下人洗些瓜果切来。

“就怕这地方人不生地不熟的，还担忧娘子胃口不对付，吃不习惯，殿下倒是细心周到，安排得妥贴。”

傅明华也领燕追这个情，捏了帕子压了压唇角，开口道：

“我记得此次出门，嬷嬷应该带了一瓶木芙蓉膏。”

江嬷嬷一听这话，便有些着急了：“可是娘子跌撞伤了？”

昨日侍候傅明华洗漱时，又未发现哪里有伤处。

不过想到前日傍晚之事，江嬷嬷又担忧她是躲藏时撞到，昨晚没显现出来罢了。

傅明华养得一身肌肤娇贵，一点儿伤便疼痛难忍也是有的。

那木芙蓉膏乃是出自谢家的传承，以木芙蓉叶加郁金等熬制，对跌打损伤有奇效。

傅明华见她着急，笑着摇了摇头，安抚她道：“嬷嬷不要担忧。只是我那天见三皇子跳下马车时行动似是多有不便，兴许是扭伤了脚。”

今日他送她瓜果，她就送他一瓶伤药。

听了傅明华这话，江嬷嬷松了口气，又有些欢喜：

“娘子这样是对的。您正该如此！”她心里欢喜，要亲自送药去，傅明华也不拦她。

只是燕追接过戚绍递来的瓶子，又听戚绍说江嬷嬷带话，傅明华关心他的‘伤势’，他想了半天，脸色微微扭曲，有些狰狞了起来。

手里握着那瓶子，想扔又不舍得，最终神色阴晴不定，将这瓶子塞进了袖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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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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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第190章 喂酒

戚绍却想问：“您哪里伤着了？”但又不敢。

江嬷嬷回来回话：“见了戚大人。”

就是上回救碧蓝的燕追身侧的随侍，好似身手不凡。江嬷嬷对他印象不错，说起戚绍时眉眼都带着笑意的模样：

“戚大人说是多谢娘子您的关切。”

在河南府歇了两日，燕追也不准备再耽搁下去了。

傅明华留了两个粗使丫环下来照顾碧云，临走时碧云清醒了，拉了傅明华的手，眼泪汪汪的样子，最终因为伤势，她还是被留在了河南府驿站之中。

过了河南府，一行人便直直前往江洲了。

只是路上竟然还遇到了昌平侯府的人，领头的正是当初白氏曾提过的娘家侄孙白滔，想要与傅明华同道。

可惜连傅明华的面都没见着，就让燕追令人以‘刁民’的名义给拦了。

出了这样的事儿，傅明华心里想着白氏不肯死心的同时，对于白滔自然也没有担忧。他出身昌平侯府，哪怕办事的官员碍于燕追名义，也绝对要不了他的性命，但苦头就难免要吃些了。

不过这也是白氏一意孤行的后果，也该她自己承担了。

进了鄂州，燕追邀傅明华去洞庭湖走一圈。

此地风景优美，又有名动天下的岳阳楼。

曾有诗句：昔闻洞庭水，今登岳阳楼。

更有：洞庭天下水，岳阳天下楼之美称。

不去实在可惜！

最重要的是，傅明华难得出门一趟，前头又有燕追顶着，自然也就有了兴致。

她是换了一身便于行走的胡服出行的。

这里有一种与洛阳不同的婉约。

此地是太祖亲拟的江南道，有鱼米之乡的称谓。

进了江南之后，便能感觉到江南的富庶了。

这种富庶并不是单指钱银丰足，而是这里气候温宜舒适，学子众多。

自古以来江北战乱缤纷，民众流离失所，所以江北之上多出武将，而江南则是以学子文人出众。

傅明华与燕追结伴而来时，燕追并未表明身份令人清理此地。

所以上了岳阳楼后，此地已经有学子正在其中谈天说地。

岳阳楼傍山而建，从楼上望出去，仿佛能看到缥缈的云层，惊心动魄。

远处能望见老君山，底下是洞庭水，可惜就是有人了。

看到燕追两人前来时，里面几个穿了儒袍的年轻学子站了起来，拱手笑着邀请道：“兄台可要进来喝杯水酒？”

燕追性情高傲，有人礼让也没觉得有何不对。

他只是转头看了一眼傅明华，傅明华觉得也颇有意思，便微微颔首。

两人进了岳阳楼内，戚绍留在外间。

几个书生让出了位置来，燕追与傅明华跪坐了下去。

她虽然穿着胡服，做男子装扮，但大唐女子着胡服梳头又不是离经叛道之举，因此并没有引起众人诧异的目光。

反倒是傅明华之美，一看就不是属于小家门户能养得出来，燕追往那儿一坐，先来的几人中都颇感受他压制。

一位少年为燕追满了酒杯，杯里倒的是葡萄酒，只是如先前招呼的少年所说，只是水酒罢了。

这种酒乃是葡萄发酵之后所出，与糯米酒取汁相同，并不复杂，口味虽然不算酸涩难喝，但也并不出众，倒是酒气有了。

而燕追在洛阳宫中时，也喝葡萄酒，只是却是西域进贡，与这种葡萄酒又大不相同。

他只举了杯子略略沾唇便放下了，几人就热情的问：“兄台是哪里人士，可是来这里寻亲访友？”

傅明华趁他与人说话，目光望着远处打量。

燕追一边回话，一边注意力又放在傅明华身上。

“只是路经岳阳楼，拙荆早闻洞庭湖大名，想来瞧瞧。”

傅明华听了这话，脸颊就微微浮现出红晕来。

燕追嘴角边笑纹加深，又伸手搂了她腰，要喂她酒喝。

亭外戚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傅明华没想到他会这样无赖，不由看了他一眼，只是她杏眼桃腮，脸颊粉红，这一眼望去哪怕她强作镇定，可实在没什么杀伤力。

燕追微笑着喂了她一口酒，熏得她脸微红。

他又喂了两口，傅明华将头别开，燕追才将杯子搁下了。

他又与几位少年说话，傅明华却是没想到喝了酒只觉得头重，忍了又忍，最终仍是没忍住，支了手扶额。

燕追注意到了，扶她靠在自己肩上，脸上神色更柔和。

“严兄与令正伉俪情实在笃挚，令人羡慕。”

说话的少年一句话恰好说中燕追心中欢喜之处，顿时令他抬起头来。

那少年约十六七，穿了一身青长素袍，看起来倒是文质彬彬。

见燕追看他，他微微一笑，拱手道：“在下江陵徐子升。”

说得多了，燕追倒是觉得这徐子升有些意思。

依燕追手段，不自觉间他便将这徐子升来历出身都摸了个透。

徐子升虽非出身显赫，但其祖父也是大唐永昌二年的秀才，可惜自此之后未再得功名。

这徐子升六岁能识字，八岁能通六经大义，十四岁便中秀才，十五乡试未能得中，并非是因为其才学不够，只是江陵太守张嵩担忧其年少成名多骄傲，有意阻挠罢了。

他是江陵出了名的神童，也是各家府上竞相邀请的常客。他拜在江陵望族宇文氏名下的族学求学，得大儒严本之指点，又与宇文氏族几位嫡出的子弟交好，算得上是少年成才了。

傅明华听了半晌，也想转过头去看看这位名满江陵的才子。

燕追却一心二用，将她拦住。

她头一回喝酒，脸颊浮出薄薄的红晕，眼波似是笼了烟雾，与平日端庄温婉的模样又有不同。他并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傅明华这模样，因此她才刚刚一动，他的手就伸了出来，按到了她脑袋上。

手下细滑如缎的发丝在他掌心下摩擦，带起轻微的痒。

那酥麻入骨的感觉让他神色一顿，才恢复了正常。

“尚书周官可曾背得？”

他跪坐在厚厚的垫子上，侧着脸看傅明华，嘴里又在问话。

这样其实太不尊重人，不过他神态无比自然，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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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更。。。

其实想改一改……

因为我立志要当个有报负、有目标、有节操的三好少女！（泥垢了！）

在追儿和明华秀恩爱的时候，我首先吃了一大把狗粮。。。

所以我恶劣的也想要把他俩撬开！！！

哼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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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第191章 考验

几个岳阳楼上的少年看得出来他脸上飞扬的神彩，都猜他来历不凡。

最近江洲谢氏一族赵国太夫人七十大寿，早在半年前便放出了风声来。

从月初至今，进江洲的人络绎不绝，大都身份显赫。

徐子升目光闪动，点了点头，恭敬道：“背得。”

“便从，‘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此处背来。”

徐子升双手交叠举过头顶，认真道：“是。”

说完，他微微整顿了一下衣冠：“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曰：唐虞稽古，建官唯百。内有百揆四岳，外有州、牧、伯、侯。……”

他声音抑扬顿挫，背来毫不停顿，确实习得书经不是说大话的。

“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司冠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六卿分职，各率其属，以倡九牧，阜成兆民。”燕追嘴里也说了一句，徐子升额头隐隐现出汗迹，他手放在傅明华头顶，转过头来望着徐子升，神情有些慵懒，嘴角边带着笑意：

“此话何解？”

这样一说，便更是托大了。

他是以上位者的语气来考验徐子升的。

傅明华虽然头脑发晕，只觉得脸颊发热，但也听得出来燕追恐怕是有意要提携这个名叫徐子升的年轻人。

徐子升神情更显谨慎，想了想才答道：“冢宰主管国家治理，统帅百官，调剂四海……”

他一字一句的答道，燕追倒是来了些兴致，又考了几句。

中间不乏提问诗经、礼经、春秋等，但徐子升都一一答来。

显然这位名满江陵的年少才子，并非浪得虚名而已。

可傅明华却注意到燕追。他在考校徐子升的同时，也显示出他非凡的造诣与才华。

若是不通六经，恐怕在考问徐子升时，不会这样面面俱到。

虽然早知他颇有文彩，绘画、字儿都颇有大家风范，可是此时见他并非金玉其外，又通武艺，不免有些惊艳了起来。

她仰了头含笑望着燕追看，眼里露出欣赏之色来。

燕追嘴角边笑意更深，说了半晌，才望着傅明华，温声道：“可累了？”

没有人会不喜欢在心仪的姑娘面前展现自己出众的一面，傅明华向来冷静，此时用这样的眼光来看他，自然更令燕追心情舒快。

在岳阳楼也坐了有一阵了，这里离江洲并不远，若是此时赶路，恐怕晚间时候便能到达。

她点了点头，燕追就起了身，并将她也拉了起来：“天色不早，还要赶路，便不再耽搁了。”

几个少年之前听他与徐子升对话，一来一往间都颇有体会，此时听燕追说要走，不免有些惋惜，连忙便道：

“兄台，后会有期。”

燕追看了徐子升一眼，此人有宰相之才，恐怕将来确实是会再会的。

他与傅明华出了岳阳楼，戚绍连忙跟了上来。

其余几位学子又跪坐了下去，徐子升却维持着恭送他时的姿势，并未直起身来。

傅明华终于还是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是可惜没见到这位江陵才子的脸，只看到他穿着的那身宽袖窄袍的深衣，倒是颇具风采。

“好看吗？”

燕追见她头转不回来，不由咬牙问了一句，傅明华愣了一愣，转过头来时含笑看了他一眼：

“殿下看来对这位徐家郎君颇为赏识。”

他有意任用徐子升，否则刚刚在岳阳楼上时，便不会与他说这样多话了。

燕追神情不置可否，嘴里却道：“元娘从哪里瞧出来的？”

哪里都瞧出来了！

傅明华还有些头晕，走得较慢，燕追拉了她的手，陪她缓缓下山。

等到几人走得人影都不见后，徐子升才又重新坐了下来。

与他同座的人有些不解，替他斟满了一杯酒后才问：“子升看起来对那位兄台十分看重的样子。”

徐子升闻名江南，在宇文氏的族学中学习，与他来往的都是有识之士。

虽说众人都瞧得出来燕追似是来历不凡，但却没有谁猜到燕追真实来历。

徐子升端起酒，抿了一口：“再过些时日是江洲谢府赵国太夫人的七十大寿，张大人有意为我引荐谢家大爷，诸位可愿前往？”

宇文氏虽然是望族，可与四姓相比，又有差别。

若是能得谢家举荐，将来入朝为官便是青云直上，前途无限了。

一群人听了这话，神色不由一振，自然都乐意前往的。

徐子升握着酒杯，脸上显出几分红晕来。

这倒不是醉酒之后的窘态，而实在是因为此时兴奋得很。

他看出燕追气势神态非同一般，再加上又考验他功课文采。

“子升可是瞧出刚刚那位郎君与太太身份了？”

有个少年凑了过来，他是江陵知府丁昌的嫡子，丁昌向来提携徐子升，当初徐子升便是由江陵知府丁大人引荐给太守张嵩的。

此时见说话的人是知府嫡子，徐子升便有意指点他一番：

“你可知他是谁？”

几个少年一听这话，都有些好奇。

“能见到他，都是我们今日之幸了。”徐子升叹了口气，见众人都面露焦急之色，催促他快说，便也不卖关子了：“他极有可能是，当今，”他伸手指了指了天：“那位大人的三子了。”

‘嘶。’几个少年一听，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话何解？”

丁鲂又问，徐子升便笑道：“江洲谢府赵国太夫人大寿，前来拜寿的人最近已经要将江洲谢家的门坎踏平。”

“那也不能说是三皇子呀。”另一个少年也张嘴。

徐子升看了他一眼：

“这位赵国太夫人出身青河，当今三皇子生母贵妃娘娘同样也出身青河，乃是嫡亲。”

“可是，可是三皇子只是定了亲事，并未大婚，怎么会带着妇人来江洲，并且还自称是他……”丁鲂喃喃道，话未说完，他便伸手拍了拍自己脑袋：“错矣，错矣。”

“伯鱼，此话怎说？”

徐子升笑着，没有开口的意思，丁鲂明白他是有意让自己来解释，便苦笑道：“三皇子与长乐侯府的长嫡女定下亲事，而这位出身长乐侯府的大娘子，其母族便是谢家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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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错了，已经改正过了！！！

我自己检查到错处的，求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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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192章 身份

如此一来，两人同时回江洲，便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更何况只是对外称呼罢了，又未表露身份，再加上两人未婚夫妻，此时还未成婚，将来总也是会成婚，出门在外掩饰身份，也不算是什么让人意外的事情。

只是看起来三皇子对长乐侯府这位大娘子似是多有爱护，徐子升若猜测不错，将来恐怕能成一桩佳话。

但除了燕追身份让丁鲂等人吃惊之外，倒是让几位学子都心里暗叹的，是这徐子升眼力过人，颇有相人之术。

当日他师从严本之，如今看来确实非同一般人。

一群少年脸色阵青阵白。

方才只将燕追等人当成过路的行客，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

三皇子不止是当今嘉安帝宠爱的子嗣之一，更重要的是他的母亲乃是出身青河崔氏。

他的启蒙恩师乃是当年赫赫有名的孟孝淳，此后更是将当初太祖都请不出山的姚释收归身侧为谋士。

那孟孝淳乃是历经两朝五代的名满天下的大儒。

他出身江陵府，幼年时父母双亡，而遭同父异母之兄赶出族里。幸亏得舅舅孟士谍收养，并看他聪明伶俐颇为好学，亲自为其启蒙。

孟孝淳曾师从前陈赵国公顾谅辅，学六经大义，博通文史。

前陈赵国公顾谅辅师从大儒荀栛学帝王之术，出师之后一心一意想要报效陈朝，可惜满身学识为帝王嫉妒。

他在手掌陈朝大权，治理天下的时间里，陈朝百姓安居乐业，被称为‘惠康’之治。可惜好景不长，顾谅辅竭心沥血为陈朝大业，却不足五十之数便故去。

赵国公顾谅辅死后，早就嫉恨他已久的陈孝康帝抄顾府而流放顾家后人。

那时的孟孝淳正值年少之时，却为恩师奔走。

直到悼帝时期，朝廷才恢复顾谅辅赵国公一名，而后陈朝不久灭亡。

等到太祖上位之后，曾数次邀孟孝淳入仕。

只是看过了恩师下场之后，孟孝淳却对太祖相邀一一婉言谢绝。

但他当年不畏强权，对故去恩师情深义重，安置顾谅辅的家人，孝顺他年迈的父母却是在天下传为美谈。

他精通帝王之术，太祖在位时，曾数次前往孟孝淳所居故里请求良策。

太祖故去后，年少的嘉安帝登位之时，将已经年逾七十的孟孝淳接入宫中教养自己的三子，并任命其为太傅。

直到孟孝淳七十有六而驾鹤西去，他在宫中教导燕追足有四年。

他的门生旧故遍及天下，就连当今声名鼎盛的严本之也曾得他指点。

孟孝淳故去之时，天下文人学子痛哭。每年三月初九时，江陵府学子总会一身素服以祭奠他老人家。

正是因为燕追有这样一层缘故，所以宫中容妃虽然得宠，但是这些年来，无论是朝中以文见长而提拨出来的大臣，亦或是民间有识之士，都将其视为正统。

丁鲂满脸懊恼之色，不止是遗憾错失了与三皇子结交的机会，更是遗憾孟孝淳精心教导的弟子曾在自己面前，却错过了向他求教的机会。

在江洲一带，孟孝淳的大名哪怕是如今，依旧是十分令人尊敬的。

“难怪，难怪。”

丁鲂还曾在想，一个看起来年不及弱冠的少年，如何会有那般沉稳果断的气势、那样渊博的学识。

“何必思滤那般多？”徐子升看众人愁眉苦脸的模样，举起了手中的酒盏来：“不过只是一猜，不一定算得着数，若是诸位有意随同在下前往，后日谢府一行便可一窥真假。”

他这样一说，众人也只有叹了口气，举杯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请满饮此杯。”

岳阳楼上几人一家欢喜几家愁，傅明华好不容易下了山，酒劲还没有全过。

不知是走得疾了些，还是饮酒的缘故，她脸颊微红，额角鼻翼有汗珠都沁出来了。

她穿了杏色胡服，玉似的细长脖子嫣红粉糯。

此时腰间上只轻轻束住，显出纤腰不堪一握，腰上佩戴香囊，头戴青色幞头，显出一股有别于以往冷静模样的妩媚多姿来。

燕追扶着她回来时，江嬷嬷吓了一跳，看她双颊泛红，吐气含着淡淡的酒味儿，像是喝醉了。

江嬷嬷伸手要来接她，一面取了臂间挂着的披风替她裹上，燕追却未将她放开了，反倒扶了她上马车。

少女娇软的身体柔若无骨，看起来似杨柳，实则靠在他身上才知道那种销魂蚀骨的感受。

她提了衣摆上车，进去时伸手抓了车门望着燕追嫣然一笑：“殿下猜，徐子升可曾猜出您身份了？”

傅明华是真的醉了，燕追心里有数。

否则不可能会这样与他说话的。

可是正因为难得稀罕她这模样，燕追却着没动，任她折着腰肢望着他看。

“元娘说呢？”

他引她多说话，傅明华就笑了笑：“肯定猜出了。”

两人下山时，徐子升可是一直弯腰行礼到看不见他们影子时才起身的。

这样隆重的大礼，可不值得向一个随意遇上的陌生人行的，尤其徐子升是江陵才子，心高气傲。

燕追眉梢扬了扬，只是伸手替她整理了一番襟领，将披风替她遮严了，才温和道：

“江陵寒冷不输洛阳，仔细别受了凉。”

他虽没回答，但态度却是十分明朗。傅明华也不说话，只是笑了笑，进了马车，顿了半晌才细声细气道：“殿下也是。”

一句话令燕追神彩渐渐飞扬，抓着车厢沿的手掌握紧，心里觉得有数不尽的话要说，可惜半晌之后才开口应了一声：

“嗯。”

他说完又有些后悔，可惜再要张嘴时，又总觉得时机已过。

戚绍牵了马过来，他纵身跃了上去，看江嬷嬷等人也是小心翼翼上了马车，才跟在了马车一侧，向傅明华介绍起江陵风光来。

江陵府也属于江洲一系，宇文氏族的人一早已经得到了消息，候在了进入江陵府要道之上。

与宇氏氏族的人同行的，还是谢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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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193章 势大

江洲是谢氏的地盘，耳目比宇文氏族的人更灵通，此次前来迎接傅明华与燕追的，是傅明华早就见过的，谢家二爷、三爷了。

除了谢三爷谢利贞傅明华与燕追之前都见过外，二爷谢利亨则是极少离开江洲。

他长得与风流潇洒，衣冠楚楚，如玉公子般的谢利贞又不同，谢利亨长得倒是谢家人独有的精致，神情也颇为冷漠。

谢利贞穿了窄袖圆领的锦袍，头戴青色幞头，谢利亨则是穿着宽袖深衣，上松下窄，走动间飘飘欲仙，头发并未全束，倒是颇有几分风流姿态。

“据说这位谢二爷不通庶务，只好吟酒耍乐。”

燕追脸上带着笑意，目光望着谢府的人与宇文氏族的人看，身体却微偏，朝马车方向靠嘴，含着笑意轻声说了这么一句话出来。

傅明华坐在马车里便低头抿了抿嘴角。

她酒意早就醒了，只不过是些水酒，只是她实在不盛酒力，才晕了半天。

这位谢二爷的传闻，她也是听说了的。

谢利亨最好的便是踏寻江洲河山，他对于江洲有一种异样的狂热，将骨子里谢家的高傲发挥得淋漓尽致的。

众人上前一番拜见，燕追坐在高高的马背之上，连下马的意思也无，只是懒洋洋的唤众人起来。

此次前来的宇文氏不敢像谢家一般托大，宇文氏那位只听其名而少见其人的族长宇文邑也来了。

二月底的江陵带着一股阴湿的寒意，若说洛阳的风似凛冽的钢刀，江陵的春风便如绵绵细针了，刮得人脸上生疼。

外头下着小雨，官道之上倒是铺整得干净。

有下人替他们撑了伞，可是宇文邑脸上额头还是沁出密密实实的大汗。

他实在是怕了如今坐在天子之位上的皇室血脉。

这是当年陈太祖一副誓要杀尽宇文氏才肯善罢甘休而留下的后遗症，哪怕事隔这样多年，陈太祖留下来的基业都拱手让人，江山改由姓燕的来坐，但宇文家的人依旧害怕。

尤其是安稳之后，更担忧遇到当年那场险些灭族的灾难。

他显得有些束手束脚，便越发显出谢三爷的风神俊朗，以及谢二爷的冷清姿彩。

“殿下一路而来，可是辛苦了？”

众人一一上前行礼，虽说下着雨，但几人却都齐齐跪了下去。

燕追久久不唤起来。

谢利贞不免心里开始开始盘算，莫非三殿下是在介意，父亲没有前来？

他悄悄抬起头，却发现燕追正笑着低头与马车里的人似是在说话，像心情颇为愉快，压根儿没发现面前跪了人一般。

谢利贞愣了一愣，便眯了眯眼睛，抿起嘴角安静的将头低下去了。

“起吧。”燕追唤了几人起来，宇文邑才在随从的挽扶下起身。

谢家的人在前面领路，他们骑来的马匹正拴在前面不远处的驿站。

都到了这个地步，自然一行人不会歇在驿站中了。

谢利亨与谢利贞各自上了一匹马，宇文邑则也是上了一匹矮马，几人才朝谢府而去。

一路上谢利贞小声的与燕追解释今日谢氏族长未能前来的缘故，天气寒冷，“祖母那腿脚痛风便发了，父亲听说城南郊外，有户姓田的人家，猎户十分了得，猎了张虎皮，便想向他求来，虎皮可献与殿下，顺便还可买几张上好皮料，为祖母缝制褥毯。”

他既表了忠心，又解释了谢应荣未来的缘故，燕追笑着点头，看不出喜怒。

几人前头走着，马车跟在后头，傅明华透过窗柩，看到前方一行人被淋得苦不堪言，却又因为燕追而不敢开口说话的模样，忍不住抿了抿嘴角。

这江洲的一草一木俱都是透着江南水乡的细致秀美。

街道每块青幽的石砖，仿佛都透着传承的气息，显得雅致不凡。

起伏的楼道与随处可见的桥梁都美得似入了画般，蒙蒙细雨下，显出一种细致婉约的美感来。

道路已经被清过，路上不见行人与挑担的货郎，干净得有些冷清，只是傅明华能感觉得到，不少门缝后怕是有人在盯着这边看。

回到了故里，江嬷嬷显然也显得有些兴奋，她指着路过的亭台水阁给傅明华看，一边说起这些典故来。

傅明华也听得饶有滋味儿，似是并没有因为谢氏而排斥这江洲的大好景色般。

江嬷嬷小声道：“这一回主人倒是安排得妥当。”

谢家谢应荣并未入仕，哪怕人人都知道他的地位不会比一个知府、太守低，可也叫不得他一声老爷，反倒以主人称呼。

江嬷嬷出来自谢家，倒并不是对谢家还有旧情未了，但这一句称呼也只是下意识的说出口来罢了。

只是她满脸赞叹，傅明华却不以为意。

谢家以为是安排得周到妥帖，恐怕在燕追眼里，便看到的只是谢家在这江洲只手遮天。

越过弯弯曲曲的街道，进入了上东区后，人便渐渐少了。

整片以江洲城中心，以城南为梁，横至城东，占地极广，恐怕规格大小只在洛阳皇宫之下的谢家主宅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墙足有丈把高，门口亦是气势不凡。

门前安放着的石狮子看得出来已经上了些年头，应该是出自名家之手，唯妙唯肖的。

马车进了重重院落，进入院中心，谢家一干人等已经候在了主殿之外。

进入江南之后，才知大唐富贵。

而进入谢家之后，才知这里仿佛集江洲灵韵为一体。

触目所及雕梁画柱，所用木材都是名贵之极的降香黄檀。

雨水清洗下的石道透出古朴而庄重的颜色。

赵国夫人由祝氏扶着，缓缓的朝燕追跪了下去。

这一回是要见皇子，自然礼仪要该重些。

赵国太夫人穿了一身厚重的翟衣，一头花白的头发整齐的梳了起来。

虽说已将年满七十，可是这位赵国太夫人却并不显老态。看上去如五六十岁的模样。

众人行了礼后依次坐下，傅明华不动声色的坐在一旁。

屋里掌了灯，将雅致非常的谢氏主宅照得十分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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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撸字的速度。。。可能只能用一句话来形容。。。

想当年，迎风我能尿三丈。。。现如今，顺风湿一鞋。。。

憋怪我撸得慢撸得少，我的麒麟臂已经不听我使唤了。。。

全新的七月全新的月票，宝贝儿们保底投给我呗么么哒，给你们家最心爱的作者去去霉运吧……

另外多嘴一句，额外字数不计费，额外字数不计费！！！超出三百字才会多收一分。。。但是捏，伦家每次都会掐着字数点儿传的。。。傲娇脸求表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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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说说最近晚更的问题

好啦，就酱紫吧。。。

我不会向现实的世界求饶的！！！

但是快看我的腿已经跪下了。。。

这个事情我来处理。。。

我想了好多要说的话，但是突然对着电脑又打不出来了。

反正我已经习惯了背锅，每天负重行走也没问题，还能贱步如飞捏。

如果别人借梗无辜，像个杨白劳，就让我来当个催债的黄世仁。。。

总要有个人名声不好听的，就让我来做个坏人成全你吧。。。

但是我要当个总共二十集，出场十九集半的坏人！

所以借了我的东西还回来，抄了我的给我改干净。。。

我就是仗势欺人的恶霸作者，我就是不要脸不要名~~~

有人是小白莲，就当我来当那个凶恶霸！

大家都憋闹，爱我的心我已经看到了，感动得不要不要的，不过都不要再提这个事儿了。。。

让我们书评区纯粹一点，像以前一样还是愉快的讨论剧情吧！

但是说不再充钱的妹纸过来！！！长嫡伦家会写完的，怎么可以不看我小说捏。

大家维护爱护我的心我都看到了，所以。。。

我无以为报，还是以身相许吧，因为我完全不想要把值钱的手机电脑钱包交出来。。。

大家别去别人书评区，跟三观不合，想法不合，抄袭有理，借梗无罪，抄你一点儿是看得起你，完结两年的书抄了又没利益关系……

等读者们比起来，大家不要去留言拉低了档次。

还是让我们愉快的聊新书内容有关的吧，让这乌烟瘴气的情景快滚。

妹纸们憋看别人，看我就够了！

另外我想说的就是，不要以为点娘说你没抄你就没抄。

有些人生了个傻孩子，会承认自家孩子傻吗。。。

我只能说，其中内情大家都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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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第194章 安顿

手捧着巾子水盆等物的丫环鱼贯而入，递了帕子前来给燕追和傅明华擦手。

不远处装饰的八宝阁上，摆了不少物件，许多摆件看起来都是时常把玩的，古香古色。

不是如长乐侯府中装扮得极尽奢华，恨不能让人知道府中富贵一般，谢家里却是低调中显得素净。

头顶正中的高堂上悬了匾额，上书‘海纳百川’的字样。

看手笔，行笔潇洒飘逸，笔势委婉含蓄，如行云流水般，是汉时王氏一族的手笔。

汉时王中坤拥兵助汉明帝建都江左，立汉朝，而被封为异姓王。

王氏一族权势在汉立之后达到鼎峰时期，王家那时掌汉朝半数兵马。

而内政之中则由谢家子弟一手掌握，那时曾有‘王与谢，并天下’的说法。

只可惜随着汉朝的没落，到晋朝时期，中原势力割据，王朝政权混乱，王朝频繁交叠，战乱纷争，不少世家贵族在这长达数百年的时间中消逝。

宇文氏族是晋朝时最终的皇族，却死于外戚势力陈太祖杨氏的屠刀之下。

直到陈朝之后，才结束三百余年混乱纷争的局面，直至如今唐朝取陈而代之了。

晋时因为征战连连，政局混乱，许多前辈遗留下来的东西早就消失不见，更不要提书籍字画等珍贵异常的传承之物。

王家当年名声极响，与谢安石并称‘王谢’，王家以书法、围棋见长，尤其是书法，传承至今，十之八九都已经毁得差不多了，珍贵异常，十城不换。

就是嘉安帝的私库之中，也不见得有几幅‘王谢’手笔，可是谢家却能将这样一副匾额保存得如此完整，倒是令傅明华连连看了好几眼。

屋里谢家子弟都在，因传承之故，谢家家风秉承汉晋时的风气，娶妻不纳妾，家中养妓人以娱客同时也娱自身，其余逢场作戏算不得真，哪怕就是有了子嗣，也绝不认领。

正是因为家风严谨，谢家传承至今，对血脉十分重视。

但哪怕是不纳妾，可是谢家子嗣也是不少，别说早些时候，就是如今谢氏族长谢应荣便还有两个兄弟，开枝散叶后谢家嫡系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这会儿一堆人进了厅堂，还有不少到如今血脉稀疏了许多，没有资格进大厅的人还候在门外。

人多却显得并不杂乱，反倒都极有礼，并没有露出好奇打量之色。

迎接燕追的人中，并没有年轻后辈，倒是谢府几房人都来了。

傅明华看了一眼，除了其余三姓的人因为赵国太夫人生辰早早到来，满满坐以位上之外，谢家长房嫡系传承之中，除了二房、三房的人，她的外祖这一支里三位舅母都在，但唯独不见她的母亲谢氏。

她不动声色捏了帕子压了压嘴角，眼里带着几分漠然之色。

“殿下远道而来，实在是老妇人脸上有光。”赵国太夫人微笑着，她年纪大了，燕追允了她坐下。

不过也不敢真坐实了，只是堪堪沾着一点儿椅子的边儿罢了。

燕追就笑着道：“太夫人严重了。临行前母妃殷切叮嘱，让我一向要替她向太夫人祝寿。”

他虽然是笑着说话，可神情里却带着世家门阀特有的矜持，冷冷淡淡的，与谢家谢利镇几兄弟神色颇有相似。

若他太过殷切，谢家哪怕表面恭敬，心里恐怕也要瞧他不上的。

可这会儿他一旦露出这样并不热切的神色，反倒令进入厅堂中的众人神色一振。

赵国太夫人低垂下头，牵了腰间系着的襟子擦眼睛，神情有些动容：“劳娘娘惦记着老妇人了。”她说完，转头往洛阳方向拜了一拜。

众人扶了她起身，屋内众人又一阵寒暄，好一阵之后赵国太夫人才道：“天色已经不早了，殿下一路舟车劳顿。舍下已备了薄酒，为您与元娘接风洗尘。”

燕追自然点头。

临分别时，他看了傅明华一眼，才与谢应荣等一干人离开了。

余下女眷时，赵国太夫人也看了傅明华一眼，才笑着温声道：“好孩子，一路可是累了？”

她说话时与之前面对燕追时的恭敬又有不同，带着亲切与慈祥：

“听风轩里已备下了酒菜，你随我来。”

她只字不提谢氏，只与傅明华介绍起崔家、祝家、以及阴家的来人。

几家分别备了礼，傅明华与燕追已定下了亲事，虽说未成婚，但四姓显然都不愿得罪这个将来极有可能会母仪天下的少女，因此送的礼都一个赛一个的珍贵。

崔家礼最重，兴许是崔贵妃的原因。崔大太太送的是一对可编为裙坠挂在腰间的玉环，那环通体洁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另外还送了一双臂环，也是价值连城。

几人分次落座，席间赵国太夫人不时与傅明华说上几句。

她年纪虽大，但精神却极好，活了大半辈子，又曾是谢氏掌权的内宅太太，赵国太夫人性格手腕自是玲珑。她一旦有心，席间便是欢声笑语，再没有冷场的。

用过了膳，又笑闹了半天，祝大太太提议打叶子牌，耍了半天，赵国太夫人脸上显出疲备之色，崔大太太便提出告退。

赵国太夫人也不挽留，等到众人走了之后，才向下人使了个眼色，望着傅明华温和的笑道：

“赶路这些日子，可是累坏了？”

她与傅明华说笑，一面站起身，让下人来领傅明华回她的院子。

“府中歇息之处已准备妥当，你去瞧瞧，若是有不满意的地方，便尽管与你外祖母说来，你知道，我们都是一家人，不必那样客气。”

她一句话说得意味深长的，傅明华点了点头，应了下来。

外头丫环已备了灯笼，招呼着她过去。

江洲这座谢府占地颇广，院落与院落之间全靠弯曲的回廊门禁连接。

不知是不是江洲的地理位置与洛阳不一样的缘故，这里的夜晚尤其的冷。

傍晚时看着还好的古宅，此时莫名显得有些阴森森的。

那木柱之上雕刻着的飞禽走兽夜色下看来容态狰狞。傅明华打了个寒颤，江嬷嬷将她身上裹着的披风又拉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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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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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第195章 母女

只是这厚厚的皮裘却仿挡不住阴寒的天气。

领路的两个丫环提着的灯笼将廊道照出点点昏黄的光圈来。

走在左侧的丫环感受到傅明华的动作，不由就抿唇笑道：“娘子可是冷了？”

外头还下着毛毛细雨，洒在廊顶的琉璃瓦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傅明华点了点头，江洲原本气温便低，入夜之后更是寒意渗入骨子里。

“那走快些，这雨一下便冷得很，娘子只是初来不习惯罢了。”

说话的丫环口音带着江南地区特有的软糯，轻言细语的倒是好听。

江嬷嬷听着家乡口音也觉亲切，接了两句嘴，便渐渐不说话了。

谢家为傅明华准备的院落倒也大，不比傅明华在洛阳长乐侯府时的房间小到哪儿去。

院中廊桥下早就候了人。

傅明华看到谢氏时，是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的。

她披着黑色貂裘，头发也梳得十分素净，未戴首饰，夜色下显出几分沉暮之色。

傅明华朝她走近，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张嘴却只说了一句：“你来了。”

母女二人数年未见，谢氏看着笑意吟吟的少女，心中只感到无比陌生。

谢氏极力想要回想起与傅明华生活的片断，可是努力一想却又是一片空白。

她甚至都快要想不起当年与傅明华在洛阳郊外龙门山别院时，最后一面相见时她是什么模样什么神情了。

再极力回想，便想起了她乘坐马车时，映在纱窗上挺得笔直的身影。

那时傅明华说的话倒是听进心里，还牢牢记得。

谢氏只依稀觉得有些变化，但又从她端庄雅致的气态里看出几分当年的影子。

想到这里，谢氏心里稍安，露出笑容来。

她不常做这样讨好人的事儿，哪怕当年嫁进洛阳傅家，也是高高在上的。

此时一笑，难免透出几分勉强之色。

“一路可还顺利？”

谢氏微笑着开口，眉眼间冰霜却不见丝毫化解。

傅明华歪着头打量着她看，她显然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了，嘴唇都冻得乌青。

这样的谢氏比当日在洛阳长乐侯府中时，好似有些不一样，又好似没什么不同的。

显然早就料到了自己前来时可能会面临傅明华的刁难，所以傅明华的沉默并没有换来谢氏的局促不安，反倒是静静站在那里任她打量，整个人仿佛都要融入了夜里。

“您在这里站了多久了？”

傅明华微微一笑，并没有要与谢氏表现得有多亲近的意思。

谢氏愣了一下，大氅下的手掌微微握紧又松开，眼中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像是有些松了口气。

“也不久。”她神情淡然的开口，率先迈步往正中厢房走去。

从接到燕追等人已经进入江洲城中时的那一刻起，谢氏便知道她该要怎么做了。

当年的她生下女儿，却一心系江洲，又因傅其弦不是其良配，便觉得生无可恋。

那时崔贵妃提出要她为其‘排忧解难’时，她其实心里隐隐是松了口气的。

活着对谢氏来说，每天生活在长乐侯府只是一种折磨而已。

她怀念江洲的一切，怀念这里的山水，怀念这里四处可见的文人雅士，汉晋风范，而不是洛阳之中一群低俗之人强作风雅而已。

她出身江洲，是江洲的嫡女，应该嫁的也是世族出身的丈夫，而不是傅其弦那样一个贪花好色的草包，她恶心！

谢氏厌倦了那种生活，尤其是傅其弦逼着她要她出头为其纳妾时，她更是觉得心中厌烦。

那时她曾经那么迫不及待想与谢家划清一切关系，能回江洲时，她是欢喜的。

可是当时她抛弃了一切，连唯一骨血傅明华也都舍弃了，可笑的是如今兜兜转转，这个曾经被她与江洲谢家放弃的女儿，却又成为了她需要亲近拉拢的对象。

从心底里来说，谢氏很怀疑自己能不能做到这一点。

母女情份虽说是天性，可是谢氏发现她不了解自己这个唯一的女儿。

那时只觉得她乖巧懂事，有时也是喜欢的，可她那时对长乐侯府一切都十分排斥，并不愿意亲近每一个人。

她不知傅明华喜好如何，不知她有什么心事。

只是知道她性情温顺庄端，不失大家风范，又规矩礼仪学得不差，女诫等女四书也背得，六经大义也通晓。

直到那****一心寻死不成，而被傅明华救起时，谢氏才发现自己看错了这个女儿。

那会儿她才发现，傅明华可能并不像她想像中那样单纯天真，否则她在那样的情况下，如何步步青云直上，使崔贵妃对她另眼相看，甚至求了旨意让看重的儿子与她定下婚约？

她这么聪明，当年从蛛丝蚂迹能猜到自己的意图，还能在做了这样的事情之后，片叶不沾身。

这样的傅明华，让谢氏想起来都心中发寒。

她隐藏得也太好了！那时她才多大？心机如此深，忍耐力如此可怕。

谢家早年对傅明华多有冷淡，联系并不热切，此时恐怕要靠自己前来，怕是为难。

就是谢氏心里，对于自己能与傅明华重修得了多少母女情都是有些怀疑的。

身旁丫环低声提醒：“娘子，大娘子已经走远了。”

谢氏愣了一下，抬起头来。

刚刚她沉浸在回忆中，脚步便慢了一些。而原本与她并行的傅明华此时已经走了好几步远，根本没有要回头的意思。

谢氏心中登时一痛，脸色微微发白，却加快了脚步跟了过去。

“这屋里你可还满意？”

一行人进了厢房，江嬷嬷看得出来谢氏过来恐怕是有话要跟傅明华说的，因此带了碧青去整理傅明华的行李。

这一趟回江洲要住上两个多月的时间，带来的东西不少，一切都需要熟悉。

院中侍候的丫环奉了茶过来，傅明华先前便取了大氅坐了下来，捧了热茶在手心温着，却并没有喝。

“这是去年西湖天竺寺出产的灵茶，茶水甘冽，倒是可以尝尝的。”谢氏也坐到了傅明华身侧的椅子边，提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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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更新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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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不行，请让我闻闻月票的芬芳总可以了吧……

今天还有更新，还有更新，还有更新。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但是我可能会睡觉睡到下午起来，挨只么么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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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第196章 无话

两人无话可说，谢氏一句话说完，屋里又沉默了下去。

“随我出去走走吧？”

谢氏无声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望着傅明华看：“我带你熟悉熟悉这院子。”她眉梢间露出几分忧郁，“这是我少年时期曾住过的院落之一。”

她低垂着眼睫，神情淡漠，气质如兰。

傅明华站起了身来，谢氏示意身侧的嬷嬷不要跟着。

“现如今，我也知道恐怕你是不想见到我的。”外间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从屋檐一滴一滴的落下来，砸落到地上发出‘啪嗒’的声响。

傅明华裙摆都湿了，此时坠坠的并不舒爽。

谢氏声音轻细，似这江洲的天气，带着蚀骨的寒意。

“可是如今你既然与三皇子定了亲，往后谢家便是你的依靠。”谢氏抿了抿唇角，这是双赢的事儿。

但她几句话都说完了，傅明华却并没有给她回答。

“莫非你还想靠长乐侯府？”

谢氏抬起眼眸，不知是不是这江洲水乡将她黛眉晕染出好看的色泽。

她已年过三十，看上去却不过二十之数。时光对她尤其的优待，傅明华含着笑提了提湿了之后粘顺她鞋面脚踝上的裙摆，看谢氏提到长乐侯府时，淡然的语气，就像是提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般。

“长乐侯府靠不住。”她缓缓开口。

这一点不必她提醒，傅明华心里都清楚得很。

可既然当初谢氏知道长乐侯府的人靠不住，选择的依旧是江洲谢家。

现在来与她说长乐侯府靠不住，已经太晚了。

傅明华含着笑，看着夜风下门前的情景。

游廊直通整个院落，连接着谢府前后宅。

她临时居住的院子正厢房出门便对着几步小小的阶梯，左右两侧都放了石灯柱，里面搁了油脂，夜色下风吹得火光不住摇曳。

绵绵细雨吹落进来，将阶梯浸湿。这种阴雨绵绵的天气让人懒洋洋的，恨不能时时困在屋中，不要出门才好。

几滴雨水从廊桥屋檐顶上滴落下来，傅明华走了两步，伸手去接。

那水珠落到掌心时冰凉异常，使她手心都感觉到微微的刺疼。

“今晚席间，并未看到您。”

她转过身，神态从容。

只是之前还神情冷漠的谢氏一听这话，脸上却露出难掩的狼狈之色。

傅明华没有笑，说话时口吻也不带讥讽，可是谢氏却似咬紧了下唇，脸色泛白。

面对这样一个问题，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半晌之后，她才有些艰难的开口，秀气的鼻翼微微颤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嗯’的声音。

“为什么？”

傅明华似是有些好奇的问出这话时，谢氏脸色就更白了。

她手指抓住披在身上的貂裘，指尖纤纤，用力将皮裘攥紧。

还能有为什么呢？

她只是江洲名义上早就死了的女儿，哪怕回到江洲之后，能锦衣玉食的活着，貂裘珠宝数之不尽，可是她却终究不能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谢氏抬起头，目光不避不闪望着傅明华看：“你心里应该很清楚的。”

虽被戳中了痛处，但谢氏却并不肯面对内心里软弱之处，她的勇敢与她秀气的外表并不相衬。

傅明华笑了笑，低下头来，伸手摸了摸耳际：“我也只是那么一问。”

“您不要在意。”

长乐侯府当初再不好，至少她也是这样光明正大的身份，总比如今偷偷摸摸要好了许多。

“我明白。”谢氏勉强牵了牵嘴角，母女二人一时间又是有些无话可说。

“我说的话，你想想。”谢氏呆了半晌，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儿，说了这话句正想离开，傅明华却道：“我知道的。”

谢氏低垂下头，眼中泪水都要弥漫了出来。

她强忍了酸楚，声音有些沙哑：“那你早些歇息。”

说完这话，她眼中露出犹豫之色：“希望你不要恨我，你也明白，我只是身不由已。”

傅明华望着她，没有说话。

“现今你也长大了，你应该明白的。”她垂下眼皮，拼命忍住要掉落下来的泪水，只是昏暗的灯光下，那水光依旧折射出碍眼的光泽。

“长乐侯府世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中应该明白的，”傅明华没有回应，谢氏便声音更轻了些：“若是换了你，你又会怎么做？”

“你是未来的三皇子妃，若是有人助你，将来便是天下最尊贵的人。”谢氏忍了心中感受，小声劝道：“孰轻孰重，你心里好好想想就是。”

下人站得远远的，之前谢氏要与她说话，特地叮嘱人不要过来。

这会儿只知母女之间说了话，却又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

“我明白。”傅明华点了点头。

谢氏抬起头，望着她看，却见傅明华平静的也在看她：“如果是我，我也会跟你一样选择。”

她这样不喜傅其弦，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意再提。

若是设身处地的站在谢氏的立场去看，恐怕傅明华也会做出与她相似的选择。

谢氏眼中渐渐露出光彩，傅明华却笑着看她：

“但那又如何，我不是你。”

她的瞳孔渐渐缩紧，似是嘴唇都失去了血色，紧抿着嘴唇，下巴绷得极紧，发不出声。

“天色不早了，赶路一天也是疲累，您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傅明华轻声劝她，谢氏却再也听不进去。

母女两人见面到现在，谢氏才发现傅明华连一句‘母亲’都没有再叫她。

恐怕在傅明华心里，当日她‘上吊自尽’之时，长乐侯府世子夫人离世，她的母亲便也跟着去了。

谢氏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这宅院的。

傅明华看她人都走远了，才转身过身。

她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冻得手脚都僵疼了。

江嬷嬷抱着大氅站在屋中，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看，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娘子且放宽心。”江嬷嬷怕是以为她伤了心，傅明华披了大氅还觉得冷，听了江嬷嬷这话也不解释。

进屋里先沐浴更衣，外头门一关，内室又烧了地龙暖和起来，傅明华才觉得好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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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我月票，我会为你们转身。。。

最近没有睡好，失眠、多梦，幸亏没有尿频尿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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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第197章 选择

江嬷嬷看她这样有些想笑，又觉得怜爱，拿了厚褥子将她严严实实裹好了，才与碧青一块儿侍弄着将她一头浓密的秀发绞干。

“这江洲的天气向来如此，娘子可是觉得冷了？”

她服侍着傅明华躺下，又将帘子放了下来，又披了衣裳起身拿了剪子将桌上燃着的油灯芯剪了一截，屋里顿时便暗了不少。

“嗯。”傅明华翻了个身，发出‘西索’的轻响。

今夜是回江洲第一夜，江嬷嬷怕她睡不着，明日恐怕还得去详细拜见谢府上下的长辈们，又得与表姐妹等相互熟识，若是今晚没睡好，明日怕是没有精神。

她向来养得娇气，有些认床。

虽说回江洲的一路上嘴里没说，但江嬷嬷好几回却听到她翻身的声音。

“这府中如今是大太太掌府里中馈，太夫人早就不管小事。”江嬷嬷一一将谢家府中一些她自个儿知道的事情缓缓说来，傅明华牢记在心中。

谢家人丁并不算稀少，且十分团结。

在江洲扎根多年，谢家在这一带声名鼎盛，从早前谢老族长在生时，长袖善舞，与世族名流交好。

当年入仕的江陵才子中，起码有大半曾是谢家的座上宾。

就连如今朝中不少大臣，都曾得谢家恩惠。

傅明华将江嬷嬷说的话一一记在心头。

说完了正事儿，江嬷嬷透过天青色的纱幔，撑起了身来，看到傅明华背对着床沿，将蚕丝被夹在腋下，露出只着了单薄寝衣的圆润肩头。

青幽的发丝铺了一床都是，那杏色的衣裳隔着帐子，背影显得有些朦胧。

江嬷嬷伸手将丝幔撩开，拉了傅明华的手起来，直到提了被子将她捂得严实了，才轻声道：“娘子可别贪凉，仔细冻了肩膀。”

傅明华翻了个身，江嬷嬷看她眼睛半眯，伸手便轻轻在她背上温柔的轻打起了拍子。

“娘子可是睡不着？因为今晚……”

她放软了音调，就如哄幼时的傅明华睡觉一般，拍打的节奏不紧不慢的。

“倒也不是。”

知道江嬷嬷指的是晚上谢氏过来找她的事儿，傅明华摇了摇头：“她来是想劝我往后与谢家合作的。”

江嬷嬷愣了一愣，小声的问：“那娘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想起了傍晚回谢府的马车上，傅明华说过的话。

当时她看到江洲里家家户户都对燕追一行回避，显然事先得到了消息。

那时在江嬷嬷看来倒并没有想那样多，恐怕因为她是江洲人的缘故，对于谢家在江洲能有这样的地位与影响力，在江嬷嬷心中是丝毫没有觉得诧异的。

她兴许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只当谢家为了迎接三皇子而费心尽力，却从未想过朝廷有可能忌惮江洲谢家的声望与影响力。

直到傅明华提醒。

“娘子是不是觉得，皇上对世家难以容忍？可是容家如今正得势。”

傅明华一向心有成算，江嬷嬷问了她一句：“再者说贵妃娘娘也是出身世族，三皇子同样也得世族支持。”

世族的力量不容小觑，太祖打天下时，阴氏、祝氏出盔甲出武器与马匹，谢家、崔家出粮草出银钱。

这也是天下大定之后，太祖清洗了不少世族，却唯独未碰四姓的原因。

虽说在江嬷嬷看来，傅明华说得也有道理。

兴许在掌权者眼中，难以容忍世家势大，可三皇子燕追母亲乃是出身青河崔氏，又有傅明华这样一层原因，朝廷现阶段对四姓赶尽杀绝的可能性是不大的。

谢、崔等四姓能传承数百年之久，总是有其中的缘故。

前朝都未能对四姓赶尽杀绝，太祖都不敢轻易动手，只能徐徐图之。

哪怕这大唐皇族再容不得世族，暂时也是对这四姓无可奈何。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娘子一步步到如今也不容易。”江嬷嬷有些忧愁，就怕她与谢家生分，到时谢家不一定会站在燕追身后。

现如今长乐侯府也是自身难保，傅侯爷也急着要攀靠山的。

崔贵妃又是四姓之一的青河出身，嬷嬷真担忧傅明华与谢家生出嫌隙，到时会使崔贵妃刁难她了。

傅明华虽然定下了与燕追的亲事，但就怕好事多磨。

“嬷嬷不必担忧。”傅明华看着江嬷嬷紧锁的眉头，不由微微一笑：“这话我原也不说，今日嬷嬷记在心里就是了。”

她压低了声音，缓缓开口：“不亲不近，不疏不远。”

嘉安帝始终会对世家下手。

哪怕是如今嘉安帝似是对世家多有包容，甚至对容妃也是宠幸有加，并爱屋及乌对容家世族的人多有提拨。

可傅明华却隐隐觉得不对头。

一个掌控欲强的皇帝，怎么会容忍世家分割君主的利益与威信？

卧榻之旁不容旁人酣睡，嘉安帝必有后手。

她对谢家的态度就是，既不亲近，但也不会过于疏远。

如江嬷嬷所说，世家大族是个庞然大物。

皇室的根基太浅了，一旦贸然动四族，先不说四族会不会善罢甘休，光提阴氏的兵器盔甲，祝家每年向朝廷提供的战马，便足够朝廷忌惮了。

崔家有女十家求，世族门阀之中如今不少崔氏女内宅里当家做主。

更不要说谢家在江陵扎根多年，在江陵才子中声名鼎盛，一旦皇室朝谢家下手，光是天下读书人的唾沫都足够使朝廷遗臭万年。

在这样的情况下，嘉安帝哪怕是想要向世族下手，也绝对不敢贸然行动。

清除世族并非一日可成，少则十数年，多则二三十年都有可能。

所以她表明自己的态度，江嬷嬷便脸上现出叹息之色来。

她是听出了傅明华话里的意思，除了指出谢家如今的情况之外，还是在与谢氏划清界线的意思。

江嬷嬷叹了口气，傅明华心中什么都有数，自然轮不到她去张口。

伸手掩了掩唇，傅明华小声道：“睡吧。”

江嬷嬷应了一声，才裹了被子躺到那木脚踏上了。

只是开始她还担忧傅明华睡不着，却没想到最终睡不着的是她自己了。

早晨天色不亮，傅明华便起身梳洗收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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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第198章 遇上

下人领着她朝赵国太夫人崔氏的房中行去，谢家园中地上还未干，但雨却停了，园中种着的植卉翠绿的味子上挂着点点雾珠。

昨夜屋顶上遗留的水迹还顺着屋檐缓缓的滴落，傅明华来到崔氏的房中时，院中已经有不少人都来了。

她不是来得最早的，但也不是来得最晚的。

雕花胡床正中仍是空余的，侍候的婆子殷勤的上来取了她的披氅，屋里傅明华的太祖母祝氏也在，正与几个妇人侧头说着什么。

谢家老宅少有见到洛阳新贵府中才有的椅子，这里却几乎都是胡凳以及类似小榻般的胡床，足可坐两人左右。

若不是这样的场合，昨日归来时，一群妇人大多都是席地而坐。

祝氏听到脚步声时便抬起了头，看到傅明华进来时，她眼中掠过几分意外之色，显然没想到她这样快便来了。

她今年不足五十，看上去却如四十左右，梳了娥鬓，戴了金丝鬓唇，几缕流苏垂坠下来，显出她有些严肃高傲的面容。

祝氏化了酒晕妆，眉毛描得极黑，晕染开的胭脂从两颊将眼角眉梢都覆盖了，更显她气势丰足，打量人时带着隐隐的审视味道，怕是一般小娘子站她面前都得心虚气短抬不起头。

除了祝氏之外，还有谢家二太太与三太太，以及几个小辈，都是三姓出身，以保血统。

“元娘来了。”祝氏笑意吟吟冲她招手，“怎么来得这样早？昨夜可是睡得还习惯？缺什么尽管与外祖母说。”

她穿了一身姜色长裙，配湘妃色上衣，身段丰腴，脸颊饱满。

见傅明华上前，便拉了她的手殷切的交待：“若是下人有侍候得不周到的地方，尽管来说。”

“嫂嫂早就心心念念二娘的独女，如今总算是见成了。”说话的是谢二太太阴氏，她比祝氏年岁小些，但从外表上来看都差不多。

此时说完话，见傅明华看她，便笑着道：“元娘，若是得空了，来我院中玩耍，你难得来江洲，你那殊欢妹妹早就惦记着了。”

“多谢二叔祖母。”傅明华行了一礼，阴氏愣了愣，顿时便有些意外了：“难为你记得我。”

昨日傅明华初来乍到，又见了那样多人，二太太心里压根儿没想过她能认得出自己，脸上笑容便多了几分，握了她的手，随手褪了腕上一只镯子向她手上套去：“好孩子。”

其余几人便都忙着要拿礼物。

昨日虽也有送，但谢家规矩不少，昨天匆匆送了，人都不见得认得齐全，因此今日是要再送一回的。

傅明华见过了屋里几位长辈，那后头谢家的其余人才匆匆来了。

传承了多年的世族，谢家的小辈倒是真不少的。

光是与傅明华平辈的表姐妹们便有十七个之多，傅明华来谢家时便已经将谢家的人名单背熟了，此时只要能将脸与名字对上勾便成。

赵国太夫人从内室出来时，堂中二三十人，数代同堂了。

“元娘头一回来江洲，便拿谢家当自己家里似的。”崔氏这话让谢家一堆小娘子的目光都落到了傅明华的身上。

傅明华微笑着点头。

不论在此之前，四姓之中其余女眷因为长乐侯府的缘故，对于傅明华都并没有多少好感，但此时看她进退有度，温婉大方，倒与她们想像中并不一样了。

从崔氏院中出来时，大房之中谢殊晏与二房里谢殊欢都对傅明华颇为亲近的样子。

谢家的小娘子中，独有她们与傅明华年纪相仿，因此邀她明日前去江陵府玩耍。

傅明华一一笑了，又让江嬷嬷拿出早就备好的礼物与谢家两位小娘子交换了，几人才沿着游廊朝另一侧走。

“元娘一来，天公都做美，天气放晴了。”谢殊宴是谢大爷谢利镇的长女，长得与谢氏有几分相似，穿着迎春花色长裙，上身则是粉色上衣，臂间套了玉环，手腕上戴了一对镶了宝石的金镯，走动间足下鞋面上缀着两颗硕大的明珠，走动间一晃一荡，十分惹人注目。

相较之下傅明华的打扮便显得要素净了许多。

倒不是说她衣裳穿戴不如谢殊宴，只不过是她不喜华丽装扮，收拾得素素净净罢了。

“母亲新送了我一套百鸟长裙，我还未穿戴过，若是元娘喜欢，我让人送来元娘你院中。”谢殊宴望着傅明华微笑，她这样的态度让人十分舒服。

说着送东西，既不是施恩般的语气，又不见多少讨好之色。

傅明华便笑着摇了摇头：“哪里能抢五姐姐的风采？”

谢家按辈份排行，谢殊宴前头还有几个姐姐，却都已经出嫁。

她也定下了亲事，许的是祝家，婚礼定在后年三月。

明年因燕追与傅明华的婚事之故，不少人都被迫提前或是推迟，不敢与皇子撞上了。

谢家这样的门户，嫁女儿不可能仓促，宁愿晚些都比早了好。

她比傅明华还大了几个月，等到出嫁时都已经十七了。

谢殊宴听傅明华拒绝，也就没有勉强。

走了一段，谢殊欢就指着前头道：“那边游廊过去是小隐园，府中花露香精俱都出自小隐园中，表姐可要去看看？”

她歪了头望着傅明华看，傅明华也就点了点头。

出了游廊下了阶梯之后，便能看到小隐园的拱形门了。

地上还有些湿滑，江嬷嬷小心翼翼扶了她，唯恐她跌倒了。

院墙之上爬了不少藤蔓，地上以打磨得光滑的鹅卵石铺路，显出几分朴素典雅的清幽。

门口两旁各种了丛丛细竹，微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以及草木的芬芳，傅明华小心翼翼的提了披帛，还未走两步，就听到另一端有声音传来：

“殿下龙凤之姿，卦象亦是……”

声音有些苍老，一听这话，谢殊欢顿时便愣了。

“是郭先生。”

傅明华脑海里第一时间想起的，便是那位名满天下的鬼谷派后人郭正风了。

只是她很快回悟过来，这位郭先生已是年近百岁的高寿，向来居于云梦山。

虽说郭正风与谢家交好，但他这把年纪，亲自前往谢府的可能性不太大，极有可能只是郭氏后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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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第199章 算卦

那说话的声音不大，显然说话的人在这‘小隐园’中，又离几人有些距离。

谢殊欢登时精神一振：“早前两日，郭先生来到了府中。”

她话一说完，一旁谢殊宴便看了她一眼，望着傅明华微笑道：“这郭先生乃是郭正风后人，是鬼谷出身，颇得郭老先生真传，推演算术十分厉害，祖父早前曾得他指点，想必此时也正在为殿下推演卦象。”

谢殊欢就道：“我们也去吧。”

走到此地，错过也实在可惜。

傅明华对于这郭先生也实在是有些好奇，便也点了点头。

这边几个少女的动静早有下人报与谢应荣了，傅明华等人过来时，他笑着冲几个女孩儿招了招手。

小隐园中一座八角凉亭里此时四周挂了竹子编织的帘席，挡住了大半风雨。

亭子宽大异常，中间摆了紫檀桌案，燕追、谢应荣等席地而坐，正侃侃而谈。

侍候的下人守在亭外，桌上摆了香炉，亭中一旁有随侍正跪在一只小炉旁，拿了扇子小心照顾着火炉，上头摆着茶壶，正冉冉升起热烟。

亭内除了燕追与谢应荣父子之外，还有几个穿了儒袍，留了胡须，样貌有些面生的男人。

几个小娘子提了裙摆上亭，燕追目光就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她今日梳了双髻，可却两侧髻并未全挽起来，反倒各留一缕垂落在胸前，显出几分少女的娇俏。

兴许是平日看惯了她梳装打扮一丝不苟的样子，燕追以往见她时，她总是头发抹了油梳得齐整，连根发丝都极少会乱，冷不妨看她这模样，倒觉得有些惊艳。

“怎地来这边了？”

谢应荣看了燕追一眼，见燕追目光落在傅明华身上，当着眼前这群人的面，丝毫没有掩饰他心思、意图的模样，目光沉了沉，嘴里便问起谢殊宴话来。

“回祖父的话，表妹初来乍到，原是想带她来小隐园看看，却不想祖父也带了客人来。”

谢殊宴微笑着开口，亭中几个说话的中年人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谢家这一代的女儿规矩气度都不差，在教养女儿这方面，许多新兴世族与谢家完全是没有办法相比的。

学了皮毛也学不会精髓。谢家的姑娘往那儿一坐，便能让人感到她良好的家世与修养。

“昨晚可睡得习惯？”

傅明华一来，燕追眼睛里便再也看不下旁人了。

他温和的开口问话，亭中几人都看了谢应荣一眼，紧接着目光才隐晦的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江洲天气不比洛阳。”燕追感觉到了亭中众人有些诧异的眼神，却丝毫也不放在心上。

再过不了几****便要离开江洲，这一走便不知多久才能再与傅明华见面了。

这会儿傅明华不过来，晌午之后他也会去寻她的。

谢应荣嘴角边微笑不变，眼神却变得意味深长。

傅明华看了他一眼，谢应荣已经让人添了垫子使几个小娘子坐下。

她一来便使燕追目光总落在她身上，最终谢应荣自然是安排傅明华靠着燕追坐下，而谢殊宴两姐妹则是分别坐到了两人的长辈身后。

桌上还残留着水迹，上面简易的画出了六十四宫八卦格。

傅明华才看了一眼，燕追便低垂了头，半侧脸问她：“可看出来了？”

他的臂膀侧着像是要抵到傅明华的肩了，身上传来淡淡龙涎香的气息，侧过来的半张脸精致异常。

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吹拂过傅明华的脸庞，她忍了脸颊酥麻的感受，点了点头。

坐在燕追下手的一位穿了灰色儒衫的中年人便看了她一眼，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乾卦。”九五，只是余下的话她没有说了。

她并不是装模作样，这话一说出口，那中年人不由又看了她几眼，眉心渐渐就皱了起来了。

这是一个颇有意思的卦象。

燕追脸上带着微笑，半侧着身体，傅明华离他这样近，能看到他长长的剑眉。

他的眉色泽并不浓，但眉毛却根根分明，呈斜飞之势，显出他飞扬的气势。

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卦象。

周易中，若阳爻出现于第五爻时，则是吉利。

九五爻位之上象征君王，以龙比君，九为阳。

故飞龙在天，是指君王大有作为之时。九五之尊指皇上。

郭先生竟为燕追推出这样一个卦来。

将卦象与燕追情景一结合，傅明华心中玩味，燕追却转头冲她微微一笑，她也回了个笑容。

亭中几人都对这卦象心照不宣，之前盯着傅明华看的中年人沉默半晌，才望着谢应荣笑：

“谢兄，这位便是长乐侯府的长嫡女，令媛之女吧？”

谢应荣就笑：“郭先生好眼力。”

被他称为郭先生的中年男人听了他这话，扬了扬眉梢，目光落在桌上。

那水迹已经消了大半，谢应荣的夸奖并没有使他露出笑容。

郭家与谢氏颇有渊源，谢家这一代女孩儿不少，但是这个年纪的却不多。

三皇子对她颇为亲切，傅明华的身份便压根儿不需要再猜了。

“难得。”

郭先生笑了一声，烧水泡茶的长随终于泡好了茶，一一将茶杯分送到几人面前，傅明华也接了一杯：

“当不得先生夸奖，只是强背罢了。”

她这句话倒不算是谦虚。

傅明华曾读过几年周易，对六十四位卦背得倒是熟，不过却只属于强记，并非真正心领神会。

“只是班门弄斧，若非先生推演出来，我也是不明白的。”

她说完这话，郭先生脸上笑意便更深了一些：“小娘子客气，我读了多年，也不过会个皮毛。”

谢应荣听他这样一说，便不由大笑：

“郭先生太过谦逊，不过许久未见，先生不如趁这机会，替我也推演一卦。”

郭先生欣然应允。

只是他越推到后来，神色便越发凝重。

傅明华看了一眼，郭先生却伸手将桌上的水迹拂去。

“我与善正难得前来江洲一趟，定当要品尝江陵的美食，前往岳阳楼饮酒一番才不需此行的。”郭先生微笑着，谢应荣目光闪了闪，自然是点头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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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第200章 邀约

傅明华看了一眼郭先生，谢应荣要邀请燕追，燕追却拒了。

他似是有话要与傅明华说。

谢应荣自然也不便勉强，几位年长的人都看得出来这位三皇子想与傅明华独处，都见机的告退了。

长辈们都瞧得出来，谢殊宴两姐妹自然也看得出，都寻了方儿告退。

燕追与傅明华沿着小隐园走，这里景致倒是清雅，前方有门牌，几步阶梯上去之后里面是座小小的阁楼。

顶上是以琉璃瓦堆出的翘角屋檐，将大片游廊抱围其中。

阶梯两旁以白玉淬成宽阔的廊沿，离地位约摸半丈高。

燕追走到此处，也不想再进什么阁楼了，他只是想与傅明华说说话。

江嬷嬷等人远远站着，知趣的没有过来。

“上回去了岳阳楼，却被人搅了兴致，明日再去？”

他开口邀约。

“表姐已经先邀我了。”傅明华想起答应了谢殊宴的邀请，先来后到，自然不能答应他。

燕追一听这话便笑了。

他朝前迈了一步，傅明华便本能退了一步，直到腰背抵着廊沿，才伸手撑住，

那玉台经过打磨，冰冷平整，还带着雾气的润泽。

“表姐先邀我。”

傅明华仰头望着他看，又重复了一次。

她在同年龄的女孩儿中也算是身材高挑，可与他相比又显娇小了许多。

燕追不喜欢她仰头望着自己的姿势，手掌动了又动，最终在腰上擦了擦，趁她没有防备，冷不妨伸手揽了她腰，轻松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了那汉白玉堆彻成的廊沿上。

傅明华措手不及，还没想到害羞的问题，便觉得双腿腾空，身下虽然坐实了，但腿却是晃悠悠的。

她手掌死死撑在廊沿之上，手心触碰着冰凉的石头，好歹才冷静下来了。

燕追双手撑在她腿边左右两侧，防她吓到摔落下来，抬头与她平视：

“元娘。”他一脸真诚，“最多不出三****便要离开江洲。”

他也不说让她推了谢殊宴的邀约，知道她应了下来，不见得会应允他，就这样半是撒娇半是强硬，放下了姿态之后的燕追让人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让我下来。”

她不敢往下跳，想要爬起来又收不了腿。

燕追俯身，她的膝盖离他腰处不足一个拳头的距离，傅明华觉得双腿都有些哆嗦。

那廊沿并不宽，她总有一种自己只要稍一挣扎便会掉下去的感觉。

“谢府里规矩繁多，我又不能时时见你，若是前往鄯州，何时才能一解相思之苦。”他一脸认真，似是压根儿没发现他自己说了什么似的。

傅明华浑身紧绷，身体轻轻颤抖，将脸别开不看他的目光。

薄薄的红晕顺着细白的脖子往上爬，她后背抵着游廊的木栏，身下坐着廊沿，面前燕追双臂展开将她困锁在其中。

“殿下，不要说这样的话。”她将两条腿并紧，贴在廊沿，都已经这样闪避了，燕追还在身体朝前俯：

“我说了哪样的话？”燕追靠得更近了些，低头看她脚尖都绷了起来，脸颊晕红偏偏又强作冷静的模样，不由笑道：“难道是说解我相思之苦？”

傅明华听他又重复，不由转过头来，他微笑着望着她看。

“这样不好。”

燕追便道：“只是思念你，怎么会不好？思无邪。”

‘思无邪’出自孔子。

原文是：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

意思就是思想纯正。

此地说来，却是指她想歪了一般。

傅明华想也不想，便装着要动小腿的动作想踢他。

他却伸手一把将脚踝抓住，轻声笑了。

“别恼。”他惹了人，又来哄，抓着脚踝的手指尖动了动，傅明华想将脚抽回，他却认真握住了。

她脚上穿的是轻便的丝线鞋，轻妙便于事，与下人所着履又有不同。

足上套着丹罗袜，因丝帛轻巧，为了使袜子不致脱落，又在袜口添了长纱，将袜子绑在足踝上。

那鞋小踝细，燕追看得入了神。

傅明华肌肤细嫩，那丝帛又滑，他只是伸手一握，绑好的丹罗袜便滑落下来，露出一截如凝脂似的肌肤。

“殿下！”

大唐风气开放，洛阳之中身份高贵的夫人虽到了夏季衣裙都坦胸露肩，但能看与能摸则是两回事了。

她绷紧了脚，想将腿抽回来，他却低声道：“别动。”

燕追一双手指灵活将早晨碧青才替她绑好的袜带解开，袜子滑落下来，白嫩嫩的肌肤便显露了出来。

隐约能看到那羊脂似的玉足。

他神情专注，手指在踝间抚过，一下一下力道渐重，额角汗迹都出了。

肌肤被他指尖按压出浅浅的印子，滑过又留下痕迹。

燕追自虐似的握了一阵，好一阵之后他抿了嘴唇，将袜子又拉了上来，牵了带子替她重新绑好了，犹豫半晌才将手放开，就看她警惕的将腿收回。

“殿下……”

傅明华犹豫了一下，看他低垂下头，似是痛苦。

她想下地，燕追却将头压得更低，嘴里沉声道：

“别动。”

她果然不敢动了。

“郭瑞成的卦你看到了？”

燕追忍了又忍，才挤了一句话出来。

傅明华虽然觉得他这样有些可怕，但听他提起正事儿，不再像刚刚一般，心里又隐隐松了口气。

“看到了。”

燕追这样一说，便证明他对周易也是读过。

郭瑞成的卦象对于谢家来说可并不是什么好现象，上九，亢龙，有悔。

原是警醒之卦，若依字面意思，便是龙飞太高，便会有悔恨。

若用在谢家，用孔子的话说，便是：贵而无位，动而有悔。

尊贵的人没有实际的地位，若要妄动便会后悔。

对于谢家来说，这个卦象并不是什么好喻意，所以郭先生在卜出这样一卦时，想也不想便将其抹去了。

她还在想着谢家的事儿，燕追低头半晌，终究还是抬起了头来：“那明日岳阳楼之约，元娘可想好了？”

明明先前还在说郭先生的卦，他又调头说起岳阳楼之行。傅明华想说她已经与谢殊宴约好，但看他瞳孔紧缩，神情不善，目光似要吃人一般，顿时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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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说一说借鉴事情之后，相信大家都在等着这个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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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了这个看似公平的结果，却付出了许多，我只有腆着脸说，有时候像我这样的作者，可能维权才是更尴尬的，一不小心就是仗势欺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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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第201章 送礼

傅明华一应承，燕追便偏了偏头。

他呼吸略沉，半晌之后才转过脸来，目光幽深，望着傅明华半晌：“元娘，对郭瑞成的卦，你怎么看？”

这会儿是真的冷静下来了。

傅明华小小顺了口气，紧绷的双腿这会儿放松之后小腿肚仍微微抽搐，燕追刚刚的目光实在可怕，此时他终于不是刚刚神情了。

“殿下可愿与世族门阀共睡一榻？”

她轻声的问，燕追便忍不住笑起来了。

旁人看不清楚，崔贵妃看不清楚，但傅明华心里却清楚得很。

天下能做帝王的人，都是差不多。

无论崔贵妃是否出自青河崔氏，但燕追骨子里流露着的是皇室血脉，若他将来继承这天下时，便是他与世族不两立之时，差的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放了晴，江洲的春天还是有那么几分意思的。”燕追对傅明华的问提不置可否，转了个话峰：“洞庭湖上君山有几株茶树，采制的茶王嵩曾送入宫中，也不比灵隐下香林茶差。”

“此时恰逢采茶时节，若是你喜欢，我便让王嵩清道。”

燕追语气柔和，微笑着望着傅明华看。

傅明华点了点头。

“殿下来过江洲？”

他意味深长看了傅明华一眼：“那日我们在城外巧遇，你忘了？”

能被他称为巧遇的那一回，除了嘉安二年，谢氏意图上吊，她却与安嬷嬷合谋将谢氏救下送出洛阳城外，便再没有几次算巧遇了，更何况还是在城外。

傅明华不信他不知道谢氏仍在世之事，此时听他提起，不由目光落在了自己裙面上，不与他说话。

“下来吧。”

他将一只手放开，另一手仍撑在她身体一侧，那放开的手递到她面前，等她伸手过去握住。

只是见傅明华未动，他笑了两声，热气吹拂在她脸颊。

燕追含着笑意的声音响起：“莫非元娘想让我……”

他话没说完，傅明华已经伸出手来放到他掌心上。他端详了片刻，又笑了两声，才紧紧握住了。

傅明华看了他一眼，他含着笑冲她点头，她便放心往下跳。

落地之时燕追似是未能将她捉紧，她一头撞进燕追怀中，幸亏他接准了。

“小心。”

傅明华双脚发麻，脸撞到他胸口之上，被他气息包围。

燕追领口上的刺绣粗砺，磨蹭着她的脸，他说话时胸膛微微颤动，隔着厚实的锦袍传到她耳中。

傅明华耳朵微红，连头也不敢抬，燕追手一放开，她便装作整理衣裳将身体别开。

燕追看她伸手顺着头发，装出有些忙碌的样子，也不拆穿她，只是目光灼灼盯着她后背看。

她向来循规蹈矩，少有这样略显狼狈的时候。

那时忠信郡王府世子凌无邪派人追她自然不算，除此之外，无论燕追何时见她时，都是衣冠整齐，变吐得宜。

此时看她这样实在是罕见，直到将她看得有些不大自在了，转过身来，他才理了理袖口：“走吧。”

两人沿了路又退回去。

连着几场春雨浇得谢府之中树木都已经开始抽芽，谢家景观宜人，一草一木都带着江南水乡水的清雅韵味。

傅明华有意避开之前的尴尬，一路绝口不再提郭瑞成推演算卜一事儿，燕追便挑了些事儿与她说了。

今日算来也巧，折过一片茂密的桂树，右斜一条小径过去便能看到一座园林，上书‘陵薮园’二字。

傅明华不由便想起了汉时有句话：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

谢家究竟是追究下乘的小隐，还是上乘的大隐，便值得人琢磨。

园中有笑声传来，似是几位少年在谈笑，吟诗作对，倒也尽显少年豪情。

燕追的脚步顿住了，挑了眉梢望着傅明华看：“谢家除了女儿不少之外，男子亦多。”

光是谢应荣这一房，便生三儿两女。

三个儿子之中开枝散叶，大房崔氏更是生了两儿四女，数房叠加起来，也是一个极其庞大的数目。

傅明华望着他看，不太明白他这话隐约指的是什么。

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傅明华自然也就不进去了，燕追走了两步，最终仍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院落中午睡了一会儿，傅明华起来时还在想着要怎么跟傅殊宴说明日去不了岳阳楼的事儿，没想到她刚穿戴妥当，那头谢殊宴领了三个谢家的小娘子已经前来拜访了。

几个娘子带了几样礼物，谢殊宴让人捧了她早晨说的要送傅明华那件百鸟羽毛织就的长裙，华丽非凡，阳光下那裙上的鸟毛折出漂亮的光泽。

可是这裙子明显不是未出阁时的谢殊宴能穿得的，显然是她早就备下这个东西，准备送她的礼物。

碧青接了东西，傅明华又让人将自己也备下的东西送上来。

送给长房崔氏之女傅殊宴的是一袋子饱满浑圆的珍珠，个个都有指头大小，光泽饱满，十分罕有。

这是元岁之后崔贵妃赏赐给她的南海进贡的珠子，崔贵妃当时也不过得了一斛，便分了一半给傅明华。

她又分了一袋子出来送傅殊宴，这会儿傅殊宴哪怕是并未想过傅明华会回她多重的礼，但是那珠子倒出来，在她细嫩的掌心里摊开时，她脸上依旧露出难以掩饰的笑容：

“多谢元娘！”这珠子可以穿成一串项链，也可以做成首饰，她将珠子装了回去，交到丫环手瞎，脸上笑容便更亲切了许多。

“我是来与你赔罪的，母亲早前吩咐我抄写一桩单子，我却忘了，今日母亲提醒才想起。”她一脸的真诚，上半身微微前俯，能使傅明华看到她眼中的歉疚之色：

“所以明日我恐怕陪不了元娘前往岳阳楼。不过来日方长，明日不成，过几天也行，反正元娘还要留下来住几天时间的。”

谢家出身的小娘子不会犯这样的错。

应该是燕追使了什么方儿，才让谢殊宴主动向她提起此事。

与她无关，她却能说得情深意切的。

傅明华抿了抿嘴唇，握了她的手笑道：“表姐说的哪里话。”

两人相视一笑，俱都将眼皮垂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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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讲一下……

借梗的作者已经要整改了，这一切都是妹纸们给我鼓励给我安慰的结果！！！

说到这里，我忍不住想说，我们不愧是最佳读者作者，作者在背锅仗势欺人的时候，妹纸们也背上了水军的锅。。。

幸亏一路有你们，才让我背锅之旅不那么寂寞。。。

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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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202章 族学

丫环奉了茶果点心送上来，今日难得好天气，几人都不愿在屋里枯坐，便都提议要去外院廊院中坐会四处走走。

来的人中除了谢殊宴与谢殊欢外，还有谢利亨的女儿、三房一位名叫谢殊柔的小娘子。

这几人中谢殊宴年纪最长，今年也是十五，最小的便是谢利亨的女儿谢殊宛，才将十三，嫩生生的。

看人时神情冷淡，颇有几分谢利亨目空一切的清流做派。

但对傅明华却算是十分客气，打了招呼便安静的坐到一旁。

几位小娘子领了傅明华出了院落，江洲与洛阳不同，这里也种牡丹，但是谢府之中显然对于这种艳丽芳华的花并不如何喜好。

花埔中虽然种了一些，但此时迎春花开得倒是正好。

这里香气袭人，谢殊宴便道坐一坐。

下人送来了茶水点心，谢殊欢便看了傅明华一眼：

“表姐可还记得阿倩？”她拿银签叉了一块切得齐整的桃花糕送入嘴中，脸上带了天真之色。

谢殊宴微笑着坐在椅子上，仪态端方。

谢殊宛与谢殊柔便都望着傅明华看，不知是不是听到了熟悉的人名的缘故，脸上露出几分笑容。

傅明华当然是记得谢殊欢所问的阿倩是谁，便应了一声。

阿倩是阴丽淑的小名，当日随阴丽芝与谢利贞夫妻进洛阳时，还曾与傅明华来往过。

“自然是记得。”

“这一次原本她也想来的，但她最近琐事繁多，走也走不得了。”谢殊欢笑着眯了眯眼睛，神情娇俏可爱。

阴丽淑比阴丽芝幸运了许多，她与祝家三房嫡子定下婚约，自小便订下的，好日子在今年七月。

也就是说众人在贺完了赵国太夫人的大寿之后，便要准备起程前往祝家了。

这样的情况下，时间太过紧凑，自然她便来不了了。

显然谢殊欢这话打开了众人的话匣子，谢殊柔也来了兴致：“我听倩儿姐姐说，当时在洛阳别院里，还曾见过三殿下一面，当时不知三殿下身份，还问了表姐。”

“这是注定的好姻缘，说不准当时三皇子便看表姐姿容貌美了，格外出众了。”

谢殊欢不由笑，她说这话时神情天真，又带了些讨好，并不惹人厌恶。

傅明华也做出羞涩的模样跟着笑，几个小女郎看到这样的情景，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句玩笑话很快拉近了彼此间的距离，谢殊宛也问：“表姐在洛阳，可曾见过宫中郭嫔呢?”

谢家对于女儿的教养用通俗的话来说，便是以贵妇的标准。

照理来说谢殊宛对于此事不应该感到好奇，郭嫔在谢家人眼里此时最多也就算个丢了的玩物件。

这会儿谢殊宛问起来倒并不是不知礼数，不过是几个原本生疏的小娘子，要想快速拉近距离，能说的话也是有限，谢殊欢打趣了一句便适可而止，还能再引起几人注目力，让大家亲近起来，便唯有找桩事儿来说。她

谢家里这几位小娘子都极为聪慧，谢殊宛看起来与谢利亨相似，一副不通俗务的样子，但其实并不是那么傻的。

“曾在贵妃娘娘宫里见过一回。”

傅明华装着不曾听过谢氏提及郭嫔的事儿，问了一句：“不过怎么宛表妹突然提起她了呢？”

谢殊宛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一旁谢殊欢却像是着急，催促了一句：“她现在怎么样了？”

“问她做什么？”

谢殊宴脸上神色温和，有种强装出来的怒火。

她靠近了傅明华：“这郭嫔曾是谢家里收留的食客之女，元娘可知道？不过是个贪图富贵的小人，说出来也怕污了元娘的耳朵。”

便不提这事儿了。

几人又说笑了一阵，有丫环朝这边匆匆而来，说是要剪两枝花回去插在十七娘的房中。

“她最近刚入学，脾气差得很。”谢殊宴将下人打发走，回过头来时伸手拉了拉厚厚的披帛，望着傅明华笑：“若是元娘不嫌弃，也可以随我们入族学。授课的女夫子夫家祖上也是孟家旁支，倒是看能入元娘眼不。”

她所说的‘刚入学’的十七娘是谢利贞的女儿谢殊莹，今年才将五岁。

至于谢殊宴邀傅明华入学，傅明华自然是答应了。

先不说这位女夫子夫家来头与大儒孟孝淳关系，就是从谢家对女儿重视程度来看，也不可能当真请个庸人来教谢氏的女儿的。

她在洛阳之中时，傅家只是新贵，重视儿子而轻女儿。

如今长乐侯府里当家做主的是长乐侯夫人白氏，光是从傅仪琴的性情举止，便可看出白氏是个什么样的货色了。

对于傅家的女儿，白氏喜欢的便极其宠溺，将个傅明霞宠得不知天高地百，而不喜欢的便大加冷落。

傅家倒是也装模作样的修了族学，不过请来的夫子都并不是什么拥有真正水平的人，而傅家的小娘子为了表现出自己的身份地位，平时也不与这些人搅到一道的。傅明霞更是由白氏做主，单独请了女夫子授课，但在傅明华看来，傅明霞这书倒是没读进心里，只白花了请夫子的束脩。

她受沈氏影响很深，一心只想嫁个高门大户，以便扬眉吐气。

白氏深恐人家瞧不上长乐侯府，而极尽奢华之能事。

由白氏再到傅明霞，都瞧不上府中所办的族学，导致族学里如今进学的都是不少投靠傅家的亲戚之女罢了。

相较之下，江洲谢家不知名声比长乐侯府大了多少，但府中的女孩儿倒是该娇养的便娇养，不该娇惯时又绝不怜惜。

想到这里，哪怕傅明华对谢家也并没有什么好感，可光是从教养女儿这一点，谢家便已经强了长乐侯府不知多少倍了。

与谢殊宴几人分离，江嬷嬷考虑着明日傅明华出门要穿的衣裳，定好之后要拿去熏香。

江嬷嬷与碧青都忙了，傅明华倒显得清闲了下来，屋中紧靠胡椅的矮桌上摆了一盆兰花，她捏了帕子将叶片仔细擦了擦，想起今日郭瑞成推的那卦。

谢家与郭氏后人交好，这事儿并不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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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第203章 想你

当时郭瑞成推出卦象之后又极快拂去，显然是有心维护谢家。

她想起了燕追后来说起郭瑞成卦象时似笑非笑的神情，自然而然便也想起了他当时古怪的模样，又诳着自己往下跳，顿时又觉得脸上发烫，自然也就不再去想了。

倒是那位善正未曾听说过，但谢应荣能与之相交，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否则要想成为谢氏府上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她总觉得自己要摸到了一点边儿，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一片混乱，最终还是不想了。

早晨向赵国太夫人崔氏请安，谢家的人怕是早就知道燕追要带她去岳阳楼走一走了，崔氏早晨捧了茶就笑：“正该多走走，否则捂在府里做什么呢？”

祝氏等人都点头应答。

出了崔氏院门，内院是有路直通后门而入的。

谢家等级森严，牢守着旧时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这栋宅子光是进出的门不少，不同的人走不同的门。

当日傅明华才到谢府时，因为与燕追同行之故，所以走正门而入，平日正门是不供一般人行走的，这会儿由下人领着从后门而出，燕追靠着马车像是已经等了一阵了。

戚绍牵着马匹站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看到傅明华等人一出来，戚绍便神情一振。

“殿下来这样早？”

傅明华有些意外，马车旁已经摆了凳子，她一手拎着裙摆，一边低了头上去。

江嬷嬷与碧青坐在马车外，两个跟随而来的二等丫头跟在马车边行走。

戚绍牵了马过来，像是并不准备要跟着。

燕追也抓了马缰绳，踩了马蹬便纵身一跃上了马背，坐得稳当了，转过头来便看到傅明华倚在窗边望着他看。

这个动作流畅轻巧，由他做来更是潇洒，他有些窃喜，弯了腰过来问：“看什么？”

“看殿下。”傅明华坦然的回答，就见他脸上毫不掩饰的露出笑容来。

燕追正处于意气风发的年纪，出身地位给他带来少年的恣意张扬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殿下什么？”

他眯着眼睛，笑得像是只狐狸。

傅明华先是被他问得双颊微烫，随即又冷静了下来。

“看殿下英姿俊朗。”

嘉安帝未赐婚时，傅明华见燕追十有八九还镇定自如。

赐婚之后每每遇上他，总是数次被他撩拨毫无还手之力，都以她面红耳赤转了话题为结果。

此时燕追又追问她，傅明华与他对视，他不止没有收回视线，反倒点头：

“我早知元娘仰慕我，既然如此，便允你一直看我就是。”

谁要一直看他！

傅明华脸上红晕渐渐染得更浓，她轻轻咬了咬唇，若是不再看他，便让他知道她是害羞，若是盯着他看，便是应了他所说。

她犹豫再三，最终仍是坐直了身体，不再看他了。

燕追此时心中实在是喜悦难以言愉。

当日他向贺元慎‘讨要’了一些讨小娘子欢心的方式方法，可依他聪慧，他很快就发现贺元慎的法子并不是那么有用。

否则贺元慎自己便能哄得傅明华开心，又哪儿还能轮着他来呢？

若只照贺元慎的方法来自然是不行，他自己摸索着也倒是体会出一些心得了。

傅明华对他太过循规蹈矩，行事并不出格，又太过冷静。

若是顺着她来，要想如愿以偿便难了。

既然她太讲道理，那么自己为何又要与她讲道理呢？

幼时为他启蒙的孟孝淳便夸他天姿出众，举一而能反三，他在想明白这一点之后，与傅明华相处时，便极少时候会因为她的冷漠而感到无从下手了。

反倒数次使她羞怯脸红。

燕追想起之前与她见面时少有看她这妖妖娆娆的模样，不由又勾了勾嘴角。

“元娘，昨日你应了要与我出游，我一夜都未能睡着，盼着天亮能见到你与你说话了。”他弯着腰，骑着马亦步亦趋跟在马车的一侧，看她明明双颊红似火，偏偏握紧了手强行忍耐的样子，只觉得说不出的喜欢与爱意。

那种复杂的感觉很难形容，除了皇位之外，他还从没对一件事如此执着。

“靠过来些，与我说说话。”

他目光落到傅明华那双交叠在一起的手上，那手他曾握过。

他又想起了昨日曾握过她的脚踝，那肌肤细腻如凝脂，软软不堪一握。

女孩儿的身体始终与他不同，处处精致，无一不美。他吞了口唾沫，目光渐渐变得火热。

傅明华看他眼神有些不大对头，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她伸手抓紧了披帛，将臂膀牢牢裹住。

燕追的目光又落到她脚下，那双秀气的玉足藏在裙摆中，他拧了眉头，傅明华显然也想起了昨日的事儿，又将脚缩了缩。

“殿下想说什么？”

她打断了燕追注视的目光，燕追便缓缓吐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躲什么？”

他现在又不会吃了她！

“没有躲。”傅明华小声的说，但是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不大有底气。

好在燕追没有再问，反倒是开口：“鄯州情况不好，可能过不了两日，明日我便得要走。”

他眼波一转，“元娘会不会想我？”

傅明华觉得燕追现在越来越难以应付，他目光灼灼望着她看，她点了点头：

“会想的。”

她说完，抬起头来又认真重复了一次：“会想的。”

燕追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忍不住就笑了。

傅明华的性格向来沉稳端庄，可此时她认真望着他的眼，点头承认说会想他时，那神情认真得可爱。

她认真了，反倒是使燕追也收敛了笑意，也想了想，望着她道：“我也会想你的。”

燕追说了这话，便看她目光羞涩，与他眼神一对视，便将头别开了。

他原本说这了话还觉得多少有些不大自在，但看她这模样，嘴角倒是抑制不住的往上扬。

傅明华是做不出来羞涩了便低头将下巴埋在胸前的动作，她的性格使她哪怕地羞怯，也是坐得笔直，只是手将裙摆抓紧了。

两人沉默半晌都没出声，心里却都是各有滋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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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第204章 再临

孟孝淳曾夸燕追自小喜怒不形于色，性情沉稳冷静。可此时他却控制不住嘴角上扬，独自笑了好一阵，才又凑上去与傅明华说话，只是两人之间多少有了那么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傅明华这是第二次来岳阳楼，只是两次都是与燕追同来的。

上回来时这里已经有其他学子，但这一次燕追提前打过招呼，再上岳阳楼时便再也没有旁人了。

天晴之后再站在楼上廊中往外眺望，又与上一次来时略有不同。

王嵩已令人备下了酒水在此处，侍候的人候在楼中，两人则是出了楼站在廊外，下人不召唤是不敢上来。

傅明华进了楼中，斗蓬便被江嬷嬷取下，此时刚一出来，风一吹便使她一个激灵，倒也不是多冷，但一下便又更精神了。

“上回来时，徐子升几人认出了殿下身份，恐怕是想要来江洲府拜见您的。”

但燕追怕是无缘与这几人相见了。

傅明华站在岳阳楼外，风吹得她襦裙不住飞舞，裙摆摆荡间发出‘呼呼’的响声来。

燕追不爱她还记得徐子升的名字，垂眸望着桌子，嘴角微翘：

“元娘倒是对他颇有信心，我觉得倒是不一定。”

他说完这话，看傅明华对自己这话不置可否的样子，嘴角边笑意更深了些：“元娘不信？”

傅明华确实不大相信。

并且她看得出来燕追对这徐子升也另眼相看，是极为看重他才华，有意要用他的，否则那日在岳阳楼上见着徐子升等人时，他压根儿不会与徐子升等人说那样多话的。

怕是他此时否认，极有可能是要打压一番徐子升，怕他恃才傲物，将来不可一世而已。

她沉默着没有出声，但态度却是显而易见。

燕追看她这模样，并没有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而生气，反倒微笑道：

“我瞧着也就不过如此。”他神色淡淡，手指抚了抚衣襟上绣着的云纹：“当日他还曾说我们伉俪情笃挚，元娘忘了？”

他说了半天，就在这里等着。

傅明华所想的什么有意打压徐子升，磨砺他一番，此时听他这话，便脸上火烧火燎的。

她别开头，强作出不以为意的样子，手撑着栏杆：

“那是假的！”

“迟早也是会真。”燕追说完这话，就看她红霞顺着脖子往上蔓延，脖子以下被衣裳遮得严实，看不大清。

但起伏的胸就是穿着襦裙也是无损她身姿曼妙的，反倒更增添几分少女的娇媚。

世家大族养育女儿，无论是从气度身段，都着实甩了其他新晋权贵之女好几步不止。

他初见傅明华时，她虽不是干瘦，但也只是玉雪可爱。

此时才是如发芽结苞的花，还未盛放，但实实则则的勾人。

与洛阳之中其他如拂风弱柳，纤瘦得风吹便似能倒的闺阁之秀相比，他更喜欢这种胖瘦相宜的少女。

虽说他喜欢她也不仅只是为了这姿色之欲，但她身段婀娜有致，两人又早定了婚约，自然他便又少顾忌。

他目光贪婪的在她身体上游移，看得她一连转了好几次身体，不止没能制止了他如狼似虎的目光，反倒使他眼神更炙热了许多。

“据说这岳阳楼当初孟老先生来过，还曾提诗一首。”傅明华被他瞧得双腿发软，他的目光带了侵略性，看得她手扶了栏杆，将身体紧紧贴在廊柱之上，风卷了裙摆紧贴在她腿上，勾出修长双腿的雏形。

“这有什么稀奇？”

燕追上前了一步，她想要往后退，但下方便是距离楼廊三五尺高的平台，她避无可避。

“这里来的过的人并不少，文人墨客也多，你若是喜欢，我便能念好几首诗与你听。”燕追微笑着朝她逼近，坐在栏上看她无处可躲的样子，伸手捉了她的手将她朝自己拉近。

“殿下……”傅明华伸手抓了柱子想要挣扎，但他力大无比，她那些挣扎的力气在他面前就如小孩儿一般的玩意，根本不堪一击。

她险些被拉坐到了他腿上，刚一沾到身体，她便弹了起来，像是一条在砧板上弹跳挣扎的鱼。

“稍会儿还可以上楼去看，景色更美。”他像是没发现傅明华的神色，反倒拉了她坐下，只是这一次自然不可能再将她往身上拉，凡事也得一步一步的来才成。

傅明华对他这样的举动实在是无可奈何，但他知道分寸，也使她松了口气。

又听他说起这话，刚刚的举动便似无心之举，不像是有意，虽说抓了她手不放，但始终没有更出格，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他去了。

“可曾听说过杨玄里？”

燕追低垂了头，神情温和望着她看。

他握了傅明华手掌在掌心把玩，以前只道冰肌玉骨是文人杜撰，此时才知确实言有其实。

那手指肌肤绵软细腻，怕是稍一用力便会握坏了去。指掌似是透着若隐似无的香气，被他手一握，染上了他温度之后，香气便像是更诱人了些。

孔雀东南飞里曾说美人儿：指若削葱根，口若含朱丹，芊芊做细步，精妙世无双。

他微微晃神，只是很快又将目光落到她脸上。

“可曾听说过？”又追问了一句。

“自然是听说的。”傅明华看了他一眼。

杨玄里是前陈末唐初时的人，曾有人说他乃是杨氏宗室后裔，其祖乃是孝列帝之兄弟，夺位被流放西岭。

传至杨玄里一代时，已是十来世，血脉早是稀薄了。

杨玄里此人满腹文才，受黄老庄列影响极深，文采出众可惜仕途却并不顺。

他曾居留河南府，多次上书自白，却遭人馋谤遭拒。

太祖西游狩猎，他趁机献赋，却因无人帮衬，而最终郁郁不得志。

三十之后他空有满腔报负，学得一身本领，但因投报无门，仕途之路当时多掌握在世家门阀手中而使他不得出头之日。

最终他熄了这报效国家之心，从而游山玩水，倒是颇有些声名。

只可惜未能活过三十五，便逝世。

说来也是讽刺，杨玄里在生时曾拿着诗集投靠无门，死后倒是声名大振。

他所留下的诗集、墨宝千金难换，太祖当时还曾感叹厮人已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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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第205章 走了

燕追笑道：“这里有杨玄里所题的一首岳阳楼赋，刻在了门柱之中，不如上去看看？”

傅明华也来了兴致，点了点头。

实在是站在廊外也是被风吹得狠了。

她的斗蓬留在了里间，江洲二月底的风还是颇为渗人。

初时吹着倒是觉得精神振奋，但时间一长难免有些冷。

能上楼进屋坐坐也是好的。

燕追也感觉到了她手心微凉，他问冷不冷。

他穿了青色圆领窄袖的袍衫，腰束九环玉带，足下踩着乌皮六合靴，头戴折巾，倒是丰神俊朗，吹了半晌风也是神色如常，不见多冷的样子。

傅明华是真有些冷了，但兴许江嬷嬷见她与燕追说话，便并没有出来打扰的样子。

想到这里，傅明华倒是发现一个问题，自已身旁丫环婆子的倒是不少，燕追身边似是没有近身服侍的人。

幼时见他身侧还有宫人女官侍候，等到年长身边倒是只得戚绍见得多了些，她有些好奇。

燕追看到她脸上神色，牵了她上楼。

不动声色的站在了风吹来的方向，高大的身材挡住了大半吹来的风，使傅明华顿时便感觉好受多了。

她也不是不领情，压低了声音向他道谢。

“殿下身旁没见侍候的人。”她一手由他牵着，一手拎了裙摆上楼，边回头看他。

哪怕是站了比他高两个阶梯，他也是气势不屈于人下的情景。

这原本还算是宽的楼道，因他一站，便总觉得狭窄了些。

燕追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将傅明华手握得更紧：“不需要人服侍。”

他意有所指，傅明华却是根本没品出他话中的意思，燕追就道：“杨玄里的字在那里。”他伸手一指，傅明华转头去看，便也顾不得他身旁有没有人侍候的事了。

少女眉目如画，明明离他极近，却又似离他很远的样子。

他深深看了一眼，又轻嗅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

傅明华要过去看，燕追却站着未动，她走了一步，手在他掌中，受制于人，便再也迈不动脚步了。

说到服侍人，他想起宫中时也是有人侍候的，但他早年心怀大业，见的又是各式各样的美人儿，寻常宫人女官是入不得他眼的。

年长之后又对她生出了那么几分心思，再加上嘉安帝分派给他的任务不少，他自然也没那个意思。

若不是要娶的是傅明华，而是其他随意哪个人，他恐怕也没这个心陪人逛什么岳阳楼的。

燕追一直以为自己清心寡欲，不过就是此次回江洲生了些心思。

“殿下？”

傅明华看他站着没动，回头唤了他一声，他很快跟着上了楼。

杨玄里的字儿原本是题在岳阳楼之上，当时有学子见诗意境不差，字儿又写得相当好，便临摹下来。

直到杨玄里身故扬名之后，才将这东西取出来，而后为了纪念杨玄里，而照字刻印于岳阳楼上。

事实上这字并非杨玄里亲笔所书，不过大概看得出来，写这字儿时，杨玄里已是落魄之时，对时局前途心灰意冷，字带着几分潦草狂态，并不如他早期时的作品，带着朝勃之意。

不过诗倒是好诗。

傅明华看了半天，燕追却一言不发。

“您觉得呢？”

她问了一句，燕追只是看了一眼。

他幼时动笔，摹的是早前王氏后人的书贴，仿过不少名家大儒，直到十来岁后，手腕稍有了些力，才自成了自己书写字体。

杨玄里的诗句名声不小，字也写得不算差，但在燕追眼里，却又算不得什么稀奇。

“从鄯州归来之后，我写几张字贴，元娘可以摹着试试。”他的字儿也算不得差，就是嘉安帝也写得一手好字，不过燕追自然是希望傅明华只摹他的字体。

“好。”她含着笑意应了一声，这样温和顺从，让燕追神色又更温柔了些。

“我不需要其他人侍候。”他又重复了一句。

两人成亲之后，已经有她了，旁的人他也瞧不上，目中无人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是极为贴切的。

傅明华开始不明就里，两人在岳阳楼坐了一阵，品了茶水点心，今日再去君山肯定是太晚了。

这采茶也有采茶的规矩，过了时辰再采也是不美。

中间歇在了驿站中，江陵府的宇文氏派人送来了大批礼物，燕追都一概让人送到了傅明华这里。

本以为明日采茶之行能成，但晚上沐浴之后，外头下人露了个脸，碧青出去了一趟，回来便道：

“娘子，三皇子走了。”

鄯州有急报，他是要连夜离开的。

他走得匆忙，只让人带了句话过来而已：“殿下说将来会再陪您共游江陵。”

傅明华点了点头，江嬷嬷手里匀了香膏替她将一条玉白粉嫩的胳膊轻轻涂匀，嘴里就笑：“殿下是干大事儿的人。”

她懒洋洋应了一声，收拾妥当了才躺下。

第二日又去了君山，虽说燕追已走，但他将一切早就安排妥当的，太守王嵩的夫人亲自作陪，一脸讨好，嘴里连珠妙语，只道新茶制好时，必定要送两斤前往长乐侯府的。

午时便起身回江洲了。

谢殊宴再邀她前往岳阳楼，便少了几分兴致。

她入了谢家族学，与谢家几位小娘子同堂听课，教学的女夫子貌不惊人，但确实是有些才学的，教女红、四艺的都不差，几日下来也是颇有心得的。

早晨谢殊宴是亲自坐了软轿过来接她的。

这里离族学还有一段距离，每日谢府的小娘子都会坐轿前去。傅明华初来乍到，也没有专门的轿子，祝氏说是要替她安排，谢殊宴却邀了她一同前往，如此一来既是可显亲近，拉近了两人之间的感情，又可以显得谢家拿她并未当成外人。

“昨日夫子所教的大学元娘可是回去背过了？”

谢殊宴与傅明华并排而坐，脸上露出笑容。

“向长辈请安之后，回去抄写了两遍。”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回道。

谢家规矩严，赵国太夫人年纪不小了，但也得每日等晚辈来请安，谢家的姑娘们下了学后都要去。

听她这样一说，谢殊宴便开口笑道：“我也是抄了几遍才堪堪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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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7.第206章 生辰

“夫子必定会问，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此义何解。”谢殊宴捏了帕子掩唇，望着傅明华，眼里露出几分笑意。

她并不是死板不知变通的女子，谢家将她教得很好，相比起谢氏的冷淡，谢殊宴性情温和湍庄，又长袖善舞。

傅明华喜欢跟这样的人相处，哪怕明知她十句话中可能只得三四句是出自真心，但与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轻松。

尤其是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少竞争，谢殊宴对她便难得带了几分真心，傅明华与她一来二去，倒也真生出几分似真还假的情谊了。

她这是在借机提点傅明华，怕她在课堂之上被夫子问话时出了丑。

并且谢殊宴十分聪慧，她这样一说，便证明这课她其实已经上过了，此时陪着傅明华上课，便是有意与她攀交情了。

“多谢表姐提醒。”

傅明华点了点头，谢殊宴将手放了下来，含着笑意就道：“元娘是个聪明人。”

轿子走了一阵，外头传来丫环行礼的声音：“七郎君。”

话音一落，便有少年的声音传来：“长姐到了。”

谢殊宴听了这话，回头向傅明华微微一笑：“这是七郎。”

谢七郎是二房谢利韫的次子，傅明华一听排行第七，便心中有数了。谢殊宴侧了头去看，便嘴里‘咦’了一声。

傅明华听她声音里露出意外之意，便也偏头去看，就见外面谢七郎并不是独自前来的，而是随了三个少年，其中一个便是当日傅明华曾在岳阳楼时看到过的江陵才子徐子升了。

另外两位年纪与谢七郎相仿，却是并不识得。

谢殊宴体贴的转过头，与她说起几位少年的身份：“元娘初来乍到，怕是不识得这些人。那穿了皂色长衫的便是我四叔次子，今年才将十五，二叔有意使他入仕，所以如今他正埋头苦读。”

她顿了一顿，傅明华听她这样一说时，却是嘴角露出若隐似无的笑意。

“那左侧是江陵有名的才子徐子升，颇得江陵太守王嵩看中，有意为他求宇文氏族与谢家做保，两年之后再入常科。”她又指了另外两位：“那一位是宇文氏长房长嫡子，向来与七郎交好，此次恐怕是来小住的。另外一边便是崔四表哥了。”

谢殊宴嘴里所说的崔四是崔贵妃娘家的同父同母长兄之子，名叫崔敦颐，此时看到了，恐怕是要下轿的。

显然谢殊宴与她想法也是差不多，与傅明华相互看了一眼，便笑着让人落轿了。

赵国太夫人生辰没有几日，前来贺寿的人接二连三都来了，此时撞见也不算稀奇。

谢七郎看到傅明华二人从轿上下来时，便都上前见礼，谢殊宴与傅明华二人相互回了礼，一旁徐子升面露恭敬的笑容，头也不抬起来，傅明华看他这样，便知他恐怕是当真猜出了自己身份。

只是这一想，难免就想起了此时已经离开了江洲的燕追。

当日在岳阳楼上时，他还曾就此事故意引她说了两句。

一想起便脸上微烫，直到谢殊宴问：“四表哥是何时来的，怎的全没听母亲提起。”

谢殊宴的母亲也是出身崔家，与崔家的人关系自然也是亲近。

崔敦颐便笑了笑，目光放肆的落在傅明华身上。

他容貌俊朗，却有股狂士风采，穿了宽袖长袍，脚下踩着木履，走路时发出轻响声。

那履穿在他脚上，显出几分狂放不羁的气质。

“昨夜将到，姑母怕是没来得及提起。”

傅明华被他看得笑容渐渐就显得疏离了，他却不知收敛，谢殊宴警告似的看了他一眼：“这是二姑母之女，傅表妹。”

“原来如此，失礼失礼。”

他嘻笑着，谢殊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来。

“不知我身上可有什么东西，失礼于表哥面前了？”他目光没有半儿隐晦，看得傅明华扬了扬眉，崔敦颐却道：“并没有。”

若傅明华提点之后他知道好歹便罢，却越说越是放肆，这下不止是谢殊宴脸色有些不好看，傅明华也笑容淡了些：

“那表哥到底是在看什么？”

“又非见不得人，难道不能看？”

这话一说出口，谢殊宴再沉稳也有些着急了。

她瞪了崔四郎一眼，正要开口说话，一旁徐子升却道：“非也。晚生袖中有一囊，也不是见不得人，但囊中羞涩，却不能给诸位看的。”

谢七郎与宇文氏家大郎君都笑了起来，崔四郎也跟着笑，笑里却带着几分不喜。

谢殊宴松了口气，深深看了徐子升一眼，眼里带着几分谨慎之意。

出了这样的事儿，谢殊宴也不敢再留下来了，唯恐崔四郎等下发起难来，众人难堪。

“七郎这是要去学堂？”

“正是。”谢七郎点了点头，“长姐也表姐也应该是去族学？”见谢殊宴应了，他才比了个‘请’的姿势：“长姐与表姐先请。”

谢殊宴也不与他客气，点了点头，便领人侧身过了。

后头一道目光追着傅明华走了许久，直到折转了路后，有丛林掩护，才看不见了。

这崔四郎对她怀有敌意！

傅明华皱了皱眉。

“元娘不要介怀。”

谢殊宴有些头疼，捏了帕子的手抚了抚额，斟酌着要怎么跟傅明华解释、

“四表哥为人性情严谨，最是遵循礼数之人……”她张了张嘴，显然不太常背后议人是非，说起崔四郎，竟然罕见有些结结巴巴的。

“不过是因为当初二姑母回江洲，所以……”

她虽含糊其词，但傅明华大概也是听明白了一些。

应该是谢氏的归来，让人一些人瞧谢氏不上，认为她这样的举动离经叛道，所以连带着对她不大亲近。

不过这也不应该是崔四郎恨她的原因。

“兴许，兴许是……”谢殊宴脸上露出几分复杂之色，她应该是知道内情，却又一副不便说的样子：“兴许是这个原因，才使他对元娘多有误会，时间久了知道你性格，便一准会喜欢的。”

傅明华微微一笑，没有出声。

她并没有追着这个事情问，显然是让谢殊宴松了一大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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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8.第207章 敌意

两人并排走了一会儿，离族学也不远了，轿子也不想坐。谢殊宴又问：

“元娘觉得徐子升如何？”

她总不会莫名其妙提起这徐子升来，更何况徐子升才学品行，在江洲这一带的名声谢殊宴恐怕是比傅明华清楚得多的。

既然她要问话，便总不该是问这一点。

傅明华想了想，眯了眼睛看谢殊宴一眼：

“这位徐子升，依我看来，将来大有作为。”她这话音一落，谢殊宴脸上露出几分复杂之色来，她又看了傅明华半晌，才叹了口气，挽了她的手：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得很。”

开始傅明华还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直到傍晚之后，谢殊宛带了礼前来拜访她，一脸喜气的向她道谢时，傅明华才隐约明白早晨谢殊宴提起这话时，是什么意思了。

她带了一对镶了玳瑁的梳篦，以及一支装在黄檀木盒之中，看上去通体洁白的玉笄。

其余珠翠便不如这三样罕见了。尤其是那支玉笄，看上去最少是汉时的成品，样式手工都应该是名家之作，傅明华一看便拿在手中摸了摸。

谢殊宛笑了笑：

“表姐眼光好。”

她喝了口茶水，显然是对于这支玉笄也是极为赞赏的：

“这是我母亲当初陪嫁的物件之一，早前给了我。”

谢殊宛的母亲出身阴氏，阴家富庶，能拿出来的自然不是一般的东西。

“说是先汉时期许文君的陪嫁之物。”能叫得出来历来的，价值便又更不凡。

她嘴里所说的许文君乃是先汉时一位奇女子。她出身富庶的邯郸许家，姿色娇美而通音律，是先汉时有名的才女。

当时她与文人黎珂相遇，便一见生情，并不顾父母反对而执意下嫁。

初时还好，夫妻情深。

黎珂后来为武帝所常识，而后平步青云。

忘了当初夫妻结发之意，有意纳妾而冷落文君，文君忧伤之下写了‘结发吟’令人交到黎珂手中。

黎珂一看，想念当初夫妻情意，感动之下夫妻二人重归于好，成就百年佳话。

这玉笄如此有来历，有钱也难买。

傅明华看了谢殊宛一眼，她出这样大礼，总不会是全无缘由的。

“表姐生辰在即，恐怕到时难以前往，便送了这礼，不知您喜不喜欢，还请不要推拒。”谢殊宛一脸真诚。

再过两个多月，傅明华便虚十五了，这也是她及笄之日。

这玉笄用来挽发自然是好，可谢殊宛在这个时候送这大礼过来，尤其还是阴氏陪嫁之物，便令傅明华生疑。

她想起了今日谢殊宴问起徐子升，当时谢殊宴还说‘有她这话，便放心得很’。

此时再看谢殊宛一脸喜色，傅明华握紧了手中冰凉的玉笄，一个念头便涌上心来。

谢殊宛放了手里的茶杯，伸手将傅明华双手拢在掌心里：

“表姐这样聪明，想必也知道了我的来意。”她眼中露出几分喜色：“不瞒您说，我送这些东西，也是有私心的。”她顿了顿，偏了头望着傅明华看：

“您可记得，今日与长姐见过的徐子升？”

当时不过是猜测，如今听她这样一问，傅明华才真正肯定。

“那徐子升不过十六七，听说未曾娶亲。”她每说一句，谢殊宛便脸上多染一层霞色，到了最后，一副含情默默的样子。

怕是早就对徐子升有意了。

只是徐子升前途未卜，在此之前谢家怕是对谢殊宛的心思态度未明。

说来也是有趣。谢家乃是世家门阀中的翘楚，这结亲之事又仿佛并不是十分看重门第，而是重品性与才华。

当初愿使嫡出的谢利贞娶不过是谢应荣门客之女郭氏，便能见谢氏想法，并非顽固不化。

从这一点来说，谢家能传承至今，也不是没有道理。

谢殊宛对徐子升有意，若徐子升将来不是一事无成，这事儿也不是没有可能。

今日谢殊宴问她话的意思，傅明华此时才算是明白过来。只是谢家没想到倒是姐妹情深，虽未一母同胞，而是隔了一房，可是谢家将女儿教得极好，谢殊宴愿意听从长辈安排，嫁进世家大族，为谢家谋福利，而同时又愿意姐妹嫁给心仪之人，能够快活安定。

她低垂了头微笑，将这玉笄放进了一旁的盒子里，谢殊宛便靠了过来：“表姐说徐子升将来大有作为？”

谢殊宛乃是谢利亨之女，初见她时觉得她冷冷淡淡，性格并不是好亲近之人，没想到这会儿倒真对徐子升上了心。

燕追确实是颇为欣赏徐子升，将来燕追又是能掌天下的人，谢家既然都愿意使谢殊宛如愿以偿，傅明华自然也就顺手推她一把而已。

“确实是。”她点了点头，谢殊宛顿时便来了兴致，问道：“表姐怎么看出来的？”

“当日途经江陵府，曾与三殿下去了岳阳楼一回，那里碰上了徐子升等人，殿下考问了他功课，对他颇为看重的样子。”剩余的话谁都不是蠢人，傅明华自然不用说得太过透彻。

像燕追那样的性格，说话做事都有深意。谢家人这一次见了怕是也心中有数，谢殊宛应该明白他考问徐子升功课是什么意思。

果不其然，谢殊宛听了这话，脸上便露出了笑意。

“那请表姐帮我一个忙，若母亲问起，请表姐这样说，好吗？”她起身冲傅明华行了个礼，仰起了脸来问，见傅明华点头，她便笑得更真诚。

说完了谢殊宛的事儿，傅明华理了理袖口，装作漫不经心的问：

“早晨与表姐出门时，遇见了七郎，他与崔四表哥等同行，不知可能是我哪里得罪了四表哥，使他对我好似有些不喜的样子。”

早晨说起这话时，谢殊宴并未张嘴，傅明华这会儿倒是反应过来，不是谢殊宴不想说，恐怕是她有意要将这个人情留给谢殊宛的。

毕竟谢殊宛求了自己帮这样一个忙，是欠了傅明华人情。

若将崔四郎之事儿借由谢殊宛来张嘴，好歹也算是还了傅明华一些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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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9.第208章 召唤

“这次曾祖母大寿，崔家总共来了十七个人。”

不说自己的事儿后，谢殊宛神情便镇定了许多：“表姐可知崔家来了哪些人呢？”

崔家嫡房嫡系上一辈总共四房，除了老太太与当家做主的崔大太太未来，崔大太太四个儿媳都来了，都各自携带了儿女。

这一次崔家哪些人来江嬷嬷早就已经打听过了，并将名单也记了一遍背给她听，崔家里来的十七个人，并不是崔家能出来的嫡系全部。

只是一开始崔家人并不是全部一起来的，而是分了先后，就像崔四郎一般，随后陆续而来的崔家人也有，傅明华一开始倒并没有对此奇怪，但这会儿谢殊宛明显是有言外之意，她捏了帕子，就听谢殊宛接着道：

“四表哥是长房长子，如今长房还有十妹未嫁，年纪也与表姐相仿。”

谢殊宛意有所指，傅明华便眯了眯眼睛：“可曾说了人家？”

她这样一问，谢殊宛便抿着嘴角不说话了。

傅明华便笑了两声。

“这一趟崔十表妹没来，说是舅祖母有意为她择一良婿，她耽搁到如今，早过了豆蔻之年。”

四姓之中女儿供不应求，若是崔十娘与傅明华年纪相仿，今年都该十五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未许亲，确实是晚了。

像谢殊宛这样，十四还未定亲可不寻常，应该是与她仰慕徐子升有些关系的。

可是崔十娘未定亲，又是仰慕谁？

“四表哥与十表妹兄妹情深，兴许才对表姐你有些心结，下次见他，不要理睬就是。”

谢殊宛笑着开口，傅明华就道了谢。

能让崔四郎对她有敌意，崔十娘又至今未定亲，匆匆在寻找婆家，傅明华自然便想起了燕追。

四世家中，谢家在江洲根基稳固，朝中文官十有七八与江洲谢家交好。

祝家则是盛产马匹，常年与西域各国交易。阴氏则以制造武器、盔甲擅长，四家各有所长，相较之下崔家便略弱。

但崔氏女名闻天下，且富甲一方，声名地位都很超然。

不过这声名地位始终是虚无飘渺的，崔家如今看似有崔贵妃，风光无比，实则后继无力。

在这样的情况下，燕追有意追逐帝位，崔家便极有可能会再送崔氏女进宫，使皇家与崔氏牢牢捆绑。

傅明华一点儿都不意外这样的情况，反倒意外的是崔贵妃与燕追母子弃崔氏而选她。

崔四郎恨她的原因也就明了了，崔贵妃怕是拒了从小就为燕追养成的崔十娘而选她，所以开罪了崔氏罢了。

不过早前与崔家几房夫人打交道时，都未看出异样，倒是崔四郎沉不住气了。

“我心里有数，多谢表妹提醒。”弄清此事之后，傅明华便笑着冲谢殊宛道谢，她倒是有些意外，却又很快恢复了常态。

谢殊宛坐了一阵，这才起身告辞离开，她这一走，江嬷嬷倒是还能忍着，碧青却忍不了：

“殿下喜欢谁，娘娘要谁做儿媳妇，怎么还能怪您呢？”

傅明华笑着没出声。就是因为崔家人不敢怪崔贵妃母子，这崔四郎才唯有敢怪她。

权势真是个迷人的好东西，无怪乎不少人为它前赴后继了。

江嬷嬷张罗着要替她洗漱，赵国太夫人却派了丫环前来请她，怕是今日的事儿太夫人心中该是有数了。

傅明华领了人朝太夫人所住的‘海福阁’，她所住的院落离‘海福阁’有不远的距离，途经一园林时，不远处一凉亭中，此时灯火通明。

女人的笑声与脂粉的香气随着醇厚的酒香传来，领路的丫环解释道：“是七郎君在谈书会友。”

亭中崔四郎穿了斜襟领的长袍，袒胸坐在席中，几个妓人抱了琵琶坐于另外一侧。

这是世家大族里常见的情景，只是长乐侯府以往少见罢了。

傅明华便转过了头。

赵国太夫人已经卸了花钗，只穿了一身姜黄色软袍，坐在内室之中等她。

虽说此次傅明华回来是为了向崔氏贺寿，但实则与这位曾外祖母见面的时间并不多，此时她让人寻了傅明华前来，一来便让她坐。

“坐吧。”

崔氏让她坐下，看傅明华温和的应了是，提了裙摆坐下，崔氏的眉头便微微一皱。

这样的女孩儿是最麻烦的。

当初被谢家冷淡时，她不焦不燥，如今谢家对她捧在手上，倍为尊重，她却不骄不傲。

以往崔氏看来，谢殊宴算是谢家新一代女孩儿中的翘楚，可此时看来，这位曾被谢家放弃的曾外孙女，也不比谢殊宴差太多，甚至比谢殊宴更要聪明稳重得多。

谢殊宴的稳重，是以世家大族谢家为底气，才会那样从容，可是傅明华又凭了什么？

长乐侯府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光景，大家都清楚，没有底蕴，没有实力，三皇子与崔贵妃却对她颇为看重。

崔氏不由想起当日娘家传来的信息，长嫂为了燕追而留十娘未嫁，可是宫里崔贵妃却拒绝了娘家的主意，这到底是为什么？

燕追与傅明华的婚事定下时，崔家退而求其次，愿将十娘送入三皇子府，可崔贵妃却依旧拒绝了，对傅明华十分维护。

太夫人的手掌握紧了，今日谢应荣接到了郭正风的信，信中说谢氏借运失败了，而转机如今正在谢府之中。

她不由想起了傅明华。

当年郭正风的那几句箴言，使谢家如临大敌，紧密谋划，当年谢家不惜将谢氏嫁进长乐侯府，如今却说失败了？

崔氏接到郭正风信的那一刻，想要亲自前往鬼谷。

谢家该做的，都已经做了。可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使谢家借运一事失败了？

郭正风年事已高，当初与太夫人崔氏先夫交好，如今已是百岁老人了，轻易不与人推卦，也实在没有办法离开鬼谷。

崔氏要想远行也是不可能的，但郭正风看在当年与谢老太爷交好的份上，送了她几个大字：因祸得福，出母仪天下之象。

在那一刻崔氏若是不知道谢家做错了什么，便枉她活了这样大岁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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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第209章 认错

当初郭正风的批言，大家都误会了。

那时只知谢家有运在长乐侯府，大家只当长乐侯府气运当道，而谢家树大招风，传承这样多年，已气数将尽了。

当时太夫人崔氏与谢老太爷一商议，便欲与长乐侯府联姻。

只是那会儿长乐侯府里傅老太爷年岁已长，又有妻妾。傅侯爷也是早就娶妻，谢家便唯有忍耐，直到十几年前，定下了谢氏与长乐侯世子之婚约。

那时谁曾想过，所谓的运道，会是这样一个结果。

谢家都当事情功败垂成，赔上了一个嫡女，牺牲了小谢氏，对小谢氏当初留下的女儿也不闻不问。

在谢家看来，长乐侯府已经衰败，傅明华已成为了弃子，‘谢氏’之死必定会使长乐侯府对她恨之入骨。

可谁又能想到，当初郭正风所说的转机，却会是这样一个早就被放弃的人呢？

当日燕追对傅明华百般爱护，那双眼里透着的神色，崔氏也是过来人，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她有母仪天下之象。

原来当初郭正风所说的转机，便在她身上。

若谢家与她交好，往后燕追登位，谢家自然转危为安。

若谢家与她交恶，将来燕追上位之后，谢氏必会遭她所恶！

崔氏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这阴差阳错，着实让她今日在接到了信件的那一刻，便险些将手里的帕子撕烂了。

但事到如今，大错已成，便唯有好好弥补，她今日强撑了笑脸应付了人，回头便令人将傅明华唤来了。

太夫人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屋里静悄悄的。

侍候的下人大气也不敢喘，在这样无形的压力下，崔氏不由有些恍神，扪心自问，若换了当年十四五岁的她，在面对长辈这样的压力下，能不能表现得比傅明华更好，她心中是一点儿都没有把握的。

她心更沉，面前的少女安静的坐在她面前，双手规矩的交叠以小腹下，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温和。

这种温和是真正平静面对一切，不惧不慌的。

“你来了江洲也好些天了，可住得习惯？”

崔氏脚底发凉，脸上却露出笑容。

她有意表现对傅明华的亲近，只着了里衫见她，这小娘子如此聪明，怕是早发现了，但丝毫没有露出激动的样子，她就坐在那里，仿佛崔氏便是让她坐上一晚，她也能规矩得让人挑不出一丝的错。

“可有哪个下人侍候得不好，尽管来与我说。”

崔氏忍了心里的感受，冲她招了招手。

傅明华便起身上前来，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与谢家之间没有半点儿芥蒂似的，更是让太夫人心底发凉。

今日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崔氏寻了谢氏前来说话，也得知了谢氏被送离洛阳时，傅明华与谢氏之间的对话。

当初她让谢氏好好看看谢家怎么分崩离析，在崔氏听来，便不是一个幼童异想天开后的胡言乱语。

可在她对谢家没什么好感的情况下，此时在自己面前却没有表现出半分来。

要么便是她善于隐忍，年纪不大，这定力却胜过不少人。要么便是她当初对谢氏所说的，只是一时气愤之下口不择言罢了。

但无论崔氏怎么看，都觉得她不像是心机浅薄的人。

若她心机深，善隐忍，那么谢家开罪于她，这个结怕是难以解开了。

“自来了江洲，曾外祖母与祖母等都处处照顾，长辈都是极为和善的，表姐妹也是对我十分亲近，下人处处侍候周到。”傅明华走到崔氏身侧，任由她伸出手来将自己双手握住。

一旁穿了青色衣裳，面容严肃的嬷嬷递了由大团织锦裹着的胡凳过来，使傅明华靠着崔氏坐下。

“习惯便好，这些时日太忙，就怕你心里觉得我们疏忽了。”

崔氏心里想着要怎么开口，傅明华不是那等没有主见，轻易两句话便能由了她拿捏忽悠的人，她一时间心里想着事儿，嘴里却仔细问了她衣裳穿戴与吃用的东西。

“今日我听宴娘说，崔敦颐难为你了？”

崔氏说着，脸上笑容就收了起来，显出几分严厉之色。

灯光打在她脸上的皱褶上，使她目光看起来比白日时多了几分浑浊，毕竟年岁大了。

“就是些许小事。”傅明华压根儿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事实上燕追纳或不纳崔十娘，对她来说都是没有分别的。

崔十娘哪怕就是被崔家人送进了洛阳，她也是不惧。

她是真的不在意，崔氏看在眼里，心中便又叹了口气：

“这孩子是被我那嫂嫂宠坏了的，此事之后，我会令人修书一封，送往青河，使长辈好好管教他的。”

傅明华听了崔氏这话，微笑着低垂下头来，没有出声。

崔氏见她这模样，不免笑容便滞了滞：

“如今你也这样大了，当初是谢家对不住你。”崔氏叹了口气，突然开口。

这话倒是让傅明华有些意外，没想到崔氏会直接说出这话来。

“只是还请你不要记在心上才是。世家维持不易，旁人只看世家风光无比，却想不到这盛名之下，也是各有难处的。”崔氏微微一笑，她这样的开口，远比当初谢氏张嘴与她直说将来与谢家维持关系，对双方都是有好处的话来得不知高明了多少。

“世家要繁衍，如何繁衍，都是得由子孙后辈共同的努力。”这一刻的崔氏不再是个老态龙钟的妇人，而是眼神里带着从容与智慧。

“有时小辈急功近利，可能忽略了许多事情，有些方面便做得不是尽善尽美。”崔氏的手将傅明华握得更紧，“比如你的母亲，以及我们，都有疏忽之时。但是你的曾外祖父曾经说过一句话，他对我说，犯了错误不可怕，可怕的是意识不到这错误，得不到弥补的机会。”

崔氏直接的撕开了谢氏一直隐藏在心里，害怕又不敢面对的事儿。

可能这便是岁月积累出来的智慧。谢氏在面对傅明华时，未抛弃母女之情前，她永远都是冷淡而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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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第210章 利益

而在事情发生之后，谢氏是以冷淡的面具，掩饰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可是事情隐藏之后并不代表便解决了，谢氏不愿提及面对，并不是说以前的过往烟消云散了。

但太夫人的做法又与谢氏不一样。

谢氏都拉不下脸来说的事儿，她却直言不讳的提了出来，没有顾忌谢家脸面的意思，也不顾她已经七十了。

从这位太夫人身上，傅明华甚至能理解世家贵族能传承至今，真正的原因了。

她沉默着没有说话，崔氏动情的拉了她的手，言词恳切：

“元娘，曾外祖母在这里求你，给我们一个机会，给你母亲一个机会，给谢家一个机会。”

傅明华望着崔氏这张脸，她这一生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经历过两朝数代。

当日初见她时，崔氏高高在上，可此时她却为了谢家放低了身段，只求她饶过谢家。

“若是我没有得到赐婚，您还会这样求我吗？”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她心里明白这一点，崔氏也明白得很。

太夫人不相信傅明华这样聪明的人，会问出这样的话。

崔氏愣了一下，目光与她对视，却见傅明华温和的望着她笑，在等着她的回答。

要怎么回答？若是傅明华没有作用，大家心里都清楚，崔氏不会求她。

可这样明显的问题，她这样聪明，难道想不到吗？

莫非要骗她，说出那些虚伪的话？

崔氏脸色阴晴交错，半晌之后，她望着傅明华摇了摇头：

“我不会。”她话一说出口，就见傅明华笑起来了，崔氏目光死死盯着她看，就见傅明华温和的道：

“那曾外祖母认为我为什么会呢？”

太夫人脸色刹时就变了。

她明白过来傅明华问自己这话的意思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若是傅明华没有利用价值，谢家也不会如此对她。可同样的道理，若谢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傅明华为什么要与谢家亲近，帮助谢家呢？

刚刚那一瞬间，若太夫人虚与伪蛇，怕是傅明华也会与她一般的态度同她周游，但崔氏的选择不同，傅明华便也用了相同的态度与她说话。

崔氏握紧的手，缓缓放开了，傅明华倒是反手将她拉住：

“曾外祖母还请小心。”

这句温和关切的话不止没让崔氏感动，反倒使她心中更凉。

从一开始谢家便料错了她的态度，以为她是因为当年谢氏抛弃之故，才与谢家并不亲近，可此时看来，她并没有将这事儿放进心中。

与谢家不亲近的原因，恐怕只是认为谢家对她来说，没有什么能利用的东西罢了。

“曾外祖母这话说得对，若我不是如今的我，对谢家来说便什么也不是，您不会来找我谈话，也不会求我给谢家一个改正的机会。”傅明华歪了歪头，眼神带了几分欣赏之色：“可是您根本用不着这样做。”

“我一直认为浅薄的亲情并不足以支撑起牢固的亲近关系。”

若谢家一旦有一天有本事能与她互惠互用，那么她与谢家自然亲密无比。

可要是谢家注定衰败，谢家又凭什么让她像谢氏一般，为谢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呢？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嘉安帝继承了太祖的性格，不能容世家的存在，迟早是要铲除的。

燕追骨子里流的是皇室的血，一旦他将来登位的那一天，今日的他怎么举着屠刀一步一步迈向皇位，他日便会怎样拿着刀对准这些世族。

所以说崔氏送女儿进宫有什么用处呢？

当年崔贵妃的进宫，并没有使崔家放下心来，哪怕是生出的儿子有崔氏一半血脉，可那又如何？天子始终是天子！

崔家野心太大，想使皇室的血脉一步一步净化为姓崔的，可是崔家怎么不想想，天下乌鸦一般黑，嘉安帝不能容忍世家存在，凭什么崔家人认为燕追会容忍呢？

世家掌控了朝廷人才的运用，可当年杨玄里投状无门之事，太祖又怎么会像表面一般无动于衷呢？

自那之后，大唐推行科举制度，像谢家这样的世族，终会有一天，举荐人才不再只是他们的单独优势，而天下有学之士会成为天子门生，到了那时，谢家还能再剩下什么？

世家衰败傅明华都可以料得到的，燕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崔贵妃怕是意识到了，才会拒绝崔氏再送女儿入宫。

傅明华微微一笑，崔四郎是恨错人了。

她不知怎么的，想起当日岳阳楼上，燕追神情慎重的说着，他不需要人来服侍。

当时的她并没有想那样多，此时回想起来，再与当时燕追言外之意一细思，傅明华脸颊又微微泛红。

恐怕那会儿的他已经知道崔家的事儿，却并没有与自己说，而所谓的不需要其他人服侍，怕也是指这个了。

她嘴角边刚露出微笑，神色又渐渐凝重。

“我明白了。”崔氏一下便像是老了十岁，更显龙钟之感。

其实她一直都明白的，只是她将傅明华当成小孩儿对待，认为稍有言语便能使她心软罢了。

“早些回去歇着吧，夜凉了，让人给你烧个暖手炉。”

崔氏打算落空，却并没有即刻翻脸，反倒仍是温柔慈和，又吩咐了丫环替她烧个暖手炉，还强撑了精神道：

“我那里有几块厚缎，这个时候用来做斗蓬，此时披着倒是好。颜色也艳丽，正适合你这样花骨朵似的年纪。”

太夫人温和的笑，她脸色都有些腊黄了，却像是感觉不到似的。

一旁的嬷嬷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看，数次要上前来，她却都挥了挥手，示意下人下去了。

傅明华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受了崔氏的好意，崔氏便眯着眼睛笑了。

又亲自撑着不适的身体送她出来，回去时便软软倒向嬷嬷怀中了。

她毕竟年纪大了，又费了些心神，谢家怕是很担忧这个老祖宗身体的。

江嬷嬷回头看了一眼，也是有些着急，只是看傅明华疾步往前走，便也不说话了。

这样到了第二日，崔四郎果然回去了，谢殊宴‘无意’中与她说道：“崔家出了些事儿，四表哥便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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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第211章 不请

不论怎么样，崔氏这个情还是要领的。

傅明华叹了口气，这位太夫人活着，实在是谢家之幸。

三月底碧云来了，她伤已经好了，只是背上留了一条极深的疤，抹过膏药，却不见什么作用，怕是要跟她一辈子了。

想想自己四个大丫头，却因为容三娘之故而两个都算是留了些伤痛下来，她心里便对容三娘更生杀意了。

碧云倒是想得通，反倒安慰傅明华不要在意。

四月太夫人生辰到了之时，前来贺寿的人快要将谢家大门都踩破了。

这两天谢家歌舞升平，人来人往络绎不绝，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当初洛阳里庄简公府太夫人生辰与崔氏一比，便显得有些寒酸了。

嘉安帝的赏赐半个月前便到江洲了，还亲派了内侍前来，赏的珠翠一箱一箱抬进来，还有嘉安帝亲手所抄的一部经书，祝愿太夫人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的。

太夫人穿了厚厚的诰命翟服，脸上匀了粉，看起来倒是精神奕奕。

傅明华特地来得比平时更早，但屋里却是坐满了人。看到她一进来，不少人都连忙站起了身，崔氏手搁在胡椅上，一旁摆了桌岸，上面以金银器物装了糖果糕点等，见到傅明华来便招手示意她上前，抓了些豆子塞进她手中。

“元娘来了。”

崔氏半将她抱在怀里，祝氏便笑：“母亲原来一直等着元娘过来的，实在好偏心，我们来时都没见抓些糖给晚辈们吃，可见是舍不得了。”

祝氏有意讨好太夫人，她这样一说屋里众人自然是笑的。

太夫人也笑得直不起腰，嘴里骂道：“平日就纵着你，如今连小辈的宠也争了。沅姐儿就留了这么一滴血脉下来，这回看到，下次再见还不知是什么时候了，让我稀罕稀罕你也有话说。”

祝氏连忙上前哄她，又从袖口里取了一个方盒出来，递给傅明华：

“母亲发怒我也是怕的。”

众人又忍不住笑了一场。

崔氏看了跟着傅明华进来的碧云一眼：“这是？”

“母亲，这是当初沅姐儿生了元娘之后，您不放心，亲自让儿媳从家中选出去侍候元娘的丫头之一啊。她的老子娘原本是府上我院中侍候的，早年没了，留了个女儿下来，后来养大之后送往洛阳的。路上耽搁了一阵，后头才来。”

祝氏解释了两句，崔氏便点了点头，显然也是知道路途遇了事儿，碧云受伤。

她向碧云招了招手，使碧云上前跪在面前了，才示意人捧了荷包过去：

“好孩子，能忠心就是好的。”

崔氏又转头，望着傅明华笑：“可见你是有大福气的人。这丫头忠心为主，我也是敬她脾性得很！我屋中有几瓶药，除疤去痕是最好的，回头让人送过来，让她好好养着。”

傅明华应了一声，看了碧云一眼，没有推拒。

谢家几房男丁在谢应荣的带领下一一进来，崔氏自然便没功夫与傅明华说话了。

当日傅明华才到江洲时，见了些人便已经觉得谢家人多了，可今日才知道到底谢家有多少人。

她长于洛阳长乐侯府，平日见的人便只得那样多。傅家只是新兴的贵族，底蕴太薄，虽装模作样在傅老侯爷故里建了祠堂，可傅家的亲戚并不是特别多。

根本见不到谢家这样的盛况。

除了谢氏子孙前来拜寿之外，还有江洲有名望的人都来了，宇文氏的人也在其中，还有不少读书人，有些甚至是当世叫得出名号来的，徐子升也在一批小辈中，跟随在太守之子王制仁身后，一旁站着傅明华早就见过的丁鲂等人。

丁鲂自然也见到她了，却不敢装出认出的模样，只是转头看了徐子升一眼。

当日岳阳楼上时，徐子升曾言燕追与傅明华身份，丁鲂其实早已经心头有底了。

虽说此后他也不敢相信，还曾想拜谢府，但始终晚了一步，燕追早就已经离开了。

不过从傅明华的身份，也能证实徐子升猜测不错，可惜当日错过了好时机。

前来拜寿的人过了一个半时辰，还有大半候在谢家府外，迟迟不肯离去。

有下人在外张望，祝氏身侧的嬷嬷出去了，不多时回来与崔氏身侧侍候的嬷嬷侧头一耳语，崔氏却装着没发现一般，那嬷嬷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并抬头看了傅明华一眼，崔氏却像是没有反应似的。

傅明华被这嬷嬷一望，便也觉得心中不对头。

事情惊动了太夫人身边侍候的人，可见并不算是小事，那嬷嬷又看她，这事儿应该是与她有关的。

她转过身，看了江嬷嬷一眼，低声吩咐：“去打听打听，发生什么事了。”

江嬷嬷应了一声，不着痕迹的退了下来。

厅堂中不少人都如人精一般，自然也发现了这一幕，崔氏目光转了过来，看了傅明华一眼，又将头别开了。

她年纪大了，身上衣裳首饰又是厚重，撑了半天也是疲累得很，但她却身体坐得笔直，丝毫没有失礼之处。

直到贺寿的人都上前叩了头，又由崔氏领着祭拜了祖宗，给早逝的谢太爷上了香，一番仪式之后，才各自开席了。

到了此时，傅明华也是累得很了，不过她脸上却仍维持着微笑，江嬷嬷打听了之后回来了，趁着替她布菜的功夫，在她耳边小声道：

“是长乐侯府与昌平侯府的人来了。”

白氏仍不肯死心，傅明华出门前，她所提的让白家的人与傅明华同来的提议遭拒了之后，她仍是让昌平侯府的人候在了洛阳至江洲的必经道上，可惜半路被燕追打发了。

不过昌平侯府的人却并没有因此而退缩，虽然惧怕燕追，但在得知了三殿下已离开之后，昌平侯府的人仍抱着：殿下虽然不与我们同路，但错过了讨好三皇子的机会，也不能错过与谢家结交的机会。

毕竟燕追虽然不允白滔同行，但并没有说过不允许他们向谢太夫人贺寿的。

带着礼来讨好人家，就不相信谢家会将人拒之门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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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3.第212章 吵闹

昌平侯府的人这样一想，正好半途与抱着差不多相同想法的长乐侯府来人遇上。

两府的人候在了谢家大门外，说是与谢家有姻亲关系，吵着要进来。

昌平侯府前来的人仍是白氏侄儿白滔，而长乐侯府来的人则是过继到长房沈氏名下的傅临钰。

当时两府人进不来，在府外吵吵闹闹的，还说着要见她。

谢家的人倒是沉得住气，崔氏听了这消息也未露出怒容，反倒令人将这两拨人领进了府中，免得他们在外头嚷嚷着总抬出傅明华的名字来。

江嬷嬷说起这事儿，既觉得羞耻，又有些愤怒，耳朵都感觉发烫，有一种丢人现眼丢到了江洲来的感觉。

莫怪谢家的人瞧长乐侯府傅家看不上，光凭这两府作派，便可见两府的人是什么德性了。

“此时他们还窝了一肚子火，说是花了钱找气受。”嚷嚷着要讨回公道，请太夫人出面给个说法。

就这两句话，又更使谢家鄙夷他们了。

江嬷嬷因为白家、傅家丢了傅明华的人而有些郁闷不快，那头崔氏脸上却像是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似的，还派了丫环过来让傅明华过去挨着她坐。

崔氏嫡亲的儿媳、孙媳、曾孙女等便不少，若她不唤，这一桌子是没有傅明华位置的，最多也就是将傅明华单独摆个小桌子，高高供起来罢了。

碧云与碧青一听崔氏派来的丫环传话，便将傅明华椅子拉开了。

这一桌子人坐的全是四族长辈，就连傅明华当初曾见过的大舅母崔氏也是坐不得，她一坐下来，几位长辈便都热情殷切的与她说起话来。

坐在崔氏右下手一侧的妇人神色冷淡，看到傅明华过来时，脸上的笑容也是带了些疏离冷漠的样子，她是崔氏长媳，是当今崔贵妃的嫂子，也是傅明华之前见过的崔四郎以及传闻中崔十娘的生母，同时她也是傅明华的姨母，谢家祝氏之长嫡女，谢氏的亲姐。

她对傅明华的态度并不如其余崔家的妇人热情，显然心有芥蒂。

前几日太夫人与傅明华说过话后，便让人将崔四郎遣回了青河，崔大太太此时若是热情一些，傅明华怕是反倒要怀疑。

江嬷嬷在一旁还有些担忧，怕谢氏会心中不快之下拿言语刺傅明华，但出乎江嬷嬷等人意料之外的，是大谢氏从头到尾未有提过半句，若不是她脸色冰冷，对傅明华并不热情，怕是人人都要以为她与傅明华之间没有发生过任何的事儿。

她甚至连小谢氏都没有提上一句。

桌子铺开了一席，谢家里虽说讲究食不言，寝不语，但今日情况又有所不同。

众人都不是什么眼皮子浅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不可能当真放开了肚皮去吃。

傅明华也只是拿筷子碰了碰唇，就怕吃得多了，等下总是会起身，失了礼。

谢家席开百桌，摆在不同的厅堂。

晌午傅明华回屋换衣服时，碧云在她耳边小声道：

“说是江洲一带有名望的人都来了，三老爷也送了礼过来。”

碧云嘴中的三老爷，自然是指在江南任通判的傅其彬了。

他是没有被谢家邀请为堂上客的资格，就只是人不到礼到，相较于白氏娘家以及长乐侯府的人，傅其彬这样做无疑是让人印象好多了。

傅明华没有说话，任由江嬷嬷替她脱下裙子，换上了新取来的衣裙。

今日要出席的是重要场合，那裙子自然也是繁复无比，三人同进为她穿，也是忙了好一阵。

碧云又道：“太夫人之前已经令虞娘替奴婢送了去疤的膏子。”

她当时就是当着众人那么一说，傅明华没想到她会转头在这样的场合，真将这事儿记上了心。她沉默着没有出声，动作一下便僵住了，碧云有些局促不安，停了手中动作，小声就道：

“要不奴婢将这东西想方还回去。”

“不用了。”

傅明华叹了口气，碧云背上的伤疤是为了她而留，太夫人送的膏子必定不是凡品，她抬起胳膊让江嬷嬷替她系上腰裙：

“就抹着试试看，兴许有用也说不定。”

碧云就跪了下去，神色认真：“娘子不必替奴婢担忧，就是没有这道疤，奴婢也是决定将来要自梳了的。”

若是这药收了使傅明华为难，那么她便还回去。

有太夫人在，“谢家这是气数未尽。”

傅明华示意她起来，又叹了口气。

外头有下人进了屋，在外室便跪了下去，细声细气回话道：

“娘子，太夫人请您过去。”

傅明华换好了衣裳，又重新洗了脸，匀了膏子敷上去，听到太夫人相召，她又领了人朝崔氏房中走。

太夫人屋里人都散了大半，各自回去重新梳整，只得已经梳洗过的祝氏陪在她身侧。

崔氏这会儿也换了一身衣裳，将上午时穿的厚重诰命服换了，头发也重新梳过，看到傅明华一来，崔氏便笑道：

“是这样的，长乐侯府的人说要见你一面，我是来问问你的意思。”

虽说崔氏说得是轻描淡写，但傅明华却能透过她那张笑脸，看到她眼中的意思。

长乐侯府的人若不是闹得太凶，怕是崔氏压根儿不会来说与她知道。

此时来问她意见，便是长乐侯府的人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

她想起了如今住在府中的谢氏，说不准长乐侯府的人是已经知道了谢氏的事儿，所以才认为有恃无恐，大肆开闹。

一旁祝氏捏了帕子抚了抚鬓角：

“他们翻墙进屋，看到了你的母亲。”

虽说祝氏话中没有说长乐侯府半分坏话，但这一句‘翻墙进屋’，却比直打了长乐侯府的耳光还在凌厉。

傅明华沉默着没有出声，祝氏便叹道：

“今日总之是你曾外祖母生辰，我已经让人安顿了他们，只是见不见他们一面，还得看你的意思。”

江嬷嬷听着这话，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从崔氏房中出来时，江嬷嬷就忍不住道：

“夫人这是什么意思？派了个庶出的前来给太夫人祝寿，这不是打人脸么？还翻了墙进来，完全是落了您的脸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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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第213章 翻墙

傅临钰这样闹着，谢家人难免更看不起长乐侯府。傅明华还要在这里住上几日的，被这一闹，怕是谢家恨不能马上送客了。

江嬷嬷又气又羞：“果然与齐姨妈一个德性，以为被过继了便是嫡子。”

她向来不爱说别人好坏，此时显然是被气急了。

谢家最不喜欢的便是傅家那种乱糟糟的血脉关系，像傅其弦这样将玩物与发妻分不清的人，尤其是看不起。

更不要说当初傅临钰与齐氏母子还惦记着谢氏那点儿嫁妆，更使傅临钰像笑话一般的。

江嬷嬷眼圈发红，却又咬着唇不肯落了泪：

“他们就是见不得您有半点儿好日子。”

傅明华宽慰了她几句，来到傅临钰与白滔两人临时所住的院落时，屋里傅临钰已经吵翻天了。

“凭什么不能进主院？我们拿着银子前来贺寿，莫非还要看人脸色？拿了热脸贴人冷屁股，谢家就是这样待客的？”

有下人温声劝阻着，傅临钰便更加生气：

“我要让太夫人凭凭理！”

“让谢大爷来说说，为什么早逝的世子夫人此时还在谢家里，我要见太夫人，我要让她给我一个交待！”

他声音又响又亮，还未进院子便听得分明。

江嬷嬷脸上露出厌恶之色，守院的下人也是满脸鄙夷，看到傅明华来时才慌忙行礼。

屋里傅临钰一张脸涨得通红，嘴里直喊着谢家囚禁了他。

人人都被他吵得头晕脑涨的，下人看到傅明华时来，慌忙跪下行礼，傅临钰一见傅明华，便要上前拉了她来评理。

他与齐氏实在是相像。

哪怕年少时期便过继到了长房沈氏膝下，可是这种不怕丢人现眼的做派还是与他的生母齐姨娘十分相似。

“大姐你来了。”他阴阳怪气的，脸上带着怒容：“我还当你瞧不起我，躲在府中总是不见我呢。”

“我与滔表哥连夜赶路，好不容易带了这样多礼物来江洲贺寿，什么样的道理不让我们进屋？连杯茶也不倒，人也不见，就让这些下人来招呼我们，这就是谢家的待客之道？”

傅临钰气冲冲的，满脸的怨气：

“我以前还当江洲谢家多大的名头，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而已！”他抹了把脸，“还有，我看到了你的母亲，她不是死了吗？”

说到谢氏时，傅临钰脸色青白交错，显然是被吓得不轻。

“郎君该不会是撞了邪。”

江嬷嬷站在傅明华身后，接了一句。

傅临钰脸色又更青白了些：“不可能，滔表哥也见到了！她有影子，带了几个下人，我没有中邪看花眼。”

说完这话，傅临钰像是反应过来似的，恨恨的望着傅明华看：

“大姐在屋里吃着饭，想没想过我与滔表哥还在外头等。”

“谁让你来的？”

四月的江洲天气不冷不热倒是正好，傅临钰却因为发了一场火，额头大汗淋漓的。

他还有些不满，又因为翻墙的缘故被谢家人逮住，这会儿多少也有些心虚。

傅明华的话让他大感丢人的同时又有些火冒三丈，登时跳了脚便道：

“谁叫我来，问了祖母就知道！谢家有什么了不起，既没爵位在身，又无官位，还这样大架子，送了银子还嫌扎手，摆什么架子！”他仰着头冲门外喊了一句，仿佛这样一喊，便能喊到谢家人耳朵里听到似的。

傅明华平静望着他看，直到看得他自己都觉得浑身不大对劲儿了，才放低了些声音：

“本来也是，若是有人送我东西，怕是我欢喜都来不及。”

也不知怎么回事，若傅明华冲他厉声大喝，说不定傅临钰心里还不一定会怕她。

但她这样一声不吭，光用那种让他毛骨悚然的眼神望着他看，反倒让他有些犯怵了。

“所以你也知道那只是你。远道而来的自然是客，但是谢家并没有宴请你来。”

傅明华平心静气将这话一说完，傅临钰又有些不满了，正要开口，傅明华却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既然过继到大房了，便不该再摆出齐姨娘那副样子，以后只会使人笑话的，你声音大撒泼使浑有道理吗？”

傅临钰被她说得脸上热辣辣的，有些要反驳：

“大姐就是瞧不起我庶出的，我也就算了，可是滔表哥也跟我受了一样的待遇。”

傅明华冷冷望着他看，他声音便又更小了些：“路上遇到了你，你还装着不认识，让人把他抓进牢里。”

后面的话越来越小声，几乎有些听不清了。

“长乐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光了，还学会了翻墙入室，谢家没拿你当成贼子送官府，便已经够给长乐侯府脸面了。傅家不知怎么教的，教出你这样下作行径。”

她并没有暴跳如雷，可就是这样细声细气的，反倒让傅临钰更是觉得心虚。

“我也是被逼的，若是谢家让我进去，我也不用翻墙了。更何况，我还看到了……”

“是谁逼你的，你指出来。”

傅明华打断了他一直说看到谢氏的话，傅临钰被她这样一说，也是觉得面上无光，指了周围侍候的下人就道：

“就是他们逼我的。”

“怎么逼的你？”

傅明华又问了一句，傅临钰就道：“他们不让我进谢家里去。”

他这话一说出口，傅明华便低头微微一笑，抬了头来望着他看：“所以你就翻墙进去？”

“关你什么事？”傅临钰一下便翻了脸，“你不想帮我就算了，我不想看到你。”

他冷着脸，将头别开了：“我看到了你的母亲，信与不信随便你。”

说着说着，傅临钰又有些暴燥了起来：“谢家这是什么意思？有没有敢与我当面说清楚的？这样躲着不见算怎么回事？还有夫人的事儿也应该说清楚才是！她明明去世了，怎么又会在这里？”

“若不说清楚，我这便回洛阳，跟祖父母将这里的事好好说一遍。”

傅临钰仰了下巴威胁，傅明华便转过头吩咐：“替他收拾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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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第214章 逼问

“大姐什么意思？”

傅临钰的脸色一下就变了，“我这么远带了东西过来，就连谢家人的面都没见到，你就让我回去？”

他比傅明华小不了多少，这会儿唇上已经长出了浅细的胡须。少年的脸庞涨得通红，眼里带了些不知所措之色，却又虚张声势：

“我不走。”

傅明华也不与他说话，只吩咐江嬷嬷下去帮他收拾东西，连带着傅临钰带来的向谢家贺寿的东西也一并收拾了，看起来并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傅临钰顿时便慌了：

“大姐，大姐这是做什么？”

他一服软，态度自然不像刚刚一般。

“我只不过是说了两句，大姐一来便要赶我回去。”

虽说傅临钰此时还未道歉，但声音却是小了下来。傅明华看了他一眼：“现在能好好说话了？”

看他点了点头，傅明华才走到堂中椅子旁，坐了下去，示意屋里谢家离得近侍候的谢家下人去奉茶过来。

“说吧，什么事使你大吵大闹，半天不肯停歇下来。”

江嬷嬷看得出来她是有话要与傅临钰说，便只留了碧云、碧青，自己则领了几个下人出去说话了。

傅临钰吞了吞口水，也不敢坐到椅子上，反倒站了在她面前，小心翼翼看了她脸色一眼:

“昨夜便已经到了江洲，今晨天不亮便候在了谢家外面，等了两三个时辰，茶也未喝上半口…”

话没说完，傅明华便伸手揽了垂下的丝缕把玩，不与他说话。

她穿了淡蓝色高腰襦裙，与桃红色小袖上衣，一条淡紫色丝带缠过裙摆，在胸前打了结垂下来。

这会儿那丝带被她握在掌心中，绕了一指又一指的，傅临钰虽低垂着头，但不时偷偷打量她，自然看到了她指尖上被缠起来的丝带。

就仿佛那一圈一圈的带子绕在了他脖子上似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

傅明华缓缓开口。

在她面前的傅临钰不是她的对手，他作出来的愤怒不堪一击，她平静的望着傅临钰看：“你来江洲时，祖父与你说过什么？”

一句话，让站在她面前的傅临钰双腿都要抖了起来。

他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害怕、惶恐，却又不想道歉。他不出声，傅明华也不说话，屋里静得厉害。

奉茶的下人端了杯盏进来时，下意识的放轻了脚步，但走动间衣裙摩擦中发出的声响，仍是令傅临钰身体更加紧绷，额头沁出密密实实的汗珠来。

丫环捧了茶杯放在傅明华面前，她伸手端了起来：

“抬起头来。”

傅临钰一个哆嗦，抬起头来时，目光却落在地上，不敢望着她看。

他的嘴唇干燥，脸色通红，像是有些心虚，又有些害怕的模样。

从他一开始说见到谢氏时起，傅明华就发现他的表现有些不大对劲的模样。

照理来说，傅临钰年纪并不大，先不说他哪来的胆子翻谢家的院墙，就光凭说他这样做，傅明华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头了。

他的胆子并不大，如纸老虎般，从此时被她轻轻一吓，便泄了气就可以看得出来。

可是这样一个胆子并不大的人，在看到早就‘死去’的谢氏时，不止没有吓得浑身哆嗦，认为是白日见了鬼，反倒十分镇定，似早就已经心中有数，只不过是证实了心里的猜测一般。

他这样做，绝对是有人背后给了他胆子，指使他这样干的。

傅明华揭了盖子，在茶水上轻轻拂了拂，这茶应该是今年洞庭湖上新采的银针，不是陈茶可比的。

还未喝进嘴中，那香气便扑面而来，她抿了一口，将杯子重重的搁到桌子之上，傅临钰吓得浑身一抖，嘴里就道：

“祖父没说什么啊。”

他目光左右游移，兴许是年纪太小，又是头一回出门在外，胆子不足的缘故，这会儿被傅明华稍一威胁，便哭丧了脸：

“祖父只是让我来看看。”

若他这样的行径乃是白氏吩咐，自然显出长乐侯府教养太差。可若是傅侯爷吩咐，傅明华便有一半把握，怕是傅家知道谢氏未死了。

她就望着傅临钰，也不说话，沉默之下产生压力，傅临钰很快便绷不住了，肩膀一垮：

“祖父只是让我来向太夫人贺寿，顺便，顺便，顺便……”

“顺便看看，我的母亲是否还在人间。”

他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傅明华却替他将话接下去了。傅临钰吓了一跳，咬着嘴唇不敢反驳。

“看了之后呢？”

他不说话，傅明华却没有要放过他，傅临钰哭丧了脸，无奈道：“祖父只是听说了这个事，让我借此机会来看看，您回去别跟祖父说。”他有些怯生生的，望着傅明华，脸上带着几分哀求之色。

“不说也成。”傅明华点了点头，看他很快松了口气，又道：“不过祖父与你说了什么，得老老实实跟我说出来，你若说出来了，这件事情回去之后便全是我的关系，若是你说得不好……”

傅临钰一口气还未松了下去，听她这样一说，又很快提了起来。

“祖父只是听人说她……”

傅侯爷得到消息，说是谢氏仍在人间。

消息不知是何人何时传递到他耳中的，他却一直隐忍不说，直到此次赵国太夫人崔氏七十大寿，他才动了心眼。

他原本想透过白氏，让傅明华带了傅家人前来，但当时便被傅明华拒绝。

在傅明华这条路行不通了之后，他又示意白氏想个方法找人与傅明华同行。只是白氏太无能，使唤出来的白滔在半路遇上傅明华时便被燕追打发了。

消息传回长乐侯府时，傅侯爷并未死心，他思索了一段时间，便派了傅临钰带着礼不前自来。

临行前吩咐傅临钰，说：若是谢家不肯使他进屋，便大吵大闹。

谢家自诩世家名门，傅临钰这样吵闹，谢家为了脸面，也会请他进去的。

傅临钰进了谢府之后，便可以在谢家打听一番谢氏的下落。傅临钰领命前来，果然如傅侯爷所料的一般，他被拦在了谢家大门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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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6.第215章 消息

他想起出洛阳时傅侯爷的吩咐，吵闹之后果然是被谢家放了进来。

之后的事情傅明华自然也是知道了，他进了谢家，却相当于被软禁一般，便想着要爬墙进主宅。

所以他被抓到之后，也是又吵又闹，怕是背地里早得了傅侯爷叮嘱的缘故。

看到谢氏之后，他虽装出害怕的模样，但却一口咬定不是鬼魂。

“你胆子倒不小，若谢家将你抓了起来见官，怕是祖父也不见得会救你的。”傅明华看了傅临钰一眼，见他因为自己这话，又是一副吓得不轻的模样，显然之前压根儿是没想到这些的。

傅侯爷选中他前来做这样的事情，傅明华猜都猜得出来。

他只不过是庶出，他的生母只是傅其弦的贵妾，又向来无状，虽说如今被过继到大房，但他若真的丢人现眼，一句妾生之子难登大雅之堂便揭过了。

若他能找出谢氏仍活在人间的消息，傅侯爷怕是要以为自己逮到谢家一个把柄了，牺牲一个庶子又算得了什么？

傅临钰显然没有想到过这样一桩事情还要见官，他是吓着了，嘴唇抖了抖：

“大家都亲戚……”

若他没有过继，还要唤谢家一声外祖，他又没做什么事，怎么可能会被抓去见官？

更何况谢氏确实没死，他也亲眼看到了。

“谢家有亏在先，还敢抓我？”他有些不信，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天真。

出门时傅侯爷甚至还暗示他，谢家有亏，敢使谢氏害了傅家，他这一发难，谢家必定会心虚的，到时说不定会许个女儿与他做妻的。

他年纪不小了，过继到沈氏房中，虽说名义上是个嫡子，但实则比以前在二房时还要难。

沈氏是个寡妇，就连自己的女儿傅明霞婚事都做不了主，更何况与他相看了。

白氏又并不看重他，若他还在二房之中，至少他还是世子之子，嫡姐又得皇上赐婚，是未来的皇子妃，哪怕说亲再不济，也不会比如今更惨。

可见一年半载之后，白氏哪怕是想得起他来，说个亲事也不会好到哪儿去的。

将来沈氏还得靠他，他读了几年书，又没什么长进学文，考功名肯定是没有办法的。

分家之后，怕是将来要进长乐侯府的大门都难！

所以傅侯爷当时说，谢家心虚礼亏之下，可能会嫁个谢氏女进傅府，以堵傅府之嘴时，傅临钰一下便心动了。

娶个谢氏女意味着什么，他心里是十分清楚的。

幼年时齐氏在他耳边耳提面命，希望他能被谢氏养在身边，便与他说过谢家富贵。

他怀抱着满腔欢喜来到江洲，大吵大闹之后，如傅侯爷所料一般确实看到了本来应该早逝的谢氏，但这会儿傅明华却威胁着说他若再吵闹，谢家要将他报官抓了。

傅临钰嘴里虽然说着不信，但不知为何，却又觉得傅明华不像是与他开玩笑的样子。

“他们要抓我，就不怕，不怕我将事情说出去了？”他越说，越觉得傅明华是在拿话吓唬他，胆子便更壮了些。

傅明华牵了牵层层叠叠的裙摆，头也不抬：“随你信不信，要说便由了你去说。”

她心里琢磨着，这事儿究竟是怎么样传回洛阳长乐侯府的。

也在猜测傅侯爷究竟是什么时候才知道谢氏的死讯了。

她认真想来，年前陆氏兄弟前往傅府时，那时傅侯爷朝她要《张守信集》时，曾透露出过两年会送她进宫的心思。

可梦里的‘傅明华’最终嫁的是陆氏，那时她只猜测陆长元怕是最后用了什么手段，才使傅侯爷改变心意。

这会儿想起，依傅侯爷为人品性，并不像是会为了那时明显只是后起之秀的陆长元而放弃将孙女送进宫中的样子。

‘梦里’的傅侯爷与此时实实在在的傅侯爷前后举动一对比，傅明华心里便捉摸着，怕是傅侯爷那时就已经知道了谢氏未死的事儿，所以他做出了与梦里的‘他’截然相反的决定。

毕竟谢氏未真正的死去，对他来说傅明华的作用便大于谢氏已死。

陆长元当时的那些决定，说不定傅侯爷心里都清楚，却装着不知。

他能这样做，还允了陆长砚数次三番进长乐侯府抄写书集，怕是也存了要用傅明华吊着陆氏兄弟，以从杜玄臻手上得些好处的心。

也就是说，傅侯爷从一开始，怕是就没想过要给傅明华留什么名声。

若他要将傅明华送给嘉安帝，那么给了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如此做的。

而几位皇子之中，除了大皇子已封了郡王迁出洛阳，前往封地。

二皇子母亲份位太低，使他也不太受宠，早早便被送出了宫，别府另居。

得宠的两位皇子里，燕追居住于宫中东南侧，已经相当于内宫之外，而四皇子燕信也是与燕追差不多的情景。

傅侯爷当时怕是要将傅明华送的是四皇子，而且应该不是什么有头脸的份位。

傅明华想到这里，一把握紧了手里的丝缕，好半晌才将手松了开来。

至于此次他派傅临钰前来，除了想要借机从谢家身上捞得好处之外，怕是也免不了想要压制自己的意思。

他当年所打的主意，哪怕捂得再紧，就算是天知地知，傅侯爷知燕信知，傅侯爷心里必定也是不安的。

三皇子渐渐年长，嘉安帝态度未明，傅侯爷害怕燕追将来收拾他，所以想借此事打压自己。

认为谢氏仍活着，便是拿着傅明华的一个把柄。

傅明华眼眸微垂，目光又落到了自己手心之上。

谢氏活着，对于谢家的人来说可能不是什么真正的秘密，但从真正重大的场合，谢氏却从来不敢抛头露面，而是隐姓埋名活于内宅，便可以看得出来，谢家也是不大可能将这事儿捅出去的。

到底是谁，将这件事情告知了傅侯爷知道？

她深呼了一口气。

“若你要说，我送你出门。若是不说，便安分守已。”

傅明华站起了身，傅临钰此时就像是霜打过的茄子，虽然还心有不甘，却又有些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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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7.第216章 送礼

事到如今，傅临钰又还有什么选择的？

任凭傅侯爷说得天花乱坠，可此时他在江洲的地盘上，谢家势大，他与白滔被带进谢府中时，明明又喊又叫，却无人理睬。此时傅明华明目张胆威胁他，傅临钰也是无可奈何。

“那，那如果少夫人仍活着，谢家想要怎么办？”

他挣扎着，顶了压力问傅明华。

傅明华看他时，他又将目光别开了：“这事儿总得要有个解决的方法。”他舔了舔嘴唇，想打听谢家现今还有几个尚在阁中的女儿，却见傅明华目光森然，看得他一个激灵。

“怎么解决，怎么办，这些事都与你无关。”

傅临钰看到她眼底的冷漠，像是兜头被浇了一盆凉水，打了个寒颤，正不服气还要再说时，傅明华已经站起了身来：

“时辰不早了，你既然远道而来，就好好歇息。”

她是要走了。

傅临钰连忙唤住她：“那总不能让我就在这里呆着吧？”

他话音一落，傅明华便顿了顿：“太夫人生辰之后，我会起程回洛阳。”

“说得好像一切事情你能做主似的……”

他小声嘀咕着，眼里脸上说不出的失望。

此次傅侯爷应允他能为他求个谢氏女的事儿，此时看来怕是不一定会成了。他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但想着好歹发现谢氏仍活着，回去也算是有个交待，傅侯爷看在这件事情之上，也应该为他择一门好婚这事，又觉得安心了些。

傅明华回去之后，傅临钰果然便不闹了，晚间太夫人拉了傅明华的手赞道：

“年纪虽小，但说话做事，倒是颇有大家风范，我看颦儿是不如你的。”

颦儿是谢殊宴的小字，她听了太夫人这话也不醋，反倒靠了上前来，微笑着道：“若曾孙女不如元娘，还请曾祖母教教晚辈。”

说得满屋人都笑了起来，她的生母崔氏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众人说笑半晌，太夫人已经是疲惫不堪了，却要留了傅明华下来说话。

“可是准备要回去了？”

太夫人咳了两声，她还未卸了脂粉，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老态。

她说一句话，又喘息了几声，口水止不住的漫出来，哆嗦着要伸手去寻帕子。

那帕子明明就搁在离她手边不远处的榻上，她却扑了半晌，终是没有摸着。

老态毕现。

傅明华伸手将帕子取了过来，放进了太夫人手上，她目光昏沉，眼中似是蒙了一层青雾般，那帕子被傅明华递到了她手中，她竟然也捏握不紧，抖了几下，又落到了胡床之上。

这样的太夫人，与之前众人面前精神矍铄的模样大相庭径。

太夫人老了！

傅明华将帕子复又放进她手中，将她手掌握进自己掌心里，抬了起来帮着她擦嘴角边的唾沫。

崔氏微笑着，脸上不见难堪之色。

“几时回去？”

她又问了一句，又渐渐精神了。

“我为你备了些东西，到时一并带回洛阳。”

太夫人又似是要咳，但她却强忍住了。

像她这样一个风光了一世的妇人，是不能容忍自己在小辈面前有丝毫失礼丢脸之处的。

傅明华听她这样一说，原本要替她伸手揉胸的动作便是一顿。

能让崔氏亲口来与她说这话，显然太夫人送的东西便并不是寻常之物了。她皱了皱眉，仍是伸了手替她拍背，嘴里却温和道：

“您何必呢？”

崔氏又咳了两声，颤巍巍的捡了帕子捂了嘴，又接过傅明华递来的温补养身之茶喝了两口：

“里面有司马氏亲手所抄之传记，怕是不翻，都会成灰了，你拿去看看。”

傅明华没出声。崔氏却搁了茶盏，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将自己扶上床榻。

“这些都是珍稀之极，曾外祖母何必送我？”

司马氏乃是汉时极有名的世族，子孙后代习天文周易之术。

每代辅佐皇帝，以记录帝皇言行，著传世之册。

能被太夫人亲口提出，可想而知应该是司马氏亲笔所书了。若太夫人所言非虚，这份礼就十分稀奇，便使傅明华有些为难了。

其中整个汉朝时，由司马氏一脉亲眼见证的汉时变迁，宫中皇帝、朝臣言行举止，都在其中记录有册。

汉朝时出文武之治，绵延繁盛了一两百年之久。若是司马氏亲笔手书，里面便记录过汉时几位英明神武的先朝皇帝言论。

哪怕保存至今，受不得翻阅，但是这书意义是不一般的。

这本传记，就是送进宫中，嘉安帝怕是都会珍而重之的，崔氏却送她。

“只不过是本书罢了。”

傅明华拧了眉峰，崔氏却是神色淡定的模样：“若是将来谢家繁衍昌盛，这些东西自然手到擒来。若是谢家子孙不肖，这些东西护也是护不住的。”

“谢家的存在，不比这书册时间短。”太夫人握了傅明华的手，力道有些大：“能存世于至今，都是靠子孙后人一步一步守护而来的。”

她喘着气，声音一顿一停，十分急促：“若是谢家还在，拿得出七八百年的古书，将来自然能保存千百年的物件。”

崔氏拉着她的手，殷切的望着傅明华看。

她是在等傅明华给她一个让她能心安的答案。

“您又何必呢？”

傅明华反手将她手掌握住。事到如今，嘉安帝对世族的痛恨已经可见一斑，他开科举，提拨新的人才。

可想而知轮到燕追时，他并不会做得比嘉安帝更坏。世族对皇权的约束已经越来越少，随着寒门子弟的崛起，世族所拥有的优势，迟早是会被瓜分蚕食的。

世家名门这样的庞然大物，终会在历史的长河中烟消云散。

崔氏有些慌乱的想要将手抽回去，傅明华却将她握得更紧了。

“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世家不会长存久安，无论将来坐上帝位的会是谁，无论那位椅子上流的是不是世家的血脉。

也许崔氏自己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抱着世家大族的尊严不肯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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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8.第217章 秋后

也许这个世族的危机会是十数年，百来年，但崔氏所想的千秋万代，怕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说句大逆不道的，朝代更迭，每代皇帝在登位之时，又何尝想的不是希望自己的王朝能传千万年。

“你走吧。”

崔氏有些哆嗦的声音响了起来，她转过身，发出‘析析索索’的声响，背对着傅明华，那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得黯哑无光，有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

四月的天气已经不是那么冷了，哪怕就是江洲，也该换上绸子了。这位太夫人却十分畏寒，三层的拨步床还挂着厚厚的幔子。

她身体掩在锦被之中，语气有些疲惫，不肯转过身面对着傅明华。

“那您早些休息。”

崔氏闭了闭眼睛，听着下人将她送了出去，她体贴的放轻了脚步，崔氏却感觉不到熨帖，只是说不出的心寒。

大寿之后崔氏就病了。

嘉安帝怕是乐于见这位先帝时期所封的仅存于世的国太夫人逝世，谢家却将她侍候得更精心了。

祝氏一连好几天守在崔氏房中，连眼睛也不敢眯一下，几天下来倒是神色憔悴，人都瘦了一圈，显然是尽心尽力的。

傅明华的归程定在了五月初六，再迟些走，路上都要热起来了。

她的生辰在六月，回去晚了，怕是生辰都得在外过了。

也不知是不是崔太夫人身体硬朗，躺了半个月，她今日熬了过来。

傅明华走时，她拉了傅明华的手殷切交待，似是之前夜晚那场谈话并没有在她心里留下心结一般。

谢家依旧是送了大批大批的礼，崔氏送傅明华离开时，由两个儿媳扶着，脸上带着微笑。

祝氏犹豫半晌，仍是上前来。

“元娘，我有话与你说。”

今日送傅明华的人中，并没有谢氏在。

这回回江洲，谢氏似是知道傅明华不想见她，很少在她面前出现。她如今名义上算是一个‘死人’，自然是能见光的，所以这样的场合她也不能出现。

“你母亲没来，你不要怪她。”

她轻声的开口，不眠不休侍候了崔氏好些天，她不复傅明华头回见她时的气势，反倒形容憔悴。

“只是我没将她教好罢了。”

祝氏淡淡的开口，她教了谢氏礼仪规矩，教了她计谋判断，教了她聪慧有大家之态，什么都教了，却唯独忘了教她最基本的为母之职。

“那时的你与你母亲是很像的。”祝氏微微的勾了勾嘴角，哪怕是这样的情况下，她的仪态却是像刻入了骨子里，带着世家族女特有的矜持与傲慢。

那笑容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不会再多一分，也不会减少一分，使人感觉心情不快。

“有空多写信回江洲来，你的曾外祖母是很喜欢你的，收到你的信也是一准儿会欢喜。”

祝氏回头看了崔氏一眼，又望了望傅明华。

傅明华应了一声：“我会的。”

“快些上路吧，别耽搁时辰了。”祝氏微笑着，“说不定下次见面也是不远。”她指的是来年傅明华与燕追大婚时，谢家怕是也会进洛阳的。

傅明华又点了点头，祝氏才看着江嬷嬷将人扶了上去。

傅临钰的马车正候在谢府主宅之外，已经等了好一阵了。谢家宅院层层叠叠，傅明华出来时，傅临钰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但却不敢对这个嫡姐发脾气而已。

看到谢家的人，傅临钰低垂了头，缩进马车中，面也不敢露。

这一趟回洛阳，路途上不像当初去江洲时与燕追同行耽搁了些时间，六月之前，马车便进了洛阳城中。

同行的还有昌平侯府的白滔，他与傅临钰鬼鬼祟祟的，半途该分开时也不走，估计也是想着要告傅明华一状。

回到长乐侯府中，白氏与傅侯爷没有空见傅明华，她先回屋去洗漱了一番，头发还未绞干，下人便急匆匆前来传话，说是夫人唤她前去一趟。

碧蓝等人正整理着这一趟从江洲回来时带回的行礼与礼单子，崔氏仍是将司马氏传记放在了给傅明华装置的礼物中，被江嬷嬷单独拿出来仔细存放。

传话的丫头唤得急，江嬷嬷放下了手里的事儿，一面与碧云几人帮着傅明华将头发绞得半干了挽了起来，一面就交换了个忧心忡忡的神色。

白氏派人来唤，怕是谢氏仍在生的事情便已经暴露了，这是来者不善的。

“可要让奴婢向宫中报一声信？”

江嬷嬷心直直的往下沉，紧张的问了一句。

傅明华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微微一笑：“不用了。”

她说完这话，见江嬷嬷等人仍是担忧，便站起了身来，那打磨得光滑的铜镜中映出她婀娜有致的身影，她牵了牵自己的领口，又重复了一句：

“不用了。不足为惧！”

傅明华知道江嬷嬷是想要往宫中递信，求崔贵妃救她的。

可是她并不喜欢事事依靠旁人。

离大婚的时间还足足一年有余，崔贵妃能保她一时，不见得能保她一世，有些事情，还是需要自己去面对，否则怕是崔贵妃心里也会认为她不是燕追良配。

她起了身出门，每迈出一步，都是气定神闲的，脚步踩得极稳。

不知怎么的，江嬷嬷看她镇定的模样，只觉得原本慌乱的心都镇定了一些。

白氏院中已经遣了下人出来，她进了内院时，银红正垂手站在拱形的圆门下等她，显然已经候了好一阵子。

“夫人正在屋里等您，娘子且快些进去。”

银红的脸上仍带着青白之色，显然白氏之前便已经发了一阵脾气。

江嬷嬷要跟着傅明华共同进去时，银红将她拦了下来，不止是江嬷嬷，就连同行的碧云等几人也都被拦了下来。

“你敢拦我？”

江嬷嬷发了怒，今日白氏来者不善，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会儿拦了下人，摆明了是要让傅明华独自进去。

虽说知道傅明华的性格并非任由白氏搓圆捏扁的人，但江嬷嬷在傅家多年，深知白氏为人，见眼前这阵仗，更是怕傅明华吃了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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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9.第218章 算账

银红要拦她，江嬷嬷当下便决定拼了半条命不要，也要护得傅明华周全。

“请嬷嬷不要为难奴婢。”

银红跪了下去，神情有些诚惶诚恐的。傅明华便制止了急怒交加的江嬷嬷，安抚她道：“嬷嬷放心。”

她越是这样说，江嬷嬷便越是担忧。

但白氏屋里下人越来越多，将傅明华带来的人团团围住，碧云几人脸色涨得通红，眼里露出恨色来。

傅明华进了屋，屋中平日侍候当值的丫环婆子此时尽数不见人影，诺大的屋子显得空荡荡的。

屋里白氏阴森森的声音传来：

“元娘回来了？”

那语气有些咬牙切齿，似是要吃人似的。

傅明华微笑着进了室内，傅侯爷高坐于主位之上，一侧傅其弦满脸阴狠的望着她看，旁边白氏早就候了片刻，一看她进来，抬手便一耳光朝她抽来。

她早有准备，白氏抬起的那一刻，风声响起的时候，傅明华退了一步，避过了白氏这一巴掌。

白氏挥手落了个空，身体一个踉跄，朝前冲了两步，才堪堪站稳身体，回头便有些不敢置信望着她看：

“你敢躲开？”

她又抬了起手来，主位之上傅侯爷端了茶杯，神色冷淡，仿佛没看到这一幕似的。

白氏脸上带着狰狞之色。

她此时恨谢家至极，尤其是在确定了谢芷沅其实并未身亡之后！

哪怕明知抬手打人有失长辈之仪，但她心中恨毒了害惨长乐侯府的谢氏，因此依旧抬起了手来。

傅明华头一回躲开了，她原本以为自己再伸手打她时，她必不敢躲的。

却没想到这一下傅明华又退了一步躲开，白氏的手再次落了个空，她心里的火登时便更加旺盛。

“好，好。”她一连冷笑了好几声，咧了嘴唇：“去了一趟江洲，将你的胆子养大，你敢躲？”

她又抬了手，这一回傅明华没有再躲开了，反倒伸手将她手腕一把抓住。

傅明华手上那养得极好的指甲掐进白氏肉里，疼得她一个哆嗦，继而白氏的眼中又喷出火来，正要开口，傅明华却望着她笑：

“你敢打我？”

白氏想说凭什么不敢！只是嘴唇刚一动，傅明华眼中的警告便如兜头一盆凉水泼来，让她一个激灵。

“你敢打我？”

傅明华又眯着眼睛问了一句，并迈了一步上前，白氏看她神情冷淡，被她气势所压，傅明华上前一步时，白氏竟本能的倒退了一步。

她明显是被惊着了，连挣扎都不敢。傅明华将她的手甩开，看白氏被她力道带得好几步才站稳，这才轻‘哼’了一声，伸手理了理自己袖口：

“我是皇上赐婚给三皇子，你敢打我？”

白氏被她这样一问，这才后知后觉想了起来。

初始听说这事儿时，她是又惊又怒，后与傅侯爷商议之后，便想着要借这事儿来压她一压。

没想到才刚一见面，还没能与傅明华落个下马威，便遭她威胁了一回。

此时若是再伸手打她，已经失了先机，又被她这样一警告，白氏自然不敢再动手，只是心中仍有气。

正中位置坐着的傅侯爷没有出声，旁边坐着的傅其弦则是终于忍耐不住了，一把将自己右手边桌案上摆着的茶盏挥落在地！

杯中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很快将西域得来，以动物皮毛织就而成的地衣沾湿。

“我问你！你母亲是怎么回事？”

傅其弦怒气冲冲，表情凶狠，只是他双腿虚浮无力，便似一只张牙舞爪的纸老虎。

“什么怎么回事？”

傅明华扬了扬眉梢，并没有被傅其弦吓倒，反倒含笑问了他一句。

她的态度太过理所当然，使得傅其弦一时间竟然被她问得愣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傅侯爷将手里茶杯往桌上一磕，发出‘咚’的一声重响之后，才抬起头来：

“你母亲明明应该早就投寰自尽，为何现在她会在江洲谢家？”

他兴师问罪，气势咄咄逼人。

傅明华却像是没感觉到傅侯爷平静的面容下隐忍的怒火，开口道：“我怎么知道呢？”

“你现在是要与我装傻了？”傅明华一句话气得白氏又咬了咬牙，傅侯爷却不怒反笑，眼里阴鸷之色更重。

“当日母亲投寰自尽，是祖父您亲自看过，并下葬的，怎么此时又跟我说母亲还未死？”

傅侯爷被问得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当日他确确实实是送了‘谢氏’入土，但她上吊自尽之后，容颜恐怖，舌头外吐，披头散发的，就是他一看也是犯怵，根本没有敢多看。

那时他哪想到会有人胆大包天，送个假的‘谢氏’来糊弄傅家呢？

“‘她’死的那天，府中上下都在，独你匆匆来迟。”

傅侯爷一脸怀疑之色的盯着傅明华看，神色阴晴不定，怀疑自己是不是以往对这个孙女看走了眼。

‘谢氏’死的当日，长乐侯府都陷入恐慌之中，当时压根儿没注意到傅明华的动向，还是傅侯爷后来得到谢氏仍在生的消息，逼问下人，才知道傅明华是最后来的。

这个嫡长孙女在他记忆中只留下了规矩、刻板的印象，仿佛并没有多么惊才绝艳，不过就是容貌出众了些罢了。

他的推想要是真的，谢氏假死被送走的那一年，傅明华才将十岁。

以往他认为傅明华顺从听话好掌控，这会儿看来就像是一场笑话。

“现在钰哥儿在谢家，确确实实看到了你的母亲，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傅侯爷忍了心中的感受，端了茶碗凑到唇边，却也不喝，只是神情森然的望着傅明华看。

“祖父想要我说什么？”

傅明华站得笔直，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笑得出声来。

屋中几人，白氏气急败坏，傅其弦神色狠辣，傅侯爷都险些控制不住体内的怒火，唯独她却笑得像是没什么事儿发生一般。

到了这样的地步，傅临钰都已经十分肯定谢氏仍在人世，她却还是这样镇定的模样，仿佛以往傅侯爷在白氏院中，看到她前来请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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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第219章 如何

“长乐侯府因为你母亲之事，被摘去了你曾祖打下的江山，你这孽畜，害了祖宗留下的基业……”

傅侯爷哪怕是再镇定，此时也是忍耐不住了，他重重的将茶碗朝傅明华脚下扔了过去，气得唇下胡须都在晃荡。

“祖父这话说错了，夺走了曾祖父留下的基业的人，并不是我。”

她微笑着，目光从傅其弦以及白氏身上掠过，傅其弦被她看得心里发慌，目光微闪不敢看她，最终她转过头，与傅侯爷对视，却半点儿也不退缩。

“不管我的母亲死或未死，那又如何？”

屋里一片死寂，只听到她声音缓缓：“在皇上看来，她就是死了！哪怕她活着，您又能怎么样呢？长乐侯府世子夫人已经去了！”她咬重了‘世子夫人’几个字。

嘉安帝要的只是一个冲长乐侯府出动手的理由，哪怕此时傅侯爷上了奏折，可那又如何？

皇帝不会出尔反尔，君无戏言，‘谢氏’就是死了！

“其实您何必要知道呢？”

她脸上露出怜悯之色，望着傅侯爷，笑容在傅侯爷看来有些刺眼：“您就是知道了又如何，我的母亲还活着，您敢让她回傅府？您想对我说什么？她是我送出城，所以想借此拿捏我，认为捉到了我的把柄么？”傅明华轻笑了两声，“宫中众人早就知道了，我回城的那天遇到的就是三皇子，求他带我进城的。”

傅明华好整以暇，看着傅侯爷青白交错的脸：

“所以您想威胁我什么呢？她就是还活着，那又怎么样？您敢进宫去与皇上说，使皇上赐长乐侯府世袭罔替吗？”

她掩唇而笑，傅侯爷如坠冰窖。

“你，你……”

一旁白氏指了傅明华，有些回不过神来。

傅家的人想过傅明华会抵死不认，想过她会跪地求饶，甚至想过她会求救崔贵妃相救，却唯独没有想到，她干了这样一桩事儿，害得长乐侯府不得昌盛，还敢这样理直气壮，满脸坦然的样子。

“我如何？”

傅明华笑着问了白氏一句，白氏咬着嘴唇，心中又惊又骇。

看走了眼的何止傅侯爷，白氏也是不敢置信。

她想起数次遭了自己为难，却安静顺从的傅明华。在白氏眼里，谢氏一去之后，她便是无根之萍。

白氏好几次借故不见她、喝斥她，心里只当她软弱无助，受自己拿捏，却没想到她有一天，会用每次在自己看来顺从温和的表情，在此时此地这样的情况下，明明她做错了事又心虚之后，还在反问自己，‘我如何？’，好像她根本没有错似的！

“若祖父一开始就不知道这事儿，该有多好呢，又何必烦心呢？”

傅明华眼里的笑意透出若隐似无的讥讽之色，傅侯爷被她这样一看，狼狈的低下头：

“你的意思是，你还认为此事对了？”

他好脸面，心胸又并不大度，此时已经是恨上傅明华了。

傅明华想起他曾打过的主意，便又勾了勾嘴角。

常言道，天作孽，尤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对与不对又如何？”总之结果已经是这样了，傅侯爷若想借此机会拿捏她，却是打错了主意。

“不过这背地里传话的是谁？”傅明华眼珠一转，将傅侯爷等人尽数说得恼羞成怒了，反倒开口发问：“此人心怀不良，我倒要想看看，是谁背地里偷偷摸摸，见不得阳光！”

傅侯爷脸色又更阴了些，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抬起了头来，瞪大了眼睛望着傅明华看。

自已明明是在问她话，什么时候轮到她来问自己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傅侯爷‘哼’了一声，脸颊肌肉仍在抽搐，傅明华看他这模样，便知他要么是不想说，要么便是连他都不一定知道背地里透了谢氏消息给他的人是谁了。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能做到这一切，又神不知鬼不觉，还能瞒过傅侯爷的，可想而知是颇有手段了。

此事细细想来，背地里的人怕是也只想借傅侯爷之手，给她一个教训罢了。

谢氏仍在生，并是被她所救，此事傅侯爷提起时，若她胆小怕事，今日白氏这耳光也是吃得的。

最多不过使傅家自认为拿到她短处，她与燕追婚事已经定了下来，不可更改，傅家的这点儿态度最多也就是恶心人伤不人。

而此事对谢家也产生不了什么伤害，毕竟此时的谢家势大，长乐侯府与世家名门谢氏一族相比，便如泥云。

跟她有嫌隙，且知道谢氏仍活着，又不牵连谢家，且有手段有本事干这样事的人，并不那么的多。

傅侯爷哪怕嘴里不肯说出线索，傅明华仍从他态度上摸索出些蛛丝蚂迹来，也懒得再与这些人周旋了。

她福了一礼：“孙女一路回洛阳，来不及收整便赶来见祖父母与父亲，实在是失礼之极。若祖父没有其他事，孙女便想先行告退。”

说这话时，傅明华压根儿就不是在询问傅侯爷的意思。

直到此时傅侯爷看她强硬态度，显然是半点儿不肯服输认错的。

他想起傅明华与三皇子之间的婚事，开罪了傅明华，怕是将来傅家日子难过的。

“此事你就是不认错了？”

他犹不肯甘心，并未允了她告退，反倒追着问。

傅明华眼珠一转，目光落到了一旁白氏身上，她还咬牙切齿，一副恨自己入骨的样子。

“祖父可知道一件事情？”

白氏不知为何，被她这样一看，只觉得眼皮跳个不停，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来，她正要开口，傅明华却不紧不慢张嘴道：

“您可知长乐侯府被皇上怒而夺爵的真正原因？”

白氏一听这话，连忙便‘呸’了一声：

“什么原因？不就是因为你的好母亲，才使我二郎背上骂名，使皇上开罪于长乐侯府的。”

傅侯爷没说话，但从神色看来，他是认同白氏的话的。

傅明华眼里突然露出同情之色来。

长乐侯府传承至今，繁华不过数十年时间，衰败得这样快，不是没有原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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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1.第220章 挑拨

傅侯爷空有野心、有欲望，也有一些小聪明，可惜在大事之上，他却糊涂得很。

总是跳不脱他目光的局限性。

这跟当初傅老侯爷只是行伍出身有关，地位并不高，行军打仗算是能手，征战多年倒也是有些眼光的，可是他不会教儿子。

傅家底蕴太浅薄，若是傅老侯爷当年没有随太祖起义，怕是如今的傅家不过是在老家偏居一角，庸碌无为而已。

她眼中的同情之色看得傅侯爷极为不舒服，那种怜悯似是一把利刃，将傅侯爷身上的荣光与自尊撕开，剥出他心底那阴暗可笑的内里。

每个新兴的贵族，都迫切的想要得到真正世家的认同。

洛阳之中权贵们极尽奢华之能事，傅侯爷费尽心机，也是为了权势地位而已。

只可惜他没有与野心相匹配的智慧。

傅明华叹了口气，想起了谢府之中，白发苍苍的崔氏。

时至今日，傅侯爷已经走到这样的地步了，可笑他还认为长乐侯府被夺爵，只是因为当日谢氏之死。

她目光落到傅其弦身上，他也是满身愤慨的样子。

傅其弦年纪已经不轻，脸颊肉都有些松弛，酒色拖垮了他的身体，与当年尚算英俊的模样相比，他已经呈现出几分日薄西山的暮气。

“当年祖父投靠容妃娘娘，长乐侯府出事时，娘娘可曾伸手助您一把呢？”

她神情温和，说出口的话却似在傅侯爷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心里骇然，脸上露出不自在之色：

“你休要胡言。”

傅侯爷敢做不敢认。傅明华也不在意，只是微笑着看了白氏一眼：

“当年祖母曾亲口所说，家中所喝新茶，乃是容妃娘娘所赐。”

容妃又非那菩萨样心肠的人儿，她的茶水，可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喝的。

傅侯爷的脸色刹时就变了，转头望着白氏，目光似是一柄利刃，刺戳着她的身体。

白氏又惊又怕，她已经记不清何时曾说过那样一句话了，可容妃赐茶，又确有其事。

当年傅仪琴携家回洛阳之时，接风洗尘宴上，她一时得意忘形，拿了此事来显摆，才露了马脚被傅明华猜到的。

“没有的事。”

白氏神情惶恐的摇头，傅侯爷的目光冰冷，像是要将她生吞。

“没有的事，她胡说的。”

傅明华低垂下头，掩住了眼中的笑意：“祖父既然与祖母有事商量，孙女便先行告退了。”

白氏数次三番找她麻烦，她哪怕就是不愿与这样的人计较，此时也乐得给她添些麻烦。

傅侯爷一旦怀疑白氏，便极有可能明白当年白氏坏了他的好事儿。

他投靠容妃，背地里有所图谋，却因白氏显摆，而功亏一篑。他若真的聪明，就该会想到，逼‘死’了谢氏的，其实并不只是傅其弦，还有白氏，还有他，还有这长乐侯府。

傅其弦仍是一副懵懂的神色，他在屋里呆了半天，傅明华与傅侯爷所说的话他句句都听到了。

开始倒是明白傅明华与傅侯爷是在说谢氏之死，可后面什么‘容妃’，什么‘赐茶’，他便一概不知了。

傅侯爷搁在椅子上的手，指头抖个不停，紧绷的下颚显示他此时心里并不平静。

他已经顾不上傅明华，而是想到当年的种种，心中越发怀疑。

“你是几时听你祖母胡说的？有些东西吃得，话却是不能乱说的。”

傅侯爷咬紧了牙关，说话时目光望着白氏。

“当年姑母一家归来，接风洗尘宴上，祖母拿出的新茶，确实不同凡品呢。”

傅明华笑了笑，像是没有感觉到那股风雨欲来之势。

“你回去吧。”

傅侯爷闭了闭眼睛。

事情虽然已经过去几年，但他心里对这事儿还是有些印象的。

当年傅仪琴一家从江洲回来之后，住进了长乐侯府里，第二日谢氏还曾带了傅明华进宫。

那时白氏与他说的是，谢氏进宫是为了替丁治平向崔贵妃讨个恩典，求个差事。

因谢氏往常身体不好，就连长乐侯府都少出，更别说进宫了。

当时又非过年过节，谢氏进宫便显得十分稀罕。正因为这事儿稀奇，所以哪怕事隔多年，傅侯爷依旧记忆犹新。

他认为当初的谢氏进宫是为了丁治平，傅侯爷那会儿并不愿意管丁治平的闲事儿，白氏有本事使谢氏替她出面，他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不知。

可此时听傅明华话中意思，怕是当年的谢氏就因为宴中白氏一句无意识炫耀的话，使谢氏生了疑心。

那会儿傅侯爷所以为的谢氏进宫是为了女婿，现下听来，怕是谢氏有所怀疑，进宫与崔贵妃通了气。

他也并不是傻，只是缺了个人指点他一些。

傅明华将关键处点了出来，他略加联想，顿时冷汗淋漓。

从白氏院中出来时，外头太阳躲进了云层里。

傍晚时分，天气阴沉沉的，层层叠叠的乌云似是将天空都拉低，有种铺天盖地要压下来的感觉，使人十分烦闷。

外头天气闷热，每吸一口气都觉得心中燥热无比。

院中不知名的飞虫密密实实的，似是要下雨了。

五六月的天气，总是阴晴不定。

江嬷嬷还站在廊边，踮了脚往这里看，一脸焦急之色，盼着她归的样子。

看到傅明华出来时，江嬷嬷喜极而泣，冲了上来便拉了她手，深怕她吃了亏。

碧云等人含了泪，有些担忧，傅明华摇了摇头：

“我没事。”

有事的不是她，怕是之前还满腔恶气的白氏。

江嬷嬷从袖口中取出帕子，压了压眼睛。

回了院中，碧蓝端来了泡好的茶水。

那茶是江陵太守王嵩所送的新采君山茶，味道甘冽，还带着春茶的香气。

傅明华小小的喝了一口，满嘴生香，便将杯子放了下来，揭了盖子，看着茶叶在滚烫的水中舒展开来，那情景倒是妙不可言。

“您怎么说的？”

江嬷嬷急着想知道事情的结果，她唯恐傅侯爷与白氏二人秋后算账，此时仍是惶惶不安。

“还能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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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第221章 离间

傅临钰有备而去，是亲眼看到谢氏的，又有昌平侯府白滔作证。

所以一开始江嬷嬷等人在提议说对此事抵死不认时，傅明华压根儿便没往这方面想过。

她闻着茶香，容貌在袅袅香气里显得有些朦胧不清：“就是我将母亲送出长乐侯府的。”

“啊？”

江嬷嬷一听这话，便如五雷轰顶，当下拍了腿：“您怎么能认？”

她急着要去找傅侯爷，想说傅明华救了谢氏，是自己撺掇的，傅明华却拉了她的手，温和安抚：

“不用担忧，祖父是不敢说的。”

她向来不说大话，江嬷嬷对傅明华性格还是了解的。

听她这样一说，心里稍安，傅明华见碧云等人也是急得很，便将自己之前说的话，都捡了重要的说了出来。

江嬷嬷仍是忐忑：

“若侯爷不肯善罢甘休，那又怎么办？”

傅侯爷若不听傅明华威胁，一意孤行，到时闹到嘉安帝面前，江嬷嬷担忧傅明华会受影响。

长乐侯府的人利益为重，傅侯爷也不是没有可能将这事儿闹大，从而居中落得好处。

但傅明华与燕追定了亲事，几人都害怕到时会生出波折。

“他不会。”

她十分肯定，神态从容。

“皇上不容世家。”

谢家都知道居安而思危，感觉到苗头不对。

长乐侯府这样世袭罔替，嘉安帝又怎么会容得下另一个世家大族的雏形？

他不会给后世子孙留下这样一个祸患。

当初太祖册封之时，怕是早就对这一切心知肚明了。

他清除了一些世家，又册封了长乐侯府与定国公府。

至于四姓，树大根深，不是一两日能除去的，便唯有徐徐图之。

太祖留下这些，除了是对四姓有心无力，而对新册封的长乐侯府与定国公府，在傅明华看来，倒更像是，太祖养了两只猪，喂养到嘉安帝时期，交给儿子杀猪吃肉而已。

什么开国功臣，勋爵权贵。

最是无情帝王家，傅明华看着茶叶沉入水中，端起便又喝了一口茶水：“祖父没有明白这一点。”

傅侯爷抱持着以往的荣耀，向往四姓的荣光，却不知坐在天子位上的人，无论是谁，都会对他磨刀霍霍的。

哪怕就是不因为‘谢氏’之死，将来的嘉安帝也会因为张氏、李氏、王氏等，随意的名头而夺了长乐侯府爵位。

“皇上怕是对于母亲的死活，心知肚明。”却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而已。

傅侯爷这样一闹，有两种结局。

“要么皇上念及当初太祖父在世时立下的功劳，对傅家网开一页，此事只是喝斥祖父无稽之谈，勒令他闭门思过。”傅明华说到这儿，垂眸微笑，那两排睫毛倒是长得又浓又密。

“那另一种结果呢？”

碧箩忍耐不住，见她说了一半之后便止住不提，不由焦急的问了一句。

另一种结果，便是嘉安帝有意斩草除根，傅侯爷不闹则已，一闹便会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当初‘谢氏’下葬，因为是有朝廷诰命的人，傅侯爷还报进了宫里，宫中赏赐了物件陪葬的。

如今傅侯爷又说人未死，嘉安帝不趁机治他罪，将傅家连根拨起，实在不像是皇帝性情。

“所以祖父若是聪明，将这事儿藏着揶着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上告天子呢？”

傅明华微笑着，看了江嬷嬷一眼：“找个人，将这话说给祖父听听。”

江嬷嬷心领神会。

只是碧云皱眉：“娘子觉得，这事儿背地里藏着的人，是谁呢？”

傅明华也在想这个问题。

虽说傅侯爷难成气候，但背地里有人针对她，若不将其揪出来，始终是个隐患。

她沉吟片刻，脑海里倒是有几个怀疑的人选，最终却想起了之前在谢家曾看到过的，崔四郎的母亲，大谢氏。

谢家那样大，傅临钰要想见到谢氏，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怀疑大谢氏也是有原因的。

大谢氏因崔十娘之故，对她颇为忌恨。

因为谢家与傅明华还有些利益牵涉，所以她出手便会有分寸，不会伤了谢家利益。

但是这事儿无论会不会牵连到谢家，说起来始终不好听，此事要是真是大谢氏所为，那么也是事出有因。

怕是她会觉得，燕追弃崔十娘而选傅明华，也有谢家支持的缘故。

不论如何，也只是猜测罢了。

“先暂时将这事儿放到一旁。”她一双杏仁似的眼缓缓眯了起来，眼神幽深：

“休息两日，我倒要见见容三娘的。”

当日凌无邪命人冲她动手，伤了碧云，已经与傅明华结下梁子。

她向来不爱多事，但不代表她就是怕事。

江嬷嬷几人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恐怕她是想要向忠信郡王府世子下手的。

“可是，您如今这情况……”

傅侯爷那边的事儿尚未平息，背地里想要整傅明华的人也未揪出来，这样的时候，实在不适宜再惹事。

碧云也是点头。

她的伤抹了太夫人所赏的膏药，好是好了些，但当时伤口砍得深，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万幸。

太夫人赏的药虽好，但要想全将疤痕消了也是不可能。

傅明华却是低头一笑，伸手摸了摸自己梳起来的双髻：

“我自有分寸。”

她都这样一说了，江嬷嬷等人自然便不多话了。

晚间江嬷嬷去办傅明华交待的事儿，不知傅侯爷是不是将话听了进去，还是自己想通了，‘谢氏’之死，最终还是不了了之。

府中没有人再提及此事。

至于白氏，傅侯爷只道最近心绪不宁，总是梦见早逝的傅老夫人向他诉苦，因此他命人将白氏送到了洛阳城十里开外一座‘菩提庵’中替地下的傅老夫人念经讼佛。

府中大小事务交到了姨娘吴氏手里，白氏归期不定。

碧蓝回来说道：“当日屋里夫人的哭声，院子都传遍了，可怜的是银红等人。”

傅侯爷听了傅明华所说的话，知道白氏坏了他好事，五内俱焚，偏偏又不能休了白氏，火大之下迁怒到白氏身边侍候的人身上，令人拖了出去打的打，卖的卖，将白氏屋中的人发落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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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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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第222章 如愿

屋里丫环被发落那一天，哭喊声一晚上都络绎不绝的，白氏院中的血腥气，数日都消散不去。

傅明华听了这个消息，微微笑了起来。

白氏出门的那一日，显得有些狼狈。

她原本看起来不过四十之数，可几日时间，却显了不少老态出来，她应该是连着几日都未睡好，眼睑浮肿而又松弛，抹上的脂粉也掩盖不住她难看的脸色。

傅明华过来时，她恶狠狠的望着傅明华看，身旁的丫环已经全部换过，都是些生疏的面孔，也不知是从哪儿寻来的，显得有些束手束脚的。

她恨恨的望着傅明华看，但似是学聪明了，并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钟氏与沈氏都站在两旁，一副沉默恭顺的模样。

“我这一走，老三家的，要对这府上诸事多多费心，可能过个十来天，我便会回来了。”

白氏阴沉着脸，吩咐钟氏。

钟氏愣了愣，才一副隐忍的表情，应了一声。

她这一走，傅侯爷让姨娘吴氏接手府中的大小事儿，白氏怕是担忧自己回来时，府里再没有她一席之地了。

不过这是傅侯爷下的命令，怕是钟氏也难以插手。

只是白氏的命令钟氏也不敢违抗，就怕将来白氏难为她。

“府中大小事，你都操办着，不要出了纰漏。”

白氏又吩咐，也不管钟氏为不为难，钟氏忍了半晌，她仍是一脸的失望的走了。

这一趟傅侯爷并没有说让她多久回来，但是傅其弦续弦的日子就在七月，她期盼着在那之前，傅侯爷能让她回来主持大局的。

沈氏也懒洋洋的走了，钟氏领了傅明月几人，一脸的平静，仍维持着目送白氏离去时的姿势，眼里带着无奈之色。

当人儿媳便是这样。

傅明华宽慰了她一句：

“叔母还是早些回去吧。”

钟氏便苦笑了一声。白氏临到要走了，她自己不好过，也不肯使自己好过些，非要给她找个麻烦。

若是她与吴姨娘夺权，就怕姨娘向傅侯爷吹了枕头风。若是安份守已，白氏回来怕是要迁怒于她。

她叹了口气：“我知道。赵国太夫人身体还康健吧？”

“多谢您的关切，一切都还好。”

钟氏又拉了傅明月几人上前来说话，只是傅明华态度并不冷淡，却也不太热切，说了几句，才分道扬镳。

晌午后吴姨娘派了人来，说是对府中诸事十分生疏，怕是掌管不了大局，求她帮忙。

并让婆子送来了几把钥匙，应该是掌管府中库房的东西。

吴氏这是知道白氏回来会记恨于她，怕是傅侯爷并没有将白氏透露了他投靠容妃一事，她不明就里，害怕掌权以后白氏会找她麻烦，所以才想着将这烫手的山芋送到傅明华手里。

一来傅明华是府中嫡长女，在目前白氏离府，傅其弦又尚未续弦的情况下，沈氏早年丧夫，钟氏又是三房的人，唯有傅明华管理着这府中大小事儿是最合适的。

她许了三皇子为妃，身份地位都足够了。

再者未出嫁的娘子在娘家学着掌家理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傅明华又是白氏小辈，到时白氏回来无论如何也记恨不到吴氏身上去。

她倒是打着好主意！

傅明华笑着，让江嬷嬷将东西收了下来。

吴氏派来的人松了大口气，显然也是担忧她不收这东西，回去难以交差的。

看她将东西收下了，那婆子叩了个头：“姨娘跟前还有些事儿，老奴便先告退。”

晚上傅侯爷也没派人来将东西拿手，显然是默认了这一事实，也是准备给白氏留些脸面的。

第二日早上，府中接到了西都侯苏夫人的贴子。

西都侯夫人设宴于苏府，拜请洛阳城中几位夫人前去。

那贴子倒是精致，封了红绸子包裹着，上书：傅门大娘子敬启。

苏家得到消息倒是快，知道白氏一走，便将贴子名称换成是她了。

碧蓝看她手边茶水喝得差不多了，又替她添了一些，细声道：

“一个半月前，西都侯府的人进京了，与卫国公府来往甚密。”

这是苏家即将要与贺府结亲的前兆。傅明华又喝了一口茶，拿起贴子反了一面，笑道：

“那她可是如愿以偿了。”

她话里所指的‘她’，自然是一直爱慕贺元慎的苏氏。

碧蓝微笑着，点了点头：“怕是苏娘子听了您这话，定会开心。”

“奴婢也觉得差不多可以备礼。”

碧青也笑了一句，傅明华点了点头，想起苏氏那张对贺元慎执着而爱慕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

若是苏氏当真心狠，贺元慎确实是她良配。

可她受儿女之情蒙蔽，对贺元慎付出真心，终有一日有她苦头吃。

府中这两日要裁制新衣前往苏府，因现在府里总事大权都摆在她手中，府里的管事也明白她身份，没有哪个敢难为她的，倒是傅明月几姐妹想要穿好看些，来寻她撒过几回娇。

到了苏氏设宴那日，来的人倒是极多，只是苏家早就已经在等着她，傅明华到了苏府时，苏家还专程派了人来接她，领她进内院去。

苏氏早就候了她许久了，一看到傅明华，便拉了她的手笑，一副有悄悄话要说的模样。

钟氏自然阻拦不得，她也要带着傅明月等人周旋在一群夫人之中，这会儿倒是盼不得傅明华先些离开才是。

“元娘，我的婚事要订下来了。”

苏氏领了她出了厢房，又折过几条弯曲回廊，才寻了个清静的地方坐了下来说话。

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双眼都在发光，显然对于能如愿以偿与贺元慎订下亲事，她是满心欢喜的。

“是卫国公府世子？”

苏氏拼命的点头，一副骄傲的模样：“当然。”

“对了。听说你回江洲时，路途遇到了山贼，是也不是？”苏氏打量了傅明华一眼，却见她听了这话，依旧不惊不躁，甚至脸色都没变：

“洛阳里是怎么说的？”

傅明华转过头望着她，含笑问了一句。

苏氏便弯了弯嘴角：“说是三皇子英雄救美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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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节操回娘家去了，可能过几天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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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4.第223章 来信

当日洛阳城外竟然发生了这样恶劣的事儿，燕追报到河南府后，便惊动了嘉安帝。

“皇上大怒，令人彻查此事。”

说着，说着，苏氏的目光渐渐便变得耐人寻味了一些：“元娘怎么回洛阳之后，没有向皇上告上一状？”

她话音一落，傅明华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看得苏氏有些心虚了，尴尬的伸手抚了抚鼻尖：

“有什么不对吗？”

“告状有用吗？”

傅明华问了一句，苏氏便拉了她的手摇晃，一面撒娇讨饶：

“算我多嘴，你别生我气。”

傅明华任她摇着，也不出声，只是望着她看。苏氏很快便败下阵来，目光不着痕迹的左右望了望，才凑近了傅明华小声道：

“不瞒你说，我以前也是对你有些芥蒂的，季昭看你的眼神不大对头。”

她含着笑意，神情平静的说出这话来，垂下的眼皮挡住了她眼中的神色：

“若是以前我肯定不会说。”

但现在大家各有归属，以往的那丝介意又觉得并不算什么了。

“当日洛阳城外出事之后，皇上便令人撤查，城中守卫更森严了些，如今洛阳里人人自危。”说到这儿，她抬起了头来，脸上带着笑意：

“你猜怎么着？有一日容三娘钗发散乱，脸颊红肿从宫中出来，似是被人打了。”

苏氏突然笑出了声，拍着胸口，眼里带了几分狠色。

容三娘可是嘉安帝的娇客，这天底下又有谁敢轻易出手打她的？

怕是容妃也不能。

出手打她的，必然是嘉安帝！

至于嘉安帝打人的原因，傅明华也猜得出来，她与燕追都能凭借蛛丝马迹猜出背后原因，更不要提嘉安帝了。

容三娘犯了皇上忌讳！她实在是太蠢。成为了容妃手中的一颗棋子却不自知。

怕是时至今日，容三娘都会以为凌无邪向傅明华出手，是因为她的指使。

她看了苏氏一眼，苏氏倒也是聪明人，这件事儿一猜便知。

“你准备怎么着？”

苏氏上半身往后倾斜，一手搁在傅明华腿上，一手手抚着胸含笑望着傅明华问。

“可要收拾了容三娘？”

傅明华听她这样一说，便笑着将她放在自己腿上的手拿了起来挪到她自己腿上：

“就因为她曾对世子有心，妹妹就这样容她不得？”

苏氏愣了一下，紧接着又笑了起来：“就爱你这样聪明！”

她这话显然是承认了傅明华所说的意思：“看不惯她那样，当季昭已经是她所有物似的，对我数次三番排挤打压。”

苏氏撇了撇唇，脸上显出几分不屑之色。

傅明华目光透过苏氏，落到她身后大片大片的蔷薇，开得正艳，坐在这里能闻到花香扑面而来。

她收拾容三娘做什么呢？

留了容三娘给容妃添堵，正是好事。

她要收拾，也是对付忠信郡王府的世子爷。

那位世子少年得志，鲜衣怒马多么快活恣意，碧云背上的伤口总要让人付出代价的。

苏氏怕是压根儿没想到她想冲忠信郡王府的世子下手，就连嘉安帝想要动手，也是投鼠忌器，苏氏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胆子，想来是认为她应该找容三娘出气。

容三娘只是一个玩物罢了，这样长的时间，嘉安帝竟然都没想过要抬她进宫的，可见不值一提。

“与她计较做什么？”

傅明华淡淡的道。

少女总是意气用事，容三娘虽然可恶，但留她下来，能为容妃添堵，总有一日容妃也会忍不住朝她下手，何必又去生那闲气。

苏氏看着挺聪明，始终还是性情太躁了些。

“实在是她欺人太甚。”

苏氏先是有些愤愤的说完，紧接着又笑道：“不过上回她出宫之后，便躲了起来没见人，怕是羞的。”

“已经三个月了！”她又补充了一句：“这回府中请她，她也是没出来的。”

两人躲在蔷薇丛园旁的木栏上说话，直到苏夫人派了人来请她们前去，苏氏才站起身来：“且走吧。”

傅明华牵了牵披帛，也跟着站了起来。

西都侯续弦的夫人年纪不长，一副娇媚可人的模样，嘴角下一粒小痣，一颦一笑似是那小痣要活了过来似的。

她身材娇小玲珑，看到傅明华与苏氏挽了手过来时，她笑容一顿，眼中露出意外思索之色，继而笑得更温和了一些。

苏氏凑近傅明华耳边小声笑道：

“可是托你福了。”

傅明华明白她意思，她故意这样亲密，恐怕也是做给继母看的。

只不过是些许小事，她也不介意，由着苏氏挽了上前，引荐与苏夫人说话。

白天容三娘果然未出现，倒是容大爷的夫人韩氏来了，看傅明华的眼神十分复杂，既恨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

晚上回了傅府时，留在府中的二等丫环银钗便跪上前来，说是今日收了信件一封，是给傅明华的。

她握了帕子伸手接过，一眼便看出信件之上是燕追的字迹。

他的字带有他极其强烈的个人风格，刚劲有力，又带了龙飞凤舞之势，游走间显桀骜之意。

傅明华伸手摸了摸那字，那笔墨已经干了，指尖摸上去仿佛还能摸到墨汁的痕迹。

她不由自主想起了燕追，他已经前往鄯州好长时间了，此时傅明华一想起他，又仿佛身体本能还有他留下来的记忆。

燕追握了她手时，指间茧子磨砺她肌肤时的感觉。

谢府之中时，被他握住足踝的情景……

她脸颊微烫，直到江嬷嬷有些好奇的唤她：“娘子？娘子？”

傅明华陡然回神，耳根更觉得灼热，却又故意装出镇定的模样，捉紧了信件，将信拆开。

江嬷嬷有些好奇：

“您怎么走神了？”

傅明华将头更垂得低了些，抬起头时虽然一脸严肃，耳朵脸颊却又嫣红。

“怎么脸红得这样厉害？”

江嬷嬷伸手要来摸她额头，“可是早上出门，穿得薄了些？”

“没事。”

她摇了摇头，避开江嬷嬷的手，将信件拆开。

手还微微哆嗦，不知怎么的，身体里血液却像是苏醒过来一般，雀跃快速的流动。

傅明华的脸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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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第224章 传情

信是燕追送来的，他在信中撒娇：鄯州艰苦，每日睡的是帐篷，军中粗茶淡饭，还有外族虎视眈眈。

‘忆及与元娘同游江南之时，尚如昨日发生的事般。现今帐中却是残羹冷饭，唯有忆甜吃苦，期盼早日回来，与元娘见面。’

书信最后还写了两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卿兮卿可知？

他将越人歌修改，看得傅明华既是想笑，又是觉得心跳如鼓捶般。

这样的燕追带了一种让傅明华有一种害怕感，他的直白让她本能想要退缩。

热情洋溢的求爱少年跃然于纸上，与她的沉稳内敛的性格完全不同。

若燕追当面与她这样一说，怕是她只会想躲闪。

不过正因为此时的他守在鄯州，不能回洛阳，他带来的是书信，那种强势与执着，便只透过薄薄几张纸传来，而不是他本人现身时给傅明华那样深的强势感。

她微微松了口气，不知为何，她有些心虚的想将信塞回信封中，脸颊的热度直到此时还未消退。

傅明华心里有种微妙的感觉，那薄薄几张纸折叠起来时，握在她手中却似重逾千斤般，塞了好几次都没能放进信封，反倒引起了江嬷嬷的注意力：

“娘子，可是江洲的来信？”

她先是胡乱要点头，回过神来之后，又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是三殿下。”

幸亏江嬷嬷在听到是燕追寄来了信时，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没有注意到她的失态，还欢喜的双手合手：

“殿下来信了吗？可见是惦记您了。”

这句话正好说中了傅明华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心虚的地方，她原本要伸出去握茶杯的手轻轻一抖，指尖从杯身划过。

她又将手收了回来，轻咳了一声：“不是。”

傅明华故作冷静的否认，江嬷嬷却细声哄她：

“怎么不是？您瞧瞧，这鄯州如今也并不太平，连殿下都去了，您之前不是说过吗？殿下能在百忙之中，还抽空给您写信，可见是看重您，惦记着您的。”

江嬷嬷深恐她不信，还说了好几句。

傅明华将脸别开，又伸手理了理衣襟，还摸了摸头发：“好了，将信件收下去吧。”

江嬷嬷看她似是不想谈这事儿，便接了信问：

“放在哪儿？”

傅明华咬了咬唇，这信随意乱放也是不成，容易丢失损毁。

她想了想：

“之前娘娘曾赏过一只鲁氏黄檀木盒，将其拿来，我把它装在里面。”

那木盒上了锁，江嬷嬷等人试了几次都打不开，唯有抱了过来，让傅明华打开了。

里面原本装的东西被取了出来，盒底垫了鹅黄色的绸子，她将信件亲手放了进去，犹豫半晌，还是将盒子盖上了。

自这日之后，每日都有信件送进长乐侯府来，都是燕追送来的。

从收他信后的第二日，江嬷嬷从花圃中搬了一盘修剪过的蔷薇到她院中来，就搁在游廊旁的扶手宽台之上，光秃秃的，并不好看。

她隔些时间闲着无聊了，松松土，又洒些水，每天看了一会儿燕追送来的信件。

才十来天功夫，那花便发了苞，那木盒之中也装了不少的信件。

蔷薇枝叶已经舒展了开来，六月的天气时雨时晴，傅明华让人将花搬到廊下。

她手里握了燕追的信，坐在廊下认真的看，眉眼认真得可爱。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数月不见兮，思之如狂。”

傅明华抿了嘴角微笑，燕追送来的书信，每封信末都带了毫不掩饰的情意。

生辰那日，她抱了一箱书信，突然觉得有些有趣。

谢氏当初与傅其弦之间的婚事，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影响。

梦里的‘傅明华’所嫁非人，与陆长砚之间冷淡的感情，在她看来，若不是因为陆家后来其心可诛，怕是也没什么不对的。

她原本只想夫妻相敬如宾，所谓的情谊只不过是古往今来人们编造出来的故事罢了。

汉时黎珂与许文君那样美好的开始，最终的结果也不过是许文君委屈求全，才唤回丈夫半点儿怜爱。

若靠所谓的****，傅明华觉得是注定不会长久的。

最终仍不过细水流长罢了，不如生儿育女重要，也不是没有了关爱便要死要活了。

她一开始只想顺从的嫁给燕追，将来他若有意追逐帝王之位，自己便走在他身后。他若只能当个闲散王爷，她也随他前去封地，夫妻一生平淡，婚后育有子女，将来不要落个梦里‘傅明华’那般，失了孩子如被生剜了肉般的下场便好了。

可是燕追总是不能如她所愿。

这一封封的书信，始终还是让她难以避免的生出几分期待来。

她好似可以理解当初许文君在受到黎珂引诱时的心情了，有些期待，又带了些微的甜。

燕追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回来？

每天收到的书信，渐渐要装满匣子了，燕追没有等回来，倒是将白氏给盼了回来。

六月下旬了，过不了多久便是傅其弦续弦之时，傅侯爷好歹还是给了白氏脸面，让人将她接了回来。

白氏回来那日，天热得厉害，偏偏晚辈们还要候在门口等着接她的人随她回来。

与白氏已经撕破了脸，傅明华是并不准备再装什么孝子贤妻的，午时外头知了叫得厉害，她睡了个午觉起来时，才由碧云等人替她梳洗打扮，姗姗去迟了。

钟氏与沈氏等人便不敢有她这样的胆子。

钟氏带了儿女都守在门口处，应该是站了好一阵了，晒得脸颊发红，额头大汗淋漓，后背上穿着的细纱上衣都贴在了她的背上，被汗浸湿了。

久未露面的傅明霞也在，看到傅明华这样迟才来，她又握了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那脸上原本抹着的脂粉都被汗糊成一块一块的，显得狼狈不堪。

“你现在才来？”

傅明霞声音里有些不敢置信：“我们都在这等了四刻钟了！”

外头太阳毒辣，大家都等得汗流颊背，却独有傅明华来得最迟，还有丫环替她打扇，一副悠闲的模样。

一路走来最多脸颊泛红，连汗也未见几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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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第225章 回来

过了生辰之后，傅明华再梳发饰，梳头的丫环便会多些花样了。

今日傅明华梳的是垂鬓分肖鬓，结了一半发辫好之后挽在头顶，剩余青丝则分别以丝绳挽成两缕，垂在胸前，尽显少女娇美之态。

她穿了鹅黄色轻薄浅透的上衣，内里能隐约透出淡绿色的诃子，衣襟斜领口在胸前交汇，露出白嫩如玉的肌肤来，阳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傅明霞一看，心里就止不住的怒火涌了上来。

“祖母要回府，你就这样不上心？还有功夫梳妆打扮？”

相较之下，自定下婚事之后，她便是茶不思饭不想的，人又更瘦了些，那腰肢细得一手便能握过来。

已经十五了，月事还未来，胸前也未见动静，将沈氏吓得厉害，最近四处求了方子给她喝，折腾着期盼她能长开一些。

这样的傅明霞与傅明华是没有办法比的。

傅明华只比她大了两个月，但胸前拥雪成峰，已显出少女媚态。

傅明霞敢保证，自己衣裙尺寸一定比她小，但因为无胸的缘故，那细腰反倒显得身材干扁，不如她饱满的胸下，更显腰肢柔软纤细了。

想到这里，她又要呕出一口血来。

“说得二妹妹就好像没收拾打扮似的。”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她压根儿没将傅明霞这些挑衅放进眼里，若她适可而止，傅明华也就将她当成叫个不停的知了，偏傅明霞没完没了。

她手里握了一把绢扇，不紧不慢的摇晃着朝傅明霞走了过去，傅明霞看她动作，便吓了一跳，本能要往后退，想要喝斥她停下，她却压根儿不理睬。

“二妹妹脸上粉都花了……”她一手掏了丝绢，要去替傅明霞轻拭她额角的汗。

傅明霞先是吸到若隐似无的香气，随着她伸手的动作浓了些，要再仔细一闻，又似闻不到了。

回过神来时，她脸色涨得通红，厉声就喊：

“关你什么事？”

傅明华也就笑：“我也是说。”

她这话一说，傅明霞登时更是气得脸色发白：

“难道你来晚了就很有道理了？”

傅明华又摇了摇扇子，送了一阵闷热的风，将手收了回来：“怎么会晚呢？祖母又未归来。”

她这样让傅明霞更生气了：

“你何必说这些借口？”她恨恨的瞪着傅明华看，有些委屈的模样。

傅明华看她这样，话峰一转：

“我最近查看库中，有几匹绢丝，倒适合二妹妹将来出嫁时添妆……”

婚事是傅明霞的死穴，她这样一说，傅明霞脸色登时就变了，她死死咬着嘴唇，才没有哭出声来。

下一刻她将手里的扇子一扔，捂着嘴提了裙摆就跑了，连白氏要回来的事儿都不顾了。

傅明华微笑着看傅明霞跌跌撞撞的跑，兴许是跑得太急，她踢到石板路上缝，登时便发出一声痛呼，重重的摔倒在地上。

“二妹妹这是怎么了？”

沈氏撕心裂肺的一声大喊，也朝女儿追了过去，钟氏瞧了一出闹剧，不止没有觉得好受些，反倒觉得心里更烦燥了。

不过这府中哪个人都是她说不得的。

傅明华先不提了，如今钟氏在她面前唯有讨好点头的份儿，一句重话都不敢说，以免将来牵连到儿女身上。

沈氏又是个浑不吝的，自己若要说了她，她闹将起来也是不怕丢人现眼。傅明霞则是有白氏爱护，若她打骂了女儿，白氏怕是不痛不痒说她两句。

要是钟氏敢说白氏的心尖儿，白氏是要记她一辈子的。

钟氏想到这里，心里又更加厌烦。

好在这样几刻钟里，白氏所乘坐的轿子终于要到门口了。守在外头的婆子欢喜的进来回话，说是夫人已经到二门处了，听了这话，钟氏精神一振，手里的扇子便摇得更快了些。

几个丫环替她扇得还不够解她心中的火，自己又狠狠摇了几下，才觉得爽快些，提了裙摆出去了。

不多时白氏领了一群人，果然进了三门，抬轿的是外院的人，这里自然是不能进了，在二门就将她放下了，她是一路走进来的，此时比几人还要不堪。

她穿了一身皱巴巴的衣裳，面如土色，显然这些日子在姑子庵里是吃尽了苦头的。

光从她这一身收拾打扮，便看得出来庵里生活怕是十分艰难。

白氏瘦了许多，出去时穿着还尚算合身的衣裳，此时挂在她身上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她戴了抹额，神色奄奄。

沈氏的哭嚎声刺耳响亮，白氏抿了嘴唇，瘦下去的脸肌肤松弛，颧骨高高堆了起来，显出几分凶狠之色。

“一天到晚也不得安宁，吵得让人头疼。”

她在沈氏心中积威甚深，此时白氏一开口，沈氏倒是不敢再哭了，可是却觉得有些委屈：

“母亲，二姐儿在这儿等了您四个时辰，元娘一来便将她气跑，还使她摔了一跤。”

沈氏委屈的告状。

在白氏心中，傅明霞一向重要，沈氏若是被欺负了，她可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若傅明霞被谁欺负，白氏是绝对不能忍的。

本来以为说完这话，白氏便趁机发问，沈氏再落井下石，又状告傅明华独揽傅家后院管事之权。

却没想到沈氏话都说完好一阵了，白氏并没有喝斥傅明华，反倒是沉默了半晌，吩咐沈氏：

“快将二姐儿拉起来。”

傅明霞忍了痛起身，一瘸一拐朝白氏走去，一副要哭却又强忍的模样。

外头实在是太热了，众人也不想在这里寒暄，白氏靠着下人搀扶朝自己院中走，直到回了院里时，才发觉自己是重新活了过来。

屋里摆了少许几盆冰，白氏脸色一沉：

“去将吴氏唤来，怎么屋里热得这样厉害？”

下人递来茶水，她忍了怒火接过，刚喝了一口，便劈头盖脸朝下人砸了过去：“这水怎么能入得了口！贱婢，是不是当我离家久了，便胆大欺主了？”

那茶连水带杯，泼到丫环脸上，虽说已经是温凉，但杯子砸到额上时，依旧是砸得‘嘭’的一声。

水泼了她一头一脸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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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第226章 形势

那丫环咬着嘴唇，也不敢哭，跪在地上身躯打着摆子。

“去将吴氏给我叫来！”

白氏坐回了椅子之上，手重重的拍了一下桌面，瞪了眼睛就喊。

傅明华目光落到地上，嘴角边含着微笑。

她不相信白氏回来时，没有打听过府中的情况，此时这样说，不过是指桑骂槐，想给她难堪罢了。

“祖母可是寻姨太太有事相商？”

长乐侯府中傅侯爷对吴氏倒是颇给脸面，府中众人也是唤其一声‘季祖母’的，但傅明华身份不一般，吴氏在她面前也不敢托大，所以从小到大，便唤她一声‘姨太太’，不过就是这样，白氏听来也心中不是滋味儿了。

此时自己发了火，却见傅明华摆了姿态，真当她管家一段时间，这傅府上下便全由了她作主一般。

“自然是有事要与她说的。不过长辈之间的事，小辈便不要插手了。”

白氏仰了脖子，神色有些冷淡。

“她只是一个妾，怎么配得上这太太称呼？”

她板了脸：“才离开几日，屋里便没有了章法，茶是陈茶，冰也放得太少了……”

傅明华却像是没感觉到她的不快般，温和打断她的话：

“府里有的茶叶只是这些，祖母想要喝什么？娘娘赐的今年新茶吗？”

她举了扇子，将嘴唇掩住，眼中却是冷光闪烁。

白氏原本发热的头脑听了她这话，顿时浑身都僵了起来。

旁人不懂傅明华这话指的是什么意思，但白氏却听明白了，傅明华这是在要挟她呢！

白氏一时间心里又惊又怒，死死盯着傅明华，一口气憋在胸间，却见傅明华依旧不眨眼的望着她看。

很快白氏便败下阵来，不由自主将脸别开，傅明华就笑道：

“夫人受不得寒，这屋中冰盆也不要摆太多，免得冬来腿疼，都撤了吧！”

她最近管家理事，在下人中积威甚深。

傅明华话一说完，果然有人怯怯上前搬了冰盆离开，气得白氏脸又更白了。

钟氏等人大气也不敢喘，沈氏有些疑惑不解的看着明显忍气吞声的白色，又看了傅明华一眼。

沈氏常年侍候在白氏身侧，对她脾性是再了解不过了。

这样的情况不对，她嘴唇动了动，机警的没有将原本要说的话说出口来。

外头下人进来在外叩头，说是府外有人送了信前来。

傅明华向白氏起身告辞，白氏却嘴唇动了动，作出身体不适的模样，想将她留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傅明华就道：

“夫人才刚回来，未梳洗更衣，还不赶紧扶了夫人回房，小心侍候着。”

白氏眼一瞪，眉一挑，正忍不住要发作，傅明华笑着说：“祖母一路劳顿，还是早些歇着，孙女便先行告退了。”

她说了这话，便领了人退出屋中，气得白氏捂着胸口，牙齿都咬紧了。

傅明华倒是走得爽快，留了钟氏等人却是不敢走的，傅明霞还记恨着刚刚被傅明华气跑摔倒之事，凑向了白氏跟前：

“依我看，她就是看着您的笑话……”

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白氏抬起胳膊，‘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抽到她脸上，打得傅明霞脸颊一歪，双腿蹲立不稳，一下坐倒在地上。

白氏这一巴掌打了出去，不止是地上捂了脸不敢喊疼的傅明霞惊呆了，就连沈氏都怔在原地，许久回不过神来。

傅明霞向来得白氏偏爱，别说打她一巴掌了，平时就连头发丝儿都舍不得碰上一根儿的。

今日竟然给了她一耳光。钟氏低垂下头，掩住了眼中的异色，白氏却打完了人，甩了甩发麻的手，冷冷望着捂了脸的傅明霞道：

“你讲谁是笑话？”

傅明霞嘴唇不停颤抖，牙齿也在轻轻碰撞。

她眼里含了泪珠，在眼眶中滚来滚去，许久才争先恐后的涌了出来。

“孙女，孙女只是觉得，觉得她太嚣张，一时情急……”

白氏望着她，直瞧得傅明霞泪水‘滴滴答答’顺着脸庞往下掉了，才将头别了开来。

“我离府的这些日子，都出了些什么事，你们与我说说。她见了什么人，收的什么信？”虽说没提是哪个‘她’，但众人心中都有数，白氏指的是刚刚听到有信件来便匆匆离开的傅明华了。

问话时，白氏目光落到了钟氏脸上，钟氏登时便暗暗叫苦了。

大娘子一向为人极有成算，她见了什么人，说过什么话，这府中自白氏离府之后当家做主的都是她，钟氏又怎么知道？

哪怕是她能打听，也不敢去冒着得罪了傅明华的危险打听的。

白氏这样说，明显就是有意针对傅明华。

几个念头在钟氏脑海里滑过，最终她仍是咬了咬牙，低眉敛目装出未听到白氏的话一般。

虽说不知白氏到底做了什么事儿，但惹了傅侯爷不喜是事实，傅其弦大婚前夕还将白氏赶出府中，可见是没想给白氏留多少体面。

相较之下，得罪白氏也总比得罪傅明华好了些，更何况她也确实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

钟氏装聋作哑的模样令白氏又气了一阵，只是再问了两遍，却没有人说得出个所以然来。

傅侯爷是有意要剪自己臂膀！

屋里下人是新换的，个个与她不亲不熟不忠不敬。

之前傅明华要撤了她的冰盆便撤了，天长日久，这府里怕是要换人当家做主了。

她越想越是心凉，越想越是火冒三丈，眼里渐渐露出狠色来。

白氏回府之后，养了几日神，便想从傅明华手中将管家的权利接配过来。

在众人向她请安时，她明里暗里示意着，傅其弦喜事即将到来，这样的喜事不可能交由傅明华一个晚辈来操持。

多说了几回，傅明华便令人将钥匙封存起来，交到了吴姨娘手中。

当初这些管家的钥匙原本她就是从吴姨娘手里拿到的，此时交了回去，事后傅侯爷与白氏怎么说的，旁人便不得而知了。

但白氏显得更阴沉，才四十左右的年纪，却舍弃了她以前喜好的富贵装扮，穿起了老气横秋的素色衣裙，看傅明华的目光阴森，像是一条蛰伏起来，伺机而动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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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8.第227章 中伏

傅其弦的婚事定在了七月十六，据说这一天是白氏早就看好的日子，将来傅其弦能克制得了继室。

七月初傅府便挂起了大红喜字灯笼，傅府之中这些天白氏都忙着指使钟氏盯着傅其弦院里的院落，清扫贴字，忙得不可开交的。

八号鄯州传来战报，大唐一支精锐部队，在追击回纥残部时，贪功冒进，出嘉裕关，而深入敌军腹地，陷入包围之中，被葛逻禄可汗亲率五万兵马，逼入大屯城。

四万多精锐将士，极有可能全军而没。

领头持半令，统帅四万精锐的，则是嘉安帝三子，燕追了。

他与四万将士尽数遭围困于嘉裕关外，回纥部断切了他与大唐的联系，使这一支大唐精锐处于孤立无援的尴尬之境。

消息传回洛阳时，大唐上下都震惊了。

回纥乃是录属突厥之下的势力分支之一，葛逻禄乃是关外突厥之下九大姓之一，势力雄厚。

大唐立国数十年来，外族虎视眈眈，防不胜防。

每个重要的洲里，都设以重兵把守。

鄯州十分重要，是卡住吐蕃、突厥之间的要道，使其难以勾结，为祸大唐。

大唐在陇右各处分别驻兵马大将，光是鄯州，除了预备民兵之外，光是精锐兵马便有五万八，燕追带走而被困的四万多兵马，几乎已经是将整个鄯州搬得差不多了。

一旦鄯州空虚，吐蕃便可借此道而过，与突厥狼狈为奸，觊觎中原山河。

没有了鄯州这个屏障，外族番邦便能直入中土。

大唐兵马分布四处，一旦鄯州失守，其余诸将来不及救援皇城洛阳，怕是连嘉安帝都要迁城的。

坏消息并不止是这一波，而是吐蕃也并不安份。

据益州探子回报，剑南道一带城中异族人明显增多，双方互相戒备，气氛一触即发。

此时正值秋后，正是丰收之时，外族进犯抢食物、人口的事儿时有发生，光是益州一带，便与吐蕃数次交手。

传令兵一日便有进洛阳三四回的。

形势已经汲汲可危，若吐蕃与回纥一旦勾结，那么大唐益州、鄯州一带必然失守。

洛阳之中不少权贵已经在开始准备着随时与嘉安帝一道撤离这座大唐建安之都了。

众人心下都认为，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都与三皇子贪功冒进有关的。

这样的情况下，朝中众臣分为两派：

一派主站，一派则是主和！

主站派则是希望能召集兵马，镇压吐蕃、回纥的侵夺，以扬大唐国威，使外邦不敢来犯。

而主和派则是担忧大唐好不容易才平稳数十年，一旦战乱四起，民不聊生，官员们自然也会流离失所。

两派在朝中争执不休，洛阳的天空里仿佛也笼罩着一层阴霾，使人心惶惶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傅家里迅速转变了对傅明华的态度，人人都视其为瘟疫一般，尤其是白氏，在面对傅明华时，仿佛再也没有丝毫的顾忌似的。

没有人会认为三皇子还能够完好无缺的回来。

那些蛮人在洛阳这群浸泡在富贵中的大人们来说，便如生啖人肉的怪物。

燕追被围困于野人之中，嘉安帝虽未表态，但背地里众人都在传言说是三皇子已死了。

江嬷嬷等人最近忧心忡忡，一心祈祷燕追能够平安归来。

早上江嬷嬷进来时眼圈还有些发红，白氏派来的丫环已经过来传过话了，说是夫人有令，另为大娘子准备了其他院落，这处院落另有他用，要她即刻搬走。

为了这个事儿，江嬷嬷与碧云、碧青几人气得脸色都发青了。

可在这样的情况下，细胳膊拧不过粗大腿，一群前些日子见了傅明华恨不能跪下来替她擦脚的婆子此时冷着脸，不耐烦的催促着傅明华快些，只道夫人那儿等着回去交差呢。

几人也唯有忍气吞声，收拾了东西，碧云几人还在抬着大箱大箱的东西，从库中取了出来。

白氏派来的人看了这一幕，警告道：

“若不是娘子的东西，还请不要搬错了。”

江嬷嬷听了这话，气得柳眉倒竖，正要开口，付嬷嬷从库房中出来，指了这婆子就骂：

“瞎了你的狗眼的刁奴！没眼力的东西。当初这院落娘子出生时便住在此处，有哪样东西不是娘子的，都是谢家送来的，这府中除了娘子，哪个敢拍了胸脯说是他的？”

付嬷嬷凶悍泼辣，那说话的婆子被骂得面红耳赤，退了下去，不甘的道：

“只是提醒一声罢了，不听就是了，这样凶干什么。”

她忍了又忍，小声的道：

“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时候。”

她声音极小，似是含在了嘴边，几人听不真切，但也能猜得出来她在嘀咕些什么。

江嬷嬷拿了扇子替傅明华摇了摇风：

“娘子可热了？不如去那树下坐坐，一会儿收拾好了便走。”

傅明华摇了摇头。

这样的情景梦里也曾发生过。

‘梦中’的傅明华因谢氏之死，而在不久后被白氏赶出了院中。

这会儿的她对于被赶一事，倒并不像江嬷嬷等人又气又伤心的样子。

东西收拾了一天，才大概收拾完了。白氏对她怀恨在心，之前说出她坏了傅侯爷好事，而使她被傅侯爷迁怒，此时怕是恨不能她去死了。

新选的院落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位于宅子西北处，前不遮阳，后不通风，又破又旧，江嬷嬷几人拧了帕子擦洗了好几遍，依旧看起来难登大雅之堂。

碧箩忍不住哭：

“娘子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那家俱都是旧了的，与傅明华以往所用的檀木家俱没有办法相比，几人心疼傅明华，傅明华倒是安慰着：

“既来之，则安之。”

朝中如今形势直往容妃倒，三皇子失势，自然便四皇子得势。

不少大臣都靠近了四皇子，傅明华也大约是能猜得出傅侯爷的想法的。

若燕追真的出事，傅家里她曾得嘉安帝亲口赐婚燕追，哪怕三皇子此时贪功冒进闯的祸再大。

只要他的老子还是龙椅上的那一位，傅家便不会真将她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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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9.第228章 威胁

可若有一天，燕追当真死讯传回洛阳，怕就是傅家要投靠四皇子，使她‘病逝’之时了。

傅明华将问题想得通透，但对于燕追是否死了，却抱着与众人完全相反的态度。

傅明华内心深处，是根本不相信燕追当真是会被困死在大屯城中。

他年纪虽浅，但却并不是年少无知之辈，反倒城府极深的。

燕追曾在益州呆过，与吐蕃打过交道，上过战场，并非纸上谈兵的赵括。

这样的人心思狡诈，老谋而深算，他不可能会出事的。

她闭了闭眼，净了手，又拿了降香黄檀的木盒出来。将那巧夺天工的锁打开时，傅明华拿起了箱子最上面一封信，打了开来阅读。

他写这封信时，笔峰未变，不见凌乱，显然并不是在匆促慌乱的情况下写出来的，信的末尾写着：一花一叶一世界，后面空余了，并没有填完，他是想留着让他回来填写，还是让这个剩下的半句让她来填？

白氏一连关了她好些天，供应的菜式饭食一天比一天用度更差。

直到七月十一，宫里崔贵妃派了人来要接她进宫小住两日时，她才又再次见到了白氏。

白氏穿了朱红色显富态的衣裳，小半月前，被人从姑子庵接回来时的狼狈此时已经尽数散去了。

她坐在位置上，手里端了茶细细品详，挑着眉，望着杯子。

傅明华来了已经小半个时辰，白氏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任由傅明华福着礼，并未唤她起来。

直到又过了两刻钟，白氏估摸着差不多了，才放了杯子，心中冷笑：你也有今天！

嘴里却是装了才发现傅明华的样子：

“元娘什么时候来的，刚刚我思考了些事情，倒是未曾注意到你来了。”

白氏微笑着，扬高了下巴。

傅明华也懒得与她做口舌之争，只当没听到白氏的话般。

“娘娘接你进宫几日，你且收拾了东西去吧。”

白氏手放在椅子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

“不过宫里不比府中，一切需得小心谨慎。”说到这里，白氏目光更阴冷了些：

“你是一个聪明人，什么样的话该说，什么样的不该说，我想你心里也是有数的。”

她是在警告傅明华说话要小心。

傅明华微笑着，应了一声是。

白氏又记着当初遭她在傅侯爷面前进言的恨，以担忧她礼数不周为由，让她跪到屋外廊下去大声背女诫，若错了便使婆子打她手心。

江嬷嬷忍了心中出血，正要开口，白氏却换了个坐姿，饶有兴致的看着江嬷嬷敢怒而不敢言的模样，心里暗暗想着，终有一日要将这老虔婆活活打死。

“跪着背女诫？”

傅明华偏了头，望着白氏看。

白氏挑了眉角：“有什么话我没说得清楚？”

她脸上的笑容带了恶意，她眼中的冷色毫不掩饰她对傅明华的态度。

白氏自咐自己说话占了个礼字，就是她刻意刁难，但占了先机，只是怕她失礼于崔贵妃面前，哪怕就是傅明华，也绝对不敢不从的。

她等着傅明华忍气吞声的下去，心里莫名有些激动了起来。

傅明华却看着她微笑：

“我的规矩是当年谢家送来的女夫子，学识非凡。祖母疑我会出丑宫中，是不是怀疑贵妃娘娘规矩自小没学得好了？”

以往傅明华不与白氏计较，只是实在懒得与她这样的人动气罢了。

白氏咄咄逼人，若是些许小事，她睁一只眼便闭一只眼了，当年练福礼动作时，嬷嬷还曾让她身上挂了重物保持仪态，一蹲就是半个时辰。

白氏这点儿自认为折磨人的方法，在她看来也懒得与她计较。

可白氏太过火，超过了她愿意容忍白氏的限度，傅明华就不想忍了。

“背女诫？不知当年祖母可是就这样背过来的，如今还记得几何？”

傅明华站直了身，微笑着望着白氏看：“恐怕您自己都不记得女诫里教了些什么，又如何能挑得出错字来？”

白氏没想到她这样大胆，脸色发黑。

“若是熟读了女诫，怎么又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她望着白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笑容便淡了些：“还是您认为这长乐侯府还只是当初邕州小门别户，随意由着性子来？”

燕追如今下落不明。

白氏做这些事情，傅明华不相信是没得到傅侯爷示意的。

傅家打着什么主意，她心里是清楚得很的。

三皇子一旦不回，四皇子上位，傅家必定是要讨好的。

而只要嘉安帝在一日，傅明华是得圣旨与燕追定下亲事的，在傅侯爷眼中，她便再没用处了。为了讨好燕信，傅侯爷必会使她‘意外’身亡，以显示对四皇子的忠心。

在白氏眼里，恐怕看她已经是个死人，所以怎么痛快怎么来。

傅明华眼中露出嘲讽之色，但无论傅家如何容不下她，消息尚未传回洛阳，白氏就是恨死了她又如何，依旧拿她毫无办法。

“祖母老了。兴许一时情急，说话也算不得准的，父亲大婚之日迫在眉睫，祖母还是安分守已一些为好，”她顿了顿，不紧不慢的威胁道：

“菩提庵中女尼怕是对您念念不忘。”

白氏气得喘气都觉得十分吃力，她瘦了许多，看起来少了些富态，扁平的胸不住起伏，仰头的动作使她瞪眼时，傅明华看到的眼白永远比眼珠多。

“你敢威胁我？”

白氏咧了嘴角，咬着后槽牙，吸气的声音都是从她牙缝中钻出：“你敢威胁我？”

她又重复了一次，显然还没从这波震惊中回过神来。

心里想了千百种傅明华会求情讨饶的模样，折磨她、教训她的情景，可白氏唯独没想过傅明华会胆敢违抗她命令不说，还说话顶撞威胁她。

傅明华握了帕子，笑着望着白氏看，对她的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她这样的态度更是将白氏气着了。

“你这孽障，你敢……”

白氏伸了左手指她，指尖晃得厉害：“你敢，你好大胆子……”

“祖母可还有其他要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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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第229章 安慰

傅明华忽略了白氏的话，白氏登时便更怒了：“我还有什么敢教你的？”

她怒气冲冲的话脱口而出，原本是还想要说傅明华已经敢指责祖母，却没想到她话音一落，傅明华借机便又行了一礼：

“既然无事，孙女便先告退了。”

说完，傅明华转身便走。

她出了白氏屋门，便听到屋里白氏恨恨将茶杯砸到了地上的响声传来，滚了几圈。

白氏夹杂了怒火的声音从屋中传出来：“反了天了！”

傅明华微微一笑，才离开了。

第二日进宫见崔贵妃，白氏都借故未见她。

崔贵妃仅穿了一身水蓝色的诃子裙，那兜儿堪堪包裹住她丰满的****。

宽大的宫装袍极薄，崔贵妃的胴体在广袖轻纱的薄袍之下，若隐若现的。

这位风华绝代的贵妃娘娘维持着高贵而雍容的仪态，容光焕发、妆容精致，仿佛燕追的事儿没对她造成任何的影响似的，反倒之前迎接傅明华的静姑愁容满面的模样。

七月的时节蓬莱阁的池中荷莲开得正好，轻风送爽，带来一阵阵荷花的清香。

崔贵妃微笑着吩咐静姑让人送些吃食上来，还握了傅明华的手笑：“今日膳房中折腾了一道冰皮凉糕，味道不错，你也尝尝。”

她的身段丰满，手也是软嫩滑腻，但却十分冰凉，似是没有半点儿温度一般。

静姑知道崔贵妃最近心情不佳，体贴的带了人站得远些，留了位置出来给这两人说话。

宫里虽然搁了冰盆，但崔贵妃却似是坐不住，诺大的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都亏了你来宫中陪我。”

崔贵妃有些感叹，“自追儿出事，这宫中向来捧高踩低，如今人人都盼着能离这蓬莱阁远远的，似我如瘟疫一般，各个都急着去那边。”

她含了笑意，目光指着承香殿的方向，眼中却是冰冷一片。

傅明华任她拉着出殿，崔贵妃的力道十分大，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救命的浮木般，死死握着她，像是深怕傅明华将手放开了。

满池荷开得正好，但却没了赏这满园景致的人。

周围静姑等站远了些，崔贵妃虽仍是笑着，但眼泪却是滑落了下来：

“我的儿。”

她之前保持着仪态，此时靠抓着傅明华，眼泪便顺着她仍貌美的脸庞缓缓滴落下来。

这些日子傅明华都能感觉到长乐侯府白氏等人给她的压力，更别提宫里的崔贵妃了，怕是人人都在等着瞧她的笑话。

若燕追一出事，嘉安帝必会迁怒于她，哪怕是背后有崔家在，但世家大族与皇权是相忌相防。

要是燕追真正出事，怕不用嘉安帝开口，不等崔贵妃出事，崔家便会送另一个为崔贵妃固宠的女儿进宫来。

傅明华任她握了自己的手哭，让她宣泄心头的难受。

燕追出事，最伤心的怕就是她。

嘉安帝的儿子实在是太多了。

难为崔贵妃之前还维持着雍容华贵的风姿，不露半点儿憔悴模样。

“鄯州传来急报。”

崔贵妃流了一阵眼泪，神情看着便好得多了。

这蓬莱阁是她的地盘，当着静姑等人她是不能哭的。她是这宫中的主心骨，若她都垮了，怕是这阁中众人更是要人心惶惶。

但崔贵妃也是有压力的，尤其是不好的消息接二连三传进洛阳，崔贵妃表面虽然仍是沉着稳重，不露丝毫慌张。

不过被围在鄯州的是她最为有出息看重的儿子，她心中也是急火如焚的。

今日看到傅明华，才忍不住有些失态。

傅明华捏了帕子，替她轻轻压了压眼角，崔贵妃宣泄了一番，便镇定了许多。

“皇上在宣政殿处理军政大事，连着几日都未进後宫了。”

她微笑着，跟傅明华说话。

“吐蕃那边出事了，禄东赞兵分三路，两路拦住益州将士，一路则途经鄯州前往嘉裕关。”

崔贵妃神情平静，却吐出了这样一个消息来。

大唐最担忧的事情就是这一点，但这会儿众人最担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吐蕃与回纥一旦勾结，对于燕追来说情况便更加不善。

若是突厥也与之联盟，怕是整个大唐江山都要受到祸害。哪怕最终结果大唐能平息叛乱，但燕追被围困于大屯城，怕是回不来了。

最重要的是，战乱一起，这天下怕是又要重新洗牌。

至少对于大唐皇室、天下百姓来说，都是十分不愿意看到那样的情况。

到时百姓流离失所，也不知得经历多少年后，天下才会重新归于一统。

在这样的情况下，燕追领兵出征于嘉裕关，不论他是不是为了抵御回纥，但在朝臣百姓心中，怕是都会恨他入骨了。

哪怕他就是侥幸不死，若事情当真落得那样地步，他又怎么还敢回来？

崔贵妃伸手压了压鬓角，手指都在轻颤。

“事情始终是瞒不住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颤粟，唇角抽动，带了些绝望。

“皇上怎么说？”

傅明华倒是十分冷静，问了她一句。

崔贵妃听了她这话，似是有些意外，眼神迷蒙的看了她一眼，眼睛还微红。

事到如今，嘉安帝虽未下令发落她，但怕也只是没抽得出手来。

这样明朗的情况，崔贵妃不相信傅明华看不出来，但她却仍旧这样问了。

“你觉得皇上会怎么说？”

她微微一笑，但笑容却带了凄凉与死气。

“不过无所谓了，追儿若是回不来，我也是无牵无挂。”

燕骥虽然是她所出，但自小被抱养在太后膝下，与她并不亲近，倒是与太后亲热有加。

若皇上真要杀她以平朝臣百姓愤怒，崔贵妃也不用担忧小儿子将来，至少有太后护着，做个闲散王爷是能行的。

“只是我不甘。”

她实在是不甘心，她的儿子如今还被困与大屯城，生死不知，洛阳城中对他却是流言蜚语。

容妃等人讥讽的眼神，刺耳的话，每当传进她耳中，便更增添了几分崔贵妃心里的不安。

“我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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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第230章 知情

她手上用力，将傅明华紧紧握住：“我想让我的追儿好好活着，哪怕再差，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想要他回来，这太子之位，不要也……”

傅明华单手将她环在怀中，崔贵妃身躯颤抖，额头靠在她肩上，很快她肩上衣裳便湿了一片。

“殿下不会有事的。”

不知为何，傅明华十分坚信这一点。

她的态度像是感染了几分崔贵妃，渐渐的，崔贵妃也冷静了下来，半晌之后才从她肩上抬起头来，握了帕子压眼角：

“元娘，你是个好孩子。”

她声音有些沙哑，却又平静了下来：“若追儿知道你现在表现，一定喜欢。”

傅明华握了握崔贵妃的手，她想了想又道：

“希望承你吉言。”

“娘娘，明华并不是宽您的心。”

傅明华看了崔贵妃一眼：“不瞒娘娘说，出事之前，殿下仍令人传了书信过来。”

哪怕信中没有运筹帷幄的自信，但也绝对没有陷入困境的斗兽绝望之感。

“更何况殿下的性情，您应该是清楚的，他绝对不会打无把握的仗。”

崔贵妃神态脆弱，似是一根汪洋大海中无依无靠的浮萍，听了她这话眼中渐渐涌出希望来。

她小心的想着搓辞，将自己心里的想法说给崔贵妃听，稳稳她的心。

“朝中众臣，甚至您都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殿下在益州时便与吐蕃打过交道，他能不知道吗？”

这样的道理，崔贵妃懂，朝臣能懂，傅明华不相信燕追不懂。

他若明知而故为，必然是有所依恃的。

只是身在洛阳，对于鄯州形势所知不多。

崔贵妃听了她这话，精神一振，果然一扫之前的疲惫失落之色，目光渐渐也有了神采。

“你的意思是……”

她问了一句，傅明华就道：

“我怀疑殿下无事。”

梦里的燕追娶的是魏敏珠，镇守的也并不是鄯州，而是前往了幽州，并没有发生前往鄯州，领兵出嘉裕关的事儿。

‘傅明华’郁郁而终时，他正春风得意，任的是幽州牧。

正是因为如此，梦里的情景与现实并不相同，傅明华也不能将话说死。

她这样一宽慰，崔贵妃果然眼中就露出希望之色来。

“如今就是看皇上是什么态度，娘娘可曾求见过皇上了？”

傅明华看着崔贵妃，问了一句。

崔贵妃点了点头。

儿子出事的消息传进洛阳的那一刻，她就急匆匆的赶往宣徽殿，求见嘉安帝，想求嘉安帝令益州发兵，前往营救燕追。

崔贵妃看了傅明华一眼，眼中露出痛苦之色：

“可皇上并未见我，倒是黄一兴出来了，说是让我回来，说皇上自有安排。”

说到这儿，崔贵妃眼中神色冰冷：

“道是皇上已经令人传了信，前往兴元府以及凤翔府，着令简叔玉以及郑王燕简发兵，解大屯城之危。”

崔贵妃冷笑了两声：

“简叔玉狼子野心，又怎么可能会救我的追儿？”

尤其是在吐蕃与回纥结盟之后，双方两面夹击，简叔玉等人怕是只求自保，又怎么还会出兵相救？

到时必是百般推脱。

在崔贵妃看来，嘉安帝不肯见她，便已经摆明态度了，却偏偏派了黄一兴出来与她说这样的话，不就是让她死心，表明大唐没有要拨益州兵力前往大屯城的意思么？

“皇上那样多儿子，又怎么会在意我们母子？”

崔贵妃紧紧咬着嘴唇，那牙齿都要陷入了娇嫩的唇瓣之中。

傅明华眉心紧皱，崔贵妃还在说话，她却无暇顾及了。

脑海中将这一条条消息分析整理之后，以往还觉得困惑的地方，此时倒如拨开云雾。

崔贵妃语气凄然，她伸手将崔贵妃反手握住：

“娘娘！”

她突然开口，使崔贵妃吓了一跳，回过神来之后，崔贵妃愣了一愣，却见傅明华微笑着，脸上露出笃定之色：

“殿下不会有事！”

此时说这话时，她十分认真，并不像是之前还不敢确定的模样。

崔贵妃听了这话，忙就问：

“此话何解？”

傅明华不答反问：

“娘娘先跟我说，皇上是不是当真派了黄公公，与娘娘说让您先回去，说皇上会下令使兴元府、凤翔府调兵前往支援，以解殿下之困？”

她的眼神十分认真，少女的神态带了一丝隐隐的逼人之意。

崔贵妃不由自主的便点了点头，认真回想之后，十分肯定的道：

“确实是这样说的。”

她又将当日黄一兴与她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次，末了才道：

“事关追儿安危，当日我一连追问了黄一兴好几回，他都是这样说的。”

“绝对不会有错！”

崔贵妃看傅明华没有说话，又补充了一句。

傅明华便笑了起来。

“殿下绝对会平安归来。”

她伸手提了提衣领，又将披帛拉得更高。崔贵妃听了她这话，既喜且疑，不由催促：

“此话怎讲？”

“殿下性格，您最清楚，计多胜妖。”

傅明华这话说得崔贵妃心中稍安，又觉得口干舌燥，刚刚大悲之下又哭又说，此时喉中干得厉害。

但她却不愿打断了傅明华的话，让静姑等人送水来。

只得强忍了喉干的感觉，以眼神示意傅明华接着往下说。

“此次殿下领兵出征嘉裕关，追击回纥于大屯城，反倒中了回纥埋伏，而遭葛逻禄可汗围困在关外。”

这样的情况实在是太反常，不符合燕追性格。

“外头的人都传言殿下是贪功冒进，可在我看来，却又不一样。”

崔贵妃眼神更加急切，伸手将傅明华握得更紧，点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而到如今，皇上却并没有反应。”

哪怕朝中已经有人在开始上窜下跳，希望皇上能在这个多事之秋，立四皇子燕信为太子，大赦天下，以使民众转移注意力，可是嘉安帝到了如今，却并没有反应。

“有时候，没有回应反倒是最好的回应，”傅明华说到这儿，顿了顿：

“我怀疑殿下此次出征之举，皇上是早就知情的。”

她这话一说出口，崔贵妃登时便微张了嘴，显然是十分吃惊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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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第231章 分析

“若是之前，我还不敢肯定，可此时娘娘您既然这样说，我心里便有七八成把握了。”

傅明华将崔贵妃的手摊开，以指尖作笔，在她手上轻轻的画：

“大唐建立之后，将天下分为十道，共设三百六十州府，一千五百五十七县。”

她娓娓道来，神情平静，语气温和。

不知为什么，崔贵妃原本慌乱不安的心，听到她温柔轻细的声音，渐渐便被抚平了。

崔贵妃抬了起头来望着她看，她已经十五了，眉眼已展现出美貌。

与当年的谢氏样貌颇有几分相像。

可谢氏之美，似塘中的荷莲，清淡典雅，却又使人只可远观，不敢亵玩。

但傅明华的美，如春时的小雨，润物细无声。

她低垂着眼，认真的在她手心中画，一头长发半挽了些起来，余下一半则以丝绳捆在中间，垂于她左侧胸前，眉目如画。

既有少女的妩媚与美貌的外表，又有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稳与智慧。

这样矛盾的综合，使燕追注意到了她与旁人不同的地方。

“而在这十道之中，陇右道被左右夹击于吐蕃与突厥之间，阻止吐蕃与突厥勾结。”她似是并没有发现崔贵妃那一瞬间的恍神，仍细声解释：“朝廷视这双方为祸患，但又对此鞭长莫及。”

内忧外患之下的大唐，尚未得到休养生息的充足时间。

她顿了一下，吞了一口唾沫，显然是说得口干舌燥了，嘴唇都微微有些发干：

“征战之后，许多地方十室九空。”

大唐的建立，是踩着不少尸骨才堆积而成的。

人口的锐减，使得大唐兵力并不是十分雄厚，虽说以精兵驻守各个重要州，“但时至今日，朝廷都是守多攻少。”

而番邦环境恶劣，子民皆兵，又早就觊觎关内山河，狼子野心，人尽皆知的。

要说嘉安帝对于这样的局面，心中没有什么主意打算，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没有任何一个皇帝能容忍将自己安危，仅交到鄯州与益州镇守的兵马之上。

尤其是在剑南道上，有兴元府简家这样一个威胁在。

“在这样的情况下，皇上就是有心将危机剪除于摇篮中，怕是也得先谋而后动。”

大唐当初建国之时，出众的将领不是去世便是老了。

哪怕是如郭九忠一般仍存活于世的，大多都老得只剩当年的荣誉了。

后辈子孙中虽然也有仍进军中的，但都难成气候。

鄯州之重，使得嘉安帝不敢将镇叛乱、除番邦的责任轻易交于任何将领之手。

一旦将领得到了完全指挥兵马的权利，当初陈朝时节度使权势高于君王，而不受调控的情况便有可能再一次发生了。

“可是殿下就不同了。”

傅明华细声的开口，燕追是嘉安的儿子，相比起将兵马指挥大权交给旁人，显然嘉安帝更加相信自己的儿子的。

说不定此次燕追出征，他与嘉安帝之间还有什么私下的谈话，但那就不得而知了。

崔贵妃皱了眉，原本慌乱的心因为她说的这些话，渐渐的就更是平静了许多。

只是她仍有些不明白：“那为什么元娘说，皇上没使黄一兴出来与我回话，你还不敢肯定追儿还活着？”

傅明华之前所说的一切，都是她的推测。

虽说可以使她安心，却未必能使崔贵妃信服。

“我向娘娘问了几次，娘娘都十分肯定的说，当时黄公公与您说的话是：‘贵妃娘娘还是快些回去吧，夜里风大。皇上近来忧心国事，十分繁忙，担忧娘娘，便请老奴前来，心中是记挂着您的。至于娘娘所求之事，皇上心中已有主张，已发了急召前往兴元府，令君集侯与郑王爷立即点兵前往嘉裕关了！’。”

傅明华一字不漏的将刚刚崔贵妃所说的嘉安帝身侧侍监第一人黄一兴的话说了出来，崔贵妃点了点头，傅明华又接着道：

“娘娘也知，君集侯有不臣之心。”

她微笑着，抬起了头来，手指尖却按在了刚刚在崔贵妃掌心里画着的兴元府的位置上。

崔贵妃心直直的又沉了下去，原本因与她紧握而暖了几分的手掌心里迅速涌出冷汗，将掌心浸湿，渐渐冰冷了。

“我知道。”

崔贵妃艰难的开口，“若要简叔玉不趁火打劫便罢，要想他出兵，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嘉安帝在女色一事上，虽然行事任性了些，但在家国大事上，却并不糊涂。

当时崔贵妃就是因为进宫二十来年，早知他脾气性格，才在听到黄一兴那样说时，猜想怕是嘉安帝已经放弃燕追了。

她将自己心里的猜测说出口，傅明华却笑着摇了摇头。

“恰好相反。”

崔贵妃望着她看。

傅明华微笑着，眼睛下方露出两条淡淡的卧蚕，那肌肤砌出好看的皱褶，带着少女如花朵一般的鲜嫩可口。

她的眼睛明亮，笑容温暖而带了使人安定的柔和。她的冷静与稳重此时极大的影响了原本凄凉慌乱的崔贵妃，她有些困惑的抬头：

“恰好相反？”崔贵妃反问了一句，“元娘，我不懂。”

此时她心中乱糟糟的，已经连着好些时间没有睡好了，崔贵妃一手任傅明华握着，一手举了起来，伸了纤纤玉指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你说给我听听。”

“娘娘只是关心则乱了。”

傅明华看她半眯着眼睛，那风华绝代的脸庞上露出几分忧愁之色，不由又将头低垂了下来，手指轻轻动了动：

“君集侯有不臣之心，简家两代都拥兵自立，皇上早有除他之心了。”

她压低了一些声音，崔贵妃的目光又落到她身上，看她眼睛眯了起来：“简家隐藏颇深，又使皇上抓不住把柄，要除他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使他谋反，再将其一举镇压。

而另一种则是不动声色削除兴元府简家势力，再将其连根拨起。

可要做到不动声色，不费一兵一卒并不容易。

但若是依第一种方法，逼其造反，也不是那样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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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第232章 江山

简叔玉此人傅明华也瞧过，不是泛泛之辈，年纪轻轻却有野心能隐忍，若使他天长日久的蛰伏，简叔玉必成气候，到时要想除他便难了。

“最好的方法，便是制造机会使其举兵造反。与其等候，不如在他羽翼未丰时，将他除去。”

傅明华声音柔和，语气不疾不徐，这凶险狰狞的情况，由她说来仿佛一切都是不紧不慢，尽在人掌握之中。

“而最好的时机，莫过于殿下此时被围困大屯城，遭两面夹击，一面是来自回纥葛逻禄的虎视耽耽，另一面则是有突厥随时可以借此机会冲鄯州发难，吐蕃又借机想要分一杯羹的时候。”

简叔玉必定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嘉安帝的旨意，会成为他意欲造反的最好借口！

“至于我之所以这样肯定，”傅明华含了笑，看着崔贵妃道：“娘娘您都知道君集侯其心可诛，皇上为什么会不知呢？在吐蕃与突厥有可能对大唐不利时，若君集侯造反，对大唐来说情况就是雪上加霜。”

在这样的时候，嘉安帝还在设法使君集侯简叔玉谋反，分明就是其中有诈的。

崔贵妃只觉得听了这话，心中跳个不停，声音大得仿佛耳边都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种种情况听得她血液加速流动，口干舌燥张不了嘴。

“此次殿下中计受伏一事，若我没有猜错，怕是简侯爷与吐蕃禄东赞早有前言在先，想趁机进入大唐腹地，将来事成之后，可瓜分这山河。”

所以吐蕃受到这样一个诱惑，才会借机出兵，想是背地里与回纥也有联系，想要吃下大唐这块肥肉。

“可是在我看来，回纥自陈朝时期，因葛逻禄氏实力太弱，而被并归突厥之下。君集侯都有不臣之心，回纥又为何没有？”

傅明华深呼了一口气：

“我猜测，殿下怕是与葛逻禄早有盟约在先，以身为饵，故意假装中伏，而被葛逻禄部逼出嘉裕关，围困大屯城，实则是想趁机消灭吐蕃、平定兴元府叛乱罢了！”

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在燕追被围，大唐如今危机重重的时候，大臣们都已经慌成一团，嘉安帝却稳坐不动。

洛阳之中如今不少人都想着要逃离洛阳，前往汴州，嘉安帝却是压根儿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异动。

当日派黄一兴出来与崔贵妃说的那番话，也是大有深意的。

但崔贵妃关心则乱，压根儿没明白嘉安帝令黄一兴出来的意思，反倒独自痛苦了这样久。

朝中形式未明，容家在朝内党羽众多。

容涂英如今进入中书省，担任要职，虽无丞相之权，却行丞相之事。朝中不少人都在上书，求嘉安帝立四皇子燕信为太子，嘉安帝做出这一切，怕是要给容妃看的。

崔贵妃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的身体软软靠在长长的椅栏上，瞪大了双眼望着傅明华看，半晌才吐出一口浊气来。

“元娘……”她有些复杂的望着傅明华看。

当日燕追有意于傅明华时，其实崔贵妃是有些意外的。

相较于已经是个弃子的傅明华，在崔贵妃看来虽然有些聪明，不过魏敏珠的作用更大。

若娶魏敏珠，燕追接下来的路必是顺遂异常，他会走上嘉安帝的老路，任幽州牧，将来被封太子，而坐皇位之上。

可是燕追却明知山路难，偏要迎难而上。

他弃魏敏珠而选择傅明华，开罪于柱国公府，扑身益州，去亲手拿那本该由柱国公府献上的军中威望。

燕追在益州立下大功归来时，身受重伤，那时的崔贵妃看着儿子其实是有些心疼的，对于他的选择，只归结于少年的爱慕罢了。

没有想过其他，只是觉得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也免不了有为女孩儿而执着疯狂的少年念想。

她知道燕追喜欢傅明华，但只当他是贪图傅明华颜色好，外在佳，少年也免不了重美色而轻内在。

也知道傅明华颇为聪慧，只是却没想到她会如此聪慧。

当她握了自己的手，将一条条情况分析、缘由道理娓娓道来时，崔贵妃突然发现自己实在是看走眼了。

傅明华看崔贵妃复杂的神色，低头抿唇一笑，这次的事若所料不差，不过是嘉安帝与燕追联手钓了一场鱼，燕追以身作饵，将这些人都钓出来了！

站得不远处的宫人们听得到崔贵妃在与傅明华说话，但说了什么，离得太远又不见得能全听清楚。

崔贵妃听她说这番话，解去了心中疑惑，也安了不少心。

此时对傅明华是又喜又爱的，握了她的手就道：“只盼是如你所说，一切都是好好的。”

傅明华反手将她握住。

“天气炎热，我召了你进宫，便让厨下炖了莲子汤，清热解火，熬了好几个时辰了，入口即化，你尝尝看喜不喜欢。”说完了正事儿，崔贵妃放下心中大石，再笑起来时，便不如之前一般沉重。

“长乐侯府可有难为你了？”

她仔细询问，傅明华想了想：“也不算是为难，不过是各有主意罢了。”

白氏也没那个本事为难得了她，长乐侯府虽然打着主意，但不会蠢到此时就出手的。

崔贵妃也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叹了口气：“难为你了。”

“这天气也热了，又出了这样的事儿，我心中烦得很。”崔贵妃眼波流转，一个主意顿时便涌上了心头：“我又没有女儿，长子出征在外，你便是如我女儿一般，我说心中不适，向皇上开口留你下来与我做做伴，在宫里住两天。”

这一趟崔贵妃原本就是要留傅明华下来的。

她这样一说，不过是想将傅明华多留一段时间罢了。

大唐初立，礼仪规矩看得并不是那么重。

当初容三娘与其亡母郑国夫人也是多次入宫，歇于容妃宫中。

崔贵妃要留傅明华下来也不是什么出格之事，傅明华看崔贵妃仍难掩担忧的样子，也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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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第233章 棋局

晚间时候她服侍着崔贵妃用膳，静姑背过身去压眼角，回过身来笑着道：“娘娘最近心情不快，饭都少用了些，娘子进宫才使娘娘欢喜了。”

崔贵妃支手伸了下颚，含笑着望着傅明华看，眼中露出欢喜之色。

当天夜里鄯州八百里加急战报送进宫中，吐蕃禄东赞长子赞悉若领兵六万路经鄯州而出嘉裕关前往大屯城。

而嘉安帝着监侍前往剑南道兴元，带去令简叔玉出征的旨意也到了。

此时简叔玉做的，是将嘉安帝派去的监侍斩杀，并将其头颅悬挂于兴元府城门之外，与郑王燕简一起发布了征伐嘉安帝的十大罪状榜文，正式反唐！

战况至此时，便呈激烈化。

益州与鄯州的失守，使得整个洛阳都乱成了一锅粥。

朝臣与勋爵权贵****盼着嘉安帝迁都汴京，但这位帝王却按兵而不动，甚至只是数道旨意，让陇右道刺史严守陇右道，又颁令各州太守安抚好治下民众，不使大唐内乱罢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燕追所在的大屯城更加危机，虽再没消息传来，但朝中大臣却已经敢笃定，三皇子哪怕是有通天之能，可在这样的情况下，必是再难活命了。

尤其是在十六日凌晨，送信的兵史冲进洛阳，道突厥也有意起兵大唐之后，更是使情况雪上加霜。

长乐侯府仿佛忘了傅明华般，十六日悄悄将杨氏抬入了府中。

在如今这样的情况下，傅家也没什么心思办喜宴，怕是洛阳权贵也没哪个有心思来参加的。

朝中呼吁立太子的声音越发响亮，同时伴随着有关简叔玉每一个攻下州县的消息，朝中便越发惶恐不安。

傅明华在宫里也未被傅家派人前来接回，直到八月中时，鄯州战报一日接送三两日，兴元府简叔玉挥兵北上，一路攻占了两三个州县，大唐即将失保，朝臣整日苦劝皇上立太子，迁国都之时——

被围困在大屯城中的燕追领精兵四万，与葛逻禄联合，将吐蕃六万大军，以守株待兔之势，尽数消灭殆尽！

吐蕃大将赞悉若被燕追在乱军之中砍下了头颅，燕追骁勇，更是使鄯州兵马士气大振。

突厥阿史那部领军前往大屯城，明白上了当，反应过来这一事实时，已经晚了。

燕追助回纥葛逻禄灭阿史那，并向葛逻禄借兵三万，进而转攻鄯州。

简叔玉发现事情不对劲儿时，燕追率两军直捣兴元府君集侯老巢，杀郑王妃以及燕简等一干子嗣，将简叔玉家室女眷一并捉拿。

君集侯府与郑王府下人尽数遭斩以祭两军士气。

夺回了鄯州与益州之后，将简叔玉的人逼困于河中与鄯州之间。

简叔玉率残部逃亡，却被嘉安帝着令严守的军部以及燕追所领的两军围困在其中，成为了被燕追瓮中所捉的那只鳖，无路可逃，兵败自杀于河中。

君集侯府残余部属认罪投降，消息传回洛阳时，举国震惊。

燕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大唐毒疮一举剜去。

三皇子智计勇猛，为大唐立下大功。

消息传回宫中时，崔贵妃抱着傅明华喜极而泣。时至今日，崔贵妃才真正的放下心了。

嘉安帝与燕追以这天下为棋，下出了精妙绝伦的一步棋子。

自此之后，大唐隐患已去，突厥溃败不成兵，回纥取而代之，向大唐伏首称臣。

吐蕃禄东赞两子，先后尽数死于燕追之手。

再加上赞悉若所领六万大军又皆败于燕追手中，前又有论钦陵领兵折于燕追之手，经此两次波折，吐蕃实力大减，将来怕是自顾且不暇，应该是没有功夫再觊觎大唐了。

国内当初太祖时期残留下来的隐患兴元府简氏一族被燕追以铁血手段除去，自此之后兴元府再次归于嘉安帝治下，简家不复存在。

燕追功成而班师回朝，嘉安帝大喜，赦令天下，减赋税三月，天下百姓奔走叫好。

笼罩于大唐头顶上的阴霾似是一瞬间便被燕追以手拂开。

崔贵妃欢喜得几日睡不着，儿子立下了这样的大功，对她来说情形简直就像是逆转一般，她让静姑搬了小榻，时常唤了傅明华与她一道歇在寝宫，向傅明华道：

“多亏了元娘陪我，否则怕是我早该吓也吓出病了。”

傅家在得知燕追功成之事，数次派人向宫中传递消息，想要将傅明华接回府中，崔贵妃却并未将人送回。

直到八月中下旬，碍于宫中规矩，崔贵妃才让人替傅明华收拾了东西，让身侧内侍亲自送了她回府。

燕追回来的那一日，嘉安帝亲自领文武大臣出城接他，夹道欢迎的百姓几乎将洛阳上半城挤满了。

当初被围困于大屯城的燕追有多受大唐上至朝臣、下至百姓的埋怨，如今便足以被人捧到天上。

长乐侯府中白氏‘病了’，府中一切闲杂事都交到了钟氏手上。

钟氏前来傅明华院里时，傅明华拿了银剪，正剪着屋中前些日子江嬷嬷搬来的一小株才刚从花囿中移出来的一株小小的海棠。

“祖母的意思，是希望元娘能重新搬回院中。”

钟氏已经坐了半晌，茶水都喝了一肚子了，傅明华对她态度却始终是淡淡的，她也不由有些尴尬。

白氏‘病了’之后，这哄祖宗的差事就落到了她的身上。

“当初让你搬出来呢，只是因为那院落你住了十来年，未曾修整过，所以你祖母想着，让你暂且搬出来居住一段时间，待到修整之后，重新再搬回去就是了。”

钟氏陪了笑脸，轻声讨好的哄劝着。

傅明华听了她这话，便不由顿了手上的动作，笑出了声来：

“可真是祖母有心了。”

碧云递了一盏茶来，傅明华放了剪子，又接了碧蓝递的帕子擦了手，才端过茶杯喝了几口。

钟氏连声音也不敢发出，就听那剪子放上桌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就见傅明华端了茶杯挡了小半张脸了。

她这喝茶的动作钟氏也说不出来个所以然，但就是觉得赏心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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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第234章 说情

那种从容与优雅，举手抬足间展现出来，体现出良好的教养来。

钟氏愣了愣神，不由就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她一向给三个女儿最好的，可无论如何是比不上傅明华这做派的。

钟氏心里不由有些酸涩嫉妒，只是这念头一涌起来，又被她自己强忍下去了。

傅明华放了茶杯，钟氏神情还有些怔忡的样子。

钟氏好一阵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将头低垂了下去，抬起头来时，又是一脸真诚笑意的模样。

“原本你祖母是要亲自前来的，就怕你听了下人嚼舌根子的话，至亲骨肉间有什么误会。”钟氏顿了片刻，抬眼打量傅明华的神色，想从她脸上瞧出端倪来：

“只是身体欠安，实在有心无力，才使我前来。”

傅明华微笑着没说话。

时至今日，长乐侯府所做的一切实在是让她心里不由自主的生出几分鄙夷之感。

像傅家这样现实的举动，她也不是不理解，可白氏的处理方法则是粗暴而直接。

当日谢氏也曾弃她而去，事后谢氏虽然也是躲避不前，但谢家之中，太夫人崔氏则是实实在在不顾颜面，认过错的。

无论傅明华领不领情，但至少谢家依旧保持了一个‘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风格在。

可傅府也做了相同的事，手段低下，如今傅侯爷与白氏却连个出面的勇气都没有，反倒支使了个钟氏前来。

她就这样不说话，小口小口的喝着茶，钟氏渐渐就有些不安了。

这样坐着使她极其煎熬，她已经沉不住气，理了好几回裙摆了，不时伸手抚一下鬓角，神情中显出几分焦急来。

“你也知道，我也只是受你祖母之托，前来的，”钟氏终于熬不住，放低了声音讨饶：“元娘还求你看在叔母也是不易的份上，与我行些方便，我会牢记在心里的。”

她也是为人媳，许多事情身不由已。

白氏在傅侯爷的示意下，行事没个分寸，惹人了之后傅侯爷撒手不管，她既不想出面，也不想跟傅明华示好，便将这个任务交到了钟氏头上。

钟氏也是苦不堪言，但下头也没个推脱的，只有自己前来了。

可想而知，钟氏若事情办不妥当，回头白氏定也是会迁怒于她。

傅明华放了茶杯，也就含了笑道：

“如今已经九月了。”

她敲了敲桌子，钟氏有些疑惑不解，抬起头来。

“府中我也住不了多长时间，搬来搬去也是折腾。”傅明华这话一说出口，钟氏登时便理解了过来。

傅明华这样说，是在指她的婚事便是在来年八月，最多再住几个月她便要出嫁，不想再搬的意思。

钟氏脸色微微一紧，正要说话，傅明华却道：

“不如叔母帮我一个忙，令人将这院中修葺一番就是了。”

白氏当初自然不可能给傅明华寻多好的院落，不少地方漆都斑驳了。

钟氏听了这话，也是觉得有些脸红。只是傅明华这话也算是给了她一个台阶下，因此她仍是满脸感激的回去了。

碧箩等她一走，才有些不大愉快的收了钟氏之前喝过的茶盏：“这叫什么事儿！”

傅明华侧头看着窗外，燕追此时怕是已经被嘉安帝迎进城了。

晌午之后府中还未派人前来修葺屋子，崔贵妃倒是遣了人来接她进宫。

来的人是崔贵妃身边有品级的内官，白氏也不敢怠慢，让人好茶好吃的侍奉着，一面又请了傅明华来。

白氏病是大‘好’了，头上戴了抹额，看不出病相来，傅明华进来时，她挤出笑脸，也不转过头来。

“大娘子来了。”

那内官之前还坐着，看到傅明华进来时，连忙便起身叩了个头，对傅明华十分恭敬的模样。

“大娘子前脚刚一出宫，后脚娘娘便惦记着，让您进宫里歇一晚。”

白氏在一旁听得分明，脸上显出几分慌乱之色。

沈氏倒是一脸的羡慕，她旁边坐着的傅明霞要将嘴唇也咬烂了。

“东西可收拾好了？”

白氏强忍了心中感受，斜了眼睛问了一句。

傅明华含了笑正面对着她道：

“回祖母的话，都收拾好了。”

她这样规矩，反倒更显白氏小肚鸡肠，上不了台面。

那内官低头轻咳了一声，白氏才陪着笑着，上前要扶她出去，一面掏起了袖口中的荷包。

内官站着没动，直到傅明华点了点头，才任由白氏将她扶出去了。

等她一走，傅明霞便忍不住酸涩道：

“如今你好大排场，要回个院子还要长辈来三催四请的，又故意尖酸刁难，还使人替你修葺院落，仗了谁的势，现在就这样嚣张。”

傅明华含了笑意就道：“二妹妹若是喜欢，不用求了冯右司郎，祖母这样疼爱你，你只要一哭，修院子的人晌午便进你院中了。”

她话中所指的意思，一下子就让傅明霞脸色变了。

“你……”

傅明霞提高了些声音，正要开口，傅明华却是连话都不与她说，便出了房门，气得傅明霞一下扑在椅子扶手上，肩膀便抖动着，显然是哭了。

晌午进了宫，崔贵妃一脸喜色，见到傅明华便将她伸手握住：

“追儿此时尚在大殿中，皇上有话要问他，傍晚定会过来。”

燕追真正回了洛阳皇宫，崔贵妃那口一直提着的心才落回了原处，笑容都多了几分松懈。

“自你回去之后，倒是让我想得慌。”

崔贵妃叹了口气：“这宫中虽大，但要寻个说话的人也不容易。”说到这儿，崔贵妃抿唇一笑，压低了些声音：

“追儿此次带了简叔玉的妻子、母亲回来，这会儿的容妃领了七公主，跪在宣徽殿外。”

早在简叔玉兵败自杀时的那一刻起，傅明华其实就已经猜到这个结果了。当初燕玮嚣张，容妃又数次算计她，她也以牙还牙，早就料到今日的情况了。

燕追杀了郑王妃以及郑王燕简一干子嗣，将这位太祖亲弟之子屠杀干净了，却唯独没杀简叔玉的母亲安国夫人，以及云阳公主，不得不说这样做实在是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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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第235章 凯旋

“那容妃娘娘一时半会儿的恐怕起不了身了。”

傅明华低头微笑，崔贵妃听了这话，也是翘了翘嘴角：“已经跪了好一阵了了，黄一兴出来了几趟，未能劝回她。”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容妃肯定是不能不跪的，她的女儿云阳公主还以罪妇的名义被关押在宫内，嘉安帝还未表态，但光凭简叔玉谋反一事，便够容妃受牵连了。

傅明华与崔贵妃交换了一个了然于心的眼神，都不由微笑。

若燕追在兴元府时，便将燕玮杀死，可能回洛阳之后，嘉安帝为表牺牲了一个女儿，怕是还要安抚一番容妃，以示恩宠。

毕竟简叔玉虽谋反，但燕玮一死如灯灭，嘉安帝自然不会再对她有所怨怼，说不定还会想起当日他舍弃这个女儿的事，倒是乐于追封云阳公主，到时也是容妃得利。

可若是燕玮没死，情况又不一样了。

嘉安帝厌恶简叔玉，再看到他的遗孀云阳公主时，难免便会想起当日简叔玉险些挥兵北上直逼洛阳的情景。

尤其是燕追将安国夫人的命也留着，更增添了嘉安帝对简叔玉的印象。

人一带回来，肯定是没办法处死。

唐代勋爵权贵犯罪有八议，义亲之中，便有皇帝的至亲血脉酌情处理的一种。

有容妃之故，嘉安帝必不杀燕玮，可如此一来，皇帝心里肯定留了心结，容妃势必要受打击的。

将来燕玮的存在对于嘉安帝来说，也是如梗在喉。

若燕玮安份守已，深居少出，情况可能好一些。

但要是云阳公主不改本性，高调而奢华，容妃可以想见的接下来会过什么样的好日子了。

最重要的是，燕玮乃是燕信亲姐，与君集侯牵扯上了关系，燕玮又未死，对燕信来说自然名声好听不到哪儿去。

朝中支持燕信的朝臣，燕玮一被捉拿归案，便不敢再出声了。

“不说她了。”崔贵妃笑意更深，她与容妃也算是宿敌了，如今见容妃倒霉，自然心中的舒爽便不必再提。

“等着瞧瞧好戏便是。”

当日燕追出事的消息传进朝中时，容妃可是看了她不少好戏的。

如今风水轮流转，可让崔贵妃心里已经欢喜半日了。

“今日晚膳我令人备了几样别致的，我瞧着依长乐侯府傅长胜性格，不一定会善待于你。”

崔贵妃拉了傅明华说话，一路进了宫中。

燕追比崔贵妃来得想像中还要快。

天还刚擦黑，蓬莱阁内点起了灯火，穿了一身黑色的轻装，显然是卸了盔甲便匆匆而来，连回去梳洗都没有。

传令的内侍擦着额头上的汗，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他一进殿内，目光便在殿中一打量，正好就瞧见了坐在一侧旁替崔贵妃泡茶的傅明华，那眼光顿时便灼热了。

燕追脚步不停，向崔贵妃疾步而去。可目光却一眨不眨的望着傅明华看，专注而直接，带了毫不掩饰的渴望与似是要将人吞噬的热切。

宫内众人因他的到来，都跪了下去，只听到他一步一步踩在地上的声响。

他还算是有分寸，并没有直接来到傅明华身侧，而是先向崔贵妃行了礼，由静姑亲自端了胡凳过来，大马金刀坐在了椅子上后，才转开了头。

傅明华顿时松了口气。

燕追的目光使她颇为紧张，在他面前仿佛要被他拆剥入腹一般，使她有些害怕。

她头一回遇了人便想躲，却又知道在崔贵妃面前不得失礼，反倒是将茶冲泡好后，犹豫着看了静姑一眼，静姑却像是没有察觉到一般，她抿了抿唇，将杯子放入盘中，向崔贵妃端了过去。

路经燕追身旁时，他目光灼灼，使她又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娘娘，用茶。”

傅明华将木盘一放，先取了一杯出来递到崔贵妃手上，崔贵妃含了笑催促她：“三殿下那里还不快送。”

她只得端了另一杯茶，又朝燕追送去，还没捧至他身边，他却起身一把将她手捉住了，顺手将茶接了过去，眯了眼睛望着她看。

崔贵妃先是低头喝了两口茶，抬起头来时看燕追捉了人不放，才轻咳了一声。

“茶杯灼手，小心一些。”

燕追将手放开，这才执了茶一口饮尽了，舔了舔嘴角，又握了傅明华的手，使她摊开掌心了，才将茶杯放到了她手上。

傅明华被他抓住，双腿发软，他又看了一眼，才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将手放开了。

只是放手之时，尾指在她掌心里轻轻一勾，险些将她手里拿着的杯子都吓掉了。

傅明华转头望着崔贵妃，眼里露了几分哀求之色。

她向来稳重端庄，前些日子燕追被围困，崔贵妃都慌了，她却仍旧冷静，没想到此时却被燕追吓着了。

崔贵妃抿了嘴唇忍笑，一面看了燕追一眼，她是确实有话要跟燕追说的，自己还有不少话要问他，但他这样显然是没办法说话了。

因此崔贵妃解了傅明华的围，指如兰花掩住了唇，温柔道：

“元娘，殿外廊下种的菊花开得正好，追儿回来，你去吩咐人为他做份糕点前来。”

傅明华松了口气，忙不迭的应了。

她这神色让崔贵妃又是发笑。

出了殿后侧门，她还听到崔贵妃在跟燕追说：

“你也收敛一些，莫将人吓到了。”

傅明华的脸又开始发烫。

崔贵妃只是拿了个话哄她出来罢了，就算是三皇子要吃菊花糕，那菊花也是专门有囿中送进膳房，轮不着从崔贵妃宫中摘取的。

出了殿门，九月天气已经有些凉了，风一吹她才觉得身体里的温度降了些下来。

没有燕追那灼热的目光望着她看，傅明华也渐渐平静些了，坐了一阵，身上有些冷了，她牵了牵披帛，将肩头裹紧，随她出来的宫人细声道：

“娘子，夜里风大，奴婢去为您取件披风回来。”

她点了点头应允了，那宫人快步离开。

燕追与崔贵妃已经谈了一刻多钟了，也不知说完没有，夜里清风徐来，廊下蜿蜒曲折，每个折角处都能见到放满了松油的石灯，燃烧之后发出阵阵淡淡的松香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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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7.第236章 相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猜想可能是取披风的宫人回来了，可走得近了她又觉得有些不太像，那脚步声略沉，不像是宫人轻巧的脚步。

她折转过身来，就正好看到了穿了一身黑色轻服的燕追。

他踩着夜色而来，灯火照到他身上，将他脸打出棱角分明的深邃线条来。

那种巨大的存在感伴随着他被灯光拉出来的身影，人还未到的时候，便已经率先扑来。

廊上垂手而立的宫人们都跪了下去，他低声道：“退远。”

燕追目光落在傅明华身下，足下脚步不停，傅明华抓紧了长椅的栏杆，想要站起身来，但却似是被他目光钉在长椅上，站不起来身。

燕追很快走到她身侧，手撑在她身旁的椅栏上，弯下了腰，望着她轻声笑着：

“找到你了。”

夜色下他目光熠熠，傅明华本能的要退，他曲起一腿，踩在她另一侧的椅子上。

一边是他手臂挡住了她左面的肩，一边则是他曲起的腿，拦在她右侧的脚，后面是连着栏靠的长椅，前面则是危险十足的他。

燕追目光一寸一寸从她身上溜过，以有一种君王巡视疆土般，带了占有与急切的眼神望着她看，极其磨人。

傅明华绷紧了脚尖，将小腿紧紧往椅下缩。

她有一种又回到了当初谢府之中，被燕追逼坐到廊沿上避无可避的感觉，但是此时的他明显要比当日在谢府时，更加深沉慑人。

带给她的紧张感更重。

“可是娘娘找我？”

她做出一副要起身的模样，燕追似是站直了身，离她远了一些，傅明华松了口气，一下站了起来。

可没想到他压根儿没有避让的意思，反倒是她刚刚一动作，燕追又重新弯下了腰来，她站起的动作又急又快，一下便撞到了他身上。

脸压在他胸前，每吸一口气都带着他身上的皮革、铁锈夹杂着隐隐汗味。

与她以往曾闻到过的龙涎香并不同，显出几分陌生的感觉来。

傅明华被撞得晕头转向，被他气息、怀抱包围住，撞上去的动作就像是主动投入他怀里似的。

燕追伸手揽在她腰侧，那腰细软，带了妙不可言的手感，一抱便如********在怀，他脸颊微微抽动，声音沙哑：

“看到我这么着急？”

他并没将揽在傅明华腰侧的手放开，轻松将她全身重量全揽在左手胳膊之上。

空余的手则是顺着她胳膊往上滑，勾了她以线绳系住垂在胸前的长发在掌间顺了顺，才伸手将她放回椅上了：“小心一些。”

傅明华坐回了椅子上，双腿还在轻轻颤动。

燕追的手掌似是比之前她握着的茶杯还要烫人，那温度印在她腰侧，使她浑身都感觉热了起来。

他顺势坐了下来，见她目光总落到别处，不由就笑：“元娘，怎么不看我？”

这话一说出口，傅明华的脸又转了过来，只是却低头望着自己的放在腿上的双手看。

“我写的信，都收到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悄悄挪了一下腿，想离他远些。

“殿下战事繁忙，怎么有空写信的？”

燕追送的信件，好几封算算时间，都应该是战事紧要的时候送出来的，到了后来，一日能收两三封。

也正是因为从这些信件中，燕追有心思风花雪月，她才猜测燕追情况并不如旁人说的那般严重了。

“去了鄯州前几日，我每当思念你时便写一封，都攒了下来，令人交到驿站，每日一封。”

他含了笑意望着傅明华看，那目光带了毫不掩饰的热烈情感：“闲暇的时间并不多，元娘你明白我意思吗？”他话中的意思若有所指，傅明华有些不知所措，又慌又怕又夹杂了一丝羞怯。

在鄯州时，他的闲暇时间并不多，却能写出了这么多书信，便是在指他思念傅明华的时间不少了。

傅明华低垂了头，睫毛一眨一颤。

他这样的人，上了战场时智计百出，英勇而善战，脱下战袍时又满腹文才。

他说着思念她时写下书信，一封一封让人送进洛阳时，眼中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神采。

“殿下……”

傅明华缓缓挪开，他似是发现了，又好似没发现，也朝她靠近了些。

“想我了没？”

燕追目光锁着她，微笑着问。

“殿下，您……”

“想我了没？”

傅明华轻细的嗓音很快被他打断，他几乎是有些急切的又问了一句，等着她的答案。

“您这一次……”傅明华的话再一次被他打断：

“想我了没？”

她退无可退，小声道：

“想了。”

这小声的话说出口的时候，燕追的目光像是立即要将她连皮带骨吞吃入腹。

他目光灼灼的望着她眉眼半晌，又落在她唇上，最终落到身上，以及两人握住的手上。

傅明华的手掌骨肉匀称，他却是指骨分明，带了能攥住一切的力量，将她牢牢锁在手心里。

她靠着椅背，以为燕追会做些什么，最终燕追只是重重握了握她的手：“我也想你了。”

一开始他写书信的原因，除了是真的想她之外，也有后来想要安她心的意思。

“你这样聪明，一定明白我的意思。”

他是在用信件告诉她不要慌，不要乱。

如果她真的了解他、懂他的心，那么她在收到信件时，必定是不会如其他人一般，以为他真的身逢绝境了。

燕追果然也没料错。

崔贵妃向他说起这些话时，带了对傅明华的赞赏，他也是骄傲的。

与崔贵妃说完了话，他就迫不及待想见她，那种急切的心情，一路在回洛阳的途中便已经在心里发酵，此时看到她时，才觉得压抑多时的感觉一股脑涌了出来。

“美人如花隔云端，长相思，摧心肝。”

他站起了身，拉了傅明华起来：“元娘陪我走走。”

侍候的宫人们都远远的站着，不敢跟过来。

夜风下他走在外侧，挡住了大半吹来的风，跟她说起此次前往大屯城中的事。

“年末之前，我会受了封赏再回一趟益州，年后不出两月必定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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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8.第237章 张驰

燕追顿了顿，低头望着她看：“到时我们的婚事就临近了。”

傅明华小声应了一声，他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慢。”傅明华又觉得耳朵发烫，连忙开口就道：

“殿下这趟可曾受伤？”

她刚刚隐约闻到他身上铁锈的味道，似是有血。

傅明华不由想起当初他杀论钦陵时受的重伤，这回虽然听起来他的安排是精妙，说着轻松，但其中的凶险却比之前在益州时更盛。

他满不在乎：“难免。”

要想立下功劳，在这朝中站稳脚跟，在军中立下声望，并非轻而易举就可以办到的。

燕追目光一转，落在她认真的脸上，突然勾了勾嘴角，转过了身来，拉了她的手放到自己胸口之上。

傅明华正要挣扎，他轻喝了一声：“别动。”

她果然就不敢动了。

他一手按住她手，一手将衣襟拉开。他为了穿战甲，穿的是圆领盘扣衣裳，要想拉开并不容易。

燕追索性伸手一把将衣裳扯开了，握了她的手往自己胸膛上摸。

“殿下……”

冰凉的指尖一碰触到温热的胸膛，登时便让傅明华吓了一跳。

她挣扎着要将手抽回来，燕追轻声的哄：“别动，伤才刚好，之前元娘撞了一下，还在疼呢，你摸摸。”

他这样一说，让她不敢挣扎，又不敢去看，神情有些发蒙。

她的手软嫩细滑，比之上好的缎子还要触感细腻，一碰到他胸前时，他顿时便浑身紧绷了。

燕追眯了眯眼睛，少女柔软的腰肢与婀娜的曲线，加上这手碰触到他胸前时的刺激，让他顿时便血液沸腾。

他握着傅明华的手微微用力，额头汗都沁了出来，好半晌之后带她匆匆摸了右肩之上一道当初留下来的箭伤，就把她手放开了。

两人都有些不对劲儿。

傅明华是又慌又乱，燕追则是难以忍耐。

他借了整理衣裳的动作转过身，好半晌之后依旧难以平复下来。

忍了又忍，燕追转过身来时，傅明华还眼神还有些茫然，脸颊上的红晕都未消褪，双手交握的样子让人稀罕得要命。

他又握紧了拳。

“刚刚碰到您的伤了？”

她想起刚刚手摸到的凹凸不平的伤口，似是当初伤得不轻的样子，疤都没全掉。

燕追艰难的点了点头，“扶我去坐坐。”

傅明华忙牵了他手，扶他到一旁长椅上坐下。

只是才刚刚坐下，嘉安帝就派了人过来传他，崔贵妃也使了静姑过来唤傅明华回去，燕追才有些遗憾的放开了。

傅明华走时，他双手撑在膝间，低垂着头，脸上身上都是阴影，看不清神情的样子。

“您好些了吗？”

傅明华问了一声，他轻轻应了一声：“嗯，无事。”

听着声音确实像是好多了。

她回了宫里，崔贵妃今日想要她陪侍在侧，因此软榻早就已经搬来她宫中了。

两人各自洗漱完，崔贵妃说了一会儿话，想起今日的事情来。

“元娘，我看追儿对你有心。”

但是那目光也实在是太可怕了些。

崔贵妃想了想，招手示意她过来一些。

傅明华跪坐在木脚踏上，一头长发已经披散了下来，垂在她弯曲在臀后的脚边，妖妖娆娆的铺了一榻都是。

纱幔垂在她身体一侧，她只着了寝衣，不施脂粉，明眸皓齿的，实在是很惹人爱的年纪。

崔贵妃伸手摸了摸她头发：

“元娘，你都这般大了。”

她含了笑意，屏风之外点着的宫灯透过半撩的幔子映入她的眼底，崔贵妃的眼神有些认真：

“当初瞧你时，才那样小一个。被你母亲领着，小小年纪规矩就已经很好了。”她笑了笑，似是想起了当年的往事，眉眼都柔了许多：“说来也是奇怪，我那时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你与我会有这样缘份的，若是当初知道，也不会那般糊涂了。”

崔贵妃叹了口气，摸着傅明华头发的手顿了一顿：

“你长得好，追儿喜欢你，我心里也高兴，若是将来你们成婚之后，夫妻和睦美满，我也就放心了。”

崔贵妃说了这话，又道：“今日我看他瞧着你，眼珠都不转开，显然是对你有意，元娘，这是好事。”

傅明华听崔贵妃这样说，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今日我看他回来之后，便被皇上召进了宣徽殿中，晚上过来时连膳也未用，怕是来瞧你的。”崔贵妃含了笑道，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来：“这样上心倒是好。”

“他自来骄傲。”看不上的一眼不瞧，看得上的便是费尽心思也要得到。

崔贵妃又叹了一声：“元娘，你需得对他张驰有度。”

傅明华仰起头来，一双杏眼中露出困惑：“娘娘，我不懂。”

她这模样实在是可爱，那跪坐在榻上的身段带着少女的青涩与若隐似无的妩媚，那张美丽的面庞上罕见露出这样的神色来时，崔贵妃伸手将她半拢进怀里。

“元娘，你听我说。”

崔贵妃顺了顺她头发，温和道：“你现在这样避着他是对的，他越是见不着，就心里越是想见。”

“可是也不能一味全避着他。”燕追性格强势还罢，自己想要的总是会伸手去拿，可崔贵妃就担忧，“你们这样天长日久，往后十年也罢，二十年还好，三十年、四十年呢？”

结发夫妻是一辈子的事儿，崔贵妃头一回见儿子那般模样，也是希望他能得到傅明华全心全意爱的。

“我心里也是自私的，只盼我追儿能欢喜，盼他能如愿以偿。”

崔贵妃的神情温柔：“元娘，其实你不知道我是多羡慕你的。”

当初她进洛阳时，只不过是成为了早前嘉安帝府中的夫人而已，虽然说得好听，后来嘉安帝登位之后是贵妃，但也不过是妾罢了。

她出身崔氏，其实也有自己的骄傲，只是崔家需要她牺牲罢了。

傅明华将头靠在她胳膊上，崔贵妃顿了片刻，才拍了拍她肩：“记得我说的话。”

傅明华就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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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第238章 恩宠

事实上傅明华也不是要成心躲燕追，崔贵妃说的道理她也懂。

将来要嫁燕追，如今这样躲躲避避的也确实不像话。只是她有点害怕，燕追每回看她的眼神都不大对劲儿，她一见便想躲了。

崔贵妃听她这样一说，顿了半晌，将头别开了些，只道：

“每个姑娘都会经历这样一关的，以后就好了。”

她说完，背过了身，催着傅明华：“时辰不早了，早些睡吧。”

傅明华起了身来，替她拉了拉被子，又放下了幔子，两人才各自睡下了。

早晨天刚亮，静姑满脸笑容的进来侍候崔贵妃洗漱，小声的道：

“昨夜七公主在宣徽殿前晕了过去，皇上令人遣了王女史。”

傅明华避到一侧也去梳洗，中间只隔了一道屏风，便将静姑这话听了个分明。

七公主是容妃千辛万苦才生下的小女儿，中间因为容三娘与郑国夫人一事儿，她怀胎并不安稳，生下七公主之后也是有弱症，时常补药不断。

但召了女史来看，怕就是有些严重了。

傅明华听到崔贵妃懒洋洋的问：“容妃呢？”

“被周妪扶下去了。”她跪了一天未曾进食，若不是强撑着，怕是她也早倒下了。

可是简叔玉犯的是足以抄斩满门的谋逆大罪，容妃就是跪断了腿也是没用的。

崔贵妃顿了半晌没有出声，好一会儿之后才轻轻‘嗯’着应了一声：

“摆膳吧。”

帝王的恩宠是把双刃剑，当初这支利刃能护得了容妃周全，自然如今便也能割她有多深。

傅明华洗漱出来时，燕追就过来了。

他眼睛通红，显然一宿未睡，倒是精神正好。

衣裳还穿的是昨日那一身，崔贵妃见了就有些心疼：

“昨夜一晚没回去吗？瞧你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

殿内摆了一桌膳食，崔贵妃只让傅明华挟了几筷子便令她坐下来了。

三人都是一人一榻，菜式也都是各自挟取之后放面前的碟盘之上，崔贵妃坐上首，燕追与傅明华便隔了桌榻，面对面坐着。

燕追目光落在替两人布菜的宫人手上，点了点头。

“皇上昨日留了我问西北面情况，耽搁了一些时间。”

他与崔贵妃说着话，崔贵妃昨日与他匆匆说了几句，就看出来他心不在焉，还有不少话便没有问他，此时正好问起西北面战事之事，连动筷子的心都没有了。

燕追一心二用，与崔贵妃说着话，还在分神看傅明华。

她小口咬着包好的蟹黄毕罗，一咬一口，汤汁溢出，将她嘴唇染得嫣红柔嫩，那一咀一嚼间，倒是让燕追看得有些新鲜。

他还是第一次看她吃东西时的模样，不声不响的，安静听他和崔贵妃说话的声音，他手指就动了动。

“……葛逻禄的使者此时正在前往京城之中，吐蕃必定也要求和，待过两个月，我便会再回鄯州一趟，吐蕃必定得到风声，会派使臣前来求和。”他挑捡了些事情说了。

崔贵妃听他说着这些事儿，也就点了点头。

她只要知道儿子究竟去了哪儿便成，至于他要怎么做，崔贵妃是管不了，也不想去问的。

宫人端了一碟子布好的蟹黄毕罗上来，燕追伸手便挡了。

崔贵妃有些好奇问了一句：

“怎么，不合你胃口？”

这道毕罗做得十分地道，皮极薄，隐约能看到里面的蟹黄膏，味道也是极之鲜美。

宫里膳食讲究个精美，份量并不多。

燕追摇了摇头，指了傅明华，吩咐宫人：“送过去。”

崔贵妃端茶的手便僵了僵，搁了下来时看傅明华要将头都埋到桌子上了，不由又弯了弯嘴角，拿帕子轻轻压了压唇上的水渍，才忍下笑意了。

宫人奉了他令送了蟹毕罗到傅明华桌上，他却像是只做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般，接着又道：

“母妃可以瞧着，诸王府中适龄而未婚配的女儿，帮着挑选一个就是了。”

与葛逻禄的合作，是需要一些关系来当枢纽。

回纥臣服大唐，必会求娶一个大唐公主，双方都要走这样一个过场，昨夜与嘉安帝谈了，已经将此事定下了。

傅明华见他神色无异，又只得埋头吃东西。

她哪样只是尝了一尝，而哪样又多吃了一口，燕追不动声色都记在心中，她但凡挟过三回以上的东西，他都令人送到傅明华面前了，崔贵妃抚了额，看他这样也是没心思要吃了。

“你几时出宫？元娘今日回长乐侯府，不如你替我送上一送。”

燕追眉梢一扬，当即便道：“那倒是正巧。”

他顺手放了筷子，东西也不吃了，一副等傅明华收拾了东西要走的模样。

崔贵妃拿他也没办法，只得让人去替傅明华收拾了东西，回头才看着傅明华笑：

“每回送你回去，都总觉得依依不舍，想将你长留下来陪我才好。”

燕追别开头，侧脸线条渐渐锐利，有一种介于少年的意气风发与青年的刚毅之间的气质，融合在一起异样的吸引人。

他安静的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傅明华被崔贵妃唤进内室说话了，又塞了她一块温润的暖玉，说是养人的物件，让她带着玩耍。

出来时燕追靠坐在椅子上，双目眯着在养神。

两人出来时轻微的脚步声就使他睁开了眼睛，眼中还带了些红血丝。

崔贵妃就有些心疼：

“早些回去歇息着。”

燕追点了点头，向崔贵妃行礼：“您也多歇着。”

一句话就让崔贵妃眼圈发红。

从蓬莱阁中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燕追昨日进宫时骑的马被养在了宫苑之中，此时被牵了出来，马车是宫里备下的，他骑了马不紧不慢跟在她马车一侧。

“元娘昨日可睡好了？”

他问了一句，傅明华就道：“托您的福。”

燕追微笑着：“元娘不想问问我？”

她想起昨晚崔贵妃与她说的话，一时被他绕住，也就顺着他的意思问道：“那殿下您呢？”

话一说完，傅明华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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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出租车撞趴了……

蓝后去医院做了一些检查，耽搁了好多时间，我奏蒙逼了。。。

然而我神光附体，应该没啥事。。。反正就回家写小说了。。。

于是更新就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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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第239章 杨氏

昨夜燕追与嘉安帝商议正事，一宿未睡，今早直接过来的，自然不算睡得好。

她抓紧了手里的帕子，幸亏与燕追之间还隔了一道薄纱，她心里庆幸的在想，总比毫无遮掩的好。

燕追听她问完话，便不出声了，似是也能猜到她此时在想些什么，嘴角边笑纹更深：

“我也没睡好，想着元娘没睡着。”

“您胡说！”

傅明华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有些羞恼。

燕追顿时便放声‘哈哈’大笑。

回了长乐侯府时，傅侯爷听到门房回话，匆匆穿戴整洁赶来时，燕追已经离开了。

傅侯爷有些失落，又有些不快，他已经赶得极快了，哪知三皇子走得更快，便对半路上遇到的傅明华怏怏的道：

“怎地没留三皇子喝杯茶水。”

他有些狐疑的打量着傅明华看，猜测着燕追过门而不入的原因是不是因为对傅明华并不如何喜欢的原因。

“殿下有事在身，便先走了。”

傅明华也知道傅侯爷心中的盘算，微微笑了笑，说了这话就见傅侯爷一脸不快的模样，挥手示意她快些离开，她才福了礼，和赶来迎接她的江嬷嬷等人回院落了。

只是回去的路却不是后来搬过的地方，而是最先她所居住的院子。

白氏并没有找人来修葺院子，反倒是趁着昨日她进了宫，连夜就将她东西搬回来了。

但屋中原本摆着的几样自江洲送来的名贵檀木家俱却是被拆散了，东一件西一件不见踪影。

江嬷嬷在她耳边小声道：

“夫人说府中再请工匠来修葺院子也是花费颇多，又费时耗力，不如搬了回来妥当。”

昨天傅明华前脚一走，白氏便找了借口，将付嬷嬷与江嬷嬷支走，又以让碧云几人去为傅明华领取秋裳布料的话，将院中人都指走了，才唤了一堆丫环婆子来将东西全搬回去了，江嬷嬷等人回来时，东西大半都被搬回去了，将江嬷嬷等人气得厉害。

“奴婢未能办好事。”

江嬷嬷有些愧疚，小声的道。

傅明华摇了摇头。

白氏有备而来，这始终是长乐侯府的地盘，江嬷嬷只是一个奴婢罢了。

“只是搬个院落罢了，无妨。”

她冷笑着，看屋里匆匆整理过的模样。

白氏怕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这府中是何人做主的。

所以在唤了钟氏前来说情之后，又听自己说要修葺院子，她必定心中不快，认为自己是有意要落她颜面的。

这府里毕竟她才是女主人，傅明华吐了口气：“算了。”

晌午之后搬走的家俱又都一一搬了回来，经过这样一桩事儿，江嬷嬷越发心里瞧着长乐侯府不上，一心一意想等着傅明华婚期将到，嫁出府中。

正好也借此机会，江嬷嬷等人将傅明华的嫁妆又清点了一遍。

谢氏的嫁妆都留给了傅明华，只是谢家送的东西里，以书画、古籍、名家名作等占了大多数，丝绸、皮子以及香料也不少，珠宝玉器也装了许多箱，更不要提各式各样的文房四宝，一些足以传世的奇珍了，多不胜数。

不过反倒银子并不多，倒是有几处田庄，位置都不错。

但是婚期将近，傅明华又拿了些银子出来，让付嬷嬷帮着出府相看相看，若有合适的田庄再买些下来。

白氏称病一概不管这些，反倒将府中大权紧握在手中，只派杨氏过来做个面子。

杨氏刚进长乐侯府不久，原本如花少女对于嫁了一个跟自己父亲差不多年岁的男子为爹十分不情愿，她跟傅明华年岁也差不多，当初还曾姐姐妹妹的称呼过，如今嫁过来了却做了傅明华后娘，羞得连门都不敢出，更不敢见傅明霞与傅其弦膝下那几个庶女了。

傅明华前些日子在宫中的时间居多，与她也不常碰面，她还松了口气，可如今白氏有令，杨氏也不敢不从。

她是被白氏收拾了的。

抬进长乐侯府那日因为正值鄯州失守，傅家连酒宴也不敢办，唯恐铺张使得御史弹劾。

她明明是出嫁，却弄得比做妾还要不如。

傅其弦开始含她年少，倒也待她多了几分心思，但过不了两天便原形毕露，在教坊中吃了花酒，天亮也不回来。

杨氏也咽不下这口气，便同他哭了两句，传进白氏耳中时，白氏便唤了她去，整夜整夜的让她侍候在旁，折磨得她人都瘦了一圈，对白氏却是十分畏惧了。

这一回白氏使她过来，她也不敢不从，下人传了话说是二太太进屋时，杨氏还有些不大自在的模样。

“大……”

她原本是想学着当初傅明纱等人唤一声大姐姐的，但刚一张嘴，又想起今时不同往日，硬生生的将这话给止住了，没让人瞧出笑话来。

傅明华装着没听到她刚刚说的话，让江嬷嬷替她上了茶，问她道：

“二太太过来可有什么要事？”

一句‘二太太’，唤得杨氏脸红似血，像是要哭了出声来。手里捧着的茶杯都险些没能拿稳，狼狈不堪倒了半盏茶到裙上，那茶水滚烫，沾湿了裙摆之后紧紧贴在她腿上，她眼中泪珠一下便含了起来。

碧青忙上前捏了袖口替她擦拭裙子，她忍了又忍，背过身去整理衣摆，想起在傅明华面前失了礼，又想哭出声来。

半晌之后杨氏转过了身，眼圈还红彤彤的：“只是奉命来问问你，这里你住得惯不惯？”

她奉了谁的命？

傅明华右手轻轻捻了捻左手袖口上的刺绣，看了坐立不安的杨氏一眼，她还没发现说错话了，仍在懊恼，头都不敢抬起来，倒是少女心性一览无余。

“多谢二太太关怀。”

江嬷嬷看了杨氏一眼：“劳您特地来看望娘子了。”

杨氏呆呆的点头，坐了半晌，又觉得无话可说，只得又告辞离开。

她这一走，碧云就摇了摇头：“唉。”

杨氏这性格懦弱，白氏又是那样的为人，这府中齐氏泼辣，几个庶女都大了，傅其弦不是省油的灯，种种情况算下来，这位二太太若是运气好，得个一男半女，也算是有了盼头，否则还不知在这府中怎样难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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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居然撸完了第三更……

我还能再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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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第240章 云阳

傅明华望着杨氏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

十月初五，嘉安帝发榜文放简叔玉罪状，与简氏有关的人死的死，杀的杀。

安国夫人被剥夺诰封，幽禁洛阳。

而云阳公主燕玮则是因为是帝女，而未受连累。

简氏一族被砍头的那日，兴元府这根扎在大唐两代皇帝心中的尖刺，才真正被拨去了。

十月中回纥使者入朝，请求大唐陛下赐公主以和亲汗王。

鸿胪寺的几位官员接待了外宾使臣，大唐沉浸在一片喜气洋洋之中，傅明华早几天就接到了仙容长公主放的贴子，邀了她前往定国公府在北面的苑中赏枫叶。

长乐侯府也在受邀之列，只是仙容长公主又令人特意给傅明华发了张贴子。

傅明华到了北枫苑，先向长公主请了安。

这位长公主是当今嘉安帝的长姐，是当今太后所出的唯一仍在世的女儿，嫁定国公薛博，生了两个独子，夫妻恩爱和美，据闻定国公至今尚未有妾室通房，长公主一生过得顺遂，面相也显得十分年轻，如三十许。

她梳着螺髻，穿了朱色厚锦宫装，裙摆极华丽极长，铺在她身下，长公主似是坐在了花团锦簇的高椅之上。

跟在仙容长公主身旁的儿媳彭氏反倒看上去老气横秋，远不如她光芒。

傅明华进了屋里时，长公主正在与身侧坐着的几位夫人说话。

听到彭氏低声的招呼时，长公主转过了头来，连忙冲傅明华招手：“元娘快来，我为你介绍几位长辈。”

长公主神色亲和。她是燕追姑母，傅明华记得当初长公主设宴画坊时，她还曾看到燕追悄悄出现在长公主画坊之上，可见长公主与燕追之间是有些来往的。

她与燕追定下了婚约，也是长公主晚辈，长公主一说话，傅明华便朝她走了过去。

几位夫人都是宗室之妇，时至今日，大唐立国至今还没有几年，也不过历经两朝皇帝，但这些宗室之人大多都与嘉安帝不再亲近了，只得一层薄名支撑着罢。

见了傅明华都很是讨好热情。长公主留她坐了一阵，彭氏才上前笑道：

“母亲喜欢大娘子，搂着不肯放，窈娘等了许久，倒是急得只知道来为难我这个当母亲的了。”

彭氏这样一说，长公主忍不住就笑了起来，其余几位妇人也跟着笑。

长公主将手放开，温声道：“是我疏忽了，我是没有女儿，一看这青葱水嫩的小娘子便喜欢，恨不能搂在怀中不放才好。倒是不敢再留了，留了下去，窈娘怕是要来找我，我可不敢惹她。”一群围坐过来的人都笑了。

傅明华也抿了抿唇角，才在彭氏带领下离开了这边。

定国公府的小娘子正与一群小娘子们在品茗，苏氏与卫公府的几位小娘子也在其中，看到傅明华过来时，几人便都率先站起了身来。

随着燕追立下大功，傅明华也跟着身份地位水涨船高，尤其是她与燕追的婚事临近，这种感觉便越发明显了。

彭氏的女儿窈娘拉了傅明华坐下，便笑道：

“前些日子，长姐来了信，说是十分想念傅姐姐，若得知今日姐姐来，怕是不知得多羡慕我。”

几个小娘子都在笑。

傅明华坐了下来，薛窈娘让人奉了茶过来，小声的道：“今日容三娘子也要来。”

说起容三娘子，卫国公府几位娘子的脸色顿时就变得意味深长了起来，苏氏也是抿唇而笑，贺大娘子便眯了眼道：

“最近容妃娘娘身体不大好，容七爷送了她入宫去侍候娘娘。”

几人便从这话中，仿佛听出了些什么。

正巧那头下人来传话，说是容三娘已经到了，长公主请薛窈娘前去瞧瞧。

一群小娘子也都站了起身来，傅明华跟着起身，便落后了一步，与也特意留了下来的苏氏并肩而行。

“姐姐怎么不去瞧瞧？”

苏氏小声问了一句，傅明华就道：“苏妹妹不也没去么？”苏氏便勾了勾嘴角：

“怕是她不想见我的。”

她与贺元慎定下了亲事，容三娘这个人心胸并不宽广。

哪怕是如今她已经是嘉安帝的女人，但对于即将要嫁给贺元慎的女人，她却依旧没半点儿好脸色看，任性骄纵得厉害。

面对这样一个人，她若粗暴直接，苏氏要吃闷亏，所以大婚之前都避她远远的。

“你最近可曾听说了？七公主怕是难以熬到过年……”苏氏看了一眼周围，见薛窈娘等人越走越前面，她与傅明华留到了后头，这才小声开了口。

傅明华便想起了当日在崔贵妃宫里，听到静姑所说‘七公主昏厥’，还惊动了嘉安帝的话来。

容妃在怀七公主之时，便忧思过滤，七公主出生之时身体便十分虚弱，出生之后时常以药物小心温养身体，好不容易才养到如今。

没想到如今苏氏却说熬不下去了。

两人加快了脚步，来到长公主所在的正厅时，除了容三娘也在之外，早年嫁进兴元府，却狼狈被带回洛阳的云阳公主竟然也在。

她梳了高高的娥髻，神色冷淡，髻角两侧插着一对回形钗，画了酒晕妆，又点了面靥，被长公主迎进了房中坐于堂上，态度却也十分自傲。

当初云阳公主未出嫁时，与容三娘也算是私交颇好，两人是表姐妹，容三娘自小又时常进宫，年纪与她相仿，因此二人很是说得来话。

此时容三娘带来了云阳公主，倒也并不奇怪。

只是傅明华一出来时，云阳公主的目光落到她身上，便露出怨毒之色来。

“傅大娘子？”

燕玮愣了一愣，先是眼中怨恨，紧接着便轻轻的笑了起来，笑得满脸狰狞的模样。

“几年不见，倒是别来无恙？”

云阳公主之前坐在一旁，一言不发，任由旁人打量讨好，却全然不理睬。

这会儿傅明华一来，她倒开了口，只是神色不善。

长公主眉头微微皱了皱，伸手拉了燕玮，正要开口，燕玮却不耐烦的一抖手臂，便将长公主手甩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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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虽然没大碍，但还是身上多少有点痛……

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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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第241章 车上

仙容长公主脸色一沉，燕玮却‘咯咯’笑道：

“我不过出嫁几年，没想到草鸡也能变凤凰。”

说到这儿，燕玮冲傅明华招手：“过来让我瞧瞧，什么样的货色这样了不得，能将皇上也蒙蔽了。”

长公主看她神色不对，说的话也不像样，不由皱了眉：

“云阳！”

“姑母别管我，我要瞧瞧，问问这姓傅的到底有什么手段本事，如此了不得。”燕玮冷笑着，看也不看长公主一眼，只是恨恨盯着傅明华看。

她是因为燕追之故，而迁怒傅明华。

毕竟简叔玉也算是间接死在三皇子燕追之手，她是被燕追擒进洛阳的，自然对与燕追有婚约的傅明华万分怨恨了。

厅中长乐侯府众人龟缩一角，白氏低垂着头，仿佛是没发现这边的情况一般。

钟氏抱了三个女儿，也在喝茶。

靠人始终不如靠已。

“自然不如公主有本事。”

傅明华微笑着，燕玮若还当她自己是几年前未出嫁时，极受嘉安帝宠帝的帝姬，那就错了。

燕玮站起了身来，朝傅明华走了过去。

长公主一看这情景，顿时便侧过了头，身后的婆子不用她吩咐，便朝燕玮小碎步靠了过去。

可出乎长公主意料之外的，是傅明华看到燕玮朝她走去时，不止没躲，反倒向燕玮迎了上去。

婆子们还未靠近燕玮身后，那一看便明显不对付的两人已经走得近了。

傅明华看了云阳公主一眼，小声的道：“简贼谋逆遭杀，若换旁人，早被迁连诛杀，公主却皇恩浩荡，怎么能跟您比？”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急，旁人只看到她嘴唇微微一动，却不如燕玮听得真切。

丈夫被杀，燕玮一路被燕追捉拿进洛阳，原本心中就恨，傅明华这话一下戳中了她心里的痛处，仿佛给她火上浇了油一般，让她登时整个人都燃了起来，抬手便想要打。

身后长公主看到这一幕，心一下便跳到了嗓子眼。

下一刻傅明华将她手腕握住，关切的问道：

“公主小心些。”她说完，将云阳公主伸手一推，推得燕玮一个踉跄朝后跌跌撞撞退了两步，倒在婆子身上了，才笑着道：

“公主出嫁几年，兴元府离洛阳远，洛阳之中有些变化也是对的，日月星辰还时常有变，更不要说人了。若一成不变，”她停顿了半晌，望着燕玮笑，笑容有些冷淡：“那是规矩，您瞧着当初君集侯，又如何能知他狼子野心，胆大包天，不出几年便落了个自尽于河中，尸骨无存的下场呢？三公主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你闭嘴！”燕玮一听这话，伸了手又想要来抓傅明华，眼圈通红，发钗散乱，神情狰狞可怕，喊得声嘶力竭的。

傅明华却望着她这模样，眼中露出笑意：“风水轮流转，说的便是这个理了。”

“你闭嘴，闭嘴！”云阳公主眼泪飞溅，君集侯的事对她来说是个极大的打击，此时傅明华三番两次踩在她心中痛处之上，更使她将傅明华恨之入骨了。

“好了！”长公主铁青了脸，重重的喝斥：“吵吵闹闹，成何体统？云阳，今日之事我会明日进宫一趟，你给我下去。”

燕玮置若罔闻，长公主也不再与她多说，见她一副激动的模样，让下人将她半扶半抱的拖下去了。

厅中看了半晌好戏的容三娘才抿唇笑道：“傅大娘子这张嘴可真是厉害。”

长公主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轻蔑，容三娘抿了抿唇，脸色阵青阵白，但到底没有再开口说话了。

“今日大家前来秋苑，是秋游赏枫叶，不要因为某些小事坏了兴致。”她笑了笑，上前挽了傅明华的手：“我让人在苑中摆了些吃食，听娘娘说了几样你爱用的糕点，只是不知府中厨子做不做得出来宫里那个味道。”

众人一听这话，目光便闪了闪。

燕玮刚刚才与傅明华生了矛盾，却被长公主令人‘扶走’，如今对傅明华倒并没有像对燕玮一般。

长公主嘴里所说的娘娘，自然是指崔贵妃的。能崔贵妃记住她爱用的糕点，长公主还特意备下了，一群宗室之妇脸上露出笑容，又重新拥了上来。

晚上回府中时，傅明华的马车停靠在苑中，碧云拿了凳子放在车前，刚伸手打了帘子，眼睛便瞪大了，江嬷嬷要过来时，她不着痕迹的摇了摇头。

傅明华由她扶着还未上马车，刚探了半个身体进车里，就看到燕追坐在软榻之上，手肘撑着桌面，显然是等了她好一阵了。

江嬷嬷显然也看到了，跟了进去倒了两杯茶，又退出了车厢来。

车里柜桌上点的檀香还未燃尽，青烟缓缓涌出，带出安静详和的气味。

傅明华上了马车，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坐着还是站着才好，燕追撑了下巴望着她看，神态慵懒。

“想站多久？”

马车缓缓驶动了，江嬷嬷与碧云跟着走在马车边，燕追看她仍着没动，才笑着冲她招了招手。

“殿下怎么来了？”

车上有锦凳，不过平日大多都是江嬷嬷若同车侍候才坐一会儿，一般若是路程不远，几人都是下了马车并行，凳子放在榻旁，她搬了过来坐下，燕追才弯了腰，将双肘放在腿上，尽量压低了目光与她对视：

“燕玮为难你了？”

这样快就得到消息，这里是定国公府的秋苑，想是长公主府中有他的人，才会此时就赶了过来。

不过她又觉得有些不大自在，这样一桩小事，他却特地赶了过来，傅明华脸带薄晕，目光落在了自己膝上，认真的道：

“她也为难不了我。”

燕玮性情与当初出嫁之前一样，可见简叔玉这些年是对她颇为纵容的，才将她这性子养得一如在洛阳时一般。

燕追点了点头，目光不自觉的就顺着她的眼神，落在她一双腿上。

“过来些。”他轻声的诱哄。

傅明华犹豫了一下，搬了凳子离他更近了些，隔着一尺来远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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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3.第242章 好处

他似是没发现她的小心思，又道：“元娘，再过来一些，我有话跟你说。”

燕追嘴唇微勾，眼神里带着诱惑，傅明华顿了一顿，又再向前挪了一点，他突然出手如闪电，伸手将她手腕捉住，又伸了长腿跨过她身侧，看她秉息凝神，动也不敢动的模样，脚勾着凳子拉得更近了，才放她坐回凳子上。

“殿下……”

这样的距离离得太近，她的膝盖离他小腿不足一个拳头的距离便要碰上，燕追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抓到她。

傅明华刚一开口，燕追就神情带笑，目光温柔的看她：“嗯？”

她顿时便败下阵来。

她努力缩起腿，避免与他碰触，一双修长的腿紧紧并拢，玉足在裙摆下若隐若现。

燕追强忍了心中感受，将目光挪开：“我知道燕玮难为不了你，只是我想见你就来了。”

傅明华又有些羞涩，“那殿下现在可看够了？”

“看别人倒是够了，看你还未够。”燕追说完这话，就看她脸上红霞朝耳朵脖子渐渐铺延开来，卷得裙下足尖都卷缩了起来。

她性格再是沉闷，但毕竟还是养在闺中的少女，年纪不大，她对自己无可奈何，偏偏还要强作镇定，这模样实在是十分可爱。

马车缓缓前行，车厢摇晃间，无论她怎么小心，她的膝盖总会难免碰撞上他。

刚一碰触到，那腿便如滑腻鲜活的鱼，又弹擦了开去。

光是这一点轻微的碰触，就够他心猿意马，握紧了拳放在腿上，浑身紧绷，是真的不敢再碰触到她了。

燕追转开了头，往窗外看。

只是车厢里的檀香混着她身上的幽幽香气，也不知熏了什么香，使他热血沸腾。

他忍得血脉偾张，距两人成婚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燕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心里思咐着不该再来看她了。

但心中虽然这样想着，不过坐着却又动也没动。

他越是不看，却全身每一个触觉知觉都是被无限的放大，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就在自己面前，使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燕追似是受了诱惑，又转过头来，却见她含羞望着他看，眼神里透出少女的妩媚，两人离得这样近，她微微上翘的唇角，勾起的细小纹路他都看得一清二楚，顿时又受了诱惑。

“不要这样看我。”他掩耳盗铃似的，伸手将她眼睛捂住。

仿佛这样一来，就可以使她对自己影响力大大减弱。

只是她眨眼时的动作，那两排柔软的睫毛轻轻刷过他掌心时，燕追忍不住喘出一口粗气来。

她柔顺的任他捂了自已的眼，有些不安，但又想起当日崔贵妃提醒过她的话。

两人虽然未成婚，但也是未婚夫妻，只要他不是过份失礼，她也不用避他如蛇蝎似的。

“那殿下想让我怎么看？”

傅明华忍了心中些微的不安感，轻声问了一句，燕追眼睛顿时便眯起来了。

他目光落在她红润饱满的唇瓣上，那嘴唇带着少女特有的粉嫩色泽，说话时露出细白整齐的牙，这是出身良好的证明。

燕追只看着眼前美色，脑海里便想起了：娥眉分翠羽，明眸发清扬。丹唇翳皓齿秀色若珪璋。

他捂了眼的手轻轻往下挪，神色有些紧张。

指尖落到她唇上时，他顿了片刻，便故作镇定的收回去了。

只是动作急促，指尖划过她下唇上，傅明华伸手碰了碰嘴唇，他就有些紧张：

“碰疼了？”

傅明华摇了摇头，他松了口气，仍是又看了一眼，发现只是微红，并未受伤，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懊恼刚刚动作太过急躁。

燕追深呼了一口气，她还什么也没做，只是在那坐着，对他影响力便成倍增长。

他身体往后仰，将背紧贴马车厢壁了，才问道：

“元娘，凌无邪你怎么打算？”

说起了正事，傅明华便神色一正，看了看燕追：

“殿下助我。”

她压根儿没想过要放了忠信郡王府的这位世子，碧云背上的伤疤尤在，无论抹了多好的膏药，那疤都去不掉了。

凌世子想要她的命，她自然不该不有所回报。

燕追前一刻才想了要冷静自持，后一刻听她这样一说，便将之前才立下的决心又抛之脑后。

“我助你，你怎么报答我？”

他似笑非笑，一双眼中让人看不出他心里真实的想法来。

傅明华认真思索，片刻之后就道：“我帮您除去忠信郡王。”

忠信郡王手握重兵，驻于西京，天长日久之后，想是可见又会出一个兴元府君侯府了。

哪怕此时的忠信郡王表面看来对大唐仍是忠心，并无异动。

但从世子凌无邪的举动，便能看得出来，待这位世子爷承爵之时，难保他不生反意。

手握重兵，自成一方诸侯，哪怕就是原本没那个心，也会被这权势地位熏花了眼。

更何况傅明华若是要冲凌无邪动手，打了儿子，老子必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除去凌世子，再助燕追除去忠信郡王，如此也算是为大唐再次抹去西京一个隐患。

燕追听她这样一说，便轻轻笑出了声来。

他语气中听不出欢喜之色，显然傅明华的提议并没有将他打动。

“若我想要他死，他必不能活。”燕追伸手，曲指敲了敲矮桌，摇了摇头：“这个条件不行。”

傅明华一听便有些傻眼。

“那，那我……”

她一张嘴，才发现她能为燕追做的事情并不多。哪怕是有几分小聪明，但燕追城府并不在她之下。

傅明华仰头望着他，燕追也任她打量。

他已经十九了，两人成婚之时便是他弱冠之时，这个年代已经不算小了。

吃穿用度他样样都不缺，她母族是四姓之一，但在燕追面前并没有优势，他甚至拥有的比她多得多了。

她有些心虚，小声的道：“那我为您编根络子。”

他坐着没动，只是把玩着茶杯，想像着这是傅明华手一般，动作又轻又柔，却一下下不停歇。傅明华又声音更小了些：“上次娘娘送了我一块暖玉，正好编在络子上，挂在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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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4.第243章 三郎

“母妃送你的东西你收着，回头我会让人另外再送了玉到你手中。”

燕追听到这儿，终于不再是冷静的模样，坐直了身体，望着她道：“唤我三郎。”

他眼里带着诱惑之色，神色坚持，傅明华目光转到一旁，半晌之后妥协，唤了一句：

“三郎。”

燕追眉宇间露出志得意满之色来，他握了握傅明华的手，笑着道：“元娘。”

他这样唤自己也不是一两回了，但没有一次唤得让傅明华这样害羞无措。

“元娘想要怎么做？”

燕追达成了目的，被她这样一唤，又感口干舌燥，不由端了一旁桌上放着早就已经凉透了的茶杯一饮而尽，问了一句。

傅明华便靠近了他一些，将自己的打算小声的说了出来。

他听着听着，便将她手握了更紧，倚着矮桌，含着笑意看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送你几人听你差遣，放心用着就是。”

燕追嘴角边露出笑意，傅明华也不拒绝，点了点头。

马车已经拐入清化街，长乐侯府已经不远了。

从秋苑回来其实一路已经很长时间了，再加上江嬷嬷等人知道燕追过来必有话说，便有意使马车走得并不快，一路回来倒花费了不少时间，白氏等人怕是早就到府中了。

燕追却觉得路太短，时间过得太快。

虽然不想下车，但他也知道不能不走了。

“燕玮之事我会处理，我走了。”

他站起身来，傅明华便也跟着起身，他指着马车找了地方停靠，下了车便混入了人群之中，不见踪影了。

回到府中时，白氏倒是没敢再为难傅明华，她回了院子，江嬷嬷就问：

“殿下是不是为了三公主之事而来？”

今日燕玮才将与傅明华针锋相对，燕追没过多久便到了，江嬷嬷就猜测着燕追怕是为此事而来的。

傅明华顿了顿，也没有说凌世子之事，因为如此一来便牵涉到她与燕追之间那点儿小小的秘密，因此也就应了一声，算是认了此事。

“我想打两根络子，嬷嬷替我瞧瞧房中……”

说到这儿，傅明华隐约发现不对，但究竟哪儿不对，又实在说不上来，也就作罢了。

府里新进了一批丫环，分了个杂役进傅明华院中，江嬷嬷过了几天就注意到了这个叫紫垣的丫头，说她勤快力气又大，不像是新进府中的下人那般笨手笨脚的，反倒透了机灵。

问过之后，那丫头也不隐藏，说是三皇子派来的，为傅明华办事所用。

傅明华想起那日马车之上，燕追说送她几个人使唤，顿时便了然。

她亲自选了丝线编结，做成了一对穗子，编上了燕追送来的一对玉佩，做好之后令人交到了燕追手中。

而此时洛阳之中，嘉安帝开始着手令人彻查年初之时，洛阳城至河南府的道路中，劫匪一案。

事发之后不久，嘉安帝一直在勒令洛阳太守顾饶之查明此事，但因为后来燕追领兵追击回纥各部之故，大唐自此便接二连三面临了许多事。

那段时间洛阳都处于风雨飘摇之中，自然也没人有闲心顾及此事。

都将当时洛阳城外遇袭一事置之脑后，此时嘉安帝突然提起，顾饶之也不敢大意，便又开始细查了起来。

当日曾由三皇子亲口所言，贼人讲西京口音，自然便顺藤摸瓜，怀疑到了西京地界之人上。

这会儿的西京忠信郡王府里，凌郡王收到了洛阳传来的信报，勃然大怒，重重的将信拍到了桌子之上。

他身材高大，鼻带鹰勾，看人时目光似刀子一般。

此时郡王大怒，跪在他面前的几个男人便都冷汗淋漓，沾湿了衣裳。

“他要胡来也就算了，你们也由着他。”忠信郡王冷笑了一声，喝了口茶压心中的火气，看着面前跪的一群大汉，眼里透出狠意：“若有本事真将人杀了老子担着，也不说什么，如今事情没办成，反倒惹了这样的乱子，还让三皇子发现了你们踪迹。”

几个跪在下首的大汉额角冷汗淋漓，忠信郡王看了这几人一眼，眼中凶光一闪而过：“你们先离开西京，短时间内不要再回来，否则若被人发现，我也保不了你们。”

几个大汉一听这话，才长舒了一大口气，应了一声退出去后，忠信郡王侧头冲身后的人吩咐了一声：“找些人，将他们处理了。我手书一封，你令人快马加鞭送进洛阳，让无邪找个地方避避风头，我会为他将事情处理善后的，让他沉住气，别露了端倪。”

忠信郡王身后的老人弯着腰，应了一声。

消息传进洛阳时，凌世子的心里才长舒了一口气，有了忠信郡王替他收拾善后，容妃一脉自然会更加器重他的。

只是他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先去了容府，设法与容三娘见了一面，使她在嘉安帝面前周旋此事。

两人如今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蚱蜢，凌世子道：“若我要出事，三娘子你也会遭受牵连的。”

当日是她提议，让凌无邪给傅明华一个教训。

嘉安帝要是追究起来，凌无邪不好过便罢，容三娘也不要想能逃脱生天。

容三娘受凌世子威胁时，气得脸色发青。

凌无邪对她一向百依百顺，从不拒绝她的要求，如今竟然敢拿此事威胁她了。

她心里装着事，一连好些天吃不下，睡不着，人都清减了。

周妪看她为此事发愁，劝她道：

“皇上向来宠爱您，您又何必担忧世子胡言乱语？就是知道此事，那位如今好端端的，又没要事儿，皇上莫非还舍得动您一根毛发不成？”

嘉安帝自得到了容三娘之后，宠溺异常，宫中赏赐时常不断，就连当年宠冠后宫的容妃比起她来，都要稍逊一筹。

“您上回身体不适，皇上还亲自微服出宫来瞧您了，又怎么会舍得怪您。”

容三娘听着周妪这话，心中却是有苦自知。

嘉安帝确实宠她，但近来幸她的次数大不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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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第244章 躲避

更何况容三娘心里有个底，嘉安帝再是宠她，但某些事情嘉安帝不知便罢，一旦得知了，不一定会饶她的。

周妪说得振振有辞，她却想起了那时她在岐王苑中，遭燕追射死了表兄燕信的鹰，而受了惊吓之后躺床不起。

嘉安帝确实微服前来看她，不过当时她告了燕追一状，嘉安帝却全当没听到一般。

从那时起容三娘就隐约明白，自己在嘉安帝面前再得宠，也是比不过他的儿子。

她心里有些苦涩，时至今日，其实她也是别无选择。

贺元慎与她已经是不再可能了，之所以针对傅明华，只是还咽不下那口气，那口十分嫉妒的怨气。

明明她除了母族出身，应该样样不如自己。

那时的容三娘姑母乃是受宠的妃子，容家又是大族，她自来被宠得厉害，想要的东西除了贺元慎没得到之外，便没有得不到的。

可贺元慎待她温柔是温柔，却与旁人没什么两样。

反倒是贺元慎在面对傅明华时，多了几分别的感觉。

容三娘哪咽得下这口气，就此结下了仇怨。

再到后来，傅明华与燕追订下婚约，而自己无名无份的跟了嘉安帝，皇帝虽好，但已年迈，与姑母、甚至母亲共侍一夫，容三娘心里自然是更恨的。

“算了。”容三娘挥手止住了周妪的话，抿了抿唇，脸上露出满不在乎的冷色：

“我会与他说的，至于行不行，便随便了。”她话里所说的‘他’，自然是指嘉安帝。

时至今日，她对嘉安帝还是不冷不淡。

周妪还要再劝，她却已经不想再听了。

顾饶之的人马已经查到忠信郡王府中，凌世子却是明面上深居简出，避人耳目。

背地里燕追派出的人马已经将忠信郡王府盯上了，凌无邪也有些不安。

燕追在洛阳的势力之大，超乎了凌无邪想像之外。

容三娘频频进宫，却始终不见皇上将此事抹去不谈。

三皇子的人马渐渐将忠信郡王府包围了，虽说当初曾得忠信郡王手书一封，令凌无邪沉住气，但时至今日，他却着实坐不住了。

容三娘靠不住，他乔装打扮之后见了燕信。

当初他名为替容三娘办事，实则是为了四皇子燕信。如今出事之后，自然也得燕信保他。

凌氏一族镇守西京，凌郡王手握重兵，将来兴许是能用得到忠信郡王府之时，燕信略一思索，便将其留在了自己新建的皇子府，让他躲过这段时间，避过了风头再说。

“他再是能耐，也不可能搜寻我的府邸，再过不了两个月，皇上有意派他再次前往鄯州，郡王年末也会进京朝贺，到时不信他还敢对你如何。”燕信受了容妃指点，与凌无邪这样一说。

凌世子也觉得此法可行，便安心住到了燕信府中。

开始时倒是还好，只是如此一来，他便如被掐断了与外界联系，一切情况只能靠猜测。

傅明华在知道凌无邪被逼入燕信府邸时，便微微笑了。

时至今日，一切照最开始布置好的计划进行。

她吩咐紫垣，让紫垣带信给燕追，请他派出早就布置好的忠信郡王府的棋子与凌无邪联络。

凌世子在接到‘忠信郡王’托人捎来的信件，说是部署要将其接出四皇子府，并暂且送他回西京避避风头时，他开始十分谨慎，想起燕信的安排，倒是并没有答应，却也没有一口就拒绝了。

直到十一月中，燕追奉命离开洛阳前往鄯州，洛阳里针对受袭一事并未放松。

甚至隐隐有传言，说是嘉安帝因此而勃然大怒，要将这胆敢在乾坤盛世，为非作歹之人捉到活剐。

在这样的情况下，凌无邪终于忍不住了。

四皇子只一味的让他躲，这里虽说暂时安全，但躲在这里并非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若是终有一日嘉安帝要想杀他，留在这里，若是四皇子有心献他而讨好皇帝，他就插翅难逃了。

他的父亲忠信郡王最多十来日便要进入洛阳，他若是照忠信郡王府来的人安排，暂时逃出洛阳，到时再随父亲一块儿回来。

看在忠信郡王府昔日立下大功的份儿上，嘉安帝必会留他一命的！

这样一想，凌世子顿时便召来了之前传信之人，让他安排着逃出这洛阳之中。

那来人向他进言道，说是到时可以将府中一位管事杀死，到时备具棺材，停在府外。

凌无邪到时躺进棺材，神不知鬼不觉的便随棺材被运出洛阳之中。

出了城再将其放出，等待与忠信郡王会合，再次入洛阳城就是。

凌世子思来想去，也觉得这个方法不错。

只是为了事情不出纰漏，以免误了自己性命，他要求这人不可将计划声张了，越少人知道越好。

那人自然也是应了。

等到约定好的那日，府里果然夜半三更死了个管事。

棺材停靠在府中后门之外，凌无邪躺进了棺材之中，与这死去的管事并列躺着。

那死人就睡在他手的另一侧，冰冷而带了些阴森之感。

凌无邪这一生也不是没见过死人，但头一回与死人并列躺着。

洛阳之中遇袭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直到十二月初，忠信郡王进洛阳朝贺，才发现自己的儿子已经消失了一段时间了。

当日凌无邪避守四皇子府中的情景并没有隐瞒几个心腹手下，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而将几个心腹留在了府中。

此时四皇子府里已经不见了凌无邪的踪影，忠信郡王大急之下，令人不着痕迹的展开搜查。

只是十二月中，依旧不见世子踪迹。

唯有查出凌无邪是在四皇子府邸消失，他曾住过的地方，忠信郡王查看过之后，并无丝毫挣扎过的痕迹，仿佛这样一个人，就凭空消失了一般。

事情到了现在，纸包不住火，忠信郡王上书嘉安帝，查找凌无邪下落。

之前袭击一事自然到了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

腊月二十六，七公主夭折。

嘉安帝悲哀，令宫中素服三日，宫里侍候七公主的宫人内侍素服二十七日，三日之中城内民众不作乐、不嫁娶。

而其他州县，亦得同哀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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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6.第245章 狠心

三十日一早众命妇是要进宫朝贺的，傅明华随白氏进宫时，宫外已经不少人都到了，正依品级而进。

嘉安帝皇后早逝，宫里却有太后，今日一天是要向太后朝贺，傅明华进了宫时，太后身侧的崔贵妃便向她使了个眼色。

得了空向太后叩了头，傅明华朝崔贵妃靠了过去。

“可处理好了？”

崔贵妃微微牵了牵嘴唇，声音极小的问了句。

傅明华自然知道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此时人多嘴杂，她也只是微微颔首，伸手替崔贵妃拉了拉宫装襟口，小声的道：“您放心。”

崔贵妃便明白她的意思了。

崔贵妃微微一笑，正要说话，便有声音响了起来：“娘娘在与大娘子说些什么呢，瞧瞧这亲近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母女在说着悄悄话呢。”

傅明华抬了头去看，就见到容大爷的夫人韩氏此时正站在两人不远处，捏了帕子掩口。

她身旁另一侧是容妃与三公主燕玮，还有神色木然，仍做姑娘妆扮，眼神冰冷的容三娘。

“那是自然。”

崔贵妃挽了傅明华的手，意味深长看了燕玮一眼：

“说到这女儿，养大之后一旦出嫁，天高地远，数年难得见上一面，又哪儿如我元娘，将来能与我长长久久相伴。”

崔贵妃笑着看了容妃一眼，提高了些声音：“容妹妹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容妃嘴唇紧抿着，抬起了头来冷冷望着崔贵妃看。

她的小女儿才刚夭没几天，只是这宫里不兴悲痛，尤其是在这个关口，哪怕是她心中如被人剜了肉，她也不能流半滴眼泪。

此时崔贵妃又故意戳她痛处，拿燕玮说事，容妃就是再冷静，也忍不住有些动怒了，紧紧咬了咬牙，不着痕迹的看了傅明华一眼，眼里神色让人不寒而粟。

“姐姐自然说得对。”

容妃点了点头，崔贵妃虽仍是笑着，但眼里却露出几分忌惮之色来。

一旁燕玮目光转了过来，看到崔贵妃与傅明华时，她眼中露出怨恨之色，看着崔贵妃就森然笑了一声：

“莫不是娘娘生不出女儿，才这样说吧？”

燕玮话一说出口，容妃的脸色便沉了下去。

周围一群说笑的夫人们都禁了声，就连满脸笑容的太后也眉头皱了皱。

崔贵妃握着傅明华的手微微一紧，眼里露出讥讽之色，容妃就冷声喝道：

“云阳，闭嘴！”

“难道我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对？”

燕玮转过头来，望着容妃看，眼里还带了些恨意。

她与简叔玉相逢于年少之时，所嫁夫君少年有为，且对她温柔体贴。

云阳公主不懂什么家国仇恨，她只知道她的夫君死于父亲与兄长逼迫之下，从此夫妻阴阳永隔。

而容妃却未能救她夫君于水深火热之中，甚至她连为简叔玉留下一条血脉都不能办到。

燕玮的神情更冷漠了。

“是不是连我教你的规矩都忘了？”

容妃握紧了拳头。

她一生也算是好强，年少时能从郭瑾睿的未过门的妻子，一跃而成为嘉安帝的女人，再到如今宠冠後宫的妃子，她一路走来也算是经历了不少事，见惯了不少风雨。

可是近来发生的事却样样不如人意。

先是大女儿所嫁非人，容三娘趁她怀孕上位，分了她的宠爱。

自简叔玉在兴元府起兵叛乱，嘉安帝便对她冷淡了许多，反倒处处维护容三娘这个新宠，有时她故作吃味，嘉安帝还暗示她要大度一些。

燕信虽然未曾惹出什么乱子，但随着燕追立功之后，他在朝中地位便岌岌可危。

再加上忠信郡王府世子在燕信府中消失，至于死活不知，忠信郡王上告朝廷，郡王妃数次进宫朝她哭诉，明里暗里便是认为凌无邪的失踪与燕信脱不了关系。

容妃也是派了人手追查凌无邪下落，但这个人便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

燕信府中的人被打了一批又一批，人都死了几个，却硬是没有问出凌无邪行踪，像是这个人自己悄悄离府而去一般。

只是若他自己离开，洛阳再大，但如今的搜索法，怎么也该将人寻出来了，但时至今日，仍是没将人找到。

容妃也是头疼难忍时，十月怀胎，她的小女儿却依旧离世。

今年实在是流年不利！

七公主病重的当晚，容妃令宫人请了嘉安帝前来，他身上还带着郁金香的香气，显然是在此之前幸了人。

她目光不着痕迹的落到了容三娘身上，悄悄将手握得更紧，嘴角边笑意却越发迷人。

那一天夜里，嘉安帝是与容三娘在一起。

若不是容三娘，当初她怀孕时又怎么会心神不宁，生下孩子后，孩子又体弱多病。

容三娘瓜分了她的宠，也算是间接害七公主早逝。

她抿着嘴角，心里杀意一层层翻涌。

“教我什么规矩？”燕玮‘哼’了一声，将头别开：“就是见死不救么？”

容妃一听这话，顿时大怒。

容三娘坐在一旁，就看了一眼崔贵妃：“云阳话虽说得直接，但也不是全无道理，需知生儿生女，都是命中自有定数的，若说女儿不好，我是不敢说的，否则亡母托梦也会来打我。”

她忌恨傅明华，看崔贵妃却对傅明华处处维护，心中不喜。

崔贵妃笑了笑：“容三娘子好张能说会道的嘴儿。”

容妃勉强笑道：“只是孩子话而已。”

她话音一落，却不妨一旁燕玮端了桌上酒盏，一口饮尽。

那酒辛辣呛人，她忍不住咳了几声，酒水喷得一桌子都是，她却像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失态般，大声呼唤：

“替我将桌面收拾了！”

宫人连忙上前，燕玮跪坐在榻上，突然捂着胸口就笑了起来：

“母妃，母妃，母妃，您好狠的心！你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女儿……”话未说完，一旁的宫人冷汗淋漓，直接将她嘴唇捂住了。

她挣扎着，捂了肚子，又哭了起来，太后所住的长安宫主殿顿时乱成一团。

太后脸色铁青：“胡闹！”

燕玮越来越不像话了，当着众人面，便失礼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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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7.第246章 改嫁

太后气着让人将燕玮带下去，容妃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神情有些阴郁。发了通火，太后由宫人扶着进了宫内换身衣裳，崔贵妃拉了傅明华坐到一旁，靠着她说悄悄话：

“你办事，我向来放心。”崔贵妃含了笑，端了宫人递上前来的热茶抿了一口，目光就往一旁飘了过去，落到了一个穿了诰命翟衣的妇人身上。

傅明华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就见到在这样欢庆的日子里，忠信郡王妃强作笑颜，上了脂粉，却像是比去年见着时，老了十岁不止。

看来忠信郡王妃应该是因为世子凌无邪失踪一事儿，而痛苦难受的。

取了她的命根子，也难怪她不得开心颜。

“若是有什么不懂的，也不要怕叨扰了我，只管来寻我就是。”

崔贵妃一手端茶，一手拍着傅明华的手背，意有所指：“务必利落一些。”

她透出愿意为傅明华帮忙的意思，傅明华微笑着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凌无邪出事之后，忠信郡王府与容妃一派之间自然会产生嫌隙，尤其是凌无邪是在四皇子府邸上出事的，如今他若还活着便罢，若他死了，忠信郡王必会怨恨燕信。

而从凌世子失踪到如今，已经有月余时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忠信郡王已经出现在了京里，他根本没有活着的可能。

忠信郡王妃怕是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才透出沉沉的暮气。

傅明华眯了眯眼睛，想起了当日碧云背上那一刻道又深又长的疤痕，笑着握了握崔贵妃的手：

“您放心就是。”

她注视着忠信郡王妃的目光，很快被凌郡王妃发现，这位忧愁满脸的妇人目光渐渐冷凝，在发现傅明华的视线时，她眉心锁了起来，傅明华却并没有将头转开，反倒依旧是望着她看。

忠信郡王妃犹豫了一下，冲她微微一笑，将头低了下来。

傅明华嘴角边的笑意就更深了些。

崔贵妃注意到这一幕，也是勾了勾嘴角，又喝了一口茶：“此时不躲着她是对的。”

越是干了什么，就越不能心虚。

她这样沉得住气，崔贵妃心里就更加满意。

凌无邪派人伏击傅明华，双方心里都是有数的。忠信郡王妃就是在发现傅明华目光时，有些心虚才将头低了下去。

太后换了身衣裳出来，宴席之后，宫中乐坊的伎人又上前表演。太后听得如痴如醉，又让人赏了些物件，毕竟年纪也大了，听了一阵，又觉得吵闹不堪，复使众人前往梅园中赏雪。

傅明华扶了崔贵妃，一路走来，脚步并不快，不多时便听到有脚步声赶了上来。

“娘娘。”

一道有些沙哑的女声响了起来，“娘娘请留步。”

崔贵妃与傅明华交换了个眼神，才转过了头来。

宫人们避到一旁，穿了一身厚重诰命服的忠信郡王妃跑得满头大汗，脸上的粉都被汗融开，喘了气跑上前，便跪下叩了个头：“臣妇失礼，随夫郎进宫，却一直未能找到机会拜见娘娘。”

周围的人都已经跟到了太后身侧，也有少数些人仍看着这边，脸上露出好奇之色。

忠信郡王府的人最近在寻找失踪已久的世子，众人都是知道的。

“郡王妃？”

崔贵妃扶了傅明华的手，转过身来了，饶有兴致的望着凌郡王的正妻看。

这位郡王妃出身太原冯家。冯家祖上得陈朝赐封魏国公，留守太原，兼任河东节度使。

太祖起兵时，招安冯家，定国之后，封其为异姓郡王，仍在太原颐养天年。

冯氏少时嫁忠信郡王，生二子三女，次子生来有疾，说话口齿不清，长子凌无邪便是其命根，如今一失踪，难怪冯氏急了。

“郡王妃难得前来洛阳，许多地方倒是不得不去的。”

崔贵妃含着笑意与冯氏说话，冯氏听她这样一说，便神色更沉重了：

“不敢瞒娘娘，臣妇如今哪里还有闲心游山玩水？逆子顽劣，自月前便不见踪影，寻遍洛阳都不见得。”冯氏一边说，一边将目光落到了崔贵妃脸上。

她倒是没有怀疑过傅明华。

一来傅明华年纪尚幼，二来又是养在深闺少女，虽说凌世子曾想暗杀傅明华，但她不相信傅明华有这样能耐，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从四皇子府中将凌无邪带走。

冯氏怀疑三皇子母子与容妃母子最有可能，但是到了如今，事情却半点儿眉目也没有。

“郡王妃且放心。世子吉人自有天相，兴许只是出了洛阳，不出十天半月便回来了。”

崔贵妃温声安抚。

但这话不止是没有让冯氏放心，反倒使她心中感到更加凄凉。

容妃也用相同的话来回她，但是一日隔了一日，凌无邪不见踪影，冯氏心里自然便更加紧张。

尤其是母子连心，她数日以来梦到世子满脸发青，双指断裂，便更加揪心了。

打发走了前来想要问话的冯氏，崔贵妃抚了抚髻角：“太晚了。”

她似是有些叹息。

傅明华微微笑了笑，细声问道：

“娘娘心慈。”

崔贵妃冲她勾唇一笑，拍了拍她的手：“你今天可看出门道来了？”

傅明华一偏头，想起燕玮癫狂之状。

简叔玉当初有意勾/引燕玮，自然是使得燕玮对他死心踏地的。

看燕玮这些表现，似是这些年与君集侯感情颇深的模样，简叔玉造反，她也是十分悲痛，但今日殿上如此失态，她略一沉吟：

“莫非，”今日前来殿中的诰命夫人不少，几乎集齐了大唐所有有头有面的人，傅明华深呼了一口气：“容妃娘娘，莫不是想要为三公主再择一门夫婿？”

崔贵妃听了这话，便有些诧异的转过头来，望着傅明华看，半晌之后才叹道：

“元娘，你真是让我十分喜欢。”

她一双眼睛睁圆，随即又笑道：“那依元娘看来，你觉得容妃有意为云阳选中哪家子弟呢？”

崔贵妃算是间接承认了傅明华的话。

傅明华听她这样一问，便将情景在脑海中梳理了一番，登时便想起了一个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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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第247章 慈母

“酉阳王府……”她顿了片刻，微笑着望着崔贵妃：“郭家？”

崔贵妃这回不说话了。

只是抿了唇，收敛了笑容，上下望着她打量。

好半晌之后，崔贵妃才吐了口浊气：

“你心里怎么想的，与我说说。”

傅明华便挽了崔贵妃的手，仔细想了想，才开口道：

“三公主当初嫁君集侯，当时可是满怀喜事出嫁。从当年殿下路经梁州时，遭人出卖行踪，而被君集侯派人追杀，便可看出，当时的简侯爷与四皇子之间，关系颇为融洽。”傅明华话里所说的，燕追遭人出卖行踪，没有明指是谁，但两人心中都清楚，除了四皇子一派之外，别无其他人了。

毕竟燕追若当真出事，当时最大的受益人便是燕信。

崔贵妃点了点头，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从那时简叔玉与燕信一党合作，就可以看出，云阳公主与简叔玉感情尚算融洽，否则这样的大事，双方不大可能合作才是。

而简叔玉兵败被杀，燕玮若是与他感情生疏失和，此时应该高调恣意，万分欢喜才是。但她神情冷淡，出席任何场合都是冷淡着一张脸，傅明华还注意到了，她虽穿华服描眉，但衣裳袖口裙摆，却绣素色白花，显然是在祭奠简叔玉。

冷着一张脸是因为夫君被杀，她实在难以露出笑颜，却又因为嘉安帝，表面上无法再做其他反抗，心里却又不甘心的原因。

在这样的情况下，今日燕玮突然大喊‘容妃心狠’，极有可能是容妃要让她另嫁，洗脱她身上谋逆罪臣之妻的名声罢了。

燕玮与简叔玉情深意厚，简叔玉纵然对不起天下人，对不起手下兵卒，对不起大唐，但他对云阳公主不管是真情还是假意，明面上必定是宠爱有加。

所以他的死令嘉安帝心情舒快，如同拨去了喉间梗着的尖刺；令朝臣松了口气，百姓拍掌叫好，唯独云阳公主还是为他之死而痛苦的。

她捂了小腹，傅明华猜测，想是腹中有简叔玉骨肉，但嘉安帝必不容孽种活着的原因。

若是容妃要将女儿另嫁，以保燕玮之命，那么嫁给谁，便得有所讲究了。

容妃已渐渐失宠，旁人感觉不出来，她自己心中必定是有数的。

嘉安帝贪图容三娘年轻而貌美，容妃便必得独守空房，她又怎么甘心呢？

当初她能从濒临败落的容氏一族走出来，从郭三郎的未婚妻再到成为嘉安帝的女人，一步步以并不光彩的名声走到现在，容妃是不可小觑的。

她选中郭家的原因，一来是因为郭氏一族对尚在太后腹中，未出生时的嘉安帝有救命之恩。

只要郭家犯的不是死罪，燕玮嫁进郭家，她永远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二来，郭家不如简叔玉，虽有爵位，郭九忠也仍在世，但嘉安帝赐其虚名，实权却半点儿不放，所以嘉安帝放心任用郭家人。

容妃也是吸取了简叔玉的事儿，有意要为燕玮寻个保障。

三来也是因为当初郭家明明有恩于太后，嘉安帝却为容妃而使郭瑾睿含恨吐血而终，心中必定也会记着此事。

只要嘉安帝活着一日，便得记这个情，燕玮哪怕曾经嫁过简叔玉，因这层关系，也不一定会再招嘉安帝不喜。

最重要的是，容妃如今日渐失宠，她也需要用一些事情，使皇上回忆起昔日与她的恩爱之情罢了。

傅明华叹了口气，容妃绝代风华，当初牡丹亭中见她时，是何等娇媚如花，再隔几年，便唯有靠这样的手段，使嘉安帝忆昔日恩情了。

“怕是容妃娘娘一片慈母之心，三公主不见得领情呢。”

傅明华微笑着道。

容妃精打细算，擅于谋略，可惜正因为她城府太深，为子女谋划太多，倒导致一双子女只是资质平平罢了。

今日宴席之上，燕玮还冲她大喊‘母亲狠心’，容妃这样的人物，心中怕也是有苦说不出了。

崔贵妃便笑了起来：“人生不如意，总十有八九的。”

容妃果然是容妃，心思缜密，处处想得周到。

只是可惜郭家，也不知是走了什么背运，总是能遇到这与容氏有关的女人。

两人说着话，走得更慢了些，还未到梅林，便听内侍传话，说皇上此时正在西内苑，请崔贵妃等过去。

嘉安帝在含光殿设宴，宴请文武官员、勋伯侯爵。

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入了宫。

含光殿紧邻西内苑，占地极广，将外朝堂与後宫以一条长长的回廊隔开。

此时嘉安帝竟会召後宫众人前去，怕是兴致来了。

傅明华与崔贵妃到了含光殿前时，就由留守在此处的小内侍引领着往西内苑走。

虽说已是寒冬腊月，但内苑之中一块空旷的草地上，此时积雪早被清除干净了，又立了靶子，一帮年少的权贵子弟，正分站嘉安帝两旁，看着箭靶，跃跃欲试。

有内侍守在靶前，场中一位身材结实的少年手持弓，箭已离弦，稳稳的落于红心之上。

“好！”

嘉安帝抚掌而笑，“少年出英才！”

那少年持了弓，一笑便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来，透着几分憨气。

傅明华过来时，看到了这一幕，便不着痕迹的朝云阳公主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扬着下巴，以极其蔑视的姿态，不屑的望着这个少年看。

郭家这一代子嗣相较于其他高门贵族，算不得丰沛。

酉阳王一生仅得一发妻，并未纳妾。生三子，老三郭瑾睿却年纪轻轻便去了。

剩下的两个儿子中，长子娶安阳郡主，生一子两女，未曾纳妾，长房便只得一点血脉。

而二子倒是生了两子，可惜两个儿子都是并不喜武，而是好文。

所以二房之中两位郎君哪怕并非弱质纤纤，但也绝对不是如眼前这位被嘉安帝所夸奖的少年一般，能轻松拉开那弓，射出十来丈远。

唯有长房安阳郡主之子郭翰，自小跟随其父习骑射之术，才有可能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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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9.第248章 谋算

傅明华猜得不错，嘉安帝问道：

“是谁家少年？”便有穿了紫色麒麟袍，佩金鱼带，身材高大的男人从武将队伍中出来，大声道：

“臣，辽阳中都督郭英，拜见陛下。”

郭英是郭九忠长子，这眼前的少年极有可能就是他的独子了。

嘉安帝对郭翰颇为另眼相看，这位少年能手开一石弓，年纪不大，却已经随同郭英上过战场杀敌。

如此一来，嘉安帝便自然更有些注意这少年。

郭英虽然忠心，但若与其父郭九忠相比，却又稍逊一些。他勇猛倒是够了，可是性情却十分耿直古板，不知变通。

相较之下，郭翰也是憨厚老实，但无疑要比其父精明得多，说话时好几回逗得嘉安帝‘哈哈’大笑，却又并未犯了忌讳。

光是这一点，便已经是很厉害了。

“郭家后继有人，虎父无犬子！”

嘉安帝心情舒快，让内侍取了两锭金子来要赏这郭翰。

一旁容妃看了半晌，笑着就道：

“倒是不错，只是不知安阳可为令郎说了亲事？”

容妃的眼睛亮了起来，傅明华无声的叹了口气。容妃爱女，情有可原，但她却不知，有些人的脸，只能打得一回，打不得第二回的。

安阳郡主也是随郭英进洛阳的，她与丈夫镇守辽阳，郭英性情又是刚直，不是阴私小人，所以她的性格也是十分爽朗，闻言便道：

“不敢有瞒娘娘，这一趟进洛阳，便看看有谁能瞧得上臣妇家这浑小子。”

辽阳位置偏僻，民风彪悍，安阳郡主也想为这唯一独子寻个大家闺秀，将来为郭家开枝散叶的。

她完全不知容妃心里打的主意，眯了眼睛，一脸慈爱的望着自己的儿子看，以为容妃这样开口问话，是想起当初对不起郭三郎之事，而心怀愧疚，有心补偿，要为郭翰说合一位高门贵女罢了。

“只是不知这小子有没有这福气。”

安阳郡主望着儿子，目光软和。

嘉安帝望着容妃，却见她笑意吟吟：“依我瞧来，令郎倒是仪表堂堂，年岁也是与我云阳相配，皇上，您瞧着怎么样？”

容妃这话一说出口，安阳郡主的脸色登时就白了。

云阳公主是寡居罪臣之妇。

若非帝姬，怕是脑袋都早与简氏余孽一般挂在城门口了，她能活着已是万幸，此时竟然还要再嫁人？

嫁的还是自己的儿子？

安阳郡主脸色雪白，身体不住的哆嗦了起来。

她一时间有些暗恨自己刚刚嘴快，说了那样的话，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却又无计可施。

当着满朝重臣、皇亲国戚的面，容妃说出这样的话来，是个什么意思？

大唐虽鼓励妇女再嫁，可是像郭家这样的人家，安阳郡主又怎么会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娶个寡居的女人。

“这……”安阳郡主嘴唇动了动，容妃却看也不看她一眼，转头朝嘉安帝笑道：

“皇上，自当初郭三郎英年早逝，太后一直都时常感叹挂念。”

臣子们远远的站着，唯有刚刚跪上前来的郭英父子近在眼前，以及一干女眷。

容妃朝嘉安帝小步走了过去：“臣妾觉得这是缘份，当初太祖还曾言，若太后腹中所怀龙胎与郭太夫人腹中所怀骨肉若是一男一女，便结为儿女姻亲。当初郭三郎早逝，臣妾想着，云阳与郭大郎成就一段姻缘，也算是补了当时缺憾，圆了太祖当年心愿，您觉得呢？”

她仰头望着嘉安帝看，那张娇媚的脸，此时看在安阳郡主眼里便如一条歹毒的蛇，一口咬人致命。

安阳郡主身体直打哆嗦，她心中祈祷嘉安帝会拒绝，可她又隐约感觉得到，容妃都已经这样说了，嘉安帝拒绝的可能性怕是并不大的。

她脑海里像是住了百来只兔子，跳得让她头疼。

眼眶又烫又酸，像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落出来，她拼命咬牙强忍了。

云阳公主比郭翰还大了好几岁。

嘉安帝微微一笑，眯了眯眼睛。

他没有开口说话，但此时不说话，比说了话还要可怕。

安阳郡主的身体软软的便倒向了身后婆子的怀中，抖得如同一片叶子。

郭英眼里也露出无奈之色，好端端以为一场喜事，瞬间便变了滋味儿。

那之前英姿勃发的少年脸上血色一点一滴的退了个干净，他眼角眉梢的笑意还在，却又多了几分茫然之色。

傅明华从宫里出来时，听到守在宫外马车里的碧蓝道：“安阳郡主出宫门时是由几个婆子扶出来的，奴婢瞧着脸色像是有些不行了。”

受了这样一场惊吓，脸色不好看也是正常。

任谁得知儿子要娶犯上谋逆的罪臣之遗孀，年纪还比郭翰大了许多，吃了哑吧亏还能欢喜得起来的。

尤其是安阳郡主只得这样一个根独苗。

“走吧。”

傅明华牵了牵裙摆，目光很快冷硬下来。

郭家不破而不立，若是郭家有个聪明人，此事结果如果还未能自知，但若郭家仍是如此，历史上蒙冤而死的臣子，也不差多添上郭氏一门了！

碧云点了点头，吩咐赶车的婆子驱动马匹，马车才刚刚走动，身后一阵急促如鼓点的马蹄声便响了起来，经过她身侧时，少年变声期有些紧张的声音在她马车一侧响了起来：

“殿下收鄯州、灭吐蕃、破逆贼，不知可否缺一马前卒？”

那声音由远及近，再随着马蹄声渐渐消失。

傅明华侧了头，透过马车去看，便只见地底马蹄踩踏过时溅起的雪沫，前方的人已经跑得不见踪影了。

车外碧云等人跟着马车在走，刚刚少年经过时，说的话几人也是听到了，连忙便靠近了车窗边，小声的道：

“娘子，是郭大郎。”

“郭大郎？”傅明华伸了右手，摸了摸自己左腕上戴着的玉镯，背脊挺直，缓缓的笑了起来：“郭家还是并非无可救药。”

元岁之后，嘉安帝令顾饶之派人随同忠信郡王府的人将洛阳几乎都翻了个遍，也没找出忠信郡王府凌世子的踪影时，凌郡王停止了这种搜索方式，终于开始怀疑起四皇子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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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第249章 尸体

虽然已经搜查过，燕信府邸之上凌无邪居住过的地方确实没有挣扎打斗过的痕迹，但是凌郡王却是开始怀疑有人暗中给凌无邪下药，使其失去行动，再想办法将其带出四皇子府。

毕竟在此之前，他曾令人带信，还千叮万嘱，令凌无邪不可妄动。

凌郡王不相信在自己曾向儿子叮嘱过的情况下，凌无邪还能不听他的话妄动。

若凌郡王猜想属实，先不说那人用了什么样的方法能在皇子府上神不知鬼不觉的给凌无邪下药，还瞒过了他身旁服侍的下人，就连凌世子怎么样出府的，四皇子府里的人也是一无所知的。

从十一月底至现在，燕信府邸与洛阳城门都盘查得十分森严，压根儿就没发现凌无邪有出城过。

下手之人要想把一个大活人弄出城，不是那样轻易就能办到的。

凌郡王便将目光落到了四皇子府里这段时间死过的人上。

一般死人抬出城，身份低下的，以草席一裹扔入乱葬岗，若是身份稍高一些的，便有口薄棺了。

这两种方法都可混出门，查询之后，在得知冬月二十一日晚，四皇子府里死了个采买的管事，由口薄棺抬出城了。

凌郡王当时便觉得不好，又绑问了燕信府中几人，得知其埋骨之处，急匆匆进宫奏请了嘉安帝，立下军令状，将坟掘开，把棺材打开时，凌郡王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匆匆赶来的冯氏在得到消息时便已经心中生出了不好的预感，此时看到棺材中躺着的两人，都已经身体脸庞已经开始发泡。

幸亏冬日天冷，尸骨不至腐烂严重。

只是那味道也并不好闻。

凌世子双眼充血，眼珠已经发灰，瞪大了眼，似是死不瞑目。

脸色漆黑，身体比平时涨大了一倍有余，身上衣服紧紧的勒在他身上。

他指甲断裂，手指处已经开始腐烂，爬满了不少虫子。

衣裳也扯得七零八落，他好似十分痛苦的卷缩着身体，像是被活埋至死，生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凌王妃一看这情景，登时一口血便险些涌上心头来，连一声话都说不出，便软软的朝地上倒了下去。

这是她的儿子！

哪怕是不用辨认，她也感觉得出来。

她梦里数次看到凌无邪这个模样。

冯氏嘴里突然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也不知是从哪儿来的力气，一下便撑起身，要朝棺材扑了过去。

“我的儿啊……”

凌郡王手里的马鞭被他紧紧握紧，他嘴唇上的胡须像钢针一般立了起来。

虽说他并没有像冯氏一样哭得撕心裂肺，但丧子之痛，对他来说显然是个不小的打击，额角青筋迸开，目光凶狠。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四皇子府中的人也是脸色发蒙，半晌回不过神。

谁都没有想到，这段时间凌郡王因儿子失踪而将洛阳搜了个遍，这位世子却是早就与四皇子府里的这个小管事埋在了棺材中。

忠信郡王的脸阴沉沉的，还夹杂着冯氏痛苦异常的哭喊，周围乱成了一团，四皇子府的人看到这一幕，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升起，传进四肢百骸之中。

“给我抬出来。”

凌郡王眼神阴冷，沉声吩咐。

郡王府的人愣了一下，他手一抖，手中长鞭被他挥了出去，如毒蛇般，劈头盖脸抽到一个下人脸上，‘啪’的一声重响，那人脸被抽得皮开肉绽，鞭子离开时，粗砺的马鞭裹着皮肉，先是露出鲜嫩的肉，紧接着血花才争先恐后涌出。

那被抽打的人也不敢喊疼，忍得浑身哆嗦，率先跳下坑中。

众人也回过了神来，争先恐后过去，将棺材抬了起来。

里面两个死人。

忠信郡王要上前，他身旁一个老人伸出手：“让老奴来，您别看。”

“让开！”

凌郡王伸手将人重重推开，将下人推得一个踉跄坐倒在地上了，才脸颊肌肉抽动：

“我这一生，见的死人多了，怕什么？”

他伸了手，将棺材里两个死人提了起来。

其中一个确认是那四皇子府的管事之后，他一抖手，将尸体一扔，随即抓起了另外一具明显死状凄凉得多的尸体，看了半晌，眼里的温度就更低了。

凌郡王仔细端详了半晌，眼珠发红，亲随上前接过这尸体放在架子上，他忍了又忍：

“将世子抬走。”

这话一说出口，冯氏一口气提不上来，头一歪便晕死了过去。

忠信郡王府的世子找到了。

他被人活埋而死！凌郡王上告嘉安帝，誓要找出这背后以歹毒手段杀他儿子的人，以报杀子之仇。

嘉安帝允他多留洛阳一个月，查明真凶。

长乐侯府里，江嬷嬷有些痛快的道：

“活该！恶有恶报，如此行凶作歹，阎王也会收他的。”

江嬷嬷想着当日凌世子凶狠之状，派了人想对傅明华不利，心中便对这凌世子遭人活埋的下场感到了痛快。

“兴许也是平日做恶多端，遭了‘好汉’报复。”

碧云的背上伤口还在，但是随着始作俑者一去，再想起来时，便不如之前那般仍怀了怒火。

傅明华小口喝着甜汤，安静的听江嬷嬷爽快的大笑，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凌世子的尸体被送回西京安葬，拖到了三月初，忠信郡王仍没有查出真凶。

凌世子怎么被人放进棺材，诺大的四皇子府里竟然没有一个发现的。

仿佛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爬进了这棺材似的！可是一个神智清明的人，如何心甘情愿爬进棺材，实在是让忠信郡王想不通。

他查过了那管事的死因，他死于中毒，喉间发黑，大理寺查过后，发现其是误食孔雀胆而死的。

这件事摆明是个阴谋，有人想害凌无邪。

究竟是何人给管事下毒，使其死后能与凌无邪一块儿被抬出洛阳而活埋，又是谁谋划了这一切，忠信郡王并不清楚。

但可以想像的是，背地里能做下这个事的人，手段狠辣，出手便致命，又未留下痕迹，让凌世子防不胜防，最终丢了性命，还使忠信郡王府直到一个多月后才找到他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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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1.第250章 心胸

凌郡王心中的怨恨自然是可想而知，他手握重兵，能护得了西京安全，为大唐将外族挡住，却护不了自己的儿子，使他惨死于旁人之手。

先后可能只差几天的功夫，若他早些时候进入洛阳，世子便说不定不会死了！

凌郡王心里恨不恨自己傅明华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位手握重兵的大员，心中对于容妃一党一定是恨之而入骨了。

毕竟凌世子是在燕信府中失踪的，燕信未能看好他。

嫡长子的死，必定会使凌郡王迁怒于燕信身上。

容妃母子，已呈日落西山之象。

只是到底并未穷途末路，三月二十一，嘉安帝赐中都督郭英之子郭翰尚主云阳公主燕玮，因是再嫁，婚礼便不如头一回嫁娶时繁重，便定在了来年十月中。

算是终有一件事如了容妃的意。

郭翰将来留在洛阳尚主，安阳公主在接了旨意的那一刻，强忍着心中感受，送走了前来传旨的内侍，才背过了气去，倒进下人怀中。

燕追安顿鄯州，因接引了吐蕃禄东赞一族派来的使臣，便晚了些回来，却带了信，说是最迟五月初便归来。

晚春的时候气候是最宜人的时候，靖王府放了贴，邀洛阳中各府小娘子们郎君们前往望春园赏牡丹。

傅明华原本是想拒绝，她的婚事已将近要到了，只是苏氏提前了两日便来磨缠她，说得她大婚之前，怕是此后难得再见。

想了想，与苏氏之间虽然交情不是多深，但也总算是能说得上几句，她也就应了下来。

望春园此时正是牡丹开得艳丽时，以柳世先为首的一干才子正坐在东厢。

苏氏特地候在了三门处，傅明华过来时，看样子她已经是等了好一阵了。

“怎么在这？”

傅明华扬了扬眉梢，苏氏便上前亲热的挽了她的手：“这不是想着讨好姐姐，以便将来有个依靠？”

她态度半真半假，傅明华就笑了：“莫非将来世子靠不住了？”

“胡说！”苏氏泱泱的放了手，小声的道：“容三娘来了，我不想瞧她那张脸。”

已经是嘉安帝的女人，容三娘时至今日，有贺元慎在的地方依旧是那般，苏氏也是无可奈何，索性眼不见为净，跑得远远的。

她挑了这样一个男人，往后日子还长着。

只是在这样的时候，她也不想泼苏氏冷水，便听她抱怨。

苏氏说了几句，便话锋一转：

“对了，三公主来了。”她提醒着，“你仔细一些。”

简叔玉兵败死后，三公主回了洛阳，一点儿也没有畏罪收敛行为的意思，反倒十分高调。

“昨晚的事儿你听说了没有？”

苏氏握紧了帕子，神情有些紧张：“昨夜里云阳公主进城回宫时，遇到奉议郎张通，一鞭子将人从马背上抽下来了。”她四处看了一眼，“那张大人都已经六十有二了，正是花甲之龄，哪儿经得起这挫磨？”

正是因为闯了大祸，今日早朝必会有御史参奏，容妃怕是担忧嘉安帝下朝之后会使人喝斥燕玮，在知道今日靖王府在望春园设宴，便使燕玮也来了。

她是同容三娘一同前往，苏氏撇了撇嘴角：“她带了两个娇客来。”

傅明华顿时就明白了。

苏氏掩口而笑。

柳世先等人此时正坐在临湖的东亭阁内，傅明华随苏氏进来时，里面一堆人的目光便落到了她身上，都连忙起来迎接。

容三娘坐在贺元慎身侧，并没有跟着站起身，看到傅明华进来时，她原本微笑着望贺元慎的眼神，骤然便冷了下来。

柳四娘亲热的挽了傅明华笑：“傅姐姐能来，实在是蓬荜生辉呀。”她是靖王妃四女，今年才将十三，长得娇俏可人，笑起来时脸颊旁露出浅浅的梨涡，十分讨喜。

苏氏听了这话，就道：“若这也叫蓬荜，我家便叫陋室了。”

众人一听便笑，还没拉了傅明华落座，外头便有笑声传来，下人打了帘子，左右倚着两个扮相娇俏的少年进来的云阳公主神色顿时便阴沉了。

几人看她脸色不好，这位帝女自从再回洛阳之后，兴许是简叔玉的死使她心中有怨气，行事越发张狂无度，当日太后宫中吵闹不堪，事后也没听说受到了什么惩处。

“公主这边请，正好冲开了热茶，是岭南新送来的春茶，娘娘才将赏赐的，正好借花献佛。”

柳四娘年纪虽小，但却也会看燕玮脸色，见她神色不快，便忙去取了茶碗，朝燕玮递了过来。

燕玮明白她话中意思，是在讨好示乖。

“你以为抬出我母亲，便能压制我了？”

柳四娘双手捧了茶碗，燕玮却并不领情，反倒笑道：“母亲赏赐的茶，自然是要喝的，但是奉茶可不是这样奉的。”

阁中众人一听这话，都愣了一下，柳四娘咬了咬唇，脸色有些发白。

她年纪尚小，虽然进退也是有度，但显然很少遇到这样的情况，也是有些不失所措，下意识抬眼朝柳世先望去，柳世先顿时便将眉头皱紧了。

这样的情景难免有些尴尬，柳四娘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人有些怜惜。

苏氏正要说话，傅明华一把将她手掌拉住，她有些不解的扭过头，眼中带着困惑之色。

“怎么，四娘子不想我喝这杯茶了？”

燕玮冷笑着，示意两个少年将她扶到容三娘身旁的椅子之中坐下了，才牵了牵裙子，好整以暇的望着柳四娘看。

柳四娘子眼中泪珠就开始滚动了，燕玮勾着嘴唇，一旁贺元慎终于没能忍住，拱手道：

“公主还请……”

傅明华眉心一皱，“公主只是与四娘子闹着玩罢了，何必这样大惊小怪的？”

贺元慎听她说话，愣了一下，眼中露出不可置信之色，显然是对她这样帮着燕玮并不大理解的。

燕玮眼神一紧，苏氏也忍不住了：“四娘子年纪还小，怕是不知公主在与她闹着玩呢。”

贺元慎看她这样说，脸色便柔和了些，再看过傅明华时，眼中便带了些失望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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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2.第251章 狭窄

“今日赏花，论诗词歌赋，公主若是喜欢赏玩，府中还有不少景致特殊之处。”贺元慎温和着道，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令一旁的容三娘目光温柔，哪里舍得他被云阳公主迁怒，转头例向燕玮道：

“云阳，算了吧，这茶我喝过了，确实不错，你若错过，实在是可惜的。”

燕玮便目光闪了闪，也跟着笑了起来：“既然是这样，我倒也尝尝。”

下人这才端了茶水过来，她眼珠往柳四娘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露出阴毒之色。

有了这个事儿，众人兴致也都不太高，柳四娘明显被吓着了，脸色有些苍白。

碍于云阳公主，一群人也不敢随意说话，宴过不久，云阳公主便觉得无趣，靠了两个少年要走。

她要走，容三娘与她同来的，便也唯有跟着了，临走时看了贺元慎好几眼，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而已。

柳世先亲自送了两步，众人也都跟着散了。

唯有苏氏坐着动也没动，望着傅明华有些失望：“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阁中众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贺元慎也在，苏氏倒也不是同情心泛滥，只是柳四娘刚刚的情况，也难免让她生出恻隐之心，她没想到傅明华却能心狠，不止不帮忙，反倒帮着燕玮说话。

苏氏不由设身处地，想着自己与傅明华也算是有些交情，可若是有一天她落得像柳四娘那般，傅明华是不是也会在一旁，落井下石。

她神色冷淡，傅明华由江嬷嬷扶了起身，居高临下望着苏氏看：

“若是由三公主将气泄出，柳四娘子最多受些折辱。但是三公主存气而走，他日便不是些许羞辱的小事了。”

燕玮此人并非善类，她想起柳四娘子那张天真烂漫的脸。

贺元慎与苏氏二人因为她的话，愣了一愣，回过神来之后，贺元慎脸色刹时就变了，正要开口，傅明华侧了侧身，低头道：“告辞了。”

“你……”

苏氏开口唤她，傅明华却已经快步出阁了。

半个月后，宫里传出嘉安帝有意王公大臣之女，封为公主，和亲回纥葛逻禄。

靖王妃数次进宫，最终嘉安帝却册靖王柳晃之四女为竟宁公主。

再见苏氏时，已经是五月了，她脸色微白。这回前来是拿了礼单过来的，一来便勉强笑：

“我是来给你添妆的。”

傅明华大婚已经不远了，苏氏前来长乐侯府时，三皇子一行人正匆匆回城，还使她耽搁了些时间。

“路上正巧遇到了三皇子。”

苏氏下巴尖了些，显然自柳四娘被下旨和亲的那一刻，对她来说也是有些影响的。

她虽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但原本一片善心，意在帮人，最终的结果却是害人更深，苏氏也是大受打击。

傅明华听她说遇到了燕追，不由便想起了他来。

算算时间，他已经离开洛阳半年了，大婚之日在即，不知为何，她倒有些心慌。

燕追那眼神印在她心里，仿佛在她身上燃了一把火。

“……姐姐你说，是不是我害了她？”

苏氏说到这里，傅明华一下便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之前走了神，傅明华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失态，端了茶挡住嘴唇，略一思索，便明白苏氏指的是哪桩了。

燕玮性情乖张，难以琢磨。

她当日有意为难柳四娘，若是使她泄了那口恶气，便一切事情都没有了。

偏偏贺元慎有意阻拦，便使燕玮那气憋在心里，迟早有一天会将柳四娘害了。

“四娘子当日也不肯服软。”

傅明华提醒她。

世人都知道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辱而后进。但是能做到的并没有几人。

若当日柳四娘忍得一时气，也不至于会开罪燕玮这个小心眼儿的人。

苏氏也不知道想没想通，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她走时还心事重重的，碧云就道：“奴婢还没看过这位小娘子这般模样。”

苏氏生母早逝，在西都侯弦续的夫人手下讨生活，养成了她八面玲珑的性格，轻易情绪并不外露，柳四娘的事情显然是给了她些打击。

江嬷嬷也叹了口气：“谁让三公主跋扈？”

连朝廷命官都敢打，不见那奉议郎张通，如今云阳公主从马背上抽落，摔断了腿，如今躺在床上也不见好呢。

又分了公主府，养了面首，郭家的脸都要被她丢干净了！

“可惜了郭大郎君。”

傅明华便笑：“时间还早呢。”

郭翰可不像愚忠顺从之人，光是从那日明白向燕追投诚便能看出。

至于苏氏，傅明华倒不想多说。

她是应该知道，世界上不是桩桩件件的事都能如了她意的。

就好比贺元慎，就好比柳四娘。

几人说着话，屋外便有婆子在外间门口叩头，大声道：“夫人请娘子前去一趟。”

江嬷嬷脸上的笑意便渐渐收了。

傅明华站起了身，整了整衣裳，领了人去白氏院子，她正叫了几位管事的婆子在吩咐着事，傅明华过来时，杨氏站在她身后替她揉肩，看到傅明华过来时，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又将头低下去了。

白氏先将事情吩咐完，才挥手示意几个婆子下去，看了傅明华一眼，挤出笑容来：

“元娘来了。”

白氏吩咐着下人：“瞎了眼的狗东西，大娘子来了还不搬椅子。”

话音一落，才有婆子搬了椅子过来，放在傅明华面前，让她坐下了。

“我让你来，也是有话要与你说。”

白氏不紧不慢的端了杯子，喝了口茶水，才吐了口热气说：“你的婚期在即，府里也是需要为你打点的。你年纪小，经的事不多。”

她沉吟了片刻，才抬起了头：

“你母亲去得早，却留下了不少东西给你，以往我也不想管，如今我来问你，你母亲留了些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可还有数？”

傅明华目光落在白氏身上，白氏被她看得动作就顿了片刻，她原本侧着身体坐，又换了个方向，神态有些不大自然。

“自然是知道的。”

谢氏留下来的东西，样样都登记造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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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第252章 嫁妆

白氏听傅明华这样一说，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就怕奴大欺主，将好的东西拿去变卖换钱，人心难测。”

她咳了两声，索性将自己的意思说了出来：

“我是想着，你暂时将东西抬来我这边，待到你成婚当日，还不是又要抬进三皇子府。”

江嬷嬷等人在一旁听得分明，脸都绿了。

傅明华身侧侍候的人都是当初江洲送来的，对她忠心耿耿。

白氏自个儿心里龌龊，便觉得旁人都与她一般，见了黄白之物便挪不动脚步。

“你年纪小，经验不足，我也可以帮你把把关。”白氏笑着，说到这儿，见傅明华不表态，不由又使出了杀手锏，看着傅明华：“你该不会以为祖母想要你的东西吧？”

她似是打趣一般说出来，傅明华微笑着，没有说话。

白氏等不到她的回答，脸色就有些难看了。

傅明华此时不说话，比说了话还要令白氏尴尬，她原本以为自己这样一说，傅明华必定是会慌忙解释，再将东西抬来。

哪想到她默不作声，像是应承了刚刚白氏所说的话一般，当下便令白氏大为光火！

她脸色阵青阵白，有些恼羞成怒，傅明华看她怒火中烧的模样，气得嘴唇都青了，才抿了抿嘴角：

“倒也不是怕祖母想要我的东西，毕竟这东西每样登记造册，就是搬去了哪儿都少不了。”她看到白氏因为听了自己这话，而握紧的拳头，眼皮垂了下来，嘴唇微扬：“只是娘娘意思是婚事繁琐，令我先抬些东西进三皇子府，可能劳烦不了祖母费心了。”

纳征之后，傅明华知道白氏性情，便派了付嬷嬷前往三皇子府，量过皇子府里尺寸之后，江洲的人便在为她量制家俱，年初时便送到了三皇子府中。

白氏一样也未准备，此时还在问她要嫁妆单子，傅明华嘴角边笑意加深，眼神有些冷漠。

“既然是这样……”白氏又羞又气，将头低了下来，胸膛起伏，好一会儿才又重新将头抬起来，仍有些不甘心：“我与你商量个事。你的婚事之后，便轮到二姐儿，你们好歹也是姐妹，都是出身自长乐侯府，一笔写不出两个傅家，将来出嫁也要靠你们相互照应的。”

她说得又急又快，不知是心虚恼火，还是说话说得太多，只觉得口干舌燥，端了茶杯又要喝水，却发现茶水刚刚就被她喝干了。

在此之前，因她有事要与傅明华说，便使丫环下人远远站着，不要过来扰了她好事。

可这会儿白氏却觉得一股无名火涌了起来，总觉得傅明华也这样就算了，下人也敢这样不知看人脸色，刹时便勃然大怒，重重将杯子又放回桌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来。

“这些不长眼的贱婢！”

白氏咒骂了一句，才压了心头的火：“二姐儿婚事也将到了，她父亲早逝，府中一切将来也是你父亲的，她的嫁妆，你这个做姐姐的准备为她添些什么？”

既然都已经将话摊了开来说，白氏也不藏着揶着了，就这么直勾勾的望着傅明华看，试图逼她就范。

“我上回听你祖父说起，你有一本什么《张守信集》，我瞧着也是不错，你再挑选几本，做为主礼，其余东西便凑一凑，你看如何？”

白氏话一说完，傅明华便伸了手，将扬起的嘴唇掩住。

“你笑什么？”白氏看她这模样，只觉得说不出的不快。

她规规矩矩的坐在椅上，眼角扬起美妙的弧度，只是目光却是淡淡的，看得白氏心中羞恼。

“《张守信集》？那二妹妹又给我添些什么？”

傅明华看着白氏，叹了口气：“谢十一娘给我添的，是汉时许文君嫁妆之中的一支白玉簪，不知祖母给我添些什么？”

先不要说谢殊宴等人送给傅明华的东西，谢元亨的女儿谢殊宛送给傅明华的东西中，一支玉簪便大有来历了。

白氏若提起银两，她也不想跟白氏计较，为傅明霞添个千来两也不是不成，但白氏狮子大开口，竟然连《张守信集》都敢张嘴要了。

“你不给就不给，说这样多干什么？”

白氏变了脸色，重重一掌拍到扶手之上，惊怒的喝。

她翻了脸，傅明华也不惧她，笑着就道：“我就是要给，您敢接着？”

傅明华坐在锦凳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处，哪怕是坐在比白氏稍矮了些的胡凳上，她却气势半分不让，竟然将白氏也给镇住了。

目光并不税利，却是幽深得不见底的深谷。

外头阳光灼烈，透过窗、门洒落进来，将她身上笼上一层使人不敢直视的光泽。

透过阳光，傅明华脸上细细浅浅的绒毛十分清楚，眼珠漆黑，不带半点儿温度。

那目光看得白氏没来由的觉得全身发寒，似是三九天被人兜头泼了冰凉的冷水似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是认真的，并不是在与白氏开玩笑而已。

“你……”

她身后站着的杨氏恨不能将身体也缩了起来，白氏的怒火，吓得她浑身发抖。

傅明华神情温和，任由白氏神色狰狞，也是坐得稳稳当当的。

“祖母可还有其他的吩咐？”

她气着了人，却像是没事儿人一般，白氏看她硌眼，却又不想便宜了傅明华，便强忍了让她留下来服侍着用膳。

“将来出嫁，总是要侍候丈夫、娘娘，也免得旁人说我没教你规矩，今晚你留下来服侍我用膳。”

白氏说完这话，还不解气。

转头朝身后杨氏撒气：“手上半点儿力也无，连个下人都比不过。”

说得杨氏面红耳赤，用了些力道，又被她喝斥：“是不是想要成心捏痛我？”

只折磨得杨氏眼中泪珠滚滚，直到太阳西斜，沈氏母女以及钟氏等人前来，白氏碍于脸面，才饶了她一回，她已经是双腿发僵，直打哆嗦了。

傍晚时，白氏留了儿媳孙女们在院中用膳。

下人进来摆了饭菜，杨氏好不容易能坐了，才长松了口气。

众人在白氏两边而坐，傅明霞脸上露出讥讽之色，盯着站在白氏身后的傅明华看，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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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4.第253章 婚前

白氏指了离自己最远处的一盘烧得油亮的肘子肉，示意傅明华前去替她挟来，嘴里教训道：“要学会察言而观色，若是等到我来指使，还用得着你来做？”

傅明华站着没动：“祖母年纪大了，还是少吃如此油腻之物，否则易暴易怒，恐有邪风入体之嫌。”

白氏气得胸口痛。

沈氏等人也不敢出声。越是临近傅明华婚期，府中众人便越发老实，沈氏近来也没功夫去与傅明华斗气，距傅明霞成婚也没几日了，她还在成天为了傅明霞要嫁冯万应的事儿而伤心，哭得眼睛都肿了。

“佃庄送来的瓜果不错。”傅明华盛了一碗苦瓜汤，放到白氏面前：“祖母尝尝。”

白氏捂了胸，只觉得喘气也难，说不出话来。

在她心里，大鱼大肉才是最好。若吃青菜等物，便如那低贱的平民一般了。

她觉得傅明华有意糟蹋她，连晚膳也不吃了，便阴沉着脸使唤婆子扶她下去。

白氏这一走，留了满桌的人也不敢再动筷子了。

傅明霞就道：“就你懂得多，气着了祖母，如今可欢喜了？”傅明华望着白氏离开的方向，捏了帕子压了压额角。

气着了白氏欢不欢喜，傅明华不知道，但自那之后，白氏又借了病，不再要她侍候着用膳了。

而此时的三皇子府，燕追却觉得热血沸腾，平静不下来。

这种情况已经持续很长一段时间了。

从回到洛阳，随着婚期的渐渐临近，他就处于一种十分兴奋的状态。

戚绍好几回见他夜半三更却不睡，而是抱了傅明华将来婚后所住的院落中，一个沉重的石凳绕着院子的一角箭步如飞，每回汗流颊背才肯停下来。

“……”戚绍每次看见，都总有一种害怕自己知道太多，将来会遭三皇子报复的感觉。

他又去院中转了一圈，屋里年初时家俱才样样抬进洛阳皇子府里，都是江洲送来的，事实上里面并没有什么好看的，但他却几乎天天要过来好几回。

兴许是因为戚绍也在的缘故，燕追并没有搬了石凳走来走去，而是示意戚绍与他各拿了一支长枪对拼。

并没有什么花哨的打法以及招式，纯粹就是发泄一般，那长枪击来时，戚绍双手握住长枪挡住。

‘锵’的一声重响，他双臂发麻，手里的武器都险些没有握紧，掉落到了地上。

“再来！”

燕追将攻击收回，又朝他挑来。

戚绍不敢大意了，忙又挡住他攻击。

一来二去，燕追连连进攻，他节节败退。

等燕追发泄得差不多了，戚绍已经是喘气如牛，如大限将至，扔了手里的长枪在地上，身上大汗淋漓，他自己都能感觉过高的体温蒸发了身上的汗水，散出腾腾热气。

他摇摇晃晃坐在地上，伸手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

虽说累是累，但确实对拼之后确实酣畅淋漓，他又抹了一下眼睛，转头却看到燕追坐在石凳上，身上薄薄的绸衣被密实的汗水浸湿紧贴在身上，拿了帕子在擦拭长枪。

神情专注。

若不是额头脸颊的汗顺着他脸庞往下淌，汇聚在他线条冷硬的下巴上一滴一滴的落下来，戚绍怕是都以为他刚刚只是信步闲庭，与之前出招时的凶狠判若两人。

服侍的宫人远远捧了巾子不敢过来，燕追将帕子一扔，提了枪站起来，身后宫人才小步上前，不等拿了巾子替他擦汗，他自己已经伸手抓起，将脸抹过，任由内侍拿了斗蓬替他披上。

“再来！”

戚绍一听这话，只觉得双腿沉重得站不起身来。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七月，戚绍忍不住了，那时以为在鄯州时，已经是最苦的时候了。

每日与姚释跟在燕追身侧，随他出嘉裕关，被困大屯城。

那时若燕追的计划只要出了一丁点儿问题，怕是众人都会埋骨他国，难以活着回乡。

可没想到此时比那时更加难熬，他忍不住问：

“您怎么不去长乐侯府瞧瞧？”

燕追只是冷笑。他怎么没想过去长乐侯府瞧瞧？只是随着大婚之日渐渐临近，傅明华几乎已经足不出户，他就是天天蹲守在长乐侯府前都不一定能看到傅明华身影。

更别提如今他已经没什么闲暇时间去蹲守了。

自五月初，他回了洛阳之后，嘉安帝封他为秦王，搬进了皇子府，在朝中兵部任职。

就是再想见傅明华，燕追也知道来日方长的道理，不会急于这一时，闹出什么茬子来的。

只是虽然不能见面，但他却令崔贵妃派去傅明华身侧教规矩的嬷嬷送了好几贴随笔去，也算聊胜于无。

不止是他平静不下来，傅明华也隐隐觉得有些害怕，江嬷嬷夜里听到她要翻好几次身，但她却又不说，江嬷嬷就是有心开导，也是没有办法了。

这几日碧蓝几人将屋里东西点了又点，深怕错漏了一样。

皇子府一些规矩也都背牢了。

几人都是傅明华贴身侍候的，将来是会随傅明华一块儿出嫁，碧箩几人也是有些紧张的。

白日里江嬷嬷出去亲自对了一遍嫁妆单子进来，就看到傅明华坐在榻前发呆，手里拿了本诗集，她出门前是翻到哪一页，此时仍停留在那时候。

就是性格再稳，在这桩事情上还是露出少女待嫁前的不安情绪来。

江嬷嬷放缓了脚步，朝她走去，只是人未靠谱，傅明华便回过神来，并没有转头，却是又将目光落回诗集上，问道：

“嬷嬷可清点过了？”

江嬷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伸手将傅明华放在书上的手握住：“娘子，奴婢有话要跟您说。”

傅明华抬起眼看她。

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出了一趟门的缘故，七月的阳光十分热烈，晒得她脸颊通红，鼻翼汗珠都密密实实沁了一排又一排的。

“娘子……”江嬷嬷神色尴尬，想了又想，仍是伸手将她手里握着的诗集也拿捏了。

傅明华顿住，任由她将诗集抽走了，好一阵子之后，才看江嬷嬷从袖口里拿出一叠裹成一团的图，塞到了她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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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第254章 教导

“原是想放您枕子下。”

江嬷嬷东西一拿出去，便又镇定了。

傅明华拿起一看，也觉得脸上似着了火。

那是密戏图，上面清晰画了男女各异的姿态，她像着了火般，手指抖了抖，最终却强忍着没将这图扔了，而是认真仔细的每一个都看过，又记在心头了，才有些脸红的将图收好了。

江嬷嬷看她这模样，倒是心中更软了些。

“原本这样的事儿不该奴婢来做。”

就是寻常人家，也是应该由母亲来教导，偏偏谢氏不在，便也只有江嬷嬷来她做这样的事了。

傅明华也是知道这一点，所以刚刚在看图时，哪怕是羞，却也都忍着一一看完了，而并不是将东西扔开，做出小女儿的娇态。

“您心里也只是担忧着我。”傅明华将头靠在江嬷嬷胸前，江嬷嬷看她乖巧歪了头靠在自己怀中的模样，眼眶便有些湿了。

她的半生时间都是围在傅明华身边的。看她被谢氏冷落，丢进自己怀中，噘着小嘴喝奶，呀呀学语到蹒跚学走路。

从稚气满脸的少女到一天天娴静沉着，聪慧内秀，到江嬷嬷都觉得有些看她不透。

想想，都不知道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变得内敛，或者是说江嬷嬷记忆中，她从小就懂事乖巧。

看她这个年纪，就连比她多活三十来年的白氏都不如她，每当想起来时，江嬷嬷便心中微疼。

她比同龄的人懂事得多，无论是与府中几位小娘子相较，还是与洛阳之中一干权贵出身的小娘子相比，她样样都不落下乘，甚至比别人都更出众。

正因为当初的谢氏抛弃得她太快，所以她努力得也比旁人更多。

“奴婢瞧着，那时您跟着袁娘子学礼仪。”江嬷嬷伸了手，抚傅明华那头丝滑如水的头发。

那头长发只是半挽着，长长的已经坠到了榻沿之下，晃悠悠的。

“袁娘子教您行走、站立、端坐等姿态，说着站有站相，坐有坐相，您年纪不大，却句句都听得认真。”江嬷嬷声音更低了些，想起当初的往事，袁娘子是从江洲请来的礼仪娘子，为人十分严格苛刻。

那会儿的傅明华年纪还小，才不到六岁，坐错一些便用细细的竹条儿，哪儿不对抽在哪儿。

她挨了打也不哭，而是强忍了，一遍一遍做到最好，使袁娘子都满意为止。

“奴婢都替您心疼，您却都咬牙忍了。”她胳膊上一边用丝线挂了小小的、特制的水桶，里面盛满了水，稍有一抖，便泄了出来。

一旦泄出来，要么便是罚抄书，要么便是罚练习。

傅明华的胳膊那时练得抬不起来，还是江嬷嬷与碧云等人替她又揉又捏的。

直到她越做越好，行事说话都有大家风范，谢氏只看到女儿乖巧可人，不替她丢脸的那一面，却没想过她也是吃了万般苦头才熬过来的。

更不要说后来行走之间的姿仪，每一个笑容每一个低头的动作，都有她付出的东西在里头。

旁人只看到她母族出身江洲谢家，便以为她这良好的教养、规矩、仪态、气度都是与生俱来，一句江洲谢氏血统便打发了，却不知她背后吃过多少的苦。

“您总是这样自制，旁人家的长辈，总怕孩子太过放肆，一切随心所欲，但奴婢却偏偏最怕您太不放肆了。”江嬷嬷红了眼圈，所以她鼓励傅明华在面对燕追时，能敞开一些心胸，稍微不用那样规矩压抑。

她能走到如今，被崔贵妃盛赞，被燕追喜欢，都不是没有缘由的。

旁人一句简单夸奖的话：颇有谢家风范，却是她多年努力才有的。

别家儿女绕在父母膝下时，她在看书习字，别人恣意嬉笑玩耍时，她在学各式各样的规矩。燕追见她时，对她的每一点喜欢与看重，都与她一直以来刻苦努力是分不开的。

傅明霞总嫉妒她，认为她平日仪态，只是因为出身江洲的缘故，认为她学得东西多，是因为谢家的藏书多，能嫁给皇子，也只是因为谢家，因为她幸运。

却唯独没想过，傅明霞在被白氏‘心肝儿肉’似的搂在怀中时，傅明华却没有一刻空闲过。

“如今您要出嫁了，嬷嬷心里也是替你欢喜的。”江嬷嬷顺了顺她长发，傅明华便将脸在她胳膊上蹭了蹭，神态慵懒放松，小小的猫似的。

婚期要近了，江嬷嬷也忙得很，碧箩进来唤她，她又匆匆出去了。

傅明华等她一走，虽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没有母亲教导的人，有些事情自然要靠她自己来看了。

她又忍了羞涩，将密戏图摊开，将里面的图谱都一一看完，又默背了一次，心中有数了，才晚上交给江嬷嬷，让她压到自己的一个妆匣底去了。

第二日杨氏过来，神色有些不大对劲儿，脸色通红，目光左右游移，说话时嘴里吞吞吐吐的。

她坐了半晌，连傅明华也不敢看，只是细声道：

“元，元，元……”

一张嘴，又说不下去了。

若任凭她坐下去，怕是天黑也说不了话。

她今日能来，怕是受了白氏叮嘱，傅明华看绿芜上前奉了茶，她有些局促不安，想要起身道谢，傅明华示意她坐下了，才问道：

“太太今日过来，可是有要事？”

“我，我是来念首诗给您听的。”杨氏忍了心中的感受，匆匆开口：“您可曾听过：惟性情之至好，欢莫备乎夫妻。受，受精灵，之……”

她背得结结巴巴，有些地方还错了。

傅明华安静听她嗑嗑巴巴的念着，到后来错得太多，显然记不住了，自己便都不再出声了，拧了双手搁在腿上，一副快哭出声来的模样。

“我知道您所指的意思。”

傅明华明白杨氏过来，怕是得了白氏示喻，是要教她夫妻之道。

杨氏自己也只是半大年纪，刚成婚也才将一年，面皮薄，抹不开脸，诗又记得不清不楚的，所以她自己都不敢再张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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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说两句。

我的明华不是重生，不是穿越……

所以再冷静再乖巧，也是纯的，少女、少女、少女！！！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她是做了梦，知道一些大概，但不是做春（chun）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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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第255章 来贺

“婚姻协而莫违，播欣欣之繁祉。良辰既至，婚礼以举。至，婚礼以举女盛饰，晔如春华。”这首汉时蔡邕所著的协和婚赋，她背得比杨氏熟多了。

听傅明华这样一说，杨氏长舒了一口气，又觉得有些害羞，下巴都快抵着自己的胸口了，窘得双颊飞红，握紧的手放在腿上，手背青筋都凸显出来，倒显得傅明华十分镇定了。

“您，你知道便是了，我，我……”

她又从袖口里取了一张图来，匆匆放到桌子上，连傅明华的脸也不敢看，便低头道：“母亲那里还要我侍候，我便先走了，若有不懂的……”她顿了片刻，实在没有勇气说出让傅明华‘不懂找她问’这样的话，最终有些羞恼的跺了跺脚。

“我明白。”

傅明华看她连头都不敢抬的模样，又应了一声。

杨氏连忙福了一礼，头也不回的便往外走，出了门时还回头过来看，却正好对上了傅明华的目光，她又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般，低垂了头匆匆出去了。

等她一走，傅明华拿起她留下的图谱一看，也是一张密戏图。

只是相较江嬷嬷给她的，就要简陋了许多，她令碧蓝收捡了起来。

而两天之后，宫里崔贵妃派来教她规矩的嬷嬷也就到了。

这些嬷嬷在宫中多年，人老成精。

都瞧得出来崔贵妃对傅明华颇为宠爱，再加上傅明华嫁的是三皇子，是将来的秦王妃，也就不敢对她拿乔摆架子。

她的规矩哪怕几位嬷嬷再是苛刻，也觉得无可挑剔，便索性与她讲宫里几位主子的性情与爱好，说完这些，又专门教了她一些房中之术，傅明华自认为自己先前有了准备，看了些密戏图，此时听了嬷嬷一说，也是脸色通红：

“图谱我也看过一些……”

她不想学，嬷嬷就道：“老奴们也是为了您好，殿下至今还未通人事……”

“就怕殿下莽撞，吃苦受累的仍是您。”

傅明华又是脸颊滚烫。

自古以来皇子一般少于晚有二十之前仍未通人事，身边会有教导行事的宫人。

燕追兴许是这两年时间奔波于鄯州、益州的缘故，嘉安帝又忧心于吐蕃、回纥、兴元府的威胁，而对他多有疏忽。

至于崔贵妃为什么没有催逼，倒是让傅明华有些意外了。

她开始还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可是嬷嬷说光有画像仍是不够，又拿了两尊紧拥一处的佛像，那男女身体唯妙唯肖，抱于一起。

傅明华以前哪里见过这个，熬了一天，终是解脱了。

因为第二日，谢家的人便来了。

来的人是她的外祖母祝氏，领了三个儿媳都来了，带来了大批为傅明华随妆的礼。

白氏派人来唤了她过去时，堂中气氛并不是十分的殷切。

傅侯爷在招呼着谢大老爷父子几人，白氏看着祝氏这昔日姻亲，实在是挤不出笑脸，又不敢摆脸色！

谢氏当初可是将他们害惨了的。

哪怕时至今日，白氏也是这样想的。谢家害惨了长乐侯府，谢氏在生时，她对谢氏处处忍让讨好，哪知她却害得谢家被剥了世袭罔替的爵位，生个女儿也是冤家，当日在傅侯爷面前还敢陷害她。

就算是如此，若祝氏赔礼讨好也罢。

偏偏她高高在上，仿佛就从来没看得起过自己似的，更是让白氏气得胸口儿疼。

当日昌平侯府与长乐侯府的人都带了礼去恭贺崔氏大寿，却不止没被人笑脸相迎，后来傅临钰回来说，像是被谢家监督了似的，白氏原就因谢氏之事对谢家没什么好感，如此一来便更不喜欢了。

“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三舅母都来了。”傅明华一进白氏的门，便看到大热的天里，白氏神色不耐，强挤出笑容，哪怕屋里摆了冰盆，也是大汗淋漓，坐在椅子上换了好几个姿势，显然是有些坐不住了。

这屋里祝氏等人倒是安静的端着茶，碰着嘴唇，坐的虽然是客位，但看着倒像是主人一般自在，这种本末倒置的情景，使得白氏更加狼狈了。

一看到傅明华来了，几人都不约而同放了杯子，祝氏连忙起身来扶行礼的她：

“快起来，让我瞧瞧，倒像是长得更好些了。”

她梳了高高的簪花高鬓，发前戴了一朵绢花牡丹，牡丹中间花蕊以融后拉开的金丝卷成，垂下三串流苏来，一动便在额前轻轻晃荡，十分好看。

祝氏化了妆，唇也点了，显得有些冷傲，使人不敢高攀。她身材略富态，往那儿一坐，明明与白氏同辈，却硬是瞧着要比白氏年轻了好几岁的样子，使白氏看得又生了一回闷气，心中暗道祝氏老了还如此妖艳。

“曾外祖母想你得很，此趟也是要来的，只是我们不敢让她老人家前来。”祝氏的手温暖而厚重，握了她便道：“她老人家苦夏，吃不下什么东西，哪里敢让她长途跋涉。”

“我们走了，曾祖母还生我们的气，母亲说回头使元娘写封书信，替我们安抚安抚她老人家，否则是不敢回去的。”

祝氏的长媳崔氏忍不住笑。

她是大爷谢利镇的妻子，傅明华去江洲时，这位大舅母倒是十分会为人处事。

傅明华点了点头，也跟着笑：“曾外祖母哪里舍得生您的气？若当真生气，这书信该写，但颦儿一哄，也抵我书信数封了。”

崔氏听到她提起自己女儿小名，笑容不由便更深了些。

一行人说得热闹，白氏心里气苦，被冷落在一旁，心中思咐着：谢府赵国太夫人生儿不教，坑了长乐侯府，嫁个孙女出来，害惨了谢家，年纪又一把，早些死了才好！

她心里狠狠的想着，脸上却又不敢表现出来，还得陪着笑，听这谢家人与傅明华寒暄。

“谢太太一路前来也是辛苦了，我让人送了些水来，先洗把脸，再坐下来喝杯茶，有话慢慢说。”白氏忍了心中的不快，笑着招呼下人送了洗漱的热水上来，祝氏等人道了谢，傅明霞母女以及钟氏等人也就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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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第256章 好事

谢家的人在赏赐东西时，傅明霞站着没动。

她还记恨当年阴氏赏了她东西，结果却被她摔了，而使傅侯爷让人将她贴身的丫环碧红活活打死，至今想起碧红那双眼睛，傅明霞也是直打哆嗦。

谢家的东西她不想要，也不屑于要。

不过钟氏就有些着急了。

傅明霞使小性儿不想收礼物，但不代表傅明月几人不想要。

前些年阴氏前来长乐侯府时，送的几个东西都不错。她虽然也打发了阴丽芝两姐妹东西，但还是比不过阴氏的出手。

长乐侯府家底就只是这样多，钟氏生了两儿三女，眼见着女儿要置办嫁妆，儿子也需要准备聘礼，如今府中大权掌握在傅侯爷手里，分到三房时恐怕便根本不剩多少了，她得为自己孩子们打算。

谢家出手大方，到时这些东西用以添妆也不错。

傅明霞这个傻子，当初将那样一对玉镯也凭着性子摔了，真是被白氏宠得不知天高地厚。

钟氏忍了心中不喜，笑着就道：“二姐儿还站着干什么？这位是你二叔母的娘家人，也该唤一声谢外祖母的。”

白氏虽然也不喜欢谢家，但也想法与钟氏差不多，便‘咳’了一声，目光示意着傅明霞往前去一一行礼，看谢家人拿了礼出来，才露出了笑容。

谢家在洛阳虽然也有别院，但这一趟因为进洛阳是为了给傅明华送亲的，自然便要住在长乐侯府中。

白氏令人出去打扫院落，祝氏就道：“左右也没有几日，也不愿打扰了您，元娘院中若有空余的厢房，将就着挤了住上几日算了。”

客人来了，又不是晚辈，哪儿还有将就住在小辈院中的道理？这不是失礼于人么？

白氏开始还道：“都是亲戚，怎么能说是打扰？”

她说到这儿，便看到祝氏唇角边若隐似无的笑意，登时便明白过来，祝氏这样说，不过是故意嘲笑她到了此时未打扫院落，怠慢客人，十分失礼罢了，当下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她确实是不太欢迎江洲的人，毕竟当初谢氏‘假死’，回到了江洲，倒将长乐侯府害得不轻。

白氏心中是有埋怨，所以谢府的人来时，她端不出热情的笑脸，也做不到使客人宾至如归。

但是有客上门，她也不能将人往外赶，使长乐侯府失礼。

此时祝氏还拿话刺她，白氏气得胸口儿疼，却拼命忍了怒火，硬挤出笑容道：“下人手脚慢，还请您见谅。”

回过头，便恶狠狠的望着屋里侍候着的婆子，后槽牙都咬紧了：

“吩咐下去，让人手脚快些，客人一路奔波，早就累了。”

婆子应了一声，匆匆下去了。

祝氏看白氏这有气难出的模样，脸上露出若隐似无的笑意来。

她气质高傲，不笑时难免让人不敢亲近，这会儿就是笑了起来，白氏也没觉得心中好受了多少，反倒觉得又更心烦了。

这七月的天气热得让人心里难受，冰盆也不敢摆太多，她的腿有寒，一旦贪凉过度，到了阴雨天气便疼。

下人替她摇着扇子，白氏心里也是慌得厉害，伸手将扇子夺了过来，狠狠摇了两下，才觉得舒爽了许多。

只是动作一顿，又看到祝氏皱起的眉，她既恨自已在祝氏面前失了礼，又有些恨祝氏这样的眼光，手紧紧抓了扇子，觉得心中更憋屈了。

院落厢房尚未收拾好，白氏只有领了客人出外转转。

这长乐侯府阴氏与崔氏也是来过，但祝氏倒是头一回来。

这里一草一木都透着精致与华贵，美则美矣，但又多了几分匠气，祝氏索性拉了傅明华说话，又将白氏呕着了。

长乐侯府大大小小都得出来陪同着，接待谢家的人可见隆重。

但当初傅临钰与白滔前往谢家时，却连谢家主事人的面都没见着！

这样一想，白氏心中也是有些不快，便故意走得慢了些，借口身体不舒服，祝氏关切问了她两句，她便让傅明霞扶着她回去了。

等人一走，钟氏母女几人便显得有些尴尬了，跟着转了一阵，幸亏有下人来唤，说是房中有事，她才走了。

长乐侯府其他人一离开，祝氏便摇了摇头：

“元娘长高了。”

她是不愿意说白氏等人好坏，哪怕心中实在是看不上白氏作派。

不过哪怕是不说，但神情上也能让人看得出几分来。

傅明华倒还好，碧云等人却觉得有些羞，为白氏刚刚甩袖子走人的行为。

崔氏也看了傅明华一眼，点了点头：“确实长高了。”

她正是长身体的好年纪，祝氏看来便觉得每看一回都在长高，身段发育得也好。

“我这回来，替你带了两个婆子来，你曾外祖母一再叮嘱，说女孩儿也要好好调养的。”祝氏这回再笑，笑容便淡了些，却又不像刚刚对白氏时，疏离淡漠的模样：“这两人擅医疗食补，汤水小点十分擅长。”

这两人学的是谢家传承的养生以及养身的食谱，又会医术，搭配侍候，不是一般家族能培养得出来的。

傅明华自小吃食也是开了小厨房，厨娘同样是江洲送来的，将她肌肤调理得如凝脂一般，白如羊脂玉。

不过新送来的两个厨子能得祝氏特地说一声，便必定是有其过人之处的。

傅明华道了谢，却有下人过来回话，说是定国公府世子夫人来了。

阴氏的脸上露出有些惊喜的笑容：“宝儿来了？”

傅明华让人将她请进来。

自上回傅明华向她借兵器、盔甲，却被她拒绝之后，阴丽芝与傅明华之间也多少生出几分隔阂。

虽说都在洛阳之中，定国公府与长乐侯府也并不远，但却很少私下有什么往来。

除非是哪家夫人、娘子设宴，二人共同赴会，说话的时候都并不多。

她有意冷落，傅明华也不想强求。

这会儿阴丽芝赶来，怕是因为谢家人以及阴氏的人都已经先后来了洛阳的缘故。

阴氏看了傅明华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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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第257章 多磨

以往傅明华与阴丽芝之间关系明明是亲近的，却不知为何突然就冷淡了，上回太夫人七十大寿，傅明华也提过阴丽芝，却像是并不亲近，也不疏远的模样，实在是让阴氏有些好奇。

阴丽芝一来，看到傅明华先是笑了笑，多了几分矜持，又先后拜见了祝氏等人。

“宝儿行事说话越来越有主张了。”祝氏夸了一句，阴氏便笑：“母亲别赞她，依我看还是小孩子的模样。”

祝氏自然也看得出来阴丽芝与傅明华之间并不太亲近的关系，却也没说，几人谈笑了一句，那头白氏令人过来传话，说是院子已经收整好了。

为祝氏等人收拾出来的院落叫‘阳春园’，十分宽敞。祝氏几人也实在是累得很了，晚上长乐侯府还要为他们接风洗尘，便都要洗漱。

几个大人一走，便自然留下了傅明华与阴丽芝了。

两人说了几句客套话，又静坐了半晌，阴丽芝就问：

“元娘，还在生我当日的气？可是跟我生疏了？”

她指的是当日傅明华问她借要兵器，她却拒绝一事。

显然是记到心里去了。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不由笑道：“说的哪里话。”她看阴丽芝不信，便又重复了一回：“当真不可能为这个事生你的气，你信我就是。”

她强调着‘不可能为这事生气’的话，阴丽芝没听出她话里所指的意思，只当她真的不在意当初两人说的话，登时便笑道：

“我还以为我不借东西，你便生我气了，再不跟我往来了，看来是我小心眼了。”

傅明华便低下头，轻声笑了笑。

“薛世子待你如何？”

阴丽芝笑容里便带了些甜了，她伸手捂了捂肚子：“当然是好的。”阴丽芝成婚也有些时间了，至今未有子嗣。

当初笼罩在她与薛世子中间的那个曾经姓赵的，被阴丽芝打死的通房，此时也像是并没有笼罩在两人中间。

傅明华嘴唇动了动，就没有再说话了。

此时的白氏心中却十分不快，傅明霞侍候在她身旁，她听到阴丽芝来的那一刻，嘴里便咒骂道：“一个个，都拿长乐侯府当成什么了？”

想来便来，当这客栈似的。

白氏心里咒骂，脸上还得堆出笑容来。

而随着婚期的临近，宫里崔贵妃也担忧出了纰漏，令静姑亲自盯着。

静姑时刻不敢松懈，还私下里悄悄问崔贵妃：“承香殿会不会借机生事？”

崔贵妃摇了摇头，容妃自己也有儿子，燕信之后也是要娶妃的。

此时的容妃又不是山穷水尽之时，只能孤注一掷，她又不傻，不会在这个时候出手。

崔贵妃与容妃也算是打了多年交道，对她性格也是了解。静姑放了心，可到了大婚前两晚，备下的一双要过礼的大雁，却遭人毒死在了笼中。

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崔贵妃冷笑了两声，幸亏她是早有准备，这样热的天，大雁不一定熬得过，便提前多备了几只。

此时死了两只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却是激怒了她。

她一面着手让人将东西看得更严，一面使人彻查到底是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手。

与此同时，燕追也在令姚释严查。

姚释此人年纪不小了，笑起来也如佛般，但心肠却半点儿也不慈悲，反倒手段狠毒。

由守雁的宫人开始用刑，若硬气不说，便下重刑。

宫里人命不值钱，死了几人之后，终于有人熬不过，一层一层吐出。

所以燕追最终比崔贵妃更早得知，动手的人是燕玮身侧贴身侍候的姑姑朱悉。

这朱悉是嘉安帝早年间进宫为奴，认了容妃宫中黎媪为义母，而因此受到重用，跟在燕玮身侧。

她在云阳公主身边从一等宫女随她嫁到兴元府，年纪渐长之后也未出宫，反倒自梳了头发，侍候在燕玮左右。

姚释查出了她，便令人将她逮了。

送到燕追面前时，朱悉眼中也带了些惧色，但她自认为得燕玮宠爱，今日最多吃些苦头，燕玮必会保她的，因此一开始还沉默不说。

燕追在查出她那一刻，便压根儿没想过要她活着，见她硬气，便冲戚绍微笑：

“剁了她一双手，送到云阳府中。再过片刻，割她耳朵。”

朱悉吓得面无人色，燕追已经不再看她一眼了。

他从屋里出来，外头阳光炙热而又刺眼，却驱不去他眼中的阴鸷。

屋里传来女人惨叫的声音与血腥味儿，他闭了闭眼，嘴角边笑容令随他出来的下人不寒而粟。

燕玮接二连三莫名其妙收到了一盒一盒的东西，下人打开之后面如土色，说里面装了一双手、一对耳、一双眼珠。

她只是听着都觉得心中有些害怕，晚上又有人送来了一箱‘礼物’。

今日接二连三的收到东西，燕玮实在是吓得胆颤心惊，听到了‘礼物’二字便不敢收，令人抬了出去打开之后，回来回话侍人走路都双腿直晃悠。

里面装着死了也不能闭眼的朱悉，燕玮当晚便病了。

而长乐侯府今夜则是灯火通明，为了明日傅明华大婚而准备。

夜半三更，洒扫的洒扫，厨房中更是忙碌个不停，准备明日祭祖宗所需要的供奉。

为防明日出了些意外，江嬷嬷晚上便不允傅明华再进东西了。

屋里倒是摆了些瓜果点心，但她却一样也不能用。

傅明华今晚也不能睡，祝氏过来与她同睡，顺便与她说说话。

祝氏看她乖巧洗漱完上了床，也不喊着要吃东西，克制得不像是十五六岁的少女，不由也有些吃惊。

“你曾外祖母总说你性情坚韧，比颦儿更懂事。”

以前祝氏觉得太夫人这样说未免有些夸大了，可今日一看，又觉得太夫人说得没错，看傅明华的眼神便有些复杂。

傅明华上午用过朝食至今，只喝了些茶水，空腹未吃，到现在肯定饿了。

桌上摆了瓜果点心，若是活到现在，已经一把年纪的祝氏，在面对这样的诱惑时，依她年纪、涵养，自然是能忍得住，知道是以大事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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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9.第258章 婚礼

但是一个少女怎么能这样忍耐，还不露勉强之色，便令祝氏有些心惊了。

她还依稀记得，自己的长女大谢氏出嫁时，性情也是十分稳重，年少之时曾被严本之称为：眼角眉梢藏秀气，笑语芳容显端庄。

指大谢氏之仪态规矩都是十分出众，可此时相比之下，傅明华比那时得名士严本之所称赞的大谢氏也丝毫不遑多让。

“今晚不用膳，也是为了明日减免麻烦，以免出丑于人前。”

祝氏轻声解释，傅明华就轻轻的颔首，应了一声：“我知道。”

没有丝毫不耐与委屈，祝氏感觉又有些古怪了。

事实上江嬷嬷虽然让傅明华不吃晚膳，但是送了糕点、瓜果进来，她就是稍稍吃两块也是无妨，但她自制力过人，却硬生生忍住，除了茶水丁点儿不碰。

“你母亲此次不能前来，她是我生养的，有些话我代她说也是一样。”

夏季天热，两人共睡一榻其实让傅明华有些不惯。

但好在她根本今晚就没想过要睡多沉，便听祝氏说话了。

“晚间时候你的几位舅母已经前去三皇子府，铺床去了。”

她的声音温和。四姓传承久远，讲究也颇多。

这提前铺床便是其中一项。

四姓自认门第高贵，若论底蕴来历，大唐自然也与之没法相较的。四姓女一般不轻易与外人通婚，当初的崔贵妃便是个例外。只是这位出身青河的娘娘当初虽被抬进了洛阳，但终归名不正言不顺，如今虽然身为贵妃，但也算不得正室，所以看不出四姓排场。

但这一回不一样，傅明华嫁的是燕追为正妃，谢家名为铺床，实则是将傅明华嫁妆提前送去，这也是展示她的嫁妆，使将来夫家的人不至于小瞧了她。

祝氏讲了一些明日该要注意的事项，直到外头天刚蒙蒙亮，从床上垂下的细纱望出去，窗外仍青压压的，江嬷嬷却端了水盆进来了，她身后还跟了今日要为傅明华开脸梳妆的婆子。

洗漱过后，半干的头发被挽了起来。

替她梳头的是尚书令窦文扬的夫人，这位夫人年近五十，出身宇文氏，儿有女，六亲俱全，福气极佳，笑着时给人喜气和蔼的感觉。

傅明华安静的听她念着婚嫁歌，原本因为新婚而有些慌乱的心，又渐渐平静了下来。

她穿上了层层叠叠厚重的青色斜领翟衣，头上鬓角两侧插九朵花树，长长裙摆拖延出数尺长，胸前隐约可见兜儿以及白得晶莹的肌肤。

与以往在闺中的打扮相较，这一身皇子妃品级的衣裳，显出她温柔笑容下，有些凌厉的气势来。

妆面的嬷嬷替她描了细眉，又点了唇，脸上抹了白腻的脂粉，两腮匀了胭脂，看人时有种波光流转之感。

鬓角两侧后各簪了一朵绢花，花上垂了长长的流苏，走动间一晃一荡，江嬷嬷每看一眼，便觉得眼眶发热。

“当初奴婢瞧着，您也就这般大，怎么时间这样快？一晃便都要出嫁了？”

江嬷嬷替傅明华整理衣裳。

这身皇子妃的青色翟服，若稍瘦一些，穿起来衣服的隆重便压过人了，可她骨肉匀称，穿上之后与衣裳两相辉印，十分好看。

她还未收拾完，下人匆匆进来，说是宾相送了催妆诗来，催她快些梳妆。

屋里的人又忍不住笑，江嬷嬷有些怜爱的伸手又压了压发髻，还在叮嘱她一些事宜。

白氏等人也是匆匆而来，递了当初皇室抬的聘礼中的玉圭，交到傅明华手上，看到江嬷嬷与傅明华说话的样子，心中有些腻歪，不由催促道：

“不要磨蹭了，侯爷还在外头候着呢，不要误了吉时。”

江嬷嬷听了这话，便眨了眨眼。

“那倒是，那倒是。”

她也不敢说下去，怕哭了出声来。江嬷嬷平日不喜白氏，但此时倒是迎合白氏的话，倒不是为了讨好她，只是也怕误了吉时罢了。

燕追此时怕是都已经领羽林、护卫队等在绕城迎亲的路上了。

与一般婚事不同，傅侯爷与傅其弦等自然是不敢对燕追这个孙、女婿多加刁难的，反倒是在岐王等一干穿了朝服的宗室王公大臣等陪同下，出了府门，早早的跪在门口等待燕追前来。

屋里人虽多，但倒是繁而不乱，都有条不紊的做着自己的事情。

屋里一干夫人女眷们陪着傅明华说话，时辰就不早了，外头燕追想是已经要到了。

传话的小丫环匆匆进来时，屋里便开始忙起来了。

照规矩，燕追以及带来的一干护卫等要留在傅家用过午饭，晌午之后再将新娘子抬回府中，拜堂行礼。

燕追为了全礼，只是略略沾了筷子，这会儿他哪里吃得下饭？早就归心似箭，恨不能将人抱了出来说走。

偏偏傅侯爷父子废话连篇，一唱一念，拖延着时间。

傅府里铺了卷毯，以防新娘子踩踏到。

燕追不时顺着这毯的方向望，仿佛这样便能看到傅明华的闺房。

想来也是有些遗憾，他到如今，还不知道她院落在哪，只隐约知道是在哪个方向。

午膳之后，终于傅其弦两个半大儿子将傅明华从屋里牵了出来，府中准备了七宝香车，她一步一步走来，不紧不慢，却是渐渐朝他走近，终于即将是他伸手便能抓到。

马车旁等候的燕追不知为何，开始兴奋了起来，全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加速流动，心脏也开始加快。

他向来运筹帷幄，敢赌敢闯，性情桀骜。

当初大屯城一战，生死攸关，他也并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

他口干舌燥，喉间不由自主滚动着咽了口唾沫，手心里都出了汗来。

燕追听到心跳声，像马奔跑时，足蹄落地的声音般，‘咚咚咚咚咚’又响又响，大得他忽略了周围嘈杂的声响。

他急不可奈的想上前，傅侯爷顶了他要砍人时的目光，硬着头皮：“殿下该御轮三周……”

燕追没有睬他，他连眼睛也不想眨，不想错过她朝他缓缓走来的这一刻。

这会儿傅明华已经走到门边了。

他不顾岐王、傅侯爷等人诧异的目光，上前便去抢傅临川手里握着的傅明华那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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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第259章 出嫁

傅临川只是庶出，见到燕追时早就畏惧，又被他目光一扫，他来抢时，也不敢反抗，顺从的将傅明华手放开了。

燕追一握住便攥紧了，不再松手。

这是他第一回光明正大当着众人的面拉傅明华的手。她的脸被掩在了重重垂下的流苏之下，若隐若现。

只隐约能看到那点得殷红的朱唇，和精致的下巴，带着若隐似无的香气与诱惑，光是这一些，便使他心猿意马。

那手细滑如玉，指甲染了丹蔻，无一处不精致。

傅明华的手冰冷柔软，似无骨般，在轻轻颤抖。

与他火热的手掌相较，顿时便中和了两人手的温度。看来婚礼之中，紧张的也并不只是燕追一个人而已。

他强忍了心中感受，扶傅明华上车，自己也坐了上去，御使着这七宝香车走了三周匝，才交到了专门御使马车的人手上。

燕追一行准备起身绕上半城而回府，傅侯爷等人则是跪在门口目送众人离去，嘴里高呼皇恩浩荡。

来时走的是下半城，回时便自然是绕上半城而回。

三皇子大婚，自然是比当初云阳公主的盛况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沿道两岸围满了观礼的百姓，四周夹杂着丝竹悦耳之声，洛河之上泛了不少船只，船上的人都望着中间翘首以盼。

望江楼前，一群做文人雅士装扮的少年围坐于阁楼前，看下方婚仪经过。

陆长元神色复杂，旁边是坐在椅子上，微微有些愣神的陆长砚。

一旁还有一干权贵子弟，众人都是一阵沉默。

贺元慎脸上露出失落之色，喝了两口茶，顾喻谨就道：“贵妃娘娘对这位大娘子似是十分看重。”

他一先说话，柳世先便也接了嘴说：

“这次下的礼中，便有两种。”一种是赐给长乐侯府的，造了册赏赐的东西，另一套则是送给新娘子的。

里面包含了：首饰、衣料、日用银器、香料等等，多不胜数。

靖王妃当时进宫见过崔贵妃在拟单子，恨不能一添再添的。

几人都若有所思。

大皇子、二皇子早早就成了婚，被册为郡王，打发到封地了。

当时两位皇子因为母亲出身低微，并不受嘉安帝器重，婚事自然是与燕追无法相比的。眼前这个阵仗，早就超过了皇子该办婚事的规格，更像是皇太子娶太子妃了。

只是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个事儿，却没有人敢说。

贺元慎听着众人议论，便又喝了口茶。

他倒不是对傅明华有多情根深种，只是少年时期，难得对一个女孩儿生出几分好感来，这好感还未来得及萌芽壮大，便被人掐死在土中。

当日其实嘉安帝赐婚时，贺元慎还没有这样的难受。

“我当初万万没有想到，这位小娘子有如此造化的。”柳世先想起自己见过的傅明华，摇了摇头。

顾喻谨也应了一声，猜测道：“兴许是傅侯爷。”

傅老侯爷当初好歹也是太祖手下一员猛将，恩泽后人也是应该的。

“也有可能谢家名望。”几人都猜测着，崔贵妃看中傅明华的缘故，应该是与谢氏脱不了干系的。

贺元慎摇了摇头，苦笑道：“都不是。”

“哦？”

柳世先饶有兴致的看他，眼中露出惊之色来：“季昭，此话怎讲？”

他犹豫再三，看了一旁陆氏兄弟等人一眼，才咳了一声，压低了声音道：“你可还记得，庄简公府，太夫人七十大寿之时？”

柳世先自然便明白了。

那次的事他怎么可能忘得了？

卫国公府世子在庄简公府里遇袭，当时被人打了一顿，查到后来也没查出背后下手之人，时间一长，便不了了之。

但因为此事太过独特，又是发生在那样的时间里，众人自然也印象深刻。

不止是柳世先恍然大悟，就连顾喻谨也是若有所思。

“季昭你的意思……”

柳世先不敢置信，三皇子英明神武，灭吐蕃、突厥，平简叔玉叛乱，如今在大唐之中地位极盛，声望很高。

嘉安帝几位皇子里，唯独封了他为王，还是尊贵的秦王，位于四皇子之上。

这样的三皇子，实在是让柳世先不敢相信，是贺元慎嘴中所说的，当年在庄简公府暗袭他的那个贼人。

若不是贺元慎一脸沉重，柳世先又深知他性格为人，此时怕是要以为他是在与自己说笑了。

“当真？”

柳世先其实已经看出贺元慎并不像是与他开玩笑的模样，心里也觉得贺元慎说的不是假话，但依旧是又问了一句。

他有些失仪，声量提高了些，坐在隔壁的陆长元都抬起了头来，朝这边看了一眼。

柳世先脸上微烫，冲陆长元点了点头，陆长元端起了茶杯隔空敬了他一回，柳世先含笑回礼，才又催促贺元慎快说：

“季昭怎么就敢肯定？”

难怪事后不了了之。

如果当真是三皇子在庄简公府冲贺元慎下手，别说卫国公府不敢声张，就是庄简公府查出了什么，也要装出什么也没查出来的样子，不敢走漏了风声。

贺元慎声音又更低：“当时那人声音听着便像三皇子，只是我觉得，三皇子如此为人，又怎么会做这样下作之事。”

他当时也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他将三皇子当日指他招风引蝶一事说了，便猜想自己可能是有哪家姑娘对自己有好感，而引哪位郎君心中不快。

万万都没想到会是三皇子。

直到后来皇上赐婚，都没往这边怀疑，但今日见三皇子春风得意，柳世先等人又道崔贵妃对这场婚事万分重视，便渐渐回忆起当日情景。

“不瞒你们说，我当时……”

身旁两位都是贺元慎至交好友，他也没有隐瞒，将自己当日对傅明华颇有那么几分意思的话说了出来，柳世先与顾喻谨两人就露出一副扭曲古怪的神情。

贺元慎也与他们的心情差不多，叹了口气，又转开了头望着下方迎亲的队伍，突然神情一整，连忙就道：

“你们快看。”

他指了下方，柳世先与顾喻谨都顺着他手指下方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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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防止点娘抽抽，是酱紫的，大概呢，明天会出一章番外，也许吧，有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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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1.第260章 礼成

贺元慎说这话时，又急又快，也未注意压低声音，旁边另一端坐着的陆氏兄弟也听到他声音，都转了头去。

几人坐在高高的望江楼上，从上往下看，能看到远处的情景。

今日洛阳城四处都是张红挂彩，众人欣喜观望时，远处街道上却有哀乐传来，一群穿着丧服的人混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眼中都传达着一信息：有人办丧事了！

若是寻常人家办亲事，撞上了有人办丧事，便道上一声：升官发财，以图吉利。

可今日是三皇子大婚，若撞上棺材，便是有人存心了。

燕追也听到了这声响，握紧了手中的缰绳。他朝一侧随他迎亲的戚绍一点下巴，戚绍便先下了马，混进了人群里。

不多时，楼上的人便看到这群有意捣乱的人被抓押了起来，引起了此许混乱，但很快又被平息。

傅明华倒是没有听到这声音，随着离三皇子府越来越近，她心里也跟着有些紧张了起来。

三皇子府设宴六十席，此时已经坐满了，王公大臣等有资格来的，一个都不缺。

她被燕追牵着，手心有些冰凉。

鸿胪寺的官员替燕追招待着众人，燕追握紧了傅明华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

但这个时候正是她也对于未来有些惶惶之时，燕追这样的力道，反倒又使她安心了些。

拜堂之时她先跪，而燕追后拜，如此反复三回，才被送进了房里。

房中家俱都是新制送来的，样样都是以降香黄檀制成，散发着黄檀特有的香气。

两侧各立了一尊张牙舞爪的狻猊，嘴中缓缓冒出香气。

以长公主为首的一干宗室之妇进了室内，燕追也在，他要等着揭了傅明华头上帷帕才离开。

仙容长公主端了糖水来，使傅明华喝下了，这是成亲的习俗，喻意将来新娘子嘴甜如糖。

又以煮熟的鸡蛋滚脸，傅明华一一由着人折腾，直到长公主的声音响起：“不可如此。”

她透过帷幕，隐约能看到长公主是在制止着燕追，还递了称杆给他。

燕追伸手接过了，之前还急匆匆想以手把她头上帷帽扯了，这会儿拿了秆子，倒是冷静了些。

深恐将她戳到，小心翼翼将纱挑开，她戴了珠翠流苏的样子便出现在燕追面前。

乖巧的坐在床榻之上，仿佛能任他为所欲为。

燕追上前了一步，伸手便要摸她脸，长公主无奈拉了他手：“殿下别急。”

一句‘别急’，说得室内岐王妃等不由自主低垂下头抿嘴笑。

燕追根本不理睬他人的笑，反倒望着傅明华看，握了双手放在腿侧，目光热烈。

婆子准备剖开的瓠分成两个瓢，里面装了酒水，两人分别喝下了，长公主才催促着燕追出去。

他站着没动，长公主也有些无奈，笑着道：“来日方长，怎么这会儿就看得目不转睛？”

长公主是长辈，此时她这样打趣，众人又是一阵笑。

燕追正色道：“将来是将来能看，此时是此时。”

他是一刻都不愿错过，长公主也拿他这样无可奈何，仍是督促着他早些走了。

几人留了下来，与傅明华说了些话，也都一一散去。

依刚刚燕追那模样，怕是匆匆要回来，几人也都识趣，人一走，江嬷嬷才上前来，小声道：“您再忍些。”

一整天时间，傅明华也是饿得头晕眼花，天气又热，此时浑身衣裳都出了一身汗，头上首饰还重，她浑身紧绷着，不敢松懈下来。

江嬷嬷等人初来乍到，也不知这府中有没有烧备热水，正要下去催促，还未出去，燕追就回来了。

他脸颊微红，一进屋时，夏风一吹来，他身上带了些酒气，似是喝了酒。

只是朝傅明华走来时，脚步极稳，一步一步的，傅明华坐在床上，发钗未拆，连挡了大半张脸，厚厚的流苏也未被取下来。

她坐在床榻上，目光看到燕追朝她逼近，想躲又无处可躲，顿时又更紧张了。

江嬷嬷看了一眼，不知是该要去催热水，先使傅明华洗漱，请他稍待片刻，还是躲着远些，留这两人说话。

只是不用她再看，燕追顺势坐到床上，连屋里人都不顾，一把便揽了傅明华肩，将她拥进怀里，看她仰头倒在臂弯，便低头亲了下去。

这下江嬷嬷是面红耳赤，连忙便避出内室。

下人都赶紧出去，傅明华听得江嬷嬷脚步声远了，顿时心跳得就更快了些。

燕追连给她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将她拖进他怀中，原本垂下来挡住她眉眼的流苏往两颊脸边滑去，露出她精致的脸庞来。

她只感到陌生的气息吹拂在她腮唇一侧，有些用力，使得她身体一下便泛起鸡皮疙瘩，一双长长笔直的腿都绷直了。

“啊殿下。”

燕追的眉眼第一回离得这样近，他唇似他这个人，带着一种噬人的可怕力，将她嘴唇吞没。

傅明华本能推他，他头一回顺从的被推开了。

嘴上染了她唇上的胭脂，殷红醒目，这会儿喘了粗气，一声又一声的喷在她脸上，十分灼人。

她卷起了脚趾头，不用看也知道自己此时必定是脸颊滚烫，嘴唇狼狈。

傅明华唇上的胭脂被他力道匀开，均分在两人嘴上，这种感觉异样的诱惑人。

燕追顿了半晌，又低头将唇压了上去。

她双腿蹬着，却被他伸腿压住，傅明华被他制在怀中，感觉就像是要被他吞噬。

实在是有些吓人。

她浑身血液加速流淌，自己是感觉着有些热，却实则身体冰冷。

燕追又不一样，他的嘴唇像是带着魔力，将她的唇瓣舔咬吸吮，抹上的胭脂都被他吃了个干净，直到将她嘴咬得红肿发热，微微刺痛，他才将头移开。

傅明华开始还有力道挣扎，这会儿便唯有挂在他臂膀间喘气。

他还要再低头，她将脸埋在他胳膊上，衣裳上的刺绣有些硌人，她声音有些哆嗦：

“等会，等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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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第261章 亲密

说话时含糊不清，吐出的热气吹拂在他臂间，透过衣裳传进他手臂里，他哪里忍得住，连连在她头上又亲了几口，这种可怕的感觉让傅明华双腿都有些微颤了。

她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宫里出来的嬷嬷与她说过，行周公之礼是怎么回事。

但嬷嬷没说是如此吓人。

她只感觉他不停亲在她发梢上，一下比一下力道更重，渐渐搂在她腰的手便有些不大耐烦了，抬起来将她头上戴着重重的凤饰取了下来，她顿时便觉得头上轻了许多。

他取了钗环，又想取发髻。

只是那鬓绾得很牢，就怕今日松散开了，他对这事儿显然是有些手生，取了几下没将头发解开，反倒将她弄痛了。

傅明华喘息了两声，燕追便索性放弃了头发，低头一口吻在她白嫩细长的脖子上，吓得她尖叫了一声。

“元娘，元娘。”那脖子滑嫩，带着稍许汗意加少女身上特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对燕追形成极大的诱惑力。

那细白的脖子肌肤柔软，他唇齿碰触到的地方仿佛能听到血脉跳动时发出的声音，‘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更响，跳得一次又一次更激烈。

他原本有些急不可奈的动作，因为这急促跳动的脉动，而渐渐缓了下来，靠在她肩头。

傅明华还在轻轻颤抖，他吻如绵密的春雨，缓缓落在她脖子上，呼出的热气使她身上冒出细小的颤粟，忍了半晌，还是将头抬起来了。

“元娘。”

燕追将手放开，她身体僵了半晌，倒是没有坐起，还是软软的靠在他怀中。

他又有些意动，连忙深呼了好几口气，才强忍住了。

“元娘。”他又唤了一声，嘴唇擦过她小巧粉嫩的耳朵，那耳垂晶莹剔透，嫩得像是生剥开的荔枝肉。

他伸出柔软灵活的舌头，舔了舔耳垂。

傅明华又紧缩脚，她是没有力气坐直身，刚刚燕追的举动带着要将她吞噬的热烈，让她双腿发软。

她顿了半晌，试探着坐起身来，要唤江嬷嬷侍候她脱衣拆发，燕追摇了摇头，看她起身走了两步，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占有。

梳妆的镜放在了另一侧房中，她一坐下，燕追就跟了过来，看她取了头上首饰，一头长发缓缓披散了下来，使他有些惊艳了。

燕追以往见她，大多都是她梳妆之后。

她头发散落下来，与平常端庄冷静的模样又有不同，多了些少女纤纤弱质的美，让他看得目不转睛的。

傅明华目光落到镜中，就见到镜里的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看，带着十足的侵略性，幸亏她脸颊涂了厚厚的胭脂，很好的掩饰住了她的窘迫。

“殿下……”她转过身，示意燕追避让。

扭身时，厚重的翟衣衬得那腰肢惊人的细，仿佛一掌便能握住。

燕追装着没看懂她目光，傅明华又唤了一声，他仍不为所动。

“三郎。”傅明华又软声道，燕追伸手抚了抚唇，意味深长的出去了。

江嬷嬷进来时，傅明华还觉得浑身发烫。

在厢房中换下了厚重的皇子妃正袍，另一侧东净已经备下了一池热水。

与长乐侯府相较，燕追的府邸无疑是更要大了许多。他后宅干净，当初测量房屋时，崔贵妃便将傅明华所住的院落令人改过了不少，正房之后的侧间里挖空了一个池子，虽然比不得华清宫中的泉池，但也是足够她沐浴洗漱。

池中早就备下了热水，源源不绝从另一侧室壁口流出，造成了仿温泉的结构，另一边则是有专人烧水生火，一旦打开闸口，便有热水送出。

江嬷嬷刚刚就看过了，王府里内宅干净，以前是崔贵妃分神照顾，如今傅明华一嫁过来，下人便就只听她吩咐。江嬷嬷心中松了口气，侍候着傅明华洗干净了，又抹了香膏按了一阵，又洗过，时辰都不早了，她坐在池边凉榻上不想起身。

“您怎么了？”

江嬷嬷催了她几回，她却仍坐着没动，那头发都绞得半干了。

她试探着问：“可是王爷说了重话？”

照理来说不大可能。

燕追对她，江嬷嬷也看过，就是不那么看重了，也不该才在新婚日说了什么话的。

难道是两人什么事，闹了别扭？

傅明华摇了摇头，有些难以启齿。

她有点害怕。虽然早知道迟早是要嫁人的，但燕追的眼神动作让她有些害怕。

“嬷嬷……”她拉了江嬷嬷的手，外头有人来唤江嬷嬷，有事寻她。

江嬷嬷便拍了拍她的手，说了两句便匆匆走了。

傅明华硬着头皮出来时，燕追也是洗漱过了，长发披散在身后，还在往下滴着水，将绸衣都浸湿了，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出他劲瘦有力的腰身曲线。

她出来时，他低垂着头没抬起来，手里拿了本书在看，似是并没有十分注意她一般。

傅明华不着痕迹的松了口气，一旁架子上放着长巾，她犹豫再三，看燕追对自己出来并没有像之前一般扑来，才拿了帕子朝他走去。

“殿下身边怎么没人侍候？”

她柔声问了一句，燕追手将厚厚的书本都攥变形了。

他身边侍候的人并不多，贴身侍候的人更是少，尤其是一心放在她身上之后，大体事宜几乎都是戚绍帮着，将一个侍卫使唤得跟骡子似的。

今日这样的情况，他自然是不要戚绍跟来碍眼，尤其是外间还有前来贺喜他大婚的人在。

他感觉到傅明华站在她身后，小白兔似毫无防备的将帕子包住了他的头发，他将书一扔，折身将她拦腰抱住，一把就压在榻上欺上去了。

她半干的头发妖妖娆娆铺了一榻，有些青丝垂到了榻边，一张鹅蛋似的脸似是镶在满头凌乱铺散的长发中，眼里还带了些慌乱之色。

“躲什么？嗯？”

燕追扬了扬眉梢，湿润的头发从他肩头滑落下来，额头有水珠凝聚在眉间，滴在傅明华脸上，被她渐渐升高的脸颊温度蒸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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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第262章 洞房

“没有躲。”她小声的说，还在故作镇定，只是两人离得这么近，他只穿了薄薄寝衣的胸紧紧压在她胸前，她每一次呼吸而使那起伏的山峦微微的颤抖，以及急促的心跳他都能感觉得到。

这种感觉远比以往靠想像来得要更诱人得多。

他牙齿紧紧咬住，眯了眯眼睛，看她被自己压制住无力躲闪的样子，任他掠夺。

燕追忍了又忍，神色阴晴不定，他身体紧绷，撑在傅明华手臂一侧，防止她挣扎的胳膊极得如同钢铁似的，仿佛只要他愿意，力量便能喷薄欲出。

傅明华心跳得更快了。

她想起崔贵妃所说，明明婚后他应该就好些了，可此时看来，不止没好，反倒更吓人了。

燕追的另一只手抚在她脸颊边，从她嘴唇旁抚过，又落在她精致的下巴上，她吞了口唾沫，他似是感觉到了，低下头轻轻啃了啃她下巴，她就感觉有些不大对劲儿了。

有什么东西搁在她腿上，她想起了看过的画，以及宫里嬷嬷拿出的欢喜佛，顿时就要挣扎。

“我让人备好了饭菜，陪我吃些。”她才刚一动，燕追看她变了的脸色，就撑起了身，将她也拉了起来，她还在抖。

燕追有些想笑。她胆子不小，从她收拾忠信郡王府世子便看得出来，性格又娴静稳重，这会儿是真吓到了，指尖都在哆嗦。

他叹了口气，她一双鞋子刚刚挣扎时掉落了一只，他弯腰捡了起来，曲起腿一条腿，抬了她的脚放在自己大腿上，拿了鞋要为她套上。

这是燕追第一回真正看到她秀气小巧的玉足。

与上回谢府里半遮半掩，只窥得十分之一二的风光不同。

她才洗漱了出来，未着丹罗袜。

那脚玉雪可爱，小巧而柔软，五根足趾肉呼呼的，也染了凤仙花汁，显得那肌肤赛雪。

脚踝至足底弯曲出诱人的弧度，他将手掌收拢，把她玉足紧裹掌中，早就想这样做了。

带了细茧的指尖在她脚掌上一下又一下的抚过，力道一次比一次重，每一下落下时，便将软嫩的玉足按出浅浅的窝，抚过时留下粉红的痕迹。

傅明华撑起了上半身，脚直想往后缩。

燕追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沙哑：“别动。”

拿了秀气的软底鞋替她套上了，傅明华握紧了拳，小小口的喘气：“您不应该做这样的事。”

他没出声，只是捏了捏她脚踝，才道：“我觉得该就该。”他衣裳半敞，并不庄重，胸膛若隐若现，背心绸子紧贴着他的身体，几缕头发垂在他胸前。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身上依旧显出强大的帷幄之势。

外间屋子摆了简单的饭菜，江嬷嬷不在，碧云几人侍候着替傅明华盛了粥。

她几乎一整天没进食了，这会儿受不住太油腻的东西。

好在秦王府中的厨子也是来自崔家，手艺不差，最重要的是，桌上好几道小点都是当日她在崔贵妃蓬莱阁中吃过，觉得味道不差的，燕追都一一记了下来。

最让她喜欢的，是厨子熬了一锅以时令蔬果为辅材的粥，清甜爽口，傅明华吃了一碗才搁了汤匙。

一些精淡汤羹味道也是鲜美，肚子只是七分饱，但旁边燕追却目光灼灼落在她身上看，让傅明华浑身紧绷。

江嬷嬷进来时，觉得看她模样，有些不对。

她好像十分紧张的样子。

外面依稀还能听到人声，戚绍与姚释以及鸿胪寺一干官员及宗室，正招留文武百官，傅侯爷也来了。

江嬷嬷见她放了筷，拿了帕子过来替她擦手，一面以眼神询问。

傅明华手心中渐渐出了汗，碧云等人收了碗筷下去，屋里人又渐渐少了，今夜不再需要下人在内室里当值，只要站在室外间一侧的小房间中歇息便成。

夜里风大，燕追陪她用膳的时间，头发都已经干了。

看她坐着没动，便朝她伸出手来，傅明华一连深呼了好几口气，将手交到他掌心里。

燕追一把将她手掌握住，将她拉得离自己更近，却又觉得不解馋，索性拦腰一抱，将她抱进怀里。

傅明华不防他会这样做，手本能就揪紧了燕追衣裳。他那绸衣又薄又轻，原本穿得便并不牢实，这会儿一扯，便朝一侧斜歪了过去，露出半个肩来。

他半露的身体线条漂亮，浑身肌理分明，胸膛呼吸起伏间，似是蕴含了强大的力量。

她也不算瘦，但他抱起来轻轻松松的，大步进了内室，傅明华越离内室近，就越紧张，上了脚踏，燕追眼神就变得幽深。

每一口呼吸都带了贪婪渴望的感觉。

傅明华被放上床，燕追先是替她褪了鞋袜，她便曲了腿要往床上退，燕追看她动作，也不阻止，便自顾自的脱了寝衣，才轻声道：“元娘过来。”

她怎么敢过去？他的眼神十分可怕，看她的目光像是狮子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傅明华将头别开，脸上红晕更深，才犹豫了片刻，燕追已经一把抓住铺在床上的被子，用力一拉。

她坐在被子上，没想到他会这样做，一下便连人带被落进了他早就张开的怀里。

燕追就像是一个狩猎成功的猎人，半跪在床榻上，看她发丝散乱的模样，又将头低了下去。

这一回落了个空，她将脸别开了，嘴唇只吻到了她柔嫩的唇边。

但只是这样，也已经比之前她涂了胭脂时触感好上了数倍不止。

他一手揽腰，一手又捧住她的脸颊，伸了舌头****过她嘴唇，两人都是浑身哆嗦。

燕追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身体时。

嘴唇被他吸吮，她喘不过来气，本能张开了嘴要喊，他的舌尖一下便侵入进去。

这一发便不可收拾，他似是找了新鲜的玩具，一下便上了瘾。

那舌尖舔过她口里每一处，傅明华喊不出声，只能双手紧紧抓了他肩膀，全靠他勒住腰际的胳膊支撑着身体。

他带着要将她呼吸都要吸走的强势，将她唇舌染上自己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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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4.第263章 花烛

每一次柔软舌尖刷过她嘴中的每一处，都使她又痒又怕，鼻间发出急促的轻哼，似要哭了，又似觉得有些不大满意。

燕追将头分开，两人都是气喘吁吁。

“元娘，你身上怎么这么香？这么软？”

他气息不稳，脸凑近她脖子、胳膊闻，喷出的呼吸洒在锁骨与下巴之间，使她缩了缩身体。

这样的事儿她怎么知道？

层层丝幔被燕追放了下来，屋里点着的烛火透过碧蓝色绣了大团大团花的幔子，她小口小口伏在被子上喘气的模样就更加的可人。

傅明华的脚踝被燕追握在掌中把玩，燕追喉结微微滚动：

“怎么生得这样小一只？”

他声音有些沙哑，似琴弦轻轻在人耳侧拨动，发出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带了回音，勾动着耳膜，让人从头顶****到了脚底。

她就躺在床上，任他百般所为，这情景他梦过好几回，却到如今才算真正是心愿得偿了。

烛光摇曳，鸳鸯绣被翻红浪。

云收雨歇，燕追拿了狼藉一片的帕子替她收拾善后。

柔软的帕子一碰到她的身体，她便微微颤抖。燕追将帕子一扔，有些怜惜的伸手抚了抚，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起身出去，不多时拿了东西回来。

“这是什么？”傅明华侧过身，拖了被子掩住痕迹满满的身体，一双笔直的长腿倒是掩住了，只是那玉足却仍是露在外头。燕追将被子拉开，要分她的腿：

“宫里母妃送来的，说是给你用。”

送来的宫奴说得不清不楚，当时他还没想到这点，此时才回过神来。

傅明华这会儿哪里还敢让他动手，他无论怎么诱哄，她都不肯转过身来。

反倒是这一拉扯，使他又有些意动。

只是傅明华有些受伤，他也就忍了忍，看她羞答答的伸了手出来，指尖上还沾着淡绿的膏药，便又是喉结滚动。

床榻十分凌乱，铺床的绸子上也满是狼藉，沾了两人的痕迹混杂着落红。

燕追捡了起来，傅明华知道这是要明日交给宫里来的嬷嬷，顿时脸上又十分滚烫，青一阵红一阵的。

她有些难受，身体里热流不住往外涌，又将双腿沾湿了。她想起屋后那池水，便有些渴望江嬷嬷等人进来侍候着她去沐浴洗漱。

燕追伸手来勾她细腰，两人都赤着身体，这肌肤一贴，她便轻轻一颤，虽然没有挣扎，但仍是有些不惯的模样。

********在怀，燕追眼中露出欣赏之意，打量着她。

虽说以前也喜欢傅明华，但有了肌肤之亲后，比之从前自然更是多了那种以前没有的亲昵。

“想什么？”

他低垂下头，脸在她发丝、耳后游移，吹出的热气让傅明华身上汗毛都立了起来。

“殿下。”她挤出有些僵硬的微笑，浑身都觉得痛：“屋里散乱，我想让碧云进来收拾一下。”她睁着一双杏眼，望着燕追，眼神在询问他要不要回避一下。

燕追坐起身来，腿间仍未消的****十分醒目，傅明华将脸别开，他神情自若，也没有掩饰的意思：“我带你洗漱，吩咐她们进来收拾着。”

他站到木榻上，扶了傅明华坐起来，看她有些拧着眉，抱了她进后头。

后室仍蓄着水，从傍晚时到现在没有停过，她哆嗦着下了水，就觉得浑身酸软的感觉都散了许多。

燕追也跟着跳了下来，出来时外头已经收拾过了。

床上味道也散了许多，傅明华这一夜睡得并不好，身后燕追抱着她，好像是紧贴了火炉。

迷迷糊糊间只感觉他对自己上下着手，傅明华却根本睁不开眼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起身套了衣裳出去了。

她头一回睡得是江嬷嬷进来唤她起来的。

傅明华感觉还没睡多久，眯着眼睛躺着没动，问了句：“几时了？”

“已经寅时中了。”江嬷嬷有些怜爱的望着她看，她睡得脸颊晕红，眉宇间多了几分慵懒的春色，昨夜里她听到屋里傅明华尖细的叫声，几次担忧，却也不敢进来，只知道两人折腾到丑时末，她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

“该起来了。”江嬷嬷虽然也心疼，愿她多睡一会儿，但是今日不行，她看傅明华眯着眼睛，像是又要睡着了，便替她理了理发丝，柔声道：“今日要进宫，见皇上、娘娘的。”

傅明华便忍不住将脸别向一旁，好一阵之后才转过身来，轻声道：“嬷嬷扶我起来。”

她向来少有赖床的时候，今日情况虽然特殊，但也很快就调适过来了。江嬷嬷将她扶了起身，傅明华便倒吸了一口凉气，浑身上下都疼！

碧云侍候她梳洗换衣裳时，她胸前、手臂、后背，全都是青紫的印记。

她肤色雪白，这些淡淡的印记便显得尤其分明。

梳好了头，还有些时间，厨房送来了早膳，这些东西是让她吃了垫肚子的。

她坐到桌子边，一双杏眼里还有血丝，抹了膏子也掩不住脸上有些憔悴的神色。

“殿下呢？”

傅明华问了一句，江嬷嬷就道：“殿下早晨起来练功……”

说这话时，江嬷嬷神色有些古怪。

燕追比她早了三刻钟起来，出了房门便进院子，抱石凳子去了。

明明新婚之夜，不肯抱妻子，却偏抱那石头疙瘩。

她怕是这两人闹了什么别扭，也不敢在此时问傅明华，正说话，外头已经洗漱过，换了一身青色锦袍，袖口以杏黄色裹边绣云纹，像是梳洗过了，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她的脸突然就有些发红。

以前见燕追时，虽然有些怕他，但也不至像现在这样，连看他一眼都觉得不大自在。

她又觉得身上隐隐作痛，燕追却坐了下来，已有下人替他摆上了碗筷，他也不吃，只是挟了小点进傅明华碗里。

燕追看得出来傅明华有些不大自在，原本要与她说笑，却看她要将脸都埋进碗里了，也不忍这个时候为难她，只无声叹了口气，道：

“今日进宫，若容妃为难你，暂时不要与她一般计较。”他神情自若，眼中却凶光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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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5.第264章

傅明华愣了一愣，抬头来看他，他双腿微分，坐在凳上，微微笑道：“终于舍得看我了？”

“我什么时候不舍得看您？”

傅明华被他说得有些脸红，燕追眼中的笑意冲淡了原本的杀气，握了握她的手。

一旁江嬷嬷看得纳闷，这两人瞧着不像是闹了别扭的模样，燕追的眼神有眼睛的人都瞧得出来。

“您想要做什么？”

傅明华任他握了手，脸颊微红，问了他一句。

他的话不太像是宽慰她，反倒像是提前示警，她只稍微一想，便猜出燕追怕是要做什么。

燕追微笑着反手夹了炸得香酥的春饼喂到她唇边，看她有些羞涩的张嘴咬了，才放了筷子，摊开了手，示意下人递帕子过去。

“我要教训云阳，她太放肆了。”

他神情平静，说着要教训云阳公主时，就像是说了一句十分微不足道的话似的。

傅明华一下便止住了咀嚼的动作。

容妃如今虽然不如当年得宠，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从当初她有意将云阳公主以罪妇之身，却能再嫁功臣之后，便看得出来，嘉安帝对她是有一定的容忍心的。

燕玮从兴元府被燕追押解回来之后，并没有收敛，反倒在洛阳之中横行霸道，养面首、鞭打朝廷命官等事层出不穷。

她与容妃离心，这是好事，燕追要想教训她，说不定会使母女二人消除隔阂。

“我心里有数。”她睁着一双带了些血丝的杏眼，那模样让燕追换了个坐的姿势，“再吃一些垫垫肚子，王府中的事，你瞧着怎样上手。”

意思就是府中内宅的事，都放权给她打理，并没有要防着她的意思。

傅明华心里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她吃了东西，进内室整理衣裳，江嬷嬷跟着进来，向她小声的道昨夜她与燕追各自剪下的头发已挽成鬓装了起来，问她放在哪。

傅明华让她搁进锦盒，放进自己陪嫁来时，装了一些珍贵物件的妆匣中。

说到这里，她想起昨夜燕追拿的一对欢喜佛，当时两人行了周公之礼后，就扔在床榻上，后去洗漱，回来已经被收拾走了。

她看了江嬷嬷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仍是没有敢问。

进宫中时，燕追要先去见嘉安帝，而她则是要去向崔贵妃请安的。

崔贵妃此时早就准备妥当，就等着她来了。

还专门派了静姑候在蓬莱阁主殿之外，一看到她来便上前扶了她道：“娘娘昨夜一宿未能睡着，才将三更便令厨下备了东西，等您过来。”

江嬷嬷便取了荷包出来，塞进了静姑手中。

她接过道了谢，领傅明华进了殿内。崔贵妃果然是等急了，一看她来脸上就露出笑容国，正要开口说话，殿侧门处有宫人匆匆进来，静姑走了过去，不多时过来看了崔贵妃一眼，崔贵妃就笑：

“有话便说，这里又没有外人。”

静姑便小声道：“殿下将三公主脸抽花了，此时承香殿里，黎媪正匆匆赶去。”

崔贵妃正欲端茶的手一顿，杯中水荡了荡，却并未洒落出来，她微笑着轻抿了口茶：“伤得可严重？”

她像是早就料到了燕追会这样做，脸上丝毫不见惊之色。

“娘娘。”

傅明华神色一正，崔贵妃却是仍喝了几口茶，才搁下了杯子：“前两日，宫里备下的大雁中了毒，结果查到是云阳身旁一个宫人所做。”

她微笑着，眼中却透出几分讥讽。

燕追将朱悉收拾了，若燕玮聪明，便该藏着躲着才对。

但她若聪明，便不可能会与容妃反目，如今还搞出这样多事情来。

朱悉被人送进燕玮府中时，她并没有选择忍气吞声，而是在昨日燕追娶妃的时候，大张旗鼓的为朱悉出殡。

消息传进宫里时，崔贵妃当时便笑了。

也亏容妃半生机关算尽，居然养出了这样一个女儿。

“当日她回来时，容妃在宣徽殿前可是跪了一天，腿都险些跪断了，才捡回了她那条命。”

可惜燕玮却并不惜福。

甚至连亲妹之死都没能使她痛惜，反倒是恣意寻欢作乐。

她脸上露出鄙夷厌烦之色，傅明华就握了她的手：“娘娘，那花开得越快，败得就越早。”

崔贵妃就笑着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容妃当初何等风光，如今不过也就是那般模样。

她伸手压了压鬒角，“你往后常进宫来陪我说说话，我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两人其乐融融，内侍传唱，说是容妃来了。

崔贵妃便放了傅明华的手，与她交换了个眼色，整理了衣裙，端坐在位置上。

容妃人还未到，香气便先飘了进来。

进殿时笑容满面，穿了一袭桃红色的诃子裙，裙摆极长，上面珠翠环绕，外罩极宽又轻薄之极的绡纱套，袖子宽敞，却只及臂弯下约摸两三分，袖口束了起来，有些像前朝时衣裳样式，露出一截雪白粉嫩的胳膊来。

她手里握了把生绡粉团扇，笑意吟吟的，若不是之前才听到静姑所说的话，此时她身侧最受信任的女官黎媪又并不在她身旁，怕是压根儿就看不出来燕玮那边出事儿了。

光凭这份沉着，就是傅侯爷都比她不上，难怪入宫多年，依旧能得嘉安帝的宠，在这宫中屹立不倒，就连容三娘也没能使她慌张。

“我来得太晚，姐姐有了儿媳，容光焕发，看上去倒是更精神了。”

容妃进来便笑，声音柔媚。

不用崔贵妃张嘴，蓬莱阁宫人便端已经送了茶来，容妃伸手接过了，端起茶杯挡住唇，垂眸喝茶前，含着笑意的目光在傅明华身上一扫而过，傅明华只觉得被她这一瞧，后背隐隐发寒。

她低下头微笑，听崔贵妃说道：

“妹妹好事即将成双，四皇子娶妃，三公主再嫁，接连喜事临门，哪及得上你精神。”

容妃握紧了拳头，放了杯子：“那就借姐姐的吉言了。”她将崔贵妃的话忍了下来，望着一旁的傅明华看：

“王妃确实不错，坐姿有仪，长乐侯府实在是好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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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6.第265章 言外

傅明华抬起头来看她，容妃含着笑意，脸上带着几分温柔之色，仿佛全无芥蒂，傅明华登时便有些警惕了。

容妃便如一条阴毒的蛇，她明明吃了亏，却能反常当着没事儿似的，必定就是心中已经生出杀意了。

她还特地提起了长乐侯府。

傅明华心里略一思索，嘴角便微微勾了起来，起身行了个礼：“谢娘娘夸奖，家中长辈若是得知您这样夸奖，必定十分欢喜的。”容妃便握了团扇，掩唇微笑，眼睛微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

嘉安帝赐宴蓬莱阁，他与燕追过来时，时辰尚早。

这是傅明华第一回离这位君临天下的帝王那样近。

他着青色冕服，比游玩时多了几分庄重。

进来时还与燕追侧头说着话，神情轻松。

一旁的容妃见了这情景，脸颊紧了一紧，随即又将牙松开了。

宫内几人都要起身行礼，傅明华还没站起身，便觉得双腿似是灌满了铅，身体一软便又跪下去了，膝盖撞在直发出闷响一声，痛得她浑身一紧，连忙便将头低下去了。

嘉安帝笑着唤起，看了一眼殿内几人，又将目光移开了。

傅明华今日进宫是要向太皇、嘉安帝、崔贵妃等叩头谢恩，只是她来时尚早，天才将亮，太后那边尚未过去。

嘉安帝一来，说了两句，众人便朝太后那边又行去。

走了几步，正感有些吃力，燕追托了她一把，她脸上晕染开来，望了燕追一眼，燕追便回她一个笑脸。

几人到了太后宫中，除了早已分出洛阳的两位皇子外，燕信等人皇子、公主也来了。

公主之中，独有燕玮未来，却没人提及此事，仿佛都将燕玮忘了似的。

照规矩，燕追须得三跪而九拜，傅明华也得两跪而六拜，这一番折腾下来，收了太后等人赏赐的东西，礼数才真正是全了。

太后笑着道：

“盼着你们早日开枝散叶，这宫里都多久没听见孩子哭声了？”

嘉安帝的後宫人数也并不多，近两年子嗣出生的少。

容妃早前怀了七公主后，宫中便一直没见动静了，可惜最终七公主也没能保住，夭折去了。

说到这样的话，傅明华低头做出小女儿的娇态来，惹得太后又笑了。

傅明华与燕追礼数一成，太后身旁的九皇子燕骥也上前来向崔贵妃请安。

九皇子今年虚十一了，长得虎头虎脑的，身材十分结实，看到傅明华还装着大人模样拱手：“三嫂。”

傅明华将准备好的东西从身后宫人手上拿了出来，他伸手便接过了，是一套文房四宝，都是出自名家之手。

另外还有一对足金手镯，一把长命锁，份量都不轻，是清贵与富贵都顾及到了。

他握着装文房四宝的盒子，脸上露出嫌弃之色，傅明华就温声哄道：

“还有一套专门订制的小弓，就是不方便装戴，九弟哪日得空，来府里拿。”她想起之前崔贵妃置办赏荷宴时，见过燕骥拿着一把弹弓，便猜他喜欢这个，果然猜得不错。

一听这话，燕骥顿时眼睛便亮了起来，脸上露出想要今天就随燕追出府的冲动。

崔贵妃微笑着看小儿子轻易被傅明华收服，却笑意吟吟的不发一声。

容妃支了手臂，靠在椅子扶手边，神态慵懒，饶有兴致的看着几人作出热闹的模样，翘着的指尖染了丹蔻，那指似削过的葱根，十分惹人注目。

嘉安帝看燕骥向傅明华道谢，就开口：

“你也不要只顾着玩，骑射固然重要，四书五经也该看看。”

燕骥一听这话，脸上露出既害怕又有些不耐烦的模样。

从他之前收到文笔四宝一脸嫌弃的样子，傅明华就猜得出来他怕是不喜读书，只是他年纪不大，全然不会掩饰，一切喜恶都摆脸上了。

崔贵妃看了他这模样，也不担忧，反正太后宠他，嘉安帝也就只是那样一说。

既不争储夺位，又不考个进士状元，他只要知书识礼便成，不会像燕追当初那样十分用功。

“妾曾听说，九殿下骑射之术都好，一手马鞭也使得极佳，想必将来又是一员猛将，为皇上分忧解劳。”容妃娇声的笑，望着崔贵妃意味深长：“姐姐真是好大的福气。”

傅明华听出容妃话里的意思是暗指崔贵妃生了两个儿子，都是为将为臣，为皇上分忧，实则贬低两位皇子，顺便提及了马鞭，怕是有意在嘉安帝面前告状。

燕玮被燕追一鞭子抽花了脸，容妃再是镇定，也是个母亲。

崔贵妃自然也听了出来，却是微笑着没有做答，等到从太后宫里出来，又回蓬莱阁侍候着皇上用了饭，容妃一走，嘉安帝与燕追商议回纥之事，将人拉走，便正好留了崔贵妃下来与傅明华说话。

“瞧着今日她那嚣张模样，看她还能得意几时。”

崔贵妃转着手指上戴着的戒指，那戒指上缀着猫眼般大的一颗红宝石，转动间发出褶褶光辉来。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她胸前堆雪成峰，眼里露出狠色，便猜测着容妃是不是做了什么事，使嘉安帝离心了。

可照理来说不大可能，容妃在深宫多年，对嘉安帝性情岂能不知？她能得十几年盛宠不衰，必是有其过人之处。

她不可能使嘉安帝离心，那么问题便有可能不是出在容妃身上了。

嘉安帝近年来宫里已经不大召御女侍寝，而是专注朝堂之事居多。

这事儿傅明华不用听崔贵妃说，光是这些年宫里血脉出生情况便能瞧得出来。

容三娘不像是失了宠的样子，容妃又未做什么事惹嘉安帝厌弃，便极有可能是嘉安帝会因为某些事情而使容妃情况危险了。

她想起了容三娘那张娇艳的脸，想起了崔贵妃的话。

“郑国夫人去世之时，还是十月时候的事了，当真时光如箭，岁月如棱。”傅明华笑意吟吟，突然提起这么一桩事，仿佛与崔贵妃说的话风马牛不相干，但崔贵妃听她这样一感叹，脸上便露出赞许之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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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7.第266章 之意

“与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崔贵妃扬眉吐气。

她被锁在这深宫之中，来往的人就是那么几个，寻常见得多的，除了宫人内侍，便是容妃、嘉安帝等了。

儿子以前未正式领了职差时，倒是时常来与她请安，但燕追少年老成，心思诡秘难测，崔贵妃有时都很难得到他一个笑脸，更别提与儿子说多少话了。

燕追说话向来点到即止，一些宫内妇人间争斗的事儿崔贵妃也不好与她说，这会儿可算是找到傅明华了。

有时讲这些闲话，与下人说得多了没意思，只是一味发泄。

命妇、宫中人等，等闲话不敢多说，怕轻易传进别人耳朵。面对容妃时，崔贵妃还得端着。

今年崔家人来洛阳了，也进了宫与她说话，但说得多的，换来换去便是家里安康，她宫里也安康，说起容妃一些事，崔大太太便是两眼一抹黑，有些事情根本不大清楚。

还是与傅明华说话最舒服。

容妃、容三娘之间过往恩怨两人都清楚，又是自己的儿媳妇，说了什么也不怕传出去了，还不像静姑等人，一味点头应答说些好听的。

崔贵妃心花怒放，拉了傅明华的手就道：“容三娘有孕了。”

事实上傅明华猜测着，能使容妃感到不安且愤怒的，除了这事儿，便旁的再也没有了。

算算郑国夫人去世时间，容三娘已经满孝了。

至今为止，嘉安帝恐怕不会放过这样娇美的小娘子，但却始终未给个名份，压根儿没提出要让她进宫，这样的情况下容家自然也不敢给容三娘定亲，可若是再拖延下去，她便要成洛阳笑柄了。

怕是容家也着急，容三娘此时有孕，应该也有要逼嘉安帝给个名份的意思，同时也是为容家多找一条退路。

傅明华叹了口气，想起当初那个看着贺元慎，眼睛都会发光的姑娘，如今竟然也学会了争宠。

崔贵妃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有些好奇：“元娘，你怎么看待此事？”

“不瞒您说。”

傅明华握了崔贵妃的手，认真的道：“我想起三公主。”

“她？”崔贵妃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燕玮行事冲动，完全没个章法，又看不清形式，实在又蠢又嚣张，令人厌烦。她不知傅明华怎么会提起燕玮来，“好端端的，怎么就提起这样一个人来？”

天热口干，崔贵妃正要转头拿了茶杯，傅明华却早就瞧见，捧了茶递到她手中。

崔贵妃接过来了，愣了一愣，正要说话，傅明华已经拿了生绡扇，替她摇起风来：“三公主虽说性格不讨喜，但这才是有母亲护着。”

正是因为有容妃在，为燕玮遮风挡雨，使得这位生来便尊贵的三公主从未尝到过人间疾苦。

哪怕是简叔玉谋反之事后，也是容妃跪在了宣徽殿前替她求情，她半点苦头也未吃得。

没经历过风雨，才会此时骄纵自大得可笑，行事全无章法。

相较之下，容三娘当初也是如此。

她有容妃、容家照护，当初郑国夫人在生时，必定是对女儿千骄万宠，是以那时的她傲气与娇纵都写在了脸上。

当时能不给傅明华脸面，能光明正大表达对贺元慎的爱意，曾几何时，这位小娇娘也终于开始学会自己谋划，懂得以子嗣逼嘉安帝决择？

她的孩子能不能怀，嘉安帝心中是最清楚的。

若真是有情有意，这几年哪会使她偷偷摸摸。

崔贵妃沉默了下去，显然也是想起了自己，却是很快笑了笑：“提这些做什么？我倒是要瞧瞧，这回她又使出什么方儿，来解决这困境了。”

两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了然之色，傅明华与崔贵妃异口同声：

“容三娘不得活命了。”

二人都是一个意思，崔贵妃愣了一下，便拍了傅明华的手大笑：

“好元娘，真是我心头肉。”

连她想什么都清楚。

傅明华抿唇一笑，将头往崔贵妃胳膊上靠，崔贵妃便摸了摸她的肩，感叹道：

“哪知阿沅生了个好女儿，倒便宜了我。”

提起了谢氏，傅明华也不说话，却是想起了容妃今日那张微笑着的脸来。

女儿被打，燕信在朝中如今无论是声望、地位、名声都不如燕追，她却能表现得如此镇定，怕是背地里会有什么小动作。

她嘴角边笑容更深，脸颊在崔贵妃胳膊上轻轻蹭了蹭，眼睛便缓缓眯起来了。

燕追派了人便过来传话，说是要过来接她。

意思是说让她准备一番，说了话随时要走人。

傅明华便有些害怕了，坐在凳子上不肯起来。

崔贵妃觉得有些奇怪，她让静姑去将清点好的东西收拾起来，一并让人送到三皇子府，一面就好奇的问傅明华：“怎么了？可是两人拌了嘴？”

但看起来又不大像。

燕追对她十分上心，当初益州回来时，受了重伤还惦记着她，鄯州得胜归来后，那目光看得崔贵妃都能察觉出他心中之意，分明就是对傅明华十分喜欢的样子，成亲之时亲力亲为。

这新婚夜才刚过，怎么可能拌了嘴呢？

崔贵妃回过神来，燕追不大可能惹她生气，王府后宅又十分干净，连侍候的宫女都不曾有过，怕是傅明华心中有事了。

傅明华确实有事，她有些害怕燕追，若考校她功课字画倒还好，可偏偏新婚之夜有些难过。

只是这种事情又怎么好意思跟崔贵妃说？

她只有含糊的暗示：“您不是喜欢我陪您说说话……”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没有注意到外头燕追的身影已经从左侧回廊绕了过来，出现在宫门之外：“改日我进宫，陪您住……”

“说的什么，这样亲热，带都带不走了？”

傅明华还没来得及将：‘陪您住上几日’，这话说完，燕追的声音便将她话打断了。

崔贵妃低头捏了手指掩住嘴唇忍笑，傅明华一脸呆滞，与她平时冷静模样不同，看得崔贵妃又更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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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第267章 听话

燕追神情温和，倒负着双手进来，似闲庭信步。

走到崔贵妃身前，先是行了礼，才站到傅明华一侧，伸手摸了摸她头。

崔贵妃心中满意，让人搬了凳子来，使他坐下。

燕追摇了摇头，“时辰不早了。”也就是不准备再留下来了。

崔贵妃也不勉强他，只是一天时间里还没找到机会与儿子说上几句话，此时好不容易见到人了，他又要走。

“与皇上说了些什么？”

她只字不提早晨燕玮挨打之事，随口问了一句，燕追就道：

“鄯州如今稍定，益州、凤翔府等也需要另外安排人，一些后续之事却是需要处理，去年秋后新提的几人，皇上有意任用，问我哪个适合。”

崔贵妃听了便十分欢喜。

嘉安帝有意重用他，如今这样的事也听取他的意见，又委他兵部职务，朝中燕追声望也是很高，东风压倒西风，这样是很好的。

“皇上看重你，这是好事，凡事你多磨练一番。”崔贵妃殷切叮嘱，燕追点了点头，她便欢喜的让静姑再多添些补身的药材进去，想了想向傅明华笑道：

“我有几套首饰，年轻时候戴的，你跟着静姑去瞧一瞧，看中了哪套便拿去戴。”她这是有意支开傅明华，与燕追说话的。

傅明华点了点头，站起了身来，跟着静姑走了好几步，还感觉燕追的目光落在她后背心上，使她有些紧张。

崔贵妃喝了口茶润喉：

“你如今成亲了，我心中也是高兴的。只是有些事，一时片刻是急不来的，需得徐徐图之。”她缓缓提醒，燕追便心中一动：

“元娘跟您说什么了？”

他话一说出口，便知道自己是关心则乱，中了崔贵妃计。

果不其然，崔贵妃笑着就问：“你说说，她能跟我说些什么？”

燕追便闭口不应了。

崔贵妃叹了口气，这儿子越大越是不好哄，想从他嘴里套出一些话都不大容易。她又问了几句鄯州的情况，后头静姑领了傅明华出来，崔贵妃才放两人出宫了。

看他们一走，崔贵妃便笑：

“宫里人多时便觉得热闹，有人陪着说说话时间也易过，这人一走，便觉得宫里都冷清了。”

静姑去送燕追夫妻，崔贵妃身侧侍人黄庭便上前拿了美人锤替她敲腿，讨好道：“若是您喜欢，便时常召了王妃前来陪您说话就是了。”

崔贵妃摇了摇头，想起之前燕追的样子：“若我要她来陪着说话，王爷又该谁来说话？”

黄庭想也不想：“王府之中侍候的人尚早，不如娘娘做主，选几人赐下，既可服侍王爷，又能为王爷开枝散叶，还可以使王妃得空，进宫陪您说话……”

他眯着眼睛，之前还脸色温和听他说话的崔贵妃听到此处，跟着笑了两声，他再凑得近了些，手上动作不停，还要再开口，崔贵妃已经提起脚，重重一脚踹到他胸口之上。

黄庭没料到崔贵妃会如此，反应过来时也不敢躺，被踹到胸上。

虽说崔贵妃力道不大，没有将他踹出什么重伤，却也将他踢得一个踉跄，滚倒在地，爬起身来时便跪在崔贵妃脚跟前浑身直抖。

崔贵妃理了理裙摆，望着头点地，一副卑微模样的黄庭看，冷笑着道：

“狗东西，学会挑拨离间了！”

她语气阴冷，黄庭便更害怕了。

静姑回来正好瞧见崔贵妃让人将黄庭拿了下去。

“这阉货怎么惹了您不快？”

崔贵妃便将之前的事说了一遍，末了还未怒未消：“追儿与元娘正是新婚之时，若我添人，恐怕两人都会心里对我生出隔阂。”更何况崔贵妃出身四姓，四姓向来不纳小，不抬房，有时男人在外糊涂，但房中却仍算干净。

若燕追自己有那个心，她也就管不得那样多，但若燕追没有那个意思，她何苦去讨人厌烦呢？

傅明华又不是生不出来孩子。

崔贵妃想了想，眉头皱着：“查一查，他与承香殿的人有没有联络。”

若她糊涂，听了黄庭的劝，与燕追离心，怕是容妃睡着也要笑醒的。静姑应了一声，而这会儿承香殿里，容妃微笑着歪靠在美人榻上，握了一块美玉把玩，听着黎媪说起燕玮脸上留下了深可见骨的伤，受了惊吓厥了过去，醒来便大喊大叫说胡话时，便将掌中玉握紧了，有些用力，指关节都发白。

“女史说了，就是仔细温养，也会留下疤痕。”

黎媪小声的说，容妃便闭上了眼，掩住了眼中的神色。

那张随着年纪越涨，而越添风韵的脸此时看不出喜怒，若不是那紧紧握起来的手，黎媪恐怕是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侍候在容妃身侧多年，她对这位主子的心思也不是十分了解的。

“她就是不听我的话。”

容妃叹了口气，缓缓睁了开眼，声音有些低柔，听来柔媚动人，却又似一只蛇紧贴了人的肌肤游走，在耳旁吐着舌头，让人不寒而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黎媪知道，她此时怕是已经怒火中烧了，却又强行忍住。

燕玮当时不听她劝阻，反倒将容妃当成仇人似的，处处与她争锋相对，明明当初使她嫁进酉阳王府，配郭翰是为了她好，她却以为自己是害她。

容妃一生事事如意，却生了个女儿，偏偏无能为力。

“公主再隔几年，便能明白您的心意了。”黎媪劝慰着，心里却想起云阳公主那凶悍的眼神。

自简叔玉死后，这对母女之间便生了裂痕，怕是难以修补。

她安慰容妃这话，也只是说来好听罢了。

黎媪不欲她再想这事儿，转念便道：

“今日秦王妃对您十分不敬，见您而不行礼，也实在是太放肆了。”

容妃微笑着，心中另有盘算，嘴上却柔声道：“她是王妃。”

若论品级，容妃不及她大，她若谦逊，便会看在长辈的份上行礼。若性格傲气，便如傅明华一般，不将她放在眼中。

容妃舔了舔唇，眯着眼睛，轻轻的笑了。

燕追虽说被封了秦王，又赐了王府，但府邸离皇宫并不远，出了望仙门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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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第268章 抹药

回了府里，傅明华忍了身体不适，净了脸和手，坐到梳妆台前，江嬷嬷擦了手后要替她拆钗鬓，她却不知不觉的就睡着了。

甚至还做了一场梦，梦到她的腿遭被褥缠住，无论如何挣扎也脱不得身，天气又热，她挣扎着、挣扎着，便醒了过来。

燕追正半跪在她面前，将她腿放在他膝盖之上，把她裙子撩了起来，露出一只雪白粉嫩的小腿，正拿了膏药往她膝盖上抹。

她吓了一跳，正要挣扎，燕追却将她脚踝握得更紧：“别动。”

他的手比她脚踝温度高些，难怪刚刚被他抓住时，会觉得那般的热。

傅明华觉得自已像是要融化在他热度之下，只是被他抓了脚踝，却觉得浑身都受了感染，滚烫了起来。

“王爷，您在做什么？”

他手中拿着一支小小的瓷瓶，以尾指取了里面的膏子在她膝盖上细细抹开。

她认真感受了一下，另一只腿也抹了，那药沾在裙子上，粘乎乎的并不是十分舒服。

“只是一些跌打损伤之药。”他时常受伤，平时练习骑射之时，不可能没有半点儿磕碰。

这些东西宫里崔贵妃时常送来，他用的时间倒是不多，受过了严重的伤后，便觉得一些小伤没有大碍。

可说来也奇怪，今日她双腿一屈跪下时，那‘嘭’的一声，倒像是比他伤了更让他在意。

回来便去寻来了。

拿来时江嬷嬷在为她拆发，她歪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替她抹了药才醒来。

那双杏眼之中还带着血丝，眼睛下有青影，脸上掩不住的疲劳之态，燕追看了她一眼，低头认真将药上了，也没把她裙子拉下来，反倒抱了她的腿，仰头问：

“好些了吗？”

傅明华只觉得‘轰’的一声，脸上便似着了火。

燕追半跪在她面前，眼神中带了潋滟之色，他原本放在她小腿肚后的手，缓缓便开始变了意味了。

之前还一脸认真的人，此时目光幽深，手掌上的温度更高了。

“好些了没？”

傅明华没回答，燕追又问了一句，意图明显。

她本能转头往外看了一眼，太阳尚未落山，她结结巴巴：“再过不久，便，便要摆膳。”

“我快一些！”

燕追手指似是拨着琴弦，顺着她小腿往上摸，她将腿并紧，却被他轻松分开了，顺势站起身来。

刚刚半跪在她面前，还要仰头看她的人，一下便将她困在了椅子之中。

他的影子将她整个人都笼住，傅明华觉得气都顺不过来，轻易落进他的怀里。

她后悔没在宫里多留一阵，江嬷嬷等人在外间，她紧咬着燕追衣服不敢出声，一副饱受蹂躏的模样。

燕追坐在椅子上，将她反抱了起来，她能看到镜子里自已头发披散，衣襟敞开的模样。

这样的姿势让她有些慌张，却又敌不过他软硬兼施。

虽说他说会快，但她却是身体青涩，任他百般撩拨，才稍润了一些，等到燕追如愿以偿，天已经擦黑了。

傅明华只觉得难受，催他快点。

她有些怕，又觉得痛，担忧江嬷嬷会进来掌灯，又要摆膳。

若是被人看到两人衣衫不整，她只是一想，便觉得脸上又烧得更厉害了。

燕追点点的吻落在她脸颊脖子上，轻声安抚，只是用处也不大，只得将她放了。

外头江嬷嬷壮着胆子进来掌灯时，她坐在榻上，拿了本书装作看得十分认真的样子，手还在抖。

天色都黑了，屋中唯有透过大门泄进的几丝灯光，有微弱的亮，又怎么看得进书？

燕追也不提醒她，看她故作镇定的模样，有些想笑。

以前的他还真被她这样子忽悠了，当她运筹帷幄，凡事都在掌控中，少见她慌乱之时。

就连当初被凌无邪令人追杀时，仿佛也是十分镇定的模样，没想到也会有这样可爱的时候。

用了晚膳，她以往能做的事不多，无非也就是看会书，她还没摸到书本，燕追就道：

“院中湖边种了一丛竹子，这个时节流萤出没，我去替你抓些回来，晚上挂在床榻之上？”

他微笑着，脸庞与以前相比，轮廓渐出，显得十分英俊。

江嬷嬷连连替她使眼色，显然是想催促她赶紧应了下来，傅明华也就只得放了书本，他已经站起了身，身材高大得带给人几丝压力，仿佛显得这屋顶都矮了些似的。

傅明华将手搁在他掌心里，碧云取了披风出来，还未说话，燕追便接了过去，抖开披到她身上了。

两人出了房门，白日里太阳虽大，但入了秋后，天气已经凉爽些了。

花草丛里，传来蟋蟀卖力的鸣叫，江嬷嬷等人远远的跟着，并不敢靠近了。

“元娘看的什么书？”

沉默了一阵，燕追转过头来，廊下挂着的灯笼光映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眉目深邃，有些说不出的吸引人。

大唐皇室有胡人血统，据说太祖的母亲当年便是出身拓跋一族，是个高鼻梁大眼睛的美人儿，与中原纯血并不相同。

傅明华没有见过太祖什么模样，但嘉安帝也是五官深邃，是个留了长鬒的美男子，燕追与他相较，长相又更精致了几分，只是那眉眼冷冽，以往让人见他第一眼，便觉得他高傲而冷淡，使人十分畏惧他，不敢靠近罢了，自然也没人注意他长得是不是十分英俊了。

她看得有些恍神，就连燕追什么时候靠她更近了都没注意，他双手揽在她细腰之后，又问了一声，傅明华便低垂下头，望着他胸前衣裳，细声细气数道：

“论语、诗经，什么都看些。”

他似是撒娇一般，又更上前一步，逼得傅明华往后退了些，才道：“那元娘今晚看的是什么？看得那样入神，不想睬我？”

“没有的事。”她认真反驳，又脸色有些发红：“看的经籍志，没有不理睬您。”她又重复了一次，经籍志是当今中书令杜玄臻与一干饱学之士，奉太祖之令编修而成，主要是记载前陈朝兴衰交替，而后被大唐取而代之之事，太祖编书原因，是想要以书为镜，可见兴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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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第269章 流萤

是本枯燥泛味的书，里面记了前陈朝一些事，以及各皇室人员情况等。

燕追扬了扬眉梢，将头低了下来，作势替她整理披风的模样，将披风领口拉得更高，脸逼了过去，在她唇上偷香，吐气道：“我还以为元娘看的是密戏图。”

他胡说八道！

傅明华眼前光线被他全部挡住，脸颊两侧被密实的布料挡住，眼前是他含着笑意的脸，目光挑逗，她有气无力，抓住他胳膊反驳：

“没有。”

她听到‘密戏图’这三个字时，都觉得浑身滚烫，他却厚颜说出来。

“更何况……”她结结巴巴要反驳，“我，我怎么可能，在……”

她怎么可能在那个时候看密戏图？

燕追呼出的气渐渐更热了，她瞧不清他的脸，可他却能借着光，看到她的模样。

他从来没有想过，在傅明华以前那镇定、冷静的模样下，娇羞起来会是这样妩媚可人的模样。

“真的没看？”他又逼问了一声，嘴唇一下又一下的，在她脸颊娇嫩的唇瓣上磨蹭，使她嘴唇也染上了自己的温度，才小声的笑：“成婚之前看了没？”

她抿着唇不说话，心跳得又急又重。

“里面有妇人跪伏……”

他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吹拂在她耳边，使她脖子上泛起细小的颤粟，腿直发抖，站也站不稳。

傅明华转过头正要反驳：“没……”

燕追就像是一个早就守在陷井边的猎人，她一转过头来，张了嘴说话，便正好被他吻住。

那软滑的舌灵活的勾着她进出，她气喘吁吁了，燕追才将头抬起，温和叮嘱：

“夜里湖边风大，蚊虫也多，遮好了。”

傅明华脸色微红，转头看了江嬷嬷等人一眼，她们站得远远的，傅明华心中就有些忐忑，也不知看到了什么。

燕追扶了她走，夜里星明月朗，湖边种了荷莲，远远的那淡雅的香气便扑面而来，还伴随着蛙声。

月色下湖面铺叠了大片大片的荷叶，傅明华深呼了一口气，燕追转头看她：“喜欢吗？”

他还记得当初在崔贵妃宫里，她坐在蓬莱阁中时，望着满池荷花的场景。

那时只可惜不能将她变小，放在袖口中带走。

出来单独分府之后，他便令人将府中大小湖水，都种了荷，此时正是开得正繁茂的时候。

越走得近，那味道便越清冽。

傅明华点了点头。他便拉着傅明华走得更近了，塘边是白玉雕就的栏，几株荷叶边已经挤到栏边，折曲之后透过玉栏的缝隙钻了出来。

不远处有一朵莲蓬，瞧着离得近，实则伸手又不能够到的。

燕追扯下了自已腰间挂着的玉坠络子，试了试手，对准目标便往前一扔。

那坠子略沉，扔出去之后便将莲蓬杆缠住，在力道作用下还缠了两圈。

他手臂一抖，那莲蓬便应声而断，周围荷叶撞碰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来，溅起了几点水花之后，带着玉佩一起被他抽了回来，他伸手接住，递到傅明华面前，眼中凝满温柔。

傅明华靠在栏上，伸手去接那莲蓬。

莲蓬上还带着水珠，夹杂着莲子的清香。燕追送的不是金银珠宝，玉器珍珠，可因为是他亲手所折，便显得比金银首饰更加难得。

“谢谢您。”傅明华仰头看了他一眼，他微微一笑，随手将络子缠在自己腕上，又把莲子接了过去，替她剥了起来。

那莲子生脆，带了些涩，但那香气又中和了淡淡的苦味，并不难吃。

他又剥了一颗，傅明华伸手去接时，燕追并没递给她，反倒亲自喂到了她唇边，她犹豫了一下，张嘴吃了，燕追便将头左她方向低，下巴碰了碰她头顶。

夏天流萤不少，在竹丛旁飞来飞去，带着点点亮光。

燕追要出来时，便拿了一张薄如蝉翼的白色绡纱，张开之后再一合拢，里面三四只流萤便被罩在了其中，拼命的挥动着翅膀，尾下亮光一闪一闪的。

他将这个朝傅明华递了过来：“元娘，替我拿着。”

傅明华伸手接了，他双掌分开，每一下便扑一两只流萤在掌中，又放进纱网里来。

只两刻来钟，绡纱里面便装了好些流萤了，他额角隐见汗意，将流萤放进绡纱网里，低头凑到傅明华面前：

“眼睛睁不开了。”

夏季天热，他又跑了半天，早就大汗林漓。

额头的汗珠汇聚在一起，早就淌到他眼睛里。

傅明华一手握了他忙了一晚上的成果，一面掏了帕子替他擦眼睛，他眯着眼，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嘴唇精准的贴了上来，他鼻尖上冰冷的汗珠蹭在了她小巧秀气的鼻上，她本能要推，手里的绡纱却没捏拢。

里头流萤又太多，沉甸甸的，这一松散开一些，里头流萤又拼命扑腾着翅膀，一下便散开了。

才将抓好的流萤登时又飞了个干净，傅明华一见真着急了，又挣扎着要说话：“飞了……”

燕追却不管，占够了便宜才道：“飞了再捉！今夜我要将它捉来放在屋中，元娘你说好不好？”

傅明华握紧了丝巾，有些失望：“捉了好久。”

“久吗？”

燕追失笑，“我才觉得一会而已。”说完这话，他又补充道：“有元娘陪在我身侧，倒是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了。”

傅明华低下头来，他看了一眼，才又去捉了。

回房时天色已经不早了，燕追累得满头是汗，先去洗漱。

江嬷嬷便坐在屋里先拧了帕子让她擦擦脸。

扑来的流萤此时正挂在屋中，江嬷嬷每看一次便笑容满面，傅明华与燕追亲近，便没有什么能比这更让江嬷嬷欢喜了。

夜里诺大的内室未点灯，只挂了流萤在屋中，黑夜中倒是十分显眼。

燕追看着傅明华朦胧光亮下那张绯红的脸，带着无言的诱惑。

第二日府中席开六十桌，还得再宴请朝臣，傅明华起来时，只觉得浑身都使不出力气来。

燕追看她掩了嘴打了好几次呵欠，侧着身坐，那脖子如白玉兰似的，细长而优美，他便又有些想入非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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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第270章 西京

“再歇一会儿。”

燕追神清气爽，早就梳洗妥当，坐在一旁看服侍的宫里人替她梳头的模样，她摇了摇头，手里还拿着江嬷嬷之前塞给她的账本。

秦王府当家做主的就是燕追，他性情强势，十六岁分府之后府中无论大小事，都得由他做主才成。

就是前两年他在军营生活多过洛阳，府里一些事都事无巨细记了下来，送进宫中，以供崔贵妃过目。

所以府中账目还算是分明，一目便了然。

傅明华只是翻着账本，有些重要之事，例如翻修荷池等，都有批注，便知他性格。

不过这样强势的人，能将府中一切事情交给她，显然是对她十分信任了。

她转过头，向燕追微微一笑，他神情一振，像是得到了鼓励般，回了一笑，坐上前来。

看了一眼正在为她梳头的宫人，这是崔贵妃特地送来给她的，那手指灵活的在她发间穿棱，很快便挽起了繁复的髻。

燕追放弃了想为她梳头的打算，目光就落在她认真的脸上。

她还未上妆，眉色略淡，带着江洲山水一般秀气，脸色略白，少了些血色。

这样的她似清水芙蓉，比之浓妆艳抹时，又多一种娟秀之感。

首饰一件一件戴了上去，镜中的美人儿便似一副白纸，被描出了绚丽的色彩，渐渐便被妆点了。

燕追觉得有些意思，看她安静坐着任由下人摆弄，又伸手掩唇小小打了个哈欠，似是感觉到燕追看她，傅明华抬起了头：

“殿下？”

她眼中笼了层水雾，眼神有些迷离的样子，燕追看她捏了帕子去压眼角，一旁宫人拿了碳笔为她描眉，便跃跃欲试：

“我来。”

他将笔接过，看着傅明华正要说话，外头有下人来唤：“王爷，詹事大人有事寻您。”

这内侍嘴里的詹事是戚绍，他原是跟在燕追身侧使得顺手的人，只是燕追为他谋了个正经的官品。

自成婚之后，燕追进内院便不允戚绍跟来了，他不是不知分寸的人，此时派人来寻，必定是有事要与他商议的。

他将手里的笔还到了宫人手中，有些遗憾的接了下人递来擦手的帕子：

“下回再试。”

傅明华放了账本，起身要送他，他单手手压在她肩上，勾着唇角：“休息一会，时间尚早。”

他说完，将手里帕子交到下人手中，才出去了。

王府院落改整之后，沿着弯曲的回廊，便已经有小轿停在不远处的阶梯前等候了。

穿过层层的门庭，燕追出来时，戚绍正站在门前眺望，见到燕追出来时，脸上便露出喜色。

“五更时收到姚先生送来的信件，说是西凉有异动。”

戚绍边说，边从袖口里掏出一封信来，递到燕追面前。

他这话一说出口，燕追接了信，便勾着嘴角笑起来了。

忠信郡王府世子出事之后，燕追便猜着忠信郡王绝不肯善罢甘休。

他子嗣并不丰足，庶出也有，却并不如何出众。

两个嫡子里，嫡次子生来有顽疾，不成气候。他将希望都扑在长子之上，而凌无邪也不负他所望，颇有他年轻时几分风采。

忠信郡王将这个儿子看得如同眼珠一般，却没想到在洛阳出了意外，他怎么可能就此算了？

当日他隐忍离去，燕追便料准了他必有后手，而使姚释年前便设法伏在西京。

燕追单手握信，另一只手一弹信纸，纸张发出一声脆响后，他才道：“果然便有消息了！”

戚绍将头低垂下去，心中也对燕追判断十分佩服。

信封口以蜡封住，戚绍上前拿出火石，打热之后使燕追将信口往石上一抹，那蜡遇热便化，他将信纸抽了出来，轻轻一抖便展开了，看了起来。

与戚绍之前所说的情况差不多，只是信上更要详细了不少，将西京一些兵力分布，凌郡王试图与昔日突厥九部之一的拨悉密部有所来往，西京里可用兵力多少都有些许说明，还讲了西京凌郡王可能会做的举动，让他提早防范。

燕追将信看完，随即便又放了回去。

姚释此人果然可靠，一去便打听出来了。

戚绍跟在他身后，脚步不停：“听说傅大人昨日与顾惟庸喝过酒。”

顾惟庸是中书省下五品舍人，干的是掌侍进奏、参议表章及起草进画的工作，地位只有中书侍郎之下，是为杜玄臻以及李辅林等人手下办事的，与容涂英是同一品级的官员，据说性情圆滑，与朝中不少官员交好，尤其与容涂英来往密切。

“说来听听。”燕追顿了一顿，觉得这事儿实在是有些意思，戚绍听了他的话，便将自己得知的消息说了出来。

“昨日您进宫之后，前往长乐侯府贺喜的人也多，顾惟庸也在其中。”当时戚绍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头，便有意留意，傅侯爷处处敬酒，顾惟庸却红光满面，似是喜事迎门的是他似的。

“莫非顾惟庸有喜？”

戚绍说到这儿，问了一句。

燕追伸了手指抚了抚自己的唇，眯着眼睛：“人生之喜，十年寒窗终成器，洞房花烛小登科。若都不是，便唯有升官发财了。”

若顾惟庸真如戚绍所说，难掩喜色，怕是要升官了。

不过这官品一事，听来只是差之毫厘，可五品便如一个坎，难以迈过。

这顾惟庸年纪已经不小了，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肩脊微弯，留了稀疏胡子，见人便笑的胡惟庸脸，穿着浅绯色的官袍，但因为常年弯腰，肩处官袍都能见着松疏的织缝。

他办差只是中规中举，并没有任何出众之处，中书省下与他同品的舍人有好几个，燕追估摸着他这辈子，能走到五品舍人便已是到头，再难有寸进。

若他能升官，必定就是另谋溪径了。

他与容涂英交好，莫非容涂英是要升官了？

燕追想到这里，嘴角边笑意更浓。

戚绍看他脸色，完全不懂他心中想法，又不敢问，只得憋了一肚子都是。

这件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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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第271章 有趣

傅长胜与顾惟庸喝酒，怕也是有想借顾惟庸为跳板，搭上容涂英的意思。

他想成为容妃一党，将来能使傅侯爷借着容妃得些好处。

容涂英如今看来，前途似锦，他已是中书舍人，若要仕途寸进到能提拨他人，便势必要连升两阶才能办到。

可中书舍人之上便是侍郎，侍郎之上就是同中书省门下平章事了，虽无丞相之名，却实打实的行丞相之实，中书省中地位仅在两朝元老，又是百官之首之一的杜玄臻之下。

容涂英到底何德何能，可以如此升迁？

自然是靠他那善献媚之术的女儿了！

昨日进宫时，嘉安帝没有提及此事，他若有升容涂英，便必定不是正经门道。

而嘉安帝对女人向来不大在意，登位多年，对後宫女人十分吝啬，封了位份的就那几个。

就连当初得宠的容妃，生了一子两女，连个封号也没得到的。

容三娘遭嘉安帝占了几年，也并没有个名份，嘉安帝甚至一直以来都没有要接她进宫的架势，否则容妃如何能容她活上这几年，反倒对她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如今情况突然有变，容涂英的崛起又与容三娘有关，自然变化的关键就在容三娘身上了。

燕追思索着，是不是容三娘身怀有孕了？

他昨日进宫时，崔贵妃没与他提及此事，但他猜测着是八九不离十的。

“随他去。”燕追微笑着，说来也是耐人寻味，傅侯爷巴结容涂英，为了讨好容妃，毕竟容氏一族如今看来势大，容氏一门里在朝为官的，近两年逐渐增多。

以容涂英为首，仕途十分顺利，才入仕没有几天，便被接连破格提拨。

容妃大兄也在朝中门下省任职，傅侯爷选择投靠容家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容家里情况怕是会生变。

容三娘若不是身怀有孕，容涂英便不会升职，容家表面还能相安无事。

可若容三娘一旦怀孕，容涂英得嘉安帝看重，步步高升，到时容三娘一旦进宫，宫里形势便立即要发生变化了。

现今容家一条心全捆在燕信身上，那是因为燕信是容家与大唐皇室独有的血脉联系，可若是容三娘也生了儿子呢？

难保容涂英不生出他心来！

容妃老奸而巨滑，又怎么可能会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必定是要自断手足，以护她自己以及燕信周全。

但如此一来，容家便要离心，而傅侯爷要想透过顾惟庸，搭上容七爷，进而讨好容妃的打算自然也得落空。

“不管？”

戚绍看着燕追的脸，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王爷，可是傅侯爷与顾惟庸虽酒，意却在容涂英。”戚绍提醒道，若是傅侯爷与容涂英有勾结，与容妃合谋，到时恐怕会对燕追不利。

只是他都能想到的情况，燕追自然也清楚。

“我心中有数。”他这样一说，戚绍就明白这件事情他恐怕早就想过了，因此也不出声了。

白日傅明华打着精神招呼前来贺喜的女眷们，阴丽芝坐在阴氏旁边轻声说笑，祝氏还在与傅明华说话。

她这一趟过来是要与傅明华提前道别的，可能再过不久，谢家的人便要离开洛阳，回到江洲了。

“你有什么要与你曾外祖母说的？”

祝氏殷切交待了半晌，突然问起这样一句。

傅明华知道她的意思，与其说祝氏在问她有没有话与崔氏说，不如是在问她对于如今的谢家是个什么样的看法罢了。

她看了不远处正与阴丽芝亲昵说笑的阴氏一眼，又看了看其他正各自说着话的人，最终目光落到了祝氏身上。

祝氏此时眼神切切，正在等着她的回答。

她在盼着傅明华能给条明路。

谢家的人都在为了家族的繁衍而努力着，只是世族最终仍将消失于这代代帝王的野心之中。

若是谢家能有争气的子孙，恐怕还可以延续几代辉煌。

但是没有了世家举荐制，谢家又拿什么来继续维持如今在读书人心中超凡脱俗的地位？

她想起了赵国太夫人那张殷切期盼的脸，崔氏那张老态龙钟的脸此时与祝氏的脸相重叠，傅明华叹了口气，望着祝氏：

“外祖母可要听好了。”谢家在她婚事上竭力弥补，她承了谢家的情，此时便还回去，“曾外祖母送我的司马氏传记里，曾有文王时太公姜尚，七十有二方得志。”她说了句不相干的话，祝氏眉心紧锁，傅明华抿了抿嘴角：“觉得十分有意思。”

晚上将心事重重的祝氏等人送走了，她都已经沐浴过了燕追才回来。

傅明华放了手里的书，撩了头发起身迎他，才刚穿了鞋下来，他便绕进内室来了。

“殿下可曾用过膳了？”

燕追就摇了摇头。他今日处理的事情不少，收到了姚释送来的书信后，他安排人手部署，又在傍晚鸿胪寺的人将前来入席的朝中王公大臣送走了，自己也进了宫一趟与嘉安帝提及此事，所以回来便晚了。

晚膳确实还没吃。

厨房里熬了养身的汤，傅明华吩咐了下去做些易消化的菜上来，还吩咐饭要软些。趁这时间，燕追进屋后小间也洗漱了出来，饭菜正好便送来了。

摆菜的下人将菜式依次放好，虽说吩咐得急，但菜式却一点儿也不显马虎。

燕追让傅明华也坐下来陪他吃些，但她没有半夜用膳的习惯，前两日新婚夜吃了东西，是因为实在饿了一天，腹中如雷鸣了。

她拿了筷子替他布菜，就听燕追说起今日姚释送信之事。他也没有隐瞒的意思，将事情说完了，又转念道：

“傅长胜恐怕要上容家这条船。”

她两抹秀气的眉便微微颦起了。

“容家？”

傅明华反问了一声，燕追点了点头，也挟了菜喂到她唇边，她无意识的张嘴吞了，没注意到两人这样有些亲密的动作。

燕追心里一动，看她唇上沾了点点油荤，更显嫩滑可口的模样，便握了筷子，放进唇中舔了舔，动作带了些引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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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3.第272章 回门

她一下便注意到了，看燕追舌头在镶了翡翠的象牙筷上舔了两下，羞得满脸通红，才匆匆道：

“容家这条船可不好上。”

说起傅侯爷有意讨好容家，她好似早就知道了。

“皇上有意提拨容涂英。”燕追吃了三碗饭，才放了筷子，端起早就泡好的茶水喝了一口。

傅明华听他这样一讲，心思转得也快，一下便想起了昨日蓬莱阁里，崔贵妃与她说过的话。

“昨日母亲说，容三娘怀孕了。”

燕追其实一早便是这样猜测，这会儿听了傅明华这话，只是印证了他的想法。

容家之事他此时懒得去想，倒是傅明华能这样快便明白他的意思，使燕追心里十分欢喜。

一夜春风，早上醒来时照规矩，是要回长乐侯府的。

要回去置办的东西昨日傅明华便叮嘱江嬷嬷准备妥当了，燕追陪着她回去，长乐侯府此时仍挂着大红喜事，傅侯爷与白氏等人早就已经候在府中多时了。

两人一回来，傅侯爷与傅其弦便讨好的拉了燕追喝茶，而女眷们则是进了内院。

屋里喜气洋洋，白氏也难得露出笑脸，杨氏唯唯喏喏站在她身后，也是陪着笑脸，唯独沈氏母女脸色十分难看。

白氏看着傅明华：“你还知道回来，可见长乐侯府没白养你一回的。你在外面行事也要十分小心，嫁给王爷，便该更要做得好，免得带坏长乐侯府的名声。”她张口便教训，“宫中与各位贵人交好，不要与众人关系都处得一团糟，也要为长乐侯府想想。”白氏说到这儿，顿了一顿：“像前日，王爷鞭打云阳公主，你也该劝着一些，不要由着性子来。”

“那样成什么样？”白氏有些硬声将要想说的话说完，就看傅明华似笑非笑望着她看，那眼神让白氏心中十分不受用，便收了些笑：

“八月初，你三叔便任满，要回洛阳等待任迁，你与王爷提上一句，看看洛阳里有没有什么好的缺，若你三叔能填了职缺，必定办得妥当的。”

她有求于人，还摆出命令的语气。

钟氏听得也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又怕傅明华一口回绝了，忙就打圆场：

“元娘，你三叔说是你成婚，他却不在洛阳，实在遗憾得很，特地让我再备了一份礼。”

钟氏话一说完，傅明华也不搭腔，顿时屋里气氛便有些尴尬了。

白色的笑容有些勉强了，只是她好歹明白今时不同往日，傅明华不应声，白氏也拿她无可奈何。只得向吴氏所生之子娶的妻使了个眼色，那妇人无可奈何，硬着头皮开口：

“元娘如今出息了，你这一嫁，紧随着二姐儿也要出嫁了，不知你这做姐姐的，怕是要送大礼吧？”

她开着玩笑，却没有人领情。

不止是傅明华没说话，就连傅明霞也是一脸的怨恨之色。

傅明霞的婚事比傅明华也晚不了两天，但随着婚事渐近，她便越发消瘦，眼神恍惚，身上那衣裳空荡荡的挂在她瘦得如皮包骨似的身体上，没有半点儿少女的朝气。

沈氏也是眼窝内陷，神色憔悴。

此时听到庶出的弟妹说了这话，顿时便狠狠剜了她一眼，那妇人吓了一跳，嗫嗫嚅嚅不敢出声了。

白氏脸色渐渐阴沉了，钟氏一见不好，连忙便看了自己的女儿傅明月一眼，傅明月年纪渐涨，也学会了察言观色，钟氏一使眼神，她便笑着朝傅明华靠了过来。

“母亲，七姐儿昨日还在念叨着元娘出嫁之后有些不惯，不如让她们几个小辈下去说阵悄悄话。”

白氏后槽牙咬紧了，挤出笑容来点了点头。

钟氏松了口气，连忙让女儿将傅明华带开，免得等会儿一言不合，便闹出尴尬。

傅明霞也在一群女孩儿之中跟了出来，却是沉默不语。

傅明月有些尴尬，提议道：“不如我们去锦园吧？”

几人都有些拘束，她一开口，大家便都点了点头。

今日傅明华回门，傅侯爷使人设宴锦园待客，白氏的院落离那并不远，走过去两三刻钟便到了。

进锦园的门今日并没有上锁，三娘子傅明珠以及五娘子傅明纱等几个庶出的娘子早就已经候在了门旁，看到傅明华时，几个女孩儿有些怯生生的模样，想上来又不敢。

傅明珠定了安北伯府上嫡三子吴襄，婚期在明年初，是赶在杨氏进门之前时定下的。

相较之下，傅明纱年纪也比她小不了多少，但至今仍没有着落。

她生辰恰好在元月头，已虚十五了，至今仍未定下婚约，仿佛府中的人都将她遗忘了似的，显得有些尴尬。

几个小娘子凑在一起，便难免要问些‘王爷对您好不好？’‘可体贴仔细’等话，傅明华歪头想了想，她也不知道燕追对她是不是‘体贴周到’，不过府中事情他都交到了她手中，应该是信任她的。

她想起新婚之夜，燕追让人备下的饭菜，都是合她口味的，还有那一兜儿的流萤，飞了他便又捉，算是对她好吧？

傅明华以前还未想过这个问题，此时略一迟疑，就点了点头。

几个小娘子一听这话，都捂了脸，羞得脸色通红。

傅明珠与傅明月也难免有些憧憬起自己未来的夫婿，唯有傅明纱笑得有些勉强尴尬，她至今尚未定亲，只是当着几人的面又不敢翻脸发火，只得强忍了，将一张丝帕都要拧得变了形。

傅明霞则是神色冷淡，脸上没有半丝新嫁娘的欢喜，反倒看傅明华点头时，咬了咬唇，将头低了下来，强忍了眼中的泪珠，不敢掉落下来。

“那王爷是对您怎么个好法？”

傅明珠忍不住追问。这个年纪的少女好奇心旺盛，傅明华嫁人还没有几日，前两日一天是在宫里陪崔贵妃，一天则是宴请王公朝臣，今日又是回了长乐侯府，与燕追单独相处的时间又并不多。

她顿了顿，就挑了事来说：

“府中有片湖，湖旁种了一丛一丛的水竹，这个时节流萤很多，王爷便为我捉了一些，挂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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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4.第273章 姐妹

傅明珠等人一听这话，便都愣住了。

之前猜测新婚燕尔，燕追可能会对傅明华有几分体贴，但实在没想到会为她捉了流萤。

三皇子看起来并不是十分好相处的人，更不像是如此儿女情长，知情识趣的人。怎么会去为了傅明华捉流萤？

几人都觉得心中想像的燕追仿佛与傅明华说的就像是两个人似的，难免心里便有些羡慕夹杂着嫉妒，傅明珠与傅明月两人脸颊飞红，显然是想起了即将完婚的自己。

傅明霞听得呆愣，便觉得心头仿佛是被火烧一般，又是失落又是想哭。

两人同是姓傅的姑娘，都是嫡出，但因为一个先出生不过两个月，一个晚了一些时候，便待遇天差地远。

傅明华要嫁的是年少而英俊的王爷，高高在上。

而她也是长乐侯府的嫡女，甚至出身长房，却最终配了个冯万应那样的男人。

年纪一大把，上回下定时看过一次，看起来便与自己祖父年纪相仿，她回头便又哭了一次，但事到如今，却没有半个人可以帮她。

如今傅明华还说秦王爷为她抓流萤，傅明霞光是想想便觉得心中委屈。

冯万应年纪不小了，怕是没有闲心为她做这些事的，她越想心中越是伤心，便忍不住又眼圈发红，忍了又忍，终于没能忍住，小声的道：

“大姐姐。”

她与傅明华不合，这在长乐侯府又不是个秘密。

之前一路过来她也没怎么与傅明华说话，这会儿却主动招呼傅明华，几位小娘子都有些好奇，握了扇柄掩嘴，望着她看。

原本几人正说着话，可傅明霞没想到，自己刚一张嘴，几人便都歇了声音，不由也有些尴尬。她咳了两声，咬了咬唇：

“我想与你单独说会话。”她放软了音调，末了没等傅明华出声，便露出哀求之色：“求你了，好吗？”

她这人性情大家都是理解的，能在此时放软身段哀求，想来是真的有事了。

傅明月几人虽然心中不喜欢她，但此时看她模样，眼里却露出同情之色。

傅明珠站起了身来：“我想去湖边坐坐，去年祖父令人放了几条红鲤，如今已经养很大了。”

几个小娘子都跟着站了起来，傅明纱扭了扭帕子，最终仍是跟着几人走了。

等人一走，傅明霞松了口气，突然起身便朝傅明华跪了下去。

“怎么了？”

傅明华脸色一整，牵了牵腰裙，明知而故问。

她心中对于傅明霞这番举动是心知肚明，傅明霞的这点儿心事都摆在了脸上。

“大姐姐，求你帮帮我，我实在是没得办法了。”傅明霞含着泪，仰头望着她看，一双手放在傅明华膝上，肩膀不住抽动，倒显出几分楚楚之色。

下个月便是她的婚期，她实在是没有半点儿新嫁娘的喜悦，反倒是心中说不出来的惶恐。

沈氏近来也是哭天喊地，却无可奈何。白氏虽然疼她，便傅侯爷的决定，白氏也是不敢违背的，她求助无门，现在看到傅明华时，才终于忍不住哀求她。

“求求你了，我实在是找不到可以请求谁。”她抿着嘴唇，眼泪滴滴落下，一滴一滴沁在傅明华那条两侧各绣了孔雀含珠的石榴色长裙之上，又没入料子中消失不见了。

傅明华低头看着她的眼泪先是一滴一滴，接着又是成珠串般落下来，将自己裙子晕染开一大片。她先是隐忍的哭，最终忍耐不住，趴在她膝盖放声哭了起来。

“求我做什么？帮你不要嫁给冯大人？”

她微笑着，看一向骄傲的傅明霞哭得如惶恐不安的孩子，语气温和。

傅明霞愣了一愣，抬起头来，透过迷蒙的泪眼，看到她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笑脸，突然便觉得浑身发寒。

七月的太阳能将铺地的青石烤出烫人的温度，她跪了一阵，隔着裙子都觉得有些受不住，可此时却身体发冷，直打哆嗦。

这一瞬间傅明霞觉得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温度都降到了冰点。

没有人能帮她吗？她有些愣愣的想。

却见傅明华斯条慢理抚过她眼泪滴落过的地方，眼皮垂了下来，长长的睫毛连带着打出的阴影，将下眼睑都铺盖住了。

那指尖嫩得晶莹，又白又细，柔而不见骨。

她看了一眼自己瘦长的手指，本能的想将手藏到袖口中。

“二妹妹是被宠坏了。”

傅明华缓缓开口，她这话一说出来，傅明霞便觉得说不出的羞耻感，当下想也不想，便要将她推开：“你不愿帮我就算了。”

她眼圈通红，眉间还带着倔强：“你自己嫁得好了，便恨不得我还要更惨些才好，才能如你的意。”她放声大喊，喊完见傅明华只是定定望着她看，又觉得羞，伸了手捂住脸又哭。

傅明华看她以手遮脸，在自己注视下，声音渐渐小了些。

已经想不起梦中一些细微的事情了，梦里的‘傅明华’狼狈下嫁脚有残疾的陆长砚时，梦中的‘傅明霞’想必是有些得意的。

她虽然也不算是高嫁了多少，但相比起‘傅明华’，还是不知要好了多少。

恐怕她性格便是如此，认为她嫁得好了，别人就会羡慕嫉妒。她若嫁得不好，别人就要幸灾乐祸。

其他姐妹如何傅明华不敢保证，但她对傅明霞嫁得好与不好，实在是没有什么嫉妒怨恨等情绪的。

“你以为你是谁？你嫁得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她神情淡然，手中扇子轻轻摇着送风。

傅明霞哀求时她不见同情，尖锐怒骂时也不见恼怒，仿佛就如她自己所说，傅明霞一切都跟她无关似的。

“你不想嫁冯大人，就因为他年纪大了？还是他官品地位太低，你看不上眼，认为别人会嘲笑你？”傅明华不紧不慢，问了几句。

傅明霞便有些恼羞成怒：

“难道不是吗？”

冯万应年纪大，子女都比她大了许多，家中又没爵位。

“凭什么他的女儿嫁的是侯府之子，而我出身侯府，明明比冯氏出身更高，却不如她？”

她梗了脖子，有些不服气。

这也是她心中一直觉得愤愤不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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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5.第274章 听到

傅明霞自认自己比冯万应的女儿出身更好，若不是当初她父亲早逝，她现在也是世子之女，冯万应怎么配得上她？

偏偏她却比冯氏嫁得更不好，冯万应年纪还那么大，当她爹都有余了。

“事情没落到你头上，若你低嫁，你会高兴吗？”

傅明霞愤愤不平的反问，傅明华便点头：“我不会高兴。”

她愣了愣，显然是没想到傅明华会这样直接的将‘不高兴’三个字说出口，回过神来才道：“既然你也不高兴，那你凭什么来教训我。”

“不高兴有用吗？”傅明华一下便将傅明霞问倒了。

若是低嫁了确实换谁身上都不会开心，可是不开心也并没有作用。

傅明霞心中有怨，恨恨就问：“就是没用，所以，所以我才会求你的。”

正是因为她走投无路，才会来求傅明华，否则都是姐妹，自己怎么又会和她下跪？她最好脸面重自尊的。

傅明华看她眼圈通红的模样，就想起了梦中得知要低嫁陆长砚的‘傅明华’。

“冯大人年纪虽长，但性情温和，知冷知热，才会宠你。”她缓缓开口，傅明霞却露出不耐之色：“名利地位有什么用？还不如夫妻恩爱，若是男子位高权重，势必忽略你，后宅妾室通房……”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傅明霞突然尖叫着，打断了傅明华的话：“你自己嫁得好，便拿这样的话来跟我说！”

燕追也是年少而英俊，难道他就不会宠人了吗？

“你自己刚刚还说王爷替你捉流萤……”

傅明霞浑身哆嗦，眼泪止都止不住。

“无价之宝易求得，有情郎君难得到。”她是看在傅明霞与梦里的‘傅明华’遭遇有些相像，才愿意说这些话，傅明霞却并不领情，还将头别开了，满脸怨恨之色。

傅明华突然就不想再跟她多说了。

“你如果这样想，我也是无能为力。王爷虽好，可是……”

话没说完，她抿了唇，身后传来燕追的声音：“王妃在这。”傅明华顿时便握紧了手掌。

转过头来时，燕追笑意吟吟站在不远圆形拱门处，身旁竟然跟了脸色难看的傅侯爷以及须发微白，她曾看到过的冯万应以及傅其弦，并未跟着下人，几人神色各异，傅明华也不知燕追听了多少，站起了身来。

燕追顿了顿，看她站着没动，便主动上前，笑着就道：“侯爷总夸锦园之色，你来带我转转。”

她不知自己刚刚说的话燕追听了多少，她与傅明霞等人原本坐在园中，这里种了大片大片的细竹，竹后是道高高的墙院，五六步开外就是拱门。

他们兴许是走到墙外，怕是早就听到两人说话了。

傅明华看了冯万应一眼，他脸色发白，却强忍着没有说话。

地上原本跪着的傅明霞登时身体软软的就坐了下去，不停的颤抖着。

“哼！”傅侯爷此时肺都要气炸了，恶狠狠的望着傅明霞看。

他也不敢瞪视傅明华，这会儿唯有将气往傅明霞身上撒。

只是贵客还在，傅侯爷有火也不敢泄，只能强忍在心头，恶声恶气道：“不懂规矩。”

光听这一句话，傅明华就知道这几人怕是来了一阵，自己之前说的话他们都听到了。

照理来说，她也没说些什么，问心也是无愧的。

但这会儿燕追虽然带笑，她就是能感觉得到燕追有些不大对劲儿。

想想自己最后说的那句，怕是他已经听到了，傅明华叹了口气，沉默了。

“还请侯爷不要责怪。”

最终还是冯万应出口替傅明霞求情。他明明当着众人的面受了羞辱，此时却怕傅侯爷迁怒傅明霞，低声道：

“二娘子年纪还小，地上又凉，请您不要怪她。”

傅明华听了这话，看了跪坐在地上的傅明霞一眼，她神情复杂，显然对冯万应的话并不领情。

“看什么？”

燕追伸手过来握她，他手掌一向温暖，可此时却是冰凉，握住她时，使傅明华浑身打了哆嗦，他低头看着她微笑：“冷吗？”

那笑容显出几分阴冷的感觉，她就觉得更不对劲儿了。

傅明霞看两人亲热的模样，只觉得眼泪止不住的淌下来，她心中又嫉又恨，不由想起当日岐王苑中，燕追拿箭射鹰时的英姿，再比一旁冯万应卑微的模样，老态毕现。

有了对比之下，就觉得冯万应越发不堪入目，悲从中来，更是大哭。

简直是丢人现眼！

傅侯爷气得胡须都在微微颤动，此时傅明霞当着众人面前出丑，使他难以下台。

只是当着燕追的面，冯万应这个被嫌弃的人又在求情，不便教训傅明霞，只得忍了气道：

“还不快起来，哭哭啼啼成什么话？”

傅明霞哭得直打嗝，傅侯爷一喝，她吓了一跳，便颤巍巍的撑起了身，眼睛哭得红肿。

冯万应握了帕子在手中，犹豫再三，不敢上前来。

就这脾性，傅明华便觉得配傅明霞实在不亏了。她这脾气，往后嫁了谁都受不了她。

“简直连女诫都忘了，平日你祖母太宠你！”傅侯爷忍了气，训了两句，才挤出笑脸来，将手交叠举过头顶，鞠躬道：“这锦园有几处景致不差，大姐儿在家时，也爱在这里来玩耍，不如请她带您走走看看，若是累了，便回院里歇息就是。”

燕追欣然应允，傅侯爷便陪笑：“老臣告退了。”

他与脸色有些尴尬的冯万应以及紧张得满头大汗的傅其弦在得到了燕追回应后，便往后退。

直到走了好远了，冯万应还抬起头来看了傅明霞一眼，才有些担忧的跟着傅侯爷走了。

等人一走，傅明华才觉得有些紧张。

燕追好像生气了。

他拉了傅明华的手就往另一边朝着湖侧的方向走，睬也没睬低垂着头站在原地的傅明霞，也没有招呼她一起的意思。

傅明霞便有些尴尬，看了院中站着的两个丫环一眼，也不敢跟上去。

此时想起刚刚的事，现在才觉得有些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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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6.第275章 可是

冯万应听到了她与傅明华说的话。

瞧傅侯爷刚刚的模样，十分吓人，怕是之后少不了一顿罚。

一时间傅明霞心里既怨恨傅明华，与她说话引来了一身麻烦，她倒是好，已经出嫁，嫁的还是王爷，谁敢罚她？

傅侯爷刚刚的坏脾气全冲着自己来了！傅明华还一口一个‘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若是嫁三皇子的是自己，今日受罚的就绝对不可能是她傅明霞！

不过王爷走时虽然看不出脸色好坏，但傅明霞想起傅明华之前说的话，分明就是在指王爷不好，虽然话没说完，但自己都听了出来，想必秦王也听到了。

她一时觉得出了口气，一时又有些害怕，领了人才匆匆离开了。

傅明华跟着燕追离开了之前坐着的地方，他也不说话，反倒将她握得越来越紧。

这锦园的景色倒是不差，不过秦王府中自然比这更好数倍不止了。

诺大的湖中有一亭，远远的就能看到傅明月等人坐在亭中，显然看到了这边的情景，在拼命的她招手，是想让她过去。

燕追却装着没看到一般，站在湖边石栏旁才停了下来，使她靠着石栏，才将双手撑着栏边，将傅明华困在了栏杆与自己身体之间，低头望着她看：

“王爷虽好，可是什么？”

他目光锐利，果然之前她说的话他是听到了。

傅明华哑口无言，在他目光盯视之下，说不出话来。

“可是什么？”

他又问了一声，看她还不说话，只低垂着头，露出梳了繁复发式的发式的头顶来对着他。

湖边吹来的微风掀起了她薄如蝉翼的绡纱小袖口，里面嫩藕似的胳膊若隐若现。

风经过她身侧，送来阵阵香气。

燕追贴得更近，又问：“可是什么？”

她下巴抵到胸前，却仍是不张嘴。

他突然觉得无可奈何。

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会生气的，但是奇怪的是却并没有十分愤怒，只有一种颇为揪心的感觉。

有些委屈，又有些失落。

燕追一路走来，在脑海中想过好几种她没说完话的可能，但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所以然，他便直接问她了。

“抬头看我，元娘。”

再开口时，燕追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强势。

他这话一说出口，傅明华果然就抬起头来了，目光却是落在他胸前，与他胸口平视，却没有看他的脸。

燕追忍耐不住，伸手抬了她下巴，她果然目光就落在他脸上了。

那盈盈目光朝他一望，他顿时连之前要说什么都忘了大半，身体一酥，捏在她下巴上的手便轻轻磨蹭了两下。

傅明华红了脸伸手去将他手格开，他却顺手握住，放到唇边重重亲了一口，才想起自己之前要问什么。

只是这会儿心中软了大半，舍不得疾言厉色的问，放软了音调：

“王爷虽好，只是什么？”他又亲了一口，张嘴不轻不重的咬了她一下。

这一下力道不重，酥麻中带着些微刺痛的感觉传开，傅明华脸上红晕便更深了些。

“王爷不好吗？”

他抬眼看，那眼窝略深，眉毛与眼睛间距离颇近，使得他眼神更是深邃迷人。

“王爷好。”他认真盯着一个人看时，给人一种他全心全意眼里只有一个人的感觉。

傅明华别开了头，他握着她的手来摸她的脸，将她转过来。

“那可是什么？”

他又追问，傅明华就叹了口气：“若您知道，一定会生气。”

她倒是挺诚实，燕追抿着嘴角，却实在是笑不出来。

既然傅明华都这样说，他也不问了，只是顿了半晌仍没忍住：“你说，我保证不生气。”

话虽是这样说着，他的眉心却拧了起来，神情有些严肃。

傅明华无可奈何，其实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当时在与傅明霞说话时，想讲：王爷虽好，可是齐大非偶。

她在未成婚前，是真正这么想的。

一味高攀并不是好事，只看得身份地位、外表年岁以及荣华富贵，却往往最容易忽略一个人的本质适不适合。

荣华富贵固然是好，身份地位也能使人尊荣，让人羡慕，可险些之外，鞋子合不合脚，唯有自己最清楚。

冯万应确实品性不错，年纪虽长，但才会疼傅明霞。

她当时难得因为傅明霞的话而触动，有意劝她，才会开口说话的。

不论傅明霞领不领情，事后证明冯万应确实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在听到傅明霞那般糟蹋他之后，还是当着那样几个人的面，却能硬生生的将这口气忍了下来，反倒替傅明霞求情。

若不是性格温柔，本性也好，当时怕是就脸色难看，一言不发了。

怎么还会忍了耻辱，替羞辱自己的人求情呢？

燕追没有出声，傅明华缩了缩肩膀。

他说着不生气，其实是真的生气了。

“冯万应好，我呢？”他脸色阴沉，望着她道：“我哪里不好？”

傅明华目光左右游移，不敢看他。

他看着她这心虚的模样，气急反笑：“我哪里不好？这两天夜里，我们不是都好好的吗？”

傅明华登时大羞，伸手去捂他嘴，结结巴巴道：“你，你……”

他伸了舌尖舔了一口，她又似被电了一下，将手连忙收了回来。

光天化日，他也没羞，张嘴便胡说八道。

她只觉得浑身发烫，脚趾头都卷缩了起来。

燕追‘哈哈’大笑。

原本因为她的话而有些阴郁的心情，此时仿佛因为她焦急的动作、羞红的脸庞而将那些阴霾驱散。

他有些恶劣的开口：“我怎么了？元娘真的很美，我哪里都喜欢。”傅明华说之前没考虑过要嫁他，他偏偏反着来说，手摸着她葇荑，低声道：“喜欢这里，”又将原本撑在石栏上的手放到她腰间：“也喜欢这里。”

说着说着，他的手就要顺着腰往上滑，傅明华焦急的伸手去挡，他脸靠得更近：

“更喜欢那里，还喜欢嘴唇，又软又甜。”

“你不准再说。”傅明华着急，哪怕明知此时此地根本没有人能听得到两人的话，但是她就是有一种莫名羞怯的感觉，一股热浪从脚底涌了上来，她仿佛变成了一只蒸得浑身通红的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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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7.第276章 喜欢

“为什么不说？我都喜欢，我觉得元娘本来就是我的，我倒是早就期待着成婚，如今才如愿以……”

他将这样的话也说得理直气壮，傅明华咬着嘴唇，伸手去捂他嘴，任他舔咬也不移开。

燕追索性隔着手掌，朝她嘴唇亲吻过来，她吓了一跳，偏头要躲，嘴里告饶。

“不准再说！不要再说了。”开始还有些恼羞成怒，接着便软了下来，小声央求他。

“以后还说不说这样的话？”

他咬着傅明华手心，说话时吹出的热气渗进她指缝之间，又酥又麻。

她连连摇头：“不敢说了，不说了。”

“我好不好？”

燕追又将脸往她方向闪，她头往后仰，腰肢抵着石栏，肩背往后仰，越发显出胸前惊心动魄的美丽曲线。

他不动声色的欣赏，有意再往前逼近，只感觉到那柔软而丰盈的触感挤压着他的胸，他吸吮傅明华掌心的力道渐渐便大了，气息也乱了几分。

“好，王爷您好。”

傅明珠等人就在不远处的凉亭，傅明华敢保证她们将这边的情景是看得一清二楚的，她唯恐燕追要亲了下来，自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那你喜不喜欢我？”

他得寸进尺，傅明华不妨他会问这话，本能便道：“喜欢，喜欢王爷您。”

等她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时，燕追已经一个小步离她更近，以下半身将她压制住，使她不能动弹，这才一手拉开了她捂在自己唇上的手，一掌放在她脑后，低头上去便在她唇上偷香。

她脑后步摇上坠下的流苏不住晃荡，腰后被石栏硌住，不能挣脱。

那石栏被太阳晒得滚荡，可此时却不如他的身体火热。

远处凉亭中，傅明珠等人目瞪口呆，看得面红耳赤。

燕追很快拉着傅明华换了个方向，背对凉亭，将傅明华挡在了几人视线之外。

经过这样一事，两人也没什么心思游园了。王府里景致比这还要好，长乐侯府也实在是没什么好看的。

他伸手扶了头，做出难受的模样：“回房歇息一会儿，便回府中。”他脸上有薄晕，唇齿中带了些酒气，将她也染得微熏。

傅明华与他相互扶持着回院中，燕追一进院子便精神了。

这是他第一回来到傅明华闺房之中。

早就想来，却一直没能踏足过这里，此时终于如愿以偿了，燕追倒是有些兴奋。

院里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他就是看得津津有味的。

他这模样倒是使傅明华也来了几分兴致，指了院中各处给他看。

冬日时她剪梅花的地方，以及春夏日时乘凉玩耍之处，还有秋天若有客人前来拜访，她待客之所，都一一指给燕追看。

她才出嫁三天，院里便显得冷清了许多。

下人都恭敬的站着，两人顺着游廊走来，燕追有一种自己了解她更深入，仿佛对她又知道得更多的愉悦感。

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带着她的气息。每一步踩在廊上时，都感觉与在旁的地方十分不同。

院中景色雅致，并不繁复，带着与她一般的温婉感觉。

转角之处是一处极宽的廊台，那里摆了一套桌椅，高高翘起的屋檐飞扬出去，将阳光挡在了廊台之外。

从这里可以看到下头种着的花草，几株桂树已经透过木栏的缝隙，钻了几枝嫩芽进来。

“外头凉爽，王爷不如坐一会？我让人送来茶，您醒醒酒。”

天气炎热，可这里并不朝西，风一吹过桂树，送来阵阵凉爽。

燕追是在哪里都可以，只要与她在一处，她都这样说了，便自然点头。

两人坐到了椅子上，绿芜送了茶水糕点上来，江嬷嬷等人便退得远了些，傅明华坐在凳上，亲自为他斟茶，看那绿悠悠的茶水倒进细腻的白瓷碗中，才朝他端了过去。

“这里清静，平日品茶看书，我都喜欢在这里坐一会儿，嬷嬷知道我脾性，便站得远一些。”她是在解释江嬷嬷等人站得远不过来侍候的原因。

燕追点了点头，端了杯子喝了一口。

午时傅侯爷设宴，又有王公朝臣前来，他喝了两杯，虽说不至于酒量浅得头晕，但也是有些口干舌燥，此时傅明华送来的茶水正好便解他嘴里干渴，便一口喝尽了，她又满了一杯。

“去年初时，王爷送了书信前来。”

她说起这事儿，燕追自然也想到了去年写回来的一封封手书。

这个世界上怕是再也没有第二个傅明华能使他这样做了。那时他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到了鄯州面对那样危险的情况，心中却仍然挂念她，提笔便写了那些书信，而后使人传书回她手中，就是为了将自己的心意毫无保留的摊开在她面前，使她得知，同时也是为了宽她心的。

“那时我与葛逻禄私下达成共识，知道将来洛阳必起风波，我怕你担忧。”他轻描淡写的几个字，内里却藏着凶险无数。

回纥如今虽然称臣，但毕竟是外族。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那时他将性命都置之渡外，却顾及了她会不会担忧。

傅明华顿了顿，总觉得心里十分复杂，有些酸楚，又有些微的甜，还带了些不知所措。

他就这么直接了当的讲他的担忧，连点儿要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我思念你时，便写一封，不知不觉就攒得多了。”说到这里，这位年少而尊贵的秦王有些兴致勃勃：“那些书信还在否？”

傅明华脸上的红晕如蔓藤一般铺开，轻轻应了一声：“还在。”

“都带进了王府之中。”

燕追看她这样，便觉得手指又蠢蠢欲动。

正所谓，儿女情长，英雄气短。

这话果然是不错。他此时满心满眼里都是傅明华有些羞涩却又可人的模样，什么鄯州，什么西京，便都统统抛于脑后，全都不想再去想了。

他急着想回去与她一起看那些书信，又舍不得就这样从这里离开。

燕追有些懊恼：“认识你时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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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8.第277章 缘份

两人其实相识不算晚，只是他以前眼高于顶，压根儿不爱拿正眼瞧人。

若不是那时无意中与傅明华说过话，她说出口那首打油小诗，怕是他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她的。

她这么安静规矩，怕是注意不到她，终其一生也只会留下对她浅薄的印象，可能便会错过了。

如果错过了她，那么可能他会按照既定的套路，娶或是魏敏珠，或是某个人为妻，将来一/朝/得/势，如嘉安帝般杀元配而治天下，终其一生都冷酷而无情。

可是如果他的一生是这样，大权在握，那傅明华呢？

她会嫁给别人，有可能是曾打过她主意的陆氏逆贼，也有可能是那弱不禁风的贺元慎。

只是这样一想到时，他心里便有杀意遏制不住的涌出。

但幸亏的是他先发现她，并且没有错过她，可是他的欲/望是无止境的。

从她还是懵懂的青涩豆蔻年华时便已经出现，甚至如今已经得到了傅明华，燕追还是觉得有些遗憾。

他错过了在两人相识之前她的时光，他贪婪想得到更多。

“元娘，当时念打油小诗，是不是想要引起我注意？”

燕追握了她的手问，眼中有些顾盼之姿。

他想起当初那首不算诗的‘诗’，嘴角边笑意便更深了些。

傅明华抿了抿唇，他还在等她回答，一脸期盼之色。

她忍住了本来要说的话，粉嫩的唇动了动，才点了点头，小声承认：“是的。”

燕追刹时便笑了，春风满面，伸手来点她唇：

“好乖的小娘子，我喜欢。”

傅明华将头别开，脖子都爬满了红晕。

燕追心情很好，又拉着她快些进屋。

屋里重要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只是一些摆设还未变，燕追进了内室，只说要歇一会儿，江嬷嬷等人打了水后也不敢进来，只由傅明华拧了帕子替他擦脸。

他闭着眼睛，只等她起身要离开时，才捉了她的手，将她拉进了怀。

头顶幔子因为两人动作而轻轻晃动，不知是不是回到了自已熟悉的房间，她掩唇打了个哈欠，将头枕在燕追胸前。

那发鬒未拆，趴得并不舒坦，她躺了一会儿，正要坐起身，却又被燕追拉回了原位。

在长乐侯府眯了会眼睛，两人起程回府，临走时长乐侯府一副依依不舍的，再三挽留。

回到府中时，燕追跟着她一路进屋，等她进了屋拆了钗发梳洗，自己也去洗漱了一番，换了轻便的常服才出来。

傅明华长发披散在身后，穿了一条软白拽地丝裙，外罩雪青色薄得透明的绡纱，那薄薄软纱掩不住里面半掩的娇躯，斜口放得极开，露出里面白色绣了缠枝双花的兜儿来。

白色的丝带自胸前斜绕过修长细细的脖子，在颈后打结。

燕追便看得有些眼热。

江嬷嬷早得了吩咐，拿了当时傅明华存放书信的木盒放在榻上的矮桌上，趁傅明华出来的时间里，燕追早就已经将锁解开，将里面的信都拿了一封出来拆开。

当时他所寄的信件，一封不少的全都存在这里，燕追心中十分满意，朝傅明华伸出了手来，等她一搭上，便抱了个********满怀。

“念来听听。”

他抱着傅明华上榻，两人挤到一块儿，天气这样热，屋里就是摆了冰盆，温度也降不了多少下来，他却甘之如饴，唤人送了扇子进来，不紧不慢的摇，清风徐徐而来。

那信上写着：鄯州近来连绵大雨，每走一步，便泥足深陷。

她靠在燕追怀中，缩起了一双足，轻声的念：“……黄河水势渐涨，安北挤满了民众。”她声音温柔，由她缓缓念来，燕追眼前便浮现出了自己当日领兵视察安北情况时的情景来。

那时雨已经连着下了好些天了，河水淹沿了两岸的良田，那时正值秋收之季，受到惊吓的民众逃入安北等地，由官府开仓放粮，收容安抚。

吐蕃向来狼子野心，突厥也对大唐山河虎视眈眈，好在雨水并不大，河水涨得并不高，两岸又筑起了堤坝，受灾的地方并不多。

为了以防万一，他时常领兵出外巡逻，哪怕是出身高贵，可要真正拼出军功，却并不是躲在棚中享受便成的。

他出外时，马蹄溅起的泥水有时飞得他一身都是。

蓑衣浸湿了雨水，紧贴在他身上，透过冰冷的锁子甲，更是沉了数倍不止，那时的他白日时衣裳就没干过。

这样的情况下，还要提高警惕。

那种感觉他回想起来，就将下巴在她头顶上蹭了蹭。

原本并不美妙的回忆，此时由她口中念出来，却总有一种别样的感觉，他安静听她念：

“若元娘见了我，一定认不出来。”

说到这儿，傅明华就顿了顿。

“怎么不念了？”

燕追侧低着头，将脸贴在她脸颊处，她还有些不大习惯这样的亲密，便拉长了脖子想躲。

只是越躲便越使他侵占更多，他将脸埋在傅明华修长的颈间，吐出的热气吹拂在她耳朵，那晶莹可爱的耳垂都变得滚烫了。

秀发并没有挽起来，而是垂在了她身后，并没有全干，水气将两人薄薄的衣裳都浸湿了，两人一紧贴，身体的曲线便更分明。

“王爷，我能认出您来。”她仰头想避，燕追将她搂得更紧，吻缓缓落在她侧头时离他极近的饱满额头上。

“真的？”

燕追故意逗她，傅明华点了点头：“真的能认出您来。”

他就轻声的笑了，笑声轻快，显然十分愉悦。

“就是你能认得出来，我怎么能舍得让你去鄯州？”他柔软的嘴唇一下一下点在她额头，她听了这话，就觉得心尖都颤了，闭了眼睛承接他的吻，睫毛还轻轻的抖。

燕追抬起头，示意她接着念，她握紧的手掌松开，才发现握在手中的信件都被她用力揉得皱了一些。

与傅明华一起再看这些他当时写过的信件，使燕追心里又多了一重感受。

他回味了一番当日写信时的心情，当时有种求而未得的急切，如今却有得偿所愿的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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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9.第278章 太原

后面便是诗句了，傅明华念完，又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之中。

燕追承接她身体重量的手臂环着她又拿了一封出来，边还在给两人摇扇。

几封信一看完，便已经时辰不早了，太阳西斜，燕追便说再念完一封便收捡起来下回得空再看。

她拿到信件，便认出了这封信来。

哪怕是每封书信都是写着她亲启，不过这封信不一样，她之所以认得出来，是因为她打开来看过好几次。

最后一回看时，是出嫁之前，她当时看完便鬼使神差将信件胡乱塞进了匣子之中。

傅明华想换一封，燕追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头，将扇子一扔，随手便将她手掌握住，她原本拿着的信自然便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将信封拆了开来，这是他最后一次寄来的信，也是他最后写完的一封。

前面的相思之情便不提了，后面写诗句时，他只写了一半，上书：一花一叶一世界，后面空余着。

倒不是他写不完，或是当时因为有事打扰，便将这半句忘了。

“殿下为何没将这诗句写完？”

傅明华握了信纸问他。

其实她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心里隐隐有答案，又不敢肯定。

燕追不答反问：“你说呢？”

她心里是猜，他写了这上半句，恐怕是要留下半句来让她写的。

可是下半句写什么呢？

燕追望着她，眼神晦暗莫名。

“元娘，你好好想想。”

他话音一落，便不再提了，反倒是扶她坐起，手去摸她长发。

看了几封信的时间，天气又热，那头发已经半干了，他以指作梳，替她顺了顺又长又黑的秀发，外间碧蓝就问，是不是摆膳了。

燕追应了一声，两人将信收了起来，碧云等人听到回答便进来，将重新上了锁的箱子收捡了起来。

趁着摆膳的功夫，他跟她说王府的情况。

如今府中主人不多，宫人、奴仆都为两人服务，针线房、膳房只围着二人转，内院的支出归她管，至于外面，他有一些暗账以及不能公开的支出，自然不便交给她。

布菜时江嬷嬷站在一侧，与碧青几人忙得不可开交，却见燕追引傅明华说话。

好几回她有些勉强的开口，看得江嬷嬷都想笑。

她规矩礼仪学得好，见过的长辈都称赞，遵从礼仪教养，用膳时极少说话，一举一动就连当初谢家族学中的嬷嬷都挑不出错来。

但其实就是性格太过老成，江嬷嬷就怕燕追会嫌她呆板而无趣，此时燕追有意引她说话，使她露出这样的神情，看起来倒比江嬷嬷印象中的傅明华多了那么几分少女的生气。

她有细微的改变，恐怕傅明华自己都没注意到，燕追却注意到了。

嘉安帝算是一个勤勉的皇帝，五日两小朝，半月一大朝，平日若有要事，也是召见臣子。

燕追已经在朝中任职，傅明华便长舒了一口气。她还有些惧怕他无止休的精力，也怕他将自已弄得不似平日模样。

只是没想到他做事时间固定，每晚都回房歇，她就有些受不住。

七月底好在嘉安帝终于有事，派他出洛阳一趟。

燕追阴沉着脸看江嬷嬷收拾行礼，傅明华心里有小小的雀跃，却不能表现出来。

“迟则半个月，早则七八日一定回来。”他还有些不舍得，家里如花似玉的娇妻才刚娶没有几日。

可是嘉安帝这里催得很急，太原三年前新建兵部武器制作之所，请了能工巧将，战国时期出名的铸剑大师欧治子，欧氏一族的后人。

建兵工所之前，太原刺史曾上书嘉安帝，说是欧氏后人直言，可以制作出使牛马替代士兵而使用的弩。

与弓箭不同之处，它是装有臂的弓，虽说填装麻烦，但比弓射程更远，杀伤力也更大。

战场里一般装置床弩，上置数把弩，攻击力十分惊人，是十分重要的武器之一。

所以当时太原刺史冯说一上书朝廷，嘉安帝便二话不说，放银晌、辅材至太原，以便其制造兵工所。

这一建便是三年多。

傅明华听他说要去太原，神色便有些勉强了。

原因无他，“太原？”

她重复了一句，燕追便点了点头。

“可是太原，太原刺史是冯说。”她眉心轻颦，燕追伸了手去替她抚平：“我知道。”

冯说在太原手掌军权，是太原刺史，最重要的是，他也是汾阳郡王府出身，是冯氏嫡系。

若只是这样，傅明华自然也就不说了。

最重要的是，他是冯氏的兄长，而忠信郡王府的郡王妃冯氏，也是汾阳王府出身，与这位冯说冯大人，正是同族出身。

而冯氏心肝肉死于傅明华之计下，虽说傅明华敢保证自己的计划忠信郡王府的人并不那么容易能查出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就算是忠信郡王查不出来，凌世子与容妃早有勾结，容妃不一定会放过这样的机会的。

更何况这位太原刺史并非忠心耿耿之人，冯家早年是陈朝旧臣，难保心系旧皇室。

“赵国太夫人生辰之时，您是不是曾前往过太原？”

她依稀记得燕追曾那么一说，当时印象便十分深刻。

嘉安帝莫名派他前往太原办差，当时燕追并没有说是去做什么的。

但这会儿傅明华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燕追的指尖轻轻在她眉心间揉了揉，推开了她皱起来的眉头，才将她揽进自己怀中：

“皇上也有意使我看看冯说，他与阿史那旧部曾有往来。”

时至今日，突厥都已经不在，但为以防万一，燕追这一趟无论如何也是要走的。

使牛马所拉动的弩弓究竟存不存在，冯说清不清白，都等待着他去查证。

他眉眼间带着意气风发，此时嘉安帝交给他的差事越多，对他便越有好处。

燕追眼中带着勃勃的野心，目光幽深。

“不用担忧，我心里有数。”他低头在傅明华头顶轻轻吻了吻，傅明华便应道：“嗯。”

“既然要出趟远门，今天你服侍我洗沐。”

他又起了兴致，傅明华猜出他意图，咬着嘴唇将头低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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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第279章 暂别

燕追刚走，洛阳便下起了雨。

天气一下便转凉了，走时燕追带的衣裳并不厚，傅明华算算日子，若照他所说，最多半个月便回，也要八月十日左右才会回来。

她八月初进了宫一趟，崔贵妃正在逗着那只养了几年的绿毛八哥，这小东西养得毛色鲜亮，嘴里直唤‘娘娘’，崔贵妃逗弄着，还问：“若喜欢，我找人给你捉一只。”

傅明华也以银叉，叉了切得方正的瓜去喂它，它就仰头道：“谢娘娘赏赐。”

崔贵妃又笑得前俯后仰。

“这东西真会讲话，若喜欢，你提了回去。”

傅明华又喂了两块，它吃完便低头去啄羽毛，她放了银叉，拿帕子擦了擦手，就摇摇头：“这鹦鹉与娘娘早就熟悉。”

她不太适合养小动物，在崔贵妃这里看着倒是不错，回家也不想侍弄。

崔贵妃不勉强她，也放了叉子：“追儿怕是一时半会儿的，回不来了。”她正色道，说起儿子，脸上有些骄傲，又有些担忧。

“这雨下了好些天，不见小反是大。”崔贵妃说这话时，伸手替傅明华牵了牵滑落下肩头的细纱披帛。

她穿了桃色襦裙，配鹅黄色上衣，以淡紫抹胸一束，便显得纤腰婀娜。

水粉色的披帛滑落之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这种款式的衣裳展露出少女曼妙的身材，可惜燕追不在。

崔贵妃低声笑：“太常寺赵长言占卜之后，定于八月二十五祭天。”说着说着，她神色渐渐就严肃了起来：“否则这水再涨下去，恐怕便要出水患。”

就连洛河之水都在节节涨高，只是这里是天子脚下，向来防洪做得好。

“皇上有意使追儿改变行程，先前往黄河沿岸一带，巡查防洪堤坝，察看两岸官员可有尽责，再回太原查看兵工部。”

能替代嘉安帝巡视，这本身便是一种代天子使权的举动。

是极大的荣耀。

最重要的，这也是嘉安帝信任他，一步步将差事交到他手上办，磨练他的举动。

将来对于燕追登上帝位只有好处而无坏处的，所以崔贵妃此时提及这事儿，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喜色。

“若你无事做，便进宫来看我，我们说说话也是好的。”

崔贵妃握了握傅明华的手，担忧她因此事而心中郁郁不快。

毕竟她与燕追还算是新婚，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却一下要分开这样长时间，崔贵妃想着想着，便又更怜惜了。

“对了，皇上近来有意封容涂英之女为昭仪。”

崔贵妃挽着傅明华的手，顺着游廊走。

蓬莱阁后面是一条通往宫内的廊道，将太液池一方水环抱在其中。

雨水已经下了好些天了，打在屋檐之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来。

那水珠汇聚在一起，顺着廊顶落下来，滴滴答答的，不停落往水中，晕开一团一团的水波。

有些落在荷叶上，结成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珠子，在被风雨吹打得摇晃不停的荷叶中摇来滚去。

崔贵妃的声音与‘淅淅沥沥’的雨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韵味，十分悦耳。

她声音里含着笑意，神情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温柔了。

傅明华抚了她的手，走了两步。

一时间只能听到两人的衣摆拖在地面上时，发出来的‘沙沙’声，与水滴落进池中的‘滴嗒’声交织在一起。

嘉安帝要封容三娘为昭仪，便几乎已经敢肯定容三娘绝对是身怀有孕了。

“你说容妃怎么这样能沉得住气？”

崔贵妃都有些沉不住气了。

嘉安帝如今正值虎龙之年，若是容妃真的沉住了气，没有如她所料的一般的出手，而使容三娘进宫，生下儿子打压崔贵妃母子的风头，那么将来容三娘生下儿子，又成一祸患。

就怕容妃两相比较之下，先对外，再安内。

燕追如今受重视，使崔贵妃既喜且忧。

“不用担忧。”

傅明华握紧了她的手，这个动作显然是给了崔贵妃极大的鼓励，傅明华才轻声道：“不会。”

说这话时，她眼睛眯了起来。

依容妃性格，确实有可能攘外安内，毕竟如今随着燕追势力、名望都远超四皇子燕信之后，她极有可能会忍下一时之辱而与容三娘联手挤压崔贵妃，等到将来扳倒崔贵妃之后，再收拾容三娘。

可是傅明华不会给她这个机会的！

容妃最在意的，便是一双儿女。

燕玮与燕信资质只是平平，远不及她老谋深算。

傅明华想到这里，脚步一顿，崔贵妃转头看她：“怎么了？”

“娘娘曾说过，容大人曾举荐了一个颇受幽州太守赵成宏看中的上镇将，是姓李？”

傅明华目光也与崔贵妃对视，崔贵妃眼神闪了闪，思索半天，想不起这么一个人来，脸上便露出疑惑之色。

她抬手示意静姑等人不要跟上来，拉了傅明华走了两步，两人站在廊边，崔贵妃问：

“元娘，你跟我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个上镇将，不过是个下六品的官员，怎么就跟容家扯上了关系？

“容大人？哪个容大人？”

崔贵妃一连问了两个问题，傅明华看着外头雨水，太液池水的水面因为这段时间下雨的缘故，洛河水位涨高，而涨了一截，已经淹过了这廊下所撑的石柱夏日时所看到的一大截，她垂下眼皮，嘴角边笑意却未减：

“自然是容七爷。”

崔贵妃便皱起了眉。

“王爷与我说，皇上极有可能会提他为平章事。”傅明华这话一说出口，崔贵妃的脸色就变了。

自汉之后，无论哪个朝代，都有意削弱丞相地位、实权，到了唐朝之后，太祖将权势集中，而废丞相一职，使三省长官行丞相之职，却无丞相之名。

更是废除中书令等在朝上能坐答****之权，将丞相职务分派到中书令、尚书令、门下令等三位大人手中。

到了嘉安帝时，便更是将三省官员手中原本所有的权势职务，再一次分派到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辅林之手中，地位仅次于中书令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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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第280章 强拆

李辅林可是嘉安帝亲信，当初嘉安帝曾是太子时期，便在东宫任太子宾客，是四品的官员。

嘉安帝登位之后，李辅林便极受重用，虽无丞相之名，却行丞相之事。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这个职位之重，便可想而知了。

时至今日，大唐之中也不过只得一个李辅林。

但嘉安帝是什么意思，他扶持容涂英，莫非是有意要使容氏一族崛起？

崔贵妃的牙齿紧咬了起来，此时再没有了笑脸。

嘉安帝一面给燕追荣耀，一面又扶持容家起来，他难道是有意要维持朝中局势平衡？

她原本握住傅明华的手握得更紧，一时之间听了这个消息，简直说不出话来。

容涂英势力越大，便对崔贵妃母子越不利，她心中呕得滴血，却死死咬紧了牙关。

“呵呵。”好半晌，崔贵妃才硬挤了个笑容出来，心里却已经是万马奔腾，一连深呼了好几口气，才忍了气：“追儿该与我早说！”

燕追已经走了几日，若是早知这事儿，她也好从中周旋，使法打消嘉安帝主意。

“只是猜测而已，做不得准。”傅明华话虽然是这样说，但崔贵妃知道自己儿子性情，十有八九是已经敢肯定这事儿了，否则没有影儿的事，他是不会与傅明华说的。

之所以没跟自己说的原因，崔贵妃猜也猜得出来，无非是嘉安帝做的决定，旁人也难以打消他定下的主意，与其使崔贵妃打草惊蛇，惹嘉安帝不喜，倒不如将此事忍在心中，伺机再寻机会。

崔贵妃心中也知道这些，但她仍是觉得难以咽下这口气。

嘉安帝实在是太偏心了！

“您也不用着急，依我瞧来，落日黄昏，也总得有个过程。”

傅明华扶了她坐在椅子上，那椅子虽未溅水，但这样的天气里总是略润，显得阴冷。

“容大人当初向皇上举荐了一个姓李的上镇将，当时还亲自带了这位大人的兄弟进宫面见圣人。”

她微笑着，抬手压了压髻，风吹得傅明华略阔的袖口不住飞扬，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皓腕来，上面戴了一个镶了玳瑁的镂空金环，更是衬得她肌肤似雪如凝脂。

崔贵妃知道她这样说总有缘故，便忍了心中焦急，听她接着说下去：

“当时见过那位姓李的郎君，长得倒是姿彩翩翩。”

傅明华目光一转，便问：“只是不知可曾婚配了？”

崔贵妃不明就里，只是却将此事记在了心头。送走了傅明华，她吩咐静姑去查起这姓李的上镇将来。

静姑找的人很快便回来了。

傅明华记忆力不错，上镇将里，又是姓李，还是容涂英所举荐的人，静姑派去的人稍加一查，便查出来了。

容涂英这些年有意染指朝政，意图使朝中多有自己人，所以向嘉安帝举荐了不少人才，这姓李的便是其中一户。

李彦辉当年得幽州太守赵成宏看重，而投了容家的门路。

他有一个弟弟，正是当初随容涂英一道曾进过宫，名叫李彦安，容貌斯文，据说曾读诗书，通音律。

崔贵妃在听到这里时，登时便想起一个事来。

容妃的女儿云阳公主如今已经开府另住，只是名声很不好。

鞭打朝廷命官，好定了亲事却仍在府中养面首，完全不给酉阳王府郭家的人丝毫脸面。

七月燕追大婚后第二日抽了她一鞭，抽得她脸都花了，如今在公主府养伤，听说脾气十分暴燥，好些天没出府了，名声并不好。

只是碍于容妃、嘉安帝，没有人敢说罢了。

崔贵妃伸了手指点点唇角，轻轻笑了起来。

八月中旬，嘉安帝祭天求停止水灾。

而祭坛祝版之上文字写得不够工整，悬挂的天灯其中一盏出了意外，而使嘉安帝十分不满，祭祀之礼一完，当即斥骂礼部尚书罗应泠以及工部侍郎宋兴等人。

傅明华歪坐在炕上，拿了本书在看，旁边一碟子敲开的核桃仁儿供她取用。

“皇上大发雷霆，那礼部罗大人、工部宋大人等，都是王爷的人。”

紫垣跪在傅明华面前，拿了个小锤替她敲核桃，敲好的核桃便交到碧云手里，放进小桌子上的碟子中。

傅明华捡了核桃吃，听了这话便眯了眯眼睛，显然是有人从中作梗，想使嘉安帝着手剪除燕追势力了。

而这个人除了容妃之外，不做他人想。

正说话间，外头传来有人回话的声音，不多时，碧青擦过了脸换了鞋才进内室来，头发衣裳都有些湿，裙摆之下有拧过水的痕迹，显然是一路匆匆赶回的。

“云阳公主拆了裴济的老房，如今裴家人都跪到了宫门之外。”

这话一说出口，江嬷嬷等人都惊呆了！

傅明华示意碧蓝倒杯热茶进来，碧青捧了热茶，脸上才回复几分血色，心里整理了一番语言才道：

“今日奴婢回了侯府，出来时便正好碰上。”

眼见已经八月中，傅明霞的婚事定在了八月二十一日，没有几天了。

傅明华早前便让人备了礼单，今日让碧青清点了一番之后送到了长乐侯府。

她办完了差事，回程途中便正好看到燕玮气势汹汹，将裴家房屋拆了。

当时裴家的房子离长乐侯府只有不远的距离，当时拆卸院墙时的动静，将碧青都吓着了。

一群如狼似虎的侍从将裴家的人从府里拖了出来，扔得满地都是，一家老小哭的哭，喊的喊，却无可奈何。

这边的动静引了一些门房出来看，但在见到是云阳公主府的人在‘买房’之后，便都将头缩回去了。

碧青看了一会儿，还险些遭人打了。走时裴家的人要去宫门前跪着，求嘉安帝主持公道，她才匆匆回来。

一回来便急着过来将这事儿跟傅明华说了。

她说完了话，才抱着茶杯小小口的喝。江嬷嬷听到此处，终于忍耐不住：“裴家好歹也是忠良之后，这也实在是……”

能住在长乐侯府不远的地方，可想而知裴家也不是平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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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第281章 激化

裴济是先帝初期时的老臣，是永昌二年登进士。

唐代进士只取二十六名，每三年一大考，可想而知，天下学子众多，能挤入进士门的人，都非泛泛之辈。

俗话有言，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这裴济考中进士时，已经五十有六了。

中了进士之后，他投赠干谒于各权贵，后受当时的礼部侍郎苏隐引荐，而后任镇州县丞，为县令处理一些杂务，生活困苦。

当时任县令的胡适因受人弹劾罢官，他被破格提为县令，而后开始步步青云。

太祖后期，他敢于直谏，忧国忧民，深得先帝看重，后官至中书侍郎，后赏花落井而死。

他在生时先帝赐宅院与他居住，死后太祖感念其恩德，还曾为他题句，并赐其子勋位，虽至今裴家不见天才绝艳之辈，但今日一事也算是遭了横祸了。

裴家的宅院正巧在云阳公主府不远处，云阳公主若想了其他方儿使人迁走，看在她身为帝姬，裴家势弱不敢与她争锋，悄悄搬走了就是。

但偏偏她骄横无比，这样下雨的傍晚，直接将裴家人拖了出来便抢房，也实在是太嚣张了些。

傅明华听着碧青说话，又吃核桃吃得口干，便端了热茶喝了一口。

“奴婢走时，裴家哭得十分伤心，稚子无辜，实在可怜。”碧青小声的道，江嬷嬷就叹了口气。

“无权无势而已。”傅明华说了一句，碧青便不出声了。

嘉安帝晚上便听说了此事，急召云阳公主进宫。

秦王府位于太和门之侧，离宫中也近，傅明华第二日便进了宫见崔贵妃。

途经月华门时，正好便遇到了从宫内出来的容三娘一行。

她坐在小辇之上，由四个宫女抬着，脸色微白。

两方人马远远遇到，抬着容三娘的宫女便停了下来，要避到一旁。

她冷冷的吩咐：“谁让你们避开？”

几个宫人险些哭出了声来。

与傅明华相比，她只是一个没有品级的容氏之女，虽说得皇上宠爱，可到底无名无份。

而傅明华就不同了，她是亲王妃，品级远在容三娘之上。

哪怕就是皇上宠她，如今她怀了身孕，进宫之后也不过是个昭仪，仍见了傅明华要行礼的。

此时见傅明华而不让，若皇上宠她倒不会怪罪，但若傅明华追究，抬辇的宫女始终是要倒霉的。

“王妃……”

江嬷嬷靠近马车，询问傅明华的意思。

傅明华也听到了容三娘的话，微微一笑：“让她吧。”

天欲其亡，必欲其狂！

碧云等人有些愤愤不平，便仍是听了她的话，驱着马车侧让于一旁。

容三娘经过时，娇声大笑，听得碧云等人脸色便更难看了。

来到蓬莱阁中时，崔贵妃显然早就知道了此事，握了她的手道：“委屈你了。”

“怎么会委屈？”

傅明华微微一笑，她不会允许容三娘活着。

“跟她又没什么好计较的。”

崔贵妃听了这话，就只当她心性好而已。

“昨夜皇上大发雷霆，容妃被训了个灰头土脸。”崔贵妃笑得恣意，她昨夜便有先见之明，赶去劝皇上消气的功夫，提议让人将容三娘接进了宫里。

容妃都灭不下来的火，容三娘却灭了下来。

“今晨容三娘轻声细语的劝皇上，容妃当时还跪在宣徽殿里，侄女劝了半晌，皇上才让她起的。”崔贵妃敢保证，经过此事之后，容妃对于容三娘怕是不止不会感激，还会恨她入骨的。

崔贵妃当时瞧着容妃有些疲惫的脸色，此时又勾了勾嘴角。

“最重要的是，当时云阳对容三娘一脸感激。”反倒是对为她跪了半宿的容妃正眼不瞧的，如此一来容妃自然是大受打击。

“她怕是又要病的。”时至今日，容妃再是老谋深算，嘉安帝的心思不在她身上，靠的便只有这些不入流的小招式了。

崔贵妃亲眼见着傅明华一步一步部署，从当初设计使云阳公主外嫁简叔玉，而后简叔玉反唐，却兵败自尽之后，燕玮性情大变，与容妃处处作对。

还有容三娘这个碍她眼的，将她的宠慢慢分走。

年轻的容三娘正慢慢蚕食着容妃所拥有的一切。

“容妃娘娘当时脸上神色如何？”

傅明华听到这里，却仍觉得有些不大放心，问了一句。

崔贵妃就道：“当时不动声色，但脖子下青筋却都绽起。”

听崔贵妃这样一说，傅明华心头不自觉的长舒了一口气。

若容妃当时又怒又恨，十有八九是假装的。像容妃这样老谋而深算的人，心中越是恨极，越是不动声色。

反倒若是作戏，才会十分夸张。

但此时听崔贵妃说她仍作镇定，傅明华便敢肯定她心中定是气疯了。

“皇上封了裴晋元一个尚书省工部之下水司员外郎，又另为裴家择一府邸。”才将此事平息。

傅明华心中琢磨着，嘉安帝这行为举动有些不大正常。

若照情理来说，嘉安帝当初将云阳公主嫁简叔玉，而后简叔玉谋反。

哪怕容妃能言会道，说得嘉安帝心中对于当初将宠爱的女儿嫁了这样一个反贼，而使女儿年纪轻轻便守了寡，还落了胎而感到有些怜悯，可这怜悯也不应该是无止境的。

细数之下，燕玮回洛阳之后闯下不少祸事，名声在外，嘉安帝就是再多愧疚，也应该磨灭了。

可他对燕玮却再三容忍，这种容忍不像是父亲对于女儿的宠爱，反倒像是有意放纵，而背后有什么缘故般。

她想到了容妃，但一时又想不出个所以然，便皱了皱眉，暂时将这种念头压了下来。

崔贵妃心情很好，容妃一倒霉，她便开心。

此时笑得嘴都合不拢，要留傅明华在宫里住一宿。

当天便听到嘉安帝处理了裴家的事后，派了黄一兴前来，要向崔贵妃借几位规矩教得好的嬷嬷到公主府，教云阳公主规矩。

嘉安帝下令，崔贵妃自然便从善如流，挑了几个婆子送去，这举动一下便捅了云阳公主的马蜂窝，当下跑到容家里与容三娘诉苦：

“不就是想将府扩得大些？父皇却如此小题大作，还送了几个贱婢来折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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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3.第282章 弹劾

云阳公主性情骄纵，容三娘也不是柔顺懦弱的性格，对她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当下也便点了点头。

两人身为表姐妹，在燕玮出嫁之前关系便不错，容妃虽然数次三番告诫燕玮不要与容三娘有往来，但燕玮又哪儿肯听她的？

尤其是简叔玉死后，母女俩生出嫌隙来时，燕玮反倒与容三娘更亲密了。

八月中旬，雨不止没小，反倒大了起来，黄河水泛滥，洛水涨了上来，将沿岸的民族都淹了。

嘉安帝再次祭天，雨水仍是不停，嘉安帝下罪已诏，认为百姓受苦，而是自己无能之故。

令百姓禁三月娶嫁喜乐等事，旨意一传开，旁人倒不如何，傅明霞却险些笑疯了。

燕追前往太原府及黄河沿岸，指挥防洪及安置灾民。

而洛阳里嘉安帝备下粮食，安排了人马送入受灾之地。

洛阳里人心惶惶，河水已经漫过堤坝，许多坊市都进了水，只是皇宫位置偏高，尚未受灾而已。

雨水却是还没停下来。

早上醒来时，听着雨打在屋顶上发出的声响，傅明华睁开眼，等碧云端着水进来。

现在才八月，去年这个时候，还是阳光明媚之时，今年却是被子都增厚了。

碧云侍候着傅明华起身，脸色就有些不大好看：“今日好几些人都受了容三娘子之邀，前往珍宝阁。”

而傅明华贴子都未接到。

外面雨下得‘淅淅沥沥’的，傅明华低头看了她一眼，她头发带着水气。

碧云是傅明华屋里侍候的大丫环，地位远较普通下人高，并不需要出去行走，没怎么淋雨的缘故。

低等的丫环是连进屋的资格都没有。

就是这样，她头发衣裳也不是全干的，可想而知雨是有多大，在这样的时候，大唐饱受水灾之苦，嘉安帝甚至还下了罪已诏，禁婚嫁宴乐之事的时候，容三娘还在设宴邀人前往珍宝阁？

“有哪些人去了？”

她任由碧青与碧蓝替她脱了衣裳，洗漱之后换了干净的袍子出来，眯着眼睛就问。

“听说云阳公主也去了。”

除了云阳公主之外，还有卫国公府、靖王府的人都去了。

就连定国公府的娘子以及岐王府中世子妃都接到了邀约，唯独傅明华连音讯儿都没有接到的。

碧云说起这事儿，脸色就有些不好看。

傅明华却不恼反笑，碧云有些不解的看她。

“您为什么不生气？”

容三娘摆明轻视了她，前些日子宫中遇到时，容三娘十分嚣张，还要傅明华这个正品的亲王妃与她让道，如今设了宴也不请傅明华，实在是太不给人脸面。

“国难当头。”

傅明华说了这几个字，便坐在椅子上，任由梳头的宫人替她拢头发。

今日又不需要出门，更不用像普通人家，****还要侍候婆婆，向长辈请安，她头发便挽得简单，连妆也未画，只是以香夷子抹脸，收拾齐整也就是了。

“哪有功夫嬉戏取乐，我要抄写经书，等到水退之时，送到白马寺中谢佛还愿！”

她翘了手指掩唇笑。

容三娘给她这样一个好机会，若不落井下石，岂非辜负了这天时地利的好机会？

碧箩听了这话，有些摸不着头脑，但看傅明华巧笑颜兮，便听命的下去为她备纸墨笔砚了。

当天容三娘设宴之后，便听说宴中有位名叫李彦安的青年，文笔容貌十分出众，性情又是风流端雅，三公主燕玮欣赏他人品样貌，数次召他进公主府，为三公主画像。

一来二去，洛阳里便有了些流言传出来。

傅明华听到这些消息时，便只是笑了笑，低头又抄经书。

崔贵妃行动迅速，当天她只是提了那么一句，崔贵妃却很快反应过来，并将这事儿办得妥贴，也实在是很厉害了。

九月十一日，洛阳的水已经没进了宫墙，雨便渐渐小到了，到了傍晚，便难得没有再听到雨声，第二日白天一看，雨水歇了，久违的太阳才钻了出来。

众人欢欣鼓舞，太阳一出，便似挥去了积累了一段时间的阴霾。

嘉安帝颁布政令，免六个月税赋。

此次水灾百年一遇，灾后所需要处理的事情不少，各地灾民需要安抚。

傅明华进宫时，崔贵妃得知她抄了经书祈福，对她此举大为赞赏，两婆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崔贵妃心情很好：

“亏你有心，有些人在国难当头时，还只知取笑玩乐。”

她话里所指的人，肯定就是容三娘与三公主等人了。

崔贵妃倒也不是有什么忧天下黎民百姓之忧的情怀，只是容三娘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寻欢作乐，却使她心情十分愉快。

嘉安帝最近为了水灾一事而夙夜忙碌，後宫都很少进，宫里诸人连穿红戴绿都少，容三娘却如此不知进退，必定会倒霉的。

傅明华十五日后大张旗鼓去了白马寺一趟，将亲手抄写的经书供奉于寺庙之中。

而此时御史台御史中丞王植岁弹劾中书侍郎容涂英，教女不严，而使其女容三娘在国难期间，皇上明令禁止的情况下，依旧聚众取乐，饮酒嬉笑。

与容三娘同行的，还有靖王府、定国公府、卫国公府、云阳公主等一并遭了弹劾，容涂英在听到这话时，当即便抬头朝龙椅之上的皇帝看了一眼。

帝王穿着冕服，脸庞挡在冠下看不清是喜还是怒。

此次灾难，他竭心尽力表现自己处事才干，却没想到王植岁会在这里咬上自己一口。

他心里清楚，王植岁必定是三皇子燕追的人，这会儿就像一条疯狗。

自己的女儿容三娘是嘉安帝的女人，腹中还怀了皇帝的骨肉，容涂英不相信王植岁不清楚。

可此人却一心忠于秦王，明知这样的情况，还敢出口，便是不怕得罪人的。

容涂英心中怒火中烧，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嘉安帝有意升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李辅林共同处理家国大事。

所以此次水灾，他办事尽力，没想到却因为容三娘之故，而此时遭到弹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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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4.第283章 失宠

这事儿一旦查清，他养女不教，纵女行乐，这平章事一职，必定就黄了。

容涂英握紧了手中的玉板，心里发怒，嘴中自然是不肯认输。

朝中大臣争得厉害，嘉安帝稳坐钓鱼台。

而此时的三公主府里，燕玮正听着下人的回报，说是御史中丞王植岁弹劾自己时，越听便越是愤怒。

她只是喝个酒，却遭了‘奸人’告状，而王植岁还是燕追门下走狗。

她一时头晕脑涨，点齐了人马便要出门报仇。

这头才刚下朝，几位大人下了朝还气哼哼的互不理睬，那头王植岁才刚出第二道宫墙，便遭云阳公主堵住。

燕玮二话不说，便骑了紫骢马上前，拿了鞭子便朝王植岁抽去。

幸亏王植岁躲得快，护住了脸，不过身上背上还是受了伤。

这下便如捅了马蜂窝，嘉安帝就是再宠容妃，此时也不由大怒。

剥其半年俸禄，削其食邑汤沐，降公主为郡主，封号不变，没收公主府，而另赐宅第居住。

容妃听了旨意，当即险些睁着眼睛晕死过去。

以往都是容妃跪在宣徽殿后的广场之上，而这一回跪的则是容妃与燕玮了。

崔贵妃带了傅明华过来时，容妃的脸有些发白，她已经跪了三个时辰了，粒米未进，那如花朵般娇嫩的嘴唇都已经有些干了。

以前的她是嘉安帝娇养在手心中呵护的一朵花，可如今的她又是什么？

“你来干什么？”

燕玮在看到崔贵妃与傅明华时，脸上便露出怒容，尖锐的喝。

干什么？傅明华低头勾着嘴角，当然是来看她们的笑话了！

“云阳年岁不小了，怎么专干这样糊涂的事儿？连朝廷命官也敢打，是谁给你的胆子呢？”

崔贵妃心情愉悦，却故意叹了口气，露出忧愁之色：“如今皇上大怒，我便想着与你嫂嫂前来替你求求情的。”

容妃勉强一笑，挪了挪膝盖，跪了半天，任她心思深沉，耐力过人，可此时膝盖却似针扎一样的疼。

她想着想着，心里却难免有些悲凉涌了出来。

想当初，她得宠之时，要见嘉安帝，又何至于跪了这半晌？却不知从何时起，要见嘉安帝还得请黄一兴再三通传。

从当日燕玮嫁简叔玉时，便一步错，而步步错。

她失了先机！当时燕玮被燕追从兴元府捉回时，她为了燕玮性命得以保全，跪在了宣徽殿前。

那时的嘉安帝尚算对她有几分怜惜，最后留了燕玮性命，并未杀她。

可自此之后，却是一步错，而又步步错，她再三为了燕玮下跪求情。

但当时怜惜她的嘉安帝，今日心中还能对她有几分怜惜？

容妃忍了心中感受，捉住了女儿那只挥动不停的手，若不是因为燕玮，她也不至于落得如今地步。

可偏偏女儿并不领情，此时被她抓住，还恨恨的望着她看，至亲骨肉，是她血肉化成，此时却拿她当成仇人似的。

“云阳，不要放肆！”

她眼里带着警告，时至今日，容妃到了这样的地步，还能沉得住气，并没有乱了分寸。

哪怕她跪了这样久时间，嘉安帝甚至没有派人前来安抚她两句，显然是有意给她警告的。

傅明华看着她，心里又更警惕了些。

这样一个人，心狠手辣而工于心计，又如此能忍，若不将她置于死地，便极有可能遭她算计，反倒会危机重重。

“什么叫放肆？分明就是她有心害我！”

燕玮将容妃的手重重掀开，容妃目光沉了下去，她先是露出怯怯之色，紧接着又将头昂了起来。

几人说话的功夫间，殿后侧门之上，穿了大内侍服的黄一兴一手托着裙摆，领了两个小内侍匆匆下了台阶而来：“娘娘，奴的娘娘嗳。”

这位跟在嘉安帝身侧，忠心耿耿的内侍此时满头的大汗，仿佛是才看到了崔贵妃与傅明华一般，又连忙行礼。

“皇上此时可还忙碌？”

崔贵妃问了一句，又示意身后托盘的宫人上前来：“听闻最近皇上为了黄河泛滥一事而忙于公务，也该保重身体才是，我让人熬了汤，以文火煨了四五个时辰，送来给皇上喝些。”

黄一兴露出感激零涕之色，连忙让身后内侍上前来接过了，才抹了把汗道：

“近来各地折子送进宫中，如今皇上正在接见杜大人，早上前来的，如今还滴米未沾，您送来的汤正是时候。”

表面黄一兴是在与崔贵妃说话，实则这话是说来给容妃听的。意在指嘉安帝忙于公务，没空见她。

容妃的脸色就更白了。

傅明华望着她，她一下抬起了头，目光森然，傅明华也不将脸转开，反倒冲她嫣然一笑，容妃的眼睛便眯起来了。

崔贵妃离开了宣徽殿时，说起容妃，语气中尽是痛快。

“如今也有她落难之时！”回到蓬莱阁，崔贵妃饮了口茶：“当年我生了骥儿，侥幸有孕，护了四个多月，还是教她得知了，她让杨氏来撞我。”

说到这里，崔贵妃放了茶杯，笑道：“你还不知道杨氏是谁吧？”

她的笑容让傅明华后背发寒，崔贵妃又道：“杨氏是皇上还是太子时，东宫的旧人，皇上封了她为美人，受容妃指使将我腹中胎儿撞掉。”

那时的崔贵妃还不敢哭，有泪往心里流。

她求见当时年轻的嘉安帝，却最终杨氏畏罪自杀，容妃便不痛不痒过来说了两句替她挽惜的话。

当时的崔贵妃险些一命呜呼，只是她舍不得去死，她还有一双儿子，她若死了，两个儿子在容妃手底下怎么能活？

太后喜欢燕骥，将小儿子抱走，她便一心扑到燕追身上，与容妃争斗，看她盛宠不衰，看她受尽宠爱，没想到她也会有今天这样的时候。

崔贵妃看傅明华的眼神越发柔和：“不说这些了。”

傅明华反握住她的手，她手掌冰冷，仿佛就没有暖和的时候。

“花无千日红，更何况……”傅明华顿了顿，她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嘉安帝的态度十分古怪，时至今日，她觉得有些不大对头，但又实在猜不出这位君临天下的帝王心中到底想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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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5.第284章 听话

两人说了阵话，崔贵妃心里也舒服了许多，傍晚听说嘉安帝忙完政事，未见候了多时的容妃，反倒见了后来赶去的容三娘。

经容三娘求情后，才让人将容妃母女请了进去。

这是容妃即将要失宠的信号！

十月中，燕追杀河道筑堤不力的官员。据说他前往黄河一带州县时，身边带了亲信随从，以及投靠他的众门客，每杀一个官员，便临时以自己身边的亲信顶上。

所到之处，便如专门带了替补官员前往，一旦发现官员差池，便要么杀要么抓。

这样的凶残手段赢得百姓称赞的同时，也使朝中四皇子一派人心惶惶的。

燕信也到了入朝的年纪，愤愤不平的告状燕追这是明目张胆大肆铲除异已，安插自己的亲信。

嘉安帝却态度暖-昧，使以容家容涂英等人为首的四皇子派只能避让隐忍。

直到将河套地区清除干净，几乎全换成了燕追人手，将灾民安顿好，各勒令各州府县竭力帮助民众重建家园时，已经是十月底了。

燕追这一招实在阴毒，使的是阳谋，却使容家及四皇子党派束手无策。

他前往太原，视察完临时修建的兵工部便会回洛阳来。

而洛阳之中，也发生了一件大事，三公主燕玮怀孕了。

简叔玉早已死了，尸骨都埋在了河中，而定下婚事的郭家完婚时间还未到。

这个时候三公主燕玮怀孕，便如重重一耳光抽在了郭家人脸上。

傅明华从崔贵妃处知道这个消息时，便想起了酉阳王府那位状似憨厚的郭大郎君来。

当日那位郭大郎可是有意要向燕追投诚的，此时正是最好的时候。

她眼中露出冷色，吩咐碧云：“替我拿纸笔前来。”她要书信一封，让人送进酉阳王府。

宫里容妃听到女儿怀孕这个消息，终于是绷不住了。

她这一生里，前头几十年都是顺心如意，直到燕玮嫁了简叔玉，便处处失了先机。

如今她已经有失宠之迹象。

若朝中燕信立稳了脚跟，她也就暂避风头，毕竟她与燕信之间，容妃明白只能一枝独秀，不可能两人同时独大。

但朝中燕信如今被燕追压制，後宫里她怎么能失了嘉安帝的宠？

她的儿子尚未成气候！虽说有容家在后，容涂英眼见即将步步青云直上，可是容涂英本身虽有才干，但大唐就不乏能人的！

容涂英之所以能够上位，还是因为献妻女以换官途！

郑国夫人虽死，但容三娘尤在，她又怀了身孕，嘉安帝正处于龙虎之龄，并没有急急立下太子的意图。

将来容三娘若生下子嗣，进入宫中，便要威胁她的地位了。

若燕玮一直闯祸，燕信又不见出息，容涂英野心勃勃，谁知他会支持自己到哪个时候？

容妃怕他一时心狠，一不作二不休，将自己除去，为他女儿铺路。

毕竟姐弟情虽深，但也越不过他女儿，一个外甥，又怎么比得过他外孙？

“娘娘。”

黎媪进来轻声唤了她一句，容妃在窗边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了。

燕玮怀孕，她心里说不出的愤怒，但容妃早就已经习惯了喜怒不形于色。

就是黎媪跟在她身边许多年，依旧不懂这个娘娘心中的想法。

“云阳呢？”

容妃轻轻开口，黎媪便道：“在等候您的吩咐。”

“呵呵。”容妃笑出了声，手掌握了起来：“这个时候倒是老实了。”

她深呼了一口气，眼里露出挣扎、痛苦之色，最终化为令人胆寒的冷漠。

“让她进来吧。”

黎媪总觉得，这一刻容妃像是做了什么让人害怕的决定一般，那嘴角边的笑容让她背后寒毛都要立起来了。

“孩子是谁的？”

燕玮进来了，她这会儿脸上显出几分烦燥感来，听了容妃问话，她便撇了撇唇，不负责任的道：“我怎么知道？”

有了公主府后，燕玮生活荒唐，府中面首不少，她又怎么知道孩子是谁的？

一句话惹得容妃轻轻的笑出了声来。

“反正不是侯爷的。”

话一说完，容妃没有出声，燕玮开始还一脸倔强，渐渐的，容妃不说话，她便心里有些慌了。

只是容妃一向宠她，她虽然有些乱，但却并不是十分害怕，过了一会儿就问：

“现在你要怎么办？”

“你想怎么办？”容妃笑着反问了一句，目光里寒光闪烁。

燕玮并没有发现她骤变的态度，听了容妃这话，只是嗤笑了一声：“不怎么办。当初母妃不准我生下侯爷的孩子，如今不是侯爷的孩子，总该让我生了吧？”

皇室的脸因为她而丢了，容妃着急火大的唤她进宫，燕玮心里涌起一股变-态般的快感。

说了这话，她看着容妃沉默了下去，心中不由更感得意了起来。

“云阳，我最后再问你一次，往后听母妃的话，少与三娘往来，将府中面首遣散，打掉腹中胎儿，安份守已，待来年使郭翰尚你，将来郭家上下不敢怠慢你，你愿意听我的话吗？”

她问这话时，心里是想着要再给燕玮最后一次机会的。

燕玮却狠狠望着她，缓缓朝地上一‘呸’，道：“当初侯爷出事时，您有想过，他是女儿夫婿，求皇上下令，饶他一命吗？”燕玮站起了身，神情有些狰狞：

“我怀了他的孩子，您端了汤药灌我喝下时，有愿意我说话吗？”

容妃早料到这个结果，此时就叹了口气：“他是谋逆之罪，该诛九族！”

“那现在我怀的并非逆臣的孩子，为什么母妃又逼我不要？难道九公主没有养活，你便见不得其他孩子活下来？”

燕玮扬了扬眉，她看着容妃的手举了起来，眼里露出几分惧色，随即又一梗脖子：“你就是拿我当成你手中提线木偶，一切为了信儿，将我当成泥人，随意把我怎么捏，将我嫁进郭家，拉拢郭氏为信儿所用……”

她每说一句，容妃的心便跟着冷硬几分，说到后来，容妃勾了勾嘴角，目光里已经全无温度了。

“你既然不愿，我也不管你，你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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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第285章 托话

燕玮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先是愣了愣，紧接着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容妃一眼，她已经别过头，燕玮总觉得今天的母妃有些不一样了，但哪儿不一样，她又说不出来。

容妃转过身来时，窗后的阳光透过窗柩洒落进来，但却驱不散这承香殿诺在宫殿的阴霾。

容妃的身体被这光阴拉得极长，给人沉甸甸又有些阴森森的感觉。

这是燕玮从小长大的地方，但此时这熟悉的宫殿却没来由的使她心慌。

黎媪让人送走了三公主，进来看着容妃神情温婉的样子，不由便轻声道：“娘娘，公主只是年纪小。”

“年纪小？”

容妃重复了一句，她侧着身体站在窗前，只露了半张侧颜，那秀气的眉此时紧皱着。

这位妖娆妩媚的女人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抚着****，笑得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郭家的郭翰想要向我投诚，对我说了一件事，你知道是什么吗？”

她眼中露出讥讽之色，问了一句。

黎媪自然是不知道，甚至她还有些茫然的问：“郭家的大郎竟然与您联系了吗？”

容妃走了两步，缓缓坐到软榻之上，“他说，崔氏娶长乐侯府谢氏之女的原因，竟然是因为，”容妃说到这儿，牙齿紧紧的咬了起来：“竟然是因为，当初傅氏向她献计，将云阳嫁给简叔玉。”

她说完，又笑了起来。

黎媪骇得目瞪口呆，显然不敢相信。

“我竟然被这样算计？”

容妃说着，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傅明华当初一个计谋，可是将她害惨了。简叔玉是个逆贼，但就因为年少时期的傅明华一计，而使自己的女儿与反贼成婚，之后燕玮因为简叔玉之死，而性情大变。

尤其是在她怀孕之后，容妃那时以为崔贵妃在发现自己有了身孕之后，必定是会气个半死的。

她与崔贵妃打交道多年，崔贵妃知道她的为人性格，同样的容妃也清楚崔贵妃的脾性。

可当朝崔贵妃出乎意料之外的，不止没有冲她腹中骨肉下手，而是另谋溪径，将容三娘送到嘉安帝身边，分了她的宠，也使自己怀胎不稳，最后生下个女儿，也因为孕中时思滤过重，而有先天不足之症，连两岁也没熬过，便早早的夭折了。

这一切竟然是傅明华害的。

“年纪小？”容妃想到这儿，又有些想笑。

她已经想不起第一次见傅明华时，是什么样的情景了。她这一生见过太多的人，经历过不少的事，傅明华那样一个少不更事的丫头，又是长乐侯府与谢家弃女，她又怎么会在意呢？

但容妃记得自己的女儿云阳公主少女时期，天真、嚣张，仿佛是泡在蜜罐中长大，天真得近乎愚蠢，连心事都少有。

就是到了如今，她们母女地位已经汲汲可危，燕玮依旧仍糊涂，与她做对，只知做些蠢事来气她，使自己受到牵连，如今却没有丝毫悔改之意。

燕玮甚至比傅明华还要大！

郭翰有意进十六卫，而向容妃投诚，将事情一五一十借旁人之口说出，容妃听到之时，只觉得气血直冲天门，至今仍冷静不下来。

傅明华害她这样惨，又算计她女儿，这个仇无论如何不能放下的。

燕玮现在性情大变，数次三番惹出祸事，将来迟早牵连燕信。

容三娘身怀有孕，此时只是因为水灾之故，皇上顾不得接她进宫，可她肚子已经渐渐大了起来，进宫是迟早的。

“周妪怎么说？”

容妃问得没头没脑的，黎媪却知道她是在指什么，当下叹息了一声：“说是肚子发尖，又喜食酸，可能一胎得男。”

说着，黎媪就看到容妃的目光就渐渐冷酷了。

傅明霞的婚事复又定在了十一月初九，傅侯爷让人与冯家的人商议后，定在了这一天，说是好日子。

白氏派了房中的嬷嬷过来说这个事儿，那嬷嬷跪在外间，碧纱垂了下来，屋里傅明华坐在长长的炕上，靠着软枕，拿了书在看。

窗垂了下来，一角柜子上放了檀香炉，此时青烟正徐徐升起，傅明华听着外头的婆子正在说着长乐侯府的事儿，没有出声。

她支了手臂撑着脸，江嬷嬷便道：“天凉人乏，您不如躺会。”

今年的冬天来得尤其早，屋里虽未生碳，但关了窗，又盖了毯，便极易生困，反正也无事，江嬷嬷劝她睡上片刻。

傅明华摇了摇头：“我知道了。”应了外头说话的嬷嬷一声，想了想意有所指：“听说祖父近来与顾大人走得近。”

那嬷嬷一脸茫然，但仍是就答了一声，正要说话，隔间里傅明华温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荣华富贵，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强求也无用。”

“这……”嬷嬷愣了一下，傅明华温声叮嘱：“你记好了，回去说给夫人听。”

嬷嬷虽不明就里，但她郑重吩咐过，依旧是牢牢记在了心里，退下了。

等人一走，碧蓝便问：“您说的话，可是长乐侯府有灾难了？”

傅明华就轻声笑出来了。

她已经给了长乐侯府提示，若傅侯爷悬崖勒马，安份守已，傅家富贵尚且能保存几分。

可若是他依旧执迷不悟，便也怪不得她心狠手辣。

傅侯爷的性格，将来迟早给她惹下祸患。

末大必折，尾大必掉。

她喝了口茶水，眼皮垂了下来，眸子在浓密睫毛掩盖下，若隐若现：“就看祖父如何安排了。”

一旁碧箩愣了一愣，本能觉得事情有些不大对，转头看傅明华时，她却又笑着品茶，仿佛之前自己心里生出来那一瞬间古怪的念头，只是自己错觉一般了。

王妃怎么会想要将傅家除去呢？虽说傅家糊涂，但毕竟是娘家。

长乐侯府里，白氏看着跪在自己面前，从秦王府回来复话的婆子，咳了一声，才问道：

“王妃可有赏赐二娘子什么东西？”

她目光锐利，紧盯着这婆子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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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7.第286章 福祸

“奴婢奉您的命令，将话都转达了。”那婆子跪伏在地，双手交叠放在地上，额心抵着手背：“王妃只说了几句话，吩咐奴婢一定要说给夫人您听。”

“几句话？”

白氏反问了一句，一股无名火便从心头涌了起来：“她的妹妹要出嫁，既未求贵妃娘娘赏赐物件，也没有进宫请太后降下旨意图个吉祥，就说几句话？”

她的声音渐渐拨高，不满之意从话中透了出来，白氏几乎要捏碎了手中的茶碗。

嬷嬷的额头沁出了密实的汗珠来，白氏的语气里藏了针，每说一句便如刺在她身上一般。

“王妃就说带了几句话。”

她顶了白氏恶狠狠的目光，困难的开口。

白氏正要道，不稀罕听傅明华托她捎的话，外头传来丫环请安的声音，是傅侯爷与世子傅其弦进来了。

“说的什么话？”

傅侯爷显然也听到了刚刚白氏与这婆子对话，进来扯了披在身上的斗蓬，扔到一旁的下人手中，问了一句。

那婆子回来时已经将傅明华的话再三背过数次，此时虽然不甚理解，但听到傅侯爷问，便连忙说出来了。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荣华富贵，命里有时终会有，命里无时，强求也无用。”她背道，“你记好了，回去给夫人听。”

她连傅明华当时叮嘱她的话都一一说了出来，还尽力模仿傅明华的语气，只是学得并不如何像，反倒由她说来有几分可笑。

说完了，婆子闭了嘴，傅侯爷沉吟着，屋里顿时便一片寂静。

“还有没有其他的？”

傅侯爷眼中精光闪烁，问了一句。

那婆子再三想过，肯定的摇头：“没有了。”

“福祸相依？元娘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皇上？还是王爷……”

他皱了眉，将这婆子遣了下去，自己心里却盘算了开来。

傅侯爷一向想得太多，疑心还重。

此时傅明华特地让人带的话，让他心中疑窦丛生，越想越是摸不着头脑。

白氏嗤笑：“不过是故弄玄虚，想让我们助她。”

她这话一说完，傅侯爷看了她一眼，看得白氏心中莫名，就解释道：

“秦王如今风头虽健，但皇上至今没有立他为太子，容家如今势大，怕是她为了秦王，也是着急得很，想求我们帮忙的。”白氏‘嗤’的笑了一声：“什么福祸的，就是说得神叨叨的，想引咱们上当罢了。当谁不知道她心中盘算似的，殊不知，司马昭之心，谁不知道？”

傅侯爷若有所思，白氏就劝：“侯爷您可不要上了她的当。”

她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傅侯爷自然也就沉默不语了。

燕追是十一月初三回来的，他人还未到，行礼等物却已经让人先送回了府里来，嘉安帝要召见他问河套地区如今的情景，今日晚上怕是会留在宫里。

晚上等到亥时中，燕追仍没回来，傅明华才吩咐人落了锁，先行睡了。

半夜时分，她隐约听到屋里传来‘西西索索’的声响，声音极轻极小，仿佛是有人刻意放缓了动作。

傅明华一下便惊醒过来，脚榻上坐了一个人，低垂着头好像是在打衣裳的结。

她一下便坐起了身来。

今夜守夜的应该是碧箩，不知何时出去了，她眨了眨眼睛，清醒了些，屋门处垂放下来的大片碧纱透出朦胧的光线，隔着垂下来的层层纱幔，她隐约看清了这个人影，失声便唤：

“王爷。”

坐在榻前，正系着衣扣的人分明就是已经好几个月不见的燕追。

傅明华没想到他会夜半三更回来，登时便撩起了幔子，果然光线便清楚了许多，燕追苦笑：

“还是将你吵醒了。”

他身上带着药材苦涩的味道，夹杂着血腥味儿，傅明华掀了被子坐到床边，就看到脚榻另一旁，摆了巾子以及药罐等。

“您受伤了？”

她起身蹲到了脚榻旁，燕追强撑着坐到内里木榻之上，拖了床上的厚厚丝被，将她牢牢裹上，一把抱进怀中，叹了口气：“夜里风大。”

洛阳已经下起了雪，屋里虽然烧着地龙，但入夜之后，天气冷得厉害，他自己穿着薄薄的衣裳，却见不得她只着寝衣的模样。

“您何时回来的，怎么回来了不让人掌灯，唤醒我呢？”

她被燕追束在怀里，不敢挣扎。她不知道燕追哪儿受了伤，就怕一动弹便碰到他伤口了。

只是两人虽是夫妻，又是那样亲密，不过分离这样久的时间，她被燕追一抱住，既有些羞涩，又有些无措，身体僵硬半晌，燕追才咳了一声，自己也扯了被子，与傅明华裹在一道，才长舒了口气。

“元娘，直到此时，我拥你在怀，才感觉我是真的从河套一带回来了。”

他低头吻着她头顶与耳朵，说话时吹出的热气拂在她脸颊、脖子，使她足尖都卷了起来，缩了缩肩膀。

“您何时回来的？怎么不让人掌灯。”

两人挤在脚榻上，共围着一床丝被。

被子里是傅明华身上淡淡的幽香，寒冷的夜里他一路匆匆踩着冰天雪地的路回府，就是为了这一刻与她相依偎。

“回来了一些时候，怕将你吵醒了。”

他声音温柔得不可思议。

回了洛阳之后，嘉安帝与他说了一会儿话，见他受了伤，原是想要留他在宫里住上一宿的，他急着要回来。

等到燕追回到秦王府时，府中内院早就落了锁，是他身边侍候的人临时进来唤开的。

他进了屋，傅明华都已经睡着了，几个侍候的下人要服侍他洗漱，他却都制止了，连灯也未让人掌，就怕将她吵醒。

只是没想到，如此小心，仍是将她吵醒了。

燕追将她抱得更紧：

“想我了没有？”

他轻轻含住傅明华耳朵，咬了咬。

燕追自七月下旬出门，至今都三个多月了。他临走时还说少则七八日，多则半个月便回，哪想到会耽搁这样长时间。

两人正是新婚燕尔，情意浓浓之时。成婚之后再分开，倒是比以前未成婚时使燕追更难挨。

傅明华被他咬住了耳朵，便轻轻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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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第287章 相依

他力道倒是不大，反倒是又舔又轻咬的，让人痒得厉害。

不过温热的唇瓣印在她脸颊、耳侧，他的嘴唇离傅明华耳朵近，呼出的热气带出喘气的声音，让她羞得偏头往燕追怀中躲。

燕追将裹着两人的被子拉得更紧，这个动作让傅明华感觉被中血腥气就有点浓了。

“您受伤了？”

她伸手在他身上去摸，燕追将她手掌握住，将头埋在她头顶，含糊道：“没有。”

傅明华高声唤碧箩进来。

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他还不老实。

碧箩早就醒了，燕追进来将她赶出去时，她就披了衣裳站在外间等候。

这会儿傅明华一唤她，她便唤了几个丫头，提了灯进来，顿时内室里便亮了。

地上散落着些药的粉末，燕追将她寝衣都拉开了，兜儿也扯了下来，幸亏她半个身体都围在了丝被中，碧箩等人看不到。

燕追一只手还揽在她腰间，手指握得极紧，不肯将她放开。

傅明华一手抓紧了被子，一边将兜儿拉好，碧箩拿了厚厚皮裘过来，她挣扎着站起身来，任由碧箩拿了皮裘替她披上。

燕追靠在床边，木脚踏上有新换下来的巾子，上面还有血迹。

她让碧箩几人去打热水，又问燕追：“您用膳了吗？”

其实他在宫里已经吃过了，但此时燕追却喜欢她为自已担忧的模样。他摇了摇头，果然就见傅明华让人去备些易消化的食物进来。

他左下腹处有道伤口，看得出来并不是新伤，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好像被撕扯后又有些裂开的痕迹。

这一裂开，又有鲜血渗了出来，将他里头的绸衣都沁湿了，还有一些染在了傅明华衣摆之上。

燕追伸手替她擦了擦衣摆，便说起了身上的伤。

他回洛阳的途中遭了人暗算，当时便将下手的刺客捉到了。

但这刺客嘴很硬，他让人一路套话鞭打，至今没有说出背后下手的人是谁，十有八九是容妃一党。

傅明华拧了帕子，替他擦拭伤口。

燕追就伸手摸她头发，看她神情认真的模样，神色十分柔和。

她重新上了药，又以干净柔软的布巾将伤口裹上，手上都是些鲜血，傅明华忍了这粘腻的感觉：“明日得请张缪前来瞧瞧。”

张缪是太医署的七品太医令，医术十分精湛。

燕追微笑着，点了点头：“你安排就是。”

下人送了饭菜上来，傅明华进屋里换了干净的衣裳出来，坐在炕上替他布菜。

他讲这一次原本定下的太原之行，又因水灾一事，而受嘉安帝临时差遣前往河套地区赈灾。每到一处，便将办事不力的官员杀的杀，办的办。

“这几年容涂英势力很大，手伸得过长。”

他原本不想吃东西，却因为傅明华替他布菜的缘故，又拿了筷。

“容家家底不小，光是河南府一带，在容涂英手中买官的，便不下五人。”

燕追伸出一只手来，与她说容家势力之大。

“除此之外，昔日王氏、余家、耿氏，”他一连说了好些人，都是昔日陈朝旧姓世族，只是在太祖手里被挫磨得不成气候的世族门阀，“都有投靠容家。”

并且容氏还与好些人来往密切，这些氏族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使得太祖当年在灭除世族时，费尽了不少力气，但这些世族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当年容家便是如此，眼看要被逼入绝境，却又难以将其连根拨除。

那时的容家有几位出众的后进之辈，将容家诺大一个家族治理得井井有条。

容氏女与各贵族联姻，小心谨慎并不犯错。容家子弟并不入朝为官，名声也不差。

太祖时期容家受尽打压，却韬光养晦，小心谨慎，而将氏族保存下来。

直到嘉安帝纳容妃，而使容家又富贵达到极致。

傅明华却觉得哪儿不大对劲，她想起了那日跪在宣徽殿后的容妃与燕玮。

能坐在帝王之位上的嘉安帝，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可他却对燕玮百般容忍。

若说父女之情，未免也太好笑了些。

要是真有什么父女之情，当初的嘉安帝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女儿嫁给一个他意欲除之而后快的逆贼。

帝王心术，难以琢磨。

“我将这些人全部替换，回来得太晚了些。”他又吃了一些，才放了筷子。

傅明华递了茶杯给他漱口，他喝完吐了，傅明华取了帕子递他时，他伸手过来，却并不是接帕子，而是握住她的手腕，将她一把拖进怀里。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

他看傅明华倚在自己怀中，头枕在他臂弯里，青丝垂得他一手臂都是。

燕追将头压得更低，看她紧张的伸手捉了自己衣襟，含着笑问：“饱暖而思什么？”

他就见到那白玉似的脸铺满了红霞，傅明华侧头要躲，却被困在他怀中，就像一条慌不择路的猎物。

“元娘学识渊博，还请教我。”

他嘴角边含着笑意，不疾不徐的逗她，就见她青丝掩了半张脸，露出来的肌肤仿佛着了火似的。

“您，您受了伤……”

燕追的手顺了顺她头发，接着便将发丝撩了开来，露出她隐在那青丝下细长白皙的脖子，他指尖碰了碰，她便缩了缩身体。

他将人抱高了一些，嘴唇紧贴在她脖子上，她身体有些僵硬，想动又不敢。燕追轻轻咬了她一口，她小小的喘息了一声：“啊……”

似是受到了惊吓，一蹬腿，脚尖便踢到了矮桌之上。

这下似是撞痛了，燕追抬起头来，伸手勾了她腿离自己近了些，去替她揉脚，她玉雪可爱的脚趾被撞得发红，他伸手握住，手里的温度似是比撞了之后疼痛红肿的脚趾还要烫人。

燕追亲了亲她唇角：“怎么就吓成这模样了？”他神情里带了些怜爱，一只手指拨开衣襟，探了进去勾住细弱的肚兜带子，不费吹灰之力便扯断，意图不言而喻。

傅明华抓紧衣裳，仍垂死挣扎：

“您伤口尚未愈合，容易伤到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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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第288章 小别

“只是想爱你罢了，又如何会伤到身体？”燕追央求着：“元娘，我出门这样久时间，你不能总饿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手掌握住温/香/软/玉，一脚将矮桌踢远了。

傅明华就知道他一回来，自己就睡得不好了。

崔贵妃想念儿子，第二日一定是要进宫的。

他离开洛阳时间久了，就有些如狼似虎的，早上江嬷嬷唤她起床时，她这样自制力坚强的人，都赖了两刻钟，直到江嬷嬷又来催才起来。

反倒是那个原本受了伤的人，倒是精神奕奕，相比之下她倒是十分萎靡。

他不知是起得早，还是根本没睡，回来时傅明华坐在椅子上，梳头的宫人正在替她以假鬒儿编着发式。

燕追进来看到了人，便弯腰想亲她，她伸手挡住了他的嘴，他一连亲了傅明华掌心好几口，才任由她将自己头推开了。

“最近玩得高不高兴？”

下人搬了椅子来，他坐下去了，才问了一句。

显然傅明华近来做的事，已经有人跟他说了。

“您进宫，便传张缪来看。”她还惦记着伤口，昨日被他弄得死去活来，根本就顾不得那许多，此时想起便叮嘱了一句，燕追脸上笑意便更深了：“放心，误不了事。”

这话江嬷嬷等人听不懂，傅明华却不知怎么的，想起昨夜的事情。

她脸色通红，看也不敢看燕追，便将头别开了，那神情妩媚，倒使燕追心中更是火热。

两人进了宫时，嘉安帝便又派人前来使燕追过去。

崔贵妃早就得知儿子受了伤，倒是心疼，问了傅明华好几次，他伤势严不严重。

听说腹下中了一箭，就十分心疼：“就怕伤了五脏六腑，还得小心一些，不要使他劳累。”

傅明华听着听着，也不知是不是昨夜的事有些心虚，崔贵妃说话时她连连点头，不敢吱声儿。

其实哪儿是他劳累了，明明就是他使别人更累。

“我让人抄些方子，养身的，回头送到府中，煲了来吃。”崔贵妃说了半天，看傅明华脸色有些不大对劲儿，便转头来看她，她脸上布满红云，眼中似是蒙了层水雾般，心思都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元娘，元娘？”

崔贵妃唤了她两句，才看她清醒过来，便不由笑：“你这孩子，想什么事情，想得这样入神？”

傅明华伸手捂了脸，找了个借口：“昨夜兴许是没有睡好……”

她话没说完，就看到崔贵妃似笑非笑的神情，哪儿不知自己是说错了话，登时又连忙解释：“昨夜王爷回来得太晚，我才醒了。”

崔贵妃意味深长应了一声：“哦？原来如此。”

“是，是的。”傅明华结结巴巴的望着她看，神情有些可怜兮兮。

与她平日模样不同，显出几分少女手足无措的感觉来。

崔贵妃总算是低下头笑，不看她了。

傅明华松了口气，连忙就道：“您之前在说什么呢？”

她脸颊通红，红云已经蔓延到脖子下去，看来是真羞涩了，不时拿手去抚抚发髻。

难得看到她露出这样小女儿似的娇态，崔贵妃目光更柔，忍了笑，温和道：

“我问过了医女，这样的伤，有些饮食需要注意。我让人抄了些方子，你过会儿带回去。”

这些小事崔贵妃先与她说过，并交给她来说，就是不希望傅明华误会自己是要插手王府之事。

在这一点上，崔贵妃虽然心疼儿子，但也没有将傅明华越过去了。

她跟傅明华关系亲近，在这样的小事上也尤其注意。

“对了，长乐侯府中，二娘子的婚事就在这几日了？”

崔贵妃说完了紧要的事，便说起了闲话：“我去与太后请安，求她老人家下个旨意，也为你那妹子积些福气？”

若是长乐侯府，自然不够资格使崔贵妃帮忙。

但傅明华说话又不一样，她就是不提，崔贵妃也主动提起了。

傅明华却是顿了片刻，摇了摇头，她目光转向另一旁，崔贵妃坐的位置旁，桌案上摆了一方以黑玉雕刻而成的玄圭，刻山石模样，她伸手过去轻轻抚了抚，眉心轻轻皱着：

“不用了，恐怕……”

这桩婚事，成与不成，怕是都难说。

“长乐侯府仍在向容妃投诚。”傅明华轻声开口。

她听到这个消息时，其实是并不吃惊的。她早该料到，傅侯爷心中野心，沟壑难填。

容家如今势力大，他怕是想从容涂英着手，借容家得到好处的。

“他在向宫里进贡东西，借容大人之手。”

崔贵妃听她说起这些，只当傅明华是担忧自己因此而生了她气一般，不由便伸手握住她手掌，温声道：

“这些事情我心中清楚，但二娘子若是你姐妹，自然长乐侯府的事与她无关。”

傅明华摇了摇头，抬头看她：“不。”

“您误会了。”她认真的道，“不是担忧我祖父的举动，而担忧您心中不快，才出言拒绝的。”傅明华偏了脸，看着崔贵妃微笑：

“我只是觉得，兴许这场婚事可能生变。”

崔贵妃听了这话，有些意外。

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离婚事并没有几天，怎么可能还会生变？

她脸上露出不解之色，傅明华就笑着道：

“我让郭翰向容妃娘娘透露了，我曾算计她一事。”

崔贵妃脸色就变了。

一般人做了什么事儿，藏着揶着还来不及，又哪儿敢大张旗鼓让人说出去的？

崔贵妃心中火烧火燎的，却看傅明华十分冷静的样子。

“你怎么……”

她嘴唇动了动，傅明华却笑着宽慰她：“您不要担忧，容妃娘娘若是恨我，必会使我难堪、害怕的。”

容妃心狠手辣，在得知自己受了傅明华算计时，必定心中生怨，会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

崔贵妃看她这模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叹了口气。

正说话间，有宫人进来回话，说是容妃请崔贵妃与傅明华前去承香殿吃柚子。

崔贵妃就冷笑了两声，心里暗骂容妃确实沉得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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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0.第289章 柚子

傅明华如此刺激她，她却不动声色，此时装着没事儿人似的。

她与傅明华交换了个眼神，便召了容妃派来的人前来问话：“今日妹妹请了哪些人？”

那宫人恭敬回话，说是有容三娘，有三公主燕玮。

崔贵妃问到了话，便让静姑赏了东西，寻了个借口将人打发了，回头与傅明华狠声道：

“也不知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说是身体不适好些天了。”

前些日子，傅侯爷与顾惟庸喝酒，听他说容妃近来身体不适，想吃柚子。

当下与顾惟庸分离之后，回头便令人寻了些许新鲜柚子，想方设法送进了容七爷府里。

今日才使容三娘带进了宫中。

容妃让人将柚子剥了皮，割开了之后才送进来。

那柚子带着特有的香气，容三娘怀了身孕，喜食酸的，闻着这味儿便有些受不了。

傅侯爷选的柚子不错，看着晶莹剔透的。

容妃招呼着：“尝尝味道如何。”

要是平时，容三娘定是不敢吃的。

她以前虽然少有心机，但这样多年，也是学乖了。她的母亲郑国夫人当初不明不白的就死在了宫中，背地里也有人与她说是容妃下的手。

现在她怀了身孕，容三娘也防着容妃害她的。

可此时燕玮都在，容妃哪怕就是要害她，也不可能害自己的女儿。

更何况这柚子是她亲手提来的，她看着宫人将柚子分开，并没有避过了她的眼！

因此容三娘微微一笑，一手抚着肚子，一面看着燕玮就道：“云阳尝尝喜不喜欢，若是喜欢，便使傅长胜多送一些。”

她说这话时，眼角余光望着容妃看，容妃神色温和，笑着还使黎媪为她自个儿也取了一些。

容三娘心头一松，燕玮不疑有他，便取了柚子咬了一口，一双眉便拧了起来。

她也是怀孕，不过奇怪的是，容三娘怀孕明明喜食酸，偏偏她是被娇养得半点儿酸味儿都吃不得的，因此勉强吃了一块，便再也不肯多用了。

倒是容三娘，看她都吃过了，容妃又未制止，便心中一松，也取了一块来吃。

她身怀有孕，正是喜食酸味儿的时候，一连吃了两块也未见停止，只觉得确实好吃。

却没注意到一旁容妃微笑着，眼里露出几分怜悯之色。

傍晚时燕追提前让人传了话过来，崔贵妃想念儿子，便与傅明华在游廊外等候。

蓬莱阁内的湖面上已经结了冰，坐在廊边的椅子上，哪怕抱着暖炉，身披厚厚的皮裘，都觉得寒冷异常。

崔贵妃一面心不在焉的说话，一面拉长了脖子望。

直到穿了黑色羽氅的燕追朝这边大步走来时，她才松了口气。

虽说之前总听说燕追没有大碍，但那只是听说罢了，此时见着总算是放心了。

傅明华也站了起身来，燕追一来先向崔贵妃请了安，崔贵妃唤他起后，他才看了傅明华一眼，伸手替她提了提皮裘，一面以手背在她脸颊蹭了起来。

他一来便光明正大的占她便宜，傅明华便抿了唇，脸颊微红的将头别开。

崔贵妃瞪了儿子一眼，只是见他没有收敛，便也装着没看到一般了。

“伤势好些了没？”

她问着燕追话，燕追就点了点头：“已经好多了，本来也只是轻伤，没有大碍。”

傅明华听他与崔贵妃有问有答，便安静的站在一旁听着，想起他之前微凉的手背，便将手从皮裘中伸了出来。

燕追眼角余光注意到，看她手中捧了铜炉，还将外头裹着的丝囊揭开，还以为这手炉不暖了，正要吩咐人换一个送来，一面就伸手过去碰了碰温度。

她却取了头上一只金簪，将盖子揭了之后，拿着簪尖伸进去拨了拨，露出里面烧得正好的碳，才又将盖子盖上，套好了丝囊，才将这手炉放到了燕追手里。

傅明华这动作让燕追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一旁崔贵妃瞧得分明，眼中露出满意之色，燕追却将手炉又送了回去，目光由冷硬变得柔和：

“拿着！”

他将手炉放进傅明华掌中，使她一双手都抱住了炉子，自己手掌便顺势捂到了她手背上，正与崔贵妃说着此次受伤经过，外头却有内侍匆匆而来，似是十分慌张，跑得跌跌撞撞的，一路跑来踩在游廊之上，发出‘咚咚咚’急如鼓点般的声响来。

“娘娘，娘娘……”

那内侍双手提了衣摆，跑得飞快。

崔贵妃应了一声，那内侍便朝这边冲了过来。

“什么事情，如此慌张！”崔贵妃喝了一声，那内侍冲到跟前，便‘噗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承香殿出事了！

“容三娘子此时吐血昏迷，云阳郡主也是命在旦夕，容妃娘娘身侧的黎姑姑急急请了太医令，此时皇上也去了。”

听了这话，崔贵妃登时脸颊肌肉便狠狠抽动。

她紧抿着嘴唇，瞳孔缩小，抱着暖炉的手掌死死将炉子握紧了。

听到这消息，吃惊之后一股狂喜从崔贵妃心底涌了出来。

容三娘出事了！容三娘竟然出事了！

她转头看了傅明华一眼，眼中还带着喜色，

傅明华皱了眉，却是仰头望着燕追看，燕追唇角微抿，下巴绷出冷毅的曲线。

容妃终于冲容三娘动手了。

她会动手，傅明华其实是一点儿也不意外的。她都早就算计好了，容三娘势力渐大，与燕玮交好之后，数次三番使燕玮与容妃为敌。

此次燕玮怀有身孕，外间传闻，她腹中的骨肉有可能是忠于容涂英的幽州一员猛将李彦辉之弟，李彦安的骨肉。

而当时燕玮与李彦安相识，就是容三娘在珍宝阁设宴，为此还便燕玮遭御史台中王植岁弹劾，而后燕玮大怒之下，鞭打朝廷命官，而惹怒嘉安帝，被降爵夺俸，容妃心里不可能不恨容三娘的。

但凡心机深沉的人，疑心都重。

容妃尤其如此。她自己心思复杂，便以已度人，总会觉得容三娘心怀恶念。

毕竟如今两人虽名为姑侄女，但关系微妙。

嘉安帝忙完赈灾事宜，总会接怀有身孕的容三娘进宫的。一个极有可能对自己抱着敌意，前来争宠侄女，又有可能借自己的女儿来打压自己，容妃怎么可能会等着她平安进宫，又生下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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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1.第290章 事态

只是傅明华没想到容妃如此心狠手辣，不止是要将容三娘除去，更是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下手。

如此果断心狠，当断则断。

她能宠冠後宫多年，地位不变，不是没有道理的！

“怎么回事？”

燕追是最冷静的，此时一听侍人说话，便问了一句。

崔贵妃也从狂喜之中清醒过来，那内侍便道：“今日容三娘子带了两个柚子进宫，说是容大人所献，容妃娘娘便使人剥了共享。”

没想到这一吃便吃出了事。

崔贵妃皱起了眉来。

容妃手段简单粗暴，但胜在直接而有用。

出了事，崔贵妃于情于理都应该过去看看，毕竟其中容三娘还怀着嘉安帝的骨血。

几人来到承香殿时，里面已经是惨叫哀嚎一声一声响了起来。

殿前黄一兴指挥着让人将今日当值的宫人内侍全押在地上，一旁十二府禁卫军的人也来了，旁边已经有人被打了个半死，皮开肉绽，有几人下半身都已经血肉糊成了一摊。

燕追一看到，想也不想便展开大氅，将傅明华裹进了怀中。

“娘娘。”

黄一兴有些尖锐的声音响了起来，匆匆脚步声朝傅明华几人这边由远及近。

燕追拥了傅明华大步向前，她看不到周围的情景，眼睛被羽氅挡住，鼻端闻到的是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儿以及他身上的药材清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他独特的味道。

耳旁她听到燕追有力的心跳，旁边崔贵妃正与黄一兴说话，还夹杂着垂死之人痛苦的呻-吟。

傅明华伸手推他，他却抱得很紧，勒在她腰间的胳膊显然是在制止她想要看看周围的冲动。

她并不是被养在温室的小花，燕追这样霸道护她的举动，让傅明华又更想挣扎了。

可他抱得很紧，态度强势而直接，傅明华咬了咬唇，半晌之后，忍了羞涩，哆嗦着伸手探进他衣襟里了。

隔着一层单衣，她没有勇气再摸进去，但也能很明显的感觉得到燕追浑身一紧，登时便伸手将她不规矩的手压住了。

燕追浑身紧绷，此时鲜血淋漓的惨烈情景，傅明华这样的动作却使他迅速的复苏了他压制在心底的念头。

他扬了扬眉梢，不再是当初那个与她同坐一辆马车，却因为身体的异样而落荒而逃的人。

傅明华引诱他，他握了她的手，拉着她便往自已衣内探去。

她顿时便拼命挣扎起来了，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

燕追知道适可而止，将手放开，任由她将羽氅掀开，露出那张胀得通红的脸，眼中急得笼上了一层水雾，像只慌不择路闯进陷井的小兽似的。

傅明华将手收了回去，牢牢抱住了暖炉，不敢再伸出来碰触他了。

他眼里似是藏了风暴，表情却是显得十分冷漠、严肃。

她一连咽了好几口唾沫，哆嗦着不时伸手碰碰鬒角，脸上红得厉害，神色不大自然。

周围宫人凄凉的模样她自然也看到了，瞳孔紧紧一缩。

看来是出了事，嘉安帝才会大怒，这里的宫人都受了杖刑，至今还没有咽气，但身体被打烂，旁边的内侍提着杖，杖上还沾了血肉碎沫，杵在地上时，杖板上的血顺着往下滑落。

燕追神色倒是镇定，只是伸了只手出来，以单手牵了大氅掩住身体。

他死人都见得多了，杀人也如麻，这样的情景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只是看到时本能将傅明华眼睛掩住，这会儿她挣扎着，虽然燕追是将人放出来了，可却一手放在她背心处，揽着她往宫里走。

嘉安帝这样发怒的时候并不多，崔贵妃也对这样的情景有些不适，皱了眉，在黄一兴摊开手引路的动作下大步往承香殿内走。

“太医署的人已经来过，王孛也瞧了，未能保住三娘子的命，此时太医署的人都在殿外跪着。”

他放低了声音，有意向崔贵妃卖好：“您进去时，也小心着一些。”

崔贵妃点了点头，领他这个情。

情况比崔贵妃想像中的还要严重，她进了承香殿时，嘉安帝阴沉着脸，坐在殿内主位之上，双腿微分，双手撑着膝盖，上半身微微往前倾，给人造成极大的压迫感来。

殿外太医署一干人跪了一地都是，女史正在殿中。

容妃脸色苍白，屋里一股秽物的酸腐味儿，她捂着胸，低垂着头，歪坐在椅子上，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时，抬起了头来发。

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艳丽色泽，一双眼睛却是异常的黑亮，看到傅明华进来时，容妃轻咳了两声，目光却示转开，反倒轻轻扬了扬嘴角。

容妃的眼神十分的平静，将阴狠、怨恨、森然等情绪都隐在了她那一双漂亮的眼睛中。

傅明华在看到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见她勾了嘴角，也不由冲她微微一笑，容妃目光刹时便阴冷下去了。

殿内女史浑身僵硬着出来，容三娘一尸两命，燕玮却是命大，她虽然此时仍是晕迷未醒，但却至今未死。

“老奴问过了，这柚子是由三娘子令人带进宫中，一直都是由三娘子身侧侍候的婆子提着，未经他人之手。”

黄一兴上前跪着小声回话，将今日拷问出来的原由都说给嘉安帝听：

“进宫之前，柚子经手的人，老奴已经令人去容府传问了，宫内的人当时都是当着三娘子的面切开的，未曾背离过人，碰过柚子的人老奴让人提了下去，此时周身查找过，也剁了双手，没有发现有下毒的痕迹。”

黄一兴的声音在承香殿里不紧不慢的响了起来，听到他让人剁了这些碰过柚子的人的手检查时，宫中不少人都咬紧了牙，眼泪默默的流，却没有人敢发出声音来。

容妃要想设计，自然是有办法能做得天衣无缝。

容涂英匆匆被传唤进宫，这柚子是从他府中拿出来的，自然他此时脱不了借容三娘之手，而谋害容妃母女的嫌疑。

接到消息的那一刻，容涂英当时便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地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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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第291章 严重

嘉安帝脸上看不出喜怒之色，这位帝王的心思极深，让人难以琢磨。

若说他为容三娘以及她腹中孩子之死而伤心震怒，可此时他却十分冷静的坐着，眼里不见半点儿难过。

可若说他不为容三娘一尸两命而难受，但他又出动了卫府禁军，让人彻查此事，将事情闹得极大。

容涂英跪在嘉安帝面前，汗水一颗一颗涌出，沁进了他眼里，将他眼睛刺得辣痛，他却不敢眨一下眼珠，深怕自己有些微的动作，便刺激了这位此时沉默不语的帝王。

他的鼻翼不住颤动，脸上的汗水顺着他脸庞额角往下滑，因他跪拜的姿势，从鼻尖一滴一滴的落下来，落到铺着的厚厚的地衣上。

今日容涂英是匆匆进宫，他穿着浅紫色圆领胡服，这样冷的天，连大氅也未披便匆匆进宫，后背出的汗将衣裳都浸湿了。

“皇上。”他额头点地，浑身紧绷，一路进宫来时，脑海里已经想过无数种可能了。

这会儿跪在嘉安帝的面前，容涂英虽然仍是心中惶恐，但好歹是冷静些了。

“皇上。”他又壮着胆子唤了一声，嘉安帝这回动了。

他只是坐直了身体，衣裳摩擦间发出轻微的响声，容涂英却如临大敌，撑在地上的双手都开始哆嗦了。

“上明，今日瑞珠带进宫里的柚子，是从容氏府中带出来的。”

嘉安帝缓缓开口，一旁容妃便瞪大了眼，眼中飞快的掠过一道暗光。

这位帝王的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喜怒。

“求皇上明鉴。”容涂英在受到黄一兴令人传他时，便心中想过许多次说词了。

他不害怕嘉安帝问责他，也不害怕在嘉安帝面前陈述事情经过，就害怕自己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便被嘉安帝拿下了。

可此时看来，皇帝对他仍是宽容，他不自觉的滚动了几下喉头，才做出悲伤的模样：

“前些日子，娘娘身体抱恙，唯有吃些蔬菜瓜果才有些胃口。”容涂英思索着怎么开口，他心里清楚，若是自己说得太多，嘉安帝便会认为他打探宫内诸事，长乐侯府傅侯爷送柚子一事，嘉安帝兴许会认为他权势过大，而使朝中勋贵巴结了。

容涂英心中又怨又恨，他这一回也是吃了大亏，若是一个不好，便有可能会被沾上一个私下结党营私的罪名不说，就是逃过此劫，说不准还会背上一个利用容三娘给容妃投毒，想帮女儿争宠的罪名。

但事实上此次他实在是冤枉。

他又不是不辨是非的人，容三娘与容妃之间的争斗，那是属于姓容的内部的矛盾，他可以与容妃一至对外，先将崔贵妃一党铲除之后，再与容妃争个高下。

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向容妃下手？

更何况他死的是女儿，对于容涂英来说，损失更大。

当初他迈入朝堂，是献了妻女以换权势。

妻子郑国夫人已死，他是靠女儿，才会如今步步青云直上。容三娘死了对他来说坏处很大，他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便心中闷了一口气，恨不能将背后动手之人千刀万剐。

大唐才子众多，缺的就是机会，他走到如今，不知有多少人盯着他身下这个位置，容三娘一死，很有可能他的仕途便止步于此了。

容涂英身上冷汗更多，却握紧了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臣无意中得了几个柚子，便想起三娘曾提过娘娘身体不适，才想着让三娘提了柚子送进宫中，哪知……”他低垂着头哽咽了一声，在众人看不到他脸的地方，他却神情狰狞的猜想到底是谁背后想要害他。

如今敢向他下手的人，必是与他有利益关系的。

他心里先是浮现出崔贵妃母子，却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崔贵妃看来是最有可能除去容三娘之人，她有两个儿子，燕追近来在朝中声望很高，虽无太子之名，却数次行太子之事。

朝堂之间以容涂英为首的四皇子一派数次与燕追一党为难。

甚至趁燕追前往太原之时，容涂英还在嘉安帝祭天之事上大作文章，而革去了燕追麾下好几名官员的职务。

但燕追就像是一只凶狠的狼，他的报复也来得又快又凶，借当时处理河套地区灾情一事，连杀四皇子一系数名官员，心狠手辣，将河套地区好些位置换上了他自己的人。

梁子一旦结下，自己在朝中混得风声水起，嘉安帝又有意任他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一职，他的女儿怀有龙嗣，嘉安帝也有意以九嫔之位将容三娘接进宫中。

这样的情况下，崔贵妃挺而走险也是有可能的。

毕竟如此一来，她地位便极有可能受到威胁。

後宫与朝堂也有些相干，容氏的女人受宠，朝堂之上容涂英的权势就更大。

此消彼长之下，以秦王燕追为首的三皇子派自然要受到挟制，崔贵妃若要破局，势必就会朝容三娘下手。

除去容三娘，使自己失去了女儿这个依靠，没有了容三娘在嘉安帝耳边吹枕头风，他的前途也定会受到影响。

既去了後宫一个争宠的人，无形中又将自己陷害了，还能解燕追在朝中形势之急，容涂英自然会怀疑崔贵妃的。

而除了崔贵妃之外，容涂英其实还怀疑一个人。

他将头抬得高了些，脸颊微侧，转了眼珠去看坐在椅子上，脸色微白，惊魂未定的容妃。

容涂英眼睛便渐渐眯起来了。

此次的事，容妃也不是得不到好处的。

容三娘一死，容家便会一心支持她与四皇子。没有了容三娘，她可以重新夺回嘉安帝的宠爱。

最重要的是，此次之所以会送了柚子进宫，是因为容妃感到身体不适。

而她与燕玮、容三娘都服用了柚子，容三娘一尸两命，燕玮也是晕迷不醒，唯独她便是呕吐了一番而已，没有大碍的。

他心中想着事，一面回着嘉安帝的问话，得知柚子是长乐侯府的人送来时，嘉安帝又令黄一兴派人前往长乐侯府查询，并将傅侯爷带进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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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3.第292章 庇护

问完了话，嘉安帝的目光便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他目光并不锐利，却看得人遍体生寒。

傅明华这才知道刚刚的容涂英承受了多大的压力，嘉安帝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威压，逼得她当下那一刻双手都握成拳了，才使自己镇定了下来。

燕追察觉到她的异样之处，微微一步上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将嘉安帝的目光挡了：“容大人驭下有方。”

他微笑着，目光森然：“长乐侯爷呈上的东西，就连我也没有尝到。”

燕追话音一落，嘉安帝便眼皮微微一抽，看了他一眼，才将目光又落到了容涂英身上。

容涂英最担忧的事情终是被燕追说出来了，他咬了咬牙，事到如今，若他换成燕追，必定也会拿捏着这一点不放。

双方本来便恨不能对方去死的，这会儿他倒也并不如何慌乱，开口就道：

“皇上，这傅长胜数次三番托人送了东西进容府之中，臣实在也不知他受何有所指，有何图谋。”

他将罪名全推到傅侯爷头上，还借机反咬了燕追一口，那话中之意嘉安帝自然听得出来。

容涂英说完，心中微微有些忐忑，想着此事怎么也要将燕追拖下水，却听嘉安帝淡淡一句：“朕心里有数。”

便似是要将此事和稀泥一般，登时心中又惊又怕。

嘉安帝的眼神看得殿内每一个人都心中发慌，就连他的目光从崔贵妃身上扫过时，都让崔贵妃在十一月这样寒冷的天气里，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受了伤，早些回去。”嘉安帝看了燕追一眼，皱着眉斥责。

语气虽然严厉，但容涂英却听得出来，他对儿子百般的包庇。

死去的虽然是他的女人，腹中还怀了嘉安帝的骨血，但是也比不过他对燕追的重视。

容涂英心中发寒。

这桩公案，此时是查不出结果来的。

黄一兴这头去让人带傅侯爷进宫，另一边容三娘的尸身则是被人从殿后抬了出去。

嘉安帝在容妃这里坐了半晌，便勒令容涂英随他前往紫宸宫，等人一走，崔贵妃也是双腿发软，靠静姑扶着从承香殿里出来。

外头之前还在痛苦吟叫的宫人与内侍此时被抬了下去，汉白玉铸就的宫台沾满的鲜血此时已经被洗刷干净了，只是那残留的血腥味儿却挥之不去。

崔贵妃出了承香殿，想起今日的事情，嘉安帝的眼神使她毛骨悚然，此时回到蓬莱阁一连喝了好几杯热茶，才觉得将身上那股子阴寒驱走了些。

“你们跟我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虽说一早傅明华便与她保证，容三娘必会死于容妃之手，但崔贵妃实在没有想到，她盼了这一天盼了如此之久，甚至有几次她都险些沉不住气想要动手时，容妃却是率先动了手。

她有些不敢相信，但又有些兴奋。

容妃居然走了一步臭棋！

她想了想，宫里又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高声令静姑使人搬了炉子前往蓬莱阁后水上花园之中，那里十分宽敞，将宫人使得远远的，小声说话也不怕有人伏在附近偷听。

几人出了宫里时，外头炉子已经生好火了，崔贵妃坐进水阁之中，燕追便跪坐在软榻之上，听傅明华说话。

“当日您不是担忧容妃娘娘顾全大局，而忍气先与容三娘子合作么？”

傅明华看了燕追一眼，他眼里带着笑意，刚刚那一瞬间，嘉安帝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是十分了然，他却挺身而出，挡在了她面前，怕是也知道她的这些小动作的。

她想起了早晨出府时，燕追意味深长问的她一句话。

当时她晕晕沉沉，坐在椅子上梳发时，燕追曾问她：“近来玩得高不高兴？”

傅明华便心中猜测着，自己做的事他怕是一直都了然于胸，只是之前更确定罢了。

她虽然只是看了燕追一眼，但他却是登时便察觉了，转过了头来冲她微笑，气定神闲，更印证她心中猜测。

“容妃娘娘确实极有可能会顾全大局。”否则当日死的就不会是郑国夫人这个风韵虽然尤存，但威胁性并不如容三娘子大的妇人了。

凡此种种，确实容妃心计深，善忍耐。

容三娘能活到至今，便证明容妃并不是糊涂的。

但她虽然精明，可燕玮嫁君集侯之事，却使她立于不利之地，尤其是随着简叔玉兵败自杀，女儿燕玮归来之后，容妃便更感棘手了。

嘉安帝当初虽然宠她，也爱屋及乌对燕信、燕玮份外宠爱，甚至当初冬祭，还亲手牵了燕信同行。

可随着容三娘的承宠，容妃一旦落了势，外有燕追崛起，立下大功而受嘉安帝看重，内有容三娘怀孕，嘉安帝甚至有意封她为九嫔，威胁她的地位。

除此之外，女儿燕玮放浪形骸，先是鞭打朝廷命官，有一还有二，数次三番而使她在嘉安帝面前大为丢脸，承宠更是不如以前。

“上回云阳郡主鞭打王植岁，容妃娘娘与郡主跪在了宣徽殿前，还是三娘子替她求情，才使皇上消火的。”傅明华说到这儿，看了燕追一眼。

她心里有些犹豫，今日若是毫不保留，她在燕追面前就是再无隐藏。

燕追微笑着，双手握了茶杯在掌心里转，却不说话，目光晦暗，使她低垂下头来。

“若对于旁人来说，容三娘子求情，自然会心领好意。”但对于容妃来说，昔日的宠妃，却需要靠旁人来求情，她心中必定是不会感激，反倒会怨恨的。

崔贵妃喝了口茶，听她娓娓道来：

“云阳郡主鞭打王植岁，追根究底，是与容三娘子设宴珍宝阁，而王植岁弹劾容大人与云阳郡主之故。”所以燕玮胆大包天，才敢在宫门口堵了人鞭打，使嘉安帝大怒的。

容妃自己的女儿舍不得责怪，必是会迁怒到容三娘身上的。

再加上后来燕玮怀了孽种，而在她蓝田种玉之人，极有可能是李彦安。

这李彦安之兄又是容涂英提拨，凡此种种之下，容妃自然便会对容三娘生出怨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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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4.第293章 妙计

嘉安帝早就定下了郭翰尚主之旨意，郭家乃是忠臣，郭翰是忠臣之后。

原本将使郭翰尚主，郭家便已经是打落了牙齿混血吞，燕玮此举，便如在郭家脸上抽了一耳光，嘉安帝必会降怒容妃。

女儿数次逆反，容妃忍得了一，必是忍不了二的。

她为燕玮定下郭家这门亲事，是为了女儿着想，可燕玮却处处与她做对，挑战她的权威，甚至与容三娘交好，她又怎么忍得了？

于是这个时候傅明华使人修书一封，交到郭翰手上，使其假意降了容妃，做出媚颜之态。

郭翰的举动就会成为压垮了容妃心里那匹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了，她怨恨之下，定会挺而走险。

傅明华料得不错，她不止是将容三娘除去，就连燕玮这个女儿她也下了狠手。

“她倒也狠得下心，连女儿也能舍了。”

崔贵妃神情有些复杂，傅明华没有出声，燕追淡淡道：

“末大必折，尾大不掉。”

他话里有话，不仅是指燕玮对于容妃而言是个拖累，迟早会连累燕信母子，更是在暗指，傅明华之所以刺激容妃出手，将傅家也牵连下水的原因。

实在是因为傅侯爷的野心太危险了，他终有一天会害了他自己不说，也极有可能是会连累傅明华的。

燕追之前不在洛阳，却将傅明华的心思悟得分毫不差。

傅明华抿了抿唇，只觉得喉头发干。

燕追将手里握着把玩的茶杯递了过来，她愣了一下，才接过低声道了句谢。

崔贵妃没有发现傅明华这一瞬间的愣神，反倒是觉得容妃心狠手辣，心中也不免有些警惕。

“云阳郡主与容妃娘娘处处做对。”若任由燕玮这样下去，当初嘉安帝能对燕玮爱屋而及乌，自然便会因燕玮而厌弃容妃。

为了保住燕信，傅明华小声道：“这叫弃车保帅。”

崔贵妃便沉默了。

凭心而论，若她是容妃，恐怕面对这样的残局，实在是难以收拾的。

容妃此举一来除去容三娘这个隐患，而使容家从此以后只能一心一意辅助她。

“但容涂英可肯善罢甘休？”

水阁上垂挂着的纱幕全放了下来，上面绣着山水画。

燕追透过纱幕朝外面有些荒凉的太液池看了过去，手指轻轻摩挲着袖口边上的刺绣。

那里绣了云纹，摸上去微微有些硌手。

“不肯又如何？若他是聪明人，就该知道，容氏已死，与其追究，不如借此事谋些好处。”他神情冷然，说的话仿佛钻进了傅明华心里，与她想法不谋而合：“自此之后，容妃与容涂英合作还会更加紧密。”

没有了容三娘，容涂英不会干出傻事的。

崔贵妃便叹了口气。

身在世家贵族，自来如此。

傅明华当初在算计此事时，便已经料到后着。

容妃在动手之时也十分清楚，所以她要么不出手，要么便一出手就致容三娘于死地。

傅明华突然有些佩服容妃了。

此事从嘉安帝的态度看来，是雷声大而雨点小。

宫人内侍死得不少，但从今日看来，容涂英未被罢官，容妃未受到斥责。

嘉安帝只是将手高高举起，而轻轻落下。

但容三娘已死，除去了一个与她争宠，分容氏资源的人，柚子是容三娘亲自从娘家提回，是由长乐侯府所献的。

无论容妃嫌疑多大，她想要的结果都得到了。

只可惜燕玮未死！

她因为容三娘之故，这些年一直隐忍。燕玮数次三番惹祸，若死于这场祸事中，她失去了女儿，嘉安帝于情于理都会对她格外宽容。

容家别无选择，也只能一心一意助她。这些年来，笼在容妃头上的阴霾被她一举拂开，实在是当机立断，十分了不得。

她心中想着容妃之事，却没注意到燕追的目光早就落在她身上了。

此事之中，容妃固然心狠手辣非同一般，但仍是上了傅明华的当。

容妃设计长乐侯府的举动，便相当于是变相的替傅明华将未来有可能拖累她的后尾切断，对她说更是有利了。

他一直知道傅明华聪明，不显山不露水，这么娴静乖巧的人，哪知道她比自己想像的还要聪明得多。

崔贵妃显然也想通了这些，含着笑意看了两人一眼：“天已不早了，你们坐坐便早些回去吧。”

如今宫里乃是非之地，今夜怕是有好些人睡不着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倒是回了王府里，各自换了衣裳，燕追才向傅明华招手：“过来。”

江嬷嬷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却又不敢问，只是有些着急的望着傅明华看。

燕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之色，但之前二人一道回府时，不像是有说有笑的模样。

“王爷，可要传膳？”

江嬷嬷壮着胆子问了一句，燕追也不答话，傅明华朝他小步走了过去，他伸出手来，她吞了口唾沫，手心握紧了又松开，才朝他掌心上搭过去了。

他一捉紧，便将人拉进怀里。

傅明华撞在他胸膛之上，钗发松散，晕头转向还来不及抚抚自己的发鬒，江嬷嬷看到这样的情景，便退到外间了。

中间碧纱都未垂下来，他坐在炕上，抱着人就往上拖，傅明华吓得伸手抓住炕沿，不肯使他如愿：“王爷，您要干什么？”

她这些反抗的力道在燕追看来，只如蚍蝣撼树。

燕追笑了一声，弯腰伸臂揽进她膝盖下，轻易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傅明华觉得他可能会跟自己说长乐侯府的事儿，事先没有与他商量，今日事发，他可能心中不快。

“今日在宫里，元娘伸手摸我。”

燕追一开口，说的话却与傅明华想像中的全不一样。

她一口气没缓过来，脸上又烫又辣。

“那个是……”

当时燕追将她脸蒙住，她也是情急之下才会伸手进他衣裳之内，只是想要使他将自己放开罢了。

她对上燕追的目光，余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来。

燕追伸手去替她取头上珠钗，将她挽起的头发放了下来。傅明华垂眸不敢看他，但哪怕是不看，也知道他的目光想是落在自己头顶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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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5.第294章 记得

他呼吸间吹拂出来的热气喷在她额上，缓缓的道：

“我知道我们成亲时间还不久，你不信我也是对的。”他语气平静无波，却使傅明华睫毛轻轻抖了两下，嘴唇逐渐就抿起来了。

他放轻了手上的动作，将珠钗首饰一取，就将那一缕一缕的长发放了下来。

“你心里有你自己的想法。”他将假鬒儿取了下来，扔到一旁矮桌之上。

以往他霸道而热烈，这会儿倒是规矩了，反倒让傅明华将头垂得更低了。

“兴许我不是个好人。”他握了一缕幽香的乌发在掌心时，看着那青丝绕在他修长带了细茧的指尖，一缕一缕的，就如她这个人，缠在了自己心上。

燕追平心静气看了半晌，便陡然伸手将掌心握住，把那缕长发攥在了掌心里，牢牢抓住。

“只是你我夫妻，你应该相信我。”他的目光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让傅明华心里发慌。

他的手指抬了起来，勾着她下巴：“看着我。”

傅明华深呼了口气，想要抬头看他，却最终功亏一篑，眼皮眨了又眨，仍是将目光移开了。

“看我！”他轻声的说，话里已经带上了几分狠意，她心头一颤，咬着唇眼珠与他平视。

他眼神带着势在必得，目光里毫不掩饰的流露出灼热的情感。

傅明华只与他一对视，便似被他灼伤，嘴唇微微一动，便将目光落在了他胸前，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了。

燕追这样的人，若他不说便罢，他若开了口，自然也不容她逃避了。

“那年在蓬莱阁中，我见你时，你是跟在世子夫人身后，梳了两个丫髻，就是与别人不一样。”他缓缓将手放开，替手作梳，替她顺理那头才刚放下来的长发。

那发丝上带着挽鬒后的折痕，越发显得多而浓密，却因为抹了膏子，而十分顺滑。

“临走时还回头偷看了我一眼。”燕追眯了眼睛。

他仔细想想，从开始到现在，从认识傅明华之初到如今他泥足深陷，他是一直在变，而她却依旧是这个模样。

那时的事距离如今已经好些年了，他每日其实要做的事情不少，要学的东西也多，哪儿有功夫去记得哪家闺秀长什么模样。

“我十五为皇上办事，有时会出洛阳。”除此之外，他还要看书习字，骑射功课不能落下。

可不知是他心中对于傅明华留下了印象，还是两人确实有缘，数次三番的都与他遇上。

他伸手将傅明华揽进胸前，抚摸她垂散在背后的长发。

她温顺的伏在他胸前。

炕抵着墙边，墙上是一片又宽又长的花窗，以晶石嵌在镂空的窗上。

外头屋檐下已经亮起了灯笼，屋里还未亮灯，江嬷嬷等人站在纱幕之外，不敢进来。

“从你十二三岁时，我就看你一天一天长大。”青涩而又有些诱人，像是一颗梅子，总诱惑着他想要一口吞下。

他以手指卷着傅明华的长发，绕得指尖上一圈又一圈的。

她乖巧的伏在他胸前，温顺而又可爱。

燕追还以为过往的事情他很多都已经不记得了，可那些回忆却只是被他封存在心底，此时的话就像是打开了那扇存储记忆的门，昔日过往的情景一一涌了上来。

“你随世子夫人进宫，侧回头看我，念了诗给我听。”他考她功课，“你坐在蓬莱阁边上，后面是雕好的一朵朵冰莲，元娘，你是不是都不记得了？”

说来也是奇怪，那时风吹在她身上，勾起她的头发，她眯了眼睛时的情景他都记得。

他突然低头将下巴用力在她头顶蹭了蹭：“你以为我十六七尚未定亲，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他力道一下比一下大，说着说着，火上就上来了。

那时他一直拖着，而她却根本没有想过要嫁给他。

贺元慎也敢对她献殷勤，他算什么东西？

傅明华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他满腔火气就这么泄了个一干二净，又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你能多相信我。”

这回容妃之事，她虽然算计不差，但其实仍需要为她收尾的。

傅侯爷送柚子的途中，在哪里被下了毒，容妃肯定是有所动作，他昨晚一回来，听说了这事儿，进宫之前便吩咐人去查了。

如何算计到容妃身上，而使她不能反咬傅明华一口，她始终还欠缺可以使唤的人手。

他倒不怕为傅明华收拾善后，可他也希望傅明华能相信他。

就是他手中有利剑，能杀尽所有成为阻碍他的人，他也绝对不会伤她就是了。

“我们是夫妻。”

燕追低下头来，将额头在她头顶碰了碰。

傅明华动了动手指，不知是不是刚刚太过紧张，浑身都绷紧了，此时身体僵硬，动一下手掌也十分吃力。

她抓紧燕追的衣裳，这个动作让燕追呼吸便急促了起来，雨点似的吻一下又一下的落在她头顶。

“您今天和我说了，下次就不会了。”她保证着。

以前只是她习惯了这样，她习惯了一个人解决事情。

自小所做的梦对她影响很深，谢氏的抛弃使她凡事只信自己。

没有人教她要怎么相信别人，她对燕追有些戒备，可如果他说了，她也会试着相信他的。

“但是您不能要求我一下子就变成您所喜欢的那个样子。”她伸手偷偷抹了抹眼睛，声音有些哽咽：“您说我坐在蓬莱阁边，那时的情景我怎么不记得？”

她小小声声，隐忍的抽泣，细声细气的，燕追心里一下便慌了。

什么忧郁、怒火都忘了个干净，手足无措的哄她：“都是我的错。”

他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她眼圈有些泛红，泪盈于睫毛之上，看上去与平日又有不一样的楚楚之色。

燕追心里有些喜，有些怜，伸了拇指去替她揩了泪珠，看她鼻尖微红，便连忙道：

“都是我说错了话。”

她便泪珠更多，晶莹剔透的水珠争先恐后的往眼眶外落，燕追忙去亲吻，泪水咸涩，味道并不好。

“娘子，元娘，明华……”他每说一句，傅明华便又轻轻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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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6.第295章 求你

燕追从没有过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抱了她便心肝宝贝似的唤。

“……那时我让戚绍将贺元慎捉了，打他一顿，他总是冲你笑。”他说着当日干过的傻事，引得她有些害羞，又有些想笑，顺从的靠在他怀中，听他说起当初教训贺元慎的话：

“早就想打他了，招蜂引蝶的。”

他嘴里故意说得凶狠，却动作温柔的伸手去替她擦眼睫上的水珠，看她要笑不笑的样子，又道：

“我就想，他这样能说会道，骗过的小娘子必定很多。”于是他那时逼着贺元慎说了些好些讨女孩儿欢心的方法来，贺元慎被他打了也不敢喊，此事最终卫国公府便不了了之了。

如今贺元慎都订下了亲事，说起昔日往事，他还心中介怀得很。

傅明华还有些鼻音：

“我就猜到是您做的。”

“猜到了？”

她向来聪明，其实猜到也不奇怪。

但燕追却装作意外一般，大声问了一句，又逗得她发笑，捏了袖口压了压眼角才道：

“猜到世子是被您，被您打的，但是不知道您为何打他。”

毕竟这样的举动实在是太过幼稚。但她没想到燕追最终打了人，只是问了贺元慎讨好小娘子欢心的方法。

“其实，”她有些结结巴巴的，小声的道：“世子也根本没有讨好得了我。”

她又不是苏氏那样的小娘子，缺什么便渴望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

傅明华向来都是，她缺什么，便自己想办法得到，而不是会贪恋贺元慎那一点儿的温暖。

燕追听了这话，果然就高兴了。

“我就知道他的法子不可靠。”

话虽是这样说着，他却心里想起当初贺元慎曾提过的，小娘子大多羞涩，口是心非，又面皮薄，说不准他的有些方法还是受用的，只是嘴上不说罢了。

江嬷嬷站在外间，开始还有些担忧，可后面便隐约听着两人是蜜里调油了。

也没有吵架，反倒小声说着悄悄话。

她心里长舒了一口气，拿衣袖压了压眼角。

晚膳摆上来时，天已经黑了，燕追才陪她用了一碗饭，宫里嘉安帝便差了人来唤他，显然是傅侯爷那边问出一些事情来了。

燕追进去唤衣裳，屋里侍候的紫亘出去了一会儿，回来就道：

“皇上召王爷召得很急。”

燕追出来时，她去替他整理衣角，他也小声道：“傅家可能保不下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微笑着替他将腰间玉带整了一番，动作十分小心的避开了那里的伤口：“我明白。”这个事情本来就是她所求，嘉安帝对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的态度很明显。

皇帝只是志在铲除世家，傅家祖上毕竟是功勋之后，容三娘虽怀了龙种，但毕竟未入宫，嘉安帝行事也要考虑方方面面，以及当初葬入昭陵的傅老侯爷，如今还在太庙供奉。

“您小心一些。”

她有些担忧，伸手摸了摸玉带：“这里还有伤。”

白日时因为容三娘之事，而忘了请张缪来看，也幸亏他身体强悍，才能忍得住，受了伤跟没事儿人似的。

燕追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她匆匆以一根簪子匆匆挽起来的头发，叮嘱道：

“不必等我，先睡就是，若我回来太晚，就在外院歇息了。”

又看她微微红肿的眼，心中又悔又有些心疼，不该沉了脸说话，使她哭了。

这还是他第一回看她哭，小小声的，又娇怯怯的。

她一双大眼里都是血丝，燕追伸了手指去摸了摸她眼角，她眼角纤长的睫毛眨动间便刷过他指腹。

外头传话的侍人虽然不敢催促，但燕追留了半晌，仍是匆匆走了。

这一宿傅明华明明十分困倦，却又总是睡得并深，榻下碧青一翻身她便又惊醒了。

早上才将起来洗漱了换了衣裳，梳头的宫人正小心的梳理着她那一头长发，便有下人来传话，说是白氏与钟氏、杨氏等人来了。

她仰着头，任由两位宫人替她以香膏细细贴面，听了这话，就笑了起来。

没想到白氏来得这样快！

外头天色才将亮，冬季的时间短，白天亮得也晚。

她坐在侧室中用膳，层层丝幕垂了下来，将食物的香气阻隔在了这华室之中。

白氏等人跪在外面，等着她的召见。

江嬷嬷替她布菜，不愿意说了这些话来使她心中厌烦，减了胃口。

王府里的厨子手艺不差，早上炖的粥品入口即化，她用了一碗半，便放下了羹勺，吃了些其他小点，末了接了茶水漱口，吐进碧蓝端的盆中了，才接过帕子压了压唇：

“明日还要这个。”

绿芜在一旁记下她爱吃的东西，听她这样一说，脸上便显出喜色。

傅明华吃什么东西，最多也就是多吃些，喜欢的有专门的人记下来。

由她特地开口，便是要赏赐厨房中的人的意思了。

一旁碧云将这事儿记了下来，江嬷嬷扶她起身，才跟她道：“长乐侯夫人已经候了您半个时辰了。”

傅明华便顿了顿。

燕追从昨夜进宫，至今尚未回来，白氏如今匆匆赶来求她，怕是长乐侯府已经不好了。

可惜此时来求她有什么用？当初该悬崖勒马时，傅侯爷却一心往前。

碧云打了纱幕供她出来，她出来时，透过屏风，隐约看到会客的左侧厅堂之中，白氏领着两个儿媳，已经跪得脸色发白。

屋门敞开着，几人跪在外间，这半天已经险些失去了知觉。

她坐到了内厅椅子之中，才让人唤她们几人进来。

内间有地龙，地上铺了地衣，还以屏风将冷风挡了。

白氏进来时，脚似踩在云上，每走一步身体摇晃得厉害。

才一宿的功夫，她却像是老了十岁不止，嘴唇干裂，头发苍苍。

甚至她衣领上的圆盘扣都未扣整齐，反倒慌乱中扣差了。

她一进来便咬了咬牙，目光有些茫然，在屋里看了一眼，见到傅明华时便朝她扑了过来。

“元娘，元娘，元娘。”

白氏一声一声的，扑到傅明华面前，抱了她的手，整个人便软软的瘫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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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7.第296章 晚了

这样的情景，让傅明华想起梦中长乐侯府为梦里的‘傅明华’定下了陆长砚这个夫婿时，梦里那个‘她’的神色来。

她也只是跪在白氏面前，有些不甘有些惶恐不安，那时梦中的情景，与此时何其相像。

“元娘，救救你祖父。”

白氏流着泪哀求，声音虚弱。傅明华低头看她，白氏干瘦的手紧紧握在她的手，十分用力，似是汪洋大海中，抓到了一株救命的浮萍似的。

傅明华任由白氏抓着她的手摇晃，一言不发。

旁边碧云等人眼中露出不快之色，忙上前要扶白氏起来：

“夫人还请坐下。”

“坐什么？”

白氏一把将人挥开，死死掐着傅明华的手腕，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嘴角边泛着白色的口沫：“你祖父如今生死未知，我怎么还能坐得下？”

碧云被她推得往后倒退了几步，还要再上前来时，傅明华便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来了。

底下钟氏与杨氏二人也是神色憔悴，傅侯爷这一出事，不止是他自己泥足深陷，同时全都的还有傅家其他人。

白氏歇斯底里的喊：“快救你祖父，元娘……”

话没说完，她就趴在地上，痛哭失声了。

傅明华平静望着白氏，目光里不见半点儿怜悯。

此时来哭？已经晚了。

她伸手压了压有鬓角，嘴角边的笑意使长乐侯府钟氏看了心中发寒。

自己不是没有给过傅家机会，但傅侯爷野心太大，最终仍是自食恶果了。

投靠容妃，便如与虎谋皮一般。若今日她不推波助澜，他日傅家上下数百条人命怕是都要折在傅侯爷手上的。

容妃并不是善茬，连亲生女儿都能下手，区区一个傅家又算什么？白氏此时若是聪明，便该笑而不该哭。

只是傅家的人若是聪明，便不会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了。

她叹了口气，吩咐下人：“替长乐侯夫人与两位太太端了凳子上来。”

白氏瞪了眼要翻脸，她便道：“有话平静了再说。”白氏的哭嚎声又响又大，吵得人头晕脑涨的。

傅明华这话一说出口，白氏也不敢再闹了，只能忍了心中的慌乱，先由下人扶着起身坐到凳子上了，傅明华又让人拧了帕子来给几人擦脸，等到几人收拾妥当了，傅明华才看了白氏一眼：

“事情详细经过，你与我说说。”

白氏听到这儿，肩膀还一抽一抽的，张了张嘴，还未说话，眼泪便流了下来：

“你祖父被奸人所害，他是冤枉的！”

傅侯爷怎么敢给容妃送的柚子里下毒？他又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她一张嘴便喊冤，又要哭喊的模样，傅明华皱了皱眉：“不要再说这些。”

光是喊冤有什么用？是不是冤曲，还得看嘉安帝怎么判。

昨夜燕追与她说了那些话，傅明华隐隐感觉燕追可能已经替自己收拾善后了。

“昨日里容妃的承香殿中，打死的宫人内侍拉出去的尸体还未掩埋，当着皇上的面喊冤有什么用？”

她冷冷斥责，白氏哭声便渐渐小了，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

“祖父既然有壮志，如今东窗事发，又如何要来寻我？”

白氏便嗫嗫道：“好歹是一家人……”

傅明华望着她看，白氏余下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你祖父是遭奸人所害，他是冤枉的。”白氏又擦了一下眼睛，嘴里只说这句。

傅明华忍不住就笑了起来：“事到如今，好在祖母还并不糊涂，知道是中了算计。”

白氏听到此处，眼睛便一亮，正要说话，傅明华已经揉了揉眉心：“王爷昨夜已经进宫，至今未曾回来，现在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皇上要如何发落，静心等待便是。”

可白氏哪儿又等得下去？她张了张嘴，“好歹长乐侯府也是王爷岳家……”

她话里透出几分埋怨，傅明华便停了揉眉心的动作，将手拿开。

也不朝白氏看，目光只落到自己手指之上。

她养了半寸长短的指甲，修成椭圆，越发显得长指纤纤。

上面染了淡淡的丹蔻，泛着粉红的光泽。

之前揉眉心的动作，使她指甲边沿沾了些许染眉的青黛，她以拇指甲弹了开，又拿帕子擦手。

屋里安静异常，她指尖弹着青黛眉粉时，发出的清脆声音让屋里坐着的白氏几人身体都颤了颤。

“那您何必来求我？”

白氏将头低垂了下去，听到这话不敢反驳。

“您先回去，等王爷回来之后，明日我去一趟长乐侯府。”

傅明华话音一落，白氏有些着急，但傅明华没给她说话的机会，便将她打发了。

好在她答应还要再回去一趟，白氏也就不再纠缠了。

已经过了午时，燕追仍未回来。

江嬷嬷便有些沉不住气，忧心忡忡的服侍着傅明华躺下，一面就道：“要不，奴婢使人问问宫里静姑。”

崔贵妃就在宫中，总是知道一些消息的。

事到如今，傅侯爷与容涂英仍未从宫里出来，燕追昨夜去了之后到如今也未归，连消息也没有。

傅明华摇了摇头，一面躺了下去，牵了被子盖好，一面就翻了个身，望着江嬷嬷：“不用。”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沉着。

容涂英收受傅侯爷的东西，难免沾上一个私相授受的名声。

这个时候傅侯爷出事之时，她就越发不能进宫里向崔贵妃打探消息的。

江嬷嬷咬了咬唇，应了下来。

她晚上没有睡好，这会儿午时倒是入了眠，醒来时宫中就有消息传来，说是傅侯爷跪在了宣徽殿廊沿之下，已经有两个时辰了。

傅明华听到这个消息时，便让江嬷嬷替她备了纸笔。

这个时候帝王的心思是最难琢磨的，一切谋事在人，成事便在天了。

她抄了两卷经书，逐渐便平静了下来，傍晚就听说嘉安帝放了傅侯爷出宫，可想而知傅侯爷的命是保住了。

只是燕追仍旧没有回来。

早晨傅明华早早收拾回了长乐侯府，白氏等人已经在府中翘首以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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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第297章 弃官

这会儿便不再做什么长辈的样，除了庶出妾室子女外，府中一干人等都已经候在了白氏屋中，一脸病容的傅侯爷也在。

看到傅明华回来时，众人先向她行了礼，傅明华才向傅侯爷问了安。

他脸色十分不好看，眼窝都陷了下去，眼中惊惶未定，布满了血丝，显然容三娘之死，将他吓成了一个惊弓之鸟，背都弯了。

今晨下了小雪，天气也冷，可屋里烧了地龙，傅明华一回来便取了貂皮大氅，傅侯爷却里三层外三层的裹得严实，身体还在不停的颤抖，牙齿碰撞间发出‘咯咯咯’的响声来。

“你祖父昨日跪在外头，受了些寒。”白氏勉强说道，紧接着不等人搬了椅子来，便问道：

“此事怎么解决？”

“容三娘子之死，确实与我们侯爷无关哪。”

白氏擦了擦眼泪，傅明华却不理她，反倒看着傅侯爷：“如今祖父心中也该有个心理准备才是，容三娘子命丧黄泉，云阳郡主昏迷不醒。”

无论如何，此事都该要有所交待。

白氏一听便要发怒，拍了大腿喊：“我们是冤枉的！”

傅明华转头望着她，神情淡漠，白氏哭喊的声音便渐渐小起来了。

“咳……咳咳……”傅侯爷咳了两声，脸上也露出恨色来：“容上明害我！”

上明是容涂英的字，他此时说起容涂英时，再也没有以往的恭敬向往之色了。

想也知道，昨日宣徽殿御书房中，当着嘉安帝的面，容涂英必定是将罪名都推到傅侯爷身上，才使他此时提起容涂英，便咬牙切齿了。

傅明华低头捏了帕子掩住了唇边的讥讽，先坐了下来，白氏才向钟氏使眼色，让她将人带出去。

毕竟这事儿并不光彩，越少人知道是越好的。

等人一走，府中下人也驱了大半，屋里只剩傅侯爷夫妇，以及一个傅其弦时，傅侯爷才问：

“事情结果王爷如何看法？”

到了这个时候，也不再提什么容妃、容涂英等了，反倒提起了燕追。

傅明华垂了眼眸地，掩住了目光里的神色，才问道：“皇上既然放您回来，此事便有回旋余地。”她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傅侯爷听到此处，神色一松。傅明华接着却道：

“我要您向皇上辞呈一封，自认德才欠缺，难以胜任太傅一职，”

“你住口……”傅侯爷一听这话，急怒攻心，冲动之下开口。

傅明华却不理睬他，自然也不会住口，甚至没有因为他大声说话而停顿的意思，仍旧道：

“傅家何德何能，不配享先帝恩泽，而请皇上收回长乐侯之位。”

“咳咳咳咳咳！”

傅侯爷咳得又急又重，显然此时心中并不平静。

他一张脸涨得通红，下巴之上胡须都立了起来。

咳得太凶太急，嘴里喷出的唾沫沾了他一胡须都是。

白氏慌忙替他揉胸推背，他恶狠狠的将白氏推开，瞪大一双通红充血的眼望着傅明华看。

“你说什么？”

他咬牙切齿的问，神态阴狠。

时至今日，他受了这样些委屈，吃了那样大的苦头，到底是为了什么？

若是像傅明华所说的一般，他受的委屈不是白受了吗？

如果是要落得这样的结果，那他当时压根不用讨好容涂英，还能保住傅府一门富贵。

自己太傅一职虽是虚闲，但好歹也是一品的官儿。

傅侯爷神情凶狠的望着傅明华看，傅明华也表情平静的与他对望。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样凶神恶煞的模样，傅明华该惧怕的。

但让傅侯爷有些意外的，是这个他向来认为只是空有美貌与母亲曾出身江洲虚名的嫡长孙女，此时在他的目光下不避不闪，反倒使他挨不过，本能将头别开了。

傅侯爷一旦别开了头，自然便相当于在两人气势对撞之下认了输。

他心中骇然，紧咬了牙，脸颊肌肉抽搐了几下，才有些狼狈的道：“你什么意思？”

傅明华望着傅侯爷：“祖父觉得我哪里没有说清楚？”

“你让我……”

“我让祖父向皇上辞呈一封，自认德才疏学浅，不足以胜任太傅一职，傅家无德无能，不配享先帝恩泽，”她又重复了一次，这一回白氏等人也回过神来，傅其弦大怒，高声便道：“你住嘴！”

“请皇上收回长乐侯爵位。”

傅明华仍将话说完，傅家几人冲她怒目而视，她突然便叹了口气。

这群蠢货！

“祖母派人前往王府时，我曾让人带的话，可带到了？”

她捏了帕子，抚了抚发髻，偏头问了一句。

白氏此时记恨她先前说的那两句话，听她问话，就十分不快：“你如今问来，可是想要耀武扬威的？”

傅明华听她这样一说，就不由失笑：

“我有什么可耀武扬威的？只是想与长辈说，祸福自来便相依，急流直上固然是勇气可嘉，但勇退也不算差。”

如今傅家的情况，嘉安帝都摆明只要收爵而不要命，傅侯爷若一意孤行，抱着这高官厚位不放，下场便可想而知了。

这傅府上下数百人，怕是都要葬在傅侯爷手上。

“你什么意思？”

傅侯爷又问了一声，下眼睑不住抽动。

傅明华便又叹了口气。

话都已经说得如此清楚，他却仍是要问。

她牵了牵裙摆，漫不经心抬起头，看着傅侯爷道：“若我今天不将话说清楚，祖父怕是不肯甘休的。”

“就从当初我母亲自尽，而使傅家被降爵说起吧。”她又提起了这事儿，白氏的嘴角便抽了又抽。

“当初祖父与容妃相谋，为的是权势地位吧？”

她温和的问，语气并不锐利，傅侯爷却感到说不出的狼狈。

傅家已经位于世袭罔替的爵位之上，富贵代代绵延，若他不是为了权势地位，又何必投靠容妃？傅明华明知而故问，分明就是有意难为他的。

想到此处，傅侯爷脸色有些难看，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态度却是默认了。

“您想必是认为，当日父亲与谢家联姻，江洲谢家乃是四姓之一，明面之上，您是贵妃娘娘及王爷一党。”傅明华目光渐渐明亮，傅侯爷却是眼神根本不敢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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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9.第298章 保命

她看向傅侯爷时，傅侯爷的眼珠本能的便转到了其他方向。

傅明华也不以为意，接着又道：“但是您却有些担忧。那时容妃娘娘盛宠不衰，王爷年纪幼小，皇上对容妃母子宠爱有加，从当初三公主封号便能瞧得出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傅侯爷自然不甘心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中。

他想要有从龙之功！将来位极权臣，手掌重权。

这个野心他虽然没有说过，但却一直藏在他心中。

表面他是三皇子、崔贵妃一党，与谢氏的联姻使他拥有这个得天独厚的条件，背地里他则并不满足，而暗中投靠容妃。

如此一来，他日若崔贵妃得势，他便弃容妃而投靠崔贵妃。

与之相反，他则可以背地里靠向容妃，而弃崔贵妃。

“您原本想得也没错，唯独错就错在……”傅明华说到这儿，顿了片刻，一旁白氏后背沁出冷汗，只觉得傅侯爷看她的目光凶猛，心里不由将傅明华恨了个半死。

白氏越是如此，傅明华便故意停顿的时间越长，直到白氏冷汗涔涔，才道：

“您把自己想得太聪明，也把别人想得太不聪明。”

换句话说，也就是傅侯爷太自以为是。

从一开始容妃便只拿他当个乐子，顺手利用的。

“当初父亲能娶江洲谢家的娘子，所以容妃娘娘在言语拉拢时，您便深信不疑。”

傅侯爷听到此处，忍不住就道：“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傅明华微微一笑：“太祖在世时，便曾对世家门阀毫不留情，四姓之所以存在的原因，是因为根基太深，不能妄动而已。”

阴氏有盔甲武器，钱银丰足，太祖打天下时，阴、祝两家都曾出银子出马匹、盔甲等。

崔家出粮草，太祖定国后，还送后来的崔贵妃到当初仍是太子的嘉安帝府中。

不论如今还是太祖在世时，两位皇帝任用的大臣、谋士之中，大半与谢家关系匪浅。

燕氏皇姓不是不想动世族，只是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傅侯爷显然不明白这事儿与他有什么关系，他也露出一副并不如何想听的不耐烦神情。

数次想要出口打断，但傅明华都没有给他机会。

“这与长乐侯府，与傅家降爵有什么关系？”

傅侯爷忍了半天，听她说起世族，终于难以忍耐，打断了她的话。

傅明华就以一种隐忍的神情望着他看，仿佛是他十分愚蠢。

“傅家世袭罔替，若傅氏的领头人聪明，懂得韬光养晦，百年之后，傅家又是另一个世族！”她冷冷望着傅侯爷看，就是这样的人，至今吃了亏仍没明白输在哪点儿的，还妄图成为权臣！

从傅侯爷身上，便可以看出世族教养孩子的重要性。

当年的傅老侯爷出身微末，傅家发达时，傅侯爷年纪已经不小了，没有受过良好的教养，以致于养成这样的德性。

怕是当初养废傅其孟、傅其弦，都应该是出自当初老太爷的意思。

老侯爷虽说也未读孔孟之道，但他能一路走到如今，经历过血雨腥风，还能成为太祖所封唯二的世袭罔替的权贵，手掌大权，也是有些见识。

可惜就是老子英雄，儿子太废！

傅明华说完，傅侯爷先是一愣，登时吃了一惊，紧接着额头冷汗淋漓。

她的话已经说得这样明白，傅侯爷就是再傻，也回过了味来。

从始至终，什么与容妃合作，而透了风声，最后导致谢氏自尽，皇上喝斥，只是托词。

追根究底，不过是皇上并不希望再出另一个世家大族而已。

这个原由使傅侯爷口中发苦，喃喃语不成调：“那，那……”

“容妃娘娘心中有数，只是想借您之手，除去贵妃娘娘一臂。”傅侯爷自作聪明，可笑的是连被容妃算计了，后来竟然再次栽在同一个人手里。

“识时务者为俊杰，通机变者为英豪。”

傅明华将话与他说透，看着他道：“不瞒您说，此次容三娘子之死，容大人心里怕是如明镜一般，但他为何死咬着您不放？”

便是因为容涂英明了帝心。

此次他与傅侯爷都被容妃算计，但容涂英知道，容妃就是动了手脚，但嘉安帝说她没罪，她便没罪。

他咬不死容妃，就是咬得死，对他自己也并无好处，所以他当时选择的是一口咬死傅侯爷。

因为傅家世袭五代的爵位。

光凭这一点，容涂英就能步步高升，而傅家则是在走下坡路。

“容妃娘娘可非菩萨心肠一般的人儿，容三娘子一尸两命，云阳郡主生死不知。”傅侯爷与虎谋皮，可笑还自以为高明。

傅明华说得口干舌燥，偏偏回来之时，白氏等人只急于问事，却连让丫环奉杯茶都忘了。

“长乐侯府至今能被算计的，除了这满府爵位，不过就是使您能牵连到我身上而已。”傅明华看着脸色惨白，鼻翼微微颤抖的傅侯爷：“想借此牵连王爷，可是成与不成我先不说，哪怕就是成了，容妃娘娘如此手段，祖父觉得这长乐侯府满门上下数百余口，有几人能活得性命？”

与其让傅侯爷将来昏头昏脑之下，干出什么糊涂的事儿，傅明华干脆将话挑明。

傅侯爷被她一说，只觉得脑海里血脉一跳一弹的，喘息都有些困难。

他捂了胸口便要朝后倒，白氏惊慌失措，也忘了扶他，他撞到椅子扶手之上，发出一声闷响，堪堪稳住了身体，顾不得疼痛，又咳了好几声，才颤巍巍取了帕子捂住了嘴。

“识时务者为俊杰，与其陷入被动，不如辞官丢爵。”以退为进，“不止能保得满门性命，从这漩涡脱身，皇上看在曾祖父仍供在太庙，会留些情份。”

傅明华抿了抿唇，望着傅侯爷看。

时至今日，他其实心里也清楚得很，傅明华说的是对的，她的方法是最好的，可以使长乐侯府脱身，可以使自己脱罪，可以使长乐侯府满门保命。

傅侯爷握紧了拳头，可是他真的很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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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0.第299章 冥顽

他被容妃算计了。

如今落得这样的下场。

当初还做着权倾朝野的梦，比父亲当年时更威风几分。

可现在却如大梦初醒，傅侯爷泪洒满襟。

“如此，便依你所言。”他一下便像老了十岁不止，想想又觉得心痛难忍，还要再开口，傅明华已经点了点头：“这样是最好的。”

她一开始算计时，便已经想到了这样的结果。

傅家被排除出权势名流之外，只做个田舍翁，既能保傅家人性命，又可以给傅侯爷一个教训。

而自此之后，傅家无权无势，便再难做什么小动作。

不再是侯府世子之后，傅其弦怕是也难以再像以前一般行事无状了。

“那怎么行？”

傅侯爷正失魂落魄，白氏却异常着急：“那怎么行？”

她拍着腿，忍耐不住：

“如此一来，将来你三叔差事怎么办？你几个妹妹都订了亲事，如今邓州侯府等，都纷纷上门退亲……”

白氏急得快要哭出声来，长乐侯府风光之时，这些人便如闻了腥的猫，个个恨不能与傅家结亲。

想借燕追的势。

可现在长乐侯府一旦倒了大霉，便都一个个的恨不能躲得远些，邓州侯府的人恰好在洛阳，府中三郎君与傅明雅定下了亲事，昨日却派了人上门，退回了傅明雅的生辰八字，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若是长乐侯府一倒，将来事事都不如意，府里几位小娘子的亲事也要受到影响。

最重要的是，白氏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但傅侯爷要是辞去了官职，长乐侯府不复存在，将来如此在洛阳立足？

甚至曾经讨好她的人，看到她时还会像躲瘟疫似的。

“绝对不行的！”白氏摇了摇头，“王爷呢？王爷对此事怎么说？”

傅侯爷也双眼一亮，望着傅明华。

“你三叔不日便会回来。”傅侯爷脸上带着希冀之色，向傅明华小声央求：“使王爷顶一段时间，待你三叔回来之后再说？”

一旁傅其弦听了这话，便愣了一愣。

他就是再蠢，此时也听得出来傅侯爷话里对他的鄙夷。

甚至在这样的大事儿上，压根儿就没有要考虑他意见的意思。

傅其弦眼皮抽了抽，握紧了拳头。

“顶一段时间？”

傅明华已经将话说得清楚了，傅侯爷却仍是不肯死心。

“昨日您进宫里，可顶住了几个时辰？”

傅侯爷哑口无言，傅明华也不想再与他们多说，便站起了身来：“我话已说完，祖父要如何做，就好好考虑一番。”

她说完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未转身，却侧了头回来，目光落在身后华丽灿烂的地衣上：

“若知机，遇急流而退，尚可保全侯府几分，否则悔之晚矣。”

傅侯爷等人没有说话，她出了房门，就听到里面白氏压低了嗓子说话的声音。

听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但想也知道怕是没有什么好话的。

钟氏等人就坐在另一边暖阁的碧纱橱里，正焦急的等着事情的发展，傅明华出来时，钟氏便得知了动静，连忙也跟了出来，此时看到傅明华，就忍不住问：

“您说完话了？”

傅明华便点了点头。

钟氏拧了帕子，几个女儿忧心忡忡的跟在她身侧。

她最小的女儿傅明娜还未定亲，长乐侯府一出事，亲事是肯定会受影响的。

白氏之前还说，傅明雅的未来婆家退回了生辰八字。

傅明月那边没有动静，但钟氏这心中依旧是提心吊胆的。

她上前一步，握了傅明华的手就道：“不瞒您说，我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我倒是没什么，但还请王妃怜惜这底下几个弟妹。”

钟氏说到这儿，就问道：“您可曾得到什么消息了？”问完，又补充道：“贵妃娘娘在宫中，可曾打听到些许情况？”

“我也没有进宫里。”傅明华摇了摇头，看了傅明娜一眼，她有些怯生生的，不由便朝她微微一笑，小娘子有些羞臊的低下头来，像朵娇嫩的迎春花。

“不过叔母心中也该有数。”容三娘一尸两命，云阳郡主昏迷未醒，容涂英一口咬死长乐侯府，这事儿不是那样轻易便能揭过的。

钟氏听她这样一说，便瞧出了些端倪，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之色。

她伸手摸了摸傅明娜头顶，又有些不死心：“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就看祖父如何做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傅侯爷若照自己所说，及时丢官弃爵而保命，嘉安帝便也会留其几分脸面。

傅其彬任满回洛阳，他在江南任六品的通判已经好些年了，一直没挪过位置。

到时嘉安帝会破格提用他，若傅其彬本人不是太蠢，能力不是太差，兴许长乐侯府也不是全无机会。

若长乐侯府被废，而傅其彬得势，傅明月几人婚事倒不可能有什么太大波折，至于已经退了傅明雅生辰八字的邓州侯府，能在危难之时便撇清关系，傅明雅将来另择良人也是可以的。

至于长房傅明霞，她一直不想嫁冯万应，长乐侯府出事，她的婚事可能也会生出波折，到时若实在不想嫁，便可以顺势退了。

但傅侯爷含恋权势地位，怕是不会舍得放权。

最坏的可能，他假意辞官而保爵，嘉安帝若厌烦长乐侯府，便会对傅其彬明褒而暗贬，同时有可能提任傅其弦这个名声在外的浪荡子，而非回洛阳续职的傅其彬。

若是如此一来，长乐侯府才真正算是完了。

钟氏听了这话，不明就里，想问却又不敢。

几人都是一脸惶恐，傅明霞就道：“大姐姐与祖父说了些什么？”

杨氏脸上也露出好奇之色，却不敢开口。

她对傅明华并不如何了解，嫁进长乐侯府后，对这个嫡长女有一种本能的畏惧。

每当看到傅明华时，杨氏都莫名觉得心虚气短，自然也在傅明华面前摆不出母亲的谱来，反倒每次见到，都有些唯唯诺诺。

此时傅明霞都敢开口问话，她却不敢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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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1.第300章 不灵

“也就是问了些话。”几人站了一阵，屋里有下人出来，说是夫人唤众人进去。

钟氏急于知道结果，忙不迭便进去了。

她几个女儿跟在身后，傅明霞却站着没动，盯着傅明华看。

直到众人都进去了，沈氏也走了两步，以眼神催促她时，她才问道：

“大姐姐都与祖父说了些什么？”

傅明华就问：“当初二妹妹不想嫁冯大人，如今便可以得偿所愿了。”

她意有所指，嘴角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来，傅明霞顿时便死死咬住了下唇。

长乐侯府如今的情况，若是傅明霞当真不想再嫁冯万应，此时说不定就有可能的。

傅明霞听到此话，眼中露出几分亮色，可很快的她眼里的光彩就暗淡下去了。

“你是不是耍弄着我玩？”她当傅明华是拿话诳她，脸上露出警惕之色来，语气有些不大好的责问。

傅明华就不由笑了笑：“我耍弄着你玩干什么？长乐侯府如今出了事，极有可能爵位不保，祖母如此宠你，想必九妹妹的事情你也知道。”

长乐侯府一旦出事，邓州侯府来退亲的人，只不过是个开端罢了！

“到时说不准不用二妹妹来嫌弃这门婚事，冯大人便要率先退亲了。”她说了这话，傅明霞一下脸色变了。

若真像傅明华所说，到时连冯家都要退亲，将来的她又能嫁得了什么好人家？

傅明霞忍不住就急道：“若侯府出事，你也没有了娘家依靠，怎么能说得这样轻松呢？”

她急得眼泪都要流出来，十分怨恨：“你如今已经嫁了，便来说这样的风凉话，如果我是你，我必定不会对娘家见死不救的。”她跺了跺脚，脸上露出恨色，眼里泪水都要流了出来，沈氏满怀敌意的看了傅明华一眼，招呼傅明霞道：

“快些进来吧。”

傅明霞便恨恨的走了。

碧蓝有些生气，长乐侯府明明是有求于人，却摆出这样的态度。

因傅明华提议傅侯爷弃官丢爵的话，白氏等人对她态度十分冷淡，坐了一阵，晌午后她便回去了。

回到府中时，院中留下来的碧箩迎了上来，说是王爷回来了。

燕追已经两宿没有回来，宫里虽然短不了他吃喝，但傅明华以为他一回来便是要歇息的。

没想到进了屋，取了大氅，擦了把脸进屋时，左侧纱橱之中，燕追坐在铺了紫貂皮毛的褥子上，拿了她最近在看的谢氏族规、族训看。

这是当初装填陪嫁的物品时，谢家送来的。

江嬷嬷找了出来之后，她觉得有些意思，平时拿着打发时间。

他换了一身银灰色软袍，只以丝络束了腰，歪坐在软榻之上。

一双长腿也未收起，头发散在身旁。

傅明华一回来，他头也没抬，便道：“换了衣裳过来。”傅明华便应了一声，进后头拆发鬓换衣裳时，便猜想燕追这一趟进宫之后与嘉安帝说了些什么。

她换了轻便的湘妃色襦服，头发也只是以簪子轻轻拢住，出来时燕追正一手端茶，一手拿书。

那茶香气四溢，他喝了一口，看傅明华过来，便以拿书的手伸了出来，揽了她腰将她抱着坐在他腿上，就着手里的茶杯喂了她一口：“尝尝，采自天竺寺的香茗。”

这样的动作也实在是太亲密了。

但傅明华知道他性格，便也温顺低头嘴唇碰在了茶杯边沿。

他却不知想起了什么，又将茶杯移开了。

“王爷？”

傅明华问了一声，他将茶杯放下，双手轻松使力，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傅明华转过头，仰望着他看。

哪怕是两宿未眠，但他骨子里受教育很深，脸上不见丝毫狼狈之色，胡子刮得干净，除了眼里分明的血丝，他看起来没有一个几日未曾合眼的人的焦躁感。

傅明华也是差不多，其实她也是两宿没有睡好，但脸上敷了香膏，收拾得十分齐整，哪怕是已经回来了，也丝毫没有马虎，穿戴收拾看起来随意，却又处处精致。

两人一对望，傅明华便不由笑了起来。

二人母族都是出身四姓，某些共同点是惊人的相似。

燕追低头与她额心轻抵，就道：“我猜你也没睡好，茶少喝为妙，否则难以入眠。”

少女脸颊粉白，因才洗过脸的缘故，脸颊微凉柔软，燕追又蹭了蹭，才将头抬了起来，举了手里的族训，扬着眉冲她笑：

“我倒不知你还看这个。”

他说完，含了笑意轻声念：“敦孝悌，睦宗亲。尊族规，和乡邻。子不孝，心须狠。”

燕追念着念着，嘴角边笑意就更深。

傅明华听出他话里有些取笑的意思，不由便微微脸红，靠着他道：“只不过是闲暇时看看罢了。”

谢氏的族规很有意思，里面还有诸如‘远亲不如近邻，不交无品无德之人。’等看起来与谢氏严谨世家形象并不相符的族训，她这几日翻着翻着，偶尔倒是打发时间，没想到被燕追发现了。

她靠在燕追臂弯里，有些害怕压到他伤口，不敢离他近了，就有些好奇的问：

“王爷，崔家没有这样的族训吗？”

美人儿在怀，吐气如兰，燕追并非柳下惠，当即便生了那么几分旖旎的意思来，便不紧不慢的将她抱得更紧。

“有倒是有，但是与这谢家的族训并不一样。”

他有意无意嘴唇碰触着她晶莹剔透的耳朵，吐出的热气让她直缩脖子，一副想躲又不敢的模样。

仍强作镇定，只是脸颊却染上红霞，十分可爱诱人。

“你看这里。”

燕追伸手扣了她腰，手指轻轻在她柔软的腰肢上磨蹭，一边则低头将下巴搁在她小巧的香肩之上，脸颊与她耳畔相贴，这个动作能使他闻到傅明华身上的香气，两人体温只隔了薄薄两层轻便的衣裳而已。

他声音有些沉：“谢氏的族训写的是，赌乃贪念之祸，奢是败家之根，酒色过度伤人。”

燕追一边念着谢氏族训，一边就笑，说话时吐出的热气全拂在她耳上，使她脸又更红，娇躯都微微紧绷轻颤，使他目光便更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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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2.第301章 族训

“而崔氏族训则是：勿好贪色而失常业。”一句话便将谢氏族训概括了个齐全，但相较之下，谢氏族训自然看着便更有意思。

他顿了半晌，故意便不说话了。

果不其然，傅明华转头要来看他：“还有呢……”

话未说完，她最后一个字还在嘴角边呢喃，燕追却低垂下头来，封住她檀口，圈了她腰肢便与她亲吻。

她还不大会换气，只感觉呼吸都要被他夺走似的。

那舌尖描着她的唇形，使她又痒又难受了，他才探了进来，吸她口香！津。

柔软的舌头紧紧吸吮着她舌尖，仿佛连魂都要被他吸了去。

她一张脸憋得通红，燕追渡了口气给她，才使她回过神来。

傅明华坐在他身上，很清楚的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有东西苏醒了过来，骇得她要挣扎。

燕追就轻喝：“别动。”

他捂着腰腹，脸上露出痛苦之色。

那里曾受了伤，前两日看时分明还有血的，她登时便不敢再动了，有些紧张的望着他看，神情显得可怜兮兮的。

燕追便又舔了舔她嘴角，感觉她唇齿都染上自己气息了，才捡了之前丢在一旁的族训，又念道：

“口过是非离间人，淫气作风败德伦。”他又说了崔家的族训，傅明华听他语气平静，却忽略了他忍得微红的眼，以及额角脖子下绽起的青筋。

他装着平静的模样与她说这些崔氏、谢氏之间祖宗们留下来的族规与族训。

燕追以前只是不屑于哄人，但此时他却哄得傅明华笑得眼中都蒙了水意。

他语气幽默，神态从容，将一本谢氏族训与崔家族训两相对比之后，说得风趣了然，枯燥的族规也仿佛生趣盎然。

“吃亏就当吃补，忍气就当忍财。”燕追一边轻声念着，一边不着痕迹撩她裙摆。

她又笑了一阵，这会儿两人说得亲近了，她乖巧的靠在他怀中，娇躯软绵绵的，柔若无骨。

一只手还攀在他胸前，没有了往常的矜持，笑得露出几颗编贝似的玉齿。

粉嫩的唇衬着玉白的齿，眼下堆出的卧蚕，燕追只觉得无一不美。

他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又将她裙摆撩得更高。

傅明华似是没有察觉，还双腿踢了踢。

“勿贪意外之财，贪则必失更多。”他又念了一句，傅明华便忍不住又笑，轻踢了下小腿，无声的催促他仍接着念。

她回长乐侯府时，他在屋中已经将这谢氏族谱翻了一遍了，此时将上面规诫早就记熟于心中，感觉到她催促，便将书本一扔，宠溺似的吻了她一下。

这回也不躲闪了，反倒乖乖仰头承接他的吻。

他将裙子拉扯了，将她抱着换了个姿势，她长腿使她跨坐于自己身上，这才又将她裙子放了下来，不时隔着裙子便摸摸她腿。

傅明华有些不大自在，她的裙下两条腿紧贴着他的衣摆。

衣摆上绣好的猛兽微微有些硌人，使她有些不适的缩了缩小腿，显然是想要坐起身来，燕追却将手放在她腰间，制止了她要起身的动作，接着才念：“百善孝为先，不孝遭人骂。孝敬父母要趁早，不要等人都变老。”

她笑不出来了，双手扶着他胸：

“王爷。”

燕追就将手里的族训放下了。

“不想听了？”

她点了点头，目光不敢看他，她努力想将双腿并拢，并撑起身来，却又无能为力。

“不想再听了。”

才将午时，她细声细气的：“您两日未曾合眼，不如歇会儿。”她无意识的动了动腿，燕追便点了点头，双手放在她大腿上：“既然如此，元娘，今日回长乐侯府，长乐侯府可答应你的要求了？”

她就有些吃惊，眼神都变了。

燕追的手伸手裙中，抚着她的腿，她一面要将他手压住，一面又在想他问的话。

明明他在进宫之前，自己与他还没来得及说到长乐侯府的事儿，自己回长乐侯府说了些什么，除了身边带回的几个亲近的人之外，险些再无人知晓。

可他却像是钻入了她心里，将她心中的想法都摸透了。

“您怎么知道我回去说了些什么？”

傅明华努力压住他作乱的手，只是挡了一侧，他又伸手来解她胸前绑裙的丝带。

她顾了一侧，便又顾不得另外一侧，燕追还神情冷静：

“长乐侯若识时务，弃官丢爵保命，兴许侯府将来若有惊才绝艳之辈，还给延续数十年富贵。”

傅明华这样聪明，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的。

她肯回去，必是指点傅侯爷。

“不过你改变不了傅长胜的决定。”他拉了丝带，那裙子便似花瓣，一叶一叶散了下来，松垮垮的滑在她纤细柔软的腰间。

兴许是有些凉，那白皙嫩滑的肌肤上泛起细小的颤粟，他伸了手过去想要抚平，却又激起更多来。

“皇上要革傅长胜太傅一职。”他有些怜爱的将傅明华揽进怀里，以自己的气息将她包围。

橱间细纱早就被放了下来，可透过薄薄的纱，仍能看到两人的影子。

他以自己的身形将傅明华挡了个牢实，把她锁在怀中，此时连根头发丝儿都不想让旁人瞧了去。

“若无意外，傅长胜的举动，最终会是你的父亲升官位。”他手上忙个不停，嘴里却仍冷静的说着正事儿。

傅明华开始是没能制止得了他，直到这个时候，制止自然也是晚了。

他的手掌顺着衣摆探了上去，轻巧的将兜儿带子挑开，握住那软玉，使她激灵灵颤抖了一下。

倒也并不是冷，可是却使她浑身都泛起了鸡皮疙瘩来。

燕追说的话，大概与她想的结果是差不多的，傅家到此是完了。

今日傅侯爷提起辞官、放爵时，分明是十分不甘心的。

她脑海中昏沉沉的，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唯有将他当成支柱紧紧捉紧。

这一觉睡得尤其沉，两人搂着睡到未时中过两刻，碧云等几人捧了水进来要侍候着她起身时，她才被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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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第302章 打赌

屋外冰天雪地，床榻上却是温暖异常。

她才一睁开眼睛，燕追便在她头上亲了两口，她有些吃力的转过身来。

外头碧云几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听不大清楚。

燕追身体似火炉般，将手臂伸出被子外，勾了她一缕头发在指尖卷着，声音还有些沙哑：“怎么不再睡一会儿？”

他手臂裸着，未穿衣裳。

傅明华脸红了又红，她每日生活极有规律，早上几时起，行时几时睡，都早形成自然反应了。

往常她午睡完这个时候起来，哪怕是倦极，到了这个时辰点便也就睁开眼了。

她将头枕在他臂间，柔软的手还揽着他腰：“王爷醒了怎么不叫我？”

“看你睡得正香。”他理了理长发，意有所指：“原想拿了谢氏族训来看，就怕一动将你吵醒了。”

她脸颊又开发烫，忍了又忍，不想中了他的圈套。

与他成婚虽然还没有多长时间，中间又分离了好几个月，但他性格傅明华还是摸清了一些。

尤其床笫之间，她若讲他胡说八道，一准儿中他下怀，没一会儿又被他牵着走了。

她忍了羞涩，燕追看她不上当，便笑了一声，低头碰了碰她额角，又问：

“今日回长乐侯府，傅长胜如何决定？”

他神情慵懒，仿佛已经猜到了傅明华这一趟回长乐侯府的结果了。

那眯着的双眼中露暗沉之色，替她掖了掖被角。

“您猜得不错。”她努力回想着午睡之前与他说过的话，他好像曾提过，嘉安帝有意扶持傅其弦。

她抿起的嘴角露出浅淡的微笑，将自己今日回长乐侯府说的话做的事都跟他略微提了一遍。

今日傅侯爷分明就是十分不甘心她提出过的丢官弃爵之话，只推脱傅其彬回来之后再说。

“我觉得，他十有八九是会上辞呈弃官。”她仰起头来，目光与燕追对视，就见他点了点头：“与我想的也差不多。”

容妃当日下药在柚子上每一个环节都留了破绽，并且还寻了要咬死傅侯爷的人，就等着嘉安帝派人查到。

他进宫之前，便令人将每个经手的人抓了起来，将收尾工作做完，将容妃留下的尾巴全部揪了出来。

如今容妃咬不到傅家。

他的态度传递着这样一个信息。

傅明华就点了点头。

嘉安帝如今开科举，提拨寒门子弟，要除去世家的意图十分明显。

梦里的‘陆长元’能得到重用，便恰好赶上了这样一个好时机罢了。

燕追笑道：“此事之后，容、傅两家，怕是没有人能笑得出来。”

容妃辛苦拖傅家下水，却为傅明华做嫁衣，替她断去了傅家这个并不安份，对傅明华来说是个麻烦的尾巴。

弄死了容三娘，容涂英此时虽与她关系会更加紧密，但姐弟之间始终还是埋下了祸患。容妃心狠手辣，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动手。

成大事者固然不拘小节，但容涂英心中怕是也会对她多加防备的。

至于傅侯爷，吃的亏便更大。

虽说因为燕追插手，傅家保得住命，但却保不住官职，地位必然是一落千丈的。

他这话一说出口，傅明华却摇了摇头，忍了笑道：“不，还是有一个人能笑得出来的。”

燕追扬了扬眉梢，伸手捧了她脸：

“元娘说的，该不会是长乐侯府中，与冯万应定下婚事的人吧？”

他原本对傅明霞并没有什么印象。

可当日回门之时，他喝了酒，傅侯爷、冯万应两人讨好的陪他在锦园中散步，却恰好遇上傅明华在与那小娘子说话，当时小娘子哭哭啼啼，十分不情愿，还使得傅侯爷闹了个尴尬。

若只是这样倒也罢，但她与傅明华一通胡说八道，还使得傅明华后来说并没有想嫁他的话。

正是因为如此，燕追印象尤其的深刻。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与冯万应定下婚事的，就只有傅明霞。

因此她点了点头：“没错。”

“那可不一定了。”傅明华承认了是傅明霞会因为长乐侯府出事而欢喜，燕追却意味深长的笑：“这门婚事也不见得不成。”

傅明华听到此处，便一双秀眉拢了起来，有些疑惑的看他：“您要插手此事？”

“当然不是。”燕追看她认真的神情，不由大笑出声，伸手来搂她：“区区小事，你该不会当我成日闲得慌，无所事事，要管这桩小事了。”

他性格骄傲，说了不会插手，便是真的不会插手了。

只是既然他不插手，又为何如此笃定傅明霞会嫁冯万应呢？

她有些不解的开口：“您为何这样说？当日我二妹妹对这桩婚事抗拒的模样，您也瞧见了。”

就是冯万应性情敦厚，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但傅明霞若执意退婚，在这个时候，白氏也不是没有办法的。

燕追便只是勾了勾嘴角，眼里露出点点光彩：“我们来打个赌就是了。”

她看燕追嘴角边露出的笑意，想要撑起娇躯，却又浑身软弱无力，便唯有问他：“王爷想要赌些什么？”

对于傅明霞的性格，她也是知道的。傅明霞向来骄傲，这门婚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想要的，若长乐侯府一时半刻垮不了，这桩婚事她一定会拒的。

她看燕追有些兴致，便也陪着他说笑。

燕追也不提赌什么，只道先赌，将来再提个条件，傅明华也就应了下来。

她与燕追说着话，外头碧云几人知道他们醒了，也没有人敢进来。

三日之后，傅其彬回了洛阳，而两日之后的早朝时，傅侯爷如傅明华所想的一般，只上书辞官，道才疏学浅，难以胜任太傅之位，嘉安帝当时的神色，看得傅侯爷心惊肉跳的。

这几日，容三娘之死在洛阳中闹得很大，长乐侯府此举使得洛阳里好些人都在观望。

皇上的态度令人难以捉摸，只让人彻查此事。

当初容三娘所食的柚子是傅侯爷令人取了送来的，这柚子是傅侯爷寻了当初傅老侯爷在生时的门路，当初曾跟在傅老侯爷麾下的一员曾得他照顾的将领，如今子孙后辈正在岭南桂州任六曹之一的司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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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第303章 三叔

傅侯爷花了大功夫，才让人从桂州送来一些，便挑了最好的送进容涂英府里。

说来也是奇怪，旁的别人吃了都没事儿，唯独这两颗送进容涂英府中的柚子被人下了毒。

当日曾经手过这些柚子，并送柚子进洛阳的人名叫贡三儿。

事发之后，此人不知是不是知道出了事儿，便畏罪潜逃，傅侯爷背地里让人翻遍了洛阳城，也没找出这个人来。

如此一来，傅侯爷难免便感觉到压力更大。

近来朝中众人都不再与他往来，长乐侯府大门紧锁，傅家的人愁云惨雾。

在这个时候，在江南多年，近来才回洛阳的傅其彬则是携钟氏及傅其弦夫妇，投了门贴要来拜访傅明华与秦王。

燕追是没有功夫见他的，天气逐渐转冷，嘉安帝过些日子有意前往骊山之上的华清宫小住两日，曾有要使燕追监国的意思。

他近来忙着上手各地事务，嘉安帝已经在放权让他处理河套地区一些他新提拨上来的臣子折子。

而秦王府中，因为燕追当初大肆排除异已，不拘一格提拨人才的举动，使得不少人意图拜在他门下为食客，他近来忙得不可开交。

就连傅明华都有两天没有见他，傅其彬与钟氏这样的人物，他自然更不会拨空来见了。

傅家的人来的那一日，傅明华设宴在钟粹楼中，那里种了大片大片的寒梅，如今开得正好，一进园中，满园香气便扑面而来了。

秦王府里占地颇广，这边傅明华也不常过来，这会儿园中一走，倒是觉得景致颇美，当初建园之时，匠人显然也是下了一番心思的。

下人领了傅家的人过来时，傅明华才刚接了酥得喷香的茶，喝了两口。

傅其弦倒也罢，他虽胸于点墨，但此时进了王府也知道害怕，束手束脚的，感觉不大自在。

倒是其中一束目光，进了屋里便落在她身上，带着打量与审视。

傅明华侧身端了茶喝，感觉到有人看她之后，她轻勾了一侧嘴角，又再喝了一口，才将茶杯放到了一旁茶几上，侧过了身来。

面前傅其弦几人行了礼起身，傅明华的目光就落在了站在傅其弦身侧，看上去却比他年轻了不止十岁的傅其彬身上。

他也不年轻了，都已经是三十好几，也比傅其弦小不了多少，但这些年傅其弦贪花好色，将身体都掏空了。

当初的傅其弦还能看得出风流俊俏的模样，可如今，他的肚腩挺了起来，脸颊肌肉松弛，嘴角下垂，突出的眼代显出掩饰不住的老态。

相较之下，傅其彬站在他身旁，可以说就仍是中年瀟洒。

“下臣日前回来，至今才得空来拜见您。”傅其彬回来之后还在等待朝廷安排的新职位，长乐侯府如今的情景，他应该是有些焦灼的，可他看起来却是神色温和，笑容满面，不见丝毫担忧来。

他这一次来送了自江南回来时带的一些礼物，份量还挺重，在下人领他们进来时，傅明华便已经看过江嬷嬷呈上来的单子了，上面一尊送子观音佛象，出自汉时魏宪之手，魏宪乃号称鬼斧神功，雕刻玉器之手艺十分出众。

汉时经魏宪之手所刻之物便是千金难求，时至今日，朝代传承多年之后，他的作品便更是昂贵了。

俗话说得好，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傅明华收了这礼，自然也不会跟他绕弯子的。

“三叔何必客气，都是自家人。”她微笑着，侧头吩咐人上座。

傅明华坐在椅子上，细腰挺得笔直，她穿着的青色长裙，压了些少女的明媚，多了几分沉稳。

下人搬了椅子上来，几人自然便依次坐下。

杨氏紧张得手也不知往哪里摆，只努力挺直了腰，想像傅明华一般坐得好。

她看着傅明华这样坐了也倒是好看，可惜她坚持了不到半刻钟，便觉得腰酸背疼，挺起的背便又弯下去了，手撑在椅子旁。

这样自然是不好看。

但好在此时也没有哪个管她这些的，钟氏只担忧长乐侯府未来的前程，以及夫君的差事能不能落实下来，将来夫妻不至于分隔两方。

“说来也是惭愧。”傅其彬坐了下来，既然傅明华唤了一声‘三叔’，他自然也便打蛇随棍上，亲切而有些遗憾的道：“当初元娘大婚，我这做长辈的却不在洛阳，未能向你亲自道贺，至今想来也是觉得遗憾得很。”

他话里有话，傅明华低头抿唇一笑，抬起头来时，又是温和的模样：“三叔人虽未到，礼却到了。”

傅其彬便笑了起来。

钟氏看了他好几眼，他却不紧不慢，与傅明华寒暄。

仅凭这一点，傅其彬此人性格傅明华便瞧出几分来。

他能沉得住气，心有城府，能忍脸皮且够狠。

当初傅明华未与燕追定下亲事时，白氏提出让傅明华为了傅其彬的将来而讨好容三娘及容家，傅明华不相信其中是没有这位三叔影子的。

如今他却能当着没事儿人一般，与傅明华说笑。

屋里气氛看似谈笑风声，但傅其弦却已经搓了好几回手掌。

傅其彬谈诗词歌赋，他也插不上嘴，只能在一旁陪着干笑，杨氏都涨得脸色通红，眼中现出几分难堪之色来。

“王府之中这寒客倒是开得正好，这满园之景，倒正是：冬寒日冷霜雪堆，寻香闻梅到钟粹。”

他伸手抚了抚长髯，张嘴倒是能做得半首诗来。

傅明华听他话中讨好之意，抬手挡在朱唇前，才双手一抚掌：“三叔果然做得好诗。”

傅其彬便摆手，笑道：“只怕是元娘恭维我而已。”

她也不想再与傅其彬绕圈子下去，便轻咳了一声，伸手压了压腰裙，目光落在自己裙摆绣了芙蓉的裙摆上，笑着就问：“三叔任满回洛阳，吏部可有消息，将来又调往何方？”

傅明华抛了话头出去，傅其彬便目光一凝，虽然很快便将这神色忍了下来，但依旧被傅明华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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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第304章 晚了

傅其彬微笑着道：“还未得到消息，不过托元娘的福，将来若是能留在洛阳，宗族之间时时守望，妻儿在身旁，便是再好不过的。”他有些愧疚似的，转头看了一旁的钟氏一眼，想了想又问：

“只是我也担忧……”

余下的话傅其彬没有再说，但傅明华这样聪明，自然明白他未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前些日子，听说洛阳里出了大事，容妃娘娘受奸人所害，连容侍郎的嫡女也因此受到谋害。”傅其彬脸上露出几分忧愁之色来，语重心长就道：“元娘你也应该清楚，你祖父是断断不敢起了那般歹毒的心肠。”也没有那样大的胆量。

“如今你祖父心中焦急得很，整夜整夜为了此事睡不着觉。”傅其彬说到这儿，神情倒真诚了许多：“他年纪不小了，我也十分担忧。”

他如今正处于年轻力壮之时，回到洛阳便是为了大展一番拳脚。

若傅侯爷当真一时气急攻心伤了身，将来一旦过世，他便要丁忧。

丁忧之后，就得等吏部再重新启用。

若长乐侯府正是春风鼎盛之时还好，傅侯爷要是没出送柚子这事儿，傅明华嫁的是三皇子，他自然不用担忧丁忧之后前程。

但正因为这些巧合，若嘉安帝态度不明，傅侯爷一旦出了事儿，可想而知，三年孝期满了之后，就是他能谋个官职，也会比自己才将任满的六品江南通判还要不如。

所以他是真的担忧傅侯爷身体出了意外，也是想从傅明华这里打听到一点儿消息的。

“至今事情如何处理，不知元娘可有听到什么风声。”

傅其彬上半身往前倾了一些，目光灼灼望着傅明华看，急促的在等他回答。

“我已经与祖父商议过了。”

傅明华被他一注视，便伸手碰了碰耳畔。

她抬起手来时，袖口往下滑了一些，露出里面戴着的一只镶了红宝石的金镯子来。

杨氏与钟氏都不由自主的看了一眼，她很快将手放了下来，搁在腹前。

傅其彬就道：“我也曾听父亲提及过此事，只是元娘，”他言辞恳切，正色道：“这长乐侯府，是当初你的曾祖父，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的后进晚辈，都不喜欢听祖辈当年的荣光，但是我要说，你曾祖父当初随太祖时，是十分不容易的，身上到处都是伤痕，好几回险些连命都没有了。”

他神情严肃，傅明华就微笑着听他说话。

“祖辈打下这样的江山，你让你祖父如何能轻易舍了？”傅其彬说到此处，似是有些动情，就连一旁傅其弦都将头低垂了下去。

“若是丢了祖宗打下来的基业，你祖父这两日总是长吁短叹，就怕将来百年归天之后，到了地府，见了你曾祖父，却不知该如何说话。”傅其彬握紧了拳头，眼圈微红：“就是我们这些后辈子孙不肖，守不住祖宗基业，也不能将祖辈传下来的东西丢了。”

傅明华平静望着他看，嘴角边露出耐人寻味的笑容来。

“所以，你看看能不能想想其他的办法？”

傅其彬叹了口气就问道。

“三叔，太晚了。”

傅明华摇了摇头，当日傅侯爷若当机立断，长乐侯府兴许还能保得住几分荣光。

可如今却是太晚了。

“早知这长乐侯府是曾祖父留给子孙后辈的福泽庇佑，当初祖父行事之时，便该再三考虑。”她看傅其彬动了动嘴唇，似是要说话，就微笑着提高了些音量，将他的声音盖了过去：“更何况长乐侯府如今立府之所，还是当初前朝旧王故居。”

她目光冷然，这一瞬间傅其彬只觉得她的眼神锐利得使人不敢直视。

他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傅明华说起这看似不相干的话，实则是在回应他刚刚所说的‘守住祖宗基业’的话。

没有什么东西是长治久安的，也没有什么东西是人能永远守得住的。

就连这诺大江山，自商朝以来，也是数度易主。

当初曾梦想千秋万载，世代永传的秦王朝，不过两代便亡了。

长乐侯府后世子孙若是争气，兴许能将傅家发扬光大，将来传承像谢氏那样的家族。

可如今谢家都危在旦夕，相较之下，谢家为人禀性，那位赵国太夫人的心思智商，并不是傅侯爷能比得过的。

傅其彬如今还与她说什么‘祖宗基业’？若是保不住，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

她伸出手，摸着旁边矮几上放着的青花八宝瓶，上面插了几株才将剪下来的寒梅，将屋里染得满室馨香。

几朵黄色的梅花从枝桠上落了下来，傅明华伸手接住了，指尖捡了放在鼻端轻轻一闻，转过头望着傅其彬看时，他已经是脸色煞白了。

“若当初祖父当机立断，傅家仍有出头之日，我早说过，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时至今日，傅侯爷不听，又该怪谁了？

不过傅明华心中也觉得有些纳闷，照理来说，嘉安帝心思深如海，但也不可能会干出如此隐隐有使长乐侯府乱了阵脚的冲动。

皇帝既然不想要傅家人的命，摆明了此事便是个混稀泥的不清不楚结局。

该有的结果表态，应该早就旨意颁布了下来才对，为何会时至今日，事情拖了两天，长乐侯府的人都有些慌了，嘉安帝仍是态度暧-昧，也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了。

她心中想着事，嘴里却温和道：“此事无论与祖父有没有关系，若他主动请辞，皇上必定会加以挽留，再不济，三叔您才从江南回来，正等着吏部调遣之时。”她微笑着，看傅其彬一瞬间有些惨白的脸色，嘴角边带着笑意，缓缓开口：“皇上必定会对您破格提拨，加以重用。”以平衡此事，造成众人皆大欢喜的结局。

“我向祖父抛出了带花的枝芽，”傅明华温和的看着傅其彬，将手摊了开来，她掌心里放着几朵刚刚接住的寒梅花：“祖父却只接住了枝芽，没有带上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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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6.第305章 收心

“最重要的是，”傅明华也像之前的傅其彬一般，将上半身朝长乐侯府等人坐的方向倾了过去，动作十分缓慢，带给几人一种极大的压迫感：“祖父将接住的枝芽，扔向了皇上。”

傅其彬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她话中的意思，后背心渗出的冷汗，将里头的绸衣都沾湿了。

看到傅明华侧身倾向几人方向的时候，明明知道她离几人有那样远的距离，不可能碰触得到自己几人，但傅其彬那一刻却是本能的将身体往后仰，背心紧紧的贴在了椅背之上。

傅明华重新将手握了拢来，感觉到掌心里的花瓣在她用力之下支离破碎，嘴角边带着浅浅笑容，看着傅其彬问道：

“现在这样的情况，三叔跟我说说，应该如何是好？”

傅其彬后背发凉，他在那一刻，就已经明白过来傅侯爷是犯了大错了。

若他肯连官带爵放弃了，以示忠诚，嘉安帝则必有奖励，这是权谋之术的一个过招。

但他只弃官而不放爵，对于皇上来说，这就是长乐侯对于柚子之事，并没有以为然，认为重要到足以使他弃爵的地步。

往大了说，嘉安帝心中对于长乐侯府会生出恶感，认为傅侯爷不敬皇权。

本朝就是权相也不过是二品官员，三省六部之首，也只居二、三品的官职。

可太傅、司空等却能居一品，只不过是说着好听罢了。

傅侯爷丢官，显然不足以使嘉安帝满意。

要是傅明华说的话，其中是有嘉安帝的意思，那么正如她所说，已经太晚了。

傅侯爷当日抱着爵位不肯放，结果却会将长乐侯府害得更深。

“所以，三叔觉得到祖宗基业要怎么样守住呢？”

桌面上的茶已经有些凉了，她端起来抿了一口，那茶以油酥过，一旦凉了下来便不太好喝。

傅明华只碰了碰唇，又放了下去，看着傅其彬意有所指，他的脸色就呈金纸之色了。

“奴婢替您换盏新茶。”碧箩上前来问了一声，傅明华曲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发出‘咚咚’的声响来。

每一声响起，傅其彬脸颊的肉便抽搐一番，到后来已经有些冷汗涔涔，却张嘴说不了话。

钟氏似懂非懂，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

倒也不是她太蠢，只是因为当日傅明华与傅侯爷等人说话时，她并没有在场。

这样的大事儿，傅家人显然并没有与她说过。

她担忧自己的子女婚事会不会受影响，这导致她三女两儿的前程，由不得她不着急。

傅其彬喉结滚动，脸上却极力做出镇定的模样，看了一旁的傅其弦一眼，很快神色恢复了正常，笑着就道：“既然如此，这些大事便交由大人们去忙。”

他搓了搓手，“不怕元娘笑话，在江南时，王学升曾赠我一首咏梅的诗，你这满园寒客实在是让我见猎心喜，不知可否看看？”

傅明华点了点头，这傅其彬倒也是个人物。

见她这里说不通便不再纠缠，他此时借机告退，莫非想使傅其弦来为长乐侯府做说客？

她吩咐碧蓝领了人送傅其彬夫妇出去，傅其弦与杨氏便坐在屋里没动，果然过来是有目的的。

下人重新送上了沏好的茶，她捧在掌心里，微勾起的指尖弯曲着，杨氏便觉得有些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屋里也没人说话，不多一阵，傅其弦便开始拉扯衣裳了，他紧张得满头是汗，一连轻咳了好几声，傅明华却没睬他。

杨氏也是坐立不安的模样，倒是羡慕起之前找了借口开溜的傅其彬夫妇来。

傅明华喝了茶，将杯子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傅其弦与杨氏两人俱都是浑身一抖，当即背便挺直了。

“父亲。”

傅明华唤了傅其弦一声，他期期艾艾的张了张嘴：“啊，啊？”

“当日的情景，父亲也曾看在眼里，如今三叔与你同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她秀眉微颦，傅其弦便应了一声，越发表情认真听她说话。

“若照我原先所说，祖父辞官弃爵，皇上必会对三叔多加扶持，反之，”她顿了顿，眯起眼睛看傅其弦，傅其弦与杨氏都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双手直冒冷汗，等她接着往下讲：“极有可能皇上会重赏于您。您在祠部坐了多年，还没挪过凳子吧？”

傅其弦听了这话，就面红耳赤。

他也不是好脾气，若是换了其他人，尤其是小辈，敢与他说这话，他早就翻脸骂人了，重辄要打要砸。

可面前说这话的是他唯一的嫡女，是谢氏所出。

不知为何，他当初在谢氏面前还能强作凶悍以掩饰自己内心的心虚与自卑，但在傅明华面前，却又莫名觉得提不起底气，十分害怕。

他对这个女儿并不亲近，早几年时总觉得府中儿女都该主母教养，也没怎么管，依稀只记得嫡长女十分听话顺从，却又偏偏身上有一种谢家人特有的气质，让他每见一次，便心中怵一次。

久而久之就更不愿与她说话了。

傅明华年长之后，身上那种气度便更让他有些紧张了。

这会儿当着他的面，指他官位低微，傅其弦其实心中也是有些羞的，但却不敢恼。

他至今还在礼部之下的祠部里做着员外郎一职，管的是僧尼之事，但实则只是个闲职罢了，一年到头他的时间都是用来跟人喝酒耍乐的。

从当初傅明华记事时起，到如今位置都没有再动过。

“是，是的……”他嗫嗫的开口，椅子上仿佛长了钉子，让他坐立不安的。

“恐怕皇上会提拨您。”祠部员外郎实在是如芝麻一般，傅明华想了想，嘉安帝既然要安抚傅家，将这恩典落在傅其弦头上，那么傅其弦草包之名，洛阳之中就没有人不知道的。

很有可能嘉安帝会连提他两品，但都不是什么有实权的官职。

也就相当于换汤不换药，将傅其弦由原本的青瓷装饰瓶，换成青花大宝瓶罢了。

她皱着眉，叮嘱道：“您年纪不小了，也该要收些心。傅家里伯父早逝，承继香火便落在您头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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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7.第306章 赌输

傅其弦听到嘉安帝会提拨自己，登时喜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旁边杨氏也十分欢喜，脸上露出笑容来。

听着傅明华说话，两夫妻都是忙不迭的点头。

“皇上若是提拨您，糊涂的事是不能再干了，闲时看些书，养些花草，修身养性。”傅明华吩咐着，傅其弦便连连点头。

回过神来时又觉得自己一个长辈，却被她当成顽童般教训，也觉得面上无光，便以袖口掩脸，还知道一些羞的。

傅明华其实也不想说他这些，只是傅其弦是被白氏宠坏了，白氏对自己的儿子又哪儿舍得拉下脸来教训的，便将傅其弦养成这个样子，一把年纪，还活得十分糊涂。

她说完了傅其弦，目光又落在杨氏身上。

这下又该杨氏坐立难安了。

“二太太嫁进侯府也有一年多光景。”

至今与傅其弦关系仍是生疏，没半点儿夫妻之间的柔情蜜意。

杨氏有些委屈：“世子差事繁忙，夫人规矩又多。”

若换了平时，她是不敢说的，但此时看傅其弦被傅明华压制住，她便忍不住说了一句。

傅其弦差事又哪儿有忙的，杨氏这样一说，他又是脸红又是狼狈，便瞪了妻子一眼。

“父亲牢记着我之前说的话。”傅明华看到这情景，便唯有叮嘱了傅其弦一句，他连忙就应了。

当日长乐侯府里，傅明华说的话，傅侯爷没有听，导致如今侯府危机重重的，此时傅明华都吩咐了，傅其弦哪里敢不听。

说完了正事，她又问起府中众人，杨氏年纪还小，仍是少女天性，有些兴奋就道：“二姐儿的婚事定了二十六日，那时您会回来吧？”

傅明华端着茶的手就有些发僵，只是很快又恢复了常态。

杨氏与傅其弦两人都没发现她异样之处，傅明华端着茶碗碰唇：

“冯大人倒是敦厚老实。”

“那倒也是。”杨氏点了点头，到了如今，长乐侯府是风雨飘摇之时，早前与傅明纱、傅明月等订下亲事的人都纷纷来退，恨不能与傅家撇清关系。

在这样的情况下，婚事又拖过了原本定下的十一月初九，照理来说，这门婚事左拖右拖，其实冯家完全可以在这个时候置身事外的。

却没想到冯万应仍照旧上门亲口说这桩婚事不变。

并且没有趁火打劫，帛、淄、金、银等样样不缺，甚至比起当初礼单上写的更丰盛。

杨氏笑道：“这冯万应说，‘就怕二姑娘委屈，在这个时候越发不能刻薄了她。’，您说说，这冯万应是不是做官做得已经傻了？”

时至今日，傅明霞就是退了婚，也难以寻到好的人家，钟氏正为了此事泛愁，更别提无父的傅明霞了。

冯万应就是将礼减了又减，趁火打劫要将姑娘省些银钱抬回去，现今的傅家也是不好吭声的。

谁想他不止没减东西，还怕傅明霞心中委屈，又添了一些，就为了给她做面子。

杨氏说起这事儿，也有些嫉妒，那单子当时她侍候在白氏身边看过一眼，比当初傅其弦续她时还要厚重。

傅明霞那小姑娘何德何能。

她说着话，又提了裙子往椅子里坐得更近。

刚刚装模作样只学傅明华坐了半个椅子，背挺直了，没过一会儿便使她浑身难受，此时坐得稳当了，一双小脚及不了地，在椅下晃荡了，她才抬起头来。

傅其弦便瞪了她一眼，显然不喜欢她说晚辈的闲话。

冯万应为人性格，傅明华倒是早有预料。

只是嘉安帝迟迟不肯表态，使长乐侯府处于危险的风暴中，导致傅明霞无可奈何，没有其他选择，仍只能嫁给冯万应。

她与燕追的赌注，好像是她输了。

输在没能揣测中帝心。

傅明华也不是小气的人，输了与燕追的打赌虽然有些可惜，但倒也没往心里去，反倒赞：

“冯大人有情有意，宽仁而大度，不落井下石，实在是君子品行。”她侧过身来，吩咐碧云：“既然是这样，便去取些东西，我为二妹妹再添些妆。”

她眼角余光看到杨氏听了这话，脸上露出的羡慕之色，又道：

“前些日子，贵妃娘娘赏了我些首饰，二太太也挑一件吧。”

杨氏喜出望外，想起她刚刚手腕上戴着的那只镶满宝石的镯子，心中一热，连忙点头：“嗳！”

崔贵妃家底不少，嘉安帝也有些赏赐，她过了贪花爱俏的年纪，时常便赏些给傅明华。

当初谢氏留的首饰也很多，出嫁之时，江洲又给她装了不少，还陆续又接了一些赏，傅明华家底也厚，自然不在意这些东西。

让人领了杨氏下去，又与傅其弦说了两句话，那头杨氏才喜滋滋的出来了。

她选了一只宝蓝色镶玳瑁的华胜，上面缀满珠翠，十分华丽。

杨氏显然对自己所选十分喜欢，放在袖口中再三抚摸。

送了杨氏，自然钟氏那里也额外备了礼物。

傅其彬回来时，连连向傅其弦看了好几眼，他一脸喜滋滋的，也不知刚刚傅明华与他说了些什么。

将长乐侯府的人送走了，傅其彬忍不住就问：

“二哥，侄女之前与你说了什么？”

傅其弦也没想其他，欢喜的道：“元娘说是皇上可能会重用于我。”

那一刹间，傅其彬的脸色就极其的难看，甚至连假装大度都装不出来。

傅其弦这样一个人，胸无半点墨，却如此好运。

大哥早年惨死后，长乐侯府世子之位落到他的头上，如今养了个女儿，竟也要爬到他头上了？

傅其弦喜滋滋的，没有注意到傅其彬脸上的扭曲之容，钟氏却是看到了，打了个哆嗦，傅其彬已经深呼了几口气，冷静了下来。

宣徽殿的御书房中，嘉安帝正捧了茶杯，检查燕追批改过的奏折。

冉冉升起的烟雾将他脸庞罩住，嘉安帝的眼神显得有些晦暗莫测。

“长乐侯府的小事，你还拖着。”

穿了青色绣龙纹常服的皇帝口气里听不出喜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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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8.第307章 折子

燕追就有些走神。

他已经忙了一些时日，有两天没回屋了。

嘉安帝的话让他想起了与傅明华的赌约。

没有处理长乐侯府的小事，就是要陷长乐侯府于慌乱恐惧之中，如此一来，冯万应若是仍不改初衷，长乐侯府那位心高气傲的小娘子别无选择，才会下嫁的。

当日傅明华担忧他动什么手脚，但他却什么也没做，这桩赌约应该是他赢了。

他嘴角边不自觉的露出浅浅的笑意，手里握着的笔落在砚中很久了，却迟迟没有提起。

嘉安帝垂下眼皮，伸手去拉他手中的奏折，他倒是很快警醒了，先是握紧，随即反应过来之后放了开，那毛笔已经醮满了殷红的朱砂墨汁。

他提了笔起来，若无其事的将笔在砚台边点了点，看着那墨汁似血般，目光冷静。

嘉安帝打开刚刚从他手里拿过的折子，上面还未圈点，他喝了口茶，问道：

“这是哪里的折子。”

他问得漫不经心，话里却带着压迫之意。

燕追就微微一笑：“华州府尹孙好指其治下一县令张蕴收索百姓财物，累计索赃达七千余匹。”

大唐对于贪污受贿处罚非常严厉，大唐律令中，就有明言规定，官员收受绢帛达十五匹者，便要处以死刑。

嘉安帝听他回答了出来，还说得丝毫不差，不由便将茶杯放了下来。

之前他还道燕追走了神，如今看来只是分了心思二用罢了。

“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定夺？”

嘉安帝将奏折拿远了些，伸了手指轻弹了一声折子，发出脆响一声后，他目光落在折子上，笑着就问燕追。

“照大唐律令，此罪该当处死。”燕追顺了顺自己腰间垂落的穗子，上面坠了白玉鱼，随着他的动作而不住摆动。

嘉安帝目光不动，没有出声。

“这张蕴是张朝隐之孙。”燕追说了这话时，嘉安帝的目光才闪了闪，侧头朝他看了过来，虽未说话，但却以目光鼓励他接着往下说。

说到这张朝隐，也是大有来头的人。

他是前陈朝陈悼帝身边的太监。

张朝隐出身河东张家，祖上也是书香门第。

其祖上曾有人官至河东太守，显赫一时。

可惜好景不长，张家很快衰败。

等到了张朝隐那一世时，已是穷困潦倒了。

他幼年丧父，而由舅舅胡适抚养长大。

年少时的他样貌秀美，在河东一带颇有美名。他苦读诗书，一心报效朝廷，出人头地，十八岁时由舅父胡适做主，将小女儿嫁他为妻。

夫妻婚后也算是恩爱，胡氏隔年便生一子，只是胡家得罪当地县令，而被捏造了罪名，全家发派流放至岭南。

胡家家产遭抄，张朝隐恨而告官，但当地县令是河东太守袁越的远房表亲，而袁越乃是当时陈悼帝长子越王的亲信。

如此一来张朝隐自然状告无门，反倒遭人打了一顿，认为其妖言闹事。

受了这样一番磨难，妻子亦是不堪变故，上吊自尽。

他自做了宫刑，将儿子托付给昔日旧友，孑然一身进宫为侍。

期间得宠而受命于天，外派陇西为监军，如此与当时还年少的太祖于军中相识，结为知已。

太祖起事之时，他曾赠米粮财帛，定国之时受封河东王，食邑万户。

张家一时风光无限。

晚年行事昏庸，曾闻晋州知州麦延福有女，颇有美名，便以老迈残缺之身强娶麦氏为续弦，而遭麦延福上折状告。

太祖念在过往，提拨麦延福为晋州刺史，后才将此事平息。

但自此之后，张家行事狂妄，张朝隐之子幼年时寄人篱下，张朝隐对儿子百般宠溺，在河东一带成为祸害，张朝隐死后，其子妄议朝政，遭人揭发，当时太祖令人使其河东一带官员围观而杖张朝隐之子百棍，革张氏一族异姓郡王爵位，废为庶民。

自此之后，河东显赫一时的张家破败。

只是事后在与当年旧臣提及此事时，太祖也流露悔意。

不知是不是知苦而奋进，张朝隐之孙张蕴遭逢家变之后，奋发而努力，刻苦读书多年，在嘉安帝天丰二年中举人。

看在当年老臣份上，嘉安帝曾见过张蕴一面。

也是物极必反，张蕴之祖、父俱都是狂妄无状之人，张蕴本人却是性情严肃古板，言谈间进退得仪，为人不肯钻营拍马，极不善言辞，又一板一眼，最后嘉安帝示意吏部，将其封到华州治下一县做县令。

这样多年，也不知这张蕴是不是刻板不知变通，在华州治下一坐便是多年，没再挪过窝了。

年幼时的燕追曾随嘉安帝，见过张蕴。

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学会贪污财物了？

他眼里闪过兴味之色，嘉安帝就笑：“还记得？”

燕追就点了点头。

“天丰二年四月，您召见过他一回，性格很是固执。”其实说固执都是太恭维张蕴了，他在面对嘉安帝时，不止没有诚惶诚恐，反倒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嘉安帝便大笑了起来，又看了折子一眼，饶有兴致：

“你认为孙好此折是何意？”

只是区区一个县令，照理来说不该上报到嘉安帝这里，一般照流程，上奏刑部便成。

可因为张蕴此人颇有来历，这华州府尹孙好才特地上了个折子。

事实上这样的小事不少，大多都是由杜玄臻择出奏章，分门别类归好，重要的事先送往宫中，由嘉安帝审批，其次重要的事再次之。

一般这样的小事无需嘉安帝过目，下面的人便处理齐全。

若有不对劲儿，再有三省长官报奏就是。

孙好也只是想走个流程，若照正常情况，这样的折子嘉安帝可能看都看不到，但巧就巧在，近来他有意打磨燕追，便将各地奏折都让人送进宫里，使燕追先批小事，由他过目，再定大事。

这封折子倒是有些意思！

“儿臣觉得其中有些蹊跷。”燕追握了毛笔，意有所指。

嘉安帝不置可否。

将折子扔在降香黄檀桌面之上，将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先不说这个。若张蕴当真贪污，依你看来，该如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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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第308章 害羞

燕追记忆力过人，一听张蕴，便想起了他的来历，这样很好，使嘉安帝心中十分满意。

他有意要再考儿子，说了这话，便静静盯着他，想听燕追回答。

位居龙椅之上多年，嘉安帝的目光似汪洋大海，将层层危险都隐在那平静的表面。

被他看得久了，还是有压力的，就是杜玄臻之流，一旦被他注视多时，也难免会坐立不安。

但燕追却神情平静，这样平静颇有大家风范，又使嘉安帝更满意了，目光中露出几分温和之色来。

“依儿臣看来，杖打一百，以敬效尤。”燕追说完这话，嘉安帝扬了扬眉梢，看不出喜怒，只以目光示意他接着往下说：“大唐律令对于贪污舞弊的官员惩处十分严格，贪帛绢十五匹便要处以极刑。”

嘉安帝就笑，也不说话。

燕追就又接着道：“张蕴若真贪七千匹，其罪当诛。不过皇上，”他话锋一转，“若贪十五匹与七千匹同罪，那么小贪也将变大贪，起不了惩处的作用。”

哪怕有人胆小，不敢多贪。

但仔细一想，贪十五匹与一千匹都是同罪，便可促使许多官员挺而走险了。

这也确实是嘉安帝在看到张蕴之事时，心中想的事情。

大唐律令是由当初杜玄臻等一干学士所订制，但难免会有疏漏之时。

“你能注意到这一点，是对的。”嘉安帝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奏折：“你再说说孙好的问题。”

两父子提及此事，眼神中都闪过阴冷之色。

燕追就道：“华州乃是西京治下的州县之一。”

嘉安帝的目光渐渐就深邃了起来。

“已到年底，各地进洛阳的王公怕是要来了，去年忠信郡王之子命丧洛阳，今年不知可曾将他嫡次子带来了？”

燕追话一说完，便阴阴笑了起来。

两父子对于此事都心照不宣，那张华州府尹呈上来的折子却被嘉安帝拿了玉镇，压在了桌案之上，两人谁都没有再提及此事。

说完了正事，之前燕追走神便被揭过不提。

晚上嘉安帝留他在宫里用膳，燕追在宫里又坐了阵，先去向崔贵妃请了安，才出宫了。

他已经好几天时间没回屋见到傅明华了，除去成婚之后他前往太原一行，两人其实还算是新婚。

燕追在想，傅明华会不会以为他是在冷落她了？

他胡思乱想着，回到府中却是觉得自己实在是太过多滤。他进了房，自己解了大氅扔在下人手中，接过宫人递来的帕子擦手与脸，屋里傅明华便匆匆出来。

燕追的目光绞在她身上，她穿了淡紫色半臂裙，头发只松松以玉簪固定，那鹅蛋似的小脸浮着红晕，明眸皓齿。

“王爷。”

傅明华要俯身请安，燕追伸手捉住了她手臂，笑着就问：“在做什么？”

她身上带着香气，融和了他一路回来时染上的寒气，他也不愿意此时伸手来碰她，自己双手合十放在唇边，呵暖了之后才牵了她的手，进了一旁橱间里。

里面摆了两张椅子，中间一方桌，上面放了花瓶，里面插了几株梅。

之前还未进来时，燕追便闻到了屋里寒梅的冷香，却故意问她。

“出去剪了两株寒梅回来，想插好了让人送到您书房里。”

傅明华微笑着答道，燕追就有些惊喜了，捏了捏她柔若无骨的葇荑：“元娘此话可是在暗指我连着两日歇在书房，该回来陪你了？”

她便有些羞涩：“当然没有。”

他坐在椅子上，拉了她也挤着坐了下来。

这胡椅略宽绰，一人坐着倒是有余，两人坐下便有些挤了。

燕追却喜欢与她这样亲近，圈了她的腰，看她又拿了剪子起来，修剪着花枝。

“您近来几日劳累，也该注意身体。早上我让绿芜盯着厨房，煲了些补身的汤水。”

她侧过头来，吐气如兰：“您过会儿先用一些。”

燕追低垂着头，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那垂下来的长睫，又浓又密。

那脸似羊脂，朱唇微启间，偶尔能窥见细白整齐的玉齿。

他将下巴轻轻靠在她头顶上，轻轻蹭了蹭：

“听你的。”

她愣了一下，双颊泛起醉人的红晕：“您也该注意一下身体，伤才刚好些，也要多养些时日。”

燕追又点了点头，鼻翼轻轻颤动，答了一声：“嗯。”

双臂却收得更紧。

她又觉得脸更红，侧了身仰头来看他，他目光温柔，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情意，顿时便使她有些心慌了起来。

若燕追神情冷淡倒罢，她是不大在意。

可偏偏此时的他如此温柔，那目光似两汪泉水，像是要将人溺在其中，她一下便六神无主，挣扎着要跳下地。

傅明华手中拿着剪子，燕追也怕她一时情急之下伤了她自己。

她细皮嫩肉的，轻轻一碰也足以让她吃够苦头。

所以她一挣扎，燕追就顺从的将手放开。

傅明华匆匆跳下了地，裙摆在她足下划了个圈，她又倒了回来，将剪子放在桌上。

连头也不敢抬起来，脸庞通红，显然是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突兀，细声细气就道：

“我替您做了一个香囊，去替您拿来看看。”

说完，不等燕追说话，便又赶紧退了出去。

一出来，傅明华才捂了自己微微发烫的脸，有些不知所措。

心还在‘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她竟然不敢去面对燕追。

她掌心捂暖了，又以手背去碰脸，江嬷嬷过来小声询问她是不是有事吩咐时，她才摇了摇头，深呼了一口气，勉强镇定下来，进了内室去摸床边的柜子。

这两****便是在绣香囊，昨天就做好了，随手放在床边的柜子抽屉里，里面还加了一些龙脑香，一打开抽屉，那香气便扑面而来，她取了东西，坐在床沿发呆，有些不敢过去。

那香囊是十分低调的银灰色，上面以杏黄丝线绣了云纹，她放到鼻端闻了一口，又坐了半晌，江嬷嬷在外头候着，她若久坐不动，必会进来问缘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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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第309章 害怕

傅明华站起了身来，抓了香囊在手中，这满室都盈满了淡淡的龙脑香，她从室内出来，进了隔壁橱间时，却发现燕追手肘撑在矮几扶手边，指尖撑着额，闭着眼睛，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

睡着时的他仍是气势凌人，只是少了睁开眼时那样的倨傲。

他是天之骄子，那种傲气都印入了眉眼里，睡着也是这般使人不敢轻易接近的模样。

两人成亲已经有些时间，可她还很少看到燕追在她面前睡着了。

他闭了眼睛，就像是一头蛰伏歇息的猛兽。

这里睡着并不舒服，燕追自制力深，这会儿在此处便睡，怕是实在困极了。

傅明华有些不大忍心叫醒他，便又轻手轻脚去取了一床丝被，刚要替他搭上，他原本放在腹前的手却突然伸了出来，一把将傅明华手握住。

她根本没想到燕追在装睡，一时不察被他捉了个正着，一把被扯进了他的怀中。

“不躲我了？”他缠了上来，声音有些沙哑，脸颊贴在她鬓间。

之前傅明华慌乱的样子被他看在眼里，走了好一阵也没回来。

燕追百思不得其解，他思索了半晌，自己回来之后说话做事，应该还不至惹她不快。

桌上已经被收拾过了，剪下来的寒梅枝芽都已经被捡了出去，原本放在桌上的剪子也被拿走了。

傅明华侧身靠坐在他怀里，他的双手绕过她娇软的身体，在她腰下交叠，将人怀在怀中。

“皇上要前往骊山，接下来可能会更忙许多。元娘，我回来就是想要你陪着我说说话，怎么就不理我呢？”

他有些不解，还带了些小小的委屈，似是撒娇一般。

傅明华有些不知所措，犹豫半晌，伸手环了他脖子，将头靠在燕追胸前，听他原本沉稳的心跳，因为她的主动亲近而急切的跳了几拍，莫名的就觉得有些心安了起来。

她小小的吞了口唾沫，环着他脖子的手还在轻颤：“其实我只是有些害怕。”她眯了眼睛，将脸埋在他胸前。

他身上带了龙涎香的味道，与她身上的香气混着她手中握着的香囊的味道，让她急促跳动的心又渐渐平静了些。

燕追伸手将她抱得更紧，听着怀中的少女小声的在说‘她有些害怕。’，不知为什么就觉得心里软成了一团。

两人算是新婚燕尔，她性格沉稳，此时却说‘她怕’，想来是她面对嫁人之后乍然改变的一切有些不知所措的缘故。

当日两人成婚没有几天，他便出了洛阳，直到前些日子才回来。

夫妻两人说话的时间并不多。

他并不是贺元慎那样善于揣摩女子心的男人，很多时候她的一些想法他并不知道。

燕追特别的忙，婚前忙着奠定自己的位置，平内外除外番，婚后则是因为今年水灾之故，而奔波在外。

如今回来又为了政事繁忙不休，他做了许多的事，却忘了听傅明华说说话。

好在他发现这一切时间还不晚，还不是她不想要说话给他听的时候。

“怕什么？”

他放软了声音问道，唯恐再更大声一些，便将她吓到，再也不肯张嘴说话了。

傅明华想了想：“我知道为妇之道，也知道我要做些什么。”

早在嫁人之前，她就知道自己嫁给燕追，意味着什么。

打理家事，掌府里中馈，侍候夫君她都知道。

若燕追与她相敬如宾，夫妻之间客气而周到，可能她会更随心所欲。

可燕追与她想像中的不一样，他好似除了这些事情之外，对她有更多所求。

他的温柔体贴与喜欢，不是平白无故就来的。

没有人会只想要付出而不索取的，尤其是像燕追这样强势的人。

可她有些害怕，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总害怕燕追终有一天，会得不到他所想要的。

她安静而无趣，并不活泼可爱。

傅明华小声的说，燕追就安静的听。

“元娘。”他唤了一声，傅明华便轻声的应。

“元娘。”他又唤了一声，傅明华又应答了。

“元娘。”傅明华想要放了手臂抬头看他，他却将人搂得更紧，无声的用身体语言制止她的动作：“你能对我这样说，我心里是很欢喜的。”

他心中熨贴，手掌在她细腰间重重的抚摸：“我就是要你这个人，无关于其他。”

与出身地位没有关系，与容貌美丑无关，自然与她是什么样的性格也没有瓜葛。

就是因为当初她回头时那一眼，在他心里烙了印，生了根，就再也没办法剜去了。

“你怕什么呢？你关心我的伤势，还为我绣了香囊。”他手顺着傅明华的胳膊往上摸，反手折到自己肩上时，从她手中摸出一个带了香气的囊来。

他握住了：“你记挂着我，我就很喜欢了。”

“真的吗？”

傅明华仰头望着他，燕追脸上做出神秘莫测之色，望着她微笑不说话，心里却想：自然是假的！

他还想要更多，但也不能将她吓坏了。

“可是……”她拧了眉，燕追就道：“若觉得害怕，下次……”

他靠在她耳边说悄悄话，傅明华一下便羞得满脸通红，踢了踢小腿，不理他了。

燕追哄好了佳人，不由大笑。

他回宫之前已经用过了晚膳，只是最近傅明华不知他几时回来，用膳用得较晚，他陪坐着，还放下身段替她布菜，与她说话：

“今日傅家的人来过了？”

燕追单独用膳时，规矩很好。

但与她同坐一桌，便没那么多讲究了。

傅明华开始还有些不惯，这会儿倒是好了许多，听他问话，停了筷子便道：

“来过了。”她想了想，抬起头来：“我祖父递了辞官奏折，皇上却迟迟未批，王爷您可知道是为何吗？”

她原本猜测嘉安帝是要借此事打压长乐侯府，因傅侯爷不知进退而会降恩典在傅其弦身上。

可嘉安帝迟迟不表态，她难免会想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燕追替她挟菜的动作一顿。

她无论怎么聪明，都没有想到是因为那个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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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1.第310章 求我

傅明华问燕追知不知道嘉安帝迟迟未表态的缘故，燕追却道：

“你求我。”

他放了筷子，勾起了嘴角。

傅明华愣了一下，他双手撑在腿间，笑容里带着诱哄。

她取了帕子，缓缓压了压嘴唇，试探着道：“求您了？”

燕追只是微笑，却没有说话。

她又道：“求您了。”

这一次音调放软了，但燕追仍是坐着没有动。

她犹豫了一下，站起来，细声的唤：“三郎……”

燕追的神色没有变化，瞳孔却微缩。她看在眼里，就知道有用了。

她忍了羞怯，坐到燕追腿上，勾了他脖子使他低头，又贴了朱唇亲他。

心跳声音大得厉害，仿佛要跳进喉咙口。

燕追任凭她动作，她嘴唇贴着他唇瓣磨了两下，又觉得实在是羞涩。

嘉安帝对于长乐侯府不会赶尽杀绝，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如傅明华一早与傅侯爷建议的，丢官弃爵罢了。

她刚要将手放开，燕追却捉紧了她细腰，结结实实索了吻，才将娇喘吁吁的她放开了。

“继续求我！”他一得了好处，又恢复了冷静自持的模样。

傅明华嘴唇被他吮得微肿，顺过了气才道：“三郎，三郎求您了。”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两下，又揉了揉她腰：“快了，与你想的差不多。”

说了这话，他又问：“元娘，今日傅其彬来是为了什么？”

傅明华坐在他腿上，一双玉足在裙摆下晃荡，听了他这话，只是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你也要我求你吗？”

她还在小口的喘气，燕追忍笑问了一声，看她脸又更红，才低头俯在她耳边：

“元娘，我的娘子，我的心肝肉儿，求你告诉我吧。”

这个冷漠傲慢的人，似百炼钢，化为绕指柔，一声一声缠在她心上。

此时也不再骄傲了，他低下头来说着如美酒般醉人的话，傅明华自然不是他的对手。

冬寒夜长，良宵苦短。

早上起来时，她眼角眉梢都带了些妩媚的春意。

她与燕追的打赌是她输了，至于燕追要什么赌注他还未说，只说将来想好再要。

十一月十三日，嘉安帝以傅侯爷年迈龙钟，使其颐养天年为由，应允了他辞官的请求，削一半食邑，降长乐侯府世袭为两代，传到傅其弦身上时，这爵位便该终了。

并认为洛阳气温不足以使傅侯爷好好休养，而着令其回到傅氏族地。

傅老侯爷当初出身贫苦乡下，虽说功成名就之后也曾在老家大肆修宗祠，将傅家老宅修得富丽堂皇，可肯定是没办法与洛阳的繁华相较。

那苦寒之地，傅侯爷一听便急匆匆的想进宫求见皇上了。

只是当时跪了半天，好不容易见了嘉安帝一面，却又被匆匆斥责了回来。

后来燕追跟她说，他哭诉当年傅老侯爷，又道如今孙女嫁燕追，还哀求皇上收回成命，却遭嘉安帝斥责。

说他人品、才学都不足以担当太傅之职，当初使他位极一品大臣，全是看在其父当年立下功劳的份上。

如今容三娘吃了他柚子而一尸两命，往大了说这是谋害皇家子嗣，要了傅家全族人性命也是应该的。

嘉安帝当时斥道：“就是因为看在早逝的老侯爷份上，才额外开恩，没有多加追究，留了你一条性命，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傅侯爷当即面若死灰，说不出话来。

虽说是要告老还乡，但嘉安帝并没有勒令其年终之前便走。

傅明霞大婚前一日，傅家便派了人上门来送贴，请她第二日早些回去。

遭了嘉安帝斥责之后，傅侯爷显然是没有死心的。

早上傅明华回了长乐侯府，今日因为她要回来的缘故，府中倒尚算是热门。

她的马车一进侯府，就看到傅侯爷派来接她的人在雪地中已经站了好长时间了。

傅侯爷所在的书房正院门上的匾额写着‘富贵长春’几个大字，此时看来实在是讽刺。

里面听到婆子传话的声音，傅侯爷便匆匆迎出了主屋。

今日天气阴沉沉的，他冲出来时十分着急，脚上鞋都掉了一只。

身后傅其弦及傅其彬紧跟着他，唯恐他出了意外。

廊中抱了一庭的树木假山，上面堆了些积雪，将枝叶都压弯了。

冰天雪地里，傅侯爷像是抓到了根救命的稻草，一看到傅明华便急匆匆的道：“元娘，救我。”

傅明华便笑了笑。

她要该怎么跟傅侯爷说已经太晚了？

“你与王爷说说，请王爷求求情……”

傅侯爷急促的开口，傅明华就打断了他的话，吩咐后头跟上来的下人：“还不赶紧将侯爷大氅取来。”

他冻得嘴唇发乌，此时却根本顾不上这些。傅侯爷心底比身体更凉，他又急促的说了一句，见傅明华没回话，便有些暴燥了起来：

“你与王爷新婚燕尔，向他求求情，总该能行吧？”

傅明华脸上的笑容渐渐就收了起来，神情变得有些严厉。

“祖父，有时候剑走偏锋也并不是样样有用的。”她目光中带着肃穆，使傅侯爷不敢与她对视，将脸别开了：“你就不要教训我了。”

他不耐烦的挥手，过往的事显然不想再重新提起。

“您大道不走，而谋溪径，以为便捷，苦头还没吃够吗？”傅明华的声音渐渐提高了一些，荣华富贵人人都喜欢，傅侯爷想更上一层楼也是常事，但他不该不知分寸。

他自己几斤几两重，他自个儿心中不清楚吗？

不肯沉稳一脚一步往上爬，偏想要寻求捷径的方法。

傅侯爷看她发怒，不敢再说，但心中却是有些愤愤不平。

进了室内，下人奉了茶，几人分次坐下了，傅侯爷脸颊肌肉微微抽搐：“现下再无其他办法了？”

“有。”傅明华点了点头，看傅侯爷眼前一亮，便打断了他心中的幻想：“您辞官回故里，皇上必会提拨父亲。”

傅家几人听了这话，都是各自感受大不同。

只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其他办法，傅侯爷就是再不甘心，也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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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2.第311章 姐妹

今日傅明霞大婚，苏氏也在。

她一看傅明华来了，便眼前一亮，拉了她说话。

傅明霞已经开了脸，正在上妆，神色有些木然，全无半点儿新嫁娘的欢悦。

苏氏脸上喜气洋洋，她与贺元慎的婚事便定在了来年四月初，她小声与傅明华说话：“再过半个月，我父亲进洛阳朝拜之后，我便要随他回去了。”

她会回到西都侯府备嫁，来年三月再进洛阳。

“听薛七娘说，丹阳下个月也要随周世子进洛阳。”苏氏提起丹阳郡主时，脸上说不出的欣喜之色。

苏氏即将要嫁进卫国公府，贺家几位小娘子与定国公府薛家的小娘子算是手帕之交，知道这事儿也不奇怪。

丹阳郡主未出阁时与傅明华也算是亲密，此时听到丹阳郡主要回来，她也是笑了笑，那头五福娘子已经在开始为傅明霞梳头了。

对于这样的礼节，苏氏看得尤其认真，她脸上还带着一种对于即将要嫁为人妇的期盼与憧憬。

原本容貌便显楚楚之姿的傅明霞在盛妆打扮之下，倒也显出几分艳色来。

只是她脸色冰冷，不见丝毫笑容与娇羞，苏氏看了一眼，不由就道：

“你家这位二娘子倒也真是好笑。”

父亲早死，母亲出身又并不是十分显赫，身下还只得一个过继的弟弟，长乐侯府这光景，若是她要高攀，嫁到别人家里一准受人欺负。

就是被人踩死了都无人能替她出头。

倒是现在明面上低嫁了，将来夫家才会牢牢捧她在手心中。

冯万应又是敦厚老实的人，并没有因为她在长乐侯府地位尴尬便轻视她，送出来的礼也不比公侯之家下聘礼差了。

“听说冯万应送进长乐侯府的礼单中，有一桩是制衾虎皮，是当初荣庆侯府送进冯家的。”苏氏说到这儿，撇了撇唇：“说是白额吊睛虎，十分珍贵，为了娶这小娇妻，冯万应当真也是倾其所有，还找老相公讨要了一副亲笔手书，足见其诚心之足。”

杜玄臻的墨宝十分难求，冯万应能拿到，显然是下了大功夫的。

“可惜瞧二娘子这脸色，怕是不太领情了。”她捏了兰花指，掩唇轻笑：“老夫少妻才恩爱，想攀高枝儿，也不怕摔折了她的腰。”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说旁人时大道理便一套一套，轮到自己时便晕头转向。”

苏氏笑意一滞，便收敛了一些：“你不要劝我，那也是各人的缘法。”

外头冯家的人来迎亲了，带了朝中几位大臣前来，尚书省下好些要员都来了，可见冯万应人品不差。

苏氏牵了帘子往外看，一边就与傅明华念今日来了哪些人。

“宗正寺的刘大人也来了。”

那是当初为冯万应保媒的恩人，他自然是要来的。

傅明华点了点头，原本好奇心并不重，奈何她身旁有个苏氏，便央着她侧了头去看。

外头已经在做催妆诗了，今日被选为冯万应傧相的人，实在是巧，居然是陆长元。

“傅家二娘子，美名洛阳传。冯家求得之，愿以真心换。百子帐铺成，只待妇乘鞍。问声妆成否，已是近黄昏。”

他才思敏捷，一言既出，傅家人又假意为难起哄，让他再做一首诗来。

陆长元微微一笑，又念出一首。

有人就道：“冯大人好福气，我也有诗一首。”

说话的人是尚书左丞，正四品的朱锡，穿了深绯色官袍，配银鱼袋，摇头晃脑道：

“一六新娘六一郎，满脸苍苍配红妆。扶花笑入喜帐里，老夫少妻配冯郎。”

朱锡话音一落，屋里傅明霞的脸色就变了。

她还未上盖头，屋中几人看到她的脸色，都不敢出声。

外头还有人在笑：“三月梨花开得盛，风吹花落显缤纷。其下有株艳海棠，飞雪满天压绝伦。”

傅明霞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屋里几个过来的小娘子都不敢吭声，有些同情的望着她看。

白氏紧抿着嘴唇，脸色铁青，又不敢出言喝斥。

今日大喜的日子，前来的官员又那样多，她再疼爱傅明霞，也是不敢出声的。

屋里前来送嫁的人中，****琴也在，一脸看好戏的神色。

傅明霞眼中泪珠都要滚了出来，屋中静得落针可闻。

沈氏在一旁咬牙流泪，泣不成声。

傅明华顿了顿，朝傅明霞走了过去，苏氏张了张嘴，要来拉她，却又手举起又落下去了。

这毕竟是傅家的家事，她与傅明华关系再好，也不适宜在这个时候开口的。

“这样大喜的日子，可不兴流了泪，哭花了眼。”

傅明华拿了帕子，替她压眼睛。傅明霞当即大怒，认为她是在讥讽自己罢了，伸了手便要将她手腕挡开。

若是在今日，当着这样多人的面，她做了这样的事儿，将来名声便是毁了。

这样多双眼睛瞧着，还有好几位洛阳之中的诰命夫人也在。

傅明华伸手将她挥来要打自己的手腕握住，用力捏紧了，傅明霞挣扎了两下，没能挣得开。

她将傅明霞的手掌紧紧扣住，使她无力挣脱，才微笑着：“吉时快到了，有话便再与伯母说上几声，好事才会多磨，冯大人数次求娶，可见心诚。”

说了这话，傅明霞泪眼迷蒙，便有些怔怔的望着她看。

“先苦而后甜，将来好日子还长远着呢。”傅明华握了帕子又替她擦了擦眼，傅明霞这回没有别开头，任由她擦了擦眼睛。

“不要哭，旁人的闲言碎语算什么，世上总有这样无聊的人，以别人的闲杂趣事当笑闻，大惊小怪罢了。”

傅明华拍了拍傅明霞的手臂，又含了笑意，提高了些音量：

“今日有喜事临门，闻听院外鸦鹊声。双成走报拦住人，等待娘子跪母恩。”

外头说笑的声音听到屋里傅明华的声音，顿时便滞了一滞。

她将外头嘲笑傅明霞的人比喻为鸦鹊之声，鸦鹊在此时被认为是吉祥的象征，但叫声却并不好听。

傅明华是暗指外头这些闲言碎语之人明明好意，却说话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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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第312章 求官

也不知是不是屋里有下人出去知会过了，说话的朝臣知道她是谁，外面冯万应又满头大汗求大家只管拿他打趣，不要再扯到傅明霞，如此一来，刚刚还胡言乱语调笑的人声一下子便小得多了。

她将傅明霞的手掌放开，傅明霞咬着嘴唇，忍了泪道：“你为什么帮我？”

“只是姐妹。”

其实傅明霞遭人笑话，也只是使傅家的女儿看轻。

她与傅明霞平日虽然有些不合，但那也只是闺阁间小娘子之间的不愉快而已，说来说去，两人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的。

傅明华替她压了压鬓角，看她听了这话愣了一愣，才含着笑意轻轻拍了拍她手背：“长辈在那里，你该过去拜别了。”态度与以前并无什么两样，只是那时她嫉妒傅明华有个出身江洲的母亲。

二叔又因为自己父亲之死而继承了世子之位，沈氏又自小对她耳提面命，让她要比傅明华更优秀，不能让人看了大房笑话，她才自小看傅明华不顺眼的。

此时听她提醒，傅明霞这才回过神来，含着泪回头看了她一眼，朝沈氏与白氏走了过去。

她与白氏、沈氏二人说了话，才过来先拜傅明华，末了隔了好半晌，才道：“谢谢您。”

傅明华稳稳由她拜了，没有起身。

她的这声谢，傅明华当得起，也并没有故作大度的避了开去。

屋中人看到这一幕，目光都闪了闪，对傅明霞不由更热情了些。

她流了阵眼泪，唇上胭脂刚刚被咬去了一些，这会儿大理寺少卿洪少添的太太便上前又匀了胭脂替她抹唇。

傅明华这才朝苏氏走了过去，苏氏看她的眼神有些复杂。

她是知道傅明华与傅明霞关系并不亲近的，没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傅明华会不计前嫌。

外头冯万应还在满头大汗请求大家体谅则个，不要为难小娘子。

有下人匆匆过来，看了傅明华一眼，凑近她耳边问：“王妃娘娘，侯爷想问，王爷几时会来？”

燕追最近在代嘉安帝处理国事，渐渐在上手。

他马背上骑射武功大家都已经见识过了，但文治却不知如何。

近来忙得不可开交的，今日早上就进宫了。

傅明华听到傅侯爷问起，不免皱了皱眉，看了外头一眼，傅侯爷与几位官员在说话，像是压根儿没有将自己辞官还乡一事放在心里。

她就道：“王爷公事繁忙，不会来了。”

话才将说完，小丫环还没出去回话，外头就有人欢天喜地进来报信：

“秦王来了。”

傅明华便顿住了。

随冯万应前来的朝臣又连忙迎了出去，傅侯爷也欢喜的走在前头。

屋里众人神色又各不相同，苏氏小声道：“王爷可真够给元娘脸面的。”

傅明华也是有些意外，她还以为燕追不会来了，没想到都这个时辰点了，他仍是过来了。

众人都忙着要去迎接，傅明华就皱眉道：“吉时快到了，不要误了时辰。”

一听她这话，一干人才回过神来，又忙着把盖头替傅明霞搭上。

等到傅其弦等人回来，傅临钰将傅明霞背了出去。

傅侯爷将傅明霞送出了院门，便急着要请燕追去书房坐会儿。

燕追看了傅明华一眼，傅明华脸色平静，一双眼睛里隐藏着怒气，傅侯爷却是没有发现。

兴许他已经发现了，但却下意识的就忽略了。

“…下官让人取了新鲜干净的雪水，烧开了泡好茶……”

傅侯爷弯着背脊，讨好的道。

燕追就点了点头，傅侯爷当即大喜，便领着人离去了。

白氏看到这一幕，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旁傅仪琴也牵了女儿过来，指着傅明华就道：“玉儿，还不快唤你大表姐一声。”

傅家其他几位娘子与钟氏等人也过来，还有二房的人，之前各坐各的倒还不觉得，此时挤在一起，将傅明华周围围得水泄不通的，倒将苏氏挤开了。

“元娘，你如今出息了，可惜你的表哥差事至今还没个着落。”傅仪琴之前打傅明华主意而使白氏不喜，将丁家赶出长乐侯府，至此每回见傅明华都没个好脸色。

此时却腆着脸问：“你问问王爷，可有什么好的肥缺，你表哥也能做的。”

傅明华一听这话，就笑了起来。

丁孟飞年纪已经不小了，今年十九了，定了尚书省下吏部五品郎中黄忠义庶出的小女儿，只是黄家小女儿还未及笄，所以丁孟飞还得等上一年才成。

傅仪琴简直是越活越回去。

黄家虽然有些来头，但傅仪琴当初是长乐侯府嫡长女，嫁了个丁治平，竟一年不如一年，如今所生的儿子还只娶了个五品官的庶女。

当初还敢打自己的主意，如今还来求她谋个职位。

她没有说话，傅仪琴却缠着问个不停。

众人背地里瞧她不上，她也不以为意，傅明华借口要进后屋整理衣裳，白氏便吩咐傅明珠与傅明纱服侍着她进后房去。

傅仪琴也跟了进去，仍问个不停。

被她吵得烦了，傅明华整理了一番衣衫，看也不看傅仪琴就问：

“姑母可知道如今大唐科举制？”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傅仪琴有些不快，脸色黑得能滴出汁来：“你是不是不想帮你表哥？”

这样的蠢人，连话中有话都听不出来。

傅明华叹了口气：“大唐学子千千万，腹中有才学的不知凡几。”她看傅仪琴要说话，也没停顿：“唐代立国之时，便废九品中正制，而定科举。”

她说着这些，傅仪琴显然云里雾里，没明白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来。

“废除九品中正制后，朝中官员不再只是世族门阀子弟。”傅明华忍了忍，缓缓道：“姑母知道此举之后，大唐有多少寒门子弟闭门苦读，只求有朝一日飞黄腾达么？”

尚书省的考试，三年一举，每次只取区区数十名。

“一年应试者那样多，就是考中了进士，也是僧多粥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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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4.第313章 整治

傅明华看着忍耐不住的傅仪琴，微笑着道：“每年不知有多少进士跳过了龙门，还要再考宏词、拨萃两科，身、言、书、判，等样样合格了，才等候吏部公文，正式上任。”

傅明华说到这里，看了傅仪琴一眼：“不知表兄是中了进士哪一名？”

面对这样的人，就是拐着弯儿说她，不点明了她也是听不懂的。

说到此处，傅仪琴终于明白她绕了这样大弯子，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了。

她只觉得脑海里‘轰’的一声，整个人当时便又羞又气，指着傅明华说不出话来。

“或是有何真知灼见，使王爷安排他官位？”

傅仪琴浑身发抖，只觉得脑海中血脉一突一跳，仿佛要破了开来般。

她手脚冰凉，半晌之后才恨恨道：“你不帮忙就算了。”

说完恨恨的打了帘子出去了，不多时便传来她向下人发脾气打耳光的怒骂声。

傅明珠与傅明纱二人都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傅明华又抚了抚头发，傅明珠才拍了拍胸脯：“姑母也实在是太吓人，大姐姐真了不起。”

“只不过是说了句实话而已。”

傅明华笑了笑，不想说这个问题。

一个丈夫只是在户部谋了个不入流的六品官的太太，还真拿自己当成当初风光无限的长乐侯府嫡长女了。

她的儿子丁孟飞至今连个明经都未考中，再隔一年都二十了，书都未读好，还想做官？

“二妹妹一嫁，三妹妹的婚事就也快了。”

傅明华嫣然一笑，转而说起傅明珠的婚事。傅明珠比她也小不了多少，但长幼有序，定了亲事也唯有等到傅明霞出嫁之后才能嫁人。

她定了济州侯韦护的庶四子，婚期在来年三月，也是在紧罗密鼓的备嫁中。

济州侯府也是有些来头，韦护之祖父乃是前陈朝上柱国韦蔚，其父当年任陈朝荆州都督，归顺大唐之后，唐朝裁都大都督府，而封其为荆州刺史，封韦家济州侯，袭三代以示恩宠，传到如今，已经是第二代了。

傅明珠能嫁进韦家，哪怕嫁的是个庶子，也算是一桩好亲事了。

说起终身大事，傅明珠也难免露出扭捏之态来，侧过身脸红道：“您不要笑话我。”

说话时，对婚事好像并没有什么挑剔的样子，也没有对自己未来夫君是个庶子不满。

与齐氏的贪婪可笑相比，她的这个女儿就像是一个异类般。

这样倒是很好。

知足才能常乐，追求自己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永远都不会感到幸福。

就如傅明霞，就如之前的傅仪琴一般。

说来也是可笑，傅仪琴年少待字闺中之时，身为长乐侯府嫡长女，十分风光，地位、富贵哪样没有？

却甘愿抛弃侯府嫡长女身份，下嫁丁治平为妻，时至今日，又为了地位、荣华而汲汲营营。

“我有两对白玉臂环，改日让人送回府中，就当为你们二人添妆了。”傅明华看了一旁微笑不语的傅明纱一眼，白氏为她定了东平王府萧郡王庶孙，她显然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虽未说话，但眼角眉梢都带着扬眉吐气之色。

傅明华话一说出口，两个小娘子都连忙道谢，那头白氏派人进来唤她，说是燕追过来寻她了。

燕追与傅侯爷进了书房说话，竟然这样快就出来？

她连忙整装出门，就见到傅侯爷等人面若死灰，跟在燕追身后。

燕追双手倒负在身后，穿了黑色绣银纹的长袍，越发显得他玉树临风。

他不坐着，白氏等人也不敢说要坐，直到傅明华出来，几人才松了口气。

时辰不早了，傅家人也不敢留客，送了两夫妻一走，傅侯爷便软倒在地上。

燕追是骑马过来的，这会儿却弃了马不用，而与她一块儿上了马车。

车上烧了碳盆，铺了厚衾，她歪坐在榻上，头靠着软枕，随着马车一走便一摇一晃的。

“您与我祖父说了什么，他竟那般模样？”

燕追坐在榻旁的矮几上，捉了她的手低头与她对望。

她手臂放在他腿上，任由他把玩自己手指，有些好奇的问。

傅侯爷这人性格如何，傅明华是十分清楚的。

不到黄河心不死。

嘉安帝已经下了旨意，他却仍想从自己身上打主意。自己将话与他说得清楚明白了，利益关系都已经分析，他又问了燕追。

他将燕追请走时，傅明华心中是有些发怒的。

但他送燕追回来时，却又面若死灰，仿佛已经认了命。

她问完话，又放软了音调：“三郎，求您。”

燕追捏了捏她手掌，露出淡淡的笑容来：

“其实也没说什么。”

傅侯爷确实向他求了情，还求他看在傅明华份上，对长乐侯府多加关照几分。

这样的蠢材，燕追都不稀罕揭穿他以前想要脚踏两条船的私心，也不与他多废话，就跟傅侯爷道：

“方法有二。一来你回故里，员外郎在祠部做了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燕追说这话时，似笑非笑，看得傅其弦恨不能挖个地洞，钻下去才好。

“光禄寺少卿柳茂年纪老迈，依我瞧员外郎就正好适合此位。”光禄寺少卿一职已是正四品上，只是这里并非什么重要职位，掌酒醴膳羞之政。

少卿之上有光禄寺卿，下有寺丞，傅其弦哪怕无德无能，燕追也不是养不起他一个废物的。

只是傅侯爷当时还有些不甘心。

他用了一品太傅的官位，才换了傅其弦升了个这样的官儿。

“还有一个方法呢？”他又问。

燕追就笑：“侯爷若是百年归天，自然该由世子继承爵位，长乐侯府必会世袭多加封一世。”

也就是说，他哪怕就是立时自尽，嘉安帝感其傅老侯爷功德，也不过是将长乐侯府世袭两代，改为三代罢了。

可同样也与傅侯爷无关。

更何况让他去死，他又怎么舍得？

他满脸苍白的将燕追送了出来，愁得不敢再提及此事，心中又怕又悔，只是不好说来与人得知。

傅明华听了燕追这话，忍不住将脸埋在他腿上笑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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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5.第314章 明霞

晌午燕追还有要事，傅明华索性也进了宫陪崔贵妃说说话。

第二天，嘉安帝带容妃前往骊山小住，同行的有容妃一双子女。

自容三娘死后，容妃便渐渐有了复宠的迹象了。

傅明霞新婚三日后，递了贴子进王府，说过两日要来拜访她。

江嬷嬷捏了贴子，有些纳闷：“平日连话都说不上几句，却要来拜访您？”

“莫非是当日感谢您在她婚事之上，当众解围？”

碧蓝也猜着。

傅明华接了贴子，微笑着没有说话。

月底那日，傅明霞是自己来的。

她梳了妇人的发式，描了细长的眉，与少女时期相较，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神情有些冷漠。

皱着眉，仿佛不太开心的模样。

傅明华在八宝阁招待她，下人上了茶与糕点，傅明霞也不碰，坐了半晌，才有些拘束道：

“王爷呢？”

傅明华就道：“在外间处理公务吧，已经知会过了。”

她这话一说完，傅明霞便脸上露出复杂之色，又低垂下头去抚自己的衣裙，手有些颤抖：

“我家老爷让我整理一些东西过来，说是感谢您当日解围。”她说完这话，又伸手勾了勾自己耳朵上方梳的发鬓，“我知道你也不缺这点儿东西，不过这也是我家老爷的一片心意，还望你不要嫌弃。”

傅明华听着这话倒是觉得有些意思，捏了茶杯盖，拂着水面加了花生碎后有些浑浊的茶汤。

每碰一下，那香气便更浓郁了许多。

傅明华不说话，屋里便又静了下来。

时间一长，别说傅明霞不大自在，就连屋里侍候的碧箩几人都觉得有些不大自在。

“冯大人对你可好？”

傅明华放了茶杯盖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问了一句。

她一说话，打破了这满室的静谧，使得傅明霞长长的舒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一喘完，她又沉默了下去。

半晌之后，才抿了抿唇：“我们出去走走？”

这就是有话想单独与傅明华说了。

江嬷嬷看傅明华点了头，便忙着要为她准备大氅。

傅明霞也穿了一件红狐裘，衬得她脸色都喜气了许多。冯家家底算是殷实，冯万应如今那五品的官儿便是靠了源源不绝的银子才捐来的。

冯万应对她并不吝啬，今日穿戴，样样都是尽力给得最好。

两人出了门来，今日外头天公不作美，飘着细细的雪花，江嬷嬷等人见机的站得远远的，傅明霞叹了口气：

“你说我好不好，我也不知道。”

她脸上露出忧郁之色，说起婚事了，又不像当初那样厌烦的模样。

“我也不知道该与谁来说这个事儿，我母亲看了我就哭。”傅明霞低垂了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说对我不住。”

傅明华安静的听她说话，也不出声打断她。

“我成亲那一晚，我家老爷挑了盖头就跟我说，他知道我嫁他心不甘情不愿，他年纪又比我大。”她噙了眼泪，“说如果我要是不愿意，他也不会……”说到此处，她眼珠闪了闪，又道：“他将来会为我安排好后路，他走在我前头，不拘我有没有孩子，都会为我备下厚厚的私房，将来就是改嫁，也好有银子傍身，不至受人小瞧。”

冯万应新婚之夜与她说了这个，让傅明霞心中既烦又恨：“你说怎么会有这样蠢的人？”

傅明华没有说话，她背过身去，拿帕子又压了压眼角：“谁稀罕他备什么嫁妆？”

“二妹妹，你不想嫁冯大人，是为了什么呢？”

傅明华突然叹了口气，走了两步。傅明霞没想到她会这样认真，愣了一愣，又跟了上来：“为什么？”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会跟傅明华说这样的话，可能只是新婚那日，面对众人奚落，以往被她看成依靠，看成天的白氏、沈氏都不能帮她。

家中姐妹长辈们都没有一个人愿意为她说话，反倒是平时与她多有不合的傅明华替她开了口，使她心中有些触动，不再仇视她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您嫁的是王爷，身份尊贵。”燕追还年少而俊美，又是天之骄子，气度不凡。

只是这样的话傅明霞并没有说出口。

以往她也最烦傅明华劝她，因为无论她说什么，傅明霞都觉得她自己过得好了，便来劝自己认命，只不过是想看自己笑话。

“家中就连三妹妹、五妹妹、七妹妹、九妹妹将来夫婿，哪个不是勋贵人家？她们只是庶出，我是侯府嫡女。”

她仰着下巴，这也是她心结所在。

傅明华就失笑：“你看到了姑母吗？”

傅明霞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姑母当初出身比你更尊贵，她出嫁时，曾祖父还在世，当时的长乐侯府远比如今更珍贵。”她比了个手势，制止傅明霞要开口说话：“那时的姑母要什么没有？却嫁姑父，如今却又愤愤不平。”

傅明华接着又道：“人都是想追求自己所没有的。姑母有地位时求一心一意的感情，不想像其他贵女一般，与人共侍一夫。她看中姑父性格软弱而好拿捏，如今得偿所愿了，又求她曾丢弃过的荣华。”

“二妹妹，我只是担忧有朝一日，你哪怕如愿所偿，就会想求现今的冯郎了。”

世人总是容易被一些东西蒙住了眼睛，而忽略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我看冯大人是不差的，他既肯推心置腹与你说这些，所也是不肯勉强你圆房，你若真的心不甘情不愿，他也不会近你身吧？”

听了这话，傅明霞就有些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兴许是太过意外了，她连害羞都没有。

傅明华就勾了勾嘴角：“冯大人上母亲早逝，父亲年纪老迈，府中就得他做主。”验红一事又不像一般晚辈，傅明霞若真不愿意，冯万应说不准是不会勉强她的。

当日在傅家锦园里，听到傅明霞羞辱之后依旧忍辱为她求情。

新婚之夜还肯犯了忌讳，说起自己百年之后的安排，冯万应是性格真的很敦厚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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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6.第315章 天生

就这样还甘愿好好将傅明霞这尊菩萨供着，冯万应还有什么不好的？

“你头上这支金镶玉步摇价值不菲，这玉成色上好，工艺又不差，显然出自大家之手。”傅明华又伸手去碰傅明霞身上那件狐裘，“这皮毛色泽艳丽，也不是寻常人能得到的。有些人有万金，却对妻子一毛不拨，冯大人有便舍得。”尤其还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傅明霞脸色青白交错，不肯说话。

今日她要上秦王府，若冯万应是个会投机取巧的人，就该跟着她一起过来，燕追无论如何都会见他一面的。

可这样的机会，冯万应也不肯用。他又不是愣头小子，思滤不周。

活到这把岁数，又在官场多年，怎么会连这点眼力也没有。

他没有过来，怕是不肯利用傅明霞罢了。

这样一个敦厚人，品性不差，傅明霞却仍看着旁人嫁得比她好了。

傅明霞脸上露出倔强之色，傅明华也不想说她了。

她没有留下来用晚膳，匆匆回去了。

江嬷嬷拿了礼单出来，说道：“这位冯大人家底是真殷实。”

先不要说那两对金镯子，各式丝帛绢绸都有二十匹，另外狐皮、貂皮等也是各五十张，还有几斛珍珠以及几副字画、江西御窖所出的摆饰彩色陶瓷物等。

傅明华便想到了傅明霞那出乎寻常人更高傲的自尊心，怕是冯万应也瞧出来了，出重礼是不希望她丢人的。

再联想她之前所说的‘一点儿心意’，让她不要嫌弃，傅明华便又笑了。

晚上燕追在傅明华都洗漱完看了阵书，才刚睡下前回了内院。

这个时辰点，傅明华以为他不会回来了，没想到他顶着风雪都回来了。

她坐起身来，要掀了被子下地，燕追便伸手制止了她：“不要起来。”

外间风寒露重的，她又脱了衣裳才躺下，一热一冷最易受寒。

他头顶上有些飘上去的雪还没有融完，接了江嬷嬷递来的姜茶喝了一口，就嫌弃的不肯再喝了。

屋里侍候的人又起来去备水，他虽然说了不要起身，但傅明华依旧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又以脚尖去勾床尾挂着的厚袍，露出来的足尖细腻白嫩，如凝脂一般，冷得卷了卷脚趾，仍没有缩回去。

燕追看了一眼，放了手中的杯子，替她取了衣裳来，看她快速披上之后，打了个寒颤，眉头就皱了皱：

“就是不肯听话。”

话虽是这样说着，他却呵暖了双手，将她连人带衣一起搂进怀中。

下人进来点了灯，屋里亮了起来，傅明华直哆嗦：“您怎么这个时候也回来了？”

他近来公务繁忙，嘉安帝一走，大唐各地折子纷纷送来府中，他才新上手，做得并不熟络。

“再不回来，我的元娘怕是该不知道我长什么模样了。”他微微一笑，打趣似的道。

燕追好些天没有回内院了，他洗沐完了，顶了一头湿发出来，歪靠在榻上，傅明华拿了帕子替他绞头。

他一头长发长得极好，又浓又密，光滑异常。

她看到他眼中的血丝，又用手在他头上轻轻按压。

燕追眯了眼睛，索性将头放松的靠在她腿上：“近来各地王侯要进洛阳，所以事情繁多。”他解释了一声，闭了眼睛，额角脸上能感觉到她细嫩的指腹在不轻不重的按压，鼻端闻到的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燕追翻了个头，将头埋在她腿上，含糊不清的道：“元娘，我想你了。”

他闭着眼睛，双手摸着她的腿，这一瞬间她心里就有些发软。

犹豫了一下，她弯下身，伸手抱住他的头，燕追的手便伸了出来，一把抱住了她的腰，收得极紧。

其实她曾觉得，两人有可能不是那么适合的。

傅明华一开始想要的，其实根本不是燕追这样的丈夫。

她性格内向，而他张扬。

她在傅家地位尴尬，只求觅得一良人出嫁，愿望低得只是不想要落得梦里‘傅明华’嫁陆长元之后那样的下场。

而他则是帝王之子，高高在上。

她是冷静淡然，而他热情飞扬。

她似水，他却似山。

两人性格都不同，她一直以为两人并不是十分适合，她的性格并不讨喜，其实心中是有些忐忑要如何与他相处。

可此时又觉得展开双臂将他搂在怀中，而不是双手环胸护住自己时，也没有那么害怕受伤。

燕追捉了她手，吻过她指尖，又替她揉捏手掌，怕她刚刚替他按了穴位会手酸胀。

他这一刻不是那个野心勃勃的秦王，也不是曾经统率兵马，横扫外族，平定内乱的大将。

傅明华动了动腿，燕追便感觉到了，一下便坐起了身来，他还在揉，傅明华就道：

“哪儿有那么娇气，揉一揉便累着了？”

“就是红上一点儿，我也心疼。”他目光含了温柔，笑着跟她说话，手上动作却不停。

“今日客人过来说了些什么？”

她今天这样可爱，燕追却不知道缘由，一时间心中有些悔，又有些遗憾，便问她与傅明霞说了些什么话。

傅明华将今日与傅明霞说的话讲了出来，却略过了两人可能并未圆房的事儿。

她虽没夸冯万应，但话里的欣赏之意燕追却听了出来，就有些不大愉快，她说完才看到他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危险了。

有些后悔，但说出口的话却难以收回来，只得灵机一动，结结巴巴道：

“我有感冯大人品性过人，却又想到三郎对我更是好。”

他阴沉了脸，有些不大相信，抱着她站了起来。

傅明华紧紧勾着他脖子，拼命道：“是真的，是真的。”

燕追手一放，她害怕往下掉，小小的喘息了一声，一双长腿牢牢勾在他腰上：

“是真的，我想您了。如果，如果您今日不回来，我明日也想给您送汤。”

她说完，又仰头去亲他下巴。

燕追满意了，才又重新坐了下来，傅明华松了口气，将脸埋在他胸前不想理他。

“姚释不在我身边，诸事便少有人替我处理，等到年后我将他召唤回京，到时我的时间便要宽绰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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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7.第316章 一对

燕追这话算是解释这些天来忙得有时回不了屋的原因。

傅明华没有出声，刚刚实在太过失态，她有些恼。

这模样倒是有些稀罕。燕追手臂左右的轻摇，像哄孩子似的：“上巳节我陪你在洛水上泛舟。”

他不轻易许诺，却说到了就一定会做到。

傅明华不说话，她对泛舟洛水并没有旁的小娘子那样感兴趣。

燕追哪儿能容她不理睬自己：“元娘，元娘。”一连唤了两声，又去亲她，还调笑：“总听你唤三郎三郎的，我是谁的三郎？”她不说话，他就低头以额头去碰她额心，还问道：“我是谁的三郎？”

傅明华在这样的事上，哪儿是他的对手，很快便羞答答的道：“我的。”

“你的什么？”

她已经脸上如着火了般，浑身都直发烫。

之前还嫌裹上厚袍之后仍冷得抖个不停，此时倒是全身上下都热起来了。

“我的三郎……”她后面一个字仿佛轻轻的含在了唇间，尾音一颤一颤的。

傅明华为了这句话，足足后悔了两天。

十二月十五日之前，各地王侯陆续进了洛阳，嘉安帝也在十五之前回来了。

预定二十三日祭天，而二十六日赐宴麟德殿，满朝五品以上大员可入，三品以上官员妻眷则进宫朝见太后。

因嘉安帝上一次祭天之时，发落了一批官员，此时祭祀倒也十分顺利。

在此期间，燕追撤太常寺少卿柳茂，而扶傅其弦入内。

也因为如此，今年的他也有了入席的资格。

二十六日一早，傅明华便收拾妥当进了宫中，崔贵妃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内里穿一品贵妃翟服，外披宝蓝色厚蓬。

内里以兽皮夹层，外面则是光滑的缎面，上以银线绣了大团大团的花，十分美艳。

她近来似是有些轻减，脸都尖了些，只是眼神却十分平静。

知道傅明华要来，她一早就在蓬莱阁外候着了，傅明华过来时，她已经站了好一阵了。

梳起来的云鬓上都沾了些雪花，睫毛上也染了些水气。

“外头天寒地冻，您怎么不在宫里等候。”傅明华进了宫便与燕追分开，直朝蓬莱阁而来，此时看到崔贵妃等了半晌的样子，捏了帕子替她拂去斗蓬上的雪沫，又探入厚裘里摸她手，还是十分暖和，便放心了。

崔贵妃眼神软和，任由她摸了摸自己手，转头冲静姑笑道：“我的元娘一来便将我管住了。”

静姑也接了话：“您站了半晌，就等着王妃进宫，奴婢们怎么劝也不听，也就只有王妃劝您才听了。”

傅明华听她们二人打趣，微笑着站在崔贵妃身侧，也不害羞娇怯，崔贵妃眼中的笑意便更深了。

今日後宫宴席开在紫兰殿，两人上了小辇，一路由侍人抬着前行。

到了紫兰殿外，才下来。

崔贵妃与傅明华说着话：“近来宫中容妃渐有复宠的迹象。”

容三娘死后，容妃一举拨去了如梗在她喉间的骨刺，也不知使了什么方儿，使嘉安帝又开始宠她。

就连之前去骊山宫中，身边後宫服侍的人，也只带了她。

想到此处，崔贵妃脸上虽带着笑，可眼中却是寒光闪烁。

“她倒真有些本事了。”

崔贵妃微笑着，轻声说了一句，牙齿却都咬紧了：“这样皇上也不冷落于她，内中猫腻，谁又不知呢？”

死了个容三娘，燕玮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内里燕玮落了胎，伤了根本，女吏好不容易才将她命保住，将来怕是难有子嗣，坏了根本。

崔贵妃曾召了女吏来问，都说燕玮怕是活不过四十之数。

就是这样的情况下，唯独一个容妃毫发无伤，嘉安帝却仍宠幸她。

“她怎么就这么幸运呢？”

崔贵妃站了半晌，伸出手来，几片雪花轻飘飘的落到了她掌心上，又被她的体温迅速融化变为水雾，她牵着嘴角：“依我看，容涂英又该有大动作了。”

嘉安帝原本有意提他为同中书省门下平章事，但因为容三娘之死，柚子是经了容涂英的手，所以自然没有再提拨他。

不过容涂英也算是命大，没有被提拨，但最后也没有被牵连就是了。

每当想起这些，崔贵妃心中就觉得十分不平。

“您也勿恼。”

傅明华捏了捏她的手，安慰她道：“只是一时而已。”

朝中随着容妃重新复宠，容氏一族势必又更嚣张。

最先感受到压力的，应该是燕追。

四皇子外戚势力过大，首先便是秦王一党遭殃。

嘉安帝的态度令人琢磨不清，宠爱容家，对容氏一族多有包容，却在政事上对燕追放手更多。

此次前往骊宫，带的是容妃母子，却使燕追监国，仿佛在有意平衡两股势力，对底下人争斗抱了一种宽容的态度。

“皇上正值春秋鼎盛，王爷若一味壮大势力，也非好事。”

傅明华替崔贵妃整理了一番斗蓬上柔软的动物皮毛。

燕追现今已经很惹眼了，他来年二月才行弱冠礼，可如今战功累累，在大唐名声很好，在军中威望很高。

最重要的是，嘉安帝允他招幕门客、幕僚，这几乎已经是在默许他行储君之事了。

前往河套一带时，又处理灾民之事，大肆排除异已，安插自己的亲信。

嘉安帝前往骊宫时，又令他监国，已经十分惹眼。

若他势力过盛，未必是好处。

君王的恩宠是把双刃剑，能保护着他，为他排除困难，同时也有可能会伤到他。

“朝中王爷声势过大，宫里您势必就要受些冷落。”这也是傅明华逼容妃急怒之下，迫使傅侯爷等人急流勇退的原因。

若燕追有朝一日太过得势，容妃就有可能从傅家人着手，打击燕追。

到时等待长乐侯府的，可能就不是能顺利退出这权势中心，并保得满府性命了。

依容妃心狠手辣的性格，就怕傅家数百口人命都要葬送了。

而相同的，朝中四皇子声望地位都远差燕追，他至今只是在刑部之下司门一司中任侍郎，管的是文武百官进宫门挟带情况，并不十分受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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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8.第317章 问候

虽说容涂英近几年升官很快，也提拨了好些亲信，但燕信与燕追相比，始终差了些。

如此一来，後宫里有容氏的女人受宠，便再正常不过了。

傅明华说的这话些，崔贵妃也未必是不明白的，但她只是需要有个人来听她说这些，宽慰她一番罢了。

因此，傅明华话音刚落，崔贵妃便脸上露出了笑容来：“有元娘肯听我说话，又来宽解我，我这心头也舒服了许多。”

她说完，崔贵妃身旁的一个女官便走了两步，小声道：“娘娘，容妃来了。”

听了这提醒，崔贵妃转头一看，果然就见到五六丈开外，绕过了压了雪，修剪得十分漂亮的松树丛后，容妃的小辇一路过来。

看到崔贵妃两人时，容妃勾了勾嘴角。

她脸上晕了脂粉，点了朱唇，那唇脂颜色殷红似血，显得冷艳逼人。

容妃人还未到，香气便先传来，她在离崔贵妃与傅明华两人三四步开外才抬手示意抬辇的宫人停下小辇，自己整了整宽大的袖口，下了辇来。

说来也巧，容妃也披了湖南色厚厚的斗蓬，缎面上以五彩缤纷的线绣了孔雀，华丽非凡。

她纤手捉了斗蓬一角，朝崔贵妃走了过来，柔声就道：“姐姐来得真早。”

崔贵妃脸上迅速换上了端庄和气的笑，将之前的森然压进了心里。

“妹妹也不晚，这不，恰巧就碰上了。”

容妃垂下眼，走了两步。

她斗蓬摆尾拖在地上约一尺长，走动间摇曳生姿，发出‘沙沙’的响声来。

傅明华眉峰微微一动，容妃已经朝她走了过来，斗蓬的一角洒在她左脚处不远，容妃身体却已经走到她右侧手边，靠近了她一些就笑道：“王妃也来了，真羡慕姐姐与王妃感情这般好。”

她在傅明华身侧吐气如兰，傅明华就仿佛觉得自己被一条色彩斑斓，吐了信子阴冷望着她的毒蛇缠上。

后背汗毛都立了起来，她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窜起的鸡皮疙瘩，不动声色的伸手指抚了抚自己手背，静待着那种颤粟感消失。

容妃伸了手，做兰指状掩了唇轻声的笑：“一直忘了问，傅侯爷可还安好？”

她眼中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望着傅明华的侧颜看。

地上的斗蓬摆与容妃的身体给傅明华一种，自己仿佛被困在她领地气势中的感觉。

傅明华定了定，任凭容妃看了她片刻，才转过身来，眼神温和的点头：

“若祖父知道娘娘对他如此记挂，必定会十分欢喜的。”

容妃的笑容就一点一点的收敛了。

她一旦收敛了笑，傅明华就笑容更深了些：

“云阳郡主身体可好些了？”

容妃的瞳孔便紧缩，像是一条等待觅食时的蛇。

一会儿之后，容妃才声音温柔的道：“若云阳得知王妃如此记挂她，必定会十分欢喜的。”

她学着傅明华之前说话的语气，目光缓缓从她脸上又落到她腹前身下，最后冷冷的勾了勾嘴角，看了她一眼，拢了斗蓬：“姐姐，我先走一步了。”

说完，往便仰了头转身便走。

头上发鬓两侧戴着的步摇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而不停晃荡，她长长的斗蓬摆在地上因她动作而绕出一个弯折。

容妃身后的宫人连忙低头跟了上去，崔贵妃看了她背影一眼，眼睑抖动了两下，才与傅明华笑道：

“我们也走吧。”

傅明华目光落在地上，听了这话，便不由笑了笑。

容妃又有了昔日宠冠後宫的架势，她就像是挡在四皇子燕信面前一块坚固的屏障。

燕追要想翻越过去，而打败燕信，路还长。

时辰还早，紫兰殿外却已经有不少命妇候在正殿门前，依品级地位进来拜见太后。

先前来的容妃低头与太后宫里的温新嬷嬷说话。

温新是太后早年身边侍候的下人，对太后忠心耿耿，陪伴在太后身边多年，在宫中地位也是超然。

据说早年间太后有意放她出外嫁人，她却自梳了头发，侍候在太后身侧。

崔贵妃进来时，宫里榻案已经备下，温新连忙过来亲自服侍两人坐下。

约半刻钟后，太后从殿中出来。

近来太后略有轻减，骊山之行她并未随嘉安帝同往，她梳了高高的发髻，上插一尺凤皇爵簪，端为华胜，以翡翠刻羽毛，镶白珠，下垂黄金镊，穿青色绣雀鸟鞠衣，显得华贵逼人。

那黄金镊晃动间，就着殿内的光火，打出华丽非凡的光影来，让下头的人看不大清她的脸。

崔贵妃与傅明华两人都上前请安，太后露出微笑，说了两句，便又问起九皇子燕骥来。

“骥儿如今应是在麟德殿中，稍后会过来向您请安。”

太后妆容虽好，也点了唇，但依旧能看出老态，九重的鞠衣衬起了她满身凛然的气势，但傅明华站得近了，能依稀看到她放在腹前微抖的双手。

她叹了口气，容妃就笑道：“九皇子时时养在太后您的身边，这一朝离去，怕是您心里该是舍不得了。”

说完了这话，容妃接着又道：

“若实在是不舍得，殿下如今年纪说大也不大，不如再留在您身边，再陪您一年。”

崔贵妃微笑着，仿佛没有听到容妃的话般。

但傅明华眼角余光能看到崔贵妃的身体那一瞬间紧紧的绷了一下，又松了开来。

那衣角只是微微一晃，便再无其他动静。

“男孩儿长大了，又岂能总拘于妇人之手。”太后虽已老迈，但却并不糊涂，抬了眼皮看了容妃一眼，似笑非笑就道。

她话中意有所指，傅明华都听了出来，容妃又如何能听不出来？

燕信年纪不小了，但却事事依由容妃为他做主，自己没个主见，行事荒唐放纵，开府之后有传言，说他每日吃食，都无一不精贵，花费颇多，饮食规格甚至超过皇上。

太后是在借这话敲打容妃。

崔贵妃嘴角边笑意便更深了。

太后是真的疼爱九皇子，连容妃说了他一句，都如被触到了逆鳞般，容妃自然不敢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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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9.第318章 拜见

说完了容妃，太后看了傅明华一眼，又笑道：

“好孩子，快些上前来。你不进宫时，你母妃总念着说想你得很，当日骥儿去了王府，后来听说吵着要搬进他三哥府中，还遭皇上斥了一顿。”

提起燕骥，太后脸上的笑容就真切了些：“说你送的弓箭喜欢得很。”

显然是太后因为燕骥的夸奖，而对傅明华有些爱屋而及乌。

傅明华也跟着笑道：“九弟性情好，直率而又可爱。”

太后便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说让傅明华以后进宫也来陪她说说话。

“果然就像孜儿所说，乖巧得很。”

孜儿是崔贵妃的小名，傅明华以前也曾听太后唤过。

崔贵妃跟她笑，说是这小名还有个来头。

她生满一期时，崔父为她抓周，珠宝玉器、女红、各式吃食等她都不抓，偏抓了一本尚书，当时无论如何哄她也不肯松开。

崔父拿了书一看，恰好她手指按到尚书.君陈篇，指尖指着：惟日孜孜，无敢逸豫。

当时的崔父喜了，为她起了个小字，叫孜儿。

崔贵妃长大后进了宫中，如今成为贵妃，自然也少有人敢再唤她这个小名了。

几人说了阵话，便到了外头命妇们拜太后的时辰了。

此次进殿拜见的，是三品以上王公大臣之妻室女眷，而四、五品官员之家室则是在殿外叩头便成了。

傅明华等人自然便退下，太后脸上露出疲色，很快又将背脊挺了起来，脸上露出温和端庄的笑意。

最先进来的，是以宗室血脉之妻眷为先。

太祖那一代子嗣并不丰茂，只得一个亲弟燕简，登位后封了郑王。

可惜卷入简叔玉谋反一案中，被燕追将郑王府一干上下杀了个绝了传承。

其余宗室便非嫡系，只是旁支。

但嫡系血脉也并不丰厚，太祖在生时，身旁只得太后一人。太后生两子一女，长女出生了好些年后，才有了嘉安帝。

是以走在最前头的，便是岐王妃，而王妃之后就是长公主，依次才是岐王妃的长媳，出身独孤氏的嫡女，是个端庄的美人儿，与庄简公府的太夫人独孤氏乃是同族。

随后才是两位嘉安帝远封外地的儿子正妃。

一行人依次上前拜见，再分别由宫人领着到其所在位置坐下。

这榻案摆放也是有讲究的。

紫兰殿主殿共是由三殿组合而成，前殿长二十一丈有余，宽亦有十六七，下方有双层台阶，命妇们站在台阶下方，由内侍监唱了名才上来。

殿中太后居于主位之上，两侧则坐崔贵妃与容妃二人。

崔贵妃份位高，则居左侧，旁边是傅明华，容妃居右下侧。

中间则是排列整齐的榻案，殿内足足放了三百榻。

只是命妇远远不止这些，所以紫兰殿两侧都仍放了榻案，若是份位实在太低的，便只有凳子，捧东西而食了。

嘉安帝的皇子中，皇庶长子、次子均都母亲地位低下，连出席宫中这样重大宴席的资格也无，两位王妃也因丈夫地位不足，而是以外臣之妇礼带了孩子按规矩进宫拜见的。

反倒是傅明华托了崔贵妃之故，稳稳的坐在崔贵妃身侧，也算是接受了下方众人拜见。

她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合，崔贵妃眼角余光看她不卑不亢，不由很是欢喜。

崔贵妃是有意使傅明华也受朝拜的。

燕追求的是那人上人之位，若他能成就大业，将来的傅明华就是位主中宫的人，不能小家子气，怯了场合。

她还很年少，经的事情也不多，有很多事情还需要崔贵妃来一手一手的教导她。

这样重要的场合，崔贵妃是有意要带她多见几回场面，将来也不至于慌了阵脚。

可此时傅明华的表现很让她满意，几人坐在高台之上，接受下方命妇们拜见，她坐得很稳，姿势也是极好，可见在规矩举止上，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命妇们上前来齐齐跪下，祝太后福寿齐天。

傅明华其实也是握紧了手掌。

那种气势与平日宴会相见时又有不同，她甚至可以理解了为何自古以来，权势争斗为何总是不休。

她坐在高台之上，哪怕并非是坐在正中间受人跪倒，但依旧是觉得身体中血液沸腾不休。

命妇拜见足足到了午时三刻，依旧还有不少人候在大殿之外。

太后喝了盏茶，才又示意内侍继续。

直到未时六刻，命妇们才跪拜完。

太后又笑着说了几句话，才使人传膳。

这膳食也依品级而定，味道倒也不差，只是傅明华也不敢多吃，每样只略略沾了沾唇，便由宫人撤下了。

期间嘉安帝又令人赏了六道菜式过来，分次放下。

一餐宴席用完，好些人脸上都露出疲惫之色来。

崔贵妃转头看了傅明华一眼，她仍是细腰挺直，不见垮肩弯背的模样，她拿帕子沾了沾唇，吩咐宫人：

“将这芝麻糖酥送去王妃处。”

那芝麻糖酥便是嘉安帝赐来的东西之一，以糖加花生、核桃脆等酥成一张薄饼，再卷成一支一支的，外沾芝麻，一口咬下去又香又甜。

数量十分稀少，只有太后、崔贵妃以及容妃得了。

太后也不过六卷，崔贵妃只得三卷，容妃因为特别受宠，所以破例也得三卷。

崔贵妃尝了一卷，觉得实在满口酥香，便让人将剩的两卷送到傅明华面前尝尝。

傅明华谢过了，也挟了掩袖咬了一口，就感觉有目光从容妃方向朝她看了过来。

她吃完一卷，放了袖子时，容妃目光已经移开，傅明华低头轻轼压了压唇，嘴角边露出淡淡的笑意来。

容妃怕是已恨她入骨，所以极力想要观察她，找出她的破绽。

之所以如此恨自己，除了是因为自己算计了她之外，怕是容妃也回悟过来，当日郭翰所谓的投诚而入十六卫的话，完全就是想设计她的。

容妃原本算计傅侯爷是为了拖自己下水，打击傅明华报复她。

却不想之前一番试探，傅明华对傅侯爷辞官之事丝毫不见异样。

对长乐侯府遭降袭一事也没有难过，容妃何等聪明，哪儿不知道自己是受了傅明华算计？

她做了这样多，险些连女儿都赔进去了。

算计长乐侯府时，自以为也能让傅明华痛彻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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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第319章 带刀

没想到终日打雁的，却遭雁啄了眼。容妃时时算计旁人，也有自己算计人却吃了亏的一天。

她牵连了长乐侯府的举动，不止是折损了自己一条伏线，白忙一场不说，最可恨的是，傅明华还借机断尾，将傅侯爷弄出了这个漩涡中。

把长乐侯府优先从这场权力的斗争里摘了出来。

将来没有了尾巴，容妃要想算计她，从她身上入手而设计燕追便更难。

这是一个年小而难以对付的角色，甚至比崔贵妃更难收拾，因为她够狠，够果断。

能收买郭翰为她所用，容妃自进了紫兰殿后，就一直在想：

她怎么就那么鬼迷了心窍，就中了傅明华的计呢？

容妃微笑着又看了傅明华一眼，傅明华冲她轻轻点头示意，她也回了一个笑容，两人眼神对碰，心里各自带着思量，才将头转了开来。

宴席吃完，天色就已经不早了。

宫门平时关闭都有规定的时间，傅明华喝了一盏薄酒，也感觉头晕脑涨脸发热，今日随同她进宫的碧云扶着她从紫兰殿出来，外头天色已经擦黑了。

外头冷风一吹，登时酒意便醒了大半。

崔贵妃也由静姑扶出，脸色酡红，只是一双眼睛中却带着清明。

两人还未下台阶，另一侧容妃也出来了，她上下睨视了崔贵妃与傅明华二人一眼，这目光大有深意，随即才扬了扬嘴角，吩咐着黎媪：“扶我下去。”

她也喝了两杯酒，显得比平时更加妩媚。

等她一走，崔贵妃便冷笑了一声：“我们也走吧。”

傅明华将斗蓬捉得更紧，她今日穿的是一件带帽的斗蓬，碧云取了帽子替她戴上，顿时就将寒风挡了许多，脖颈也不见像之前那般难受了。

崔贵妃唤她走时，她也就点了点头。

“今日席上，怕是你也瞧出些端倪来了。”

崔贵妃与她扶着下阶梯，边与她小声闲话。

她说得没头没脑的，但傅明华明白她话中的意思，指的是今日宴席之上，太后不给容妃脸面，明嘲暗讽之事。

傅明华就点了点头，一边还伸手出来捏住斗蓬领口。

冬天入夜之后气温更低，每吸一口气都带着寒凉，使人浑身都直哆嗦。

“太后向来不喜欢她。”崔贵妃转头冲傅明华嫣然一笑，看傅明华愣了一愣，接着又道：“也不喜欢我。”

傅明华嫁燕追也有一段时间了，进宫也见过太后多次，容妃同场时也看过，但除了今日，平日倒真没瞧出来。

崔贵妃叹了口气：“倒是对你颇为和善，这是好事。”

燕追处于夺位的关键时候，能多一点儿助力算一点助力。

太后是嘉安帝生母，傅明华若是得她喜欢，对燕追总有好处而无坏处。

傅明华也明白崔贵妃这话中的意思，便点了点头。

她连问也没问就明白崔贵妃的意思，当下崔贵妃看她的目光就更软和：“好孩子，你是个识大体，懂事的。”

说了这话，崔贵妃又压低了一些声音：

“太后不喜媚惑之人，最恶妾室通房。”

太后自己当初位主中宫，年少嫁太祖时，也是陇西名门之后，知书达礼，婚后与太祖夫妻恩爱，太祖登基后便得她一人，再无其他莺莺燕燕。

所以她最不喜欢妾室之流，总认为低贱。

哪怕容妃再得宠，可太后向来不将她看进眼里，认为她颇不入流，哪怕容妃深受宠爱。

也正是如此，崔贵妃出身也算是显赫，太后对她也并不如何亲热，只是因为燕骥之故，多对崔贵妃多了一丝笑脸。

崔贵妃话只点到即止，傅明华便已经反应过来。她这样说，只是为了解释她为何会让傅明华与太后多加亲近的缘故，才说出了这番话来。

两人才下了一层阶梯，容妃已经快步离开，不见身影了。

下方扶拦处有侍人一手提着衣摆，一手擦汗，匆匆而来。

仰头看到崔贵妃时，那侍人脸上露出喜色，忙冲崔贵妃招手，慌忙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

傅明华看了过去，就认出了这侍人是崔贵妃宫中的杨复珍。

崔贵妃宫中原本内侍黄庭不知为何遭贬，而换了杨复珍。

此人年约三旬，面白无须，一张嘴能言会道，十分机灵。

崔贵妃也有些讶异此时他匆匆而来的目的，还未开口，杨复珍已经上了台阶，朝崔贵妃叩了个响头：

“娘娘，太常寺少卿被抓了。”

一句话说完，崔贵妃的脸色就变了。

“哪位太常寺少卿？”

她问了一声，傅明华就叹了一声：“怕是我父亲吧。”

杨复珍便看了她一眼，没有出声。

能被杨复珍特地赶来送信，且一来就提的，除了傅其弦，便没有旁人了。

“怎么回事？”

崔贵妃皱着眉问道，“你先起来边走边说。”

杨复珍迹步迹趋跟在她身后，弯了腰一边扶崔贵妃下台阶，一边就道：“诸位大人出宫之时，傅大人被人搜出了带刀入内。”

这可以说是一个不大不小的罪。

罪倒在其次，表面上看是傅其弦犯了错惹了事，实则傅明华想起了容妃之前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崔贵妃显然也想到了，脸色冰冷：“此事皇上怎么说？”

她加快了步伐，声调便有些喘息不定，杨复珍就应道：

“皇上那方尚未得到消息，只是娘娘，尚书省下右仆射苏颖进言，说是那监门校尉有失察之罪，该当处死。而傅大人乃是王妃之父，所以便徒三年，罚金一万。”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珠来瞄傅明华，傅明华定定与他对视，吓得他又将眼珠转了回去，不敢再看了。

崔贵妃简直要将牙都咬碎了，这事儿一出，她几乎敢肯定是容妃所为。

“傅家祖上乃是功勋之家，却不提昔日护国公战功，却偏提起了你。”崔贵妃转头看着傅明华，虽然没提及容妃半个字儿，却话里行间都带着怨恨。

傅明华却皱了皱眉：“娘娘，此事不对。”

长乐侯府如今这光景，傅其弦就是犯了事儿，大唐有以功名、官位、勋爵来抵罪的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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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第320章 设伏

可傅家已无爵可革，傅其弦这四品的太常寺少卿也不过是燕追升任的，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傅侯爷辞官回乡，皇上若真要傅其弦的命，便有违他一开始的初衷。

换句话说，傅其弦就是一个光脚的，容妃老奸巨滑，如此算计他，若是牵连不到燕追，便没必要这样大费周折的。

崔贵妃看她颦起的眉毛，愣了愣，随即也想到了燕追，登时又心中怒骂了容妃一番。

看来容三娘死后，容涂英蛰伏了一段时间，如今四皇子一党再次出手，怕是又要一番撕杀的。

说起这太常寺少卿一职，这半年来简直就像受了诅咒似的，短短几个月时间，数度易主。

一开始坐在太常少卿之位上的，是燕追的人。

当日水灾之前，燕追前往太原，灾后嘉安帝祭天，而因为祭坛祝版之上文字不大工整，又因悬挂的天灯其中一盏出了意外，而使嘉安帝发落了一批人，连撤几名官员，当时燕追安插的手下之一的曹玄便是其中被入了罪的官员之一，而丢了官位。

此后容涂英安插投靠自己的朝中官员柳茂为太常寺少卿。

谁知柳茂屁股还未坐稳，前些日子便遭燕追贬罚，又提拨了傅其弦上位。

现今傅其弦出事，显然就是容妃等人的报复，来势汹汹的。

“傅大人携带的刀是什么？”

傅明华问了一声，杨复珍惯会看人脸色，瞧得出来崔贵妃对她态度亲昵，没有要因此事而牵怒她的意思，登时便恭敬道：“带了一把华丽的匕首，佩在身上，进宫时一时疏忽忘了解下来。”

巧的就是，监门校尉竟然也查漏了。

而尚书省下右射苏颖反应如此迅速，傅明华又叹了口气：

“据说这位苏大人的嫡子，才将娶了高辅阳之嫡孙女为妻。”

这高辅阳出身渤海高氏，也是大有来头之人。

渤海高家起源于汉时，后兴盛于宇文氏掌权之时，又渐渐湮灭于陈朝铲除士族门阀的行动之中。

陈朝晚期，高辅阳之祖父高济任汲县县令，陈悼帝时，政权渐乱，军权掌于各地诸侯之手。

朝廷无力约束地方，各地诸侯为了招兵买马，便加重徭役，使得民不聊生，百姓苦不堪言。

到了悼帝掌权后期，当时陈朝各地有百姓起义，而高辅阳的祖父便在安抚叛军的过程中，遭叛军杀死。

高辅阳之父集结汲县一干人等，组成义军，杀死叛军首领，而后占据一方。

后遭汉东郡公刘挞部属王继以三寸不烂之舌说服，降于汉东郡公刘挞部下。

直到太祖起兵之时，刘挞兵败而被诛，其部下四散而逃。

太祖定国之后，勒令其昔日众属前往洛阳久住，以高士信等一干人为首者听了太祖召集，便十分害怕。

几个刘挞昔日旧部都有不从，以高士信为首之人，杀羊祭天，再次抬出刘挞这支大旗，正式宣布反唐。

刘挞昔日旧部连杀大唐官吏多人，占领定州。

那时大唐初立，太祖得知对高士信等人反了，大怒之下，先派魏州总督潘孝渊讨伐高士信，潘孝渊却兵败被杀。

后又启用相州总督薛丹为将，领四万兵马剿灭高士信。

而薛丹却遭间人出卖，被高士信生擒斩头以祭昔日刘挞。

此时大唐才初立，突厥颉利可汗阿史那咄芯则借机与高士信联合，太祖震怒之下，任命当时的傅老侯爷为左领军大都督，统领左三军，浩浩荡荡出发。

当时傅老侯爷威名赫赫，高士信听闻傅老侯爷挂帅，也不由有些害怕，放弃占领的相州，而盘据洺州之下，与傅老侯爷遥遥相隔。

傅老侯爷到了卫州，也不急于一时半会儿收回失去，反倒断了高士信粮草。

他据于洛水之上，又令士兵扛石阻断水流，使洺州干涸。

天长日久，高士信被困洺州，断草断粮断水，傅老侯爷又不时派兵骚扰。

高士信领兵出战。

而这时的傅老侯爷令人除去河中大石，大水冲刷而下，将高士信三万多人马俱都被急流走。

其余逃兵慌不择路，而落入傅老侯爷埋伏中，统领的兵马只伤不足千人，而大破高士信五万精兵。

城中高士信被生擒，后遭傅老侯爷送回洛阳。

就是这一战役，才奠定了傅家在大唐之中超然的地位。

傅老侯爷死后，入主烟波阁十大功臣之中，葬于昭葬，长伴于太祖身侧。

这样泼天大的功劳，当年的傅老侯爷是以累累战功拼来的，可惜后世子孙实在是太不争气了。

高士信被斩首于洛阳，首级挂在城门十日示众。

此后大唐一些残余势力被清除，像兴元府君集侯府等，看到当年高士信的下场，自然不敢再妄动。

大唐直到那时才初立。

高士信虽有罪，可太祖仁慈，祸不及其妻儿。

他的儿子高辅阳自小苦读书，而在天丰八年时，中了进士，那时的他都已经五十有六了。

因其父之过，并不如何得重用，中了进士之后，只是入了御史台，封了八品监察御史，而后弹劾大臣，不畏权贵，而受嘉安帝赏识，有意提拨他，并称：英雄不问出身来路。

此后步步高升，至今任五品中书舍人。

傅明华提起他，自然不单纯是为了说起当日曾祖父的荣光，而是因为容涂英欲意续弦，定下的就是高辅阳嫡长孙女。

这个高大娘子颇有贤名，今年才将十四，明年虚十五便嫁入容家。

苏颖的嫡子若娶高二娘子为妻，那么将来就与容涂英乃是连襟的关系了。

若说其中事情是个巧合，也未免是太巧了。

崔贵妃阴沉着脸，大步下了阶梯：“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罢了。”

傅明华顿了片刻，也跟了上去。

事情好似有些麻烦，苏颖受容涂英指示，紧咬傅其弦不放，甚至隐隐有暗指傅其弦带刀入内，妄图刺杀皇上。

傅其弦身后有燕追，燕追才将代掌国事，在朝中威望很高，又开始有官员投靠，渐成气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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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第321章 韬光

这苏颖胡说八道，就怕嘉安帝忌惮年轻而凶狠的儿子，有意借此事打压燕追。

傅明华随崔贵妃回蓬莱阁，细声细气的安抚她。

这朝中局势便是如此，一时东风压倒西风，一时又是西风压了东风罢了。

容妃与容涂英不可能放弃，嘉安帝需要平稳，燕追太年轻，也需要打磨。

傅明华心里猜测，极有可能，此次燕追要受到嘉安帝的打压，容家怕是势力该更上一层楼了。

否则怎么对得起容妃之前那流露于眉睫的嚣张？

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日燕追向她允诺，说要在三月上巳节时陪她泛舟洛河。

那时傅明华还觉得有些奇怪，他如此忙碌，却偏偏还对她许诺。

这个阴险狡猾的狐狸，怕是早就已经料到这一刻容家人的反击，胸有成竹了。

说来此时也确实是他放权退让之时。

他这些年表现着实很好，嘉安帝怕是也有意于打磨他。

但锋芒太露，也未必是好事，此时借机避隐风头，背地里张罗人才，使容家嚣张得意，借此事削去秦王一党中意志不坚的小人。

去芜存菁，留下忠贞而可信之人，更便他行事。

同时嘉安帝要的是稳，若燕追了锋芒毕露，他便有意无意纵容四皇子燕信一党，一来可平衡朝中势力，集中他自己威望。

二来也有利于他磨练燕追，从儿子中选择适合的继承人登上皇位。

而燕追若一旦退让，容氏一族太过嚣张，此消彼涨之下，後宫容妃也会失些宠爱，嘉安帝会出手打压容氏势力。

等燕追再入朝中时，那时就更方便他大展拳脚了。

燕追如此狡诈多计，燕信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呢？

她嘴角边露出一丝笑意，眼里露出蜜色，偏偏她自己尚未察觉，倒是崔贵妃看到了，心中就是一动。

“元娘，此事你觉得呢？”

崔贵妃伸了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显然是对此事有些头疼。

傅明华站到崔贵妃身后，伸手要替她揉着额角太阳穴。

原本替崔贵妃按摩的静姑便恭顺的退让到了一旁。

她指尖嫩滑，力道不轻不重，且又找准了穴位，倒也是舒服的。

虽然不如静姑动作那般娴熟，但因为是自己喜爱的儿媳妇，倒是使崔贵妃心里比受静姑按摩时更加的受用。

崔贵妃的神色放软了些，甚至将身体往椅后一靠，曲臂撑在胡床扶手之上，闭着眼睛任由她按了半晌，傅明华才道：“可能王爷心里，对此事早有准备了。”

她声音温和，手上动作却没有松懈。

崔贵妃听了这话，便神情一动，没有出声。

傅明华接着往下说道：“早些时候，十一月底那会儿，王爷与我说，上巳节时陪我泛舟洛水。”

若依他如今公务繁忙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抽得出这个时间来陪她的。

当时燕追那样说，傅明华还觉得有些诧异。

燕追性格骄傲，向来不说虚言，提到了便会做到。

“怕是那时王爷就早有预料。”

傅明华说了这话，崔贵妃听说儿子心中早就有数，便松了一大口气，提起的心也落回原处，有闲暇逸致来想其他。

她坐直了身，仰头去看傅明华：“哦？泛舟洛水啊——”

崔贵妃故意拉长了音调，就看到这个一向镇定沉稳的小娘子刹时一张脸涨得通红，杏眼睁大了望着她看，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崔贵妃看她这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只是，只是……”

她结结巴巴的，不明白崔贵妃怎么突然关注起了这事儿，一时有些后悔自己嘴快，将此事说了出来。

“只是什么？”

傅明华一连说了两个‘只是’，却又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崔贵妃故意逗她，直到这个时候，才看她脸上露出少女般生动可爱的神色。

“只是王爷那么一说，我想兴许……”傅明华硬着头皮，说了两句，又要伸手来替她捏肩，崔贵妃扬了眉梢，那神情显然是要让她接着往下说的。

她双颊通红，将双手垂了下来绞在腹前：“如今朝里王爷日渐得势，此时遇些事，正好交出一部份权也是好的。”

傅明华深恐崔贵妃再问，嘴里连忙就说话。

幸亏外头侍人传报的声音传来，说是燕追来了。

她几乎是长长的松了口气，喘气声使得崔贵妃又笑了。

燕追进来时，就看到傅明华有些可怜兮兮的望着他，一副庆幸的模样。

他披着黑貂厚裘，头上身上沾了些雪花，迈步进殿，容貌俊美，目光冷峻。

崔贵妃则忍俊不禁，他勾了勾嘴角，看起来心情不差的样子，接过静姑亲自递来的帕子擦了手，才大马金刀的坐到了下人端来的凳子上，含着笑意问了一声：

“在说什么？”

年后他便要行弱冠之礼，看上去日渐有了掌权后恢弘的气度，冷静、自持，眉眼间以前飞扬桀骜的神彩，渐渐深不可测。

他说话时声音略低，身上有酒气，显然是喝了些酒的。

傅明华唯恐崔贵妃又提及燕追要陪她泛舟洛水之上的事儿，一双耳垂都通红，看得燕追眼珠都不愿意转开一下。

崔贵妃忍了笑，咳了一声。

宫人捧来热茶，燕追并没有伸手去接，那宫人便放在一侧的矮桌上，使他一伸手便能够到的位置。

“也就说了些闲话。”崔贵妃说了这话，就看到傅明华一副放心的样子，又低头以手指捏了兰花掩在鼻端忍笑，好半晌才抬起头来，表情渐渐肃穆了：“今夜的事情你准备如何解决？”

燕追被她轻咳提醒，也不再总盯着傅明华看了，好歹收敛了一些。

听了崔贵妃问话，他微微一笑，显然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我心中有数。”

这就是崔贵妃最喜欢傅明华的地方。

养了儿子，他心中想什么，长大之后，便难以琢磨猜测了，心思极深。

“你与我说说，也好让我心中有个底。”

崔贵妃问了一句，燕追就道：“不过是东风压倒西风罢了，不足为惧。”

傅明华也说过这样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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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第322章 养晦

崔贵妃揉了揉额角，燕追不知怎么的，笑着开口：

“我早料到容涂英不会善罢甘休，这只是个开始而已，您放心就是。”

他居然出人意料的愿意解释，崔贵妃有些意外，燕追就站起了身来：“时辰不早了。”

意思就是想要回去了。

崔贵妃得到了他的态度，心中大石落了地，也没有想其他的，连忙便吩咐静姑送了两人出去。

今夜这样的情况，好几道宫门都落了锁，唯有从玄武门前经过盘查才出去。

两夫妻出宫之时都未说话，傅明华还有些懊悔自己之前一时说漏了嘴，燕追看在眼里，也暂时不问她。

因傅其弦带刀入内之故，此时玄武门前监门校尉多了比平时人数多了数倍不止，燕追两人的轿舆抬出来时，门下省两位侍中大人都在，以及一队缇骑也在，守得十分森严。

看到燕追两人的轿舆出来时，左右侍中两位大人都忙上前来。

燕追坐在舆中，并没有下舆的意思，隔着纱幕，一群人忙都上前行礼叩头。

“查到如今，李大人可查出什么端倪来了？”

他懒洋洋的问。

玄武门前被不少缇骑打的火把，照得如同白昼，被他点名的右侍中李如度身上如发了大水一般，将缎子衣裳都浸湿了。

他不时拿了帕子擦额头，向燕追报告今晚发现的事情。

容妃有备而来，只向傅其弦动了手脚，自然今夜闹这样大动静，也查不出什么结果。

燕追的声音隔着纱幕传出，火光下他的侧脸若隐若现，几人却不敢抬头去看。

“司门侍郎呢？”

他问的是燕信，李如度一听，更是头都大了。

左侍中王秋甫露出一个隐晦的笑容。

两位侍中大人都在门下令许颢之下，许颢年迈，已是先帝时期的老臣，最多不出三五年，两位侍中便有其中之一要脱颖而出。

这两人年纪相当，也都是进士出身，当年进了翰林院，大唐建立几十年来，无论是杜如臻还是门下令许颢亦或尚书令窦文扬、平章事李辅林等数位手握重权的大臣，都是由翰林出来的。

也因此，翰林院也有丞相储备之所的美称。

两位大人如今也在为自己各寻前程。

容家在朝堂中势力不小，容涂英如今大肆提拨自己人，嘉安帝呈一种异常纵容的态度，所以左侍中李如度投靠的是容家。

相反之下，王秋甫自然靠的是秦王一党了，他是燕追之人，此时听燕追开口，便寻了礼：

“四殿下兴许有事耽搁。”

傅其弦带刀入内，固然本身罪责难逃，但是燕信同样也逃不了。

他是门下省司门侍郎，管的就是这个。

既然监门校尉该当死罪，那么燕信也该连坐。

尚书省下右仆射苏颖竟然只口咬死了傅其弦，燕追笑了笑，提了提领角，淡淡吩咐一声：“走了。”

抬舆的侍人重新将舆抬了起来，傅明华的轿舆跟在燕追身后。

李如度维持着送两人轿舆离开的姿势，直到半晌之后，王秋甫才笑道：“李大人，王爷与王妃已经走了。”

听了这话，李如度这才直起了身，眼角肌肉抽搐了一番，神色阴晴不定，半晌之后才又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吩咐着众人将城门看好了。

回了王府，燕追还有事要处理，先让人将傅明华抬进了内院。

傅明华想着今日的事，吩咐江嬷嬷明日使人，召杨氏过王府来说说话。

今日的事儿她要问问杨氏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在水里泡了半晌，外头冰天雪地的，浴室中却是雾气迷蒙，十分舒服不想起身。

周围静悄悄的，她头靠在池沿之上，想着此事之后燕追要承受的麻烦，容家怕是会借此机会，再次铲除异已，安插亲信了。

又将是一场血雨腥风。

权势的交替是一场风险十足的赌博，她感觉有些不大对劲儿，江嬷嬷等人没有说话了，原本在一旁替她按压清洗头发的碧箩也没有了动作。

她感觉有危险的目光望着她看，傅明华睁开了眼，就见到池中的一侧，燕追蹲在池边，手掌都探入池里了。

“您什么时候来的？”

她有些羞恼，双手环了胸，又侧头要让江嬷嬷递帕子来给她。

燕追目光落在她若隐若现的娇躯上。

水将漫过她的胸，淡芯蓓蕾在水面若隐若现的。

她感觉到燕追的目光，将身体往水下沉，任由温热的水流漫过光滑细致的肩了，傅明华才觉得自在了许多。

“您什么时候来了？”

“有一阵了。”燕追站起身，朝她走来，江嬷嬷等人避让到一旁，面对这样的情况，都不敢抬头去看。

傅明华双手环在胸前，沉入了水底后，池水带来的压力使她喘气都有些困难，脸又更烫了。

他却像是没看到一般，拿过一旁的玉篦子，沾了膏子，取了她一缕头发，学着刚刚碧箩的动作，替她洗头。

“王爷……”

傅明华侧头要让，燕追就道：“别躲。”

碧箩等人在一旁，既不敢上来，又不敢说话。

他明明已经忍得额角青筋都绽了出来，偏偏装着没事儿人一般，仔细的替她梳理长发。

江嬷嬷就小心翼翼道：“王爷，奴婢替您搬根凳子进来吧？”

“不用。”他声音有些沙哑，吩咐着：“我与王妃有话要说。”

江嬷嬷等人就明白过来，避出内间了。

傅明华就有些发慌。

他倒没有如她想像中的一般，反倒是认真替她梳理长发。

开始动作还有些生涩，渐渐的就顺手了。

傅明华一头长发似缎子般，上了膏子后更是香滑，手掌几乎都要握不住了。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他念了一声，手上动作却未停，一梳便从头梳到尾，他在傅明华身后笑着：

“当日大婚之时，宇文氏是不是这么念的？”

他握着头发，微笑着问。

两人大婚当日，替傅明华梳头的，是尚书令窦文扬的夫人宇文氏，他此时问及此事，傅明华双手环胸，羞得一双长腿紧紧并拢，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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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4.第323章 梳头

这首梳头歌傅明华自然还记得，但是她没想到燕追竟然也会。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他的声音沉稳，比之当日宇文氏夫人念来又更有一种不同的风韵，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缠绵之意。

如春分时的小雨，润物细无声。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只是这首梳头歌乃是当日有福之人为她梳头时的祝福，那燕追为她梳头念梳头歌，又是为了什么？

傅明华只是愣了愣神，燕追又念道：“四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五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他握了她发丝在掌心里，玉篦子梳在她动头发上时，动作很轻，仿佛怕碰掉了她一根头发丝儿似的。

她垂下了眼眸，身旁水波荡漾，燕追也跟着下了水：

“六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

“六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傅明华也跟着轻声的念，抬起头来看他，眼眶有些润。

他身材高大，这蓄了半池的水她若不靠着阶梯，已经淹没到她下巴了，可他踩在池中，也只到他胸前。

不知何时燕追已除了鞋袜外裳，只穿了内衫下来。

他指尖上还沾着膏子，这手本应该握的是刀剑，可此时拿了玉篦子，却尽显柔情。

“转过身去。”他哑着嗓子，声音有些干涩。

几缕洗过的头发落在水中，更显顺滑。

其实燕追的心，她是了解的。

她没有转过身，而是朝燕追扑了过去，突然伸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胸前，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反应过来，伸手一把将她锁在怀里。

燕追掌中握着的玉篦子‘咚’的一声落进水里，此时却没有人顾得上去拾捡。

水波的余韵轻轻拍打在傅明华腰侧，水已经有些凉了。

她手掌扶在池畔，那长长秀发遮掩住雪白的背，腰肢折出美得惊心动魄的曲线。

池水每荡一下，便使她落入水中的长发微微晃动，仿佛细腰款摆一般。

燕追潜入水中，又捡了梳子替她顺发。

傅明华温顺的趴在池畔，燕追就有些舍不得此时风景了。

水有些凉了，他自己匆匆洗完，赤身上岸取了丝巾将她裹上，傅明华不敢出去，江嬷嬷等人还在外面。

燕追看她这模样实在是可爱，便索她口中****：“我们是夫妻。”

话虽如此，她仍是催促着燕追先出去，燕追忍了笑，知道她此时脸皮还嫩，便先出去了。

不一会儿江嬷嬷等人进来服侍她穿衣，她强作镇定，坐了好一阵，才忍了腿软出去。

燕追歪在东厢里她以往爱靠的美人榻上看书。

自上回看了族训后，她便拿了尚书出来看，恰好翻到商书.咸有一德篇，傅明华过来时，燕追张开手臂，任她坐了过去，才将人环在怀中。

“任官惟贤才，左右惟贤人。”燕追开口念出一段，傅明华便接道：“君为上为德，为下为民。”

“其难其慎，惟和惟一。德无常师，主善为师。善无常主，协于克一。”

两人齐声念完，燕追眼中就露出欣赏之色。

他扔了书，双手拥着她，神态亲昵的问：“今日在宫中，与母妃说了些什么？”

傅明华犹豫着不想告诉他，燕追就将脸埋在她颈侧，求她：“我的元娘，为夫求你了。”

燕追这样的人，一旦如此，便令人无法抗拒。

傅明华伸手推他的脸，心跳得很快：“您先起来。”

她穿了柔软的衣袍，身上带着沐浴后的香气，他便又有些来了兴致，一下又一下的引诱她，目的很明显。

傅明华吞了口唾沫，咬住嘴唇，绷直了腿直抖：“母亲有些担忧。”

他含糊不清应了一声，傅明华伸手去捧他的脸：“容涂英有后着。”

此时燕追对这事儿并不大感兴趣，她渐渐也无法再说了。

早上傅明华醒来时，燕追早就已经起身了，江嬷嬷进来说道：“王爷五更中就起了，外间有要事处理，天不亮便出了府，怕是进宫去了。”

这会儿天色都还未亮。

夜里下了一场雪，傅明华起身便打了个哆嗦。

她身上粘腻不适，打了水来洗漱了，还未梳头，那厢就有人来回话，说是长乐侯府的二太太杨氏来了，着急要见她。

傅明华正好今日是准备让人唤杨氏过来的，她能自己过来就再好不过了。

碧青出去安顿杨氏，傅明华收拾妥当出来时，杨氏双眼通红，哪怕是坐在烧了地龙的屋子里，牙齿依旧‘咯咯’作响。

“王妃娘娘……”

杨氏一来便要行礼，傅明华制止了她，直接就问：

“怎么回事？”

她这样的冷静，便使杨氏也放心了许多，她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就哭。

前些日子，自傅其弦升了太常寺少卿之后，寺中主薄戴守宁便对傅其弦百般讨好，时常请他吃酒耍钱，又邀他出外狎妓。

傅其弦此人虽浑，但那日傅明华与他说过之后，他也知道好歹，当真收敛了一些。

戴守宁请他吃酒，十回有八回都是没有应。

直到前些日子，戴守宁托了营州一个旧友，与胡人交易，换来了一把华丽非凡的匕首，便说送给傅其弦做装饰礼。

大唐男子也喜好打扮，虽不如妇人头戴首饰贴花钿，但香囊、佩刀、玉佩、络子等却是变了花样的搭配。

当时傅其弦一看这匕首便十分欢喜，时常戴在身边。

照理来说，昨日进宫的官员之中，不少人也都有佩宝刀、佩剑的，又非傅其弦一人如此。

在进宫门之时，便该由侍卫搜身之后解佩刀留在外，不带进东上阁领地之内。

可偏偏旁人都搜查到了，唯独傅其弦便漏了。

他自己虽然也是年纪一大把，但生平还是头一回升四品的官儿，有资格进宫面圣，自然也是欣喜无限的，当时也就疏忽了。

出来之时才被查到，当时就被扣在了大理寺中，至今还未回去。

傅明华弄懂了这匕首的来龙去脉，便知道傅其弦是被人设计无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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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5.第324章 开始

不过好在傅其弦还算是听话，知道好歹，因此傅明华宽慰杨氏：“王爷五更天便起来去了宫中，你放心就是。”

府里白氏等人急得很，只是这话杨氏不敢与她说。

又哭哭啼啼坐了一阵，才回长乐侯府去了。

此时宣徽殿里，尚书右仆射苏颖就是面对三皇子燕追，也是丝毫不让。

“皇上，傅少卿带刀入内，恐有逆上之嫌，就算陛下宽慈，看在秦王份上，对太常寺少卿网开一面，但此举也该彻查。”

殿中书房之内，燕追、太常寺卿、三省长官都在，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台中的人也都躬身站着，苏颖说得口沫横飞，嘉安帝似笑非笑，转头问御史大夫：

“志谧如此看法？”

他唤到了御史大夫余忡，余忡便上前一步：

“昨夜与萧、段两位大人也曾商议此事。”

余忡嘴里所说的萧、段两位大人，分别是刑部尚书萧如志，以及大理寺卿段正瑀。

昨日傅其弦带刀入内的事儿，使三位大人会审。

几人都是嘉安帝的亲信大臣，如今要职之上为主的，都是嘉安帝的人，而副职便都由燕追、四皇子燕信一党的人居任。

一旦将来哪位皇子得势，被定位太子，将来嘉安帝百年归天之后，副职之上的人若无意外，便能进入下一任权势的圈子中心。

余忡坚定的是嘉安帝一党，以刚正不阿，敢于进谏而极受嘉安帝看重。

他穿着深绯官袍，腰间扣带有十一金銙，手握象笏，躬身道：“傅其弦带刀入内，此虽大罪，但臣曾查过佩刀，不过刀不足一寸长，缀了珠宝。”他比划了一番，“若说逆上，未免太过，只是这带刀一事终究犯了律法，所以依臣看来，勒令傅大人反省，罚俸两年，以敬效尤。”

苏颖则道：“臣子对君父不得误称，准律有云：误不如法者，皆应处死。臣认为傅其弦该当与监门校尉同罪，只是傅其弦有官爵在身，若只以官爵替代，怕是如此治不了根。”

他暗指傅其弦官位来自燕追，有燕追撑腰之意。

书房中众人争得面红耳赤的。

嘉安帝的目光落在燕追身上，他神态慵懒，仿佛对于苏颖有意无意要将火引到他身上，视若无睹一般。嘉安帝就目光轻闪，唤他：“三郎，你怎么看？”

燕追这才出列，只看了苏颖一眼。

他目光里带着笑意，苏颖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秦王的目光如阴狠的狼，十分可怕。

“皇上，监门侍卫有重责，监门校尉却受罚。此事因傅其弦之误而使他受连累，都是同样失识而触犯了法令，为何监门校尉处死呢？”

苏颖摸不清他脑海里打的是什么主意，但事发之时，容涂英曾与他交待，使他一口紧咬傅其弦，暗指其受三皇子指使便可。

但此时燕追既不反驳又不推脱，反倒说什么监门校尉不应被处死之事，实在十分可笑。

他张嘴便冷笑：“监门校尉哪里能与傅其弦相比呢？”

一个无根无基，一个身后还有个秦王燕追。

苏颖一时嘴快说了这话，便心中暗自叫糟，明白自己是落进了燕追圈套。

果不其然，燕追就微微一笑：“如何不能相比？四弟如今在门下省任司门侍郎一职。”

苏颖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心中暗自警惕，燕追较狡诈奸滑，连他都上了当。

嘉安帝目光里露出满意之色，点了点头：“正瑀认为呢？”

萧正瑀与余忡对视了一眼，便已猜出嘉安帝对此事态度，连忙就道：

“傅大人带刀入内此乃有失，校尉检查不当，亦有过错，只是傅大人乃是忠良之后，断不可能做出逆上之举的。”

嘉安帝欣然应允。

因此免除校尉死罪，只责打二十棍以敬效尤。

傅其弦则革俸禄，勒令其在家闭门思过。

这样的结果是最好的，苏颖虽然不甘，但嘉安帝已下了命令，他也唯有作罢了。

从御书房中出来时，燕追看他的目光使他后背直冒冷汗，此事之后他是彻底得罪了三皇子。

回来报与容涂英知道时，这位外表看上去不过三十五六之数的温文俊美男人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十分愤怒，轻声宽慰他：“这只是个开始罢了，少恭不要在意。”

燕追回来时，与傅明华说起此事，傅明华就叹道：

“这只是个开始罢了。”

容涂英自然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肯定会借此事大作文章。

燕追却是神情淡然：“如此一来，我便可以陪元娘赏花弄月，弹琴下棋了。”

两人在暖阁中对弈，却只顾着说话，盘中棋子动也未动。

傅明华笑意吟吟：“姚先生要回来了。”

燕追看了她一眼，她伸手捏着袖子，捏了白子落在盘上：“姚先生昔日淡薄名利，游历大川，广交天下好友，此事昔日闺阁之时，我也曾听说。”

她笑语嫣然，燕追突然就笑了起来。

“我就爱你这聪明的样。”他‘哈哈’大笑，捉了傅明华的葇荑在掌中，俯身放在唇边，重重亲了一口。

傅明华耳朵微红，也并没有将手抽回来，反倒是坦然接受他的夸奖。

姚释名满天下，早年太祖招揽他时，他正值年少之时，而选择进入洛阳追随燕追，已经是五十之数了。

他早年性情豪爽，广结河府道各士族门阀，就是在江南华族之中，谢氏族长也曾与他交好。

换句话说，姚释人脉很广，他一旦投靠燕追，代表的是与他交情过硬的士族、门阀子弟等尽数都更倾向于投靠燕追这边。

若是燕追忙于朝中俗务之时，便难以抽身招纳门客、幕僚，如今容涂英一借机发难，他倒正好从朝中脱手而出。

倒并不是彻底放下朝政，只是抽手回来壮大自身，以便将来再入朝，便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更牢了。

可是他这样年轻，权势迷人眼，尤其是品尝过那权势的美酒，照理来说他应该更是入瘾难以放下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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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6.第325章 走走

但燕追却又这样果断。

一脚踏入时是早有准备，抽身而回时又是毫不留恋。

她握了棋子，望着燕追，眼神迷蒙，对他有些微佩服。

燕追看她这模样，索性扔了手中棋子，朝她伸手：“过来。”

傅明华将棋子落在棋盘上了，才伸手搭在他掌心上，他微微用力，将人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搂进怀中了才看了一眼棋盘笑到：

“小娘子。”他手指在傅明华腰间捏了一把，捏得她缩了缩身体，显然是痒了，才将手放了开来。

“姚释说，有个姓乔的年轻人，颇有学识，投了文章在他手上。”

傅明华既然猜到了他退出朝政圈子之后并不闲暇，他也脸皮极厚，没有被揭穿之后的尴尬，反倒笑着与她说起姚释即将要带回来的一批有识之士。

“祖上也是簮缨世家，只是到了上一代没落了。”他靠在傅明华肩上，忍了笑与她说话。

知道她的性格做不来装娇卖俏的模样，便更明目张胆的耍赖。

他取了茶杯来喂她喝水，就着人取了厚实的大氅前来。

傅明华吞了水，嘴唇润泽粉嫩，有些不解的问他：

“您不想下棋了吗？”

那棋才走了没几步，他伸手替她撩了撩垂落在脸颊两侧的发丝发，含笑道：

“难得陪你，这样好的时光，将这样的时光消磨在房里就太可惜了。”

她今日不用出门，打扮便没那么正式，看上去既有少女的青涩可人，又有初为人妇的妩媚与娇艳，对他的吸引力又成倍的增加。

那乌鸦鸦的长发只是简单的挽了起来，以玉簮固定，显得有些慵懒。

傅明华随他出了房，碧青拿了大氅出来给她披上了，燕追亲自为丝带打了结，才牵着她顺着房间外的游廊走。

江嬷嬷等人也不敢跟得太近。

“昨日在宫里与母妃说了什么？”

燕追突然想起了这个事，又问道。

昨夜里其实他已经问过了，但当时分了心，此时又问。

傅明华含羞带嗔看了他一眼，这样一件小事，没想到他还记挂在心里。

“三郎每日诸事繁多，还记着此事。”

她抿着嘴唇，燕追就低下头来看她，一双眼里映满了她的影子。

他含着笑意，态度有些认真：“心中再多事情，你的事情也一定会记得的。”

傅明华望着他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她呼出的热气越发烫人，却不住抿着唇角，说不出话来。

她不是不善言辞的人，未出嫁时嬷嬷便教过她待人接客说话方式。

可此时面对燕追说的话，她却有些慌乱的不知如何回应，半晌之后才小声道：“我也是。”

她柔嫩的唇抿了又抿，燕追曾品尝过，丰盈而带着诱人的香气，如上好香甜的糕点，使人回味无穷。

他看了半晌，喉结微微滑动，伸手抚了抚她嘴唇，又问了一句：“那元娘与母妃说了些什么呢？”

傅明华就任由他牵着，走了两步才道：

“就是，就是……”她想到崔贵妃意味深长的笑，有些窘迫的道：“娘娘担忧父亲的事连累您，我却想起三十那日，您与我说过的话。”

燕追眼中的深邃便化为温暖的爱意。

他就知道傅明华会明白过来的，她实在是太聪明了，与他心灵合拍，就像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与他心意相通的。

燕追握着傅明华的手，抓得更紧。

傅明华声音就更小了些：“您说三月上巳节时，要陪我泛舟洛水之上，怕是三郎您当时就已经猜到了有了这样的时候，早有准备了是不是？”

他没有否认，只是捉紧了她玉手，问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母妃就说，泛舟洛水之上？”

她说到此处，露出羞怯之时，幸亏当时燕追来了。

听到这里，燕追便想起了昨夜前去蓬莱阁接她时，她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脸色，看到他时双眼都晶亮。

崔贵妃当时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与她如释重负一般的脸色，燕追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

怕是当时傅明华也是有时面对他般手足无措的模样。

他有些嫉妒崔贵妃了。

这小娘子看着沉着冷静，可实则个性认真得近乎有些可爱了。

她执着于理教规条，又太过端庄娴静，说不定有人会觉得她太过呆板而无趣。

她很讲道理，但燕追发现，一旦不跟她讲道理，她就有些傻眼了，不过会迅速的想方法补救。

只是若不给她补救的机会，她就无可奈何了，那模样实在可爱得很。

“既然如此，我也是帮了元娘一回。”他笑了一阵，看傅明华耳朵通红的模样，一本正经的道：“元娘要怎么报答我？”

她听了这话，就有些傻眼，显然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反应过来又试图向他解释：

“可是王爷，您当时本来就是要去宫中向母妃告辞。”

“但我在当时去了，是不是夫君为你解了围？”燕追这样一说，傅明华又没办法反驳了，只得低头应‘是’，又问：“您想要我怎么报答呢？”

他还没想好，便道以后再提。

昨夜里下了雪，草地、树梢堆了到处都是。

有几支树枝朝廊边探了起来，上面还带着淡淡的雾气。

左右也是无事，近来寒梅开得极好，燕追陪她去钟粹楼剪些，准备回来插在屋里。

半路便遇着有人来寻他，说是收到了河南府的加急信，等着他去处理。

傅明华站在洒扫得干净的石道上，笑着就道：“您有事便先去忙着就是。”

他眉梢扬了起来，褪去了少年时期桀骜的神彩，他五官略深邃，异常的英俊。

“王爷……”一旁宫人小声的开口，他睬也不睬：“都说了要陪你剪梅。”

那宫人便不敢再开口了。

傅明华反倒是担忧误了他大事，近来朝中局势不好，既然都说了是加急的信，她也不想误了他的事，因此便又劝他：

“既然都说了是急件，必定是等着您来处理。”说了这话，她又有些羞涩的垂下去：“晚上我插好了梅，送去含宏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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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7.第326章 递贴

含宏院是他的书院，取易经中坤.彖传篇。

院上匾额书：坤后载物，而后一句未写，则是：德合无疆。

便野心尽显。

燕追就淡淡的道：“再急也不急于一时，先去剪梅，晚上插好了寒梅，送我书房中来。”

傅明华有种搬了石头砸了自己脚背的感觉，他笑着牵了她的手朝钟粹院方向走。

知道他有事，傅明华原想随意剪了两株便算了，他却自己拿了剪子，很认真的问她要哪株。

她也就挑了几株指给他看，燕追剪完握在手中，没多大会儿功夫便抱了一怀都是。

下人上前来接了过去，外院又派了人来催他，他却并不理睬，直到送了傅明华回院中，再有人来催时，他才净了手，换了身衣裳匆匆出去了。

江嬷嬷上前来问要用什么样的瓶子装，傅明华看了放在桌案上的寒梅，想了想选了色彩艳丽的。

“上回母妃赏了一对黄柚瓶取来就是。”

江嬷嬷应了一声，下去吩咐了人将花瓶送来。

这寒梅不比红梅艳，用青花瓷装难免便素了些。

屋里盈了香气，她也先净了手，那花瓶才被人搬进了屋来。

她拿剪子修过之后，将花一支一支的插了进去，江嬷嬷在一旁说道：“您这手艺，若是袁嬷嬷瞧了，就该夸了。”

袁嬷嬷是当初江洲请来教她女子六艺的女夫子，也会教她一些穿着打扮配饰的规矩，只是两年前年纪老迈，又不肯由傅明华为她养老，执意要回江洲，傅明华便打发了她银子，差人送她回江洲去了。

此时江嬷嬷夸她，傅明华笑了笑，手伸了出来，碧云便蹲下拿帕子替她擦手，擦完了她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正要说话，外头下人进了正厅外门，远远叩了个头：

“报王妃，武安公府递了贴子来。”

那丫头跪在地上，手里还举了烫金的贴子。

傅明华心中一动，嘴边原本要与江嬷嬷说的话在舌尖下打了个转，搁了茶杯才道：“拿来我看看。”

她身上还有寒梅枝叶的碎沫，她伸手拂去了，又接过湿帕子净了手，碧蓝去将贴子取了过来，上面就写着：秦王妃亲启，下方书：丹阳敬拜。

这可是位老朋友啊。

傅明华伸手摸了摸贴上金字，沉吟了片刻。

从傅明霞新婚那日，苏氏与她说丹阳郡主也随夫回洛阳之后，她便已经料到丹阳郡主会有来见她的一天了。

说来两人在闺中时，交情倒也不差。

她将贴子往旁边桌子上一放，江嬷嬷看了一眼：

“郡主娘娘回洛阳了，算算时间，从她出嫁那年至今，就没再回过洛阳。”

江嬷嬷有些感叹。当年傅明华与丹阳郡主私下也是有过往来的，只是丹阳郡主后来外嫁之后，便断了往来，直到皇上赐婚那一年，才收了一封丹阳郡主自南诏寄来的信件，是恭喜她的。

傅明华出嫁之前，丹阳还专门令人为她添了妆，算是还当初傅明华在丹阳郡主出嫁之时的添妆之情。

碧青在一旁接嘴道：“已经有四年了。”

“上回为郡主送礼来的那管事婆子还在说郡主娘娘生了一双女儿，福气很好呢。”

晚上傅明华让人抱了她插好的花送去燕追院中，得知燕追仍在忙，便去了一旁暖阁等候。

看得出来这里他不常来，屋子中布置得十分简单，物件等都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服侍的下人送了茶来，她坐了一阵，一个丫环便捧了本书进来，说道：

“王爷说请王妃先看阵书。”

那是一本《郭正风推卦术》，显然是燕追怕她久候无聊，拿来与她解闷的。

燕追这个人，若是他有心，他可以细致体贴，面面俱到。

她一拿到手，便来了兴致，这是郭正风亲笔所书的孤本，并不是后人抄传，他竟然连这个也有本事拿到手。

其中推演卦术与之周易相比，又更有奇妙。

事实上这样的复抄本谢家也有，她的嫁妆里也有这样一本书。

可郭正风确实是个奇人，他的这本《郭正风推卦术》每看一次，都能使人悟出新的东西来，十分神妙。

里面不止包罗天文地理，更有算八字、命格之轻重。

还有观面相、手相等，她看得入了迷，也不知下人进来了换了几盏茶，一本书翻到最后几页了，燕追才进来了。

“元娘。”

他是踩着寒气匆匆而来的，身上还带着夜晚霜露的冰冷。

不知是不是傅明华的错觉，他身上带着森然的杀意，每走一步离她越近，又越淡一些。

傅明华将手里的书放下，决定回去让人将自己的复抄本寻出来明日再看。

“可是等累了？”

他朝傅明华径直走了过来，伸手碰了碰她桌面上的茶盅，那杯子仍是滚烫，又揭了茶盖看，里面茶水仍八分满，他眼里的凌厉才渐渐褪去了。

傅明华摇了摇头，看他伸手过来，便将脸贴在他掌心上蹭了蹭：“王爷忙完了？”

燕追轻应了一声，声音像是从喉间发出，十分撩人：“陈敬玄等人过来了。”

陈敬玄是尚书省下左仆射，地位仅在尚书令窦文扬之下，已经是半步丞相的位置，投靠了燕追。

能得陈敬玄亲自前来，还呆到此时才离开，估计是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她垂下了眼皮，也不去问，燕追倒是伸手拉她起来：“外间轿子已经备下，先回去。”

今夜他原本想的是红袖添香的美事儿，没想到因此事而扰了兴致。

外头轿子已经备妥，抬轿的是四个身材高大的侍人。

燕追半拥了傅明华上去，自己也跟着坐下了，才与傅明华解释道：“一批送往鄯州的武器出了问题。”

傅明华没想到他会如此信任自己，与她说这样的事。

一时间愣了愣，竟然回不过神。

“那武器经不得大力撞击，否则一撞便碎。”他靠在厢旁，轿内只挂了一盏琉璃灯，随着侍人走动间，一晃一晃的。

灯光打在燕追的脸上，他眼里杀意森然，神情阴狠。

此事既然惊动了陈敬玄，又匆匆来与他商议至此时，必定就是与他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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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8.第327章 召见

而一批武器出了问题，还送到了鄯州，就是关乎鄯州及大唐安危的大事了。

陈敬玄晌午前来时，正是得到了消息。

宫中嘉安帝召了杜玄臻，显然是动了火气。

燕追握了傅明华的手：“我先送你回去之后，便要进宫一趟的。”

傅明华有些担忧，但也知道现在这情景，自己是帮不上什么忙的，便唯有尽量不使他还分心照顾自己。

“您自己小心，夜里风寒，您将那件紫貂裘披上。”

她忍了心里忧滤，叮嘱他道：“我在府中等您的消息。”

燕追的目光慢慢、慢慢的就染上了温度，他捏了捏傅明华的手，最终却只是沉稳道：“放心。”

他没有放什么狠话，但这样的语气显然比放了狠话更要可怕数倍不止。

傅明华回了院中，燕追目送她进了屋门，才冷冷吩咐：“走。”

回了屋里，傅明华要伸手去解自己身上披着的厚裘带子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燕追的气势太强大了，哪怕他对她其实已经十分克制。

兵部的一批武器出了问题，背地里动手的想也知道应该是容涂英。

燕追在兵部任兵部侍郎一职，从他进入了兵部的那一天起，兵部尚书罗理便不敢再称大了，兵部一切事情都由燕追处理，傅明华哪怕平日从未打探过燕追差事，但也知道此次出事，燕追必定是脱不了干系。

能使燕追动怒，怕是事情不小的。

以容妃、容涂英为首的容氏一族，仿佛一群凶狠的狼群，反击来得如此之快，傅其弦的事才将过去而已。

夜里雪下得很大，四周静得厉害，就连睡在脚踏上今晚当值的碧蓝都下意识的放缓了呼吸。

傅明华心中装着事儿，却强迫着自己要睡。

这院中的人都还指着她，她若慌了，江嬷嬷等人更要担忧的。

只是夜里却睡得并不踏实，做了一宿的梦，偶尔梦到嘉安帝大发雷霆，斥责燕追，又梦到鄯州士兵们拿着武器上阵，那武器却无端断裂了开来。

早晨碧蓝起身替她掖掖被窝，才将一动，傅明华便醒了过来。

“几时了？”

她闭着眼睛问，碧蓝就轻声道：“时辰还早着，才将寅时六刻，您再睡会儿。”

傅明华就摇了摇头，总觉得心中不大踏实。

嘉安帝昨夜歇在了紫宸宫里，早上他也起得很早。

做为主掌天下的帝王，他十分严于克已，无论晚上睡得有多晚，早上到了时辰便起来了。

昨夜他急召杜玄臻及尚书令窦文扬、门下令许颢及兵部尚书罗理、大理寺卿段正瑀等进东阁议事，直到四更时分几位大人才离了宫。

嘉安帝又看了折子，直到寅时初才躺了一会儿，此时才躺了不到两个时辰，又便起来了。

黄一兴不敢怠慢，亲自服侍着嘉安帝穿戴。

这位帝王脸色平静，瞧不起喜怒，只着了杏黄寝衣。

他捧了靴子，看侍人抬了嘉安帝的腿，为嘉安帝穿上鞋了，动作十分熟练，待两只脚穿好后，黄一兴才小声道：“大家，秦王来了，昨夜就候在了宣徽殿前，已经足足等了三个多时辰了。”

黄一兴状似平静的说完了这话，只觉得心中跳得快得很。

他服侍嘉安帝多年，平日也深得嘉安帝信任，但是这位帝王的心思他却从来不敢揣测的。

嘉安帝半晌没有说话，黄一心便有些忐忑了，好一阵后，嘉安帝才冷笑了一声：“让他进来。”

他终归舍不得儿子。

黄一兴心中松了口气，连忙便道：“嗳，暧。”

紫宸殿是嘉安帝平日歇息住所，位于宣徽殿内侧，北面就是大唐後宫，平日嘉安帝轻易不召外臣进这里，偶有几次都十分稀罕。

因进紫宸殿需要经过宣徽殿的上阁门，所以进紫宸宫也叫入阁，对于大臣来说是深受嘉安帝宠爱，十分有脸面的事儿。

燕追在宣徽殿外已经候了三个多时辰了，十二月的洛阳冰天雪地，他进来时脸庞苍白，一双眼睛却是黑亮得惊人。

嘉安帝只着了寝衣，正低头喝了水漱口，没有理睬他。

燕追接过了宫人递来的帕子擦手，这才亲自替嘉安帝捧了他要洗脸的铜盆，安静的候在一旁等他梳洗。

两父子也不说话，直到嘉安帝刷完了牙齿漱了口，又接了帕子擦完脸，宫人收拾着东西下去了，黄一兴看得出来这两父子是有话要说，便拿了厚厚的皮裘，替嘉安帝披在身上了，这才打了个眼色，使宫人们退得远远的。

“你倒还沉得住气。”

嘉安帝冷笑了一声，坐在炕上，双手提了提下滑的厚裘。

他没有拒绝燕追的服侍，便证明这位皇帝所表现出来的震怒只是形于表面而已，燕追看得出来，黄一兴自然也瞧得出来，所以才不敢打扰两人说话的。

燕追站得笔直，没有出声。

嘉安帝看了他半晌，见他薄薄的嘴唇紧抿，目光里带着阴森，脸颊肌肉微微一松，眼中露出满意。

出了事情之后，他没有逃避责任，也没有慌乱的害怕自己的斥责，这件事背后下手这人所做的事不止没有让他发慌，反倒点燃了他心中的杀意。

这样是很好的。

“一些情况杜玄臻已经说过了，朕想听你再说一遍。”

燕追昨夜进宫时，便已经料到了这一点，嘉安帝一让他说，他就平静开口：

“这批武器从铸造之初，臣便让袁光亲自管理此事。”

每年进行武器、盔甲有半数出自阴氏之手。

从某一方面说，若长此以往，大唐便与阴家形成一种相互挟制的局面。

若长此以往，又形成了前朝一般的恶性循环，阴氏在这样的时机中发展壮大，会伴随大唐的存在而寄生多年。

嘉安帝不欲受阴氏所挟制，一直想要改变现状。

几年前嘉安帝就接到了太原刺史冯说的折子，说是寻到了战国时期铸剑大师欧治子的后人欧氏一族，掌握了铸造兵器特殊之法，嘉安帝当时便令人在太原建兵工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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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9.第328章 夫妻

七月底前兵工所建成，当时嘉安帝还派了燕追前往太原查看，当时便投了大批材料、人力等进入太原之中，十一月出了第一批武器，便送往鄯州。

没想到就是这一批武器，却在送去鄯州之后出了问题。

幸亏太原的兵工部才开不久，铸造的武器因为年底的缘故，还并没有大量送往其他地方，否则到时更是麻烦。

当日校验兵工部的乃是燕追，此时兵器调遣也归他管，现在出了事，无论如何他也脱不了责任的。

落得这样的境地，燕追却是从容不迫，他一晚没睡，精神却是很好：

“送进洛阳的断折、卷口兵器，昨日臣已经看过了。”

兵器刃口易卷、折损乃是常事，所以战场之上的兵器与一般兵器并不相同，不以锋利见长，反倒以厚、重、宽为主，就是为了防止这些情况。

“从如今提供的武器来看，都是用了灌钢之法，刃口再夹钢以热处理，刀背极宽，刀刃乃平磨未留肩。”刃口与刀背呈弧线而非折线，燕追神色冰冷：“这些都没问题，有问题应该是在铸造之时，灌钢之法出了差错。”

所谓的灌钢之法，就是以炉融了熟铁再加以生铁，再将炼钢炉密封，使温度升高后将融化后的生铁液融入熟铁之中，使铁更加坚硬。

应该是有人在灌钢之时动了手脚，使得这批武器出现了问题，极易折损。

而与此事有关的人，要么畏罪自杀，要么已经被冯说令人捆绑送进洛阳。

但为首的兵部之下库部袁光，则是在事情发生之后逃逸了！

嘉安帝听他说完，沉吟了片刻：

“你既然心中有数，就该知道要怎么做。”

他的眼神渐渐锐利了起来，里面锋芒几乎使人不敢直视了：

“朕不管背后缘由是什么，此事既然交到你的手上，如今出了纰漏，也是你御下无方，失责之故！”

嘉安帝的声音渐渐沉重，燕追眯着眼睛，没有反驳。

此事确实是他的错，他没想到袁光敢如此大胆，背叛了他。

“你太过骄傲了！”嘉安帝语气渐渐严厉，“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若连兵部都治不好，朕又怎么能相信你其他？”

“是臣错了。”

燕追低下头，脸颊肌肉紧绷。

嘉安帝看他不争不辨，而是极有担当，眼神才稍稍软和了一些：“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先将此事处理妥当，出事的兵器，你尽数全部接手，此事之后，你放了兵部差事，好好反省！”

燕追目色森然，眼中凶光闪烁，嘴里却应道：

“是。”

“其余诸事，朕想也不用再事事手把手教你，回去吧。”

燕追应了一声，退出了紫宸殿。

黄一兴才重新服侍了嘉安帝穿衣，他看得出来这位陛下此时心情并不坏，反倒在喝斥了秦王之后，隐隐有些愉快。

“大家为何使王爷候了一宿，又偏只与他说了不足半个时辰呢？”

他壮着胆子问话，嘉安帝若心情很好，必会回他，那么证明在嘉安帝心里，秦王的份量可能是极重的。

而嘉安帝若是不回答，便证明秦王极有可能失了圣心。

“他还需要磨练，太年轻气盛。”嘉安帝嘴角边含着笑意，心情极好的回了黄一兴的话。

昨日在知道消息时，嘉安帝心里是松了口气的。

燕追太过年轻气盛，他的母亲出身青河崔氏，启蒙是由大儒孟孝淳指导，幼年时又有文采武功、人脉极广且又擅谋的姚释陪在他身侧。

他向来少有受到挫折，年纪轻轻便战功累积，他骄傲得就如日月，身上有种与生俱来的桀骜。

可是嘉安帝就怕，若是无事便罢，但若有事，他受了挫磨，便极易性情大变，或是一蹶不振。

他昨夜有意磨练燕追耐性，昨知燕追进宫时，有意冷落他，让他在宣徽殿前候了半晌。

今日早上见他，虽然冻得脸色发白，但却目光坚定，说话条理分明。

嘉安帝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来，随即又紧抿起来：“今年葛逻禄进贡的熊皮中，送五张到蓬莱阁。”

回纥进贡的东西里，总共才得十张熊皮，他一下便让人送五张去。

这物件可不是妇人能用的。

黄一兴只转念一想，便知道嘉安帝是要借崔贵妃之手，赏到燕追身上，连忙便应声下去了。

傅明华不知宫里情形，起床之后，想了想吩咐江嬷嬷：“嬷嬷替我写封贴子，就请定国公府世子夫人前来王府一趟。”

她侧坐在梳妆台前，半侧回头说话，目光落在地上，两排长睫显得浓密非常。

江嬷嬷有些纳闷不解：“您要见世子夫人，怕是今日就会来。”

昨日收到的丹阳郡主拜贴里，说的是携家人来访。

丹阳郡主回了洛阳，前日就听说回娘家住了两宿。

定国公府彭氏身为长辈可能不会来，但是阴丽芝身为丹阳郡主长嫂，在闺阁中时与傅明华也算是有些来往，说不准会来的。

傅明华就伸了削葱似的指尖，揉了揉自己眉心，道：

“若是平时倒好，此时倒说不准了。”

昨夜燕追送她回院时，说的是送往鄯州的武器出了差错。

嘉安帝意欲摆脱阴氏每年送入军中置备的心很明显。

对于这样一位野心勃勃的帝王来说，他可以向阴氏伸手去拿，但绝不能接受这武器是由阴氏赠予的。

而阴家的目标也很明确，与朝廷互利互惠，借机发展阴氏。

太原建了铸造兵工武器，本身从某一方面来说，就已经是触及了阴氏一些利益。

纵古观今，阴氏每一回的兴衰，都与朝廷是分不开关系的。

远的不说，就讲陈朝时期，阴家出兵器、出盔甲帮助陈太祖杨氏打天下，而前期时阴氏也同样为朝廷赠送兵器、盔甲等军中备置，而陈朝前期就会在某一方面来说，受制于阴氏。

到了中后期，朝廷开始对阴氏施加打压，但阴家气候已成，便难以拨除了。

并且给子孙后人惹来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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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第329章 同心

阴家一旦觉得陈朝这个寄主已经不行，便会迅速的寻找下一个合适的寄主。

嘉安帝是个有掌控欲的君主，他怕是忍不到子孙后世，便会想要铲除阴氏的。

与其事事向阴家开口，不如将阴氏合并了。

如此一来，自然便会与阴氏生出矛盾。

此次燕追管理的兵器出了问题，皇帝不会打杀自己的儿子，但势必会让燕追扫尾收拾善后。

而收尾善后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要将这批出了问题的武器补上，再想其他。

阴家此时必定是会端着架子，等朝廷去求的，阴丽芝又不是蠢人，今日怎么还会再来呢？

她叹了口气，仍是吩咐江嬷嬷：

“写贴子吧。”

碧云就道：“既然您都说了，此时世子夫人定是会躲着您的，您写了贴子又有用吗？”

傅明华就摇了摇头。

她向阴丽芝借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在这样的情况下，阴丽芝拒绝她的可能性很大。

但无论有用没用，她都应该试一试才成。

“我与王爷是夫妻。”无论如何，她既然想到了，便该尽力而为，若阴丽芝仍是拒绝，到时再想其他方法。

傅明华说了这话，碧云几人便不出声了。

今日有客要来，早膳便摆得比平时更早一些。

上回在宫里吃过的那芝麻酥卷傅明华觉得不错，回来江嬷嬷便吩咐厨房了。

宫人端了碗盏进来，她梳洗完从内室出来时，正好便听到外面有人向燕追请安的声音。

傅明华忙出去，就看到燕追大踏步从外面进来。

他发梢上还带着雾气，进门便自己扯了大氅，扔到了一旁的紫亘手上，定定看了傅明华一眼，眉心微微簇了起来：

“没睡好？”

她匀了脂粉，但一双剪水秋瞳却带了血丝，燕追登时便后悔昨日与她说那事儿了。

“您回来了。”

他点了点头，接过下人递来的帕子擦了把脸和手，笑着道：“恰好赶上陪你用膳。”

燕追的神态自若，瞧不出喜怒，她微微颔首，想起昨晚他连夜进宫，不由皱了眉：

“您用了膳，休息一会儿。”

“白日还有事情要做。”燕追握了她的手，牵着她往屋里走：“皇上令我将此事处理完。”顿了片刻，他眼中闪过戾色：“等我将库部袁光找到，我会前往太原一趟。”

他捏了捏傅明华的手，眉眼间戾气重重：

“上巳节可能陪不到你了。”

在这个时候，他还想着这样的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傅明华垂下头来，心中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咬了咬唇，只觉得又酸又涩，又带了些微甜。

燕追搂了搂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

“你寻了人送贴子去定国公府？”

他的话使得原本安静靠在他胸前的傅明华回过神来，他回来时怕是有人向他回过话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坐直了身体：

“我想邀世子夫人进王府一叙。”

燕追便又沉默了。

聪明如他，自然能明白傅明华话中的意思的。

她找阴丽芝说什么事，他也能猜得出几分来。

在这样的时刻，她理解他、包容他、与他并肩战斗。

燕追的目光渐渐便温柔，事实上他也猜得出来，傅明华寻阴丽芝怕是没有什么结果的，可是他喜欢这种她与他心意相通的感觉。

如果她选择的是努力追上他的脚步，而不是停在他身后受他庇护，那么他就停下来，等她走上来。

他握了握傅明华的手，没有说什么，只是眼中却闪过寒光。

若阴家识相便罢，若不知好歹……

两人说了些话，燕追陪她用了膳，便歪在炕上与傅明华说话。

她时常看书，燕追说了两句，就在炕桌上发现一本翻了几页，以丝线隔开的书，拿来一看竟是《郭正风推卦术》，已经翻到了观相篇，便问了一句：

“若是喜欢，拿了我那本来翻。”他翻了两页，“郭正风的字儿倒是不错。”

“只是觉得有趣罢了。”她说着，将腿卷了起来，又去拉了拉自己的裙摆：“观人面相之术说得十分有趣。”傅明华说到这儿，顿了顿才道：“例如……”

燕追没有说话，她侧了头去看，他躺在炕上，身体压了她一角裙摆，一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握着书的手垂在炕上，闭着眼睛，已经是睡着了。

难怪没有说话。

他这两日都没怎么睡好，事情又接二连三的，她原本是想起身下炕，但她裙子被压了一块在他身下，若是她一动，就不定便将他惊醒了。

傅明华干脆拿了他落在炕上的书，替他牵了被褥盖好，才歪靠在矮桌边看。

翻了不过十来页，才将过了一刻钟，他便自己醒了过来，还维持着之前睡去时的姿势，望着她看。

傅明华觉得不对劲儿放了书本时，就对上了他含满温柔的双眼。

他靠了过来，将头枕在她腿上：“我睡了有多久？”

其实燕追眯了多久，自己心中是有数的。

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他处理，叛徒袁光还需要他去搜查，他其实应该立即起身的。

可是睁开眼睛醒来时，看到她坐在身旁，拿了书看得聚精会神的模样，偶尔传来翻书的‘沙沙’声，使他心里十分的平静。

只是这样的好时光总是短，他眼神逐渐冷静，又坐了起来：

“晚上若是我回来得晚了，你早些用了膳睡觉，不必等我。”

傅明华点了点头，看他起身穿鞋，也要下去送他，他却伸手搂了她一把，抚了抚她背心：

“不必起来。”

他说完，吩咐着碧云几人好好侍候，自己这才披了大氅又出门了。

傅明华坐了一阵，就没有心思看书，正好丹阳郡主便带着一双女儿来了，阴丽芝果然是没有与她同行的。

阴丽芝果然如她想像中的一般。

虽说早就料到这样一个结果，但事情真正发生时，傅明华依旧叹了口气。

丹阳郡主与婚前相较，胖了一些。

身上少了几分少女时期的娇憨与清冷，多了些妇人的妩媚与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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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1.第330章 昔日

看得出来丹阳在周家日子不差，眉眼间都洋溢着幸福。

她一看到傅明华，便眼圈发红，福了一礼，傅明华就忙让她起来。

下人早就备好了凳子，丹阳郡主坐了下来，一旁乳母分别抱着她两个女儿站在她身后。

两人望了一眼，丹阳郡主便叹：

“王妃，我们都有好些年没见过面了。”

她嫁到南诏之后，因世子未曾子继父业的缘故，每年不必进洛阳，这还是她嫁人之后，第一回回来。

“想当初，我们在谢三太太院中遇到时，仿佛还在昨天般，我时常都能梦到，那时梅林里，你领了下人缓缓过来。”她捏了帕子擦眼睛，说起往事，难免就有些哽咽。

傅明华也是想起了当年的情况，那时她的母亲还‘在世’，那一年是她生命中转折最多的一年。

也正是那一年中，她与燕追在蓬莱阁中擦身而过，在谢利贞的院落中曾看到燕追身影，也是那一年与丹阳郡主有了交情。

“有时也想洛阳的一切，您成婚时，我本来是很想回来的，您也知道，我亲近的朋友并不多，就只得那么一两个而已。”

丹阳郡主擦了眼泪，平静下来：“可是南诏离洛阳千万里，家中又脱不开身，实在是十分遗憾。”

说到这儿，她又连忙伸出手来，要抱自己两个女儿：“您瞧瞧，我这两个小娘子，大的小字殊儿，才三岁，说话还不大清楚呢。”

话虽是这样说，她仍接过乳母抱来的女儿放在怀中，神情温柔的教导：“唤王妃娘娘。”

小娘子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色襦裙，眉目间不大似丹阳郡主，怕是与周世子应该相似的。

傅明华拿了早就备下的礼物，赏给两个小孩子。

丹阳郡主眯着眼睛看着这一幕，笑着道：

“人都说抱了孩子沾喜气，不如你来抱抱？”

她成亲已经有些时日了，肚子却未见消息。江嬷嬷听了这话有些意动，便也在一旁说道：

“这小娘子实在可人，不哭不闹的。”

两个小孩儿都白胖胖的，确实十分可爱，只是傅明华还没与小孩子打过交道，犹豫着伸出了手来，没想到小姑娘兴许换了环境，却有些怕生，缩着身体不肯伸过来，丹阳郡主便有些尴尬，要将女儿抱来时，怀中的小姑娘撇了撇嘴，似是要哭了。

“这孩子。”

她嗔了一句，傅明华松了口气，将手又忙收了回去，看着周大娘子的乳母抱了她四处走着哄了，丹阳郡主才笑道：

“两个孩子都不肯让我清静，也好多年没与您说话了。”

傅明华就道：“我们去外面走走？”

丹阳郡主也正有此意。

屋檐下已经结起了霜晶，丹阳郡主一脸感叹：“我出嫁时，您年纪还小，那时哪想到有今日呢？”

她当时是做梦都没有想到，那会儿身在孝中，处境艰难的傅明华会终有一日嫁给三皇子。

那时她还是定国公府的嫡长女，身份高贵，与傅明华结交是放低了身段的。

谁知她有如今富贵？

傅明华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我那年去长乐侯府与您说话时，您才将过十二呢。”那会儿丹阳郡主也看得出来，长乐侯夫人对她颇有怠慢，她却不急不慌，也不自哀自怜。

兴许就是那时傅明华的气度仪态，使她破例对傅明华尤其关切吧。

“那会儿因为婚事，我还曾散心解闷……”

她说到这儿，显然便想起了第一次去长乐侯府寻傅明华说话时，与她闹得不欢而散。

可能是因为如今婚姻美满，又有一双女儿，丹阳郡主说起昔日旧事时，神情释怀了许多。

傅明华却啼笑皆非，看了她一眼：

“莫非丹阳至今都觉得，当时我说的话，是在嘲笑你了？”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谈起这桩旧事。

当日丹阳郡主因傅明华的话，而生了她的气，直到后来定了武安公府的亲事，才又与她重归于好。

那时两人在长乐侯府后院之中，曾提及此事，丹阳郡主还曾要求傅明华向她道歉，只是此事最后不了了了之。

如今又再次旧次重提，丹阳郡主忍不住就道：

“元娘，素我冒昧，这桩事情一直梗在我心间，使我在意了多年。”她出嫁多年，那性格倒是未改：“如今我再提起旧事，你也不要笑我。”

她顿了顿，似是心中想了一番要如何说词，才道：

“当日你也知道，我母亲与安国夫人有过口头之约，定下了亲事，后面简家却与云阳郡主定下婚事。”

说到这里，丹阳郡主拢了拢发鬓：“时至今日，我当然是庆幸嫁的是世子，但是当时我却心中难受。”她压低了声音，想起昔日的事情，一双眉眼中露出既庆幸，又复杂之色：

“我不知为什么，对你一见便很亲近，那时我是拿你当成闺中好友的，当时想去找你诉番苦，你却对我说，”丹阳郡主顿了片刻，望着傅明华道：

“你却对我说，‘哭什么？要流泪珠子，可轮不到你来。’”

事情过去这样多年，可当时傅明华说的话，她却一字不漏的记在心中，可见是真的在意了。

傅明华失笑，“若当初你这般想倒也罢了，我也不跟你解释那样多，为什么到了如今，你还这样想？”

至少现在见丹阳郡主时，她笑容满面，长得富态了些，显然在南诏日子过得不差，又有女儿。

相较之下呢，当初嫁了君集侯简叔玉的燕玮怨恨扭曲，腹中骨肉难以保全，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如今养了群面首，过着不人不鬼的日子。

“所以说你有什么好哭的呢？好日子总在后面。”

傅明华说得轻描淡写，丹阳郡主的身体却是微微颤抖了起来。

她瞪大了一双眼，明眸中迅速浮现出一层水雾，激动之下说不出一句连贯的话来：

“你，你的意思是……”

“简家包藏祸心，盘据兴元府，皇上早有除去之心。”傅明华每说一句，丹阳郡主一双眼便瞪得更大，她微微一笑，神色平静：

“若你与简家婚事成了，将来定国公府要遭你连累，简叔玉兵败你亦性命难保，难道应该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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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2.第331章 旧友

傅明华将头别开，望着外头被雪铺满的树木：“我知道你当时以为我是讥讽你，可我确实是没那意思的。”

丹阳郡主受彭氏宠爱，哪怕是因为与简叔玉婚事不顺，耽误了年龄，定国公夫人必定是会为她另择一门良婿，人品出身都不会差的，彭氏又不会害她。

没有了简叔玉，她将来嫁给谁都不会比嫁进君集侯府更惨的，所以那时的傅明华是真的认为她没有必要哭的。

丹阳郡主的眼泪一下子便流了下来，她眼中露出悔恨、羞愧、又复杂、庆幸之色，带了哭音道：

“为什么你当时不告诉我？”她哭得肩膀抽动，还晕花了脸上的妆：“为什么当时不告诉我，却使我误会了你这样多年？”

这件事是她心中的心结，所以后来虽然与傅明华已经算释怀了，但丹阳郡主心中却仍过不去那个坎，导致嫁进南诏这样些年，少于与她写信往来，白白错失了一个好友。

“若我至今不来访你，是不是这件事情，你就一直不说了？”

她含着眼泪，想起今年傅明华大婚之时，她也觉得两人只是交情一般，因此也没有要提前回洛阳的心思，只寻思着使下人捡了些华而不实的礼当贺礼添妆，权当是还了当初傅明华为她添妆的情罢了。

此时想起这些，丹阳郡主心中沉甸甸的，眼泪便涌得更急了：

“若你早跟我说了，我也不至于……”

她心中悔得很，哭得有些失态。

傅明华捏了帕子，替她压了压眼：

“说什么？”

那时的简叔玉又未造反，难道提醒她，将来君集侯要反唐，丹阳郡主婚事不成是好事吗？

丹阳郡主愣了一愣，抬头看她，便觉得心中更痛了。

她隐隐感到自己失去了一份珍贵的友情，但又不知如何弥补才好，只能双手捂了脸，低低的哭。

“事情都过去了，何必在意呢？”

傅明华拍了拍她的肩，丹阳郡主好一阵才平静下来，捏了帕子擦脸，一双眼睛都有些肿了，鼻头发红。

“王爷对你怎么样？”

她也不再提及过去的事，傅明华便点了点头：“王爷自然是好的。”

丹阳郡主也有些羡慕：

“王爷确实很好，至今尚未抬人。”

大唐律令中，像燕追这样已经被封了品级的王，可纳孺人二人，滕十人。

可傅明华成婚半年，秦王身边尚未抬人。

就连四皇子燕信身侧，也有右仆射苏颖之孙女为滕妾，还有好些与容氏一派有瓜葛相关的娘子，至今四皇子尚未娶妃。

傅明华听了这话，倒是愣了愣。

她之前还未想过这个问题。

只是武安公府的世子也不差，这洛阳之中各大勋贵、王公之间，便少有秘密的。傅明华就道：

“世子待你不也是如此么？”

武安公府的世子至今身边也是干净，通房贴身侍候的可能有，但却至今没有纳过良家子的妾。

不说这个话题还好，一说这个话题，丹阳郡主便有些低沉了。

“可能也免不了了。”

她伸手撑在木栏上，身上依稀还能见到少女时期天真浪漫的神态。她伸手去接外头仍飘着的雪花，眉睫带着轻愁：

“母亲已经在替他相看了。”

大唐对于男子纳妾，有明文规定。

若是一般男子，是不允许纳妾的。

婚后五年若其妻未能留后，才允许纳两妾。

若三十仍未得子，才可再纳。

如若普通人私下纳妾，是会触犯律法的。

丹阳郡主嫁进武安公府已经四年了，只得了两个女儿。

如今周家那位太夫人宇文氏仍在世，怕是也会焦急长房传承的。

能容周世子身侧五年干净，怕是再也忍不下去了。

“谁让我肚子不争气？”

她出身不低，唐朝小娘子地位并不低贱，所以她出嫁之后，哪怕夫君出身也高，却能独占夫君五年，夫妻恩爱。

“选的是老实听话的娘子，母亲让我来做主。”

周夫人对她还算是看重，所以相看之后会问她意见，丹阳郡主苦笑：

“若我能早日生下儿子，其他魑魅魑魉休想进府半步。”

她伸手摸了摸肚子，随即又看傅明华：

“你也要赶快一些。”

说了这话，她看傅明华神色如常，不由好奇道：

“难道贵妃娘娘没有催过你吗？”

崔贵妃倒真的没有催过她，不止没有催，连旁敲侧击的问都没有过。

丹阳郡主便羡慕得说不出话来，当日她嫁去第一年，易孕的补品不知吃了多少，武安公夫人又为她求了送子观音，穿戴都是要求子的石榴裙。

可如今崔贵妃竟然问都没有问傅明华一声。

送走了丹阳郡主，傍晚的时候听说燕追出门去了，晚上也没有回来。

第二****想着宫里崔贵妃怕是会担忧的，便想进宫陪崔贵妃说说话，免得她担忧。

崔贵妃倒是欢喜她能进宫来与自己做伴，无意中就提及了昨日丹阳郡主拜访她一事，说着说着就提到了子嗣之上。

说着武安公府夫人急于抱孙，傅明华就道：

“您倒是从未催我。”

崔贵妃看了她一眼，忍不住就低头笑了一声。

“你年纪还小，身子骨都没长全，催你干什么？”

她伸手替傅明华拢了拢头发，神情平静：“也就是武安公府那位太夫人出身宇文氏，挑了个儿媳妇便差了些。”

崔贵妃嫣然一笑，看她认真倾听的样子，不由越看越是喜欢，越发放软了音调说给她听：

“世家贵族教养女儿不是这样的。”

她说道：

“我也就罢了，当初是进了宫，可是你看你的外祖母、曾外祖母，谢家的人，哪个不是年纪大了才生子呢？”

世家的人教养女儿不止在于教养礼仪，还更在意女儿身体康健与否。

一般四姓相互之间联姻，女儿出嫁，都不急于要子嗣。

就怕年纪太小，伤了身体，而得不偿失。

四姓之中尤其是以谢家为最，谢家人向来不纳妾，不认私生之子，所以主母身体康健，是谢家认为繁荣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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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第332章 酷刑

“我当时生追儿时，年纪还小，可是一条命都险些去了，那样是不好的。”

崔贵妃淡淡的说，至于哪里不好，两人心中都是有数。

无外乎是身不由已罢了。

崔贵妃那时与傅明华情形不同，嘉安帝未登基前，院中女人并不多，也就一个崔贵妃，一个早就去世的皇后罢了。

后来多了个郭嫔，外面一个容氏。

但就是这样，崔贵妃身后的家族，以及她自身也催促着她要尽快生下子嗣站稳脚跟。

那时皇后忌惮她出身，也曾数次算计她，还曾抬了自己身边的丫环争宠，可惜最终并不得嘉安帝的心。

“谋算一场，也是成空。”

崔贵妃说起早逝的肃明顺圣皇后，眼中露出讥讽之色。

傅明华还很少听到崔贵妃提及逝去的皇后，只是此时崔贵妃说了两句，便转了话题：

“你身体养得倒是好，可是不要学人家急切。”女人生孩子都如一脚踏入了鬼门关，“你们年纪还小，追儿此时又是忙碌，晚点也是好的。”

傅明华便忍了羞，应了一声。

说了这事儿，崔贵妃就皱了皱眉：

“追儿呢？”

说到了正事，两人神色都是一整，傅明华就道：

“昨日王爷回府之后，傍晚便出了门，早晨尚未回来。”

崔贵妃脸上便露出担忧之色。

“只盼事情顺利解决才好。”傅明华宽慰她：“一定会的。”

“昨日我发了贴子，请宝儿过府一趟。”

崔贵妃何等聪明，一听她说这话，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坐直了身体：“你是说，使阴家低头服软？”

傅明华点了点头，将昨日自己与燕追说的话与崔贵妃复述了一遍。

既然当时燕追并没有制止她，显然嘉安帝是要求他将这批出事的武器填补上的。

崔贵妃目光闪了闪：“可是昨日宝儿并没有随丹阳前来。”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崔贵妃叹了口气：“阴家。”

傅明华目光落在自己放在腹前的手背上看，没有答话。

出宫之时，路上恰好遇到了容妃的小辇，她让人避让到了一旁，容妃人还未到，香风便至。

她坐的椅子上垂下了纱幕，替她挡住了外间的风雪。

看到静姑送了傅明华出来时，她勾了勾点过的朱唇，冷笑了一声，才将身体往椅子上一靠，眯着眼睛，步辇很快从傅明华面前经过了。

近来容妃又再复宠，看这架势，比当初得宠时更嚣张。

静姑小声道：“王妃可有办法？”

傅明华含着笑意，目送容妃离去的身影，没有回答静姑这话。

此时不宜与容妃硬碰硬，倒是如她一般，声东而击西。

燕信出事，自然便打击容妃气焰了。

她心中装着事情，回府时听下人回话说是秦王已经回来了，傅明华想了想，吩咐碧青：

“让厨房端些现成的东西，你亲自送到王爷书房。”

碧青应了一声，到了书院，侍候的侍人却道王爷在忙。

她放了碗盏，回去时为了贪快，寻了含宏院另一侧阁门回去，这边位置偏僻，穿过后院门便能绕入东上阁，再转入内院。

这条廊道之下是栽种了成排成排的石榴，廊道的位置刚好是在高高的石榴树梢旁，碧青经过时，几缕叶子透过木栅栏，穿进了廊内来，调皮的勾住了她的裙摆。

只是不知为何，平日这里还有侍人洒扫，今日却连半个人的影子都未看到。

这条路她走过两回，知道石榴树丛后有一排屋子，便好似没进了花丛之中般。

从游廊转角处望去，恰好离屋子的位置并不远，那里墙上方有青砖堆出的窗格，能看到里面。

以往没有人来过。

今日也是鬼使神差的，碧青转头去看了一眼。

平日那里从未点灯，今日却点了灯火，一闪一闪的。

她探了头去看，透过窗格里，就看到里面一排一排的刑架，烧了好几个火炉，几个面色阴冷的男人手上绕了厚厚的布，以铁钳夹了约指头细的铁链子各一端。

而链子中间则落在火中，烧得通红。

之前侍人说正在忙碌的燕追手里握了一支乌黑的长鞭，神情平静的望着不远处正满嘴是血，神情扭曲，已经气若游丝的男人。

那男人神态狰狞，身上衣衫尽除，捆了一重又一重的竹块，几个穿了一身玄装的男人正神情冰冷的控制着竹块，在他身上挫磨。

并不平整的竹简每动一下，便血沫夹杂着碎肉横飞。

燕追微笑着，那目光使人不寒而粟。

看到这里，碧青登时便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捉着木栏，用力得指尖都有些泛白。

她想要将头转开，却根本难以抽身，那屋中的人动作更快，地上已经流了一地的血浆，那血将竹块也染得通红。

男人的身体被紧裹在竹块之内，仿佛一支被磨得纤细的毛笔。

脸色扭曲狰狞，巨大的痛楚之下，他咬着牙五官都扭变了形。

那人嘴里已经发不出痛呼声，燕追勾着嘴角，下一刻却是将头转了过来，目光如鹰般，准确的逮住了碧青窥视的目光。

碧青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一阵回过神来时，手臂还抖得厉害。

她死死咬着嘴唇，只觉得心跳得极快，这一刻她脑海中一片空白，本能的只是朝来时的路跑，一路匆匆朝傅明华院落跑。

燕追的眼神实在是可怕，路上碰到她的人，看她一副恍若青天白日见了鬼，三魂七魄都离了体的模样，还来不及问上一句，碧青便跑了。

回到屋中时，傅明华已经重新挽了发髻，换了一身轻便的软袍。

江嬷嬷过来，问她什么话，她却不理不睬，向傅明华冲了过去。

“这丫头……”

话还没说完，碧青却一下冲到傅明华面前，抱了她的腿直抖，忍了多时的眼泪‘刷’的一下便涌出来了。

傅明华被她撞得身体微微一斜，江嬷嬷看了眉毛一立，正要开口说话，傅明华却感觉到碧青身体不住颤抖，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般。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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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4.第333章 畏惧

碧青牙齿上下碰撞，发出‘咯咯’的声响，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傅明华让碧箩替她倒杯热茶来，碧青却抖得厉害，根本端不住茶杯，碧箩索性跪坐在她面前，将茶杯放进她手中，又用力握住她的手，约半刻钟后，她才渐渐平静下来。

“怎么了？”

傅明华又问了一次，碧青受到了惊吓，她放缓了声音问，就害怕将仍惊魂未定的碧青吓着了。

碧青动了动嘴唇，又想起燕追的眼神，打了个寒颤，手里捧着的茶水洒出一些，烫在碧箩手上，她吃疼将手收了回去，碧青自己也被洒了一些，却像是感觉不到般。

她还未发出声音，泪珠子还在争先恐后的往外涌。

又过了半晌，傅明华细声安慰她，再问时，她张了张嘴：“王……”

“王爷。”

外头传来下人们问安的声音，碧青一听，手掌一扭曲，掌中的茶杯一下便倾斜了，洒了她自己一裙摆都是，有些还溅到了傅明华裙子之上。

江嬷嬷这下有些火了，一面取了帕子去擦傅明华的裙子，一面瞪碧青：

“毛毛躁躁的。”

那空余下来的杯子在地上滚了两圈，江嬷嬷的喝斥总算是将碧青喝得清醒了一些，她连忙跪坐起身，捡了杯子在手中，傅明华深深看了她惨白的脸色一眼：

“你先下去收拾一番。”

她听到燕追回来，便惧怕异常，傅明华不知道她发现了什么，但此时说话让她下去冷静一番。

碧青咬着嘴唇叩头，肩膀一抖一抖的，说不出话来。

燕追进了屋里，碧青才紧咬着牙爬起了身，此时她虽仍是害怕，不过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爷。”燕追一进来，傅明华就闻到了他身上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他一双眼珠里带了森然之气，落在傅明华身上时软和了些。

“今日进了宫里？”

燕追微笑着问她，傅明华就点了点头，他目光落到了傅明华裙上被沁湿的一块，嘴角边的笑意便越深。

另一侧碧青浑身紧绷，低垂着头不敢出声。

兴许是她平时侍候在傅明华房中，所见的燕追是那样温柔体贴，以至于她之前看到那被燕追折磨得面目全非，舌头都被勾断的阶下之囚时，受了那样的刺激。

碧青没想到一个人的微笑会有这样大的区别，此了燕追一回房，她身体紧绷，将腰弯得就更低了些。

燕追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仿佛有千钧大石压在她肩背上似的，她小腿肚绷直颤抖，袖口下的双掌握成拳头。

下一刻燕追将目光移开，笑着问傅明华：

“说了些什么？”

碧青才长松了口气。

她浑身似是被水泡过一般，江嬷嬷有些讶异的问她：

“你这丫头，怎么回事，莫不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之前碧青处处失态，此时江嬷嬷看了一眼，燕追拥着傅明华进了内室，她才狠狠拧了碧青一把，碧青吃了疼，才醒过了神。

傅明华进了屋内，请燕追稍坐片刻，自己去屏风后换衣裳。

燕追倚着胡床，看她窈窕有致的身影过薄薄的屏风映了出来，心里那股杀意便渐渐的淡去了。

“您可还记得，赵国太夫人七十大寿之时？”

傅明华在屏风后，缓缓开口。

燕追玩味一笑，握了腰间垂下来的络子把玩。

还未开口说话，便看到那挂在他腰间的白玉上，沾了两点殷红的血迹。

那血迹已经干了，他脸色一冷，一把动手扯了下来，才温声道：

“自然是记得。”

他神情冷厉，嘴里语气却十分温柔。

傅明华隔着屏风，又是背对着他在换裙子，因为与他说话，便没有召江嬷嬷进来。

她一个人侧头解着繁复的带子，自然注意不到他的动作。

“那时我与您一起前往江洲，路途遇上了忠信郡王府的人，多亏您来得及时，才救了我一命。”

屋里虽然烧了地龙，可这房间十分大，脱了裙子，也是有些冷。

她并紧了双腿，又迅速取了挂在一旁架子上备下的裙子，又开口道：“可是当时是嬷嬷与碧云、碧青她们为了护我，披了我的大氅跳下马车，碧云还因此……啊王爷……”

燕追不知何时靠近，还伸手将她搂了个满怀。

事前半点儿声音都没有发出，她吓了一跳：“您怎么不出声？”

燕追手掌抚在她腰间，看她仍挣扎着要取裙子，不由道：

“别穿了。”

那怎么可以？

她含羞带怒，想将他手压住。

只是燕追却根本不将她这点儿力气看在眼里，反倒任她压着，手指依旧灵活的勾起衣摆，摸到了温热细腻的肌肤。

“不要这样。”她挣扎了两下，原本就只是松松挽起的云鬓便更散开来了一些。

傅明华伸手扶住他胳膊发，稳住身体，燕追懒洋洋的催她：

“接着说。”

他指的是之前她提及当初赵国太夫人崔氏七十大寿时，傅明华回江洲的路上遇伏一事。

傅明华此时看不到他的脸，自然也见不到他一双细长的眼睛危险的眯了起来。

“碧云为了我，背上至今还留了疤痕。”

燕追自然是明白她要说的话是什么。

之前还挣扎着想逃脱他掌心里的佳人，在他怀中转过身，伸手搂着他腰唤：

“若是碧青有什么不对，三郎不要与她计较。”

她知道他喜欢什么，脸还在他胸前轻轻的蹭。

傅明华向来不撒娇，一旦这样做了，自然燕追是万分稀罕的。

这会儿嘴里‘三郎、三郎’不断的唤，燕追就叹了口气，看她一双修长笔直的玉腿紧拢，便取了一旁裙子，弯下腰来亲自服侍她穿上。

“她看到了一些事，有些事情我只希望亲自与你说，而不是旁人嘴中说出来的那个样子。”

前日太原制造的武器送至鄯州出了问题之后，与陈敬玄等人商议时，他便令人着手开始寻这袁光下落。

武器是早前袁光亲自押送到鄯州的，燕追当时虽然用他，但也防了一手。

他性格向来谨慎，行事又十分慎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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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5.第334章 嫉妒

就是这后来布置，才使燕追在着手查袁光下落之后，昨日得到了袁光消息。

他是亲自领了人前去追击的。

袁光是兵部库部官员，照规矩，该送刑部审问。

但是燕追吃了这口气，压根儿就没想过让他好好活着过明天的，因此直接提回了府中。

这厮倒也是硬气，上刑之时破口大骂，勾断了舌头也是含糊叫骂，他正是命不久矣之时，恰巧之后碧青恰巧就经过那里。

说真的，燕追自认不是个什么好人，但被碧青发现那一幕时，他本能反应就是要将人杀了灭口。

他不希望碧青与傅明华一番说道之后，使傅明华惧怕于他。

所以当时想也不想杀了袁光便追了出来，因为收拾身上的血腥气以及手上的鲜血，耽搁了有半刻钟时间，过来时碧青看样子还未说出什么话来的样子。

他在傅明华心里不应该是这样的，那一刻燕追都觉得有些想笑。

可是他又应该是怎么样的人？她面前温柔而爱她的夫君，朝堂之上掌权的秦王，亦或是杀人如麻心狠手辣的屠夫？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这。

“我捉到了袁光，用了一些方法使他开口。”

燕追义正言辞的撒谎，他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留袁光活命。

至于此事究竟还有谁合谋，他一概都不关心，太原是冯说的地盘，忠信郡王府的世子曾经投靠过容家，又不是什么稀罕事。

他替她裙子提了一半，见她想着事，目光瞧也不瞧自己，便神情慵懒的，侧头咬了一口她嫩如凝脂的腿。

傅明华还在想着袁说的事儿，根本没防着他会这样做，登时被他吓了一跳，就抽了口凉气。

燕追下口有些重，咬完便看她白玉般的肌肤上泛起红印，他又伸了舌头来舔，刺痛里夹杂着****，使她想躲又不敢，只得小声唤他：

“三郎，三郎。”

他动作便更轻了，唇舌轻轻吸吮着他刚刚咬过的地方，直舔得她浑身滚烫，握紧了手掌来抵御这种难耐的感觉。

燕追站起身，将她裙摆提了起来。

侧了头很认真的研究那丝带要怎么绑，弄了半天也百思不得其解，不由就道：

“这裙子脱倒是容易，怎么穿就这样难？”

傅明华一下脸就更红了，羞得不敢看他：

“您不要这样说！”

她觉得浑身都烫了起来，伸手推了他一把：“我自己来。”

燕追顺从的被她推着退了一步，欣赏她穿衣时的姿态：“何必系上，等下又要重来。”

她还未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意思，燕追又搂着她腰，将她带进怀里。

解决了袁光，他并没有再回书房，反倒是去了别间洗漱。

碧云侍候着傅明华洗头，替碧青告罪：

“碧青妹妹身体不适，嬷嬷瞧瞧她去了。”

江嬷嬷也会把些简单的脉，通晓一些医理。

傅明华就点了点头，知道碧青是被吓着了，说道：

“让她休息几日，若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开了库拿就是。”

碧云便应了一声。

出来时燕追已经洗沐完了，披了一头湿发，拿了她之前在看的《郭正风推卦术》在看，只是傅明华一出来，他便将手里的书扔到了一旁，搂她进怀中，将脸埋在她半干的发间，问道：

“昨日薛氏过来，与你说了些什么？”

傅明华在他怀中挪了个姿势，他便又有些气息不稳，吓得她不敢再动了，伸手揽了他宽而结实的肩就道：

“只是些妇人间的话罢了。”

他将脸在她发丝上蹭了蹭，显然不满意被她这样一句话打发了，隔着发丝去咬她耳朵：“什么话？”

对于丹阳郡主，燕追原本是没有在意的。

他眼珠一转，在她耳旁吹气：

“她是元娘闺中旧友吧？见了你是怎么称呼的？王妃娘娘，”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眼神放肆，伸手去缓缓摩挲她的手臂：“还是唤表叔母，亦或是，”他的手从手臂滑落到腰上，又绕到她胸下，以一种极其折磨人的缓慢速度，一点一点的往上移：“像我一般，唤元娘呢？”

仙容长公主是丹阳郡主的祖母，却是燕追姑母。

所以燕追比丹阳郡主高了一辈，只是他是正经有品级的亲王，与公主更为尊贵，谁见他不是唤‘秦王’，丹阳郡主哪里敢与他攀亲近。

她抓住燕追的手，燕追还在追问：

“唤你什么？”

“元娘，唤我元娘。”

傅明华握住他的手，被他弄得有些害怕，话里带了些求饶的意思。

燕追就似假还真的怒道：

“她敢这样？”

傅明华就说：

“只是我们私下如此而已，她又不是不知道我嫁了你，当着众人面怎么敢呢？”

她认真的说了这话，耳垂还红得似滴血一般：

“不过就是提起了一些当日她险些与君集侯订亲的旧事……”

说到这里，她这样聪明，哪里不知道燕追故意绕了这样大一个弯子，就是为了要她自己说昨日与丹阳郡主见面说了些什么悄悄话而已，登时便生了气，侧过身去系被他挑开的衣裳带子，不想理他。

燕追就笑着：“什么旧事，我也要听。”

傅明华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将当日与丹阳郡主说的旧事与他又提了一道。

只说了下当年丹阳郡主误会之事，两人至今才说开，燕追笑容有些轻蔑：

“愚不可及。”

说了，他又撒娇似的来蹭她：

“我的元娘怎么这样聪明呢？还说了些什么？”

傅明华有些无奈：

“她如今生了两个女儿，武安公府的夫人催着她生儿子，还羡慕着我，说您没有纳滕。”

燕追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了。

她说得平静，提起他纳滕时，丝毫没有半点儿捻酸吃味一般，他的目光渐渐的就幽深了。

因为他想起了崔贵妃。

“我从小长大，看得多了母妃与容氏争斗。”他眼皮垂下了一些，长而浓密的睫毛挡住了他眼中的神色，嘴角微扬，还在把玩着傅明华的手指：

“只不过不是为了争皇上的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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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6.第335章 在意

容妃可能有那么几分意思，但崔贵妃只是为了母子性命，为了他将来地位而已。

他身体慵懒的往后一靠，手撑着胡床一侧，目光迷离：

“她不在意容氏，那么元娘呢？”

燕追微笑着：

“难道母妃这样喜欢你。”

傅明华嘴角边浅浅的笑纹听了他这些话，渐渐便收敛了起来。

她低垂着头，神情有些认真：“王爷是要让我拈酸吃醋？”

燕追不置可否，傅明华就转头来看他：

“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有些好奇，一双杏眼黑白分明：“我一心一意待三郎，自然三郎也该一心一意对我。”

傅明华也有自己的骄傲，实在做不出来哀求他不要纳滕的事。

若燕追心里有她，旁的人自然看不进眼里。

真心中有她，又哪儿会需要她去拈酸吃醋呢？

她的话让燕追嘴角边笑意更深，实在是对她这模样爱得很，他将傅明华带进怀中，吻她朱唇，有些含糊不清的说：

“我的元娘说得有道理，只是有时还是该时刻多说一些来安我的心。”

他的声音里带着撒娇与小小的委屈，傅明华伸手环在他腰侧，勉强保证：“我会尽量的。”

燕追这才满意，又问她：

“还说了些什么。”

“就是说了些孩子的事。”说到这个问题，她又有些羞涩了：“丹阳问我，娘娘有没有催我，我说没有，她就十分羡慕的样子。”

“急什么？再晚些时候。”他的态度与崔贵妃一致。

傅明华点了点头，燕追就有些警惕。

一个郡主来访，与她说了这样多平日两人都没有说过的话。

他还要再问，傅明华就说没有了。

她与丹阳郡主才坐了多久，哪有那样多话说不完的，最多也就是丹阳郡主说些南诏的生活，又给她讲两个孩子的趣事。

傅明华虽然不是不善言辞，但她同样也话并不太多。

有时被燕追逼着才说得多了一些，与丹阳郡主见面的时间就是那样久，又哪里有那样多话说不完的。

他有些遗憾的样子，又有些醋意，对丹阳郡主充满了不喜。

“以后不要与她往来，闲时想想我就是了。”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燕追‘哈哈’大笑，一连亲了她好几口：

“再来一次。”

傅明华就不想再与他说话了，挣扎着下地去取巾子来为他绞着半干的头发。

“今日进宫，我与母妃提了一下阴家的事。”

傅明华脸上红晕未消，说起今日进宫时的情景：“兴许母妃会召见定国公府世子夫人。”

她手指在他发间穿棱，将头发为他绞干后，又轻轻替他按着头。

燕追近来事务繁忙，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歇息了。

傅明华就没见过他让旁人近身，便唯有自己替他按摩，让他舒适一些。

他闭着眼，原就英俊的脸庞，灯光下看来更是俊美。

“阴家现在不给，他日我自己去拿。”

从某一方面来说，他与嘉安帝性格有微妙的相似，骨子里的霸道、野心与掌控欲是一模一样。

他话里丝毫没有掩饰对想要征服世家的野心与意图，傅明华就想起了那时满眼殷切的赵国太夫人崔氏，想起了可能到时更加为难的崔贵妃。

这个时代已经不再是世家大族把持朝政，控制朝廷人才命脉的时候了，世家的辉煌起源于中正九品制，毁灭于唐代科举时。

她想起崔氏的那张殷切的脸，无声的叹了口气。

那时从江洲离开时，崔氏神情哀伤，怕是也早想到了这一点的。

燕追眯着眼睛，似是睡着了。

只是她才刚有些感叹，他便睁开了眼睛，翻了个身替她捏着纤纤手指。

“此间事了之后，可能我会前往鄯州一趟。”

说到这里，他话中透出几分狠辣，他才成婚半年不到的时间，但还没有享受够新婚的温存，离开洛阳的时间比在府中的时间还要多些。

傅明华看他眼里血丝，任凭他捏了一只手，另一只手则是伸了食指，推他拢起的眉峰，轻声道：

“歇了吧。”

早晨天不亮他又起来，身旁床铺的动静让她醒了过来，眼睛半眯着，他察觉到了，伸手过来替她压好被子：

“再睡一会。”

他话里带着强势，连下人都未召，也没让人点灯，自己摸索着穿好衣裳出去了。

傅明华再醒来时，已是卯时中了，外头天色将将亮。

碧云来侍候着她起身，她就问起了碧青。

“不大好，昨夜里说了些胡话，今日额头有些烫人了，嬷嬷请了晋三家的。”

碧云嘴里说的晋三家的是傅明华陪嫁的下人之一，是当初谢家送来的一对夫妻，是她定亲之后谢家才送来的。

晋三如今在外院领了个差事，有时替燕追办些琐碎的小事。

而他的妻子则是会医术，平日是为府中丫环、婆子们把脉的。

都请了晋三家的，可见碧青昨日是真的被吓坏了。

傅明华开始认真的思索这个问题。碧云几人是她小时便侍候在身边的，当初谢氏是从江洲里选出来的家生子，与她年纪相当，侍候着她长大，也对她忠心耿耿。

可是几人年纪已经不小了，尤其是碧青，翻过年就二十一了，也该许个人家。

昨日那样的事情，兴许是碧青不走运撞上了，但难保不会再发生。

她想了想，看了碧云一眼，碧云温顺的跪在她面前，拿了美人锤替她敲打着腿。

“碧云，你今年十九了。”傅明华一开口，碧云身体便微微一颤。

傅明华身边的丫环里，除了碧青与碧箩两人之外，碧云与碧蓝二人都曾受过挫磨。

虽说碧云躲过了傅明华梦中那被人活活打死的劫，却也因为傅明华，背上留了个长长的疤下来，至今没有消除掉。

她说着话，碧云的脸色就煞白了。

傅明华有些心疼，握了她的手，情真意切道：

“你们与旁的人都不同，你也应该知道，若你有意，我可以与王爷商议，脱了你的奴籍，将来嫁人也好，什么都要比现在方便一些。”

大唐法律严明，良、贱阶级划分鲜明。

唐律疏议中，户婚十四卷曾严厉规定不婚的条例，其中便有官民不婚、良贱不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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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7.第336章 本事

若是一般官员，要使家仆脱了贱籍也非那样容易的事，是会遭御史弹劾的。

不过在傅明华这里又不一样了，她与燕追商议后，燕追自然会想法将碧云几人去了奴籍，将来嫁人生活，便由得她们。

“往后衣食无忧，与人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夫妻恩爱，有了血脉子嗣也不至于生来便是为奴为婢，好过将来随我一道。”

就是燕追成事了，碧云等人随她一起进入宫墙之中，也不过是困守一生。

碧云脸色就更白，强忍着才没使眼泪流下来：

“碧青姐姐如何我不知道，但是我是不想离开您身边的。”

她自七岁起，便是跟在了傅明华身侧，对傅明华感情很深。

“从在谢家里被选出来时，嬷嬷们就和奴婢说过，要永远侍候在您的身侧。”

碧云握了手中的美人锤，神情慌乱，仿佛要失去了主心骨，天都要塌下来了一般。

“奴婢从没有想过要嫁人，只想着明年满了二十便自梳了头发。”她这话倒也不是随口说说，而是一直以来就有这样的念头。

傅明华叹了口气，看她眼里含着泪，却异常坚定的模样，也就点了点头。

只是随后她仍问了碧蓝几人，相较于碧云的坚定，碧蓝也想自梳了头发留在她身侧，碧箩倒是有些犹豫。

碧青这一次被吓坏了，府中可能是不敢再留下来的，傅明华托了江嬷嬷问她，她便来向傅明华叩谢了恩。

两个丫环是谢家的家生子，登记在江洲的籍贯中，傅明华让付嬷嬷年后回江洲一趟，将此事办妥。

在此期间，嘉安帝允燕追在秦王府特置文学馆，自行征召文人学士，为其所用。

而与此同时，幽州战报传来。

幽州地理位置特殊，北面与胡地相接，南部与华北相连，有高山深谷，险关长城相守，是大唐抵御胡人的一道屏障。

自燕追与回纥葛逻禄合作，削弱突厥势力之后，残余的昔日突厥旧部，逃往薛延陀，与之合并，乙失夷男称可汗，又形成对大唐的威胁之一。

除此之外，薛延陀与东胡鲜卑族契丹八部之首大贺氏有来往，频频向幽州发起骚/扰。

幽州刺史温勖严防死守，在此期间，捷报频频传来。

而这些战报中，温勖夸得最多的，是上府折冲都尉李彦辉，此人骁勇善战，且极其勇猛，悍不畏死，在薛延陀与契丹八部以及胡族各部骚扰下，频立战功。

傅明华从燕追口中得知这一消息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容涂英的势力，已经长到这样的地步了吗？”

秦王府里设置文学馆后，燕追较之以前又更加忙碌，难得回来一次，摆了棋盘与她对奕，便说起了自己最近正在忙碌的事儿。

姚释也在赶回洛阳的途中，他近来麻烦缠身，却反倒更沉稳了许多。

容妃的步步紧逼，没有使他手忙脚乱，慌成一团，反倒将他逼得行事更加老辣、成熟。

傅明华手里执了棋子，迟迟放不进盘中。

大唐的兵马除了本身真正在职的将士外，储备将士实行的是卫府兵制，意思是说在大唐十道三百六十州中，又设六百二十七府。

每府分上、中、下等三阶，每阶各设折冲都尉一职。

都尉统领府下兵士，上府兵士一千二百人，中府兵士一千人，下府兵士八百人。

三府都尉因为所统兵力不同，而又地位有所不同。

府兵之上又有十六卫，若是无特殊情况，各地刺史便指挥大军，镇守一方，折冲府只是做为战备士兵所用。

可若皇上要调遣府兵时，便需要受命于天的大将，持朝廷亲发铜鱼牌，以及敕书，由当地刺史与折冲都尉查看确认无误，各府才开始发兵助援。

光是河北道，折冲府便有五十一座之多。

上府都尉已经是正四品的官职，而李彦辉当初不过是个六品的中府果毅都尉罢了。

才几年时间，他便堪堪长到了这样的地步，哪怕就是当初傅明华坑了李彦之与云阳郡主一回时，都没有能完全的影响到他。

可想而知的是，一旦战事将起，李彦辉立下大功，嘉安帝必会重赏于他，极有可能还会提拨任用。

傅明华光是一想，便不由对容涂英手段感到有些胆寒。

燕追没想到她竟然记得李彦辉这个人，一时之间为她的敏锐感到十分的愉快。

一种两人心意合拍的感觉涌上他心头，他悄悄伸了指尖推着自己的棋子，看她皱眉苦思，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小动作，不由感到万分愉悦。

这种感觉不比他在嘉安帝特允他置文学馆时少了分毫，反倒更胜一筹。

他不动声色又摸了一把棋子在手中，一面神色冷静的点了点头：

“容涂英确实有本事。”

幽州乃是要地，紧邻范阳一侧。

而当初的容氏，就是出身范阳的，不过是在太祖时期，被勒令全族迁徙进了洛阳罢了。

只是没想到世族便如那原上之草，离了发源地一枯，却又能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得势，迅速扎根。

容涂英利用了当初容家在范阳的旧故，很容易与幽州太守赵宏成搭上了关系。

幽州之中太守与他交好，而刺史温勖与魏家乃是血亲。

温勖之母太夫人正是出身自昔日柱国公府，乃是当今柱国公魏威的姑母，老柱国公魏柱之妹。

正是因为有了这样一层关系，所以当初含苞待放的魏敏珠才成了容妃与崔贵妃必争之人。

当时的傅明华不过就是容妃手上的一颗棋子罢了，容妃当时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可惜后来因为傅明华，燕追弃魏敏珠而选她，落了一开始崔贵妃的打算，燕追自然也就弃了幽州，而选了益州、鄯州，那条远比幽州更难走的路。

时至今日傅明华想起来，不由便微微一笑。

因为燕追突然弃魏敏珠的行为，自然使柱国公府魏家颜面无光，魏敏珠最后蹉跎了岁月，洛阳之中自然是不愿再嫁的，而远放的王公里，要么年纪没有与魏敏珠相契合的，要么就是已经定下了亲事，亦或身份地位与魏敏珠并不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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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8.第337章 后悔

挑来捡去，最后配了岐王嫡次子燕韫为妻，前往封地了。

就是因为此事，柱国公府一派与燕追结下了仇。

当日温勖能在幽州立稳脚跟，免不了有当初舅舅老柱国公魏柱的帮助，彼时魏柱还在担任幽州节度使时，权势威望都很高，给了他很多的帮助。

他能有今天，与魏柱是分不开关系的。

所以他与柱国公府魏家十分亲密，燕追弃魏敏珠而娶傅明华，幽州刺史温勖自然便倒向了四皇子以及容涂英一党。

换句话说，如今的幽州，可以说是容氏的幽州，半点儿都不为过。

容涂英献妻女换前程才几年时间，便已经发展到这样的地步了。

傅明华从来不往自己脸上贴金，可幽州与燕追失之交臂，与她是真的有关的。

她难免便想到了‘红颜祸水’这几个字，心中对于燕追的感情，又有了一份更深的认识。

他为了她，真的是放弃了许多，却半点儿也不肯说。

“温勖此次因为战事而晚进洛阳朝拜，昨日才到。我见了他一面，他神态倨傲，在容涂英面前却十分恭敬。”他微笑着端了茶杯起来，却不是放在自己唇边，而是仗着自己身高手长，递到了傅明华唇边，喂她喝水。

傅明华喝了茶，听着他这话，便品出其中味来，笑着道：“三郎意思是容涂英颇有御人之术？”

她说完，这才目光落到了棋盘之上，秀眉一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大对劲。

“这……”傅明华一开口，燕追便不紧不慢的道：“此次太原之事，皇上可能会再次提拨容涂英。”

傅明华的脸色便渐渐严肃了。

燕追不动声色催她落棋，她神情凝重，落了一子，想到幽州，看了燕追一眼：

“兵部之中，如今尚书罗理乃是罗晋之后。”

罗晋乃是前陈朝名将，驻守涿郡。后期陈朝叛乱四起，罗晋拥兵归顺太祖，而后被封燕郡王，镇定泾州，其子罗放被召入洛阳，封开府仪同三司，位比三公。

而罗理之后，封兵部尚书，官居三品。

燕追眉梢就微不可察的一动，眼里露出兴味之色。

她实在敏锐，自己只是那样一提，她便品出其中三味来。

兵部里如今一尚书两侍郎，除了罗理之外，原本的两位侍郎，其中一人乃是高甚，而另一人则是柱国公魏威，人称其小司马。

但燕追当日行事颇狠，又不留余地，在进入兵部时，抢的是魏威的职位，而柱国公被架为一品司徒，却无实权。

他只是提了一句，说了此次太原之事，嘉安帝会再次提拨容涂英，傅明华便迅速的反应了过来。

燕追嘴角边笑意加深，也跟着落了一子：“我会闭门思过。”

也就是说，空缺出来的兵部侍郎之位，嘉安帝有可能会提拨容涂英了。

傅明华呆了一呆，容家的富贵到此时简直是一步便可登天。

她伸手去摸棋罐，抿了抿唇：“您还记得兵部侍郎高甚吗？”

傅明华问了一声。

燕追便赞许的看了她一眼。

能在兵部任职，高甚此人自然出身来历都并不普通。

他的祖父高士廉与五品的中书舍人高辅阳之父乃是同宗族，只是虽同姓高，却又命运大不相同。

陈朝后期，高士廉投入当时还未登基的悼帝王府为其门客。

他擅长的并非什么丹青妙笔，也非智谋出众之辈，但此人胡舞跳得极好，时常扮作女子跳舞扮丑，博得当时的悼帝欢心，而后官至右武卫大将军。

此人性格贪婪而骄横，又善钻营，知道悼帝志大才疏，又好大喜功，便时期编些国泰民安的假话来哄他，而后更得宠幸，悼帝甚至将自己的女儿南阳公主下嫁他的儿子。

直到陈朝四处各地百姓起义，不少势力拥兵自立，高士廉又背主而反，缢死悼帝于永巷之中，拥当时的晋王杨元德在大兴城称帝，杨元德兵败逃至西凉自刎而亡。

高士廉后投靠大唐，而受封濮阳郡公，显赫一时。

高甚是高士廉之孙，依其祖父萌荫，而进位兵部尚书。

而在几年前，傅明华曾看到过陆长元与高甚有过来往。

也就是说，兵部之中，除了尚书罗理之外，高甚与陆家所代表的前朝不清不楚，而容涂英即将又要将燕追位置取而代之。

他虽在鄯州、益州等地声望很高，可是幽州却是容氏的地盘。

意思便是，容氏所代表的四皇子一党，与他共同分享了这大唐半个权势之饼。

燕追性格强势而霸道，他要的是这大唐江山，怎么可能容忍这一点。

她看了燕追一眼：“三郎对于幽州有什么想法呢？”

燕追便笑了起来，捉了她的手：“生我者父母，知我者元娘也。”

一盘棋下了半天，两人僵持不下。

燕追发现她心思缜密，耐心又好，初时还只当陪她玩耍，时间一长便来了些兴致。

因不知不觉耍了赖的缘故，他有意走错了几子，棋盘上瞬间黑子便少了一块。

窗外飘起了小雪，屋里摆了碳炉，倒是将屋中熏得温暖。

坐了半天，燕追看她坐得极正，连姿势也未换一个，便心中一动：

“使人记下残局，下次再摆吧。”

外头正是赏雪景之时，仔细想来，自从河套一带回来之后，他还没什么时间陪她。

上回剪了几株寒梅，也不过是匆匆就走了。

此时他来了兴致，吩咐了人替她备了大氅，想与她在院中走走。

院外景致都掩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燕追走在外侧，替她挡住了风雪。

傅明华感觉到他的动作，心下受到触动，不免就轻声的问：

“您失了幽州，可曾后悔过？”

若是如她梦中一般，他仍是娶魏敏珠，而搭上魏家的线，任幽州牧，几年后得封太子，便是一帕风顺了。

燕追的脚步就顿住了，她也停了下来，转头来看他时，就见他眯着眼睛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想了片刻，显然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元娘认为呢？”

傅明华心里其实是觉得他不会后悔的。

不知为何，这样的话又有些羞于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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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9.第338章 第三百三十八张 与否

“幽州我要。”他低头微笑，往前走了一步，又与她并肩：“你，我也要。”

话里尽显霸道。

幽州他可以凭本事得到，可是世上只有一个傅明华，如果他错过了，就真的是错过了。

“如果娶不到你，此时牵着你手的人不是我，与你并肩而行的不是我，此时此刻，在你身边，陪你赏雪赏景的也不是我。”燕追认真的低头看她，“幽州很重要，可它就在那里。但是元娘，你呢？”

他声音放软了些，目光里带着期待之色：

“如果我不过来，你就已经走远了。”

燕追从来没想过因为娶她而错失了幽州会不会后悔的问题，因为在他心里幽州只是他野心之中的其中一部分而已，又哪及她万分之一？

她愣了片刻，手掌不自觉的握紧了手里捧着的暖炉，用力过重之后，那才添过碳的炉子灼得她手心发烫，才使她回过神来。

“所以元娘认为呢？”

他眼里含着笑意，望着她问。

她张了张嘴，燕追伸手来抚了抚她脸颊，她将头靠在燕追掌间，半晌又伸出手臂，圈住了他的腰。

天色未晚，下人虽未跟近，但仍在远处。

傅明华向来脸皮薄，性格又矜持稳重，就是有时燕追亲近她，也是勉勉强强的，此时她却主动来环他腰，燕追反应过来，才伸手紧紧将她拥住。

他隐约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又低头看她将脸贴在自己胸前，露出来娇美可人的模样，轻声道：

“你比幽州更重要。”

那时他看着小娘子进宫之时，回头望他的那一眼，便只是觉得有那么些意思，哪里知道就是那一眼、那一遇，一说话，便觉得这世间有她真好。

燕追抚了抚她挽起的头发：

“只愿与你夫妻白首，永不负心。”燕追在向她许诺。

他是天之骄子，手握大权。

而她虽然出身长乐侯府，可时至今日，侯府早就败落，母亲虽然出身四姓，但谢家还是因为他的缘故才与她重新修补关系。

至于傅其弦，更不要再提了。

他此时愿意与她说这话，是真的不带丝毫目的与意图。

傅明华泪盈于睫，他拥抱的力道更重了。

晚上临睡前，燕追坐在床边等她，却久等不来，正要去寻她时，她抱了个箱子过来了。

那箱子他认了出来，是当初她未出阁时，自己借了母亲崔贵妃之手，送她手上的那只鲁氏昔日箱匣。

他很清楚的记得，自己在鄯州时，写回来送她的信件，就装在了这个箱子里。

不知为何，燕追的心就开始渐渐的加速跳动了起来。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一下便坐直了身，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看。

傅明华有些羞涩，却强忍了褪了鞋上脚榻。

屋里没有旁人，自傅明华成亲之后，燕追回屋睡时，值夜的碧云几人都是搬到外间一侧去睡的。

她坐到了床边，低垂着头去摸那黄檀上雕刻的纹路，迟迟不将锁解了。

燕追便有些着急，却又强使自己冷静了下来，不要去催她。

“您还记得，”她犹豫着，正开口问道，燕追便道：

“自然记得。”

他写了一封书信给她，留了半截空余，就等她来填的。

此事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等了这样长时间，她却一直没有动静，燕追有时想起此事，都在暗自思索，是不是她已经忘了此事。

傅明华头又垂得更低，半晌之后，才犹豫着打开箱匣，那木锁每一次被她指尖推动时，发出来的‘吱嘎’声，都让燕追拳头握得更紧。

那锁应声而开，最上面一封信，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封面四角已经呈发白状，显然她是时常翻阅的。

不知为何，在知道她与自己一般，也是时常拿着信件把玩翻看时，燕追原本有些紧张的心，一下便又落回了原地。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来，率先伸手将信件取在了手中，一边伸开手臂，示意她靠在自己怀中。

到了这样的地步，傅明华就是有些后悔也晚了，她顺从的爬进燕追怀里，强忍着想将信件抢回来的冲动，看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急匆匆的将信拆开，才松了口气。

“元娘可知道，我在写信时，也曾翻来覆去思索了很久。”

他低垂下头，望着傅明华看。

床前层层纱幕并没有垂落下来，灯也未熄，他的脸在灯光下英俊非凡。

他认真的跟她说写信时的忐忑，与寄出前的纠结。

与她一样，其实他也是心中有些担忧的。

担忧着一片心意不被她所了解，忐忑着她要怎么回应。

在写信之前，其实他真的都已经思索良久，有时想要的东西，总会付出相等重量的代价，他真的是经过深思熟滤，而不只是要哄她罢了。

傅明华原本满心的慌乱与后悔，听他娓娓道来，便觉得心中又平静了一些。

他低头以额心碰了碰她的头顶，这才将信件拆开。

燕追几乎是有些急切的将件抽了出来，抖开之后来不及去看前面几页，略略一查找，认出自己想要看到的那张后，才抽了出来。

他神态认真得近乎虔诚，那信末尾，他的字儿写着：一花一叶一世界……

她有些绢秀的字在后面写着：一夫一妻一世人。

燕追咧着嘴角傻笑，他想要的答案，迟了一些，可终究还是得到了。

“元娘。”他手握着信件，看了又看，却仍总觉得看不够。

傅明华的字与她的人很相像，都是秀外慧中，使他越看越是喜欢。

“元娘。”他又唤了一声，傅明华就轻声的应：“嗯。”

“元娘，元娘，元娘。”他不停的唤，傅明华受他感染，也学着他：“三郎，三郎，三郎。”

他重重在信上她曾书写过字的地方亲了一口，又看了一阵，才将信件折了起来，小心翼翼放回信封中，才问她：

“怎么不早跟我说？”

燕追指的是，她填的字，看样子并不是今日才填，做下这个决定，从磨损过的信封来看，她也不是一时兴起，而是认真的思考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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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第339章 赔罪

燕追突然感觉很是高兴，久候的果实带着成熟后的香甜，那种愉悦实在难以形容。

她的慎重与他不谋而合，让他一种两人心意如此相通的满足感。

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并不是一件很轻率就决定的事，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初。

傅明华没有回答他这句话，燕追便又低头下来亲她的脸，追问着：

“怎么没有早跟我说，没有早跟我说。”

他头一点一点的，蹭在她脸颊、耳朵、脖子旁，又痒又酥，她笑着伸手来挡他的脸，一边就装傻：“三郎也没有问过。”

燕追便一口一口的亲她，动作便渐渐温存了起来。

二十六日是祭祀太庙之时。

这太庙一祭也是有讲究的，王公祭五庙，而天子祭七庙。

三年一袷，五年一禘。

今年恰好是轮到三年，袷祭便尤其的隆重。

袷祭是祭祖宗及配享太庙，陪伴在太祖身侧的功臣名士等。而禘祭便要繁复得多，除了祭先祖，还要祭天神。

傅明华提前一天沐浴更衣，第二日与燕追天不亮便进了宫。

宫里崔贵妃今夜也不得睡，看到傅明华过来时，便有些欣喜。

连忙问她：

“可曾用了些东西？”

见傅明华摇头，便忙使人送些简易的吃食上来。

傅明华看了崔贵妃一眼，就道：

“您好似清减了些。”一句话说得崔贵妃眼泪都要流出来。

她还没说话，静姑便‘哼’了一声：“那位如此猖狂，步步紧逼。”

宫里容妃得宠，不可一世。宫外燕追最近也是频遭算计。

之前武器一事尚未完事，不过是因为最近年底，诸事繁杂，嘉安帝没问来管而已。

崔贵妃担忧儿子，又要对容妃忍气吞声，也难免会瘦了些。

“元娘，那太原兵工部出了问题，追儿可有解救之法？”

她拉了傅明华的手问，提起此事，便忧心忡忡的。

傅明华便反握了她的手，安抚她道：“您且放心就是，王爷捉拿到了袁光，已从他嘴中问出了一些消息。”她宽慰着崔贵妃，果然话音一落，崔贵妃神色便是一松，仿佛一块心中大石落了地似的。

“如今容家势力很大，皇上对容涂英很是信任。”崔贵妃眼中冷光闪过，说话时不由带起了几分杀意：

“来年二月初九春闱，礼部之中皇上原是有意使侍郎许绍亲自任主考官才是，可是容涂英有意进言，想使礼部另一个姜寅任主考官，那姜寅谁不知是他的人？”

崔贵妃冷笑着：“听说今年，有好几名学子都曾向他投过卷，容家也在收罗着学子。”

说着，崔贵妃便揉了揉太阳穴，如今这样的情况，使她实在很难平静得下来，脸上露出几分烦燥之色。

之前容三娘之死，竟然也没能除去容涂英，以留下这样一个祸患来。

崔贵妃心里也是隐隐有些后悔。

当初为了引时容三娘，来压制容妃，哪知如今容涂英步步高升，渐渐得势，成了祸患？

现在容三娘倒是死了，却使容涂英入仕，让容妃如虎添翼。

傅明华却是目光闪了闪，心里想起了燕追的态度来。

时至今日，崔贵妃如热锅上的蚂蚁，而他却不慌不忙的，仿佛早就成竹在胸般，他这样何来底气？

嘉安帝一面对他处处看重的同时，却又频频提拨容家的人，处处为他设障，除了有平衡两位皇子之间势力的原因外，隐隐让傅明华有种嘉安帝仿佛在挫磨燕追的意思。

“娘娘不要担忧。”

她想起了那日燕追与她说起幽州时的情景，低头轻轻一笑：

“怕是王爷心中早有算计。”

要打击容妃，不一定要从容涂英入手。她心里倒是有个法子，只待回头与燕追商议。

第二日嘉安帝亲率大臣前往祭祀帝主之庙，皇室及未出五服的宗定成员也随其中，一趟回来时已是申时三刻了。

众人回了宫中，先去了太后宫里，今晚还有一宴，是设在了紫兰殿的。

今日进宫的妇人不少，崔贵妃也被一群人围住，傅明华去了一趟东净，出来沿着回廊还未进正殿，另一侧转角处，也有人朝这边走来。

她定睛一看，便笑了起来：“敏珠来了。”

为首的人是已嫁岐王嫡次子的魏敏珠，她气色不大好，就是上了脂粉，看上去也是神色木然的样子。

听到傅明华唤她，魏敏珠只是转头看了她一眼，在认出是傅明华时，她冷哼了一声，眼里露出怨恨之色，想也不想便转身进殿，态度十分无礼。

碧云有些愤愤的道：

“也实在太过无礼。”

傅明华是一品的亲王妃，她不过是宗室之妇，见了竟然不上前行礼，反倒态度极其失态，转身便走。

听了这话，傅明华嘴角边笑意更深：“无妨。”

魏敏珠此举，丢的也不过是柱国公府的脸罢了。

更何况她此时越是嚣张，稍后岐王妃必定会领了她来亲自向自己赔罪。

她猜得果然不错，进了殿内时，崔贵妃抽了空，借着喝茶的功夫，以眼神询问她，显然之前殿外的事，殿中的人已经有所耳闻了。

傅明华含着笑意，微不可察的摇头，崔贵妃也勾了勾嘴角，不多时，岐王妃便领了儿媳们过来，向崔贵妃问安了。

岐王妃与崔贵妃说了两句，目光便落到了傅明华身上，笑道：

“瞧着元娘这规矩，就不知娘娘是怎么教的。”她转头冷冷刮了魏敏珠一眼，才又笑着说：“若能得娘娘指点几句，怕是终身受用不尽了。”

说了这话，她捏了帕子：“还不上前来见过贵妃娘娘与秦王妃。”

魏敏珠一张脸涨得通红，眼中含着泪珠，踌躇不肯上前。

岐王妃的目光似刀子一般，剜在她身上，笑容冰冷。

“敏珠。”她温和的笑着催促，“你与元娘闺中时还算是旧识，怎么各自嫁了人，便地不认得了么？”

柱国公魏夫人也在殿中，听了这话，便连忙看过来，一脸焦急之色。

周围人注视的目光，傅明华含着笑意的眼神，还有岐王妃带了警告的语气，沉甸甸的压在魏敏珠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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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第340章 爱护

她不知怎么的，便想起了六年前与傅明华相见时的情景。

那时她才将从母亲口中得知，崔贵妃有意要选她为三皇子的正妃。

年少时的魏敏珠听了这话，便骄傲又欢喜。

不过与她同时受崔贵妃青睐的，还有长乐侯府的傅明华，因为她的母亲出身四姓的缘故，也与她有一争之力。

可是魏敏珠心里清楚得很，她的父亲乃是柱国公，表叔乃是手握重兵的幽州刺史温勖。

父亲魏威曾与她分析过此中厉害，三皇子若想得幽州，便必娶她的。

所以六年前上巳节时，她与傅明华在画坊中相遇，便对她又是敌视，又是有些鄙夷，当时便拿话刺她。

那会儿的魏敏珠骄傲异常，是怎么与傅明华说话的她已经记不大清了，但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这个除了外祖尚可一提的侯府长嫡女，却对她的刁难不止没有羞得掩面哭泣，反倒将她说得面红耳赤。

很多年以后，魏敏珠每当想到当时的情景，那种羞辱感仍使她握紧了拳头。

仿佛她只是不自量力。

她曾想过终有一天自己嫁了三皇子，便可以对傅明华百般挫磨的时候，三皇子却选择去了益州。

柱国公说他放弃了幽州，要为她另谋他人。

可是那时她年华已经蹉跎，与她相配的人大多都订下了婚事，她被匆匆许了岐王嫡次子，而崔贵妃最终选择的却是傅明华。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魏敏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锁在房中哭了两日。

此时岐王妃逼迫着她向傅明华问安，变相的使她在傅明华面前服软时，魏敏珠握紧了拳头。

她能看到母亲担忧的目光，她已经嫁进岐王府，岐王妃不可得罪。她知道自己当下应该低头求饶，对自己、对娘家都是好处。

只是服个软而已……

可是她真的不甘心！

她含着眼泪，站着动也没动，岐王妃的目光便更冰冷。

傅明华眼中的笑意便更深。

一旁容妃转过头来，眼波流转间，她掩了唇笑道：

“敏珠性子依旧那般怕生。”

她一句话便为魏敏珠解了围，魏敏珠脸上露出感激之色来。

近来容妃在宫里十分得宠，嘉安帝对其爱屋及乌，也使容涂英势力很大，步步高升。

容妃一说话，岐王妃便不出声了。

魏家已经倒向容妃一侧，她自然是要为魏敏珠出头的。

容妃一旦开了口，崔贵妃自然不会沉默不语，她看了柱国公夫人一眼：“嫁进了宗室，如此怕生可不行，又不是那小门小户，当初魏夫人也是大家出身。”

柱国公夫人脸上便露出羞窘之色。

容妃接话：

“依我看来，姐姐与其管这闲事，还不如求神问佛。秦王妃成婚已有半年，怎地腹中仍不见消息？”

她说了这话，一干宗室之妇及诰命夫人等俱都沉默了下去，听出了容妃话中的讥讽之意。

傅明华还没说话，崔贵妃便笑着道：

“想当初容妃妹妹都是双十之数才有身孕，元娘又急什么呢？”

众人听了这话，顿时都是瞪大了眼，交换眼神。

崔贵妃对傅明华好似多有维护，竟为了她与容妃对上，揭了容妃伤疤。

谁不知容妃当初入宫之时，年纪已经很大了，所以哪怕她再比崔贵妃得宠，四皇子燕信仍比燕追小了三岁有余。

这会儿崔贵妃话音一落，容妃的笑容便显得有些阴冷。

宫中两位贵人斗嘴，旁人又哪敢出声的。

魏敏珠又嫉又恨，不时望着傅明华看。

好一阵后，容妃才笑着伸手去提了提自己的宫装领口：

“姐姐真是心疼儿媳。”

崔贵妃也不甘示弱，掩唇而笑，目光中寒光闪烁：“容妃妹妹急着抱孙，忠武郡王妃在送女儿出嫁时，陪嫁之中怕是要添一副送子观音了吧。”

四皇子燕信定下的亲事是忠武郡王府窦家的小娘子。

老忠武郡王窦敬闻乃是陈朝大将，后败于太祖手上。太祖敬其忠义武勇，便亲自说降了他。

窦敬闻降唐之后，立下赫赫战功，死后封‘忠武’二字，陪葬昭陵。

当初容妃为四皇子燕信定下忠武郡王府的缘故，自然不仅此而已。

忠信郡王妃乃是出身山东士族兰陵萧家。

萧家在齐鲁之地声名显赫，祖上可以追述至汉时，至今已有千余年的时光。

在齐鲁之地，萧家乃顶级世族门阀，虽不如谢家清贵，但在齐鲁一带，也是十分有地位名望的。

时至今日，哪怕昔日名门王家已随着朝代更迭而渐渐衰败，但萧家在山东一带影响力依旧是十分的大。

哪怕就是燕追身侧，号称交游满天下的姚释，与萧家相比，在齐鲁之地影响力依旧弱了萧家不止一筹半筹。

萧家祖上自汉朝时便颇出人才，就是陈朝之前，宇文氏也数次与萧家联姻，直至前朝杨氏的皇帝，几次母妃都出身自兰陵萧氏。

正是因为如此，萧家地位节节涨高，至今朝中，兰陵萧氏的官员依旧有好些仍在担任要职。

大唐出身自山东的官员、学子，俱都以识山东士族而自豪。

当初容妃在为自己的儿子选妃时，是费尽了苦心的。

此时崔贵妃连讽带刺，忠武郡王妃萧氏脸上虽然仍带笑意，但傅明华心中猜测她恐怕是极为不快的。

说话的功夫间，太后从内殿出来，众人又连忙起身下跪。

今日因为祭祀的缘故，前来朝拜的女眷便不如上一次宴请时那样多。

太后一一见了礼，之前说的话便不了了之了。

只是晚宴完时，傅明华走在后头，温新便唤了她一声，说是太后赏了她一盒进贡的珍珠，温新还道：

“太后说，您气度端华，性情温和，非是那等言语酸薄之辈，这珍珠配您正好，您且收下，得空了进宫来陪太后说说话。”

一旁容妃听了这话，眼中闪过阴沉，脸上却越发笑意更深了些。

崔贵妃极力控制住自己上扬的嘴角，看了容妃一眼，容妃提了提自己披帛，头也不回转身便出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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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第341章 太后

晚上燕追有事，先送了她回府，自己则是去了书房。

傅明华洗漱完，江嬷嬷端了珍珠上来，一颗颗的，足有花生那般大，个个饱满圆润，这一匣子可是十分珍贵难寻的。

江嬷嬷就问道：

“这珍珠取些做条项链，您也好戴。”

傅明华就点了点头。

说了这事儿，江嬷嬷感到十分奇怪：“太后怎么会送您这一匣子珍珠？”

还是让温新亲自送出，当了容妃的面，说的那些话，不可能是温新自作主张说来的，倒像是受太后指使，可如此一来，不是摆明了落容妃脸面了？

如今容妃如此得宠，太后却似十分不喜欢她一般。

江嬷嬷纳闷不解，傅明华就抿唇而笑：

“燕氏出痴情种。”

吓得江嬷嬷伸手来捂她的嘴，又恍惚着反应过来，这里不过是内室之中，又无旁人，傅明华就是言语放肆了一些也是不打紧的。

只是江嬷嬷仍是叮嘱着她：

“这样打趣的话，还是少说为妙，您如今这个位置，就怕有心人听了。”

傅明华伸了手指，拨了拨匣中的珍珠，听着珠子被她拨动，发出的轻微细响声，才笑道：

“嬷嬷不必担忧，我心中有数。”

傅明华原本好奇心并不重，只是元岁那日再进宫时，太后便使温新前来召她去紫兰殿说话，傅明华便唯有让身边的人亲自随静姑回蓬莱阁了。

能与太后说话，崔贵妃自然不会阻她。

在如今的情况下，燕追麻烦缠身的时候，傅明华若是能与太后关系亲近，也是对燕追大有益处的。

傅明华进宫之时天色尚早，此时进了紫兰殿，太后不过才将起身罢了。

她还未上妆，一头花白长发披散在身后，看到傅明华进来时，便笑了一声，令人搬了胡凳前来，使傅明华坐下。

只是傅明华并没有坐，反倒走到太后身侧，扶持太后的宫人便让了开来，她上前扶住了太后，太后便笑：

“好孩子。”

这服侍人的事儿傅明华不常做，但出嫁之前也是要学的，她做来不比宫人更差，甚至动作理温柔。

太后漱了嘴，她掏出帕子细细为太后擦嘴，换来太后更温和的眼神。

“我这宫中静得很，时常看你与你母亲说些知已话也是羡慕，若是得空，多来陪我。”她拍了拍傅明华的手，傅明华便乖巧应了一声，她眼中便露出满意之色。

宫人来为她穿衣，她抬了手，就见傅明华捏了帕子望着她看，不由就笑道：

“盯着我看什么？”

“看您好看。”傅明华笑着道，上前替她整理衣衫。今日元岁百官女眷要进宫拜见，她穿了厚厚的鞠服，渐渐便显出几分威严来。

虽说年纪大了，但样貌脸庞，依稀能看得出年轻时的风采。

太后听傅明华这样一说，便眯了眼睛，笑了一笑：“太祖当年在世时，也是时常这样说的。”

她的情绪便有些低落，显然是提起了已经逝世多年的太祖之故。

温新退了下去，太后便叹了口气，拉了傅明华道：“人年纪大了，就是啰嗦。”

“不啰嗦。”傅明华认真的摇头，道：“您愿意说给孙媳听，是晚辈的福气，旁人求也求不来的。”

太后便拍了拍她的手。

“你的母亲将你教得很好，小时进宫便极有规矩仪礼，旁人都比你比不上。”她转过身去，傅明华取了玉篦子替她轻轻的梳拢头发。

太后的眼睛便眯了起来，陷入了回忆之中：

“说起来，当初我与先帝，也是不少人称赞的。”

她伸手去翻匣子，拨弄着其中素净的首饰，神情淡淡的。

“只是先帝一开始订下婚约的人，却并不是我。”

太后当初也是出身陇西名门郑氏，太祖当年也是名门之后。

早年太祖曾定下亲事，但家道中落，女方瞧他不起，而毁约将女儿另嫁。

太祖受了这打击，并没有消沉，而认识了后来郑氏的一位子弟。

当时的郑家欣赏太祖为人品性，认为他将来必有出息，而将女儿嫁给了他，并陪嫁厚厚的物资，以助燕氏渡过难关。

后因太祖起兵之故，而连累郑氏遭到了灭族之祸。

自那时起，太祖发誓此生只得郑氏一人，夫妻二人恩爱一生，绝无二心。

立国之后，太祖应了誓言，对当时还是皇后的郑氏十分宠爱呵护。

哪怕太后只生两子一女，可太祖依旧对她百般宠爱，夫妻情深。

说起当初夫妻恩爱的情景，太后脸上露出少女般的欢喜之色。

那时太祖与她恩爱，那是整个大唐，满朝文武，俱都知道。

“先帝总说，他富有天下，而我则只有他。”

帝后二人同吃同住，如普通夫妻一般。

直到建元后期，昔日与太祖曾订下亲事的女子所嫁夫家因为忠于前陈，而在大唐立国之后，全家被贬为奴。

那位女子的女儿胡氏也因为罪奴身份，而被投入宫中，对太祖时时纠缠，而使当时还是皇后的郑氏大怒，令人将胡氏活活打死，抛尸出宫。

正是因为这桩小事，使向来恩爱的夫妻二人，还曾脸红脖子粗。

自此之后，虽然没人敢说，但郑氏依旧留下了善妒的名声。

“元娘，若是换了你，你会如何做？”

太后问了一声，取了一只华胜在手中，侧了头问她。

傅明华便愣了一愣，认真的思索。

太后性情刚烈，又被太祖捧在掌中，眼里容不得沙子。

明知此举会受太祖厌弃，仍一意孤行。

她想了想，顿了手中的动作：“我不知道。”

“若是追儿如此呢？”

太后又问。

傅明华便又皱了眉，答道：“若是我，感情越深，我便越怒。”

“若怒了之后，知道他会因此而心生不快呢？”太后大有深意，看了她一眼，傅明华就毫不犹豫：“若王爷真心爱我，自然便该知道，若有旁人对他纠缠不休，若他依之任之，我心头早已不快了。”

太后便笑了起来，拍了拍她的手：

“不可如此倔强，有时该让，还得避让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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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第342章 记住

说到这里，太后脸上露出失落之色：“我当初就是不肯退让一步，与先帝争执。”自此之后夫妻二人便生份了许多，太后亦是心中有气，认为先帝维护胡氏，旧情难忘，也不肯放软了态度．

先帝积郁成疾，直到半年之后逝世，嘉安帝登位，郑氏成为太后。

“那时后悔才真的晚了。”她皱了皱眉，说起此事时，眼中泪珠点点：“只是先帝也从未怪我，临终时仍拉了我的手，说是黄泉路下等我，他先去为我开路，免得我将来孤独。”

他临终之时，后悔与爱妻赌气，真心向她悔过，并向她发誓，不是因为胡氏之死而生了她的气。

太祖认为只是昔日故人之后，他从来未曾对旁人生出过半点旖旎之心，只是气怨郑氏不信任他，又打死胡氏，太过不给他脸面罢了。

“有时夫妻之间，也需要相互体谅。虽说吵吵闹闹感情才好，”太后握紧傅明华的手，拿帕子压了压眼角：“但也要把握其中的度。当初我以为他偏袒胡氏，气我打伤了他心肝肉，赌着气不肯睬他，若是有话直说，又哪至后来摧心肝一般的痛。”

“元娘，你要牢牢把我的话，记下来。”

傅明华沉默着没有说话，太后深呼了一口气，拿起这支华胜，眼里含泪笑着道：“你说哪支好？”

她说着，又有些失了兴致，将东西一收，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傅明华替太后梳了梳头发，便有宫人上前来接手，太后就道：

“元娘过来坐了一阵，贵妃怕是等得着急了。”

便让人送傅明华出紫兰殿去。

温新上前侍候她，忍不住就问：“您好似对秦王妃份外喜欢。”

还破例出言提点她。

太后神色微微一顿，想起了傅明华之前回自己的话。

她问傅明华，若明知有时做的事，燕追会怒，她又会如何。

傅明华的回答与当初的她做法一样，可能并不是那么完美无暇，可却意外的合她心意。

“还与她说这些。”

温新拿了戒指，亲自戴到了她手上，太后便叹了口气：

“只是无人可说罢了。”

嘉安帝虽孝顺，可有些话她也不愿意与儿子说，更何况就是她愿意说，嘉安帝也不见得有那闲功夫来听。

至于容妃、崔贵妃等，她又不屑于去说。

虽说女儿嫁在洛阳，可长公主早就一心倒向定国公府，倒是傅明华是最好说话的那个人选了。

元岁将过，姚释便风尘仆仆回了洛阳，与之同行的，还有当初燕追曾提过的乔子宁也来到了洛阳之中。

月中，嘉安帝任命礼部侍郎姜寅亲自任主考官，主持今年春闱。

大唐立国不久，才将废除中正九品制，对于科举是十分看重的。

此次容涂英也不知用了什么样的方儿，将主持春闱的差事弄到了手中，傅明华几次进宫，崔贵妃提及此事，都十分的愤怒。

容妃倒是越发趾高气昂。

燕追的弱冠礼定在了二月二十六日，是由太常寺以龟卜之仪卜出来的黄道吉日。

傅侯爷与白氏定了一月底走，发了贴子过来，二十三日要办宴席，邀傅明华回去长乐侯府一趟，也算是为他们送行。

近来燕追忙得不可开交，武器的事儿他还没有解决，朝中容涂英的手越伸越长，仿佛暂时没空理睬他，也没有御史提及此事，带着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宁静的感觉。

傅明华二十二日亲自让人备了些汤水，送到他书院之中，只是来了却也未曾见着人。

侍人恭恭敬敬的将她请进了房中，只是不敢去报与燕追知晓。

傅明华左右也是无事，便在房中候他。

自上回她来过这里，燕追便让人将此地收拾了一番，还放了些文房四宝在其中。

他自己平时倒是并不过来，笔、墨都没有用过的痕迹，还是新的。

她差了人上前来问，今日房中侍候的是个三旬左右的宫人，说房中的东西都是燕追为她备下的，她尽管使用便是。

傅明华自己研了墨，目光透过窗外，便看到窗外几株杏树已是抽展枝条的时候。

秦王府的院落修建极有讲究，整体布局以抑景为主，取欲扬先抑之意，外面十分含蓄，越往里走，景致便越讲究。

这书房之外正对花草等添景，还有一条人工凿挖的湖泊，与院中大片大片的湖面相通。

窗外看出去能见山水，以及对面的亭台楼阁。

她动了心思想画幅画，铺了宣纸，还未画一半，燕追便匆匆过来了。

“可是等久了？”

他抿着唇，神情间有些愠怒。

傅明华放了笔在砚台上，摇了摇头，还未说话，燕追已经朝她走了过来，离她越近，眼神便越趋平和，来到她身旁时，甚至嘴角边已经露出了笑意。

“还说没有等久。”

他亲昵的搂了她腰，目光落在已画了大半的景上，她能画完这些，怕是候了半个时辰以上了。

燕追眼里闪过凶光，又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发丝，才道：

“可是扰了你做画？”

“只是随便画一画，又怎么叫打扰呢？”傅明华正想要搁笔，他的手却自她身后绕了过来，将她环在怀中，一面便握住了她握笔的手，带着她去沾了些墨。

听了傅明华这话，燕追就笑说：“可不能随便画一画，这房中正好缺了一幅字画装饰。”

傅明华转头看他，他便低头在她樱唇之上轻轻吮了一口。

她未上唇脂，香唇却柔软细嫩，口感妙不可言，燕追忍了又忍，却一反常态并未对她动手，反倒握了笔，在纸上游走。

傅明华的画落笔温婉细致，尽显女儿家的柔。

而燕追则不同，他笔走如游龙，画势显气魄。

她已经画了细景，他便添了几笔作山势，末了又题了字，才将笔搁下了。

带了一个心不在焉的人，他却丝毫不显吃力，等他放了笔，傅明华才回过了神来。

燕追往身后一坐，又带了她进怀中，勾她下巴：

“想什么？”

她走神了一刹那，却仍被他看进眼里，傅明华目光与他对视，不由就问：

“姚先生是不是还在等您？还有事没有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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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4.第343章 情长

燕追眉梢一扬，显然是她猜对了。

“元娘怎么猜到的？”

他也不隐瞒，又亲了她柔软的嘴唇一口，看她双颊似染了胭脂一般，心中似猫抓一般，却是老实规矩得很。

傅明华气喘吁吁，一双美目雾气迷蒙：“三郎不是这样拘谨守礼的人。”

若是平时，他断然不会如此规矩老实，必然是过阵有要事要做，才不敢孟浪放肆。

燕追愣了一愣，紧接着又将头埋在她颈间笑。

他吹出的热气拂在她脖子边，使她又痒又有些窘，忍不住便问：

“有什么好笑的？”

他却笑得更大声了，傅明华脸又更红。

燕追笑了一阵，才停了下来哄她：

“别恼。”

他亲了亲她的手，看她强作镇定的模样，又是忍俊不禁：“不过元娘真是深知我心，我晚上回房。”

说到这里，他眼中露出潋滟之色，之前他埋头在她颈边，将她衣襟蹭得凌乱，她穿的是对襟领的衣裳，此时领口往下滑了些，露出一方雪白的肌肤。

燕追低头又轻轻咬了一下，声音便露出几分欲/念来，傅明华伸手去提衣，忍了羞涩道：

“我是有事才来，不是催您回房的。”

她说了这话，又觉得越描越黑，连忙将自己收了傅家的贴子的事儿说了出来，说明日要回傅府一趟。

这个时候他应该陪她回去的，否则外头怕是难免有人风言风语。

只是燕追最近诸事不顺，她不大想用这样的小事烦扰了他。

燕追却点头：“我陪你回去。”

“您有空闲吗？”

她有些犹豫，侧了身坐在他腿上问，燕追微微颔首。

姚释那边确实还有要事等他，外头唤他的人过来看了几次，却不敢进来打扰。

他亲自送了傅明华出院子，看她上了轿走远了，才神情一冷，转身回大步朝议事房中走。

之前他还不温不火，此时送走了人，便跑了起来。

侍人也跟在他身后跑，却不敢喘气喘大声了。

今日傅明华突然过来，侍候在房中的侍人没有禀告，被堵了嘴拖到另一侧受刑。

燕追扔下姚释等一干人，匆匆过来的。

王妃在时，他不露丝毫端倪，直到将人送走才匆匆回屋。

晚上傅明华便听说燕追院中有人被抬了出去，只是不知犯了什么事罢了。

他是要到子时才回来的，近来他并没怎么睡得好，眼下都泛起了青影，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回房了，洗漱完便往床上摸。

傅明华抱住他，觉得还没怎么睡，就该起来了。

江嬷嬷进了外间好几次，两位都在睡。

若是平时只得傅明华一人，江嬷嬷早上前来唤了，可今日燕追也在房里没有起身，她便不敢造次了。

今日还要回长乐侯府，若是晚了便匆匆忙忙的。

昨夜房里唤了换了床单被褥，江嬷嬷便猜着少年夫妻，怕是燕追难以自持。

她在外踱了两步，屋里燕追便懒洋洋的唤：“进来吧。”

江嬷嬷松了口气，又猜自己是不是吵醒了燕追。

她与碧云几人捧了脸盆进屋时，燕追的寝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显然是才将笼上的，坐在床畔。

半面绣了大团芙蓉花的帐子放了下来，他身后隐约能看到铺了一床的黑发，傅明华还没起身。

“奴婢去取您的衣裳来。”

江嬷嬷连忙说话，燕追便摆了手：“不必了。”

他自顾自起身，去另一侧厢房取了衣裳穿戴妥当时，出来就看到傅明华半眯着眼睛，一副还没睡醒的样子，任由江嬷嬷等人替她穿衣。

燕追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她身上点点殷红的痕迹，与婚前相比，眉眼间多了些妩媚之色，仿佛一朵经过灌溉而含苞怒放的牡丹似的。

“平时就这样？”

他压低了声音，问了一句。

江嬷嬷手一抖，原本要替傅明华系的带子便松散了开来。

傅明华皱了皱眉，闭了眼睛往一旁碧云身上靠，碧云要替她穿衣，又不敢动弹，如此一来自然便有些吃力。

燕追见了这样的情况，上前将她揽进自己怀里，她在他胸前蹭了蹭，仿佛闻到了熟悉的气息，换了个舒适的姿势又眯一会儿。

碧云几人有些不知所措，他眉峰一皱：“还愣着干什么？”

几人便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穿好了衣裳，傅明华才睁开了眼，她抱着燕追时就知道是他了，只是他平时起得极早，五更必起练武，今日没想到他没有出去。

“三郎陪我用膳。”

她还没有睡醒，口齿不清的。

燕追便怜爱的点头，亲了亲她头发：“好。”

她便又将他腰抱得更紧了。

两人各自洗漱了，才将出门，便下起了小雨。

一月的天气还有些凉，车里提前便烧好了碳盆，倒也并不是很冷，只是鞋底湿了水，让她觉得有些不适。

马车之上，燕追搂她进怀，让她睡一会儿。

她打了个呵欠，倚在他怀里也不睡，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睡一阵。”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对她望着窗外看，却不看自己的举动有些不满，拉高了大氅，挡住了她的脸。

傅明华挣扎着仰头看他，燕追总算是满意了。

“想什么？”他问了一句，又将大氅裹得更紧，看她只露出一个头来，份外可爱的模样。

她发着呆，听了这话就道：“什么也没想。”

这样的回答显然难以令燕追满意，他捉了傅明华的手，举高放到嘴边，咬了她一口。

傅明华还没喊痛，可看着那白如玉的手掌上留下的浅浅牙印，他倒是心中有些后悔，又觉得咬重了，便一口一口的替她舔了两下。

“三郎……”

傅明华眼睛水汪汪的看他，放软了音调，似是含了糖，燕追便想低头，她连忙伸手将他脸挡住了。

燕追任她推着，在她掌心中亲得‘啾啾’作响，她又将手缩了回去，燕追再问时，她便学乖了，回道：

“想你。”

她未用敬语，他听着却心里舒坦，便让她不要再用尊称，还与她说，他也想她得很。

实在是儿女情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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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5.第344章 睡会

“此间事了之后，我好好陪你几日。”他许诺。

傅明华便点了点头。

他说的是太原兵工部武器之事，傅明华想起了宫中紫兰殿设宴时，忠信郡王妃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看她的眼神都带了寒气，怕是已经怀疑到儿子之死了。

她就坐起了身来：“上回元岁之时，忠信郡王妃的眼神有些不对，我猜着，她恐怕已经怀疑上三郎您，你了。”她称呼时，还有些不惯。

燕追便顿了顿，勾着嘴角笑了起来：

“我有意放了些蛛丝蚂迹，引凌煦调查。”

傅明华听了他这话，先是顿了一顿，随即又会过意来。

“你想逼凌家造反。”

燕追便忍不住，大笑出声。

傅明华一双秀眉拧了起来。

若她所猜没错，燕追如此做法，嘉安帝不可能不知，却装着不知道一般，纵着儿子胡来。

“元娘怎么猜出来的？”

燕追满眼含笑，看着她问。

傅明华神情有些严肃，没有说话。

“容妃怕是会有动作，三郎要小心一些。”

燕追听了这话，不置可否。

太后之前曾提点过她，她心中隐约有怀疑，却此时不好说出口罢了。

“我心中有数。”

两人便都极有默契的不再说此事了。

马车一摇一晃，她昨夜本来便没睡多久，今日不过有事，逼于无奈才早起。

此时靠在燕追怀中，耳旁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端闻到的是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仿佛哪怕有狂风暴雨，也会被他全挡住般，使她能够完全放心下来。

“我睡会儿。”

她声音有些呢喃，燕追便也放轻了声音，似是怕将她惊着：“好。”

就听着她呼吸声渐渐平缓，他低头去看，她偎在自己怀中，睡得十分香甜，那张娇颜似是丹青之术名满天下的大家，也难以绘出她十分之一的娇态。

他低头亲了她香软的嘴唇一口，却又觉得还不满足，又看了她半晌，亲了又亲，才搂在怀中，连姿势都不敢换一个。

快要到长乐侯府了，车外江嬷嬷等人小声的隔着马车提醒，傅明华听着声音便警醒了过来，掩唇打了个哈欠，燕追望着她这模样，只觉得怎么都看不够。

她坐起了身，一路小睡片刻精神倒是极好，只是他嘴唇紧抿着，不动声色在转动手腕。

燕追臂力虽强，可是一路行来怕扰了她睡觉，连个姿势也不敢换，用力过猛，难免感到手麻。

傅明华伸手拢着自己头发，又整理了衣裳，回过头来才发现他活动着手腕，便猜着是自己压着他手臂之故。

她连忙伸手替他揉着手腕，燕追低头冲她一笑，她便仰了头，任他将额心与自己相抵，便是什么话都不说，二人也甘之如饴。

傅侯爷两人要回昔日傅老侯爷故里，今日送行的还有傅明霞夫妇也来了。

送了贴子回去时，傅侯爷心里其实在猜测燕追会不会来，没想到今日就真的来了。

大门前傅家人跪了一地都是，傅明华与燕追分明别了内院，目光就落到了如今穿戴打扮大为不同的傅明霞身上。

她穿了簇新的绣了大团花色的石榴红裙子，上身是鹅黄色窄袖小衣，诃子穿在了外面，披了紫色绣了大团花的肩帛，也显出几分明**人。

只是脸上高傲之色不减当年几分。

几人进了屋里，众人先后上前向傅明华请了安，白氏便抬起了手，比着自己腕上一对通体雪白的玉镯，有些骄傲的道：

“你二妹妹送的，家里每个人都得了她一桩礼。”

傅明月等人也有，两人各得了一只珠花，拿在手心，爱不释手的。

这一回傅明霞回傅家怕是送了很大的礼，冯万应倒当真是对她有求必应，十分宠溺了。

“近来宫中太后可好？贵妃娘娘可好？”

白氏摸了摸腕上的玉镯，有些关切的问。

自年前傅其弦出了事，燕追将他保出了后，傅家的人便安份守己得多了，至少明面上是收敛了许多。

傅明华便点了点头说好，一旁傅明霞脸上露出几分酸涩之色。

“你嫁过去也是好几个月时间了，别的不说，得多留意肚子消息。”白氏比了比傅明华的肚子，“想方设法，尽早怀上，生了儿子才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转头端了盏茶喝：

“我替你向玄真庙求了一副得子的灵药方子，花了重金，你回去让人抓了药煎了喝了。”白氏说到这里，看傅明华不像是自己想像中一般感动异常的模样，不免心中郁郁：

“我又不会害你。”

傅侯爷叮嘱她要与傅明华修好关系，将来还想着要再回洛阳这个富贵地的。

白氏也知道好歹，不敢不从，她就当自己是去乡下调养身心，将来盼着终有一天能回来的，当然也不愿再与傅明华对着来干。

府里杨氏满脸的欢喜，白氏一旦要走，她的好日子便来了，倒是钟氏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之色。

她以往还盼着能脱了白氏单过，但白氏等人这一走，她儿女的婚事便又有得挫磨了。

倒是沈氏满脸的无奈，她的女儿一旦出了嫁，她便要与傅临钰，一块儿跟着白氏回乡下的，又愁女儿婚事，今日看了一眼冯万应，就又哭了。

傅家的人几家欢喜几家愁，众人心中都想着事儿。

趁着摆饭的功夫，傅明霞与傅明华到了屋外说话，

“我母亲一见我便哭，让我不敢与她坐到一处。”

傅明霞靠着外头游廊柱子，一身华服之下她显出几分不知所措来。

“现在哭了有什么用，当初又不能断了这桩心事。”

她将额头抵在柱子前，有些失魂落魄的。

今日见了秦王，丰神俊朗的，穿了一身黑色圆领常服，身长玉立的模样，冯万应与他一比，便高下立现。

都是姐妹，可当时众人跪在傅明华与燕追面前时，傅明霞却依旧险些流出了眼泪。

傅明华也不看她，这院里种了几株桃树，此时抽出了嫩芽，细雨一润，便好似苞芽都要舒展开来了一般。傅明霞说了两句，不见她回话，便转头去看，见她望着远处看，便心里有些不甘：

“王妃觉得看这些花草，也比与我说两句话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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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6.第345章 闺房

傅明霞性格向来十分骄傲，尖锐的话一说出口，又有些后悔。

傅明华转过头来，她踌躇着想道歉，却嘴唇蠕动了两下，那话就是说不出嘴来，脸上却显出悔色。

“我与你说什么？我要说的，怕你不爱听。”

她脸上就露出烦燥之色，显然明白傅明华的意思。

“我心里也烦得很。”

冯万应是个好人，她脾气不好，平日悲从中来，想起自己这一生，觉得命苦，便对他没有好脸色，又骂又哭的，他脾气倒是好，时常变着方儿的来哄她。

“不瞒你说，这辈子还没人对我像他这样好的。”

她捏了帕子抹了把脸，眼中露出迷茫之色。

有时下人面前，落了他脸面，他也只是淡然一笑，又来哄她。

只是他年纪着实太大，官位不高，长得又并不俊朗潇洒，腹中酸诗倒有两句，但有时她一听便厌烦了，他写过两回表达心意的诗给她，都被她扔了。

“你嫌弃他的地方，恰是他最好的地方。”傅明华道，“当日侯府之中，你如此说他，他不止忍了伤心，还担忧着你受罚。”

说到这里，傅明华倒真想起了燕追的好了。

当时她说了半句话，使燕追听见了，当时他忍着不说，回头才问的。

这样一想，心里不免觉得燕追又更好，眼中神色就渐渐温柔了起来。

傅明霞看得分明，心中酸涩，想了想冯万应，又想起府中姐妹们将来恐怕不会有谁比自己嫁得更差的，一时间便又有些怔了。

下人进来唤两人进去用膳，她还郁郁不快的。

这一顿饭吃得众人百感交集，午时燕追喝了些酒，被下人送进傅明华未出嫁时所住的闺房了，傅明华听他有些醉了，匆匆回去照顾他。

只是回去之时，才发现他哪里醉了，正清醒的倚在床边，翻着她床头一些抽屉暗格。

傅明华进了屋里，啼笑皆非。

“也幸亏嬷嬷忙着去沏茶，没有进来。”

燕追倒是没事人一般，展开手臂，示意她过去。

“三郎在找什么？”

燕追便有些兴致勃勃的：“这里是你住过的地方，我想看看这抽屉里面是不是能找出一些与你相关的东西。”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酒味儿，并不熏人。

傅明华坐了过去，也蹲在床边打开抽屉。

大部份造册的东西都已经搬走了，不过里面仍留了一些东西。

两人翻着便有些来了兴致，直到傅明华找出一条自己曾打过的一条络子，已经有些年头了，那络子颜色都褪了些，还沾了些灰。

“……当时教我的是胡夫子，让我回头练习。”

她那时年纪小，便不厌其烦的练，练得好几日用膳时手指连汤匙都握不住的。

那上面坠了细小的珠子，燕追忍了笑，伸手拨弄了一下，就见那穗子上坠着的珠子不住晃荡，碰撞间发出‘叮叮’的响声来。

“没想到元娘也有如此可爱的时候。”

她有些脸红，又后悔与他一起翻这些格子，此时喃喃着说不出话来。

燕追捡了这穗子，摸了又摸。

外间江嬷嬷解了傅明华的围，她打了盆水进来，傅明华松了口气，拧了帕子过来给燕追擦脸。

江嬷嬷站在外间不敢进去，隔着屏风与傅明华说话：

“若是王爷醉了，便解了衣裳让王爷睡一会儿。”

傅明华应了声，就听到外间传来拉门的声音，江嬷嬷与碧云两人出去了。

燕追擦了脸和手，坐在床榻之上看着傅明华笑：

“解了衣裳，让我睡一会儿。”

他学着江嬷嬷之前说话，双腿微分，手掌撑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傅明华身上。

那玉冠束着的长发松散了些，几缕头发垂落下来。

傅明华脱了鞋，站在脚榻上替他取腰间束着的金钩玉带。

她侧了身，便不大方便去解，一连试了好几下，也未能解开。

燕追的目光肆无忌惮的从她脖子落到她胸前，再落到她裙下。

她弯着腰，几次没有解开，便跪在榻上，俯了上半身在他腿上，伸手去解金钩带。

那柔软的胸紧贴着他的腿，使他不自觉的吞了口唾沫，喉结微微滑动。

这里是她的闺房，两人未婚之前，他数次一想到便热血沸腾的地方。

他进这里才得两次，这么一想，便眼神变了。

她解着金钩，燕追便伸手顺着斜襟领口探了进去，她侧身想躲，还在让他不要动。

燕追哪儿可能会听她的，指尖轻轻拨动，便感觉那一点迅速立了起来，她气喘吁吁，要哭了。

“王爷！”

她挣扎着，忍不住瞪他。

这里是什么地方？他也不看场合就胡来。

燕追亲了她一口，懒洋洋的应了一声：“我知道。”

傅明华半信半疑，捉他的手想将他拉出来。

他却死活不肯将手抽出，反倒无声的催促她快些除了衣裳睡一阵。

她咬了咬唇，强忍了那胸前作怪的手带来的酥软感受，几下将他玉带解开，他仰头在傅明华耳侧小声的问：

“元娘，让我看一看。”

傅明华不理他，撑起身替他将外裳拉开，他手掌换了个方向，她便将嘴唇咬得更紧，强忍着自己不要哼出声来。她明明是替他宽衣，最后反倒被他利落的解了腰带。

不知为什么，她便想起了那日燕追所说的，脱衣服比穿衣裳更方便的话来。

燕追埋首在她胸前，她忍得双腿直哆嗦，还在提醒他：“这里是长乐侯府。”

他知道在哪，点了点头，含糊不清的道：

“我知道。”

他吹出的热气拂在胸间，软/玉凝脂上还带着昨夜的印记。

她的肌肤原本似无暇美玉，这痕迹便显得尤其鲜明。

成婚几月，那酥/胸大了些，带着她身上的香气，诱惑得他恨不能全吞含住才好。

他怎么也觉得不够，傅明华便一直催他，紧张得直抖。

在这里给两人一种十分奇妙的感觉，紧张而刺激，他伸手握住傅明华：“摸摸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诱惑，鬼使神差的，傅明华伸手将他握住，他虽一再保证不会胡来，但仍是没有忍住，与她紧密契合。

她便如一汪春/水，软在他攻势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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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7.第346章 分忧

时间过得飞快，不知是不是今日在她闺房之中，又使他增添了兴致，他细碾慢磨着，让她有些着急了。

傅明华献了朱唇吻他，丁香暗吐引/诱，两人偷偷喘息着，搂抱一团。

她不敢沾到裙子，又怕脏了被褥，脸色通红，只得拿了自己锦帕，擦拭收拾。

又看他一脸餍足，忍不住转身替他擦了两下，帕子却不知道塞到哪里才好，外头江嬷嬷便推门进来了。

傅明华颤巍巍下捡了衣裳进床帷里，放了幔子，一面与燕追偷偷摸摸的穿衣，手中握着帕子，又慌又羞，只觉得那锦帕都被浸湿了，沾了她一手。

晚上傅侯爷还想留燕追两人用了晚膳再走，燕追却坚决推辞了，只道府中还有要事。

众人送了二人出来时，就觉得情况有些不大对，傅明华虽然脸上带笑，但目光却就是不看燕追一眼，还自顾自上了马车，这样的行径使傅侯爷等人心中惴惴，好在燕追像是并不在意的样子。

回府之后，江嬷嬷就觉得好像自成婚以来，从未红脸的这两夫妻，仿佛是闹了别扭，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燕追数次哄傅明华说话，她却不理睬的样子。

江嬷嬷瞧见了，便有些不安的劝她：“毕竟是王爷，有什么事便好好的说。”

她怕两人吵架，傅明华自然安慰她。

燕追又知道惹她生气，哄了她许久，又保证下次再也不如此孟浪，才两人合好如初。

月底傅侯爷与白氏坐了马车，带了下人，装了满满十来车回乡去了。

中间不少人投卷至秦王府，燕追每日也要择几篇看看的。

能到他手中的行卷，大多已经是要么出身名士之后，身份有些来历，要么便是真正有真才实学，挤科举这条龙门挤不进，却想剑走偏峰，从他身边幕僚做起的。

这是三年一度的盛事，尤其在年初的时候嘉安帝允燕追自行开设文学馆后，前来投卷的人便更多了，他除了要从这些诗词之中选出真正有才学的人之外，若真有本事的，他还得亲自见上一见。

傅明华听说当初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江陵才子徐子升等人也向燕追投了卷，只是不知他见了没有。

二月九日，春闱一开，长乐侯傅长胜回乡一事，便无人再谈及了。

春闱由九日起，至十二、十五日，一共三日考试。

众人都关注着今年春闱结果，十九日才公布，只是燕追远比旁人更早知道结果。

宣徽殿里，嘉安帝握着姜寅呈上的折子，神情晦暗莫测。

折子之中，陆长元的名字赫然在目。

黄一兴替他端了新泡好的参茶，嘉安帝抿了一口，便笑了起来：

“今年这姜寅所提的陆长元，元致备感推崇啊。”

他捧了茶杯在手中，翻看着陆长元做的文章，语气温和。

元致是杜玄臻的字，此时帝王亲切的呼唤他的字，只是杜玄臻却觉得松不下那口气来。

心中琢磨着嘉安帝此话可有其他的含义。

“依臣看来，陆长元此人有治国之才，最难能可贵，不见酸腐之气。他曾投偈到臣手中，臣读过几篇，倒是不错。”

杜玄臻微笑着，回嘉安帝的话。

陆长元确实有才，嘉安帝翻了翻他做的文章，也点了点头，杜玄臻眼中的笑意便更深了。

三年一度的春闱，前来洛阳应试的举子数以万计，却只取区区几十名。

这一叠文章、名单中，私下里有大半都是容家的人。

嘉安帝心如明镜，脸上却不动声色。

如今容家势力之大，使得不少昔日残余士族、容氏旁枝纷纷依归。

范阳一带甚至当初在太祖打压下，改头换姓的容氏族人又改了族谱。

嘉安帝微微一笑，目光在冉冉升起的热茶雾气下，显得幽深不可测。

“如今朝中人材稀缺，元致选出几篇，朕想见见这些学子。”皇帝单手捧茶，指尖在桌案上敲了敲，杜玄臻便应了一声。

外头侍人进来回报，说是秦王已经到了。

杜玄臻目光闪了闪，眼皮微微一掀，就看到坐在书桌之后的嘉安帝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脸颊肌肉轻轻一抽，嘉安帝已经令人请秦王进去。

杜玄臻抱了一撂奏折出来时，恰好与候在宣徽殿下，等待嘉安帝召见的燕追遇上。

年轻而高大的秦王披了一身鹤羽青色大氅，那面庞似斧刻刀削，目光幽深而坚定，嘴唇紧抿，下巴坚毅。

二月的春雨绵绵，他站在雨中已经好一阵了，头发都浸湿，却目光依旧那样冷静，背脊挺得笔直，显出几分冷酷无情。

杜玄臻的脚步便有些地犹豫。

他也饱读诗书，在中书令的位置上一坐便是十来年，在这大唐朝堂之中，他可以说是天子之下第一人，颇有识人之明的美誉。

燕追长相英俊，其贵无比，有王天下的气势。

这份耐心与平静，使杜玄臻感到有些微的不安。

那头内侍出来恭敬的冲他打礼，他旋即勾了勾嘴唇，下了阶梯。

下方燕追得令之后也上三层的阶梯来。

他走得并不快，步伐却很稳，离杜玄臻越近，一股萧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那种压迫感很深，尤其是他继承了鲜卑血统的高大身材更是加重了这股给人的压迫感。

燕追在雨中站了一阵，向杜玄臻走来时，杜玄臻仿佛能感觉到寒气迅速吹散了自己刚刚从宣徽殿中出来时仍带着的温暖，他露出笑容，心里却生出戒备，冲燕追拱手：

“秦王殿下。”

他被陆长元算计了。

像燕追这样的人，若为帝便罢。若为臣，怕是会有腥风血雨，他不会甘居于人之下。

杜玄臻脸上带笑，心里却十分恼怒。

燕追停了脚步，看了他护在斗蓬内的奏折，微笑道：

“杜相公，皇上对您实在是器重，这样早便召您入宫议事。”

杜玄臻便弯腰道：“老臣得幸能为皇上分忧。”

燕追勾了勾嘴角，眼里露出戏谑之色：“皇上等着召见，失陪了。”

“殿下请。”杜玄臻拱手道，燕追走了两步，转过头时，他仍维持着相同的姿势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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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8.第347章 送别

直到燕追已经进了宣徽殿宫门之下，已经不见踪影了，杜玄臻才直起了身，笑容一冷，转身走了。

燕追进了殿里，嘉安帝已经候了他好一阵了，见他一来，便头也不抬：

“可见到杜玄臻了？”

他一面批着奏折，一面问话。

燕追便点了点头。

门口的侍人上前替他除去披在身上的大氅，又为他捧了杯热茶上来。

“杜玄臻上了套。”嘉安帝心情很好，杜玄臻此人滑不沾手，从先帝时期入仕，便步步高升，没想到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

“他举荐的那个姓陆的，投入了容涂英的门下，想必他看到你时，神情必是精彩万分的。”嘉安帝微笑着，手上原本批阅奏章的动作一顿，看着燕追便微笑：“那个姓陆的，确实是个人才。”

他话里有话，目光中神色闪动，随即又恢复平静，皱眉问燕追：

“太原武器之事，你可想好如何解决了？”

燕追应了一声，显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嘉安帝的眉头皱得便更紧了，神情严肃：

“如今你准备如何解决此事？”

太原制造的兵器出了差错，虽说及时发现了武器的问题，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以及兵丁的伤亡，但是这批武器不是小数目。

阴家摆明不会帮忙，嘉安帝喝了口茶：

“我知道你母妃见了定国公府你姑母的孙媳妇。”

燕追仍是不慌不忙：

“臣明白。”

嘉安帝随手抽了一张折子，朝他扔了过去：

“既然明白，你就尽早解决。”

那折子说的是幽州频受骚/扰，近来薛延陀与契丹不太安份一事。

除去了君集侯简叔玉及吐蕃的威胁后，大唐看似平和，实则仍处于外族威胁之中。

内里也并不平稳。

嘉安帝的笑容冰冷，燕追眼里露出坚定之色。

院里种着的几株白玉兰树今年长得特别好，才二月中，便已经结了花苞，傅明华让人搬了府中账簿，边赏景边对账。

江嬷嬷为她安排的位置在略高一些的阁楼之上，那里既能瞧得清楚，又不至于像坐在游廊，没个遮挡。

府里的账十分简单，她要管的只是明面上的支出罢了。

才将看了一半，就见到不远处燕追头戴着斗笠，向内院而来。

傅明华站起身，燕追已经仰起了头，抬了抬笠沿，冲她打了个手势，自己很快大步走到屋檐下，摘了斗笠之后向阁楼上走来。

不多时便听到脚步声，她站起身来，就看到燕追头发湿了些，虽说戴了斗笠，但他身上衣裳也是浸了雨水。

她向跟在燕追身后的碧云打了个手势，示意她送热茶与巾子上来，这才有些好奇的问：

“怎么这会儿回来了。”

他近来十分忙碌，春闱后向他投卷的学子不少，此时正是他广罗人才的时候，她连外院都不去，不想打扰了他。

“回来看看你。”

燕追微笑着看她，胸腔里那颗仿佛冰冷的心，此时在她笑容下才渐渐感觉多了几丝暖意。

“可能我明日就要出洛阳，兴许，”他迟疑了片刻，手伸了出来，却感觉自己手掌并不暖和之后，又迅速的收了回来。

“兴许五六月才能回来。”他有些依依不舍的，目光牢牢攫在她的身上。

傅明华的笑容便一下顿住了。

她知道燕追要出洛阳，太原兵工部的事情迟早要解决，可是她没想到会这样的快。

“弱冠礼离此时并没有几日了……”她拧着眉，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样的感受。

对于男子来说，弱冠礼的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是代表了男人成年的标志。

太常寺一早便按龟卜之仪算出了时间，是需要嘉安帝亲自带领他，在一群宗室陪同下祭祀祖宗，并为他亲自戴冠。

嘉安帝那时会赐他字，仪式十分重要。

又没几天，他却选在明日要出城。

“这个只是小事。”

他淡淡说了一声，手掌暖和了之后，才伸手来拉她：

“元娘，陪我坐一坐，我有话与你说。”

燕追附在傅明华耳侧，与她小声的说话，她抱了燕追的手臂，听着听着，便眯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笑了起来。

“到时若是有什么事，不必惊慌。”

他伸手摸了摸傅明华的头发，她今日一头长发只以丝绳挽成一束，垂在身后，少女纤纤，看上去与平日端庄秀丽的模样又有不同姿态。

傅明华看了他一眼，燕追就问：

“怎么了？”

“三郎真厉害。”她隐隐猜到了燕追有部署，又想到他安慰自己的话，便越发肯定了。

他一听这话便高兴，连连凑过来问厉害在哪里，傅明华正伸手推他，碧云几人便捧了茶杯与干净的巾子上来了。

傅明华脸色微红，整了整衣衫坐直了，端了茶杯掩住自己尴尬的神色，上来的几人连忙放了东西退下，燕追抱着她不说话了。

傅明华靠在他怀里，看着那才结好花苞的玉兰被风雨打落，便将脸埋在他胸前。

他一下又一下的摸她的背，无声的安抚她。

第二日燕追起得很早，他出了远门，却不放心傅明华一人留在府中，所以将姚释留了下来，若是有急事，她也有个人好商议。

他走时握了握傅明华的手，只说道：

“等我回来陪你泛舟。”他还记得这个事儿，傅明华眼睛微涩，点了点头。

看他翻身上了马背，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这才双腿一夹马腹，嘴里轻喝了一声：“走！”

一队人跟着打了马腹转身，傅明华直到看他的身影渐渐没入秦王府后巷转角处，想了想又提了裙摆朝院内跑。

燕追是从后院走的，她转身回了院子，江嬷嬷等人不明就里也跟着她身后跑，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顺着楼道快步上了阶梯，她记得有条廊道，连通阁楼，比旁的路要高。

她上了廊道，再往外看时，看到的依然是高高的围墙，将院内的景致及她原本心中那些许的期盼牢牢锁在其中。

傅明华撑在栏旁，目光茫然，正说不出心中滋味儿，一道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却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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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9.第348章 不舍

傅明华登时转了头去看，之前骑马已经走了的燕追却回来了，此时匆匆在问：

“王妃呢？”

下人结结巴巴的向他指路。

傅明华目瞪口呆，看他仰了头，发现了她后便速度极快上来，站了半晌，傅明华扑进他怀中，他紧紧搂住了，有些颤声问：

“在找什么？”

她双手紧紧揽了他的腰，只觉得眼眶酸涩，有些哽咽：

“在看你走到哪了。”

他又抱得更紧，似是要将她揉进身体中。

“真想把你装进袖口里带走。”

燕追将头埋在她发间，深呼了一口气：“时时不离我左右。”

她眨了眨眼睛，觉得眼圈有些烫，便眨了眼睛不说话，只是任他用力的搂着。

第一次他有事前往太原时，那时她觉得倒是松了口气，怎么这一次却偏偏又如此奇怪？

她又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嘴角，听他说着想她的话，便忍不住低头咬他。

燕追毫不思索将衣裳拉开，更便于她下口。

“再咬一口。”

她果然张嘴，一口咬在他胸前，留了个小小的牙印，他还嫌不够狠，嘟囔着：“印子留得不够深呢。”

傅明华便有些脸红，再让她咬，她不肯再咬了，目光落在他胸膛之上，那里还能看到一条淡淡的伤痕，便心中一紧，叮嘱他：

“要注意身体，不要受伤了。”

他数次身上都带伤，这一趟出了洛阳，可想而知容涂英又会使小动作。

燕追点了点头，她既然叮嘱过，他自然就会更加小心了。

“戚绍会直接出河南府，跟随在我身边。”

傅明华听他这样一说，便放心了些。

这一次他再出门，便不要她再送了。

她送他出去，他却又只想再回来，还没走到巷口转角，便想着总觉得还有几句话没与她说完。

府中姚释仍在为燕追打理文学馆，傅明华每日都会亲自过问姚释的膳食。

二月底放榜之后，江陵才子徐子升无缘进士，而被姚释代燕追收其为幕僚，住进了秦王府中。

嘉安帝在三月初接见了以陆长元等人为主的新晋进士，一时间陆氏一门在洛阳之中风光无限。

傅明华是一点儿都不意外这个结果，梦里的陆长元以不到四十之数便中进士，在大唐立国以来，也是十分罕见的，陆长元此时不过刚展露头角罢了。

他投靠了容涂英，所以与同批其他进士奔走谋官的结果不同，陆长元进了御史台，将来前途无限。

洛阳里背地里风起云涌，秦王府中，傅明华却有些伤感。

碧青养好了身体，与碧箩一道，却要出府了。

付嬷嬷已经从江洲回来，带回了两人的契约，傅明华将两人契约放进早就为她们备下的匣子中。

“里面各装了一张地契，还有一些银子，官府里已将你们二人的奴籍消去，自此天高地阔，只愿将来你们能过得顺顺遂遂的。”

傅明华指着一旁放的箱子，向碧青两人道。

两个丫环跪在地上，眼圈通红。

江嬷嬷等人也是不住叹息，脸上露出不舍之色。

“奴婢自小便侍候在您身边，原该终身服侍您的。”碧青哭得厉害，一旁碧箩只是抹泪，连话都说不出来。

“只是奴婢福薄。”碧青说完，双手撑在地上，重重的叩了个响头：“奴婢愿您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她每说一句，便叩一下，傅明华忍了心中感受，让人扶她起来：

“你这是做什么？”

碧青却倔强的不肯起身，一连叩了三个响头，额头红肿了，才哭着道：“奴婢能做的，便是向您叩这几个头了。”

一时间几人心里都是十分难受。

旁边碧箩也如碧青一般，叩了头才被人扶起身来。

江嬷嬷问：“将来可想好怎么办了？”

碧青便应了一声，她的哥哥嫂嫂此次随付嬷嬷前来洛阳，就是为了把她接回江洲。

自小便离家，她其实心中也是惴惴不安，有些忐忑又有些隐隐的期待，说起此事，便眼里露出了几分来。

送走两个丫环后，便觉得屋里一下便空了许多。

江嬷嬷不知是不是因为碧青两人走了，有些思念，心里装了事，二人才走没几日便病倒了。

傅明华便时常让碧蓝照顾她，又拨了两个丫头去侍候她，每日江嬷嬷的膳食也亲自过问，过了几日江嬷嬷却总不见起色。

房中侍候的人少了许多，便该要再提两个大丫环上来。

碧云建议道：“奴婢看紫垣倒是不错，二等丫头之中，还有一个银疏性情也很温柔。”

紫垣是一开始燕追派到她身旁的人，品性、能力确实都不差。

傅明华又唤了银疏问话，如碧云所说，银疏这丫头才刚十五，可是性情十分沉稳，话也并不多，说了几句话，都答得上来，便暂时提了她。

侍候了几日，银疏细心温柔，两人便被提了上来。

算算时间，已经好几日没有进宫见崔贵妃了，傅明华便想着明日进宫一趟。

府中养了几盆牡丹，长得极好，她让人搬了几株进来，自己亲自修剪了，准备明日带进宫中。

外头紫亘匆匆进来，眼神急促：

“王妃，王爷遭了人弹劾！”

傅明华便目光一紧，手掌用力的将铲土的铁锹握紧了。

容涂英的人动手了，她不知怎么的，便想起了陆长元来。

陆长元中了进士之后，便进了御史台中，御史台分三院、三台，他偏进了察院，任的是八品监察御史。

“人都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傅明华轻声的说，一面又低头用铁锹铲起了土：“莫非这火燃到王爷身上了？”

若如她所料，此事乃是陆长元所为，还是受意容涂英，那么来者不善，还不能轻易了结了。

碧云默不作声，捏了帕子替她压汗。

她一面铲土，一面便问：

“弹劾王爷什么？”

若她是容涂英，要找机会整治燕追，怕是会从旁人下手。

燕追乃是嘉安帝之子，行为举止容涂英是捉不到错处的。

倒是由他身旁的人着手，机会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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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0.第349章 冲撞

而燕追身旁的人中，傅明华便想到了傅其弦来。

数月之前，傅其弦带刀入阁，当时那事儿不过是被压下去了，以嘉安帝罚他俸禄，勒令他反省暂结。

可是事情并没有真正结束，容涂英若要作文章，必会从傅其弦着手。

果不其然，她话音一落，紫亘便小声道：

“监察御史陆长元弹劾王爷，铲除异已，滥用职权，私自提拨傅其弦为太常寺少卿。”

傅明华听了这话，便笑起来了。

“您要不要进宫与娘娘说一声？”

碧云有些担忧。

如今燕追不在洛阳，事情又牵连到了傅其弦，傅明华难免要受连累。

紫亘也道：“不如请姚先生拿个主意章程。”

“不用！”

傅明华摇了摇头，将手里铁锹一扔，又取了一旁剖成两半的瓜瓢舀了水去将花浇透了，才接过银疏递来的帕子擦手：

“只是小事罢了。等会儿我修书一封，银疏亲自替我送回长乐侯府，叮嘱父亲最近收敛一些，闭门少与人往来便是了。”

燕追此时不在洛阳之中，容涂英此举不过是为了个名头，大肆再铲除异已，安插他自己的人罢了。

她眯了眯眼睛，眼里闪过冷色。

第二日崔贵妃问及此事，傅明华便与她细声道：

“事到如今，唯有忍字。”

此时不宜与容涂英硬碰硬，赢了不过是争得一时意气，得不到好处，输了便成了笑话，使燕追蒙羞。

崔贵妃叹了口气，就道：

“我是忍得惯了，倒无所谓，只是担忧元娘你忍不下这口气罢了。”

却没想到她年纪不大，这份涵养却是不差。

陆长元弹劾燕追之后，嘉安帝撤燕追兵部侍郎一职，并令中书侍郎容涂英兼任兵部侍郎。

而太常寺中，又有人上书傅其弦难以胜任少卿一职，在位期间错处颇多，只是当初碍于三皇子，无人敢说罢了。

一时之间容涂英一党全都站了出来，细数傅其弦错处。

嘉安帝便再撤傅其弦，又扶太常寺丞戴守宁任少卿一职，傅其弦则官复原职。

傅明华对这个戴守宁并不陌生。

数月之前，他不过是从七品的太常寺主薄，却因为献了匕首与傅其弦，陷害他后而得容涂英赏识，提寺丞，如今也算是步步高升，这样的升官速度，可谓极为迅速了。

直至四月中旬，燕追一系官员被贬的贬，换的换，要么架空，要么被弹劾，容涂英以极为迅速的手段，将洛阳之中燕追扶植起来的势力扫了大半。

朝中人心惶惶，嘉安帝的态度十分古怪，仿佛对朝堂的争斗，颇有一种听之任之的感觉。

苏氏的婚礼快到了，傅明华早就为她备下了礼。

因她与苏氏关系亲密的缘故，所以一大早便提前出了门前往西都侯府。

马车才走了一半，便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惊呼声。

只听赶车的婆子嘴里发出怒喝，马儿的嘶鸣响了起来，下一刻傅明华就听到了鞭子破空的声响，一个男声厉声大喝：

“刁奴，胆敢拦了容大人的去路！”

说话功夫间，只听婆子发出痛苦的惨叫，下一刻马车重重颠簸，碧云等人在车外大声喊：“住手。”

却根本无人理睬。

傅明华神色一冷，拉车的马儿受了惊吓，此时疯狂的迈蹄往前奔跑，碧云等人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

“畜牲不听话，就是该管教！”

那之前说话的男声又响了起来，话音才刚落间，便听到马的哀鸣传来，一泼热血飞溅在坠下来的幕纱之上。

车子往前滑了一段，才‘吱嘎’一声停了下来。

傅明华握紧了手掌，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撑着车厢壁，站了起来，伸手拽住纱幕，将其挥开，下了马车。

纱幕之上沾染的鲜血还未干，染了她一掌都是。

她出来之时，就看到穿了一身杏色锦袍，眼神凶狠的男人手握大刀，站在一旁倒落下来的杂物之上。

那刀尖还在往下滴着鲜血，拉车的马被砍断了马头，只余一半连接着，血还在不停的往下滴落，马还未完全咽气，正痛苦的不停挣扎着。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敢尖叫，远处以容涂英为首的一支马队缓缓朝这边靠拢。

傅明华突然笑了笑，目光从匆匆朝她赶来，脸色苍白的碧云等人身上扫了一眼，最后落到了那气焰嚣张的男人身上。

“金吾卫的人？”

她压了压鬓角，那男人嘴角一撇，却做出诚惶诚恐的模样。

“秦王妃？”

容涂英夹马上前，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一面下了马来，皱着眉，厉声的问：

“怎么回事？”

那男人便惧怕道：

“回大人，下官奉皇上的命，接您入宫，只是开路之时，却遇马车挡道，又看疯马乱闯，唯恐伤到了行人，便将此马斩于闹市之中。”

碧云等人听他睁着眼睛说胡话，颠倒是非黑白，都气得脸色发白。

躺在地上的赶车婆子此时被一鞭抽倒在地，遭人扶了起来之后，却不敢发出痛呼之声。

她手臂之上皮开肉裂，伤口深可见骨。

碧云想要开口说话，傅明华淡淡看了她一眼，制止她出声。

容涂英便拱手笑：

“看来只是一场误会。臣稍后送马一匹，前往秦府向您赔罪。”

他说完这话，一挥手：

“皇上还在等候，我们走！”

两旁围着的民众看到这一幕，都个个不敢出声。

不远处酒楼之上，姚释正与乔子宁、徐子升等人坐了一桌。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大，他们都转头朝这方向看了过来。

今日西都侯府嫡女大婚，嫁的是卫国公府世子贺元慎，姚释知道傅明华在闺阁中时，与西都侯嫡女苏氏交好。

她是赶着去向苏氏道贺的。

此时出了这样的事，徐子升皱眉道：

“先生。”

秦王爱妻很深，临走之时曾叮嘱姚释要暗地里帮她排解一些麻烦。

现在出了事，容涂英竟趁燕追不在，欺负弱女子，众人都看他不上，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大丈夫，不敢与王爷硬碰硬，却使这下三滥的手段，实在令人不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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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第350章 我说

乔子宁皱着眉，另有一中年男人亦是满脸鄙视，姚释犹豫了一下，摇头道：“暂且不慌。”

几人都转头来看他，他却没有说话。

而另一边，容涂英说完了这话，握了缰绳，正要翻身上马，那砍了马头的金吾卫脸上露出轻蔑的笑意，傅明华却是斯条慢理拿了帕子擦手上的鲜血：

“走？我说，”她懒洋洋的看容涂英，眼中露出讥讽之色：

“谁也不要想走。”

她这话一说出口，酒楼之上姚释等人听得分明，都不由神情一动。

容涂英顿了顿，显然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这才转头正视她，皮笑肉不笑：

“皇上有急事相召，若有冲撞之处，臣稍后亲自上秦王府赔罪，可若是误了皇上大事，臣实在不好交待啊。”

他微笑着，一双眼睛里却是寒光闪烁。

容涂英身长七尺八寸，比燕追矮了些，可亦是仪表堂堂，温文儒雅。

他留了长髯，年少的时候颇有美名。

若是一般闺阁之秀，遭他如此一看，必会又畏又惧，不敢出声。

就是朝中一干大臣，也少有敢与他对视之人。

当初幽州刺史温勖，为人嚣张跋扈，在他面前却十分老实，证明此人确有其过人之处。

可此时他盯着傅明华看时，傅明华却不闪不避，笑意吟吟与他对视。

她脸色还有些发白，今日为了参加苏氏喜宴之故，穿了一身青色的宫装，眉宇间稚气未脱。

容涂英原本有些看她不上，却不知为何，想起了之前容妃所说，受她算计一事来，便眼里又露出警惕之色，不再小瞧她了。

“容大人是在威胁我？”

傅明华微笑着，问了一句。

刚刚撩开帘子时，马血沾染到了她指甲之中，此时有些干涸。

她伸了拇指的长指甲，轻轻弹去甲缝里的血污，发出细微的声响来。

“妇道人家竟然不知道，莫非一时半刻，朝中竟然都离不得容大人了？”

容涂英听了她这意有所指的话，不由眯了眯眼睛。

若他执意仍要坚持之前的说辞，嘉安帝若得知，必会厌弃他。

可若他否认此话，便要被傅明华强留下。

他竟然不知道，长乐侯府那位废物一般的傅其弦，竟然养了个如此能言会道的女儿。

容涂英心中更加警惕，他能步步走到如今，与他不轻估任何一个人，不轻视丝毫的小事等谨慎的性格有很大的关系。

他从不高抬自身，也绝不小瞧每一个与他做对的人。

此时发现傅明华有些难缠，他脑海里便迅速闪过好几个对付她的方法来。

马车此时已经被尚未咽气的马带得歪斜了，那马受了重伤，定是活不成的，却偏偏要受尽了苦楚才会死去。

傅明华冷冷看了一眼，望着那要将刀入鞘的金吾卫，温声道：

“既然有如此本事，何故一刀却斩不下马头？”

那金吾卫中的侍卫没想到她会说这话，前一刻还看她冷冷说‘谁也不要想走’，下一刻便听她问自己为何斩不下马头。

一时间那男人有些不知所措，抿了唇，转头望着容涂英，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将马头斩下！”

傅明华吩咐着，那金吾卫愣了一下，没有动弹。

“我让你将马头斩下！”傅明华又说了一声，那男人脸上露出踌躇之色，又看向容涂英。

“既然王妃有吩咐，便去吧。”容涂项捏了帕子，捂住了嘴唇，掩住了唇边的冷笑，声音隔着帕子，有些含糊不清的。

那侍卫犹豫了一下，提了刀从杂物上跳了下来，朝痛苦的马走了过去，举了手中的刀，一刀砍了下去。

血溅了他一头一身都是，那马咽了气，才算是结束了痛苦。

他抹了一把脸，嘴中都是腥味扑鼻的马血。他却不敢喊，只侧了头张嘴往一旁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将容大人的马牵来，我少一匹拉车的牲畜。”傅明华微笑着看着这一幕，周围人闻着这血腥味儿，却是脸色有些发白。

她仰了下巴，看了容涂英一眼：

“哪里敢有劳容大人亲自送马到王府呢？容大人事务繁忙，改日不如今日，这马我便牵走了。”

容涂英脸色沉了下来，手摸着马儿鬓须，闻言并没有动弹。

“去唤金吾卫张巡前来，此人冲撞于我，斩我拉车的马，打伤我的仆人。”

傅明华侧了头，冲一旁的银疏吩咐。

那仍满头满血都是血的男人听了这话，便有些着急了。

傅明华口中所说的张巡，乃是金吾卫所大将军，恰巧管的就是他。

此时傅明华要唤了张巡前来，此事就不能善了了。

事情自然是牵连不到容涂英身上，最多不过傅明华下他一些面子，以报自己被他下了面子之仇罢了。

可是一旦张巡出面，这男人自然脱不了干系的，因此他脸上才现出怯怯之色。

银疏应了一声，退出人群。

容涂英如隼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却仍是转身走了。

傅明华看了容涂英一眼，笑着就道：

“皇上等大人等得着急，大人为何还不赶路？”

容涂英脸颊肌肉微微抽搐，正要翻身上马，傅明华则抬手：“且慢。”

她斯条慢理的整了整衣裳，淡淡笑道：

“我说了，容大人。”傅明华顿了片刻，才看着容涂英那双眼睛：“这马已经是属于我的了。”

容涂英与她对视半晌，眼中杀意翻腾，傅明华却目光温和，笑着与他对望。

好一会儿后，容涂英才‘哈哈’一笑，一拍马背：

“既然王妃喜欢，拿去便是。”

他说着，毫不犹豫转身就走，走到后面一名从属前，那男人跳下马来，容涂英翻身上去，一夹马腹，厉喝一声：“驾！”

马儿扬蹄飞奔，赶车的婆子上前将他之前骑的马拉住。

容涂英一行人绝尘而去，那金吾卫却是双肩垂了下来，要向她认错。

傅明华却捏了帕子，吩咐道：

“将此地好好收拾了，回去一个人，使人前来将这死马送去容大人府中！”

下人喏喏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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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2.第351章 听说

酒楼之上姚释握了酒杯，嘴角边露出笑容。

徐子升抚了抚下巴，眼睛发亮。

众人收拾了残局，又将马车扶正，碧云亲自扶了傅明华上马车。

车上茶水洒了一地都是，水盆也洒了一些。

她就着残余的水，拧了帕子替傅明华擦手。

碧云的手还在轻颤着，显然刚刚那一幕使她十分紧张。

金吾卫突然冲了出来，使得众人压根儿都没反应过来，便被人将拉车的马砍了。

若是那一刻傅明华有事，她必然会拼了这条命不要，也要护得她周全的。

“容氏实在太嚣张了。”

碧箩有些恨恨的道。

傅明华却皱起眉，觉得有些麻烦了。

容涂英这个人确实是个人物，行事果断，吃了她的气，关键时刻却能说走便走，实在是个难以对付的人。

她叹了口气，有这个人的存在，容妃便如虎添翼。

他如今已渐成气候，燕追要想动燕信，还得先剪除容涂英才成。

傅明华背靠在车厢壁之上，下人回过神来之后，套上了马的缰绳，马车这才缓缓而动。

等车子走远了，乔子宁才了握紧的手掌，道：

“王妃压根儿不需要王爷特地叮嘱。”

燕追临走时殷切交待，姚释还领人伏了一路，可如今看来，她并不是像众人想像中的一般柔弱无助。

这匹自容涂英手中抢来的马并不适宜于赶车，虽说是良驹，却走得并不好，到了苏府时，已经耽搁了大半个时辰了。

苏氏早就等得着急，见她一来，便连连向她使眼色。

傅明华便心头有数了。

之前街上她与容涂英起冲突一事，看来不到一个时辰功夫，便在洛阳传了开来。

她神色淡淡，将自己备好的礼单取了出来，又与西都侯夫人及围上来的众人寒暄。

今日替苏氏开脸的是她本家一个宗族长辈，她忍了半天，等到收拾妥当了，才得了机会与傅明华说悄悄话。

“听说你将容大人的脸落了？”

苏氏有些好奇的问。

事情没有发生多久，但因为傅明华身份特殊，以及容涂英位高权重，深受嘉安帝宠信，便有人乐衷背地里议论此事。

苏氏也十分好奇，又有些担忧：

“容大人如今地位渐涨，又得皇上信任，你开罪了他，怕是他不会饶过你的。”

傅明华听了便忍不住笑道：

“你当我忍气吞声，他就会饶了我？”

她嫁了燕追，容涂英便满心满眼的想着要怎么对付夫妻二人的。

苏氏看她发笑，便不出声了。

想想确实也是这个道理。

她忍了这口气，容涂英也不见得放过她，她不忍这口气，也不过是使容涂英生气，对她仍是不会放过。

“总之，你多加小心。”苏氏说了这句，傅明华伸手替她压了压戴好的假鬓：“这个时候，担忧我的事情做什么，不如想想你自己。”

提到这个，苏氏顿时又羞又怕：

“你瞧瞧我怎么样？当初拜见娘娘时，你是如何妆扮说话的？”

她紧张得浑身直哆嗦，手脚冰冷，眼中带着羞涩与期盼。

傅明华就笑着道：“巧妆出房门，明艳更动人。卫国公府的贺夫人性情如何，你比我还清楚，哪用得着如此担忧。”

苏氏婚前便对顾氏处处讨好，贺元慎的几个妹妹都对她印象不差，此时却担忧讨不了公婆欢心，可见是对贺元慎份外看重了。

两人说了几句话，外头便有人来唤。

西都侯夫人有话也要跟苏氏交待的，傅明华被一堆人包围在其中，众人或讨好或恭维，也有想要旁敲侧击向她打听路上发生事情的人，只是都不大敢开口直问罢了。

侯府之中容涂英的长嫂韩氏也在，看傅明华的目光笑里淬了毒。

“听说秦王铲除异已，任人唯亲，王妃可曾听说了？”

一群妇人坐在一起，韩氏率先开口发问。

原本正说着话，脸上带笑的几个妇人顿时便歇了声，不敢张嘴了。

近来燕追遭人弹劾的事儿都已经传遍洛阳了，只是大家私下说说便罢，还没人敢当着傅明华的面便提的。

韩氏此时当众问及此事，无异于有意使傅明华难堪。

众人都当傅明华必定会羞窘难堪，却不料她只是轻轻一笑，低头看了看自己涂了丹蔻的指甲：

“听说？容大夫人听谁说的？”

她漫不经心抬起头，问了这话，让韩氏险些笑出声了。

如今还需要听谁说？

“洛阳都已经传开了，王妃对此事竟然丝毫不知么？”

韩氏眼中露出讥讽，不软不硬的刺了她一句。

“我不管洛阳之中谁说不说，我只问容大夫人，你听谁说的？”

傅明华紧紧盯着她看：“王爷铲除异已，任人唯亲，皇上都没说，是谁说给大夫人听的？”

情况反了过来，她咄咄逼人，韩氏吱唔着说不出话来。

之前还看着这场好戏的几位夫人眼中顿时露出慌乱之色，忙打着圆场：

“今日侯府小娘子出嫁，又何必斗气呢？”

韩氏脸色阵青阵白，傅明华却并不善罢甘休：

“我在问大夫人，是听谁说的？”

韩氏便有些恼羞成怒。

自己都已经没有再开口，忍气吞声了，她却仍不肯顺势下台。

“还用得着听谁说？洛阳如今谁不知道的？”

她有些恨恨的开口，傅明华却道：

“我不管洛阳谁知不知道，我只要听谁跟你说了这话，提及秦王任人唯亲，铲除异已的。”

旁边的人便劝道：“只是道听途说，今日是苏家与贺氏结两姓之好的时候……”

“听苏夫人说了，高太太说了……”

韩氏气急败坏，被她逼得口不择言，一开口便指了好几在场的妇人。

她这话一说出口，被她点到名的都羞得脸色通红，心中将韩氏骂了个狗血淋头，嘴上却不敢出声。

傅明华嘴角边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随即又被她忍了下去，做出冷淡的样子，忍了笑问：

“你们说了？”

“不，不，不……”

几个妇人都连连摆手，直气得韩氏浑身哆嗦。

一旁的人深怕要起乱子，都连忙来劝，将二人分开了，才各自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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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3.第352章 报复

经过这场插曲，便再也没有人敢不知好歹来傅明华这里打听什么消息了，直到苏氏被卫国公府的人迎走，起程回王府时，碧云才在车旁与她小声的说：

“容大夫人哭了一场，不到巳时便匆匆走了。”

容家如今气焰何等嚣张，容大夫人无论走到哪，都是如受众星拱月一般，今日吃了傅明华的气，她便捂着胸口，无论西都侯府的人如何挽留，也不肯再留下来了。

傅明华听了这话，便微微一笑：“大夫人真是如水做的般。”

碧云低下了头忍笑。

回到王府中时，银疏与她回话，说是金吾卫的张巡将今日冲撞了傅明华的侍卫拉了回去，还说必定严办。

傅明华喝了口茶水，又问及那匹死马，却见紫亘脸色难看：

“容府的人傍晚送了两匹大宛马来。”

傅明华便眉头皱起来了。

她让人送了死马至容府，原本是要折辱他。

可他收了死马，又再回赠两匹胡种马，旁人怕是会赞他心胸开阔，为人大度。

这个人实在难以对付，她叹了口气，将杯子搁下了。

“既然容大人送了良驹，收下便是。”

朝堂之上，陆长元才弹劾燕追不出半月，姚释反应也很迅速，御史台中方敬则是上奏弹劾陆长元。

“皇上，大唐尊儒术，以孝治国，皇上贵为天子，对太后亦是孝顺有加，陆长元此人不尊孝道，请求皇上废除陆长元功名，撤其官职，使其归家。”

方敬乃是由当初性情忠直，敢于上谏。

他乃是御史中丞王植岁的手下，与陆长元同为八品监察御史。

平日无事不能入殿，有事才入殿上奏。

龙椅之上嘉安帝听了这话，便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

“哦？”

嘉安帝拇指抚了抚自己腰间玉带，问了一声：“此话何解？”

方敬便严肃道：

“皇上，这陆长元乃是孝康二年生人。”方敬率先开口，殿中容涂英一系原本还满脸笑容，听了这话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了。

孝康是前陈朝末年的年号，若陆长元乃是孝康二年生人，那么至今他就应该三十有五了。

“陆长元的妻室至今未曾诞下子嗣。”方敬说到此处，以苏颖为首的众人顿时就要说话，方敬接着却道：

“可下臣曾听闻，陆长元有一妾室，得了一子，却将妾室与血脉置于陇西，不闻不问，罔顾子嗣之重。”

苏颖等人目瞪口呆，听了这话，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嘉安帝皱了皱眉，御史台另一位御史中丞郭世伦便道：“这有何难？古人有云，谁无过，知错能改，便善莫大焉。”

苏颖也奏道：

“臣认为，使陆长元将妾室子嗣接回身边，细心照顾便是了。”

嘉安帝便点了点头，此时朝中大臣争议一番，便将话题揭开。

陆家里陆长元听了此事，微笑着送走了容家前来报信的下人，妻子许氏使人打发了银子将容家的人送走，陆长元阴沉着脸回到房中，碗盏都摔了一地。

他一天滴水未进，许氏亲自做了几样饭菜送来房中时，陆长元书房里却灯火未点。

老仆不敢入内，看到许氏前来时，松了一大口气，向许氏小声的提点道：

“大爷一天茶水未进，脾气急燥，您还得多宽慰他一些，保重身体。”

许氏点了点头，眼里也露出点点忧色来。

她扯了扯披在身上的衣裳，温声道：

“我心中有数，你且暂且下去，过在外间，我与大爷有话要说，不要让旁人进来。”

老仆连连点头，许氏则是进了屋里。

陆家当初在陇西一带也算是有些家底，陆父早年靠教书育人为生，在陇西一带颇有名望。

只是传到后辈手上，家境破落。

幸亏当时太守姚焕致对陆长元欣赏有加，时常赏他财物，才使他不致捉襟见肘。

他中了进士之后，又投靠容涂英，进了御史台谋了差事，姚焕致也没有与他生疏。

许氏提了食盒，推了门进屋。

她另一只手上还提了灯，昏黄的灯光将屋里的情景照得分明，她看到了地上砸碎了一地的瓷片，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陆长元的性情稳重，向来不轻易大动肝火，今日看来真是气急了，才会摔碎了一地的东西，还不允人进来打扫的。

“你来了。”陆长元叹了口气，坐在书桌之后，伸手撑着脸，没有抬起头来。

他与许氏夫妻多年，彼此对对方气息、脚步声都十分熟悉，他就是不看也知道是许氏来了。

许氏应了一声，将手里的灯笼挂好，又放了食盒在一旁，拿了扫帚打扫屋里。

将地上的茶叶渣子及杯盏碎片等扫了干净，许氏又提出去倒了才回。

看他书桌上一片狼藉，又替他将书桌收拾了，才摆出食盒，将里面几样小菜捡了出来，平静道：

“无论如何，也该先将饭吃了。”

她轻抚陆长元的头，陆长元便将脸贴进她的怀中。

这是陆长元最爱她的地方，她温柔而冷静，虽然容貌只是普通，但她遇事不慌，颇有大家风范。

所以两人成婚多年，依旧十分恩爱，从不红脸。

陆长元对她也份外倚重，有事爱与她商议，听她意见。

这会儿也唯有许氏说的话，陆长元才能听得进去几分了。

他接过许氏递来的筷子，又看那盛了满满一大碗的饭，便又摇头：

“这实在是让我食不下咽。”

陆长元摆了摆头，放了筷子，与她说今日发生的事：

“朝中方敬弹劾我，使子嗣流落在陇西，不闻不顾。”他脸上现出忧心忡忡之色。

许氏便一下一下的抚他的头，听他说着心里的忧虑：

“你也知道闻氏身份，我又怎么敢呢？”

“若怀陈身份被人发现，我怎么对得起杨殊？”

他眼神阴沉。

陆怀陈身份特殊，他实在很担忧陆怀陈的身份遭人发现，留不得性命。

许氏的神情也有些凝重。

她在洛阳里颇有美名，性情贤惠，当初与闻氏姐妹情深，从不嫉妒年轻的小妾，与她和睦相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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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第353章 乱了

与许氏往来的人都赞她大度，又赞她御夫有术，陆长元身旁有年轻貌美的小妾，她其貌不扬，又没有子嗣，却能使丈夫疏远小妾，而对她十分尊重，实在是十分了不得的事情。

可这一切不过是因为闻氏并非陆长元真正的小妾，而是早逝的陆杨殊未过门的妻子，她才没有捻酸吃味的。

“我知道您是为了保护闻妹妹，才将她留在陇西，如今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许氏问道。

陆长元神情冰冷，摇了摇头。

许氏忍了心中的慌乱，冷冷道：“秦王的报仇来得倒是快。”

说完了这话，她又提醒：“老爷要小心路途秦王一党冲怀陈下手。”

陆长元心情便更沉重，他怕的就是这个。

养在他名下的陆怀陈，乃是他几年前便意外死去的二弟陆杨殊之子。

陆家与闻家乃是邻居，闻氏父亲早逝，陆父便对闻氏母子多有照顾。

那时的闻氏时常过陆家来，随许氏学些针线，如此便与陆家人熟悉了。

长大些陆长元本来以为她会与陆长砚定下亲事，却不想最终却与比她大了好些的陆杨殊有了首尾。

陆杨殊意外身故后，闻氏有孕在身，为了全她名节，保住陆杨殊血脉，陆长元才纳了闻氏，将陆怀陈之子记在自己名下。

而最使陆长元担忧的是，陆杨殊并非陆父亲生，乃是前朝悼帝之子，晋王杨元德的血脉。

当初太祖打天下时，晋王数次与太祖作对，挡住了太祖一统天下的脚步。

太祖当时恨他入骨，定国之后他昔日作孽旧部却仍隐藏于大唐疆土四处，伺机而动。

而当初高辅阳的父亲高士信投靠的汉东郡公刘达，便是昔日晋王杨元德手下之一。

当年的高士信举兵反唐时，打的也是晋王旧部刘达的名号。

所以太祖忌晋王一脉，不容晋王血脉活着，就怕有一天，其旧部后人，以此为名，再次生乱。

陆家最担忧的，便是陆杨殊有一天身份暴露，会招致大灾。

陆父临终之前，拉了陆长元的手殷切交待，让他不惜一切，保住晋王血脉。

“可惜最终我仍有违父亲遗训，使杨殊死于奸人之手。”

陆长元拉了许氏的手贴着脸，有些恨恨的道：“如今我竟无力保住杨殊血脉。”

“您不要太过担忧。”

许氏抱紧了陆长元，皱眉道：“事情已过多年，当初杨殊被父亲抱回时，知情者并不多。”

她神情冷静，分析给陆长元听：

“再者说了，当年知情之人，过了这些时候，早就埋于黄土，秦王也不一定会知道杨殊来历，更不一定会猜出怀陈乃是杨殊之子。”

许氏深呼了一口气，接着又道：

“怕是以为如此方能握了您把柄，想要有意报复您罢了，您不要乱了阵脚，使他趁心如意才好。”

她这一番劝慰似是说进了陆长元的心里，使他脸色稍好了些。

事到如今，陆长元自然便唯有点头了：

“只盼真如你所说。”

他有些后悔过早的投靠容涂英了，还将中书令杜玄臻也开罪了。

“只是当初不该与容涂英走得太近，如今后悔也晚了。”他叹了口气，许氏便淡淡道：

“老爷也不过是走投无路。”

当初他有意为陆长砚娶傅氏长女为妻，原本以为傅家那位母亲出身自江洲的长嫡女必是配得上陆长砚的芝兰玉树，却不想动了心思，打了主意，最终傅氏长女却由嘉安帝下旨，配三皇子燕追了。

如此一来，陆长元心中便暗叫不妙，此举已经开罪了三皇子，将来入仕自然也怕受他所制。

他入仕的原因，本是为了替枉死的陆杨殊报仇，为了避免燕追将来视他如眼中钉、肉中刺，而投靠容涂英。

陆长元此人目光独到，他看出容涂英此时正是得势之时，嘉安帝有意扶植他，对他十分信任。

原本陆长元想借他之势，以容涂英为跳板，直接进入嘉安帝眼中，成为忠于嘉安帝的臣子，而步步青云，却没想到，才将为官不足两个月，照容涂英示意，弹劾了秦王燕追不久，秦王一党的报复便来得这样快，指使监察御史方敬弹劾自己，拿住了他的痛处。

“我想辞官回故里。”

陆长元哪怕再是有些心机，可毕竟不足四十之数，才踏足官场没有多久，遭了这样一个变故，痛脉又遭人拿捏住了，便生出几分退意来。

许氏叹了口气：

“只怕如今走不脱。”

别说燕追会不会放过他，就连容涂英一党怕也是不会放过他的。

淌了这趟混水，想要抽身上岸，又哪是那般容易的。

“明日我去向尚书省员外郎的太太打探一番。”

尚书省员外郎名叫柴浑，其夫人张氏也是出身陇西，是许氏的同乡。

最重要的是，这柴浑的嫡子娶的是高辅阳的庶出孙女为妻，与高家有点儿沾亲带故的关系，而高辅阳的嫡孙女又许了容涂英为妻，这样沾亲带故的关系，使许氏更方便探听消息一些。

“您不好探听的事情，便让我来。”

有时内宅妇人重要之处便体现在这里。许氏微笑着劝慰丈夫，温声道：

“车到山有必有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快些用饭吧。”

经她一劝，陆长元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才点了点头，动情道：

“辛苦你了。”

许氏便微微一笑。

傅明华听到陆长元被弹劾一事儿，不由暗暗叫妙。

姚释等人反应实在是很快，报复也很巧妙，比容涂英指使陆长元上折子不知高明了多少倍。

既不如容涂英等人，借陆长元之口直指燕追，却逼得陆长元手忙脚乱的。

旁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傅明华心中却如明镜一般，姚释此举，拿住了陆长元的痛脚。

他名下那个名叫陆怀陈的孩子是怎么回事，她心中清楚得很。

“这有什么妙的？”

碧云等人纳闷不解，傅明华便解释给她们听：

“这陆长元的庶子，大有来历，王爷当初便查过他们底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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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5.第354章 阵脚

傅明华知道碧云几人嘴巴严实，便拣了些许与她们说，直听得几个丫环面色煞白，许久回不过神来。

“若是如此，那陆长元竟然当初还敢……”

碧云大怒，话说了一半便止住，复又恨恨的诅咒道：“黑了心烂了肺的东西，活该王爷对付他们。”

当初陆长元假借杜玄臻之名，来了侯府要借傅明华的《张守信集》，还数次私下指使陆长砚前往侯府，让傅明华陪同他抄录书籍。

司马昭之心，简直路人皆知。

只是当时碧云等人虽然不耻陆家打这样的主意，连陆长砚一个脚有残疾的人都妄图想要配傅明华。

不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傅明华最终与陆长砚不了了之，碧云此时想起来，却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冒。

陆家这样的光景，还敢拖人下水。

怕是当初打傅明华主意，也是抱了些见不得人的目的！

傅明华微笑着，端了茶杯放在唇边：

“我倒要看他怎么做。”

梦里的情景不是这样的。

当初朝中有人弹劾陆长元，陆长元急匆匆与陆长砚商议，带了‘梦中的傅明华’所生之子陆怀琅匆匆前往陇西接陆怀陈时，已经是几年之后了。

但梦中的情景尚有‘梦里的傅明华’所生之子为陆家挡灾，而使‘陆怀陈’死于陇西前往洛阳的途中，留了一个陆怀陈伪装的‘陆怀琅’活下来，如今陆长元又该要怎么做？

碧云便道：

“若照您所猜，他怕是要辞官躲祸的。”

傅明华似笑非笑：“他可躲不脱。”

梦中的陆长元投靠的是嘉安帝信任的同中书省下平章事李辅林李大人，是李大人的得意门生。

如今却投靠的是容涂英，选择了与燕追对立面，其中的缘故，怕是因为陆长元打了自己主意，而开罪燕追之故。

傅明华咬着杯沿，勾了勾嘴角，也不知这陆家人遇上她，算不算是成也‘傅明华’，败也傅明华了。

五月初，御史大夫余忡益便示意中丞郭世伦亲自亲待陆长元：

“大唐自开国以来，由先帝时期至今，对御史台十分看重。”

大唐之前，御史台并无实权，而是大唐之后，由太祖定法，御史地位才水涨船高，官职虽低，却可弹劾百官，使满朝文武、王公惧怕。

御史应该以自身为表率，否则谈何监督百官？

意思是使陆长元不要纵容妻子许氏善妒，而将妾室、子嗣留在陇西，任其自生自灭，不闻不问。

陆长元当时听说，便脸色煞白，回头半晌，才保证要将庶子接回洛阳之中。

他是有苦说不出，思来想去无可奈何，箭在弦上，几日之后无法拖延了，才派了前往陇西接人。

五月初五端午节，嘉安帝有意要观洛水之上竞渡。

碧蓝跟傅明华说着自己才打听来的消息：

“听说容大人寻了一些样貌、身段皆不差的美人儿，意欲在此次竞渡之中夺得头筹，以讨皇上欢心。”

容涂英此人在逢迎拍马上倒是有些本事，傅明华微笑着。

天气渐热，她换了厚重的冬装，只着淡紫轻绸宽袖上衣，粉色抹胸将饱满酥/胸及衣裳包裹在其中，挽了简单的发髻，一串珠链绕过她挽起来的长发，结在发髻左上侧挽为了一朵珠花，以金链坠着珠子垂落下来，显得秀丽而又雅致。

那峨眉淡扫，吐气如兰，碧蓝也看得入神。

“听说除此之外，靖王府、庄简公府等都寻了人，想要讨皇上欢心。”

一旁紫亘接嘴。

下人间也有小道消息传递，尤其是像碧蓝等人这样的大丫环，与不少权贵之家有头有脸的丫环婆都有些交集，能探听得一些消息。

只是是真是假，消息有没有用，还得靠她们自己分析。

傅明华对于容涂英媚上之举并没有什么兴致，她伸出匀了丹蔻的右手，顺着自己的乌鬓抚了抚：

“幽州可有消息传来？”

听她这样一问，碧云等人便都摇起了头。

幽州没有消息传来，只是远在鄯州的燕追却有信件捎回。

银疏拿了信还未到屋，傅明华便已经迫不及待出了院子去迎银疏。

她望着那经过磨损，信件边沿已经有些泛白发毛的书信，一下便捂到了自己胸前。

那信上仿佛带了燕追气息，她自己都没想到，她会比自己想像中的更要思念他。

从二月离开洛阳，算起来他已经走了足足有两个月了。

她拿了信件转身，顾不得还未回屋，便在游廊下除去了封口的腊，打开了信封。

里面并不是装了信纸，而是另又装了一封信，她愣了一下，抽出来时，上面才写着：爱妻元娘亲启。

她的眼眶便隐隐有些发热。

傅明华握了信封在手掌里，半晌舍不得拆开，指尖描着他写下的字，那熟悉的笔迹仿佛如他给人的感觉一般，落笔如走龙蛇。

她描了又描，好一阵才将信件拆开，走了两步，看前方另一侧有亭台，摆放了桌椅，便顺势过去坐了下来，有些雀跃的将信抖开。

碧云等人识趣的没有跟过来，她嘴角边含着微笑，信上燕追写了满满三页思念她的话，又详细写了一番如今他在鄯州，短时间内暂时不能回来。

“一种相思两地愁。”她轻声念头，仿佛燕追在她耳边说：“昨夜喝了几杯酒，夜里醒来，却似回到洛阳，如回了王府之中。”

她坐了半晌，碧云过来唤她时，傅明华才回过神，自己坐了小半个时辰了。

“您虽然贪外间凉风徐徐，可园中蚊虫却多，不如奴婢们拿烟熏过，再备上绡纱，您再坐会。”

碧云温声向她建议，傅明华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将信纸折了起来。

“不必了。”

龙舟竞渡在宫北面的鱼藻宫举行，等到了竞渡那日，傅明华也早早进了宫中。

崔贵妃脸上带着笑，眼中却是寒光闪烁。

宫里有一白玉长廊，直通落霞阁，那阁建于水上，陈代悼帝好享乐，使人以水底铺了青白二色玉石，再养了不少锦鲤。

从阁楼之上放眼望去，能将远处洛水尽收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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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6.第355章 急求

水边此时停了好些龙舟，岸旁一众美人儿十分醒目。

崔贵妃眼里带着不屑之色，嘴上却不肯吭声。

容妃笑意吟吟倚在嘉安帝身旁，与嘉安帝轻声说着什么，不时便发出几声娇媚的笑声来。

“为了寻得身段相似的人，上明近来一直在苦苦寻找。”

容妃掩了唇，媚眼如丝，看了崔贵妃一眼：“信儿见上明辛苦，便时常替他分担一些，有时也替他做些要事，却总是帮了倒忙，上明就教他说，多读些书。”

“他近来看了孟子，颇有心得，还请皇上得空了，指点他一番才好。”

崔贵妃就在一旁故作纳闷：

“容大人不是身兼数职，乃朝中大忙人，如何有闲心去寻那些女子，行这纵乐之事呢？”

嘉安帝听着两人说话，伸手撑着桌子，眯了眼睛，神情慵懒却并不制止。

容妃便笑道：“若是庸碌无能之人，自然做了公事，无暇再顾及其他，甚至还要再出纰漏。”

她话里意有所指，崔贵妃笑容发冷，容妃才笑得更艳了一些：

“可是上明自小便十分聪慧，办完了差事，闲暇时间便多了些。”说到这里，容妃挽了嘉安帝的手：

“皇上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嘉安帝不置可否，眼里掠过一丝锋芒，勾了嘴角没有出声。

阁中太后也在，端了茶碗，淡淡说了一声：

“信儿是皇室血脉，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皇上委任容涂英行使教养皇子之职。”

容妃的脸色便微微一僵，抿着嘴唇不说话了。

傅明华抬起头来，恰巧就看到容妃转身与太后说话，没有注意到她身后倚着桌子的嘉安帝眼中露出的讥讽之色。

一整天时间里，落霞阁中欢声笑语，嘉安帝似是对容妃格外纵容，还赐了她一对白腻如脂的玉如意，可是傅明华却难以忘记嘉安帝那一瞬间流露出来的阴冷神色。

她觉得有哪儿不对劲儿。

临出宫时，她看着崔贵妃强作镇定的脸色，又安慰了她几句，才将回王府，便听下人来与她回话，说是姚释请她前去外院一趟！

前来请她的下人语气急促，傅明华顾不得回院落换身衣裳，便让人先抬了她去外院之中。

自燕追离开洛阳以来，虽说曾与她言明，有事只需寻了姚释便成，但这两个多月时间里，姚释却从未来寻过她。

这位先生名声很大，傅明华之前也曾远远的看过他，却从未与他说过话。

此时到了外院，她才将下轿，便见姚释与她曾见过一面的徐子升，以及另外几位中年文士都候在大门之处，看到傅明华前来，其中一位年轻的男人脸上露出喜出望外之色，朝她轿辇奔走了过来，离抬轿的婆子五六步距离开外，他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嘴里大喊：

“小人乔子宁，求王妃救拙荆一命！”

碧云打了帘子，傅明华捂了胸低头下轿，便看到乔子宁急得满头大汗，此时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她记得燕追曾说过这个乔子宁，乃是姚释所认识的有学之士，祖上乃是簮缨世家，不过没落了，投靠了秦王府，在府中为燕追幕僚。

傅明华也不去与他寒暄废话，直接便问：

“发生了何事？”

姚释上前一步，与她说道：

“乔妻卢氏开罪云阳郡主府的姓朱的一位管事，遭郡主府的人拘走了。”

他也不啰嗦，直接便先说了结果：

“若递王爷拜贴，怕是卢氏反倒要受其害。”

燕追得罪燕玮很深，若是得知乔子宁的妻子在郡主府中，乔子宁是燕追的人，又受他器重，怕是云阳郡主性情娇纵，反倒卢氏会遭她毒手，以泄她心中之恨。

姚释倒是智计百出，但遇上云阳郡主这样的人，其他方法都不大好使。

如今之计，最好的结果便是傅明华亲自上门要人，与云阳郡主撕破了脸，打她个措手不及才好保卢氏周全的。

若是早些时候，姚释少不得也要自己想办法捞人。

但是自那日西都侯府苏氏成婚，傅明华路遇容涂英，却不卑不亢，才使姚释放心使人将她请了过来。

“查查李彦安此时在何处。”

傅明华眼珠一转，便计上心头。

她的想法与姚释不谋而合，姚释便笑道：

“李二郎君此时便在珍宝阁，娘娘寻到了他，又该如何？”

傅明华抿了抿唇，看了乔子宁一眼：

“不过是以人易人罢了。听说这李彦安腹中有些文采，姚先生手里有一卷王氏后人书法，‘请’他前来王府好好观摩。”

她咬重了‘请’字，姚释目光里笑意连连，点头称是。

“请人去知会云阳一声，就说府中有人在郡主府里作客，请她亲自将人送来。”傅明华微笑着，转头吩咐紫亘，让她寻王府的人去一趟云阳郡主府：

“若卢氏有半点损失，便切了李二郎君一根手指。向郡主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祸兮旦福。”

说了这话，紫亘点头应是，一旁姚释嘴角边笑意便更深了，连连捻着胡须点头。

乔子宁也是心中稍安，由下人扶起来之后，转过身去整理仪容。

姚释身旁徐子升等人忙着去‘请’李彦安，乔子宁则是跟在二人身后，沉默不语，心事重重。

他看起来似是有些担忧。

傅明华转头看了他一眼，姚释便笑道：

“子宁与卢氏夫妻恩爱，卢氏出身范阳。”

他解释道，傅明华一下便缓过神来。

范阳卢氏，这可是积代簮缨世家，是属于齐鲁之地，山东华族之一，与兰陵萧氏齐名。

当初在范阳之中，卢家可是与容氏并立的家族。

只可惜近几十年来没落了许多！

傅明华点了点头，姚释就问：

“王妃何故一下便想到了李彦安呢？”

这位名满天下的先生此时有意考验她，傅明华便勾了勾嘴角：“自然是李二郎与云阳‘交情不浅’了。”

云阳郡主因与李彦安厮混，而腹中蓝田种玉，为容妃惹下麻烦，使容妃当初对她生出杀意。

可是清除了身体余毒之后，云阳郡主哪怕是被剥夺俸禄与公主之号，却仍与李彦安私下来往甚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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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7.第356章 天作

洛阳里云阳郡主与李彦安之间的风/流/韵/事，街头巷尾都有人耳闻，甚至各大高门之间有传言，公主与李彦安幽会，却使面首守门一说。

只是碍于容妃、容涂英等，无人敢张嘴乱说罢了。

李彦安的兄长李彦辉如今被提为易州刺史。

这才短短几年的时间，李彦辉仕途也进得实在太快。

姚释深深看了她一眼，道：

“那依您看来，这李彦安该如何处置呢？”

傅明华便叹了口气，停下了脚步，转头望着燕追身边这位一直以来辅佐着他的谋士，就微笑着道：

“我心里怎么想的，不正如姚先生所想么？”

她顿了顿，接着又道：“李彦辉自投靠容涂英，便步步高升，年初时因为抗薛延陀与契丹有功，而被提为莫州刺史。”

若是一步一步再往上，李彦辉将来权势地位不可限量。

燕追有意幽州，傅明华隐隐猜测，他此次前去鄯州，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想起了嘉安帝白日时看容妃那一眼的眼神，不带丝毫爱意。

废了燕追兵部侍郎一职，派他前往鄯州，可是如今的鄯州又有什么呢？

姚释的目光越来越温和，听她缓缓道来：

“王爷此次前去鄯州，怕是皇上心中也有数。”

如今鄯州暂定，且又尚算太平。

太原兵工部出事，照常理来说，他应该去太原亲自监督工匠，以做表率，拿出认错的态度来。

可是他并没有，他反而去了鄯州。

姚释以目光示意傅明华前往不远处的亭子，坐下来再说。

下人搬了火炉过来，烧着茶水，傅明华坐了下来，姚释沾了一些石椅，坐在她对面，一旁乔子宁却是坐也不敢坐，就候在一旁站着，听二人说话。

“那依王妃之见，王爷前去鄯州，又是为了什么？”

姚释问了一声，傅明华看了他一眼，他手里握着下人刚刚送来的折扇，轻轻的摇着，目光晦暗莫名。

“还能有什么？”

她嘴角边勾出浅浅的笑纹，下人送了茶水上来，她端起来，捏了袖口挡住，轻轻抿了一口，一双明眸盯着姚释看：

“无非就是练兵，将来好借兵罢了。”

姚释动作一顿，随即便拍了拍手。

他太小瞧傅明华了。

容涂英一党以为燕追离开洛阳，这是他们绝佳的大好机会，所以行事嚣张，十分张扬。

大肆铲除异己，安插朝中亲信，一时间朝里以秦王为首的三皇子党派便个个都十分惊慌。

容涂英这样的奸滑的狐狸都没能看出燕追的意图，姚释实在是十分好奇，傅明华却将燕追想法猜得半点不差。

他当年瞧见燕追对傅明华种种失态之处，还当燕追年少慕艾。

长乐侯府的这位长嫡女气度风华都不是旁的少女能比的，尤其是柱国公府那位嫡女。

燕追曾亲口说她：外柔而内刚，坚毅而聪慧，有母仪天下之象。

当时姚释听燕追说了这话，便知道他心中是有主意了。

三皇子性情刚毅而极有主见，他若决定的事，自然少有意外。

果不其然，崔贵妃为他定下的魏氏女最终也没能踏足秦王府半步，反倒是这位当初人人都并不看好的小娘子一步一步的稳稳踏入府中，至今颇受爱重。

现在看来，燕追果然在择偶之事上，远比崔贵妃要有远见得多。

无论是从聪慧还是心灵契合度，这位长乐侯府出身的小娘子明显要胜出魏氏女许多，这便是母亲出身自世家的好处。

“您从什么时候得知的？”

姚释的态度越发恭敬，语气更慎重了许多。

傅明华想了想：“一开始倒没能猜出。”

只是随着燕追离开洛阳，容涂英便冲秦王府一党之人下手便隐约猜出了一些。

她当日听陆长元弹劾燕追时，心里便有了些怀疑，直到后来姚释反击，使监察御史方敬反告陆长元，将此事闹得轰轰烈烈，像是在拉住容涂英等人视线一般。

今日卢氏被云阳郡主府的人捉去，姚释性情稳重，却在她让人直捉李彦安时，并未反对，反而有赞赏之意，傅明华便更加肯定这一点了。

幽州乃是兵家必争之地，乃是古九州之一，自周天子时期便得名，乃是当时燕国之地。

自秦始皇到如今，历朝历代，对幽州都十分看重。

太祖之时，幽州总共兵力便有十三万之多，是大唐排布兵力最多的地方，就是防备着契丹族等外族。

燕追要想拿下幽州，便需要手中兵力丰足。

她想起了鄯州。

“那里是王爷曾经领兵作战的地方，王爷在鄯州、益州一带威望很高。外有吐蕃、回纥等称臣，若是借兵五万，再由鄯州、益州、凤翔府等各借两万精兵，那么王爷手中的兵力便超过幽州了。”

傅明华放下了手臂，露出脸上的微笑来：

“我想王爷前往鄯州时，手上应该拿着皇上亲赐的铜鱼牌及敕书吧？”

得了这两样，便可调遣折冲府的备用士兵，到时哪怕就是幽州那位目中无人的刺史温勖，也怕是该要掂量一二了。

姚释端了茶杯，低声的笑，没有说话。

傅明华也不再开口了，小口的喝着杯中的茶。

容涂英在忙着铲除朝中异己，大肆安插自己亲信的时候，燕追却远征于外，看中了他势力的集中营幽州。

两相对比之下，容涂英目光难免便短浅了。

最有意思的是嘉安帝，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傅明华又喝了一口茶水，便决心将事情闹得更大。

她心里生出几分杀意，姚释却将茶杯一放，摸了自己的袖口，拿出一封书信来，双手捧在掌中，递到傅明华面前：

“王妃请看。”

那信是燕追写来的，他的字迹，她心中是有数的。

信早被姚释拆开过，上面只写了几个大字：里应，外合。

她便微微笑了。

怕是姚释也是心里如明镜一般，才会命人寻了她前来，是有意使她出面，借卢氏一事，大闹云阳郡主府，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惊动了容妃一党，牵住他们视线，再由姚释等人出手，从中作梗，为燕追创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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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8.第357章 之合

傅明华将信纸叠好，又放回信封中，这才交回到姚释手上。

姚释塞进袖口里，才笑着道：

“您看完了？”

他明知故问，纸上只得那样几个字，一眼便扫过了。

傅明华却知道他问的是旁的意思，点了点头。

姚释眼中的笑意便更深了。

“姚先生看来早有准备，为何之前那样急促？”

傅明华问了一声，姚释神色便是一正：

“您有所不知。”

他沉吟了片刻，才说了一桩事情出来：

“您与王婚大婚前日，宫中照例备了一双大雁。”

以雁为礼是自古以来便有的习俗，雁是候鸟，随气候变化南北迁徙有定时，且配偶固定，一只亡另一只不再择偶。

雁南北往来顺阴阳，象征阴阳和顺，夫妻情深。

只是这雁并不好得，普通人家若是没有，也有以鹅替代的。

但燕追乃是皇子，所以当初他成婚时，光是大雁便备下了好几对。

照古礼来说，礼成之后，这些大雁该当放生才是。

大唐天子姓燕，自太祖时候起，便忌杀雁、燕子等飞禽，若有逮到，必处以重刑。

可是在大婚前夕，这大雁却遭人毒死在宫里。

如此一来，燕追自然大怒，当时一查之下，查到了云阳郡主头上，她的贴身宫人朱悉曾去过养雁的地方，一番严刑拷打，便审问了出来。

当初姚释恰巧是追查此事之人，并亲自用了刑，还是由他下令，将毒死了大雁的宫人朱悉处以极刑，送回云阳公主府的。

“而带走卢氏的，恰巧就是姓朱的管事。”

姚释捻了捻胡须，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楚了。

当然他之所以要将此事交由傅明华来办，也是从大局考虑。

他倒是有不动声色将卢氏从云阳郡主府弄出来的手段，可一来耗费时间太久，对卢氏不利。

二来有悖燕追的意思。

唯有使傅明华算计李彦安，触了云阳郡主逆鳞，借云阳郡主之手将事情闹大，才可使容妃等人大感棘手，牵扯住容涂英的心思，使他无暇分神。

姚释原本想着，若傅明华一时半会儿想不到李彦安身上，他还要旁敲侧击的提点，结果没想到压根儿不需要他来多嘴，傅明华便已经想到此处了。

说话的功夫间，外头有人匆忙进来回话，说是李彦安已经带回来了。

傅明华似笑非笑，看了姚释一眼。

他轻咳了两声，一面便吩咐着：“好好照顾李二郎才是。”

外间还隐约传来一个男人有些恼怒的大喊，只是隔得像是有些远，听不大清。

姚释既然一早便请了人，怕是云阳郡主也该要来了，傅明华便站起了身来：“我也要回去好好准备一番才是。”姚释便作势要送她，傅明华整了整袖口，淡淡道：

“姚先生止步，无需如此多礼。”

姚释点了点头，仍是吩咐了随从送她出来。

此时云阳郡主府中，下人正绘声绘色向才回府不久的云阳郡主说着今日的事：

“……那妇人撞了朱悉娘，朱悉嫂子便给了她一耳光，如此方争执了起来。”说话的是燕玮身边的另一位大宫人之一，与昔日死在燕追手中的朱悉情同姐妹。

郡主府的人向来嚣张，行事凶狠。

就连朝廷命官都敢随燕玮一起打了，更别提只是出身范阳旁支的卢氏。

又非卢氏本族中人，更何况就算是本族的人，下人惹了事，上头还有个得宠的郡主撑着呢。

为了怕燕玮发火，那宫人又添油加醋道：

“结果您猜着这人是谁？她的男人好像是姓乔，出身齐鲁之地，没本事做学文，连进士也没敢下场，却投了秦王府做事。”

听着秦王府，燕玮一双眉毛便立了起来。

她气色有些不大好，哪怕是抹了厚厚的脂粉，脸颊两侧颧骨却瘦得高高隆起。

燕玮一连落了两胎，还都是由药催的，在容妃宫里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身体却衰败了。

“什么？”

她听着身旁宫人说的话，脸上露出凶狠之色，那宫人接着又道：

“奴婢猜着，怕是当初秦王与秦王妃欺负着您，下人便都学了这本事，也来欺负您府中的人。”

燕玮听了这话，脸色便越发狰狞：

“打狗也要看主人！将那妇人手给我剁了，一节一节送回秦王府去！”

她想起了当初死去的朱悉，此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来，才刚将命令下完，外头便人匆匆进来说，傅明华令人将李彦安捆回秦王府，等着燕玮拿了卢氏去换人。

燕玮重重一巴掌拍到桌子上，狠声道：“将那卢氏剁了喂狗！”

那进来回话的人便怯生生的道：

“秦王府来传话的人说了，说若府中的妇人安好，则李二郎君安好……”

燕玮目露凶光，那传话的丫环便不敢再出声了。

屋里十分安静，燕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里阴声道：“好一个傅明华！”

她脾气向来古怪，若换了旁人倒也罢了，只是这李彦安又不一样。

自失了简叔玉后，李彦安是唯一一个得她心的。

他温柔小意，长相又是风/流/俊/美，颇为使她有些上了心。

尤其是她还曾怀过李彦安的骨肉，更是在燕玮心中与旁人份量不一般。

傅明华拿李彦安来威胁她，便拿住了她的软处，燕玮怒声道：“我倒要亲自过去要人，看她敢不给我？”

她说了这话，连衣裳也顾不得要换，厉声便让人备轿。

傅明华收拾打扮，让人备了茶水，那头便听下人传话，说云阳郡主已经要到秦王府大门了。

一开始傅明华就吩咐过下人，燕玮一来不必当真拦她，半真半假使她闯一番，明日朝堂之上，足以使御史参她一本便成。

燕玮气冲冲的来到秦王府，一怒凶狠的便要打进府门之中，嘴里还边喊着让傅明华出去。

屋里傅明华重新梳过了头发，换了身轻便的衣裙。

碧云拿了披帛替她搭上，听了前来报消息的人说燕玮此时已经闯进了中门，脸上便露出厌恶之色：“当初大难不死，如今竟还不知悔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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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9.第358章 弹劾

傅明华闻听此言，便拨了拨头上簮着的珠花：

“她若改了才不好。”

说完便朝外走。

云阳郡主已经来了一些时候了，傅明华早前让人不必拦她进府，只是进了府中却再由不得她嚣张，让人将她请进了院内。

屋里有身材壮硕的婆子把守，拦着她，使她不能往外闯，但她嘴里却骂骂咧咧，傅明华晾了她一阵，过来时屋中杯盏、摆设砸了一地都是。

“让她出来！”

云阳郡主尖声叫喊，傅明华在门口驻足片刻，才笑着道：

“今日刮了什么风，云阳竟然来了府中做客。”

她说话时，云阳郡主一下将头抬了起来，脸色凶狠，提了裙摆就要向她冲来，却被屋里眼疾手快的婆子联手拦住。

“将我放开！”她拼命挣扎，养得极好的指甲在婆子们脸上乱抓，几个婆子被她抓了个正着，还不敢呼痛，倒是燕玮眼中露出痛楚之色。

用力过猛之下，她无名指上养得极好的长指甲反折了过来。

十指连心，她张大了嘴却喊不出声，将手缩在胸前，咬紧了牙关，鼻翼不住颤动。

几个婆子趁机将她拦住，下一刻燕玮抬起手，一耳光便朝自己面前一个婆子抽了过去，打得她脸一偏，却仍笑着请她坐下。

“怎么发了这样大脾气？”

傅明华进了屋里，四处看了一眼。

燕玮强忍了疼痛，大声道：“你心中有数！”

“我心中有什么数？”

傅明华含着笑意，问了一句，一面吩咐着下人：“替郡主送杯凉茶，消消火。”

“谁稀罕喝你的茶。”燕玮深呼了口气，忍了心中愤怒，仰了下巴：“我问你，二郎呢？”

“什么二郎？”

傅明华故意问了她一句，燕玮便越发暴跳如雷，指了她便道：“你敢装不知道？”

下人送了茶水进来，碧云几人又亲自为傅明华抬了椅子，傅明华接过了茶，才偏了头盯着燕玮看：

“什么叫敢？你在我府中，跟我说敢不敢？”

她眼中带着戏谑之色：“我为什么不敢？”

“你给我……”燕玮被她这语气、眼神激怒，刚一张嘴，傅明华便将声音提高了一些：

“云阳，你不要忘了尊长，容妃娘娘自小没有为你请教养的嬷嬷吗？我是你的三嫂！一来就问二郎，什么二郎不二郎的，我不知道，进门喊打喊杀，砸坏了这些东西，连规矩也不懂了。”

燕玮便更怒：

“你少装模作样，我问你，李彦安在哪，我要将他带走！”

她厉声大喊，傅明华便喝着茶，听她怒叫。

喊了半天，也不见傅明华给的半点儿回答，云阳郡主心中更怒，恨恨的又将桌上下人刚送来的茶水推翻。

傅明华只是端着茶杯，笑意吟吟看她闹腾。

燕玮骂了半晌，又渴又气，喉子似揉了把沙子般，傅明华来时她便已经闹了半天，这会儿又骂了一阵，见傅明华也不应声，更是气急败坏：“将李二郎交出来。”

她心里却想着，回去之后一定要将自己受的气，在那卢氏身上发泄出来。

傅明华却道：

“李二郎怎么会在府中，我去让人打探一番。”

说完，又吩咐了人守着燕玮，便丢下她起身离开。

再晾了她一阵，下人来回云阳郡主闹得厉害，傅明华却拿了本书看，并不理睬。

碧云就有些担忧：

“若如此闹法，怕是屋子都要被她砸了。”

之前燕玮眼神阴狠，不依不饶的。

傅明华就笑了笑：“就怕她不闹。”

此时她闹得越凶，容妃就越没有办法下台。

明日姚释必定会指使人弹劾燕玮，屋中砸坏的东西，容妃咬着牙都要赔出来。

她再坐了一阵，喝了半壶茶水，才起身去看燕玮。

此时她冷静了许多，阴声问傅明华到底想做什么。

“已经问清楚了，姚先生请了李二郎前来王府赏画。”傅明华说了这话，才又笑着道：“府中有位娘子在公主府里做客。”

傅明华朝燕玮走了过去，她抬起手来，想要打傅明华一耳光。

只是那胳膊才刚举起，便被傅明华捉住了手腕。

傅明华力道不小，指甲都掐进了她腕间肉中，燕玮吃疼，挣扎着想将她甩开，只是自上回中毒之后，身体大不如前，又刚刚闹腾了许久，此时眼前一阵阵发黑，傅明华力道不小，她根本无力挣脱开来。

“云阳让人将她送回秦王府，李二郎不就好端端的回去了？”

傅明华温声细语的在她耳旁轻声说道，一面还作势替燕玮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

她恶狠狠的瞪着傅明华看，侧了头避开：

“我不放！”

“若你不放，李彦安又怎么能回去呢？”傅明华微笑着威胁她：“若卢氏挨了打，我便让人将这痛苦双倍还报到李彦安身上。若卢氏少了根指头，我便让人将李彦安手掌也剁了……”

“你住嘴！”燕玮大声的喊，眼中露出恨色。

“所以现在云阳为何不使人将卢氏送回，天色已经不早，你也正好带着李彦安离开。”

傅明华说了两句，燕玮虽然心有不甘，但犹豫再三，仍是恨恨的吩咐身旁的人回公主府将卢氏送回。

只是说了话，看身边的人领命离开了，她才坐回了椅子上，态度有些刻薄道：

“你救得了这贱婢一回，我就不信你能救两回！往后你可要将人看好了，否则哪天死在外面，不要怪我。”

此时自己的目的达成，傅明华也懒得与她多说，任由她放了几句狠话，又坐了一阵，才听外面的人回话说公主府的人已经来了，将卢氏送回，傅明华才吩咐了人将云阳郡主送出去：“李彦安已经在外间等候，云阳快去吧。”

燕玮恨不能抓花了她的那张脸，眼中凶光闪了又闪，才拂袖离开。

屋里狼藉一片，傅明华含了笑，吩咐人收拾屋子，又重赏了今日拦住燕玮的几个婆子，府中才消停了。

只是这事儿并没有完，夜里傅明华就听说昨天夜里王植岁及郭翰来了府中与姚释说了会话。

第二日早朝之上，王植岁便弹劾云阳郡主，行事失常。

“昨日傍晚，云阳郡主硬闯秦王府，打伤侍卫，凶神恶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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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0.第359章 见我

御史台中，唯容涂英马首是瞻的郭世伦等便冲王植岁怒目而视。

说起来，这王植岁已经是第二回弹劾云阳郡主了。

朝上容涂英握紧了手里的象笏，心里暗自思索着是不是要使个法子，将王植岁除去，以便一劳永逸。

云阳脾性急躁，性格一点便爆。

当初王植岁因为燕玮与李彦安在珠宝阁中嘻闹，不过是在去年水祸之中，便被这王植岁参了一本，而后燕玮守在宫门前，鞭打了他。

此后王植岁越发变本加厉，处处与容涂英一党作对。

容涂英眼里闪过一丝狠意，手指捏紧了笏板，心中对燕玮即烦且厌。

只是无论如何讨厌燕玮，毕竟也算是‘自己人’，也不能完全不管。

他抬起头来，中书省下高辅阳便笑着上前一步，道：

“大唐地广物博，自嘉安以来，国力强盛，每年任职的官员一步步增多。”他顿了顿，长长揖礼道：

“王大人在御史台任中丞，深得皇上信任，该做的是皇上一双眼睛，监督百官言行。”

高辅阳说到此处，停了片刻，眼角余光落在前方低垂了头的容涂英身上，又低下头微笑：“又何故三番五次，总是难为孀寡之妇呢？”

王植岁咧了咧嘴，忍住了眼中的狡黠之色，义正言辞道：

“此言差矣！当初简贼胆大包天，乃无君无父之辈，云阳郡主能重回洛阳，此乃好事，高大人莫非替郡主叹息？还是高大人有感当年祖辈之事，心生同感？”王植岁一张嘴皮子了得，说了这话，不等高辅阳反应过来，又立即道：“昔有护国公保家卫国，怒擒逆贼，今有秦王英武不凡，斩杀简氏奸人！”

高辅阳听他这样一说，登时大怒，指了他便道：

“你……”

当初高辅阳的父亲高士信乃是汉东郡公刘挞手下，效忠于前朝晋王杨元德，曾起兵谋反而被诛。

只是当时的太祖深明大义，知道高士信谋反之事与其妻、子毫不相干，才没使高辅阳受其连累。

可此时朝堂之上，王植岁明知而故意提及，相当于当众打了高辅阳一耳光，高辅阳年纪不小，涵养虽够，但听了这话依旧是火冒三丈。

高坐于龙椅之上的嘉安帝敲了敲椅子扶手，警告之意十足，险些破口大骂的高辅阳回过神来，忍了怒火冷笑：

“王大人好利的嘴舌。”

“不过说的是事实，理直所以才气壮罢了。”

王植岁‘嘿嘿’笑了两声，这话又气得高辅阳一阵憋屈，忍了半晌，才退了回去。

容涂英的眉头皱了皱，郭世伦又站了出来：

“无论如何，郡主乃是皇上血脉，此次大闹秦王府，兴许是事出有因，也不过是妇道人家之间一点争执罢了。”他看着王植岁笑道：“高大人话说得不错，王大人又何必总拘泥于妇人之事呢？”

“当日王大人弹劾郡主，却遭郡主鞭打，莫非王大人怀恨在心，有意报复？”

门下右侍中李如度也出列问了一声。

王植岁便道：“若为皇上办事，臣连这身皮囊亦可舍了！”他挺了胸膛说话，容涂英一党看他这模样，心里都不由骂他：装模作样，巧言媚上。

“又怎么会在意郡主鞭打之恨？只是郡主闯入府中，直言要带走李彦安，也实在失仪。”王植岁说到这里，话锋一转：“莫州刺史李彦辉近两年来官职升得很快，虽说皇上善待有功之臣，但臣怀疑，李彦辉居功而自傲，放纵家人行事无道，其弟仗着洛阳之中有郡主撑腰，便横行霸道……”

他口若悬河，苏颖等人本来以为他告的是云阳郡主，却没想到他话锋一转，又告起李彦安来。

这才纷纷明白过来王植岁之前弹劾公主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怕是他真正的意图是想要透过李彦安而寻李彦辉晦气。

想到这里，高辅阳等人顿时心中暗骂王植岁狡猾。

一时间两派争得不可开交，朝会之上吵得面红耳赤，直到下了朝，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大臣之间却是剑拨弩张，苏颖等人争得汗流颊背，退了朝等嘉安帝从丹凤门离开，几人才相互回了建福门外的待漏院，相互之间冷着脸，连话也不肯多说一声了。

容涂英进去喝了杯茶，又掏了帕子擦脸，整理了一番，苏颖等人前去时，他才微笑着道：

“下朝之后，让人传令到李府之中，让半山来我府中，我有话要与他说。”

苏颖弯着腰，微微颔首。

容涂英又拿了帕子擦头，将帕子整齐叠好，塞回袖口中，再喝了两口茶，才站起身来。

当天晌午，李彦安垂头丧气来到了容涂英府中。

他由下人领进容涂英的书房时，容涂英还在办公事。

书房桌面上摆着宫内一些繁琐的折子文档，这些都是要记下来归档整理的。

时至今日，容涂英完全可以将此事交付给旁人，可是他凡事却亲力亲为，事事不假他人之手。

他奋笔疾书，虽已年长，但气度轩昂，仪表不凡，如谦谦君子一般。

可是李彦安却不敢小瞧了他。

自己的兄长李彦辉能有今时今日，完全是因为容涂英数次三番提拨之故，李氏兄弟都十分惧怕他。

哪怕容涂英在面对李彦安时从不说一句重话，反倒言语温和，但李彦安每次在受他召见时，都异常慎重。

他进来之后，也不敢出声，看容涂英忙于公事，他连话都不敢说，深怕扰了他，就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动作，直到容涂英将手头的事告一段落，才搁了笔，抬起头来。

“半山来了。”

他微笑着，仿佛才发现李彦安进来了般，态度亲昵，一面又让下人上茶，一面手一挥，示意李彦安坐。

维持同一个动作久了，再加上紧张，李彦安只觉得此时手臂一放下来都在颤抖。

但他却不敢露出端倪，他心里十分明白，容涂英唤他过来是为了什么。

他走到一旁椅子下，沾了些椅子的边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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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第360章 重伤

容涂英的目光看得他心中发慌，李彦安背便挺得更直了。

幸亏送茶的下人进来打破了这一室沉默，李彦安几乎是长松了一口气，有些迫不及待的接过了热茶。

五月的时间天气渐渐已经热起来了，可他自进屋之后，却手脚冰凉发颤，这滚烫的茶杯被他捧在手中，李彦安竟丝毫感觉不到杯子灼手。

“半山，今日早朝有人弹劾你的兄长元甫。”

容涂英喝了一口茶水，才抿了抿嘴，将杯子搁到了桌子上，发出‘喀’的一声轻响。

李彦安便轻轻一抖。

今日早朝的事，他已经听说了，知道御史中丞王植岁弹劾他的事。

“在这样的时刻，”容涂英低垂下头，抚了抚自己手背：“半山，你应该更谨慎才是。”

李彦安不由自主的随着他的目光，落到他撑在桌面上的双手之上。

奋笔疾书许久，可容涂英此人性情严谨，手上却没沾半点墨，反倒干干净净的。

屋外阳光透过撑起的窗洒落进来，他的指尖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艳红似火的感觉来，仿佛染满了鲜血似的。

寒意一阵阵从脚底沁出，风从撑起的窗柩吹了进来，掀动着桌上被纸镇压着的宣纸一角，发出细微的声响。

李彦安吞了口唾沫，没有出声。

容涂英抬起头来，仿佛发现了他的紧张一般，冲他安抚似的一摊手：“不要紧张。”

他话虽是这么说着，但是阳光洒在他身上，他轻微的动作，那阴影便似张牙舞爪一般，让李彦安更紧张了。

“怎么回事？”

容涂英问了一句，李彦安便结结巴巴的回了：

“那日，我在珍宝阁……”

他将当日的情景大概说了一遍，当日他在珍宝阁里品茗，欣赏大唐之中颇有名声的孙十一娘舞剑，正欢喜时，秦王府的人却态度强硬的要请他前往秦王府，说是姚释得了幅画，要请他欣赏。

李彦安此人虽然不如他的兄长李彦辉那般勇武、聪明，但好歹也知道他靠的是容涂英容七爷，与秦王府的人是死对头。

只是当时还没轮到他拒绝，秦王府的人便凶神恶煞掳了他就走。

当时李彦安还提心吊胆。

近来兄长风头正盛，虽说因为李彦辉步步高升，洛阳中他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但同时李彦辉也曾数次让人写信给他，令他谨言慎行，提高警惕，免得遭了人算计。

他还当姚释派人是要来杀他的。

可到了秦王府，并没有见到姚释的脸，几个面目狰狞的侍卫只抱了一堆画来让他看，又命他指点，他正有些惶恐不安时，却听说云阳郡主来接他了。

那时李彦安还松了口气，也感动过燕玮对他的深情厚意。

但今日事情一出，他就知道不好了。

李彦安就是再傻，也知道自己是中了算计。

容涂英站了起来，此事与李彦安无关，姚释那老货分明就是隔山震牛，借云阳一事，打的是李彦辉。

他觉得有些哪儿不对劲儿，却一时半会儿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王府的人有没有伤你？”

容涂英皱着眉问了一句，李彦安便茫然的摇了摇头：

“并没有。”

秦王府的人虽凶狠，但倒也并未打他，只是押他在府中留了一段时间。

他嗫嗫道：

“说是为了一个姓卢的妇人，遭云阳府中一个管事抓走了，秦王妃要云阳用我来换她。”

容涂英听了这话，便怀疑是自己多滤了。

说不准此事只是如郭世伦所说，只是妇人之间的一点争执。

只是被王植岁借此机会大闹了一通。

可笑他还为此十分警惕，容涂英想了想，又有些发笑。

秦王娶的王妃他是见过一回的，倒是有些胆色，也有些小本事，可惜只是头发长，见识短，也就妇人之间斗斗气，赢了女人之争便罢了，成不了什么气候。

容涂英眼中闪过异色，只是此事三皇子一党想要借机生事，他也该给个打击才是。

想了想，容涂英吩咐着：

“如此说来，王府的人并未亏待你了？”

李彦安思索了一番，也点头道：“虽然一开始我也有些惧怕，但确实王府的人并未动手。”

他说这话时，没有注意到容涂英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

“那你昨天随云阳离开之后，可有再出面见旁人？”

容涂英又微笑着问了一句。

李彦安摇了摇头，老实道：

“昨晚受了惊吓，见了云阳之后便回了公主府，不曾见人。”

他又道：“今日若不是您相召，我也是不敢出来的。”

昨日之事他有些被吓破了胆，总觉得周围有人想害他，不敢出门。

听了这话，容涂英脸上露出满意之色，温和安抚他道：

“如此最好。”

他站起身来，嘴角边含了笑意：“如此便委屈半山一回了。”

说完了这话，他振臂一呼：

“来人！”

李彦安正有些不知所措时，外头进来两个侍卫，容涂英一指李彦安：

“半山昨日挨打，伤重回府，我实在担忧。”

李彦安听了这话，脸色瞬间便惨白一片，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容涂英还在微笑着：

“半山，你放心，回头我会让张缪亲自上门为你诊治的。”

张缪是太医署七品医令，医术十分了得。

李彦安拼命摇头：“容大人……”

容涂英却不想与他多说了，他又重新坐了下来，拿了一本折子，头也不抬的吩咐：

“拉出去，不要扰了我办公。”

侍卫应了一声，将李彦安如捉鸡仔一般拉走时，屋里重新又恢复了平静。

容涂英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微笑之色。

李彦安被送回府中时，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容涂英让自己身边的随侍拿了自己的腰牌，亲自去请张缪上府诊治。

来到李彦安府中时，他已经说不出来话了，一张原本还算清俊的脸被打得几乎变了形。

当天晚上云阳郡主府里，容妃派来身边的黎媪，正与被几个宫人按住的云阳郡主温声道：

“奴婢知道您心中委屈，只是这是娘娘的命令，让您半个月之内都不要出府门半步，以免惹了皇上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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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第361章 走好

黎媪拿了本女诫，向云阳郡主微笑着道：

“这半个月中，您好好抄写，到时娘娘是要亲自过目的。容大人已经将一切事情安排妥当了，您什么都不必做，只要好好听话就是了。”

云阳郡主脸色惨白，挣扎着想要发怒。

黎媪虽然是笑着，可那神情比发了通火还要可怕。

容妃对燕玮的容忍度已经降到最低了，只是燕玮却并没有发现母亲对她的心思，由一开始的宠爱、心疼、关切，到了如今的欲杀之而后快。

“我若不听话，又如何？”

她仰了下巴，有些不服气的开口。

黎媪便淡淡一笑：

“奴婢劝您听话最好。”她话里暗含警告，听得燕玮脸又更白了些，黎媪才接着道：“娘娘也是为了您好。当日您打了王植岁，娘娘在宣徽殿前跪了多久，您是知道的。皇上夺了您公主之尊，难道您连郡主这个恩赏也不想要了？”

“你敢威胁我？”

燕玮一听这话，顿时大怒。

黎媪却道：“奴婢不敢。只是若您不听话，一旦出了门，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您身边的宫人内侍，全都要，”她笑着，目光转过燕玮身边每一个下人，每个人被她看到时，都浑身直打哆嗦，根本不敢直视黎媪的眼睛，她又抿了抿嘴唇，才着将最后一个字吐出口：“死。”说了这话，黎媪又笑：

“您菩萨一样的心肠，想必是舍不得他们的。”

话里带着淡淡的威胁之意。

燕玮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还想说话时，黎媪已经不想再与她多说了，借口宫中还有要事，便领了人回宫里了。

这一日发生了不少事，傅明华听着下人传话，说是李彦安伤重得厉害的消息时，勾了勾嘴角。

姚释老奸巨滑，行事一套一套的，与燕追里应外合，实在是配合得再好也不过。

她对着镜子，看宫人为她取下一桩一桩的首饰，一旁紫亘还在说：

“请了张缪前去，用了大量的药材。”

外间已经有流言传出，说是李彦安是在秦王府出事的消息了。

可想而知，最迟明日，怕是会有弹劾秦王府的折子出现的。

“听说此事之后，容妃娘娘派了身边黎嬷嬷亲自出宫，告诫了云阳郡主，让她谨言慎行，不可再张扬了。”

碧蓝也说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傅明华便笑了笑：

“既然云阳公主都要闭府反省，我也该好好‘醒悟’才是。”

接下来是燕追与容涂英的过招，这个时候她只要装好那个‘心虚、内疚’之下，深居简出的秦王妃形象，使容涂英认为妇人浅薄无知便行了。

第二日便有李彦安受了重伤的消息传出。

紧接着御史中丞郭世伦弹劾秦王妃纵侍卫行凶，打伤莫州刺史李彦辉之弟。

一时间容氏一党抓着此事，不肯干休。

嘉安帝亲自唤了替李彦安打理过伤势的张缪前去问话。

张缪乃是太医署之长，医术精湛，嘉安帝问起李彦安伤势时，他却不停摇头，脸露叹息之色。

这位太医令人品不差，数次欲言又止，却遭嘉安帝有意无意的打断了。

最终张缪也只有无奈道：

“皇上，李二郎君肋骨断裂数根，”他伸出一只手掌，比了个‘三’的姿势：“危及心肺，脸上可见伤痕，至今未曾清醒，脉像紊乱，药石不进……”

他沉默了片刻，想起容府的人拿了容涂英令牌前来太医署使他前往李府时，曾交待过他的话。

当时那长随语含警告让他‘不该说的话不要提’，可是李彦安当时的伤势分明就是新添的伤。

“昨夜里听说李二郎君呕血不止，怕是伤到了六腑，心胃有损，才会……”

张缪话才说了一半，嘉安帝便问：

“可有救治之法？”

张缪便又沉默了一阵，才摇头：“老臣……”

“罢了。”

嘉安帝摆了摆手，张缪犹豫半晌，仍是开口：“皇上，依老臣看来，李二郎伤势，不……”

他话没说完，嘉安帝便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张缪心中叹了口气，双手举过头顶，躬身不说话了。

李彦安没有撑过五日，便一命归天。

消息传开来时，容涂英亲自前往李府去看他。

下人近来心中害怕，竟然有那胆大包天的，偷了家中值钱的财物跑了。

昔日新晋权贵之家的李府，短短几日时间便呈现出败相来。

李彦安的尸体尚未入棺，五月的天气，李府中竟显出阴森之感来。

容涂英缓缓走在李家这石阶之上，脚下还有飘落下来无人打扫的黄叶，每踩一步便‘吱嘎’作响。

与他随同而来的还是朝中几位大臣，由下人领着进了府中。

李彦安的尸体仍堆放在床榻之上，脸上搭了一层青色纱罩，挡住了他的身体。

容涂英冷冷让人将罩子挑开。

下人战战兢兢上前，将纱布揭开后，露出了李彦安那张可怕之极的脸来。

他早不见当初丰神俊朗的模样，一张脸扭曲变形。

高辅阳等人见此情景，不由自主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样的盛夏时节，几人竟都感觉有寒气从后背蔓延开来，手臂上汗毛直立。

李彦安瞪了一双充血泛着死灰色的眼，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痛苦。

容涂英看了他这可怖之状，却眼也不眨，却叹了口气，作出怜悯同情之色来：

“半山，一路走好。”

他温和的声音里带着痛惜，一面伸出手来放到了李彦安那冰冷扭曲的面庞之上，捂住了他那双青灰色的眼，压着眼皮往下滑：

“我们会为你讨回公道的，且安息吧。”

容涂英身后的苏颖见了这一幕，又听了容涂英说的话，直觉得毛骨悚然。

傅明华是晌午之后得到李彦安已死的消息，外间的人都在传言，是秦王府的人要了李彦安的命。

甚至还有不少人在私下议论纷纷，说是李彦辉怕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彦辉脾气暴烈，他与李彦安自小兄弟情深，若知道李彦安死于洛阳，定是会上告朝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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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3.第362章 意外

如今燕追不在府中，洛阳里只有一个秦王妃独撑大局。

傅明华闭门不出，对外面的传言全不理睬。

而容涂英则亲自打理李府，下令捉拿逃跑的仆人，却并不将李彦安下葬。对容涂英此举，洛阳之中众说纷纭。

朝中最近秦王一党与以容涂英为首的四皇子一党争得不可开交。

苏颖头叩在皇帝的龙椅下方的龙墀之上，血流不止，涕泪俱下：

“陛下，李彦安死不瞑目啊！”

郭世伦也进言道：“皇上不要寒了功臣的心。”

“大胆郭世伦！你说这话，莫非是在威胁皇上？”

王植岁站了出来，指了郭世伦厉声大喝。

郭世伦一听他如此说，自然不服气：“臣不敢！王大人休要血口喷人！”

“你话里说得明明白白，你拿李彦辉有功于幽州说事，逼迫皇上彻查此事，若皇上不查，你便借此大作文章……”王植岁指了郭世伦，大声说道。

郭世伦气得浑身直抖：

“你胡说！”

两人顿时在殿里相互指责，朝列之中容涂英额角青筋不住乱跳，心中暗骂郭世伦愚蠢。

嘉安帝饶有兴致，听着朝堂之上吵闹之声，神情慵懒，也不制止。

直到容涂英忍无可忍：

“朝堂之上，岂容你们胡来！”

他冷冷的目光让原本气得面红耳赤的郭世伦仿佛被人兜头一盆冷水泼了下来，一个激灵清醒了，又羞又愧，连忙躲到一旁，不敢吭声了。

“吵得朕头都疼了。”

嘉安帝冷哼了一声，下方臣子们连忙便入了列，齐声道：“臣等有罪。”

“志谧何在？”嘉安帝伸手揉额，宽大的袖口掩住了他眼中闪烁的讥讽，唤了一声。

御史大夫余忡便站了出来：“臣在。”

嘉安帝又点了大理寺卿段正瑀及刑部尚书萧如志负责此桩案件，查出李彦安死去真相。

又唤了洛阳太守顾饶之，令他协助三司，必要时可以调动十六卫中金吾卫及左右武卫府士兵。

嘉安帝开了口，容涂英心便直直一沉。

皇上的态度实在令人寻味。

雷声大，而雨点小。

看似对此十分重视，可现在‘铁证如山’，当日李彦安乃是从秦王府里‘出来’时便身受重伤，而后不治离世，可皇上却似对秦王府有意偏袒。

莫非是张缪出卖了他？

容涂英握紧了手中象笏，深呼了口气，眼睑却微微抽搐，眼中露出阴狠之色来。

几人得令退下，朝会又一次散了。

待漏院里，郭世伦等人忍不住又和王植岁等秦王党派一番唇枪舌战，直吵得大动肝火了，容涂英才制止了几人，唤了郭世伦住口，连话也懒得与他多说，起身便去了中书省。

王植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由勾了勾嘴角。

傍晚王植岁所乘小轿在回府途中遇了疯马，若不是长随相救，王植岁怕是出了意外。

事情发生之后，消息很快蔓延开来，当日晚上崔贵妃便派了静姑亲自来接她，说想让她进宫小住两日。

崔贵妃是有些害怕了！

容涂英实在是太嚣张了，她害怕容涂英丧心病狂，冲傅明华下手。

还是将傅明华召进宫里躲躲风头为好，看在自己眼皮子下面，也放心一些。

傅明华其实是并不畏惧容涂英的举动，只是为了使崔贵妃安心，她仍然让碧云、银疏两人收拾了东西，随她进宫。

府里江嬷嬷大病之后身体受损，时常躺床不见起色，傅明华便留了碧蓝、紫亘两人在府中，一来可以多照顾江嬷嬷身体，二来也好打理府中俗务。

宫里崔贵妃坐立不安，等了半晌，直到静姑接了傅明华进宫来，才长舒了口气，露出笑容来。

“用过膳了没有？”

崔贵妃在蓬莱阁廊外已经候了好一阵了，看到傅明华便迎上前拉了她的手问。

傅明华摇了摇头，温声细语的说：“听静姑说，您近来茶饭不思，睡得也浅，今日晚膳也没用。”

崔贵妃便笑道：

“都是静姑说来让你担忧的。”

一旁静姑抿唇微笑，也不说话。

其实崔贵妃晚上也未用晚膳，她近来又瘦了些，眼中装了事却未说。

只是她虽然没什么胃口，但听到傅明华也没用晚膳，便强撑着精神，令杨复珍吩咐人下去张罗，自己则是与傅明华说话。

“我这心里不太踏实，你留在宫里多陪我一段时间。”崔贵妃一双秀眉紧锁，傅明华剪水双瞳望着她白皙的脸庞看。

与以前相比，近年来的崔贵妃神色憔悴了许多，成日为诸事烦忧，她日子并不好过。

傅明华伸出指尖，去推崔贵妃眉间的皱褶，柔声劝道：

“您不要太过担忧。”

崔贵妃就勉强一笑，叹了口气：

“不瞒你说，这心中装着事，不担忧是不可能的。追儿如今前往鄯州眼见就要三个月了，朝中如今容家势大。”官员有五分之二都是容涂英的人，处处看他脸色行事。

嘉安帝对此却十分纵容，後宫里对容妃甚至更加宠幸，打破了他一贯维持的平衡。

崔贵妃有些不甘心：

“容氏就当真那么好？值得皇上如此爱屋及乌。”

她抿了抿嘴角，看着远处一片片长得极好的荷莲，风一吹来莲叶轻轻摇晃，仿佛一片绿色的海洋。

其中几朵收拢尚未盛放的荷花一角夹杂在莲叶中，将下方的池水挡得严严实实的。

“追儿可曾来信，说几时回来？”崔贵妃忧心忡忡的问。

她知道燕追向来爱傅明华，当初打突厥时，临备战前的紧张时刻，还时常写了书信让人送回洛阳之中。

傅明华耳朵微烫，却点了点头：

“写了信，却没说几时回来。”她又靠着崔贵妃，小声的在崔贵妃耳旁道：“还与姚先生也送了信。”

这便是要安崔贵妃的心了。

崔贵妃听了这话，心里一动，便示意静姑等人不要跟得太近了，又拉了傅明华，说是到后方园中坐坐。

夏日天色暗得晚，静姑请示了崔贵妃，说是要将晚膳摆在东厢水榭之上。

两人便进了水榭，靠在榭中木栏之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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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4.第363章 反唐

“近来李彦安一事闹得太大，容涂英胆大包天，傍晚时我听说王植岁险些出了事。”崔贵妃双手扶着木栏，望着远处看。

从她的方向看出去，便是太液池了。

夕阳的余光照在池水之上，将一池清水都染成了金色。

崔贵妃的神情异常的严肃：“虽说保住了一条命，但却伤了腿脚，太医院周济已经赶去了。”

傅明华听着这话，敏锐的察觉到了崔贵妃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不由便问：

“张缪呢？”

崔贵妃转过头来，看着傅明华微笑。

她的眼神此时在阳光镀色下，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冰冷，傅明华神情严肃，崔贵妃缓缓道：

“张缪去不了，他的儿子晌午之后与人起了争执，遭人打成重伤。”

傅明华顿时手掌便握紧了。

两人沉默了半晌，都看着外面波光粼粼的水面，崔贵妃突然开口：

“李彦安之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对此事还一无所知，近来消息传得纷纷扬扬的，她就有些担忧。

傅明华倚着栏杆，看着池下水底游着的鲤鱼：

“当时姚先生回洛阳时，为王爷带了几个颇有才学的士子。”她说起乔子宁的来历，又由当日乔子宁之妻卢氏遭公主府的人抓走说起事情来源经过，一会儿便将事情说了个大概。

崔贵妃听着她说姚释收到燕追的信，交待他里应、外合，便若有所思。

“追儿心里到底怎么想的……”崔贵妃秀眉紧锁，嘴里喃喃问了一句：“如今他不在洛阳，却诸事繁杂，但留了姚释在……”

她自言自语，傅明华也不打断，只是悠然自得望着远处的情景。

崔贵妃与她不一样，她是关心则乱，又锁在深宫之中，身边找不到个说话的人，有时召她进宫，与她说这些，只是压力过大，需要一些宣泄。

而傅明华自小梦境不断，使她性情十分谨慎，凡事都装在心中，连亲近的江嬷嬷等人都没说过。

“李彦安不是你让人打的，便是伤于容涂英之手……”崔贵妃说到此处，眼睛一下瞪得极大，攸然转过头来：“他想借李彦辉来给王府施压？”

傅明华默默点头。

崔贵妃便握紧了拳头，指甲都要掐进掌心嫩肉之中。

“姚释怎么说？”

她问了一声，傅明华伸手来掰她握紧的手掌，将那葱管似的手指一根一根拉了开来，又与她手掌紧握：

“姚先生不过是在应王爷之请，与他里应外合。”

崔贵妃就明白她话中意思，是一切如姚释所料罢了。

只是崔贵妃却仍然不大明白燕追与姚释此举用意，最终只是长叹了口气：“儿大不由娘。”

燕追向来行事心中自有主张成算，她就是担忧也没有用。

她忍了心中的慌张，也不准备插手其中，就怕坏了燕追大事。

夜色下崔贵妃的手冰凉，微微哆嗦，掌心里沁出的汗润湿了两人紧握的手掌心，刚一分开些，就连傅明华都觉得掌心微凉了。

她在宫里多年，步步艰难，外有容涂英及四皇字燕信一党与燕追做对。

内有容妃虎视眈眈。

嘉安帝对她虽然给了些体面，但并不如何宠爱。

所以崔贵妃时常处于担忧焦虑之中，时刻不得放松。

傅明华又握了握她的手，静姑便进来回话，说是晚膳已经摆好了。

傍晚夕阳的余光洒落在湖面之上，水榭之下的池水沁出丝丝凉意，在这夏日时节送来舒爽。

而这会儿莫州的刺史府中，却似笼罩了层层阴霾。

坏消息一茬接一茬的送入府中，自前些日子最先收到的‘李彦安’送来遭秦王府的人挟持的消息，而后又传来容涂英的亲笔手书，莫州刺史李彦辉之弟遭秦王府的人毒打至重伤起。

这位不过四旬的刺史大人脸上便再难见到笑意。

李彦辉时常与身边亲近的人说的话是：

“我与舍弟名为兄弟，实为父子。”

他比李彦安大了十几岁，父母去世时，李彦安还年幼。

是当时的李彦辉奋不顾身入了军，将弟弟交托舅父之手，一人投奔前程了。

大唐士兵唯有立功才有赏赐，前几年他虽勇猛，但却收获不丰。

有时战功所得物品，都讨好上峰。

数年下来，回乡看到十岁的弟弟，才不如舅父家中七岁表弟身形壮硕时，李彦辉当时便十分心痛。

自此他更会钻营，直到数年之后，他机警的透过当时的折冲府果毅都尉，进而结识了范阳之中容氏的旁枝，一步一步靠近了容涂英这尊大佛。

当时的容涂英已经隐隐透出即将要得宠的讯息，他的妻女皆进献宫中，以此换富贵。

容家里当时还有位极为得宠的容妃，更是使他如虎添翼。

人人都唾骂容涂英不知廉耻，‘托庸才于主第，进**于春宫。’时，李彦辉却敏锐的察觉到容涂英心狠手辣，行事果决，为了富贵能舍弃一切的行为。

这样的人将来必有所成。

所以他极力讨好，万般恭顺。

果不其然，容涂英非池中之物，数年之后的他一步步迈入权势中心，而当日嘲笑他的人，却都个个不再敢吭声了。

李彦辉也步步青云，短短几年时间，便进位到莫州刺史这样的一方大员。

他时常得意于自己的远见，张口闭口总提及自己当初从有到无。

李彦辉身材胖硕高大，性情勇猛，外表看似粗鲁莽撞，没什么心机，实则心细谨慎。

只是李彦安的死，却如在他心上刺了一刀。

近来‘接二连三’的消息传入刺史府里，府中每日阴云遍布，容涂英的亲笔手书送来时，他在府中大大的发了一通火。

坏的消息‘接连不断’传入莫州，李彦辉脾气一日比一日更冲，府中下人时常便成了他的出气筒，遭打的打，杀的杀，一时之间闹得人心恍恍的。

五月十九，傅明华才回秦王府没有几日，莫州便传来消息，李彦辉反了！

消息传进洛阳时，嘉安帝龙颜大怒。

他连夜召集了杜玄臻等人进入紫宸宫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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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5.第364章 慌了

而另一侧容涂英知道这消息时，气得鼻子都歪了。

除了怒火中烧之外，他还有些惶恐不安。

事情脱离了他掌控之中，他不明白为什么李彦辉不是选择上书嘉安帝，为李彦安讨回公道，却是选择了这样一条道路，反了燕唐。

他杀了朝廷安插在莫州的通判张洪，宣布反唐，此事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消息是苏颖连夜送入容府，容涂英当即便将他以往最爱拿在手上把玩的佛珠生生扯断了！

那珠子散落了一地都是，有些弹跳起来又落回地上，发出接连不断的声响。

苏颖低垂着头，不敢去看容涂英那张可怖的脸孔。

“元甫反了？”

容涂英阴测测的问。

苏颖便点了点头，谨慎道：“他杀了张洪，又禁了莫州太守罗琼……”他顿了片刻，才小声道：“却独没有杀容顾君。”

容顾君是容涂英的侄子，是他大哥的嫡长子。

在莫州任都护府任都护一职，此职向来由宗室之人担任，有安抚监督地方刺史之职。

李彦辉杀了朝廷的人马，却独没有动容府的人，如此一来不由令容涂英大感头痛。

他有些惶恐。

李彦辉是他的人，由他一手提拨，如今李彦辉反唐，他几乎可以想像明日朝堂之上，将会面临多大的风浪。

更有甚者嘉安帝不会再信任他，甚至会对他处处打压。

他鼻翼不住扇动，神情阴晴不定。

“现今怎么办？”苏颖问了一声，容涂英眼睛眯了眯，狠声道：“顾君不能独活。”

事到如今，要想洗脱他嫌疑，唯有他舍了李彦辉这枚有用的棋子了。

可要洗脱自己的嫌疑，容顾君便不能活着。

若李彦辉不杀他，秦王一党势必对此大作文章，李彦辉又是由他提拨出来，极有可能会有人将李彦辉谋反之事，与他牵连上。

苏颖只觉得遍体生寒，不由自主道：

“容顾君乃是大爷之子……”

是容涂英亲侄子，算是容氏嫡系自己人，此时没有死于李彦辉之手，容涂英却有要他命的意思。

“必要之时，以家族为重。行俭若泉下有知，也该知事有轻重。”

苏颖低垂下头，不敢出声了。

容涂英吩咐着：“事情办得利落一些，务必不能有差错。”

就是绝不留容顾君活口。

“亦不得走漏风声，事成之后不要留下活口。”

苏颖轻声应是，容涂英才叹了口气，起身道：“我也要进宫了。”

他要进宫求见嘉安帝，只期盼皇帝能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才好。

不知怎么的，苏颖便想到了当初的秦王燕追。

那时容涂英令人向太原兵工部所出的武器动手，事发之后陈敬玄等人亦是连夜入秦王府，与秦王商议大事。

当时的情景与此时何其相像？秦王事发后连夜进宫，等着求见嘉安帝。

苏颖猜想，那时陈敬玄怕是见到秦王燕追的情景，与自己此时见容涂英的感受也是差不多。

只是不知那时的秦王在等着皇帝接见时，是不是如容涂英一般，大为恼怒。

容涂英连夜入宫求见嘉安帝的事儿，早就有侍人传报嘉安帝了。

杜玄臻隐隐觉得此事有些蹊跷，李彦辉反了唐，嘉安帝的态度却实在耐人寻味。

这位帝王的心思如海深，哪怕是侍君王多年的杜玄臻，也猜不透皇帝心中的想法。

他的微笑使人胆寒心惊，那双眸子里藏了风暴。

嘉安帝并没有穿代表着帝王之尊的朝服，只着了绡纱宝蓝圆领长衫，腰束玉带，伸手撑在椅子上，一手端着茶杯，听他们报莫州军事。

一个李彦安之死，便逼得李彦辉谋反。

莫州离幽州并不远，幽州刺史温勖却并没有提早得知消息。

讨论了一宿，眼见天色已经不早了，嘉安帝站起身来，敲了敲椅子扶手，示意谈话告一段落，准备要该早朝。

几位老臣不敢露出疲态，颤巍巍的送皇帝进内宫梳洗。

内侍送了浓茶上来，几位大臣各自都端了一杯，喝了一大口，才觉得精神了许多。

尚书省下窦文扬看了杜玄臻一眼，却见这位掌权多年的中书令眯着眼睛养神，看不出喜怒，心里不由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嘉安帝出来时，几位重臣站起了身来，皇帝此时收拾得一丝不苟，并不失态于人前，微笑着道：

“诸卿随朕入朝。”

几人连忙便应是。

另一侧有侍人出来向候了一晚的容涂英回话：“大人速速前往大殿，大家已往那边去了。”

容涂英吐出一口浊气，从袖口拿出一个荷包，打赏了传话的侍人，这才提了衣摆，又往另一侧大殿赶去。

朝堂之上嘉安帝半靠着龙椅，手中握着奏折，勾了嘴角唤道：

“上明何在？”

容涂英一宿未曾合眼，但这丝毫不影响他身上温文儒雅之态。

他定了定神，站了出列来：

“臣在。”

他的语气沉着，这使得有些惶恐不安的燕信等人又稍稍安了一些心。

“莫州刺史李彦辉谋反，此事上明如何看？”

嘉安帝含着笑意，问了容涂英一声。

容涂英早知今日难以避免此事，但他不由暗自庆幸，事情是先由嘉安帝提出来。

他心里又开始琢磨着皇帝对此事的态度，猜测着有没有转圜的余地，一面嘴里自然便喊起了冤来。

“冤枉？”

嘉安帝拿着折子的手一抬，一旁黄一兴便双手并拢接过了折子，捧着下了龙墀，朝容涂英递了过去。

他诚惶诚恐的接过，又打开折子目光落到了左下上折之人的名字上。

心里暗暗将此人记了下来，才开始看折子内容。

“李彦辉杀朝廷命官，宣布反唐。”嘉安帝将折子中几句话念了出来，每说一句，容涂英额头汗便更多，头垂得越低。

“逆贼乃是你当初一手提拨，曾夸此子有万夫莫敌之勇，会是朕手中一柄利剑！”嘉安帝眼中露出轻蔑之色，“如今这柄利剑却是对准了朕，对准了大唐。”

“皇上……”

容涂英合拢折子，下跪叩头：“臣识人不明，有大罪。但在此危急时刻，臣仍斗胆进言，当务之急，该当铲除逆贼，收复莫州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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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6.第365章 平叛

容涂英一步步叩着往前挪，直到摸到了龙墀的第一阶，才将额头又撞了上去：

“那时臣心中内疚才得以平复。”

那一声声叩头撞击的声音，听得苏颖等人头皮发麻。

容涂英此人对旁人狠，对他自己也并不手软。

高辅阳等人连忙出列：“求皇上息怒。”

容氏一党忙为容涂英求情，嘉安帝笑道：

“上明既然如此为大唐忧心，朕便圆你此愿，由你领兵剿灭反贼，如何？”

容涂英顿时哑口无言。

他并不擅马上征战，也无经验，嘉安帝说这话明显是在讥讽于他，容涂英却不敢说话。

事到如今，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李彦辉反唐之后，嘉安帝势力要派人剿灭。

若是以往，这样一个好机会，他少不得要派自己人出马，取这军功。

但在这紧要关头，反唐的乃是他推荐的人，自然在此事上，他便再无说话的底气。

一番争执讨论之后，陈敬玄出列道：

“皇上，莫州李彦辉谋反，臣以为，可使秦王镇之。”

容涂英不知为何，眼皮开始不停的跳。

有了陈敬玄开口，其余燕追一党自然便接二连三举荐。

“秦王曾镇守益州，还曾与吐蕃、突厥等交战，功勋卓著。又曾定简叔玉之乱，领兵经验丰富。”陈敬玄侃侃而谈，容涂英觉得不妙，也顾不得避嫌：“皇上，温勖就在幽州，请皇上容他将功补过！”

“皇上，容侍郎此言不可！”门下省左侍中王秋甫大声道：“莫州与幽州乃是近邻，李彦辉昔日乃在温勖治下，李彦辉任莫州刺史，温勖还曾与他往来交好。”

陈敬玄也附和：“王大人此言有理，李彦辉谋反，温勖怕是早就得到消息，却隐忍不发，臣以为温勖若是没有与李彦辉哪怕没有同流合污，也必有失职之嫌！求皇上下令，捉拿温勖进洛阳！”

容涂英牙齿咬紧，此时已经感到不妙。

“皇上明鉴！陈大人此言无依无据……”容涂英一党中又有朝臣连忙出列。

“皇上……”

嘉安帝伸了手指，轻轻抚了抚嘴角，却不说话。

下方众人争得面红耳赤，他的目光落到了司徒魏威身上。

温勖卷入此次事件里，柱国公明显已经感觉到有些惴惴不安了，嘉安帝嘴角边笑意更深，缓缓将目光移开了。

最后商议结果，则是由燕追从鄯州等地领兵五万，平莫州之乱。

下了朝时，容涂英嘴里发苦。

嘉安帝令人快马加鞭向鄯州出发，二十六日，大军从鄯州出发，消息传回洛阳时，容涂英险些吐出了一口血来。

燕追准备这样迅速，丝毫没有临时调兵遣将的慌乱，反倒像是早就整军待发。

到了此时，容涂英若不知自己怕是中了计，他也白活这样一把岁数了。

与此同时，莫州李彦辉向他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求救信也落到了容涂英手上，看着信中李彦辉向他求救的话，容涂英再是沉稳，也忍不住恨恨的将信撕了个粉碎。

李彦辉近几年虽已成气候，但成为莫州刺史的时间却并不长。

燕追领五万人马，一面分三万人切断幽州与莫州之间的连接点，一面让人严防死守莫州城出入口处。

时间一长，城中自然人心惶惶。

莫州反唐，原本就是因为李彦辉之故，又非城中众人本意。

如今朝廷派大军征剿，自然使人害怕，燕追又骁勇善战，数次交锋以来，莫州士气不高，尽皆败于燕追之手。

直到半个月后，燕追再灭莫州李彦辉亲信之一折冲府领军都尉张冲，并让人枭其首，以竹竿高挂于城前。

每杀一叛军，便以首级挂上。

半个月后，城中众人看着城外一排排面目狰狞的李彦辉死去的手下，早被吓破了胆。

李彦辉想逃，前后却被燕追堵住了去路，数次想要突围，在士气并不高昂的情况下，却每次都被燕追拦了起来。

向外通风报信的路被阻断，再过了几日，莫州副使统领刘克明率众杀李彦辉，开城门投降。

燕追领兵入城，将李彦辉妻妾子嗣尽数杀光。

又结合莫州兵力，直逼幽州，捉拿幽州刺史温勖。

大战期间，范阳容氏族人被屠杀殆尽，容涂英苦心经营多年，却一朝尽毁。

随着一纸纸战后表功的奏折送入洛阳，容涂英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更白。

朝中昔日被打压的燕追一党自然趁势崛起，相反之下，苏颖等以容涂英为首的四皇子一派自然行事便收敛了许多。

大朝之上，中书令杜玄臻念着此次战报：

“……缴获武器、盔甲等四千余套，共杀逆贼六千……”

杜玄臻每念一个数字，容涂英的牙齿便咬得更紧，他紧紧撰住手里的象笏，力道大得似乎想要生生将手里的笏板捏断！

这些人都是他的嫡系，他当初花费了多少心思，才将幽州拿在手中。

可就因为李彦辉谋反，便使他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捉拿幽州刺史温勖，已送往洛阳听候发落……”

杜玄臻仍在念着，容涂英心中滴血，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他仿佛被人生生剜去了心头之肉，痛不欲生。

朝中他才剪去燕追不少爪牙，伤燕追须发。

燕追却是直接断了他手足，使他悔不当初。

他实在是太疏忽大意了，才会中了燕追奸计的！

朝里众人都在歌颂秦王功德，嘉安帝目光落在容涂英躬身而立的身影之上，翘了翘嘴角。

大朝何时结束的，容涂英都没有注意到。

直到众人都在恭送嘉安帝了，他才回过神来，跟着众人弯腰。

苏颖有些担忧的唤他：

“容大人？”

容涂英脸颊肌肉微微抽搐，后槽牙重重的咬了咬，目光阴晴不定，好半晌才转头看着苏颖，挤出一丝微笑：

“苏大人。”

苏颖动了动嘴唇，容涂英冷冷看了他一眼，他顿时便噤了声。

出了建福门，容涂英才侧过头来，苏颖小声道：

“近来高大人身体不适，我想着，若容大人得空，不如一道前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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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7.第366章 老奸

容涂英看了他半晌，直将他看得大汗淋漓了，才欣然应允。

高辅阳的书房中，下人俱都被遣了开来，苏颖等人坐在下首两侧，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却是跪在了几人面前。

“你好大的胆子，事到如今还敢回洛阳出现在我面前。”

容涂英端着茶杯，望着跪着的大汉，冷笑连连。

这大汉是李彦辉心腹手下，燕追大军刚抵达莫州时，他逃出来的。

一路掩人耳目，他混迹在人群中，不敢抛头露面，回了洛阳躲了好长时间，才混进了高辅阳府中。

此时听了容涂英的话，大汉哭着便道：“大人对您忠心耿耿，原是派我回来向您求救的。”

“既然忠心耿耿，为何敢谋反？”

李彦辉明知谋反是死路一条，他自己死了也就罢了，偏偏连累了自己，更是连温勖也害了，使自己丢了幽州。

容涂英每每想及此，便火冒三丈，险些没忍住破口大骂。

“大人冤枉！”那大汉连连喊冤，还有些茫然道：“不是您写信，向李大人求援，说是秦王跋扈，趁皇上前往骊山一行时，大肆安插朝中亲信党羽，把持朝政，四皇子有难，让李大人与您里应外合吗？”

容涂英等人一听这话，顿时便相互对望了一眼。

主位之中容涂英更是险些连手中茶碗都砸了，一下站起身来，厉声便道：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有您亲笔手书及信物为证，莫非有假？”

那大汉反问了一声，容涂英此时已经察觉出其中古怪之处，忍了心中百般滋味儿，令他细细说来。

这大汉便由当日嘉安帝前往骊山，却由燕追监国时说起。

那时他革容涂英爪牙党羽，大肆安插自己的人。

当时傅其弦坐上太常寺少卿便是其中最好的一个例子。

那原本的太常寺少卿柳茂乃是燕信之人，却遭燕追革职，而扶傅其弦上位。

当时这事儿闹得纷纷扬扬，甚至在燕追离开洛阳前往鄯州时，投靠了容涂英的陆长元还曾弹劾过燕追，嘉安帝当时更是做主革了傅其弦太常寺少卿一职，而扶原本的寺丞戴守宁为少卿。

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是以这大汉在问及燕追清除异已一事时，容涂英竟然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他隐隐觉得自己陷入了燕追所设下的陷井之中，此时心中翻江倒海，却强作镇定，手指动了动，示意这大汉接着往下说。

“当时李大人便十分谨慎。”

李彦辉知道此事，所以在后来书信中所说秦王府的人十分嚣张，秦王势大时，便深信不疑。

直到后来李彦安被打，而后容涂英的亲笔手书中夹带着他自己本人信物，说是李彦安已死于秦王府之手时，他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后来一封一封的书信送往莫州，都是容涂英‘亲笔所书’，字迹行文完全一致，虽再无容涂英信物，但李彦辉却并未生疑。

其中说的是四皇子遭秦王一党打压，在朝中举步维艰，甚至皇上受到秦王一党所进馋言，有意要四皇子性命。

信中更是急切万分，要李彦辉与之里应外合。

到时李彦辉在莫州起事，幽州里温勖与之响应，洛阳之中容涂英已掌府卫统调之事，里应外合，必定成事。

当初温勖对容涂英事事顺从畏惧，李彦辉是曾看在眼里的。

容涂英在信中又劝他‘泼天富贵，只在此时。岁不我与，稍纵即逝。’，正是这一句话，使得李彦辉下定了决心。

弟弟李彦安之死已使他满怀仇恨与痛心，他将弟弟留在洛阳，就是为了安嘉安帝的心，是为了表忠心的。

如今‘质子’已死，容涂英的‘亲笔手书’又诱惑他一往无前。

他已经是容涂英的人，若四皇子好，将来他自然前途无限。

若秦王得势，将来燕追必不容他。

所以连番收到书信之下，李彦辉便起兵谋反。

他反唐之时，做的还是将来分土封王的美梦，想的是功成名就之后权势滔天。

可谁料到，容涂英‘临时反悔’，所谓的里应外合并没有到来，幽州刺史温勖也并没有与他联合。

他等来的是朝廷一纸榜文，并着燕追调兵讨伐他。

当时的李彦辉便慌了。

大汉不敢说出口的是，李彦辉派他前往洛阳之时，夜里难以入眠，数次大喊‘容贼误我’。

最终李彦辉并没有谋反成功，反倒身首异处，连子嗣都不能保全。

那大汉说完这些话，容涂英肝胆俱裂：

“我什么时候写过多封手书？”

大汉有些诧异的看他：“李大人前后共收到三十余封书信。”

若是没有这些东西，借李彦辉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这个当头反唐的。

容涂英此时手脚冰冷：

“我只写过一封书信……”

他话没说完，一下便醒悟过来，自己怕是中了燕追奸计了！

既然他只写过一封书信，那么这大汉口中所谓的三十余封他的‘亲笔手亲’，自然不是出自他的手中，而是别有用心人所为。

容涂英手肘撑着桌面，以掌托额，后背冷汗淋漓，觉得自己是从一开始便陷入了燕追的陷井中。

而这个陷井，是从去年便开始挖了。

那时皇上前往骊山，而令秦王燕追监国。

他那时大肆清除异已，甚至明目张胆的将自己的岳丈傅其弦扶上四品太常寺少卿之位。

此事明显是授人以柄，那时的容涂英还当燕追年纪太轻，行事张扬，自以为拿到了他一个把柄，却按兵不动。

紧接着太原兵工部自己令人向那批武器动了手脚，嘉安帝一怒之下斥责了他，并令他全权负责此事。

损失的兵器他需要自己想法填上，而此事触及阴氏利益，阴家势力不肯帮他。

当初傅明华邀约定国公府薛家那位世子夫人时，容涂英也曾有所耳闻，却并不将她放在心上。

甚至崔贵妃也出面时，容涂英心中是暗自得意的。

从一开始，容涂英就算计着逼燕追离开洛阳这个权势中心，把当日燕追曾侵占过的权势，又一点一滴收了回来。

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燕追果然走了，连重要的弱冠礼都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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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8.第367章 巨滑

容涂英趁燕追离开洛阳的时间里，除秦王一派的人，又示意陆长元弹劾燕追扶持傅其弦这样一个把柄。

而此举造成的结果，就是当时洛阳之中，高门大户之间都曾传言秦王跋扈，趁监国期间扶持自己的人，把持朝政的流言。

容涂英知道此事时，颇为自得，并没有想法制止，反倒令人添油加醋。

哪知当日这话，便是造成了事后李彦辉认为秦王势大压燕信的最佳证明。

事后卢氏落于云阳郡主府中，而秦王妃则令人绑了李彦安，逼云阳郡主放人。

容涂英召见李彦安时，心中还打着李彦安没有伤于秦王府，自己也要嫁祸秦王府，欲置其于不利之地。

当日他原本是要将李彦安之死，推脱到秦王府头上。

其中一封亲笔手书也确实是他所写，信物也是由他令人传出，原本的意思是想要李彦辉上告朝廷，向秦王燕追施压。

哪知后来有人利用此事，数次冒仿他的笔迹，却硬生生伪造文书，半真半假的，逼李彦辉谋反，而他的举动无意中推波助澜，使得李彦辉上了当。

而最初他曾为了陷燕追于两难之地的信件与信物，恰巧使得李彦辉在收到了燕追派人送去伪造的信件时，没有丝毫怀疑。

至始至终，容涂英都一脚踩入了陷井里。

从一开始的燕追监国，提拨傅其弦。

再到后来太原兵工部出事，他离开洛阳。

当时的容涂英不明就里，可如今嘉安帝令燕追平叛，容涂英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怕是当时的燕追故意设计，提傅其弦，引他入坑。

后又将计就计，离开洛阳前往鄯州，怕是当时就打了在鄯州好好练兵，将来终有一日收复幽州的主意。

至于之后的李彦安之死，及他送往莫州的信件，都是中了燕追圈套，燕追等着立这战功，拿到幽州，除去他左膀右臂，斩他得力助手，夺他幽州，想断他命脉！

这一环扣一环的，简直容涂英也不由得要说一声服了。

因为傅其弦任太常寺少卿事件，所以使李彦辉在接到信件时，其中所谓的‘秦王势大，逼迫宫中，四皇子性命堪忧’的字句时，李彦辉才深信不疑。

容涂英突然有种自己搬了石头砸在脚背上，痛不欲生却无人迁怒的感觉。

当初秦王跋扈之名是他示意人所传，向太原兵工部动手脚，逼燕追离开洛阳，离开这天下权势之所，是他所为。

杀李彦安嫁祸秦王府，亲笔所书向李彦辉示意，统统是他干的。

事到如今，落得这样一个结果，他又应该去怪谁？

他杀了李彦安，甚至下令杀了自己的亲侄子，却只换来这样一个下场？

大意失幽州！

容涂英双肘撑着桌子，两手扶额，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大人……”

苏颖有些担忧的唤他。

容涂英却不吭声，他的脸被挡在双手形成的阴影之后，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高辅阳与他共事多时，也是头一回看他这模样，心里不免有些担忧，见苏颖话音一落，容涂英却没有反应，心中猜测着莫不是气出个好歹了。

也不由唤了一声：

“容大人……”

他将唤完，容涂英突然将双手握拳，重重的捶到了桌面之上，双眼通红，额头青筋暴跳，目眦欲裂：

“滚！”

他厉声大喝，神情凶悍若猛鬼一般。

几人看他这模样，都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时，容涂英想也不想便拿了桌上的茶杯，朝外狠狠掷来：

“滚出去！”

那茶水泼得桌面、地上到处都是，下方跪着的大汉也不敢躲，被烫了一身连喊都不敢喊。

盛怒之下，容涂英已经维持不住那温文尔雅的仪态。

甚至忘了此地并非是容府，而是高辅阳府中书院，直接便将几人赶了出来。

高辅阳几人忧心忡忡的对视，苏颖脸色阴晴交错，长叹了口气。

捷报一连传来，嘉安帝大喜之下，任命燕追为幽州牧，暂理幽州、莫州等两州军务。

温勖被捉拿回洛阳，温氏一族已经完了。

近来傅明华偶尔会出外院见姚释，两人合作给李彦辉下了一个套，断了容涂英一臂，助燕追得到幽州，倒是熟悉了起来。

燕追终究如愿以偿，任幽州牧，在旁人眼中，已经算是半个太子了。

傅明华想起梦里另一个‘傅明华’病逝之时，燕追也是如现在般春风得意，任的是幽州牧，怕是不久的将来便会进位储君，将来风光无限。

只是那时的他得到幽州，借的是柱国公府魏威之势，是使温勖等人投靠。

而这一次却是凭他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此时的王爷一定神采飞扬。”傅明华握了棋子，微笑着，小声的道。

他拿下了幽州，如愿以偿。

她可以想像他进城时的样子，必定是少年得志，不知有多气宇轩昂。

那情景一定十分好看。

可惜她远在洛阳，却无缘见到。

她有些遗憾，叹息了一声。

坐在她对面的姚释看了她一眼，笑着落了一子。

此次燕追将幽州揽入囊中，与姚释料事如神与他里应外合是分不开的，幽州能打下，逼李彦辉谋反，姚释居功甚伟。

他脸上却不见多少志得意满之色，仿佛只不过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般。

傅明华还在叹息着燕追即将飞龙在天之势，姚释却摇了摇头：

“不。”

她愣了一下，渐渐收了些笑容，有些疑惑：

“不？姚先生此话是何意？”

她看了棋盘，想了想落了子，不动声色阻了姚****困黑子的盘算。

“王爷并没有神采飞扬。”他认真的道。

拿下幽州之后，他就收到了燕追自幽州送回的消息：

“王爷抱怨连连，说是误了您的生辰。”

他微笑着捻须，缓缓开口。

傅明华欲拿子的动作一下便顿住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反问了一句：

“王爷说误了我生辰？”

姚释点了点头。

其实他听到这消息时，也是有些诧异，随即又觉得颇为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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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9.第368章 情动

这位名动天下的新任幽州牧，刚刚算计了容涂英一把，拿下幽州，半步迈入东宫的年少得志的秦王，向身边的人抱怨着容涂英误了他的事。

姚释也当燕追拿下幽州后必是春风得意之时，他最在意的却不是刚到手的名声威望，反倒遗憾错过了新婚不足一年的妻子头一个嫁他的生辰。

始终还是透出了几分少年的意气来。

姚释细想之后，又觉得有些意思，此时无意之中说来与傅明华听，看她咬着唇，神情怔愣的样子，不由便笑着摇了摇头：

“看来这盘棋是下不成了。”

他有些遗憾。傅明华实在是一个难得好下棋、下好棋的对象，稳重不失耐心，有谋不失进取，倒是有大家风范。

听说她曾师从严本之后代子女，也难怪这棋下得不差了。

傅明华确实没心思再与他下棋了，一下便站起身来。

“我想着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完。”她忍了心中感受，向姚释点了点头，又吩咐下人将残局记下来，见姚释宽和的微笑，这才起身离开。

她先是小步的走，紧接着提了裙摆跑了起来。

傅明华向来少有这样失态的时候，可此时她却几乎压抑不住心中的感受。

姚释无意中所说的燕追的抱怨，点燃了她心里的一把火，让她整个人都燃了起来。

“备笔墨纸砚。”

她吩咐着，碧云几人便忙去研墨铺纸了。

几个丫头也不问她要做什么，仿佛都已经猜到了一般。

此时她恨不能飞往幽州，扑进燕追怀里。

可她能做的却仅是画幅画，提笔写封书信给他，以表达自己心中思念之情罢了。

“东院明窗夏迎秋，满池荷花结红藕。忆及三郎离府时，桃花仍挂树梢头。”

她使人送了书信前往幽州，夜里便似梦到了前往幽州，醒来便记不住其他详细之事，只是心中还残留着即将要见到燕追时的欣喜与期待了。

倒正应了当初他信中所说的‘梦回洛阳’的心境了。

幽州的回收，一下便拂去了笼罩在以陈敬玄等燕追一党派的人头上多时的阴影，大伤了容涂英的元气，使他痛不欲生。

洛阳里再没有人提及秦王跋扈一事，而是都对幽州一战议论纷纷。

照惯例，燕追灭莫州李彦辉一党的收缴的兵器盔甲等，乃是他自己的战功收获，他以此弥补了太原兵工部所受亏损，容涂英自然只有打落了牙齿混血吞了。

苏氏前往秦王府来拜见傅明华。

她成婚两个月，脸上仍挂着明媚的笑容。

在傅明华之前深居简出的时候，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时，她曾来过秦王府，提醒傅明华小心一些容涂英。

碧云等人都领她这个情，因此苏氏前来时，糕子点心都是厨房变着花样做的。

“如今秦王立了大功，朝中风向又该朝这边吹来了。”苏氏拿了银叉，吃着糕点说话。

她穿了一身绣石榴花的水红色长裙，上身则配鹅黄色广袖轻纱，领口开到肩膀旁，露出修长细白的脖子及胸前若隐若现的沟壑。

傅明华则是雪青色细纱长裙，上身淡紫薄绡上衣，将一身雪肌玉肤裹在轻绡里，更显诱人。

两人坐在湖边的亭中喝茶，苏氏说了这话，傅明华便倚着木桌，没有说话。

那长长的裙摆绕着披帛，随她斜坐的姿势铺了一榻，苏氏看了一眼，见她头发挽起，乌云之下那玉颈肤如凝肌，白得腻人，不免便将头低垂下去了。

“元娘，你说人怎么这样古怪，没有得到时，千方百计总想要，得到了，却又觉得有句话是对的。”

苏氏侧身趴在矮桌上，叹息着道：“可远观不可靠近。”

傅明华便转头看了她一眼，她嫣然一笑，神情有些娇俏：

“看我干什么？王爷对你可好？”

她有些好奇的问。

傅明华忍不住想笑：

“怎么总问我王爷对我好不好？”

苏氏便歪了头，问道：“除了我，还有人问吗？”

“当初丹阳也曾问过。”她淡淡垂下了头，苏氏望过去，是看到她描得细长的眉，显得那张鹅蛋似的脸更加的秀美。

那朱唇不点而朱，睫毛纤长。

这样的美人儿，稍加妆点，满池荷莲都失了几分颜色。

她突然觉得自己问了个蠢问题，当初三皇子对她势在必得，好不容易得到，又怎么会不如珠似宝。

苏氏的眼眶有些酸涩，连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那股子难受压下去了。

“丹阳吗？”

她话里带着鼻音，却很快又平静了下来：“她可能九月便要随武安公府世子回南诏了，半个月前，靖王府柳七娘子所办的茶话会上，还曾说要寻了时间，办个花会，让我们见上一面，说说话呢。”

傅明华没有转过头来看她，苏氏眼眶便感觉更热。

自己语气里的哽咽太明显，她都听出来了，傅明华却体贴的装着没有发现。

此时的她只想要保存住仅有的脸面，并不希望在这个时候遭人问起来。

她将脸埋在臂间，好半晌才抬起了头，又恢复了之前巧笑颜兮的模样，傅明华才转头来向她微笑道：

“丹阳回洛阳也有一段时日了。”

“是。”苏氏点头，伸了手指去碰自己的眉尾：“说是明年可能会长留帝都。”

武安公府握了重兵镇守南诏，武安公周沛主动向嘉安帝投诚，欲将儿子长留洛阳为质，如此一来是为了安嘉安帝心，也是为了表示自己忠诚的。

“到时见面便方面许多了。”苏氏眨了眨眼，睫毛还微润。

她顿了片刻，又笑道：

“元娘你是不是偏心丹阳？”

傅明华含着笑意，摇了摇头。

“那她问你话时，你如何答的？”

苏氏又好奇的问。傅明华想了想，回道：“王爷自然是好的。”

“有哪里好？”

苏氏追问了一句，就看傅明华脸颊渐渐漫了浅霞，如此一来还有什么不了解的？

“王爷对元娘你一心一意，贵妃娘娘又十分疼惜你，我真的有些羡慕你了。”苏氏叹了口气，羡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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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0.第369章 求见

一旁碧蓝上前替苏氏斟茶，听了这话就笑：

“世子姿容至美，有玉郎的美号。性情温和体贴，您嫁得如意郎君，怎么羡慕旁人？”

苏氏也知道碧蓝是傅明华身边大丫环之一，深得傅明华信任。

此时碧蓝张嘴说话，她便抿了唇指着碧蓝笑：

“伶牙俐齿的，跟着元娘学了来变着方儿的笑我。”

“奴婢哪里敢笑您？若说羡慕，不知多少娘子该羡慕您了。”

碧蓝倒了茶，放了茶壶，又往后退了一步。

苏氏抓了一把瓜子与她，一边就笑：“这话说得倒也不错。”

她倒是不谦虚。

贺元慎在大唐有无双玉郎之名，温文尔雅，当初多少小娘子曾见他而误了终身。

当日死在承香殿中的容三娘不正是其中一个吗？

苏氏笑意收敛了一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却没说出口来。

傅明华端了茶杯放在唇边，看了她一眼，垂眸抿了口茶。

“对了。”苏氏不想再说自己的事情，便将话题一转：“江嬷嬷好些了没有？”

说到这话，傅明华与碧蓝几人脸色便沉了些，也不再像之前轻松了。

“仍是老样子。”她有些担忧，江嬷嬷年纪不大，以往也是好端端的，但这一病却情况凶险，人都看着憔悴了许多。

“我想，等她稍有起色，便让全哥儿将她接出府中养老。”

全哥儿是江嬷嬷的儿子，傅明华早先让付嬷嬷回了一趟江洲办事，他后脚便跟着进了洛阳。

听说江嬷嬷身体不好，他便一直留在洛阳未走，在盘龙山外傅明华名下的庄子里帮着做些活儿。

苏氏便有些同情：

“你身边的人也走得太多了，该留几个亲近的人，也好说说心里话。”

她话中的意思傅明华明白，不过就是有几个亲近的好办事罢了。

“我也不瞒你说。”傅明华淡淡道：“我是没有这些心思的，夫妻之间，既然我信了王爷，就不会再防他。”

这些心里话，换了时间，换了个人她不一定会说，只不过是此时苏氏提起罢了：

“若她们要走，我便好好的送她们离开，过自己的生活。”

梦里几个丫头跟着‘傅明华’，都没落得好结果。

最后的江嬷嬷跟着儿子走时，也是伤心绝望的。

她自己过得好了，便也希望碧云她们也能好好的。

可惜两个丫头太过倔强，至今还不肯离开她的身旁。

苏氏有些受到触动，眼圈又有些发红。

“夫妻，夫妻。”她念了两句，又细声道：“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

“你也不要想这样多。”傅明华捏了帕子，伸手替她压了压眼：

“当初那样心心念念，如今怎么感慨就多了？”

苏氏笑了笑：“羡慕你身边干干净净，王爷未纳通房妾室。”

她来过王府几回，对这事儿也是十分了解的。傅明华就看了她一眼：

“世子不也是只得你一人？”

“只是姐姐妹妹的却不少。”她有些烦燥，不想再提及此事，又转口说起其他的：

“对了，听说你娘家那位娘子，近来身体有些不大安好。”

苏氏这个人，表面看似温婉柔和，实则好奇心十足。

傅明华啼笑皆非看了她一眼，她就以为傅明华不知她指的是谁般，解释道：“就是那位你已逝大伯的嫡女，嫁了冯右司郎的那位。”

她提醒着，凑上前来。

傅明华伸了玉指，点了她额心一把：

“我知道你指的是谁。”

苏氏被她点着，顺了她力道歪趴在桌子上，也没个正形，闻言便娇声的笑。

“她怎么了？”

“应该说是又怎么了。”苏氏说到此处，有些来了精神：“这位冯右司郎宠妻可是出了名，家中下人都知道冯右司郎在府里时常受傅二娘子动辄喝骂的。”

傅明霞悍妻之名在那一层圈子中传扬了开来，人人都道冯万应畏妻如虎。

苏氏原本对此并不知情，冯万应地位太低，压根儿不值得她注意。

只是某天有人讨好她，无意中将听来的事儿添油加醋的与她一说，因为傅明霞是傅明华的妹妹，才使苏氏来了些兴致，听了个大概。

傅明霞忧思成疾，嫁人之后郁结于心，身体是一日不如一日，每日茶饭不思的。

冯万应如何讨好她都没有作用，时间一长，便病歪歪的，成日请大夫抓药，病便越见重了。

药石罔效之下，冯万应四处求医问药，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傅明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苏氏低头便抿唇微笑：

“想不出来冯右司郎年纪一把，倒是果然会疼人。”

钱财大把大把花出去，却不见成效。

“傅二娘子倒真是个心狠的，这样的手段，连石头也捂热了。”

两人这头还说着这桩趣事，才不过两三天时间，傅明霞便亲自找上了秦王府门，慌张的要见傅明华。

傅明霞来时天色才将蒙蒙亮，傅明华刚起身不久，听传话的银疏说她慌慌张张，傅明华还当她惹了什么祸事，猜测着是不是她与冯万应争了两句嘴，才跑她这里来了。

她刷洗了牙齿，又漱了嘴，才接了帕子擦了擦唇，问道：

“让她进来。”

宫人将早就选好的衣裳侍候着她穿上了，她又洗了脸与手，还在梳头时，傅明霞慌慌张张的便进来了。

她的脸色惨白，头发也是匆匆拢好，有几缕甚至未挽，垂落在胸前，整个人仿佛失魂落魄的模样。

“姐姐。”她一来便向傅明华跪下了，规矩的叩了头，才刚唤了傅明华一声，眼泪便涌了出来，泣不成声了。

“有什么话，起来再说。”

傅明华目光平静，让人扶她起身。

看傅明霞失魂落魄的模样，她眉心微不可察的皱了皱。

她想起了傅明珠。

傅明珠的婚事也是一波三折，当初先是定了安北伯府的嫡三子吴襄，却因为遭了侯府连累之故，而被安北伯府退了亲事。

后又许了济州侯府韦护的庶子，可惜因为傅其弦之前出事，婚期又误了，便决定推到七月底，眼见没有几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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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1.第370章 幡然

傅明珠与她的母亲齐氏性格完全不同，娇憨可爱，若傅明霞性格有她一两分的不争，放下一些偏见，与冯万应的婚事怕是就和顺了。

“我想求你，能不能请太医令张缪，前往冯家一趟。”

她声音有些沙哑，眼睛红肿。

上回苏氏说她病了，傅明华转头看了她一眼，她确实瘦了许多，那衣裳套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傅明霞还差几日才满十七，可消瘦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大了许多，显出几分沧桑之感来。

“请张缪？”傅明华问了一声，傅明霞便点了点头。

“你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傅明华侧了头，梳头的宫人便停手站在一旁，傅明霞下巴抵在胸前，双手交握置于下腹，小声的道：“不是的。”

她含了泪：“是我家老爷。”

傅明华的动作便顿了顿。

先吩咐紫亘拿了秦王府的名贴去请张缪，等紫亘走了，傅明霞长松了口气，低声的说：“你怎么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傅明华眯着眼睛没有说话，傅明霞犹豫半晌，才泣声道：

“我家老爷病得很重。”她侧开头，下人为她端来杌子，她也不坐，神情木然。

傅明华不出声，她也不说话。

一时间屋里只能听到宫人为傅明华梳头时发出来的轻微声响，下人端了妆匣子来，让她傅明华挑选了首饰，她伸手在匣中拨了两下，眼角余光看到傅明霞失魂落魄的，仿佛受了重大刺激。

她捡了一根珠钗，托在掌心上，抬了眼皮：“前些日子听说冯大人还在为你求医问药的。”

太医署中，九品医正不少，医令有两位，但论资历名声，还属张缪为佳。

依冯万应的地位品级，是请不动张缪过府诊治的。

张缪医术精湛，傅明霞说要请他过府，怕是冯万应当真病得十分严重了。

不过前几日苏氏才来王府，提及冯万应为傅明霞求医问药一事。

当时苏氏口中明明说的是傅明霞病得很重，没想到最终却是傅明霞来为冯万应求医。

“是我不好。”

她别开头，傅明华倒觉得有些稀罕了。

傅明霞的性格倔强，提起冯万应时从来没露出过这般神色。

傅明华将手中的珠钗交到宫中手中，等戴妥当了，才站起了身来，示意碧云沏茶到东楼阁上，自己也与傅明霞走了上去，令下人走得远了些，还没来得及问话，傅明霞就拿帕子压了压眼角：

“昨夜里，我才知道……”她哽咽着，连话都说不出来，一连深呼了好几口气，才平静了些：

“我才知道老爷当初为了娶我，私下送给祖父的珠翠单子。”

她说话时乱糟糟的，眼泪顺着眼眶往下淌，落到下巴边，又‘滴答’一声砸落到她面前的桌案上。

“慢些说。”傅明华温声叮嘱了她一句，傅明霞点了点头，胸脯起伏，哽咽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自嫁老爷之后，与他并不亲热，前些日子我身体不适，也不想见他。”冯万应也知情识趣，尽量少出现在她面前，每次一出来，他还没陪上几个笑脸，便遭傅明霞一顿骂。

昨日她寻到了一张单子，上面写了珠翠、金银等若干，当时傅明霞便心中起疑，问了屋里管事的婆子一声。

她嫁进冯家之后，冯万应为了讨她欢心，将管事的大权交到她手中。

府里的人知道冯万应对她十分爱重，傅明霞问话时，府中的人也不隐瞒，便说这单子是当初冯万应私下拨走的。

晚间冯万应回来内院，向管事的婆子问着‘太太吃了些什么’，她便心里不快，出来与冯万应争了几句。

说着便说到了那张单子之上。

照理来说那单子上的东西傅明霞也问清楚了，是婚前冯万应便拨走的，但她有心找茬，仍拿了此事说嘴。

冯万应焦急之下才说出了这张单子上金银之物全送到了傅家。

当初傅侯爷愿意将傅明霞下嫁，除了明面上的聘礼之外，傅侯爷还让冯万应额外拿了不少东西，金子五百两，银子亦出了三千。

傅明霞当时便大怒，当冯万应是拿钱将自己买来，吵闹不休之下，她一时失手推了冯万应一把，哪知他头嗑到桌角，当即便起不了身了。

一开始傅明霞还当他是装的，直到屋里下人慌了之后，她才连忙让人将冯万应扶了起来。

府里冯万应儿子长媳听到了动静赶来，几人看她眼神都十分不喜，她心里原是感到有些不安的，只是想到他拿了银子来买自己，难怪当初傅侯爷无论如何都要将她嫁来冯家。

想着也有些伤心时，冯万应长媳康氏却来与她说话。

说是近来因为她病情总是吃药不见效，旁人与冯万应出了个主意，说是怕她撞了邪，让冯万应亲自前往城外关公庙许愿，盼她身体早日好起来。

城外那关公庙阶梯足有千阶，是关公庙一景。

为显心诚，进庙的不少人都会从半山腰里叩头进去。

冯万应是一步一步拜上去的，当时冯大郎数次唤他起来。

回来时便已经身体不适了，谁料还没与傅明霞说上几句话，两人便又争吵了起来。

康氏拿帕子擦了擦泪：

“父亲刚醒了一次，让我们不要怪你，说是他自己站立不稳摔倒的。”康氏说出这话时，傅明霞不知怎么的，便感到有心慌。

她的眼中含泪，不带责备，却让傅明霞比被人狠狠骂了一顿还要难受。

“您与父亲所争之事，嬷嬷也说了。”康氏哭了一阵，又擦了把脸：“当初若不是长乐侯府执意要钱，”傅侯爷又好脸面，做了这样的事，却又怕人笑话，才没上聘礼单子的。

康氏话中的意思傅明霞明白了过来，她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冯万应那张越来越惨白的脸，她起身便往屋里走。

回房时已经请了大夫，周围人只是在哭，大夫在说冯万应年纪大了，又受了伤，都不敢开药方。

傅明霞看着以往那个总是讨好自己，围在自己身边，一把年纪还放了身段装丑讨好哄她笑的男人，此时躺在床上脸色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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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2.第371章 醒悟

之前康氏说的话响在傅明霞耳边，她挤进人群，冯万应的几个儿子却拦着她不让她靠近。

她突然间有些慌乱，以往他贴过来时，她总嫌烦。

此时想要靠近他，却又遭人阻拦，她对这样的情况有点害怕，却更害怕冯万应醒不了。

几个大夫不敢下药，就怕冯万应年纪大了，头又受了重击。

傅明霞听着这些人讨论，又听屋里众人越来越大的哭声，想也不想便往傅明华这边跑。

太医署里有医术精湛的太医令张缪，若是太医们在，一定能救得醒冯万应的。

“大姐姐，大姐姐，我不希望他有事……”傅明霞哭得如泪人一般，握了傅明华的手，有些伤心欲绝：“我想要他活着，我想明白了，我为他生孩子，只要他没有事，我什么都愿意。”

傅明华任由她握着，看着她，不动声色的问：

“你不是不喜欢他，说冯大人还与你提过，将来若他出事，还为你备了嫁妆，允你改嫁么？”

傅明霞拼命摇头，眼泪珠子随着她的动作，四处飞溅。

有几滴落到傅明华手背上，还带着温热。

“我不改嫁，我也不要他为我备下的嫁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她放声大哭。

伸了手臂抱住傅明华，有些慌乱：“没有了他我怎么办？他对我这么好，没有谁再比他对我更好了。”

在冯万应心里，她就是一个宝。

“你说得对，是我傻，是我有眼无珠。”她哭得十分伤心，大声的说话，连脸面都不顾了。

傅明华听她一声一声的说话，她是真的有些怕了，身体都在颤抖。

“我怎么这么傻，还那样对他……”傅明霞肝肠欲断，一想到冯万应那张苍白的脸，心中便更痛了。

人非草木，他这些种种举动，其实她是看在眼里的，只是以往觉得太理所当然了，又被心里的怨恨与不快淹没，便觉得冯万应尤为讨人厌。

他的讨好与一些举动，在她看来十分烦腻，恨不能不要再见到他的面才好。

可是他如今躺在床上，闭着双眼，不再看她了，傅明霞才觉得慌乱。

若她从此以后再也看不到他了，她该怎么办？

未嫁之时，她一定会十分庆幸，并欢声高呼，可她现在不这样想了。

从来没有谁像冯万应这样，将她放在心上的。

“你不要慌。”傅明华轻轻拍了拍她背，感觉她平静了一些，又吩咐碧蓝遣人前去冯府看一看，送些药材补品前去。

傅明霞冷静了一些，一面背过身去擦脸，一面有些焦急的往外看。

“一时半会的，也得不到消息，急也没有用。”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她点了点头，勉强坐回自己椅子上了，伸手去端茶杯，却还没碰着杯子，便将手收了回来。

如此反复几回，傅明华就知道她心里怕是仍在担忧了。

傅明华笑了笑，拿了紫绡纱扇摇了两下，清风徐徐而来，将她脸颊、额头几许柔软的秀发吹得轻轻晃动。

“二妹妹如今能想通了，也是好事。”她眯着眼睛，身体软软的靠在椅上，小手臂撑着扶手边沿，看着傅明霞就微笑道：“冯大人苦尽甘来，将来好好过日子，不要再吵闹了。”

“是。”傅明霞轻声应是，眼中犹见怕色。

“将来必定不吵不闹，好好与我家老爷过日子。”她说了这话，眼中又沁出几分水意：“只是不知张缪去了没有。”

“慌什么？”若真出了事，此时冯府报信的人怕是都已经过来了。

傅明华这样一说，傅明霞嘴唇动了动，便不出声了。

才坐了不到一个时辰，那头紫亘便回来了，傅明霞一脸激动，紫亘向傅明华回话：

“奴婢请了张大人前往冯家，施了针后，人已经清醒过来了，正问起太太有没有受到惊吓。”

紫亘说到此处时，也不由有些感叹。

冯万应醒来之后，还在问四周的人，傅明霞是不是吓着了。

当时冯家众人都连连点头，紫亘便说了经过，冯万应才安心了。

“奴婢临走时，冯大人还要亲自套了马车过来接太太。”紫亘笑了一声，傅明霞眼里含泪，脸上露出怯怯之色。

她这个人性格十分骄傲，天不怕地不怕的。

就连当初对着谢三太太阴氏赏赐的镯子，心中不快也敢当着长辈的面砸了。

可此时却有些害怕。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快些回去吧。”

“姐姐，我怕……”她怯生生的，之前冲冯万应恶声恶气，又敢伸手推他，如今人好了倒知道后怕了。

傅明华目光落在自己绡纱扇上，含了笑意道：

“既想通了，好好向冯大人赔个不是，天下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

傅明霞此时也温顺了，又眼圈发红，似是保证一般：

“以后都听您的。”

她又是有些愧疚，又是有些担忧，还有些欢喜：

“我，我以前对您……”

她结结巴巴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二妹妹是该对我道歉的。”

听了这话，傅明霞果然起身冲她拜了一礼，既是向她道歉，又是向她道谢，起身时脸色便坦然多了。

“姐姐，我想回去了。”她急着想回去看看冯万应有没有事，之前她将人推倒后，也没细看他额头伤了没伤，又听他醒了便要亲自来接自己，她心里清楚，冯万应怕是担忧她自责才会这样。

他连自己的身体也不顾，又想得如此细致周全，以前的她怎么就眼睛被蒙住，看不清呢？

想起当初长乐侯府里，白氏对傅侯爷处处讨好细致，再想想府中世子对待当初的谢氏，以及如今的杨氏。

就如傅明华所说，她若嫁的不是冯万应，而是出身勋贵之家的子弟，先不说品性有没有冯万应好，怕是这份细致体贴也是比不过的。

当初祖父向他私下要了那样多财物，他却没有半点儿抱怨不满，对她处处呵护关切。

这样一想，又觉得心中有些甜。

虽说年纪大了些，但当初傅明华说得对，事事也不能两全，她这回险些失去，总算是能明白了。

回了冯府，她犹豫半晌，才鼓足了勇气去向冯万应道歉的。

他躺在右侧的厢房中，脸色发白，额角肿了鸽子蛋大的疙瘩，眯着眼，听到脚步声时，气若游丝的道：

“备了马车，我要去接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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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3.第372章 悄悄

傅明霞的眼泪一下便涌了出来。

他似是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睁开了眼，看到傅明霞时，仿佛有些慌，忙挣扎着要掀了褥子起身：“你回来了。别恼，我去外间睡……”

“不要！”傅明霞擦了眼泪，疾步上前，坐到了床边，伸手将他又压了下去。

他有些不知所措。

以往傅明霞十分厌恶他，这还是头一回主动碰他的。

冯万应收了手想往后缩，傅明霞却将他手握住，他看她哭，有些着急：“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他皱着眉，傅明霞一把扑进他怀里，‘哇’的一声放声大哭。

“是你欺负我了，是你欺负我了。”她嘴里不停的道：“祖父问你要银子，你宁愿我误会也不说，还将我吓死了。我病了，你为我去关公庙请愿，一叩一拜也不提。”她手握成拳，轻轻在他胸前捶打，又不太敢用力。

冯万应惊喜交加，整个人发蒙，还回不过神来。

半晌之后，才问她：“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可还怪我？”

“我只盼你不要怪我，不要生我的气，将来我们好好的……”傅明霞说着说着，脸便红了，冯万应只觉得恍如梦中，直到傅明霞伸手将他抱住，他才如梦初醒，将她抱住。

傅明华猜测着傅明霞与冯万应两夫妻是会重归于好的。

冯万应伤了一回，怕是真将她吓着了。

碧蓝叹道：

“冯大人伤了，倒是好事了。”

否则怕是傅明霞一辈子都会这样，过得并不开心的。

只是傅明霞幡然醒悟固然是好，但更让碧蓝喜欢的，却是傅明华宽仁大度的性格，坦坦荡荡。

傅明霞与她争锋相对时，她也毫不相让，两人你来我往。

但关键的时刻，她却总记得两人同是姓傅，大事上并不与她计较当初的那些小矛盾，大方得实在是让碧蓝骄傲。

可惜当初‘早逝’的世子夫人却看不到。

傅明华一双手臂环靠在栏杆之上，也不说话。

好与不好，只是见仁见智。

傅明霞两夫妻此时怕是蜜里调油，但她与燕追却是已经将近半年未见了。

上回送去幽州的信已经过了二十多日，也不知他有没有收到。

他如今任幽州牧，正是风光得意时，怕是短时间内回来不到。

夜里风凉，下人撤了屋里摆着的冰盘，还为她添了罗衾。

不知怎么的，傅明华却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不时偏头往门外看。

这种感觉没来由的，紫亘都挑了好几回灯了，她却握着书本不肯放下。

“您睡不着吗？”

紫亘问了一声，傅明华便将手里半天未翻过的书卷放了下来，披了衣裳坐起身：“几时了？”

“已经是人定时分了。”

傅明华生活向来极有规律，一般戌时五刻便已经歇了灯了。

可今日过了戌时，她还半点儿睡意也无。

“您可是饿了，让厨房备些易剋化的食物，用些再睡。”今夜当值的是紫亘，她铺了褥子在床边，此时跪坐在傅明华面前，仰头问她。

“不用了。”傅明华摇了摇头，想了想，问道：“今日可曾收到幽州的来信了？”

如今燕追就在幽州，她这样一问，紫亘便微微扬了扬嘴角，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但却摇了摇头：

“都问过了，兴许是路上耽搁了。”

傅明华其实心里也有数，她已经吩咐过了，若是有燕追消息传回，府里的人早就通知她了。

她点了点头，将手里书本一放，想了想又道：“今夜睡在外间屋里就是，不用守在床边侍候了。”

紫亘应了一声，又抱了被子出去了。

洛阳城外，一行穿了绿袍，披姜色外袍的人朝城中疾驰而来。

守城的士兵一看这行人打扮，便认出了这是一群传令兵，怕是有消息回报的，连忙将门打开。

传令的队伍并没有停下，马蹄带起一阵漫天飞舞的尘土，一行人冲进了城内。

此时已至二更天，街上行人疏少，金吾卫已经开始准备巡逻，进城的人入了城后也没有缓下速度，左侧一人扯下了蒙在脸上，沾了灰尘的巾子，才刚唤了一声：

“大人……”

为首之人却打断了他的话：“你们前往宫门报信。”

他说了话，自己双腿一夹马腹，调转了马头便往另一方向跑：“寅正二刻九仙门后的走马楼前等候。”

此时这为首之人也没耐心与他们多说，交待完时，身影没入夜色中消失不见了。

剩余几人苦笑了一声，半晌之后才打马往宫门方向赶。

夜里傅明华好不容易才将睡着，却似隐约听着外间有些响动，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想着怕是紫亘夜里起身喝水，动作大了些，也没有多想。

不多时便感觉床外侧往里微陷，像是有人爬上床了。

若是紫亘等人，没她召唤，绝对是不敢上床的。

她惊醒过来，张嘴要喊，却已经被那上床之人连人带被一把搂进怀中，一只胳膊穿过她细弱的玉颈，迫使她将头抬了起来，一张嘴唇牢牢衔住她樱唇，鼻息喷洒在她脸颊间，唇上、下巴处的胡渣子刺得她脸微痛。

傅明华还没反应过来，才想要挣扎，却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却是又惊又喜，顺从的任由他热情将自己吞没，只堪堪抬手扶在他臂间。

那舌尖被他吮得发麻，燕追一把将她身上盖着的罗衾掀开，翻身便压了上来。

“三郎怎么回来了？”她声音有些哆嗦，语气里带了些泣音。

燕追将她衣摆往上推，露出一对起伏的酥/胸，气息不稳。

他出外多时，此时温/香在怀，早已是箭在弦上，也顾不得与她说话，只捉了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的舔咬。

那妖娆身段渐渐呈现在他面前，隔着屏风，外间点了昏黄的灯，若隐若现的。

她的婀娜有致的身体如摆在他面前的盛宴，让他哪里都舍不得放开。

裙摆被拉了起来，他喘息着抬了傅明华的腿，低头亲了下去。

她喘息着，一双腿紧绷着，轻轻的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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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第373章 咬我

夫妻两人分开已经半年，她的身体还有些生涩，燕追却顾不了那样许多，手伸到她唇边，喘息着吩咐：“咬。”

说话时傅明华身体僵硬，火辣的痛感从身下扩散开来，她仰了脖子，浑身哆嗦。

燕追虽然说了让她咬他的手，可她哪里舍得？

只有咬着牙忍耐。

“咬。”他手又伸了过来，她张嘴轻轻衔住他的掌心，没有舍得使力，他倒是狠心，一下却全部没入。

她痛得身体卷缩，忍耐不住，发出痛呼声，吵醒了外间另一侧屋里，原本因为值夜便不敢睡得深的紫亘。

紫亘披了衣裳坐起来，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连忙便疾步要朝屋内走来，一边有些警惕的问：

“谁？”

她的身影才将映在屏风上，傅明华紧张得身体紧绷，燕追低声厉喝：

“滚！”

“王爷？”紫亘惊呼了一声，燕追声音里露出几分煞气，又喝道：“滚出去！”

“是！”紫亘连忙便往屋外退，外间传来拉开门的声音，紫亘像是出去了。

傅明华松了口气，下一刻燕追便不再压抑，俯身扣住了她的手掌。

小别情更浓，更何况两人分离已经这样长时间。

昏昏沉沉间，燕追抽身而出，隔了被子发泄出来。

傅明华还没反应过来，他又缓缓入来，这一次便不再如之前急躁，反倒缓缓研磨：

“我悄悄回来的。”

他语气有些得意，喘息喷吐在她脸颊一侧，额上细密的汗珠汇聚在一起，滴落在她脸颊、头发间。

傅明华眼神迷蒙，显然没将他这话听进心头。

燕追有些怜爱的低头，吻她香滑的唇瓣，反复亲吮，怎么也爱不够。

她有些怕他如狂风骤雨般的入侵，却又喜欢他的温存，缩着肚子想离他更远，偏又不能如意。

屋内春意盎然。

床榻上一片狼藉，傅明华神情慵懒，躺在燕追怀中。

“我偷偷回来的。”

他衣衫敞开，回来得急促，连衣裳也未全除。

这近半年的分离，使他一进了屋便血脉沸腾，慌张上床，先解了饱饥之苦。

直到之后才被他扯了开来。

傅明华这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他悄悄回来，并未上报朝廷，所以不敢放肆，发泄在罗衾之上，怕是担忧她有孕，到时有人拿她说嘴的。

燕追一手握她葇荑放到唇边亲了两口，另一只手伸去摸胸口，从贴身的衣物前摸出一封信来。

昏暗的灯光中，那信已经皱了，被汗浸湿，又显然他时常拿在手中把玩，纸张都有些薄了。

她不知怎么的，便想起了自己写了寄给他的那封信，燕追则是语调温柔：“东院明窗夏迎秋，满池荷花结红藕。二月三郎离府时，桃花仍挂树梢头。”

他念完了，又柔声道：“我也想陪你迎秋。”

宏图霸业固然是好，可是与她有关的一切，他也不想错过。

只可惜他收到信件时，已经有些晚了。

哪怕是日夜兼程赶了回来，立秋却已经过了。

“我听姚先生说，您抱怨连连，说是错过了我的生辰。”

傅明华靠在他怀里，嫩藕似的双臂将他抱得更紧，他的回应更加热情，搂紧了她不说，还用力吻了吻她微凉的额心。

燕追并未抬头，但动作里却透出愠怒。

“今年错过了有什么关系，还有明年，还有好多个生辰。”她温顺的任燕追抱得更紧，将脸贴在他胸前，听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他沉默着没有说话，只觉得怎么也抱不够。

“三郎今夜回来，几时又走？”

傅明华在他怀中靠了半晌，仍是主动打破了这一室沉默。

“早晨杨驹等人在九仙门后候我。”他叹息了一声，有时喜欢她的聪明，可有时却又觉得她聪明得实在是让他有些心疼。

明明回来之时是有许许多多话要与她说的，一路快马加鞭，归心似箭。

可此时就是这样静静抱着她，哪怕什么话也不说，却都觉得心中满足。

“幽州如今群龙无首，三郎早些回去也是。”他好不容易才打下幽州，期间细心部署。

只是她顿了片刻，将他抱得更紧，有些难受：

“只是我不希望你走。”傅明华说了这话，就感觉到燕追心跳快了两拍：“我不希望你走。”

她又重复了一次：“三郎怕是都已经记不得，你离开洛阳时，我穿戴什么样的衣裙，与你说了什么话了。”

燕追忍了心中感受，手掌轻抚她的细致的背，沉声道：

“我记得。”

傅明华仰头来看他，外头天色破晓，却反倒显得屋里更暗了些。

只是她的眉眼他都记在心里，此时哪怕不看，闭了眼睛也能描绘出来。

“我都记得。”他又重复了一次。

她送别他那日，披了朱色斗蓬，穿的是织了云雁图为底色的缭绫，染为春水色，裁了长裙，走动间若隐若现，他都记在了心里。

傅明华听着这话便心中难受，低头狠狠咬他的胸，他动也不动，甚至怕硌了她的牙，有意放松了身体让她咬。

他的手抚摸她顺滑似水般的长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爱意：

“若说这个世界上谁最不希望你这样难受，那一定是我。”他动了动嘴唇，又低头去亲她头顶秀发：“如果咬了能让元娘出气，你多咬几口，多咬几口。”

江山与美人他都要，什么都不想失去。

傅明华听了这话，松了口，燕追还让她再咬几下。

她看着燕追胸前的牙印，已经在往外渗血了，一时间有些后悔，又有些心疼了，吹了两口，睁了一双水雾迷蒙的美目问他：

“我让紫亘拿药过来。”

“怕是你白日得躲她。”燕追调笑了一声，这点儿伤口根本不被他看在眼里。

甚至他还有些遗憾傅明华咬得不够重，这点儿伤口，怕是留不下印子的。

他皱了皱眉，让她再咬一口，她却不肯再咬了。

天时已经不早了，傅明华召了人进来送水，自己坐起了身，才将下床，便坐倒在榻上。

她仰头去看燕追，他坐在床边，伸手系着腰带，身材十分高大，那一双长腿分开在她身体两侧，歪着头，发丝披了一身，凤眼凌厉，睫毛纤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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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5.第374章 别离

从傅明华仰头的角度，能看到高高的锁骨及结实而块垒有力的胸膛。

燕追一时不察，看她歪坐在榻上，才将披起的衣裳掩不住那身姿，不由俯身伸了手臂环住她身体，将她抱了起来。

“没注意脚下。”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燕追忍了笑点头，意有所指：“怪我，”他停了半晌，看她脸颊布满的红晕，才含了笑意，缓缓道：“没注意到。”

傅明华白了他一眼，他放声大笑，伸手要来抱她，外头碧云等人却已经进来了，她一看到有人来，躲得也快，燕追只得捏了捏她柔软的掌心，才将她放了开来。

几个下人见了燕追也不意外，显然之前紫亘已经说过了。

傅明华洗漱之后从室内出来时，燕追已经洗沐过，换了一身淡紫色的圆领锦袍，显得身长玉立。

他刮了下巴与唇上的胡须，便又恢复了翩翩姿彩，神情亦佳。

“你不是急着回幽州吗？”傅明华看他坐在榻上随手拿了本书歪着在看，不由有些奇怪。

他招了招手：“不急于一时，我陪你用了早膳再走。”

早晨时傅明华说的话，到底还是影响了他。

他这个人，生在皇室，向来铁石心肠，可偏偏看不得她难受的模样，她轻声语着不希望他走时，纵是百炼钢，也要化为绕指柔。

傅明华愣了愣，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袋子，来递给她。

她不明就里，有些好奇的伸手接过了。

里面还有些沉，里面装的东西还不小。

她打开袋子，燕追也靠了过来，里面一颗浅蓝色约摸孩童拳头大的明月珠被她倒落出来，落在她掌心之上。

燕追贴在她身后，将下巴搁在她小巧的肩头之上，她有些惊喜的转头：

“三郎从哪来的？”

燕追便轻轻吻她脸颊，微笑着道：

“范阳容氏族中拿来的。”

这些年来容涂英渐有权势，范阳之中奇珍异宝的不少，这颗明月珠为甚，足可抵太祖建国之时，南昌国进献的那枚明月犀了，足可见其野心。

嘉安帝几年的喂养，养出一只肥硕会咬人的硕鼠来。

傅明华拿在手中，觉得有些稀奇，燕追微微一笑：

“喜欢吗？”

她点了点头，燕追目光也落在那明月珠上，看了一眼便将目光又移开了，只望着她看。

“三郎看我做什么？”

傅明华仰头看了他一眼，他含着笑意道：“你比明月珠好看。”

说了这话，便见傅明华低垂了头，双颊生霞，似是望着明月珠，也不说话。

燕追便又摸了摸她头发。

外间摆好了饭菜，时辰不早了，傅明华也不敢再让他耽搁下去，虽然也觉得有些不舍，但仍与他出外用了膳，下人进来回话说是马已经备妥了，燕追虽然说：

“清晨雾气寒凉，你不要送我。”

她昨夜一宿几乎没睡，柔嫩的双唇都失了些色泽，他看得有些心疼：

“回去躺一会儿。”

傅明华虽然点着头，却仍是送了他出门，他骑在马上，原地转了几转，天色渐渐亮了，才不敢耽搁，眉心一皱，抖了缰绳轻喝一声，马儿扬蹄才跑了。

清晨寂静，傅明华在府后门口站了半晌，仍是听得清。

银疏小声的说：“王妃，您……”

“禁声。”傅明华比了个手势，示意她不要说话，银疏闭了嘴，不敢再出声，怕搅了她。

只是那马蹄声渐渐远去，终是听不到了。

她本来是累了，以为回去之后必定是倒头便能睡的，哪知躺了床上，却无论如何也再睡不着了。

碧云几人虽然都劝她再睡一阵，她却仍是起了身，拿了本书看，看了几页，却又想着燕追此时不知已经在哪了。

八月院卫国公府世子夫人苏氏发了贴，邀她前往卫国公府赏桂花。

此时正是金桂飘香的时节，王府之中处处都能闻到那阵阵沁人心脾的清香。

近来府中桂花开得极好，碧云寻了一堆丫环收拾桂花酿酒制蜜，忙得亦是不可开交。

傅明华接了苏氏贴子，却因为江嬷嬷的缘故，而使人送了礼回去，将苏氏的请贴婉拒了。

江嬷嬷病好了些，只是人却瘦了许多，她的儿子数次托人带话，请求傅明华能允他带母亲回江洲老家休养。

傅明华心里是舍不下江嬷嬷的，她陪在自己身边，远比谢氏陪自己的时间多得多了。

她无微不至，慈祥温和。

傅明华真的很舍不得她，可是江嬷嬷一病之后，人越发轻减了，虚弱了许多。

哪怕就是留她下来，怕是她不见得能多欢喜的。

心里下了决心，傅明华便寻了个时机，与江嬷嬷说话。

她是被银疏与碧云两人扶进东阁之中的。

一条长长的廊道环抱过院落，木廊底下种的是排排的桂花树，风一吹来便带来阵阵的清香。

阁中备了热茶，江嬷嬷进来时，傅明华望着栏外发呆，茶杯里热气冉冉上升，那画面宁静而安详。

江嬷嬷看了一眼，便觉得眼眶酸涩，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她奶大的小娘子，此时长成了大姑娘。

她一时之间舍不得打断了傅明华的宁静，只是下一刻傅明华却是转过了头来，忙让人扶了江嬷嬷坐下。

江嬷嬷眼圈通红，走路都有些吃力。

才几个月时间，便瘦得脱了形，显出几分老态来。

傅明华亲自起身取了袍子为她披上，她忙要站起身自己来，傅明华却坚持为她披上了，看她有些不安的样子，认真道：

“嬷嬷照顾我这么些年，我不过是为嬷嬷披个袍子罢了。”

“怎么能让您来？”

江嬷嬷有些不安，傅明华便搬了杌子，坐到她面前，又摸了摸她的手：“我怎么就做不得了？”

她的手有些冰凉发抖，眼圈也是通红，气色并不大好。

却见傅明华睁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她，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江嬷嬷便笑着宽慰她道：

“奴婢这身体不中用，不过已经好多了，过些日子便能侍候您了。”

傅明华看着她微笑，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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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6.第375章 艰难

“您看奴婢干什么？”

江嬷嬷喘息了两声，有些费力的问傅明华。

“就是想多看看嬷嬷。”傅明华温声回答，江嬷嬷似是感觉到了什么，眼圈有些发红：“奴婢有什么好看的。”

“嬷嬷在我心里就是很好看，我想多看嬷嬷几眼。”傅明华说了这话，顿了顿，江嬷嬷便有些慌张的伸出了骨瘦如柴的手，摸了摸自己已经消减了不少的脸颊：“将来奴婢病好了，天天侍候在您身旁，怕是王妃要嫌奴婢厌烦了。”

傅明华眼圈有些发红，忍了心中难受，摇了摇头：

“全哥儿如今在龙门山外的庄子做事。”

江嬷嬷也是知道儿子进了洛阳之事，此时听傅明华提及，有些心慌，连忙便要站起身来，傅明华却突然伸手，一把将她抱住了。

“嬷嬷听我说。”

她怀中的江嬷嬷身体打着摆子，仿佛已经料到了她要说出口的话，连忙摇头：“您听奴婢说……”

“自生下全哥儿起，嬷嬷便离了家，一离便是多年，全哥儿想你了，想要有母亲在身旁。”傅明华边说着，眼泪边滚落出眼眶。

她却不想江嬷嬷听到，又抿了抿唇，将哽咽声强忍住了。

“如今全哥儿大了，我不该再留着嬷嬷不放。”江嬷嬷要挣扎，她却将双臂收得更紧：“江洲是嬷嬷的故里，气候温宜，也适合嬷嬷修养。”

泪珠子顺着她脸庞往下滑，落在江嬷嬷身上披着的袍子上。

“我不能，我不能走啊。”江嬷嬷有些着急的喊：“我将来要为您抱世子，我，我年纪大了，可为您抱抱皇孙，一杯水总是倒得动的……”

傅明华眼泪便流得更急，一旁碧云几人也是眼圈发红，将身体转了开去默默撩袖子擦眼睛。

“我不能走，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完……”她哆嗦着，伸手要去收桌上的茶杯，傅明华险些抱她不住。

“我记事时，是喝嬷嬷的奶，被你抱在怀中。”她闭了眼睛，水意弥漫了双睫：“我走路时，是嬷嬷牵了我的手。”

府中谢氏冷漠，她的父亲傅其弦又是那样一个人。

傅侯爷不问府内女眷生死，她对傅侯爷的作用，也不过是比其他孙女，因为谢氏而重要一些罢了。

他不会管傅明华每日做了什么，吃了什么，想些什么，只要孙女乖巧，听话懂礼明规矩，将来能为他所用便成了。

白氏喜欢的是傅明霞，并不待见她。

唯有江嬷嬷把她瞧得如同眼珠子一般，她渴了饿了，都是江嬷嬷在张罗，学走路时，摔疼了也是江嬷嬷来哄她。

“那时的您也不哭，摔疼了便自己忍着。”江嬷嬷听她提起这些，更是泪流得疾：“那时我便心中想着，谁家小娘子有这么乖？”

傅明霞时时哭得厉害，声音又大，有点小磕碰，向白氏请安时，白氏便心肝儿肉的。

那时的傅明华便安静的站着，小小的人儿，却规矩不差。

江嬷嬷曾数次想要在谢氏面前提及此事，想让谢氏多夸夸她，可惜谢氏却心性淡漠，并没有放在心上。

一旁碧云拿了帕子擦眼，流着泪说不出话来。

“我夜里恶梦惊醒，几次梦中醒来，都见您在为我盖被。”她那时年纪幼小，却是恶梦不断，梦里另一个‘傅明华’的死，压在她心上，她却谁都不敢说。

那时尚且年幼时，无数次被恶梦惊醒。

梦里陆长砚冷漠的脸，另一个成年后的‘傅明华’绝望的神情，使她数次都惊醒过来，却都有江嬷嬷在为她盖她蹬开的被子。

江嬷嬷温柔的神情曾为她驱散了不少心中的恐慌，那时她的慌乱害怕，少不更事时便数次梦到‘母亲’上吊自尽，长乐侯府自此冷落她。

梦到‘自己’将来年纪轻轻便会死，梦到身边的江嬷嬷离去，碧云惨死，没有人明白那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她不敢说，谢氏冷淡的眼神，与梦里的情景重叠，直到后来傅明华习惯了，不再被夜梦惊醒了。

听她提起这些，江嬷嬷更是心痛如绞，哭得肝肠寸断：“您好几年睡不踏实。”

开始时是惊叫着起身，却偏偏遇事装心里，谁也不说。

江嬷嬷紧紧伸手抱了她，涕泪长流：

“这样您让我怎么舍得离开？”

她也是想儿子的，可她也舍不得傅明华。

那样小一个娘子，软软的一团，才出生就交到她的手上，她比谢氏更早的抱到傅明华。

好不容易养大了，为她将来操心，为她将来婚事担忧。

如今她嫁到秦王府，燕追对她十分上心又体贴，眼见好日子才将过上，江嬷嬷又怎么舍得离开她？

“我不放心啊……”

江嬷嬷哀声的哭，她是真的不放心。

自古事难两全。

“全哥儿有他爹看着，如今他也成了家，有他媳妇照儿着。”江嬷嬷将傅明华抱得更紧：“可是您有什么呢？”

除了燕追，她就什么也没有了。

有时江嬷嬷看着她却觉得有些心疼，苏氏与丹阳郡主虽说跟她交好，也情同姐妹，可她却总是淡淡的，没有少女的天真活泼，仿佛那些无知与天真都被她自己生生磨了去，变得懂事而安静。

“奴婢想要亲眼看着您过得好好的。”

“可是我却只希望嬷嬷顺顺遂遂，平安长寿。”傅明华眨了眨眼睛，伸手压了压脸上的水迹，坐起了身来。

她的性格，江嬷嬷心中是清楚的，她既然这样说了，怕是已经早有决定了。

碧蓝几人忍不住哭，蹲下身来，江嬷嬷抱了这个，又抱抱那个，一时间几人哭成一团。

紫亘与银疏二人也都跪坐在一旁擦眼睛，傅明华则是拿帕子擦了把脸：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江洲那边气候不差，环境也好，嬷嬷养好了身体，将来天长日久，总有再见之时。”她看江嬷嬷要说话，便握了江嬷嬷的手：“全哥儿等了嬷嬷十几年的时间，十分的想念你，嬷嬷不要再让他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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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第376章 感情

这话使得江嬷嬷张了张嘴，突然嚎啕大哭，伸手捶打着自己胸口：

“怎么办，怎么办哪……”

碧蓝伏在她腿上哭，傅明华叹了口气，流了些泪，便平静得多了：

“全哥儿在等着他的母亲。”

她神情坚定，江嬷嬷便又捂了脸，说不出话来了。

虽说仍是依依不舍，但决定了要让江嬷嬷回江洲时，她身体却渐渐的就好起来了，也能自己下地走上几步，听侍候她的小丫头说，吃饭也能多吃一些了。

直到江嬷嬷离府那日，为她送行的马车已经备好了，里面放了布匹、药材、珠宝首饰等，装了一车。

除此以外，还有当初服侍她的两个下人，契子已经装在车上了。

江嬷嬷看了心中有些难受：“奴婢不能再侍候您，反倒劳您费心了。”

傅明华伸手替她压了压发鬓，她穿了一身墨绿色长裙，打扮得有些素净，头上包了扁额，脸色微黄。

她不停伸手勾头发，显然是对这一趟回江洲有些担忧的。

“嬷嬷且放心回去，若是短缺了什么，托人捎句话给我就是了。要是江洲住得不惯，带了信来，我让人接嬷嬷回来。”

江嬷嬷连连点头：“您也要顾惜好身体，与王爷好好的，对王爷上心一点。”说了这话，又看着碧云两人：“将来王妃有了身孕，要第一时间写信给我，我……”

她话没说完，又背过身去，用帕子捂着嘴不出声了。

碧云连连应承，她又细细的交待：

“帕子等物放在屋后东侧上面的小柜子里，贴身衣物等都是锁在旁边那个雕了花的降香黄檀木柜中的。王妃平日喜食之物，我写了下来，放在我床边的。四季瓜果点心要多注意，切得不好，她是不肯吃的，晚间不要让王妃睡得太晚，若是她蹬了被子，要时常注意到为她搭上，不要受了凉寒。”碧云几人只是点头，江嬷嬷却舍不得就此离去：“还有，王妃夜里若是惊醒，便握了她手安抚她，多哄几次便睡了。”

“还有，娘子素来爱洁……”

她殷切交待，仿佛还有许多话没说完般，碧云几人都不停应声。

江嬷嬷说了几句，觉得好似还有不少话没说完，但一时片刻，又觉得难以交待清，细细想来，又觉得忘性大，再难想起了。

心中有些怅然若失，最终却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罢了。”

“时辰不早了，嬷嬷早些上路，怕是全哥儿等急了。”傅明华听她交待完，温声说道。

江嬷嬷有些愧疚，又有些担忧：“也不知全哥儿心里怪不怪我。”

“他几次三番急着想见你，只恨不能尽孝道，又怎么会怪嬷嬷呢？”傅明华哄了她一句，江嬷嬷便收拾了心中的感受，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的上了马车。

赶车的人已经扬了鞭，她又将头从车窗里探了出来，高喊着：

“还有还有，娘子习惯饭前先喝一碗汤，以养胃温补为主……”

她还在喊着交待，马车却已经走远了。

碧蓝伏在碧云身上哭，傅明华望着车子走远了，才微微笑了笑：“嬷嬷与全哥儿母子团聚，若想她，将来会写信回来的。”

碧蓝泪眼模糊，鼻音浓重的问：

“真的吗？”

碧云忍不住拧她：“王妃什么时候哄过你了？”

她才破涕为笑，伸手擦了把眼，又望了外间一眼，江嬷嬷的马车已经看不到了，她忙扶了傅明华：

“您快回去吧，若江嬷嬷知道，又要说我们纵着您了。”

说了这话，又想起江嬷嬷将来怕是再也说不了她，江洲离洛阳这样远，有生之年也不见得能见上几回，才将忍住的眼泪便又要涌出来了。

江嬷嬷虽说走了，但傅明华却收到了燕追令人送回给她的信件，信里数不尽的思念之情。

“幽州桂花开了，洛阳应该亦如是。不能亲回洛阳陪元娘迎香，唯有寄书信传情，便如我/日/日陪在元娘身旁。”信上燕追的字宛如游龙，夹了些干掉的桂花。

她捡起来闻了闻，香味儿已经十分淡了。

但不知为何，得知幽州里，他与自己同样赏着桂花，并摘了一束与她送来时，心里却又觉得十分安心了。

他一日一封书信，如当初两人成婚之前，他前往鄯州时一般，使她怦然心动。

秋风瑟瑟，幽州的秋天仿佛比洛阳更多了一丝色彩。

“幽州城外有吉安寺，寺中枫叶红火如锦。出城办事时，与戚绍路经吉安寺，想着元娘，这枫叶便落到了我身上，让我想起了当日大婚时，你穿着嫁衣，朝我缓缓而来的情景。”

他的书信里夹的是一张仍不失艳丽色泽的枫叶，傅明华的目光便更柔和。

那枫叶上仿佛带了北国里凛冽秋意，却沾染了书信的墨香。

燕追的书信，陪她在桂花弥漫的香气里，渡过了八月。

他人虽不在洛阳，却以书信传情，仿佛他每日仍陪在她身边一般。

当初的黄檀木盒已经装满了，傅明华又让碧云寻了个精致的紫檀木出来将信装上，若想他时，便取出来阅读一番，时间便过得快了。

九九重阳节之前，傅明霞亲自为傅明华搬了几株菊花来。

“我家老爷说，这几株开得正好，便亲自挑了让我送来。”没有了满身锐气与不平的傅明霞近来丰腴了一些，脸颊也多了些肉，头发挽了起来，眉眼柔和了许多，提起冯万应，眼角眉梢都在笑：

“你若是喜欢，回头我再搬一些。”

银疏送了冲泡好的桂花茶上来，傅明华端在手中：

“若这样搬下去，怕是冯府也要搬空了。”

傅明霞抿唇而笑，脸上露出几分羞涩之色。

“上回回去之后，老爷实在是十分感激。”冯万应知道张缪前往冯家为他施针，是因为傅明华拿了秦王府的贴子之故，便时常应承着。再加上两夫妻如今合好，他惊喜交加，也觉得是有傅明华相劝的缘故，越发便感激了，重阳节送了一些礼过来。

“我家老爷身体也好些了，前些日子我陪他去了关公庙还愿。”她提起冯万应时，神色间露出满足之色，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有些暗淡：

“什么都好，唯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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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8.第377章 怀疑

说话时，傅明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有些忧郁：“只是腹中一直没有消息。”

前些日子冯万应身体好了些，她便暗示着提及了圆房。

只是冯万应不想害了她。

自摔了之后，虽然养好了身体，但冯万应仍感觉身体虚弱。他年纪不小了，总是陪不了她一辈子的。

将来她的路还很长，他推拒了几回，傅明霞却十分坚决。

她的性格便是这样，过刚而易折。那时厌恶冯万应时，无论他如何讨好保证，只觉得对他半点儿也看不上，他的安排也不领情。

可如今喜欢了，知道前方是条万丈深渊，也义无反顾一往直前。

“你年纪还小。”傅明华微微一笑，她便摇了摇头：“我家老爷年纪不小了，我想留个念想。”

她神情坚决，眉宇间有丝熟悉的倔强。

傅明华愣了一愣，听出她话中的意思，神情有些严肃：“你要想好了。”

冯万应年纪这般大，总归是会走在前头的。

能活几年不好说，她若有了孩子，便是一个牵挂，而且听她话里意思，将来若冯万应先走一步，她是要守一生的。

一生听起来简单，可是却又有多难？

“你的母亲当初在长乐侯府的日子是怎么样，你也是见过的。”她提醒着，傅明霞却很是坚决：“姐姐不必劝我，我都知道。”

“不瞒您说，那时我不想嫁他，也是见过我的母亲过的是什么日子的。”

她噙着眼泪，笑着道：“我自小便没见我的母亲穿过一件鲜艳的衣裳。”

永远在白氏面前低眉敛目，一辈子对着冷清的墙壁，一夜一夜的熬。

傍晚在床榻里哭，白天却仍得笑脸迎人，对人处处讨好。

长乐侯府里不止谢氏，怕是连钟氏都看不上沈氏那作派的，可她那情景，若不脸皮更厚些，不要脸些，惹些笑话出来，怕是满府上下早将大太太是谁忘了个干净了。

沈氏也是年纪轻轻守寡至如今，当个寡妇的滋味儿，没有人比傅明霞更清楚的了。

她只是害怕像沈氏一样。

所以那时的冯万应无论如何讨好，都不能使她动容半分，使她对这桩婚事万分的怨恨。

哪知缘份就是这样奇妙，该当是什么，便是什么了。

“这都是命里注定好的。”

当日她有多抗拒冯万应，连想到与他圆了房都十分抵触，更别提为他生下孩子了，如今情形却反转了过来，他不敢害她，而她则是想要个孩子，陪伴在自己身旁，熬过将来可能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岁月。

“兴许我与母亲，命都是一样。”

她摸着肚子，轻轻的笑。

傅明华叹了口气：“你自己心中有数就是了。”

“我明白。”傅明霞点了点头，显然不想再提起这个事，有些犹豫的换了话：“您还记得，曾来过长乐侯府的，陆二郎吗？”

傅明华握了茶杯，目光一凝，眼皮却未抬起，勾着嘴角，一下就明白她指的陆二郎是谁了。

只是好端端的，傅明霞又怎么会提起陆长砚来？

陆家这对兄弟，今年并不顺遂。

早前陆长元投靠了容涂英后，受容涂英指使弹劾燕追，却遭姚释报复，自此之后因为姚释设计容涂英，逼反了李彦辉，之后又有燕追平叛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这两人又并非什么重要之人，不过是枚棋子罢了，朝中自然无人再关注他们。

就连容涂英事后也是自顾不暇，已经许久没有人提及陆氏兄弟了。

此时傅明霞却冷不丁提了起来，傅明华心里猜测着怕是有什么人，透过傅明霞，将主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她心中整理着思路，神情却是温柔淡然。

傅明霞没有发现她这一瞬间嘴角边笑意的变化，自顾自道：

“上回宗正寺刘大人的太太办了一场赏桂宴，我在那里遇到陆大太太了。”傅明霞说道：“她来与我打招呼，态度十分亲昵，说是当初曾与您有过一面之缘，又曾因为她的叔叔曾借您一本什么书抄，一直没有机会向您道谢。”

傅明华嘴角边的笑意渐渐便加深了。

“她还说了什么？”

幼时做的梦里，她只隐约记得许氏性情小心谨慎，颇有成算，与陆长元感情很深，没有子嗣。

这会儿许氏主动找到傅明霞说事，怕是心中打了什么盘算的。

当初陆长砚前往长乐侯府抄写《张守信集》时，陆氏两兄弟打的是什么主意，没有人比她更清楚的了。

她嘴角边笑容冰冷，傅明霞打了个寒颤，想了想，摇头道：“也没说些什么事，只是与我说了一阵闲话罢了。”

“我知道她的丈夫曾弹劾过王爷。”所以一开始许氏主动前来与傅明霞说话时，傅明霞是有些防备的。

只是许氏却丝毫不提那事儿，笑意吟吟，又看出她的心思，说了些冯万应的好话，又提起傅明华，很快便跟傅明霞熟悉了。

傅明霞看了傅明华一眼，保证道：“您的事儿，我一句都没提。”

说完，她又解释：“陆大太太只是想与您道声谢而已。”

许氏的为人，可不像是只道声谢那样简单的。

抛开梦里所见，几年前傅明华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十分精明的人。

当时在望江阁外，为了替丈夫陆长元掩饰与兵部侍郎高甚的见面，她找到傅明霞，怕是有事发生了。

细细想来，自陆长元遭弹劾时起，至今也有好几个月时间了。

傅明华虽说并没有十分关注陆家的事儿，但因为姚释出手，又事关燕追，她也曾留意打听过，知道数月前，陆长元曾派了家里人前往陇西接闻氏母子。

可是至今洛阳里并没有听说他接了妾室庶子回来的消息。

傅明华扬了扬嘴角，漫不经心的问：

“上回听说陆大人派了人回乡接儿子，如今可接回来了？”

她冷不妨问起此事，傅明霞显然有些意外：

“儿子？陆大太太并没有提及此事……”

她一双眉皱了起来：“也没听人提起。”话音一落，又问道：“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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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9.第378章 早有

傅明华摇了摇头，端了茶杯挡住唇边的微笑：“就是随意那么一问罢了。”

虽说看得出来傅明华有话还没说完，但傅明霞也知情识趣，不再去问了。

如今她自己的事都有操不完的心，傅明华向来便是这样的性格，自己就是问了她也不见得会说，又何必去讨人厌恶？

两人又说了阵话，听着傅明华吩咐绿芜今日晚膳的菜色，她连忙起身告辞：

“不必了。”

她想要回去陪着冯万应用膳，如今是半点儿机会也不想错过的。

“将来天长日久。”她微微一笑，只是冯万应的时间却并不是那么多，她想好好将当日与冯万应错过的时光都弥补回来。

傅明华也不留她，便让人银疏送了她出去。

碧蓝上前来问：

“冯太太送的花要摆在哪？”

她抱在怀中，那秋菊开得黄灿灿的，十分喜人，将屋里的颜色都妆点得亮了起来，傅明华偏头想了想，指着屋外廊下两边：“摆在外头石灯柱右下角那里便成。”

碧蓝得令出去了，碧云忍不住道：“冯太太送来的这几株花，确实开得好。”

傅明华抚了抚细嫩的手指，眯了眼睛笑。

此时她的心思倒不在这些花上，而是在傅明霞所提及的许氏身上。

她侧头吩咐着碧云：“你亲自挑几盆菊花，也与姚先生送去，问他一声，陆长元的庶子，可曾接回来了。”

碧云应答了一声，也转身出去了。

留了紫亘在屋里，有些好奇：

“您怎么问起他来了？不过是个八品的御史罢了。”她话里透出些许不屑。

傅明华目光落在自己染了丹蔻的指甲上，平静的说道：“我不爱高看了谁，也不小看谁。”紫亘便低头若有所思了。

她不吭声，傅明华也不说话，反倒望着桌面上摆的糕点沉思。

姚释一定知道此事。

许氏不会无的放矢，若她猜想正确，怕是陆长元安置在陇西的妾室庶子怕是出事了。

当然闻氏名义上是他的侍妾，但傅明华心里却清楚，闻氏是陆长元几年前去世的兄弟陆杨殊的女人，陆怀陈也并非陆长元血脉，而流的是前朝杨氏的血。

陆长元将闻氏母子安置在陇西，也不是对这母子俩不闻不问，百般冷落，而是着实在意这对母子，才留了他们在故居之中。

这些猜测，在姚释出手令御史台中方敬弹劾陆长元时，便已经得到了证实。

梦里的陆长元接回陆怀陈时，已经是几年之后，那时梦里的陆长元已经是得嘉安帝宠幸，陆家隐隐有得势的迹象了。

他以李代桃，用梦中‘傅明华’所生之子陆怀琅换得陆怀陈，才将陆怀陈带进了洛阳之中。

而那时的陆怀琅则是死在了陇西前往洛阳的途中。

梦里的‘傅明华’嫁进陆家之后，一直郁郁寡欢，陆家又有意将‘她’圈养，长乐侯府又对‘她’不闻不问，使她独身陷在陆府。

儿子被过继到大房时，明明是‘她’十月怀胎所生的孩子，却与‘她’再无相干。

那时的长乐侯府已经放弃了‘她’，使她在陆家里受尽挫磨，虽然出身高贵，却处处受人挟制，只知陆怀琅被养得白胖，看起来远比同龄的孩子高大健壮。

‘她’向陆长砚提及此事时，陆长砚便总用‘大哥大嫂’将陆怀琅养得极好来搪塞她。

陆长砚带陆怀琅前往陇西时，梦中的‘傅明华’对外界之事一概不知。

陆怀琅死后，她又沉浸在痛苦中难以自拨，哀莫大于心死，自然对万事也不太关注。

如今想来，陆家人怕是早有预谋，从梦里的‘傅明华’怀孕产子，‘陆长元’提出过继陆怀琅一事时，便早已经做好了要用梦中‘傅明华’所生之子做为‘陆怀陈’替身的准备了。

若当初‘陆长砚’在带着陆怀琅前往陇西，陆怀琅并未死于途中，之后的他怕是也不会再出现洛阳，得不到什么好下场。

傅明华却不知怎么的，想起了一个事来。

梦中‘傅明华’临死之时，燕追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亦刚任幽州牧，几乎是半个储君了。

燕追并非善人，做事心狠手辣。

陆长元投靠容涂英弹劾他，他的回报则是将陆长元极力隐藏的弱点摆放到眼前，使陆家人寝食难安。

傅明华伸手拂了拂裙，那丝心中一直以来觉得不对劲儿的念头，此时越发清晰明了。

她拿了一旁的书，只是看了两眼，却看不进去，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今日傅明霞提及许氏托她向自已道谢，谢当日自己借了书给陆长砚抄阅之情，怕是许氏醉翁之意，另有所指了。

她微笑着，目光落在自己裙摆挂着的压裙的玉环丝络上，怕是远在陇西的陆怀陈，应该是出事了。

想到此处，傅明华笑意加深，眼中露出几丝讥讽。

陆怀陈远在陇西，又被陆家的人看得如同眼珠子一般，他若出事，必不是陆家的人下手，反倒应该是旁人出手才是。

在如今的洛阳，陆长元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除了燕追，没有谁会去注意他。

可是燕追不一样。

自己当初从靖王府柳世先嘴里头一回听到陆长元这个人时，便联想到了梦中的情景。

所以后来她在燕追面前故意提及陆长元这个人，有意使燕追去查他，而使燕追将陆长元放在了心上。

燕追看似傲慢，可在傅明华的梦中，‘他’最终能进成为幽州牧，可想而知他并非表现出来的那样年少气盛，高高在上。

他查到了陆长元来历底细，当日却隐忍不发，而留着将来以备不时之需。

傅明华猜想，若她所料不差，陆怀陈当真出事了，这个动手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燕追亦或姚释令人为所为了。

如此一来，许氏透过傅明霞，想要从她这里打听一点儿什么，便能想得通了。

陆怀陈应该是出了事，只是不知接下来，陆家的人会想从她身上，怎么入手了。

她想起梦里的情景，倒是有些期待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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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0.第379章 预谋

傅明华喝了口茶，又看了一阵书，碧云约半个时辰后回来的，回来便向她回话，说是姚先生谢了她让人送去的花，又亲口所说：

“陆长元之子，回不来了。”

这便印证了她的猜测。

燕追真的是她命中的那一劫，躲不开，避不掉。

她神情怔愣，握着茶杯的手用力得骨节发白。

“王妃，王妃……”

碧云唤了她几声，傅明华回过神来，脸上不见异样之色，微笑着冲碧云点头，碧云便道：

“庄子上方才有人送了几大筐螃蟹。”

傅明华就吩咐着：“挑些出来，先送进宫中。”

碧云应了一声，晚上宫里崔贵妃赏赐的螃蟹与菊花所酿的酒却都到了。

紫亘笑道：“这真是心有灵犀了，您惦记着娘娘，娘娘也惦记着您呢。”

屋里几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

重阳节她进了宫里一趟，崔贵妃见她进宫来，倒是十分欢喜，连忙问道：“上回的蟹可吃了？喜不喜欢？”

她说到这儿，有些忍俊不禁：“我才与你送去王府，哪知转头便听杨复珍说你又送了几筐回来。”

傅明华扶了她小手臂，抿唇而笑：“庄子上送了这些蟹来，正好配了菊花酒，我想着让您尝尝。”

崔贵妃与她的想法也是差不多，听了这话，眼中露出感慨之色：

“元娘这孝心，让我吃着螃蟹，心中却甜。”

她说这话时，有些动容。

“对了，听说你将府中贴身服侍你的嬷嬷也放走了。”崔贵妃问了一声，傅明华就顿了片刻，点了点头。

崔贵妃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望了她一眼：

“照理来说，你已嫁了追儿，也算是个大人，我不该说你。”她神情里带着关切：“可是你身边也该留几个亲近的。”

她这话是有感而发，确实是有些为傅明华担忧的：

“你想想，自今年起，你身边的大丫头便放走了两人，如今连贴身的嬷嬷也放走了。”将提拔上来的两个丫环中，有一个紫亘还是燕追的人。

崔贵妃倒是有些意外傅明华这样的举动了。

若她傻便罢了，可偏偏她不止不傻，还十分聪明，却对燕追半点儿防备没有的样子。

崔贵妃神情有些复杂：“傻孩子，也该留些人在身边的。”

她身后不远处跟着的静姑听了这话，看傅明华的目光里便有些震惊，崔贵妃能提醒她这句话，显然是对她十分亲近。

“您说的话，我心里都明白。”傅明华笑了笑，靠向一旁的雕花玉栏，伸手去那栏上的雕刻：“这些话我也只与您说，自嫁王爷的那天起，我们是夫妻，我便没想过要防着他。”

崔贵妃说出的这些话，傅明华心中清楚得很。

她微微一笑，目光落在远处廊桥之上。

崔贵妃这样说兴许是真有劝她之意，但这些话崔贵妃说得，她却不能失了方寸。

没有哪个当母亲的会希望儿媳对儿子多加防备的。

她话音一落，崔贵妃脸上便露出笑容，傅明华接着又道：

“王爷对我很好，您对我又这样亲近，仗着您的爱护，我说句不该说的话，这王府诸事，本来就是王爷交给我的，若是有朝一日连我都不中用，就是留了人在身边，还指望着江嬷嬷她们能为我做什么呢？”

梦里‘傅明华’的下场，她就看得十分清楚了。

有时若是连主子都不中用了，下人便是再忠心也是无用的。

梦中的‘傅明华’便是如此，当初不愿嫁陆长砚，碧云想为她奔走江洲，最终不过落了个横尸官府的下场。

什么事情，靠旁人始终是靠不住的。

崔贵妃沉默，这句显然触动了她心里的某一处，傅明华转过身来冲着她笑：

“更何况江嬷嬷奶我长大，年事已高，也是该享清福的时候。”她若随儿子回江洲，有自己在的一天，只要傅明华地位不变，哪怕是全哥儿与江嬷嬷感情生疏，但也绝对不敢不孝她的。

可若是有朝一日，傅明华地位不在，那江嬷嬷就是留在洛阳，也不过受她连累罢了。

她留在洛阳里，总是为她担忧，年纪长了却仍闲不下来，倒不如随她儿子，回故里享清福。

梦中的‘江嬷嬷’便是为她担忧成疾，最终仍是随全哥儿回了江洲的，那里始终才是她牵挂的地方。

崔贵妃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

“难为你年纪小小，却什么都想明白了。”

傅明华便眼圈微红，却淡淡的笑道：“也不是看明白，只是王爷的事儿还长着，何必让她们随我担惊受怕呢？”

梦里的‘碧青’、‘碧箩’两人跟在‘傅明华’身侧，侍候着‘她’到最后，可想而知，怕是落不得什么好结果。

碧青当日见着燕追处罚背叛了他的人，便吓得魂不附体，倒不如将人放出去，将来各自安好，也算全了主仆一场。

崔贵妃沉默半晌，她身后静姑却道：

“青河此时怕是已经天气转凉。”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向往，声音有些沙哑：“奴婢记得，九、十月份，当初太夫人总会在主宅东南阁中，办拜圣人仪式。”

随着静姑的话，崔贵妃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眼睛亮了亮。

“王妃还没去过青河呢。”

静姑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青河水土养人，自汉以来，便出了二十多位丞相，其中有大半的人，都是出自崔家祖上。”

静姑说起青河，便滔滔不绝，显然傅明华的话，让她有些想念故乡。

只是她也是跟在崔贵妃身边很多年，侍候着她长大，陪着她进洛阳，再看她一步一步锁在深宫，青河便成了静姑梦里的想像。

那里的山山水水，崔氏大宅的一草一木，里面的每一个人，此时想来，很多仍的面貌都记不大清了。

每年崔家的人进洛阳拜见崔贵妃，总是来了一拨又一拨的，许多新面孔，见着一两次，还没认熟，便又换了人来。

时间一长，庄严巍峨的崔家、充满了亲切感的故乡，便被静姑压到了心底，直到此时再一次被傅明华的话勾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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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1.第380章 怨恨

她想起了许多的事，故乡里的山山水水，沿街两岸的景色，城中曾有人修拜的孔丘庙，年幼时、少女时期的她在故里留下的每个脚印，此时让静姑不由目光更加柔和了起来。

“有机会，是要回去看看的。”

崔贵妃喃喃自语，心中沉甸甸的。

她被族人送进洛阳谋那登顶的富贵，从此锁进了高高的宫墙，故乡便只有偶尔从前来拜见她的崔氏人嘴中听说了。

时间一长，便也失了些味道。

静姑点了点头，傅明华扶了她往前走：

“总是会有机会的。”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起了青河之事，崔贵妃来了兴致便停不住，晚上还留了傅明华在宫里陪她一宿。

“燕信的婚事就在月底，近来容妃倒是频频向皇上讨了恩典，赏赐忠武郡王府窦家。”

容妃想为窦氏脸上贴金，不过就是为了压过傅明华，做给旁人看，四皇子得宠不在秦王燕追之下罢了。

天气日渐转凉，崔贵妃十分怕冷，床上已经备了厚厚两床罗衾，只是她拉紧了被子，说话时依旧可以听得出她在打寒颤。

傅明华从榻上起身，去摸她的手，她手冰凉，被窝里也并不暖和。

明明傍晚时傅明华是看到有宫人为她暖了床的，可此时被窝中却并不如何温暖。

她畏寒，傅明华伸手来一摸，崔贵妃便紧紧捉住了她的手：

“不要担忧，睡前清容会送来铜婆子的。”这已经是老毛病了，她原本没有这个问题，只是这些年来担惊受怕，又曾伤身，便落了个‘阳虚’畏寒的底子下来，外头看着好好的，内里却在服药调养。

傅明华点了点头，仍为她掖了掖被子，崔贵妃也十分受用，笑着说道：

“不过有没有体面，可不是窦家受没受赏赐便能比较出来的。”燕信至今在朝中也不过是任个刑部之下的司门侍郎，年纪不小了，因为功绩不显，至今未曾封王。

崔贵妃打了个哈欠：

“那窦氏与你相比，也是差得多了，不说模样聪慧，她都不如你，就连气度规矩，也是一个天一个地。”

她不大看得起窦氏，虽说窦氏的母亲出身兰陵萧氏，但萧氏与崔氏都乃士族，萧氏却差了崔氏不止一点半点儿。

窦氏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崔贵妃便觉得有些骄傲，说话间对窦氏十分不屑的模样，也对容妃的目光颇有几分鄙夷的意思。

说了一阵话，外头大宫女清容果然抱了滚烫的铜炉进来，放进崔贵妃床榻中，两人才渐渐睡着了。

第二日傅明华陪着崔贵妃用了早膳才离宫，回了府中，留在府里的银疏便向她回话，说是卫国公府世子夫人苏氏有喜了。

昨夜里卫国公府的人打发了消息前来报喜，因苏氏与傅明华关系较好，银疏说了这话，傅明华就问：

“那礼单可拟了？”

银疏就应了一声：“昨夜里碧云姐姐已经定了布匹药材等，一些贵重的物件碧云姐姐说还是得您来拿主意。”

她说话功夫间，将早就准备好的单子取了出来，交到傅明华手上。

碧云办事向来稳妥，傅明华又让人取了一对玉葫芦吊坠装上，再添了一尊绣了石榴花的屏风，银疏心里记了下来，才退出去了。

燕信的婚事定在九月二十一，是太常寺以龟卜之仪，推算多时才算出来的。

占卜了吉凶，避开周堂不详日，又要避开两人生辰月份、及月份与日期相同日，讲究颇多。

窦氏与燕信其实年岁也是不小了，窦氏今年已经十七，之所以婚事拖到如今，实在是去年卜算出来的好日子乃是闰月，十分不吉。

容妃又一心求个好采头，所以将婚事拖到了如今，将窦氏的年纪都拖大了。

傅明华早早便起了身，虽与容妃之间已经是你死我活，但面上众人仍是笑成一团。

四皇子尚未封王，成婚规格自然是有所限制的，哪怕容妃得宠，央了嘉安帝，使他破例，却依旧名不正言不顺的。

今日的四皇子府热闹非凡，傅明华来时，府中已经有些容氏族人来了。

容大夫人也在其中，被一堆妇人围在其中，脸上抹了厚厚的脂粉，但也看得出来瘦了不少。

她在看到傅明华时，浑身哆嗦，脸颊肌肉都在颤抖，眼中露出深深的怨恨之色。

傅明华捏了帕掩了鼻，垂眸望着自己的袖口，容大夫人的嫡长子容顾君死在了幽州，想必是将这笔账算到了燕追头上。

韩氏的目光如淬了毒，她瘦了之后显得颧骨很高，神色阴沉望着傅明华看。

傅明华放了以帕子捂唇的手，冲她微微一笑，当即韩氏的脸色便更阴沉，一面推开坐在她面前的高辅阳儿媳姜氏，站起身要朝傅明华走来。

碧云看到韩氏眼中的怨毒之色，忙要上前，傅明华借着放下手臂的动作，伸了一些出来，将她拦住。

“王妃……”碧云有些焦急的唤，容大夫人一看便知道来者不善。

她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死于幽州之乱中，从容大夫人韩氏此时的神情来看，分明就有将儿子之死迁怒于傅明华的意思。

丧子之仇，就怕她当众对傅明华不利。

“不急。”傅明华细声细气的说道：“她又奈我何呢？”

她笑意吟吟，容大夫人的脸色便越发的狠戾，手掌都紧握了起来。

傅明华笑意更深，捏了帕子压唇，容大夫人的脸颊肌肉抽搐，她又疾走了两步，还没靠近傅明华，外头就有人进来回话，说是仙容长公主到了。

韩氏脚步一顿，傅明华戏谑看她，她牙齿咬得更紧，傅明华才转过身来，仙容长公主由儿媳彭氏扶着进屋，看到傅明华时便脸上露出笑容来。

长公主年事已高，上月还请了张缪过府把脉，据说当时连嘉安帝都召了张缪问了几句。

今年去了城南庄子上住了一些时日，定国公府很担忧她撒手归去。

傅明华上前向长公主问安，她笑了几声，握了傅明华的手道：

“元娘也在。”

一旁彭氏也对傅明华露出温和的笑意，阴丽芝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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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2.第381章 道歉

自年初时丹阳郡主拜访过傅明华，两人将陈年旧事说通了之后，彭氏几次看到傅明华都是笑脸相迎的。

以前虽说也是多有讨好，但如今却多了几分真切。

傅明华冲一旁的彭氏含笑点了点头，才伸手扶了仙容长公主道：

“与姑母有缘，只前脚刚到。”

长公主将手搭在她手上，听了这话便笑：“年纪大了，行动不大利索。”

“年纪大了吗？”傅明华转头望着她看，又故作吃惊的模样：“姑母貌美依旧，若侍人不唱名，我当哪家年轻华贵的夫人来了。”

仙容长公主顿时便笑出了声来，阴丽芝一连看了傅明华好几眼。

“之前便觉得有贵人要来，这不，果然您便来了。”容大夫人等人凑了上前来，长公主笑着与她们打了招呼，傅明华退了开来，一旁阴丽芝也站到了一边，两人相互对望了一眼，沉默了下来。

“元娘，许久不见了。”

过了半晌，阴丽芝出声打破了这阵沉默，含着笑意招呼她道：“近来府中杂事繁多，倒是许久没有与你说话的机会了，不如我们找个地方坐坐？”

傅明华盯着她看，目光灼灼。

一开始阴丽芝还十分镇定，很快的，她便在傅明华目光注视下露出几分狼狈之色来，勉强笑道：

“怎么了？”

“无事。”傅明华摇了摇头，伸手牵了牵以银线绣了花鸟的披帛：“只是今日四皇子大婚，人也不少，哪儿都是一样的。”

当日她想与阴丽芝商议借兵器、盔甲一事，阴丽芝却拒而不见。

若她直言拒绝，傅明华倒是高看她一分，对事却不对人，如当初她第一次向阴丽芝借兵器却遭拒绝一样。

可阴丽芝连她请贴都婉拒了，不想与她见面说话，此时她自然也不愿与阴丽芝多说的。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阴丽芝皱了皱眉，小声的问。

一边说话时，一边还抬头往四周看了看，唯恐他人听到了两人说的话，声音压得很低。

幸亏此时众人都围在长公主身侧，接二连三的又有人来，暂时无人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异样。

“当日你请我前去王府，我也不是有意不去的。”她解释着，摸了摸肚子：“我成亲已经有些时间了，腹中却一直没有消息，今年在求医问药，实在不是有心不赴你的约。”她说到这儿，顿了片刻：“我们也是自小便相识，都好多年了，你母亲与我阴家又颇有渊源，你不要记了我的气。”

她讨好的伸手来拉傅明华的手，神情有些可怜，摇了摇：“元娘。”

傅明华望着她看，她也定定的回望。

“元娘，好元娘，不要生我的气，将来若你有约，我就是抛开诸事，排除万难也会到。”

她保证着，神情间仍有数年前傅明华第一次见她时的几分熟悉的模样。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傅明华缓缓开口，意有所指：“只是怕你将来后悔罢了。”

阴丽芝只当她指的是自己与她合好如初，将来她有可能会再找自己借兵器、盔甲的事，笑容便滞了滞，以为她仍是在意自己两次回绝她借兵器一事，抿了抿唇，才笑道：

“你我如至亲姐妹一般，只要你不生我的气，我便欢喜了。”

她只字不提‘后悔’二字，见傅明华淡淡的笑，心里松了一口气，与她小声说道：

“不瞒你说，”她拉着傅明华，往角落里走：“我如今没有孩子，世子待我虽然不差，但娘家里也是数次在问的。”

傅明华听出了她话中暗指之意，便大有深意看了她一眼，阴丽芝笑了笑：

“秦王如今任幽州牧，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吧？”

她转了话题，聪明人说话，只要点到即止便成，阴丽芝也不愿总去纠缠着那事儿没完。

若说得多了，倒显得她心虚一般。

事实上这兵器借与不借，都是她的自由，两人撇开此事，仍是朋友。

傅明华自然也听得出来她话中的意思，也不提当初借兵器一事。

毕竟燕追拿下了幽州，以功抵过，当初剿灭李彦辉所得兵器盔甲，早弥补了太原兵工部亏损，容涂英偷鸡不成蚀把米，当初所做手脚全成全了燕追，为燕追借兵器一事自然便揭过不提了。

“王爷并没有说。”

傅明华说了这话，阴丽芝正要开口，正与长公主等人说着话的柱国公夫人便转过头来，笑道：“我们在这边说话，倒冷落了秦王妃与世子夫人，使得她们站在一旁。”

众人目光随着她的话，转过了头来，阴丽芝就笑：

“我自小就与秦王妃熟识，一时碰到便情不自禁，多说了两句。”

柱国公夫人抿着唇，眼中冷光熠熠。

她身旁顾绕之的夫人魏氏也在打量傅明华。

幽州刺史温勖被革职查办，燕追此举使得柱国公府敢怒不敢言。

魏氏乃是柱国公魏威一母同胞的妹妹，柱国公府兴荣与否，也与魏氏自身利益息息相关的。

她看傅明华的神色也有些冷漠，傅明华则是压根儿就没将目光落到她的身上。

柱国公夫人与阴丽芝说了两句，长公主便又将话题拉了回去。

“听说今日信儿请了季昭、退之为傧相？”

洛阳里贺元慎的名声十分响亮，被人称为当世的玉郎。

卫国公夫人顾氏听到长公主提起自己儿子，脸上不由露出骄傲之色。

说起这傧相，也不是谁都能当的。

尤其是四皇子的傧相，不止文才得要出众，更是要出口能成章，若是反应稍差些，遭人出诗难住，那才真是出了大丑。

可是顾氏对自己的儿子却十分有信心，贺元慎启蒙很早，五岁能背诗经，七岁能读伦语，等到年长一些，便能做诗题画，就连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辅林李大人见过他一面，都夸他极有文采。

四皇子大婚，能寻贺元慎为傧相，今日可是让顾氏出尽了风头，听长公主提及此事，脸上都在发光。

傅明华坐在一旁，听着几人大声的说笑，屋里笑成一团。

申时三刻，外头传来欢呼声，说是新娘子迎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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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3.第382章 听到

一群妇人忙站起了身去迎，拜堂的正屋位于东面，几人迎了过去，恰好就见燕信牵了穿一身翟服的窦氏已经进了正堂。

两个下人进了屋里来，神色有些慌张，被屋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婆子一望，便将头低了下去。

礼毕之后，众人送了燕信出外，傅明华去了后头整理衣裳，碧蓝与碧云替她收拾着裙摆，在她身旁小声道：

“奴婢去东净时，仿佛听到人说，四皇子府里有些争吵。”她说到这儿，站起身来，目光机警的左右看了一眼：“好似府中有两个服侍四皇子的宫人吵起来了。”

傅明华扯了扯嘴角，四皇子府里没有章程法规，身边服侍的人多，娶了正妃也没有打发，反倒在今日闹了起来。

容妃精明一世，养了一双子女却都如草包一般。

她从屋后出来，之前屋里坐着的几人却都相继离开了。傅明华也跟着出了屋子，前方廊道直通小径，廊下种了一排排的竹子，小径的另一侧转角便是一个亭台。

这里颇为幽静，看着下人也少。

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她准备走几步见着人了再问路，哪知绕了两条回廊，进了竹丛时。

又将走了两步，便听到有说话声传来。

一道有些低哑的男声小声道：“……如今怀陈生死未知，秦王横行霸道，怀陈落他手上，怕是性命堪忧了，我怎么有心思去风花雪月？”

说话时，那男声有些哽咽了起来。

傅明华在听到这声音时，顿时便止住了脚步。

她今日带出门的碧云与碧蓝二人都服侍她多年，性情稳妥，她一停了脚步，两个丫头也停了下来。

只是一时半会儿，两人没有听出这男声是谁，不过听着秦‘秦王横行霸道’几个字，却知道怕是与燕追有嫌隙的，因此也不发出声音，就安静的站着。

幸亏傅明华之前整理衣裳时，其余丫环婆子俱都遣离了身旁，此时也不怕三人暴露了行踪。

“我心中怎么不清楚？”另一道沉稳的男声响了起来，紧接着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碧蓝脸色一变，傅明华倒是镇定自若，连眉梢都未动一下。

好在那说话的两人并没有要过来的意思，说话的人仿佛只是来回踱了几步，便又停下脚步了。

“怀陈之事，我不会善罢甘休，只是你年纪已不小了，有些事情，不要再想。”中年男声说到此处，语气有些严厉了起来：“母亲早逝，父亲当年在外谋生，你便是我带大的，难道如今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那清雅的嗓音便露出几分苦涩，低低道：

“长兄如父，您在我心里，便如父亲一般，既然这样说了，我又怎么敢不听呢？”

说了这话，那一厢顿了半晌，那中年男声才叹了口气：

“你心里清楚就好。有些话，哪怕是在四皇子府里，也不要说，你虽然聪明，但不通俗务，我自不会害你就是了。”

傅明华听到此处，不由微微一笑。

他是不会害他的弟弟，却独会害旁人罢了。

“四皇子妃的这位远房表亲，乃是她母系旁枝，配你是差了些，不过也是我无能。”

沉稳的男声话音刚落，另一人便慌忙道：“大哥不要说这样的话，都怪我这腿不中用，不能帮您。”

“余生平有五恨。一恨父母早亡，未能在二老跟前尽孝；二恨杨殊早逝，我却不能救他性命；三恨生不逢时，使我落为棋子，满腔才学却无施展之地，不能报效国家；四恨对不住父亲当年嘱托，亦对不起杨殊，使怀陈落于险境之中。”

男人长长的叹了口气，他的弟弟便沉默不语。

“五恨娶不到四姓女，虽说你的大嫂也不差。”

碧云听着这话，便看了傅明华一眼。

两个丫头都不傻，此时隐约听出一些门道了，傅明华却站着没动，又听着里头男人道：

“当初其实那位不差，配你是够了。四姓养娘子养得好，好生养，怀陈性命……”

“不要说了大哥。”年轻些的男子打断了男人的话，淡淡道：“我不喜欢她。”

碧云脸上露出愤愤之色。

男人叹了口气：

“不说了，事情终归已经过了。”

年轻些的男人点了点头：“当日她瞧不上我这双腿，我也看不上她的。”

“这是世人太过肤浅。”中年男声怒声说了一句，另一位便‘呵呵’笑了两声：“我已经习惯了，能如端娘一般，待我如常人无异的人，并不是那样多的。”

“她已经死了，哪怕就是活着，你也不要再想。”

男人警告了一声，那人便‘唉’的叹了一声，不再说话了。

傅明华握了帕子掩了掩鼻，另一侧便有人在唤：“元娘。”

竹林一侧亭中两个说话的男人脸色顿时就变了，站起身也不知如何是好。

傅明华转了头，就看到竹径的另一侧楼阁廊道中，阴丽芝领了人从一侧缓缓过来，而另一个方向，一堆少年男女也朝这边走来，那绚丽的衣裙打扮，将这竹林的姿色都点亮了。

阴丽芝走了两步，下了阶梯，才发现了另一侧的贺元慎等人，她有些意外，随即又提了裙摆朝傅明华走来：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我在听风阁喝了杯茶出来，便走了两步，见这竹林风雅，一时贪看忘了回去罢了。”

傅明华笑意吟吟，阴丽芝问她：“可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了？”

“自然是有的。”她意有所指，阴丽芝却不明就里，没将她话中的意思听明白。

说话的功夫间，贺元慎几人也疾步行来。

几人上前来向傅明华依次行礼，阴丽芝神色淡淡的，并不是很看得起这些洛阳城中在旁人看来风流俊美的少年郎们，反倒觉得他们如暴发户一般。

傅明华含着笑意让几人不必多礼，贺元慎身边向来围着的小娘子不少。

他就如一朵花，惹得一堆彩蝶围着他转。

只是被傅明华看得久了，贺元慎也多少觉得心中有些不大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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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4.第383章 明嘲

其实贺元慎心里是真正对傅明华有过那么几分仰慕的，少年慕艾，一堆小娘子中，傅明华如牡丹，国色芳华，很是引得他辗转反侧过一些时日。

但后来落花有意而流水无情，傅明华得嘉安帝赐婚，他还曾难受了一些时日，后定了苏氏，身边又有一众小娘子温声抚慰，才渐渐好些了。

此时看着傅明华，贺元慎想起当初，不免也有些尴尬。

“怎么苏妹妹没来。”

贺元慎就很规矩的回答，目光也不敢看她：“内子近来身体不适，在府中静养。”

傅明华点了点头，贺元慎眼角余光看了她半晌，一旁顾喻谨看了他两眼，出言笑道：

“前些日子在卫国公府小酌时，还听表嫂念及王妃，说是得了您赏赐，一直未有向您当面道谢。”

柳世先也笑道：

“早听闻弟妹与王妃乃是闺中至交，前方有一凉亭，不如我们进亭说话，如何？”

傅明华欣然应允。

碧云便看了她一眼。

她听了一些闲话，不止没有羞着捂了脸躲开，反倒坦然的大步入内。

也就是恰巧遇着了阴丽芝等人，否则几人没来，怕是她也会步入亭子的。她这样坦坦荡荡，反倒更显亭中的人龌龊猥琐，碧云含了笑意看了傅明华一眼，又将头低了下来。

阴丽芝皱了皱眉，也跟在傅明华身旁。

几人走了七八步，绕过转角的竹林时，便能看到前方一竹亭，上书‘半日亭’几个字。

亭中陆长元与陆长砚兄弟二人正坐着，神色紧绷，看到众人前来时，两兄弟神情复杂。

进来的几人表情也各有不同，傅明华饶有兴致的盯着陆长砚看，他年纪尚小，又因腿疾见的世面不多，又顾影自怜，被她一打量，头都埋进了胸前，恨不能找条地缝钻下去才好。

“陆兄与清溪竟然也在？”清溪是陆长砚的号，柳世先与陆长砚私下是有些交情的。

柳世先说完了话，率先反应了过来，忙上前与陆长元见礼。

他虽出身靖王府，但柳世先饱读诗书，若论文学地位，陆长元先中进士，自然在这一方面较他为长。

就是这一点，为柳世先博得了公子人如玉的美名，在大唐之中也颇受翰林中人待见。

“恰巧先来一步，没料到这样的好地方，世子等人也都寻来了，果然是独享不得。”

陆长元先反应过来，事已至此，若傅明华当真听到了，惶恐亦是无用，担忧也是自找麻烦，他索性沉静了下来，起身向柳世先拱手行礼。

柳世先便‘哈哈’大笑，目光里闪过异色：

“我等俗人走走停停，找这片雅色费尽心思，陆大人却早已偷得半日闲。”

虽说柳世先读书读得多，但却并不是死读书，读得人都傻了。

他出身靖王府，人又聪明，惯会看人眼色，哪不知道此时亭中陆长砚脸上的那丝古怪。

想起刚刚过来时，先看到秦王妃站在此处，不像是才来，怕是来了有一阵，陆长砚连她的脸也不敢看，估摸着这两兄弟之前在此处说了些什么话，被秦王妃听见了。

陆长元投靠了容涂英，半年前还曾弹劾过秦王，双方颇有旧怨。

今日也是因为陆长元颇有文才，又是容涂英的人，所以今日傧相之中，也有他一席之地，他便将兄弟也带来了，之前听说与四皇子妃窦氏娘家一位表妹见过面。

柳世先微微一笑，招呼着众人坐下。

这竹林环境清幽，四周映着翠色，凉风送爽，在这时节倒颇有几分意境。

随行而来的下人连忙搬了炉子来，准备生火烧茶。

外间仍热热闹闹，这里也被打破了满亭清静，多了些各有心思的人。

“近来新得了一幅杨玄里的墨宝，先呈了杜老相公看，相公赞不绝口，批曰：太真居士性情奔放不羁，写字也独成一派……”

柳世先提及新得的宝贝，侃侃而谈，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陆长元脸上带笑，心里却有些着急，眼角余光往傅明华看来。

他没想到这个曾不被他放进眼中的小娘子如此沉得住气，看她这模样，也不知自己之前说的话，她听到没有，亦或是听到了几分。

因陆长砚对窦氏表妹十分抵触的缘故，才使他兄弟二人寻了个清静处说话，一时心情激荡之下，该说的不该说的话便都说出口了。

陆长元眼神有些阴沉。

他倒不是怕了傅明华，只是如今陆怀陈仍在燕追手上，他不在乎自己性命，却不得不顾忌陆怀陈的命，那是他早逝的二弟陆杨殊留下来的唯一独苗。

当初晋王杨元德被诛，一干子嗣尽数死绝，独留了陆怀陈一脉。

父亲临终之时，殷切嘱托，可他却不止没能护好弟弟，连弟弟唯一的一点骨肉都看丢了。

陆长元眼中露出几分狠辣，手掌握成了拳，极力控制着自己脸颊的肌肉不要抽搐，露出难看的神色。

“太真居士不止诗好、字好，性情亦是狂放，‘一壶酒、一支笔、一匹驴，足以笑傲天地间。’实在是我辈楷模。”陆长元笑着说道，柳世先等人也是连连称是。

‘一壶酒、一支笔、一匹驴，足以笑傲长天。’是杨玄里曾说过的话之一，当年杨玄里郁郁不得志，行走关内河道山川，在各处都留下了他的诗与足迹，原话是：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愿以手中长剑斩去妖邪，还我清明人间。惜生不逢时，仕途路，难于上青天。遂视功名如浮云，仰天长笑出城来。一壶酒、一支笔、一匹驴，足以笑傲长天。

几人都恭维杨玄里狂放不羁的性情，傅明华放了茶杯在桌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来，陆长砚眼皮抖了抖，抬起头来，看着傅明华矜持的笑脸，心里便生出了一些悲愤来：

“秦王妃莫非有什么独到见解？”

他话脱口而出，说完众人目光都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陆长元看了陆长砚一眼，他抿着唇，眼神有些悲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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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5.第384章 暗讽

闻氏所生之子落在燕追手上，当初傅明华曾看不起他，指他有腿疾，两兄弟刚刚私下说话，却又遭傅明华听见。陆长元知道陆长砚心中瞧不起这些所谓的高门贵女，他有些傲气，众人提起杨玄里，傅明华神情却不以为然，必定更是使他心中不快，才出言想给傅明华难堪。

“秦王妃乃是长乐侯府出身，世子虽说名声在外，但母亲却是出身江洲，家学渊源，想必是有一番不同看法的。”

亭中容七娘也抿唇微笑，她是容大夫人韩氏的嫡三女，模样与韩氏有些相像，正是春花灿烂般的年纪。

她说了话，便仰了下巴望着傅明华看，眼中露出掩饰不住的敌意。

容七娘的嫡长兄容顾君因燕追计谋而死在莫州之乱中，此事母亲在她耳边提过，自然便对傅明华多有敌视。

洛阳城里，傅其弦名声不好，花天酒地，谁又不知他草包废物一般，如扶不起来的阿斗似的。

她借傅其弦来嘲笑傅明华，陆长砚的话如给她递了个台阶似的，让她十分欢喜。

傅明华低头微笑，觉得有些有趣。

少女极力想要强作冷静，只是天性使然，却又难以压抑。

“你也配让我来说不同看法？”

傅明华笑完，抬起头来，盯着容七娘看，少女显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话，顿时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握紧了帕子，险些要哭出声来了。

她这模样惹人怜爱，傅明华却是微笑着望着她看，心如钢铁。

少女终于忍耐不住，以扇遮面，将双臂一曲，环住双腿，头埋了下去，肩膀一抽一抽，无声的哭了起来。

场面顿时便有些尴尬，柳世先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阴丽芝抿了抿唇，没有出声。

“容家七爷年少时曾有美名，容大爷亦是刚正，怎么容七娘子性情却不肖似其父，说话没个章程？”

傅明华见少女已经哭了，却并没有就此作罢，仍是说了她两句才停歇。

容七娘听了这话，肩膀便抖得更厉害了，更是抬不起头来。

陆长砚脸色僵硬，他虽不是什么惜花的君子，但容七娘因他的话而受了傅明华折辱，他也是心中有些过意不去。

只是刚刚贸然开口已经是有些失礼，陆长元显然因他的莽撞有些不快，他转过头去，看了陆长元一眼，陆长元心里叹了口气，只得这么一个弟弟，又哪舍得逆了他的心意。

“这话却是重了些。”

陆长元笑着说道，“今日这样的雅致之地，只谈诗画，不要动大俗之气。”

“大俗即大雅。”傅明华气定神闲，坐姿优雅：“借陆大人之言，劝七娘子一声，宁看竹林雅致，莫道他人是非。”

话一说完，不止容七娘悲愤得难以自持，陆长元亦如被打了一耳光般，脸上火辣辣的。

“王妃此言有理。”

柳世先有些尴尬的出言打圆场，又看了贺元慎与顾喻谨一眼，示意几人多多说话，将事情圆过去。

他心中有些诧异，陆长砚性情温雅，柳世先以前还未发现他有这样尖刻之时，也不知以往秦王妃怎么开罪了他，只是他却有些后悔朝这边走来了，搅进了这桩事情里。

“此处茶水清冽，怕是取自山涧幽泉。”顾喻谨等了半晌，却见贺元慎神情呆滞，唯有出言附和，傅明华就笑道：

“说起太真居士，妇人倒是有些浅见。”陆长砚冲她怒目而视，陆长元也神情阴沉，傅明华温声道：

“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怕是纵观古今，除了太真居士，还无人敢如此狂放说出这句话的。”

陆长砚忍耐不住，想要开口，傅明华接着又道：“圣人得意门生曾子有言，吾日三省吾身。”

她说了这话，陆长砚的脸色就变了。

光是从这短短两句，就可以看出傅明华并非虚有其表，也不是如陆长砚所想的一般，空有出身世家的母亲，披着贵族华丽的外衣，却不学无术，愚蠢无知的贵族庸俗少女而已。

“礼记，中庸里曾说，知耻而后勇。所以昔年勾践卧薪尝胆，才能流芳千古。”

柳世先若有所思，陆长砚此时却听不进这些，一张俊美的脸涨得通红，引得新进来的几位小娘子不住的打量。

“太真居士视名利富贵如浮云，不求荣华，不求功名，又岂能与之混为一谈？”他并不擅言辞，心中有怒，却将一番话说得并无气势。

“人有千百种活法，中庸里每一句话，不一定适宜每一个人。”陆长元也淡淡开口，阴丽芝眉头皱了皱，看了傅明华一眼，亭中陆长元兄弟二人与傅明华说话有针锋相对之意。

这两兄弟学识极高，陆长元更是今年进士，傅明华与他二人争论，怕是辩不过的。

几人都担忧下了秦王府的脸面，柳世先正要说话，傅明华却笑道：

“陆大人原本这话说得倒是不错。”她说到此处，停了片刻，眼神定定望着陆长元看：

“但有句俗话，怕陆大人看大雅之物看得太多，兴许是忘了。”

“一种米养百种人，中庸里的每一句话不一定适宜每一个人，但稻粟却是人人都要吃的。”

陆长元脸色紧绷，柳世先等人亦是若有所思。

“米又如何与太真居士相提并论？”陆长砚提高了声音反驳，傅明华却又端起了茶杯：“离了太真居士墨宝，不过遗憾生不逢时，未能相见。离了粟米，怕是难以活命，确实不能相提并论。”

“你……”陆长砚要站起身，却被陆长元一把按住。

她引经据典，说得陆长砚牙都咬紧了。

“太真居士满腹才学，我辈之人，又能懂他几分？”

陆长砚此时动了真火：“当日太真不愿走科举之道，而另谋溪径，可惜世人无知，而使……”他激动之下口不择言，陆长元厉声大喝：“砚弟，慎言！”

傅明华翘了翘嘴角，陆长砚这话，不知得罪了多少走科举之路的学子，就连他的兄长陆长元亦是进士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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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6.第385章 君子

陆长砚自己回过神来，脸色阵青阵白，突然脸上现出无可奈何的幽怨之色，仿佛如傅明华第一次在长乐侯府见他时的那般，整个人如颗清晨的露珠，一副随时会消失的样子。

看他这模样，陆长元也十分心疼，但在此时却无可奈何。

兄弟两人虽然都视富贵如浮云，不愿折腰侍权贵，可惜权势确实是个好东西。

秦王妃高高在上，哪怕说话使他二人心中不快，两兄弟却依旧得忍了一肚子的闲气。

贺元慎等人这下可不敢再提及诗书字画，唯恐等下又争了起来，容七娘子脸上的泪珠还未干透，陆长砚的神情仍是郁郁。

倒是傅明华如没事儿人一般，几人心下都对傅明华另眼相看，贺元慎心情复杂，想起心中那点儿心思，若当初幸运的是他，如今怕是不知有多欢喜，遂叹了口气。

几人提起了怀孕在身的苏氏，四皇子大婚，她却饱受孕期之苦，不得前来，傅明华问起时，贺元慎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半晌才有些犹豫不决：

“似是卧床几日了。”

他每日诸事繁杂，既要以文会友，与一干朋友们谈天说地，又要读书作文章。

卫国公府将来还要交到他手上，由他打理。

苏氏未嫁他时，时时刻刻倒恨不能他成日在外晃荡，让她以解相思之苦，可真嫁了之后，那情形便登时逆转了。

贺元慎不改性情，仍是如以前一般，那时在苏氏眼中风流倜傥，温柔的解语花，婚后便成了冷落娇妻，在外快活了。

此时提及怀孕的苏氏，他竟然露出一副茫然之色，似是许久没见过苏氏了一般。

“弟妹性情端庄大方，又不善妒，实在难得。”

柳世先点头夸赞，贺元慎也露出满意之色。

傅明华冷眼旁观，低头喝了口水，掩饰心中的感觉。

坐了半晌，有人寻来，陆长元两兄弟便想借机告辞了。

几人又起身相送，陆长砚行走间颇有些吃力，偏生他又性情倔强，将背挺得笔直，便越发走得吃力，显出几分跛相来。

他眉目如画，长得十分清秀，原该是翩翩佳公子，却唯有这腿疾，仿佛那无暇的美人儿，脸面上被人抓出了一道疤，未免给人美中不足之感来。

柳世先连连叹息着，说道：

“可惜可惜。”

他是替陆长砚可惜，“清溪性情温和，知书达礼，学富五车，我父亲身边的徐况曾见过他，夸他公子世无双。可惜就是一双腿……唉……”

傅明华起身准备离开，几人又是一番辞别，阴丽芝也跟了傅明华出来，听着之前亭中傅明华问及苏氏，不免有些吃味：

“元娘跟卫国公府的苏氏交好？”

她一直当洛阳里傅明华与自己才是亲近一些的好友，毕竟因为阴氏的关系，傅明华的母亲出身江洲，她心中是对傅明华有些亲近，旁的人是不大看得上的。

却没想到傅明华又与苏氏关系不差，难免心中有些酸溜溜的:

“不过出身西都侯府苏家，不是什么清贵士族。”

苏氏的父亲来历不显，祖上只是大唐新贵。

傅明华意外的看了她一眼：

“邓士载都曾说过，英雄莫问出处。曾外祖父、外祖父也结交贫贱之士，苏妹妹性情有趣，宝儿倒是可以见一见。”

阴丽芝微微一笑，显然并没有将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恰好傅明华身侧的二等丫头寻了过来，两人便分道扬镖，待傍晚回府之后，碧蓝忍了一天，却终是忍不住了。

边替傅明华换了一身沉沉的王妃鞠服，一边就愤愤道：

“陆家的人，真不要脸。”

那陆长砚腿有疾，出身贫寒，还好意思妄图配傅明华，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最使碧蓝生气的，就陆家这光景，挑三捡四，陆长砚还敢说‘不喜欢她’，此时提及，气得脸都红了。

碧云也忍不住道：

“以前还当能受靖王府柳郎君夸赞的陆氏双杰何许人也，又听说陇西太守姚大人也对他们多有夸赞，如今看来，确实是名闻不如见面。”

说了这话，又接着道：

“君子背后不道人是非，您今日正大光明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们的脸色可好看了。”话里带着几分痛快。

傅明华任由她们为自己褪下了厚重的衣裳，又擦过了脸和手，换了轻便的软袍，喝了水漱口，吐出茶水后才道：

“不过是伪君子，连真小人都算不上。”

心虚理亏的又不是她，陆氏兄弟说了悄悄话被她听到，她却是理直气壮。

“对！”两个丫环也都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不屑之色。

换完了衣裳，碧云一面替傅明华整理着袖口，一面提醒道：

“您将来要小心容大夫人。”

今日傅明华下了容七娘的面子，容七娘名声必定是有损的，容大夫人定会将此仇记在心上。

“她怕是会怨恨您，将来伺机报复。”碧云心细温柔，平时话不太多，唯有事关傅明华，才多说了几句。

傅明华听了这话便是一笑：

“容大夫人怨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

韩氏就是恨她入骨，也不过得如今日一般，咬紧了牙关忍耐。

明的她不成，暗的她也只有这些手段。

傅明华伸了食指，碰了碰眉梢，正要说话，碧云却正色道：

“正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容七郎吃了王爷这样大的亏，容大夫人的嫡长子又死于莫州李彦辉之手，她必定是会迁怒于您的，还是多加小心为妙。”碧蓝也跟着点了点头，轻轻打了水来替她洁面：“奴婢觉得碧云姐姐说得不错，今日容七娘子不也出言为难您了吗？”

虽说最后被傅明华给挡了回去，但容七娘容瑞宜眼中的怨恨，当时两个丫头却都瞧了出来。

傅明华闭着眼睛，感觉碧蓝拿了热气腾腾的帕子轻轻替她洗了脸，动作温柔仔细，不由就微笑着道：

“所以才说不惧她。”

她的声音隔了帕子，有些含糊不清的，碧蓝替她将脸仔细洗了几次，才有些好奇的问道：

“奴婢不明白。”

“容大夫人太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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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第386章 蠢货

傅明华闭着眼睛，任由紫亘伸手替她摘下了头上的珠翠，顿时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洁了面、换了那身华服首饰后，她少了几分老沉，却多了些少女青涩的感觉。

那眉眼温柔细腻，如一朵散发着淡雅香气的牡丹。

只是那温婉的神情不变，镇定自若，使人不敢小瞧。

碧蓝半跪了下来，替她揉捏着玉手，听傅明华缓缓道来：

“她太蠢了。”她又叹息了一声，“所以才说无惧于她，时至今日，容大夫人的嫡长子究竟死于何人之手，好似她都云里雾里的一般。”

今日还冲她怒目而视，难怪嫡长子去了莫州便回不来。

屋里几个丫头愣了愣，傅明华接着又道：

“李彦辉是容涂英的人。”

他是如何反唐的始末，傅明华心中是再清楚不过了。

燕追虽然未曾在书信中与她提过容顾君的事，但就从目前傅明华得知的情景看来，她不用燕追说，自己也猜得出来。

李彦辉是上了燕追从中挑拨之当，以为燕追跋扈，先是压制四皇子燕信，后秦王府又活活‘打死’其弟李彦安，再到后来容涂英的‘报信’，才最终中了燕追之计反唐。

他反唐时，心中做的还是拥有从龙之功，官拜王侯的美梦。

当日他杀了莫州通判张洪，又禁了太守罗琼，完全是一副没有给自己留下后路的姿态。

可他心向的是容涂英，哪怕是他杀尽了朝廷的人，却断断是不会动容家人一根寒毛的。

否则将来的他如何向容涂英交待？李彦辉不是个蠢人，从当初他在微末之时，便知抱紧了容涂英的大腿，由贫寒子弟一步步走到莫州刺史，成为一方大员便能看得出来，此人心机手段俱是不凡。

他不会杀容顾君，而在报往朝廷的战报公文中，容顾君却死于‘李彦辉’之手，那么事情自然就有蹊跷了。

李彦辉没杀容顾君，容顾君却又确实死了，尸体都是在战后运回了洛阳安葬的。

临死时他受尽了折磨，体无完肤，据说当时韩氏看到尖叫着便昏死了过去。

“若容顾君不是死于李彦辉之手，又是死于何人之手呢？”

紫亘打了个寒颤，问了一声。

傅明华便轻轻笑了，抿了抿樱唇：

“对谁有利，便死于谁人之手。”

几个丫头经她一点拔，都缓过神来，浑身一振：

“容涂英？”

傅明华叹了口气：

“可不是么。”

“嘶……”几人都倒吸了口凉气，就连平日素来沉稳的碧云都顿住了手中的动作，许久缓不过神来。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他……”碧蓝喃喃的道，又神情一振：“可是，可，可是容顾君不是容七大人的嫡亲侄子么？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不过为了个‘利’字罢了。”

傅明华双手交叠，置于腹前。

银疏拿了淡绿色带了微苦药味儿的冰凉膏子缓缓匀开了抹在她的脸上，手还有些抖。

“当时情况，对容涂英很是不利。”众所周知，李彦辉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忠于他的人。

每年李彦辉令人悄悄抬进容氏府中的礼，这洛阳之中背地里又有谁不知的？李家兄弟对他言听而计从，在这样的情况下，李彦辉反了，任凭是谁，都会怀疑容涂英的。

尤其是李彦辉反唐之后，杀了朝廷的人，却独没碰容顾君。

消息若是传回洛阳，不止旁人要生疑，怕是就连嘉安帝都要怀疑他。

嘉安帝这几年宠幸容氏，也陆续给容涂英放了一些权。

他走到如今，已经不是由得他自己能不能抽身了。

消息一旦传扬开来，不止是容涂英倒霉，跟随着他的一些大小家族、朝中一些官员等，都会随他的倒霉而受牵连。

在这样的情况下，容涂英唯有逆流而上。

若要明哲保身，便唯有当机立断，忍痛弃了李彦辉这粒棋子，与他划清界线。

而要划清界线最好的方法，无异于容家有人死于李彦辉手上，还是容氏一位重要的人死了，才会让人相信李彦辉是真的与容涂英决裂。

所以容顾君又怎么能活得下来？

他是容涂英的亲侄子，没有人会料到他是死在容涂英手上的，而且还死得那样的惨。

容顾君一死，天下不明就里者亦会对逆贼口诛笔伐，不会有人再提及李彦辉昔日对他言听计从之事，也不会让人将李彦辉谋反一事牵连到他头上，旁人只会同情容家也是深受其害罢了，骂名被李彦辉一人独得了。

李彦辉一死，则是死对证，不会再牵连到容涂英身上。

此计甚妙、甚好。

傅明华有时也为容涂英这心机、手段深感惋惜。

此人有谋有智，当断则断，又心狠手辣，还识时务，实在是个能成大事的人。

可惜生不逢时，使他遇上了燕追。

时机不对，满腔野心自然付诸流水。

荀子王霸篇曾言，天时地利人和，孟子也曾说过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现如今，既有了燕追，比容涂英更狠、更凶残，有智谋，居高位，身边谋士俱都是惊才绝艳之辈，容涂英又如何能是他对手呢？

“昔周人仕，数不遇，年老白首，泣涕于涂。”傅明华念起了汉时王忡任的论衡?逢遇篇，手抚秀发娇慵的笑：“昔时周人不遇，一生庸碌无为而痛哭。”现今容涂英有机会，却不知这机会是福是祸。

再想想陆长元之流得以重用，有机会却并未牢牢抓住，反倒将权势及君王的看中，自己的升迁当成自己私心的资本，细细想来，也确实有些意思。

碧云两人不明就里，只是看傅明华眯着眼睛，也不再说话，似是像睡着了。

第二日从宫里回来时，碧蓝提及府中好似有封陇西来的信，说是要送给姚释的，傅明华心里一动，只吩咐碧蓝将信件送到姚释手上便成了。

近来幽州掌在燕追手中，他提拔自己人，以极快的速度清除容涂英在范阳、幽州、莫州等地留下的心腹自己人，将幽州牢牢的掌握在手中。

又以强势手段痛击想要趁幽州混乱时分得一些好处的薛延陀等外族，暂时还了幽州一方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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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8.第387章 探望

没有幽州之忧，鄯州等地亦也安全，吐蕃、回纥等顺归大唐称臣，国泰民安之下，嘉安帝也起了那么几分心思，想要围猎于郦苑。

郦苑是大唐目前最大的园林，占地极广，里面奇珍异兽无数，是前朝陈哀帝令人所围起来的。

太祖武勇，在生时每隔两三年，总是会前往郦苑围猎，到了嘉安帝时期，有时虽说也狩猎，但大多在北苑之中，因郦苑较远，便少于前去郦苑，以免劳师动众。

只是今年嘉安帝动了心思，便准备带朝臣前往郦苑围猎，此次除了容妃要去之外，连崔贵妃也要同行。

崔贵妃欣喜之下，便求了皇上，允傅明华也随她一道。

嘉安帝准备十月出发，十一月中回洛阳，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碧云与碧蓝两人便急着为傅明华张罗出行要备下的东西。

“各式场合衣裳各备了四套，其中胡服额外又备了两套，香料、首饰等也都备下了。”

碧云细致，想得又十分周到，这样的事情交给她便再合适不过了。

傅明华听她念着记下的单子，一面就点头。

她要出门，要准备的东西也多，侍候的下人也需得详细安排，随行的医女也要有，碧云念完，傅明华确认无误了，一旁碧蓝才开口：

“这一次可好了。”她有些兴奋：“上一回您出远门时，奴婢这身体不争气，未能与您同行，倒是碧云姐姐她们都去了，奴婢在府中候了许久。”

碧蓝出远门的时间并不多，“当初从江洲来到洛阳时，便是最远的一趟行程了，一直到如今亦是再没有过。”

说了这话，她又有些憧憬：“早听说过郦苑之名，此次可以好好瞧瞧了。”

一旁碧云看了她一眼：

“不要只想着玩耍。”

碧蓝便缩了缩肩膀，有些怕她：“碧云姐姐放心就是了，再怎么样，也不会忘了正事。”碧云才点了点头。

傅明华喝着茶，听碧蓝‘唧唧喳喳’的说话。

她性情活泼，当初虽说因容三娘推她下水之故伤了身体，沉默了两年，但时间一长，自己人面前仍是不改本性的，碧云偶尔回她两句，她便欢天喜地的。

说着说着便说到了此次出行的人员之上了。

“听说此次除了王妃之外，容七娘也是要去。”碧蓝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嫌恶之色：“容家的人都要去。”

“容家的人要去有什么好稀奇的。”捧了茶杯的银疏恰好迈了脚步进内室，听了这话便笑着问了一句，碧蓝就正色道：“容大夫人恨王妃，郦苑人多，此次皇上独留了李大人监国，容七郎也在，此人满肚子坏水，还是得多加小心的。”

碧云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傅明华就微笑，容涂英的危险，谁人又不知？

只是让她注意的，却并不是此事，而是嘉安帝此次前往郦苑，却留了李辅林下来。

中书令杜玄臻等人被嘉安帝带在身侧，离开洛阳，这是有意要架空杜玄臻，这个举动十分耐人寻味。

当初的杜老相公是太祖时期的老臣，太祖册当时的嘉安帝为储君时，他虽不是中书令，却权势很大，太祖晚年前往清华宫避暑时，当时监国的便是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杜玄臻。

那时的傅明华还未出生，不过此事却总有人流传下来。

时至今日，嘉安帝这样的安排，莫非是要准备立下储君了？

她握了本书，心里猜测着。

“王妃，王妃？”

碧蓝一连唤了她好几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傅明华回过神，碧蓝就道：

“近来不知是不是姚先生家中出了变故，接连几日，都收到了书信呢。”

傅明华将书卷了起来，轻抵住自己的下巴，坐直了身体，侧了一些问道：

“陇西来的信？”

碧蓝摇了摇头：“那便不知了。”

若是旁人，傅明华少不得有些担忧，要多问两句了。

不过姚释此人精明，燕追肯信他，自然是有他过人之处，她沉吟片刻，心中一个念头涌了上来，半晌之后才犹豫着摇头：

“不必管了。”

眼见郦山之行迫在眉睫，傅明华却听说卫国公府苏氏这一胎怀得并不是很稳，便使碧云拣了些药材，代傅明华去看看她。

想起上次燕信大婚日，在四皇子府里，傅明华与贺元慎见过，据他所说苏氏在卧床调养，当时傅明华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依苏氏性情，若不是实在难受，四皇子大婚，那样的盛事她如何又会错过？

当日她并没有来，只是贺元慎轻飘飘的说了句‘卧床休养’罢了。

后来让银疏带了东西去看她一回，银疏回来还在说苏氏脸色惨白，见了红，连床都不敢起。

没想到才过多长时间，便说她连请了好几回张太太为其把脉了。

张太太是太医令张缪的内人，随夫也学了一些望闻问切的本事，妇人间一些不便于由太医令瞧的病，都乐意寻她。

苏氏唤了几回张太太，怕是大症候了。

傅明华想了想，吩咐着碧云将自己身边当初谢家送来的嬷嬷里其中一位也随她前去。

卫国公府里，苏氏脸色惨白躺在床上，听下人回话，说是傅明华遣了人前来看她时，她怔愣了一番，坐起身吩咐贴身的丫环替她梳洗打扮。

“秦王妃惦记着您，数次三番派人来探望，您就是为了关心您的人，也该好好的。”

苏氏身侧的乳母抹了眼泪，轻轻的道。

床榻上苏氏身体微微一颤，眼眶中便有泪珠缓缓流了出来。

碧云不止是带来了一些药材，随行的薛嬷嬷还为苏氏把了脉。

是贺夫人顾氏亲自陪同着碧云过来的，除了贺元慎之外，还有贺府几位小娘子也在。

“蓉儿这身体，娇娇弱弱的，成日养着也不见好。”

顾氏叹了口气，看着苏氏的目光隐隐不耐，却偏偏又挤出笑脸来：“嬷嬷看着可还差些什么？”

苏氏这样病歪歪的也不见好，倒是装娇卖俏的，顾氏怀疑她是争风吃醋，拿病说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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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9.第388章 多情

否则什么样的问题寻医问药也总是躺着起不了身的？每回她一这里不舒坦了，那里不爽利了，便得请了医女前来。

这两个月，秦王府的人都来过两三趟了。

每次人一来，便劳师动众的，累得众人都不得清闲。

当初顾氏看着这西都侯府的嫡女也是不差的，否则如何肯将她定下来？如今看来，倒是自己看走了眼。

“有些麻烦。”

薛嬷嬷皱了皱眉，她是当初祝氏送进洛阳的两位精通医术的婆子之一，受的是谢家培养，多年下来，若论医术，倒是不敢张嘴说了大话。

但若是在妇人问题及一些毒药、相生克等方面，却是不轮太医署的医官们。

顾氏没想到自己只是随口一问，却得到了这样一个回答，顿时便愣了一愣。

她一直当苏氏是装的，此时听了薛嬷嬷的话，就有些半信半疑：

“之前也吃了药，又寻了张太太前来，也没瞧出什么问题……”

话里行间有质疑的意思。

薛嬷嬷冷笑了一声，将手收了回来：

“王妃娘娘与世子夫人私交甚笃，担忧夫人身体才派了奴婢前来，兴许是学艺不精，瞧错了呢？”

她皮笑肉不笑，站起了身来，脸上挤出的褶子看得顾氏心中惊疑，有些摇摆不定。

靠在床头的苏氏看了这一幕，拿帕子掩唇轻咳了两声，才解释道：

“薛嬷嬷实在是谦虚了，听王妃当时提及有两位精通医理的嬷嬷与谢家族学之中孟太傅旁枝后辈的一位夫子交好，想必您便是其中一位了。”

听到‘孟太傅’几个字，屋里人态度登时肃然起敬。

不止顾氏神色凝重了许多，就连贺元慎脸上也露出敬仰之色。

人的名，树的影。

哪怕当初的孟孝淳已故多年，但时至今日，旁人提及‘孟太傅’这几个字时，依然令人尊敬。

听到眼前的薛嬷嬷与昔日大儒孟孝淳旁枝后人交好，又是来自江洲谢家，顾氏顿时表情就变了，不再像之前一般端着架子。

一面低声的请教薛嬷嬷问题，一面便问及了苏氏的情形。

薛嬷嬷将苏氏身体情况一说，顾氏便恨恨的瞪了儿子一眼。

他却全无所觉，转头与薛嬷嬷兴致盎然的问起一些医理。

读书人晓通医术原也是常事，只是他所问却并不涉及妇人怀孕，苏氏眼中露出凄凄之色，顾氏连着给贺元慎使眼色，他却沉浸在自已世界里，对母亲的神情全无所知。

“措身失理，亡之于微，积微成损，积疾成衰。”贺元慎问薛嬷嬷：“前人嵇叔夜曾提及此话……”

薛嬷嬷本来是来为苏氏把脉，却因一句‘孟太傅’而使贺元慎来了兴致。

他与薛嬷嬷说着话，越说便越觉得入迷，连薛嬷嬷来卫国公府为了何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苏氏叹了口气，捂着肚子站起身来与碧云说话。

顾氏这头笑着，转头送了碧云等人出府，便冷了脸，瞪了儿子一眼，厉声喝道：

“你过来！”

贺元慎顺从的跟在母亲身边。顾氏向来以这个长子为傲，还极少有喝斥他，对他脸色难看之时。

只是当了下人，顾氏也不愿落了贺元慎的脸，将他唤进屋中，才淡淡道：

“近来你且收收心，多在府中留一段时间。”

贺元慎天生性情温柔多情，与人在外谈书论经，煮酒论古今时，难免有时流连教坊楚馆，有时也会有美相伴，只是在此之前，可从没人说过他此举不妥的。

顾氏此时拿这事儿说嘴，他便愣了一下。

“你且收些心。”顾氏放柔了音量，哄他道：“你的媳妇身怀有孕，今日秦王府派来的人说她这胎不稳，我不许你气着了她，使她腹中孩子保不住。”顾氏不见得会多宠苏氏，却看重她腹中的骨肉，确定苏氏并非装模作样为了争宠，顾氏自然也得告诫儿子几句话。

贺元慎神情更是愕然，有些意外的反问：

“我气着了苏妹妹吗？”他脸上带着迷惑不解的神色，以前他也如现今一般，从未曾见苏氏多说一句半句的：

“她不是那样的人，也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柳世先等人还夸苏氏大度，贺元慎犹豫着：

“母亲，您想错她了。”他解释着：“蓉儿妹妹不是那样的人，您多与她相处，天长日久便知道了。”

苏氏向来爱他，又懂事，“前些日子世先还夸她识大体，不嫉妒呢。”

顾氏唯有苦笑，“你听些我的话就是了。”

面对儿子这解释的话，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以往还当贺元慎醉在温柔乡里，引得一群小娘子如痴如狂，怕是他极懂女儿心的，如今想来，怕是自己想差了。

贺元慎虽不明白母亲为何数次提及让自己听话，他并没有看出顾氏眼中的无奈之色，只不过他仍是点了点头，将顾氏的要求应了下来。

碧云与薛嬷嬷回了王府，傅明华先问了薛嬷嬷苏氏的情况，薛嬷嬷迟疑片刻，才道：

“怕是不大稳当。”

苏氏身子骨原本便不算健壮，有了身孕后更是差了些。

“奴婢觉着，怕是扁鹊在世，也难诊治。”苏氏原本身体就不好，若好好调养着，也不是没有办法。

但她积郁成疾，思滤过重，这一胎怕是难以保住的。

听了薛嬷嬷这话，倒是比听着外头人传言，张太太说没有大碍来得要可靠多了。

傅明华赏了薛嬷嬷，让她下去歇息，碧云才小声将今日自己前去卫国公府时所见所闻说了出来。

听着贺元慎向薛嬷嬷讨教，竟忘了孕中身体不适的苏氏时，傅明华叹了口气。

“世子夫人着实可怜。”

碧蓝有些同情，傅明华摇了摇头，将话锋一转：“此次郦苑之行，姚先生会领府卫同行，你让人去瞧瞧，看差了些什么没有。”

傅明华出行，是要带府卫的，姚释乃是文武全才，燕追武艺便是他一手一手教出来的，此次由他随行，再合适不过。

几个丫头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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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0.第389章 分殿

傅明华想起当初那个提起‘季昭’便神色温柔的少女，当初因为自己瞧不起贺元慎还口口声声喊着‘不与自己做朋友’的苏氏，如今在贺元慎面前，还能保存几分当时的心境否？

她抿着唇，一双剪水秋瞳神色迷蒙，想起了如今镇守幽州的燕追，又有些想他了。

他曾说幽州枫叶美如画，不知如今景色如何。

今年嘉安帝狩猎郦苑，各地诸侯大员俱都要前往郦苑陪驾，但燕追才刚接手幽州不足一年之久，内忧未平，外又有薛延陀、契丹等族虎视眈眈的，他之前送回的信件中，丝毫没有提到要前往郦苑之事，怕是不能撞见了。

心里虽说有些惋惜，但她很快又调整了自己心中的思绪，使自己平静下来，将那缕思念压在心底小小的一角。

出行之前，傅明华将两个精于医术的嬷嬷中，留了薛氏一人下来，旁人不懂她心中想法，薛嬷嬷却隐隐猜到了一些，怕是她留了自己下来，是为了卫国公府那位世子夫人备下的。

当日薛嬷嬷曾与傅明华说过苏氏这一胎有些艰难，只是没想到王妃当时不声不响，后来从不提此事，薛嬷嬷还当她是已经将此事遗忘，没料到倒是不声不响记在了心中。

若苏氏情况危急时，肯放下自尊来求秦王府，薛嬷嬷自然是要对她多加看顾的。

出发那日，碧蓝还在担忧着怕是余嬷嬷一个人忙不过来，还在念叨着说是‘王妃该将薛嬷嬷也带上的。’，诸如此类的话，听得多了碧云拿瞪了她一眼，拉了她到一旁小声说话。

不久之后，碧蓝再过来时，便只是叹了口气：

“您原来是为了世子夫人，只是不知世子夫人对您的心思能不能领会到了。”

傅明华微微一笑，她也不是要为了要苏氏对自己如何感激，也不敢保证苏氏这一胎就必定能保住，她端了茶杯，淡淡道：

“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早晨天不亮便先进了宫，崔贵妃已经收拾妥当了。

她这几年在宫里并不如何受宠，嘉安帝去年前往骊山华清宫小住时，带的都是容妃而不是崔贵妃。

今年难得秋猎这样的盛事，嘉安帝允了崔贵妃同行，崔贵妃也有些欢喜，派了杨复珍亲自来接她，脸上笑意便没停过。

皇上要出洛阳城，今日洛阳沿道两岸的百姓人越多，戒备就越森严。

左右千牛卫已经出动开路，金吾卫所的人早就已经虎视眈眈。

再由嘉安帝亲率的北衙禁军走在前侧，傅明华与崔贵妃各自上了车辇，依次跟在皇帝的龙辇后，才缓缓出了城门。

今日秋高气爽，城中人鼎盛，嘉安帝的车队走在最前方，所到之处两岸黎民俱都跪了下来，高呼‘圣人万岁’。

这样的场景，并不是当初在紫兰殿中时，各命妇朝拜太后可以比拟的。此时的景况，比起当初太后受到朝拜时，不知壮观了多少倍了。

傅明华身份不低，车辇只跟随在与容妃并驾齐驱的崔贵妃之后。

除了两旁投来的各式各样目光之外，她的身后亦不时有人怨毒的盯着她的方向看。

而跟在她后面的，是三郡主燕玮。

燕玮身后则是岐王妃，依次而下，皇室之后才是按朝臣、女眷等品级排行。

紫亘总觉得有人在看，转了头望过去，身前身后都是人山人海，又哪里瞧得出是谁在望着傅明华看？

傅明华倒是毫不在意，细腰笔挺，微笑着细声交待紫亘：

“不必再看了。”

“可……”

“无妨。”她倒也不是自大，只是这用恨恨目光看她的人如此不设防，想也知道是沉不住气，既然恨她，迟早要露出马脚，没什么畏惧的。

反倒像容妃那样，表面笑意吟吟，背地里便连捅人数刀，连至亲骨肉也能下手，倒与容涂英有异曲同功之妙。

街道两旁人山人海，俏丽的宫娥亦是行走两旁。

因城中此时人不少，北衙禁军及府卫兵便防阵以待，行走得并不快，出了城便快得多了。

到了河南府，整个地区文武官员已经候在了要道之上，等待着迎接皇帝的到来。

驿站早就备妥，河南府的官员依次排队等着皇帝的召见。

与崔贵妃共用晚膳时，傅明华便说起了那年去江洲时，路途遭忠信郡王府的人伏击，当时与燕追在河南府停歇了两日的事儿，说着说着便更想燕追了。

崔贵妃叹了口气：

“他自来便主意正。”

自年长，便不会再听她安排了。

燕追不愿受人摆布，意志力之强，非同一斑。

拒绝了当初崔贵妃为他安排的康庄大道，选择崎岖小路，走得十分艰难。

“他喜欢你，想要你，自然得多拼博了。”

崔贵妃拍了拍傅明华的手，傅明华便顿了片刻，也不脸红了，只是秀眉微颦：

“我只是有些想他了。”

她轻声的呢喃，不知为何，一句话说得崔贵妃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如今追儿也算是求仁得仁了。”他想要的东西，总是千方百计也有法子得到。

崔贵妃当初是见燕追如何想念的，如今也有些替儿子开心，只是思来想去，傅明华还有个深深思念的丈夫，而自己这一生，思来想去除了儿子，好似再多也没有了。

可惜就是连儿子也不属于她。

傅明华察觉到了她微红的眼睛，叹了口气，又握了握她的手。

来到郦苑行宫时，已经是五六日之后了。

与洛阳宫殿的精致磅礴相较，郦苑的行宫便秀丽而温婉。

傅明华所住的殿名为藏英殿，说来也奇怪，这殿紧靠着崔贵妃的芙蓉楼并不远，较之容妃所住的回乐阁要大一些。

嘉安帝已先行领近臣在以岐王为首的皇室陪同下先去了主殿，留下来的一群後宫之人听了这话，顿时都呆了。

容妃脸上笑容微僵，藏英殿位于宫前主殿并不远，东临宫殿南面骊山的，景致非凡，出则繁华，入则宁静，比芙蓉楼甚至更要宽阔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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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1.第390章 不满

在容妃心里，这样的宫殿嘉安就是不允自己住下，也该赐了燕信夫妇居住，凭什么就使傅明华入内了？

饶是容妃沉得住气，此时也不由气得手都有些抖了。

她看了崔贵妃一眼，却见崔贵妃对这样的安排十分平静，仿佛坦然接受，像是丝毫都没有注意到傅明华所居的藏英殿比芙蓉楼还要宽敞得多似的。

容妃便眯了眼睛，猜测着是不是崔贵妃故意使坏，背地里央求了嘉安帝，想要故意落自己脸面的。

她确实被气到了，脸上却不肯表现出来，只是倚着胡椅的扶手微笑。

岐王妃等人虽然也心里诧异，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

反正无论如何，藏英殿容妃居住也好，秦王妃居住也罢，总之不会是自己来住就是了。

倒是燕玮双眉一立，神情有些阴郁的问：

“为何她能住藏英殿？”

容妃只是住在了回乐阁，燕玮如今帝宠并不盛，从所住的见山园便能瞧得出端倪来。

她站起了身，指着傅明华，有些愤愤不平：

“长辈还在，就算母妃不住，仍有岐王妃在，何故轮到她来住？”

傅明华心中虽然诧异，但听了燕玮郡主的话，仍是挑了挑眉头。

容妃低眉敛目，忍住了嘴角边的笑意。

事实上燕玮这样的性格，也不是全无好处，虽说有时行事极端，但此时却替容妃将本来捂在心口的话喊了出来。

宫人有些畏惧，小声便道：“回郡主的话，这是内侍监黄公公的交待。”

容妃听了这话，牙便咬紧了。

既然是嘉安帝身旁的老奴黄一兴交待下来，必是嘉安帝的旨意了，她手微微有些发抖，皇上何故如何抬举秦王妃？

想想这一趟出游郦苑，嘉安帝留了平章事李辅林暂代国事，顿时浑身寒毛都立了起来。

能想到嘉安帝极有可能会立储君的，并不只是傅明华而已，容妃亦是城府极深，想到此处，一股寒气从容妃脚底升起，她目光刹时便阴森森的。

近来情况对四皇子燕信极为不利，容涂英亦是失了幽州便蛰伏不前。

她也知道燕追近来声望更高，原本是该她韬光养晦，可若是情况危急，她又如何能忍得住？

“黄一兴的交待？他不过是个阉人罢了，说的话岂敢尽信？”

容妃想到深处，自是毛骨悚然。

燕玮却并未想到其他，依旧大声的喝斥内侍。她话里对黄一兴极尽辱骂，宫人亦不敢开口，容妃陷入自己思绪中，并没有来得及制止她，外间却有淡漠的声音传来：

“是我要住藏英殿，云阳你有意见？”

听了这声音，殿中众人愣了一愣，燕玮的脸色微变，崔贵妃倒是露出喜色来：“追儿？”

傅明华也是没想到此次秋猎，燕追会来。

他事前半点儿风声也未透露，她原本还想幽州怕是事务繁忙，外族又虎视眈眈，燕追不一定能抽空前来，却没想到他不声不响来了郦山。

这一惊喜来得突然，她站起了身来，殿外窗阁前人影掠过，穿了一身青色锦袍的燕追率先进了殿内，嘉安帝身旁的内侍监黄一兴低眉弯腰跟在他身后，容妃醒悟过来，脸色阵青阵白。

之前燕玮大声叫骂，燕追既然都听到了，黄一兴自然也是听到的。

他是嘉安帝身旁的近臣，是内侍省从三品监，侍候嘉安帝多年，战战兢兢，忠心耿耿，颇得帝心。

燕玮口无遮拦，怕是将他开罪了。

容妃心中翻腾，长长的指甲紧紧掐住了细嫩的掌心，接连深呼了好几口气，才将心里那丝涌上来的怒火又压了下去。

“王爷。”

众人见了燕追进来，自然都忙起身，崔贵妃实在是想儿子了，此时有许多话要问他，但见他一进殿中，便不错眼的盯着傅明华看，便忍了想要过会儿唤他前去芙蓉楼说话的冲动。

既然燕追在此，傅明华住藏英殿自然便无人再敢有异议了，燕追森然的目光下，燕玮吞了口唾沫，脸色发白，额心都觉得隐隐作疼了起来。

哪怕敷了厚厚的粉，但此时她脸颊抽动之下，那里仍隐约能瞧出一道鞭痕。

“您什么时候来的？”

傅明华忍了心中喜意，仰头问他。

燕追目光绞着她不放，与她说话时眉梢冰霜都似是融得一干二净：

“昨日晚间到的。”

岐王妃等人看燕追此时眼里怕是容不下旁人，之前燕玮一闹她们留下来又十分尴尬，往大了说，这是容氏一派与秦王之间的争执，岐王府插不上手。

往小了提，这是嘉安帝的‘家事’，岐王府更沾不上边儿。

因此便先依次告辞，她倒是想走，一旁魏敏珠却是站着没动。

岐王妃转过头，冷冷看了她一眼，魏敏珠才仿佛醒过神来一般，脚下动了两步，目光又看了燕追一眼，嘴唇紧抿着，低头默不作声的跟在了岐王妃身侧，缓缓出去了。

若当日嫁了秦王的是她，是不是今日得他软语温声的，就是自己了？

是不是住在藏英殿，受旁人嫉妒羡慕的，也是自已了？

岐王府的人一走，容妃也忍了心中的火，笑着看了燕玮一眼，那目光如刮骨的钢刀，温声道：

“秦王与王妃久别重逢，一路奔波，我也累了，云阳，你也回去梳洗一番。”

燕追微笑着，眼角余光看容妃等人缓缓离开，目光微闪。

“我也乏了。”崔贵妃笑了笑，听了她这话，一旁大宫女清容便上前扶了她起身，她伸手牵了牵自己披帛，抬起头来：“皇上要赐宴兵誎亭，元娘晚些时候来帮我瞧瞧，要戴哪套首饰才好。”

她话里意有所指，燕追与傅明华两人都听了出来，崔贵妃此时是有意要将说话的机会留给两个久别的夫妻。

傅明华微红了脸应了一声，送了崔贵妃出门，扶着崔贵妃的宫人清容就道：

“娘娘真是贴心。”

崔贵妃笑了笑，没有说话，脚步声便渐渐远了。

燕追朝傅明华走来，每走近一步，傅明华便觉得双腿发软，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在了他这灼热的目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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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第391章 还要

燕追朝傅明华越走越近，嘴唇紧抿，向她伸出手来。

她将手搁在他掌尽中，与他磨了细茧的手相较，更显她葇荑纤巧，燕追只稍稍用力，便将她带进了怀里，紧紧抱住。

“黄公公还在……”

她身体被燕追气息包围，他身上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她小声的呢喃了一句，便觉得眼眶发烫，余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燕追将她抱得更紧，黄一兴知情识趣的背过了身去，容这久别重逢的夫妻一诉衷情。

傅明华有些哽咽，将脸贴在他胸前，又伸了一双玉臂勾在他肩上，好一阵才心中平静了些。

黄一兴听着响动，转过身来就笑道：

“大家那里还有事，老奴便先行告退。”

燕追轻轻应了一声，黄一兴便退出殿外了。

跟着傅明华来的丫头婆子中，碧云与紫亘先领了人回藏英殿，收拾东西。

碧蓝则是与银疏跟在傅明华两人身侧，一路出了这殿门。

“三郎怎么与黄公公一道前来？”

燕追久不见她，此时握了她的手，只目不错眼的望着她看，傅明华被他看得脸红，才开口与他说话。

他拉了傅明华出来，也不急着回藏英殿，反倒顺着殿外右侧长长的廊道走去：“他奉皇上之命，恰巧与我遇上罢了。”

嘉安帝早猜到分了殿，几位妇人怕是心有猜疑，燕玮的性情，旁人不了解，嘉安帝却心中如明镜似的。

只是明知燕玮性格，还仍派了黄一兴前来，听着云阳郡主的羞辱，皇上的心思也着实深沉。

傅明华嘴角边露出浅浅的笑意，看得燕追又将她手握得更紧。

“此次郦苑狩猎之行，我还当你不会来了。”信里他只字未提，却突如其来给了她一个惊喜。

燕追看她巧笑颜兮，目光便更深沉，他下了廊道，牵了傅明华，看她一步一步下了台阶来：

“昨日什么时候来的？”

阶梯两侧有木栏，两旁种了几株松柏，一下了阶梯两人身影便隐在了树林间，之前还温文尔雅，体贴细致的燕追，顿时便如变了个人般，双眼泛红，握了傅明华的手，往她腰下一折，一把就将她压到栏上，勾了她下巴，将唇贴了上去。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之前忍耐得十分辛苦，此时逮着机会，便以舌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与她交换香/津。

傅明华惊得魂飞天外，燕追粗重的气息喷在她脸上，他紧紧压在她身上，身下的变化她是一清二楚的。

碧蓝两人就在后面不远的地方，虽说跟得不近，但随时可能上来。

光天化日之下，他目光里的火焰仿佛要将她吞噬了。

她想要挣扎，只是这丝力道在燕追面前，却如蜉蝣撼树似的。

腰后抵着的是冰凉的雕花木栏，他的身体挡在她面前，目光里有些狠意。

傅明华想要抿紧了唇，他握了她葇荑的手却是一松，她才将要伸手推他，燕追的手掌却已落到她酥/胸之上，她本能要张嘴，那舌尖带着强悍，吸吮她丁香软舌。

他鼻尖紧抵着她秀气的琼鼻，喘出的热气更是令她身体发热，他的嘴唇滚烫，仿佛要将她融化，使她浑身哆嗦，双腿发软，每一口吸吮都有酥麻入骨的感觉自尾后传了开来。

傅明华神情迷蒙，他才将丁香暗吐，又吮了吮她嘴唇，身下威胁仍在，却是退了一步，作势要为她整理衣裙，含着笑意，在她耳边小声道：

“方才在殿内时，便想将元娘压在椅子上，想看你色变声颤，钗垂鬓乱……”

她双颊晕红，眼中似是笼了层轻雾般，气喘吁吁，胸脯仍为之前他的偷香而起伏，这情景看得他更是心中欲念骤起。

傅明华脸红得似滴血一般，听他这样说话，连忙伸手要去堵他的嘴，急得要流泪。

“不要胡说。”

他进来时，分明衣冠楚楚，心里想的却是这样风流之事，她不免又更脸红，燕追便目光含情，有意挑逗她：

“怎么是胡说？你摸摸我，此时我是十分难受的。”他捉了傅明华的手，吓得傅明华花容失色，此时看他忍得双眼猩红，也怕他乱来，忙含羞带怯，哀求似的看了他一眼。

哪知燕追比她这模样还要可怜，硬是握了她的手：

“元娘，我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近你身了。”他十分急躁，嘴唇又在她脸上胡乱的亲，唇上还沾了些她嘴上的胭脂，不止不见脂粉气，反倒配着他长眉凤目，冷峻的脸，那红唇倒是显出几分妖冶，冲淡了他脸上的冷傲。

“我就惦记着你，想着你……”

他嘴里仍还在说，傅明华便觉得脸颊生烟，碧蓝几人虽然没有跟得太近，但两人在这里站了一些时间，若再闹下去，等下碧蓝几人便要过来了。

她忍了羞怯，由着他的力道，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按在他身上，那里重重一跳，她吓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王爷……”

傅明华的性格燕追是清楚的，欲速则不达，这会儿连‘王爷’都叫出来了，再撩拨下来，哪怕是他讨得一时便宜，过后必会生他的气。

他看傅明华眼泪汪汪的模样，将手放开了，她忙不迭将手收了回去背在背后，显然是有些怕他还要再来。

燕追在她耳边轻声道：

“回去也要这样……”

她双腿因他这话直发抖，极力想要并紧，眼角余光已经能看到碧蓝几人的身影穿过树梢的间隙过来了，燕追又紧紧看着她，傅明华嗔怒的瞪他，他只眯了眼睛，笑意等她答应。

傅明华匆匆点头，碧蓝几人过来了，她冷不妨看到燕追唇上的胭脂，又是一惊，忙取了帕子替他擦嘴。

碧蓝几人看到这一幕，便忙将头低了下来，退了两步，避让到一旁了。

傅明华松了口气，又想到自己答应了他的事，顿时便觉得有些畏惧，绞尽脑汁想要反悔。

她心跳仍是急促，刚刚那一刻的紧张与担忧，简直是她自记事起至如今，十分罕有的，她脸色阵红阵白，燕追却只是身体一退开，便又恢复了英武昂藏的模样，神情矜持，再也看不出之前半点儿厚颜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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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3.第392章 深情

“元娘之前说了什么？”

他语气平缓，眼神冷静无波，仿佛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半侧着身体，只有傅明华能看到他身前的变化，她又将脸挪开，压根儿没听到燕追之前问了什么。

“三郎说了什么？”

燕追脸上就露出怜惜之色：“是不是一路车马劳顿，不如回殿歇息……”

他话音未落，傅明华便连忙摇头，看他似笑非笑，挑了眉的样子，又觉得有些心虚，低头作势要整理衣摆：

“三郎英俊秀颖，便看得发呆。”

燕追忍了笑，点了点头，目光里露出爱意，也不再逗她了：

“昨夜便来了。”他握了傅明华的手，沿着幽径往前走：“这郦苑行宫，我也是多年不来，提前一日前来，先认认路，也好带你四处看看。”说了这话，他转低下头，看着傅明华微笑道：

“一路急赶，便来不及与你写书信了。”

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一副数日没有好好睡过的模样。

说来也是奇怪，他这句话既没有深情厚意，也没有半点儿缠绵悱恻的情话，可听得她却是一愣，心跳都停了几拍。

几句话缓缓说来，却将他一片心意坦诚在她面前，使她鼻尖泛酸。

“昨日到了，三郎便在行宫里转过了？”

他分明就是数日没有好好歇息，来了行宫又急于将宫内转过，只为领她四处看看。

她整衣裳的手一顿，燕追便点了点头：

“几乎都转过了。”

她就差点儿流了泪出来，有些哽咽道：

“你之前与母妃说，昨日晚间才到。”

他犹豫了一下，显然怕说了实话让她担忧，叹了口气，伸手搂她入怀，以指尖去勾了她的泪珠，只是越勾却越多，他脸上的冷静迅速土崩瓦解，几乎是有些慌乱的伸手去替她擦眼泪：

“这是怎么了？”

“几时到的？”

他犹豫了一下，看她靠在胸前，握了帕子掩唇，不由便无奈道：“寅时三刻到的。”

若是寅时三刻才到，又要将诺大的行宫转过，怕是他根本没有什么时间歇息的。

她是知道燕追喜欢她，但实在没有想到他会做到这样的无微不至，连这样的细小之处都考虑得妥贴了。

他在用他的方式哄她，讨她欢心，博她欢喜，傅明华抬头看他那双通红的眼睛，便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燕追目光柔和，低头去亲吻她眼皮，尝到咸涩的泪水。

她温顺的闭上了眼睛，他亲了又亲：“只是急着想见你。”

“下次不要这样。”她抽噎着，小声的道。

燕追点了点头，应她：“好。”

“我也想与三郎四处转转，不必你先寻了路，我要与你一道。”她又提了要求，燕追目光更柔，又应道：“好。”

“这样我会担忧的。”

“好。”

她每说一句，燕追便都应了她。

其实燕追的性格倨傲，他从不求人，也不喜人家求他，偏偏遇上了她便没了办法，她的要求都一一应允了。

“我答应你之事……”他应承得太多，傅明华不经意的问，燕追摇头：

“不好。”

她原是该羞的，却忍不住抿唇一笑。

那一笑便如一枝嫩生生的带露梨花般，带着清新的芬芳，迎面扑来，使得燕追也忍不住微笑。

碧蓝等人之前不敢往这边看，只是听着两人压低了说话的声音，紧接着又是脚步声响起，转过身来时，燕追揽了傅明华的腰，边走边与她低头说笑，目光柔和，已经走了好几步远了。

“狩猎之后，我会陪你回洛阳，元岁之后再前往幽州。”

他一双细眉紧锁，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之色。

光是从这气度模样，实在很难让人看出他是驰骋沙战的战将，都说儿肖其母，他继承了崔贵妃的风华，又有燕氏一族特有的眉眼如斧刻刀削般的俊朗，气质高雅，神态矜持而冷淡，有些傲慢，根本不见粗鲁与凶悍。

只是他目光如剑，杀意凛然，数次立了战功，如今手下掌控幽州、莫州、范阳、益州及鄯州的大权，大唐重要的排兵之点，却已经不知不觉间已有大半掌握在他手中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嘉安帝立他为储君，怕只是时日早晚。

傅明华有些欣赏的望着他看，这个男人在她面前并没有掩饰勃勃的野心，提及权势时的自信更是使他魅力倍增。

“秋猎之时，想要什么？我猎来送你？”

他不再说政事，含着笑意低头问她，强大的自信不肖去用语言来说明，举手投足间便已展现得淋漓尽致。

“什么也不想要。”她摇了摇头，将他手握得更紧：

“我只想要你。”

燕追便将眉眼都舒展开来，眼中的冰雪融开，笑得十分恣意：

“不用想，我自来就是你的，只是你的。”

他说完，又诱惑她：

“还想要什么？你可以多想一些。”

燕追鼓励着，傅明华转头看他：“这样可不行。”她摇了摇头，笑意盎然：“三郎太纵着我，将来怕有朝臣腹议。”

她话里意有所指，燕追听了出来，不由便扬了扬眉梢，凤眼中眼波流转，似笑非笑：

“我愿意。”

他性情霸道，意志力又强，不会受人左右。

又不是燕信那样的废物，事事听由旁人拿捏。

傅明华抿唇微笑，不再说话。

两人走了一路，她低头看到裙摆边上不知何时，沾了几粒苍耳，之前一路行来时倒未发觉。

她皱了眉，停下脚步抖了抖裙子，不远处碧蓝几人看到这情景，正要上前来替她摘除了，燕追却蹲下身来，伸手去替她摘。

他神情自然，仿佛只是天经地义一件小事般。

这样的动作却将碧蓝几人吓了一跳，连傅明华都退了两步：“三郎……”

“只是沾到了些许苍耳。”

他微笑着将这些苍耳取了下来，她穿了绣了鸟雀的灰蓝色长裙，轻纱一重一重的，好看倒是好看，但是极易沾了苍耳等物。

郦苑这里，种植的花草不少，此时又正值苍耳成熟的尾季，裙边便沾到了一些，他站起身来，没有说话，却与她换了个方向走，得了美人儿露齿一笑，便又将她手握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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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4.第393章 说笑

回了藏英殿换了衣裙，想起崔贵妃之前交待的话，两人去了芙蓉楼，傅明华想起之前崔贵妃体贴的留了时间，使她与燕追说话，便也寻了个借口，留在芙蓉楼外赏花，将单独说话的机会让给了母子二人。

崔贵妃思子之情，不比傅明华怀念燕追少的。

她才坐了两刻来钟，杨复珍便亲自来请她，说是让她进去帮着崔贵妃挑珠钗了。

崔贵妃心情似是很好，与燕追谈了话后，显然安抚了些她焦躁不安的心，她整个人都仿佛松了口气，看到傅明华进来时，还与她招手道：

“元娘快来，好孩子，稍后你瞧着什么喜欢，也选些去。”她目光柔和，显然是欣喜于两人来得这样早。

燕追坐在一旁喝茶，看她们亲热的样子，微笑着也不说话。

“不瞒你说，母亲这里可有些压箱底的好东西，你多选几样。”崔贵妃目光柔和，她越与傅明华相处，便越喜欢傅明华。

这便是儿媳聪慧的好处了，崔贵妃投之以桃，她便报之以李，如此一来，二人相处自然便越发融洽。

想起之前站在容妃身侧，垂肩而立，一脸恭敬之色的窦氏，落在容妃手上，窦氏又岂能得个好的？

容妃将她拿捏得妥妥当当的，虽说气派是摆出来了，但未免又少了亲近。

想到此处，崔贵妃不免又觉得畅快，话一说出了口，傅明华也就顺着她的意思笑道：

“母妃今日端了首饰匣子出来，只是担忧我头上身上戴不下，不如求王爷也替我装一些，也好填补我的私房。”

崔贵妃正端了茶水要喝，听了这话，险些一口水喷了出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傅明华忙替她顺胸，她笑得直咳，半晌才放了茶杯，拿帕子沾眼：

“调皮的猴儿，将那匣子都抱去得了。”

又看燕追啼笑皆非，想起儿子平日那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燕追双眼泛红，崔贵妃自然也不忍儿子再久坐，傍晚还有嘉安帝赐宴，离此时还有些时间，便催促着他两人回去。

晌午之后躺了一阵，他原本兴致盎然，奈何傅明华却要他先睡一会儿。

他环了傅明华的腰，疲劳涌了上来，就连碧云送来的帕子都没等到，便在榻上沉睡了过去。

“您……”银疏看了傅明华一眼，她比了个禁声的手势，燕追浅眠，人又警醒，稍有些动静便能惊着了他。

因此她接过碧云手上的帕子，只动作温柔的替他擦了擦脸，便维持着坐着的姿势，任由他搂住不敢动弹了。

但靠着桌子，坐久了难免腿麻腰酸，碧云又替她寻来了软枕，她靠上之后才觉得舒适了许多。

她眉目柔和，榻旁窗边垂下来的秋阳柔柔的洒落在两人身上，傅明华拿了本书，殿内一时间只能听到燕追细缓平和的呼吸声，及偶尔响起的‘沙沙’翻书声响。

清风徐来，吹拂着她额前几丝细碎的流海，那情景便是晋时顾恺之的画笔怕是也难以捕捉下来。

傅明华低头看了熟睡的燕追一眼，微笑着替他牵了牵薄衾一角，又转头将目光落在了书上。

不知怎么的，碧蓝便想起了今日行宫之中，燕追蹲身下去，为她捡裙摆沾到苍耳的那情景来。

碧云几人不忍打破了这满室的宁静，都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晚上嘉安帝设宴兵誎亭，因并不是那样正式，所以随行的文武大臣、宫妃、女眷都会参加。

时辰将近，傅明华还没唤，燕追便自己醒了过来。

她还维持着他入睡之前的姿势，动也没有动过。

他的头还靠在她腿侧，手环着她的腰。

燕追睡了近两个时辰，她便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坐了这样长时间。

他不动声色的伸了手，在她细腰上缓缓按柔。他才将一动，傅明华便警醒过来，放了手里的书，低头看他：“醒了？”

燕追轻轻的‘嗯’了一声，另一只手去拿她放在矮几上的书，声音还带着浓睡后的低沉，如醇酒般：

“在看什么？”

她好书，时常手不释卷，看的书也是包罗万象，什么都有涉猎。

傅明华拿的是《三国志》，已经看了大半了，这样的书卷，怕是一些男子也难以看下去，她耐心却是十足。

她恰好翻到了吴书.吕蒙传，写的是吕蒙年少而有志。

十五六岁时，偷偷跟随姐夫邓当击贼，邓当怒而告其母，其母喝斥吕蒙，吕蒙却道：“贫贱难可居，脱误有功，富贵可致。旦不探虎穴，安得虎子。”其母便哀而舍之。

燕追轻声的念了两句，手还在她腰间腿上揉捏。他力道轻重缓急，倒是十分宜人，傅明华放软了身体靠在他身上，燕追含笑看她：

“另一卷宗里，亦有吕蒙另一面的记载。”

“吕蒙出身行伍，勇猛虽过人，但不耐看书，孙权便与他说：‘宜学文以致开益，但当令涉猎见往事。’。”她温声的念，显然燕追所说卷宗她也看过，孙权劝吕蒙多读书，他却数次推脱，孙权便以圣人所说‘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来鼓励他，又说当初江表志中‘光武当兵马之故，手不释卷。’来做比喻，而使吕蒙端正态度，此后得孙权夸赞‘人长而进益，如吕蒙、蒋钦，盖不可及也。富贵荣显，更能折节好学，耽悦书传，轻财尚义，所行可迹，并作国士，不亦休乎。’

傅明华伸了指尖，神色更显柔和，燕追的博学，显然使他更增添了魅力，她吐气如兰：

“魏时曹丕《典论.自叙》里曾有云：上雅好诗书文集，虽在军旅，手不释卷。”她说到这儿，有致的柔软娇躯轻轻往下挪移，燕追也松开了手来由着她，她曲了一双玉臂，软软靠在燕追胸前，似柔若无骨般：

“依小女子愚见，三郎所读，比之昔日曹孟德亦不多让，三郎以为如何呢？”

她眼波流转，燕追目光便幽深了，将她抱得更紧。

心中有些惊喜她与自己说笑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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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5.第394章 胡说

只是傅明华表面虽强作镇定，但巧笑颜兮间仍感羞涩，胸前揣着软/玉，心正‘嘭嘭嘭’的急促跳动。

“小女子？”燕追将头埋在她肩前，问了一句：“哪来的小娘子，二八年华，貌美如花，可曾许了夫家？勾得我心中乱跳，色授魂与。但求一亲芳泽，凭我摆划，愿将一切都献上。”

“美色不醉人，人自醉，三郎此时又哪知曹孟德是谁呢？”

他睡了一会儿，苍白的脸色便好看了许多，眉目含笑，此时握了傅明华的手，意有所指。

傅明华强作出平静的模样，伸了手指去描他领口上的刺绣。

他的衣袍款式简单，奢华在细微处，领口绣的云锦线亦是江南织造所出的，她抿着唇红了脸儿不出声，燕追就将头离她更近，那原本替她揉腰按腿的动作，渐渐便变了味：

“求声小娘子，成全成全…”

傅明华忍无可忍，看他越离越近，伸手推他的脸：

“三郎不要闹了。”

他哪里是这样容易便罢休的人，翻了身将她压在身下，脸才刚埋在酥/胸前，便听碧蓝声音传来：

“王爷……”

正说话间，碧蓝才越过屏风，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眼角余光看到榻上情景，傅明华乌发团榻，髻散钗歪，燕追双臂撑在她身侧，头发散落下来，挡住了她的一侧脸。

他转过头来，目光阴冷。

碧蓝惊得魂飞天外，忙又退出去，吓得浑身直抖。

傅明华自然也听到了刚刚碧蓝的说话声，又羞又恼，伸手推他：

“快放开……”

燕追却咬了她衣襟撕开，又嫌她一双手推不走开，却总碍事，越发使他心急火燎，便捏成了一团，握于掌中，压在她顶上。

她外面是绸子上衣，里面只着蓝色诃子，堪堪包裹住****，曲线妖娆，衬得那肌肤如上好的细瓷般，雪腻酥香。

那诃子被推了起来，露出里面莹白的胸，酥/香点着嫩色，越发引人采撷。

傅明华挣扎不停，气喘吁吁。

外间碧蓝可怜兮兮，碧云恨恨瞪了她好几眼了，但她也不是故意的。

分明前一刻时她还进来过，当时与傅明华比了手势，再过些时间便该起了。

那时王爷还未醒来，若早知如此，拿刀架她也不敢进去。

碧蓝想起燕追的目光，头皮发麻：

“碧云姐姐怎么办？”

“先将正事办妥便是。”碧云又瞪了她一眼，她犹豫片刻，壮着胆子喊：

“王爷，姚先生有事寻您。”

她硬了头皮喊，殿内傅明华咬着嘴唇不敢喊出声来，燕追的手放在她修长的腿边，听了这话，脸色十分难看。

“姚先生若来唤你，必是有大事发生。”

傅明华衣衫凌乱，伸手抚着他肩，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怒气，余惧未消又有些想笑。

燕追有些不甘心，将她腿掌得很紧：

“晚些时候去。”

他话里隐藏着怒火，这还是头一回傅明华见他气急败坏的模样。

哪怕就是当初太原武器出事，尚书省下左仆射陈敬玄前来见他，也没瞧出他如此怒形于色。

傅明华也不敢再挣扎，他若兴起，便不是‘晚些时候’了。

“晚上皇上设宴兵誎亭……”她身躯被他之前拉得舒展开来，此时也不敢乱动，就怕使他失去理智。

夫妻两人已经分开了这样长时间，她细细的喘息，说了这话，燕追脸色阵青阵白，面前是那颤巍巍的嫩蕊娇香，上面还残留指印。

他闭了闭眼，重重的呼吸，睁开眼时，人已经平静了下来，翻身坐起，一把也将傅明华勾了起来：

“晚些时候总逃不了你。”

他下了榻，不敢再看，听着身后‘西西索索’整理衣裙的声音，又忍得额头青筋迸裂。

燕追快步进了另一间，傅明华坐了半晌，想起他之前明明已在频临崩溃的边沿，却偏偏意志力又强。

她顿了顿，将衣鬓稍稍整理了一番，又以手背碰了碰自己微红的脸，唤碧云几人进来。

洗漱的水已经备好了，她下了榻，却腿娇软无力，刚刚挣扎了会，又紧张，此时双腿发麻，针扎似的。

碧蓝心神不宁，傅明华便道：

“有什么话想说，只管问便是了。”

她就忍了惊惧，小声的问：“王爷可是十分火大？”

他换了衣裳未曾出来，显然是从另一侧殿门离开了，连与傅明华告别都没有，碧蓝眼中泪珠滚动，有些惶惶：“奴婢，奴婢……”

燕追与傅明华向来恩爱两不移，平日你侬我侬，今日在园中时，都是那般亲近，全然无久别的隔阂与生疏，若因为她擅闯之故，而使傅明华受了她连累，便是百死也难辞其咎。

傅明华听她提及此事，红霞又从脖子蔓延开来，只羞得脸色通红，却见碧蓝神色凄凄，似要哭了。

便忍了心中的羞涩，提点她道：

“胡说些什么？”

燕追走时，痛苦万分，又未得偿所愿，怕是不敢见她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觉得更加羞涩。还有原因怕也是要避个耳目，不让下人瞧见狼狈模样了。

“王爷是做大事的人，何故会与你为难？”燕追确实火大，却不是因为碧蓝，只是因为好事被人打断。

只是这样的话自然不能与碧蓝说，傅明华咬了咬唇，目光垂落了下来：

“不用担心就是了。”

傅明华自来说话就是有一是一，从不哄人。

她脸上也不见半分着急，反倒目露羞涩，碧蓝松了口气，又取来早备好的层层衣裳为她穿上。

郦苑的秋天与洛阳相较，倒是多了几分颜色。

傅明华坐着梳头的铜镜后，正对着窗，望出去便见景，那里一处廊台，台下是一汪碧水，边上乱中有序的石头堆砌出诗情画意的别致，条条柳枝垂下来在水边，景色宜人。

颊边躁热渐渐褪去后，她开始猜想姚释唤燕追，怕是有什么要事发生了。

镜中美人儿渐渐妆扮妥当，梳头的宫人为她绾了盘桓鬓，上回太后赏赐的一袋子珍珠串好之后，绕在她绾起来的发间，中间则串为珠花，下坠黄金镊，落在她额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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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6.第395章 讽刺

这样的发式显得温婉秀丽，却又因那珠串绕在发间，垂在额心的黄金镊，明艳动人。

碧云又为她抹了些香脂，她肤如凝脂，连粉也不用上，只以尾指挑些胭脂，匀开压在她唇上，以青黛描眉，便已经足够。

崔贵妃已经令人来唤她了，傅明华收拾妥前往崔贵妃的芙蓉楼时，崔贵妃已经派了杨复珍来接她。

看到傅明华穿戴打扮时，崔贵妃愣了一愣，便抿唇笑了起来。

谢氏教养子女，不以奢华为重，倒以修养、涵雅取胜。

她这身装扮，极有谢氏那种世族教养出来的女儿那样的典雅别致，一路走来婀娜多姿，端庄却不失娟秀。

崔贵妃穿了一身孔雀蓝及地长裙，露出了裹住丰满酥-胸的诃子，里面衣裳被诃子牢牢裹住，外罩宽袖长衫，妩媚而又尊贵。

傅明华站她身侧，既不被崔贵妃华贵所遮盖，却也不抢她风头。

两人去兵誎亭的路上，恰好便遇到了容妃领了云阳及窦氏也前往兵誎亭。

容妃艳光四射，穿了桃红色绣孔雀长裙，上配橘黄宫衣，裹在诃子中的胸呼之欲出，裸露出来的肌肤在宫装衬托下，十分白腻。

她梳了飞仙鬓，两侧各插一金步摇，长长的黄金镊垂了下来，一晃一荡的，香风习习中在窦氏扶持下过来。

原本也算是美人儿的窦氏，在她艳光之下，十分不起眼。

“好巧，竟然在这里遇上了。”容妃捻了捻帕子，轻轻勾了下嘴角：“姐姐教得好，”她抬了眼皮，上下打量傅明华，神色慵懒：“秦王妃这穿着打扮，与姐姐倒是如出一辙。”

她话里挑拨离间，崔贵妃却只是低头淡淡的笑：

“都是前往兵誎亭，遇上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崔贵妃说了这话，也盯着窦氏看，眼里露出些许挑剔之色，讥讽道：

“妹妹也着实该好好教教窦氏，虽说如今四皇子未曾得皇上封王，可也是早晚的事儿……”

她话里有话，容妃自然听得出来，目光眯了眯，脸上却笑容更深了。

“窦氏也是皇子妃，怎么跟在妹妹身边，亦步亦趋的，远远瞧着，我当妹妹身边的大宫女抱言触怒了你，又使你换了个更合心意的呢。”

容妃城府极深，听了这话面不改色。

倒是窦氏也是出自高门，其父乃是忠武郡王，其母萧氏出身兰陵，自小也是千娇万宠的，崔贵妃这话让她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泪珠滚滚了。

傅明华扬了嘴角，崔贵妃这话说得妙，她如说笑一般，容妃若与她理论，便是小题大作。

若默不作声，便如认了崔贵妃所说的话一般，羞辱了窦氏。

可要是反驳，岂非就将窦氏放在宫女的同一地位相比较了？

容妃目光落在崔贵妃裙下，眼中闪过厉色，嘴里却柔声道：“姐姐是不是近来身体不适，眼睛昏花看错了？回了洛阳，我求皇上召了张缪替姐姐开张方子。”

说了这话，容妃牵了牵衣袍，目光往后下看去，侧了些脸：

“还不走？”

窦氏便身体僵硬，扶了仰了下巴的容妃，先走一步了。

崔贵妃听了她后面说的话，也不恼，只是轻笑了一声：

“时间还长着呢。”

说了这话，看着傅明华笑道：“我们也走吧。”

兵誎亭此时已经摆好了榻案，嘉安帝身侧侍候的内侍程济前来迎接她们。

他是黄一兴收的弟子，三十左右，见人时便脸上带笑，迎了崔贵妃便亲自扶她，讨好的说：

“今夜有孙十三娘进行宫来舞剑。”

崔贵妃便来了些兴致，与他说了两句。

兵誎亭虽名为亭，但实则紧邻长空殿，此亭因前朝陈太祖而得名。

陈朝太祖当年郁郁不得志，遭当时在位的皇帝猜疑，而前往骊山游玩，这里自秦始皇时期起，历代皇帝向来爱在此处建宫，陈太祖行至此处，手下幕僚劝他起兵造反，得这天下，那亭才得了‘兵誎亭’这样一个名字。

此后陈太祖谋而后动，最终夺取宇文氏江山，将宇文一族杀得逃至江陵，兵誎亭的名字便定了下来。

今夜嘉安帝设宴，恰是在长空殿中，殿外望出去，便能看到兵誎亭的美景，朝臣、女眷已经来了一些，容涂英也在。

傅明华随崔贵妃进了殿中时，容涂英的目光便落到了她的身上，定定看了半晌，容涂英起身朝这边遥遥行了个礼，才复又坐下。

崔贵妃的脸色微沉，提醒道：

“此人不可小觑。”

接连受挫于燕追之手，见到傅明华时不止没有恼羞成怒，反倒如没事儿人一般，俗话说得好，会叫的狗不咬人，但像容涂英这样老奸巨滑的人，咬人必定致命。

傅明华点了点头，垂眸微笑：

“您说得对。”

众人依次落座，女眷与朝臣各坐一列，傅明华身为亲王妃，居一品之列，地位尊贵，自然坐在崔贵妃下侧，而她榻案另一侧，坐的则是岐王妃。

傅明华坐了下来，目光便已将殿内情景扫入眼底，燕追还未到，燕信却已在朝中容涂英一党的环绕下，脸上显出几分狂色，正喜笑颜开，与人说着什么。

倒是中书令杜玄臻身侧围的人并不多，大多都是文人雅士一流。

这位老相公身材清瘦，居高位已久，他面庞儒雅，神情却不怒而自威，穿了圆领罩绡纱的袍子，虽说上了年纪，但也自有一股气势在。

一旁岐王妃转头来与傅明华说话，神态亲近：

“元娘今日这裙子上的刺绣倒是好。”

傅明华与岐王妃这位叔母也算是打过几次交道，只是印象并不深，也并没有亲近的亲谈过。

岐王虽是与嘉安帝一母所出，但性情安份守己，年长封王之后便去了封地，一年回洛阳的时间并不多。

尤其是几年前出了郑王燕简与简叔玉合谋，而被燕追血洗郑王府上下之后，也对皇室宗亲有了震慑。

自那以后，岐王行事便越发小心翼翼，嘉安帝若有相召，便不敢有逗留，携家带口全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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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7.第396章 脸面

傅明华转头也朝岐王妃微笑，见她以裙子先开口，便顺着她的意思，抚了抚自己的裙摆：“当初我出嫁时，外祖母曾自江洲带了好些人为我陪嫁，绣坊的娘子们也是自江洲来的。”

岐王妃微笑着，凑近了一些来看她裙子，上面花朵栩栩如生：

“看这绣法，不像是苏绣。”

傅明华便温声道：

“几位府中绣坊娘子都是心灵手巧之辈，有来自不同地方的，师从不同的人，便将传承手艺，全用在我这裙子上了。”她抚了抚那绣得十分逼真的大团芙蓉：“此乃湘绣，也用了一些蜀绣的技巧在其中。”

湘绣绣花好用丝绒，这样绣出来的物件便活灵活现，而蜀绣又色彩妍丽，两相一配，自然便更好看了。

岐王妃啧啧称奇，傅明华心中明白她只是有意做出这番表情，岐王亦是皇室子弟，未必没有什么好东西，不过傅明华却顺着她的意思道：

“没想到她们的绣品，得了您的称赞，回头定要好好赏赐她们才是。”

她说了这话，岐王妃便掩唇而笑，神情欢快，正要说话，坐在她身侧下首的魏敏珠却冷不妨出声：

“既然江洲的谢大太太连绣工都为你配送了，怎地没有人教过你在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样的衣裳，戴什么样的首饰吗？”

魏敏珠出身不差，今年秋狩，她的父兄都来了，岐王妃为了显示对她的宠爱，将她带在身边，贴着自己坐下。

哪知她听到了岐王妃与傅明华说话，贸然开口，岐王妃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失礼，回过神来想起她说的话，气得脸都白了，转头冷冷盯着魏敏珠看。

其实内心深处，魏敏珠自然也知道自己说的话惹了岐王妃不快。

但她想起之前见燕追的情景，便心中堵塞。

如今的秦王有多风光，便让她对于抢走了自己这桩婚事的傅明华有多怨恨。

尤其是年轻而俊美的秦王位高而权重，年轻却又英俊，对傅明华却颇为体贴，高高在上的贵妃对傅明华也并不为难。

而想起自己，丈夫年岁较她小一些，将来又并不承爵，岐王对他要求并不高，出身显贵的缘故，使他对于女人也并不大体贴。

因为年岁小，便想得不大周到，行事也幼稚，还胸无大志，成日只知与人游山玩水，数次魏敏珠劝他努力一些，将来未必没有建树，他便不以为然。

说得多了，夫妻两人难免拌嘴，他便拂袖而去。

婆婆岐王妃反倒对她多有责备，从不维护。

她在岐王府过得并不如意，岐王妃警告似的目光更是如同火上浇油一般，她‘咯咯’的笑：

“这样庄重的场合，怎么头上便只戴了这样简单的珍珠首饰？每粒珍珠不过花生似米的大，莫非谢大太太当初就忘了给你添些妆了？”

她虚掩了唇：“就是那黄金镊倒是瞧着还不错。”

岐王妃险些被她气死。

世子妃忙上来打圆场，笑着说道：

“谢家乃是清贵，重的是诗书字画的传承，听说元娘还有孤本《张守信集》……”

世子妃话没说完，魏敏珠就细声细气的问：

“大嫂是怎么知道的？”

她语气里带着讥讽，将世子妃也噎住了：“谢家清不清贵，有多少诗书字画，仿佛大嫂曾亲眼见过似的。”

几人坐得近，说的话又细声，暂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景，但岐王妃心中已经将魏敏珠恨了个半死，正要开口再打圆场，傅明华伸手抚了抚自己头上的珍珠，也不见恼：

“敏珠说的是这珍珠？”

她笑吟吟的，转了眼珠朝魏敏珠看。

魏敏珠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模样。

不知怎么的，魏敏珠想起了好几年前，上己节时的洛水画坊之上，自己为难她时，旁人都在看傅明华笑话，丹阳郡主甚至试图打过圆场，可傅明华却依旧是不惊不躁，就这样斜挑了眼神望着她看。

那时的情景与此时何其相像，不同的只是那时她仍未嫁，父母与她说将她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妃，傅明华不过是即将被淘汰的弃子罢了。

当时的她趾高气昂，此时的她却已嫁，嫁的仍是姓燕，却与三皇子天差地别了。

她最恨的就是傅明华这样的神情，受傅明华这眼神的刺激，她顾不得岐王妃难看的脸色，笑着就说道：

“莫非哪里还有更小的珍珠？还是你耳朵听不大清楚呢？”

傅明华失笑，忍不住转头去瞧崔贵妃。

说来，这样的话今日已经是她两次听到了。

先前来长空殿时，碰上容妃，容妃也曾这样说过崔贵妃的。

如今倒是轮到了她，也实在是有趣。

岐王妃见到她的动作，心里一紧，崔贵妃正与一旁的程济说话，感觉到傅明华的目光，转过头来，有些怜爱的伸手替她压了压鬓角，柔声问：

“怎么了？”

这样的动作，看得魏敏珠更加不甘。

崔贵妃神情自然，动作随意，一看便知平日与傅明华关系不差，才会如此的亲近，似母女一般。

可是凭什么？这一切本该属于她的！

“无事，就是看一看您。”

傅明华摇了摇头，崔贵妃抿唇而笑，深深看了岐王妃一眼，又将头转开了。

岐王妃原本松落回去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敏珠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傅明华微笑着，又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珍珠：“此乃太后她老人家特意赏赐了我的，虽说太后身体经不得长途奔波，未来郦苑，但若敏珠这话被长辈听到，怕是会心中难受的。”

她轻言细语，说的话却是藏着刀锋。

岐王妃根本没想到傅明华头上的珍珠是太后赐的，脸色刹时便阴沉了下来，笑容都挂不住了。

魏敏珠只觉得脑海中一片空白，傅明华脸上的笑容好似对她的嘲讽，她有些不知所措的转过头去看岐王妃，却见到岐王妃眼里的怒火，顿时张了张嘴，却欲哭无泪，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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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8.第397章 挨打

“她年少无知，见识太过浅薄，好东西也不知欣赏。”魏敏珠惹了事，却得岐王妃来为她善后。

哪怕心中已经气死了，但岐王妃依旧得笑着开口：

“我瞧着这裙子也好，珍珠也十分贵气，配你再素雅不过，也不是金银珠翠便是好的。”岐王妃有些轻蔑的看了魏敏珠一眼，将她脸看得越发惨白了，才笑着拉了傅明华的手：

“元娘不要与她一般计较。”

魏敏珠拳头握得极紧，岐王妃当着傅明华的面，如此说她，简直让她更是怨恨。

傅明华冲岐王妃一笑，也不再提珍珠之事，两人转头又说起刺绣，说了一阵，气氛缓和了很多。

殿门前有人进来，几人转了头去看，就恰好见到已经换了一身黑丝绒长袍，金丝勾织成的玉带束住了燕追窄细的腰身，他领了姚释及徐子升进来。

他一头乌发梳得齐整，以玉冠在头顶。清雅俊逸，殿内原本说话的人，都因他的到来而禁了声。

燕追就如豹，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神情冷傲，发现傅明华时，目光灼灼盯着她看，也没有将头别开，只是上半身往后仰了些，向身后的姚释及徐子升交待了两句，便迈步朝傅明华走来。

他之秀美，实在是世无双，那张脸在夜色下熠熠生辉，点墨似的深邃的眼，挺拔的鼻梁下，是淡淡的唇。

“几时来的？”

他不见之前离殿时狼狈的模样，眼神幽深，仿佛漩涡，要将傅明华吞噬似的。

她倒没有燕追这样的镇定，想到之前的事，脸也有些烫。

燕追伸出手来，她将纤纤荑手搭了上去，由他拉了起来，才有些好奇的问他：

“我随母妃来了有一阵了，王爷有事耽搁了？”

她伸手去替燕追抚了抚手臂上因为抬手而生出的衣裳皱褶，燕追目光落在她身上，由她抚了几下，忍着想将她手握住的冲动，微微低头，在她头顶轻声道：“与姚释说了些话，耽搁了。”

他是在跟她解释。

其实下午碧蓝说姚释派人来唤他出去，刚刚他又与姚释几人一道进来，傅明华早就猜到了。

燕追也知道她聪明，自己哪怕是不说她也能猜得出来。

不过他仍想亲口说与她听，告诉她知道。

傅明华仰头向他微微一笑，他亦是神情温和，半晌之后才转头向崔贵妃问了安，又向岐王妃点头招呼：

“岐王妃。”

岐王妃连忙站起身来：“殿下看着像是更长高了些，王爷前些日子还说着若哪日得空，想与你狩猎喝酒，没想到机会这样快就来了。”

燕追嘴角边露出浅淡的笑纹，他容貌冷峻，这一笑不止没使他看起来温和几分，反倒越发显得冰冷，他应了一声，又向傅明华道：

“我先过去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他才转身朝自己位置走去。

岐王妃有些羡慕，叹道：

“所以说，这人与人之间讲究个缘法。”

她意有所指：“我也是看着殿下长大，这两年更是越发沉稳了，说来元娘你也不要多心，我瞧着殿下十分威严，也没见他成婚前对哪个小娘子另眼相看，倒对你实在是上心的。”

一旁魏敏珠听了岐王妃的话，牙都咬紧了。

崔贵妃虽说表面上是在转头与黄一兴的弟子程济说话，实则却分了心留意这边。

之前魏敏珠与傅明华之间的斗嘴她也是瞧在眼里的，心里不由对魏敏珠性情又更为鄙夷。

魏敏珠与傅明华也不是第一回起了争执，小娘子年轻气盛，斗几回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

但像魏敏珠这般，每次出言挑衅，却一次都占不得好，还偏偏又学不乖，就让崔贵妃有些看不上了。

她转过头来，笑着说道：

“灼华这话说得不错。”灼华是岐王妃的小字，崔贵妃这样一唤，岐王妃脸上笑意便深了些，也俯了身体过来看。

崔贵妃接着又道：“王爷自小便有成算，心里有主张，令人摸不透心思。”说到此处，崔贵妃手捏成兰指，掩了唇：“不过有句话你倒是说错了。”

“哦？”

岐王妃脸上露出意外又有感兴趣之色：“但求娘娘指点。”

“王爷成婚之前，便心悦我明华。”崔贵妃忍了笑，岐王妃听了这话，倒是真有些意外了。

傅明华虽然仍坐得端正，但听了这话，也不由有些脸红。

崔贵妃倒是说得坦然，大唐女子地位不低，婚前有人仰慕并非丑事，反倒更显小娘子之美。

尤其在崔贵妃说来，仰慕傅明华的是燕追，两人又最后终成眷属，便更添美名。

对面跪坐的燕追只看到这边在笑，又听不清几人说了些什么，好似岐王妃看了他一眼，他有些不明就里挑了眉，崔贵妃笑意便更深了些。

岐王妃身侧的魏敏珠脸色惨白，忍了又忍，终于没能忍住，强笑道：

“听说当初皇上也是仰慕容妃娘娘……”

她话没说完，岐王妃眼里闪过震怒之色，表情却极为平静，向崔贵妃告罪道：

“实在是失礼了，之前兴许是多喝了几杯茶水，此时要告辞一阵。”

说了这话，她又端详崔贵妃的神情，却见贵妃眯了眼睛，手掩着唇鼻，看不出喜怒来。

允了她告退之后，她笑着温声与魏敏珠说话：

“敏珠随我来，替我整理一下裙子。”

魏敏珠一时激动之下，脱口说了那话，便觉得心中不好。

但想想自己父母兄长此时俱在殿中，又觉得心下稍安。

她跟了岐王妃出殿，寻了偏僻处，岐王妃停了下来，魏敏珠正要发问：“母亲不是要去……”

话没说完，岐王妃抬起手臂，重重一耳光就朝她脸上打了下来。

‘啪’的一声重响，打得魏敏珠脸一偏，头重脚轻之下，人踉跄了两步，重重的就撞到游廊木栏之上。

兴许是太过意外了，她被打得脑袋发蒙，连伸手去捂脸都忘了。

大唐养女儿向来是娇养，更何况打人不打脸，她又是嫡长女，在室时柱国公魏夫人从来不舍得碰她一根指头，下人也侍候得妥妥贴贴，连头发丝儿都不敢让她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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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9.第398章 聪明

此时岐王妃的一巴掌打在魏敏珠脸上，她先是听到那重重的耳光响声，紧接着脸颊火辣辣的，也不觉得有多痛，就是浑身抖个不停，觉得脸颊都失去了知觉，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人都蒙了，不知如何反应才好。

身体冰凉麻木，撞到木栏上的时候也没什么知觉，她勉强蹬着腿想要站稳身体，手还没伸去碰到滚烫的脸颊，岐王妃迈步上前，柔声与她说话：

“敏珠，快些起来吧。”话里听不出喜怒，魏敏珠勉强才刚起身一些，岐王妃又抬起另一只手，使出浑身气力，‘啪’的一声往她脸另一边抽过去了。

魏敏珠根本没有防备，才刚好不容易站起身来一些，又被岐王妃打得坐倒在地上，双手撑着木廊不使自己倒了下去，头上戴着的晃个不停，她却震惊到极致，身上发着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连着打了人两耳光，岐王妃才将手收了回去，握紧了手掌。

她养尊处优，打了人耳光，掌心亦是隐隐作痛，只是此时手掌痛了，心里却觉得爽快了很多。

“现在清醒了没？”

岐王妃居高临下的问她，她坐在地上，好半晌爬不起来，自然也开不了口说话。

一时间只听到她头上珠子晃动间相互碰撞下发出来的细微声响。

她不出声，岐王妃也不在意，自顾自的整理了衣裳冷笑：

“还当柱国公府好歹是簪缨之家，没想到竟教出了你这样一个女儿。”她余怒仍未消，话里带着几分嫌弃。

魏敏珠心中一跳，此时才觉得后怕。

风一吹来，她浑身冰凉，唯独脸上肿烫得厉害。她也不敢伸手背去捂脸，连忙起身跪坐着听岐王妃训话。

两人身后各跟了婆子下人，魏敏珠的乳母心疼她，却不敢上前来扶，只得有些焦急的望着她看。

“什么样的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我当你心里该是清楚的，哪知你全然不顾，胆大包天，当着贵妃的面，连皇上也敢编排。”

当初魏敏珠与小儿子的婚事，其实岐王妃是十分不满的。

魏敏珠当年在画坊与傅明华积怨，稍加打听便听着了。

当初还曾说崔贵妃有意于她，此后却再没提及过，只是那时柱国公府魏夫人走了长公主的路子，求仙容长公主进宫见了太后，太后才起意牵了这条线，最后才受嘉安帝下旨赐婚的。

岐王妃也想着小儿子毕竟又不承爵，魏敏珠进了王府想也惹不出什么麻烦来，她又在魏敏珠未入王府时瞧过她几回，也见着是个规矩懂事的，实在没想到她见了傅明华会是这个样子的。

“你打量着我心里不知你卖的是什么关子，便拿我当傻子呢。”

她冷笑着牵衣领，这话一说出口，魏敏珠顿时大惊失色，也顾不得惧怕，自然也是不敢承认，忙就赌天发誓：

“我不敢，母亲请听我说……”

她跪了挪上前几步，想去抱岐王妃的腿，岐王妃却后退了几步，避开了她的手臂：

“我今日就将话与你点醒了，秦王妃如何，也轮不到你来嫉妒……”

“真的没有！”她说得斩钉截铁，此时骇得心都要跳了出来，浑身血液仿佛全要冲往脑袋似的，让魏敏珠伸出去的手在半空中一颤一颤的：“当初我的表叔温勖任的是幽州刺史，却遭秦王算计，而失了刺史之位，父亲兵部一职又遭秦王顶替，我数次见母亲不大开心，才心生不快，我错了。”

她仰下头来，冷静之后，面对岐王妃阴冷的目光，魏敏珠便知道自己是绝不能认了岐王妃所说的‘嫉妒’。

宁肯大逆不道直说自己恨的是秦王，也比说自己是恨傅明华下场好得多。

她将来要在岐王府过活，至今还没有子嗣，与丈夫之间关系也并不是那么亲和。

若她恨的是秦王，最多不过岐王妃恨她胆大包天，教育她一番，将来冷落她一些，也比在岐王妃心里，儿媳惦记着秦王要好得多。

岐王妃的眼神便幽深了，看了她半晌，看得魏敏珠浑身直抖了，才冷笑了一声：

“你好大的胆子！”

这话一说出口，魏敏珠心里便长舒了一口气，看来这一关是渡过了。

“岐王府向来不掺合政事，你既然已经嫁了人，就不该再这样管娘家的事，免得为婆家惹来大祸。”

魏敏珠眼泪这才不停的往下流，忍了心中的酸楚，轻声应是。

“今日且是给你一个教训，将来如果再不知轻重……”

岐王妃话还没说完，魏敏珠便连连摇头：“绝对不敢了！”

两人沉默半晌，岐王妃才叹了口气：“起来吧。”

说了也不肯再看她，只听到‘西西索索’衣裳拖在地上的响声，岐王妃眼中露厌恶之色，这才自顾自转头往另一边走。

她这幅模样，自然是不能进大殿的，需要收整一番才成。

下人将魏敏珠扶到了一侧，东净里岐王妃身边侍候的婆子替她整了衣冠，小声的问：

“您就相信了？”婆子指的是魏敏珠之前的话。

“她还不是十分的蠢。”岐王妃闭着眼睛，脸上露出烦躁之色来。

魏敏珠说的话她当然不信，不过不管信不信，魏敏珠既然还知道遮羞，人也不是蠢到没救，冷静下来还知道话要怎么说，自己也得顺着这话圆下去才是。

“不然能怎么办？活活打死她吗？”

这桩婚事是嘉安帝所赐，若是魏敏珠有个好歹，不是不给皇上脸面吗？

更何况木已成舟，岐王妃也希望儿子好好的，并不希望他颜面受挫，将来与魏敏珠吵吵闹闹过一辈子，心中郁郁，不得安宁。

她叹了口气：“所以也只有这样了，只盼经此一事，她真的学聪明，与韫儿好好的过，生个一儿半女，只要我韫儿好，我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装着不懂得了。”

婆子替她捏了捏肩，也小声道：

“只盼您的一片苦心，晚辈都能知道。”

“将来皇上封了韫儿，两人出府单过，也用不着我来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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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第399章 挑衅

依大唐律例，她长子承爵，将来继承王府，次子顶多封个郡王，一代一代没下去，最多不过五代便与皇室没什么干系了，除非有什么顶天的作为，能得重用。

不过依燕韫温和无争的性情，怕是很难了。

两人说了些话，长空殿里，崔贵妃拉了傅明华的手，冲她小声道：

“岐王妃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与她也算是认识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个样子。”

话里有些幸灾乐祸的模样。

刚刚魏敏珠说的话，事实上半点儿都没有使傅明华难受，她想要挑拨离间，可在傅明华眼里，却觉得魏敏珠着实可笑。

她也没有要教训魏敏珠的意思，事实上岐王妃怕是会好好教训她的。

“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将你都说笑了？”

崔贵妃想起之前傅明华的笑容，不由问了一句。

傅明华便忍俊不禁，将先前的事说了，崔贵妃也不由笑了起来。

二人窃窃私语，倒引得坐在对面的燕追频频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姚释有些无奈：

“王爷……”

他与徐子升正与燕追说话，他却心不在焉。

燕追头也不回，淡声道：“只管说就是，我在听。”

姚释知他哪怕分了心，自己几人说的话必也是听进他耳朵里的，但此时哪里还说得下去，这里也不是好说话的地方，便匆匆停了。

两人只是燕追幕府，虽说嘉安帝允了燕追设文学馆后，姚释与徐子升两人也算是有了官品，但那官品并不高，因此坐在燕追身后，他不回头，几人说话便并不大方便。

徐子升对于燕追举动倒并不诧异，他曾在几年前岳阳楼时，见过尚未成婚的燕追与傅明华一面。

当时两人神态亲昵，燕追看傅明华目光中的神色，至今想来还历历在目，这两夫妻婚后恩爱，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姚释转头看着徐子升，含笑着问：

“子升年岁不小了，据说在江陵时，时常出没于世族高门，还曾在江洲谢氏族学求学过一些时间。”

徐子升一张白净的脸听了姚释这话，顿时涨得通红，拱手道：

“幸得太守张大人看重，又得宇文族长、谢大爷不弃，确实是受了些指点。”

姚释问话，自然不仅是如此而已，他沉吟片刻：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听说你与谢家二爷利亨的小娘子曾有过白头之约？”

徐子升脸就更红，他如此聪慧，早猜出了姚释话中之意，犹豫半晌，面对姚释目光，硬着头皮就道：

“承蒙谢大爷看重……”

他默认了这个意思，姚释眉头便微不可察的轻轻皱了皱，紧接着笑道：

“既谢家有此意，便再唤不得谢大爷了。”

徐子升低声道：“您教训得是。”

姚释心里却在想着，实在是麻烦。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帝心至此已经十分明朗，嘉安帝与燕追除世家的心很是坚定。

一些残存世家余党暂且不提，四姓之中，阴氏仍抱持着制武器、盔甲，自守一方。

祝氏亦是养殖战马，富而不显。

崔家有个崔贵妃在宫里，唯独谢家，目前看来只是清贵，贵而不贵，雅而不俗。

朝中无人，也不行商。

谢氏子弟结交的是江陵读书人，名声极响。

在江陵一带，不少学子甚至对谢家较官府更为尊重。

这样一个世族，看似不显，实则较其余三姓来说，更为难以对付。

朝中治国的文臣，除了以山东士族崔氏牢牢抱团之外，江南谢家交好的人脉中，朝里便占了半数有多。

而随着这几年山东士族逐渐的不成气候，太祖废除了九品中正制后，山东士族的影响力在朝中也渐渐减弱。

朝廷的意图耐人寻味，在崔氏、阴氏都在寻求突破契机，就连兰陵萧氏也不能免俗，选了四皇子，准备为将来一博的时候，谢家却反其道而行之，开始韬光养晦了。

谢氏的名声地位，在四姓之中向来居于首。

传承久远，又是清贵，谢氏女的地位之高，就是皇帝要娶也不见得能如愿以偿。

是以当初的傅其弦娶了傅明华的生母，才会使得大唐中人那样震撼及羡慕。

反倒是当初崔氏送崔贵妃入洛阳也好，或是后来定国公府薛家娶了阴氏嫡女也罢，都并没有当初谢氏的下嫁给人带来震撼大。

谢氏的小娘子如此金贵，谢大爷却愿将本家小娘子嫁给徐子升这样一个没有功名的白身。

姚释闭了闭眼，谢家如此做派，实在是大大出乎了人意料之外。

徐子升的默认，使他觉得谢氏实在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不拘出身地位，却看重女婿人品、才学，这样的谢家，将来要怎么样对付才好？

徐子升有才，燕追十分看重他，他与谢家又有这样的关系，娶了谢氏小娘子之后，他对江洲谢氏必定感激万分，忠心耿耿。

秦王妃的母亲又出自江洲，谢家不知不觉间，看似什么也没做，却布了一张结实的网啊！

他深呼了一口气，脑海里想起谢家大爷那极具名士风范的模样。他曾与谢大爷来往过，年轻时候也曾游历至江洲，是谢府的座上客，对谢大爷印象颇佳。

但更值得姚释注意的，却是谢家那位赵国太夫人崔氏。

相比起谢大爷名声在外，赵国太夫人才是真正睿智而聪明的人。

谢家这样一个宠然大物，能在新唐这样的环境中举步维艰走到如今，那位至今七十高寿的太夫人怕是功不可没。

不过现今燕追娶的是傅明华，这位小娘子之聪慧，并不在寻常男人之下，兴许谢家之事，另有转机也说不定。

姚释心里装着事，面上却是谈笑风声。

与徐子升又说了两句话，姚释眼角余光就看到有人朝燕追这边走了过来，他挺直了身体，手放在桌子上，整个人气势顿时就变了。

若说之前的姚释还如温和的学者，儒雅而又温文，此时他虽然仍是带笑，但眼神锐利，整个人却是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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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1.第400章 自取

徐子升抿了抿唇，收敛了脸上的笑，回头去看，就见到忠信郡王朝燕追这边走了过来。

忠信郡王年近五旬，身高七尺，身材壮硕，留了钢刺一般的须髯，面皮微白。

他走到燕追桌案前时，深深看了燕追一眼，也不说话。

气氛顿时有些紧张，姚释皱了眉，燕追似笑非笑，就连坐在对面与崔贵妃说着话的傅明华都感觉有些不大对劲儿，转了过头来，望着这边看。

崔贵妃想要起身，沉声道：

“他想要干什么？”

只是她还没站得起身来，傅明华便握了她的手，使她无法起身，一面还伸手借着抚髻的动作，小声的道：

“您不要着急。”

另一侧容妃饶有兴致，望着这边，眼中掩饰不住的兴奋之色。

不知为何，傅明华便想起了年初为傅侯爷及白氏践行之时，前往长乐侯府的马车上与燕追说过的话。

他想逼忠信郡王谋反！

从此时容妃的神情来看，忠信郡王的某些举动，怕是与容氏一党脱不了干系的，她与西京凌氏勾结了，想要借忠信郡王这把刀？

傅明华眉心微微一颦，又松了开来。

对面忠信郡王盯着燕追看了半晌，众人都住了声，发觉有些不大对劲儿望着忠信郡王及燕追这边时，忠信郡王出乎众人意料之外的，将身体弯了下来，向燕追行礼道：

“秦王。”

燕追跪坐于席案之上，目光落在对面，对忠信郡王的招呼仿佛没有听到一般。

这样的目中无人，让忠信郡王眼里露出阴狠之色。

倒是徐子升面色凝重，姚释虽然坐着没动，但忠信郡王看得出来，若自己有个风吹草动，他必会暴起而将自己治服。

“昔年曾听说姚先生除了文采，武术造诣也极高，听先父曾言，太祖当年也是赞叹有加，若得了空闲，哪天斗胆向姚先生讨教几招？”

忠信郡王咧了咧嘴角，眼里闪过腥红，出言挑衅道。

姚释低头轻声的笑。

他虽然没有勋爵地位，官职也低微，但面对忠信郡王时，却不见丝毫狼狈畏惧之相。

忠信郡王的脸色随着姚释的笑声，渐渐的阴沉下去了。

“我说了什么话，十分好笑？还是姚先生眼里，看凌某不上？”

他是成心过来找茬，燕追坐直了身体，将上半身微微往后仰，收回了望着傅明华的目光，饶有兴致的盯着忠信郡王看。

姚释也就拱手笑道：

“不敢。”他嘴里说着不敢，脸上却隐隐带着傲色，忠信郡王阴沉沉的笑了两声：

“有其主必有其奴，看来你也唯有秦王才能驱使得动了。”

他语气轻慢，带了几分轻蔑与羞辱，坐在姚释一侧的徐子升虽然聪慧，但年纪尚小，不大能沉得住气，听了这话气得额头青筋都绽了出来。

姚释却仍笑意吟吟，点头道：

“我自投王爷身侧，自然便许王爷驱驰。”

忠信郡王冷笑了好几声，这下旁人都听得出来他来者不善，容涂英眼里露出异彩，转头看向这边，就连之前如雅竹般的杜玄臻都转过了头来。

“你有什么意见？”

燕追缓缓站起了身来。

忠信郡王身材高大，足有七尺，但燕追比他更高一些，身长七尺八寸，虽不如忠信郡王壮硕，却又高峻绝伦，低头居高临下望着忠信郡王看时，呈玉山倾斜之势，顿时便将忠信郡王气势弹压住了。

“不敢有意见。”忠信郡王连连摇头，神情有些狡诈：“只是秦王得姚先生之助，如虎添翼，难怪至今任幽州牧，臣是来恭喜王爷的。”

他之前看似莽撞粗鲁，实则粗中有细，为人算是精明，不可小觑了。

“只是姚先生如此忠义，又颇有傲骨，当初太祖数次请姚先生出山，姚先生却都婉拒了，却甘愿追随您，想必秦王定是有过人之处了。”忠信郡王夸奖道，燕追挑了眼角，斜睥着他看。

这目光激得忠信郡王神情阴沉，却又很快微笑着道：

“不过臣倒是有些好奇，若皇上有事，姚先生是应还是不应为好？”

他说了这话，殿中顿时十分安静。

崔贵妃的眼中燃起了怒火，容涂英捻着胡须，以袖半掩了脸上的神色，也不出声，看着忠信郡王挑衅。

燕追突然轻轻的笑出了声来。

众人都十分安静的时候，他这一笑，便使得一群人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殿外岐王妃在低垂着头，竭力想要掩饰着脸上红肿的魏敏珠扶持下进来，一进来便察觉到屋内气氛有些不大对劲，只是却不好多问，忙示意魏敏珠扶着她落了座，转头向傅明华微微一笑，不出声了。

魏敏珠看起来老实了许多，傅明华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也不抬头，与之前趾高气昂的模样相较，仿佛换了个人般。

只隐约瞧着脸有些红，似是换了妆。

岐王妃倒是好手段，出去一趟，回来魏敏珠便老实了。

她轻轻勾了下嘴角，随即目光又落到了燕追身上。

他仍在笑，那笑声低沉，带了讽刺，如醇酒般：

“我竟不知道，西京之地如此之闲，莫非忠信郡王没有事干了？”

燕追笑声一歇，从桌后绕了出来，朝忠信郡王逼近。

忠信郡王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正要说话，燕追并不低头，望着他看。

这样的动作已经是十分不将人看在眼里了，从忠信郡王的角度看过去，燕追目光低垂，鼻梁极高，刀削斧刻似的下巴仿佛冲他扬了起来似的，眼中尽是轻蔑之色。

任凭忠信郡王城府再深，依旧不由被燕追这样一个举动所激怒了。

“王爷此话……”

只是忠信郡王话未说完，燕追紧接着又道：

“皇上要寻谁谈话，姚释受谁驱驰，与你有什么相干？在其位，谋其事，皇上愿将西京兵权，交到忠信郡王府手中，是看在当初老郡王忠心耿耿的份上，而不是让你有了闲心来指东管西。”

他丝毫情面也不给忠信郡王留，反倒将身材魁梧，面目威严的凌郡王训斥得面红耳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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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2.第401章 其辱

燕追歪着头，侧脸望着忠信郡王看。

他的眼里寒光闪烁，这样的笑容显得极为淡漠，越发使得他那张俊秀的脸庞寡淡无情：

“若真是得闲了，何不寻寻世子当初死于何人之手？案子至今未破，郡王既有这空闲，何不追查一番，以告祭世子在天之灵？”

忠信郡王此时浑身紧绷，目眦欲裂，盯着燕追，却连话都说不出来。

傅明华伸了手去碰自己的鼻尖，燕追又欺负人了。

这就如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当着众人的面狠狠抽了忠信郡王一个耳光中，简直是丝毫情面都没有给他留。

凌世子死于夫妻二人联手之下，傅明华猜测，忠信郡王心里极有可能对这一切早就心知肚明了，但却一直隐忍不说。

今日寻机挑衅，便是最好的证明。

可若是忠信郡王知道嫡长子折于燕追及自己手中，燕追还当着众人的面提及此事，简直是狂妄到了极点。

她看着忠信郡王那张青紫交错的脸，忍得怒发冲冠，却偏偏强行忍住，傅明华低垂下头，勾了勾嘴角。

“就算是查不出背后下手之人，忠信郡王也该好好盯紧了另一个儿子。”

燕追笑意吟吟，又靠近了忠信郡王一些：

“嫡长子都出了事，难保嫡次子也会遭人毒手呢？”

他众目睽睽之下，仍敢如此嚣张。

明目张胆的威胁他，忠信郡王胸间翻涌，眼里浮出血丝，眼睑抖动，盯着燕追看。

自己的嫡长子死于何人之手，他心中是再清楚不过的，此时却装模作样，更拿嫡次子来威胁他。

忠信郡王握紧了拳头，喘气之声渐渐粗重了，燕追还在看着他笑道：

“郡王以为我说的话如何？”

这火上一浇油，忠信郡王的脸色便越发难看，许久之后才‘嘿嘿’笑了两声，气得脸色通红：

“秦王说的话，自然是再对不过。”

他嘴角下抿，抖个不停，脸颊肌肉都在微微抽搐，可想而知此时他的内心绝对不像表面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的。

正还要再说话，殿内后侧侍人出来唱礼，嘉安帝来了。

嘉安帝来得也是巧妙，傅明华看了燕追那方向一眼，殿前的事，她不相信嘉安帝不知道，怕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无论如何吃亏的不会是燕追，忠信郡王哪怕因丧子之痛再是怨恨，可也得掂量着殿后迟迟未来的皇帝。

有时打了儿子，可能会引出老子。

嘉安帝出来的时间也是妙，恰巧是在忠信郡王被气了个半死，心中怒火腾腾之时。

皇帝的出现使他暂时将这口气咽下，但咽下并不代表着就烟消云散了，终有一日，这怒火会越来越旺，如烈火烹油，必定会使忠信郡王终有一日忍耐不住，失去理智爆发开来。

这父子俩根本就是早有预谋的。

忠信郡王恨恨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心中余怒未消。

身旁与他靠近的人俱不敢去看他那张阴森的脸。嘉安帝从殿后出来时，殿中刹时鸦雀无声。

他并未着代表着帝王权势的衮冕，只着了一件明黄绣龙纹的常服，腰间束朱带，头戴幞头，分明是十分简约的装扮，可是自他出现后，场中再也无人敢发出声响了。

随着报唱的侍人高响声中，满殿朝臣及女眷等都各自起身，向下跪伏了下去。

众人高呼万岁，嘉安帝坐了回殿中高位之上，略一抬手，黄一兴才唱道：

“起~”

傅明华随崔贵妃，谢了恩之后才起身来。

嘉安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允了众人落座，笑着就问：

“出门在外，不必如此拘束。这郦苑行宫，朕亦是多年未来，来得频繁时，还是当年皇考在世时。”

朝臣之中，能接此话的，便独有杜玄臻了。

他顿了片刻，才起身行礼：

“太祖好武，精于骑射，临终之前，仍惦记着那匹玉照白。”

杜玄臻嘴中所说的‘玉照白’，乃太祖当年所得大宛进贡的良驹，太祖爱若至宝，寻得政务空隙，总是会骑马在北苑之中跑上一些，要是兴致一起，还会唤上当时的嘉安帝同行。

忆及先帝，嘉安帝的眼中终是露出几分真诚之色。

“皇考顶天立地，武艺不凡，当年朕时常伴随左右，得太祖手把手的亲自教导。”他的话引起了岐王的惆怅，叹了口气，眼圈就有些发红。

皇帝忆及皇考，心中难受，自然朝臣也没有哪个敢笑得出来的。

“臣记得，父亲在生时，最是勇猛不过，却独在母后面前并不如那般刚强。”

帝后夫妻感情和睦，太祖在打天下时，身上受了不少的伤，数次都险些致命。

虽说每次都十分侥幸，却总是留了些病根下来。

“朕还记得，太祖当初腿疾发作，疼痛不能行走，太医署各个束手无策。”疾痛使太祖脾气暴烈，那时无人能安抚，却独有当时的皇后，只要她一来，太祖无论多痛，在她面前，却总是喜笑颜开的。

岐王鼻尖发酸，被嘉安帝的话勾起了心思尘封许久的回忆，动情道：

“父亲曾说，他已是够痛，又何苦使母后听了担忧，也为他难受？到头来心疼的，也仍是他自己罢了。”岐王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里露出回忆之色：

“所以在母后面前，他从来都是报喜而不报忧。”

成日总是笑着，纵容当时的皇后那些小脾气，他的膝盖曾受过箭伤，虽说治愈，但阴雨天却是疼痛难忍，可他再痛，也只是抱着皇后不放手，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后来因为一桩小事，皇后与他生疏，直至死亡才将两人分开了。

嘉安帝听了这话，沉默不语。

杜玄臻便也感慨：

“当初太祖曾与臣自得道：‘朕这一生，功过留于后人来评。但独有三件事，最使朕欢喜。’。”杜玄臻说了这话，也不敢再说下去，嘉安帝的眼圈却开始发红，大声道：

“其一便是为朕的宥儿打下了一份可传承后世的基业，其二便是与皇后恩爱有加，其三便是子女尽数出自皇后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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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3.第402章 醉酒

宥儿该是嘉安帝的小字，所以杜玄臻在话说了一半之后，不敢再开口说下去，嘉安帝却并没有那样多的顾忌。

短短几句话，傅明华心里依旧留下了太祖慈父及与太后当初恩爱两不移的印象。

太祖最初打天下，也不过是想着妻子出身书香门第，而他早已家道中落，为了妻子及将来后辈子嗣拼博一把，想为未来出生的儿子攒下一份家业罢了。

在天下人眼中，他是即将君临天下的帝王，在追随他的一干老臣中，他是有勇有谋的主公，而在妻儿眼中，他只是家里的顶梁柱。

傅明华不知为何，就抬头去看燕追，恰好他也是在朝她这边看，两人目光碰上，她并没有将头别开，而与他对望。

燕追的目光渐渐的便软和了下来。

话了一番当年，气氛渐渐便起来热了起来，今夜前来舞剑的是孙十三娘。

大唐每有宴席，时常以人舞剑、跳胡舞助兴。

孙氏满门乃是前朝贵族，祖上曾官至太常寺卿，后因遭人连累，而受腐刑，子女为娼，沦为贱籍。

娼门之中孙氏后人善剑舞，一代一代传承下来，名声更响，每当献技之时，总是观者如潮。

而孙氏之中，最为出名者，就是孙十三娘。

传言其长得绝色瑰丽，极受文人学子追捧，看过她舞剑之人，无不心醉神驰。

她月前便已经到了西京，当地太守得知皇上要来郦苑狩猎，特意请她留下来的。

傅明华也来了些兴致，宴席之中，伎人先后鱼贯而入，音乐声缓缓响了起来。

这些乐器与丝竹又有不同，而是传承自西凉，着五色舞衣的女伎缓缓而入，最后几个女子抬着一上了色的木雕莲台座，快步进了殿中来。

莲台之上穿了一身绯色胡服，腰侧挂着两把剑鞘，颈前披着蓝帛，英姿飒爽的孙十三娘双手持剑从莲台之上跳了下来。

孙十三娘确实不负美名，一头长发半挽，发上以布巾打结，做男子装扮，神情刚毅。

与寻常女子身上的柔美不同，她的身体力量夹杂着女性特有的曲线，显出另一股魅力来。

孙氏一门几位娘子也鱼贯而入，随着乐声一响，孙十三娘手中那对剑宛若游龙一般，开始在殿堂之中游走了起来。

乐声激昂时，她动作也便更激烈，若乐声委婉，她便也放慢了动作。

傅明华也看得目不转睛，就连一旁崔贵妃也是颇有兴致。

随着伎人乐器声越发急促，孙十三娘身体飞速旋转，飞扬的衣摆带起阵阵疾响，她的发丝粘了一些在汗水涔涔的脸颊之上，孙十三娘颊似着火一般，足下脚步不停，身体旋转得更快。

她腰侧剑鞘拍打在她身体之上，发出阵阵声响，这无疑更增加了紧张之感。

众人正心弦紧绷之时，孙十三娘手中双剑突然脱手往头顶上方飞了出去。

因她之前急促的动作，那对长剑去势已疾。

殿内众人正看得目醉神驰，发现这一幕时，顿时不少人都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甚至好几人连嘉安帝也在殿中都忘了，嘴中发出急促担忧的声响。

不少人掩着头，竟本能的狼狈想找地方躲藏。

那长剑抛出七八丈高后，又落了下来。

孙十三娘身姿皎洁，宛若游龙一般，往前轻巧的飞奔几步，一把扯下腰间剑鞘，往前一举，早先落下的长剑‘铿锵’一声稳稳落入剑鞘之内，她接了一剑，仍不停歇，又身体飞旋，灵活如鸟雀，赶到另一把剑落下的方向，伸了剑鞘，将另一把剑也接住了。

乐声嘎然而止，不少人却觉得之前那一幕仿佛只应天上有，受到震憾之下，许久回不过神来。

孙十三娘汗如雨下，脸上却显出喜色。

她顿了顿，才上前朝嘉安帝跪伏了下去：

“愿吾皇万岁。”

她一开口，殿中众人才回过神来，想起之前孙十三娘表演，俱都心情激动。

傅明华也觉得心快了几拍，刚刚最后一幕极为出色，孙十三娘难怪年纪小小，便名动洛阳。

嘉安帝微笑着点头，侧头吩咐黄一兴：

“有赏。”

众人都在为了孙十三娘的表演而心醉神驰之时，这位帝王的眼中却不见半分波动，面上虽然带着笑，但那笑意显然未入眼中。

孙氏一门的剑舞者都上前来受赏赐，孙十三娘因为尤为出众，额外还得了一双金铃，每只约有龙眼大，放在盘中十分小巧玲珑。

值得让傅明华多看了一眼的，是孙十一娘。

这位娘子约摸十八九，样貌妩媚，装扮与十三娘差不多，只是在上前受赏时，旁人可能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但傅明华向来敏锐，就察觉到这位娘子冷不妨转头朝她看了一眼，又将头低垂下去了。

一曲剑舞掀起了宴会的高涨热情，之后的胡舞虽然也仍是精彩，但有孙十三娘珠玉在前，这胡舞便再难引起众人的注视了。

宴席之中定了明日入山，天色已晚，崔贵妃在宴上饮了两杯美酒，脸上显出几分醉态，嘉安帝允她先离席。

一席结束，嘉安帝兴致未减，在众臣拥护下，准备夜游九龙阁，傅明华由碧蓝与碧云两人扶着从长空殿出来，才将没走几步，身后便有脚步声响了起来，她扶着头，有些醉。

之前在宴中也喝了些酒，此时夜风一吹，便觉得有些头晕脑涨的，似是碧云与碧蓝将她手臂放开了，她身体摇晃了一下，便落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之中。

坚硬的臂膀绕过她的柔软的腰肢，似是有谁托起了她重逾千斤的头，她长舒了口气，眼神有些迷蒙：

“碧，碧蓝？”

此时的她不见平时端雅的模样，露出几丝少女的娇憨。

燕追看她这样子，便忍不住微笑。

席间就看她喝了一杯酒，当时便脸颊晕红。

他想起前几年陪她回江洲的路上，去了一趟岳阳楼，在那里喂了她口酒，便当时有些醉意，猜她酒量不深，看她起身时，脚步已经有些踉跄了，靠在两个下人身上，眯着眼，他不放心便跟了出来，果然就见她已经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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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第403章 别动

傅明华醉得连燕追是谁都认不出来。

燕追伸手去碰了碰她脸颊，柔声纠正她：

“不是碧蓝，是三郎。”

“三，三郎？”

她努力歪了头去看燕追，只是眼前却像隔了一层朦胧的纱，使她看不大真切。

“三郎，三郎是谁？”她吐出来的热气中还有些酒香，说出来的话让燕追似笑非笑。

此时她已经醉了，与她计较她并不知道。

他低头去吻她唇，若是平时，在这样的地方，哪怕天色已黑，并不一定会有其他的人过来，但下人若在，她必定羞涩，会将他推开的。

可这会儿醉了之后，燕追低头去吻她，她竟然乖乖的张开檀口，迎他舌头入小嘴之内，顺从他的掠夺与霸道。

燕追有些意外，却毫不客气品尝朱唇，直吻得她一张脸憋得通红，伸手欲迎还拒的来推他。

碧蓝几人不敢抬头，直到此时碧蓝才敢确定晌午之后傅明华所说燕追没有生气是真的，怕是当时确实姚先生有急事唤他，才匆匆离开罢了。

“三郎是你的夫君，是你最爱的人。”

他贴着傅明华的唇，一句一句教她。

傅明华被他一吻，他唇舌也是酒气，便更觉得脑海之中糊成一片。

听他说话，她也就顺从的应：

“三郎是夫君，是，是最爱的人。”这话听得他血脉偾张。

她这模样实在是可爱，燕追搂了她的腰便往藏英殿走，她脚步虚浮，走得跌跌撞撞，他索性将她抱得更紧，使她足尖点地，带着她走得飞快。

“今日殿中，与岐王妃说了些什么？”

燕追一面脱她衣裳，一面问她。

她醉得坐也坐不住，压根儿没听到他问了些什么。

外间碧云问着，要不要送了醒酒汤来。

燕追毫不犹豫就拒绝了，想着她喝了些酒，晚上也没用什么东西，便吩咐着：“备些羹汤便是。”

碧云应声出去了，他看傅明华歪在椅子上要睡着的模样，又将她抱了起来，替她除了袖子。

这样一番折腾，她也难以睡得清静，便有些委屈，泪眼涟涟的看他。

燕追哪里受得了她这样的目光，当下将她抱了起来，自己顺势坐到了椅子之上。

“今日与母亲说了些什么？”

“魏，魏……”她认真的想要说出魏敏珠的名字，却有些口齿无力，朱唇将这两个‘魏’字含了又含，却仍软软的，说不出魏敏珠的名字来。

燕追便替她接了下去：“魏敏珠？”

她点了点头，觉得他来脱自己衣裳的动作将她摆布得十分不舒服，双腿分开坐在他身上，有什么硌得她难受。她想要挪动身体，只是酒后那身体却有些不听她使唤。

傅明华才将一动，身体缓缓就往右侧倒，连抓他稳住身形都忘了。

燕追看她这模样，不由想笑，又将她勾了回来，她仍未反应过来，傻愣愣的，连之前险些摔倒都未发现。

“敏，珠……”她想要点头，轻微的动作却让她头晕脑涨，又更难受了，就忍不住轻声哼唧。

燕追柔声哄她，认真想了想魏敏珠，也只得一个岐王府温韫之妻的印象了。她提及魏敏珠，今日岐王妃神色不对，带着魏氏出去了，那样的情景，他不用亲耳听傅明华说，也能猜得出来一些什么。

他与柱国公府的恩怨，说来说去就那么一件事罢了。

弃了柱国公府，得罪魏家之后，他压根儿也没有要想将魏氏的人留着的意思，将来总有将其斩草除根的时候。

至于魏氏么，他手上动作一顿，先皇后去世多年，在嘉安帝登位未有几年便去了，连子嗣都没有留下，如今的庄简公府，不过仰皇室鼻息罢了。

“将它解开。”他轻声的诱哄，她身上衣裳早被他缓缓拉开，里面香酥被裹在绣了石榴花的诃子中。

她此时醉了，听了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只是动作有些缓慢，她伸手到背后去解带子，却拉扯不掉，还是燕追包了她葇荑，握着带子拉了开来，又问她：

“她对你不敬了？”

他又去解裙子，她听不大清楚，却微熏道：

“孙十一娘……”

燕追停了手中动作，目光落在她脸上，她一双秀眉微颦，努力想要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好几次都不能成，只觉得他在面前晃得自己难受，便闭了眼睛，央求他：

“不要动了……”

他愣了一下，看她玉体半露，软软倚在他身上，他认真的想了一想，摇头道：

“那可不行。”

说了这话，他又握了她的手来抚摸自己，一边又着准备，指尖轻捻慢拢，十分有耐心，就怕她受伤。

想起之前傅明华说过的话，又问她：

“孙十一娘怎么了？”

今夜表演剑舞的便是孙氏姐妹为主的宜春坊的人，孙十一娘想必是那位颇受人追捧的孙十三娘之姐妹。

只是傅明华好端端的提起了她来，他心中奇怪，不由便又问了她一句。

她还在眯着眼，就怕他晃动着头晕脑涨，哪想到突然便有什么刺进了她身体内，停了一歇，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仿佛被撕裂开来，她脸色发白，本能的蹬了腿想要起身：

“痛……”

只是酒后身体娇软无力，又如要害被人捏住，她才刚起了身一些，又软软的落了回去，这下疼得她浑身紧绷，双腿磨蹭着想要并拢，哭喊道：

“痛……三郎……三郎……”

她难受之时，喊的终究还是自己，燕追一听这话，心中大喜，身体与心灵的喜悦与满足在这一刻化为有些急促的动作。

“三郎……三郎……三，三郎，三郎……”她一声声的唤，又哭着扭动身体，想避开他，只是越是如此，越是使他难以自控。

夫妻两人分别多时，虽说中途七月他曾抽空回了洛阳与她一聚，可那时只是一宿相对，又怎么够？

两人自成婚以来，一直聚少离多，二月离开洛阳，至今都已经八个多月没有好好与她相处了，只靠书信传情。

想到这些，他心里的怜爱漫了出来，灯光下她一双腿轻颤，他忍了心中的火，眼睛通红：

“孙十一娘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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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第404章 夜谈

傅明华低头咬在燕追胸口，小小声的哭，显然还不大清醒。

燕追重重一个动作，她身体一个哆嗦，将嘴松开了，他又问了一次。

这一回倒是听清楚了，傅明华双手紧握着他衣裳，重复了一句：

“孙，孙十一娘？”

燕追点了点头，却见她伏在自己胸前，发钗散乱，脸颊砣红，眼睛半眯着，眼皮淡粉，睫毛上还挂了泪珠，显然没看到他的动作。

他有些无奈，就应了一声，她抽抽噎噎，迷迷糊糊半天，才终于想起：

“她看了我一眼……”

燕追目光里掠过晦暗莫名之色，将此事记在心中，抱了她细腰便冲。

夜色漫长，早晨傅明华醒过来时，还靠在燕追怀中，她动了动嘴唇，便觉得嘴唇有些微刺痛，刚要张嘴，喉咙却是揉了沙子一般。

“醒了？”

燕追拿了本书在看，她才刚一动弹，他就察觉到了，忙将书放了，不知为何，傅明华觉得他语气里仿佛有些心虚似的。

“三，三郎。”

她与昨夜喝醉时的娇憨可人又不一样了，只是那语气仍是娇滴滴的。

傅明华想要将胳膊抬起来，揭开被子，但刚一动弹，便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她手臂酸软无力，连手指头动一下都痛。

这个动作似是唤醒了她身体的知觉，疼痛感传入她的脑海，她瞪大了眼，燕追一脸体贴的扶她起身，这一个动作又牵动了她身体中的伤口，使她脸色发白。

身上四处都是他留下来的痕迹，她仔细一想，脸色便青白交错。

昨夜里他肆无忌惮，趁她喝醉了就胡来，她伸手捂了脸，只感觉脸颊温度越升越高了。

“元娘。”

燕追身体贴了过来，又替她将被子拉上：

“早晨天凉。”

傅明华转头冲他怒目而视，他却毫不在意，又搂了她道：

“再躺一会。”

“皇上今日要进苑狩猎……”她幽幽的开口，燕追听她这样一说，不由伸手摸了摸鼻尖，不敢说话了。

外头天色未亮，宫人却早已经备妥了热水，听着响动，得了傅明华召唤才敢进来的。

泡进热水里，傅明华才觉得好受了许多。

她起身时，燕追并不在殿中，紫亘道：“您洗漱时，王爷交待，说是有事与姚先生相商，稍后回来接您。”

傅明华倒未多想，只点了点头。

而此时忠信郡王住在行宫之外侧，召了心腹手下商议大事，一宿未睡。

想起昨夜长空殿里，燕追所说之话，使他心中极难平静下来。

“私以为，世子之事，固然您与秦王誓不两立，但欲报此仇，却需得徐徐图之。”

一夜时间，忠信郡王手下幕僚分为三派，争执不下。

忠信郡王手扶着额头，也不说话，目光望着窗外，神情肃然。

他从昨夜里看到如今，众人吵闹了一夜，他却连姿势都未换一下。

“如今秦王势大，圣心未可测，郡王虽然拥兵西京，但与朝廷相比，未免根基太浅。”说话的人叫刘昌本，乃是其先父时期的旧人，跟在老忠信郡王身边多年，为他出谋划策，威望极高。

此时他说的话虽然并不中听，但却是事实，众人都低下了头来。

刘昌本接着又道：

“容涂英如今虽说也得帝心，但是郡王不要忘了李彦辉之事。”这老人眯了眼睛，脸上皱褶很深，穿了灰袍，看起来并不起眼，却没有哪个敢小看了他。

“此人心狠手辣，小人只怕您是与虎谋皮，到时打虎不成，反遭其害。”

屋中商议的几人听了这话，都沉默着不出声。

李彦辉当初由容涂英一手提拨起来，却也是毁于容涂英之手。

当初李彦辉莫州造反，也就是瞒瞒蠢人罢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刘昌本摇头：“不妥，不妥。”

“但是刘夫子，郡王与李彦辉仍有不同之处。李彦辉出身粗鄙，无才无德，不过靠的是媚上的功夫，巴结讨好容涂英，才得以成事。”一个中年穿了儒衫的男子开口道：“反叛之时，莫州民心不稳，将士大多并不服他，根基浅薄，最后竟死于自己人手中，也实在是太羞煞祖先了一些。”

说到此处，中年男子看着刘昌本怪眼一翻，似是要说话，连忙开口又道：

“可是郡王不同，这西京乃是郡王本地，凌家两代镇守此处，已经有三十年光景了。”他伸出一只手，卷了拇指与食指，比出一个‘三’的数字：“先别说李彦辉的结果绝对不可能落到郡王身上，就说兵力来讲。秦王攻打莫州，占领幽州，擒温勖，若说稍远一些，平吐蕃，灭突厥，哪回不是借的兵？”

刘昌本眼中露出讥讽之色，又动了动嘴唇，中年男子却笑着道：

“说句大不韪的话，西京离外族之间，也就只隔着一个太原罢了。”话里意有所指。

中年男子看了忠信郡王一眼，他已经沉默一宿了，仿佛幕僚之间的讨论丝毫不会影响到他。

他的脸上也没有昨日时挑衅燕追时的狂妄与自大，反倒阴沉沉的。

刘昌本冷笑了一声，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郡王妃虽然出身汾阳冯氏，可是……”

刘昌本话没说完，目光却在盯着忠信郡王看，见他紧抿着嘴角，眼中露出冷酷无情的光彩，不知为何，心中便叹了口气。

自老忠信郡王时期，他便被奉为凌府上宾，老忠信郡王对他有知遇之恩，这才是老忠信郡王故去后，他愿意跟在忠信郡王身侧，辅佐他的缘故。

可是正因为与忠信郡王相处时间久，他也能看得出来忠信郡王此时眼中狰狞的杀意，这位郡王怕是已经下定决心了。

“父亲向来尊重夫子，认为夫子有经纬治国之材，临终之时，拉着我的手殷切交待，说让我必待您如初，凡事多听您的意见。”他撑在桌上的双手，缓缓握成了拳，背脊也挺了起来，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这些年来，夫子觉得我对您，可有丝毫怠慢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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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6.第405章 出事

刘昌本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没有。郡王逝后，您待我十分重视，处处礼遇，我心中十分感激。”

忠信郡王淡淡一笑，也不再提及其他，反倒是目光又落到了窗外：

“您瞧。”

他手握成拳，唯独食指与拇指并指伸出，指着窗外：

“这夜里何时黑下来，西京的太阳早晨几时出，我心里都一清二楚。”此时天色未亮，从窗口望出去，外面还能看到被藏在灰雾里的月亮，朦胧的光，外面笼着雾气，树枝与房舍的影子在雾色下仿佛张牙舞爪的妖魔。

“自我无邪去后，这样的日夜，我没有一天睡得安稳的。”他转过头，一字一句话：

“杀子之仇，仍未报，我儿当日的脸每日每夜入我梦中，问我为何仍未替他报仇！”他的语气越来越重，眼中戾气越来越重：“自他死后的每一天，王妃以泪洗面，我时常望着这夜，觉得这时间怎地过得这样的慢。”

他几年前还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可是自从儿子在出了事后，他便一日一日的衰老了许多。

刘昌本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看着忠信郡王通红的双眼，也说不出半个字来。

“我的父亲当年为大唐立过大功，或是燕氏并没有善待于他。”忠信郡王恨声道：“我为大唐守西京多年，皇帝却总是防我，竖子更是敢杀我儿子，长此以往，我的头颅，燕家不是想取便取了去？”

如今燕追一个毛头小子，竟敢对他如此高傲，杀了他的儿子在前不说，还当众侮辱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

“既如此，无论刀山火海，便舍得这一身皮囊，陪您就是。”

忠信郡王泪流满襟。

接下来屋中众人接二连三的起誓，这些人都是老忠信郡王时期在的旧臣，对凌家忠心耿耿，忠信郡王听着众人起誓，不约而同的点头微笑了起来。

天色还未大亮，傅明华靠在椅子上眯着眼，万物俱寂的时候，一道尖叫声划破了这宁静的清晨，吓得原本拿了香膏要挑在掌心的宫人手一抖，那膏子瓶便落到了地上，‘哐铛’一声摔碎了，里面淡粉色的透明香膏洒落了一地都是。

穿了姜色襦裙，外配褐色半臂的宫人跪倒在地上，嘴里连求饶也不敢。

傅明华被这摔破了瓷瓶的声音惊醒，睡眼迷离，软声问道：

“怎么回事？”

听到凌厉之极的女子尖叫声时，碧蓝便已经退出了殿内，前去打听消息。

碧云又新取了装了香膏的瓶子，倒了些出来在手中抹匀了，才轻轻将搓热的掌心贴到了她面上，细声细气的哄：

“碧蓝已经前去打听了，您再养会神。”

她的指尖不轻不重的在傅明华额角两侧揉压，使她原本颦起的眉又渐渐松展了开来，冲着地上的宫人唤了一声：“起来吧。”

宫人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忙拿了帕子将打碎的瓷子连带着香膏收捡了起来，下去收拾了。

碧云力道适中，按压得傅明华很快放松了开来。

她不一会儿又歪了头，靠在碧云身上又闭眼养神，碧蓝约摸一刻钟后回来，殿角漏壶发出滴水的声响，碧蓝喘气很急，脚步急促，显然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进了内殿之后，她看傅明华仍靠在碧云身上，不由眼前一亮，一下就朝傅明华这边疾步走来，在她耳边急急的喘着气，说道：

“孙十一娘死了。”

这个消息倒是有些出乎傅明华意料之外了。

她在听到惨叫声后，也曾推测过是不是哪里出事了，但独没有想到是孙十一娘死了。

傅明华坐起身来，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一把揭下了敷在自己脸上的热帕子，镜里她的肤色白里透红，丝毫看不出之前一宿没睡好后的苍白。

“孙十一娘死了？”

她问了一声，碧蓝便点了点头，附在她耳侧说道：

“奴婢去时，孙氏乐坊的人已经围在了集芳园。”

那里是昨夜孙氏乐坊的人临时歇脚之所，孙十一娘死在了几乎都是自己人的集芳园中，能惊动众人，必定就不是寻常的死法。

果不其然，碧蓝接着又道：

“她被人割破了喉咙，听说血洒得一屋都是，半个脖子都被切开了。”碧蓝说到此处，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听说用来割喉的长剑，是她昨夜里舞的一对宝剑。”

这话一说出口，傅明华眉头便皱得更紧了，她心里有个怀疑的念头涌了上来。

孙十一娘昨天夜里献技完后，还曾神色未明看了她一眼，她当时还想着要寻个时机，好好查一番这孙十一娘，没想到后来饮了酒，醉了之后醒来便听说她竟然死了。

她所献技用的宝剑并不能杀人。

所谓的宝剑，确实如其名所展现的，上面镶嵌了华丽的金银饰物，贵重非凡。

这样献技所用的剑，并不如何锋利，尤其是在长空殿前表演，嘉安帝也在场的情况下。

昨日的情景傅明华看得十分清楚，就是孙十三娘手中的长剑都是没有开刃的。

用这样的剑杀人，怕是受刑之人临死时必定受够了痛楚，才绝望死去的。

傅明华抿了抿唇，看着镜子里靠在自己耳边的碧蓝，柔声问道：

“没有人发现异样吗？”

集芳园孙氏乐坊的人并不少，孙十一娘也并非孱弱女子，她练剑舞多年，身体柔韧有力，寻常书生恐怕都非她对手，更不要提她傻傻的站着，任人宰割，却不发出半点儿声响了。

碧蓝摇了摇头：

“没有。”

这便是最奇怪的地方了，孙十一娘死得那般惨，死前却仿佛无声无息的，压根儿就没有人知道她出了事。

还是今晨孙四娘发现天色已经不早了，她却仍没起身，觉得诧异，要想去她房中瞧瞧，才发现她出了意外，当时孙四娘便放声尖叫。

“奴婢去时，孙四娘还有些疯疯癫癫的，似是魂离了体似的，见人便喊。”

那时孙十一娘好似还没有完全咽气，而是在孙四娘面前抽搐了几下，才渐渐没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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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7.第406章 画眉

傅明华忍了心中感受，点了点头。

外间传来下人向燕追跪安的声音，她愣了一愣，碧云则是收拾了心中听到此事之后的震惊，忙手脚麻利的为傅明华净过了面。

她那张脸便艳若桃李一般，换了一身衣裳，嘴角带笑好似心情很好的燕追从外间撩了珠帘进来时，与她目光对上，眼里便闪过惊艳之色来。

洗去敷脸的香膏后，她的肌肤白里透红，泛着光泽，比之抹了水粉胭脂更胜却许多。

替她妆扮的宫人拿了螺子黛，要为她描眉，燕追却走了过来，将螺子黛接过，宫人吓了一跳，傅明华想要起身时，燕追含了笑意，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动。”

她果然就坐着不动了，他拿了笔，醮了水，沾湿螺子黛，俯身便靠近了她一些。

傅明华很快就敏锐的察觉到了他身上若隐似无的血腥气，顿时便目光一凝。

他似是注意到了傅明华的变化，嘴角含笑，手腕却不抖不动，将她一侧眉毛描得细长如远山，眉尾微勾，使她鹅蛋似的脸越发楚楚了，才换了另一侧，对着她的脸细细端详，对比一番之后，才郑重落笔，又将另一侧眉也描了出来。

“早就想替元娘画眉，这愿望今日方才实现。”

他扔了笔，捧了妻子的脸，看了又看。

这样一个温柔的人，拿了画笔为她描眉，前一刻可能拿的是剑，狠戾的面对旁人。

傅明华神色有些迷蒙，燕追却接过了一旁的胭脂，取过钗盘上摆着的簪子，以簪尖挑了一些淡红出来，在指尖晕开，才轻轻的压到了她朱唇之上。

他画眉上妆的手法还并不老练，颜色稍嫌淡了些，可配着她气质，与之浓妆艳抹相较，又如出水芙蓉一般，仍是使人惊艳。

那菱形朱唇嘴角微翘，淡色唇瓣压了些浅色胭脂，越发显得她肤色雪白，气质淡雅似兰。

“三郎稍后陪我说说话。”

傅明华将手掌覆在他放在椅子上的手背上，软声求他，燕追点了点头，伸手便将她拉了起来。

崔贵妃还在芙蓉楼候着两人前去，一路之上因有下人在，两人说的话并不多，燕追侧头一直望着她看，她不时转头回个笑容，眼神清澈。

其实燕追心里清楚，她这样聪明，怕是早就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心中如明镜似的。

可是她并不惧他，对他的态度一如既往。

这样就很好。

他心中骄傲，神采飞扬，进了崔贵妃芙蓉楼时，脸上仍是笑意止不住的模样。

这样的情况十分罕见，燕追向来见人并不是笑脸相迎，杨复珍看着他满脸笑容的模样，不由有些受宠若惊，猜测着是不是秦王妃说了什么话，哄得王爷如此高兴。

崔贵妃也有些诧异，燕追平时在她面前微笑的时间太多，大多时候笑容里难免带着算计，她早就习惯了燕追那种使人没来由发寒的笑容，此时看他笑得眉飞色舞，不由感觉寒意直从脚底渗了上来，她一连跺了好几下脚，才任由宫人摆了膳，急促的问道：

“听说昨夜里献艺的孙氏死了？”

她的芙蓉楼离集芳园并不近，更何况只是一个伎人罢了，还值不得崔贵妃注意。

只是人死在园子中，便并非偶然了。

这样多人住在郦苑行宫，人多手杂，怕是皇上会彻底命人清查此事，她担忧有人想算计到自己这方人头上。

傅明华低垂下头，先捏了帕子抚了抚鬓，崔贵妃十分敏锐，宫中多年的生活，给了她超乎寻常的直觉，但她必定猜不出来，下手杀人的会是谁。

昨夜里孙十一娘看了她一眼，她怀疑其中怕是有什么问题，是自己不得而知的，但燕追一定知道。

她转头看了燕追一眼，眼睛水汪汪的。

不知怎么的，这样的情况下，燕追却想起了昨夜的旖旎情景来，便回望着她，眼神渐渐变得危险了。

“追儿？”

崔贵妃说了话，这两人却都沉默了，不由有些着急，便提高了些声音唤了燕追一句。

燕追转过头来，沉默着点了点头，端了杯茶润口，却不说话。

他这模样使崔贵妃也拿他没有办法，只得向傅明华看了过去。

傅明华便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

“孙十一娘死了。”

有人回应了自己，崔贵妃精神一振，点了点头。

“她被人用她自己舞的一对宝剑割破了喉咙。”

她说起这话时，语气平静，令一旁的清容等女官浑身一颤。

倒是使得燕追目光里欣赏之色掩都掩饰不住。

碧蓝之前提及孙十一娘之死，虽说强作镇定，但难免语气打颤。

尤其是提到孙十一娘被人割破了喉咙时，多少会觉得后背发麻。

可是傅明华却语气无波，仿佛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般。

“是她的同宗孙四娘发现的，前去她房中时，她还未咽气，孙四娘尖叫后，有人赶去了她才渐渐死的。”

碧蓝打听的消息也不见多，她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崔贵妃点了点头，也将自己得知的消息说与她听：

“据说女史也赶到了，拿了帕子捂她脖子，但人却不行了。”

下手的人十分狠辣，教她不能片刻死去，而是手法极为巧妙，让她受尽了痛苦，却仍是回天乏术。

因为不是一剑毙命，孙十一娘本能求生挣扎之下，血涌得更多，洒了一屋都是，就连孙四娘的身上也有。

可惜的是孙四娘赶到时，孙十一娘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崔贵妃秀眉紧锁，心中细细思索，却始终想不出来到底是谁做下了这样的事情，教孙十一娘不得好死了。

“是不是容涂英？”

她问了一声，想了想又道：

“还有忠信郡王。”说到此处，崔贵妃又补充道：

“昨夜长空殿中，他妄图刁难追儿，怀恨在心，才下此毒手。”

崔贵妃语气凝重：

“这郦苑行宫也是在西京的地盘上，忠信郡王府在这里扎根多年，当初老忠信郡王深得先帝赏识，若是在这里他们动手，也不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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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8.第407章 默契

傅明华也不出声，崔贵妃就觉得有些奇怪，看着她道：

“元娘，你觉得呢？”

傅明华心思细腻，又十分聪慧，向来复杂的事情被她一番抽丝剥茧，便简单明了。

可此时她却一反常态并不出声，崔贵妃就觉得有些奇怪了。

“我在想……”傅明华含着笑意，拉长了语调，一肘撑在桌上，以玉掌托了香腮，一手伸了出去，替燕追整理腰间挂的鱼袋：

“怕是今日狩猎，您便会瞧出端倪来。”

“这……”

崔贵妃原本想说：这是什么意思？

却见儿子也转了头，看傅明华的目光柔和异常。

这两夫妻仿佛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默契，却偏偏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一般。

崔贵妃沉默了半晌，总有一种燕追将傅明华教坏的感觉。

“您且等着，最多不出三个时辰。”傅明华看了崔贵妃无语凝噎的脸色，笑着就问燕追：

“王爷，王爷说我说得对吗？”

“你自然是不会错。”

燕追眉眼间都透着慵懒，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被傅明华一问，便点了点头。

崔贵妃也并不傻，听了这话仿佛明白了些什么一般。

脑海里灵光一闪，似笑非笑看了傅明华一眼，明白她说这话的意思也是在给自己暗示，顿时便又笑了起来。

只要孙十一娘之死，牵连不到燕追身上，她自然便不再担忧了。

就如傅明华所说，今日好好看戏便是。

想到此处，崔贵妃笑着让人摆好了膳，一面还让清容盛了一碗翡翠汤，使杨复珍端到了傅明华面前。

在秋冬这样的时节，瓜果蔬菜才是最稀罕之物，傅明华谢过了崔贵妃，才小小的拿了汤匙，饮了一口汤。

那汤汁以金华火腿熬煮，鲜香异常。

在崔贵妃宫中用了膳，嘉安帝那边便让人来召燕追，一行人准备要出发了。

崔贵妃留傅明华下来换衣裳，临行前她也让人备了几套胡服，其中傅明华的便备了几套，此时正好留她下来。

燕追匆匆离去，崔贵妃拉了傅明华进内殿，又摒开了左右宫人，拉了傅明华说悄悄话：

“元娘，你与我透个底，也好让我心中踏实一些才好。”傅明华知道她心中仍是忐忑，便也不与她卖关子，含了笑意道：

“也只是我的猜测，若说错了，您不要怪我。”

崔贵妃点了点头。

她便从昨日孙十一娘看自己的那一眼说起，“我怀疑，孙十一娘怕是打了什么主意，若是今日孙十一娘不出事，我原本也是想要查她一查的。”

但估计燕追知道得更多，直接便下了杀手，手段狠辣，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崔贵妃便沉思着，听到孙十一娘可能是会对傅明华不利时，也有些紧张：

“是不是容涂英？”

说了这话，她又冷声道：

“反正也脱不了这些人的手段就是了。”

既然燕追已经出手，崔贵妃对自己的儿子还是十分信任的，他既然有把握出手，必定有把握能将事情处理妥当，她安抚似的拍了拍傅明华的手背：

“不用担忧。”

燕追的性格，怕是早布了后手了。

傅明华反手将她握住，微笑着说道：

“我是真的不担忧。”兵来将挡，水来土淹，不管孙十一娘受谁指使，自己也绝不会惧了她就是。

哪怕是燕追不杀孙十一娘，到时谁会折在谁手上，也未必可知。

若背地里的人拿她当只兔子看，可是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好！”

傅明华此时挺直了细腰，脸上露出坚毅之色，便使崔贵妃眉开眼笑，她这样的表现实在是让崔贵妃有些惊喜，却细细想来，又觉得并不怎么意外。

她的性格外柔内刚，当初那样艰难的环境里，依旧被她一步一个脚印走了出来，如今这点儿小事确实也值不得她担忧什么了。

“快些换了衣裳，今日若喜欢什么，便使追儿猎了送你。”

崔贵妃含了笑意，说了话，才吩咐着下人进来为她更衣，重新梳妆。

嘉安帝定了时辰出猎，这都是由太常寺的人卜过卦的，错过吉时便不好了。

傅明华应了一声，又去换了身胡服，从殿后出来时，不见崔贵妃的身影，却见清容向她小声道：

“娘娘请您先行一步，娘娘有事，可能会稍许耽搁一些时间。”

她眼中露出歉疚之色，凑近了傅明华身侧，欲言又止，还犹豫着没说，殿内有宫人来唤，她冲傅明华微微一笑，匆匆进去了。

傅明华疑惑不解，出了宫殿门，紫亘才向她小声的说道：

“奴婢瞧着清如姐姐拿了巾子，端了热水。”

傅明华就醒悟过来，怕是崔贵妃葵水至了。

难怪她要让自己先行一步，否则一番收拾下来，也要好几刻钟的功夫。

她出了殿门，走得也并不快，出了前方一圆形拱桥门，便是君山洞了，绕着拱桥而过，便有一条大道前往备下马车之处了。

只是君山洞这里并不热闹，尤其是清晨大雾还未散尽，洞里凉风习习，使几个丫头缩了缩脖子，俱都将衣裳拉高了。

关于君山洞，还有几个不同的传说，若是平时，傅明华少不得停下来瞧一瞧。

可今日要随燕追等人进苑狩猎，自然便不敢耽搁时间了。

几人加快了脚步，进了圆形拱门，傅明华的脚步便顿住了。

隐约间似是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似是有人在争执不休。

“四叔，你何苦如此？”

语气有些激动，听着声音，像是上了年纪的男子在说话。

傅明华不由在想，谁是‘四叔’？

非礼勿听，这人语气陌生，她驻足一阵，说的事又不像上次陆长元兄弟一般提及了自己，因此提步要走，那边争执得便更激烈了，傅明华绕过了廊桥，挑了绕远一些的鹅卵石小道走，只是才没走几步，君山洞里一个中年男人气愤的从雾中出来，因离得有些远，他并没有看到这一边，而是双手倒负于身后，匆匆走了。

不一阵后，另有一道人影也从山后出来，恰巧竟与她迎面碰上：

“王妃竟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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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9.第408章 长线

听着声音，傅明华抬起头来，就看着穿了一身青色襦服的姚释正有些意外的看着她。

傅明华不由苦笑。

就是为了避开说话的人，她才特意绕了一些，没成想却仍是碰上了。

她又不是有心偷听姚释与人说话，更何况在发现有人说话之后，她已经尽量避开，只是实在凑巧，也怪她不得。

因此傅明华倒是十分坦然，看着姚释就笑道：

“我去向贵妃娘娘请了安，她有些事耽搁了一阵，没想到恰巧碰到了姚先生。”

姚释微微一笑，侧身比了个‘请’的姿势：

“方才姚焕致前来寻我说话。”

他自然看得出来傅明华确实不是有意偷听了他与姚焕致私下说话，虽说两人原本说话之所便不是什么私隐之处，就是被人听到了也无可厚非。

君子不言他人是非，姚释倒并不在意有没有撞见他与姚焕致见面。

可是傅明华见了有人说话而避嫌却极得他的好感，因此他跟在傅明华身侧，简单的将之前离去的中年男人身份说了出来。

“姚大人？”

傅明华愣了一愣，回过神来就笑道：

“我竟然才知道姚先生在家中行四。”

姚释对她这样坦然的态度十分有好感，伸手捻了捻胡须，才点头道：

“家里之事，我说得也不多。”

他对于姚家的家事略微解释了一番，随即便说到了姚焕致身上：

“您既然知道是姚焕致，便该明白他为何会来寻我。”

傅明华想起曾听人言，姚焕致对陆长元多有推崇，甚至当初愿意为他作保，举荐他前往姚释之处，借着请姚释指点陆长元的功夫，想拜入燕追麾下，却遭燕追拒绝一事。

如此一来便可看出，姚焕致与陆长元交情匪浅了。

她脚步不停，转头问姚释：

“可是因为陆长元之事？”

姚释便笑出了声来，点头道：

“正是为了此事。”

陆长元的‘儿子’落在燕追手中，便如被人拿住了命门把柄似的。

当初陆杨殊独留了陆怀陈一根独苗下来，陆长元数次明查暗访，想从秦王府得知陆怀陈的下落。

上回四皇子府，陆长元其实也是留了心思，想从傅明华入手的。

结果因为傅明华无意之中听到陆长元兄弟谈话之故，在竹林里又将陆氏兄弟刺了一番，一怒之下陆长元也死了想从傅明华身上下功夫的心思，转而修书一封，求姚焕致帮他一个忙了。

书信之中陆长元自然不敢将真实情况据实以告，反倒只说自己当初身不由己，卷入秦王、容涂英争斗之中，而遭秦王报复。

燕追一面令人弹劾他，让他将‘儿子’陆怀陈带入洛阳，一面则令人捉拿了他陆家唯一一点血脉，如今生死不知了。

陆长元在信中道：‘若非走投无路，是断然不敢劳烦您的。只是陆家至今，家门不幸，杨殊早逝，我成婚多年，只得怀陈一点血脉罢了，砚弟有腿疾，婚事蹉跎至今。今厚颜拜请大人，若能保怀陈性命，来生原做牛做马，以报您的恩德。’

姚焕致当时一接此信，便大出意料之外。

秦王近几年来势力发展很大，声望亦是水涨船高。

他原本以为燕追是英雄一般的人物，却没想到是如此一个眦睚必报的小人。

如此没有容人雅量，与人争斗之后，使出如此手段，还迁怒一个稚童身上，也实在非君子所为。

应允了陆长元，帮他从中周旋此事之后，这一回郦苑秋狩之行，姚焕致便寻了个时机，将姚释拦了下来，先是动之以情，紧接着晓之以理，又请他看在陆长元堂堂读书人，竟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地步份上，网开一面。

“那姚先生可应允他了？”

傅明华听着姚释说的话，问了一句。

姚释笑得温和，眉睫上已经结了些雾霜，声音平静：

“已经没有了，拿什么来应允他？”

与陆长元结下仇的那日，燕追就没想过要给他留后路。

正所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就是陆怀陈仍在，姚释又哪有可能因为姚焕致几句话便将人交给他，使自己前功尽弃的？

傅明华早已猜到这个结果，也不意外：

“那姚大人必定是万分失望了。”

“您刚才也瞧见了。”姚释笑着说了一句，傅明华就想起之前姚焕致怒气冲冲的背影，不由看了姚释一眼。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家心性之坚韧、冷静、细心、行事周全，此时可见一斑。

他不肯与姚焕致透半点儿陆长元乃与前朝旧故有牵连的事儿，若他提了，怕是姚焕致是会与陆长元划清关系的。

可同时姚焕致也有可能不会相信，哪怕他就是相信了，仍会看在陆长元颇有才华的份上与他往来，可如此一来，难免就会走漏风声。

显然燕追还准备就此事放长线而钓大鱼，姚释没有要坏燕追大事的心。

几人说话间走了一大段路，已经出了园子，前方景色顿时便开阔了许多。

姚释拱手道：

“我要前往九龙阁，王爷正在那里，便不再相送了。”

傅明华侧身避开他的礼，又向他还礼道：

“多谢先生的护送。”

他点了点头，有些瘦高的身影很快朝来时的路倒了回去，身影渐渐没于稀薄的雾气之中。

碧蓝忍了一路，此时姚释一走，终于便忍不住了：

“姚先生何故不与姚大人说清此事，以免误会？”

傅明华还没说话，碧云便瞪她：

“姚先生心中自有打算，我们哪里能知道得那样多？”

碧蓝有些怕她，便不敢出声了。

傅明华却想起一个事儿，姚释瞒着陆杨殊身份来历之事，明显对姚氏不利。

姚焕致今日义气之举，他日可能会为他自己惹来麻烦，若他能及时止步，拥有敏锐的洞察力，哪怕稍加打探，与陆长元划清界线，那么他说与不说，结果仍是一样的。

而姚焕致若当真这样精明，将来姚家才能长治久安，就是遇到困难也能逢凶化吉的。

可姚焕致仍执迷不悟，哪怕他能凭借自己本事，护得姚家一时周全，可也难护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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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0.第409章 兄弟

富贵窝里养不出雄鹰，困境才可使后人知耻而后勇。

燕追与嘉安帝对于世族态度如此明确，姚家若他在一日，便必不能出头。

这与傅明华当初使傅侯爷避开洛阳这风头的原因有微妙的相似。

每次与姚释说话，都实在是很有意思。

想到此处，傅明华不由叹了口气，听着两个丫头说的话，不由喘了口气：

“快到了吧？”

碧云掏了帕子来为她擦额头的汗迹，往四周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快到了。”

走了一阵，雾也散了许多。

果然再走几步，前面便看到备下的车辇，及之前留在藏英殿里的下人了。

自芙蓉楼一路行来，路程并不短。

傅明华一双腿软得厉害，只是强撑着，靠下人扶持才走到此处，此时一见到车辇，顿时双腿便直发抖，还是由银疏与紫亘二人半扶半抱着将她送上马车的。

崔贵妃比她晚来了两刻钟，脸色还有些发白，她换了原本穿的胡服，反倒做一般妇人装扮，腰间穿了以金线勾绣了芙蓉的腰裙，应该是如傅明华猜测的一般，确实是身体不大爽利了。

嘉安帝与燕追等人是姗姗来迟，一群朝臣拥护之下，大臣放鹰抱犬，紧随嘉安帝身后。

十来匹辎重骆驼正跟在身后，驯养后的猎鹰展翅高飞，牵着的烈犬不停的吠叫。

此时的嘉安帝意气风发，骑了一匹十分惹人注目的白驹，燕追穿了一身紫色锦袍，头束玉冠，马匹之上挂弓及箭囊，越发显得雍容俊美。

众人前呼后拥，嘉安帝纵马先行，朝臣紧随其后。

燕追来不及与傅明华说话，只看了一眼这边的车辇，便跟了上去。

群马奔腾之下，众人只觉得地面都似是在颤抖一般，号角声与鹰鸣犬吠，不由使人热血沸腾。

马儿扬蹄带起的尘土漫天飞扬，仿佛团团乌云，要将车辇中的光线都遮挡。

赶车的士卫缓缓迎了上去，碧云几人因为身份特殊，也穿了胡服，将一头长发挽了起来，骑了马守护在傅明华身旁。

透过车辇的窗，还依稀能看到排排挽着特制短弓的宫人们，衣彩飘飘。

行宫进苑并不远，傅明华等人的马车到时，嘉安帝及一干朝臣已经到了片刻了，此时重重禁军已将郦苑牢牢包围，一队队士兵们进入丛林，驱赶着林中的奇珍。

傅明华下了辇，已有下人为她牵了马来，她踩着马蹬上了马背，崔贵妃亦是双腿夹了马腹，朝她走了过来。

人群之中，穿了一身玫红胡服的容妃肌肤白皙，这一身装扮不止无损她的美貌，反倒与平日盛装华服相较，又更增不同的味道。

她笑着与嘉安帝说道：

“妾今日定要亲自猎一狐，与皇上制成袍领。”

嘉安帝消受着美人恩，也不说话。

身后一身素色长袍的容涂英便笑着说道：

“幼时臣便曾听闻先父曾道姐姐擅骑射，只是多年下来无缘得见。今日可算是托了大家的福，终是能瞧见了。”

嘉安帝笑意吟吟，目光深邃，望着容妃看。

“爱妃有心了，若爱妃亲自猎得狐，朕便有赏。”

马上的崔贵妃听了这话，脸色就有些发白，玉指紧紧握住了缰绳，脸上笑容发寒，抿着唇看容妃出尽了风头，眼中半丝笑容也没有。

“说来朕亦是许多年未曾来郦苑，此次定要尽兴而归！三郎，你的武艺，乃是得自姚释所授。”嘉安帝双臂一曲，上半身靠在了马头之上，眼里露出豪气干云：

“朕要你护朕左右，可有信心？”

皇帝的眼中此时带着骄傲与赞赏，盯着自己身侧的儿子看。

下一刻容妃的眼中露出震惊之色，玉齿重重的咬住了下唇。

“自然。”

燕追微微一笑，说这话时脸上露出傲然之色来：

“臣执弓在手，有谁能挡住？”

嘉安帝纵声大笑，显然对于燕追如此回答十分满意。

众人跟着陪笑，容涂英虽说也是面带笑容，只是目光中却是寒光闪烁。

四皇子燕信见燕追出尽风头，又觉得他说话实在是狂妄，不以为然就道：

“三哥，有时话不要说得太满了。”

他贸然开口，容妃要想冲他打眼色，止住他的话已经来不及了。

容涂英虽然在他身侧，但没想到他如此愚蠢，在这样的小事上会惹嘉安帝不快，当下便淡淡看了燕信一眼。

他这个舅父在燕信心中积威已久，被他一看，哪怕容涂英目光并不凌厉，却依旧是让燕信肩膀一缩，脸上露出慑慑之色。

这样的情景看在燕追眼里，连轻蔑的目光都懒得再落到他的身上，只是将头别开。

嘉安帝微笑着，心思尽数隐藏在那双深邃的目光中，他看了燕信半晌，直将燕信看得面色僵硬，肩膀紧绷，手中冷汗涔涔，不大自在的别开头了，才温和道：

“男子汉，大丈夫，逞的不该是嘴上英雄。”

九皇子燕骥大声的道：“我也是男子汉大丈夫，要跟三哥一样守在您的身侧！三哥有长弓，我也有！”

他骄傲的拍了拍自己挽在手上的弓，那弓还是当初傅明华嫁了燕追时，令人特制了送他的礼物。

燕骥今年已经十二了，与燕追的精致模样并不相同，他长得虎头虎脑，身材十分高大。

比燕信小了几岁，却身高直逼燕信了。

少年玩性极重，他此时吵着也要跟在嘉安帝身侧，护他安全，燕信候在嘉安帝身后，一张脸涨得通红。

“九弟，你才学了几年，如花架子似的，皇上身边有北衙禁军守护……”

他刚说了这话，燕骥便不服气，若不是坐在马上，必定此时已经跳脚了：

“我不行，你行吗？四哥，你可敢跟我比试？我保准打得你满地乱叫！”

燕骥由太后养大，宠他异常，养成了他小霸王似的性格，除了对嘉安帝有些畏惧，对同母所出的三哥又十分佩服外，极少有让他怕的人与事。

此时他将这话一说出口，顿时让燕信下不来台，勃然大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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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1.第410章 哄好

“你懂不懂尊兄之道？”当着朝臣及众王妃、女眷之面，燕骥如此胡言乱语，气得燕信额头青筋直跳，燕骥却仰头道：

“来来来，四哥，我让你一只手，够尊重你了。”

他一手持弓，一手背在背后，稚气未脱的脸上带着桀骜之色，气得燕信暴跳如雷。

“你闭嘴！”

“我偏不！”他顶了一句，眼见两人要吵闹起来，嘉安帝大感头痛，喝斥了一声：

“住嘴！”

燕骥气鼓鼓的，一张脸上毫不掩饰的怒色，燕信亦是气得脸庞通红，目光里飞快的掠过一道杀意。

两兄弟谁也不服气谁，燕骥年纪倒是小，纯粹只是觉得这个四哥弱不禁风的样子让他看不上，而燕信则是因为他乃崔贵妃之子，而对他原本就抱有敌意的。

此时嘉安帝开口使两人闭嘴，二人暂且停了争嘴，燕信却冷笑连连，望着燕骥打量，神情有些不怀好意的模样。

崔贵妃心中警惕，觉得还是将小儿子留在身边最为妥当，连忙出声道：

“皇上，骥儿年少，皇上身边既有追儿，不如让骥儿来护着我。”

她出言打圆场，嘉安帝脸色稍霁，正要点了点头，燕信却扯了扯嘴角，一旁容涂英目露寒光盯着他看，他原本发热的头脑，就如兜头被人一桶凉水泼了下来般，刹时便打了个寒颤，不敢开口说话了。

燕信颇为畏他，容涂英行事手段都不同凡响，他又仰仗这个七舅父，自然不敢与他对着来的。

嘉安帝皱了眉吩咐燕骥过去，他有些垂头丧气的，嘟着一张嘴，心事都写在了脸上头。

崔贵妃拿这儿子也没办法，只得忍了不适，打马上前，小声的教训儿子，燕骥正值叛逆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她教训，却偏偏又不能反驳，便眼泪汪汪的，心里却想着：再也不要理睬母妃了。

“九弟。”

傅明华唤了燕骥一声，燕骥看到是她，便双腿夹了马腹，马儿顺从的走了两步，靠近傅明华身边了，他才小声的唤了一句：

“三嫂。”

“我看九弟这驯马之术倒是极好。”傅明华含笑夸了他一句，这一句话恰好夸中了燕骥心中最得意处。

少年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顿时眉飞色舞的，有些得意道：

“我三哥也指点了一番。”

他虎头虎脑的，崔贵妃拿这‘天真’的儿子也没有办法，但见傅明华能哄得住他，也觉得心中松快，看了儿子一眼，露出哭笑不得之色。

“真的吗？九弟年纪还小，却如此厉害，倒是让我有些意外。”傅明华性情稳重，平时一举一动都极有风范，燕骥得了她的夸奖，仔细想来，好像还没听说过三嫂有夸过谁的，心中一下便高兴了，嘴角咧得很大，脸庞都在放光。

燕骥原本不喜人家说自己年纪小，但傅明华如此一说，想想自己年纪如此小，骑射便不输于人，他强忍着没有‘嘿嘿’的笑出声来，一面就道：

“我拉弓也不错。”

“真的吗？”

傅明华露出有些意外的神色，想了想：“今日倒要好好见识了。”

“三嫂，等下您想要什么？”他拍着胸脯，保证道：“我猎了送您！”

跟在嘉安帝身侧的燕追分了心留意这边，看燕骥的模样，眉角抽动。

“什么都好，既然这样，回了洛阳之后，我使人留意一番，让人寻只鹰来，送你驯养。”

她微笑着说道，燕骥顿时双眼放光，有些兴奋的问：

“三嫂，真的吗？”

崔贵妃眼皮直跳，燕骥还在打着马围着傅明华转：

“真的吗？真的吗？真的吗？”

他兴奋异常，此时此刻觉得独有傅明华最好了，比崔贵妃还要好。

既送他弓箭，现在又应允要送他鹰，他想着自己往后放鹰抱犬的情景，一脸向往之色。

燕追忍了又忍，终于忍耐不住，冷声道：

“九弟过来。”

“三哥，我……”燕骥还惦记着要为傅明华猎些东西，燕追却已经无法忍耐了。

他就看不惯燕骥围着傅明华转。

“过来。”他眯了眼睛，又说了一句：“皇上，九弟年纪不小了，男子汉大丈夫，跟随您的身侧，护您周全也是应该。”

嘉安帝眉梢一扬，燕骥已经要哭出声来了。

燕追在他心里十分可怕，这三哥不显山不露水，与他说话时既不大声怒吼，也不做狰狞模样，但他对燕追就是又敬又畏的。

此时有他相召，也不敢不去，却又舍不得傅明华应允自己的猎鹰，一面抿着唇，舌头在嘴里飞速转动：

“三嫂，猎鹰……”

“放心吧。”

傅明华忍了笑，看他哭着脸的模样，安慰他道：“我依旧寻来送你。”

“多谢三嫂。”

燕骥话还没说完，燕追已经双腿一打马腹，像是牵了缰绳，调头要往这边过来了，他也不敢逗留，连忙便朝嘉安帝靠了过去。

崔贵妃有些无奈的摇头，靠近傅明华一些：

“还是你有办法。”

她能教聪慧的儿子，可以与燕追说事儿，但是提起小儿子，也是有些无力。

他自小养在太后身边，太后将他宠得厉害，不过将来燕骥只是封王，这样的性格才是最安全的，更何况他也不是真傻，谁对他好他也知道，否则刚刚怎么将燕信气得暴跳如雷呢？

“九弟性情直爽。”傅明华微微一笑，崔贵妃看她的目光便更柔和。

护卫进了苑中，鼓点声响了起来，嘉安帝等人连忙骑马进林，四处传来吆喝之声，偶尔还能听到猎物的疾跑。

姚释骑了马，奉燕追之命，领了一队护卫跟在傅明华身后，碧云几人则守在傅明华的身侧。

男子猎的是难猎之物，女眷们自然寻的就是一些鸟雀了，宫女们不时也搭箭拉弓，傅明华更多就是与崔贵妃说说话，赏赏景的。

这郦苑景色宜人，与之宫内东西内苑相较，多了些自然，少了些匠气。

崔贵妃身体不适，有傅明华一路陪着说话，倒也觉得好了许多。

几个宫人倒是也有些收获，就连紫亘都猎了一只野鸡，兴奋得满脸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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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2.第411章 暗算

路上倒是瞧见了几只燕雀，但却不敢猎。

大唐有明文规定，禁止猎杀燕雀，便是捉到也得立即放，大唐疏律令曾有言：伤燕者杖六十，燕雀既皇姓，禁杀伤。

走了一阵，突然前方传来隐约的惊呼与喊叫，仿佛遇到了什么大猎物。

崔贵妃看了傅明华一眼，前方探子回来回话，有些兴奋带着紧张：

“皇上遇到了一群黑面郎！”

崔贵妃毫不犹豫，转头看向傅明华：

“我们也前去。”

她虽不得宠，但对帝心也能琢磨几分。

遇上了一群野猪，嘉安帝身边侍卫众多，想是出不了什么意外，但若得知自己等人遇危险而转头行走，必会使嘉安帝心里记恨的。

傅明华也想到了此处，点了点头，两人都打马前行，在林中穿棱。

出了这片林后，前面是一片坡地，此时一群黑面郎横冲直撞，场中箭矢飞射。

朝臣围在嘉安帝身侧，就连杜玄臻等文臣亦是满脸严肃。

崔贵妃出来时，看到燕追紧随嘉安帝身侧，而燕骥则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情景，却丝毫不惧，反倒是有些兴奋的在场中飞奔。

看到这一幕，崔贵妃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燕骥却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刀剑无眼，容涂英、燕信等人都在场中，侍卫围困住了一部分的野猪，却仍一些朝嘉安帝等人冲了过来。

谁都没有想到，在此地竟会碰到这样多的猪群，群臣拥护着嘉安帝，连连退后。

燕骥亦被护在其中，跟着后退。

只是不知为何，似是忠信郡王的马匹受了惊吓，燕骥恰好在他身侧，那马突然发疯，撞了燕骥一下。

他压根儿没防着这一点，人身体一歪，险些跌落到马背之下了。

不止如此，几头性情凶悍，獠牙狰狞的公猪冲了上来。

有三头冲向嘉安帝，一头则是冲向了燕骥方向。

他刚刚因为被忠信郡王撞开，而脱离了侍卫的包围中。

幸亏双脚踩在马蹬里，他稳住了身形，没有摔落到地上，崔贵妃一口气险些提到了嗓子眼儿，还没松一口气，下一刻燕信举了手中弓箭，拉弓搭箭，箭矢冲着燕骥马匹方向直冲而去。

场中箭矢乱飞，谁又知道射中了燕骥马的箭是从何处而来的？

他自己‘胡冲乱撞’，本来撞入阵中就极易受伤。

燕信脸上露出得意狡猾的笑容，因众人背对着她，他身后的人又瞧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唯有燕骥的马匹中箭，哀鸣一声倒落下去，燕骥随着马匹落地的过程中，恰巧捕捉到了燕信脸上的神色。

下一刻崔贵妃痛心惊叫：

“骥儿！”

这样摔落了马，怕是他会受伤。

朝臣拥着嘉安帝节节后退，燕追护在嘉安帝身侧，看到燕骥摔了，看了一旁的忠信郡王一眼，也来不及去寻燕信晦气，单手摸到腰后，捉出一把匕首，朝不远处的燕骥掷了过去。

刚刚乱箭飞窜之中，燕信怕是以为无人看见自己的动作，众人都被这变故惊呆了，一头凶悍的公猪挺着獠牙向燕骥冲去。

另一侧崔贵妃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恨不能自己此时挡在儿子面前才好。

三头黑面郎冲到嘉安帝面前，此时弓箭自然派不上用场，野猪双眼通红，显然此时已经发了狂。

忠信郡王故意慢了一个脚步，一群武将将一头猪引开。

只是不知从何处，一个侍卫却朝这边飞奔而来，身后一只猪对他穷追不舍。

众人脸色又是一变，文臣亦是跳下了马，嘉安帝身侧的容涂英朝燕信看了一眼，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示意之色。

此时正是对嘉安帝表忠心的好时候，这会儿不上前护驾，又更待何时呢？

不远处另一侧林中容妃与云阳郡主等人闻讯赶来，容妃看到嘉安帝在众人维护下，节节败退，燕信甚至骑了马，躲在嘉安帝的身后。

她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高声就喊：

“信儿，护驾！”

容妃说出这话，自然心中对于儿子的安危是信心十足的。

她与容涂英在这样的情况下，做出了相同的决定，若事成，则将来对燕信有无穷的好处。

而燕信安危无忧，不为其他，就因为在场的忠信郡王在！

容涂英早前已与忠信郡王合作，只要燕信做个样子，忠信郡王必会救他性命的。

可是容妃与容涂英将一切都部署好了，万事大吉，只待燕信出手，不过燕信脸上却露出怯怯之色，看到黑面郎狰狞的模样时，裹足不前，哪里又敢有动作，挡在嘉安帝面前？

下一刻酉阳王府郭九忠之长子，辽阳中都督郭英看着野猪冲来，铁塔似的身形挡在嘉安帝面前。

他的嫡子郭翰同时亦是骑马朝野猪冲了过去，重重的撞到野猪身上。

而燕追扔了弓箭，跳下马背，提了马边挂着的砍刀，那刀举起时，寒光闪闪，下一刻刀落了下来，正砍中黑面郎头颈处。

鲜血四溢，郭英躲避不及，猪血喷了他一头一脸都是。

燕追这一刀之下，将野猪脑袋竟然都砍落了下来，只剩皮肉相连，那猪的身体仍凭着本能往前冲撞，重重的抵上郭英身体之后，才‘轰然’一声倒了下来。

那层皮肉断裂开，猪脑袋在地上滚了两圈，断裂开来的脖颈处仍在往外‘突突’的冒着鲜血。

众人惊见这一幕，吃惊非同小可。

早知秦王勇猛，可也只是听说，头一次群臣亲眼瞧见，那种震憾不是听说燕追战功能比拟的。

忠信郡王的眼睛眯了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转头与容涂英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神色，两人目光闪了闪，才各自将头转开了。

嘉安帝眼里露出骄傲之色，下一刻燕追再次提了卷了刃的刀，将另一头野猪砍死，鲜血四溅，野猪庞大的身体重重的轰然倒地，这场直逼嘉安帝的暴乱才停歇了下来。

而此时另一刻燕骥被公猪压制于嘴下，他自摔下马背，双腿却卡于马蹬之中，马匹只是受了伤，并没有死，还在挣扎着想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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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3.第412章 勇武

这样的情况下，燕骥原本摔下时便受了伤，此时马的动作更是加重了他的伤势，他能感觉到脚踝那里钻心的剧痛，腿骨怕是也骨折了。

只是燕骥却并不哭，情况的恶劣没有使他吓得肝胆俱裂，反倒更激起了他骨子里的彪悍血性。

他伸手胡乱抓摸，摸到了之前燕追扔在草丛中丢给他的一把匕首。

此时黑面郎冲了过来，他此时听不到众人的声响，只能听到自己急促如鼓点般的心跳，野猪的嘴离他极近，鼻孔喷出的气息吹到他的脸上，他能看到寒光闪烁的獠牙。

下一刻燕骥举起手里的匕首，不要命似的往猪的眼睛、脖子处送。

野猪临死时的反扑伤了他，但他依旧不畏不惧，下一刻有凌厉的风响声传来，燕骥脸上全是鲜血，有被野猪撞伤，也有猪血。

燕追将刀送入猪的脖子，这庞然大物才哀嚎了几声，脚步踉跄了几下，半晌之后，才摇摇晃晃的支撑不住，‘嘭’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三……”

燕骥张了嘴，燕追一手提着滴血的长刀，弯了腰低头将手绕过他腋下，将他抱了起来。

“猪，我杀……的……”燕骥喘着气，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鲜血渗入他的眼睛鼻孔，顺着脸往下巴滴落，他喘着粗气，有些骄傲：

“三嫂……”

燕追一听这话，脚步顿了顿，险些将他摔到地上。

“鹰……鹰……三嫂……我……”

他连话都说不大清楚，燕追在他耳旁冷笑：

“猪是我杀的。你要的鹰，我送了！”

燕骥话说得没头没脑，但燕追却仍猜了出来，燕骥听了这话，可不管他们谁送自己的鹰，但总归是早就想要的鹰到手了，也就放心的靠在了兄长的肩膀上。

朝臣看着半抱了九皇子的秦王缓缓踩了染了鲜血的草地走来，这一刻容涂英的脸色十分难看，望着燕信的目光中带着厌烦。

他与容妃算计得哪怕是再仔细，可燕信依旧烂泥糊不上墙。

为了今日，他费心尽力，却为人做嫁衣裳，燕信的无能懦弱，硬生生的使得苦功他们做了，功劳却被燕追得到。

容涂英咬紧了牙，才能控制着自己不让人看出异样。

燕追与燕骥两位皇子性情骁勇彪悍，燕追展现了他强大的武力与冷静，危机关头，挺身而出，保护皇上。

至于年纪稍小一些的燕骥，则也表现出异样的勇敢与坚强。

众臣心中各有所思，中书令杜玄臻脸色暗淡，他怕是已经猜出了嘉安帝心中的想法了。

崔贵妃看到燕骥被燕追扔上了马背，连忙驱马赶来，傅明华紧跟在她身后，燕追站在马旁看她。

两夫妻目光一旦交汇，燕追冲她露齿一笑，刚刚撞向嘉安帝的黑面郎中，他一人便斩了三头，血浅了他一头一脸都是，身上衣裳也脏了。

他这模样与之前雍容华贵的样子不同，但傅明华却看得眼珠都不眨，眼中露出热烈的神彩。

此时的燕追在她心里却不比任何一个时候更差，他斜靠在马旁，一手还提着刀，可是她却想扑进他怀中，紧紧抱住他才好。

他挥刀时的风姿俊朗，此时鲜血淋漓的他更让傅明华直观的了解到了，他对自己的感情有多深，又为自已放弃了些什么。

杀了三头黑面郎他便已经是这副浑身如被血泡过的模样，可以想见，他在鄯州与吐蕃征战、平定简叔玉叛乱，及除李彦辉、定幽州时经历了什么。

他喜欢自己，喜欢得不可思议，所以他弃魏敏珠而娶了自己，宁愿走的这条路并不平顺，却从未在她面前露出过半分端倪。

她想起那一年，因为被白氏迁怒而赶到龙门山外的庄子，遇到燕追时，他伤得走不动路的模样。

可是那时的他伤得虽重，却依旧收拾得低调得体。

那时的她对他还有很多防备，未曾想过其他，自然也想不到那会儿他身上的伤，和他心里的事。

傅明华目光柔软，驱着马朝燕追走近，此时没有人阻拦她，燕追突然觉得心跳得有些快。

他有预感，仿佛有什么情况在变了。

傅明华的目光里好似多了一些他一直想要的东西，她走得近了，俯下身来，取了帕子替他擦脸上的血，柔声的问：

“伤着了没有？”

燕追一把捉住了她的手，重重的按到了自己脸上。

郭翰父子都受了些伤，郭翰是驱马撞上野猪时摔了下来，扭伤了脚踝骨头。

至于郭英，虽说野猪在撞向他时，便已经被燕追砍死，但一头猪沉重异常，撞过来时依旧是让他吃了不小的苦头，此时正轻声的咳着。

“朕的儿子，实在很好。”

嘉安帝目光落在趴在马背上还在大口喘气的燕骥身上，借着燕骥，实则是指燕追。

容妃的脸色如纸一样的白，抿紧了嘴唇，冷冷的盯着燕信看，此时眼中掩饰不住的失望。

她一惯的冷静在发生今日这样的变故后，实在是维持不住了。

费心尽力的谋划，结果却是平白便宜了他人。

燕信的表现让她有些失望。

自己为他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算计了一切，却独没算到自己的儿子会是这样。

容妃心里涌出几分苦涩。

无论是当初在与郭家的病秧子郭谨睿定亲，还是后来进了宫里，面对崔贵妃等人的刁难，当时尚未故去的皇后算计。

她这一生，经历过不少风浪，可都一一渡了过来。

当初她被容三娘母女夺宠时，得知被傅明华算计的时候，有愤怒，有狠毒，却从没像现在这般，感到心里有些苦涩。

燕追此时虽然舍不得傅明华温柔的目光，但此时并不是两人说话之时。

更何况此时他还有事情没有办完。

将傅明华染了血的帕子塞进怀中，燕追翻身上马，另外有一大群野猪仍被士兵围困住，这里是西京忠信郡王的地盘，他之前撞燕骥那一下，若说无心，怕是傻子都不会相信。

燕追舔了舔唇，嘴边仍有未擦完的血迹，将他舌尖都染红了。

此时他的笑容看起来有几分阴寒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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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4.第413章 反击

燕追向傅明华遥遥一望，随即搭弓上箭，这些野猪刚刚能冲出几头，恐怕并非意外了。

那长箭破空而去，一箭射在一只野猪背上，猪群顿时又躁动起来，燕追骑马冲了出去，士兵们见他过来，顿时本能一慌。

猪群乱拱着，一旦有人摔倒，接二连三便有人乱了起来，又有几只黑面郎趁乱逃了出来。

“为保皇上安危，该将猪群赶走。”

燕追大声的喝道，这些野猪太多，若要全部杀尽，也是麻烦。

他话音一落，隶属于嘉安帝麾下的北衙禁军自然开始动作起来。

只是归忠信郡王管治的府卫却并没有照他所说一般动弹，反倒只是阳奉阴违罢了。

不过燕追也只是冷笑，并不在意。

他喝出口的话，也只是说给旁人听的罢了，他要的只是动乱。

嘉安帝在武将拥护下，缓缓退开，四周箭矢乱飞，燕追再次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羽箭，瞄准了忠信郡王的方向。

忠信郡王身边的随从蒋涛看到这一幕，大惊失色，连忙提醒忠信郡王快躲。

顾不得转头去张望，忠信郡王双腿一打马腹，嘴里大喝。

这里他人虽多，但嘉安帝的禁军则更多，若他敢妄动，周围武将禁军，恐怕等不到他的府卫赶来，便能将他的命要了。

此时不是多想之时，燕追的杀意，隔了遥远的距离，他依旧感觉得到。

瞬间功夫，忠信郡王后背衣裳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他正拼命打马前行，目光里阴晴不定时，他忠心耿耿的部属蒋涛与他已经被册封为世子的嫡次子却已经本能的接连挡到了他的面前。

警惕的望着燕追方向，促使忠信郡王快些退开。

忠信郡王本能急速拍打着马背，嘴里发出急促的喝声，使马儿往一侧飞奔。

下一刻燕追勾了勾唇角，双指一放，手转了个方向，箭朝另一侧飞去。

蒋涛与世子尚未松了口气，下一刻他又调转头来，箭凌空疾射而来，‘扑哧’一声没入没有防备的蒋涛喉间，紧接着去势稍缓，又重重的钉在了蒋涛身后的忠信郡王府世子半侧咽喉之上！

那寒光闪闪的箭头穿过世子左侧的后脖子，将他的脖子割出一个极阔的血窟窿，他原本想要比着请燕追住手的手势，受了这一击之后，无力的垂落了下来。

忠信郡王听着不对劲儿，转头来看，就恰好见到蒋涛与儿子两人仿佛被串在一起的鱼般，脚步摇晃，挣扎中扯动了脖子上的伤口，世子捂住了脖子，血珠顺着透过他脖子的箭尖，一滴一滴的落到了他肩背之上。

看到这一幕，忠信郡王心中大恸，怒火与怨恨此时铺天盖地的涌了上来，他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本能的要去摸箭囊。

紧随他身旁的刘昌本慌忙靠了过来，紧紧的按住了他的手，强忍悲痛：

“郡王，三思！”

忠信郡王忍得额头青筋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眼睛这一刻变得通红，神情狰狞的盯着燕追看，燕追还在向他微笑，嘴唇动了动，看着口型是在说：

“早提醒你了，要把嫡次子看好。”

忠信郡王浑身紧绷，刘昌本几乎要压制不住他。

秦王的挑衅此时击溃了忠信郡王过人的理智，嫡长、次子尽皆折于燕追之手，对于这位刚毅的男人来说，是个极大的打击。

刘昌本阴沉沉的望着燕追看，前方世子仍在抽搐挣扎，却因为喉咙被刺穿的缘故，他连喊叫都喊叫不出声来。

凌府两位世子都是由他看着长大，可两位世子却一个都没有保住。

想起自己未能阻止忠信郡王一意孤行的复仇，在时机并不成熟的时候，随他胡来，实在有负当初老忠信郡王的嘱托。

郡王府的人涌了上来，有悲痛，却在刘昌本的目光注视下不敢擅动。

燕追的出手在电光石火之间，不少人已经看到了这一幕，年轻的秦王皱着眉，从马上跳了下来，朝这边疾步走来，看着倒在地上不停抽搐的世子：

“没事吧？”

他已经不行了，那箭原本只是穿过世子颈子一侧，蒋涛临死时本能的抽搐，挣扎之下却将那箭硬生生抽刮出世子脖子，使他脖子上伤口更大。

此时皮肉撕开，血正汩汩往外流出，头与颈子只剩一半相连，身体一抽一抖。

嘉安帝的眼中飞快的掠过一丝笑容，随即冷声问：

“怎么回事？”

“此地猪多，臣怀疑是遭了人驱赶过来的，便欲先将这些牲畜驱散，哪知转头就看到忠信郡王府世子受了重伤。”

“那么意思是，对于谁放了箭，王爷并不知晓了？”

忠信郡王府一个壮汉忍了怒火，问了一声。

燕追扬眉：

“看不到那么多。”

“意思是，王爷也有可能了。”

燕追杀了人，此时却装傻充愣，刘昌本哪怕再是冷静，此时也不由十分气愤。

“猎场上刀剑无眼，确实也有可能。”

凌郡王的手听了燕追这话，握得更紧。

忠信郡王府的人都是敢怒不敢言。

这分明不是误伤，燕追却信口雌黄，众人有苦说不出，尤其是猎场之上，刀箭无眼。

就算能证明世子是伤在秦王手中，可燕追若是一口咬定他非有心，就是忠信郡王拿他也是无可奈何。

“王爷箭法如神，若此箭是你手中放出，怕不是无意所为？”

忠信郡王府一个中年文士一副强忍悲痛的模样，开口责问。

这样的话激起了忠信郡王府众人心中的怒火。

燕追随姚释学武，骑射功夫并不差，众人之前就已经见识过了，此时箭若是他所放，那么射杀世子，分明是有心为之，如今还说是误伤，又有谁肯信？

“你的意思是，王爷与郡王无冤无仇，却有意射杀郡王府世子了？”

姚释赶了过来，皱着眉问。

刘昌本正要喝斥，那中年文士却愤愤不平：

“难道不是？”

背地里，谁不知郡王府前凌世子死于燕追之手，如今姚释却脸厚心黑，一口否认双方没有仇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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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5.第414章 打架

郡王府众人又是冲姚释怒目而视，姚释顶着一干怨恨的神色，摇头：

“当然不是。猎场之上，刀箭无眼，郡王之前撞倒九殿下，亦非有意，如今王爷只是为了保上平安，才误伤世子，又怎么能说是有意而为之？”

凌府的人听了这话，气得吐血。

忠信郡王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心中痛得仿佛受了那一箭的人是他一般。

身旁亲随上前来，小声的说：

“郡王，世子，世子……”

话没说完，忠信郡王翻身跳下马背，朝已经渐渐咽了气的蒋涛两人走了过去。

他近两年来，接连折两子，长子死时，虽说仍旧心痛，但不是在自己面前，找到尸体之前心中便已经有些准备，远不如此时亲眼看着儿子死在自己面前那样的震撼。

忠信郡王拿了刀，将箭矢割断，强忍着自己不去看儿子那张痛苦扭曲的脸，他的脸色发白，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经失去了光彩。

将目光落到蒋涛身上，忠信郡王此时闭了闭眼，深呼了口气。

刘昌本站在他身旁，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胳膊，他才受了这一轻击，人却是重重一颤，回过神来之后，强扯出一个笑容：

“蒋先生舍命救我，实在是如我恩人一般。”

他到底并非常人，此时缓和过来，便失声痛哭。

刘昌本眼中露出复杂而又欣慰之色，知道忠信郡王心里虽然怨恨，但好歹乃是不失理智，将心中的怨恨与怒火压制了下来。

他只哭蒋涛，在下属心中，难免觉得他重情而重义。

不少人受此情此景感染，恨不能为他献出性命，护得忠信郡王周全才好。

嘉安帝目光里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眯了眼睛盯着燕追看：

“此事稍后会详查，若当真是你误伤世子，朕罚你俸禄半年，此后随我回洛阳，闭门思过三月！你服不服？”

燕追微笑着将头轻轻一垂，凤眼却已经朝傅明华所在的方向飘了过去，他看到傅明华与崔贵妃守在燕骥身旁，佳人的目光也在看他这边。

他勾着嘴角，缓缓应道：

“臣服。”

傅明华听到此处，就知道忠信郡王中他算计了。

从前往郦苑之时，怕是他就已经早有要除去凌世子的决心了。

是以昨日他与自己说，郦苑之后，他会陪自己回洛阳，住到元岁才离开。

此时十月，离元岁也不过就是两个多月罢了。

他早有预谋，运筹帷幄，可是她却更喜欢他了。

崔贵妃还在安慰燕骥，说是稍后皇上忙完正事，便会让人先送他回行宫之中。

小儿子受了伤，脚踝那里肿胀，脚背之上更是血迹斑斑，崔贵妃心中明明担忧，她过来之时，手脚都在颤。

可见了燕骥，却半点儿情绪也不露，既不指责，又不流露担忧关切。

燕骥受了伤，但并不将这些伤放在心上，听到崔贵妃说嘉安帝会让人送他回去，顿时便险些从马背上跳了起来：

“我不！不肥（回）去……”

他的脸被野猪撞击，此时肿得变了形，燕骥却毫不在意，躺了一阵，又活蹦乱跳。

看着儿子没事，崔贵妃先是松了口气，但他不听话，又觉得十分头疼。

燕骥觉得好了许多，甩了甩手臂，手臂虽然仍是酸软，但已经不像之前那般。

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一般，眼里露出凶光，转过头去，看着一旁坐在马背上的燕信。

燕信的神情有些不大对劲儿，脸色发白，眼神飘乎，被他一看，仿佛有些心虚，恶声恶气的喊：

“你看什么？”

燕骥也不与他回话，下一刻如同一只凶悍的豹子，朝他扑了过去，一下跳到他的马上，抬手就握拳往他脸上打去。

“啊哟……”

燕信不妨他明明受了伤，一头一脸都是血，还突然会跳起伤人。

没有察觉之下被他扑了个正着，燕骥一拳打在他脸上。

这小子年纪不大，但力道却是不小。

燕信被他打得捂了脸，下一刻燕骥往他头上脸上打，直打得‘嘭嘭’作响。

开始宫人内侍还没回过神来，等到众人回过神来之后，连忙上前来想将两人分开。

哪知燕骥人小，却十分记仇，被人抱住也要打燕信，恶狠狠的小霸王模样，下手极狠，一副要跟燕信拼命的模样。

“你疯了，疯了……”

燕信大声的喊，容妃脸色铁青。

嘉安帝正在下旨安抚凌家，凌郡王死了个忠诚的心腹，又死了儿子，此时却不得不跪在杀子凶手之父面前，听着他将那些华而不实的称号一层又一层的往凌世子头上套。

这一边燕骥不要命似的打燕信，他年纪小些，又受了伤，可是此时他却毫不畏惧，直打得燕信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也忍不住还手。

两兄弟从马上滚了下来，燕骥吃了疼，也不喊，反倒是燕信的痛呼声显出狼狈来。

“还不将四皇子与九皇子拉开！”

容妃回过神，气得肝儿颤，厉声吩咐宫人将他们拉开。

窦氏也忙使婆子们上前。

这两位可是祖宗，不能伤着。

如此一来，要抱开也是十分费力的。

燕骥年纪较小，长得却是十分壮实，几个婆子几乎要抱不住他。

他打人也不分是谁，反正不是自己人，便随便乱打。

几个宫人嬷嬷被他打得鼻青脸肿，他还蹬着一双伤腿，拼命往燕信身上踹。

“疯子，疯子！”

好不容易燕骥被拖开，燕信得了空，抹了一把嘴上的血，张嘴便乱骂。

这一下激怒了原本就未平静的燕骥，他大力挣扎之下，几个宫人竟然拉不住他，又给他挣脱了朝燕信扑了过去，直打得燕信鬼哭狼嚎。

嘉安帝才将忠信郡王府世子之死处理完，回头便看到两个儿子打了架，铁青着脸，让禁军将两人拉开。

男子与女子力道是不一样的，燕骥被人架开，燕信喘了口气，又怕又火，当着嘉安帝的面，便不敢再骂了。

“怎么回事？”

刚刚还怒吼不停的燕信此时脸肿麻木，说不出话来，反倒是打人的燕骥倒是口舌直溜的告状：

“皇上，四哥想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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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6.第415章 告状

“你胡说！”燕信一听就急了，两兄弟又要吵起来。

燕追被两人吵得厌烦，冷喝一声：

“闭嘴！”

燕骥不敢说话了，只是瞪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燕追与嘉安帝看。

“老九，你先说。”

嘉安帝嘴角牵起一个细微的弧度，目光落到燕骥身上。

燕骥便神情凶狠，指着燕信道：

“我马被撞过，四哥拿箭射我！”

燕信听他这样一说，脸上露出几分慌乱之色。

之前混乱中，他趁机出手，还以为根本没有人看到，却没想到燕骥这小东西看到了。

他本能的朝容妃转头看了过去，容妃气得眼前发黑，看到儿子求救似的目光，却挤出笑来，闭了闭眼睛，冷静之后才温声道：

“有话先说才是，九皇子年纪太小，若真是你四哥不好，回了皇上再罚他就是，兄弟之间，怎么能动不动便打架呢？”

她轻声细语，说话语调又软和。

儿子虽然被打得鼻青脸肿，容妃却好似没有看到一般：

“瞧瞧这脚也伤了，先请了太医来看看，刚刚那黑面郎如此之大。”她说完，又转头看向嘉安帝：

“皇上，臣妾觉得，九皇子伤情颇重，倒是该先送回行宫，由太医诊治。至于信儿，之前情况危急，他有可能为了皇上安危，确实放了箭，或是没有，此事应该好好详查，不如将他也一并送回行宫，询问之后再做做定夺？”

燕信先前被吓着，又被燕骥打了一顿。

自己的儿子性情如何，容妃是心中有数的。燕骥年纪小，行事没有顾忌，喊出口的话极有可能是真的。

容妃心中不免更觉得失望。

儿子行事冲动，又心性狭隘，做事只凭喜好，又十分记仇。

燕信向燕骥动手的原因，她自然猜也猜得出来，怕是之前在入林之前燕骥挑衅他，要与他打斗，才使他怀恨在心了。

若是他自己有本事，能收拾燕骥，还天衣无缝倒罢，容妃也不说他，由他施展百般手段。

可偏偏他没什么本领，动了手又被燕骥拿了个正着，落了把柄在别人手上，燕骥还当着嘉安帝的面喊出来了。

容妃微微闭了闭眼，忍住了心中百般感受，她眼睛睁开来时，眼里已经瞧不出半分情绪了，只流露出为燕骥担忧的神色，演得仿佛跟真的似的。

燕骥的脾气哪里受得了容妃这样胡说八道，他年纪不大，可在皇室，就没有真的谁是个傻子的。

他张嘴刚想要喊，傅明华就不由担忧的看他：

“九弟，九弟，你怎么了？”她有些焦急的大声唤，“你不要哭。”

燕骥听了这话，就觉得这是一个暗号。

他突然张嘴就哭：

“皇上，皇上。四哥打我，他想打死我啊！”

一边说着，他一边哭更大声了。

傅明华转头看了崔贵妃身侧的清容及杨复珍一眼：

“还站着干什么？没见九殿下脸都肿了？他又受了伤，也不知有没有伤到胸腹。”

傅明华也不说燕骥的伤是怎么来的，言下之意却是让窦氏冲她怒目而视，燕信忍耐不住，燕骥则仿佛听到了傅明华的话般，捂着胸口喊痛。

这下容妃也忍不住了，恨恨的瞪着傅明华看。傅明华低垂下头，忍住了要到嘴边的笑意。

扶住燕骥的禁军放开了手，他顺势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又是喊痛又是哭：

“皇上，四哥打我，他放箭射我，让我差点被野猪咬死，他还打我，我的脸好痛……”

燕信捂了脸，气得直抖：

“胡说，明明是你打我！”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嘴角都破了流血，燕骥这厮却张嘴胡说。燕信愤愤不平的道：

“你身上的伤，明明是野猪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燕骥也不说话，只是在草地上打滚。

地上仍有未干涸的血，染了他一身都是，越发显得他异常凄凉了。

嘉安帝眯着眼睛，看着这场闹剧，皱着眉吩咐人将燕骥抬起身：

“先回行宫再说，此事朕会彻查。”

嘉安帝发了话，燕骥虽然有些不甘，但在燕追目光下，依旧忍气吞声，不服气的看了燕信一眼：

“哼。”

又激得燕信气得肝儿痛。

“燕信与受伤的弟弟打架，不管骥儿所说是真是假，他都受了伤，是你的弟弟，你这个兄长是怎么做的？”嘉安帝喝斥着，当着这样多人的面，皇帝说出这些话，无异于是在说燕信不慈，没有手足之情一般。

容妃心中大急，却忍了又忍，没有说话。

“皇上……”

燕信急匆匆的想要开口，嘉安帝却不睬他：“骥儿马匹中箭，兴许只是流箭，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了？有话不知劝戒，反倒与他争斗，立即回行宫，将《大学》抄写百篇，交到朕的手上！”

听了这话，燕信眼泪汪汪：

“皇上……”

嘉安帝冷冷望着他看，容妃忍了心中感受，喝斥儿子：

“皇上也是为了你好。”

“是。”

燕信不服气的应了一声，又不甘的看了在草地上赖着不肯起身，一副小人得志模样的燕骥，心中暗自又将这笔债记下了，等他日再想方法报复回去。

只是燕骥却也不看他，听到嘉安帝喝斥了燕信之后，宫人再来扶他时，他也没有再耍赖的理由，顺从的任人将他扶上了马，准备先回行宫养伤了。

虽说此间事暂时看来是平静了，不过燕骥也十分记仇，他与燕信这个梁子算是结下了。

回了洛阳他定要向祖母告上一状，不能太便宜燕信了！

心中打定了主意，燕骥又向燕信做了个鬼脸，才有些不甘的在崔贵妃看护下，骑上了走马。

儿子受了伤，崔贵妃是不大放心的，她临走前忍了气看了容妃一眼，最终还是随燕骥一块儿离开。

嘉安帝处理了家事，忠信郡王心中还沉浸在次子死于眼前的悲痛中，此事并没有盖棺定论，但他的儿子确确实实却是死了。

有人看了忠信郡王世子之死，提出一个问题：

“皇上，世子之死，在于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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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7.第416章 早有

说话的人是尚书省下右仆射苏颖，忠信郡王府的人听他提及世子之死，个个情难自已，不由低头抽泣。

忠信郡王面目阴沉，将悲痛强忍于心中。

“依臣看，这个死法，倒是跟……”苏颖仿佛发现了什么。

傅明华眯起了眼睛，向燕追看了过去，他脸上带笑，眉眼间却全是森然之色。

容涂英也仿佛想起了什么，冷冷瞪了苏颖一眼，他话说了一半，看到容涂英的神情，虽不明就里，但仍是皱着眉，闭了嘴。

嘉安帝眼皮垂了下来，挡住了眼里的神色，嘴角却轻轻勾了起来，苏颖话说了一半，既不说话，却有人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皇上，这个死法，倒是跟行宫里今日被发现的孙氏有些相像。”

说话的是大理寺少卿韩墉，今晨孙十一娘死在了行宫之后，他当时亲自前去查看了过。

孙十一娘的死法，与此时的忠信郡王府世子十分相像。

两人死状都是一样的惨法，她被人割断了半边脖子，血洒得一屋子都是。

她房间只有她死后挣扎出来的凌乱，但诡异的是，她却根本没有挣扎，仿佛没有防备的就被人杀死了。

临死之前因为爬过的痕迹，估计是想要求救，半边脑袋往一旁歪，越发显得可怕了。

此时世子的死状，让韩墉想起了孙十一娘，不由自主的，就将目光落到了燕追身上。

众人都仿佛想到了什么，也朝燕追看。

只是忠信郡王府的世子也就算了，但孙十一娘只是个舞伎，地位低贱，与秦王之间如有云泥的区别，秦王又有什么原因与理由杀害她呢？

群臣神色各异的时候，燕追缓缓骑着马，朝这边靠了过来。

他满身鲜血，之前手起刀落砍杀野猪时的狠辣颇为让一干臣子对他有些敬畏，他看着韩墉，直将韩墉看得额头冷汗涔涔，双腿抖动了，燕追才微笑着抬起头来，朝嘉安帝身后的郭翰看了过去。

郭翰被他一看，嘴角边露出极浅的笑容，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燕追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只是眨眼时间，他将眼神挪开之后，落到了嘉安帝身上，笑着说道：

“说到这孙氏，臣倒是知道一桩旧事。”

他神情平静的开口。

在众人俱都怀疑孙十一娘是他所杀时，他平静得有些反常。

虽说秦王身份特殊，孙十一娘就是死于他手中，也不过是死就死了。

不过无论如何，这名声也是不大好听的。

容涂英本该借此机会大作文章，可不知为何，一向老奸巨滑的容涂英却装聋作哑，甚至制止了苏颖之前要说的话。

苏颖等人心中疑惑不解，容涂英却是暗道不好，他防燕追已久，与燕追数次打交道，却数次在他手上吃亏。

多来几回，自然更加谨慎。

上过燕追当后，忠信郡王府世子死于何人之手，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哪怕嘉安帝并未让此事盖棺定论，但众人心中都有杆秤。

忠信郡王府的世子伤口与孙十一娘如此相似，那一刻容涂英心中其实也是怀疑孙十一娘是死于燕追之手的。

可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他及时制止了苏颖的说话，听到燕追说起‘知道一桩旧事’时，容涂英终于是想起有什么事不对劲儿了。他抬起头来，目光阴鸷看了一眼燕追，下一刻燕追开口说道：

“臣听到姚先生说了一桩趣事，说是先前逆贼李彦辉之弟李彦安，仿佛是与这孙氏坊中的舞伎之流交好？”

众人听了这话，各有所思，有些人还没明白过来燕追这话是何意图时，傅明华抿唇而笑。

她算是知道燕追折了这样大一个圈子，又故意射杀世子却态度模棱两可，就是为了引人点出此事的。

只是她倒没想到昔日早死的李彦安与孙十一娘交好了。

想到昨夜里孙十一娘那奇怪看自己的眼神，此时想来便不奇怪了。

若她与李彦安之间有情，外传李彦安死于自己之手，她怕是恨自己的。

舞伎身份低微，孙十一娘与李彦安相处之下，委身于他，与他情深，也是有可能的。

“怎么可能？”

李彦安只是逆贼之弟，旁人是不会为他说话的，但有一个人却不一样。

傅明华转头去看云阳郡主，燕玮此时气得脸都红了，尖声叫道：

“那只是一个娼妓罢了！”

孙氏虽有名气，但地位低贱，若有贵人想要春风一度，也是常事。

云阳郡主听了燕追这话，浑身直抖，却不相信李彦安能舍了自己去碰一个孙十一娘，他怎么可能会这样？

“有什么不可能的？”

燕追眼中露出轻蔑之色，容妃暗道不好，燕玮已经斩钉截铁道：

“绝对不可能！”

她觉得燕追是在李彦安死后，仍在试图抹黑李彦安的名声。

“我与二郎，时时相见，他怎么可能会与一个娼/妓往来？”

燕玮与李彦安之间倒是颇有几分深情，此时根本不相信燕追所说。

她这话一说出口，当着众人的面，容妃只恨当初药下得太少，容三娘都死了，燕玮这个祸害却活了下来。

朝臣知道公主养了面首，与人偷/情是一回事，可她自己当众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还是当着郭家的人面！

辽阳中都督郭英父子之前才对嘉安帝有救驾之功，父子俩奋不顾身，挡在嘉安帝面前，此时正是郭家即将要渐渐复起的时候。

容妃深吸了一口气，指甲都掐进了肉中。

她为燕玮寻了这样一门好亲事，若她将来安份守已，一辈子荣华富贵，燕玮偏将她一片心意掷在地上，此时还丢人现眼。

容妃嘴角抿了又抿，心中恨得无以复加。

燕追却连多看一眼燕玮都觉得是十分浪费自己时间的事，燕玮自以为是，却不知在不珍惜她的人眼中，她也就是与娼/妓无异。

“你本金枝玉叶，奈何总与贼人同行。”

他说了这句，容妃的神情绷得就更紧。

燕玮脸色惨白，大受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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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8.第417章 预谋

燕追说出口的话，让她好似挨了人重重一耳光似的。

周围人鄙视的目光使得身体轻晃，郭英突然捂着胸口，挣扎着下马：

“皇上，臣身体不中用了，近来总是感觉力不从心。家父如今年事已高，身边也不能没有小辈尽孝的。”

他突然开口，容妃冷笑了两声，几乎能猜得到郭英接下来要说的话了。

她冷冷盯着燕玮看，只恨不能她当日与简叔玉一道，死在外头，不要回来才好。

嘉安帝的神情此时十分的耐人寻味，他的眼神意味深长，居高临下望着这个之前还挡在他面前的郭英。

禁军正驱赶着野猪的声音传来，夹杂着猪的惨叫，有了忠信郡王府世子的意外，此时没有人再敢用箭了，就怕真的有箭‘不长眼睛’。

“请皇上允许臣回到酉阳，照顾老迈的老父。”

“酉阳王身体硬朗，如今大唐正需要你这样一位得力的猛将。”

嘉安帝一口拒绝郭英的话，郭英再如此强撑下去，未免会使皇帝认为他恃功而骄罢了，对郭家不利。

郭英却十分坚决，叩了一头：

“回皇上的话，臣有一子，倒是有一把力气，臣若不能再为皇上效忠，他却能为皇上效力，哪怕只是任监门卫军，也会感念皇上恩德的。”

众人此时回过神来，郭英明退暗进，此时表面是要向嘉安帝辞去中都督之位，实则是为了使儿子进入军中。

只是大唐有明文规定，若尚公主，便不得入仕，终其一生，只能闲赋在家而已。

尤其是简叔玉之乱后，由中书令杜玄臻领翰林院两位学士，又将大唐律例重新编修过此条，无论娶或是尚主，都从此不能再入仕，哪怕只是并无实权的官品。

早在两年之前，便由容妃向嘉安帝求情，使得嘉安帝下旨，让郭翰尚主。

只是不知为何，嘉安帝却在当时应允之后，将婚后定在了三年之后。

那时倒没人想过这桩婚事会生变，哪怕郭家心中不愿，但帝王之女，依旧是会有排着队的人娶。

众人都只当嘉安帝宠爱云阳郡主，所以为了弥补女儿第一回出嫁时的不虞，有意为她多筹办嫁妆，要将婚事办得盛大而已，哪知此时郭家却有意使儿子入伍军中。

这分明就是有婉拒嘉安帝当初赐婚的意思。

想起郭英父子之前悍不畏死，拼命护驾的模样，怕是郭家救驾的恩情，在郭英这一跪，都要散得个一干二净。

“郭翰上前来。”

嘉安帝不见震怒的模样，唤郭翰上前。

他刚刚与野猪对撞，身下的马匹都被野猪獠牙将肚腹刺穿，他却在地上滚了几圈，又若无其事的站了起来，仿佛没受什么重伤。

郭翰上前也跪在父亲身侧，嘉安帝就问：

“若依你看来，十六卫所中，哪里更得你心？”

郭翰听了这话，兴奋得舔了舔唇，想也不想就道：

“臣愿入北衙禁军，保皇上安危。”

北衙禁军是唯一一府只归嘉安帝调遣，护责皇帝安危的直属禁军。

嘉安帝微笑着看这个神情兴奋的少年，眼神带着睥睨之势。

少年强壮有力，生与死，人间地狱，却只是在他一念之间而已。

“北衙禁军中，朕觉得没有适合你的位置。”嘉安帝缓缓开口，郭英面若死灰，容妃却是欣喜若狂。

皇帝饶有兴致的看着众人脸上大不相同的神情，又看了燕追一眼，身体微微下俯，看着表情有些茫然的少年：

“朕的三郎如今镇守幽州，先去幽州随他一些时间，让朕看看你的本事。”

就是这样两句话的功夫，却使郭氏父子如同在冰里火里走了一遭。

容妃怔愣着，死死咬紧了牙关，否则她害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嘉安帝，将自己置于何地。

眼前之事，摆明就是燕追与郭氏父子的阴谋，自己能看得出来，嘉安帝未必就看不出来了？

可他却依旧是这样做了。

容妃身体一阵一阵的发寒，手臂上鸡皮疙瘩不停的窜起，她告诉自己要沉着镇定，不要自乱阵脚。

她若任性，会遭皇帝厌弃。

虽说心中明知此事，但容妃心里依旧一股一股的悲凉涌了上来。

十月底的郦苑，那种吹来的寒风，是她这一生中，从没有感受到过的冽凛。

“谢皇上恩典！”

郭翰欢天喜地的下跪，激动得眼泪都要喷了出来。

“既然郭翰要入伍军中，当初与云阳婚事，自此作罢。”

嘉安帝笑容冰冷，身上披着的斗蓬被风吹得不住摆动。

容妃呆愣的看他，这位爱了她二十来年，她侍候了大半生的男人，此时让她觉得有些陌生。

郭氏父子强忍了泪，郭翰更是大声的回话：

“是小子无福。”

这沉压在郭家人身上这两年的枷锁，直到此时才算真正的揭去。

安阳郡主为了此事，曾经痛苦至死，如今仍是病歪歪的，自得旨以来，至今未曾过过一天舒心日子，以泪洗面，短短这些年时光，便老了十岁不止。

郭家更是哀声叹气，长房简直如要绝了子嗣。

现如今，在嘉安帝淡淡的语气中，这一切的过往，俱都化为虚无。

郭翰眼含热泪，伏在地上起不了身。

今日这猎眼见着也打不成了，燕追满身是血，朝臣之中亦是有人受伤，忠信郡王府的世子更是死于苑内，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嘉安帝下令折返行宫，今日虽然出来时间短，但亦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

除了黑面郎分发众将士，还有一些猎物，则是带回。

一路傅明华与燕追也没有机会说话，回了行宫，嘉安帝先使各人先散了，独将燕追留了下来。

内侍端了盥洗的盆盏进来，嘉安帝在黄一兴的侍候下，脱了外袍与长靴。

他赤着脚，坐在榻上，双腿分开，手撑在膝头上，有侍人正在为他取冠。

皇帝低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情。

燕追神情自然的在一旁侍人端着的水盆中净了手，他洗得十分仔细，指甲缝里染上的鲜血也都用帕子擦过了，又换了两盆水，才将一双手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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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9.第418章 恩威

侍人正拧了帕子，要上前为嘉安帝擦手，燕追却淡淡道：

“我来。”

黄一兴正为皇帝擦了脚换上轻便的软底鞋，听了这话，便站起了身，向身旁的内侍宫人打了个眼色，让他们站得远些。

嘉安帝并没有拒绝儿子的服侍，燕追认真将他一双手擦过了，嘉安帝才端了一旁的茶水抿了一口：

“为君驭下之道，不仅在于仁德，在于勇武，在于施恩，”他又喝了两口水，话只说了一半，一时间殿中只能听到嘉安帝喝水时发出的极轻的声响。

黄一兴震惊得难以自持，手都在抖。

虽说他跟随嘉安帝身旁，对于皇帝的心思也多少有那么几分猜测，但这还是嘉安帝头一次直接的表现出这样的意思。

嘉安帝并不知道自己一句话，给身边的贴身侍人带来了多大的震憾，喝了茶水解渴之后，将杯子一放，又偏了些头，目光却直盯着燕追，吩咐道：

“替三皇子倒杯茶来。”

黄一兴低头应是。

知道皇帝要茶只是借口，将人赶走才是真。

一干内侍太监缓缓站出了殿内，燕追的神情不喜不骄，让嘉安帝尤为满意。

“还要施威。”嘉安帝身体往前仰，靠近了儿子说道，目光厚重如海：“你施恩于郭家是对的，但压威却不够深。”

他指尖敲击着桌面，教着儿子：

“朕当初对郭家处处打压，你无须给他多大的恩惠，只需恩威并存。”

嘉安帝温和的望着燕追，看他认真倾听的样子，心中不免更加高兴：

“从容妃时起，至今你也没有让朕失望，别人不懂朕的心思，你应该明白的。三郎，郭翰有勇，知道靠你，也算是有谋，只是驭人之术，在于平衡，你智计是有，武勇也足，身边人才虽有，但将来若想要更进一步，仍需要你好好学习。”他眼中露出期盼之色，这一刻的嘉安帝不是那个君临天下，霸气盎然的帝王，也不是掌世人生死的君主，他只是一个望子成龙，对儿子殷切教育的父亲。

“逼反忠信郡王，收拿郭家，在赏与罚之间，你要心中有数，不能轻易受人左右。”

他知道郭家不喜郭翰尚了云阳郡主，但那又如何，他是皇帝！

从容妃提出想将云阳郡主许与郭家时起，嘉安帝便顺势而为之。

他就是留着有一天，让他的儿子亲手将这个恩典，施放到郭家的人身上的。

嘉安帝在一步一步为他的儿子铺就班底。

若郭家实在太蠢，不懂得投靠燕追，那么这样的家族，最多也不过存活数十来年，怕是熬不过两代，便终会没落。

欺他便欺了。

若郭家还不是蠢得无可救药，便该知道要如何做的。

为了给郭家留出时间，他特意将云阳公主与郭翰婚事推后，事到如今，倒总算不枉皇帝心中一番算计。

“你看。”皇帝摊了摊手，微微的笑道：

“郭英今日不要命的护驾。”

他只是坐在那里，甚至对郭家多有打压，郭英却豁出性命，愿为他肝脑涂地。

郭家封无可封，酉阳若是故去，他还可以给郭家加上一层无甚作用的虚名。

可郭九忠老而未死，郭英的功自然便该以过来抵。

但郭英行事谨慎，唯有使他有所求。

那时的赐婚，便是吊着郭家的。

嘉安帝轻声的笑了起来，权谋之术，在他手中玩得溜溜的转。

“三郎，你也很好，只是朕希望，你还可以更好。”他语重心长的说，燕追轻声的应：“是。”

“好好想想朕的话，做事切忌骄、躁、急，要如何行事，心中该三思方才后行。”

他淡淡叮嘱，燕追点了点头，嘉安帝满意的看了他一眼，才挥手道：“你先回去梳洗吧，朕还有事要做。”

洛阳仍每天都有折子送来，一些小事李辅林自然是自行处理，但若事态严重，仍需要嘉安帝亲自过目的。

更何况此时不仅是此事而已，还有忠信郡王的事及燕骥两兄弟打架，需要他来处理。

他年纪已是不轻，常年繁重的公务使他鬓角有白发冒了出来，只是嘉安帝向来不示弱于臣前，如今只是在儿子面前，才稍露疲态而已。

燕追抬了眼皮，看到皇帝那双常年握笔之后有薄茧的手正放在桌上，他微笑着：

“回去吧。”

“是。”

燕追从殿内出来，黄一兴亲自捧了茶，哪怕明知燕追并不会喝了这杯茶，但嘉安帝的吩咐，无论是什么，他依旧一板一眼的做了，从不偷奸耍滑，也不心存侥幸。

这是他在皇帝身边服侍几十年，却一直让嘉安帝满意的原因。

“王爷慢走。”黄一兴端了茶，躬身行礼。

燕追看了他半晌，突然端起他手中的茶，略略沾了沾唇，随即放下了：

“内侍监快些进去吧，皇上等着了。”

他说完这话，转身便走。

黄一兴呆愣在原地，眼中露出兴奋激动之色，几乎要连手中的茶杯都端不紧了。

“义父……”

程济不由自主的开口，黄一兴却不理他，单手端着茶碗，一面整理了一番衣裳，才进了殿内。

燕追一路朝藏英殿走，一路都在想着事，直到快靠近藏英殿了，他的心情才飞扬了起来，想起今日傅明华的眼神，他几乎有些不能自已。

什么算计杀戮，什么嘉安帝与他私语，此时此刻，统不及那小女子一番温柔软语。

他大步进了殿，却听说傅明华回来时便先去了崔贵妃的芙蓉楼，看望九皇子。

燕追笑容微滞，正要出了殿前去芙蓉楼，却听外间的人在给傅明华请安，却是她恰巧回来了。

“三郎回来了。”

她神情有些惊喜，却看到燕追满身血污，遂又吩咐人去打扫海棠阁，一面就向燕追迎了过来，还未靠近他，便已经被燕追搂进了怀中。

“三郎。”

她倚在他怀中，忍不住伸手去踮了足尖摸他的脸。

他侧头将玉手夹在颈侧，轻轻在她掌心上啄了一吻。

“去看了母亲？”

傅明华点了点头，却又小声的说道：

“只是更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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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0.第419章 私语

傅明华这话一说出口，燕追目光便黑亮得惊人，眼中的炙热仿佛要将她融化了似的，让她双腿发软，全靠他搂在她腰侧的手臂手撑。

“我让人送了水……”

傅明华被他看得脸热心跳，欲语还羞。

燕追点了点头，低声道：“你来为我梳洗。”

傅明华不敢抬头看他，犹豫半晌，轻声应了一句。

藏英殿中有一处海棠阁，阁内有一座温泉池子，当初藏英殿主殿是绕了这座池子所建，所以走过去并不远。

侍候的宫人站在外间，燕追洗了脸，解了冠才下了水池。

池子较大，阁内烟雾环绕，四周垂了绣山水的绡纱。

傅明华脱了衣裙，只着红色抱腹，绣了鸳鸯戏水的图案，踩在水池的阶梯旁，燕追靠在池边，任由她为自己梳理一头染了些血的头发。

她白如凝脂的手穿插在乌黑的发丝中时，越发显得雪白，血染了水后，顺着发梢往下滴，就连她的手指间也染了一些。

仿佛如同白壁染暇，燕追突然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自己手上沾着血时，倒也并没有觉得如何，之前在嘉安帝的宫中净手时，也十分的平静。

可真是奇怪，她手上染了些血，他倒觉得十分不适，忙就伸出手来将她滑腻的手掌握住，一下便拉了下来，放进水中。

她原本坐在阶梯之上，燕追的动作让她身体靠了过来，倚在他胸上，酥-胸点着泉水，那艳红的布料吃了水，一下颜色就变得更加深沉了。

抱腹上两只鸳鸯仿佛活了过来般，映着泉水，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活灵活现的。

“三郎……”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燕追手掌一动，捉紧了她玉手，便看到了白嫩丰润的胳膊上那点点的印记，想了又想，还是将手放开了。

“你且坐着。”

他说了这话，自己一股作气，沉入水中，水底他搓洗着乌黑的长发，再钻出水面时，水珠从他额前脸颊滑落。

燕追换了口气，又没入水里，如此反复几回，头发上的血就清洗得差不多了。

他再靠了回来，看傅明华侧身取了些早就备好的猪芩，加了香料之后制成乌膏，在手上抹了再搓到他头发上，两人也不说话，燕追眯着眼睛，脸上的水汇聚在下巴上，再‘滴嗒’一声落入泉水里，晕开一圈又一圈的纹粼。

她没有提及孙十一娘的事儿，仿佛早就心知肚明了。

燕追任由她为自己按压头发，将脸枕到了她一双玉腿之上。

“元娘。”

他眯着眼，神情餍足，叹了一声。

她温柔的应了一声，燕追就道：

“今日你应允燕骥送他一只鹰？”

两人虽说昨日就见过面，但说话的时间却并不多，除了转园子时说了一些，回了藏英殿燕追便睡了，醒来又有姚释唤他，更不要提后来傅明华喝醉。

夫妻相处的时光太少，他便尤为珍惜，放空了脑袋与她说话。

傅明华点了点头，将今日的事说了一遍，又想起燕骥与燕信结下的梁子，回了宫里还在嚷嚷着要报此仇。

她忍俊不禁，刚停了手里动作，燕追就睁开了眼睛，她又替他按了按头，看他放松了戒备的模样，心里柔软，低头看着他道：

“不过九弟说你已经答应送他，让我不必再送了。”

燕追笑了笑，没有说话。

“九弟的腿受了些伤，又扭到，肿了一些，脸上身上也只是皮外伤……”并没有伤到筋骨，反倒是比他大些的燕信伤得严重多了，在崔贵妃的芙蓉楼里，傅明华听说燕信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燕追听她温声细语的说话，醉在这温柔乡中，舍不得打断她说的话。

“最迟一年，我平定凌氏之乱，除了契丹，我便要回洛阳，时时能与你见面。”他摸了摸傅明华平坦的下腹，那抱腹掩住了那雪白的肌肤，他手搁在她腰间，傅明华就敏锐的察觉到他话中的意思：

“皇上要召你回洛阳了吗？”

他如今任的是幽州牧，照理来说，不得相召是不能回的。

但他不是一个无的放矢的人，既然这样说了，必是有缘由的。

傅明华想到了嘉安帝登位前后，那时嘉安帝被先帝召回洛阳时，是他被封太子之后。

燕追睁开眼，转了眼珠来看她，虽然没有说话，但显然她是猜对了。

一时之间傅明华心跳快了两拍，虽说早知这是燕追的目标，但依旧是令傅明华意料之外的快。

“只是忠信郡王性情阴沉，并不好对付。”

傅明华忍了心中感受，有些为他担忧。

忠信郡王为人阴沉，老奸巨滑，今日燕追又当众杀他嫡次子，算下来已经是第二次了。

打人不打脸，这哪里是打脸，分明就是要剜了忠信郡王的心肝，凌家的人哪里又忍得下。

“今日我也看了几眼，忠信郡王府中，有几人值得注意，其中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她皱着眉，燕追就抱了她的细腰，安慰似的隔着抱腹亲吻她的肚子：

“放心就是，那是刘昌本，我会找个机会，送他去陪旧主的。”

他眯着眼，眉眼间尽是杀意。

能被他注意到，显然刘昌本此人确有其过人之处了。

“三郎你要小心一些，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抱住他的头，殷切交待：

“要小心一些。”

他如今树敌太多，除了忠信郡王，还有容涂英等人虎视眈眈，嘉安帝近几年动作很大。

若说嘉安帝是把锋利能杀人的刀，那他就是那把刀上的刃，能轻易杀人，却也最易受伤。

燕追叹了口气，虽说欢喜于她能如此担忧自己，但见她愁眉不展，他也是有些心疼。

“我知道。”他坐起身来，将傅明华揽入怀里，轻声的哄：

“不必担忧我。”又看她仍是秀眉紧锁，不由低头小声道：

“还记得昨日园中，你答应了我，要……”

她昨晚醉得厉害，早忘了一些事，此时听他提及旧事，稍一细想，便羞得面红耳赤，忍不住瞪了他一眼，燕追笑着就将她搂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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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1.第420章 原因

“今日孙氏的事，你猜到了？”

调笑完，燕追将傅明华拥在怀中，轻声的问。

她实在是十分可人，如上天赐他的最好礼物，他要做什么，做了什么事，她总是能明白自己的心意。

“是猜到了。”傅明华点了点头。

事实上这次孙十一娘死于他手之事，若不是因为前一天夜里，孙十一娘舞剑之后，上前接受封赏时，看了她一眼，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这一点的。

燕追回来时，身上带着若隐似无的血腥气，她略略猜想，便猜出了几分。

之所以崔贵妃不明就里，并不是因为此事之上她尤其聪明，只是因为孙十一娘那一眼，使她有了怀疑。

孙十一娘必定是有所动作，才会惨死于燕追手下的。

燕追转头望着她，微微一笑：“她在为容涂英做事。”

至于做的什么事，燕追并没有说，傅明华也不再去问。

人都死了，再问也只是白费口舌罢了，她只是有些好奇：

“只是三郎怎么知道，李彦安曾是她的情/人？”

燕追伸了腿去勾她，却见她直缩着身体要躲，不由就道：

“猜的。”

这样的事如何猜得出来？她还没说话，燕追仿佛也明白她未说出口的话一般，又解释道：

“当初云阳的奴仆捉拿乔子宁的妻子卢氏之时，你曾让人捉了李彦安，拿云阳拿人来换。”

傅明华点了点头，隐隐有些明白他的意思，燕追接着就道：

“那时前去捉拿李彦安的人，是在珍宝阁将他寻到的。”珍宝阁是当初的郑国夫人在洛阳之中，另择地方修建。

所用材料样样精致，连瓦也是木工精心雕刻而成，花钱数十万贯，华美非凡。

里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宝玉器，宴请各府夫人时，有人感叹此乃‘珍宝阁’而得名。

昔日容三娘在世时，最喜在此阁之中宴请众人。

当日傅明华下了令，让人捉拿李彦安时，他正在珍宝阁中喝酒赏美人儿，而那时在为他表演的美人儿，则正是那位容貌妩媚的孙氏。

李彦安虽是云阳新宠，但同时此人亦是孙十一娘入幕之宾。

秦王府的人当时将他掳走，后又‘挨打’重伤而死，孙十一娘痛苦之下，便立志报仇。

只是那会儿她地位低微，无人注意到她罢了。

可是旁人注意不到这样一个地位卑贱的舞伎，偏偏容涂英却是别僻溪径，将她给寻了出来。

昨晚在长空殿前，她看傅明华的那一眼，实则是忍耐不住内心仇恨，可没想到傅明华敏锐，将她记了下来，醉酒之后向燕追吐露名字，引燕追生疑。

当时秦王府的人捉拿李彦安时，他就隐约记得姚释与他说过此事，只是当时他没有将一个区区孙氏放进心里，此时一旦怀疑，不管她想要做什么，燕追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先将她杀死，以免将来祸害了妻子。

他性情谨慎，也不因为孙氏地位卑微便无视了她，而是在那一刻，便想到了要利用孙氏，解决早就向他投诚的郭翰婚事念头。

他只是使人取了孙十一娘的宝剑，再以这双剑做箭，站在窗前将她脖子射穿，使她无法喊叫，亦无力挣扎，才进屋善后了一番。

怕是孙十一娘连做鬼都糊涂，不知自己怎么死的。、

后面的事，傅明华就都知道了。

他在杀孙十一娘之前，已经想好了要如何使孙十一娘死得更有价值。

燕追维护自己的心意，傅明华却从他三言两语中感觉到了。

此时的回乐阁里，容妃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沉默着不说话。

今日发生的事使她此时还难以平静下来，但面对儿子时，她又变成了以往沉着冷静的模样。

她在反省自己。

虽说看不上崔贵妃，但容妃瞧见了崔贵妃所生的两个儿子。

燕追自不必提，老奸巨滑，数次算计她与容涂英，使她恨得咬牙切齿。

但在怨恨之余，容妃不得不承认，燕追工于心计，确实并非自己的儿子燕信可以比的。

只是燕追也就罢了，九皇子燕骥虽说年纪还小，但十分勇武，面对野猪，不止没有吓哭，反倒敢拿了匕首与之博斗拼命。

相较之下，燕信斗不过燕追也就罢了。

今日与燕骥打架，竟然也打输了。

被小了好几岁的弟弟打得鼻青脸肿不说，竟然疼得都要哭了！

容妃想到此处，又是心中发堵。

她不说话，有意是想磨磨燕信的耐心，哪知一盏茶还未喝过半口，燕信却忍耐不住了：

“母亲寻我来，是有什么事？”

今日燕骥那小畜牲下了狠手打他，此时他不止是脸痛，胸口痛，还感觉浑身骨头都像要散了架。

此时他只想回到自己的宫中，躺着让人寻了太医来为他推拿。

偏偏容妃又唤他过来，他如今来了之后，容妃又一言不发，时间一长燕信就沉不住气了，催促她道：

“母亲快些说完，我也好回去寻了太医来……”

容妃听了这话，气得浑身直抖，重重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住口！”

她在燕信面前向来少发脾气，燕信还是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神情凶狠的样子，顿时吓了一跳，跪坐在地上，果然不敢说话了。

他这受了惊吓的模样，让容妃看到又是心中一阵气苦，随即责问他道：

“我问你，今日猎苑之中，皇上有难，为何我让你护驾，你却动也不动？”

不止如此，那样的危机关头，他不知为了前程拼博，反倒是在容涂英与自己百般算计的时候，还有心思去暗算燕骥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皇子，容妃此时气得胸口痛，不由捂了胸就恨铁不成钢的道：

“我高声提醒了你，你不止不听，还去算计燕骥……”

燕信听了这话，就有些不大服气：

“早看他不顺眼，总有一天，我要弄死他！”

他眉眼间全是阴狠，燕骥三番五次总与他顶嘴，不像其他皇子般，看到他便十分畏惧，他早就恨燕骥了。

尤其是今日，燕骥当着朝臣的面，竟然敢落他面子，他又哪里忍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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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2.第421章 训子

容妃眉头紧锁，听他说这话，更是脸色难看：

“主次不分！若你将来能成大事，得封太子，待皇上百年归天，你登基之后，要想杀死一个人，便如捏死一只蚂蚁般。”她冷冷望着儿子，看儿子脸上全无悔色：

“结果你偏偏要去招惹他，无论如何，燕骥只是个闲散王爷，你现在与他争执，输赢都无好处。”

燕信有些不服气。

容妃接着就道：“今日你们两兄弟打斗，若你赢了，人家不过说你以大欺小。若你输了，连孩子都打不过，岂不是更无脸面？”

尤其燕骥当时还受了伤，跟燕信打架都还没哭。

反倒是燕信，被打成那些模样，容妃气道：

“将我的脸都丢尽了！”

燕信眼中露出不耐烦之色。

“若你当时听我的话，前去救驾，又何至于会有后来的事？”

容妃说出这话，燕信顿时就不满了：

“母亲心里只有皇上，可我呢？”

当时野猪已经被激怒了，冲将过来，连郭翰都挡不住，他又哪里有能耐可以杀？

到时救不了人，反倒自己都要遭连累。

容妃忍无可忍，抬了手臂，重重的一耳光就抽打到了他的脸上。

燕信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儿，刚想伸手来挡，可容妃美目含煞，想起这个母亲一惯手段，他有些惧怕，便老老实实挨了她一巴掌。

只是今日那脸才被燕骥打过，此时容妃手一沾到，便疼得他直捂脸，只是容妃余怒未消，还想伸手来打他。

燕信有些害怕了，连忙跪起身来，求饶道：

“母亲别打。”

容妃看着他的脸，高举起来的手到底没有忍心再抽下去，只是将满腔怒火揉在语言中，厉声喝道：

“你这个废物！今日之事，我与你七舅百般谋划，却全便宜了别人。”她看燕信捂着脸，神情有些惧怕，又不由怒从中来：

“你七舅早与忠信郡王有约在先，你只需听我的话，站出身来，做出一个保护皇上的模样。若你有危险，忠信郡王自会救你，绝不会使你置身于险境之中的！什么时候母亲会害了你？”

她为燕信想得周到，却没想到九分谋算，却因为他一分意外，前期努力便是做无用工，容妃想起今日的事情，仍想吐血。

燕信听到始末经过，也是有些后悔，却怪容妃：

“您也没有与我早说。”

容妃冷笑连连，发了一通火后，身体靠在椅子上，斜睨着燕信看：

“若你得知，根本藏不住事，凡事便露在脸上，还指望你来保守秘密了？”

更重要的是，唯有燕信一无所知，若他在那样的情况下，能鼓足勇气护驾，才更显真实，嘉安帝也必相信的。

可惜燕信的懦弱毁了容妃一番谋划。

“那现在怎么办？”

他有些慌张的问，容妃伸手抚额，脸上仍余怒未消，听了燕信问话，忍了又忍，仍是冷声道：

“此事也就算了，但若下次再如此，休怪母亲不留情面！”

燕信还担忧此事不能善了，但听容妃这样一说，又心中大松了口气。

又听容妃叮嘱了一番，还教了他一些晚上若是皇上召见，问他白日事情如何的应答。

说了半晌，容妃才挥手让他回去，他松了口气，开始还有些担忧，只是摸了摸自己的脸，想着反正无论如何，还有容妃与容涂英为自己办事，将来只要舒适当上皇帝也就是了，这样一想，又将此事抛到一旁。

傍晚嘉安帝召了燕追、燕信、燕骥等三位皇子前往九龙阁，同时受召的还有忠信郡王等人，这是嘉安帝准备要处理今日白天时在猎苑中的事情了。

燕追来到九龙阁时，满脸阴沉的忠信郡王站在廊下，身体的阴影与廊顶的阴影融在一起，整个人越发阴沉可怕。

几位皇子自他面前经过时，他低垂着头，露出恭敬的模样，容几位皇子先行。

只是等几人一离开，他的目光便死死钉在燕追身上，牙齿咬得极紧。

九龙阁里，穿了一身常服的皇帝坐在书桌之后，听着燕骥说今日的事情经过。

因他受了伤，又是伤在脚上，嘉安帝允他坐着说话，他唧唧喳喳，指着忠信郡王就道：

“今日郡王马匹受惊，将我撞了出去，四哥提了箭就冲我射，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受惊的马匹压到，命都险些没了。”

燕骥拍着大腿，想起今日发生的事，忍不住又冲燕信怒目而视，还想站起身来冲去打他。

嘉安帝的目光落在燕信身上，他有些心虚，但回了行宫之后，容妃教训了他一顿，第一次冲他疾言厉色，指责他当时没有护驾。

燕信听容妃解释之后，也十分后悔自己错过了安排。

若能得嘉安帝看重，将来成为太子，何愁没有办法整治燕骥。

此时听着燕骥告状，他也不像白天时那般极力否认了，嘉安帝问起来时，便说道：

“九弟所言，我也不知是不是我的箭射中了他的马。那时遇到了黑面郎，又有几头向皇上冲来，我心中焦急，想要护驾……”

他照着容妃教的说词，才将说了几句，坐在椅子上的燕骥突然便笑了起来，直笑得前俯后仰。

燕信脸色铁青，忍不住问道：

“你笑什么？”

“四哥，你别撒谎了，就凭你这样，你还护驾，打你两拳就鬼哭狼嚎。”

燕信恼羞成怒，一下就被燕骥激得暴怒异常，容妃的叮嘱都要忘了：

“只是让你罢了，你真当我打不过你？”

“我真当你打不过我。”燕骥点了点头，燕信又气得跳脚，刚要说话，嘉安帝皱着眉喝：

“别吵了！”

燕信愤愤不平的闭嘴，神色阴沉。燕骥还在冲他挑衅，努着嘴角，眯了眼睛，一脸鄙夷之色，又使燕信暴跳如雷。

“燕骥再说。”

嘉安帝被吵得神情不耐，燕骥却突然话锋一转：“我仔细想了想，四哥兴许真的不是有意的。”

他突然笑得一脸狡黠，目光里闪着光彩：

“他射出的箭，只是伤了马匹，若不是后来我的马遭野猪冲撞，未必会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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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3.第422章 丧子

燕骥想起在此之前，燕追教他说过的话，不屑的看着燕信：“四哥手脚无力，想必也没本事能有意‘暗算’我。不过父亲，四哥险些把我害死，这也是大家都看到的，哪怕他不是有心，他是不是也该给我认个错，由我处罚才是？”

燕信一听这话，便眼皮狂跳，心中暗叫不好。

嘉安帝却思索了一番，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竟点了点头。

“既然这样，你便自己拿主意，但是长幼有序。”嘉安帝看着这个儿子，警告了一声。

燕骥看着燕信，冷笑连连，嘴里乖巧的应着：

“那是自然。”

心里却是在想：我要将燕信整死！

说完了兄弟俩的事，嘉安帝又问及忠信郡王世子之死。

之前燕骥的话虽然只是轻描淡写，但忠信郡王撞了他一把，将他置于危险中却是不争的事实。

忠信郡王可以以在猎场之上，野猪追赶之下无意之中所为做借口，自然燕追也能用相同的借口来将世子之死推得一干二净。

凌郡王的眼神更加的阴沉，事情如今对他不利，他的儿子极有可能只是白死。

大唐皇室对他不住，他自然也不用如郭家一般，凭人欺凌。

从嘉安帝手中既然得不到公道，这个公道他就要自己来取。

他闭了闭眼睛，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去争。

射杀了忠信郡王府凌世子的那支长箭被取了回来，洗净之后呈在嘉安帝的面前，那箭上并未刻有秦王专属的字样，今日燕追用的箭，与北衙禁军一般无二。

嘉安帝表达了对世子之死的遗憾，又破格将世子以郡王之礼下葬，并赏赐了珠宝玉器。

从九龙阁出来时，忠信郡王的背影显出几分萧杀，燕追与嘉安帝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风又要起了。

事实上燕追昨日晌午被姚释请仍来唤走，则是因为西京之中，出了一件事情，当然此事也与白天时野猪暴动有关，当时的容涂英胆大包天，打的可是两手主意。

可惜一样都没成。

忠信郡王连夜骑马送自己的次子灵枢回府，一路无人敢多说一句。

这一趟皇帝狩猎，因王妃近两年身体大不如前的缘故，近来还在病中，自然没来，此时尚不知世子已死的消息。

郡王妃年纪不小了，只得两位嫡子，早前长子折于洛阳，如今次子又死，对她来说，可想而知是个多大的打击。

她再次生育，为凌郡王生下嫡子的可能性太小了，次子再死，无异于能毁了她。

一路之上，忠信郡王身边几位亲随都在担忧着，王妃那里要如何交待。

郡王妃不是一般妇人，那般好打发，她的娘家在太原极有权势，如今太原刺史冯说，是她同一祖父的堂哥，十分亲近。

忠信郡王若要起事，必会借冯说之力的。

只是郡王的脸上不见担忧，郡王府里，冯氏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

母子连心，长子去时，她亦是心中绞痛，慌乱不堪，夜里频频恶梦，不得消停，就梦着儿子向她求救。

现如今也是一样，昨夜里便觉得心中慌得很，一宿没有睡好，白日时午时小寐片刻，却又梦到次子满身是血，一脸哀求的看她。

冯氏慌乱异常，觉得这一天份外难熬。

好不容易听到下人回话，说是王爷归来，冯氏连忙就起身，撑着病体往外院走。

前来传话的人都不忍跟她说世子又再次出事的事儿，挖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

冯氏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了。

尤其是来到外院时，外头人很多，忠信郡王正在吩咐着让人办丧事，冯氏只觉得手脚冰凉，整个人像是被施了仙法定住。

听了半晌，却又没有听到郡王说要为世子办丧事，只说是为了蒋涛办后事，冯氏一口气便松了下来，脸上露出缓和之色。

她知道蒋涛，是忠信郡王身边的亲随，跟随在忠信郡王身边，忠心耿耿。

怕是今日在猎场上出了什么事，蒋涛为救忠信郡王而死，郡王要为他风光大葬罢了。

既然没提到儿子，怕是儿子应该并无意外的。

只是下一刻，忠信郡王转过头来，兴许是望见她了，眼里闪过几分愧疚之色，冯氏心里一个咯噔，众人转过头来，刘昌本亦是不敢看她的脸。

她只觉得胸口发紧，眼睛发涩，心里跟自己说绝对不可能，却见几个亲随要动，他们面前摆了竹床，冯氏惊声尖叫：

“别动！”

她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洪水猛兽，根本不敢过去看上一眼。

“婠娘，锥儿去了。”

郡王平静开口，郡王妃嘴里突然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一刻她顾不得什么丈夫的体面及王妃的身份，挣扎踉跄着将人推开，就看到了竹床上，死相极惨的嫡子。

冯氏嘴里不停惨叫，伸出双手想要去抱儿子，却又不敢置信，并不敢去碰触儿子，手未沾到世子，便又收了回来，捂着胸凄厉的叫。

刘昌本等人低下头，不敢去看郡王妃的脸。

毕竟世子好端端的跟着忠信郡王出去，却是躺着回来。

“啊……”郡王妃揪着胸口的衣裳，连眼泪也流不出来。

郡王上前一步，伸手去捉她的肩：“婠娘……”

“你闭嘴！”冯氏恶狠狠转过头，目眦欲裂盯着他看，神态疯狂：“为什么？为什么？我儿子是跟着你一起出门出事的，你跟我说为什么？”

“婠娘……”

“你给我闭嘴！我说了，让你立即闭嘴！”冯氏发了疯一样的喊，揪着领口，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锥儿，阿娘的锥儿……”

“先送郡王妃回府。”凌郡王见她大受刺激，一副神智不清的模样，开口便让人送妻子回去。

冯氏却死活不肯离开，放开了手，抓着凌郡王，追问事情经过。

凌郡王却是阴沉着脸，让人将她推开。

这一宿忠信郡王府里就没有一个人合过眼，郡王夫妇大打出手，当冯氏得知忠信郡王算计燕追不成，却反折了儿子之后，她虽恨燕追，但也尤其更恨忠信郡王无能，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护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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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4.第423章 之痛

尤其是当儿子和手下都死于保护他，忠信郡王却对于世子之死轻描淡写，反倒是对蒋涛之死深表痛惜，表明要为其风光大葬，却压根儿没提过世子之事。

冯氏知道丈夫此举是为了拉拢人心，使属下将来更为他所用。

只是儿子都死了，他却首先想着如何做要对他更好，自然使她心中怨恨。

尤其是她的两个儿子无一能活，忠信郡王除了有妻，却还有妾，他凌氏断不了根就是了。

夫妻俩自从成婚以来，虽不说十分恩爱，但也是从未红过脸，感情尚算融洽，郡王妃与妾室之流虽有龌龊，但府内尚算是平静的。

她又生了两个嫡子，出身又非凡，这郡王妃之位她坐得极稳，哪怕近来夫妻同睡，已经不再伦敦，但这些都没有影响她的地位。

可如今两个世子接连一死，除了府中冯氏痛彻心肝，还有可能这后院会变了天。

郡王妃冲着忠信郡王痛哭谩骂，且又伸手抓打他，闹了一宿。

忠信郡王府的事，并没有影响到嘉安帝狩猎的心情，除了第一天进苑遇上了野猪之外，此后几日，皇帝都收获颇丰。

等到了十一月初九，众人便准备起程回洛阳了。

燕追近来驰骋于猎苑之上，身手敏捷，每日战果累累。

为傅明华猎到了好几张皮子，说是回去让人为她缝件大氅。

燕骥因为脚伤的缘故，未能上猎苑，每当看到燕追战果，又嫉又羡又有些崇拜时，就越发怨恨害得自己上不了猎场的燕信了。

一路奔波回到洛阳时，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

洛阳天气转凉，傅明华回了府中，才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出门在外，总不如府中舒适，她先好好洗漱了一番，又躺了一阵，才听着留在家里的付嬷嬷向她报这大半个月来洛阳之中发生的事。

不过是些琐碎的事，长乐侯府里傅其弦也安份守已，没有出什么问题。

倒是苏氏，她腹中怀着的骨肉没有缘份，仍是落掉了。

“倒真是有些可惜了，听说是个成形的男胎。”

付嬷嬷叹了口气，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瞧奴婢这记性，江洲里江嬷嬷来信了。”

她边说着，边转身去取了信来，递到傅明华手上。

傅明华来不及去打听苏氏落胎一事，便接过了信，拆开看了起来。

江嬷嬷在信上说，最近天气渐凉了，问王妃添了衣裳没有。

才看这第一句话，傅明华便将信纸捂在胸口，眼中微润，说不出话来。

她在江洲过得不错，儿子儿媳都还孝顺，丈夫觉得前头十来年，家中都靠江嬷嬷的缘故，对她十分愧疚体贴，处处顺她心意，她身体好了许多，一顿已是能吃两三碗饭了。

平时也能帮着家里做些力气活，闲暇时便出门走走，也见了几个旧时姐妹。

‘什么都好，唯独就是想王妃得很。’

傅明华就这句话，来回看了几次，还没放了信，外头便传来下人向燕追请安的声音，他大步进来，侧身去接了帕子擦手，转头含笑问道：

“在看什么？”

“江嬷嬷来信了。”

傅明华举了手中的信纸，有些开心的说给他听。

燕追坐了过来，她便偎入他的怀中，将信纸递到他面前，与他一起看。

他伸手来环了她的腰，一面脱鞋上炕，看她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歪在自己怀里，索性就念了信给她听，她闭着眼，也不说话，他念了几句，便低头吻她粉嫩嫩的唇：“念得口干舌噪。”

傅明华含羞带媚瞪了他一眼，他却不以为意，不时总要寻方设法讨些便宜占。

信念完了，傅明华就道：“我也要写封信给嬷嬷。”

碧蓝几人听了这话，忙就去准备笔墨纸砚，傅明华看燕追坐着动也没动，便笑着建议道：

“三郎不如看会书，等我片刻？”

他其实才回洛阳，必定会有许多要事需要他处理。

但此时燕追什么也不想要做，低头亲了亲她头顶，含糊不清：

“我陪你。”他已经将公务推开，暂且全都交给姚释，空出了半个下午来。

他都说了要陪，一副抱着又不肯放手的样子，傅明华只是稍稍犹豫，便让碧云几人将笔墨铺到暖炕的矮桌上。

在炕上写字，碧云几人便不大方便过来磨墨，傅明华正拿了墨要往砚盘中研磨，燕追已经握了她的手，手臂使力，带动着她的手磨了起来。

她转头看了一眼燕追，不知为何，便想起了几年前的往事，那时在河南府中，他也是这样握了她的手研墨。

燕追看她的眼神，显然也想起了当时的往事，目光顿时便幽暗了。

“研墨也是有讲究的。”

燕追目光灼灼，望着她看，见她香腮渐渐爬满红晕，那模样十分可口：“我的第一位启蒙恩师，元娘可知道是谁？”

他将当年说过的话，分毫不差的说了出来。

傅明华倒是记不大清了，但他大概说了些什么，却是心中有数。

“我是由孟孝淳启蒙，他老人家曾说过，磨墨水宁少勿多，轻而慢。”

他的声音响在她头顶左上侧，说话时吹拂出来的呼吸使她头顶有些痒。

但此时傅明华的心里却是微酸里带着甜，她想起了当时二月春分时，雨后的河南府驿站，那庭院后有个目光热切的少年看着她从院中一步一步的走来。

那时燕追的目光对她来说，只有些微的羞涩与抗拒，她性情温和内敛，怕的就是如他一般，连看她的目光时，都仿佛带了侵略性一般。

他几乎是有些讨好的为她铺了椅子上的褥子，又邀她坐下，那时燕追殷切的态度，让她有些警惕。

正回忆着往事，他却将掌心中握着的玉手捉得更紧：

“那时将你放开了，我就在心里想，以后怎么也不放了。”

他力道很大，握得傅明华手掌都有些疼，听了这话却是愣了一愣，转头想去看他。

“那会儿我看着你回去，等你走了，就望着那画看。”他却在园中坐了半日，想着她与自己说过的话，想着她身上的幽香，坐她曾坐过的胡椅，摸她曾碰过的墨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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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5.第424章 我爱

燕追就像是着了魔，将自己说过的话，与傅明华说的话细细回忆推敲，总怕有一句漏了。

“所以事隔几年，我说了什么，你说了什么，我都还记得。”

燕追语气平静，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似的。

可是却在傅明华心里掀起了轩然大波，她转过身来，瞪大了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有些无措的望着燕追看。

燕追微笑着与她对视，看到她眼中的茫然，便又笑了笑，低头亲了她一口，问道：

“怎么了？”

她嗓间有些干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怎么了？”

他又问了一声，见她不说话，又亲了她一下：“不说话，我就亲着不放了。”

傅明华听了这话，才回过神来，转头看了一眼，碧云等人觉得有些不大对劲，早就退出橱间，站在纱橱外头等候吩咐。

“三郎……”她不知要怎么说话，只是软软的唤他。

燕追却单手将她抱得更紧，研墨的手动作不停：“元娘，你勿需感到内疚。”

话虽是这么说着，燕追眼皮垂了下来，眼睛里闪过一道幽光：“我爱你，喜欢你，并不会要求你同样如此来对我。”他说了这话，又认真的道：

“我向来做事，必求回报。但凡事都会有个意外，你就是那个意外。元娘，我喜欢你，不是为了让你内疚的。”

那时的她还未出嫁，两人虽然是未婚夫妻，但她仍是品性高雅，并没有受他引诱。

可是她却不知道，越是如此，他就越冲动。

他那时年纪不大，又爱她，自然想与她亲近，哪怕再三克制，可每当碰触到她一些，她是羞涩，而他也是心跳剧烈。

傅明华听他这样一说，心里不由更软，靠了燕追，目光里含了温柔：

“我不内疚，只是觉得我太笨了，没有早些明白三郎的心意。”

反倒怕他、躲他，视他如洪水猛兽。

她一直以来自诩聪明，却有时又觉得情之一字，又开窍颇晚，此时想起婚前两人相处情景，再想起他说驿站之中，自己走了，他却坐到了天黑，便有些心疼。

“当时不明白，现在明白也不晚。”燕追握了她的手，将宣纸一推，又去取了笔，认真的放进她掌中，自己也伸过去握紧了，沾了墨汁才道：

“要写些什么？”

傅明华心中难以平静下来，还没说话，燕追又看了她一眼：“那时我相思如狂，你却让人给我送了一瓶治伤的药来。”

如今提及此事，他不由啼笑皆非，这真是天大一个误会。

傅明华的脸‘刷’的一下便变得通红，她不敢去看燕追的眼睛，恨不能找个地方躲起来。

此时成婚之后，她自然知道当初自己做了一件傻事，当即燕追哄她做什么，也不挣扎反抗了，什么不对劲的要求都先答应了下来。

他握着她的手，写着给江洲里江嬷嬷的信。

冬日里坐在他的怀中，温暖又带着几分舒心。

月上东楼，闺房溢香，同盖鸳鸯被，共睡珊瑚枕，帏幔挂翡翠，床旁琉璃镜。

屏风外透了点点烛光，帐内佳人罗衫轻解。

第二日傅明华眼角眉梢都带着春意，碧蓝好几次都觉得她那目光看得人心中似有猫抓一般。

崔贵妃让人为她送了些毛皮与布料过来，是杨复珍亲自送来，说是崔贵妃得了嘉安帝的赏赐，便拨了一半，让杨复珍送到了秦王府中。

傅明华又问起燕骥，杨复珍便苦笑：

“九皇子受了伤，便如触了太后逆鳞一般。”

嘉安帝都被太后发了脾气，知道燕骥受伤了，自昨日回来之后，皇帝向太后请安，太后却连他面都没见，更别提旁人了。

杨复珍低着头，与傅明华小声的说道：

“如今容妃娘娘还跪在紫兰宫，说是负荆请罪呢。”

燕信闯了祸，总该要有人来为他背锅。

子不教，在皇家里，自然不该是父之过。

傅明华赏了杨复珍，他千恩万谢的走了。

第二****进了宫里一趟，到了蓬莱阁，崔贵妃拉着她便道：

“元娘可算来了，这两日太后气性很大，连膳也用得不多。”

她年岁不小了，近来天气又冷，却偏偏除了去见燕骥，谁也不肯多见，余下的时间就是留在紫兰宫中的佛堂内，说是要为燕骥祈福，盼他下次狩猎，不要再如此多灾多难了。

太后是在用这样的举动，发泄心中的怒火。

任谁看到自己一手带大的乖孙鼻青脸肿，一张脸被打得都险些认不出来的惨况时，都会如太后一般火冒三丈的。

“太后对你另眼相看，稍后得空，你去瞧瞧，说不准太后就见你了。”

崔贵妃这个生母都被太后牵怒，不肯见她。

傅明华点了点头，又向紫兰殿行去。

昨日还听杨复珍说容妃跪在了紫兰殿前，可今日不知是不是傅明华进宫太早，并没有发现容妃。

反倒是宫人通传之后，不多时温新出来了，微笑着唤她进去，太后肯见人了。

紫兰宫里的宫人脸上露出喜出望外之色，忙将傅明华迎进宫内。

宫中南面有一侧佛堂，穿了一身青色长袍的太后此时正坐在堂中，等着傅明华前来。

她头发只是以紫檀木钗绾了起来，脸色平静，看着傅明华过来时，平静的道：

“他们总担忧我如何，劳师动众，跪的跪，求的求，元娘，你是来做什么的呢？”

“我是来与祖母说说话，顺便陪您看通好戏的。”

傅明华一不提燕骥的伤，二不说求太后宽心，三不是表孝心装模作样，太后愣了一愣，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你这孩子。”

她的目的如何，傅明华算是看出来了。

燕信敢算计她的心尖子，可不是容妃跪一跪便能抵消的。

“我看着我骥儿脸上的伤，便恨不能……”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的。

傅明华扶了她的手，太后顺势便站起了身来：

“骥儿跟我说，三嫂好，说是追儿要送他一只鹰，还在跟我说着猎苑的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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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6.第425章 报复

说到这里，太后的眼泪‘刷’的一下便流出来了：“这样的孩子，还多大？燕信就敢拿箭射他！”

傅明华拍了拍他手背，太后冷冷的‘哼’了一声：

“不过你也瞧着，今日是有好戏看的。”

燕信不受些皮肉之苦，实在是难消太后心头之恨。

她话音刚落，外间便传来侍人唱报的声音，说是嘉安帝来了。

这一回太后并没有再将儿子拒之门外，而是由傅明华扶着，出了宫殿门来。

一脸畏惧的燕信被嘉安帝亲自提在手中，皇帝披着黑色大氅，领口边羽毛被寒风吹得不住飞扬。

嘉安帝手里执鞭，燕信被他拽着，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怕的，一双腿抖个不停。

“母亲。”

太后出来时，嘉安帝紧绷的下颚微微一松，将手一松开，他手中的燕信便软软的坐倒在了地上。

“你带他来干什么？”

太后冷着脸，明知而故问。

嘉安帝就道：

“这孽子与弟弟斗气，手足相残，想当着母亲的面，看我能不能将他教化好。”

话一说完，嘉安帝退了一步，伸手扯下了披着的大氅，扔到了不远处的黄一兴等人手上，举了手中的鞭子，试了试之后，扬鞭就朝燕信身上抽了过去！

燕信本能的伸手护脸，又将头别了开来，下一刻鞭子打在他后背之中，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这一鞭之下他吃疼不轻，鼻涕眼泪都流出来了，身体缩成一团，忙不迭喊着：

“父亲……”

另一厢容妃听说嘉安帝令人捉了燕信入宫，便心中暗叫不好，虽说她已经极力赶来，但仍是来得晚了一步，嘉安帝已经抽了燕信两鞭，直打得他不住惨嚎，背上血肉模糊。

兴许是知道求饶也是无用，他蜷缩着身体，也不敢再哀求，只咬紧了牙关硬忍。

容妃看到这一幕，顿时心如刀割。

她虽也有恨儿子闯祸，但打在儿身，却是痛在母心，燕信此时痛苦难当，她也如心中揪着一般。

紫兰殿内殿门口傅明华正扶了太后，翘首张望，容妃心中一股怒火‘腾’的一下便涌了出来。

以往太后难为她便罢了，可是燕骥燕信都是孙子，纵是燕信有错，可也错不至死。

如今太后却眼睁睁的看着嘉安帝鞭打燕信，不发一语阻止。

她眼睛紧紧的眯了起来，冷冷望了太后一眼，随即又将头低垂下去了。

嘉安帝直抽了燕信五鞭，他便已经冷汗涔涔，趴在地上，如一滩烂泥，不停抽搐着。

才抽了他五鞭，这点儿伤，也就是瞧着吓人而已，嘉安帝哪里可能活生生将自己儿子打出好歹来？

可燕信却这样不堪，当初燕骥受的伤比这更重，正骨之时，那疼痛太后都能想像得到，却难为他小小年纪，硬是忍着一声不吭。

倒是燕信，只是皮外之伤，瞧着严重，又不伤筋动骨，最多不过十天半月，养好了伤便能行走了，他却惨叫连连，仿佛受了什么酷刑似的。

“您要小心一些。”

容妃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傅明华倒是被她恨之入骨，再添些也是不怕。

她住在秦王府，容妃就是有心害她，也是鞭长莫及。

可是太后就在宫中，容妃心机手段都有，就怕太后一时不察，想不到她胆大包天，中她计了。

傅明华提醒了一声，太后便冷笑着：

“放心。”她拍了拍傅明华的手，安慰着：

“我年纪不小了，什么样的风浪没有见过？”

那时先帝打天下时，她挺着快要临盆的肚子，却遭前朝孽部追杀，当时九死一生，仍是将嘉安帝生了下来，一个容妃还敢将她如何？

太后微笑着，眼里寒光闪闪。

燕信要死不活的躺在地上，嘉安帝将手中染血的长鞭一扔，朝太后走了过来。

两人至亲母子，虽说先帝去世后太后受了极大的打击，心情时常郁郁寡欢，但也没有向嘉安帝发过这样大的脾气。

“母亲。”

嘉安帝唤了太后一声，太后就道：

“骥儿随你前往猎苑，你却让他伤重回来。想当初先帝在世，每每狩猎将你带在身边时，却是对你多有庇护，哪回让你磕碰着一点半点的？”

傅明华在一旁扶着太后，有些尴尬，看着太后向嘉安帝发火：“如今好好的人由你带在身边，却险些连命都丢了。”

嘉安帝皱着眉，抿着唇也不说话，神情严肃听着太后训话。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太后也不忍太过难为了他，说了两句，便停了下来，才咳了两声，傅明华为她抚了抚胸，嘉安帝便上前来要扶她，傅明华自然便让到一旁了。

太后看了傅明华一眼：

“好孩子，你且先回去，孜儿怕是正等着你回去。”

傅明华应了一声，向她及嘉安帝福身行礼，嘉安帝神情不变，点了点头，扶了太后进宫了。

回到蓬莱阁，与崔贵妃说及之前的事，崔贵妃就有些叹息。

这人与人之间也是讲究个缘法，燕骥就偏得了太后的宠，成了太后的心尖子，谁都碰不得了。

在宫里又坐了一阵，傍晚燕追过来向崔贵妃问安时才接了她离开，说了今日太后发的脾气，以及燕信挨的打，燕追握紧了她手掌，没有说话。

燕追看来，燕信如今只是挨打，若再如此下去，怕不是几鞭就能完的事了。

“三郎是觉得，这鞭子打少了？”回了王府，傅明华才笑着问他。

“我觉得，怕是容妃娘娘该会有什么动作了。”如今情况明显不利于容妃，此次郦苑之行，嘉安帝表达出了对燕追毫无理由的偏爱，光是从称呼他小名便可见端倪。

尤其是燕信的表现，更是让容妃有些着急了。

苑中遇到黑面郎时，燕信无勇无谋，在那样的关头，着急的不是如后来死于燕追手下的忠信郡王府世子那样本能的保护父亲，反倒是在那样的情况下因为一些口角之争，便欲杀自己的弟弟，心胸狭隘，手段毒辣。

嘉安帝就是再糊涂，也该看得出来，燕信并不是将来为帝的最好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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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7.第426章 遗憾

若是这样的人被立为太子，将来嘉安帝百年归天之后，兄弟之间必会生出争端，甚至可能会自相残杀。

“也只是有些动作罢了。”

燕追并不在意，时至今日，容氏一族已经不能再阻止他的脚步。

他擦了脸与手，正要拥了傅明华入怀，外头却有人来唤他，说是姚释有事与他相商。

燕追也只得捏了捏傅明华柔软的玉手，匆匆离去了。

他人一走，碧云便将傅明华之前让她备下的礼单取了出来，交给傅明华过目。

回了洛阳两日，她还没抽出空来去看苏氏，早前便派了人往卫国公府通传过信，她明日要去看看苏氏如何了。

晚上燕追没有回房，只是打发了人回来与她交待，让她自己早些用膳，先睡就是，不必等他。

第二日收拾妥当，去了卫国公府，顾氏挽了她神情亲昵的说话，来到苏氏院中，看到仍卧在床榻上的苏氏时，傅明华就吓了一跳。

还没多长时间，还记得几个月前，在她府中说笑，神情娇俏的苏氏，此时却形销骨立，人看着竟然老了不止四五岁的模样！

她脸色惨白，看到傅明华就眼中泪珠滚滚，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来。

“元娘……”她想要起身，屋里却一股浓郁得化不开来的血腥味儿，傅明华皱了眉，握着她的手，让她躺着不要动。

这一次小产显然伤了苏氏的身，她嘴唇不见一丝血色，抖得厉害。

“我先失陪片刻，就由蓉儿先陪着王妃说说话。”

顾氏知道苏氏与傅明华在闺阁中时便交好，因此留了苏氏与傅明华下来，自己便退出了屋外。

下人有些担忧的问：

“您就不怕世子夫人向王妃借机告状么？”

顾氏脸色阴沉，“若真是要告状，今日不告，明日也会告。明日不告，总会找到时间的，又何必拦着？”

说话的婆子见她难看的脸色，便不再出声了。

屋里苏氏见婆婆一走，便冲傅明华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难为你还惦记着我，来府里瞧我。”

她的肚子平坦，厚厚的罗衾盖在她的身上，却仿佛御不了寒，使她浑身直发抖。

“怎么回事？”

傅明华为她拉了拉被子，轻声问了一句。

她低垂着头，眼里露出复杂之色：“也不过是与孩子无缘。”说到此处，她冲着傅明华嫣然一笑：“所以也留不住他，哪怕费了这样多方法。”

笑着笑着，眼泪却从眼睛里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出来了。

十月底皇帝去郦苑狩猎，苏氏因为身体缘故，不能同去，但是丈夫贺元慎则是可以同行的。

在他临行前的一晚，来苏氏房中看她，只是说了没两句，便有人来传话，说是境缘坊的三福娘子派人来寻他，说是借得了两幅旧时二王的墨宝，邀他前去观赏。

当时贺元慎便坐不住了，想也不想起身要走。

苏氏激荡之下，冲他发了脾气。

“你知道吗元娘，他那样一个人，连我为何生气竟然都不知道。”苏氏说到此处，冷笑了两声，又是气愤，又是心伤。

她伤心自己在贺元慎心里是连两幅字都比不过，自己为他怀着骨肉，为了安胎吃了这样多的苦头，可他却丝毫没有将自己放在眼中，兴致来了，说走便走。

“镜缘坊的三福娘子打着什么主意，也不知他是真不知晓，还是假的。”她说到此处，眼泪止都止不住：

“这样一个人，你说他是多情还是无情？”

婚前她贪恋那一丁点儿的温柔，如飞蛾扑火，结果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她当日大动肝火，贺元慎却不知所措，他最终没有去看那‘二王’的墨宝，只是却显得有些郁郁寡欢，第二日临走时还分明一副不太开心的模样，他人一走，苏氏便落了胎。

傅明华只是握紧了苏氏的手掌，她忍了又忍，却最终没有忍住，扑进傅明华怀里就哭。

“我心里装事装得太久了。”

娘家又离得太远，就是离得近，父亲已经另娶，与她并不亲近，她是有苦也无处说。

“前日，世子回来之后……”

那时她只是因为落了胎，不知该如何面对贺元慎，有些担忧，怕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他是那么不擅于隐藏情绪，当初他最吸引苏氏的地方，此时却成为了她最害怕之处。

苏氏怕看到他明明失望，却还要强作镇定来安抚自己的模样，所以贺元慎回来之后，过来看她时，她明明清醒着，却在装睡，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只是此时屋里别有用心的丫头却当她真的睡着，生出了歹心，在她床边勾/引贺元慎，并卖力的服侍他。

“我还要装睡，怕醒了各自都太难堪了。”

苏氏忍不住失声而笑，笑容十分难看。

两人就在她床榻边，她腹痛如绞，在那一刻，她恨不得自己也如腹中没有保住的孩子一般，消失在这世间才好，就可以不用看到这世间的污秽了。

她泪水都冷了，那喘息声才将停，苏氏在那一刻，就想起了傅明华曾与自己说过的话。

那时家里的人，外间的人，哪个不说她嫁了个好郎君，各个都对她恭维讨好时，傅明华却提醒过她，让她不要后悔。

只是忠言逆耳，她又被贺元慎的温柔迷得心醉神驰，又哪能有什么理智？

色令智昏，这句话对男女都是适用的。

“我想起了容三娘。”苏氏咧嘴笑道：“我跟她都是一样的。”

见贺元慎而误终生，只是容三娘已经死了，而她还活着，生不如死罢了。

她醒来之后，立即换了房间，那张床她一看到便恶心，寻了个借口，让人抬了出去卖掉了。

傅明华抱着她，也不说话。

苏氏需要的只是倾诉，事情憋在她心里太久，才会使她积郁成疾，如今瘦成了这般模样。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苏氏抱着她的腰，幽幽的问：

“元娘？”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与这小娘子见面，那时她是对傅明华充满了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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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8.第427章 选择

贺元慎看傅明华的神情，她以女孩儿的直觉就感觉得出来不一样。所以那时她对傅明华百般防备，还说不会与她成为朋友，哪知到了最后，当日交好的，只说一些场面上的话，差人送些补药，全个形式便是了。

还是她，数次三番劝过自己，就是怀孕之时，还寻了嬷嬷来为自己把脉。

苏氏眼泪流得又更凶，将颊边头发都沁湿了。

“你没有错。”

傅明华伸了尾指，去替她勾沾在脸上的湿发到耳后，又拿了帕子替她擦脸：

“孟子曾有言，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

喜欢美好的事物，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在情窦初开之时，最容易受到诱惑。

“别哭。”傅明华温声安抚她：“你瞧，你当初爱慕他的是什么呢？”

苏氏仰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有些怔忡的望着她看。

“你爱他俊朗、温柔，体贴多情，是不是？”

在这样的时刻，她并不说贺元慎的坏话。

苏氏需要的也不是这个，若只图她一时痛快，只说贺元慎不好之处，将来终其一生，苏氏都会被怨恨所围绕，过得并不快乐。

傅明华低头望着她看，苏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现如今，世子并没有变，他仍是如此体贴多情，俊朗、温柔，只是你对他的要求变了。”她拿了帕子，又替苏氏擦眼泪，看她想要说话，也不阻止，苏氏便困惑道：

“你说得对，但我与他之间，是夫妻，难道他就不应该为了我，多做改变吗？”

苏氏有些疑惑不解，傅明华就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她还没有明白自己说这话的意思。

“我是他的妻子。”可如今的贺元慎对她，却依旧如对待当初的‘苏妹妹’一般无二，除了两人更多了一些亲/密的夫妻关系，除此再也没有什么变化了。

傅明华摇了摇头。

苏氏见自己说得不对，皱了皱眉，有些困惑不解。

“元娘，我不懂，你教教我。”

她抱着傅明华撒娇，如小孩子一般摇了摇。

“世子这样的人，只可远观，不可近玩。”她缓缓开口，此时廊外温润如玉的贺元慎正要提步进屋，听了这话，却是愣住了，不知为何，他忍了心中感受，站在原地，听着傅明华说话：

“若你仍如以前一般对待世子，你与世子之间，便是相敬如宾，各自相安。”苏氏想要开口，傅明华接着又道：

“可若是你想要得更多，而世子则并没有与你相同感受的时候，就是你自找苦吃了。”贺元慎那样的人，生来风流多情，若对他无情无爱，对他的风流毫不在意，睁一只眼而闭一只眼，大家自然相安无事。

反正他无论如何，对待妻子总会给些脸面，有自己的身份地位在，日子反倒过得舒心，少些麻烦。

可若像苏氏这般，对他情根深种，自然就是要受挫磨了，最终谁也不得开怀。

“所以你自己得想，没有人可以帮得了你，你要如何做？”

苏氏若有所思，外头偷听的贺元慎心中大乱。

有些人江山易改，本性却难移。

贺元慎就像是一种外表色彩斑斓的蘑菇，看着美味无比，实在毒发要命。

只是小娘子大多容易受其引诱，毒发至命，已经回天乏术。

傅明华有些怜惜她，当时的她太过年幼，以致义无反顾，嫁给了贺元慎，却没想到她期望太高，失望就越多。

若是苏氏一开始冷静一些，对贺元慎并不要抱有那些少女天真的梦想，怕是后来也不会如此绝望。

只是不知梦里卫国公府那位颇有贤名的苏氏，又是在经历了怎么样的事情之后，才会心死。

如今摆在苏氏面前的，也不是没有选择。

若她不肯忍气吞声，又对贺元慎旧情难忘，见不得他拈花惹草，将来左拥右抱，那么大唐女子地位较高，也可和离。

只是和离之后，种种事情，还需要她自己来承担。

而她若是不肯和离，顾忌家族、双方父母的脸面，那么势必她就不能再对贺元慎抱有感情。

与其抱着感情痛苦，不如虚情假意对他，拿他当成一桩事，应付两下便打发了。

有些人值得付出真心，有些人便只能假意，如此相安无事，从此同床异梦。

要是都做不到，便要靠她自己手段，将贺元慎牢牢捏在手中了。

苏氏若有所思，她也不是真傻，傅明华与她说的话，她自己心中也是有数的。

此时只是喃喃道：

“我要好好的想想，我要想想。”

外间贺元慎心事重重的退了出去，他有些不敢去面对妻子与傅明华的那两张脸。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了，顾氏喝斥他时，他也只是觉得母亲想得太多，苏氏在他心里，一直是当初那个追着他喊‘季昭’的温柔少女。

甚至他根本没有发现苏氏有什么变化，也没有觉得有多愧疚。

可此时他却有些发慌，他退出了苏氏的院子，拨腿就跑。

外头下人进来传话，说是秦王来了。

傅明华愣了一愣，苏氏便有些羡慕：

“王爷是不是来接你的？”

她坐起身来，今日哭了一阵，发泄了一通之后，已经好了许多。

只是看着傅明华身上的泪痕，她有些怯生生的，拧着手指，有些内疚。

“时辰已经不早了，你自己好好保重身体。”燕追不知来卫国公府做什么。

傅明华站起身来，以手指点她额头：

“别这么傻了。”她整理着自己的衣裳，苏氏被她一点，便仰头冲她咬唇傻笑：“我会听你的。”

苏氏自己不便行动，便招呼了嬷嬷来送傅明华出去。

碧蓝与紫亘拿了大氅替傅明华披上，掩住了她身上被苏氏眼泪渗湿的衣裳，出来恰好便遇着了正往这边而来的顾氏。

“还想留您说说话，坐一阵呢，偏偏王爷有事经过，顺路便接您回去了。”

傅明华听了这话，不由有些意外。

燕追昨日便出了内院，十分忙碌，早晨走时听说还在与姚释议事，却不知何时竟路经卫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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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9.第428章 发现

傅明华随顾氏来到了卫国公府前院正堂，卫国公此时正在与燕追说话陪笑，他坐在主位之手，手撑着桌几，眯着眼睛，也不知卫国公与他说的话，他听到了多少。

傅明华的到来使得燕追睁了眼，也打破了这满室的尴尬，她一看燕追这模样，便不像出门办了什么事顺路，分明就是故意来接她回去的。

当着卫国公及顾氏的面，傅明华也不说破，只是出了卫国公府，她却不理燕追，自顾自便上了马车。

他是骑马过来，这会儿却弃马不坐，也跟着进了马车，傅明华拿了本书看，他就坐了过来，伸腿与她腿儿相贴，她一避开，他便又贴过来。

直到将人挤到角落，避无可避了，傅明华气恼之下放了书想起身离开，只是刚一站起身来，便被他拦腰勾住，一把搂入怀中，坐到了他腿上。

“我怎么惹得小娘子生气了？”他笑着哄，明知而故问。

“我与世子夫人说话，你就急匆匆来了。”她有些生气，也不拐弯抹角：“三郎就不喜欢我跟世子夫人往来吗？”

他一时语塞。

“不是不喜欢你与她往来，可是我不喜欢贺元慎怎么办？”

她气得脸都红了，燕追犹豫了一下，仍是老实的将自己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他听到傅明华独自去了卫国公府，哪里还坐得住。

贺元慎在他心中，一直都是不要脸，会勾/搭人的印象。

傅明华听了这话，伸手推他，他却抱得越紧，甜言蜜语的哄她：

“元娘，元娘，好元娘，不要生气了，我只是不想你去卫国公府，下次你要与贺苏氏说话，便将她召进王府就是了……”

话一说出口，他又有些后悔，忙补充道：

“最近不要见她了，天天想我才是。”

她气极反笑：

“三郎你不能这样！”

他不住点头，抱着她哄：“嗯嗯嗯，下次再也不这样了。”

说话言不由衷，看着就不像是真的。

傅明华无奈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撩得燕追心中一荡：

“今天与贺苏氏聊了些什么？”

“不过说了些闲话。”

傅明华说了这句，显然使燕追并不能满意的。

他又勾着她软手，又放低了声音问她：“说了什么？”

“说什么闺中之事，又哪里能说给你知道。”苏氏说的话讲出来都污了人的耳，更何况苏氏信任她才说，因此无论燕追如何诱哄，她就是咬紧了唇不肯说话。

燕追对于苏氏说了些什么，并没有多大兴致，倒是与妻子这般亲热的私话，使他兴致很高。

十一月底，刑部送来了一桩受审的案件，犯案者是一对兄弟，都是姓张。

值得让燕追注意的，是这案件，是西京治下，华州府尹孙好呈上来的案子。

刑部侍郎苏何是他的人，接到卷宗之前，因为事关西京，便先将消息透了燕追知道，燕追听了这个消息，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去年的一桩旧事来。

那时也是差不多的时候，嘉安帝前往华清宫避寒之前，也曾收到一张孙好上奏刑部的折子，不过当时是状告张蕴贪污舞弊。

燕追记忆力强大，此时一看折子，便将去年的事记了起来。

是同一个人上的折子，巧合的则是状告的都是姓张，燕追拿着苏何呈来的折子，饶有性致的弹了弹，笑着道：

“倒是有些有意思了。”

苏何却不明就里，但既然秦王说了好，便证明此事他确实是立了大功，不由也跟着笑了起来。

燕追让人送了刑部侍郎出去，一面自己则是拿了折子，令人传姚释、乔子宁、及徐子升等人过来。

他怀疑张蕴怕是惹上了什么事，并且与这一对姓张的兄弟之间可能有什么瓜葛才是。

燕追想派人去一趟西京。

幕僚里面，徐子升在江洲一带名声响亮，且又因为与谢氏女定下婚事，而名闻天下。

众所周知，徐子升是燕追的人，西京则是忠信郡王的地盘，所以此趟差事，不大可能派他前去。

姚释自然也是不行。

心腹之中唯有乔子宁，因为此次狩猎没有随燕追前往，在此之前名声又并不十分显赫，倒是颇为合适。

此次任务，危险与机遇并存，若遭人发现，乔子宁在西京忠信郡王地盘上，绝对不可能得以活命。

但若是立下大功，将来燕追成为太子，嫡系官员之中必有他一名。

徐子升有些羡慕，却知道这样的事是勉强不来的，心中只是稍有些遗憾，便又被他压下去了。

决定了人选之后，燕追便准备着手为徐子宁先在吏部得了个华州治下一偏远知县的缺，不日便会让他起程前往华州。

临行之前，乔子宁独是有些放不下自己的妻子。

他与卢氏结识于微末之时，如今就算是得到了燕追器重，他也并没有小人得志，而是对发妻十分敬爱，这也是燕追对他格外看得顺眼的原因。

乔子宁担忧自己这一去，怕自己与卢氏天人永隔，因此想将卢氏留在秦王府，只是向燕追讨个恩典，若将来他死在西京，尸骨难回，只求燕追看在他忠心耿耿为秦王办事的份上，赏赐卢氏少许银子，允她离开，将来另行改嫁。

他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当，燕追自然也是应允了，谁料乔子宁在与其妻卢氏提及此事时，卢氏却勃然大怒。

她长得秀气，性情却十分刚烈，平时对乔子宁极为顺从，只是在这件事上，却与乔子宁生了截然不同的想法。

卢氏执意要随丈夫前去西京，并剪断了一截头发立誓：

“王妃曾救过我，你要为王爷办事，也是应该。但若是想留我在洛阳，我时时不能见你，心中反倒慌张。倒不如让我随你一起，刀山也好，火海也罢，十八层地狱我都陪你闯。当日成婚之时，夫妻结发青庐，便早已立下重誓。若你死了，我也必不得独活。你把我留在洛阳，若你出了事，难道你觉得我还能欢天喜地的下嫁么？都是随你一道，我要去西京。”

她与乔子宁大吵一通，说乔子宁若不带她，便立即让她死于剪子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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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第429章 打趣

如此闹了一场，乔子宁逼于无奈，只好应允带她同行。

傅明华听说了卢氏的举动，倒是对卢氏有些另眼相看。

当日卢氏被云阳郡主府中的人掳走，她虽将卢氏救了回来，但与卢氏素来并无交集。

卢氏不是个趋炎附势的妇人，也从未借口过感激来讨好巴结。

燕追看她有些遗憾不能见卢氏一面，只是笑着说道：

“你且瞧着，我看乔子宁将来是有后福的人。”

十一月底，各地诸王纷纷进了洛阳朝拜嘉安帝，可是西京里忠信郡王却称自己生了重病，难以起身前来，因此派了自己的庶子替他进洛阳。

这位忠信郡王府被派来的庶子显然并不得宠，看人时目光畏畏缩缩，谁若奚落他，也不敢回话，一副悲苦的模样。

他年约十八，带着新婚的妻子来到洛阳的，众人却对他并不如何理睬。

上回郦苑归来之后，嘉安帝尚觉得意犹未尽，又准备狩猎于洛阳西郊猎苑，众臣洛阳之中群臣都随皇帝而骑马入林。

这洛阳西郊猎苑里面的猎物大多都是养殖，危险性相较郦苑来说，又小了许多。

燕追与傅明华也去了，她披着皮裘，领口一圈火红的狐皮是上次郦苑中燕追亲手猎来送她的，可惜小了些，不够缝制成一件披风，仅能用在领口之上。

皇帝心情很好，正骑在马上与岐王等人说话。

燕追却仍在傅明华身旁，替她整了整斗蓬，强忍着没有去摸她脸颊：

“喜欢什么，差人跟我说一声，我猎来送你。”

一群小娘子在旁看得分明，既羡慕又有些嫉妒。

岐王妃倒还好，之前在郦苑就看到过，倒并不觉得有何讶异，倒是许多新进洛阳的夫人，看到这一幕，吃惊得说不出话来。

今年进洛阳的人中，四姓都来了。

四姓以大谢氏为首的众人都围在了崔贵妃身侧，而远远的另一边，以容大夫人韩氏为首的妇人则是又围在容妃身边。

两位宫中的娘娘各站一边，相互之间虽然没有言语交锋，但此时却都极有默契的不与对方搭话。

四姓来的人中，崔家的人与阴氏的人俱不必说，有崔贵妃与阴丽芝在洛阳之中，自然每年都会在元岁之前进洛阳一次，隔个三五年，则是当家太太亲自来。

谢氏今年来的是谢三太太阴氏，她是来给傅明华送礼，顺便拜见崔贵妃，还能看看侄女的。

当初燕追与傅明华进江洲，她是谢氏本族之人，倒也知道一些眉目，看到这一幕倒并不如何意外，反倒崔氏之中，崔贵妃的长嫂大谢氏发现这一幕，却是张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也……”

大谢氏皱了皱眉，将脸别开，有些不大理解的看了崔贵妃一眼。

她眼里的神色崔贵妃看得清楚，不过就是有些看不大上傅明华罢了。

当初崔家有意送崔十娘进洛阳，却被崔贵妃拒绝，大谢氏自此之后对于这事儿便有了些心结。

崔十娘是为燕追而留到当时十五未许人家，是崔家上下早就知晓的事儿。

大谢氏一开始也没想过让女儿成为正妃，尤其是在当时知道崔贵妃有意柱国公府魏敏珠的情况下，一开始崔家人想的不过是将崔十娘子送进洛阳，就是为了让崔家里将来再出一个贵妃罢了。

对于崔贵妃又没坏处的事，哪想得到，她竟然一口就回绝了。

还回绝得十分干脆，丝毫没有留下余地，当时她让大谢氏为崔十娘另选人家，不要再蹉跎年华，当时大谢氏便蒙了。

若后来燕追娶的是什么有出身来历俱比崔家更好的人便罢了，偏偏最终他只是娶了傅明华，消息传回青河，崔家的人个个都回不过神来。

傅明华是谁？她的母亲虽然是大谢氏的嫡亲妹妹，但在大谢氏心里，却始终看不上傅家。

尤其是‘谢氏’死后，傅明华再无丝毫作用的情况下，崔贵妃仍是为了儿子请旨不说，最终崔十娘还是没能抬进洛阳，只得匆匆低嫁。

就是因为这个事情，事隔三年，大谢氏却再不入洛阳，每年进洛阳为崔贵妃送礼的人中，她都不再来了。

崔贵妃未嫁之前，与这大嫂关系不差，甚至与谢氏相较之下，照理来说她应该与大谢氏更加亲近才对。

但因为一桩儿女婚事，使得两人交情破裂，好几年都没有书信往来，直到今年大谢氏心结稍解开了一些，青河来的当家做主之人才换成了她。

此时大谢氏神情不解，看着傅明华与燕追感情像是极佳。

算来两人也算是成婚两年，竟也如此亲热，她目光闪了闪，却见崔贵妃像是丝毫不见奇怪，微笑着就道：

“他二人夫妻感情和睦，我看得心中也欢喜。”

大谢氏听她这样一说，便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她的女儿崔十娘下嫁的是宇文氏族的一位嫡子，生活并不如何幸福，如今看着傅明华与燕追恩爱，却实在很难让她开心得起来，她难免便想到了自己的女儿，脸上的笑容就有些淡了。

阴丽芝也有些嫉妒，世子这两年对她也是不差，只是再好也没有像这样，当着外人的面也如此亲近。

男人向来好脸面，不肯让人笑话自己儿女情长的。

燕追却还为傅明华整理衣领，那宠溺不必说，全透在一举一动里了。

“三郎。”

妇人们正聚在一起小声说话，嘉安帝与岐王等人说了几句，却好似发现儿子没在身旁，不由便转头冲这边唤了一声。

燕追听了嘉安帝召唤，便又伸手将傅明华脸颊旁被风吹得飞扬的发丝撩到了耳后，又叮嘱了她两句，才翻身上马，打马向嘉安帝跑了过去。

“元娘，你在与王爷说什么，说了这样长时间？”

阴丽芝不由问道，一旁崔贵妃就笑了起来，想起上回郦苑的情景，开口说道：

“无非就是问元娘喜欢什么皮毛，若是寻到，就打来送她了。”

崔贵妃一句话就猜中了，让傅明华有些脸热，周围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崔贵妃还逗她：

“元娘，我猜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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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有了，我已经被榨干，明天更新也并不准时，七点憋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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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第430章 凌府

傅明华向崔贵妃走了过去，脸上更烫，站到了崔贵妃身后才道：

“您不要笑我。”

“好好好，我不笑你，谁都不许笑。”崔贵妃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温和。

她这话听来是先打趣傅明华，却此时又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替她将阴丽芝的问题挡了回去，有了崔贵妃这话，自然旁人便不再围着这事儿打转了。

嘉安帝领人进了猎苑，妇人们对此兴致却并不大。

西苑紧邻含光殿，这是前朝极得陈悼帝宠的绛夫人万氏居住之处，风景如画。

只是传承至今，早不见那位姿仪万千的美人儿留下来的半丝影子了。

殿中山水如画，绛夫人不爱红妆而爱戎装，好打猎。

悼帝为了讨她欢心，因此耗费巨资，费尽心力将含光殿与西苑连通，又建廊道与昭阳殿相接。

含光殿种了应景的四时花草，此时冬日正是梅花开得正好之时，一群妇人进了梅园赏雪景、梅花。

傅明华随崔贵妃进了殿内，众人依次坐下了，外头仍有不少人依次排列着站在园中，不能进来。

容妃喝着热茶，目光却瞧着殿外，最外间几位妇人站得脸色发白，几枝梅树躲过木栏与柱子，探了进来，树梢上的雪末洒在她们头上，却没有人敢伸手拂去。

“那位，好像是忠信郡王爷四儿子的太太。”

这话一说出口，殿内一干人忍不住都掩唇笑了起来。

要说大唐这几年来哪家哪户人最倒霉，便莫过于忠信郡王府凌家了。

窦氏的母亲忠武郡王妃萧氏听容妃这话，忍不住就说道：

“也不知是不是当初凌老郡王杀孽造得太多，凌府这几年来并不太平，尤其是在子嗣一事之上。”

她有意迎合容妃喜好，容妃却眉头皱了皱，端了茶杯掩唇，眼中露出轻蔑之色。

这个蠢妇，如今连半点儿不对劲都没察觉到。

当初还以为她好歹也是兰陵萧氏之人，哪知她连这样不对劲儿的事都瞧不出端倪，也实在是太蠢。

萧氏全然不知容妃心中想法，仍是开口：

“近几年来，从当初忠信郡王府世子还未娶妻，那未过门的余氏还未过门，便遭横祸起，这凌家仿佛就是走了背运。”

妇人间向来对这样的小道消息最是喜欢，萧氏才一开口，便有人将话题接了过去：

“说来也是，前几年世子先是遭了横祸，死得很惨，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皇上还令顾大人亲率金吾卫张巡等人查过，大理寺卿段正瑀也曾过问此事，卷宗都堆得很高，却仍是没查出端倪来。”说话的是越王世子妃罗氏，她是定国公夫人彭氏的长嫂，却比彭氏岁数要小一些，是世子的续弦，个头并不高，长得有些富态。

容妃听了这话，却只是冷冷的勾了勾嘴角。

什么没有查出端倪，只不过是皇上不肯再查罢了。

忠信郡王府背地里早就查出此事乃是秦王燕追下的毒手，当初办这桩事的有两人落入了凌郡王手中，熬不过重刑将此事说了出来，只求速死。

可惜嘉安帝维护儿子，此时便压着不办。

“臣妇想着也有些奇怪，自长子死后，又立了次子为世子，可惜世子命也不长，倒是累了秦王。”阴丽芝的婆婆彭氏听到长嫂接了这话，不由大感头疼，看了她一眼。

忠信郡王府的嫡次子前些时候才死在了燕追手上，崔贵妃还在这里听着，罗氏说话却也太口无遮拦。

她一打岔，罗氏也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却接着若无其事的圆道：

“这是命中注定，秦王英勇年少，怕是老天爷借他之手，收了世子性命罢了。”罗氏笑着说道：“就是郦苑之中大难不死，也未必就有后福，说不准其他地方老天爷也候着呢。”

崔贵妃也不说话，只作势摸自己头上的花钗。

“世子死了之后，如今进洛阳的这位，据说是求了皇上要立为世子，不知是真是假。”

左武卫大将军霍夫人问了一句。

容妃就慵懒的笑道：

“是真的，忠信郡王府多灾多难。”

“只是，”霍夫人皱着眉，显然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毕竟老祖宗传下来的训示是，立嫡立长，嫡庶有别，无嫡长子才立嫡子，无嫡子才以立庶长子。

可是忠信郡王嫡长次子先后故去，他却派了这么一位非嫡非长的儿子前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崔贵妃转头看了傅明华一眼，微微的笑。

这就是不对劲儿的地方了，忠信郡王此时野心尽显，此举简直是蔑视皇上。

“西京传来的消息，说的是庶出的凌二郎游历在外，三郎又要侍奉嫡母，所以不能前来。”

众人便都不说话了。

就连萧氏都觉得有些不大对劲，看着容妃那张艳若桃李的笑脸，又哪里还敢擅自开口的？

“这位太太出身来历都不显，听说娘家只是西京当地一个府尹，姓什么？”庄简公府世子夫人开口笑问道，一句话竟将众人难住，说不出话来。

崔贵妃懒洋洋的说：

“都不知道，叫进来问一问不就成了？”

容妃眼珠缓缓朝崔贵妃转了过来，她已年纪不小，可是岁月对她尤其优待。

能得宠多年，且一直盛宠不衰，中途甚至经历过不少的事，可容妃在宫里的地位却丝毫不变，足以见其过人之处。

容氏的美人儿从她身上便能当得起这句话来。

她就如酒，年纪越大，便越淳厚。

“姐姐真是好建议。”她话中的讥讽之意，众人都听得出来。

崔贵妃却装着没有听到，使了身边杨复珍去将人唤了进来。

那凌四郎的太太看到杨复珍出去，又与她说了话，不由兴奋得浑身直抖，虽说众人离得极远，听不清究竟说了些什么，不过那位少妇脸上的激动、不敢置信之色众人却都看了出来。

殿中的几人都拿她当个乐子般耍弄，见她这样，不由以帕子掩口，更是觉得好笑。

那妇人整理了衣裳，羞红了脸，跟在杨复珍身后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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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2.第431章 意外

这位妇人看上去年纪并不大，长得也不是什么倾城国色，傅明华心中琢磨着，这位太太只是西京治下府尹出身，却能嫁入忠信郡王府，哪怕只是嫁的是庶子，可这也实在是太高攀了。

自古以来虽说有高嫁女、低娶媳的习俗，但这妇人明显有些不大对劲儿。

莫非这小妇人实在聪慧，有什么过人之处，使凌四郎十分喜欢？

只是傅明华想起之前见过的忠信郡王的这位四子，不知是不是庶出的缘故，疏于教养，与忠信郡王不止容貌不像，那气质也不像，有些畏畏缩缩，看人时都不敢抬头挺胸的。

这样一个人，实在不像是为了妇人，敢自已做主的模样。

“拜见贵妃娘娘，容妃娘娘，岐王妃，秦王妃……”小妇人一进来，便挨次行礼，说话时语气有些颤抖，显然十分紧张。

今日聚会，太后年事已高，因为燕骥受伤一事又担忧伤神，近来身体不适，在紫兰宫里静养没来。

含光殿便是崔贵妃份位最高，此时她等这妇人行了礼，才靠坐在椅子上，手臂撑了椅子扶拦，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问道：

“将头抬起来，你是忠信郡王府的？”

崔贵妃话音一落，那小娘子便有些激动的将头抬起来了一些，目光却落在地上，不敢抬了眼皮来望着几人看。

强忍着众人打量她时使她有些紧张的目光，深呼了一口气道：

“回贵妃娘娘的话，小妇人夫君乃是忠信郡王四子，父亲乃是华州府尹孙……”

傅明华听到此处，就知道这妇人是谁了。

只是听了这名字反应过来的，不止是傅明华而已，还有坐在崔贵妃对面椅子上的容妃。

她瞳孔一缩，身体刹时就紧绷了，她端了茶杯，突然重重一下掷到了地上：

“怎么回事？这茶如此烫？”那茶水被她摔到地上，‘哐铛’一声杯子碎了一地，虽说地上铺了地衣，但容妃本来就是有心找事，自然用的力道也大。

她身旁的大宫女抱言听了这话，虽不明白容妃为何大发雷庭，但依旧本能的跪在了地上。

容妃站起身来，一旁黎媪看她眼色，便猜出了她心中的想法，顿时站了出来：

“你也是娘娘身边的老人了，这茶水滚烫，送之前就不知摸摸杯身？”

众人一听这话，都担忧的向容妃看。

崔贵妃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却也知道容妃性情，此时见她装模作样的发火，不由就冷笑道：

“妹妹可是烫着了？”

地上跪着的孙氏自然便没有人理睬了。

她有些尴尬，又没有人唤她起来，众人都在担忧着容妃嘴角上的伤。

容妃捂着唇，眯着眼睛，仿佛没听出崔贵妃话里的讥讽般，仍像是余怒未消：

“贱婢！”

“娘娘烫得可严重？还不快些去找女医前来。”

容大夫人韩氏站起了身来，疾步走到容妃身侧去问她。

有了韩氏先动，紧接着忠勇郡王妃萧氏也忙过去看，这位年纪不小，但却仍得皇上宠爱，伤着了嘴皮子，可也不是小事的。

更何况也有人想要借此机会趁机讨好的，一见韩氏、萧氏等人都动了，余下的一些人也坐不稳了，除了大谢氏等四姓没起身外，就连定国公府的彭氏都站起身来问了一句。

众人挤到容妃身侧，殿中坐的地位就只有那般大了，地上跪着的孙氏被人一挤再挤，迫不得已只有先向崔贵妃叩头，得了允许才敢起身避让。

她让的地方也是巧妙，恰好就离傅明华不远。

碧云几人正有些警惕的看她，外头却有几道人影沿了道路，朝殿中方向走来。

未曾注意容妃的几人都转了头去看，而此时孙氏似是被人推挤，一个不察，花容失色就朝傅明华身上坐了过来。

她头上的簪子滑落了下来，孙氏伸手接住了。

傅明华想要起身，崔贵妃本能的要伸手过来拉孙氏时，已经是晚了。

孙氏倒过来的身体恰好与傅明华站起身来的身体撞上，傅明华又被撞到椅子扶手边。

她刚刚因为起身的缘故，这一下并不是坐回椅子上，而是腰抵到那雕花扶手，孙氏重重的撞到她身上，骨头硌着扶手，身上压了个人，傅明华伸了手一把将孙氏推开了些，刚进殿门的燕追脸色顿时就变了，几步上前一把将好似吓呆了惊魂未定的孙氏胳膊揪住，一把就扔到了地上。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崔贵妃还维护着想抓孙氏的动作，后方坐着的大谢氏等人都没回过神来。

就连傅明华旁边坐着的定国公府彭氏等，因为注意力都在容妃身上，也没有料到这边会出这样的意外。

孙氏被燕追扔在地上，嘴唇苍白，浑身直抖。

手里握着的簪子落在了被沾湿的地衣上，燕追怒火中烧：

“带下去！”

他目光落在地上的簪子上，眯着眼睛神情森然的望着吓得魂飞魄散的孙氏，嘴唇抿得极紧，若不是此时扶着傅明华站稳，他定要上前将这个蠢货活活踹死才好。

“撞到哪里了？”

燕追忍了心中的怒火，转头强忍了怒意，低声问了她一句，眉眼间带着阴戾。

傅明华腰后疼得厉害，估计是青紫了。

她自己伸手绕到后背，揉了又揉，向燕追打了个眼色，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燕追说了话，几个内侍便上前将瘫软在地上的孙氏捉了起来。

披了大氅的嘉安帝随后进来，围着容妃的夫人们随即散开跪了下来。

皇帝进殿之后，自然没有人敢再坐着，都起身见驾。

崔贵妃让了位置，容妃也站起身，只捂着嘴喊疼。

“怎么回事？”

岐王等人原本是跟在嘉安帝身后，但因为内外臣有别，却又不敢进来。

之前燕追只是瞧着不对劲儿，才冲了进来，此时嘉安帝看了他一眼，他扶着傅明华坐下了，又吩咐人去唤女医前来，自己也顺势坐到了之前彭氏所坐的位置之上。

彭氏自然不敢有所怨言，唯有一人一人的挪让位置，倒使原本坐在最末位的人逼于无奈，站起了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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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3.第432章 有孕

“皇上。”

容妃捂了嘴唇，眼泪说来便来：

“贱婢上了热茶，烫了臣妾的嘴，一时不察之下，臣妾咬伤了嘴唇。”

她眼泪汪汪的，半捂着唇，这样的动作由她做来浑然天成，风姿不减。

嘉安帝只是望着她，没有说话。

容妃手缓缓放开，捂在掌下的嘴唇露了出来。

她对自己倒是狠，说咬便真的咬了。

那嘴中一道伤口极深，仿佛一小块肉都要被咬了下来，此时血止不住的往外沁，将她上唇也染得通红，仿佛上了一层颜色艳丽的胭脂一般。

“皇上。”

她每说一个字，嘴唇便动了动，那血便涌得更急了。

容妃若无其事的又伸手将嘴捂住：“臣妾失仪于前，实在有罪。她们也是听我伤着了，才过来关切一番。”

嘉安帝看了一眼地上摔碎的茶碗，眼珠转了转，眼中神情被挡得牢实，光从脸上，看不出喜怒来。

“这贱人撞伤了我的王妃，请皇上允许，将此人交给我来处理。”

燕追咧了嘴角，看了孙氏一眼，眼中神色冰冷：

“我怀疑她有意行刺，那簪子就是证据。”

地上那支簪子还未被捡起来，是支镶了翡翠的金簪，尖端极锐且长，此时又从孙氏头上滑落，燕追要这样说，众人也说不出话来。

被内侍架住的孙氏听了这话，只慌得不住摇头，嘴中连句成套的话都说不出，只是拼命的摇着脑袋，喊着自己‘冤枉’。

这个时候燕追可不管她冤枉不冤枉，更何况她也未必见得有多冤枉。

容妃的眉毛微不可察的皱了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外头女医很快随容妃身侧的大宫人抱语一道赶来，燕追却使她为傅明华把脉。

容妃的目光阴冷，一面是秦王，一面是在後宫中地位很高的容妃，女医脸上露出惶恐之色，又看燕追目光沉沉，似要吃人一般，十分可怕，犹豫半晌，又见嘉安帝不表态，便硬着头皮，见容妃笑意吟吟，却是先往傅明华靠了过来。

傅明华伸了手在矮几上，女医取了丝帕搭在她腕间，把脉之后神情便严肃了，又换了只手来摸过，就有些激动：

“王妃娘娘是滑脉。”

妇人滑脉就是有喜了。

燕追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又转头冷冷望了孙氏一眼，回过神来便品出味了，瞪大了眼望着傅明华看。

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一旁阴丽芝也听得分明，心中不由又嫉又羡。

下一刻燕追来不及高兴，想起之前的情况，二话不说站起身来朝孙氏走了过去。

孙氏吓得肝胆俱裂，拼命摇头，想要哀求，只是燕追提了脚，重重一脚踹到了她胸口之上，她惨叫了一声，燕追却是一脚出完，又踹第二脚。

他力道极大，孙氏哪里受得住，骨头断裂的‘咔嚓’声响起，听得周围人后背发麻，脚底生寒。

孙氏嘴里吐出大口大口的血，燕追又重重踹了她一下，她忍耐不住，头一歪，面如金纸昏死过去了，燕追才脸颊肌肉一动，眯着眼：

“便宜你了。”

殿中众人看到这一幕，俱都吓得不轻。

孙氏才挨了三脚，便如大限将至，怕是被踹断了心脉。

嘉安帝手指缓缓放开，轻轻挥了挥，侍人拖着嘴角仍在淌血的孙氏下去了。

地上的金簪也被人以帕子捡了起来，是要拿去查看有没有毒的。

傅明华捂着肚子，还有些不敢置信。

碧云脸上显出懊悔之色，显然为之前没有拦住孙氏而感到有些自责。

“哪里不舒坦？”

燕追重新坐了回来，一张英俊的脸绷得极紧，语气却很柔，仿佛怕是将她吓到了一般。

对于傅明华怀孕一事，他近来就心中有些苗头。

她性情向来温和，可最近却有些急躁。

只是她身体调养得极好，平日例行把脉也是半月一次，还差着几日才到，上一次把脉却也没有把出来。

傅明华摇了摇头，旁边崔贵妃喜上眉梢，相反之下，听了此事的容妃却是咬紧了牙，心里却是想着孙氏那个废物，不如刚刚死了才好。

“也没有大碍。”傅明华摇了摇头，除了腰后撞得疼痛之外，肚腹并没有什么事。

孙氏撞到她身上时，她本能之下将人推开了。

就是孙氏之后想做什么，因为燕追来得及时，也没有做成，所以此时她没什么事。

倒是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没想到她会有了身孕了。

这个事情来得措手不及，难怪近来觉得没什么胃口，她还当是冬日干燥，食不下咽而已。

崔贵妃有些欣喜，问道：

“可摸准了？”

傅明华与燕追成婚也是第二年，她已经十七了，若是没有，崔贵妃也知道以儿子大事为重，不会催她。

可若意外有了，也是让崔贵妃有些欢喜的。

彭氏听着这好消息，心中虽然开心，但难免看了阴丽芝一眼，阴丽芝被她一看，咬了咬唇，低下头来。

“虽说不是十分明显，但确是滑脉，最多再过半月，摸脉便会明显多了。”

那女医知道今日算是撞上了好事，果不其然，燕追头也不抬，吩咐道：

“赏！”

碧云才取了荷包，崔贵妃也欢喜要赏。

这是一桩喜事，嘉安帝也点了点头，女医再摸了一把脉，确认无误之后，黄一兴也记下了嘉安帝的赏，众人才想起了嘴唇也受伤的容妃，女医又替她处理伤口去了。

傅明华挨了一撞，觉得腿都软绵绵的，从含光殿中出来时，还仿佛如走在云间一般。

燕追如护珍宝，带她出了宫，又半抱了她上马车，傅明华才突然想起：

“怎么今日走得这样早？”

嘉安帝兴致勃勃，分明今日有意狩猎，结果进去才没多长时间，他们便回来了。

怕是众人才刚回含光殿不久，燕追等人就跟着出了西苑。

燕追示意她趴在自己腿上，她揉着腰不肯，燕追只得抱了她，轻松将她放倒在自己腿上了，又伸手去解她腰带。

傅明华又羞又气，握住了他的手，小声的提醒他：“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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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第433章 阴谋

这是在马车里，两人等下衣冠不整下车，真是脸也要丢尽了。

燕追按了傅明华的手，她挣扎个不停，只是这点儿力道却不被他看在眼中，轻松就解了她的衣带，几下就把上衣推了上去。

那莹白纤巧的腰后隐隐泛青，她的肌肤白如凝脂，便尤其显眼。

之前在宫里耽搁了一阵，有些时间了，那伤便显得更吓人了。

他看得暴跳如雷，二话不说想起身。

傅明华此时也知道他拉自己裙子不是她想的那样，感觉他要动，便抱了他的腿问：

“三郎？”

“我要将她活剐了。”

他语气平静，却显然不是在说笑。

傅明华抱住了他的腿，脸颊有些泛红：“现在别去。”

她今日才把了脉，不想听他说要杀谁的话，也想他能陪在自己身边。

燕追忍了又忍，听她温言软语，满腔怒火被强捺下来，又伸手去想替她揉腰，却又不敢，如果反复两三回，他叹了口气，又将她裙子拉了上来。

只是那结便不好打上了，他拴了几下，拴得全不成个样子。

知道她腰疼，便让她趴在自己身上，一下又一下的轻轻拍着她脊背安抚她。

“我没想到怀孕了。”

她觉得有些不安，又有些欣喜意外，想要伸手去碰肚子，却又怕碰坏了。

那种心情倒与之前燕追不敢碰她有些相似，燕追低头亲了亲她头顶：

“是在行宫时。”

她的脸就有些红，想了想确实也是，就轻轻的从鼻孔里哼出声音来：“嗯。”

燕追又摸了摸她的头：“之前猎苑中，燕信伤了人，才回来。”

傅明华听出其中不对劲儿的地方，仰头来看他，他低头咬她软呼呼的唇，吻得难解难分。

“他伤了人？”

上次燕信遭嘉安帝当着太后的面抽了五鞭，回去便受容妃训斥，一心想要在嘉安帝面前好好表现，以挽回在郦苑之中时丢失的劣势。

所以得知嘉安帝对于狩猎余性未减，近来挣扎着起身，不希望嘉安帝认为自己吃不得苦头，有意想要表现出自己英勇不输燕追的那一面，今日是专程随嘉安帝进西苑要狩猎的。

谁料才进猎苑不久，不知为何，竟然猎苑之中有布衣闯了去，燕信挽弓射箭，结果将人伤了。

当时嘉安帝一看伤了人，便让人将受伤的男子押了下去拷问，自然兴致也就败了。

回来问过之后，得知崔贵妃等人在含光殿中，才一路朝含光殿过来了。

燕追眉眼间重重阴霾，傅明华却是趴在他腿上，将脸贴着他衣摆上的刺绣，秀眉微颦：

“三郎，你可知道今日那个妇人是谁？”

他目光与她眼神对接：“凌四的妻室。”

傅明华就嫣然一笑。他的性格实在是谨慎细致，哪怕是卑微如孙氏这样的人，他亦能事无巨细，全记在心里。

这样一个男人实在是强悍，自己一问，他便将孙氏来历说出来了。

“她是西京治下，华州府尹孙好的女儿。”

燕追眼中的神色渐渐就幽深了。

傅明华将脸换了个位置，他身上云纹刺绣硌得她脸有些难受。

孙氏才将进洛阳，怕是有些事情他还没来得及去打探，她今日虽然受了孙氏一击，腰撞着了，但脑子却没撞坏，将自己分析出来的事跟他说：

“怕是忠信郡王有意借此事谋反，并且容妃可能与他瓜葛。”

她侃侃而谈，神情自若。

燕追没有说话，却是微笑着看她，显然是在等她接着往下说。

“时至今日，圣心如何，三郎清楚，皇上清楚，怕是容妃娘娘也是清楚的。”傅明华手臂撑起了娇躯，懒洋洋的仰望着燕追看：“可是容妃娘娘心思不小，又如何能甘心呢？”

容妃谋划一生，要的可不只是眼睁睁看着燕追将来进位储君，她的儿子被封王赶出洛阳。

她求的是长远的富贵，渴望的是将来能手掌大权。

让傅明华有些佩服她的，是时至今日，她不露丝毫慌乱，反倒步步为营，仍试图绝地反击。

今日在含光殿的堂中，她主动先指着孙氏，一步一步将话引了出来。

而后因为凌家特殊的缘故，自然引起了一群妇人的兴致，谈及孙氏的人便更多。

庄简公府世子夫人最后提及孙氏出身来历，却又说得语焉不详，才会最终使得崔贵妃开口说‘都不知道，叫进来问一问不就成了。’。

当时容妃脸上的笑意，与话里的讥讽很容易让人以为她是在针对崔贵妃，实则此时傅明华醒悟过来，她怕是并非与崔贵妃作对，而当时真正是在嘲笑崔贵妃上了她的当的。

之后容妃伤了嘴，众人都上前去看，孙氏被挤到了傅明华身边，她当时怕是确实有意想要行刺，只是傅明华反应得快，一把将她推开。

随后燕追进殿，将她推得更远。

至于孙氏行刺的原因，傅明华不用想，也猜得出来。

孙氏乃是忠信郡王的儿媳，她的父亲华州府尹孙好为的是替忠信郡王办事。

两夫妻被送入洛阳之中，怕不是为最册封世子而来，而是做为那只打狗的肉包子，被忠信郡王亲自送到了皇帝的身边。

仔细想想，若孙氏行刺成功，那么燕追杀忠信郡王府两位世子，剜了忠信郡王的心肝，而忠信郡王则杀他妻子以牙还牙。

若燕追暴怒之下，将其处死，凌四郎自然也要受其连累。

一旦儿子儿媳死于洛阳，西京里忠信郡王明正言顺，可以发布榜文反唐。

“而在当时，我与母亲同坐一起，怕是孙氏看来，杀谁都成，只是因为恰巧被挤到了我这一边，再加上容妃娘娘的缘故，所以才使她下定了决心。”

傅明华微笑着，想起孙氏之前一张脸时青时白，浑身直抖的模样。

当时以为她是又兴奋又紧张，可此时想来，分明就是因为孙氏极度害怕之下才失了常态。

至于容妃打断她后来的自我介绍，便显出容妃此人奸滑且缜密的性情，她必是不容有丝毫差错，才会阻止当时孙氏开口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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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5.第434章 诡计

之前没有阻止庄简公府世子妃的原因，只是为了引起众人的兴致，事后孙氏开口，她又恰到好处的将孙氏话打断，一环扣一环。

若傅明华真如容妃所想的一般出事，自然容妃便可借此事大生事端，同时想法扭转逆势，也可替她自己出了当时被傅明华算计的气，一举数得。

后来容妃脸色微变，怕不是因为傅明华怀孕，也不是因为嘉安帝对于她的伤并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关切，更多的只是气愤孙氏这个蠢货，太过无能罢了。

至于傅明华猜测对与不对，那支簪子便足以证明了。

燕追手环在她肩背上，眼神十分危险。

“三郎，我想去看看母亲。”

崔贵妃上了容妃恶当，险些使她受害，崔贵妃那样聪慧，事发之时极度惊骇，后又因为她身怀有孕而感到欢喜，一时之间怕是反应不过来。

但若回了蓬莱阁，她回过神后，必定会极为自责。

傅明华放了撑着脸颊的手臂，双手交叠在燕追腿上，将脸趴了上去：

“这件事并不怪她。”

当时的她也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圈套，直到容妃受伤之后，容大夫人韩氏沉不住气，率先起身前去看她，而引得后来忠勇郡王妃萧氏也跟上前，以致后来众人趋之若鹜。

而后孙氏被逼起朝她靠近，燕追将她踹倒在地，傅明华才开始怀疑。

要怪只能怪容妃太过奸滑，忠信郡王太过毒辣，用自己的亲生儿子前来作饵，虎毒尚且不食子，谁又想到他如此心狠？

燕追皱了眉，低头看她。

傅明华趴在他腿上，睫毛纤长，目光明亮。

她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怀孕之后的欣喜若狂，也没有被算计之后的后怕与愤怒，反倒是有些为崔贵妃担忧：

“这样的时刻，不应该使母亲心中难受，被人钻了空子。”

容妃正是处心积滤之时，不会善罢甘休。崔贵妃若有了心结，将来怕是会再遭人算计。

她这样识大体，明事理，却使燕追心里对于忠信郡王及容妃更添杀意。

蓬莱阁里，崔贵妃一离开含光殿，很快的便回悟过来，顿时便觉得心痛如绞，喘不过气来。

当时强忍着心中感受，将大谢氏等人送出了宫中，直到回了蓬莱阁，才脸色大变，倒在静姑身上，将清容吓得不轻。

静姑喊着要请女医，崔贵妃却咬紧了牙关拒绝了，回了内殿，随即倒在榻上，心中又悔又怕。

孙氏是她亲自出口唤进含光殿的，却险些害了傅明华。

容妃这一计可真毒，若傅明华出了事，知晓前因后果，她的儿子必定会怨她，而她自己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傅明华那样聪明，她想清楚之后，说不定也会怪她。

尤其是她怀了身孕，却险遭毒手。

正难受间，静姑等人手足无措之时，杨复珍进来，说是秦王及王妃来了。

崔贵妃有些不敢置信，坐起了身来，脸庞上仍带了泪珠，张了张嘴：

“真，真的？”

“已经进了章华门。”

章华门离蓬莱阁只有一条长廊的距离，此时进了章华门，确实证明燕追与傅明华两人要来了。

之前两夫妻明明出了宫，又怎么会倒回来了？

崔贵妃心中诧异，却又忙让清容拧把帕子来擦脸。

才刚收拾齐整，燕追已经进来了，傅明华跟在他的身后，崔贵妃便忙让人去沏茶来，又想了想，吩咐着：

“王妃就不要上茶了，瞧瞧厨房中如今有些什么。”

崔贵妃的眼圈有些发红，傅明华起身朝她走了过去，温柔的问：

“母亲怎么了？”

一句话让崔贵妃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她自己来不及拿帕子，傅明华却拿了帕子，替她轻轻的压了压眼角。

“我险些……”

她张了张嘴，却又觉得喉间发堵，说不出话来。

傅明华拿了帕子替她将眼泪擦去，动作轻柔：“与您无关。”

她果然是想到了，却并没有怪自己的意思。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孙氏会有如此胆大包天。”也没想到容妃会在当时给崔贵妃下套，傅明华替她将眼泪擦干净了：“就是您当时不开口，也会有人开口的。”

容妃都算计好了，就是当时崔贵妃不说话，也会有韩氏等人会张嘴的。

“如今您若心里难受，才是使她如愿以偿，让她看了笑话。”

崔贵妃心中的自责，在傅明华柔声细语的安抚里，渐渐散了。

她忍不住捉了傅明华的手，贴在脸颊，闭了闭眼，才忍了泪意：“好孩子，我心里明白。”

这样的时刻，傅明华走了又回来，怕就是为了担忧自己心中自责。

她这样体贴，让崔贵妃不由更是喜欢，难免想起当初种种，不由心中更是难以自恃，忍了又忍，却仍是抱着傅明华流了一场泪才作罢。

当天傍晚，燕追将孙氏提出了刑部，她的发簪内有玄机，中间是空的，藏了见血封喉，簪身也以见血封喉浸泡过。

所谓的见血封喉，其实便是指箭毒木，其乳白汁液有剧毒，一旦沾碰伤口，便会使血液凝固，一命呜呼。

此物常见于岭南、南诏等地，喜好高热多雨的地方，孙氏能得到，并在簪子上碰到，不是偶然。

这自然也印证了傅明华的猜测。

孙氏被拘，忠信郡王府庶四子自然也被捉拿了起来。

他口喊冤枉，声称对孙氏举动一概不知，却又哪里敌得过燕追的人，如狼似虎便将忠信郡王府的人捆了拿住。

算计到傅明华身上，比算计到燕追身上还要拿他愤怒，如今的孙氏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在刑室中，只求一个痛快罢了。

外头血雨腥风，人心惶惶。

承香殿里容妃回了殿，脸上便不见一丝笑容。

她的伤口虽然被医女处理过，但此时肿得极大，那伤口更是触目惊心，看得旁人都仿佛感同身受。

黎媪挑了药，小心翼翼的抹在她唇上，她的神情里看不出喜怒，只是周身仿佛萦绕了一层阴寒，使靠近她的人浑身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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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6.第435章 遗憾

“娘娘……”黎媪手不抖心不慌，上了药后，才转身接过了抱语递来的帕子擦手，看了望着窗外仿佛入了定的容妃一眼，神情阴冷：“可要……”

她比了个手势，话里透出杀意。

容妃这才微微一笑，这个动作牵动了她唇上的伤，才将止住的血又缓缓沁了出来，她美目迷蒙，吐气如兰：

“别慌。”

这两个字仿佛含在了她唇间，如情/人的低语，却又透着阴寒：“急什么呢？好戏才刚开锣罢了。”

黎媪正要说话，容妃却看了她一眼，挪动丰满的娇躯，使自己躺得更舒服了，才叹了口气道：

“今日已经打草惊蛇，不宜再动手了。”说到此处，她觑了黎媪一眼：

“孙氏那个废物，不能让她说话。”

黎媪低垂下头，应了一声。

容妃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她若出手，必求一击必中，与其数次三番做无用功，倒不如蓄积力量，若要动手，便必要其命。

可惜她算中了忠信郡王的心思，却没算中孙氏如此不堪大用，还未得手，便已折了。

想到此处，容妃心里也不由生出几分恼怒。

“能怀不一定能生，能生也不一定是男孩儿。”她漫不经心的弹了一下手指，一张艳若桃李的脸上不见丝毫慌乱，带着风雨欲来前的平静。

“更何况就是男孩儿也无所谓，事到如今，最重要的不是这一点，你不要本末倒置了。”

此时此刻，哪怕情况对她已十分不利，但容妃心里却是十分清楚，并没有乱。

黎媪心中叹了口气，应了声是。

“信儿射中的那个人，是什么情况？”

提及儿子，才让容妃皱了皱眉头。

她这一生，事事顺心如意，却独得两个孩子，没有一日让她省心的。

“四皇子听了您的吩咐，陪皇上出游，原本是想大展手脚。”以挽回之前郦苑中时在皇上面前留下来的懦弱无能印象的，哪知出师不利，不止没射到猎物，还将人给射中了。

“说是苑外附近的村民，只是误入了苑中，当日审查的侍卫疏乎大意了。”黎媪说着自己打听来的消息，容妃便伸了手，去拿茶杯，冷笑道：“真是好一个疏乎大意。”

她算计别人妻子，燕追却在算计她的儿子，这当真是一报还一报。

黎媪听出她话里的寒意，接着又道：

“伤到了肩骨……”她犹豫了一下，看着容妃低眉敛目，仿佛没有听她说话，但黎媪清楚，她正在等自己接着往下说：“只破了些皮，伤势并不严重。”

容妃听到此处，闭了下眼睛。

从这一点，就可以看出燕信确实不擅骑射之术。

事到如今，哪怕她再恨燕追，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哪怕样样敌过崔贵妃，但在教养儿子上，却输她太多。

若燕追与燕信性格调换，时至今日，又哪用得着她处处谋算。

这不得不说是一个遗憾。

“王植岁去了秦王府，怕是有意弹劾四皇子了。”

容妃的眼中寒光闪烁：“你去容府一趟，就与七郎这样说……”

王植岁私服进了秦王府，燕追见了他一面，出来就听徐子升与他小声道：“孙氏死了。”

燕追嘴角抿成直线，眼中就露出嗜血之色。

孙氏在他的私狱中，他动手有分寸，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就绝对是死不了的。

如今孙氏死了，必是有人从中作梗。

容家的手伸得实在太长，没想到再三清洗，自己的人中依旧是有容氏的爪牙在。

“隐藏得可真够深的。”他伸了拇指，缓缓抚过自己的下唇，似笑非笑：“我倒要看看，是哪个不怕死的。”

他语气带笑，却使徐子升激灵灵打了个哆嗦。

此时燕追却没有闲心去瞧孙氏。

死了一个孙氏，对他来说无关紧要。孙氏连开胃的前菜都算不上，真正的大餐是忠信郡王，他朝傅明华院中走，进去时恰好遇着碧云出来。

碧云行了个礼，燕追解了大氅，问道：

“王妃呢？”

“王妃刚睡下。”

他原本准备进屋的脚步便是一缓。

午时她有睡午觉的习惯，可是今日因为进宫的缘故，而耽搁了。

回来好不容易睡下，她向来警醒，尤其是并没有睡熟的时候，一些许响动便要将她惊醒了。

他退了两步，廊下有长椅，燕追又将大氅系了起来，退回椅子上坐了，碧云就规规矩矩的问：

“奴婢进去通传。”

“不必了。”

燕追摇了摇头，坐到了椅子上，外头寒风很大，昨夜里才刚下过一场雨，在外站一会儿，都觉得手脚僵硬。

他身上紫貂皮毛被风吹得不住晃动，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一般，漫不经心的吩咐：

“替我寻本书来。”

碧云就劝道：“王爷，外头风寒雪大，不如进橱里歇息一阵。”

他皱着眉：“不用。”

碧云也就应了一声，连忙去书房为他取书。

他既是没有说要看什么书，碧云就只有为他取平日傅明华要看的书了。

在外头只与燕追说了一阵话，就冻得碧云手脚发寒，脚像失了知觉一般，僵疼得厉害。

今年的冬天尤其的冷，若说寒风是刀，细雨小雪就似钢针，落在人身上刺刺的疼。

碧云取了书匆匆过来时，燕追仍坐在廊外。

当初碧青之所以大病一场，瞒着别人，却独没瞒着碧云。

这位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皇子，冷漠得近乎不近人情。

在今日面对孙氏时，毫不手软，可在面对妻子时，却展现出难得的柔情。

他不进屋的原因，碧云自然也知晓，只是怕吵醒了才将躺下的妻子，宁愿在外忍着风寒，也不愿进了屋将她闹醒。

她低垂下头，十分为傅明华高兴。

燕追这样的举动不言不语，却才见他真心。

他坐了小半个时辰，冻得脸色发白，猜测着屋里傅明华该是睡熟了，才站起了身来。

肩上头上已经结了些霜花，燕追的眼神如深潭般。

兴许是坐了一阵僵了手脚，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轻手轻脚的进屋，傅明华果然睡熟了。

他先洗了脸与手，将手脚捂暖了才上了床，她闭着眼睛便摸了过来枕在他伸过去的臂上，身上十分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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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7.第436章 争吵

燕追伸手去摸傅明华小腹，那里平坦而柔软，根本摸不出来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

他有些小心翼翼的，想着不久之后，那肚子里的孩子会渐渐长大，也不知是像她，还是如他一般。

想着想着，便忍不住微笑。

只可惜他的事还未完，不能陪在她的身边。

燕追将她抱得更紧，想亲她，又怕将她吵醒了。

傅明华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醒来时燕追也睡在身旁，才将一动，他就醒了。

“三郎……”她头枕在燕追手臂间，手不知何时探入他衣裳里了，被子里十分暖和，才刚睡醒，使她连动也不想动。

“什么时候来的？”

她半点儿都没有察觉，燕追就双手将她圈得更紧：“你睡着之后。”

傅明华没有说话，好半晌才迷迷糊糊的点了点头。

燕追下午还有事，他回了洛阳也不得清闲，陪傅明华睡会午觉也是抽了空出来，此时一醒来，稍坐了坐，连茶也没喝，便匆匆走了。

宫人替傅明华梳头发时，碧云才跟她说，她中午才躺下不久，燕追就来了。

只是为了不扰了她睡觉，硬是在外坐了小半个时辰才进来的。

她听得怔愣，看着屋外不知何时开始下起来的点点雪片，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

“三郎……”

碧云拿了香膏，替她揉抹到手掌之上：“奴婢正准备给江嬷嬷带封信去，您有孕了是好事，她会欢喜的。”

说到这儿，她动作顿了顿，才又按压起这玉手：“若是知道王爷这样真心，嬷嬷便更放心了许多。”

江嬷嬷在洛阳时，便成日盼着她的肚子得消息，只是直到临回江洲，都没有动静。

如今喜事一来，若江嬷嬷知道，也必定会为她欢喜。

傅明华点了点头，想到燕追，也不由抿唇微笑，有些羞涩。

当天夜里，清容与崔贵妃说道：“抱言去寻了内侍监，大家处理完公务便过去了。”

崔贵妃冷笑了两声，心中恨不能将容妃碎尸万段。

第二日早朝之时，御史中丞王植岁弹劾四皇子燕信误伤百姓。

他数次三番与四皇子一党作对，容涂英等人早就对他怨恨异常了，此时他又率先开口提及此事，高辅阳与苏颖、郭世伦等人心里情不自禁‘呸’了一声，骂了一句：走狗。

众人早就恨他，王植岁此人其貌不扬，身材并不高大，胡子稀疏，外表并不俊美潇洒。

可此人嘴皮子异常利索，每每说的话总是气得人跳脚，上次高辅阳当众与他争吵，简直要被他气得肺都要炸。

“皇上，猎场之上，四皇子看错也有可能，倒是王大人，为些许小事便针对四皇子不放，莫非背后有什么人指使？”

郭世伦开口，看着王植岁，皮笑肉不笑的道。

嘉安帝稳坐龙椅，看着两派争执。

郭世伦说话时，目光落到了位于武将一列之首的燕追身上，话中意有所指，众人都看得出来。

王植岁听他这样一说，一双眼睛却是笑得眯了起来：

“一个好端端的人，又怎么能看成猎物？”他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样，长长的‘哦’了一声：

“除非眼明却心中糊涂，所谓指鹿为马，便如郭大人是也，古人诚不我欺。”

一句话就将郭世伦气得脸涨得通红，指着他骂：“王植岁，你血口喷人！”

“非也非也，哪怕就是血口，可如郭大人所说，我老眼昏花，喷到的也不是人。”

王植岁眼角眉梢都带着得意，郭世伦却气得跳脚，险些破口大骂。

高辅阳也忙加入战局，一时间众人吵得不可开交，王植岁舌战群臣，另有陈敬玄亦是帮着他说话，在朝中燕追势力虽弱于容涂英，只是王植岁嘴皮子实在了得，少数几人也能足以应付。

吵得皇帝厌烦了，便出声：

“好了。”

吵得面红耳赤的人顿时个个都噤了声。

嘉安帝弹了指，容涂英看了长兄一眼，容大爷站出列来：

“皇上，猎场之中何时进了人？这分明就是有人看管不力之故，应该严处。”

陈敬玄便不阴不阳回了他一句：

“容大人可已经查出些许端倪了？”

他双手抱着玉笏，挑了眼角望着容大爷看。

容大爷看陈敬玄这模样，便气不打一处来。

若说王植岁此人上蹿下跳十分可恶，那么陈敬玄就是阴险小人，冷不妨会捅人一刀了。

秦王手下各个都十分阴险狡诈，他唯恐自己说错了一句话，便被人拿了痛脚不放，因此听了陈敬玄这话，却装着没听到一般，又奏道：

“臣怀疑有人从中作梗。”

“牛不喝水，难强按头。就是有人作梗，也得要四皇子拿箭去射。”

“你……”

陈敬玄的话让容大爷转头冲他怒目而视，他却只是冲容大爷微笑，又将容大爷气了个仰倒。

“此事是何典韦未能劝诫之故。”

容涂英缓缓开口，他嘴里所说的‘何典韦’是四皇子燕信的侍从，保护燕信安全。

此时王植岁等人死咬着此事不放，容涂英索性祸水东移，准备将事情推到侍从身上，最多挨一顿打，事后再许以恩宠，好好拉拢就是。

苏颖等人被王植岁等气得暴跳如雷，本末倒置，竟与王、陈二人争执此事，也实在是让容涂英有些不耐烦了。

“容大人此话不妥。”

“有何不妥？”

容涂英扬了扬眉：“虽说四皇子乃是帝王血脉，身份尊贵，可他也该进行劝诫阻止，未能尽责尽职，莫非不该怪他？”

陈敬玄就看着容涂英，咧了咧嘴：

“容大人忧国忧民，极得皇上看重，不知可能劝阻皇上狩猎了？”

一句话堵得容涂英哑口无言，眉心微蹙。

嘉安帝便令燕信闭门思过，自省其身半个月，足不出户。

容涂英看着王植岁等人得意洋洋的样子，勾了勾嘴角。

下了早朝，苏颖几人围在他身边，提及今日王植岁的嘴角，个个都异常气愤：

“大人，如今王植岁等越发嚣张，还不将您看在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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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8.第437章 胡闹

“找个机会……”

苏颖比了个手势，容涂英喝了两口茶，将杯子一放，又从怀中取了叠得方正的帕子，压了压嘴角，才放了帕子站起身来提了提衣襟，微笑道：

“只是跳梁小丑罢了，正主可不是他。”

他单手握拳，放在唇边挡住，咳了两声，随即才出了待漏院。

几人看了他背影一眼，连忙跟了出去。

十二月初，燕追就收到了乔子宁送回的第一封密函。

信上将西京当地形式做了分析，情况远比众人一开始想像的更加严峻。

忠信郡王在西京多年，颇有声望，极得当地人推崇。

手下能人众多，当初老忠信郡王在世时，因为招揽了一批门人食客奉为上宾的缘故，所以许多有识之士都乐于投奔他。

西京之中，其中华州府尹孙好与忠信郡王乃是姻亲，将嫡出的女儿嫁进了凌府。

而至于孙好弹劾的张蕴，虽说去年嘉安帝曾赦免了他，但依旧是被人害死在了狱中，最后却只抬了尸体出来。

信中所说，简直让徐子升都感到十分意外。

忠信郡王实在大胆，在西京当地如土皇帝一般。

对嘉安帝的旨意阳奉阴为，连华州府尹也敢不将朝廷放在眼中，将嘉安帝下旨赦免的朝廷命官杀死在狱里。

燕追看过信后，便将信传阅了下去，姚释看完便交到徐子升手上，徐子升看完，才依次传了下去，众人都沉默着，对信中所述内容显然都感到十分震惊。

至到此次孙好所押的两个张氏兄弟，是被他害死的张蕴之子，年岁不长，却颇为勇武。

长子有神力，华州府尹担忧将来自己为他们所害，所以捏了个罪名，将兄弟二人关入牢中。

至于张蕴之妻，惊恐交加之下，已经也跟着去了。

“臣到了华州，此地官员俱都与孙好交好，来往甚密，若有不从者，轻则丢官失财，重则家破人亡，难得活命。”末位一位中年穿着青色儒服的人拿了信，开口念道：

“此地众人唯忠信郡王府马首是瞻，臣来了此地，便有人暗示往上交些银钱打点。”

乔子宁短短几句，便将西京等地情况点了出来。

他所到的还只是一个华州罢了，而忠信郡王府掌控整个西京，权势更大。

“我也去过西京，凌宪隐藏很深，并且此人奸滑，擅化整为零。”

姚释皱着眉，开口道：

“明面之上，朝廷所知的兵马中，在备的士兵有四万三，折冲府又有约两万人，可是在我看来，凌宪不止如此而已。”

说到此处，姚释伸出手指，比了个‘一’的手势，正色道：“他起码隐藏了这样多实力，另外，还要防着他与太原刺史冯说相勾结。”

“还有契丹大贺氏、薛延陀，王爷您都要统统考虑进去。”如今打了草，惊了蛇，这一战是势不可免的，“必求一击即中，这大唐到您之时，便再无其他顾虑。”

若在燕追登基之前，将大唐隐患扫平，将来四方称臣，到时才是发挥燕追才干之时。

未来十分久远，可是大战却迫在眉捷。

众人商议着大事，燕追心思却已经飘远。

幽州如今已经定下，李彦辉等人也伏了诛，可是忠信郡王府仍在，西京没有收服，契丹、薛延陀之流对大唐虎视眈眈，若要逐个击破，起码要一年的时间。

傅明华已经怀孕，可惜第一次为人父，可能他连孩子出生，他都不一定能陪在妻子身边。

“王爷，王爷？”

姚释看他皱着眉，心思仿佛已经飘远，不由唤了他两声，燕追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继续说。”

姚释应了一声，才接着开口：“……如今忠信郡王已有反心，到时戚绍前往鄯州，您在幽州……”

书房里服侍的侍人抬了沙盘前来，他在沙中反复推演，尽量多预估忠信郡王可能会出的情况。

傅明华临睡前，燕追还没有回来。

战事一触即发，他不打没有把握的仗。

虽说为了收拾忠信郡王，他早就已经磨刀霍霍，但事到临头，他要准备的事情依旧很多。

床上已经暖过了，今夜银疏当值，只是铺好了之后，她却依旧没有要上床的意思。

银疏有些不解的看了她一眼，就听她吩咐着：

“眼见王爷一时半刻是讨论不完的，你去与绿芜知会一声，让她吩咐备些食物，我要亲自送去。”

“您的身体……”

银疏听了这话，有些犹豫。

傅明华才刚过脉，虽说暂时没有什么反应，不过院中的人却都比她还要紧张，都提心吊胆，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

此时夜色已深，若是平日，再过两刻钟，便该是她上床歇息的时候了，可她却还要去前院，银疏想要劝她，傅明华却淡淡道：

“我心中有数。”

她怀了身孕，身体却并没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更何况只是坐轿子前去，又没什么影响。”她拿了书，歪靠在矮桌边，桌上摆了灯，灯光下她的脸明媚动人，微微的笑着，美人如画。

“现在这个时候，正是王爷需要大家更齐心协力之时。”

她揭了一旁暖炉的盖子，拿了银签进去拨了两下，看着那碳又烧得更旺了，才又将盖子盖上了。

这个时候燕追需要更多的支持，若她出面，会使姚释等人更感觉到夫妻俩共进退的决心与看重他们的诚心。

她已经下了决定，银疏自然拗不过她，认命的出去准备外出要用的大氅与暖炉等。

傅明华来到含宏院时，侍人很快就去回了话。

燕追听到她过来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外头风大雪大，入夜之后那雪花成片成片的飘，从窗外看出去，树木都被裹上了层银装。

这样冷的夜里，她怀着身孕却过来了。

燕追冷着脸站起身来，有些发怒：

“胡闹！”

他自己冻着倒觉得没有什么，可她被吹着一点儿，却使他如被碰了逆鳞一般。

银疏承接了他的怒火，他目光阴测测的盯着银疏，直将银疏盯得险些哭出声来。

“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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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9.第438章 杨氏

傅明华挽了燕追的手，仰头去看他绷得极紧的下颚，他怒盈于眼中，神色可怖。

她温声软语，燕追仍余怒未消，她有些无奈，只得又握了他的手，细嫩的五根如葱管似的手指，挤入他指间牢牢与他紧扣：

“我只是想过来看看你。”

她这话奇异的扑灭了他心中的怒火，燕追低了头下来，伸手替她将大氅拢得更紧，有些无奈：“天色已晚，外面冰天雪，地面湿滑，怎么就过来了？”

他凝重的语气下掩饰的是担忧，银疏在一旁吓得瑟瑟直抖。

傅明华却不怕，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听说你仍在与姚先生议事，连晚膳也未用，所以让人备了些饭菜送来。”

她仰头望着燕追看，目光里盈满了笑意，燕追也明白她的意思，却是急着让人将她送回去。

“先回去，早些歇着，不要太晚睡了，这里还有些要事。”他说到此处，伸手去摸她肚子，神情有些软和，随即又坚定的唤了人抬轿子来，要送她回去。

“三郎不用送我。”姚释等人还在候他，他却仍是坚持：“只是一时半刻，不急着这一会儿。”

他送了傅明华出了院子，远远的直到看她回了自己的院落，之前还说着‘不急一时半刻’的人，此时转身在廊上飞奔。

身后服侍的人看他一跑，也跟着跑了起来。

只是虽然竭力追赶，但燕追的身影仍很快消失在夜色中，留了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内侍又跑了一段，扶着栏直不起身来。

回到屋中时，姚释几人仍围着沙盘，他深呼了几口气，带着满身寒气进屋。

“久候了。”他解了斗蓬，扔到了外间站着的侍人手中，一面进了屋。

“不敢。”

姚释几人站起身来。

燕追性情高傲，此时却为了几人久候不归而抱歉，倒是让徐子升几人有些受宠若惊。

傅明华送来的吃食被摆了出来，几人讨论了一宿，几乎将忠信郡王每一个可能会布阵行军的方式都推演了个遍。

直到天亮之时，才各自双眼通红的散了。

只是姚释等人走得，燕追却走不得，他仍有公务要处理，幽州传回的一些事务需要他来处理，片刻得不到空闲。

傅明华早晨起身，碧蓝就与她说道：“昨日崔大太太放了贴子，兴许是有意为崔十二娘择一良婿，城中许多人都收了贴，却并没有送到王府中来。”

如今傅明华虽然身怀有孕，接的贴子大部份都不一定会去。

但大谢氏是傅明华的姨母，却有事而不邀她，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

傅明华起了身，听了碧蓝这话，便笑了笑，没有说话。

碧云怕她心中不快：“您如今怀有身孕，前日又被孙氏撞过，依奴婢看来，崔大太太贴子恐怕还没放完，就是发放来了王府，您也不一定去，在府中静养才好。”

傅明华微微一笑，就想起了当初赵国太夫人生辰那回的事，点了点头：“我心里有数。”

两个丫环听她这样一说，果然便不提这事儿了。

大谢氏虽说不喜傅明华，可是她是谢家出身，无论心中如何不快，但明面上礼仪规矩依旧是得做得妥妥贴贴。

果不其然，晌午之后大谢氏便遣了人，亲自送了贴子来秦王府中，邀她十二月初三前往崔府，喝茶赏花。

前来送信的婆子还再三向碧云道：“大太太再三叮嘱过，说是王妃一定要来。”还担忧她不去，又请了阴丽芝过来当说客。

到了初三那日，崔府门前倒是十分的热闹。

除了谢家、阴氏的人都来了之外，还有各府夫人都携儿带女的来了。

因设宴的是大谢氏的缘故，就连庄简公府那位年事已高的太夫人也在儿媳荣国夫人杨氏的搀扶下赏了脸。

这位太夫人精神矍铄，红光满面，只是在看到傅明华时，脸上难免露出几分尴尬之色来。

傅明华却是与她目光碰撞中，冲她微微一笑，点头以示招呼，独孤氏连忙起身遥遥回礼，又转头冲一旁的儿媳杨氏吩咐了两句。

不多时杨氏便撇了众人朝傅明华行来，亲热的拉了她的手笑道：

“元娘来得好早。”

傅明华想起独孤氏之前尴尬的脸色，对杨氏的来意心中也有些了然。

“只是比您先来了几步，也算不得多早。”

杨氏笑意微滞，却又很快恢复了温和的模样，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的肚子看：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毕竟这人有了身孕，最是遭罪的时候，得多加静养才是。”杨氏说了这话，又问道：“近来感觉如何？我有一位陪房的嬷嬷，早年也曾得前朝孝文皇后调教指点过的，擅调理身体，若是元娘看得中，也是她的福气，让她跟在你身边。”

杨氏话音一落，跟在傅明华身后的余、薛两位嬷嬷眼中便露出不快之色来。

傅明华笑着婉拒她的好意：

“怎么敢夺人所爱？”

“那怎么又能叫夺人所爱？大家都是自己人。先皇后在世时，几位皇子也都十分得她喜爱，你与秦王，与庄简公府也亲如一家人般。若非她福薄，早早去了……”杨氏说到此处，叹了口气：“说来也是奇怪，我一见元娘，便十分喜欢，想当初在白马寺中，还曾遇着长乐侯夫人领着你前去宝殿，当时还邀你得空来庄简公府玩耍呢。”

杨氏此来也并不是为了送陪房嬷嬷，傅明华既然拒绝，她说了两句自然就不提了。

“上次太夫人见了你，也说钟灵毓秀，与当日世子夫人那通身气派如出一辙，只可惜当初太夫人大寿之时，人多事杂，未能多说得几句话，太夫人一直都十分遗憾。”杨氏脸上露出回忆之色：“若是得空，改日得来庄简公府坐坐。”

“一定。”傅明华抿唇笑了笑，杨氏又说了几句，来的人渐渐多了，她站了一阵，便转身走了。

屋里人多，香料味道极浓，傅明华等杨氏一走，便出了屋子。

银疏有些奇怪：

“平日与荣国夫人疏于往来，她怎么对您这样热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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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第439章 怀疑

银疏不知道不奇怪，当初傅明华未与燕追定下亲事时，银疏只是傅明华院中二等丫环，并没有贴身侍候的资格。

当初太夫人独孤氏生辰之日，因白氏贸然插嘴，而使独孤氏不快，回头赏了傅明华一本女诫。

银疏只知道傅明华得了赏，却不知到底得了什么。

碧云几人自然不会往外头说的，所以今日她有些奇怪杨氏的亲近。

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独孤氏因白氏的缘故轻视傅明华，有意教训她便罢了，毕竟只是侯府一个丧母之女，独孤氏自然不将傅明华放在心上。

将小娘子折辱便折辱了，依她身份地位，做了这样的事，换了旁人还得感恩戴德。

可哪知傅明华后来嫁了燕追，成为了秦王妃。

情况立时便反了过来。

风水轮流转，太夫人当时哪会想到，燕追娶谁不好，竟然会看中了傅明华。

当今嘉安帝心思深沉如海，难以揣测，将来谁胜谁负现在说来为时尚早，若是有朝一日燕追上位，得罪了傅明华，便是给庄简公府招灾。

虽说昔日庄简公府曾出过皇后，可是随着先皇后一故去，如今谁还记得？

独孤氏自然便有些急了，杨氏今日也是为此而来。

傅明华看着廊外的松树，上面堆了些细碎的雪末。

今日天公作美，难得出了太阳。

地面的雪已经被清扫干净，只是外面越发寒冷，抱着暖炉都觉得浑身僵冷。

才站了一会儿，阴丽芝便过来了，看到傅明华就笑：

“听姨母说你来了，正想问问，哪知恰巧一来就碰到了。”

阴丽芝走了过来，目光落在了傅明华小腹之上，她披着厚厚的貂裘，一张鹅蛋小脸冻得微红。

“元娘，我真羡慕你。”

傅明华小腹处看不出怀孕的痕迹，可当日在宫中，女医曾亲自把脉，当着众人的面说的，绝无虚假。

阴丽芝心中确实是羡慕，她成婚已经几年时间，可是肚子却全无动静。

虽说世子如今与她尚算恩爱，可没有子嗣，仍是无法立足。

彭氏近来已经有意为世子相看侍妾，仙容长公主都对她颇有微词。

“有什么好羡慕的？此次舅母入洛阳，想必该是为你访了名医寻了药。”

傅明华一看便知阴丽芝是在指何事，她说了这话，阴丽芝便露出浅浅的笑容来：

“姑母为我带了一个调养身体擅医术的嬷嬷，为我把了脉，说是……”

她说到此处，眉眼带煞：“说是我中了毒，并且两三年了！”

阴丽芝说到此处，脸上显出烦闷之色：

“若要调理，恐怕非一日之功，少则一年半载才成。”

可是近来彭氏有意施压于她。如今她与世子薛涛感情融洽，又哪里容得了两人身边多了旁人的？

虽说薛涛再三赌咒发誓，说今生必不负她，但阴丽芝心中仍然害怕。

“中毒？”

傅明华没想到阴丽芝数年不孕的原因，竟会是这个，顿时就有些意外了。

她眉头皱了起来，盯着阴丽芝看。

近几年来她少于与自己走动，但细看之下，依旧能瞧得出来，哪怕是敷了细粉，可她双眼泛黄，气色不佳。

可是阴丽芝出身淮南阴氏，阴氏是大族，她当初出嫁之时，阴氏陪嫁的嬷嬷、丫环等都是家生子，忠于阴氏的，不可能会有叛徒向她下毒。

而她身边的人忠心耿耿，阴丽芝就是自己糊涂，有身边的人在，也不可能会使她中了这等低劣的算计的。

既非自己人下手，外人要想冲她下毒又十分的难，那这个毒从何而来，就值得人推敲了。

傅明华怀疑定国公府世子薛涛，唯有他与阴丽芝亲近，若有心动手脚，才不会使人怀疑的。

她想了想，漫不经心的伸手去抚了抚自己头上戴的花树，问道：

“宝儿，最近世子与你关系如何？”

阴丽芝仿佛未察觉出她话里的意思，或者是已经察觉了，但却并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傅明华话音一落，阴丽芝便眉头微微一蹙：

“自然是好，他待我一如既往，就连我没有身孕，也丝毫没有怪责的。”

她有些急切的为薛涛解释，傅明华却越发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了。

所谓这一如既往，恐怕只是阴丽芝好了伤疤却忘了痛。

还记得她才刚成婚那阵，世子宠的可是一个赵氏通房，而最终却被阴丽芝将其活活打死，世子悲痛欲绝，后在长辈插手后，兴许是天长日久，薛涛亦知厮人已去，木已成舟，无可奈何之下，与阴丽芝赔礼道歉，夫妻重归于好。

是从那时起，薛涛才变了模样的。

可是在阴丽芝的记忆中，却全然像是已经忘了有这一回事般，记得的全是薛涛的好。

傅明华目光落在了地上，嘴角边露出浅浅的笑意来：

“舅母带来的嬷嬷为你把了脉，可曾让人为世子把脉了？”

阴丽芝的脸色顿时就变了。

她也不傻，之前只是故作糊涂，却没想到傅明华仍是将话说穿。

“你什么意思？”

阴丽芝提高了一些声音，碧云几人听她语气不善，忙皱了眉，站到了傅明华身体两侧。

傅明华轻轻抬了一只雪白的葇荑出来，止住了碧云几人的动作，只是抬了眼盯着阴丽芝看。

阴丽芝不服输与她对视半晌，却又有些狼狈的低下头来。

她后退了两步，仿佛是解释，又仿佛是在辩护一般：

“世子对我十分的好，他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更何况我若有孕，也是他的嫡子，他用得着做什么手脚？”她话中隐藏着怒火，又道：“更何况他母亲数次三番以语言暗示，都被他挡了回去，母子之间甚至数次发生争执。”

傅明华平心静气望着她看，阴丽芝此时就像是一个被激怒的野兽：

“元娘，不是天底下只有一个秦王宠着你爱着你，旁的男人就是居心叵测的。”

她气得浑身直抖，仿佛傅明华说了薛涛，比她自己被说了还要难受似的。

傅明华实在是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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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1.第440章 谈话

阴丽芝好歹也是世族之女，此时却仿佛被薛涛收得服服贴贴一般。

只是自己好意，她不心领也就算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

“我只是想说，定国公府至今未有子嗣消息传出，兴许不一定完全是你的缘故。”阴丽芝的脸色微微就变了，傅明华向她微笑道：“兴许世子也中毒了。”

她这样一说，阴丽芝脸色便青红交错，哑然着说不出话来。

两人沉默了半晌，突然丹阳郡主的笑声传了过来：

“我还在找你们呢，谁知躲这里来了。”

阴丽芝微不可察松了口气，转头看去，就见丹阳郡主随一个年轻男子一道朝这边过来。

“路上恰巧遇到了大哥，他也在找嫂嫂。”

随丹阳郡主一道前来的男子是定国公府的世子薛涛，他抿着唇，眉眼有些阴郁，却是在看到阴丽芝时，挤出一丝笑容。

听了丹阳郡主的话，阴丽芝露出一丝有些甜蜜，又有些骄傲的笑，她转头看了傅明华一眼，仿佛是在炫耀一般，才朝薛世子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

“想你就来了。”

薛涛望着阴丽芝微笑，那笑容恰到好处。

傅明华望着两人看，丹阳郡主上了游廊，才笑着看了那两人一眼：“府中恩爱还不够，来了这里也要做给我这可怜人看。”

她的丈夫武安公府周世子并没有陪她回洛阳，她只是随了周夫人回来。

她说了这话，又看着傅明华：

“元娘，还没有向你道贺。”

傅明华转头与她说话，眼角余光却在观察阴丽芝那边，谁料那两夫妻说着说着，竟旁若无人，挽了手走了。

“说来也是奇怪，我大哥最是死心眼，当初我还以为……”

丹阳郡主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傅明华却想起了当初薛世子身边得宠却死于阴丽芝手中的通房，眉头微微皱了皱。

“王爷没来？”

丹阳郡主看她靠在这边，却不见燕追，顺口便问了一句。

傅明华摇了摇头：“王爷近来事务繁忙，拨不出空来。”

燕追有意扫荡忠信郡王府，近来时常与姚释等人议事，幽州还时常有公务送入洛阳，他人虽回来，但时常很忙，大谢氏发贴一事儿，原本就是为了崔十二娘，燕追来与不来，并没有什么相干。

这是内宅之事，所以傅明华接了贴，也没有问过燕追。

丹阳郡主应了一声，傅明华又问及她的两个女儿，说起女儿，丹阳郡主脸上的笑容便深了一些：

“跟在她们的三姑姑身旁。我那小姑子是我母亲老来女，翻过年便十三了，我母亲有意为她择一良婿，恰好趁今日这样的机会，才俊都来了。”

丹阳郡主嘴里所说的‘母亲’，自然不是定国公府的彭氏，而是她的婆母武安公府的周夫人了。

说了一阵话，那头有下人来寻丹阳郡主，说是小娘子哭着在找母亲，她便匆匆的走了。

紫亘正要说话，有个婆子朝这边过来，看到傅明华时，便眼前一亮：

“王妃在此处，太太已经寻您好久了。”

崔大太太要见她，特地派了身边一个婆子过来。

今日大谢氏是办了这场宴的主人，但她却空了一些时间出来寻傅明华说话，碧云与碧蓝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猜测着大谢氏单独寻了傅明华说话，是不是因为有谢氏的消息传来。

下人将她领进一碧纱橱中，使她暂坐片刻，不多时梳了云朵鬓，端庄高雅的大谢氏便进来了。

她与谢氏长相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却截然不同。

一个清冷高贵，一个则是哪怕带笑神情都显出几分审视人的凌厉来。

说来傅明华与大谢氏之间因为崔十娘的缘故，算是结了些怨。

当日在江洲谢家时，大谢氏看她的眼神并不软和，反倒带了些挑剔与鄙视，此时却唤她进来，傅明华端了茶杯，心里琢磨着，大谢氏却端详了她半晌，扯了扯嘴角：

“这茶如何？”

“采天竺寺金芽，以金鼎烹煮，素色雪瓷盛碧汤，自然是好。”傅明华搁了杯子，大谢氏就笑道：

“你与你母亲很像。”

她这话一说完，傅明华便低下头，微微笑了。

大谢氏恐怕看走眼了。

“上回在江洲时，我还是第一次见你，可惜还没与你说上什么话，便因崔家有事，早早回了。”大谢氏看她这模样，眉头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笑容淡淡的：“此后与你外祖母通信，信中她对你多有夸赞，还说祖母亦是对你赞赏有加，我便后悔着当初没与你说上几句话。”

大谢氏与傅明华悄悄说着话，外头堂中众人却各自三五成群聚着在说话。

阴丽芝抱了丹阳郡主的大女儿，轻轻的摇晃。

小娘子还有些认生，可是因为母亲就坐在面前的缘故，倒是并没有哭闹。

阴丽芝眼中露出羡慕之色，实在是想要个孩子了。

“希望我早日调养好了身体，抱抱殊儿，沾沾你的福气。”

丹阳郡主听阴丽芝这样一说，不由便掩唇而笑：“要沾福气，何必沾我的呢？元娘才将身怀有孕，大嫂与她情同姐妹，关系向来很好，该当摸她肚子，沾她一些福气才是。”

她说这话时，并未想到其他，阴丽芝脸上的笑容却渐渐淡了。

丹阳郡主也瞧出几分不对劲儿，不由就问：

“怎么了？”

阴丽芝与傅明华关系极好，还记得当年谢三太太设宴，丹阳郡主还曾看到傅明华与阴氏双姝有说有笑。

婚后几年偶尔回洛阳，也知道阴丽芝在洛阳之中最好的朋友便是傅明华，就连今日崔氏府中，她之前去寻傅明华时，也看到傅明华与阴丽芝在说话。

可此时她提起了傅明华，阴丽芝脸上却露出些许不快之色，丹阳郡主不由关切的问了一句，阴丽芝便摇了摇头：

“无事。”

她并不想将之前与傅明华之间说的话此时说来与丹阳郡主听，摇了摇头，便想揭过此事不提。

丹阳郡主却握了她的手：“元娘性格，大嫂也该知道，若是有什么误会，说与我听，我来居中调和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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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2.第441章 目的

“真的没事。”阴丽芝眉头皱了皱，将怀里抱着的小娘子交回到了武安公府的人手中，已经失了与丹阳郡主说话的兴致，目光在屋中转了转，似是看到了崔氏府里一个下人，便眼睛一亮，将人招了过来问道：

“十二娘呢？”

她不想与丹阳郡主提傅明华的事，刚刚与傅明华聊了几句，使她心情此时还郁郁不快。

那丫环过来，显然是与阴丽芝十分熟悉，行了礼才答道：

“十二娘子抱了灵山新雨图，去了青晖阁了。”

灵山新雨图乃是晋时名家郗夫人的画。

郗夫人曾师从东武亭侯顾元常，深得顾元常真传，所书的字、画无一不是精品。

可是在当时，因为女子地位所限，她的诗、书、画等保存的并不多，流传至今，桩桩件件都是价值连城。

但是这样稀罕的东西，旁人没有，大谢氏却未必没有。

阴丽芝听到‘灵山新雨图’，也不由来了兴致，似是觉得自己之前态度生硬，她转头向丹阳郡主笑道：

“灵山新雨图是晋时郗夫人所绘，当日郗夫人前往幽州，看过灵山绝美风景所绘。年幼时我曾有幸，随姑母前往青河，在姨母房中看过一回。”

丹阳郡主听她这样一说，也有些意动，阴丽芝伸手压了压高鬓，笑着问道：

“今日来了什么样的客人，让姨母竟然将这样珍贵的东西都取出来了？”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问，那丫环却恭敬道：

“秦王殿下来了。殿下曾由孟太傅启蒙，博学多才，见多识广，所以十二娘子才取了此画，让殿下观赏。”

下人说了这话，阴丽芝却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丹阳郡主眉头皱了起来，她倒未曾想到其他，又被彭氏当初宠得厉害，此时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秦王来了？”

阴丽芝品出她话中的异样，不由目光一闪，转头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

丹阳郡主喃喃便道：

“之前见着元娘时，问她秦王，她说王爷事务繁忙，没有空陪她过来。”

这话一说出口，那丫头愣了一愣，阴丽芝却是眯着眼，眼中露出讽刺之色来。

“事务繁忙吗？”

她咬着唇，神情复杂。

之前她在傅明华面前觉得十分丢脸，此时丹阳郡主无心之下说的话，却是让她险些笑出了声来。

傅明华疑心她的丈夫要害她，殊不知，看似恩爱无比的秦王与秦王妃，此时看来也并不如之前她所见到的那般恩爱了。

这不，秦王事务繁忙，没有空陪傅明华前往崔府，却有空陪十二娘子赏画。

“那倒未必了。”

阴丽芝忍了心中的感受，犹豫半晌，丹阳郡主已经站起了身来，望着她看：

“大嫂，我们去问问元娘。”

“她人在哪里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去问她？”

阴丽芝反问了一声，将丹阳郡主问得一滞了，她接着才道：“更何况人家两夫妻的事，外人还是不要插手比较好，再说了，兴许是丹阳你听错了，王爷就是陪她来的呢？”

她一番话使得丹阳郡主面色踌躇，阴丽芝自己坐了一阵，才跺了跺脚：

“秦王妃在哪？”

那下人此时已经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故作镇定：

“奴婢也不知道。”

“哼。”阴丽芝冷哼了一声，她对傅明华虽然有些怨，可终归两人自小便是相识的，说了两句酸话，泄了心中的不快之后，仍是决定将此事告知傅明华。

见下人不肯说，她便站起身来：

“我们分头去找。”

傅明华与大谢氏说了半晌的话，大谢氏仿佛真的是来寻她说家常的，说了半天，仔细想来，半点儿有用的事都没提到。

倒是茶上了几盏，糕点接连不断的送来，仿佛是大谢氏怕她饿着了一般。

“你曾外祖母十分想念你，她老人家身体大不如前，否则怕是会入洛阳来看你的，若得空了，多写几封书信给她老人家。”

大谢氏端着茶，轻呷了一小口，才放了茶杯笑。

傅明华心里猜测大谢氏心中打的盘算，原本以为说上几句，她会透些口风，哪知说了半天，全是废话。

莫非大谢氏当真是来找自己叙亲情的？

她心中正想着，外头却有婆子匆匆进来，向大谢氏打了个眼色，大谢氏站起身，整了整披帛，冲傅明华笑道：

“先失陪。”

傅明华点了点头，大谢氏缓步出去，碧云借着过来替她整理衣裳妆发的功夫，小声的提醒：

“大太太是不是将您困在此处？”

傅明华便微微一笑。

碧云都看出来的事了，她自然也瞧得出来。

只是大谢氏将她困在此处，莫非有什么人不希望她见着？

她眼神清冷，外头大谢氏进来，表情有些勉强：

“秦王来了，此时正在青晖阁中等候，我让娴姑带你过去。”

傅明华一下便明白崔大太太留她在此处的原因了。

她站起了身来，似笑非笑望着崔大太太看，崔大太太神情冷漠，与她对视。

此时也不再做出之前亲和热情的模样了，甚至连话都懒得说，只是平静的望着她看。

碧云气得脸色通红，大谢氏却冷冷道：

“带王妃过去。”

傅明华抿唇一笑，道了声‘谢’，提了裙摆，头也不回的走了。

崔大太太看到这一幕，倒是眉头皱了起来。

身边的人有些担忧，看到刚刚那一幕，问她道：

“怕是秦王妃心中有怒火。”

“我并没有做错。”大谢氏平静的说了一句，“就是贵妃娘娘，也该知道我这样做的缘由。”

说话的嬷嬷嘴唇动了动，不再开口了。

傅明华来到清晖阁一处亭中时，亭里烧了火炉，摆了桌椅与茶具，还有一个未收拾下去的茶碗，显然在此之前，此地除了燕追，还有另一位娇客。

燕追拿了画卷，看到傅明华时便出亭来迎她，她神色平静，任由燕追牵了她，进了亭中。

“得了一卷郗夫人的画，我想元娘一定喜欢。”

他手一抖，画卷便展了开来，那画‘灵山新雨后’的水墨画便展现在傅明华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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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3.第442章 放心

碧蓝看着燕追脸露笑意，傅明华也凑了过去看着这幅画看，两夫妻都好似不见异样，仿佛之前并没有发生什么事般。

“郗夫人的画确实好。”

此画在于意境，女子笔力婉约柔和，虽说色调简单，但意存笔先，画尽意在，笔法如春蚕吐丝，运思精微，仿佛能透过画，想像昔日佳人风采，确实是一幅极为难得的好画。

这画可应该是崔大太太宝贝，可此时却被她吐了出来。

傅明华有些惊喜，伸手想要去接画，燕追却将手一躲，避开了她的动作，含笑看她：

“要这样拿走可不行。”

他眼中露出诱惑，“我得了画，便迫不及待想与元娘分享，元娘一来尽看画，就不看我了？”

傅明华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仰头望着他看，他弯了些腰，将头低下来，一双眼里全是她的倒影，再装不下旁的东西半点了。

燕追微笑着，斯条慢理将画卷了起来，看也不看，便交到了一旁碧云手上。

傅明华有些诧异：“这不是崔大太太的画？”

燕追便扬了眉梢，伸手来揽她入怀，扶她坐到了椅子上，袖口一拂，便将桌面上摆的茶碗盏等一并拂落到地上。

那上好的细瓷摔落在地，发出‘叮当’脆响，里头茶渣与水溅了出来，地面顿时一片狼藉。

他却毫不在意，取了袖口中的锦帕擦手，目光落在手上，神情淡然的吩咐：

“重新再烧水泡茶。”

碧云应了一声，将画交到身后的宫人手上，自己亲自拿了帕子去收地上他摔落一地的狼藉，燕追这才抬头，将帕子一扔：

“现在是你的画了。”

他眼中丝毫没有夺人所爱的心虚愧疚，反倒理所当然：

“而我把它送给你了。”他微笑着，伸手来握她的葇荑：“喜欢吗？”

傅明华忍不住抿唇而笑。

燕追这样做，便证明崔大太太的打算落空了，简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她拿帕子压了压嘴角，忍了笑意问：

“你将十二娘子如何了？”

她这样聪明，燕追虽然早知瞒她不过，但她明知此事，却丝毫不慌，倒让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儿。

他身体侧开了一些，手上用力，将她拉了过来，坐到了自己腿上，身体靠在他臂间。

之前还笑意吟吟的佳人顿时有些慌了，挣扎着想站起身来。

“三郎……”

此时又不是在王府之中，更何况此地极有可能会有人前来，她脸颊微红，刚想挣扎，燕追撑着她娇躯的手臂一放，她身体直直往后倒，反倒将她吓了一跳，一把将他肩头勾住了。

傅明华花容失色，燕追才又揽住她腰，享受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低头与她对望：

“你猜我将她如何了？”

她挣扎着，踢着一双小腿：“我不知道，你快放我起来。”

“不放。”他神色认真，低头埋在她耳边，深吸了一口气，鼻端闻到的尽是她身上的馨香，这个动作又让傅明华耳朵更烫。

“猜不出来，我不放。”

傅明华知道燕追不可能将她扔下，可又实在羞恼。

“王爷！”她挣扎着，却似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般，挣不脱燕追的力道，最终也只有无奈认输：“你将我放开，我再猜。”

燕追似笑非笑的看她，她挣扎了片刻，玉颊生烟，梳理得齐整的发鬓都微乱了。

傅明华犹豫半晌，抬了头，轻轻在他脸颊上吻了一下，他目光深沉，抱着她的力道就更大了。

“三郎……”这一次再央求时，他才顺从将手放开，傅明华忙不迭起身去整理衣裳，又看远处有没有人经过。

碧云几人不知何时避出了亭子，她脸又更热，一双杏眼含羞带怒瞪了燕追一眼，抚了抚发鬓才道：

“我还当这场宴，是崔大太太要为十二娘子觅得佳婿，结果大太太心中却是早就有数了。”

想起之前丹阳郡主问她的话，她又忍不住伸手背碰了碰脸颊：“丹阳问我话时，我还说王爷公务繁忙。”

他有些无辜。

近来燕追确实是忙，每日事情极多，这才给了大谢氏可趁之机。

早前大谢氏放贴，送到秦王府的贴子却有两张。

除了傅明华收到一张之外，燕追也接到了。

燕追接得稍晚一些，他早前好似记得傅明华还没收到崔府请贴，接到贴子那刻，他便想着陪傅明华走一趟。

因为事情太多，他也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哪知清晨与姚释等人商议完事后，才知傅明华已经先走了。

他一过来，就被崔府的人缠住，说是有人去请傅明华过来，谁知等来的不是傅明华，而是来了个崔十二娘。

崔家的打算他心中清楚，无非就是想要效仿崔贵妃一般，送个女儿进来，与他关系更亲密罢了，最好将来若他登位，下一任太子亦是出自崔氏女肚子。

在崔家看来，这对他无害，只是顺水推舟的事情罢了，但这却如触了燕追逆鳞般。

他抢了郗夫人的画，直接让崔十二娘子滚，又唤了人去找傅明华过来，是半点儿脸面都没有给崔家人留下。

傅明华听了这话，几乎能想像得到崔十二娘子那时脸上的尴尬。

难怪后来大谢氏在与她说话时半路被人唤了出去，回来时脸色那般的差。

“我得了好画，就迫不及待想给元娘看。”他深情款款，语气不疾不徐：“只是元娘好像一点也不担忧我，只盯着画看，就真的这么放心吗？”

“我放心。”傅明华笑着缓缓点头，燕追便笑意更深了，反问了一声：“哦？”

“崔大太太打错了主意。”她一看燕追这模样，便知他想要问什么了，有些无奈的抱了暖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上的绣花：“崔大太太这样做，无非就是一个原因罢了，是为了崔家的繁荣，为了崔氏将来的传承。”

当初青河崔氏送了崔贵妃进洛阳，崔贵妃生下两位皇子，如今三皇子燕追眼见将来极有可能进位储君，品尝到甜头的崔氏如何会不再依样画葫芦呢？

从当日崔氏为燕追备下崔十娘，便已经看出端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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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4.第443章 骄傲

“在旁人眼中，这样的好事恐怕你不会拒绝。”傅明华转了头，去看亭外种着的片片苍松，冬日万物俱凋零的时候，这些松树却依旧苍劲，点出几抹绿色。

她说话时呵出的白雾看在燕追眼里也比旁人可爱，他双手撑在桌面上，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遗憾她那双漂亮的眼睛此时不是转头在看他。

“十二娘是母亲的亲侄女，是三郎的表妹。”在崔家人看来，这是亲上加亲的。

就是看在崔贵妃的份上，崔大太太恐怕也觉得燕追也该消了这美人恩才是。

再加上傅明华又身怀有孕，这一年中她是不得服侍燕追的。

有美人投怀送抱，天底下又有几个柳下惠，能坐怀而不乱的？

崔家这样的急切，主动送美，追根究底，只是因为害怕。

当今崔贵妃出身青河，且有两子在身，崔家地位稳当，自然无忧。

可随着燕追逐渐势大，他的后宅若没有崔氏的女人，将来他的膝下没有流着崔氏血脉的孩子，崔家又怎么敢放心的支持他？

历史上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事情太多，崔家也只是想求个保障。

只是崔家算错了燕追的性格。

“当初三郎没有屈就魏敏珠而娶我，如今又怎么会再屈就十二娘？”

燕追便笑容里便露出几分热烈，那种爱人知心的感觉实在是很好，他微笑着盯着傅明华看，听她又道：

“更何况大太太这样做，固然是无可厚非。”

可是未尝不是对燕追的一种逼迫，他这样的人，又哪忍得了这样的事呢？

“所以就是无论三郎真不真心对我，大太太的想法始终只是想法罢了。”傅明华转过头来，燕追便点了点头：

“知我者，元娘。”

他握了那如凝脂一般的玉手，轻轻的以拇指的指腹摩挲：

“崔家是该送人进洛阳，却不是那位小娘子。”

他眼中露出不怀好意之色，崔大太太主动送美人儿的举动，并没有将他那颗冷硬的心软化丝毫。

崔家想用女人来将他套牢，是打错主意了。

先不说他对于世族门阀，与嘉安帝的想法如出一辙。

哪怕是他没有除世族之心，可也不喜崔氏这种拿他当保护符似的举动。

他不求崔氏，可是同样的也不喜崔氏求他。

从这一点来说，他冷静得近乎冷漠。

燕追喜欢这种被傅明华了解他的感觉，他还什么都没说，可是她却什么都猜到了。

“三郎想要碰崔大太太的眼珠子？”

傅明华任凭他把玩自己的手，一边就笑着问了一句。

燕追忍不住笑，将她手放到唇边吻了一口，也不否认：“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就对了。”

她嘴角小小的上扬，事实上她也想过此事的。

当初崔大太太向长乐侯府透露谢氏未死之事，就是想为她增添麻烦的。

只是当时的她力量薄弱，便将此事压在心中，并不是忘记了，只是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机会罢了。

“既然留不下来十二娘，也该将四表哥召入洛阳，让母亲时时都能看到崔氏家乡人才好，兴许心情也会舒畅。”傅明华抬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撩了撩头发，小声的笑。

她并没有故作大度，崔大太太的举动惹怒了她，她也如只被惹怒的猫，露出了她锐利的一面。

燕追心情舒快，想了想又问她：

“元娘几时发现的？”

傅明华一开始倒真没发现，后是因为崔大太太见事情败露，燕追又问起傅明华，才无奈之下将话说与傅明华听了，让人带她过来。

燕追握了她的手，想了想她冷静的模样，又逗她：

“若我为了母亲，给崔氏留了脸面，你会怎么样？”

她翻了个白眼，认真看着燕追：

“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燕追想过好几个她可能会回答的答案，却独没想过她会这样说。

傅明华的性格，燕追再了解不过，可此时她这样娇纵，仿佛知道这是对他最好的威胁般，他细细思索，就惊喜交加。

唯有她知道自己爱她，才明白这句‘再不理你’对他来说有多严重。

正是因为他喜欢她，又爱她，所以她才能理直气壮的说出这句看似全无凭据的话。

她没有说什么好听的话，可是这句威胁他的话，听在燕追心中，却胜似无数。

他握紧了傅明华的手，笑着就道：

“那元娘可能一辈子都不会不理我了。”

傅明华听了这话，心中重重一跳，脸颊生烟，看了他一眼，握了他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他手上。

夫妻俩短短两句话，便又觉得心中靠得更近了些。

炉上的水烧开了，碧云等人进来时，也不知这两夫妻说了些什么，只是瞧着傅明华眉眼间的笑意，显然崔十二娘的举动没有在两人心中留下痕迹，才松了口气。

喝了一盏茶，就有崔府的人来回话，说是九皇子燕骥到了。

燕骥过了元岁便是十三，崔贵妃在准备为他相看将来的皇子妃了。

他往后最多不过是封王，娶妃不需要家世、权势等因素考量，只消性情温顺人品好，教养、规矩礼仪都不差，崔贵妃便其他并不在意了。

若是崔大太太想将十二娘嫁给燕骥，说不准此事也不是不能商量，只可惜崔家求的是长远的富贵，燕骥自然他们都看不上。

夫妻俩出来时，燕骥正神情不耐烦的坐在主院外的廊边木栏上，不时伸手去扣着栏上的木雕玩，有时扣下一块木屑便扔在不远处的松枝上，旁边侍候的下人看到这一幕，既是心疼这宅院，又是不敢阻止了他。

屋里好些夫人小娘子坐着说话，都知道外头九皇子在，却没哪个敢出来。

他性情好动，静不下来。

前些日子因为受了伤的缘故，被太后拘在了宫中养伤，不允他四处走动，早将他闷坏了。

他扣木头扣得太多，指甲缝中便沾了一些，正不耐烦的取了腰后别着的匕首用来剔手，才将剔了左手拇指，一抬头便看到燕追与傅明华两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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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5.第444章 不明

之前还满脸不快的燕骥脸上露出喜色，一下子就从栏上跳了下来，踩到了松软的泥地上，一个踉跄，撞到了廊下种的树梢，抖了他一脸都是雪。

随他出宫的内侍宫人看到这一幕，吓得忙要伸手过来，却哪里拦得住燕骥，见他捉着树枝稳住了身形，便拐着一条伤腿，跌跌撞撞的朝燕追跑。

“殿下，殿下，小心一些。”

他腿伤尚未完全痊愈，手里又拿着刀，宫人都担忧他伤了自己，回头太后问责下来，怕是侍候他的人要遭处罚。

燕骥却毫不在意，将匕首往腰后一别：

“三哥，三哥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嚎了两声，脸上露出些许委屈之色：“我坐了许久，要不是知道你们来了，我早就走了。”

屋中一堆下人唯唯诺诺，小娘子们又捻指扮俏，说的话唧唧喳喳，吵得他头都痛了。

“三哥，我们去玄武门。”玄武门前有极大的广场，他望着燕追，眼睛晶亮：“三哥，你再教我几招，上****的，你也瞧瞧我做得对不对。”

“别胡闹。”燕追皱了眉，之前还一脸桀骜的燕骥顿时乖顺了：“今日我是陪你三嫂来的，你腿伤还没好，呆在舅母府中，好好坐一阵就是了。”

燕追有些不怀好意的笑。

屋里众人见到燕追与傅明华过来时，都相扶出来，丹阳郡主与阴丽芝两人相扶出来，恰好就听着了燕追这话。

丹阳郡主愣了一愣，后知后觉回过神来，捂了唇道：

“元娘不是说……”

阴丽芝也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滋味儿，听了丹阳郡主这话，却是扯出一个笑来：“我就说你听错了。”

定国公薛夫人听着两人说的话，却不明就里，只是此时并不是她问话的好时间，因此看了女儿一眼，又将目光转开了。

另一边燕骥听了燕追的话，呆愣愣的，一面甩了甩自己的腿：

“三哥，我的伤好了呀？”

他的腿当初在猎场受了伤，可养了将近一个月，已经好了许多，只是太后关切他，迟迟不允他下地行走。

而他之所以走动间装出一瘸一拐的模样，完全就是为了隔应燕信的。

谁让燕信当初在郦苑敢害他不说，事后还不承认，男子汉大丈夫，实在如个娘们儿般，让他看不惯。

所以燕骥在发现自已受伤之后会使太后见着燕信没好脸色，就一直走路不大利索，燕信最近连进宫都避着紫兰宫了。

他有些洋洋得意，还以为燕追没发现自己的小把戏，正要凑近了跟三哥说实话。

不想才将一靠近，还没张嘴，燕追就先开口道：

“你要不老实，我再将你的腿打断，让你元岁都在床上躺着。”

燕骥脸上露出惊恐之色来，结结巴巴的：“三哥……”

“听话。”燕追冲他温和的微笑，他转过头看傅明华，却见傅明华低垂下头忍笑，没有要为他求情的意思，顿时便不敢出声了。

他年纪不大，但却也懂得趋吉避凶，哪个桃子软能捏得，哪个捏不动也都心中清楚。

被燕追一威胁，果然就老实多了。

而此时厢房之中，崔大太太看着面前粉面涨得通红的十二娘，紧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十二娘不止没有使燕追对她另眼相看，反倒折了她一副《灵山新雨图》，她开罪了傅明华，兴许将来父母亦会责怪于她，崔贵妃甚至极有可能也会不满此事，崔家里众人说不定也会怪她办事不利……

而她寄予厚望的十二娘，竟然失败了。

“哪里不对呢？”

大谢氏有些疑惑不解。

面前的少女鲜嫩如豆蔻般，带着少女的羞涩与娉娉袅袅，含苞待放，是哪里不对呢，燕追竟然拒绝了？

傅明华是美人儿，可十二娘之美，与她又不相同，一如牡丹国色，一如玉兰，纯洁芬芳，各有千秋。

只是傅明华虽也美，只是身怀有孕，不能服侍。

这样的情况下，燕追身边无人，大谢氏原本都已经想好了，此时时机极好，可是怎么就被燕追拒绝了？

“我拿了画，还未请王爷欣赏，他便……”十二娘眼中含泪，余下的话实在是没有脸说出口了。

燕追连正眼也未瞧她，接着便强留了画，她还要上前，就直接让她滚。

少女哪里受了这样的羞辱，此时回忆他让自己滚时的情景，便泪珠滚滚而下。

“哭什么？”

大谢氏不由自主低喝了一声，十二娘果然便停了抽噎。

“你再将事情经过说来我听。”大谢氏揉了揉额，又问了一声。

十二娘还没说话，外头婆子匆忙进来，说是九皇子来了。

大谢氏的脸色便更加的难看。

九皇子燕骥来的缘故，她自然清楚。

燕骥年纪已涨，崔贵妃有意为他择妃。

若今日没发生这样的情况，十二娘就是要许燕骥，崔贵妃看在父母兄嫂的份上，也不见得会不允的。

但现在有了今日这情况，崔贵妃怕是不会再允这样的事情发生了。

更何况十二娘并不适合为正室，她的性子，是以男人会宠的娇怯养成的，大谢氏只觉得头疼，两位皇子都来了，自然也不能再坐在屋中不出去见人了。

大谢氏领着十二娘出来时，阴丽芝等人都不由自主的看了十二娘一眼，倒是燕追夫妇神色如常。

当日燕追回了王府，便让人将那幅《灵山新雨图》装了起来，送入了宫中，说是借花献佛，请崔贵妃观赏。

他的意思十分明确，先准备给崔贵妃一个脸面，将崔氏的人交给她来处理，若崔贵妃不成，他再亲自出手。

崔贵妃接到画时，心中还颇为诧异，询问之后，纸包不住火，得知事情始末，气得浑身直哆嗦，当即让人传了命令入宫，让大谢氏第二日进宫来见她。

其实事情发生之后，大谢氏便猜着自己是要面对崔贵妃的怒火的，但是她没有想到，崔贵妃的怒火会来得这样的快。

她带了十二娘进宫，蓬莱阁里，崔贵妃凤眼含煞，望着崔大太太看，目光仿佛都要在她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您何必这样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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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6.第445章 就里

大谢氏有些疑惑不解：“娘娘莫非进洛阳时间久了，就真的忘了青河，忘了娘家？”

此事之后，对于燕追来说没有丝毫损伤，伤的是崔家的颜面，伤的是十二娘，是她!

她唤了崔十二娘上前，指着十二娘就向崔贵妃道：

“青河是您的故里，十二娘是二叔的女儿，她不好吗？”

崔大太太问了崔贵妃一声，崔贵妃就气得咬紧了牙：

“十二娘好不好，也不是大嫂那样做的理由。”

大谢氏听了这话，便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来：

“娘娘，您当初看不上我的十娘，如今崔家敬重您，又将十二娘也送进了洛阳，可是秦王却又那般模样，您气什么呢？”大谢氏反问着，崔贵妃将牙咬紧了：

“我早说过，几个侄女，也不一定非盯着洛阳这地方不可。”

崔贵妃忍了心中的怒火，定定望着大谢氏看：“十二娘的婚事，早就该定下来了。”

大谢氏怒极反笑：“娘娘，您不能这样。这些年来，崔氏一直顺从您，处处听您的安排，当初三皇子年少，需要有人辅导，父亲一把年纪，还亲自求了姚释出山来，藏书、典籍，只要是您要的，崔家无不尊从，想方设法的办到。”

崔贵妃脸上的笑意已经绷不住了，大谢氏接着又道：

“当日您说看中了柱国公府的魏敏珠，曾默认过十娘前往洛阳，侍候在您膝下。”大谢氏眼圈发红，拿了帕子沾了沾眼角，语气平静道：“崔家都应了，十娘候到了那把岁数，最终您定了傅明华，一句十娘不要送入秦王身侧便算了。”她抬起了头来，盯着崔贵妃看：

“兴许我们想着，十娘不合您的心意，便又送了十二娘来。”

大谢氏十分聪明的没有提及崔十娘如今低嫁的下场，有些话不用她说得太明白，崔贵妃自己都能想像得到。

“可是十二娘也不合您的心意吗？娘娘觉得，我们崔家是要该怎么做呢？还求娘娘指条明路才好。”

大谢氏起身拜了下去，崔贵妃看着她跪在自己面前，气得手脚冰凉。

“我知道父母心中的想法，但是这洛阳，并不一定是适合人呆的地方。”崔贵妃招了招手，十二娘子乖巧的上前，她的手还那么软和，眼底带着没有见过险恶的纯真，崔贵妃冰冷的手握住她时，她打了个寒颤，偏了头有些疑惑的望着她看。

那模样实在是惹人怜爱。

显然当初的她不得嘉安帝的宠爱，已经使崔氏意识到了。

崔贵妃不由想笑，眼神却露出怜悯之色来：“大嫂觉得美人儿的作用有多少？”

以色事君王，又有几个得了好下场？

她一手握紧了十二娘，力道有些大，一手便挥了挥，示意静姑等人站远了一些，才冷冷望着跪在地上的大谢氏道：

“崔家敢与我提当初为追儿做的那些事，又敢与追儿说这样的话吗？”

大谢氏沉默着，没有说话。

“更何况……”崔家当初做的那些事，也不是为了不求回报。

若当初她在洛阳稍有行差踏错，或是不中用了，等着替她位置的崔氏女儿便足以排成一排，供嘉安帝挑选了。

“现如今，追儿与元娘感情融洽。”傅明华与崔贵妃关系又不差，“我的前半生，一直是为了崔家，大嫂，现在我该为了我儿子了。”

崔贵妃的目光渐渐冷了，崔家的举动，是陷她于两难之地中。

留下十二娘，她与燕追母子之情会受影响，傅明华也会怪她，更何况就是她要留十二娘，兴许也只是她的一厢情愿，燕追未必要听她的话。

“我觉得，崔家既然要留人在洛阳，我瞧着四郎便很好。”

崔贵妃声音极轻，可是听在大谢氏耳中却如遭雷击一般。

她浑身一抖，极为失态的抬起了头来，瞪大了双眼望着崔贵妃看。

这个昔日她嫁入崔家，便一直感情不差的贵妃，此时的笑容里带着几分冰凉与高高在上：

“我的骥儿如今正值顽皮好动之龄，四郎文采出众，曾得长辈多有夸奖。”

崔贵妃俯身靠近了大谢氏一些，压低了目光与她平视：“大嫂，既然崔家已经为我做了这么多，何不再割爱，”

大谢氏的脑海此时一片空白，仿佛受了重击一般，头晕目眩，说不出话来。

崔贵妃冷冷望着她看，脸上带着微笑：

“送四郎入洛阳，时时伴随我骥儿左右呢？”

“你……”大谢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崔贵妃此时想要拿她命门，将崔四郎留在洛阳。

崔四郎是崔家长房长子，将来会肩负撑起崔家的责任，是崔家下一代的希望。

也是大谢氏寄予了厚望的儿子，如她眼珠一般。

可现在崔贵妃却逼着她，将儿子留在洛阳。

说得好听是陪伴燕骥左右，可实则是以儿子为质，将来若嘉安帝想动崔氏，崔四郎极有可能性命不保。

况且崔四郎若是为质，那么崔家里他继承人的身份势必要遭剥夺，他的一生都会被毁了，崔贵妃分明就是要剜她心肝肉，有意想要害她!

大谢氏又慌又怕，瞪大了一双眼睛望着崔贵妃看，额头冷汗密密实实的沁了出来。

这个在她心中并不如何惧怕的贵妃，此时笑得让她遍体生寒。

“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大谢氏喉间微微滚动，望着崔贵妃看。

崔贵妃挺直了背，侧身去端了一盏已经冷却的茶，大谢氏的话并没有让她转过头来。

宫中烧了碳盆，本该温暖异常，可此时大谢氏却觉得浑身直打寒颤。

她极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哆嗦，但身体血脉却加速流动，使她手足透心的凉。

“冷吗？”崔贵妃捧了茶杯，侧过了头来。冬日里的阳光也好似驱不散这大殿的阴霾，崔贵妃的眼珠从大谢氏的角度看出去，仿佛如猫儿石般，清沏至美，却不带丝毫温度。

“我这些年，一直都如大嫂此时一般，担惊受怕，从没有过一日敢松懈的。”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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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7.第446章 命运

自带了崔家的使命，踏进了洛阳的那一天，崔贵妃就再也没有一日的安宁。

她从来没有睡得踏实过，那时怕自己死，后来又怕儿子被害了。

每年无论寒冬腊月还是夏日炎炎，她都十分的畏寒，“那种感觉，大嫂懂吗？”

大谢氏吞了口唾沫，说不出话来。

“大嫂舍不得四郎，可大嫂还有六郎与七郎，还有我大哥，还有整个崔家。”

“现如今，大嫂要怎么做呢？”崔贵妃伸手捂着胸，笑了起来，她伸手压鬓，一支花钗却被碰得歪斜。

她伸手摸索着，取了下来，又重新簪了上去：“说来也是有缘。当日的阿沅曾在此处，与大嫂这会儿的神情一模一样。我算算时间，都已经过去六七年了。”

大谢氏额头的细密汗珠汇聚在一起，滑落进她眼中，沾脂粉，整得她眼睛生疼。

崔贵妃低声的笑了起来，神情复杂。

当年的她在这蓬莱阁中，亲眼看着谢氏挣扎着做出选择。

谁曾想过，多年以后，兴许是个报应，她在家族与儿子之间，也仍在挣扎之下，逼迫着谢氏嫡亲的姐姐，也在这蓬莱阁中，再次做出选择来。

“大嫂觉得，缘份是不是十分的奇妙。”

大谢氏脸上汗珠更密，流淌下来，沾了胭脂，呈粉红色泽，她却没有拿帕子去擦脸：“您何必这样逼迫我？”

做了这个决定的，并不是她，而是崔家，是崔家上下。

崔贵妃不为所动，大谢氏的脸上渐渐失了血色。

她心疼儿子，可也做不来摇尾乞怜的事，哪怕此时心中滴血。

崔贵妃微笑着看大谢氏，没有说话。

“大嫂送的《灵山新雨图》，我十分喜欢，昨夜赏得舍不得闭眼，实在是乏得很了。”崔贵妃挥了一下手，大谢氏紧抿着唇，从地上站起了身来。

她明明心痛已极，可却背挺得笔直，从袖口中拿出一方帕子，缓缓擦了擦脸，才忍了心中感受告退。

崔贵妃让清容送她出去，静姑看着大谢氏，便说道：

“娘娘，您这样做，便再无退路了。”

这些年来，崔贵妃一步一步走到如今，养大两个皇子有多不容易，静姑是看在眼里的。

嘉安帝对她没有多少宠，如今来蓬莱阁也不过是略坐一坐。

现今宫中后位悬空，若崔贵妃想要更进一步，需要仰仗崔家的地方还多。

可若是将崔四郎强拘在洛阳，便是开罪了崔家。

崔贵妃忍不住闭了闭眼睛，笑容有些凄凉：

“我也是身不由已。有些事情，追儿都懂了，崔家却总是不懂。”她拧着秀眉，苦笑了两声：“兴许是懂了，却仍只是不甘，所以才越发急切。”

静姑眉头皱了皱，又问道：

“会不会是王妃从中周旋的缘故？”

秦王至今府后只得王妃，而图谋大事。

崔贵妃与傅明华关系不差，又从未插手过儿子后院之中，兴许是崔家的举动，触了傅明华逆鳞，才使她心中不快，言语之间使燕追送《灵山新雨图》进宫？

静姑的话，让崔贵妃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心中一凛，崔贵妃则是又将头转开了。

“实则奴婢觉得，给大太太一个警告便算了，没有必要将四郎君拘在洛阳之中。”

“我不拘，让追儿来吗？”

崔贵妃淡淡一笑：“我知道你心系崔家，可是自皇上废除中正九品制后，难道你还不懂？”

“世家以何立足？”

静姑哑口无言。

“以人才。先魏晋时期，朝堂之中，世家力量强大，足以左右朝政。”崔贵妃叹了口气，“那时谢家振臂一呼，天下文人学士，高官士爵无不顺从。”就是皇帝也惹不起众怒，得要退步。

“可现如今呢？”

皇帝已经不再需要人才自世家里出，朝堂官员虽仍大半与谢家关系亲近，可随着科举制度的发展，世家终有一日要遭淘汰在这科举制的发展之中。

对于燕追来说，崔氏当初为他所做的一切，是因为崔家是臣，而他是君。

为君之道，他可以施恩，却绝不能允许崔家挟恩求报答的。

崔家送女儿的举动，当初先帝在时，大唐只不过是初立，嘉安帝愿意妥协，燕追却性格强势，必不愿受人左右。

“我生的儿子，我心中清楚。”崔贵妃叹了口气，“他爱元娘，兴许是怕她伤心，也不愿与她生疏，但这件事情，他绝对不是会受妇人左右，无论他有多喜欢。”

哪怕就是傅明华清楚局势，默认此事，燕追也定是绝不肯妥协的。

“若他会受妇人左右，还有如今的事？”

大谢氏压根儿就不会自作主张，怕是会来寻她办妥此事了。

崔贵妃轻声的笑，这才是她觉得十分讽刺的地方。

怕是大谢氏心中早就已经料到了这个结果，只是为了崔家，为了世族，她仍是如此义无反顾。

“追儿不会受十二娘。”除了他自己不愿受崔氏所挟持之外，他还要让嘉安帝看到，他不会因为母亲，而受外族所影响的决心。

他要让嘉安帝看到，他与燕信不同之处。

燕信身边的各式美人儿，大多与容涂英有或多或少的关系，要么也是与四皇子一党有些牵涉。

初时一看，燕信如此一做，自是笼络人心，可却失了圣心。但燕追却是失了人心，冷了崔氏，却独得了圣心。

她的儿子，将事情考虑得面面俱到，崔贵妃笑着问静姑：

“你说我怎么帮崔家呢？万事难周全。”

燕追在让她做选择。

静姑明白过来，也是脸色微白，只是想着崔贵妃此时心痛如绞的心情，手心手背都是肉。

儿子是她的骨肉，崔家亦有她的父母。

“只是如此一来，便苦了您了。还有那……”

她是想说中宫之位，崔贵妃却抬了手，止住了她的话，幽幽的叹了口气。

晌午之后，宫里来了人，说是崔贵妃请傅明华进宫去取已经赏完的《灵山新雨图》，碧蓝有些惴惴不安，问傅明华：“娘娘会不会迁怒于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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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8.第447章 求见

傅明华十分肯定：“不会。”

崔贵妃是聪明人，应该能想得清这其中缘故。

她想通了，自然不会有迁怒自己。崔贵妃在宫中多年，心如七窍玲珑。

崔贵妃确实没有迁怒于她，待她一如既往，还关切的问起了她的肚子，最终也没有提及大谢氏之事，仿佛此事只是微不足道。

只是元岁之前，崔家将崔四郎送入洛阳，他进了洛阳第一桩事，其妻阴氏便要求见傅明华，却被傅明华以身体怀孕不适，不宜见客为由婉拒了。

元岁那日，傅明华进宫之前，轿辇被人拦在了望仙门前，碧云靠近轿边，轻声回话：

“王妃，是崔四郎君及四奶奶。”

燕追昨夜有急事入宫与嘉安帝商议，今日便在宫中等候傅明华，并没有随她前往。

所以没有燕追同行，傅明华走的并不是丹凤门，而是入望仙门。

崔四郎恐怕早就已经打探到此事了，所以早早的便带其妻候在了望仙门前。

碧云话音一落，傅明华便忍不住微微一笑，眼中露出趣味之色来。

她想了想，吩咐了一句：

“停下。”

“王妃？”

碧云问了一声，显然也是知道当初崔大太太与傅明华之间的事的，她原以为傅明华必会不见这崔四郎的，没想到她却让人落了轿，停了下来，分明就是有意见这崔四郎一面的。

傅明华压了压头发，碧蓝打了轿帘，她从轿上下来。

雾色迷蒙中，披着狐裘的崔四郎遥遥的与她对望。

她穿着代表亲王妃身份的鞠衣，华贵端穆，头发梳得齐整，头上戴着花树。

恍惚一看，哪怕简车轻从，却仍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尊崇。

崔四郎心里便想起了当初他颇为看不上的小娘子，尤记得在江洲之时，他曾听人提及崔贵妃为三皇子定了傅明华，还拒了十娘进洛阳。

当时一时气不过，觉得自己的妹妹天下少有，就是皇亲贵族也该求娶，却没想到崔氏的女儿也有遭人拒的一天。

年少气盛的他便想去瞧瞧这个未曾谋面的表妹是个什么模样。

他与谢七郎及宇文氏的几个少年当时见着了谢殊宴的车，看着傅明华与谢殊宴从车上下来，那时的她也是这般波澜不惊的模样。

只是当年他认为傅明华装模作样，强作镇定罢了。

可如今看来，她仍是那般，倒是显得当年的自己尤为可笑。

崔四郎苦笑了两声，叹了口气，整了整衣裳与身上的皮裘。

四奶奶阴氏站在他的身侧，落后了他小半步的模样。

两夫妻此时看到傅明华下轿，崔四郎一直憋在心间的那口浊气才缓缓吐了出来。

他担忧傅明华不见他。

当初因为崔十娘之故，他对傅明华多有偏见，赵国太夫人七十生辰之时，在江洲谢氏的府宅里，他曾对傅明华并不客气的。

先前母亲因为使十二娘拿了画使秦王赏看之事，大谢氏曾叮嘱过他，说让他务必要忍耐。

他原以为因这些缘故，傅明华定会对他百般刁难，前几日阴氏求见，都被她拒绝，可没想到，今日他与阴氏拦在路上，原本都已经做好了会再次被她婉拒见面与说话，只是她却下来了。

一时间崔四郎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半晌之后才忍了万般感受，缓步上前来。

夫妻俩在雾气中已经候了许久，头上的发丝都被清晨的雾珠沁湿，眉眼间带着霜色，嘴唇冻得乌青。

崔四郎走近傅明华跟前了，才拱了拱手：

“王妃娘娘。”

几年不见，当初在江洲时看到的崔四郎身上仍带少年意气，可如今的崔四郎却仿佛变了个人般，身上不见半点儿骄躁之气，反倒沉稳内敛，仿佛被雕琢出来的玉般，彬彬有礼的向她问好。

“四表哥多礼了，当初江洲一别经年，表哥可还安好？”

她笑得云淡风轻，仿佛之前江洲时自己对她的无礼与狂妄都全没放在心上，大谢氏的算计与谋划也好似对她来说并没有影响。

崔四郎自认自己到了如今这把年纪，已是心胸宽阔，肚量极大，可扪心自问，若他如傅明华一般，恐怕也未必能比她更好。

一时间便有些羞愧了。

“多谢您的记挂，当初在江洲时，我年少无知，对您并不友好，事后想起，也颇觉后悔，一直没有与您道歉，常为此耿耿于怀，直到此时，才发现是我想得太多了。”

他认真的说着，一面就俯身去行礼道歉。

阴氏也跟着他弯腰，傅明华微笑着看着这夫妻俩的动作，对于崔四郎的举动倒是有些意外了。

世家教养孩子，确实是颇有一套。

她欣然受了这一礼，看崔四郎站直了身体：

“四表哥言重了，年少之时，谁没个意气的时候？只是小事，早过去了。”她含着笑意，看了阴氏一眼：“说清楚了便好。”

崔四郎又更感羞愧，一张越见老持沉稳的脸上露出几分叹息之色。

说了几句话，天色蒙蒙亮了，傅明华还要进宫见崔贵妃，因此与崔四郎道：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入宫，表嫂可要一路？”

阴氏便抿唇一笑：“您先请，我晚些时候才去向娘娘请安问好。”

傅明华点了点头，复又回了轿中，抬轿的侍人喊了起，崔四郎夫妻便弯腰低头，送她走远了。

碧蓝站在轿外，小声的道：

“四郎君估计是来向您求情的。”

他被拘在洛阳，就如质子一般，将来日子必定不好过。

崔家会另选继承人，他便如废子一般，可想而知心中是个什么感受了。

“大太太做出那样的事，他还敢来见您。”碧蓝想起当日崔府之中的情景，仍余怒未消。

傅明华在轿中坐得端雅，并没有因为无人瞧见，便对自己松懈几分。

她怀孕之后，进出要用轿辇，燕追担忧婆子力气不足，洛阳下了雪，地湿路滑，出个什么差错。

因此将她身边要使力气的人全换成了内侍，这轿子抬得十分稳当，虽走动间，但她坐着倒并不摇晃。

她听着碧蓝的话，不由便微笑：

“他来不来见我，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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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9.第448章 权谋

这桩事情，一开始便已经注定结果。

只是崔四郎一来便道歉，道的不是大谢氏谋算之事，而是当初江洲无礼之故，这让她对崔四郎倒是高看一些了。

“当初在江洲时，他对您无礼，大太太又居心不良。”碧蓝想起当日往事，此时仍是愤怒。

“他若求的是崔大太太之事，我反倒瞧不上他，他道当初在江洲时对我失礼之事，我对他倒是有些另眼相看了。”

碧蓝有些疑惑不解：

“奴婢不明白。”

“崔大太太之事，是崔家的打算，与他无关。”若崔四郎因此事而向傅明华道歉，证明他是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若一道歉，便是认为崔大太太的举动是做错了。

如此一来，哪怕是他道歉，一个为了讨好她，连母亲都并不在意的人，傅明华也看不上他。

可他对崔大太太之事并不谈，反倒直言相认的是当初狂妄无礼的错，傅明华反倒觉得崔四郎身上确实可见世家的教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读过《左传》的人不少，可能真做到的又有几人？

“您，您是要原谅他了？”碧蓝有些意外，傅明华却叹了口气：

“不是我要原谅他。”

碧蓝不懂其中弯道，她温声解释道：

“当日王爷拿了《灵山新雨图》交到母亲手上，母亲亲自召见了崔大太太。”那时崔贵妃对她十分维护，坚定的站在了儿子儿媳这一方。

虽说那时崔贵妃可能更多的是考虑大局，考虑安定及燕追，但不可否认的是，崔贵妃的维护之情她是要领的。

现如今崔四郎寻了过来，就是傅明华投桃报李的时候。

当日的崔贵妃对她十分维护，现如今崔四郎上门道歉，她难道不依不饶？

无论如何，崔四郎都是姓崔的，是崔贵妃的嫡亲侄子。

所以她才会说，崔四郎来与不来，结果都是一样的。

从始至终，燕追借崔贵妃之手打压崔氏，而最终这个人情又经由傅明华的手，还到崔贵妃的手中。

崔四郎如此聪明，并非废物，他在洛阳是留不长久的。

将来他若被燕追放回青河，经此一事，崔家必定会老实许多，且会对燕追感恩戴德，遭了打压威胁后，又如何不会对燕追事事顺从？

不需要接收崔氏的女儿，不用像当初的嘉安帝一般留人在洛阳府中。

燕追自有办法如愿以偿，还教青河崔氏有苦说不出。

这种权势之间的博弈，好像崔氏还没开始，便已经输了。

恩威兼施的手段，他此时便用得炉火纯青，更何况将来。

碧蓝想不到后头之事，但傅明华前头将话说得如此明白，她自然也懂了傅明华之前所说的意思。

蓬莱阁里，崔贵妃笑意吟吟的看傅明华的肚子：“你看到四郎了？”

发生在望仙门前的事，崔贵妃在宫中经营多年，崔四郎夫妇等了多时，瞒不过她也是正常的。

傅明华点了点头，崔贵妃就叹道：

“我的父母太急切了。”

兴许是世家地位一日不如一日，终是令崔家沉不住气了。

四大世家之中，如今崔氏略弱，唯一稍好的，也就是一个崔贵妃尚在宫中，当初郭正风的卦象，就如一柄随时悬在世家头上的刀，使得崔家急切的想要抓住些什么，结果却更适得其反了。

“你是个好孩子。”她眼中露出愧疚之色，“聪明、体贴、宽容、大度。”崔四郎直面当初的错误，勇于认错固然可贵，但她聪慧敏锐，又胸襟广阔，不较私仇，识大体，明事理。

当初她还差点儿错过了。

“以前我不信命、不信缘份，可如今看来，是我错了。”崔贵妃握了傅明华的手，“因与果，我使你自小失了母亲庇护，到头来，我们却全了一场母女情份。”

两人绕着环抱了结冰的湖面的游廊走，崔贵妃又道：

“数十年前，你的曾外祖父曾与郭正风交好，而得其推卦，指明谢家有大难，将来四姓难以渡过难关。破解之法远在洛阳，唯有借运一说，经过郭正风指点，转机便在傅家里头。”那时的江洲谢氏都误会了郭正风所说的话，只当郭正风所指的借运一说，是指借长乐侯府气运罢了，哪知郭正风所指的运，是指应运而生的傅明华。

她叹了口气：“当日郭正风的卦象结果对于四姓影响极深，所以崔家的人害怕。”

“我明白。”傅明华点了点头，崔贵妃有些诧异的转头看她：“你明白？”

想了想，崔贵妃又点头：

“是了，你这样聪明，猜也是能猜得到的。”

崔贵妃赞叹道，她知道傅明华聪明，每每都总是令她惊喜交加。

只是崔贵妃仍有些好奇：

“元娘，这样没影的事儿，就连傅家里至今恐怕都全无头绪，你又是怎么猜出来的？”

“无非一个利字罢了。”傅明华低头抿唇一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汉时司马迁这句话，便足以解释一切了。

她那时便觉得不大对劲儿，谢氏下嫁长乐侯府，必定是因为府中有什么东西吸引谢家。

否则谢氏的女儿，就连皇室王公都难以娶得，为何就偏嫁进长乐侯府了？

事有反常即为妖。只是她那时隐约猜测，今日是崔贵妃与她言明罢了。

崔贵妃沉默不语，长叹了口气，也重复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司马迁这句话说得好。”

两人说了几句闲话，崔贵妃也不想再谈这个沉重的问题，想了想又问：

“追儿是不是元岁之后，便要回幽州了？”

傅明华抱了暖炉，湖面结了一片片晶莹剔透的冰，湖底依旧可见枯败后倒落于水中的莲叶，呈一派萧索的景象。

可是那淤泥之下，又孕育着新芽，等待着来年开春，再破冰而出，此时的枯败，不过是为了明年长得更好在做准备罢了。

她看得有些意思，坐到了椅子边，想要伸手出去，崔贵妃却忙将她拉住了，傅明华笑道：

“恐怕会另有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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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第449章 媚言

忠信郡王派进洛阳的庶子已被扣押，孙氏已死，最迟不过三月，西京怕是会起事的。

燕追几时走，还真的说不准了。

他近来忙得厉害，时常召姚释等人议事，显然也是早有感觉了。

崔贵妃听了这话，有些欣喜，又有些担忧。欣喜于儿子若再立一功，地位便更稳，却又担忧儿子受伤。

而此时的紫宸殿外，嘉安帝亲自考校燕追的武艺。

他召了北衙禁军左神武卫俞昭成亲自与燕追比试，左右骁卫则列于四处，守卫皇帝安全。

俞昭成乃是勋贵之后，其父当年跟随太祖，他自年少时期，便入魏王府，跟随嘉安帝左右，武艺出众，对皇帝忠心耿耿。

此时天色只是将蒙蒙亮，俞昭成与燕追比的是约五尺长的缨枪。

嘉安帝站在雕砌石阶之上，一声令下，下方燕追便如猎豹，凶悍出击。

那一支长枪在他手中宛若灵蛇，俞昭成急急后退，避开了这凌厉的一劈，他却手一抖，将枪收回，改劈为刺，逼得俞昭成连退了两步，避开了他的攻击。

光是从这击出的一招，嘉安帝脸上便现出满意之色。

他披了厚厚的大氅，目不转睛看着场内比试的两人，一面便低头轻咳了两声。

黄一兴有些担忧，劝他道：

“大家，您昨夜一宿未眠，清晨风寒，您且内里坐，若殿下得胜，奴必向您报来就是了。”

嘉安帝又咳了两声，接过黄一兴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唇，骄傲的笑道：

“朕的三郎颇有先祖当年之勇，昭成不是他的对手。”

俞昭成虽有猛力，但燕追也是不差。

最重要的是，俞昭成心有畏惧，攻少避多。

而燕追则是全无顾忌，出手狠辣。

他曾上过战场，自信十足，此时气势一开，俞昭成被他打压，一时片刻便汗流颊背，只是强撑罢了。

嘉安帝看得来了兴致，伸出手来：

“取剑来，朕要与三郎比试，看他究竟胆色如何。”

黄一兴吓得跪了，嘴里高呼：“皇上，不可呀。”

嘉安帝龙体尊贵，哪里敢有损伤？周围侍人一见黄一兴跪，也都跟着跪了下来，嘉安帝咳了一声，握了叠得齐整的帕子压唇，声音含糊不清：

“取来。”

黄一兴颤巍巍的，摇摇晃晃起身，脸色煞白，满头大汗的回殿内，亲自取了嘉安帝的佩剑前来。

此剑产自棠溪，乃是九大名剑之首，锋利、坚韧。

剑身上刻夔龙纹，嘉安帝接过剑，将剑拨开，寒意扑面而来，刺得脸上寒毛都立了起来。

那头俞昭成果然已呈败相，嘉安帝一声令下，两人分了开来，俞昭成气喘吁吁，燕追亦是额头见了汗意。

“退下。”

嘉安帝摆了手，扯下了身上厚厚的皮裘。

侍卫为燕追呈上了长剑，嘉安帝跃跃欲试，观看了俞昭成与燕追之间的比试，引发了他心中的豪情。

黄一兴等人十分紧张，左右卫也频频劝说，嘉安帝却全都不为所动，率先出击，燕追剑未出鞘，却将他挡住。

剑尖碰到剑鞘之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远处有侍人前来通报，说是容妃来了，嘉安帝却置若罔闻，只顾与儿子对战。

几次下来，拼剑‘铿锵’之声不绝，黄一兴等人又慌又怕，唯恐皇帝出了什么意外，皇帝倒是打得痛快，燕追功守兼备，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注意没有伤到他，却又使自己不落败相。燕追再挡了两三回，嘉安帝这才喘着气，停了手。

“想当年，朕年少之时，也曾修习武术，练半个时辰而气不喘，可如今，却才不过两刻来钟，便已大汗淋漓了。”

相较之下，燕追先前与俞昭成比拼长枪，后又与他比试，却只是额角见汗罢了。

黄一兴连忙上前拿了帕子替皇帝擦脸，又取了披风替皇帝搭上，嘉安帝将长剑送入鞘，一面回殿，一面问燕追：

“西京可有异动？”

燕追点了点头，“只等时机一到，便杀凌宪之子以祭旗。”

嘉安帝勾了勾嘴角，将手里的棠溪宝剑扔到了他的面前：

“朕等你凯旋归来之时。”

燕追捡起剑，眸光幽冷，应了一声：“是。”

外头先前便来的容妃此时在内侍接引下，入了紫宸宫。

她来时嘉安帝才将进殿内不久，燕追持剑而立，眉眼间的神色令人不寒而粟。

容妃心中一紧，嘴里发苦。

昨夜里就听说嘉安帝召了燕追议事，直至天明。此时燕追持剑在手，嘉安帝却对他毫无防备，分明就是对他极其信任的模样。

“先下去。”

嘉安帝挥了手，燕追拿剑退下去了，容妃才上前一步，靠近了嘉安帝，面带关切道：

“皇上，秦王怎么带剑入内阁了？”

宫人备了洗漱用品，容妃亲自扶了嘉安帝起身，皇帝任由她扶着，听了这话，眸光一闪：

“那剑是朕考验他后，赏赐他的。”

容妃听了这话，心中发苦。

进紫宸宫前，她便问过通传的内侍，知道嘉安帝与燕追比试之事了，皇帝年纪已长，秦王却是年富力强，他却毫不避讳，仿佛对儿子十分信任一般。

又想起燕信年长，再入宫时，盘查得便尤其严格，两相比较之下，容妃咬紧了牙，不动声色的柔声道：

“皇上，臣妾觉得此举不妥。史记有言，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百金之子不骑衡，圣主不乘危而徼幸。”她语气温柔，说出的话却如淬了毒，她挽着的嘉安帝眼里露出阴冷之色，容妃却并没有注意到：

“如今秦王功高，皇上又还未立储，若其生出歹……”

她话没说完，嘉安帝想也不想，重重推了她一把，容妃始料未及，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她身后的黎媪等人又落后了她数步，嘉安帝推她之时，众人来不及去扶她，容妃已经异常狼狈的摔落到地上。

“皇上……”

嘉安帝神情阴沉，眼睑紧眯，单手捉了披风对襟，冷冷望着容妃看。

“皇上。”

容妃被他这样一看，顿时心中便凉了半截，她在嘉安帝面前一向极为得宠，进宫至今，哪怕就是当初容三娘争宠时，嘉安帝也从未如此待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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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1.第450章 信任

“你想说什么？”

嘉安帝弯了腰，居高临下的望着容妃看。

这个美丽的女人坐倒在地上，眼珠都在发抖。

她吞了口唾沫，细白修长的脖子上筋在微微跳动，兴许是太过震惊了，嘉安帝的问话她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嘉安帝低喝了一声：

“说！”

“皇上……”

容妃回过神，便知自己触了嘉安帝的逆鳞，连忙便跪了起来：“皇上，妾有罪。”

“哦？”

嘉安帝睨视着她，似笑非笑：“何罪之有。”

容妃心中发苦，脸上却露出后悔之色：“妾不该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皇上与秦王父子情深，妾却因忧心皇上安危，而多嘴多舌。”

她伸出手来，一把抱住了嘉安帝的腿，脸贴在斗蓬上，眼泪流了又流：

“妾因惶恐而失了分寸，求您不要生妾的气，往后再也不敢了。”

黄一兴站在一旁，低垂着头。

这位绝代风华的宠妃，此时哭得梨花带雨，肝肠寸断。

“皇上，皇上……”她一声一声的，哀求婉转。

她服侍嘉安帝多年，深知如何会使他息怒。

嘉安帝勾了勾嘴角，看她泪眼迷蒙的模样，拿了帕子替她沾了沾眼，容妃眼睛一亮，嘉安帝则回头唤道：

“程济，送容妃出去！”

程济应了一声，亲自上前扶了身体虚软的容妃起来，容妃怔愣间，嘉安帝转过了头，背对着她，温声安抚：

“与你开个玩笑罢了，瞧把你吓的。时辰不早了，快些回去吧。”

他的声音温和，之前温柔拭泪的动作让容妃顿了一顿，又觉得心中稍宽，应了一声，由程济扶出了殿外，人刚一走，嘉安帝便将之前与她擦泪的帕子扔到了地上，神情冷漠。

黄一兴低垂下头，微微勾了勾嘴角。

而出了紫宸宫正殿后，容妃两个大宫人上前扶住了脚步虚软的容妃，一路出了紫宸宫后，之前还面露楚楚之姿的容妃看着黎媪打发了程济，脸上的笑容收了个一干二净，缓缓的站直了身体。

如今嘉安帝对燕追越来越看重了，他手握幽州、鄯州等地军权，已经足以对自己、对燕信、对容家造成威胁。

嘉安帝意欲扫平忠信郡王之心洛阳之中，便没人不知的。

她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清晨的风吹在脸上，如钢刀刮骨似的疼。

黎媪有些担忧的看她：“娘娘……”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啊。”嘉安帝今日推她在地，虽说事后又为她拭泪，还让人扶她起来，又温言细语让人送她出紫宸宫，可是他事后所做的一切，却使容妃心中警惕。

“娘娘。”黎媪又担忧的唤了她一声，容妃转过头来，嫣然一笑：“快要去太后宫里了，还不快些扶我回去重新梳洗。”

她将心思掩得极深，连身旁的人也不肯泄露。

今日元岁，各地王候进入洛阳朝拜皇帝。

五品以上官员入麟德殿朝拜，时辰尚早，众人也没有依次坐下，而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话。

容涂英身旁也围了数人，苏颖等围在他身侧，一个内侍靠了过来，远远的看了容涂英这边一眼，他身后的宫人靠了过去，不多时回来在容涂英耳边悄语了几句。

这位如今手掌权势的容七大人脸上便露出耐人寻味之色。

紫宸殿中发生的一切，容妃已经使人传了话过来。

容涂英心里清楚，容妃使人传话，并不是为了要向他告状，而是情况已经到了紧急的时候。

与今秦王已经如此得势，若再荡平忠信郡王府，掌管西京。

大唐在籍军丁共有八十万余，除却洛阳禁军，各地折冲府约有兵丁三十余万，总兵力不过一百一十万余。

可是这些士兵之中，鄯州、益州及幽州、范阳、莫州等地军权都在燕追之手，听他号令。

幽州是上古九州之一，乃是兵家要地，容涂英曾将幽州握在手中，对幽州情况十分熟悉。

燕追拿下幽州，占据了范阳、莫州之后，光是那一带，便有兵力十五万余精锐，马八千五百疋，已经是占大唐在籍兵丁约五分之一的兵数了。

更何况还有益州、鄯州及凤翔府一带，便约有精兵十来万，哪怕是当初在灭简叔玉，扫荡吐蕃的过程中折损了一些，但十万总是有的。

如此一来，燕追手中能调动的兵力便有二十五万之多。

容涂英想到此处，笑容阴森。

嘉安帝对燕追十分宠信，从容妃话中透出的信息来看，虽说不一定会如容妃所说般，敢将性命交由燕追手上，对他全不设防，但容妃所说，也不是没有半点儿有用之处。

在这禁宫之中，秦王孤身一人，就是拿剑在手，胆敢行刺，也绝对走不出这宫闱之内的。

燕追老奸巨滑，如今他尚未得封太子，周边尽是嘉安帝亲信左右骁卫的情况下，他不可能会做出胆大谋逆之事，这是嘉安帝赐他剑，却不怕他胆敢动手的缘故。

不过除此之外，紫宸宫内，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让嘉安帝如此信任，愿将长剑交出，却不设防的。

就如四皇子燕信，每次入宫，哪怕如今已在门下省担任司门侍郎一职，但皇帝却绝对不可能将剑交到他手中。

这才是当时惹怒了容妃的原因，只是她太冲动了。

兴许是嘉安帝多年以来对她的宠信，让她一时激荡之下将那些会激怒皇帝的话说出口。

容涂英大胆推测，嘉安帝对燕追应该是有信任，但未必会是绝对的信任。

若将燕追得到皇帝的信任暂且定为五成，那么大唐余下的五十五万士兵之中，除开西京里凌宪的人马之外，五十万余的士兵里，兴许嘉安帝会下令，将除开洛阳南北衙禁军之外的四十多万兵万，再交十万以供燕追调遣，到时情况就麻烦了。

他嘴角带笑，眼底却铺了阴霾，苏颖察觉到他微眯起的双眼中露出的不善之色，笑容一滞，正要开口，那头身着九章华裳，金钩暐，腰系革带，佩喻玉双佩，着朱色双绶，身材欣长的秦王燕追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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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第451章 惶恐

今日朝拜，燕追穿着弁服，龙姿凤章。

容涂英又转头去看燕信，他虽没封王，但也穿了绛纱袍，白纱内单，方心曲领，佩戴绿绶，收拾得齐整，却不知为何，看起来与燕追一个天一个地似的。

一个高大凛凛，雄姿英发；一个体貌阴柔，又性好色。

燕信在女色上没有节制，荒废武功文治，虽说容涂英将来也确实不准备让他有多大出息，但他如此窝囊无能，当日西苑中时，射伤了人却只伤及皮毛，又实在是太废物了一些。

想起当初在郦苑之中，自己与容妃为他处处谋划，一切安排妥当，却因他懦弱之故而失了先机，容涂英便觉得心口发堵。

他绝不能允许扫荡忠信郡王的功劳，落在燕追手中。

容涂英想到此处，脑海里浮现出当日西苑狩猎归来时的情景。

秦王妃被孙氏碰撞，当时燕追却冲入殿中，他眼睛眯了又眯，微微笑了起来。

“秦王行事日渐嚣张。”高辅阳忧心忡忡，看到燕追进来，附在容涂英耳侧便小声的说了一句：“您得要想个办法，打击其气焰才成。若是长此以往，将来必成祸患。”

如今众人都是一条绳上的蚱蜢，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燕信将来上位，容涂英得势，则众人都能得好处。

可相反之下，若容涂英失势，则众人亦会跟着倒霉。

燕信也坐于一旁，听了这话，忙不迭的就要点头。

事到如今，他的一切全都仰仗这位大权在握的舅父。

当年他与燕追也算是平起平坐，甚至燕追还比不过他，毕竟崔贵妃不如容妃那般得宠。

那时燕信年少狂妄，觉得将来这太子之位，迟早都是自己的。

可哪知才几年的时间，燕追却步步高升，如今气焰十足。

燕信每当想到此处，便悔不当初，应该趁他弱时，要了他命。

可惜燕追命大，当初在梁州简叔玉的地盘，自己照母亲的指示，透了消息过去，结果简叔玉却仍未将他留在兴元府。

每当后来想及此事，燕信便忍不住想大骂简叔玉废物。

王植岁等人跟在燕追身后，亦步亦趋，苏颖不由暗骂了一声：“走狗！”

燕信一党，是恨王植岁极深的，这厮给他们造成了不少麻烦，可时至今日，仍是活蹦乱跳的。

当日燕信在西苑射杀误入的百姓，这厮却死咬不放，时不时的便提及起来恶心人，容涂英手下多有吃他亏的，看到他都是怒目而视。

王植岁脸皮却厚，‘嘿嘿’一笑，不知与燕追说了些什么，顿了片刻之后，朝容涂英这边竟然走了过来。

“这老货……”燕信年少气盛，忍耐不住，刚要起身，容涂英却一掌按到他手背上，淡淡的说道：“不要冲动。”

“舅舅，王贼近来想要害我。”燕信被他按住，一张阴柔的脸上露出不快之色。

容涂英一双细眉微皱，燕信便敢怒不敢言了。

“我心中自是有数。”

王植岁走了过来，明知围在容涂英身侧的几人都并不欢迎他，目光里露出敌视之色，他却毫不在意，冲苏颖等几人拱手，捻着胡子笑道：

“容七大人，苏大人，高大人，”说到此处，他像是恍然大悟：“四殿下。”

燕信勃然大怒。

这王植岁也实在是欺人太甚了，自己堂堂皇子在前，他却首先拜问容涂英，甚至将苏颖、高辅阳两人置于他之前，简直是该当千刀万剐！

“王植岁，你老眼昏花了？”

“四殿下何出此言哪？”

王植岁心中鄙夷，脸上却做出大惊失色之样。

燕信此人心胸狭窄，又易暴易怒，稍一撩拨，便怒气冲冲，理智全无，又哪是燕追之敌手？

若不是容家、容涂英这条拦路的狗，燕信此时坟头的草怕是都是两尺高了。

他眼里露出轻蔑之色，嘴里随意说了几句话，却是激得燕信暴跳如雷，容涂英几乎都要制止不了他了。

“王大人，你可相信观相之术呢？”

王植岁有意来惹怒燕信，容涂英自然看出来了。

他一面制止燕信，一面望着王植岁微笑，眼中却不见半点温度。

“容七大人莫非会此中门道？”王植岁咧了咧嘴角，容涂英低头轻声的笑，王植岁接着又道：“大人可是看出下官面相了？”

“你可愿听？”

王植岁点了点头，嘻皮笑脸：“容七大人识人有术，娶妻得贤，生女亦是不凡。容妃娘娘贤良豁达，齐心协力，使大人步步青云。”

他话里有话，直指容涂英当初献**之举，苏颖几人早知他嘴舌厉害，此时个个气得脸色发青。

容涂英则是微微的笑，仿佛全没听出王植岁话中的意思一般，令王植岁后背发凉。

此人不动声色，此时受辱却仍是微笑，可想而知其城府之深，有多能忍了。

“若有幸得容大人指点，怕是下官这一生，都会受之不尽，实在是下官之福。”

高辅阳等人忍耐不住，冲王植岁喝道：“王植岁，你休要满嘴胡说八道！”

容涂英举起手来，手指轻摆。

高辅阳等人显然十分畏惧他，顿时便不敢出声了。

“王大人，我看你鼻有赤筋，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啊。”他语重心长，面容带笑。

王植岁却是背脊发寒，仿佛有条赤练蛇，吐着信子在他肩背、脖子处游移似的，每到一处，鸡皮疙瘩都要立了起来。

他喉间发紧，仿佛被蛇缠勒住，脸上的笑容也收了一些，容涂英则是笑容越深，右手作握杯势，悬空比了个敬他的姿势，王植岁在看他伸手的一瞬间，本能的后退了两步，容涂英嘴角边的笑容透着讥讽，转过头不再看他了。

高辅阳等人看王植岁如临大敌，但王植岁在他眼中，不过是只扰人的苍蝇，不足为惧。

容涂英的目光落在还未落座，却已经有人迎上前讨好的燕追身上，这才是真正的大鱼。

似是察觉到了容涂英的目光，燕追转过了些头，径直朝这边走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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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3.第452章 意外

燕信脸色难看，‘嗖’的一下站起身来：“他来干什么？”

苏颖几人也是浑身紧绷，容涂英则是整衣起身，不慌不忙。

“王爷。”容涂英微笑着，揖手笑道：“听说王爷昨日进宫议事，今晨还与左神武卫比试剑术，连俞昭成都非您对手，实在是英武不凡。”

高辅阳几人听了这话，顿时脸上就露出既惊且怕的神色来。

燕追神色淡淡，容涂英接着又道：

“我身边的护卫大多亦是没有见过世面，若王爷得空，还真要讨教几招，将来保护四皇子也好。”

他话里有话，连嘲带讽，苏颖几人听了出来，燕信却满脸的不快：

“我身边的人，还用得着他来教？”

高辅阳与郭世伦相互对视了一眼，将头低垂了下来。

陈敬玄咧了咧嘴角，笑着说道：

“四殿下调教家奴实在有方。”

容涂英含笑看了陈敬玄一眼，陈敬玄则是低垂着头，没有抬头来看他。

“殿下。”容涂英神情温和，燕信被他一唤，神情既不耐烦又有些惧怕，忍了又忍，将头别开了。

“皇上召王爷进宫，可是议西京之事？”

容涂英只当没听到陈敬玄暗指自己为‘家奴’之话，语峰一转，又含着笑意问燕追道。

燕追神情慵懒，下巴微扬，问道：

“关你何事？”

他在面对容涂英这位天子近臣时，丝毫没有给其留分脸面的意思，说话直接，若换了个人，怕是面上难堪，但容涂英却神色坦然，笑着说道：

“之前忠信郡王府的凌四太太胆敢对王妃不敬，惊扰了王妃，王爷一怒之下将人拘了，孙氏不明不白死在王爷手上。”

容涂英说到此处，眯了眯眼睛：

“臣古时听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今昔王爷一怒为红颜，也是不遑多让。”容涂英语气温和，说的话却是尖酸刻薄：“只是王爷杀人妻，就不怕有朝一日，人亦杀你妻？”

燕追听了这话，目光森然，冷冷的笑：

“容大人口中的‘人’是谁呢？”

他语调温和，神情间却见戾气，容涂英垂眸而笑：

“兴许是凌宪之四子，兴许是其他，王爷征战数年，屡立战功，在旁人看来，只听胜者笑，哪听死者哭？”

“若容大人想听死者哭，我有愿助人为乐。”

燕追的话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容涂英脸颊肌肉抽动，正要说话，燕追已经将头别开，问王植岁：

“在说什么？”

之前在郭世伦、苏颖等人面前，让几人恨得牙痒痒的王植岁，此时却如老鼠遇上了猫般，听了燕追问话，便恭敬道：

“容大人会相人观面之术，正为下官观面，说下官鼻现赤筋，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呢。”

他忙不迭的找到机会便告状，燕追就笑道：

“我也粗晓此道。”

说了这话，燕追转头看容涂英：

“我想与容大人打个赌。”

“赌什么？”容涂英问道。

“赌容大人子嗣成单。”燕追这话一说出口，一旁高辅阳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众所周知，容涂英有两子，虽不是郑国夫人所出，但却绝对不是成单。

苏颖也笑，壮着胆子打趣：

“大人莫非藏了娇，有子嗣流落在外了？”

“王爷可要换个赌法？”容涂英先是笑，后面看着燕追杀意凛然的眼，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色渐渐便阴沉下去了，他显然明白了燕追话中的威胁，燕追这话，分明是在暗指要杀他儿子的意思。

“容大人敢赌吗？”

燕追温声问他，容涂英的牙齿一下便咬紧了。

他冷冷望着燕追看，也不说话，苏颖回过神来，也想到了燕追话中的意思，不由后背发寒。

容涂英虽然心狠手辣，但是燕追当众威胁他，也使他下不来台。

气氛一时紧绷，无形的压力压在一干朝臣心头。

众人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打破僵局时，就听侍人在唱报，嘉安帝来了。

苏颖等人不自觉的长舒了一口气，王植岁看了燕追一眼，燕追才勾了勾嘴角：

“容大人，还没回我的话呢。”

这也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高辅阳几人心中都如此想，脸上却不敢显露出分毫来。容涂英脸上的笑意再也挂不住，许久说不出话来。

燕追‘嗤笑’了一声，这才转身便走。

“太嚣张了。”

苏颖面色发白，容涂英此时已是气急，脸颊两侧肌肉微微抖了抖，好半晌，他才像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般，弹了弹衣摆，忍了心中的气，缓缓坐下了。

紫兰宫里，傅明华坐在崔贵妃身侧。

命妇拜见的时间要到了，只是太后却迟迟未出。

坐了许久，殿中人多闷热，崔贵妃拿帕子沾了沾额头，有些担忧的看了傅明华一眼。

傅明华冲她安抚似的一笑。

等得久了，难免众人心中会有颇多猜测。傅明华近来也听说太后身体不大好，她年事已高，十一月底嘉安帝还亲自使太医署张缪进宫为太后把脉，可见太后情况严重了。

又候了一两刻，太后依旧未至，容妃嘴角微弯，脸带冷笑。

当初太后难为燕信，此时得知太后身体抱恙，她心中说不出的快慰，媚眼如丝，不时举起一双玉手，看着那染了丹蔻的指甲，时而与身旁的窦氏说上几句话。

崔贵妃差了人进去瞧瞧，她穿了祎衣，戴十二花树，上衣深青，上了脂粉却依旧盖不住满脸的苍白。

她手还在抖，气色极差，每走一步便十分吃力，傅明华看着她才挪动了两步，额头便汗珠细密了。

众人看到这一幕，都忙要上前来扶她，太后喘了口气，强撑着上了一阶丹墀，再上时，便似提不动脚步，双腿一软，身体就直往后倒。

随行的宫人看到这一幕，俱都吓得肝胆俱裂。

事情发生得十分突然，就连崔贵妃伸了手来，都没有将太后拉住。

太后上了年纪，若今日摔倒在地，怕是后患无穷。

傅明华站在她身后一侧，眼见宫人扶她不住，连忙便上前以身体挡住，太后落在她怀中，傅明华便觉得怀中的沉甸甸的，身体摇晃着，刚要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却不知为何，脚下好似踩了两粒圆滑的珠子，身体一晃，将太后朝温新推了过去，自己重重一下摔倒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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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4.第453章 目的

太后晕头转向间，摔倒在温新身上，并无大碍。

但傅明华就没有这么幸运了，她直直的往后倒了下去。

“啊……”抱言放声大叫，吓得不少人一个激灵。

今日傅明华带进宫中的除了薛嬷嬷外还有碧云，两人被抱言这声尖叫刺得耳朵疼，事发又突然，反应过来要拉傅明华时，已经晚了。

只来得及捉住她的袖口，使她不至于仰天倒在地上，却仍是一下坐了下去。

傅明华之前用力推过了太后，此时反弹力之下，哪怕避免了仰天倒地的痛苦，却坐下去的力道不轻，‘嘭’的一声，顿时捂了肚子，后背冷汗都沁出来了。

“啊……”抱语与抱言都不停尖叫，容妃身边的人仿佛经不得事般，个个吓得喊叫不止。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太后心慌手抖倒在温新怀中，头晕眼花，胸口泛堵，一口气险些没有提上来，只知自己险些摔倒，又被人使力推了回去。

耳旁一群宫人喊得人心中发慌，崔贵妃只觉得手都在抖，回过神就看到傅明华坐在地上，一时间站不起身来的模样。

“叫什么？闭嘴！”

崔贵妃冷静下来，便厉声喝斥。

这个时候她不能慌，她若慌了，恐怕傅明华身边的人更得慌成一团。崔贵妃强忍了心中的焦急，吩咐着薛嬷嬷与碧云：

“先将王妃扶起来，仔细一些，小心一点。”

碧云眼中含泪，唯恐将傅明华扯痛了，动作轻柔的来扶她。

薛嬷嬷阴沉了脸，看傅明华脸色虽白，额角见汗，但仍是冷静，心中不由稍安了些。

“速去请太医令张缪候在紫兰殿外。”

宫中虽说有女医，可非常时刻便行非常事。

傅明华身怀有孕，女医是不如张缪医术高明。

容妃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眼神阴冷。

太后颤巍巍的回过头来，看到被人缓缓从地上扶起身来的傅明华，气得身体哆嗦。

她位于深宫多年，但因为先帝在世时，宫中干净的缘故，中宫只得一个她一个主子，是以这样的下流手段见得并不多。

可太后也是出身陇西郑氏名门，对于个中手段，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此时一回过神来，她便知道傅明华中了算计。

想起之前傅明华伸手的那一推，太后顿时心中更感震怒，若她倒下去，怕是今日这条命也该休了。

从她上台阶时的脚步踉跄，再到崔贵妃与容妃左右扶持，两个孙媳妇走在后面，一环一环，倒是算计得当。

动手之人可能早料到了傅明华会伸手来接她，极有可能动手的针对的是傅明华肚腹中的那块肉，但傅明华这一接一推之情，太后却得心领。

“请张缪前来！”太后忍了心中的怒火，手都在颤抖。

宫中侍人女官个个低垂了头，一时间诺大的紫兰殿鸦雀无声，众人禁若寒蝉。

太后带了些沙哑、疲惫的声音响了起来，话里透着些阴狠：

“给我查！给我好好的查！”

傅明华捂了肚子，心跳如擂，冷汗涔涔，流了又流，不能止。

地上几粒光滑的珍珠，每粒约黄豆大小，只得两三粒，地上铺了地衣，颜色绚丽，若不仔细注意，怕是根本看不到这几粒珍珠的。

只是这东西数量虽小，但出现的位置过于巧妙，贵在精而不在多，多了反而误事，所以哪怕两三粒，依旧让傅明华吃了个亏。

太后让人将傅明华扶到一侧榻上坐好，傅明华忍了心慌，坐了过去，心中如揣兔子，浑身发凉，仍有后怕。

细细一感觉，又觉得肚子隐隐作痛，不知是自已紧张之下以致出现了错觉，还是当真摔倒之下动了胎气。

宫里每一个人都被拉到面前来问话，包括洒扫的宫人与内侍，及今日进过紫兰殿中的侍人，每一个都被温新使人以笔记了下来。

太后又命人通知了嘉安帝那边，一面伸手扶额，神情掩饰不住的疲惫。

傅明华忍了痛，细细回想今日发生的事。

毫无疑问，动手洒珠子的人，与容妃脱不了干系，容妃究竟是针对太后，还是针对自己？

可若是针对自己，这一胎是男是女，仍未可知，容妃这样打草惊蛇，不太像是她的性子。

她张开纤长的手指，抚住额头，容妃若要下手，就必有原因。

可近来并没有什么事，燕信暗算燕骥，而遭太后喝斥厌弃，当日在紫兰殿前，嘉安帝更是亲自动手，鞭斥燕信。

莫非容妃是记恨太后，所以冲太后下手，自己只是遭了无妄之灾而已？

这个念头一涌出来，傅明华自己便闭了闭眼睛，将这想法抛到了脑后。

不可能。

先不说容妃行事阴狠，事出必有因。

若因为燕信之事，她要动手也是有可能，不过这做法太低劣，先不说太后身后身旁都有人，就是无人，太后年迈，一摔之下出了事，必会使嘉安帝震怒，更何况去个太后，只是消她心中一口恶气。

此事得不偿失，她是不会做的。

而若不是针对太后，那么这个局便是针对她而布下的了。

不过傅明华年纪尚小，身体调养得极好，腹中骨肉是男是女未必得知，就算是男孩儿，可一个孩子，起不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作用，容妃的目的应该是伤她而意在牵扯燕追。

傅明华闭了闭眼睛，又换了只手撑住额角，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仿佛要摸到容妃目的。

近来燕追出征在即，成日与姚释等人商议大事，除了王植岁弹劾燕信误伤良民一事，傅明华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燕追最近使容妃吃了大亏的地方。

她一下想到了个关系性的问题，想要坐直身，却是浑身发软。

碧云察觉到她的动静，拿了帕子来替她压汗，一边忍了哭音，安慰她道：

“您不要担忧，太医令就快来了，快来了。”

这话也不知她是在安慰她自个儿，还是安慰傅明华的。

碧云向来沉稳，还极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一旁薛嬷嬷不住替她把脉，显然对她十分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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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5.第454章 有意

傅明华想到，燕追即将出征。

她兴许理解容妃动手的原因了。

燕追如今势力太大了，嘉安帝并没有隐瞒对于这个儿子的喜爱之情，若燕追再扫荡了西京忠信郡王府，这大唐内乱几乎便已被清理干净。

这样泼天的功劳，嘉安帝怕是会考虑立他为储君。

大局到了此时，已经十分明朗，聪明人都看得出来帝心所属，容妃及容涂英等人怕是都已经看出来了，只是容氏却绝对不会甘心。

到了这样的地步，若不拼，将来燕追上位，燕信必不得活命，容家满门都要牵涉其中的。

而若是破釜沉舟，拼上一把，说不定事情还有转机。

燕追不能再立下功劳，而容家必定会费心尽力将这功劳揽到手中的。

要想阻止燕追，向傅明华动手，便是顺理成章的了。

燕追对她之爱，当日从华州知府孙好之女的死便能看出端倪，容妃想要对付燕追，却反其道冲傅明华下手。

隔山打牛，她成为了那道被人当成踏脚石的山了。

傅明华深呼了一口气，伸舌头舔了舔冰凉的嘴唇。

“给我查！”

太后震怒，仍在大声的催温新查，一边将眼角余光落到了容妃身上，显然对她也有怀疑。

可是傅明华知道，太后势必是查不出端倪的。

容妃既然要动手，自然会将尾巴抹去，查来查去哪怕是查出些许线索，也不过是线头，绕不到容妃身上的。

只是这笔债，不论最后查不查得出来，她也绝对不会放过容妃。

“太后息怒，保重身体。”崔贵妃轻声的安抚，此时哪怕她已经恨不能将容妃碎尸万段，也极担忧傅明华的身体，但太后面如金纸，气息不稳，她仍得忍了焦急，顾全大局。

“我要查出，是谁敢将手伸到我紫兰殿来。”

太后冷笑着，一手捂胸，一手扶椅，神情森然望着容妃看，固然脸色苍白，却也气势逼人。

容妃嘴角边笑意更深，柔声就道：

“太后息怒，保重身体。”

她这模样越发引得太后急怒攻心，一口气堵在心中，人都险些昏厥了过去。

只是此时可不是太后昏倒的时候，张缪正在赶来紫兰殿的途中，若是太后一倒，势必众人会慌成一团，就是太医来了，也定会先治太后，傅明华担不起一个‘不孝’的帽子。

可她摔倒在地，腹中又有骨肉，自然是耽搁不得时间的。

容妃有意气晕太后，崔贵妃自然得在一旁为太后抚胸揉背的顺气，轻声宽慰她，仿佛对容妃的话充耳未闻。

太后靠在椅子上，气喘吁吁，面白如纸，额头冷汗细细密密，拭之不尽。

“您年事已高，实在不宜为晚辈身体担忧，若皇上得知，不知该有多焦急。”容妃面色温柔，拿了锦帕作势要替太后擦拭额头的冷汗。

她险恶用心崔贵妃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心中恨不能将她生啖，嘴上却得如她一般温声的劝慰太后，只是一个假意，一个真心。

太后艰难的抬起手来，想要将容妃的手推开，却是力不从心。

反倒是容妃的举动与话，使得她呼吸更加急促，嘴角沁出口涎，身体直抖，显然情况危急。

崔贵妃的心直直的下沉，太后这模样，像极了中风之状，若今日太后被气出个什么好歹来，崔贵妃有些担忧的回头看了傅明华一眼，咬紧了牙，深呼了口气：

“您不要着急。”

“元，元娘，肚子……”太后喘了口气，容妃便挑了嘴角：

“太后可要保重身体，何必再劳心费力？”

她打断了太后要说的话，又吩咐自己身边的抱言等人：

“还不快些扶太后回后殿之中，此地可不是太后久留之地。”

容妃每说一个字，太后的脸色便越发惨白，手抖得更加厉害，眼睛通红，狠狠的盯着容妃看，喉间‘咕噜咕噜’，急促喘气，连话都说不大清醒了。

“容妃，你想要干什么？”

崔贵妃脸色大变，此时顾不得与容妃虚与伪蛇。容妃好似成心要将太后气死，明知太后此时并不想看到她，却越发趁太后虚弱，有意拿话来激人。

她沉不住气了，容妃反倒看了她一眼，这样的情况下，众人乱成一团的时候，她竟然还笑出声来。

“姐姐，我只是担忧太后的身体，还能干什么呢？”

崔贵妃看她这模样，气得说不出话来。

近来太后身体不适，太医署早备好了药丸，此时温新取了药来，也顾不得两个妃子之间的争斗，以温水调和，服侍太后喝下。

太后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睛喘气，温新又扶了她将头靠在自己身上，一面推拿她的胸口，温声安抚好半晌，太后好一阵才缓了过来，脸色好了许多。

容妃仍在与崔贵妃争辩，吵得人头都疼了。

太后忍了怒火，声音嘶哑的喝斥了一声：

“闭嘴。”

正在与崔贵妃争执不休的容妃美目之中露出一丝阴狠，随即又微笑着抚了抚鬓。

殿内一片死寂，张缪迟迟未来。

傅明华握紧了碧云的手，力道重得指节泛白。

“您再忍忍。”薛嬷嬷拿帕子替她压了压额上、鼻翼的汗珠，看她微白的脸色，轻声抚慰。

她有些慌，脉象也跳得很急，今日因为进宫的关系，跟在傅明华身侧的人并不多，出事之时两人又谨守本份，离她有一步之遥的距离，使她坐倒在了地上。

谁都没想到，紫兰殿中，容妃的手也能伸得进来。

温新派了人出去吩咐外头等待的命妇，推迟两刻钟再进来拜见。

而今日每一个进过紫兰殿的人，都被人严加盘查。

几粒珠子被人放在盘中，呈放到了太后面前。

她伸手去捡起一颗，闭了闭眼睛。

“张缪怎么还没来？”

太后问了一声。温新便细声答道：“兴许是有些事耽搁了。”

一旁容妃神色柔媚，嘴角带笑，一双媚眼之中神色晦暗莫名，让人瞧不出端倪。

“无论有天大的事，此时也该来了紫兰殿里。”

太后咳了两声，气若游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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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6.第455章 虚惊

容妃的神情十分镇定，仿佛是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局。

下一刻有侍人匆匆进来回话：“太后，太医令到了。”

容妃前一刻还满脸微笑，下一刻一双眼睛便如寒冬，不见半丝温暖之意。

“让他进来。”

傅明华坐在一侧的椅子上，捂着肚子。

穿了深青官袍的太医令张缪匆匆而来。

傅明华看了这位医术精湛的太医令一眼，他身材中等，面容消瘦，须发花白，满头大汗的样子。

他进来的那一刹，便跪在地上向太后及崔贵妃等人行礼，不敢抬头看众人的表情。

容妃的目光似毒箭，看得他额头汗珠更密，让他下巴微抖，却仍是恭敬的叩头。

“起来，先瞧瞧秦王妃，她摔了一跤。”

太后颤巍巍的开口，崔贵妃心里长松了口气。

她自然是关心傅明华的肚子，但嘴上却不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的，如今由太后率先提及，崔贵妃心中长舒了口气。

容妃却酥声道：

“这如何能行？长者为先，太后也该顾忌自己的身体，怎么有先给秦王妃把脉的道理。”

太后冷笑了两声，看了容妃一眼：

“我的身体，我心中自有数，先替王妃诊脉。”

今日情况非比寻常，许多礼数也不作准。

碧云取了帕子搭在傅明华腕间，事实上发生了什么事，张缪来前便已经听说了，此时道了一句‘斗胆’，才将替傅明华一把脉，心头一口气便松了下来。

秦王妃出身世族，身体调养得极好，怀孕时间不长，摔了一跤也不见大碍，脉象很稳，没有什么影响。

只不过她兴许受了惊吓，才脸色刹白，脉跳得快罢了。

他才刚放松，容妃的目光便落到了他的脸上。

张缪还没开口，容妃便笑意吟吟道：

“秦王妃腹中怀有骨肉，你可要小心把脉，不要出了差错。”她话里带着威胁，傅明华目光落到了这位面颊消瘦的太医身上，他神色凝重，眼睑重重一抖，脸颊肌肉抽搐，下一刻却笑道：

“恭喜王妃娘娘，腹中骨肉安然无恙，只不过是受了虚惊，才脉象跳得快了些罢了。”

崔贵妃听了这话，喜出望外，心中一块大石才落了地，薛嬷嬷也露出笑容来，太医令把脉结果与她把的脉差不多。

只是她关心则乱罢了，此时张缪的话让她如吃了定心丸一般，张缪又冲她拱手：

“稍后为太后把了脉，臣将一些忌、克的药材、食物记下，是药三分毒，娘娘无碍，最好以食疗之。”

“多谢。”薛嬷嬷及碧云等人行了一礼，张缪又赶上前为太后医治。

相较之下，太后情况严重了许多。

张缪摸着脉象，额头渐渐的就见汗了。

容妃就问：“怎么回事？”她眯了一双美目，厉声喝道：“来人，寻周济前来。”

“妹妹慌什么？”

崔贵妃打断了她的话。傅明华安然无恙，便使崔贵妃心中一颗大石落地了，此时也镇定了许多，似笑非笑的盯着容妃看：

“张缪尚未把完脉，再唤人来，未免操之过急了。”

今日的事儿，若说与容妃没有关系，崔贵妃绝对不信。

可是容妃心狠手辣，做事又不留痕迹，并且嘉安帝还宠她，怕是事后追查，事情无论如何也查不到她的头上。

只是这口气崔贵妃实在难以咽下去，此时拿话刺了她一句。

容妃就道：

“妹妹只是担忧太后身体，姐姐却数番制止，莫非心中有所图谋？”

崔贵妃听她贼喊捉贼，不由脸色一变，嘴里便道：“我一心为太后好，只怕有些人贼喊捉贼。”

温新看了两人一眼，忍了怒气。

另一边张缪就问：

“太后近来是不是咳嗽气逆，胸脘痞闷，痰多燥湿？”

温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请了女医前来，把过脉，开过药，可有什么不对的？”

太后年纪长，身上不可能没半点儿病痛，女医随时就在宫中，贴身服侍。

可是近来病得也越来越严重，药吃了几贴，却像是全无作用一般。

温新脸色微变，一旁女官身体摇晃，骇得手脚冰凉。

“方子可还在？”

张缪问了一句。

温新点了点头，命人速去将方子取来，想了想，又令人将药渣也带来。

她身为太后贴身宫婢，确实事情想得周到，办事不用人吩咐，便十分熨贴。

等到方子取来，张缪看过之后，方子并无异。

侍人便将药渣也取来，张缪伸手去摸。

傅明华坐了一阵，也走了过来，碧云两人小心翼翼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真是一步也不敢远离。

她从张缪的举动，猜测太后的病情怕是有问题。

容妃出手，自然是环环相扣的。

从太后身体弱，再到摔在她身上，又使她踩了珠子滑倒。

只可惜她身体极好，腹中骨肉仍是好端端的。

那药渣被倒在了早就铺开的白绢之上，味道苦涩，并不好闻。

张缪细心的查看过，每样药都与单子上对得齐，没有出错的地方，可是太后脸色惨白，口角流涎，再摸脉象，分明就是中毒之兆。

只是下毒之人十分小心，目前看来太后中的毒并不严重，只是因为她年事已高，那症状才严重了几分而已。

女医开的方子中，有六君子汤，其中治的便是咳嗽、燥湿痰多等，对脾胃都有益处，里面的药方中，张缪翻翻捡捡，突然找到一样东西，沉吟片刻，取出自己袖口中的干净帕子，摊了开来，将这些药材依样捡在了上面。

他翻了半天，众人也不敢打扰了他，椅子之上太后睁开了眼，咳了两声，眼中露出漠然之色。

帕子上东西渐渐多了，他再翻找，也找不出来，这才拿到面前细细端详，又掂了掂，看过之后，又捡了一粒，放进嘴中嚼了两下，才吐在了帕子中，将帕子一裹，跪了下去道：

“回太后的话，这药方没有问题，只是半夏却多了些许，并且未经炮制，煎煮时间过短。”

傅明华一听这话，便知问题出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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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7.第456章 一场

傅明华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六艺，看的驳杂，史记、传记等也有涉猎，医书也曾看过一些，虽不如张缪精于此道，但他已经将话说得如此明白，傅明华自然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如张缪所说，是药三分毒。

有些东西，用得好了便是药，用得不好便是毒。

如这半夏，便是其中一种。

此物主治咳嗽气逆，胸脘痞闷等，效果极佳，性味辛、温，却忌量过大，未经炮制及煎煮时间过短。

一般来说，太后年纪长，用半夏亦有克数限制，其中量药更有其专用的仪器，以两论称。

量制半夏称为小两，太后服用，最多以小两三至九为佳，若多出些许，虽药重，见效也快，可同样的也易伤身。

尤其是半夏若未经炮制，煎煮时间过短，便有毒性。

下药的人对药物也颇有见识，这样的举动，要不了太后的性命，却可以让她吃些苦头的。

中了毒后，便会出现口舌肿大，声音嘶哑，吞咽困难，言语不清，味觉丧失，流涎呕吐。

严重一些便会呼吸困难，脸色苍白，头晕头痛，四肢偏冷，心悸、呼吸艰难，甚至昏厥。

从太后的症状看来，她药中的半夏并不多，毒量也不会大，但她服用的时间偏长，是以才会如此严重，难怪近来躺在紫兰宫，药吃得再多，也不见效了。

宫中众人冷汗涔涔，温新咬紧了牙关，经手太后病情的女医、宫人等个个都浑身发颤。

太后不由困难的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的笑：

“想不到人老了，如此不中用，竟也会碍了一些人的眼。”

众人连忙跪了下去，太后伸手撑额，显然十分难受。

“太医令，此症要如何解法？”

温新急切的问，傅明华抿了抿唇，张缪就道：

“取生姜汁一小两，每隔两个时辰服下便成。”

只是太后身体有了损伤，经不起折腾，仍是后期需要温补的。

嘉安帝匆匆而来，燕追紧随其后，他的目光阴沉，深邃的双眸中藏了凛冽，每个人被他看过，都不由自主的将头低了下来。

“怎么回事？”

嘉安帝大步过来，神情严厉。

情况严重到需要请张缪入後宫，可想而知是有大事发生的。

麟德殿里，皇帝听到太后出事，秦王妃摔倒，当即赶了过来。张缪上前详细的与皇帝述说事情经过，嘉安帝越听，嘴唇便抿得更紧。

燕追心里的狂怒被掩在了平静的面色下，朝傅明华走了过来，握住了她有些冰冷的手，他有些痛恨自己不能将她牢牢护在羽翼之下，使她受到惊吓。

“哪里不适？”

嘉安帝一来便问发生了何事，而他一来问的是她有哪里不适。

对她的关切之情，掩过了要将事情掌控在手中的霸气。

傅明华摇了摇头，心中微甜。但此时此刻却不是两人说话的好时机，只得仰头向他打了个眼色，放软了身体，靠在他扶了自己的臂上。

随着张缪的回话，嘉安帝眼底聚集了阴云，他眯了眯眼睛。

对于这位集掌天下权的帝王来说，他心思深如海，殿中发生的事，傅明华想得到，崔贵妃想得到，便没有皇帝想不到的。

只是看他愿不愿意想到那里去。

傅明华也很好奇容妃在嘉安帝心里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位置，亦或是另有其他目的。

“若取生姜汁，每隔两个时辰服下，即可尽去其半夏毒性。”嘉安帝的神情带着狂风骤雨前的平静，张缪忍了心中感受，将解太后半夏之毒的方法说出。

只是太后经此一事，身体仍是受了损伤，对寿命不利。

太后已经年近七十了……

“将赵长言、戴守宁、周济、医丞、医监、主药、医正……”嘉安帝面色平静的开口，他每点到一个名字，为太后把脉的女医便浑身一抖，就连张缪也是低垂着头，身体紧绷。

点了一大堆的名，将太常寺卿与少卿等以及太医署一干人等俱都唤来。

宫中所用之药管制森严，将药材分为上、中、下三等，上药为君，中药为臣，下药为佐，合药时要按照一君、三臣、九佐的不同份量入药，制成膏、散、丸等。

太后宫中应该有堂药之人，可是因为下药的人下的份量并不重，堂药的人身体又不如太后孱弱，是以一时瞧不出后果。

半夏之毒与一般凶厉毒物不同，初时觉得无所谓，时间一长便以为是有些许不适，一旦换个人来，压根儿就瞧不出。

所以才给人钻了空子。

对于宫中所用药物，查得也十分严格，太医署制作的御药材，每季都由太常检查，腐烂、未合格的药根本不能用。

大唐例律之中有明确规定，制作御药若与处方不相同，剂量多或少，制作方式不对，服药书写错误等，按律都当处以绞刑，哪怕分捡药物错误，也要受徒一年之刑。

尤其是在宫中有人服用药物出事的情况下，则罪加一等。

此事不可能有巧合，背后动手之人冒险而为之，必有所图。

傅明华在听到嘉安帝大作文章，便知容妃安全了。

有时声势闹得越大，并不一定是事态当真严重了，而是皇帝有意将罪责分摊到此事相干人等身上。

嘉安帝此举，傅明华猜测怕是为了一个‘稳’字。

燕追出征在即，大唐之中暂且得要稳，皇帝才能空出手来，全力支持前方。

宫外燕追势大，宫内崔贵妃势必就得退让。

若此时动容妃，动容家，牵一发而动全身，引起的后果不堪设想。

现如今投靠容氏的一些世族与之同气连枝，朝外许多士族门阀投靠容涂英，他身侧有不少门人食客。

朝内尚书省下右仆射苏颖及大部份的官员都投靠了容家，若动容氏，在外有契丹、薛延陀，内有西京未稳的情况下，不是明智之举。

唯有暂且安抚容氏，先父子合力将忠信郡王之乱平息，才是上上之举。

从嘉安帝这一道命令，傅明华便猜出嘉安帝恐怕早知此事与容妃脱不了干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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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8.第457章 选择

只是这位帝王之心冷硬无比，哪怕明知背后之人是谁，可在嘉安帝的心中，却是社稷、国家的安危大于其他一切。

他先是一个君王，其次才是儿子。

知子莫若母，傅明华都猜得出来，太后自然也明白了嘉安帝的打算。

他的冷静在这一刻显得尤其的冷漠而没有人情味，母亲的中毒并不能使他那一颗坚硬如铁的心软化几分。

他甚至丝毫不乱，哪怕此时眼中露出狂怒之色，却带着一种强作出来的冰冷。

太后的眼神之中露出忧伤之色，扯了扯嘴角，却是笑容苦涩。

“令人去取生姜汁，照张缪吩咐，煎煮后速送来。”

嘉安帝下令完，俯身弯腰看着太后：

“母亲，我先送您回去。”

太后睁了一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他看。

他神情平静，目光坚毅。

太后悲从中来，半晌之后咳了几声，将颤巍巍的手搭在他臂上，由着儿子将她扶了起来。

“我老了，又有病，实在是经不起折腾。”她笑了笑，这个笑容里带着看透一切的平静：

“这桩事情，皇上全权处理就是，也不想去听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谁人胆敢做下这桩事了。”

太后有些沙哑的嗓音在殿中响起，众人听着，都觉得心中发沉。

嘉安帝神情不变，点了点头。

太后便又强笑了一声，吃力的转头看了傅明华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由着嘉安帝扶着回了内殿去。

殿后太后卸去了头上的花树，拆了钗环，有气无力的靠在榻上，闭着眼睛不肯理睬坐在她面前的嘉安帝。

“稍后我会亲自让程济过来，将来您的药，我会让太医署的人先品尝过，再交程济品尝，确认无误才会入您口中的。”他冷静的将事情条理分明的交待完，太后却一声不发，躺在床上，与她平日妆后威严肃穆的形象有所不同，仿佛一瞬间老了许多岁。

此事与尝药的人无关，若是有心，又有那本事，无论怎么防备，也是没有用的。

嘉安帝目光软和，伸手去她拢了拢发丝，她却别开头，不肯去看儿子。

“母亲。”帝王难得流露出来的温和，并没有使太后心软几分。

她幽幽的叹了口气，后脑勺背对嘉安帝：

“宥儿。”

嘉安帝神情凝重，没有出声。

当今天下，先帝去后，已经没有哪个有资格唤嘉安帝的名字。

太后虽然是他生母，但多年以来，一直敬他，唤他皇上，叫他名字时，竟让嘉安帝有些恍惚，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你是一个好皇帝，若先帝在世，必会为你骄傲的。”

太后声音发抖，眼眶发热。

嘉安帝脸上的神色渐渐便严厉得近乎可怕了，他抿着嘴唇，听着母亲轻而抖的嗓音，突然笑了笑，伸手替她牵了牵搭在身上的罗衾，摇摇头，认真的道：

“不会。”

太后轻声的笑，先是小声的笑，紧接着笑得急了些，又剧烈的咳了起来。

每咳一声，那肩膀便是一抖，仿佛含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得移了位。

嘉安帝的手不疾不缓的替她拍背顺气：

“您不要想那样多，过些日子，我让人在龙门山为您修建寺庙祈福，会好起来的。”

他不想谈先帝的问题，太后却好似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一般：

“你冷静，心中有成算，一切事情都有条理，将当初先帝留下来的问题，都一一解决。先帝重情，当初忠信郡王府等曾跟随他的功臣，及兴元府简家、长乐侯府，甚至定国公府，他都不忍对其动手，而是留了下来。”太后喘了口气，嘉安帝劝她：“您歇息一阵。”

太后充耳不闻：

“你却更重江山社稷，若简家、凌氏危及大唐，你便能毫不留情将之除去。”

他可以抛弃的东西很多，甚至为了大业，一切都可以抛去。

“你勤政爱民，每日总是处理繁琐的公务，寒暑不间。若有急事，便是一宿不眠，也必不会误了早朝之事。”太后说着说着，眼泪便流出来了。

嘉安帝渐渐紧抿了唇，没有出声。

当初先帝打下江山的目的，只是为了给妻儿挣上一份足以传承后世的家业，如这世上每一个当父亲的一般，置办财产，不过都是为了儿孙后代而已。

先帝对于江山，远不如嘉安帝严谨。

父子俩性格截然不同，太后禁不住会想，若是先帝遇着这样的情况，他会如何处理？

只是哪怕先帝早就去世，太后依旧想得出来，先帝必会视她如珠如宝，而在嘉安帝眼中，他则是会以大局为重。

他自制力极强，又冷静得近乎冷漠，哪怕是个人喜恶，也能排在正事之后。

“鱼与熊掌，是不能兼得的。”太后的话，让嘉安帝叹了口气。

“先帝打下这江山，交到你手中，你比他想像的治理得还要好。”灭突厥诸部、压吐蕃、平内乱，桩桩件件，国内则掌个平衡。

“当初先帝性情急切，灭世家门阀，始终带来了一些隐患，皇位交到你手上时，你落得无人可用的局面，士族抱团，同气连枝，有志之士视朝廷如鹰犬，不愿出仕为官。就连至今太医署，制度设备甚至比不过前朝完善。你缓缓图之，极力提拨人才，任用贤良，先帝时期留下来的杜玄臻等人你一概放在重要位置上，宠容妃……”太后说到此处，停了下来，嘉安帝则轻声的笑了，笑容着带着他自己都摸不清的意味。

太后说得没错，他这些年来，走得步步艰辛。

当初先帝的举动，初时不显，实则却令不少世族俱怕，真正的有志之士不愿出仕为官，朝中人才凋零，许多本该设有的职位，却是虚悬至今。

他自登基以来，兢兢业业，如霆如雷。

不敢松懈，不敢怠慢。对儿子细心教导，对自己则严于律己。

虽为皇帝，可每日两餐饭食、衣物用度，并不铺张浪费。宫中带头节俭，这些年来又以重刑治贪污舞弊，大唐自承袭前末陈带来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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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9.第458章 帝王

“我不怪你。”太后有些疲惫的说出这句话，叹了口气：“只是我乏了。”

她是不想见他。

嘉安帝心里十分清楚。这是他的母亲，是他至亲，可是此时此刻，离他这样近，却伸手难以碰触。

有得必有失，这个代价值不值？

皇帝坐了半晌，露出一个神情复杂的笑容，只是随即又恢复平静，将一切事情压在了心底，站起了身来。

侍人上前替他整理衣衫，他又成了那位睥睨天下的君主，威严、冷漠。

“您先歇息，今日命妇进宫一事，您就不要再忧心了。”

哪怕太后病倒之事，可能会掀起轩然大波，可是皇帝的神情依旧平静，仿佛没有什么事能使得他失态似的。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听他吩咐宫人及温新要好好侍候。

沉稳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好似要远离了，太后撕心裂肺咳了两声，气息不稳：

“宥儿，燕信我不喜欢，冷落正妻而宠姬妾，有失德之嫌。”

嘉安帝脚步顿了顿，好一阵才回道：“我知道了。”

太后扬了扬嘴角，随即泪才奔涌而出。

他终究是心中仍旧对于母亲有丝柔软，或是对于儿子有父亲爱子本能，亦或是以大局为重，他的心里早就已经做了决定……

太后说不清楚，但想起傅明华的那一推，又想起嘉安帝走时的脚步声，再想及自己之前说的话，却是眼泪流了又流，止都止不住。

温新拿了帕子，动作温柔的来替她擦泪，太后哽咽着问：

“皇上呢？”

“此次您中了毒，皇上总是要盘查的，已经先离开了。”温新唯恐说话刺激到了她，如今的太后孱弱异常，经不得一点儿风雨打击了。

温新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再三斟酌，见她泪流不停，眼睛通红，便也忍不住鼻头发酸，劝慰她：

“您又何必如此流泪伤神呢？皇上终归是您的骨肉。”

太后便闭了眼睛，昏黄的泪珠从眼眶中如断了线的珠子：“你当我为皇上如此冷静而哭？”

温新愣了一愣，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太后便悲痛道：

“我是为了自己。”

嘉安帝心有盘算，在大唐江山面前，将个人感情置于后。而太后则是在怨怪他的同时，却仗着母子之情，插手储君之事，向他说了讨厌燕信的话。

皇帝当时必定是明白太后所说的意思，应了一声出去了。

太后恍然发现，嘉安帝为了大事，安抚容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她所以为的愤怒，则是化为一声打压燕信的叹息。

本质上来说，“我与皇上原来都是一样的。”

太后扯了扯嘴角，她终归还是理智大于了感情。

温新默不作声，看着悲痛的太后，说不出话来。

神情严厉的皇帝出了内殿时，外头众人都连忙起身。

张缪仍跪在地上，仿佛皇帝进去这样久的时间，连动也没有敢动一下。

皇帝一来，黄一兴上前替他除去了斗蓬，他坐到了主位之上，黄一兴就道：

“大家，赵长言及戴守宁等人已经候在宣徽殿，等您召见。”

“先不着急。”嘉安帝动了动手指，黄一兴明了他的心意，将之前傅明华踩着摔倒的珠子捡了过来，呈到皇帝的面前。

那珠子浑圆，宫中之物，每桩每件都有定数，只是宫里人多，要查起来虽难，但若要真查，也不是查不出。

尤其是容妃那样聪明，嘉安帝给她留了脸面，她必也是会投桃报李的。

果不其然，黄一兴为嘉安帝奉了茶水，一盏茶尚未品完，便查了出来，这珠子乃是紫兰殿里，一个洒扫的宫人，偷挖了紫兰殿中太后一件旧衣裳上的珍珠，原本是想拿出宫去变卖，哪知早晨慌慌张张，落在了宫里地上。

嘉安帝要查，容妃便果然让他查出了个人来。

那宫人被拖了出去，傅明华听着她凄厉的惨叫，看了一眼坐在自已对面的容妃，她嘴角带媚，笑意森然。

燕追盯着容妃看，容妃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她伸手扶了额，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皇上……”

嘉安帝转过了头来，问了一声：“怎么了？”

容妃便作势干呕，又以另一只手拍了拍胸口：

“无碍。”她强作出平静的模样，只是脸色有些发白：“不知是不是因为之前妾听闻胆敢有人对太后下手，惊吓所致之故。”

她这话一说出口，一旁崔贵妃便忍不住失笑。

下手的人是谁大家心中都有数，此时她却说着受此事惊吓，也实在是太讽刺了。

“我说了什么话，竟如此好笑吗？”容妃偏头看着崔贵妃，神情妩媚：“竟惹贵妃啼笑不止。”

“只是想起了一个典故罢了。”

崔贵妃拿帕子沾唇，望着这个蛇蝎似的美人儿，心中气实在是难平：

“自汉至今，新人拜堂成婚，称之为青庐，容妃可知道是为何？”她问了这句，也不要容妃开口说话，接着便自顾自的道：“魏武帝年少时，与袁绍乃为挚友。观人新婚，夜入青庐，观其新娘美貌，便将其挟之。”崔贵妃说到此处，容妃脸上的笑意便淡了，嘉安帝转过头来，神色平静，傅明华听到此处，觉得不好，想要上前来，唯恐她得罪嘉安帝，她却反手一抬，制止了傅明华的动作：

“只是二人慌不择路，滚入荆棘之中，魏武爬出，袁绍却受困其中。情急之下，魏武帝喊：‘贼人在此’，袁绍情急之下，爬出坑中。”

崔贵妃笑着笑着，笑出了泪来。

“母亲。”傅明华心中一寒，轻声的唤她。

嘉安帝的神色晦暗莫名，难以辨别喜怒。

只是在皇帝要求稳的情况下，崔贵妃执意如此，无疑是触怒了他。

“贵妃，失态了。”嘉安帝缓缓开口，崔贵妃笑得便更大声了：

“这出贼喊拿贼的典故好不好听？”

崔贵妃怒火中烧之下，理智尽失。

顾不得体面与尊严，径直大声质问容妃，杏目瞪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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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0.第459章 不服

皇帝的神情淡漠，好似一波平静的古井般，幽深沉静得让人害怕。

“皇上，我元娘踩了珠子，摔倒在地，险些伤了腹中孩子，皇上，事情又哪有如此多巧合呢？”崔贵妃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痛苦来，她忍耐了大半生，可是为什么这样的情况下，容妃如此嚣张，嘉安帝却仍要如此？

她想起多年之前，自己折在容妃手中的一个孩子，那时也是如此，嘉安帝的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当时容妃的眼神，至今她仍记得。

“朕已经令人在查。”

说话时，一干人等被拖了出去，经手太后药物的宫人也都俱被拿了下去，交由黄一兴去审问。

这些人被拖出去时，各个脸色惨白，仿佛如失了魂，可想而知下场是不见好的。

皇帝神情冷漠，崔贵妃浑身冰凉，手足俱抖。

嘉帝帝站起身来，脸颊如刀削斧刻，冰冷得不近人情。

刚要开口，燕追站了出来：“皇上，太后中毒一事，赵长言、戴守宁等人有失职之嫌，应该重重查办。”

嘉安帝看了儿子一眼，似笑非笑。

殿内气氛如拉紧的弓弦，崔贵妃软软的靠在清容等两个大宫女身上，身躯还在直抖。

不远处的容妃脸上的笑容十分刺目，嘉安帝神情难测，傅明华突然捂了肚子，身体摇摇欲坠。

嘉安帝目光转了过来，落在傅明华身上，傅明华强撑着身体，皇帝的目光恍如两道寒意逼人的刀光剑影，给她带来了极大的压力。

她几乎要支持不住，后背瞬间沁出大量冷汗来，燕追上前一步，将她身形严严实实的掩盖在他阴影之下了。

许久，嘉安帝才缓缓道：

“三郎，你在此地照看傅氏。”嘉安帝的目光落在崔贵妃身上：“贵妃失仪紫兰殿，罚俸两月，抄经书十遍，为太后祈福。”

“臣妾，谢皇上。”崔贵妃软软的跪了下去，皇帝已经起身离开。

容妃眼波流转，拿了帕子掩唇。

周围人的目光看着崔贵妃，她靠在清容怀里，脸色煞白。

傅明华忙上前扶她，才将手伸过去，她便紧紧捉住了，力道很大，握得傅明华都有些疼了。

“元娘，元娘。”崔贵妃忙不迭的唤她，将那难受强忍了下去，强作欢笑：“你可有哪里不适的？”

就是曾经与崔贵妃之间有再多恩怨，此时在她关切的目光与话语里，都尽数烟消云散了。

“没有事。”傅明华取了帕子替崔贵妃压了压眼角，温声的安抚她：“张缪都说了，没有大碍，我摔下去时，碧云与薛嬷嬷扶了我一把，摔得也并不重。”

崔贵妃点了点头，还没说话，容妃便笑道：

“姐姐之前说的故事实在是精彩。”

她笑弯了一双眼，“姐姐讲了典故与我听，我也送你一句。《庄子.天运》有言：推舟于陆也，劳而无功。”

说完这话，她‘咯咯咯’的笑了起来，一抚头发：“扶我且去收拾一番，坐了半日，实在乏了。”言毕，起身便走。

气焰十分嚣张。

燕追才将过来，后殿温新便出来唤傅明华：“王妃娘娘，太后想要见见您。”

崔贵妃神色一整，忙颤抖着站稳了身体，替傅明华整了整衣襟：“太后要见你，兴许是你之前救她之故，结的善缘。”

傅明华点了点头，又看她苍白的脸，有些担忧：

“您不要往心里去。”

崔贵妃嫣然一笑，拍了拍她的手：“不必担忧我，有话回来再说。”傅明华应了一声，提了裙摆上台墀，温新弯了腰，恭敬的为她领路。

她问了两声太后身体情况，温新便道已经取了生姜汁在煎煮了，不时便会送来。

说了几句，两人便都沉默了。

太后躺在层层帷幕之后的榻上，傅明华过来时，隔着随风微微晃动的纱幕，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是睡着了。

傅明华远远的看到，止了脚步，正想说自己等上片刻，太后却咳了两声，问道：“可是元娘来了？”

“太后，是秦王妃到了。”

“让她进来。”太后说话有气无力的，伸手扶榻，便有宫人上前将她扶了起来。

“元娘，过来坐。”太后拍了拍榻，已有侍人备了杌子，上面铺了厚厚的褥子，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傅明华坐了下来，太后便伸了手，将她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掌握住：

“元娘，你可有哪里不适？”傅明华也反手将太后握住，太后的手冰冷极滑，仿佛打过了蜡似的。

虽说年长之后哪怕养得再好，那皮子依旧是现了皱褶，但她指节细长，指甲细细修理过，依旧可以看出年轻时候的风韵。

傅明华将太后手握紧了一些，认真道：

“没有事，其实张缪就是不把脉，我也觉得没有大碍的，您不要担忧，还是好好将养身体，长命百岁才是。”

太后微微一笑，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你是个好孩子，我唤你来，是有话想与你说的。”

她咳了两声，温新要上前来为她揉背，她却抬手拒了，又示意温新离远一些。

“今日殿中情形，元娘，你可看出了些什么？”

她眼里蕴含了复杂之极的情绪，傅明华与她对视一眼，便点了点头，看太后才说话这半晌的功夫，便满额头的汗又沁出来了，身体可见实在是很虚。

“我知道，您不要往心里去，晚辈的心中，都是希望您好好的。”

傅明华叹了口气，双手将太后的手紧紧握住，她突然便笑了起来，眼中却有泪珠滚动：

“我的儿，难为你年纪小小，却想得通透，还知来宽慰我了。”

她一连咳了几声，才道：

“元娘，当初先帝诛世家，灭世族的事，你想必也是知道的。”

不知为何，傅明华心跳开始快了起来，血液加速流动，使她嘴巴发干，喉间涩哑，一时竟开口说不出话来。

太后也不是真要等她答案，自顾自接着便道：

“世家之祸，我不说你也清楚。”

前朝陈氏，便是毁在了世家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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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第460章 祸患

到了后期，各地权势分割，朝廷竟无力管束各地世族、门阀等。

朝中世家势力割据，各分阵营，真正忠于皇帝的人少之又少，有识之士大多掌握在世家手里。

说起世族之祸，却是由来已久的。

自西周实行世卿、世禄制起，到后来汉高祖首下求贤诏，而开启察举制先河。

地方长官在所治之内网罗品德高尚、才学出众之辈，再举荐至朝廷，经过考核再任以官职。

如此一来，有利有弊，因选材之权集中于皇帝、地方官员之手，官员对于选人有决定性的影响，任人唯亲、唯财、唯势等情况便十分严重了。

到了后期，举荐有功者，当与所举官员联合一气，形成世族门阀，察举制被世家操纵利用，门阀士族左右乡闾舆论，那个时期，便如世族的温床般，谢氏、王氏等纷纷崛起。

被举者前途远大，一步登天，豪族世家更是势力鼎盛，而寒门学子则被摒弃于权势的中心。

世族掌控朝政，使当时政局混乱，选官问题上，世族与寒门矛盾重重，斗争激烈。

直到魏国武皇帝去世后，魏文帝在大臣陈长文的建议下，正式开创了中正九品制。

这是察举制的延伸，以家世、道德、才能等三者并重。

魏武帝并非出身名门，其祖父乃与名士对立。当时名士俱都看他不起，与他对抗，乡里评议之时，对武帝名声是一大打击。

在当时武帝政权还需依靠地方士族名门，因其威望很高，不能完全废除评议，若是强行为之，只会使人诟病。最终武帝只得将名士与政权合作，以设立中正官，对名士、门阀进行控制。

这样做同样有利有弊，初时看来，武帝控制了世族、门阀及一些名士之流，使他们评议说话之时多有顾忌，但同时因为评议的合法化，也为世族、名门的发展筑下了基础。

郡中正长官由郡任官员推举，这一举动将形成朋党的名士评论之流收归朝廷管束，将所选之人，制九格登用，将来考核以便任用。

而中正亦分九品，重出身门第，上三品乃属上品，中正几乎都由二品担任，而二品又有参预推举之权，与此同时，二品中正几乎都出身门阀世族，这便使官吏选拨的大权受到了世族门阀的把持。

以至于到后期，世族名门子弟年及弱冠，不经察举，直接由家族铨选入仕，借家族门第，得中正高品。

那时谢氏之中，就有少年未及弱冠，便入仕任高官厚位。

至后期，州中正出现之后，世族门阀的势力在这一时间疯狂的发展。

曾在晋时，有记载中，一年入仕二百零九人中，一百一十九人都出身自世族门阀。

其余诸人，或多或少与世家大族亦有牵扯不断的联系。

那时选拨官员，重门第而轻德才。

上品无寒士，下品无势族。

“公门有公，卿门有卿，贱有常辱，贵有常荣，赏不能劝其努力，罚亦不能戒其怠惰。”傅明华轻声的呢喃，这段话是指：三公的后代亦可继位为三公，王卿贵族的后代亦是王卿，贫贱的人地位一直低下，贵族依旧身份高贵。

这样的现状使得没有赏赐可以使其努力，惩罚亦不能戒断其怠惰。

发展到陈朝后，陈朝亦深受其害，世族实力全盛时期，朝廷之中官员大多乃是世族门阀子弟，能用、可用之寒门子弟俱都不入朝廷。

一些世族门阀之间相互之间争斗不休，天子威信不足，悼帝又好逸恶劳，喜铺张浪费，性情昏庸，朝政腐败，官员舞弊，民不聊生。

直到太祖起义，推翻陈朝，废中正九品制，推行科举。

因有前车之鉴在，太祖早期欲将世族之祸掐于苗中，手段凶狠，斩草除根。

初时看来此乃雷霆手段，可也埋下了祸根。

寒门子弟中虽不乏有才学之士，但真正才学、品德俱优的，毕竟是少数。

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多仍出身世族里。

太祖当年手段太过，使得此后的很多年里，朝廷陷入了一种极其尴尬的，无人可用的境地。

“打得下江山算什么？治得了江山才算行。”太后喘了口气，微微一笑。

那时的太祖意识到自己手段过激，应该徐徐图之时，已经是晚了。

科举制开启之初，并没有如太祖想像中的一般，天下名士奔者众，有识之士尽都投奔朝廷，以效其力。

反倒是各路人手、官员缺乏，不少人寒心当年太祖所为，俱怕遭到屠杀，有志愿者隐入山林，自得其乐，不愿受人驱使，一些世族出身真正有才学之士亦怕皇帝将来卸磨杀驴。

“前朝之时，宫里宫外，官员品位俱都制定详细，可如今，元娘，如今任职之中，官员不足前陈朝时期一半而已。”太后忍了咳，傅明华替她拿了软枕，垫在她腰后，又取来养身温补的茶，送到太后嘴边，喂她喝一些。

“这已经是皇上苦心经营多年的结局。”

太后喝了几口水，闭了闭眼睛。

先帝当年的急切，图一时痛快，却给朝局留下了极大的弊端，‘无人可用’这四个字初时听来可笑，可细细推敲之下，又实在值得人深思。

傅明华几乎可以想像得到，当初年轻的嘉安帝尚未登位前，便遇到这样一个天大的难题，他又该怎么解决？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要使名士、学子恢复对朝廷的惧怕，进而入仕，为大唐所用，不是一个简单的事。

“所以便有了我母亲嫁入长乐侯府。”崔贵妃亦是被崔家的人，在先帝的笑脸下，被迎入了洛阳魏王府中。

太后脸上露出笑容来，叹了口气：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正是因为当时的窘境，所以那时代表了江南的四族之一谢氏，才嫁入了长乐侯府。‘

她的婚事初时看来只是傅其弦撞了大运，可实则这一嫁，带来的是谢家面对皇帝所愿付出的诚意。

那时谢氏与傅家结的两姓之好，使得江洲谢家为了朝廷人才而付出了一些努力。

那一年江南有不少才子前往洛阳应试，解了朝廷当时的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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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2.第461章 若有

只是这些士子的到来，对于大唐，不过是杯水车薪。

而之后青河崔家送了当时还不是贵妃的崔氏进入洛阳之中，山东士族才开始渐渐放松了对朝廷的防备与畏惧。

北方崔氏及南方谢氏对朝廷态度的改变，代表了南北双方四姓与朝廷之前试探性的接触，使得不少人对于局势呈观望的态度。

江洲谢家、青河崔氏对于天下士子有如此大的影响力，这在使当时的先帝在长舒了一口气的同时，新的忧虑又涌上了心来。

正如先帝所说的那一句话：打得下江山算什么，能治得了江山，坐得稳江山才算是真行。

“那几年，皇上还年幼，跟在先帝身边，曾亲眼目睹过局势的情况，看过先帝压力重重，兴许是那时，对皇上的影响很深。”年少时的嘉安帝便有壮志，他是先帝第一个儿子，盼了多年才得来的，视若掌珠一般，先帝对他期望很高，亲自带他在身边，手把手教其政事。

与大臣议事时，也不避他，甚至有意的还会考他对事情的见解。

那个时期正处于先帝对世族既恨且又无奈不得不妥协的时候，每一次先帝的叹息与担忧，都曾被嘉安帝看在眼里。

这些对他影响很大，治理大唐多年，内忧外患仍在。

朝内人才缺失，哪怕有谢、崔两姓的努力，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太祖当年的举动，实在太过急切了。

太后说到此处，又咳了两声：

“先帝去后，他登基为帝。”说到此处，太后笑着问傅明华：

“元娘，你说说，皇上是怎么样的皇上呢？”

傅明华秀眉微蹙，没有说话。

这样的问题，太后问得，她却是答不得的。

嘉安帝是个什么样的人，自有后人来评论功过。

太后见她不出声，也不以为然，脸色惨败，又咳了两声：“太祖呢？”

傅明华便道：“太祖开国，为大唐打下不世之基业，自是英明神武。”太祖去世至今，不少书籍及当时旧人，仍对他赞誉有加，他大定天下，使百姓免于战乱之苦。

他善于用人，重视纳谏，在太祖时期，名将勇士倍出。

又重视文学，设科举制，功劳难以一一述说。

太后便又轻声的笑了起来，有气无力的：

“可是太祖如此英明，为何对于当初皇上与容妃之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呢？”

她又握紧了傅明华的手，含笑道：“那时的郭家，可是功臣，酉阳王妃可是救过我一命，救过皇上一命的。”

太后说到此处，傅明华浑身紧绷。

一直以来，皇上与容妃之间，便颇受诟病。

当初强夺容妃，使容妃进宫之后，十数年如一日的宠。

甚至容家也因此而飞黄腾达，当初在太祖屠刀之下，侥幸留了根在，而后因为容妃的得宠，逐渐发展为名门旺族。

太后与傅明华说的话，让她仿佛摸到了一个重要的关键点，她身上寒毛直立，颤粟自脚底生起，让她整个人都轻轻的颤抖。

只是太后却没有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紧接着又道：

“大唐初期，国库空虚，百废待兴，朝中人才缺乏。元娘，你可知道，太祖打江山，原因为何？”太后声音沙哑粗砺，傅明华又拿了水，喂了她两口，她长哼咳了一声，才好了许多。

这件事情傅明华却是知道的。

“当初在郦苑中时，曾听中书令杜老相公说过。”傅明华侧头去放水杯，她年纪虽少，但气度芳华，仪态出众，端雅之余却又不失少女的妩媚。

转头时能看到细白如瓷的侧脸与秀气的唇鼻，下巴的线条柔和，是个秀丽绝伦的佳人。

她身上有这个年纪的少女所没有的镇定，太后的谈话不会使她欣喜若狂，所说的内容哪怕是惊骇，也不会使她坐立难安。

太后想起她之前关键时刻果断推自己的那一把，爱怜的又拍了拍她的手。

长长拽地的裙摆规矩的洒在该在的位置，她的规矩好却又不失聪慧，她就像是一幅钟灵毓秀的画卷，气韵天成。

“说先帝是为了替皇上攒下一份家业。”只是先帝雄心壮志未成，却身先死。

等到嘉安帝登位，留给他的还有不少麻烦事。

“先陈末帝时，宫女足有十万，经历战乱，到了先帝之时，仍有七万之多。皇上登基后，国力贫乏，为了安抚人心，节约开支，曾先后数次放宫女出外嫁人，直到如今，宫中仍有宫女四万。”太后说得累了，将头垂在一旁：“他勤于政事，严于克己，宫中每日两膳食，绝不铺张浪费。”太后闭着眼睛，有气无力的笑了笑：“他年纪还未近五十，头上白发，好似比当初的先帝还多。”做了许多的事，百姓安居乐业，仿佛许多人提起嘉安帝时，依旧只记得他的风流韵事罢了。

她仍是心疼儿子。

傅明华知道太后唤自己进来，说这些话必有用意。

她将太后所说的话强记在心里，看太后脸上掩饰不住的疲倦之意，不由伸手为她拉高了罗衾，一面就温声道：

“您也不要说太多话，歇息一阵。”

太后顺从的闭上眼，微微颔首，有气无力的道：

“元娘，你要记得我说的话，回去吧。”

傅明华点了点头，再看太后，她仿佛实在太累，已经沉沉睡去了。

温新轻手轻脚的过来，傅明华小心翼翼的起身，与温新以口型示意太后已睡，出了宫殿，温新才松了口气，冲傅明华福了一礼：

“今日真是多亏了您将太后扶住。”

她说着，眼睛便泛红，傅明华则是忍了心中与太后一番谈话后的感受，微笑着道：

“那只是我应该做的，若是嬷嬷站在我的位置，也会扶太后一把的。”

温新拿帕子压了压眼角，应声道：“是，若奴婢站在您身后，也必会将您扶住。”

她这是在向傅明华表达谢意。

傅明华微微颔首，与她道别之后出来时，容妃还未归来，殿外只得崔贵妃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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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3.第462章 所思

“宣徽殿派了人来，将追儿唤走了。只是他仍担忧你的身体，让人在椅子上加了厚褥，若有哪里不舒服，记得跟我说。”

崔贵妃笑着道：“还让人去王府召平日侍候你的余氏了，此时传令的人怕是已出皇宫。”

傅明华坐了过去，胡椅上确实加了柔软的厚褥，舒坦了许多。

崔贵妃的脸上已经瞧不出之前的悲愤与怒火，面上带笑，眼神平静得仿佛一汪死水，让傅明华有些担忧：

“母亲……”

“不用担忧我，有话稍后再说。”崔贵妃叹了口气，那头容妃等人阵仗极大的回来。

窦氏脸上掩饰不住的得色，容妃睨了崔贵妃一眼，翘了翘嘴角，也坐了下来。

太后虽然身体抱恙不能出来，但她的位置仍是留了出来。

命妇们依次进来，岐王妃等人也大约听说了之前紫兰殿请了太医，嘉安帝也匆忙来过，只是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此时也只得忍了心中疑惑，分坐两侧。

一顿宴众人心中各有思量。

直到傍晚，崔贵妃让人去问候了一番太后，得知太后无恙，已经睡下了，才与傅明华离开了紫兰殿中。

今日两人没有说到几句话，崔贵妃心中装了事，傅明华也担忧她心中难受，与她一道回蓬莱阁的路上，两人都默不作声的。

今年的冬天好似比往年更冷，宫中精致的亭台楼阁下，昏黄的灯光仿佛照不亮那蜿蜒的廊道，驱不散树荫廊柱打出来的阴霾，越发让人感到寒冷了。

“你不用担忧我。”崔贵妃仿佛猜到了她的心事，抿唇一笑：“我早就习惯了。”

嘉安帝对于容妃的偏爱与庇护，从当初她还在魏王府时便已经知晓了。

崔贵妃转过头来，目光晶莹：

“我没有事，元娘，你不要担忧我。”她一再强调，傅明华也就点了点头。

今日崔贵妃被嘉安帝责罚，对她来说，嘉安帝的冷淡可能比不上她在儿子、儿媳面前的难堪与尴尬。

只是崔贵妃若不想再提，她若坚持要问，只是让崔贵妃更难受罢了。

“母亲，依您看来，皇上对于容妃，究竟是……”傅明华犹豫再三，回了蓬莱阁才问。

她话还没说完，崔贵妃便冷笑道：

“可是太后也跟你说了？”她接了静姑递来的热帕子擦手，那头清容已经将重新备下的暖炉送来，崔贵妃接过之后，又递到傅明华手上，神色有些木然：

“皇上向来偏袒她，这宫中又有谁不知的？”

傅明华听了这话，顿了一顿，崔贵妃将头低了下来：“元娘，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她忧心忡忡，眉头紧蹙，脸上的神情似是有些悲伤，又似是有些惶恐，仿佛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似的。

此时的崔贵妃脸色暗淡，脸上带着迷茫之色。

“母亲。”傅明华心中一紧，小声的开口，崔贵妃便转过头来，如大梦初醒：“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说了这话，她又唤静姑：

“将我殿中那两个降香黄檀的木匣子拿来，品列的紫檀木箱也一并取来。”静姑愣了一愣，神情不定，领了人下去抱了几大口箱子前来，并排放在崔贵妃身侧。

她又让人将灯火挑得亮了些，静姑开了锁，里面摆放着整整齐齐的小木箱。

静姑的神色有些古怪，崔贵妃却取了一个，才打开一角，里面便隐约可窥见首饰了。

这是一对白玉花鸟纹梳，梳齿上端乃是镂空的花鸟纹，玉质细腻、温润，极为难得的是雕刻花、鸟的地方，色泽呈乳黄，经名家之手而雕刻后越发使得那花鸟活灵活现。

一对玉梳应该是出自同一块玉石，难能可贵的是两把纹梳经匠人经心巧配，花鸟颜色、位置全无二致，这才是这对玉梳身价倍增的地方。

这珍贵非常的东西取出来时，静姑脸上都能看到心痛之色，崔贵妃却是放在了一旁，又取了一个木匣子出来，打开后里面放置了一套玺灵石的镯子。

那玺灵石颗颗极大，色泽鲜艳，傅明华看到这一幕，就有些意外了。

崔贵妃却将箱子一一打开，这些东西应该是她多年珍藏，有些怕是随她出嫁时清河崔氏所陪送的，她此时却全拿了出来。

她拿出来的原因，自然不是为了炫耀而已，傅明华心中一沉，崔贵妃则是笑道：

“你瞧瞧喜欢哪些，只管来选。”

说了这话，崔贵妃伸手取了一支玉簪，递到傅明华面前：“这回我的压箱底好东西可全都拿出来了。”

“您这是做什么？”

她没有伸手去接，崔贵妃就顿了顿：“元娘，我这些东西，将来始终是要留下来的。骥儿如今尚未娶妻，就是娶了妻子，你我之间情份又不相同，我自然是要先拿好东西给你挑选。”

一旁静姑低垂下头。

“母亲……”傅明华忍不住开口，崔贵妃温声催促她：“快瞧瞧有什么喜欢的，若是看得中，都心数拿去。”她看傅明华不动，索性自己挑了一些颜色艳丽又贵重的出来：“你年纪小，这些首饰也能配。”

捡了许多，还要再让静姑去取些出来。

其中一颗僧伽罗国进贡的猫眼儿贡珠最珍贵，珠子表面包铜鎏金，镶嵌了漂亮的宝石，价值连城。

崔贵妃却都不留下来，一直挑挑捡捡，直到燕追过来时，依旧还没选完。

傅明华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推了崔贵妃要送自己的珍宝，她却仍是坚持。

“我觉得母亲有些不大对劲。”

燕追神情凝冷，眉峰紧锁，将她从轿辇上扶了下来。

一旁碧蓝已经将早就备好的大氅为傅明华披上，她伸手将大氅两侧捉住，皱了眉说道：

“今日……”

燕追眼神森然狠戾，语气却十分温和：“你放心，今日的事我记在心里的。”

傅明华点了点头，夜晚下起了小雪，燕追接过下人手中的伞，亲自撑开了放在她头顶上，手揽了她腰进屋：

“太后中毒一事，与你今日摔倒，环环相扣。容氏如此做，为的不过是想要替我剿忠信郡王府。”

他身材极为高大，傅明华站在他面前，头顶不过堪堪及他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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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4.第463章 究竟

夜里自南吹来的寒风尽数被他挡住，他撑开的小天地里，将妻子牢牢护在其中。

傅明华住了足，燕追不妨她会突然停了下来，佳人撞进他怀里，他手揽得更紧，低头问：

“怎么了？”

傅明华仰头去看他，他撑的是湘妃色的油纸伞，上面以擅画的书生画了山水，精致婉约，实在与他和通身冷淡的气质并不相符。

那修长有力的手指握在伞柄间，却无损他的清雅华贵，瑰丽迷人。

他却像是毫无所觉，看到她的动作，下巴碰了碰她头顶：“元娘？”

“三郎，容妃如此急切，可是四皇子……”

他淡淡一笑，低头亲她：“他只是个不中用的废物。”

傅明华想了想，事到如今，燕信确实已经没有资格再做他对手，只是容妃仍在，容家未倒。

对于容氏的人来说，燕信越废物，将来容氏才越好掌控。

若想除去燕信，却得将拦在他面前的容妃及容涂英等人除去。

只是容家现在势力很大，当初被先帝吓破胆的残余世族尽数投靠他们。如今朝堂之上，嘉安帝对于容涂英多有庇护，今日紫兰殿中，太后中毒，虽说没有详细明查出来是容妃所为，但众人闭着眼睛也是能猜想出来是谁干的。

可是嘉安帝的态度是喝斥了当时怒火中烧的贵妃，并打压崔贵妃，对容妃的庇护态度十分明显。

她不由自主想起太后所说的话，嘴唇动了动：

“三郎？”

“嗯？”

燕追应了一声，看她站了一阵，便冻得一张粉泛白，不由手臂用力：“有事进再说。”

她若有所思，随着他催促的力气走了两步，才问道：

“你说，皇上对于容妃……”

傅明华顿了片刻，又转头去看燕追的脸。

他眼中露出古怪的笑意。

似是有些骄傲，又似是有些复杂，仿佛一个隐藏多时的秘密，此时终于被人得知。

他没有打断傅明华的话，似是在等她接着问下去。

“……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傅明华轻声的呢喃，看到燕追的反应，她轻轻的笑出了声来，又不想再问下去了。

无论是真是假，时至今日，之后的结果不会改变。

“风大了。”傅明华缩了缩肩，燕追伸手抚了抚她的脸，她脸颊被这冬夜的寒风吹过，如被钢刀刮骨，他的手却十分温暖，使她含恋不舍。

“今日母亲要将首饰分我，我怕她……”傅明华缩了缩身体，燕追眉头皱了皱：“我明日会再进宫一次。”

她点了点头，进了屋里。

温暖的房间，几个丫头的笑脸，才让傅明华紧绷的一天的身体放松下来。

宫中贵妃所在的蓬莱阁十分寒冷，她今夜早早就睡下了，只是一直想着白日时的事情，难以入眠。

她抱了暖炉，却仍觉得冰冷。

宫中传来走动的声音，这冷寂的夜里，崔贵妃正难以入睡时，那声音扰得她越发不得安宁。

“清容。”她轻声的唤，杨复珍匆匆进来：“娘娘？”

“怎么回事？”

崔贵妃眯着眼，问了一声。

杨复珍就叹了口气：“娘娘，白日时容妃受惊，夜里不适，请了女医。”

听到这话，崔贵妃心中生出说不出的荒谬之感来。

白日若有人受到惊吓，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容妃。贼喊拿贼，也实在是太可笑了一些。

但兴许是早就习惯了，崔贵妃嘴角动了动，却是笑不出声来，她翻了个身，想起白天傅明华摔倒在地，想起自己受到的喝斥，咬了咬牙：“不用管了，明日我还得抄写经书呢。”

杨复珍轻轻的应了一句。

傅明华担忧崔贵妃受不了打击，但她将心里的不安与燕追说了，她便又稍安了一些。

洗漱之后她靠在床榻边，薛嬷嬷与余嬷嬷两人正为她把脉。

今日张缪虽然说了没有大碍，但两人仍是提心吊胆的。

“今日奴婢看张缪神色发白，似是对容妃娘娘有些畏惧。”碧云挖了香腻的膏子，在手上以体温融了，看那膏化为浓稠的香液，才在傅明华腹间腰侧轻轻揉了起来，力道不敢大了，就怕使她哪里不适：“当时他进来时，奴婢看到容妃娘娘的脸色，当时便有些难看的样子。”

她说着今日的发现，傅明华手撑着额，轻轻的应了一声，也想起今日太医令那苍白的脸色。

“张缪是太医署中医术精湛的太医令之一，与周济自小便学医不同，”傅明华缓缓开口，伸手顺了顺丝滑的头发，嘴角含笑：“张缪此人自小时便名闻乡里。”

她有些慵懒的侧身，碧云又为抹了香膏，为她轻按腰背，听她缓缓道：“太医院每个人，位低却责任重，出身来历俱都要查祖上三代可有犯事之人。”

张缪不足七岁，便能识千字。

他的父亲身体孱弱，自小家贫。

读书读到十六岁，因其父疾病之上花费甚多，使家境极贫，所以他立志从医。

太医署中的太医几乎都是饱学之士，如张缪一般，由儒入医的人不在少数。张缪曾立誓：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只是入了太医署，为皇帝贵胄把脉开药，切脉、诊断、开方，俱都要存留宗正寺之中，若有差错，哪怕时日久远，也是要被问责，轻者丢财，重则是要家破人亡掉脑袋的事，所以行事久了，难免也变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早前曾因为替被容涂英令人打伤的李彦安把脉之故，而开罪了容涂英，使得他的儿子遭到了意外，幸得他妙手回春，捡回一条性命。

今日的事既然是容妃部署，自然张缪的晚来，便不是偶然而已。

“怕是今日无论寻了谁来，都会因为一些事情而耽搁了。”傅明华叹了口气。

朝外燕追势力逐渐大了起来，只是朝中容涂英与容妃则是越发张扬大势。

今日这样的情况，容妃竟然有本事能在紫兰殿动手，冲太后下毒，在太后的地盘上肆无忌惮向自己下手，末了还能只手遮天，令太医令张缪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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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5.第464章 好运

皇上对容妃还多有纵容，究竟嘉安帝是不是真的宠爱容妃，而导致皇帝对容家及屋及乌，对容妃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眼，当做全都没看见呢？

如今燕追随时有可能征战在即，若皇上求的暂时是朝内稳妥，而对容妃隐忍不发，那也该给予小惩才是。

傅明华缓缓伸手抚了抚肚子，叹了口气：

“莫非……”

“莫非什么？”

碧蓝问了一声，取了热帕子过来，碧云接过帕子，将之前抹到傅明华腰侧肚腹上的香膏尽数擦了个干净。

那肌肤润泽，雪腻酥香，这谢氏特制的秘方香膏，专为孕期所用，以防产后身段走样。

谢家传承多年，这样的东西多不胜数。

碧蓝重新拧了块帕子过来，傅明华却不再说了。

张缪在太医署多年，声望颇高，与他坚强不屈、光明磊落的性格有莫大关系。

当日他的儿子出事，傅明华猜测怕是也与他把脉李彦安，却瞧出端倪，在嘉安帝面前直言透了口风，使容涂英迁怒的关系。

此次他姗姗来迟，应该是遭容妃阻止之故，可他仍是赶来了，可见开罪容妃很深。

想到此处，她神色凝重，为她擦了身体的碧云等人退开，有人上了木踏，脚步声沉重，她转过身来，恰好就见才刚沐浴过，湿发散在身后的燕追坐在床边，目光在她身上流连返转。

她衣裳半撩，露出小小一束细腰，折过身来时，越发显得她腰肢柔软而细。

呼吸间可从衣襟一角看到脂凝暗香的兰胸，微微起伏。

燕追手放在她腰间，手指似染了火，眼神幽深，一下又一下的，摸得她一双莲足都卷缩了起来。

“三郎，张缪可能开罪了容妃。”

她一头长发妖妖娆娆的铺了一枕一床，燕追俯下身，碧云等人忙退了出去，他一手去放半侧二进床榻的纱卷，不想让人窥见了床内风光，一面低头轻轻在她腰侧轻吻，鼻端发出含糊不清的应承声。

傅明华有些怕他，侧过身来不使他得逞，他却顺势俯了上来，她吓得小小的惊呼，想要以手挡着肚子，他倒还好，理智仍在，以手撑起身体，只是上半身压了下来，嘴唇覆盖檀口舌尖便探了进来。

她身体哆嗦，燕追气喘吁吁，将头埋在她细白修长的颈侧：“我在这里，元娘却想起了张缪？”

傅明华脸颊发热，吐气如兰：

“问你正经的事。”

“我说的也是正经事。”燕追神色严肃，翻身躺下，将她揽进了怀里。

傅明华侧趴在他身上，他的手无意识的在她柔软的腰肢上游走。

“容妃经此一事，怕是会秋后算账的。”她叹了知道口气，想起容妃那张娇媚入骨的面容，眯了眯眼。

燕追不以为意，摸了摸她长发：

“元娘，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其中意思。”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却透着冰冷。

傅明华撑起玉臂抬头去看他，他目光坚毅，五官深邃迷人，嘴角边带着嗜血的笑意，好似一只随时准备狩猎的狼，凶残里夹杂着几丝兴奋。

她打了个哆嗦，燕追将她抱得更紧，前一刻还野心勃勃的男人，下一刻温柔的求她：

“元娘，不要怕我。”

他的吻密密实实落在她头顶额前，他这么坚强，任何事都运筹帷幄，处变不惊，与他认识这么些年，没看到过他惊慌失措、气急败坏的样子。

可他在自己面前时，却总是不会吝啬露出他的另外一面，受伤回来时，为了不将她吵醒，而忍着夜色为伤口上药，她睡着时，外头冰天雪地，他宁愿在外坐上一阵，也不想将即将午睡的妻子吵醒。

他从不在她面前掩饰他的狡猾与狠戾，却也会温柔的求她，让她不要怕他。

傅明华眨了眨眼，放软了手臂趴了下来，将脸贴在他胸前：

“三郎真狡猾。”她呢喃着，燕追忍不住轻声的笑，将她搂得更紧。

她顺从的模样，温婉细致的眉眼与微翘的嘴唇，将她对自己只有全心信赖与爱意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为了这一刻，付出了许多，才可以得到，将来也需要付出更多，才可以维持她这慵懒自然的样子，仿佛她趴在自己身上，依赖着他是天经地义。

“放心。”

燕追缓缓开口，拉了被子将她娇躯掩住，将她牢牢锁在怀里：“放心就是。”

夜里容妃受了惊吓，请了女医，女医把了脉，却总不见好。

嘉安帝赐了药材，她却仍是躺床不起。

女医开的药不见效，崔贵妃埋在容妃身侧的人透了消息出来，说是容妃娘娘近来食欲不佳，恶心泛呕，见不得荤腥，每日晨起便要吐上几回。

容府里送进宫里的柑桔一大筐，容妃还喜欢得很。

傅明华进宫里与崔贵妃说话，崔贵妃令身边的嬷嬷亲自为她把脉。

自她摔倒后，身边的人个个都紧张无比，进宫时薛、余两位嬷嬷守在她身侧，寸步不离。

崔贵妃看了正把脉的女医一眼，含着笑意让人将早就备好的膳食端了上来。

这些东西是对怀孕的傅明华有益，既补身体，又把握了份量与分寸，不致于补得太多，将来生产过于艰难的。

崔贵妃亲自为她揭开了汤盅的盖子，才问道：

“元娘觉得，容妃是不是怀孕了？”

崔贵妃的脸上，已经不见当日元岁那天的灰败，仿佛又将一切事情隐在了心里。

不知是不是后来燕追进宫与她谈过，她巧笑颜兮，好似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

傅明华看她这模样，心中稍安，笑着点头：

“如今容妃娘娘是不是将消息捂得很紧？”

容妃的情况，无论如何看来都像是怀孕了，反胃想吐，食欲不佳，精神不振，见不得荤腥，喜食酸果。

这些种种迹象，都像是容妃怀孕了。

她捂着消息不说，怕是对腹中孩子保护得很严实。

崔贵妃沉默着没有说话，傅明华也不出声，只是安静的用了汤水，静姑亲自上前来收了碗盏，崔贵妃才叹道：

“她真是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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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6.第465章 疑孕

容妃年纪已经不小了，所出四皇子燕信都已经虚十九了，至今还能有孕，也实在是太好运了。

傅明华眉头皱了皱，接过薛嬷嬷递来的帕子压唇，听了崔贵妃这话，就道：

“还没有确信。”

崔贵妃长出了一口气：“承香殿中传了消息出来，容妃身上没有换洗。”

容妃没来月信，她怀孕之事便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只是傅明华转念一想：“还得瞧瞧四皇子的反应。”

崔贵妃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她心中的想法，一下便击了掌，脸上露出笑容来。

在这个非常时期，若容妃有孕，虽说是男是女还不能知晓，但得皇子的机会也未必没有可能。

虽说一个才将出生的皇子不一定会威胁到燕信地位，但崔贵妃都能有两个筹码，容妃得子，对于容氏一族对容妃自己及四皇子，也必定是一桩好事。

燕信此人心中藏不了事，若经人点拨，想得通容妃怀孕的好处，那么他必定欢喜而春风得意。

若他不通其中窍门，那便也会展露不快在脸上的。

毕竟他自己有几斤几两重，他心中应该清楚。

郦苑遇黑面郎一事，后来嘉安帝的追查虽然不了了之，但燕信事后必定受过容妃训斥，所以嘉安帝回了洛阳，在西苑狩猎时，他才会带伤随嘉安帝同行，分明就是有亡羊补牢的心。

而事后他射中无辜百姓，却只伤人皮毛，射术不精，不知道他有没有受到容涂英嫌弃，但经过郦苑一事，燕信若不是蠢透，便该知道容家如今之所以只捧他，应该是跟容妃至今只有他一个儿子也未必没有关系。

燕信出身于皇室，他哪怕是见识不够，人也不一定会那样精明，但从他之前暗算燕骥的举动，便能瞧出他阴狠睚眦必报的性情。

他可能不擅长谋略，但这些其中门道他未必不知。

若容妃多了一个儿子，燕信必定会有一定的危机感的。

他欢喜或是冷脸，亦或是强作平静，都证明容妃确实怀孕。

但若他平静异常，就证明容妃怀孕之事是假的。

崔贵妃握了傅明华的手，对她如此聪慧，也颇为欣喜。

“不过……”傅明华话锋一转：“容妃之前在紫兰殿中，送了我这样一份大礼，我也不该不有所回报才是。”傅明华抿唇，微微的笑道：“礼记有云：往而不来，非礼也；来而不往，亦非礼也。”

容妃想要害她腹中孩子，她又怎么不送份大礼给容妃呢？

崔贵妃心中一动，看她含笑抚鬓的模样，有心想问，但看周围人多眼杂，也就不说话了。

事后回了王府，银疏问道：“您不相信容妃娘娘怀孕了吗？”

傅明华没有说话。

临走时崔贵妃赐了一筐桔子，说是剑南道进贡而来。碧云取了一个在手中，剥好了放在一旁的瓷盘中，她侧头去取了一块，说道：

“之前张缪替我把脉有功，碧蓝去库中取些药材、皮帛，再加五十两银子，送到张缪家中。”

碧蓝不疑有他，应声下去了。

薛嬷嬷看了傅明华一眼，她目光落在盘中，从薛嬷嬷的角度看不到傅明华眼中的神色，只是看到她嘴角微扬，像是心情很好。

碧蓝选了物品，列了单子来递到傅明华面前，让她拿个主意。

傅明华想了想，又将单子交回到碧蓝手中，与她说道：

“张缪用药如神，当初为太后开了一方姜汤药剂，治太后之疾，实在是用药如神。”

碧蓝有些疑惑，她叮嘱着：“将我的话带到便是。”

碧蓝也就将她说的话默念了两声，记在心里，领命出去了。

张缪开罪了容妃，张太太惶惶不可终日。

虽说张缪医术精湛，但人微言轻，不过是太医署一个八品太医令，如何能得罪容妃？

之前长子才将痊愈，此次张缪又得罪了容妃，张太太正是担忧之时，却接到了秦王妃傅明华的赏赐。

下人通报来说是秦王府的人前来时，张太太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心念一转，却又连忙使人将碧蓝请了进来。傅明华赏她的是一些皮料药材等，张太太客客气气的收下了，又听碧蓝说王妃感谢张缪以姜汤一剂治愈了太后所中半夏之毒，心中一喜，打发了赏钱与碧蓝，回头傍晚便与丈夫提及此事，说是想求得王妃庇护。

时至今日，若有谁还能护得张家，除了秦王府之外，实在没有哪个能与容氏抗衡。

张缪眉头紧皱，他只是一个太医令，却不知不觉卷入了秦王与容氏一党的争斗之中，此时已经难以抽身。

当日王妃摔倒一事，傅明华等人心知肚明是谁所为，其实张缪也是知道的。

在此之前，容妃身侧的内侍王腾亲自去了太医署，点名要他为容妃熬一剂补身的汤药，还声明除了他之外，旁人不得沾手半分。

而当时太医署中另一位太医令周济则是因为麟德殿中，忠武郡王一时不察，撞了案几，而被人匆匆唤了过去。

紫兰殿出事时，派人来唤张缪那会儿，张缪便心中已经有些隐约猜测了。

王腾前来传容妃口喻时，曾与他交待过，汤水早不得时辰，也晚不得时辰，需要他亲自看护，若误了容妃大事，必会唯他是问。

太后宫中传令的人来的那时，张缪看管的药剂若照王腾所说，还得要一刻多钟才成。

张缪当时便知容妃心意。

容家的人性狡多诈，他问了传令的人，得知太后身体有恙，秦王妃又摔了一跤时，虽明知自己前往可能会得罪容妃，但人命关天，更何况到时若他拖延不去，秦王妃要是有个好歹，到时秦王追查起来，他依旧脱不得干系。

医者仁心，张缪想了想，当时仍是提了药箱匆匆赶去。

只是如此一来却是开罪了容妃。

当日容妃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死人似的。

宫里黎媪替容妃按着肩膀，轻声的在她耳侧说道：

“秦王府派人赏赐了张缪。”

容妃眯着眼，微微的就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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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7.第466章 螳螂

容妃面前摆了一盘才剥好的柑桔，那味道闻得黎媪都觉得牙齿酸软，直吞唾沫，她却吃得面不改色的。

一旁抱言半跪在地，举起双手，摊了帕子在容妃面前，接她吐出来的籽儿。

“赏赐张缪？连个太医署的人也要拉拢吗？”容妃将伸了出来，抱语便取了帕子在热水中拧过了，将她纤长如削葱根似的手指一一擦尽。

“莫非是我太看得起她了？还是她至今走投无路，见皇上当日对我多有庇护，而慌了神？”

容妃拧了眉，细细思索一番，就怕自己估错了傅明华的心事。

“算了，无论如何，张缪是留不得的。”她摆了摆手，“之前上明给的教训还不够。”

她捂了肚子，黎媪看她这模样，不由便轻声的道：

“这些柑桔虽好，但您还是少用一些吧。”

容妃便轻声的笑了起来。

“这些话，就不要再说了。”她细声细气的提醒，又伸手去取柑桔：“让人吩咐上明，再送些入宫来才是。蓬莱阁的人不是就想听这个事吗？我便索性让她们再猜一些。”

黎媪听了这话，身体一抖。

容妃语气温和，里面的警告之意她却听出来了。

她低了头，应了一声。

容妃身体不见好，每日喜食酸果，饭食难进，嘉安帝担忧她的身体，召了张缪进宫为她诊脉。

“因大防缘故，容妃娘娘说太医令医术精湛，便以丝绳系腕，另一端则悬升出内殿之外，由太医令摸丝而诊脉。”今日这样的事，宫内外都已经传开了，紫亘也得了消息，进来说与傅明华听。

薛嬷嬷听到此处，叹了口气：

“什么悬丝诊脉，不过是容妃借故生事罢了。”

傅明华指尖轻搓，听了这话也不出声。

她早料到容妃不会善罢甘休，定会难为张缪的。当日张缪匆匆赶来紫兰殿，虽说傅明华摔倒之后没有大碍，张缪也并没有多少功劳，但容妃仍记恨在心，可见其眦睚必报的性格。

“只可惜太医令了。”余嬷嬷也说了一句，薛嬷嬷听到此处，看了傅明华一眼：

“王妃觉得，张大人可能活得下来？”

张缪此人医术高明，性情敦厚，若就此丢了性命，也实在是有些冤枉。

当日张缪开罪容妃，虽说并没有救助傅明华之功，可其心意，傅明华身边的人都是要领的。

傅明华笑了笑：“就看张缪聪不聪明了。”

她想了想，垂下头来：“王爷呢？”

碧云便回道：“王爷昨夜与姚先生等人议事，天不亮便出了门。”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下人请安问好的声音：“王爷。”

傅明华抬起头，就听到外间传来脚步声，脱了大氅的燕追大步进屋，头发上原本飘落的雪花在屋里热气包围之下，化为水，将他一头乌泽发亮的头发润湿。

一路回来，外头冰天雪地，他的脸被冻得发白，眼如点漆，嘴唇紧抿，绷出冰冷的线条，看到傅明华时，脸色才软和了几分。

傅明华站起身来，他比了个手势制止她的动作，下人连忙去打了热水与帕子进来，他接过拧干的帕子擦了把脸与手，这才坐了下来：

“在做什么？”

“正想去寻你。”傅明华站起身了一些，看他头发上仍有水意，不由取了帕子为他擦拭头发。

燕追俯身过来，任她将自己头发擦了两下，听她这样一说，嘴角边便露出浅浅的笑意。

“昨夜与姚释等人商议了一些事，早上去了骁骑军卫所。”他正处于英姿勃发的年纪，精力充沛，妻子孕中，他有力无处使，天不亮便去了骁骑军中，与人对拼武力，发泄一通。

傅明华点了点头，并没有过问他去骁骑军有什么事，趴在矮桌上就道：

“我想见见张缪。”

他听了这话，神情一顿，缓缓道：“张缪入狱了。”

奉茶的紫亘听了这话，动作一顿。

这样的结果傅明华早就猜到了。

从张缪得罪容妃的那日起，容妃就没有想过要放了他。

今日一早嘉安帝令人将张缪召入宫中，并让张缪悬丝而诊脉，张缪为容妃诊出了喜脉，容妃当时却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帘子被拉开，悬住的丝被缚在了一只胡凳脚上，张缪却诊出容妃‘有孕’，自然是医术不精，被嘉安帝下令入狱。

近来被屡次传闻呕吐、汤水难进的容妃笑意吟吟，隔着层层帏纱，看着面如死灰的张缪。

傅明华拧了眉：

“绕了这么大圈子，就是为了杀鸡给猴看？”

处死张缪，害死张氏一脉，就为了让天底下的人瞧瞧，胆敢不听她话的下场？

燕追握了她放在桌上的葇荑在掌心把玩，看她十指纤纤，柔若无骨般，一双手如羊脂玉，美不胜收。闻听这话，便神色淡淡：

“近来皇上明显不喜燕信，之前还为了太后，亲自鞭责于他。”此举对跟随容家的一干人等有些打击，朝中不少人觉得站位太早的，急于想要抽身上岸，观望形势。

容妃如此做，也是迫不得已。

背地里怕是有容涂英指示之功的。

走到这样的地步，已经不是容家的人想抽身便抽身得了的，他们身后还维系着数以百计投靠容涂英而谋富贵的昔日世家子弟，还有朝中以苏颖等人为首的朝臣。

容妃想杀张缪，便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威信。

她对太后动手，嘉安帝却没有斥责于她，反倒对她多有维护，如今戏耍张缪，却使张缪入狱，更显皇帝对她的看重。

如此一来朝堂之中才能平衡。

哪怕燕追手握重兵，为大唐立下赫赫战功，可後宫之中，容妃仍一家独大，朝堂内容氏一门也不是没有崛起希望的。

燕追目光落在那如膏脂一般晶莹无暇的玉手之上，神色温和：

“元娘猜测，接下来又该如何呢？”

傅明华又叹了口气：“容七大人又要升官了。”

她冰雪聪明，燕追拉了她的手，一使力将她搂进怀里，听了这话，将头埋在她发间，闻着那清幽的香气，笑出了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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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8.第467章 捕蝉

嘉安帝将同中书省下平章一职吊在容涂英面前，仿佛拿了一块肉喂狼，让狼能时时闻到肉的香味儿，却又迟迟不使其饱足，如今借此事，可算是让容涂英如愿以偿了。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只是谁是螳螂，谁又是黄雀？

“容妃暂且不能动。”燕追沉吟片刻，开口道：“不过大罚不行，小惩却是可以的，让我来。”

傅明华按住了他的手，扭转细腰，似笑非笑的看他：

“不。”她笑意满面，却是眼神坚定：“有些妇人间的事儿，还得我来。”

燕追扬了扬眉，一双凤目溢满了神彩，半晌之后开口道：

“你想见张缪，晌午之后过来书院。”他这是妥协，应承将容妃交给傅明华来处理。

温/香/软/玉在怀，燕追却以极大的自制力将手放开。

他要做的事情很多，能过来搂她说说话，已是挤拨出来时间了，与忠信郡王大战在即，朝中紧张氛围一触即发，哪怕是他如今已是兵权在握，但仍是步步为营，十分小心。

“三郎不睡一会儿？”

傅明华看他眼中的血丝，皱了皱眉。

他昨夜与幕僚议事，早晨天不亮又去了骁骑军，此时前往外院，显然不是要歇息，而是有事要办。

她心中有些担忧，让人取了自己之前备下的镂空金球香囊，里面装了一些提神醒脑的香料，亲自挂在了他腰间。

燕追叮嘱她不要送自己出来，但她仍是取大氅，踮脚与他披上，看他顶着风雪，身影沿入另一侧拱形门外，才将目光收了回来。

张缪已经入狱，但既然燕追说让她晌午之后过去，就必定是有办法能将张缪暂时弄得出来。

傅明华午时歇息了一会儿，就听外院有侍人进来传话，说是王爷备下了轿子过来接她。

张缪已经等在了燕追院中一侧书房外。

侍人传话道：“王爷此时有事走不开，您先暂且坐坐，见一见客人，王爷稍后便来。”

傅明华点了点头，内侍亲自为她将门推开，着一身青色素袍，脸色有些惨白的昔日太医令只堪堪沾着椅子边沿，望着地上发呆。

听到响声时，张缪转过了头来，就见到披了斗蓬的人在丫环婆子的簇拥下低头进来。

张缪站起了身，就见到进来的人抬起头来，露出秦王妃那张含着笑意的温和面庞。

他瞳孔一缩，其实早有预感可能是傅明华要想见他了，但是真正看到秦王妃站在他的面前时，张缪依旧心脏不停的跳了起来。

她伸手将戴在头上的帽子拂了下去，披了青色斗蓬的丫环将她斗蓬的带子解开，取了下来。

傅明华进了屋，温和的看着张缪点头：

“太医令。”

张缪脸上便露出苦笑之色，叹了口气：“不敢当得王妃这一句称呼，如今只是罪人之身罢了。”

“那可不一定。”傅明华微笑着说道，一面便朝早为她备好的椅子上走了过去。

她坐了下来，张缪却踌躇不敢坐，脸上笼着愁云。

“太医令如今最担忧什么呢？”傅明华坐了下来，又有下人为她端来热茶让她捧在掌心，她抿了一口，垂眸凝视着热气腾腾的茶水杯。

“唉。”张缪长叹了口气。

太医署中时时提心吊胆的，自那日紫兰殿他赶到为傅明华把脉之后，容妃的眼神便已经使他心中有数了。

他露出一丝苦笑，一张清矍的脸上露出无可奈何之色：

“只是担忧家里，怕下官累及家中高堂、妻儿等，十来条性命。”

容妃设局要来害他，躲是躲不过的，他只是遗憾家中老母亲及妻子儿女等。

他目光落在这位年少却气度端雅的秦王妃身上，今日秦王将他带来王府，他嘴唇动了动：“王妃娘娘，不知王妃当日所说的，将计就计，可还作数呢？”

“将计就计？”傅明华笑着抬起头来，望着张缪看，语气似是有些好奇。

张缪点了点头：“您让人传话拙荆，说是一剂姜汤，治太后之疾。”一副姜汤药剂，不就是姜剂，换而言之，不就是将计就计吗？

他果然是个聪明人。

傅明华将杯子一放，缓缓点头。

一旁碧蓝瞪大了眼，脸上显出惊异之色，显然当日傅明华让她传话时，她并没有想到那里去。

“太医令当日开了这药方，不也是等着这一日吗？”傅明华含笑问道，张缪沉默不语。

行走宫中多年，张缪除了医术精湛外，也绝对不是个傻子。

“如今容妃假装怀孕，是想引你入套。”既然张缪已经将话挑开，傅明华也不与他绕圈子：“想要治你。”

容妃怀孕之事太巧，崔贵妃一开始提及此事时，傅明华心中便有些不信。

当日张缪得罪了她，傅明华便猜测着容妃这般动作，怕是想要治张缪的罪。

毕竟若容妃真的有孕，崔贵妃的眼线也不可能这样快得到消息。怕是崔贵妃安插在她宫中的人，早就已经暴露痕迹，容妃却不动声色，故意将计就计，利用此人，传递一些她想传的消息到崔贵妃处呢。

否则若容妃真的怀孕，她能在这後宫之中，先后生下一子两女，其中还是在崔贵妃虎视眈眈之下，不可能没有一点儿本事。

容家送柑桔入宫，实在太过刻意，事出反常必有妖。只是无论容妃是真怀还是假怀，既然她敢这样做，傅明华一开始便预备要将计就计的。

太医署中张缪德高望重，在一干人中声望很高。

容妃就是没有怀孕，傅明华也会让她‘有孕’在身，只是不知肚子大了，她要怎么处理。

傅明华一开始如此打算，也有想替燕追绊住容妃的意思。

一开始，傅明华就想逼她骑虎难下，所以当日才会使碧蓝在赏赐张太太时，让她带了那句话到张太太耳朵里。

张缪似是听懂了她的意思，嘴唇却是动了动，认真的道：

“王妃娘娘，容妃确实怀了身孕。”

傅明华眉梢一扬，神色渐渐严厉，张缪脸色发白，却又重复了一句：“王妃，容妃确实身怀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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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9.第468章 黄雀

张缪神色肃穆，不像是在说假而已。傅明华愣了一愣，却突然伸手捂了肚子，笑了起来。

“容妃娘娘确实身怀有孕。”他重复了一句，又复弯下腰下，说起今日的事：“早晨容妃身体不适，皇上召下官入宫，以丝线悬脉以诊之。”他脸颊肌肉微微抽搐，想起早晨的事，显然仍心有余悸：

“当时丝线确实悬挂在容妃娘娘腕间，只是事后才移到胡凳之上。下官在太医署为官多年，敢肯定，那脉象确实是有孕。但是因为容妃娘娘兴许是吃过什么药物，脉象并不稳，且呈假孕之象。”

正是因为事发之后，丝线悬于木凳之上，他仍一口咬定，仍说容妃身怀有孕，才使容妃当时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直言他医术不精，胡说八道只为保命。

嘉安帝这才让人将他捉拿入狱。

张缪说到此处，傅明华便心中一动，觉得这一趟见张缪，真的是见对了。

“之前下官也曾听闻宫中情景。”张缪定了定神，又捏了袖子压额头的冷汗：“容妃娘娘近来喜食酸桔，又有呕吐不止的情景，当初也亦以为容妃娘娘有孕一说，不可尽信。”毕竟容妃年纪不小，已经四十之数，就算仍是承宠，有孕的机率也并不大。

早前她生了公主之后，又伤了身体，能受孕的机率更是微乎其微。

当时张缪也是猜测容妃不过是想害他，呕吐、食酸一说可能只是个幌子。

可当时把脉时，虽说丝线系手不大准确，容妃亦吃了什么东西，那脉象似是而非，但他确实摸到喜脉，虽然十分微弱，可能换了旁人，不一定能把得出来，虽说没过多久，绳子便系于凳上，但他对自己医术十分信任，所以绝对不可能会有错的。

只是事关重大，张缪犹豫半晌，仍是点头：“应该不会有错。”

“也就是说，容妃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她真的有了身孕。”傅明华说到此处，放软了身体靠在椅子上，迅速的改变了主意。

张缪皱了皱眉，迟疑的点头：“下官并不敢确定，但十有八九是不知的。”

否则容妃不可能如此肆无忌惮的吃柑桔。柑桔虽好，但若吃得太多，亦会引起口舌干燥，咽喉肿痛等上火症状，若容妃得知自己身怀有孕，必定是不敢如此肆无忌惮的。

傅明华眯了眯眼睛，嘴角边露出讥讽的笑意。

实在是万分可笑的事。

容妃做戏做了全套，为了引个张缪入局，从那日紫兰殿事发之后，便以受到惊吓为名生了‘病’，此后药石不见效，又喜食酸，又是呕吐，庄庄件件都是怀孕的症状，还十分能忍，酸涩的桔子吃了一筐又一筐的。

她用引事陷害张缪，弄出个假孕之事，却没有想到她当真是怀孕了？

傅明华捏了帕子，掩唇而笑，眼波转动，轻声呢喃：

“这真的是很有意思。”

事已至此，既然容妃确实怀有身孕，一开始她所想的让容妃下不来台之计，自然便行不通了。

不过却可以换个方式，更能使容妃痛彻心绯！

傅明华笑弯了眼，张缪垂手而立。

今日得到这个消息实在是意外之喜，傅明华看了张缪一眼：

“皇上发怒的原因，不过是认为太医令‘误诊’了而已。”她缓缓将手放了下来，细声细气道：“不过谁又说胡凳不会‘有孕’呢？”

张缪愣了片刻，还在细细琢磨她话中的意思，傅明华已经站起了身来，一旁婆子将挂在臂间的斗蓬展开，显然她是要走了。

“王妃……”

张缪开口唤了一声，傅明华已经走到门口边，婆子为她披上了斗蓬，她并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温和道：“太医令好好想想我的话就是。”

说完这话，下人打了帘子起来，她出了屋中，帘子落下来，晃了又晃，那影子便渐渐走远不见了。

傅明华才将出屋门，就看到燕追也在疾步朝这边走来。

廊外几丝风雪吹落到他身上，将他身上那件玄色斗蓬染了几片雪白的颜色。

两夫妻目光一碰上，燕追看她额前刘海被风吹得不住轻晃，只是在自家府中，她未着繁复的首饰，只以玉簪束发，清丽可人。

燕追大步上前，以身体挡住了外间刮来的寒风，看她冷得直缩肩的样子，忙伸手替她将帽子拉了起来，又将披风展开，将人拢进怀中：

“见到张缪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仰头看他，笑得露出几颗玉白齐整的牙齿：

“容妃有孕了。”

燕追眼中笑意加深，拥了她往自己书房走：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要您做一条张缪‘诊过脉’的胡凳……”

太后中毒一事，嘉安帝问罪太常寺赵长言、戴守宁等人，将其下狱问罪。

太常寺至太医署及宫中太后身侧侍候的人俱都遭到牵连入狱。

而太后的身体并不见好，嘉安帝令人在洛阳之外的龙门山为太后修建寺庙祈福。

傅明华进宫拜见了崔贵妃，就听崔贵妃提及太后病情。

“太后所用药方，近来皇上已经亲自过问，只是总不见好，病情反复，召了周济把脉，都不敢下重药治。”崔贵妃提及此事，语气和缓，对于生死有种异常的平静。

傅明华沉默着没有出声。

太后的紫兰殿中，出乎意料之外的，除了嘉安帝在之外，容妃及其儿媳窦氏也在，两人一副才将来不久的样子。

殿内太后隔着屏风，躺于帷幔之中，咳得撕心裂肺。

向来嚣张的容妃站在皇帝身后，低眉敛目的。

傅明华与崔贵妃进来时，她侧转过头来，一双妙目里带着阴狠。

“咳，咳。”太后不停的咳嗽，女医立于一侧，战战兢兢。

前头死的人此时尸骨未寒，嘉安帝的脸色冷凝，一干人等都担忧太后若是出事，下一个陪葬的人便是自己，因此都侍候得尽心尽力。

“也不用修什么寺庙，不过劳民伤财而已。”太后喘着气，异常艰难的开口：“我的身体我自己心中有数，咳咳咳……”太后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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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第469章 在后

嘉安帝的嘴唇抿得极紧，双掌握成拳：“母亲，您只是病了，会好起来的。”

“先帝已去多年，临终之时，拉了我的手说，黄泉路冷，怕我孤寂……”太后闭了闭眼睛，嘉安帝语气一沉：“母亲。”

太后没有说话，殿中顿时死一般的寂静。

崔贵妃低垂着头，放轻了自己的呼吸。

“听说张缪入了狱。”太后轻声的开口，似是强忍着咳嗽一般：“与其修什么寺庙，还不如让他来为我把几回脉，兴许能得苟延残喘几日。”

“太后，张缪只是浪得虚名。”容妃缓缓开口，一双美目眯了起来：“所谓的医术精湛，依妾看来，也实是夸大了而已。前些日子，妾身体不适，肠腹受凉，喜食柑桔，红潮来迟，此人便张嘴妄言，说妾有了身孕。”

她勾着嘴角，柔声细气：

“当日悬丝诊脉，不过是绑了胡凳一角之上而已，可见其信口雌黄的本领。”她停了半晌，听殿内十分安静，接着又道：“说不准当日为太后把脉，也不过是此人危言耸听，否则如何开的药方，太后催服姜汤几日，却全不见好呢？不如另请名医来治。”

嘉安帝转过了头来看她，她低下头来，傅明华捏了帕子，笑着就问：

“张缪医术精湛，在太医署多年，兴许娘娘是真的有孕。”

“绝无可能！”容妃冷笑了两声，道：“若诊了胡凳，张嘴便说有孕，那这世上的人何必去拜送子观音？全都拜凳子了！我曾使数位女医把脉，不过是误了信期。”

她说得斩钉截铁，傅明华便又抿了抿唇。

嘉安帝眼神幽深，殿中太后声音嘶哑：

“张缪在太医署多年，何敢口出妄言？”

嘉安帝听到此处，垂眸微笑，伸手弹了弹自己的衣摆：

“既如此，使让黄一兴亲自奔大理寺一趟，查问张缪，若其说得出所以然来便罢，若其满口胡言，自然证明此人居心叵测的。”

容妃听了这话，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来。

从一开始她做出百般姿态，就是为了引张缪入局。

自己呈假孕之相，不过是因为当初吃了些药，才使月信来迟，让女医诊不出滑脉之故罢了。

从始至终，她的有孕便是假的。

原本一开始就是为了引张缪上当才如此作态的，她不喜食酸，不过是为了做得逼真，每日才柑桔不断而已。

张缪此人却听信谣言，一口咬定脉象乃是喜症。

她知道太后与傅明华偏要力保张缪，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可是她们越是要保，自己却偏要杀！

张缪必死无疑！

宫人奉了茶水上来，又搬了坐椅，候了半晌，黄一兴满头大汗的归来，见了嘉安帝便跪：

“皇上，张缪口呼冤枉，说所诊之脉象确乃喜脉，若是皇上不信，将凳子劈开来，一看便知！”

容妃勾着嘴角冷笑，转头向嘉安帝笑道：

“不过是贪生怕死，想的借口罢了。胡凳如何能有孕？简直胡说八道！”她一心想置张缪于死地，此时一说话，嘉安帝就问：

“那日所系丝线的凳子何在？”

容妃愣了一愣，又笑着吩咐黎媪：“你去亲自取来。”

张缪到了此时，仍不死心，不就是背后以为有太后，有傅氏为其撑腰？容妃心中杀意凛然，黎媪领命回去，嘉安帝又吩咐黄一兴调两个南衙禁卫前来。

不多时黎媪取了凳子归来，外头传来禁卫劈开凳子的声响，黄一兴欢喜的喊：

“皇上，见喜了！”

容妃脸上露出荒谬之色，本能站起身来，却见黄一兴双手捧着一只肥硕雪白的虫子，疾步朝玉墀之上行来，进了殿便道：

“劈开木凳见虫，这不正是木凳有喜之兆？”

容妃脸色大变，嘉安帝似笑非笑，崔贵妃连忙就道：

“太医令真乃神人也。”

事已至此，容妃气得胸口起伏，脸色铁青，瞪着那蠕动不停的虫子，说不出话来。

傅明华抿唇而笑，殿后温新出来回话，说是太后已经睡着了。

嘉安帝下令暂且放人。

容妃转头去看傅明华，她笑意吟吟，仿佛容妃阴冷的目光对她来说并没有影响似的，温和与她对视，嘴角边的那丝笑容，看在容妃眼中极为刺目，恨不能杀她以泄自己心头之恨！

此次的事件实在是太过巧合，容妃不相信张缪如此好运，随意一只木凳劈开便见了虫子。

只是傅明华如何悄无声息，在她宫中令人严防死守的情况下换走了一只凳子，也实在是让容妃警惕。

当日她还不大瞧得起傅明华，却没想到她悄无声息便能在自己宫中动手脚，容妃瞳孔一缩，看了黎媪一眼，直看得黎媪心中一紧。

皇帝有事要办，让人将那虫子送来容妃面前，让她观赏一番，自己则有事先行离去。

送了嘉安帝一走，容妃却思来想去，心中一口气难平息，出了紫兰殿正殿门，她在台阶上略站了站，让人将那肥硕的虫子扔到地上，提脚去蹍了又蹍，直到那虫子已化为泥水，仍是不解心头之恨。

一月的春风仍夹杂着凛冽的寒气，她目光阴森，看着崔贵妃与傅明华从宫里联袂出来，容妃眼里飞快惊过一道杀意，伸手撩了撩被风吹乱的发鬓，含笑就道：

“秦王妃好利害的手段。”

能在张缪必死的情况下，以这样的方法从她手中夺人。

两人梁子如今越结越深，容妃此时恨傅明华更甚于崔贵妃。

傅明华看了她半晌，却是笑了笑，侧头从袖口中取出一个绣了玉兰的锦囊来，打开之后，从里面倒出几粒丸子：

“近来听说容妃娘娘喜食酸味，我怀孕之后，便让人以梅磨粉，制成零嘴，若难受时，便含一粒，娘娘可要尝一尝呢？”

她微笑着，眼中露出讥讽之色。

容妃心里说不出的愤怒。

傅明华说这样的话，此时听来，简直如同在打她耳光一般。

她为了算计张缪所做的事，在张缪被嘉安帝下令暂且释放之后，就像是一场笑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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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1.第470章 药丸

傅明华今日有备而来，还用了这些药丸来羞辱她，容妃忍了又忍，冷笑了两声，看她摊开的玉手，掌心摆了几粒约如龙眼大的褐色丸子，越发显得那掌心柔润晶莹，如新剥荔枝肉一般。

容妃深呼了一口气，心中的怒火此时简直就要溢了出来。

黎媪有些警惕的望着傅明华手中的丸子，傅明华却不理睬她，只是看着容妃笑道：

“娘娘此时莫非顽疾尽消，已经不再喜食酸味之物了？”她垂眸望着掌心，密密的两排睫毛挡住了眼中的神色，看不出她心中的想法。

容妃脸颊肌肉微微抽搐，半晌之后才勾唇笑道：

“王妃有心了。”

她伸了手臂过来，纤指拈住了一粒丸子，便送到了自己唇边，语气森然，说得咬牙切齿的：“你既然有这心，我便要多谢你了。”

“此时谢我，倒是早了些。”傅明华眨了眨眼，抬眼看她拿了丸子送进口中，咀嚼了几口，便咽了下去。

那丸子以中药制成，苦涩难咽，容妃却嚼了几下，脸上丝毫不见异色，末了还冲傅明华冷冷一笑，转身便走了。

崔贵妃皱了眉，问道：

“你给她吃的是什么？”

傅明华转过头来，轻声在崔贵妃耳畔道：“以归尾、红花、丹皮、附子……”

她每说一个字，崔贵妃便脸色大变一分，这些都是下胎之药，崔贵妃直惊得魂飞天外：

“你……”

“……以白醋糊之，搓揉成丸，母亲，这是下胎的。”傅明华微笑着看双手直抖的崔贵妃，转过了头来，目光缓缓朝容妃等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容妃娘娘身怀有孕了。”

崔贵妃嘴唇直抖，不敢相信傅明华会明目张胆给容妃下药。

又听说傅明华确确实实的说容妃怀有身孕，崔贵妃直被这消息震得手足发凉，转头去看傅明华，却见她直望着容妃的背影，神情镇定。

“你……”崔贵妃声音干涩，却看她不见半分慌乱，老神在在的，好似还不知道此事严重性。

“若皇上追究起来……”崔贵妃低声道，傅明华眯着眼，看容妃上了小辇，抬轿的内侍抬着她渐渐走远了。

她才收回视线，靠近了崔贵妃一些：

“追究什么呢？”她问了一句，崔贵妃愣了一愣，看她清丽温婉的脸，笑得份外动人，一时间竟然滞住，说不出话来。

“容妃娘娘可是自己承认，她‘绝对’没有怀上身孕。”

傅明华去握崔贵妃的手，却被崔贵妃紧紧握住，她力道有些大，握得傅明华双手有些疼了，她才笑道：

“您之前在太后的紫兰殿中，也曾亲耳听到，容妃娘娘说得斩钉截铁，说她绝对没有怀孕。”

容妃当时当着嘉安帝、崔贵妃、太后及傅明华、窦氏还有太后宫中一干人等，十分肯定说自己绝对没有怀孕的。

就是她吃了药，落了胎，这个亏她也绝对要吃。

打落了牙，她必定也要混血而吞！

否则不就是欺君罔上，罪无可恕了？

到时当着嘉安帝的面，若她有孕却又落胎，打的是容妃自己的脸，还是张缪的呢？

崔贵妃说不出话来。

若容妃使的是阴谋，手段阴狠。

那么傅明华用的就是阳谋，亦是有理有据，让容妃如哑吧吃黄莲，有苦喊不出来。

她甚至哄着容妃自己将药服下！

崔贵妃醒悟过来，简直笑得直不起腰来，容妃也能想到有今天？

“元娘，我以前真的小看你了。”崔贵妃拭了眼角笑出来的泪，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爽快：“你怎么知道容妃身怀有孕？”

“昨日我曾见过张缪一面，从他口中得知的。”傅明华定了定神，扶了崔贵妃下台阶：“他曾为容妃把脉。”

容妃行事嚣张，导致张缪这样一个书生义气的太医令逼于无奈，倒向傅明华一边。

此人性情刚直，从当初得罪容家与容妃便看得出来，到了这样的地步，他是不会骗傅明华的。

崔贵妃下了两步阶梯，又问：“容妃可知道自己怀了身孕？”

说到这里，崔贵妃又摇了摇头：“若是知道，之前的药她不会吞吃的。”那药既是下胎之药，味必苦涩，又不是酸甜。容妃若早得知自己身怀有孕，这样的东西她又怎么敢吞进口中呢？

容妃老奸巨滑，没想到这回也中了计算。

她若落胎之药发作时，还不敢声张喊叫，反倒要将此事瞒得死死的，否则如何面对嘉安帝？

若是这药性不够霸道，为了掩人耳目，容妃还得自己想办法将胎落了。

就因为之前紫兰殿中，傅明华曾逼她大声的说出那句：“绝无可能。”，将她困守其中，作茧自缚。

“天作孽，犹可为。自作孽，不可活。”

崔贵妃笑了一声，傅明华就抚了抚肚子，目光逐渐坚定：“就看人的选择。”

她送的虽然是落胎药，但份量不大，吃上一粒能让容妃吃尽苦头，但她若不是一心为权势地位，但凡心中还有点儿感情，宁愿自打脸，央求嘉安帝请太医署中的人前去诊治，也不一定不能保得了胎。

只是傅明华却不用去想，就能猜到容妃会做何选择了。

她给过容妃选择，在殿中时曾提示过她‘兴许是怀孕’了，只是容妃极为自信，并不肯听信她的话。

傅明华低下头来，拢了拢披风：

“母亲，走吧。”

崔贵妃点了点头，又似想到了什么一般，让她将之前的香囊交出来。

这东西放在傅明华身上也太吓人了些，崔贵妃要了过来，又扔到静姑手上，叮嘱傅明华：

“往后千万不可如此任性，这些东西，不能再碰了。”

傅明华乖乖的点头：“我明白。”

她若不放在身边，容妃也没那么容易上当的。

只是这些东西确实于孕期不利，崔贵妃这样叮嘱，也是为了她好。

她这样顺从，崔贵妃眼中的神色便更加温和了。

容妃坐了小辇离开，嘴中苦涩味儿犹在，她舔了舔唇，吞了几口唾沫，却也没有将这股恶心的味道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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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2.第471章 她敢

旁人恐怕闻着这味道也是难受的，偏生她嚼了那药丸子，脸上也似无事人一般。

黎媪皱眉道：

“您不应该吃了她送来的东西。”傅明华狡猾异常，谁知道她送来的东西有什么古怪？

容妃便冷笑着压了压头发，靠在椅子上，神情慵懒：

“不过是些药丸子，故意恶心我罢了，在这宫中，莫非她还敢对我做什么了？”说到此处，容妃将丰腴的身躯靠在了软榻上，挪换了个方向：“若她真的如此蠢，向我下药，正是我瞌睡来了，她送枕头。”

嘉安帝追究之下，不止是傅明华性命难保，燕追亦会受其连累，到时只是对燕信及自己有利罢了。

她不相信傅明华会这样蠢，连命都不要了干出这样的事来！

事实上傅明华真的敢干！

傍晚时腹痛如绞，下身有血沁出时，容妃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吃了些秘药，使月信来迟之故，而腹中绞痛罢了。

可很快的她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了。

腹中似是被人伸进了一只手用力搅拌，仿佛要将她肠肺搅穿，疼得她满身大汗，嘴里痛苦哀嚎。

身下血越流越多，儒裙都沁湿了。

容妃一生，何曾受过这样钻心的剧痛。

她哀叫不止，吓得黎媪替她唤了女医进来。

女医一把脉，脉象仍呈滑脉之状，只是容妃这样子，可不像是月信来了，反倒像是……

“娘娘……”女医跪倒在地，容妃捂着肚子，浑身汗如雨浆，银牙紧咬，一双眼紧紧的盯着女医看。

却见她吞吞吐吐，许久说不出话来，登时疼得直摆头，按着肚子，声音颤抖道：

“有话直说！”

这几个字，却像是耗费了容妃全身力气一般，她腹中一阵一阵的剧痛，大股大股的鲜血从身下涌了出来。

容妃心中此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浑身冰冷打颤。

女医害怕得身体抖得如筛糠一般，说不出一句圄囵的话来。

容妃忍了腹中剧痛，抬手一耳光朝她脸上抽去。

疼痛之下，容妃出手并不重，但那女医却似遭千斤重击，被容妃一抽，便歪坐到了地上，上下牙齿碰撞着，人都已经吓傻了。

没用的东西！

容妃额头沁出密密麻麻的汗珠，黎媪又使另一位女医上前。

几人把了脉，相互看了一眼，各个都是汗流颊背，神情惶恐不安了。

黎媪心中一沉，容妃只觉得腹中痛得更加厉害，才有女医战战兢兢的道：

“娘娘，娘娘这是，是……”

“快说！”黎媪看容妃脸色惨白，满头是汗。她用力的捉住黎媪的手，力道大得仿佛是要将她的手腕生生折断一般！

黎媪忍了疼痛，一面取了帕子为容妃擦汗，只是那帕子早被浸湿，她手抖得厉害，到了此时，几人都隐隐约约知道有些不大对劲儿，却没有哪个敢提前张嘴说出来。

一面催促着女医说话，黎媪一面又安抚容妃道：

“娘娘，您再忍耐忍耐。”

窦氏不知所措，被容妃一番变故吓得魂飞天外。

抱言等人则是依次下去备月信要用的布帛等物，女医们跪成一排，泣不成声：

“娘娘这是胎漏之症……”

话一有人说出口，余下的人也便咬了咬牙：

“奴婢几人诊断之后，娘娘似是服食了红，红花、归尾等物，导致……”余下的话，医女面对容妃阴测测的目光，再也张不开嘴了。

容妃躺在榻上，身体如被人才从水中捞起一般。

她疼得咬紧了牙，略一思索，便眼中露出怨毒之色来。

“宫里娘娘吃食，奴婢样样亲自过目……”黎媪骇得面无人色，跪了下来。

一干宫人内侍，各个都哭丧了脸，咬紧牙关，跟着跪了一地。

容妃向来谨慎，吃食用度向来不经旁人之手，都是心腹黎媪帮忙张罗。

宫中试菜、饭等物，俱都有专人，可此时女医却说，她误食了落胎的归尾、红花等，黎媪大急，握着容妃的手，看她脸庞扭曲，表情狰狞，眼泪止不住的流：

“娘娘……”

容妃死死的咬住嘴唇，鼻翼急促的煽动，胸脯起伏着，握着黎媪的手十分用力，身体紧绷，说不出话来。

黎媪看到她这副痛苦的模样，当下也顾不得自责，忙擦了把眼泪，吩咐抱言：

“先使人去太医署，请周济，使他速速赶来。再派人前往紫宸宫……”

黎媪话未说完，便感觉容妃抓着她的手一下便十分用力，容妃那养得极好的指甲都掐进了黎媪皮肉之中。

“不行……”这一刻哪怕腹中绞痛，但容妃却兴许是因为失血过多的缘故，身体直打哆嗦。

她强忍了剧痛，想起之前紫兰殿前，傅明华拿出来让她吃的药丸。

容妃向来谨慎，哪里不知若是自己吃了落胎的药物，十有八九便是当时傅明华拿出来给她吃的药了。

这一刻她死死的咬紧牙关，闭上了眼。

终日打雁，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遭雁啄了眼！

她怎么敢，怎么敢！

容妃鼻孔里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吓得黎媪含了泪道：

“娘娘，先请周济前来，保住您这腹中骨肉才是。”这几年容妃在子嗣一事之上，十分不顺。

早前拼尽千辛万苦生来的小公主，没熬多年便夭折。

如今又不知何时容妃有了身孕，但此时她中了人暗算，当务之急，还是应该将孩子保下来。

这宫里已经好些年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了，若嘉安帝得知容妃有孕，必定会对四皇子有利的。

黎媪不知道这样的好事，为何容妃竟然会拉了她的手，制止她前去寻人。

“不能……”容妃每艰辛吐出一个字，心里便对傅明华的恨又更深一分，“这个孩子，不，不能留下来！”

她说了这话，却终于忍耐不住。

腹中的疼痛尚且能忍，心里的痛却是如哑吧吃黄莲，有苦说不出来。

“这个孩子，不能要……”哪怕是容妃说起这话时，心中在滴血，但她顿了半晌，仍是极快的做了选择。

一个才刚成形的胎儿，与她犯欺君之罪相较，实在太过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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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3.第472章 决定

容妃转过头来，眼神凶悍，看得一干女医肝胆俱裂。

“紫兰殿中时，我曾，曾在皇上面前，斩钉截铁说过，绝对没怀身孕……”若是如今却传出她身怀有孕，容妃敢肯定，崔贵妃、傅明华、燕追一党，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到时燕信也会受到牵连。

到了此时，容妃若是还不知道自己中了暗算，也白枉她在这宫里呆了多年！

“我，我中了暗算……”

傅明华在太后宫中时，诱她说出了‘绝对没有’身孕的话，其后又以堕胎药讥讽于她。

当时的容妃根本没想过自己会怀有身孕，也不相信傅明华有那胆子敢来害自己。

傅明华拿自己之前‘喜食’酸果说事儿，在殿中一番争执，张缪无罪释放之后，自己怒火中烧，理智尽失之时，傅明华以话激她。

容妃不信傅明华敢拿毒药来害自己，有恃无恐之下将药吞下。

事后黎媪还曾担忧，说怕傅明华拿药来害她。

那时容妃自信满满。

她在宫中生活了太多年，见过不少风浪，与崔贵妃斗了半生，自负吃过的盐都远胜于傅明华所吃的饭。

容妃那会儿是压根儿都没有想过，她会栽在傅明华手中的。

此时细细回想，从她在元岁那日算计傅明华时起，张缪开罪了她，事后自己设下毒计想要张缪性命，却遭傅明华反将一军。

一步一步的，她竟不知何时，中了傅明华奸计。

若当初她算计云阳，算计容三娘入宫，借自己之手替她将傅家一干人等拨出动乱中心，在容妃看来只是巧合。

此时再次吃了大亏，容妃捂着肚子，恨得咬牙切齿。

“娘娘……”

黎媪听她一提及此事，顿时也想起了白日之时，太后宫殿之外傅明华激怒容妃，让她吃下的那颗药。

只是当时黎媪虽然随口提了一句此事，但容妃说得对，傅明华并非傻子，要想对容妃下毒手，不可能当着大庭广众之下，是以当时两人都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黎媪还想着，傍晚时容妃若说身体不适，以诬告傅明华。

哪知不用诬告，傅明华用心歹毒，竟给容妃下了堕胎药！

“她怎么敢……”黎媪嘴里不停的说着这两句，她与容妃一般，都没想过傅明华敢如此大胆：“她就不怕皇上怪罪，要了她命吗……”

无论如何，容妃腹中的乃是嘉安帝的骨血，哪怕她自己事前并不知道有了身孕。

可傅明华就没想过，容妃若是不顾脸面，闹腾起来吗？

“皇上，”容妃咬紧了牙，“不会怪罪的，”她又张大嘴，喘了几口气，熬过了一阵剧痛，才吩咐着：“去开药方！”

“娘娘！”黎媪大急，跪在地上，苦口婆心道：“皇上必会怪罪于她，您该请周济前来！”

容妃抿了嘴角，急促喘着气，冷笑道：“你忘了太后吗？”

黎媪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

太后元岁那日由张缪把脉，把出其中了半夏之毒。

当时傅明华踩了珠子，摔倒在地，事后嘉安帝打死了一批宫人内侍，又将太常寺及太医署一干人等发落，但事情真相如何，傅明华及太后心里清楚，容妃、黎媪等人也是心如明境似的。

皇上当时能将此事压下，不责容妃，便摆明了一个态度。

如今容妃就是闹了起来，在她自己有话在先的情况下，她并不确定嘉安帝会不会一味偏帮于她。

哪怕就是嘉安帝愿意偏帮，可傅明华身后有太后在。

今日紫兰殿，太后率先提及张缪，而后才有‘劈凳见喜’这样的情况，说不定太后与傅明华背地里早有勾结，今日容妃大意，以为整倒张缪，又不相信自己怀了身孕，以为太后想要救张缪一命，与自己做对，只是无用功罢了，得意之下才吃了这亏的。

她先行出手，若有本事不留痕迹，让嘉安帝抓不出明面上的错误也就算了。

可此时若傅明华同样出手对付她，她自己大意中计，傅明华在占尽有利情况下，嘉安帝不一定会偏帮她，反倒在太后横插一手的情况下，皇帝极有可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做不知一般。

怪只怪自己大意，怪身边的人诊不出她怀了身孕。

而容妃当日为了陷害张缪而故作姿态，白日时在紫兰殿又将话说得太满。

傅明华当众对她下药，自己却拿她毫无办法。

容妃捂着肚子，大汗淋漓，想起这个孩子，便悔痛难当。

傅明华手伸得太长，自己宫中的人又实在太过无能，连旁人都知道她已有身孕，身旁这些废物却是诊不出脉来。

“秦王府……”

此时若是强行保胎，那么张缪当日诊脉便有功，而她则欲治张缪死罪，当日拿张缪入狱，便会对她声名不利。

到时恐怕会影响燕信，影响容家大势。

哪怕就是寻了嘉安帝，在她先前一番所为下，嘉安帝也未必会保她腹中孩子。

相较之下，若强行保胎的后果让容妃心中衡量一番，仍是让她狠下心来。

容妃咬牙切齿，痛嚎了一声，黎媪才双眼含泪，催促着女医开药。

宫人拿了药方下去，众人都是胆颤心惊。

傅明华出宫之后，崔贵妃心情很好，傍晚时破例还多用了一小碗米饭。

她心情如此舒快，与承香殿里传来的消息是分不开的。傍晚容妃殿中的人传来消息，容妃‘月信’已至，迟了一些时日，见血颇多，殿中的人已经记了档，怕是有些时间不能服侍嘉安帝了。

静姑今日也听到了傅明华说的话，此时虽然也与崔贵妃一般欢喜，但又有些担忧，奉了茶来问崔贵妃：“皇上可会因此而责怪王妃？”

不知是她声音太小，崔贵妃没有听到，还是崔贵妃听到了，却不想回答，静姑最终也没有等到答案。

王府里碧云今日随傅明华入宫，也听到了她当时说的话，便替她担惊受怕，回了王府，忍耐不住，也问了与静姑一样的话：

“您如此直接，拿了药给容妃，怕是将来会惹皇上不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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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4.第473章 蛛丝

碧云为傅明华取了貂氅，又为她解了斗蓬，一双眉皱得极紧，脸上显出惶惶之色。

傅明华却丝毫不慌，接过热帕子擦手道：

“皇上不会怪罪的。”

她说得十分笃定，碧云对她非常信任，闻听这话，提起的心才落回了原位。

只是这回得罪了容妃，将来必定要更加小心一些。

碧蓝几人也更加谨慎，吃穿用度无一不是几人亲自打理，每日膳食总是要薛、余两位嬷嬷瞧了又瞧，食材、厨房绿芜亦要亲自盯着才成。

容妃这一‘病’，便半个月都未能好，嘉安帝有意为她修建寺庙，容妃却哭道：

“妾十六幸得以与您相见，至今二十余载，如今久病不愈，心中只是担忧信儿前程将来。他如今已成婚，年已十九，至今仍无所事事。唯恐他将来游手好闲，不能像秦王那般为您分忧解难，坠了您的威严。”

月底，嘉安帝封四皇子燕信为蜀王，任命其为汝阴刺史。

同时燕追任幽州牧并鄯州、益州两地刺史，暂管许州军务。

并且城外昔日陈朝晋王杨元德故居锦色春城亦赐燕追，燕信只是得了些珠宝翠玉罢了。

崔贵妃心中恨得咬牙的同时，容妃同样也是气得肺都要炸了。

嘉安帝虽封燕信为王，但儿子之间有亲疏之分，亲王之间亦有天差地远的区别。

一字王亦有国王与亲王之间的区别。

以国为封王，秦、晋、齐、楚四号自然为最尊，其中所遵循规律，是依春秋时期强国依次并列。

其次才是周、鲁、赵等国封。

而燕信虽说得以封王，可却最终只得受封蜀王，可想而知在嘉安帝心中，燕信早就已经失宠。

容妃听说此事时，气得胸口发疼。

她小产还未有几天，脸色发白，人都眼见着憔悴了一圈。她已上了年纪，傅明华的报复让她吃尽了苦头，以往娇艳的脸庞，小产之后伤了身体，看着脸色腊黄。

原本以为可以借此机会央求嘉安帝册封燕信，哪知嘉安帝当时应承，回头却只封了燕信蜀王。

这让容妃心中十分警惕。

想当初燕追与燕信之间两人在嘉安帝心中，明明还是伯仲之间，甚至当时的燕信在嘉安帝面前还要稍受宠爱一些，可曾几何时，两位皇子却已经分出了高下来？

如今燕追贵为秦王，年少便已掌幽州兵权，如今更身兼数职，少年得志猖狂。

相较之下，燕信如今虽说也已封王，却是由自己哀求而来。

容妃小产一事，瞒得过旁人，但是在这皇宫里，是绝对瞒不过皇帝的。

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为儿子换来的竟然只是一个蜀王！

当初她得宠之时，燕玮出生时嘉安帝愿打破公主不得以名山大川封号规定，来宠燕玮，事到如今，要为儿子求个封国号之王，却如此艰难。

容三娘子夺了她的宠爱时，她可以不慌不乱，因为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将容三娘看在眼中。

若不是后来因为担忧容涂英弃燕信而支持容三娘，甚至她还可以允许容三娘活着，不会向她下手。

可事到如今，嘉安帝一旨册封，两人高下立现，这是容妃已经失宠的信号。

她开始发慌，自听到旨意的那一刻，容妃便呆若木鸡，久久回不过神来。

黎媪捧了药碗，含泪劝她：

“娘娘，您何必与身体过意不去？”

容妃紧抿着嘴唇，气色十分难看。

她的眼睑下方带着淡淡的青影，自小产以来，便没再睡过好觉，未施脂粉的脸上，已经显出几分老态。

“黎媪，你说我与皇上认识多少年时间了？”

容妃坐了半晌，没有转过头来，开口问了一句。

见她总算愿意开口说话，不像之前默不作声，黎媪心中一喜，连忙便眨了眨眼：

“已有二十七年的时间。”

她与嘉安帝十六相识于当时的庄简公府后院，那时的嘉安帝娶庄简公府荣国夫人杨氏的女儿为太子妃，当时一次聚会上，年芳十六的容妃与嘉安帝见过一面。

那时的容妃出身容氏，容氏虽是范阳大族，但在太祖时期备受打压，她生来有野心，又十分貌美，在婚事上，若太差的，她瞧不上，若出身、地位与人品皆不差的，又顾忌容氏一族当时的尴尬情景。

太祖杀世族毫不留情，当时不少人都畏惧受其牵连，所以导致十六，容妃仍未有婚约。

当时的她与年少时的嘉安帝相识，一眼便将那会儿还是太子的嘉安帝认了出来。

容妃闭了闭眼。

“已经这样长时间了吗？”

她喃喃自语，养得极好的一双玉手紧紧的握了起来：

“我陪在他身边多年，皇上如今却下我脸面。”

说着说着，之前还一脸冷静的容妃突然间伸手一挥，将黎媪手里的药碗打翻。

‘哐铛’一声，药碗掉落在地上，里面漆黑的药汁泼了一地，将地面上铺着的精美地衣也染脏了。

那褐色的药汁蔓延开来，容妃看了一眼，便厌恶的将脸别开。

“我没有了孩子，皇上却只封信儿为蜀王？掌汝阴兵权？”她声音尖细，气得不能自已：“汝州那样的弹丸之地，皇上怎么不赐给燕追呢？”

“娘娘，奴婢的娘娘哎，这样的话可不能再说了。”黎媪吓得脸色一变，她身上还带着药汁，那药送来时滚烫，虽说放了一阵，已经凉了些许，但泼在身上，衣裳紧贴皮肉，仍是烫得她疼痛难耐。

她换了个跪的姿势，苦口婆心的劝：

“虽说封号有别，可至少王爷如今已经封王，将来总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时候……”

容妃声音发颤，摇了摇头：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她面容凄惨，黎媪听她这样一说，也就沉默不语，不敢再开口了。

“你亲自出宫一趟，以教养云阳规矩的名义，前往容府一趟。上明的婚事还有几日，你让他娶亲之后，让高氏进宫一趟来。”

容妃发过了一通火，很快又冷静了下来。

嘉安帝如此对她，她也不能就此等待，总要与容涂英商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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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5.第474章 马迹

容妃性情坚韧，受了刺激却又很快平复。

黎媪点了点头，容妃看了地衣一眼，平心静气的吩咐：

“再去替我重新煎一碗药来。”

那语气神态，与方才判若两人般。

火气一瞬间敛了个干干净净，但是那神情看着却比之前更危险。

黎媪应了一声，领命出去，容妃冷冷的勾了勾嘴角，伸手拢了拢头发，眼中戾色渐渐隐藏在眼底深处。

既然她求的是长远的富贵，受些挫折便当学了经验教训就是了！

皇上新赐了锦色春城给燕追，傅明华当即便发了贴，邀洛阳之中诸府女眷在花朝节时前往锦色春城赏花看景。

这座园林是当初陈哀帝在时，为其宠妃所建。

华美绝伦，据说当时连铺路的石子，亦是远从江南一挑一挑的担来，费了巨资与人力，在悼帝时期，赐给了当时手掌重权的晋王杨元德，经其修饰过后，更显繁华非常。

陈朝灭亡之后，太祖并未将其赏赐，而是留了下来。

园中种满了各式花卉，背靠青山，引洛水环绕，二月花朝节时，花团锦簇，将这锦色春城妆点得色彩斑斓。

傅明华既设了宴，燕追也请了几位宗室之人，带了姚释及徐子升等一干幕僚随同而来。

苏氏也来了，她是随卫国公夫人顾氏一同前来的。

她自上回小产之后，在卫国公府养了几天，脸颊长了些肉，笑意吟吟的，似是已经完全摆脱了之前贺元慎给她带来的伤害，多了几分灵动的风采。

苏氏一来便拉了傅明华说话：“许久没有见到你了，倒真有些想念。”

说话时，外头下人传报道：“武安公府周夫人及世子夫人到。”

丹阳郡主与周夫人一道进来的，随行的还有武安公府周夫人的另外一位儿媳，有些腼腆，见着人便脸颊微红，低下了头来。

几人上前先拜见了傅明华，才由下人领了坐了下来。

苏氏抿唇一笑，也坐到了卫国公府顾氏的位置上。

今日顾氏前来，是带了小女儿前来的，卫国公府的贺小娘子年已十三，正是订亲议婚的好时候。

来的人渐渐多了，长乐侯府的杨氏与傅明霞等人也都来了，府中也热闹了起来。

燕追势力渐大，羽翼已丰，手握重兵，虽说嘉安帝没有明确表态，但相较于四皇子燕信来说，将来储君之位由他来坐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傅明华以前向来少有设宴，难得今日办花朝节赏花之宴，几乎洛阳权贵都一道同来，就连容大太太也带了女儿前来。

园中种满了花草，此时繁花似锦，却少有人有心思去观看，都恨不能从蛛丝马迹中得到些有用的东西才好。

“今日王妃设宴，王爷也来了，对您如此看重，实在是使人羡慕。”

一干人等沿了汉白玉铺成的廊桥走，桥的两侧种满了西府海棠，结了粉色花苞，重重叠叠，美不胜收。

与定国公夫人彭氏手挽着手的是平阳侯的夫人小彭氏，她与定国公夫人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其父乃是越王彭系。

众人听了她说的话，都跟着陪笑，只是心中多少仍有些嫉妒。

燕追年少勇猛，相貌英俊，现在大权在握，极得嘉安帝看重。

傅明华当初母亲一去，父亲并不中用，长乐侯府近两年来被削了爵，傅侯爷离开洛阳中，傅其弦也不过是在太常寺任个闲职罢了。

秦王妃的娘家对于燕追帮不上什么忙，可是燕追却并没有招纳女人进府，巩固权势，反倒是傅明华颇有本事，能将燕追拢得住，后宅干净独她一人大不说，如今还身怀有孕。

当初谁能想到，傅明华会有今日呢？

“这西府海棠来自海外，十分珍贵，乃重瓣红，又更稀有了一些，此地竟然大片大片的种植，可惜来得早了点儿，若来迟些，花成片成片的开，不知该有多美了。”小彭氏话一说完，苏氏的婆婆顾氏也笑着恭维了一声。

“若是贺夫人喜欢，晚些时候剪几枝回去就是了。”傅明华伸手捉了一树枝芽，转头就说了一句。

那西府海棠性傲，花朵开于枝间，粉红点点，确实好看。

顾氏就应了一声：“那可是多谢您的赏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又转头看了一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夫人们：“若喜欢的，都剪上几枝，这一片园中种的都是海棠，兴许是感受皇恩，花开得尤其的好。”

众人都连忙谢恩，容大夫人却抿了抿唇嘴角：

“这花开得是好，看着树干，怕是前陈朝哀帝时期便种了。”容大夫人一说话，原本陪笑的人便都安静了下来，傅明华转头去看她，眯了眯眼睛：

“也许。”

容大夫人便皮笑肉不笑：

“此宅亦经数度易主，前有哀帝宠妃萧氏，后有前晋王杨元德，如今皇上又将此宅赐于秦王……”

容大夫人掩唇而笑，又吟唱道：

“当年今日仍是海棠树，花开朵朵如娉婷少女。昔日佳人萧氏却作古，红颜枯骨今又安何在？”

众人听着她冷嘲热讽，都将头低垂了下来，一些人眼里却极快闪过异光，傅明华不紧不慢，将拉住的枝芽放了开来，看着容大夫人就认真道：

“大夫人此话有理。人死之后，坟尚且有数迁，更何况宅子数度易主，自然是有能者得之，无能者嫉妒罢了。”傅明华说道：“昔年先贤著书立学，却留下传承文化，才有后人将其发扬光大。大夫人看宅院花草树木之美，却只见其形，不见其传神之意义，可算是取其糟粕，失了精华。”说到此处，傅明华笑道：

“我从这宅子，只见先人旧事，时时警惕我不要行差踏错，做人该当以怀仁德，不复昔日过错，自省其身。莫非在大夫人眼里，看到的只是这宅子数度易主？”

她年纪不大，却柔里带刚，容大夫人欺不了她，反倒教她说得面红耳赤，又气又恨，吱吱唔唔抬不起头来，恨恨的道：“当然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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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6.第475章 羡慕

说了这话，容大夫人羞得脸庞通红，又哪里愿意承认自己之前说的话确有冷嘲热讽的意思了？

苏氏笑道：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以前总觉得此话有夸大之嫌，如今听王妃说完，倒真是令我受益匪浅。”

苏氏说到此处，顾饶之的夫人便轻咳了一声。

一旁顾氏便不咸不淡，神情冷肃，转头看了她一眼。

苏氏笑意更深，还要开口说话，傅明华注意到顾氏的脸色，她手握成拳，放到唇边轻咳了两声。

“所以世子夫人以前是书读太少了？”

容七娘子笑着问了一声。

苏氏便渐渐收敛了些笑容，看了她一眼：“是读得不多，谁让我福薄，母亲去得太早呢？”苏氏说到此处，又笑弯了眼，看着容七娘子道：“真是羡慕七娘子，母亲仍在，所以读书不断。”

容七娘子上回被傅明华刺过一次，学乖了些，说话行事都不如上次嚣张出格。

只是她维护母亲心切，才将出声，便又被苏氏冷嘲热讽，小娘子面皮极薄，脸红得滴血，低下了头来。

容大太太怜爱的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看了苏氏一眼。

这边的争执，不多时便传到外院。

燕追近来还少有这样闲暇的时候，他坐在聚芳亭中的椅子上与姚释对奕。

徐子升及一干学士门客来了兴致，燕追索性令人在另一侧园中为他们铺了桌椅，放了宣纸、笔墨等物，任由一堆人谈诗画画，他倒偷得一方清闲。

姚释听着下人回话，脸上露出笑容来。

容大夫人有挑衅，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傅明华若是动怒，难免显得沉不住气，落了下乘，若不言不语装着没听到也是遭人背地耻笑。

可是她言据有理，说得容大夫人哑口无言，便十分难得了。

“王爷准备几时动身？子宁传来消息，西京地区近来凌宪调兵频繁。”姚释走了步棋，神情淡淡：“孙氏死后，皇上下令让忠信郡王捉拿孙好，凌宪也只是阳奉阴为罢了，没有了孙好，亦有赵好、李好等……”

“张氏的一对兄弟，如今可有下落了？”

燕追捏了棋子，问了一声。

“子宁救张氏兄弟，露了端倪，已经引人怀疑了。”

姚释皱了皱眉。

自西京传来的消息，忠信郡王频召亲信，每日练兵，且秘谋与淮南阴氏旁枝有所往来，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燕追将棋子握在手中，目光往内宅方向望去，仿佛能透过这大片海棠林，看到令他魂牵梦绕的人般。

“王爷？”

姚释只堪堪沾了些椅子边，唤了他一声，他醒悟过神：“令人接引子宁回来。”他垂眸沉吟片刻，又抬起头来：“燕信不是想要立功么？我便将这取功的机会，送到他的手上。”他笑了笑，又缓缓道：“容家……”

“世家已抱成团，如今容氏嚣张，您且再忍忍。”姚释看出他心意，便看了一眼棋盘：“道德经有言，将欲取之，必先与之。”

“我心里有数。”燕追神情淡淡，应了一声，姚释便笑：“已经为时不远了。”说完，又恭敬道：“王爷，该您落子了。”

碧云领了人去西厢院坐坐，二月春的天气里，园中气温虽然宜人，但一群夫人们穿了绡罗，又轻又薄，倒是华美非常，但站了一阵却又有些冷，便进去喝杯热茶歇歇。

傅明华留在外面略坐了坐，苏氏也留下来陪在她的身边。

之前苏氏擅自插话，打了容大夫人的脸，引顾氏不快，她此时落后在外，顾氏竟然连看也没有看她一眼，显然对她心中有怨。

“你离顾家远着一些，若喜欢世子，也要让他与顾大郎避嫌。”傅明华拉了拉披帛，提醒苏氏道。

碧蓝看她这个动作，便将臂间挂着的斗蓬展开，为她披在了肩头上。

“为什么？”苏氏有些疑惑不解，“你也知道，我母亲乃是出身顾府，季昭与退之乃是表兄又是至交。”

她说到这儿，又笑了起来：

“不过不管为什么，也与我无关。”

说到此处，苏氏有些好奇的问道：“我上次听说你在宫里出了些事，只可惜没有抽得出时间来瞧瞧你，后面听说你没有大碍才放心了。”

她自己当初怀胎不稳，便十分担忧傅明华也与当时的她一般，只是年前年后，贺家诸事繁杂，她又当初小产伤了身体，躺了两个多月才好起来。

事后听说了，只让人送了些药材补品，以表心意。

“不过是摔了一跤。”傅明华将上次紫兰殿中自己摔了一跤之事轻描淡写说了一遍，只是太后中毒之事却未提及，事关重大，苏氏知道此事对她也未必有好处。

只是听到她摔了一跤，苏氏仍是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又看了傅明华一眼：

“宫里掉根头发都不是偶然。”

她显然也在怀疑容妃，毕竟傅明华若摔掉了腹中骨肉，要么下手之人是与她有仇，要么她掉了孩子对对方有好处。

燕追与燕信皇储之争如今已势成水火，“蜀王妃腹中仍无消息，怕是你抢先一步，会使她们心中嫉妒不快。”

说到窦氏，苏氏便双手抱臂，偏了头：

“今日你设宴，蜀王妃却没来，究竟是容妃娘娘身体确实抱恙，她需要侍疾，还是……”

余下的话苏氏没有说，但傅明华却猜得出她要说的是什么意思。

“侍疾是真，怨恨也有，容妃娘娘近来可是身体确实有恙。”傅明华含着笑意，加重了‘有恙’二字的语气。

苏氏便不知想到了什么，瞪大了一双眼。

“元娘……”

她吃惊之下唤了傅明华一声，傅明华却低头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肚子，那里还并不见显怀。

若当日容妃不要拿她当成棋子，也不会有被人打将一军的那天，追根究底，只怪因果报应罢了。

昔日容妃要害别人的孩子，却不知终有一天她自己的孩子也要被别人所害。

苏氏的目光落在傅明华肚腹之上，神情有些怔怔的，渐渐眼眶便湿了：

“我真羡慕你。”

她语气有些失落，喃喃说了一句：“真的很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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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第476章 扭伤

羡慕什么，苏氏没有再说，只是半晌又深呼了一口气，笑着说道：

“近来皇上册四皇子为蜀王，又打发了去汝阴，却给秦王更多军权，元娘，将来这样与你说笑的时光，可能都并不多了。”

她意有所指，傅明华却是笑了笑，提醒她道：“你记得我说的话。”

苏氏偏了脑袋，回想了一番，这才醒悟傅明华指的是之前说让贺元慎与顾喻谨少些来往之事，不免就笑道：

“你不要担忧我，我如今与季昭之间，只不过是夫妻名义罢了。”她笑容甜美，提及贺元慎的名字，却不如当初好似蜜里调了油般的甜：“后悔当时没有听你的话，不过，我都有数。我为他安排了几个通房，亦是会吹拉弹唱的，红袖添香，近来少有时间出门晃荡。”她语气里带了些讥讽，绕了一圈，当初以为是个良人，贪他温柔体贴，可谁料到他倒确实温柔小意，却不仅是对她一人而已。

她醒悟得太迟，当时还为此腹中的孩子都没有保住。苏氏含了泪，只是总算她也清醒了，对贺元慎这样的人，不可太过上心，她又破涕为笑：

“我知道你提醒我是一番好意，说来舅母顾夫人乃是出身柱国公府，当初你与柱国公府的恩怨，我也是知晓的，放心就是，交给我来办。”苏氏成竹在胸，还以为傅明华是记得当初与魏敏珠之间的恩怨，因此对顾饶之的夫人魏氏恨屋及乌，导致不希望贺元慎与顾喻谨往来罢了，因此拍了胸脯保证。

傅明华愣了一愣，觉得有些哭笑不得，但仍点了点头：

“你瞧着办就是了。”

两人说了这几句话，便有人绕过西府海棠林，眺目张望了一番，看到这边的动静，才跺了跺脚朝这里走来：

“你们竟躲在此处说悄悄话。”

丹阳郡主跺了跺脚，领了婆子丫环朝这边匆匆而来，看到苏氏与傅明华坐到一处，眼中就露出酸涩之色。

“把我都抛下了不理。”

当时她未出嫁前，傅明华正是处境艰难的时候，母亲早亡，父亲又不着调，长乐侯府看她不起，那时她也少有朋友，倒是丹阳郡主当时时不时的与她往来。

两人那时也算是有些交情的。

哪知她当日误会了傅明华，出嫁之前虽然又合好如初，但因为丹阳郡主心里有疙瘩，导致出嫁后与傅明华通信很少，如今倒是她与苏氏更加亲近，好几回都瞧见苏氏与她坐到一起说话。

丹阳郡主听娘家里长嫂阴丽芝还曾说过，傅明华与苏氏之间关系亲近，想想便有些心中酸溜溜的，不是滋味儿，仿佛被苏氏抢走了什么东西一般，对她很难生出更多的好感来。

银疏连忙为她擦了椅子，丹阳郡主坐了下来，还没开口说话，便有人过来道：

“王妃娘娘，”过来报信的丫头看了丹阳郡主一眼，小声说道：“定国公夫人护着武安公府的小娘子，摔了一跤，此时已经送到东厢房中了。”

丹阳郡主一听这话，顿时站起了身来，脸上现出慌乱之色：“什么？我女儿没事吧？”

传话的丫头摇了摇头，忙就道：

“只是受了惊吓。”

傅明华问：“薛夫人呢？”

丹阳郡主脸上露出羞愧之色，眼圈发红，也问：“我母亲呢？”

她一时情急之下担忧女儿，竟将母亲也忘了，此时便心中难安，眼中现懊悔之色。

“扭了一下脚，已经派人前去请女医了。”

傅明华便也跟着起身：“我们过去瞧瞧。”苏氏点了点头，也提了裙摆，站起身来。

定国公薛夫人彭氏此时靠坐在椅子之上，周围坐了武安公府的周夫人及阴丽芝等，容大夫人虽然不在，但容七娘子及顾饶之的女儿顾四娘子也在，彭氏一左一右拉了两位小娘子的手，声声殷切：“真是多亏你们将我扶住。”

旁边杨氏竟然也站着，手足无措，仿佛做错了事的样子。

周围众人说着话，没人理她，她便脸色通红，眼里噙了泪珠。

容七娘子抿着唇，笑容满面，傅明华进来时，她神情一滞，又将头低了下来。

彭氏愣了一愣，连忙站起身：“实在是失礼了，足上不便，竟连礼都行不全了。”

“夫人如此多礼，倒让我心中过意不去。”傅明华目光落在容七娘子身上，看她将头垂得更低，又遂看了有些紧张不安的杨氏一眼，才若无其事的将目光移开：“都怪我招呼不周，使你伤在我府中，下次见了姑母的面，都不知该如何交待。”

一群人听了她这样一说，不免笑了起来。

只是傅明华注意到，杨氏悄悄的松了口气。

“与您无关，实在是殊儿贪花好玩，见园中景色秀美，走得疾了些，一时牵她不住，才扭伤了脚。”彭氏淡淡的说完，拉了一旁的容七娘子：“幸亏七娘及顾四娘子走在我身前后，将我扶住，今日才不致出了大丑。”

她提起容七娘时，脸上现出满意之色。

傅明华便心中一动。

容七娘年纪十三四，至今仍未定亲。

容家势大，舍不得将她随意出嫁，迟迟等着待价而估，想要为容七娘定个好婆家。

定国公府丹阳郡主还有一个弟弟，今年也是十三，是彭氏的老来子，心肝肉，彭氏也在为他寻觅亲事。

傅明华不相信容七娘子这样巧合便扶了薛夫人一把，怕是容家瞧中了定国公府。

她眼里露出沉吟之色，女医赶了过来，彭氏只是扭了一下脚，没有大碍，这两日只要不下地沾了重力便是了。

旁边杨氏听到此话，嘴角边露出几分笑容来。

外头容大夫人等人也过来了，显然是听说了彭氏扭伤了脚，过来看望她的。

彭氏就笑：

“只是小伤，倒引得如此劳师动众。”

外头已经摆好了瓜果茶点，傅明华让人将彭氏扶了出去，丹阳郡主与苏氏也跟了出去，傅明华看了局促不安的杨氏一眼，留她下来：“二太太暂且留步。”

杨氏一下便显出紧张之色。

阴丽芝与阴氏携手出去，走在后头，见此情景便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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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8.第477章 中计

人都走了，傅明华捂了肚子坐下来，杨氏如犯了错的孩子一般，站在傅明华面前也不敢吭声。

名义上她虽是长辈，但她与傅明华之间年纪相当，更何况她在傅明华面前，每次总感觉说不出的紧张与害怕，简直比当初见了夫人白氏还要担忧一些。

那无形的目光看得杨氏头皮发麻，开始她还抿着嘴唇不说话，时间一长便绷不住了，低声下气道：

“我，我不是故意的……”她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垂了眼泪：“当时我跟在定国公夫人身后，却有虫子落到我裙子之上。”慌乱之下杨氏放声尖叫，让人扑打虫子间，将武安公府的小娘子撞倒。

彭氏为了拉住外孙女，才扭伤了脚，幸得容七娘子等人将她扶住。

当时杨氏也是吓蒙了，脑海中一片空白。

既怕彭氏追究，又怕傅明华责备。

还担忧回去之后遭傅其弦喝斥，傅其弦十分畏惧女儿发火，之前带刀入内阁一事，将傅其弦的胆子都吓破了，唯恐出事，恨不能事事听从女儿的安排。

要是知道她今日在此地惹了祸事回来，怕是回家不得与她干休的。

杨氏想到此处，便泪涟涟：

“元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被吓到了……”她骇得一张脸雪白，手足直发抖。

傅明华目光不变，神色温和：

“你跟在定国公夫人身前后干什么？”

傅明霞今日也来了，杨氏却偏往彭氏等人身边凑。

这次的事情想也知道杨氏是遭了人算计，这个时节虫子虽有，但府内并不多见。

更何况府中有下人打理，尤其是彭氏等人路过的地方更是查了又查，就怕娇贵的夫人、娘子们会遇上，怎么无端端的，杨氏身上会出现虫子呢？

怕是她中了人暗算，至今却还没明白过来。

傅明华垂下眼眸，杨氏有些惴惴不安，结结巴巴的道：

“只是，只是……”

她说到后来，话再说不出口来。

杨氏出身低微，虽说高嫁之后嫁进了长乐侯府。

但她运气不好，嫁进侯府时，傅家已经大不如前，自然她也没有了什么风光。

傅其弦又并不争气，她平时来往的，只是比长乐侯府还要不如的一些人家，平时真正权贵之门有个什么大小宴会，怕也是没有人请她的。

她年纪还小，又正值贪****耍的年纪，贪恋定国公府彭氏及诸权贵夫人、娘子风光也是正常的。

傅明华垂下了眼皮，平心静气的与她说道：

“稍后你回了长乐侯府，备份礼送到定国公府中。”

杨氏怯生生的拧了手，道：“恐怕薛夫人不一定会接。”

傅明华闻听这话，目光便落到她身上，又看得杨氏一阵慌张：“我，我也只是……”

“不管薛夫人收不收，你总得将礼数做到。”这样的情况，聪明的人躲都来不及，偏生她总往面前凑，“如今的情况，我觉得二太太还是安心在长乐侯府里呆着，侍候父亲，为父亲诞下嫡子才是重中之重的事。”

杨氏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只得轻声应‘是’。

让人将杨氏送了出去，傅明华点名让下人将她送到傅明霞所在的地方，不要再与容大夫人那堆人凑到一起，又将杨氏羞得抬不起头来。

处理完了这桩事，傅明华出来时，众人正围坐在海棠园中，正听着一群小娘子吟诗作对。

这样的宴会有时也是世家夫人们为儿女相看的时候，看到傅明华来了，丹阳郡主连忙冲她招手：

“元娘快来，七娘子作了一首诗，实在是好。”

傅明华顿了顿，有些无奈的看了丹阳郡主一眼。

她实在是被彭氏保护得太好。

容大夫人嘴角勾了勾，听到丹阳郡主这话就道：“郡主好似与我家七娘十分投缘，若是得空，可以时常来往，与她亲近。”

丹阳郡主听了这话，就笑着道：

“我看着七娘子样貌端秀，腹中亦盛文采。”她恭维了一句，也没将容大太太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我在洛阳的时间不多，身边又有两个小的，想与容七娘子多多亲近，也实在是抽不出空来。”

傅明华叹了口气，出声打断她的话：

“说着诗句，便这样热闹了。”

彭氏嘴角边露出笑容，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容大夫人却抿唇道：

“定国公府小郎君至今未曾婚配吧？”

丹阳郡主愣了一愣，不知容大夫人怎么就提起了自己的弟弟来，只是她仍点了点头，开玩笑似的问：

“大夫人莫非要做那月下老人，为我弟弟搭上姻缘线？”

她记得彭氏近来是要为弟弟寻找合适之人，只是一直未曾拱到合眼的。

丹阳郡主这话一说出口，就看到傅明华看了她一眼，笑着说道：

“大家说得口干，绿芜去吩咐人送些茶水上来。”

她打了两次茬，丹阳郡主有些摸不着头脑，又觉得傅明华这样做实在是十分古怪且无理的，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亦或是自己与容大太太说话，使傅明华心中不快了？

丹阳郡主心里猜测着，想起之前容大夫人与傅明华好似说了两句，她也听出好似有些不大对劲儿。

此进丹阳郡主心中猜测了一番，只当傅明华是不喜自己与容大夫人说话，不免就有些尴尬。

彭氏看了女儿一眼，皱了皱眉。

武安公府夫人倒是嘴角带笑，怜爱的摸了摸自己女儿的手，装着没看到眼前的情景一般。

彭氏心中叹了口气，面上笑道：

“确实口渴了，要向王妃讨杯茶喝。”

容大夫人斯条慢理的抚了抚衣角，问道：

“我这女儿定国公夫人看着如何，这简陋规矩，可曾看得入你的眼？”

容大夫人这样一说，彭氏顿时便没办法装傻充愣了。

之前容七娘子才伸手扶了她一把，使她免于摔倒，如今又哪里说得出容七娘子不好的话来？

彭氏就是再傻，此时也隐约感觉自己中了圈套，当即胸口就有些发堵，忍了又忍，皮笑肉不笑：

“七娘子自然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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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9.第478章 错吗

“我这女儿年纪与令郎相仿，如今都没有定下亲事，不如趁着王妃宴客，好事成双，就是不知薛夫人瞧不瞧得上了。”

容大夫人笑得眯了眼睛，看了阴氏一眼：“今日正好青河崔家的崔四奶奶也在，四奶奶出身阴氏，与定国公府世子夫人又乃同族血亲，崔家乃是世族，又是贵妃娘娘晚辈，请您做个见证才好呢。”

站在阴丽芝身旁的阴氏听到此话，笑意不变，但眼里却多了几丝恼火。

落地凤凰不如鸡，容家的人，竟然敢明目张胆这样嚣张的将她拉下水来。

阴氏离阴丽芝远了一步，拿帕子抚了抚鬓儿，含着笑意道：

“大夫人快别折煞我了，这么多德高望重的长辈在，又哪有我说话的余地呢？青河崔氏、阴氏的名头，是祖辈们一辈一辈传下来的，晚辈又怎么敢仗着名声，在外妄来。”

她不咸不淡的将容大夫人的话顶了回去，容大夫人也不以为意，反正她是冲着彭氏来的，阴氏不过是个随丈夫一般被拘在洛阳里的妇人罢了。

韩氏有些轻蔑的看了她一眼，又嫉妒她人已落魄，但世家风采，伪装不来。

哪怕未着出格的首饰与穿戴，但光是裙上那条玉环绶，便是有了银子也买不着的好东西。她不喜阴氏露出来的作派，又让她想起了傅明华数次给她的难堪，心里想着容家也不差，也就不睬阴氏，反倒盯着彭氏看。

彭氏哑口无言，如吃了黄莲一般，嘴中苦涩，说不出话来。

丹阳郡主愣了一下，此时才明白了容大夫人打算。

母亲看她的目光里带着怒火，她有些委屈，也有些慌乱。

看样子彭氏对这门婚事并不如何喜欢，她之前说的话便可能给彭氏惹来了大麻烦。

容大夫人等着彭氏的回话，彭氏僵硬了脸皮，看着容大夫人好整以暇，等着她回复的模样，只觉得额间血脉‘突突’的跳，半晌才道：

“家中仍有大人在，得回去问过长辈，才敢许诺呀。”

容大夫人拿帕子沾了沾唇，眼中露出丝丝冷色来：

“说得也是，倒是我莽撞了。算来也有好些时日没有拜见长公主了，不知长公主身体可还康泰？改日若挑了良日，该当上门拜访才是。”

彭氏一听这话，便闭了闭眼，再也张不开嘴来。

傅明华瞧了一出好戏，海棠树下这些夫人们眼中带着各式各样的神色，每个人心里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容大夫人如此急切，怕是急于要将洛阳搅乱。

她嘴角边笑意更深，容妃终于沉不住气，嘉安帝封赐燕信的举动，使她再也冷静不下来，准备放手一搏了？

傅明华抬了右手，轻轻捻了自己左手的袖口，长长的舒了口气。

天色已晚，众人相继告辞，丹阳郡主神情惶惶，目光往傅明华方向看，犹豫半晌才朝她走了过来：

“元娘。”她小声的靠近了傅明华，有些不知所措：“我是不是说错了话？”

之前定国公夫人彭氏的目光看得她心惊肉跳的，仔细想来她也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如今这样的情况，容七娘子就是再好，定国公府也是不敢收的。

定国公府自当初祖父放权至今，便不站党派，有仙容长公主这尊大佛，只要安份守己，只要子孙后代不要行差踏错，就能使富贵绵延。

可是如今以容家为首的四皇子一党与秦王燕追一党斗得势成水火，若是容七娘子嫁入定国公府，将来怕是薛家要麻烦不断。

丹阳郡主思索半天，想通了这个事后，就有些担忧后悔了。

想起彭氏之前瞪她的眼神，她便有些发慌，又担忧自己与容七娘子说话，引傅明华不快，此时靠了过来有心想要道歉，傅明华却是侧了身去交待碧云事，装着没听到丹阳郡主细声细气的说话般。

她已经嫁了人，性格却仍是与以前没什么两样，终有一天怕是要惹出祸事来。

“元娘……”丹阳郡主又唤了一声，傅明华才转过头来，盯着她看，也不说话，很快便将丹阳郡主看得眼圈发红。

“丹阳。”傅明华唤了她一声，丹阳郡主抿了抿唇，开口问道：

“我是不是今日说错话了？”

傅明华打发了碧蓝前去送客，一面就捏了帕子替她压了压眼角：

“你有没有说错话，问的不应该是我，而是定国公夫人才是，若今日你说的话，对武安公府、对定国公府是大有益处，自然不算说错了话。”

换言之，若是对双方并无益处，反倒是旁人得利，丹阳郡主自然就明白自己有没有说错话了。

她脸色‘刷’的一下雪白，正要开口，外头苏氏却进来了，丹阳郡主愣了一下，苏氏就上前道：

“正四处寻你们呢。”

丹阳郡主便勉强笑了笑，到嘴边的话又吞下去了。

阴丽芝寻来时，想要与傅明华说话，只是看到苏氏也在，最终便只是淡淡笑了笑：“我母亲腿脚不便，便差我来向你告辞。”

傅明华点了点头，与她寒暄了一阵，两人幼时关系也算是亲近，可惜道不同，如今还是生疏了。

丹阳郡主一走，苏氏等人陆续也走了。

外头燕追派人过来唤她，小轿停在海棠林中一条青石小道上，她下了软轿，就看到夕阳的余晖下，燕追坐在花树之下，聚精会神的拿着剪刀修着一枝枝花。

他面前摆了一支青瓷瓶，里头已经插了两支含苞欲放的海棠花。

傍晚的春风吹在人身上仍是有些冷，可是傅明华心里却是柔软异常。

“过来。”燕追头也没抬，修好一支海棠又插入瓶里。

他低垂着头，神情认真，头发以玉冠绾了起来，面如冠玉，那凛凛如刀的眉眼可锐利，亦可温柔有加。

燕追手中捉着海棠花枝，干着与他平日并不相符的举动，那情景却是说不出的赏心悦目来。

春风徐来，他抿着唇神情认真，目光专注。

浓密的睫毛染黑了眼圈，使他眼神深邃而幽暗。

“你在做什么？”

傅明华顿了顿，朝他走了过去，笑着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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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第479章 讨厌

插花这样的事儿原不该由男子来做，但燕追做来亦别有一番风味儿，那花捏在他指间，反倒融了些他身上的凛冽之气，反倒使他看起来优雅隽永。

燕追头也不抬，又修了一枝海棠插入瓶中，才说道：

“今日听说元娘让人剪了好些海棠送人，”他说到此处，顿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来：“此花幽姿淑态，明媚亭亭，不是每一个人都配得上的。我让人剪了一些下来，等下让人送回房中。”

她倒记着给人送花，却独将她自己忘了，没料到她是忘了，燕追却仍记得，还亲自剪了要为她插满一瓶。

傅明华愣了一愣，脸颊便渐渐显出霞色，心中甜蜜。

那海棠枝芽在他掌中灵活转动，不多时便插好了。

侍人将早就备下的水盆端了上来，燕追折身净手，又接了下人递来的帕子将手擦干了，才站起身来，向傅明华伸了手：

“陪我走走。”

夫妻俩难得偷到浮生半日闲，在树下并肩而走，傍晚吹的是东南风，燕追便走在左侧，高大的身形替她将风挡了大半。

自去年他二月离开洛阳，到十月底夫妻二人在郦苑见面，归来之后他便事务繁忙，两人还少有这样相处的时候，风再吹来时，傅明华也不觉得冷了，反倒鼻端尽是闻到他身上淡淡龙涎香的气息，十分好闻。

“我们成婚以来，总是相守时短别时长。”燕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她。

她发钗拆了下来，只简单的绾起，松松垂在一侧，显得有些慵懒，与平日中规中矩的模样又不一样。

燕追伸了手，去描那细致的眉眼，他心里已经忆过千百回，但每一次看到，又感觉仍不够般：“可能，”他声音低沉，目光又从她脸蛋滑到她腹下，她披着披风，看不出斗蓬下肚子的形状来。

“可能孩子出生时，我不能陪在你的身边。”

他有些遗憾，又有些担忧。

薛嬷嬷说她身体调养得一向很好，一般情况来说，生产之时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不过燕追心中仍是有些担忧，既怕生产之时有个什么意外，又遗憾自己到时可能不在她的身侧。

他喉结上下滑动，抚在她脸侧的手一下便停住：“等我回来再生吧。”

燕追突然蹲了下来，将脸贴近她的肚子，喃喃自语：

“等我回来，等我回来。”

他说出这样孩子气似可笑的话，但傅明华却觉得笑不出来。

燕追此时这样说，证明他心里对于此事确实是很乱的，事实上他心里也清楚，西京之乱，不是一时片刻便能解决的。

所以他说出这话，不过是他对此事耿耿于怀，也明知自己可能赶来不及，却又想要陪她一起见到孩子出生的时刻罢了。

傅明华眼睛微湿，任他双臂圈住自己腰肢，一面也轻声安慰他：

“一定会等你的。”

两人都是聪明人，可此时却一起犯起了傻气。

燕追又将一侧脸贴在她肚子上，却肚子不见丝毫动静。

她有孕的时间还不长，薛嬷嬷说过，再过一些时候，肚子还会有胎动，可惜他都不一定能看得到了。

“西京那边动静频繁，皇上让我月中便回幽州。”

燕追拧了眉，缓缓开口。

傅明华听他这样一说，不免又觉得心中失落，虽说早就已经猜到大事未定之前，他在洛阳的时间不会太长。

从他决定娶她的那一刻起，这条帝王之路未必顺遂，但是知如此，她仍是有些难受，叹了口气：

“我不喜欢二月。”

二月是万物复苏之始，春暖花开，湖面破冰，正是一年到头最好的时候。

可是两人成婚之后，每年他的离开都在二月。

她低垂着头，燕追侧身来哄她：

“元娘。”

傅明华没有理睬他，他又弯腰来与她对视，撒娇似的唤：“元娘。”

“我也讨厌二月。”他故意装出凶神恶煞的模样，“我要废除二月，王府之中只准一年有十一个月，你说好不好？”

傅明华忍不住咬唇瞪着他，只是嘴角边露出小小的上扬弧度来。

燕追松了口气，将她揽进怀里，总算是将人哄笑了。

“将来元月之后只能是三月，不准再有二月！”他说到此处，挑了眉梢：“府里谁敢说二月，便将谁治罪。”

傅明华伸手抵在他胸前，忍了笑道：

“怎么治罪呢？”

他笑着就说：“统统改名叫三月！若有多的人犯错，便叫三月初一、三月初二、初三、初四……”

傅明华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燕追看着妻子笑得眉如月芽，眼丝流转的顾盼模样，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低头握了她肩膀，在她唇角边偷了个香。

“别闹。”他很难得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傅明华笑了一阵，又伸手替他抚了抚衣角，想起了一桩事：

“对了，容大夫人可能是想将水搅浑，我觉得容妃怕是忍不住了。”

她说到此处，神色渐渐便认真了，燕追却有些遗憾看她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她向来很少有之前那笑靥如花般的外放，这满园海棠都仿佛在她笑容下失了颜色。

傅明华倒不觉得容大夫人是当真看中了定国公府的郎君，毕竟定国公府虽然地位超然，又有仙容长公主坐镇。

若是世子薛涛至今未曾婚配，说不得这桩婚事还能当真。

但是薛涛已经娶了阴丽芝，那么彭氏的小儿子，容大夫人韩氏就不一定会看得上了。

虽然也是嫡出，但将来既不承爵，又没有声名在外，年纪还小，学文也不怎么显，容大夫人未必会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嫁进薛家。

容家如今势力很大，声望很高，当初世家子弟、文人雅士投奔无数。

朝中容涂英又备受嘉安帝宠信，人人讨好，韩氏为女儿挑三拣四还不肯定下亲家，未必就真看中了彭氏的儿子了。

定国公府，如今也只剩个世袭罔替罢了。

只是皇帝怕是不能容忍薛府世代繁衍，不过长公主仍然健在，嘉安帝也要考虑长姐的脸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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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1.第480章 闺中

容大夫人这样做，不像是真要结亲，倒像是有意要拖薛府下水似的。

仔细想来当初定国公薛博年纪老迈，而将位置传承儿子薛晋荣手中，嘉安帝感其功德，又看在长姐仙容的份上，封薛晋荣为左领军卫大将军一职，守皇城西。

薛晋荣进的是十六卫府，任的是三品的大将军，哪怕只是嘉安帝看在长公主的份上册封，也可显对薛家恩德。

这不是一个任凭谁都能担当的职位，必须得对皇帝忠心耿耿。

大唐实施的是府兵制，十六卫有管理天下折冲府的权力，地位超然。

正因为如此，薛家所以行事小心翼翼，当初就连世子薛涛的婚事也是由嘉安帝一手指派，娶的是世家的阴丽芝。

就连后来丹阳郡主出嫁，亦是万分谨慎，以显贵为主，权势实力为辅，就怕触了皇帝逆鳞，引来灾难。

容大夫人今日当众指出自己女儿与薛府小郎君相配，将彭氏吓了个惊倒，怕是会急着回府想对策。

这样的多事之秋里，薛家也担忧一个不小心卷入皇储之争中，到时满门遭累。

只是在傅明华看来，彭氏忧心错了方向，若她关心则乱，怕是会中容家奸计。

薛家如今联姻之后，长子娶的是淮南阴氏的阴丽芝，而丹阳郡主嫁的是得两朝皇帝信任并且少数破例容其爵位与掌权兼并的武安公府周家。

如今看来，定国公府富贵绵延，只是掌家之事，便如海上行船，若是一个掌船不好，风吹浪打，怕是船要翻，到时还会牵连旁家。

“薛家吗？”

燕追意味深长的开口，却并没有提及傅明华所说的‘容妃怕是忍不住了’几个字，傅明华眼里掠过一道光彩，巧笑颜兮看着燕追道：

“看来三郎心里早就有数了。”

她意有所指，燕追也不否认，只是笑道：“依我看，这是一门好婚事。”

他这样一说，傅明华便愣了一愣，猜出燕追心里想法了。

“王爷。”她脸色严肃，提醒道：“太后仍在。”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本正经的唤他王爷了，燕追揽了她腰，笑意吟吟，故意歪解她的意思：

“我就知道元娘关心我。”

傅明华嗔怒似的白了他一眼，他神色才渐渐严肃了：

“世家之害，元娘你也清楚。”

科举制淘汰中正九品制，便是皇权想要摆脱世家最大的改革。

定国公府如果照这样的情况发展下去，终有一日会成世家雏形，又为子孙后代留下祸患。

“我知道你与丹阳在未出阁时交情便好，阴氏与你也有来往。”他正色看着傅明华，眼神温和：“薛家若是后世子孙争气，保其三代富贵不衰也并不难。”

傅明华就想到了世子薛涛，沉默不语。

“我们二人相处，总提别人做什么？”燕追微微一笑，拉了她走：“我让人将膳食摆在水阁上……”

回了王府，傅明华拟了单子，让人送了礼到定国公府，谁料派出去的人才到定国公府，后脚阴丽芝便递了想要拜见她的贴。

两人年少时还曾十分亲近，可是近几年来已经疏远了许多。

阴丽芝第二日来了秦王府，见过了礼后，两人坐了下来，端着茶杯都有些开不了口。

喝了两盏茶水，气氛就连碧云都感觉有些尴尬，又让人添了些吃食进来，亲自要再为阴丽芝重新满盏之后，她犹豫了一番，伸出手来放在杯子上前，止住了碧云的动作：

“不用了。”

话一说完，她又看了傅明华一眼：

“元娘，我有话想跟你说，我们出去走走？”

她不免想起当初傅明华曾两次求她伸出援手之事，可当时她都拒绝了，哪知如今也有轮到自己求人之时。

两人出了房舍，今日天公并不作美，自凌晨便下起了绵绵细雨，雨点并不大，落在草木枝头发出‘沙沙’的轻响声。

走了一段，却又相对无言，阴丽芝生平从未低头求人，一时间也张不开嘴来，幸亏转眼看到不远处一丛丛正发着嫩芽的木香，就有些意外的‘咦’了一声：

“那是木香，王府之中竟然也有吗？”

木香生于江南，花开时香气浓郁，此时春时发芽，最多再过一两个月，便恰是花期。

只是洛阳水土不如江南适合种植此物，阴丽芝眼神放空：“当初我在江洲时，曾看宅中种过此物。花开之时，香气扑鼻，此花还有一个传说，元娘知道吗？”

傅明华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她闲暇之时，看过的杂记颇多，当初谢氏嫁进洛阳时，带来的一些书籍之上对木香也有记载的。

更不要说一些中药传记，哪怕她不学医理，也要熟读，以免将来认不出这些东西，防着遭了人算计。

江南等地有传言，说是玉帝出巡之时，喜欢坐以木香花编织的藤蔓，再以花铺路，香气扑鼻，花瓣洁白高雅。

阴丽芝问完，却不听傅明华回应，不免有些尴尬，想了想苦笑了两声：

“我们连朋友也不能再做了吗？”

她问了一声。

傅明华细声细气的答：

“宝儿，这木香是王爷令人从江南挖采而来，种在这院中的，费时费力。”

阴丽芝没想到她会说起这话，只当她是有意在自己面前表现夫妻恩爱一般，笑了笑，还没开口，傅明华接着又道：

“只是花移植来两年，却从未开过，自然我也没有见着那花开得一团一团，香气扑鼻的景况。”傅明华说到此处，阴丽芝脸上的笑意便滞了滞，她却似是没看到一般：

“王爷却总不死心，每年总让人移植大片过来，渐渐就多了。”她叹了口气。

兴许燕追以为她的母亲出身江南，便总想要为傅明华也移植一些与江南有关的东西前来，每年江南移往秦王府的东西很多，这木香花只是其中一种罢了。

“你看它仍是木香，只是在江南时，花开繁茂，香气扑鼻，可到了洛阳，虽仍称为木香，却与以前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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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2.第481章 交情

阴丽芝的脸随着傅明华的话，越发的白，她眉宇间显出狼狈之色，嗫嗫说不出话来。

“《宴子春秋》里有一句话，我觉得说得很好。”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含着笑意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

傅明华问道：“宝儿，你觉得呢？”

此一时，彼一时。

阴丽芝不可以在自己向她寻求帮助时断然拒绝，而她在有难时，则是向自己提及当年。

当年的感情虽然仍在，但就如阴丽芝曾经说过的那般，交情归交情，人情又归人情。

她是当年的阴丽芝，淮南世族出身的女儿，傅明华亦是当年的傅明华，只是年岁渐长，人没有变，只是环境变了。

这桩事情，压根儿不应该由阴丽芝来出面。

她虽出身世家女，亦与自己有旧故，但是世家的名头如今虽响，但也只如这木兰，仍称木兰，却不再开花了。

“你说得对。”阴丽芝有些狼狈的点头，知道傅明华猜出了自己的来意，也不再与她绕圈子了，咬了咬牙就问：

“元娘，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吗？”

傅明华脚步不停，前方是一拱桥，桥头一侧种了芭蕉，雨打在芭蕉上，将那绿叶润得越发怡人了。

燕追除世家的心十分坚定，性情冷漠，昨日便在春色锦城的海棠苑内看到了。

没有什么能阻止得了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将权势收归掌中，傅明华也不认为自己的影响力会大到使燕追色令智昏。

科举制的发展，原本就是为了杜绝再发生以前世家掌控朝局的局面。

皇帝处心积虑将权集于自己之手，又怎么会有放任为之的时候。

傅明华看着阴丽芝那张略带苦涩的脸，转而问道：

“你的身体可好些了？”

阴丽芝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将话题转得如此之快，只当傅明华是不想再与自己说这样的话题，不由苦笑了两声：

“已经好多了。”

她说完这话，低下头去把玩腰间挂着的玉环绶，上面丝缕条条，她以指尖绕了又绕。

“姑母呢？”

傅明华看她这模样，眉头皱了皱，又问道。

阴丽芝抬起头来，目光闪了闪：“昨日容大夫人递了贴子，拜访长公主……”

近来长公主身体不适，已经卧床好些时间了。

定国公府老国公薛博亦是如此，患了肺疾，又咳又难受，怕就是这几日的事情罢了。

若薛博故去，薛晋荣自然是会丁忧的。

大唐之后因为人才凋零的缘故，许多士子不愿入仕为官，所以官员‘丁忧’之风并不盛行，而以夺情处理。

只是旁人可以‘夺情’处理，定国公府又不一样。

皇帝想要夺回当初太祖在世时放出去的权，但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

首要之事，是以收回薛晋荣手中的权限为先。

薛晋荣任的是左领军卫大将军一职，位高而权重，在大唐之中，既有爵位而得实权的并不多。

当初兴元府简家、西京忠信郡王府凌家及南诏武安公府周家也算。只是除了周家之外，简氏如今子孙尽数遭屠，凌府一双嫡子死绝，西京亦是危难重重。

而周家虽然富贵仍在，但与薛家联姻，也难免会使皇帝猜忌。

唯今之计，只有薛博一故去，薛晋荣主动放权归家，才得以保存全府。

定国公府世袭罔替，薛晋荣又掌实权，管的是左领军卫，守的是皇城门。

若有一朝一日，薛家与容氏勾结，怕是皇帝睡都睡得不大安稳。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是仙容长公主仍旧在世，但也难免会受嘉安帝猜疑的，如今容大夫人又居心叵测，一心要拉薛府的人下水，薛家在这样的时刻还拼命试图保住富贵。

唯有放权以保爵位，若鱼与熊掌都想兼得，最终结果怕是会落得竹蓝打水两场空罢了。

道理谁都明白，只是定国公府的人竟然派了阴丽芝前来，这样的浑水，莫说傅明华与阴丽芝的交情不过尔尔，就是再深厚一些，她也根本趟不进去。

傅明华含着笑意望着她看，阴丽芝明白她意中所指，脸色发白，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我做不了主。”

傅明华已将主意点了出来，听不听就在薛府的人自己了。

她微笑着伸手压鬓，虽没有露出讥讽之色，但阴丽芝见她脸上这笑，却显出狼狈之色来：“我得回去问过母亲再说。”

“既然你无法决定，又何必来见我？”

阴丽芝面庞涨得通红，紧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送走了阴丽芝，傅明华回了屋里便取了首饰。

燕追回来时，她恰隔着屏风在换衣裳。

透过排排雕镂的屏风，她绰约的娇躯若隐若现，雪白而有致。

燕追驻了足，目光便渐渐凝住。

算算时日，自十一月妻子被把出喜脉以来，两人还从未亲热过。

她内里着的是鹅黄色抱腹，只绣了些兰草，显得那肌肤欺霜赛雪。

凝脂似的背脊曲线优美，小腹仍旧平坦，看不出怀孕的迹象来。举手抬足之时，隐约可以从燕追的角度看到被那抹鹅黄包裹起来的酥/香一点，隆起诱人的弧度来。

他想起********在怀的感觉，第一次皱眉觉得孩子还是来得太早了……

“王爷……”

下人端了水盆进来时，唤了他一声，屋里傅明华才被惊动，披了衣裳便出来。

他已经站了半晌，此时血脉贲张，难以掩饰身体的变化。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没有人进来通传。”傅明华身上衣裳还未系带，头发散在身后，只以手松松拢住。

燕追索性靠在屏风边上，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看：

“才将来而已，阴氏走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又侧身进了室后，燕追也跟了进去，坐了下来。

碧云替她系上了绳结，她穿着藕丝裙，上身配淡绿短儒，胸前系宛若烟霞的紫色绸带。

那酥/胸半掩，看得燕追眼熟。

傅明华被他盯得不明就里，低头看了自己身上一眼，有些好奇的抬起头来：

“可是有什么不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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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3.第482章 过往

燕追摇了摇头，坐了下来，伸手去摸一旁的雕花方桌：“没有。”

只是他才将来，下人尚未奉茶，他自然也就落了个空。

燕追醒悟过来，发现自己干了桩傻事，便佯装无事一般，随手在桌子上又摸了两下，才将手收了回来。

“桌上似是有不净之处。”他皱了眉，说了一句，那神色严肃，紫亘十分畏惧他，听了这话不疑有他，被吓得粉脸发白，连忙上前拿了帕子擦了又擦。

傅明华见紫亘紧张的模样，无奈的看了燕追一眼，又担忧燕追过来是有话要与自己说，将她唤下去了，这才小声的道：

“你不要吓她。”

燕追听了这话便咧嘴一笑，看她坐到妆台之前，取了匣中的菱花镜来，便点头应道：“好。”

她握了镜子对照，燕追起身朝她走了过去，那铜镜中便映出他的影像来。

傅明华仰头来看他，他看了一眼尚未盖上的匣子，取了一把篦子出来，替她梳理一头如缎般的黑发。

她一头长发养得极好，又黑又密，握在手中一大把，平日绾发，连假鬓儿都用得很少。

那发丝如水，一篦子梳下去，便直梳到底了。

“若是阴氏求你，抹不开脸面，定国公府也不是非要此时去动的。太后仍在，就是皇上也会多加考虑，你不要担忧了。”燕追看傅明华笑容淡淡，以为她是为了阴丽芝所来一事而记挂在心，便出言宽慰她。

他性格强势，能退让这一步实在是十分不易的，也足以证明在他心中自己的地位。

傅明华放了镜子，扭转过身来：

“此时不动，将来仍是要动的，我不是为了世子夫人来求我一事伤神，三郎多虑了。”

她摇了摇头，将头靠在了燕追身上：

“只是没想着，年纪越大，朋友越少。”

燕追扔了玉篦子，轻轻揽着她的脸，听她有些遗憾的道：

“那时世子夫人是随我舅母来傅家的。”她说起第一次见阴丽芝时的情景，那时阴丽芝与阴丽淑两姐妹跟在阴氏身边，好奇的盯着她看。

兴许因为谢氏的缘故，两姐妹对她并没有恶意，反倒将当时对她处处看不习惯的傅明霞损了一通。

年幼之时，还没涉及到利益时，还能两小无猜。

谁料长大后到了如今，说句话还得声东指西了？

她感叹的不是阴丽芝来求她一事，也并不是担忧将来无颜面对谁，只是感叹那些消逝的东西，始终还是不见了。

燕追认真的听她说话，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他曾无数次想过有朝一日，傅明华愿意将心中的事说给他听时的情景，对他毫无保留，并不设防。

冷不妨有一天终于等到了，那种感觉简直难以形容。

到了燕追这样的地步，很少有他渴望而难以得到的东西，就连皇储之位如今看来也不是遥不可及的，但是他操纵得了权势，却操纵不了她的心，依旧得小心翼翼的维护。

燕追蹲下了身来，目光与她平视，看她眼波如水，仿佛受到了蛊惑一般，去含她如花瓣似芬芳而柔软的香/唇，捧了她脸道：

“我有没有与你说过，我与燕信打架的事？”

傅明华听了他这样一说，也来了兴致。

皇家里教养子嗣，就是心不和面上也是兄友弟恭的，哪怕是如今，两人恨不能捅死对方，可表面见着，依旧得喊上一声‘兄弟’！

她抛了自己心中那点儿小惆怅，催促他道：

“三郎快说。”

燕追便一手绕过她腋下，一手放进她腿窝间，打横将人抱了起来，自己坐在她先前坐的椅子上了，才将她放在自己腿上，想了想就道：

“旁人是五岁启蒙，而孟孝淳则是在我不足四岁便入宫。”

那时崔贵妃对他要求十分严格，他是崔贵妃所生的长子，崔贵妃对他期望很深，身旁乳母都是精挑细选，每隔时间便换上一个，就怕他对谁生出了依赖之心来。

嘉安帝当时请了名满天下的大儒孟孝淳进宫后，每日为他讲学，学的东西也多，除了礼仪、识字，还得早早打下武学基础。

他从小就比燕信优秀，只是却并不如燕信得嘉安帝的宠。

宫里的郭嫔当时养了只猫，她进宫之后并不得宠，嘉安帝发现她并没有多大用处，谢家对她也没有多看重之后，便冷落了她。

她养了只猫为伴，养了两年也出了些感情，那猫有天肚腹大了起来，似是怀了小猫。

“那时我才八岁。”

燕追看傅明华认真聆听的样子，心情大好，原本扣在腰间的手缓缓就往上摸：“燕信就与我打赌。”

不得宠的贵妃之子却远比得宠的容妃之子优秀出众，燕信自然也是嫉妒的。

那时年纪又小，不懂得掩饰，一直又得容妃耳提面命，想要超过哥哥，当时便让人捉了郭嫔的猫来打赌，“说是让我猜这猫腹中的崽子是公是母。”

燕追当时年纪虽小，却十分倨傲，闻言根本懒得理睬他，他却缠着不放，非要让燕追猜了，请嘉安帝来做主。

“我年少气盛，就与他随口说是母的，他又问怀了几只。”

他总是拦路，燕追当时不答，他便‘哈哈’大笑，说道：“母亲还总说孟太傅如何了得，如今看来，教了三哥，也是一问三不知嘛。”

傅明华听他说起当年的事，忍俊不禁，伸手掩了朱唇笑道：

“所以你就打他了？”

她软语温言，身上香气似兰花，仔细一闻，又仿佛非兰，那唇瓣殷红似梅花的色泽般，带着无言的诱惑。

从燕追的角度，能看到她胸前半掩的雪峰，一条丝带系在她胸前，燕追漫不经心伸手过去，缓缓拉了开来：

“倒也不是为了这事儿打他。”

她扭着身体要躲，燕追就将她抱紧了，央求她：“别动。”

“不要闹了。”傅明华含羞带怯，瞪了他一眼。

两人躲在内室，若迟迟不出去，下人说起也是羞煞人，虽说是夫妻，但青天白日。

更何况她身怀有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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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4.第483章 当年

“我就看看。”他保证着，看傅明华还想要躲，便低头来堵她檀/口，她大羞，侧脸避过，却露出白玉似的耳朵，优美细长的脖子在他面前。

他毫不客气将脸贴了过去，感觉妻子的身体在他怀中轻轻的颤。

傅明华哪里受得了他如此，更何况他别有用心，动作温柔。

与才成婚时相较，手段便厉害了许多，无师自通的，将她晶莹如玉的耳垂轻轻含住舔吮，使她浑身哆嗦。

“再这样，就不理你了。”她伸了双手去推，却被他困在怀中，根本逃不脱。

捂住了胸口，他就变本加厉的去咬她脖子、耳侧，让她十分难耐。

若是想要挡住他的脸，胸前便要失守。

顾此失彼之下，仍是教他得逞，将系在胸前的带子解了开来，那儒裙落了下来，短儒被他挑开，露出里面的抱腹。

“若不理我，那我今日就要为所欲为，直到你理我才止。”

他一说完，作势便要将傅明华抱起身来。

身体腾空而起将她吓了一跳，听了燕追这话，又羞又惧他真的要如此放肆，吓得脸色红的交错，脚趾也卷了起来。

“别……”

傅明华双手揽了他肩，燕追近来十分规矩，并没有过什么出格的举动。

只是想想他以前无所顾忌，总是精力充沛，又怕他真的胡来，顿时贴了他的胸膛，央他道：

“我错了，再也不敢不理你了。”

他似是露出有些遗憾的神色，又抱了她坐下来，看她瞪了一双氤氲双眼，香腮通红似着了火般，显然有些恼了，又去轻轻噬咬她的下巴。

“我走之后，燕信为了赢我，令人将猫逮住，将其活活剖腹。”

当时事情闹得太大，郭嫔的宫人当时也在，看着燕信将母猫杀死。

燕追手伸进傅明华兜中，握住一侧软脂似的酥香，力道轻重有加的揉捏。

傅明华听他说了这话，身上鸡皮疙瘩都要窜了出来，一时对燕信印象更坏，只觉得心中说不出的恶心来。

她伸手捂了肚子，往燕追怀里钻，又问他：“然后呢？”

燕追亲了亲她眼睫，接着才说道：

“皇上知道此事，自然发怒。”

一个是不受宠的宫人，一个则是极为得宠的容妃所生的四皇子。

事情最终不了了之，只是嘉安帝赏了郭嫔一些东西，而事情因为是由燕信要与燕追打赌所致，所以当时的燕信固然受罚，燕追也难逃其责，认为他不止没能劝阻燕信举止，却反倒与他打起赌来。

“皇上如此做，对你并不公平。”

傅明华捉紧了他的袖子，仿佛能想到当时的燕追在因为燕信的错而受罚时，那种心情。

燕追淡淡一笑，想起当日情景：

“当时皇上看到那只死去的母猫时，十分奇怪的看了燕信一眼。”

直到他成年之后，才知道嘉安帝当时看燕信的眼神叫厌憎，那种自内心深处毫不掩饰而生出的一种极度的厌恶神色，就是连伪装出来的宠爱都压不下去。

因为印象十分深刻，哪怕事隔多年，燕追依旧能想起当时嘉安帝的眼神。

“我遭燕信连累并受罚，自然不快，就将他逮着打了一顿。”他勾着嘴角，想起当初背地里冲燕信下手，打得其鬼哭狼嚎的情景。

燕追伏了燕信半个月的时间，才逮到了机会。

他五岁习武，八岁之时虽然算不得身手多么敏捷，但身材高大，力道也是有的。

经姚释指点过，一招一式出来也算是有些门道的。

相反之下，燕信比他小了两岁，又因容妃生了燕玮后才盼来的一个独子，娇生惯养，捧在掌心中都怕摔了，又哪里舍得让人摔打他呢？

在容妃心中，认为儿子将来要争的是皇位，又不是为了位极人臣，因此只是在燕信身边配了亲随，并没有早早就让他学习骑射武艺。

那一次燕追揍燕信，将燕信打得险些命都没了，事后因为燕信杀猫一事仍未过去，容妃此人善忍，最终也就不了了之。

后来虽说容妃数次想要向他下手，但他防得很紧，事后便有了容妃狠心让儿子学骑射。

可惜燕信怕吃苦头，哪怕请了名师教授其武艺、骑射，也不过只是学了个半调子。

倒是他当日被燕追打得太狠，所以后面对燕追既恨且畏。

年长之后虽然稍好了一些，骨子里的懦弱发酵之后变为极度的自大，但他仍是本能畏惧燕追的。

从当初岐王邀兄弟二人在苑中秋猎，燕追射死了他的鹰，便能瞧得出来他心中对燕追真实的感受，当时被吓破了胆，连反抗的勇气也提不起来。

欺善的人，越发会怕恶。

只是燕追如今想起此事，当年的他能如此顺利的让人引开燕信身边的亲随，怕不完全是自己功劳的缘故。

事后燕信受了重伤，嘉安帝罚他也只是让他多读书练字，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哪怕是容妃数次告他的状，却最终仍没有告出个结果来。

傅明华听了此事，既痛快于燕追给燕信的教训，又厌烦于燕信的残忍。

她正要开口说话，儒裙却落了下来，燕追的手隔着短儒，在她光裸只系了细细带子的后背游手，目的不言而喻。

傅明华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握住了他勾在自己腰侧的手掌，缓缓移到自己肚腹上来：

“王爷。”她忍了羞涩，眼神无辜：“我怀孕了。”

他身体僵住，忍了又忍，脖子上青筋直跳，喉结滑动，好半晌才将手从她衣裳里抽了出来。

额头已经沁了密密的汗珠，他拿了手放到鼻端去闻，掌间还带着她身体的幽香，似兰一般。

傅明华看他这个动作，羞得面红耳赤，哆嗦了手去整理裙摆。

燕追目光阴晴不定，手放在鼻前并没有移开，挣扎半晌，她系衣裳带子时‘西西索索’的声音考验着他薄弱的意志力。

他脑海里掠过之前看到的美景，指尖仍残留着之前那滑如凝脂似的触感、香气。他额头汗珠沁得更急，半晌之后抱了她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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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5.第484章 情动

傅明华正被燕追举动吓了一大跳时，他一把将梳妆台前所有的匣子、香膏等物扫落一地，发出‘哐铛’的声响来。

外头碧云几人听了响动，吓了一跳想要进来，他隔着雕镂屏风，咬牙切齿的喊：

“滚！”

傅明华被他放在地上，趴在台前，吓得魂飞天外。

她能从镜子里看到燕追有些狰狞可怕的眼神，正害怕挣扎间，才刚撑起的身躯，又被燕追压着趴到了妆台之上，使她臀部高高翘起。

燕追扯落她裙子，那细腰一束之下，是圆润丰盈的饱满弧度，那触感佳，仿佛握了膏脂一般，滑嫩、丰弹。

“三郎……”她惊慌失措的尖叫，怕他莽撞，吓得眼神惶惶，他却已经将她双腿一并收拢，一双笔直修长的腿紧紧合住，声音沙哑的问：

“你平时抹脸的膏脂在哪里？”

“三郎，不要……”她摇了摇头，挣扎着想起身，燕追却又问：“在哪！”

那双剑眉紧蹙，双眼通红，表情有些吓人。

她被这气势镇住，结结巴巴的道：“左下格子里。”

两人成婚时，谢家为她打的梳妆台乃是出自名家巧匠马待之手，中立镜台，台下两层，阶有门户，两侧配抽屉，将门户打开，便有木雕美人儿送出脂粉、眉黛等物，两侧放护脸的香膏、粉沫，洗漱牙齿的膏子等，种类频多。

燕追只看过她用这些东西，叫什么名字却又叫不出来，此时听她说完，便动作急促的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香膏罐子，挖了余下的一些抹在她腿间，他身体贴了上来。

胭脂水粉散了一地都是，珠宝首饰亦是散落在地，她不敢去看镜里自己红得滴血的脸庞，腰肢被他牢牢束住，只是他并未当真莽撞，只是并紧了她的双腿，她心中一松，知道他体贴的心意，想起之前的惶恐不安，既是感动又是怜他，遂忍了羞涩，收拢一双长腿，任他施为。

虽说没真正敦伦，但她一双长腿丰润莹白，一身肌肤又被调养得如无暇美玉，配上镜中她含羞带怯又顺从的脸，更添滋味儿。

那长发垂了下来，随他动作晃荡。

以前她十分矜持，从来没有如今日一般，妩媚而冶艳。

他勾了她短襦，去亲那沁出点点香汗的雪白背脊，又不时伸手去掌那软/玉。

只是这样的动作解不了他心中的火，他折腾半晌，傅明华双腿直颤，最终仍是将她放了开来。

哪怕是抹过香膏，但她大腿间依旧是红肿了一片，她那肤色雪白无暇，那红痕便尤其显眼。

燕追看了半晌，心中后悔，只是又得寸进尺：

“元娘，下次你……”他贴近了傅明华耳侧，与她轻声私语，引得佳人怒视他，他却愉悦的含了她嘴唇亲吮。

傅明华脸颊微红，紧张之下他一松了开来，便觉得浑身如散了架般，靠在妆台之上直抖，膝盖抵着台面下两层的抽屉直颤。

她伸了双手捂住脸，一时间没有勇气转头去看他。

那掌心冰凉嫩滑，脸颊却似着了火般。

又偷偷透过指缝看镜里燕追的脸，他神情压抑，目光与她对上，又吓得傅明华将眼睛闭住，他才笑了一声，将人搂进怀里。

“下次不能再这样了三郎……”她受的是礼教诗书的蕴养，行事向来循规蹈矩，之前发生的一切她一想起来仍是双颊红得滴血，连头都抬不起来。

声音细出蚊虫，每个字仿佛都含在了唇齿边。

燕追故意装着没听到，问了一声：

“元娘说什么呢？”

他脸厚心黑，傅明华没有勇气再说第二次，也就只有装傻，他再问时，便低垂了头，将脸埋在了他胸前。

燕追忍了笑，心中备受折磨，但看她闭着双眼，睫毛直颤的模样，再多难受也唯有忍了下来。

凡事欲速则不达，只得忍了难受，为她整理了衣裳，将带子系上了，才蹲身下去，将她裙摆拉了起来。

只是看到那双长腿，燕追咬了咬牙，偷吻了几口，才为她将裙子拉上。

傅明华侧身去系带子，这下燕追不敢再抱她了，任她自己坐在了束腰凳上，忙就退远了一些。

他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甚至此时恨不能什么也不想，顺从心意才好。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找了话来说：

“阴氏来寻你，怕也不是为了真求你而已。”燕追靠在屏风上，只觉得口干舌燥，身体的悸动久久平复不下来，他又换了个站的姿势：“容家也未必真的看得上定国公府。”

傅明华系好了衣裳，脸上的热烫才稍降一些，就看到妆台之上被他秋风扫落叶般推开的匣子等物，幸亏洒的也不多，大部份的东西都是分门别类放好的。

唯有少许两个匣奁未收捡起来，也是因为她送别了阴丽芝之后要洗漱的缘故，才放在了台面之上。

她强作镇定，却压根儿听不进燕追说的话，半晌之后以冰凉的手背反复贴脸，直到那手都暖和了，才将手放了下来。

恰好就听着燕追提及‘容家也未必真的看得上定国公府’，这倒与她原本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犹豫半晌，仍是侧过身去，没有将脸转回来，刚要开口，却觉得声音干涩，又咳了一声，觉得稍好些了，才道：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说完这话，她没有等到燕追的回答，不由转了头去看他，就见燕追嘴角含笑，那目光温柔似水，让人恨不能溺在其中。

她清丽的脸庞又开始烫了起来，仿佛之前被他碰触到的地方，又如火烧一般。

“三郎以为呢？”

燕追望着她看，也不说话，不知有没有听到她问的话。

傅明华目光里露出氤氲之色，又颤声轻问了一句：

“三郎？”

他才仿佛醒过了神来，神色自若的点了点头：“兴许只是薛家想要寻个护身符。”

可惜燕追可不是什么护身符，反倒还是一道催命的符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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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6.第485章 各展

傅明华想起自己之前与他提及容大夫人当众向彭氏提亲一事，他当时含着笑意夸赞说这是一门‘好亲事’时候的神情与语气，怕是不肯做谁的护身符才是。

燕追看她神情，便猜出她心中想法，笑着就牵了牵衣襟、领口：

“薛家也不傻，知道央了阴氏来寻你，实在有眼光。”

燕追想了想：“既然如此，要动定国公府，也不急于一时。”

傅明华嗔怪似的看了他一眼，以玉指作梳，顺了顺自己一头长发，笑着看他：“难道不是因为三郎心中另有打算吗？”

他被揭穿，却并不恼怒，反倒闻听这话，大笑出声来，一个箭步上前，俯身捧了她脸，在她樱唇重重亲了一口，才大声道：

“我就说元娘是我心尖上的那一点，”他含着笑意，伸了右手食指的指尖点了点她鼻尖：“什么都瞒不过你。”

傅明华伸手推他，将脸半侧开：

“又来胡说。”

他顺手将她葇荑包进掌中，听了这话也不与她辩驳，只是浅浅的笑道：

“是不是胡说，将来总是知道的。”

又为她梳了长发，一番耳鬓厮磨，直到外间有人来唤，燕追才心情极好，大步出去了。

他人一走，碧云几人这才进来，脸上带着战战兢兢之色。

燕追之前突然回来，好似面色不愉，中间将众人赶了出去，几个侍候的丫头站在外面听到东西被扫落在地的声响，进来看到落了一地的匣子，面面相觑，又不敢有人发问，只得轻手轻脚的收了东西。

梳头的宫人动作小心的为傅明华挽起了长发，碧云偷偷看了她的脸色一眼，不像是愁眉不展的模样。

也不知这夫妻俩究竟有没有吵架。

傅明华如今还在孕中，也不知王爷什么事情，发了那样大的火。

碧云是有事装在心里，转过身却是担忧，一整天时间都是闷闷不乐。

直到晚间侍候傅明华洗沐，衣裳才脱一半，傅明华就发现她眼中的忧色，不由就问：

“怎么了？”

“您怎么这样问？”她摇了摇头，脱衣裳的动作一顿，又借故去摸池水的温度。

傅明华看她这样子，就知道她心中有事了。

“我记事起，你就在我身边，我们主仆之间，相处时间超过了父母，如今连话都不能对我说了？”

碧云听她这样一说，动作便是一顿。

半晌之后站起了身来，眼圈有些发红：

“娘娘，今日世子夫人来寻您说话，是不是惹了王爷不开心了？”

傅明华听她问出这话，顿时便想起了燕追当时挥落在地的匣奁等物，再看碧云忍了泪水的眼，张了小嘴，说不出话来。

这都是哪跟哪！

她知道碧云误会，却没办法与碧云明说。

只是自己若是不说清楚，怕是她一直都是提心吊胆，****不得安宁的。

“没有的事。”傅明华心跳快了几拍，碧云听她这话，又为她脱了裙子，便看到她晌午时撞得通红的膝盖，当即含了眼泪也不说话，又除了短襦，再看到有些乌青的手肘，眼泪刹时便流了出来：

“奴婢去取药来。”

傅明华看她急急的出去，咬着嘴唇，哑口无言。

她又将衣裳收拢，碧云进来时，强作欢笑，她叹了口气，温柔的说道：

“今日宝儿来寻我说话，为的是哪桩事，你也知晓。”

在春色锦城的海棠园中时，容大夫人玩笑似的提及自己的女儿与定国公府的亲事，将彭氏吓得如同惊弓之鸟般，“你当宝儿前来，是为了此事而求情？”

碧云抬起头来，神情困惑，虽然没有开口说话，但眼中露出的神色傅明华却一看就明白了。

“定国公府乃是世袭罔替，薛晋荣如今在左领军卫所任职，算是极得圣宠。”

傅明华说到此处，脸上的笑意渐渐就淡了些：“而定国公府世子娶的是阴氏之女，与世族联姻。丹阳嫁的是武安公府世子，而这武安公府，与定国公府亦是相差不多。”都是得受先后两代帝皇隆恩，既掌实权，又有爵位之家。

武安公府世居南诏，将在外手握重兵，又无质子在洛阳，已经会是皇帝猜疑的对象。

定国公府与其联姻，自然也加重了嘉安帝的怀疑。

“不过如今长公主仍在。”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嘉安帝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尤其是太后只要在世一日，长公主亦还活着，定国公府便会多一日富贵。

近一年来长公主身体欠佳，数次病情严重，全靠参药保命。定国公府与其说是保长公主性命，不如说是为了薛家长治久安罢了。

只是薛家越是如此，嘉安帝将来定会秋后算账。

这些事薛家未必是想不通的，傅明华能想得通，燕追可以想得到，定国公府里人老成精的长公主又怎么会想不到呢？

阴丽芝今日前来，与其说是求傅明华为她解容府之难，倒不如说是阴丽芝是来投诚，寻求一个依靠。

所以傅明华与她说了那些话，当时的阴丽芝沉默不语，怕也是明白她话中意思的。

“王爷只是回来与我说说话的。”傅明华微微一笑，衣裳脱了下来时，露出肌肤上斑驳的指痕，碧云张了张嘴，当即心中便信了。

洛阳容府之中，容七娘子正与容大夫人韩氏说着悄悄话。

“母亲，难道您真的看中了薛家？”

她嘟着嘴，对于韩氏昨日递了贴子到薛府有些不满。

“您不是说，将来四表哥登基之后，是要将我送入宫的吗？”

容家如今年纪相配，身份尊贵又是嫡出的娘子中，她是最适合的。

可是如今韩氏却好似有意拿她与定国公府结亲，容七娘子心中自然不快。

薛家虽然富贵，可与将来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宫里容妃如今十分受宠，七叔父也因此而受皇上宠信提携，韩氏私下甚至与她说，嘉安帝有意提容涂英为同中书省门下平章事，那可是半步丞相之位。

这一切全是因为容妃得宠的缘故。

定国公府与之相比，差的不是一点半点儿，无论如何显贵，又哪及得上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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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7.第486章 神通

韩氏摸了摸女儿的头，温柔的笑了起来：

“自然不是，只是如今你七叔父有大事要办，薛家非要拉拢不可。就是不将其拉拢，也必要使他袖手旁观，丢了那左领军卫大将军之职不可！”韩氏说到后来时，声音渐小，遂又吩咐女儿：“你可不要任性胡来，误了你七叔父大事，否则将来我也难保你的。”说完，韩氏又想起自己之前说话语气太硬，又哄容七娘：

“你放心就是，事成之后，你七叔父必不会忘了你的功劳的，将来燕氏下一代所出，必有容氏血脉就是了。”

这也是容妃所应允容家的。

容七娘子听了这话，似懂非懂，却仍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燕追定了二月初七回幽州，前一晚却制定将来与忠信郡王对上时，可能会用得上的行军路线图，直到二更时分，徐子升等人相继散去，书房内灯却未熄，燕追仍奋笔疾书，准备为妻子备下的书信。

姚释走在最后，脚步一顿，看他神情认真，不由便问：

“您还不歇息？”

时辰不早，燕追白日时又要赶路，行军路线图之前已经绘制完，可此时燕追却又提了笔仿佛是在绘制什么东西。

姚释转过头来，看到铺开的宣纸上，燕追挥毫而就画的一笔笔树从，他提了笔沾了些朱砂点在上面。

“稍晚一些。”

燕追头也不抬，应了一句。

他虽不常作画，但仍看得出来他功底不差，师从孟孝淳，眼界笔力都不同凡响。姚释看出他要画的是海棠林，不由便愣了一愣。

“前几日王妃前往海棠园时，我便想画幅图来送她。”

姚释站在门口，燕追便抬起手臂，又沾了些墨，嘴里才淡淡的开口。

他陪傅明华的时间并不多，如今又要远行，留她一人在府里。她虽少有微词，更是没有向他抱怨过此事，可想起当日海棠园中，她幽幽提起‘讨厌二月’时的情景，燕追却心里疼惜。

近来在公务之余，他抽空写些书信，画些手卷下来，以便她将来闲暇时翻上一番，能忆及他也好些。

姚释有些意外自己会从燕追口中听到这样温情默默的话来。

他向来冷静，尤其是近几年，更是情绪不外露，内敛而深沉。

与当初姚释才进洛阳跟在他身边时相较，如今的燕追无疑更是要成熟而城府很深。他性情严峻，心思莫测。

年少之时虽说为了傅大娘子，曾做过几桩傻事，从戚绍口中姚释也曾听到过一些。

可姚释还以为，那些少年慕艾的心情，会随着他的成长之后，渐渐消弭于婚后的相敬如宾之上，那时的冲动会逐渐淡去，直至将来他成为皇储，以后的君临天下。

但姚释没想到，他仍会坚守本心，与当初未婚时讨好傅大娘子的三皇子并无二致。

他远行在即，想的却是要为妻子绘出一幅图来，如此体贴入微，百般周到细致。

“殿下……”姚释叹了口气，想起傅明华温柔平静的笑容来，又回头去看了燕追一眼。

他唤的是‘殿下’而非王爷，燕追却聚精会神，并没有注意到他小声的叹息。

画纸上一个靠卧在海棠树下的美人儿雏形已经被他勾绘了出来，燕追喝了口茶水，抬起头来，看了姚释一眼：

“你怎么还在？”

姚释失笑，他神情专注，竟忘了自己仍未离开。

想着又觉得心中有趣，拱了拱手：

“您早些歇息。”

燕追挥了挥手，姚释出了门来。

夜里风大，吹得他胡须不住的摇晃，今夜风清月朗，夜色极好，他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侍候的侍人问他：

“夫子可要回屋歇息？”

姚释心情却十分畅快，燕追日渐成熟、强大，可某一方面却与当年的他又并无二致，这样的情况怎么就那么有趣呢？

侍人再问了一句，他便一挥手：

“歇什么？今夜星繁月朗，莫要辜负了这天赐美景，找子升喝酒去！”

他大笑着，朝徐子升追赶了过去，侍人愣了一下，摇头苦笑了两声，才跟了上去。

燕追将一幅《海棠春睡》图画完，回房时傅明华睡得正香。

值夜的是碧蓝，披了衣裳正要说话，他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碧蓝便小声的问：

“娘娘睡前吩咐过了，让厨房里温着膳食，还备下了热水……”

他一摆手：“不必要膳食，打些热水来就是。”

碧蓝应了一声，轻手轻脚的出去，燕追洗沐一番，将头发胡乱一擦，才坐上了床。

屏风外点了昏黄的灯光，隔着雕镂的玉屏风透了些光线进来，只是三进的床榻内，层层叠叠的纱缦垂了下来，又挡住了大半的光线。

傅明华睡在床中，规规矩矩。

她向来都是这样，好几回燕追夜半回来，她若睡着，必是睡姿工整，可见自懂事以来，在这规矩上是吃过大苦头的，否则不会本能的睡着都能约束着自己。

燕追自个儿也是如此过来的，但见她这样，仍是心疼。

他才刚坐上床，傅明华便伸了手，朝他摸了过来，他心中一软，将那柔若无骨的娇躯搂在怀中，稍一用力，便将人圈在臂间，亲了又亲，怎么也觉得爱不完。

她被扰得乖乖仰了脸承接他轻柔如春雨般的吻，看得他更是咬紧了牙，恨不能将她揉进身体里，时时刻刻跟随在自己身侧。

傅明华早上是被冷醒的，她身上盖了丝衾，却仍是觉得身上寒冷，不由缩起了脚尖。

耳旁能听到头顶上的琉璃瓦被雨打出‘沙沙’的响声，仿佛春蚕食桑似的。

年幼之时她曾听女夫子授课，讲过此事。那位女夫子还出身自蜀川诗礼之家，可惜家道中落，到其祖父时期便没落了。

后辗转随其母投奔江洲亲姨母，而后在谢家为奴，随即因为颇有些学识，懂诗书礼仪，遂被派往洛阳，侍候傅明华的。

那位女夫子出身川蜀，家乡时多有人喂养雪蛾，她来了洛阳，也专门养了两只蚕，傅明华小时还曾见过，硕大白胖的样子，蚕食桑叶时发出‘沙沙’的声响，与此时的声音有些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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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8.第487章 心意

只是后来被人告到白氏处，此后便再也没看到过了。

她睡眼迷蒙间，思绪有些不大清楚，恍若梦中一般：

“有谁养蚕了吗？”

话一说完，碧云从外头进来，问她：“娘娘醒了？”

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是怕将她吵醒了。

傅明华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才发现应该是下雨了。

“王爷呢？”

她拥了被子坐起身，确实是已经清醒了，碧云便打了帘子进来，温声哄她：

“王爷寅时中便走了，临行时吩咐奴婢们不要吵醒了您。天色尚早，夜里又下了雨，您再睡一会儿吧？”

傅明华神情忡怔，依碧云言点了点头，又被她扶着躺回床铺里，碧云替她盖好了被子，又轻手轻脚的拍在她臂间，如小时哄她一般：“法律存，道德在，白旗天子出东海。陇西人，莫****，黄鹄绕天飞，宛转花园里。”

这是大唐初立时，民间流传的童谣，朗朗上口，碧云哄她睡时，总念来安抚她。

前陈朝末，群雄并起，一个朝代即将灭亡，总会出现一些谶谣，使百姓相信开国皇帝乃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的。

傅明华躺在床上，听了半晌，不由就问：

“王爷走时，可带够了衣裳？”

昨夜里下了雨，地湿路滑，天又阴冷，他一路还得长途奔波，早晨走得又早。

碧云便替她抚了抚被角，含笑道：“您放心就是，走时穿得极厚，还披了内里镶皮的连帽斗蓬。王爷说了，让您醒来之后，奴婢们便为您去取含宏院书房里的一封信，那里面有王爷对您说的话呢。”

傅明华一听这话，挣扎着便要起身，碧云阻止她：

“天色还早，再睡一会儿吧，此时看信也伤眼睛，王爷写信给您，绝不是用意如此的。”

她勉强躺了下去，却翻来翻去又睡不着。

傅明华还从没试过如此心绪不宁，一会儿想着燕追走得这样急，可惜她却还没来得及与他说话，一会儿又在想他信里写了些什么。

心中装了事，好半日才在碧云柔声的轻哄，及那轻轻拍打的节奏下，闭上了眼睛。

她今日心情不差，梦到年幼时的情景，远比她梦到另一个‘傅明华’悲惨的一生要好得多。

仿佛她耳边还能听到幼时女夫子循循教导的声音，时而严厉，时而又温和，她梦到了夫子手中那两条胖硕的蚕，梦到了自己未出阁时闺房外的屋檐下她时时修剪的那两盆花。

手摸出去，燕追留下的温度还在，他躺过的地方仿佛仍残留着他身上的气息一般。

不知不觉的，傅明华又睡了过去，连碧云是哪时走的都不知道。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碧云将燕追的信件取了过来。

他在信里成篇成篇的写满了思念她的话，一如当初两人未婚时，他在鄯州，而自己在洛阳一般。

仿佛当时与如今并无丝毫的差别。

“……今年元娘讨厌二月，我也讨厌。但只盼明年、后年，往后年复一年，每年二月我都陪在元娘身侧。”她握着信，指骨节泛白：“我用两年时光使我的元娘讨厌它，便用往后岁月将其补回来。”

她看得眼中微湿，碧云拿了膏子替她抹面，便隐约看到：‘……让身边的丫头去我书房之中再取一封信出来。’，似是额外仍替傅明华还写了些信，只是此时藏了起来，等过一些时间才取出来交给她一般。

碧云恍惚看了一眼，便慌忙将头别开。

傅明华将信看完，自然也瞧见了他所说的稍后仍在信件的话，心中不由有些期待。

他这一趟出门，并不是为了玩耍的，而是志在平忠信郡王之乱，她本来以为燕追这一去，又是许久无声无息，但他想得如此周到，她便心中只剩了甜。

将信又看了几回，才小心翼翼的折了起来，碧云看她心情很好的模样，正要开口说话，外头有人进来回话，说是长乐侯府二太太杨氏到了。

傅明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个一干二净，碧云也跟着皱眉，碧蓝忍不住问：

“二太太怎么来了？”

杨氏上回在春色锦城时还惹了一桩祸事，明明当时傅明华叮嘱她少出些门才是，没想到还没吩咐几日，她又上王府来了。

让人将杨氏请到了东宴台，傅明华梳妆打扮之后也朝那边行去，杨氏已经笑意吟吟，端着茶杯等了好一阵了。

她穿了一条华丽非常的花间裙，从裙摆间隙看，怕是足有十二破了。

颈间佩戴缨络，中间宝石足有花生米大，熠熠生辉，这可不是杨氏能拿得出来的好东西了。

“你怎么来了？”傅明华一进来，杨氏便站起了身来，喜笑颜开道：

“我今日是想来与您说说话的。”她一脸的喜气洋洋，身上戴满了珠翠，仿佛唯恐人家不知她富贵一般。

“前些日子，在春色锦城海棠苑里，我不是撞倒了定国公夫人吗？”杨氏眼睛都在放光，看傅明华坐了下来，自己也忙不迭的坐下了，与她说话：

“最后得王妃指点，我后面备了礼送去定国公府。本以为这样的人家富贵非常，不一定能看得上我呢。”

杨氏手舞足蹈的，屋中丫头都将头低垂了下去，掩住了眼中的鄙夷之色。

傅明华捏了帕子掩鼻，杨氏身上香气扑鼻，也不知她身上用了多少香料，她听着杨氏这话，猜测着她今日过来，怕是与定国公府有关。

“只是我想着，元娘既然吩咐了，我也该听才是。”杨氏讨好的笑了笑，“便也硬着头皮备了礼送去，哪知定国公府的薛夫人十分客气，还因此见了我一面，又赏了我这缨络，您瞧瞧……”

她说着说着，便挺起了胸来，爱惜的伸手抚了抚自己胸上那串缀满了宝石的项圈：

“听说其中的明珠，乃是当初太后所赏，是暹罗所进贡。”

杨氏欢喜道：“没想到薛夫人如此客气，还说让我得空，多去定国公府玩耍，大家也算是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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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9.第488章 训斥

傅明华笑了起来，目光里却冷光闪烁，打断了杨氏的话：

“你与定国公府，又是哪门子的亲戚？”

杨氏愣了一下，听出她话中的意思，又是吃惊，又是有些意外，却见她脸上和风细语，十分温柔，不像是生了气的样子。

仔细想来，自己近来没做什么错事，反倒听她的话处处对定国公府多有讨好，撞了彭氏，又送了礼去，没什么错漏之处，遂又放下心来。

笑着说道：

“定国公府世子夫人乃是出身世家，淮南阴家，王妃的三舅母不正也是淮南出身吗？”

她有些好奇的问。

这样的话只听得傅明华哭笑不得。

凭心而论，杨氏性情天真，虽说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凡事都摆在脸上，确实是个好拿捏的对象。

若照当初白氏的标准，杨氏自然是千娶得万娶得，可也眼力见着实太低了些。

这与她出身低微兴许是有些关系，汤阴县伯府杨家在洛阳这些人眼中，实在只算不入流的‘小门小户’罢了，她性情被养得有些单纯、软弱，年纪又小，一心想要融入洛阳这些名门旺族的贵妇人圈里，难免就会成为人家的踏脚石，下绊子的对象了。

傅明华沉吟了片刻，就摇了摇头：

“二太太话说错了。”

她之前给杨氏留了几分脸面，此时想来却是自己错了。

杨氏这样的性格，若不将话说得直接一些，怕是多叮嘱几次也未必会长记性。

想到此处，傅明华脸色渐渐就变得严厉了起来，看得杨氏心中忐忑不定。

“淮南阴家确实算是我的亲戚，”她侧过头，以指尖描着茶盅上的花纹，轻描淡写的，简单一句话就将杨氏说得一张粉面先是涨得通红，紧接着又是惨白：“元娘这是什么意思？”

她眼睛眨也不眨的盯着傅明华看，眼里泪水汇住一起，那模样尴尬可怜，倒是银疏都有些同情她了。

傅明华却头也不抬，听她这样一问，便道：“并不是你的亲戚。”

‘哐’的一声重响，杨氏急急的站了起来，阔袖将她手边摆着的茶杯都带倒了，杯子里的茶水泼洒在地上，幸亏地上铺了厚厚的地衣，倒未摔碎。

但就算是如此，也将碧云几人吓了一大跳，连忙便借着上前收拾的功夫，挡在了傅明华面前。

“我，我想我该回去了。”

杨氏默默的流泪，觉得今日前来王府简直是受了奇耻大辱。

她才来之前，还曾羡慕王府一草一木，那桌椅成套成套的，都是出自名匠之手，雕工精细。

地上铺的是西域织就进贡的地衣，颜色鲜艳精美。

可此时她却觉得说不出的难受，恨不能立即离开王府，躲傅明华远远的才好。

“站住！”

傅明华懒洋洋的唤了一声，杨氏缩了缩肩，抹了把眼泪。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有没有规矩！”她轻声喝斥，虽然没有神色狰狞，但话里却说不出的威严。

明明自己才是长辈，两人年岁又是相当，可不知为何，杨氏却十分畏惧她，傅明华这样与她说话，简直让她比当初看到白氏时还要紧张几分，一双小腿肚不停的抽搐，她哭哭啼啼转过头来，果然不敢走了。

“脖子上的缨络，价值不菲，你有没有想过，定国公府薛夫人为何要赏你？长乐侯府如今这光景，祖父、祖母都回了乡里，父亲不过是太常寺一个挂闲职的六品官员，有什么好拉拢你的？”

杨氏被训得抬不起头来，连吭上一声也不敢，就听着傅明华训斥：

“人家让你来王府，你便来王府。”

被她这样一骂，杨氏却抽泣着，抬起头来问：

“您，您怎么知道是薛夫人托我来的？”

她神情可怜兮兮的，傅明华看她这模样，也是啼笑皆非：

“若不许以利益，又拿什么驱使你为人办事？什么样的事能办，什么样的事不能办，当初在汤阴县时，杨太太就没有教过你？”傅明华端了茶杯掩唇，似笑非笑望着杨氏看。

杨氏泪流满面，‘嘤嘤’的哭，说不出话来。

“你若要搅进这桩事里，我也不管，回头若是侯府遭遇，你瞧瞧父亲第一个饶不饶得了你。”

杨氏听她这样一说，也觉得事关重大，再想起傅侯爷当初被贬，傅家落魄，傅其弦被升了职又降职一事，终于知道害怕了：

“那，那我拿了这缨络，回去还给薛夫人。”

傅明华也不说话，杨氏又道：“再添些礼，往后再不敢与谁往来了。”

这些人精个个长了七窍玲珑心，她那点儿心思，摆在彭氏面前，不过就是逗孩子而已。

只是定国公府千方百计想找靠山原也没错，但既不想得罪容家，又想背地里靠向燕追，如此左右逢源，打的不过就是将来无论哪家成事，薛家都不受影响的主意罢了。

这样可不行。

傅明华将茶杯边沿碰了碰唇，眼睛眯了眯。

杨氏见傅明华不再开口，在她心中，便相当于傅明华已经默认了她这样做一般，认为自已解决了一桩事，心头松了口气，又坐了下来。

她的委屈来得快，去得也快，一阵功夫便眼泪收了个干净，还拿了帕子擦眼：

“对了，你可知道钱氏？”

“钱氏？”傅明华听到这个陌生的名字，不由皱了皱眉。

洛阳贵族官爵之中，好像没有哪个是姓钱的。

杨氏见自己问了话，她却不知，不由有些兴奋的挪了挪身体，一双小脚晃了又晃：“卫国公府里的一个远房亲戚的庶女，钱氏。”

她说到此处，接着又道：

“她父亲出身不显，但她那嫡母却是前定远将军之女王氏。”杨氏说到此处，傅明华顿时想了起来这么一个‘钱氏’。

她记忆力绝佳，若是见过此人，又听过此人事迹，就定是记得的。

几年前端午，龙舟赛事那日，她应邀前往望江阁里看比赛，当时还遇着了陆长元及兵部侍郎高甚，见到了燕追，也见到了卫国公府一干小娘子，及那位杨氏嘴中‘嫡母乃是前定元将军之女王氏’的钱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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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0.第489章 争辩

“她的父亲是朝请郎，钱世充吧？”

傅明华好似记得贺大娘子曾提及过此事。

杨氏便更兴奋的点头。没有什么比说起这些家长里短，对方却能给自己回应更激动的事了。

“她父亲病得不成，据说家里嫡母也不管不顾，于是嫁人之后，每日奔波回去照顾其父，颇有贤名，可惜前两日，死在了路途中，说是瘦得一把骨头似的。”杨氏‘啧啧’出声，“她父亲未死，她倒先去，据说老父哭得厉害……”

傅明华眼角直跳，皱了眉，神情严厉的看了杨氏一眼：

“府中如今是谁在主持中馈？”

她简直是不务正业，旁人家的热闹她瞧得有趣，自己家里却不管不问的。

杨氏便一脸茫然之色，只是听她问得严肃，便怯生生的道：“是，是弟妹……”

唤起这‘弟妹’，杨氏比面对傅明华时更没底气。

钟氏比她大了一轮有余，她的年纪便当钟氏女儿一般，看到这个妯娌时，实在摆不出‘二嫂’的体面来，反倒处处被压制。

“如今府中父亲的庶女中，明珠、明纱已经出嫁，可是稍小一些的明薏、明澜等仍待字闺中，你该忙的是这些事！”傅明华伸手抚额，杨氏便脸色一红，才点点头：“我知道的。”说完又低声下气的道：“回去之后我便物色。”

她这样又能物色得出来什么好的？傅明华想着付嬷嬷，便有意让付嬷嬷跟在她身边查看一番。

付嬷嬷帮傅明华打点的是一些田庄及府中内宅收支等事，又是谢家出身，见过世面，看人怕是比杨氏看人准得多。

杨氏都点头应下，想了想，似是忆及一件事，又笑道：

“对了，说到五娘子，她快回洛阳了呢，随都乐侯府严三郎一道从山西同来，说是要在洛阳住上一年，以参加明年的春闱。”

傅明华已经许久没有听到傅明纱的消息，闻听此言，便愣了一下，才应了一声。

杨氏这个人，自己说得来劲儿，也不管傅明华有没有回应，便一股脑的说了半天，直讲得口干舌燥，茶水也喝了好几盏。

虽然碧云等人一开始也不大见得喜欢她，但有她来了，听些趣事儿打发时间，府中竟然大半日时间都热热闹闹的，好几回那痴态还惹得傅明华都笑了，末了也对这位二太太有些另眼相看。

临走时傅明华看她仍旧粉嫩的脸颊，不由吩咐碧蓝去取几件珠宝首饰，她的眼睛一下便亮了起来。

“下回旁人的东西可不要收了。”

“嗳！一定听您的。”杨氏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看得傅明华又抿唇笑，让人再呈了些瓜果点心来，大半都进了她一个人肚子，末了才欢天喜地带着东西喜笑颜开的走了。

“您好像并不讨厌二太太。”

碧云扶了傅明华回去，看她颇为愉快的神情，问了一句。

傅明华就点了点头。

她这样沉默的性格，其实也是喜欢杨氏那样唧唧喳喳的性子，开始还装得住，一会儿便露了形，热热闹闹的，旁人不搭腔她也说得来劲儿，“仿佛将府里都要吵得闹热了起来。”

碧蓝也背过了身去笑，半晌才擦了眼泪转过头来：

“若您喜欢，将来多请她请来陪陪您倒也是。”

一整日时间说说笑笑的，仿佛连燕追离去的愁绪都被冲跑了。

时间一晃到二月十六，容涂英续弦的日子便迫在眉睫了。

只是他再次续弦，行事也不高调，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容涂英如此聪明，自然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该做什么样的事。

婚礼一切从简，当日席开不过十六桌，前往的都是些亲近的勋爵，并没有铺张，事后极得嘉安帝赞许，认为其性情谦恭，勤俭节约，当为国之表率。

皇帝在早朝之上一夸赞，便有容涂英一党竞相上前夸赞，你一言我一语之下，嘉安帝将其提拨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与李辅林共事，迈入了半步丞相之位。

下了早朝，王植岁等人一脸晦气，相较之下苏颖等人则是扬眉吐气。

秦王走后，仿佛洛阳的空气都格外的明媚。

二月底，西京华州府尹孙好被人刺死在潼关，事发之后捉到了一对张氏兄弟，上报西京太守之后，判其兄弟斩首，将案件送往洛阳刑部受审。

因为死的是朝廷命官，哪怕孙好只是个府尹，却依旧引起了朝廷的重视。

朝堂之上，大理寺卿段正瑀慷慨激昂：

“皇上，此案由臣看来，结果无可厚非。张庸、张固二人该当处以斩首之刑。诛杀朝廷命官，此乃大罪。”

金殿之上，嘉安帝手握成拳，撑在雕龙椅子扶手之上，戴着通天冠的帝王威严、肃穆，让人不敢直视。

唯有黄一兴发现了好像皇帝在发呆，朝中段正瑀正愤愤请奏，皇上的心思却好像已经飞远了。

“……形迹恶劣，若不杀这两人以敬效尤，将来唯恐……哪怕此二张氏，乃是前……之后……”

“大家。”黄一兴轻声提醒了一句，嘉安帝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黄一兴看他脸色，便心中一个‘咯噔’。

嘉安帝伸了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发出‘咔咔’的声响来，打断了大理寺卿段正瑀的话，诺大的朝中一片死寂。

“上明怎么看？”

他仍敲击着手指，众人不由自主的静了下来，随着皇帝的话，又将目光转到了新晋同中书门下平章容涂英身上。

“皇上，依臣看来，段大人所说，也着实有理。张庸兄弟二人胆敢刺杀朝廷命官，其罪当诛，以敬效尤才是。”

皇帝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容涂英说了这话，偷偷抬起眼皮打量嘉安帝的神色，见他神情平静，不免皱了皱眉头。

为首的中书令杜玄臻眉峰一皱，随即又松展开来。

“再思。”嘉安帝又问了一句，容涂英的脸色顿时一变，只是随即又恢复常态。

“皇上。”被点到名的同平章事李辅林上前一步出了列来，想了半晌，开口说道：“臣依稀记得，十二月时，皇上曾训斥华州府尹孙好，认为其养女不教，行事荒谬，意图以下犯上，认为其德行、教养，都不匹配任华州府尹一职，不知可是臣年迈昏庸，已经记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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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1.第490章 争辩

李辅林这话一说出口，容涂英的瞳孔一下便紧缩。

他与李辅林如今并列为官，都是半步丞相的位置，李辅林表面不吭声，但背地里必定是想要千方百计的打击他的。

“哦？”

嘉安帝拉长语调，神情慵懒：“说来听听。”

“早前忠信郡王身体不适，元岁之时，四子替其父前往洛阳拜见皇上。其妻孙氏对秦王妃不恭，而被下狱，如今忠信郡王四子仍被拘留洛阳之中。”李辅林缓缓开口，容涂英就笑了起来：

“李大人此言非也。自秦孝公时期，公孙鞅立连坐之法起，臣曾耳闻有一家有罪，而九家连举发，若不举，则十家问罪一说。但同时亦有例外。”他举了手中象笏，大声的道：“大唐律令中，曾对此有明文规定，凡男年80及有顽疾，妇人年60及有废疾的，女已订婚尚未嫁出的，媳已订婚尚未娶入的，儿子被别人收养或出家、入道的，都不连坐。而孙氏虽犯错，但其已出嫁，又与孙好何干？更何况事情一码归一码，大人又何必东拉硬扯呢？”

“容大人所言有礼，既如此，我倒要问，张庸兄弟为何杀人？事出既有因果，若与孙好无冤无仇，又为何会下此毒手？”

李辅林微微一笑，问了一声。

容涂英正要开口，李辅林转头看了段正瑀一眼：

“段大人不知可明了这桩公案呢？”

段正瑀皱了皱眉，尚书省下左仆射陈敬玄上前一步道：

“说到此事，下官倒是稍知一些的。”

他这话一说出口，苏颖等人面色一变，都急急朝容涂英看了过去，却见他神态潇洒自若，仿佛没有听到陈敬玄的话般，不慌不忙，又退了一步，回了伍中。

“说起这张氏兄弟，也算是颇有来历。他乃是张朝隐之世孙，乃是华州府治下县令张蕴的一双嫡子。”

说到区区一个县令，恐怕无人得知。

但提及张朝隐，众人眉头都皱了起来。

他是陈悼帝时期得权的内侍，曾助太祖起义，资助以财物米粮，太祖定国之后，受封河东王，食邑万户，风光一时无两。

可惜晚期行事昏庸，使先帝不喜，其子后来被人养得坏了，张朝隐死后妄议朝政，而遭太祖厌弃。

当初显赫一时的张家这才就此没落。

陈敬玄说完这话，看了默不作声的杜玄臻一眼：

“说起这张蕴，杜老相公怕是也是知道的。”

杜玄臻到了此时，哪里还不明白嘉安帝心中的主意。

若是皇帝不希望有谁开口，陈敬玄是绝对没有说话的机会的。而此时天子近臣李辅林都已经倒向了燕追一党，怕是帝心所属，早有定论。

他想起秦王那张英姿勃发的脸，每回见着，便使他心中对燕追的观感一变再变，秦王日渐危险，相较之下四皇子神情阴沉，醉溺于美色酒水的享受，年纪不大，却似被掏空了身体。

杜玄臻微不可察的转头去看了一眼如今正值嘉安帝宠信的近臣容涂英，他处于男人正成熟丰姿的年纪，是个气度儒雅的美男子。

勃勃野心被他尽收眼底，此时面对陈敬玄、李辅林等人的刁难，他却老神在在，仿佛不慌不忙似的。

龙椅之上皇帝目光如海深，嘴角边露出若隐似无的笑意。

杜玄臻叹了口气：

“确实见过，这张蕴也是个有骨气的，天丰二年，他中了举人，而被皇上召见过。”杜玄臻身份不同，他一开口，原本争吵得不可开休的群臣，渐渐的便住了声。

“臣记得，大约是前年，华州府尹孙好曾上书折子，告其贪污舞弊，指其收受百姓绢帛达七千余匹。只是当时秦王监国，认为张氏祖上乃是开国功勋，早前张朝隐又因为身体缘故，只得张蕴一条独脉，若其一死，张氏便又绝一条传承，念在其祖父功德，若判其死刑，有违皇上以仁治国的初衷，所以当时便指示，曾免张蕴死罪。”

杜玄臻这话一说出口，陈敬玄便点了点头，大声的说道：

“王爷监国之时，曾有指示，可华州府尹孙好却阳奉而阴为，背地里将张蕴斩首，并将其一双子女，捏造罪名逼困入狱。张蕴之妻惊惶交加之下，心绞痛至死。孙好养女不教，在华州胡作非为，西京一带更是对当时朝廷旨意置之不理。”苏颖等人听他说到此处，才知道他的意图，不由眼睛眯了眯，陈敬玄接着道：

“事隔两年，孙好竟仍任华州府尹一职，而张氏兄弟为报父母之仇，杀之又有何不对呢？大唐疏例.贼盗律曾有言：诸祖父母、父母及夫为人所杀，私和者流两千里。”

陈敬玄话一说完，容涂英便微微转头，兵部尚书罗理出列：

“陈大人此话有误，法例虽禁与杀父母之人私和，但并不鼓励其杀害朝廷命官以复私仇。”

罗理一说话，陈敬玄心中便微微一沉。

朝中形式远比他想像的更严峻，容涂英确实有些本事，不止拉拢忠于皇上的大理寺卿段正瑀，如今竟连兵部尚书也与其有些瓜葛，偏要来淌这混水。

只是心中虽然如此想着，陈敬玄嘴里却不停道：

“此言有误，法理虽不容私自杀人，但大唐以仁、孝治国，《礼记.檀弓》有载：子夏问于孔子曰：“居父母之仇，如之何？”夫子曰：“寝苫、枕干、不仕、弗与共天下也。遇诸市朝，不反兵而斗。”。”陈敬玄顿了顿，“圣人尚且不能做到如此，更何况你我，更何况张氏兄弟？”

他话中所说，乃是有人问孔夫子，若有人杀了其父母，他该怎么办？

夫子回话说：不能吃好穿好，不能睡舒服的床榻，时时想着报仇，若在市集相遇，也要取了武器来杀死他。

罗理皱了皱眉。

陈敬玄引经据典，将其说得哑口无言。

“是以，皇上，臣认为，西京之中，太守裴霞之有失职之嫌，忠信郡王亦有识人不明之故。在华州当地，孙好竟能罔顾朝廷法令，忠信郡王之庶媳竟敢行刺秦王妃，臣认为此乃罪恶滔天，凌宪有失职之嫌，臣恳请皇上，问凌宪之子的罪，革去凌宪西京之职，派人将其捉拿回洛阳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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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2.第491章 帝心

容涂英听了这话，眼中露出诡异之色。

龙椅之上嘉安帝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爱卿所言有理。”

当即便下令中书省拟旨，又商讨了一番西京事宜，嘉安帝才起身退朝。

苏颖等人一旦退了朝，便将容涂英拥于其中。

容涂英转过头来，含着笑意望了李辅林及陈敬玄等人一眼，眼神平静，仿佛如在看死人一般。

“大人……”出了朝门，门下省右侍中李如度便唤了容涂英一声，手握成刀，比在喉间划了一下。

容涂英脸上笑意更深，从袖口里取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方形帕子，含着笑意：

“李大人不要太心急，美味佳肴，总是需要细火应烹熬。”

他眯着眼睛，胸有成竹，仿佛一切事情都尽在其掌握之中一般。

李如度等人相互对视一眼，想起如今他深受宠信，步步青云，朝中燕追势力节节败退，不由又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杞人忧天了。‘

朝里李辅林还未离开，容涂英之前临走时的眼神看得他直皱眉。

这个老狐狸，朝堂之上输了口舌却如此平静，必有猫腻。

陈敬玄过来时，李辅林咳了两声：

“陈大人，我新得了一方青田石，还未下刀雕刻，舍不得毁这一方好料，听说姚先生对此道颇有研究，稍后不如一起，向先生讨教讨教？”

陈敬玄咧了嘴，捻着胡须，自然只有点头应好的。

众人陆续散了个干净，可让李辅林意外的，是杜玄臻仍未离开。

他穿了紫色官袍，头戴三梁冠，望着之前嘉安帝曾坐过的龙椅，似是有些出神。李辅林眼珠一转，上前去拱手：

“老相公。”

杜玄臻微微一笑，侧过头来：“李大人。”

“老相公在瞧什么呢？”

李辅林微弯了腰，问道。

他虽已经是半步丞相，又极得嘉安帝看重，可是李辅林性情稳重，老谋而深算，并没有得意而忘形。

在杜玄臻面前，依旧是十分恭敬。杜玄臻看了他一眼，看周围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才从袖筒中伸出手来，食指指了指龙墀上的刷过金漆的雕龙椅子，含着笑意问：

“依李大人看，皇上为何是皇上呢？”

若是旁人问出这话来，李辅林怕是会笑出声。

可问话的是杜玄臻，李辅林眉头皱了皱，斟酌半晌，开口道：“因为皇上是真龙血脉……”

“哈哈哈……”

杜玄臻听到这话，便不由大笑出声。

李辅林也跟着笑，问道：“不知下官说了什么，竟如此好笑。”

“李大人话也没错。”杜玄臻又将头转开，看了高位之上的龙椅一眼：“依我看来，只是因为皇上坐的这把龙椅罢了。”

与玉玺一般，都是皇权的象征。

李辅林听了这话，眉头皱得更紧。杜玄臻的话似是而非，他心中细品，回过味来：“多谢您的教诲。”

“客气了。”杜玄臻叹了口气，理了理衣摆，转身出殿。

陈敬玄上前一步，问道：“大人这是……”

“走吧。”李辅林整了一番袖口衣襟，看杜玄臻已经出了殿门，才含着笑意道：“他是在暗示我选择太早，将来该只忠于龙椅之上的人才是。”说完这话，李辅林又抚了抚下巴上的胡须。

杜玄臻年岁不小，又历经两朝，他心里很清楚，无论将来哪位皇子上位，都不可能重用提携他。

一旦其父义兴王逝世，杜玄臻便要丁忧，哪怕就是将来起复，怕也只是闲职挂虚名罢了。

所以无论将来是谁君临天下，对杜玄臻来说并没有什么关系。

李辅林前来问他时，兴许是看在以往李辅林对他向来毕恭毕敬的份上，才多嘴提醒了一句。

不过这杜玄臻人老成精，提醒自己忠于皇上的心也只是六分真四分假，李辅林捻着胡须，轻声道：

“莫非他曾开罪过王爷？”

“大人？”陈敬玄提高了一些声音，李辅林醒悟过来，拍了拍陈敬玄，大声的笑：“走走走，瞧瞧我那上好的青田石。”

三月中旬，燕信起程前往封地，临行之时，‘久病将愈’的容妃站在承香殿宫台之上，目送着燕信的马车缓缓出了城。

黎媪一言不发，站在她的身后。

容妃瘦了许多，高台之上，风吹得她身上阔宽的宫装‘哗哗’作响。

“娘娘……”她站了半天，燕信的马车已经出了城门，渐渐化为黑点，看不大清楚了，容妃却依旧站着动也未动。

黎媪有些担忧的看了她一眼，柔声劝道：“王爷离洛阳并不远，将来您若想他……”

“他会回来的！”容妃抿了抿嘴角，目光坚毅，“我的信儿会回来的！”

她十分肯定的道：“终有一日，我要让这丹凤门城门为他而开，恭迎他回来！”她说得斩钉截铁，黎媪欲言又止。

时至今日，黎媪哪怕再对容妃有信心，可此时也不免感到有些惶恐了。

嘉安帝得九位皇子，除了容妃与崔贵妃所出的三位皇子之外，在此之前，诸皇子年纪稍大一些，便赐了封地，远远打发出去了。

而三位得宠的皇子中，早年三皇子不受宠信，倒是四皇子极受嘉安帝看重。

可随着时日的变迁，三皇子屡立战功，被封秦王，手掌幽州等地兵权不说，最主要的，时至今日，嘉安帝不止没有要夺他权，赐了封地将他远迁出洛阳的意思，而是一再对他加以重任。

当初更是令他监国，那可是太子才能做的事。

相较之下，原本备受看重的四皇子燕信，最终容妃费尽心思，也不过只是被封蜀王，却被迁出洛阳。

时局至此已经大致算是明了，聪明的人都看得出来，皇上宠爱容妃，在宫中给她赏赐、荣耀，爱她而及容家，一再提拔容涂英官职，却独不能将这储君之位交到她所出的儿子手上。

帝心已经如此明确，容妃却仍未死心。

黎媪担忧的唤了她一声：“娘娘……”

“回去之后，让高氏进宫来一趟。”

容妃背对着她，语气冷硬的吩咐：“风大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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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3.第492章 出事

容妃转过头来，一张雪白的面庞面无表情，目光如冰，下巴仰得很高，时至今日，她的脸上依旧带着不肯被人嘲笑的骄傲。

“是。”黎媪低下头来，抱言几人上前为她披了斗蓬，她转头看了洛阳城一眼，随即毫不犹豫的离开。

傅明华在月底收到了江洲里江嬷嬷写来的信。

江嬷嬷得知她怀了身孕，急切的想回洛阳来侍候她，只是身体并不争气，入冬之后病了一场，如今仍是慢慢调养。

她遗憾于自己不能亲自前往洛阳，信中一再露出沮丧，说是回了江洲后，前往报国寺为傅明华求了卦，卦象很好。

与信同来的，还有江嬷嬷亲自为她一针一线纳的两双鞋，及两件贴身衣物还要抱腹。

碧蓝收整着这些，见傅明华看完了信，便将包裹里放着的东西都取了出来。

那鞋似巴掌大，却做工精致，每一针一线都含了江嬷嬷对她的关切。

傅明华将衣料展开，那针脚细密，已经浆洗过，柔软而舒适。

她拿着衣裳，捂在怀里，便有些伤感。

“您也不要想太多，嬷嬷为您缝制这几件衣裳，绝不是为了让您心中难受的。”紫亘轻轻的抚了抚她的背，柔声劝道。

碧蓝也眼圈发红，点了点头。

“我只是实在想她了。”傅明华放了衣裳，叹了口气：“小时我也是穿着她做的衣裳长大的，如今想起来，只是觉得心中难受。”她抚了抚肚子，站起身。

已经怀孕四五个月了，肚子已经微微显怀，屋中的人时时不敢眨眼的看她，她才刚站起身，一旁薛嬷嬷便忙上前来扶。

“只觉得当年的事，恍如昨日一般。”傅明华手扶着薛嬷嬷，轻声的低语：“也不知嬷嬷在江洲如何，信上说是冬日病了一场。”

薛嬷嬷听了她这话，便笑眯眯的道：

“王妃且放宽心，能起了身，为您写信，必是已经好多了，否则这信早不接到，晚不接到，怎么此时才接到呢？倒是您，养好身体，放宽些心，将来好好生下皇孙。”

傅明华低垂着头，看着自已还并不大的小腹，正要开口说话，外头银疏却急匆匆的进来，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怎么了？”

傅明华看她神情，问了一句。

银疏净了手后才过来扶了她另一只手，小声的道：“娘娘，崔四郎君被打了。”

一语既出，屋里人惊得顿时回不过神来。

“谁敢如此大胆？”

薛嬷嬷不由自主的开口发问，脸上犹带着不敢置信之色。

崔四郎进洛阳还没有几日时间呢，他是宫中崔贵妃嫡亲兄长的长子，出身青河，乃是四姓之一，身份尊贵不凡。

旁人就是对他巴结讨好还来不及，又怎么敢打他呢？哪怕就是不看在他出身青河崔氏，就是在看在宫中崔贵妃的份儿上，也不至于朝他动手才是。

“莫不是假的吧？”

碧蓝也问了一句，银疏就急急的开口：“是真的。”

“怎么回事？”傅明华眉头一皱，吩咐她：“你将你打听到的事，慢慢说来听。”

她又坐回椅子上，伸手去摸桌上之前碧蓝为她倒的滋补身体的茶水。只是指尖才将碰到杯身，便被薛嬷嬷一把拿开，神情有些认真：“您不该喝冷了的茶水。”

不消薛嬷嬷再吩咐，见机的绿芜已经下去重新令人准备。

银疏捏了袖口，擦了把额头沁出来的汗：“奴婢今日一早，照您的吩咐，去了一趟长乐侯府。”

傅明华之前送了付嬷嬷去跟在杨氏身侧，帮着长乐侯府中几个未出阁的庶出小娘子相看人家，就是信不过杨氏的办事能力。

只是之前府中一些大小诸事在付嬷嬷手中管理，如今付嬷嬷一走，便有些不便的，傅明华昨晚便让银疏今日回长乐侯府一趟，见见付嬷嬷，顺便瞧瞧长乐侯府如今景况，哪知银疏一回来便说崔四郎被打了。

表面上此事看来，只是崔四郎被打，可实则真正意义上，动手之人打的则是四姓世族的脸面。

当初崔贵妃虽说将崔四郎拘入洛阳中，但对于这个嫡亲侄子，必定也是爱护有加的，他哪怕是出行，身边也该有护卫下人才是，能打得到他的人，怕不是不长眼了，而是有意为之，借崔四郎打的是崔贵妃的脸！

傅明华看她满头大汗的模样，令人为她端杯茶水来。

银疏喘了口气，接过绿意递来的清茶，侧过身去小口小口的喝完了，才抹过了嘴转过身来：

“奴婢从侯府出来时，路经兴化街时，就见到吵闹不堪。”原本银疏并没有将这点儿吵闹放在心上，哪知有人在喊，‘打人了’，她才好奇的看了一眼。

一堆金吾卫围在那边，像是朝廷有人办事。

她当时还在好奇是谁被打了，就听到有个男声得意洋洋的说：

“你以为这是青河崔家？打的就是你！崔四郎，我呸！”

银疏一听这话，才大惊失色。

崔家的名儿，树的影儿。

更何况被打的还是崔四郎。崔四郎是谁，她当然知道的，便索性躲进了一旁的铺子，等人散了之后，才看到金吾卫的人拥了一个穿银袍的青年得威风凛凛的出来，是容涂英的庶长子容顾声。

银疏当时一见，也不敢再久留，便匆匆而回。

傅明华目光平静，碧云却似想到了什么，有些着急。

“娘娘，崔四郎进洛阳，多少与您也有关系。”当初的大谢氏自作主张，想送崔十二娘到秦王府来，后面触怒燕追，逼迫崔贵妃出手向大谢氏要人，拘了她儿子在洛阳。

原本崔贵妃此举便已经相当于是得罪了娘家，如今崔四郎在洛阳被打，怕是消息传至清河，崔家人不止是要埋怨崔贵妃，更是会对傅明华恨之入骨的。

碧云更担忧崔贵妃也因此心中不快，原本亲密的婆媳之间也生了嫌隙。

容家人如此做，也实在是用心险恶，摆明了有意而为之。

“准备热水，我要梳洗进宫。”

碧蓝点了点头，银疏就道：

“兴许贵妃娘娘不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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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4.第493章 消息

不论崔贵妃会不会震怒，但无论如何，在这样的时刻，傅明华也该进宫安慰她才是。

“王爷不在洛阳，娘娘也只有与我说话了。”

众人点了点头，紫亘出去吩咐人准备马车。

宫里静姑急得团团转，听到宫人匆匆前来回话说是傅明华要进宫时，顿时心头一喜。

前来迎接傅明华的是她，碧云心中微不可察的松了口气。崔贵妃既然还肯让自己身侧亲信嬷嬷前来迎接傅明华，显然是并没有将此事迁怒到傅明华头上的。

“娘娘已经得到消息了？”

傅明华进了蓬莱阁，大步便向前走。

她披了红色以深红色线绣重重花朵的披风，走动间衣袂飘飞，步步生莲。

静姑看她这样，既担忧又怕，忙去扶她，叮嘱道：“您慢些儿。”

“娘娘已经得到了消息，如今四郎君仍昏迷不醒，已经去太医署请了人，可此时倒巧，每个都有要事。”静姑提及此事，气得眼圈发红。

她是青河崔家的人，对于崔四郎被容顾声令人殴打一事感到尤为的愤怒：“至今唯有派了懂医术的婆子前去照顾。”静姑说完，捏了袖子压了压眼角，又轻声的道：

“娘娘气得胸口儿疼，晚膳也还未用。娘娘向来便喜欢您，您来了，也劝着无论如何要用些东西垫垫肚子，为了旁人气着自己，也是不值得的。”

傅明华点了点头。

崔贵妃靠在榻上，似是睡着了。

傅明华放软了脚步进来，她半侧着身体，看着正对着她撑起的窗。

“你看。”傅明华虽然一再放轻自己的脚步声，但崔贵妃却好似后背长了眼睛一般，伸了一只手，指着窗外。

入夏之后，白日时稍长，傅明华虽进宫耽搁了一阵，但此时夕阳仍在。

橘色的暖光透过窗台，洒落进宫殿的一角，却越发显得这宫中清冷。

值得让傅明华注意的，是崔贵妃那只白而瘦的手，手背青筋都绽了出来。

像是一朵失去了水份的鲜花一般。

她不由自主的便想起了多年前，她随谢氏进宫时，第一次看到崔贵妃时的情景。

那时的崔贵妃美艳不可方物，哪像如今呢？

她随着崔贵妃手指的方向看出去，窗台外摆了几盆种好的蔷薇。

因蓬莱阁位置特殊的缘故，这里四处是水，只适合种荷莲。景致也是十分极端，夏季之时，荷花一池一池的绽放，美不胜收，冬季却显出一种异样的凄冷感。

蓬莱阁中种不了多少花草树木，崔贵妃便让人移了几株蔷薇来，照顾得十分细心，已经开了花了，几朵粉色小花在夕阳余辉下摇曳招展。

“那花开得好不好看？”

崔贵妃转过头来笑着，傅明华点了点头，除了披风进了殿中，清容为她端来了束腰胡凳，她坐在了崔贵妃身边。

“好看，若是您喜欢，剪一支下来，簪在发间。”傅明华说了这话，崔贵妃便摆手：

“别。花开在盆中，又何苦非要移了它的位置，使它离了原本的根呢？”

她意有所指，傅明华微笑着，没有出声。

“若是离了根，它也活不了几天。更何况，我又打扮来给谁看？”

崔贵妃淡淡一笑，抬手抚鬓：“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

“我看。”傅明华握了她的手，她手如寒冰一般。

“元娘……”崔贵妃苦笑了一声，傅明华却道：“您可知道，我随母亲第二次进宫见您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她提的不是崔四郎的事儿，反倒忆及当初，崔贵妃愣了一下，挪了娇躯，坐起了身来，含着笑意问：

“想的是什么？”

“当时我在想，您这样冠盖芳华，若是柱国公府的魏娘子嫁过来，怕是会被您这婆婆的容貌压得喘不过气来。”

傅明华向来认真，很少有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崔贵妃哪怕此时心情不好，也被她逗得发笑，伸了手来假意推她：

“胡说。”

她故意板了脸，眼中却是盛满了笑意。

远远站着的静姑看到这一幕，提到喉间的一颗心才渐渐落回了原地。崔贵妃还能说笑就好，就怕她凡事憋在心中，什么也不说，最后闷坏自己身体罢了。

“你这孩子，胆也忒大，连母亲也敢打趣。”崔贵妃眼里带着动容。

傅明华如今能拿当年的事来打趣，可见心中确实是没将当年的事耿耿于怀。

这使崔贵妃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羞愧、内疚，越发心中更是对她多了些喜欢。

“那倒也不是打趣，您的美貌世无双。”傅明华也跟着一笑，崔贵妃便脸上显出自得之色来。她的美貌确实少有，哪怕就是如今宠冠後宫的容妃，若只论样貌、长样，也是不及她精致的，可惜再精致又如何，却不得嘉安帝的宠爱。

崔贵妃将心里的杂念压到心底，看着傅明华正色道：

“元娘，你进宫来，怕是已经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吧？”

她也不再绕弯子，反倒将话说开：

“在兴化街那里，容顾声领了金吾卫，将我侄儿打了一顿。”

她冷笑连连，提及崔四郎被打一事，眼中仿佛结了冰一般：

“容顾声只不过是个庶子，如今行事却如此张狂，连我崔家嫡系也敢说打便打，将来岂不是敢对我说打说杀？”

傅明华捏了捏她的手，给她安慰。

“今日事发之后，太医署的人都被遣走，直到你们来时，仍未有人前去崔家。”

“您可见过皇上了？”

傅明华略一思索，便问道。

只是她不问还好，一问及此事，崔贵妃就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在她耳侧小声的道：

“太后不大好了。”

傅明华心中一紧。

宫里的许多事，她是不如崔贵妃耳目广的，太后病重一事，竟瞒得滴水不漏，半丝风声都未走。

“前几日见太后，仍是好端端的。”

她皱了眉，神情凝重的开口。

“不过是强撑着罢了。已经两日进不了汤水，张缪前日便进了宫，时时不敢离紫兰殿外半步。”崔贵妃咬了咬牙，“年事高了，恐怕前几****见着，只是回光返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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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5.第494章 初见

崔贵妃说着此事，又觉得有些伤感，叹息了一声：“谁又不走这条路呢？紫兰殿中，传了消息出来，怕是就这几日的事了，已经在准备殉葬之物了。”

傅明华想起太后那张温和的脸庞，心里也不由有些伤感。

郑太后年纪大了，活到如今，也算是高寿，只是不知为何，傅明华却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你若得空，稍后也去瞧瞧，太后很喜欢你。”崔贵妃叮嘱着，傅明华点了点头。

“四郎这一次挨了打，怕是此事最终也是不了了之。”赶上太后这事儿，容涂英如今又正当权势鼎盛，哪怕明知容顾声是借崔四郎打的是自己的脸，但崔贵妃依旧得被打落了门牙混血吞。

这滋味儿并不好受，好在她自已调节了一番，仍是忍下去了。

“您不要担忧，这事儿我瞧着内里是有玄机的。”傅明华目光一闪，安慰了崔贵妃一句。

“哦？”

崔贵妃听她这样一说，不免便坐直了身体：“说来听听。”

“昨日我听府中的人说，同平章事李辅林与左仆射陈敬玄来府中寻了姚释。”

傅明华将握着崔贵妃的手放开，兴许是之前捉崔贵妃的手时，不小心染了她手上抹的香膏，有一丝在她指甲中，将那一小方指甲染得晶莹透明。

她伸了拇指指甲，轻轻的弹了开去：

“近来容涂英可谓是步步高升，与李辅林平起平坐了。”她含着笑，语气不疾不徐。

崔贵妃一下便明白了她话中的意思。

容涂英与李辅林两个都是权臣，一个是嘉安帝新近宠臣，近两年来仕途一帆风顺，升官很快。

而另一个则是嘉安帝心腹，一向极得重用，在同中书省下平章事一职位上一坐多年，有功无过，战战兢兢。

若没有容涂英，杜玄臻将来退仕后，可想而知便是李辅林位进中书令，成为三省长官之一。

可正是因为容涂英，事情出了变故，李辅林自然被逼无奈之下，也倒向了燕追一侧。

“这可是皇上在给追儿送人哪。”崔贵妃喃喃自语。

可是嘉安帝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傅明华想起了惴惴不安的定国公府薛家，再念及容大夫人韩氏进来的动作。

容家既然看不上定国公府，又为何频频往上凑呢？阴丽芝在薛家的人示意下前来寻求自己帮助，定国公薛晋荣却又偏偏不肯放了那左领军卫府的大将军一职。

再想到容顾声打崔四郎，及前些日子燕信被封王，迁出了洛阳，前往封地……

“……母亲。”傅明华唤了想得有些出神的崔贵妃一声，问道：“近来容妃可曾召过容涂英之妻高氏入宫？”

崔贵妃回过神来，问道：

“你是指什么时候？”

“今年以来。”傅明华应了一声。

崔贵妃看她神色凝重，不假思索便点了点头：“见过，见过两次。一次是在二月初，一次是在前几日。”她说完这话，又问：“可是你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儿的事了？”

“两次都是在四皇子封王之后。”傅明华眉心紧皱，喃喃道：“现如今，皇上的心，您也应该是明白的。”

嘉安帝对于燕追格外相看，燕追封了秦王，如今却未迁出封地，反倒任的是幽州牧。

相较之下，燕信被封蜀王，虽说也是同品阶为王，可一个国封号为秦，一个则是蜀，已经高下立见了。

容妃这样聪明的人，又怎么看不出其中的弯道呢？

但从如今的情况看来，容妃一党还并未死心，怕是这一切种种，只是为了临后反扑。

崔贵妃在心中细细一思量，顿时脸色一变，忍不住站起身来：

“她如此大胆吗？”

说话时，音色俱变。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太后病重，恐怕命不久，燕追将在外，又在幽州，天长路远，若是洛阳有事，怕是来不及回来。

“可是，可是……他们怎么敢？”

洛阳官员，虽说已有一部份倒向了容家，可仍有一批忠于嘉安帝的心腹在。

更何况洛阳军卫之中，更是直接受命于嘉安帝的。容家就是胆大包天，又怎么敢呢？

“此次殴打四表哥的，就是受容顾声指使的金吾队吧？”

傅明华语气轻柔，听在崔贵妃耳中，却如电闪雷鸣似的。她接着又道：

“容家有意逼定国公让出左领军卫大将军一职。”

崔贵妃已经早就听说过容大夫人韩氏当众提及想将女儿容七娘嫁与定国公夫人彭氏所出的小儿子，结两家秦晋之好，当时也曾怀疑过，但她没有想到，容家的胆子会这样的大。

“怕是容家打的主意，要么是逼薛晋荣倒向其一侧，为其所用。要么便是逼薛晋荣让出手中权柄，使他们的人好接手。”

左领军卫掌的是皇城一侧安全，如今十六卫所中，金吾卫怕是已经被容涂英所拿下，左领军卫若落入他的手中，十六卫便已去其二了。

可是容涂英胆敢谋划此事，余下十四卫所中，除了只忠于嘉安帝的南北衙禁卫之外，剩余的十二卫里，怕是也有一些人与容涂英或多或少有些关系了。

哪怕就是他仍未得逞，可既然他要成大事，必定会有所安排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金吾卫的人怎么敢？”

崔贵妃眯着眼，想到那后果，便浑身哆嗦。

“张巡他们不要命了吗？”

张巡是金吾卫所大将军，位高权重。

若洛阳守卫大半都被容涂英握权在手，到时怕就是嘉安帝也要睡不安稳的。

唐代的兵制，大多镇守四方，维护大唐安危。

容涂英要是胆大包天，收买诸卫所为他所用，嘉安帝若是被害，到时各地王侯哪怕是起兵勤王清君侧，怕是都来不及了！

“当日西都侯府嫡女苏氏嫁卫国公府世子那日，我在路途遇见容涂英，护送他的就是金吾卫。”当时金吾卫十分嚣张，若不是后来傅明华打压了其气焰，怕是当日也要吃闷亏的。

不过由此也能看得出来，金吾卫所的人与容涂英是早有勾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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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6.第495章 端倪

容涂英此人实在是颇有能耐，入仕才短短几年时间，便发展到如今这样的地步。

崔贵妃张了张嘴，“追儿如今已经前往幽州，宫中太后又……”

如此一来，就如傅明华所说的，崔四郎被打，怕也只是一个导火索。

“我觉得，我们既然能看懂其中门道，我不信皇上未必是不知的。”

傅明华皱了皱眉，随即两道蛾眉又舒展了开来：

“十六卫所如此重要，皇上怕是也会关注，进而心里有数……”

她话还没说完，崔贵妃便急急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元娘，皇上有意要对忠信郡王府用兵了！”

说到此处，崔贵妃站起了身来，脸色发白：

“前些日子，朝堂之上，李辅林与容涂英等人争得面红耳赤，就是为了西京地界上的事。”

华州府尹孙好遭昔日华州治下一县令张蕴的一双儿子所杀，西京已经递了折子，要求处决这两兄弟。

朝中对于这样的情况，意见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容涂英为首的，支持将张蕴的一双儿子处死，以敬效尤。

一派则是以李辅林等人倒向燕追的人持反对意见，认为孙好之死，乃是咎由自取，也与西京之地，治理不当有缘故。

李辅林建议革凌宪官职，问罪西京太守裴霞之，并将张庸及张固兄弟二人从轻发落。

而众人心里也清楚，忠信郡王连死两个嫡子，如今与秦王一党亦是不死不休的结局，一旦再次问罪，极有可能会逼反忠信郡王，到时大唐又要生起战事的。

“皇上有意支持李辅林，当天已经令中书省拟旨了！”

崔贵妃急急的说：“若到时战乱一起，宫中又再生变，太后亦出事，岂不是给了容家可趁之机么？”

傅明华原本还有些着急，可听了崔贵妃这话，又忍不住捏了帕子掩唇，想了想：

“容涂英确实认为张庸、张固兄弟二人该杀？”

此时崔贵妃急得上火，可偏偏她倒是不慌不忙，反倒问及‘容涂英认为张庸、张固兄弟二人该不该杀’，崔贵妃不由有些无奈的看了傅明华一眼，仍是点头：

“确实如此。”

“那既如此，就不必担忧了。”傅明华放下了手来，笑意吟吟，崔贵妃看她这模样，心里一动：“哦？此话怎讲呢？”

“母亲您想，容涂英做事，必有缘由。”她眼中带着能安定人心的笃定与温和，神情镇定，仿佛无论什么事，都不能使她动容。

崔贵妃逐渐冷静下来，细细一想，一拍手掌：

“你的意思是，容涂英如今尚未有准备，是想拖延时间么？”

“不错。”傅明华微微颔首。

容涂英行事，向来周密狠毒。

一个华州府尹孙好，与他无冤无故，他又怎么会想着为孙好伸张正义呢？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竭力阻止忠信郡王府与大唐之间的征战在此时暴发，情况无非就是，他哪怕是想起兵谋反，拥燕信上位，也没有做好准备，在这时候趁乱分上一杯羹罢了。

若是他早就准备好，十六卫中大半已被他尽数收买，此时情况就定不相同了。

哪怕李辅林竭力反对开战，怕是容涂英都会想方设法进言了。

只是皇帝会如他所愿吗？傅明华心里觉得是未必的。

她隐隐有种感觉，嘉安帝是在牵着容家人的鼻子走。

当初太祖血腥扫荡世族，将一干大小世族杀的杀，赶的赶。那几年大唐新建，哪怕是曾经深受世族中正九品制压迫的下品寒士，在见到太祖当年的行径之后，亦都胆颤心惊，不敢出仕来。

凭心而论，世族该不该除？傅明华认为该。

只是这除世族，也该有个过程发展，徐徐图之方为上策。

但当初的太祖太急于求成，手段激烈，反倒引起世族怨恨，使天下读书人惊恐。

那些年流言四起，朝中官员一缺再缺，不少人不愿入仕为官，不愿受朝廷驱使，做朝廷的鹰犬。

天下乌鸦一般黑。

傅明华不相信嘉安帝追捧容家，是为了养虎为患。

当日太后与她说的一番话，如今仍言犹在耳。嘉安帝既然心系社稷朝政，那么容家的崛起，便值得人深思了。

她心里一个念头涌过，抿了抿嘴角，伸手抚了抚肚子，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皇上要是心中清楚此事，又早对容涂英有了防备，那么逼反忠信郡王，便迫在眉捷了。”崔贵妃皱着眉头，手握成拳，幽幽的道：“追儿动作可要快些，灭除忠信郡王府才是呢。”

傅明华听她这样一说，没有出声。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平西京这场战事，并不是像崔贵妃所祈求的那般，短时间内能平得完的。

忠信郡王如姜，老而弥辣，也非当初年少而气盛的君集侯简叔玉可以比拟的，更何况大唐之内还有一个容氏虎视眈眈。

崔贵妃期盼着燕追能早日平息战事，班师回朝。

可是容涂英怕是更希望这场战事一两年时间内是打不完的。

他既然生出了这样的心肠，背地里傅明华猜想他恐怕还会与忠信郡王相互勾结，瓜分大唐锦绣河山。

只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便看究竟是嘉安帝计高一筹，以江山为棋局，将当初太祖留下的后患、西京之难等尽数困死在棋盘中，还是嘉安帝棋输一子，燕追将来又重头再来。

崔贵妃忧心忡忡的望着窗外，显然在为儿子而担忧。

这些话此时便不宜再与她说了，崔贵妃目前要烦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才说了几句，太后宫中的人便过来了，说是温新请傅明华过去坐坐。

“你去吧。”崔贵妃温和的开口，伸手握了傅明华的柔荑，想通了崔四郎的事后，崔贵妃也不再像之前一般难受了：“温新既然来请你，怕是太后那边情况还算稳定。回头来陪我用完晚膳再回去，这宫里总是冷清得很，难得你进宫来陪我说说话。”

傅明华应了一声，出来时静姑含泪看着崔贵妃脸上带笑的模样，亲自取了披风，郑重的为傅明华披上了：

“您慢些。”

“有劳嬷嬷关怀。”傅明华冲她浅浅一笑，静姑福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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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7.第496章 太后

来到紫兰殿时，还未进正殿，便闻到了浓浓的苦涩药味儿。

温新听到了宫人的回话，亲自迎出了殿来：“您瞧瞧，近来诸事繁杂，此时才来接您。”

“嬷嬷说的哪儿的话。”傅明华摇了摇头，任由温新扶了她进殿，问道：“太后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提及此事，温新脸上的笑容便显出几分勉强来：

“仍是那般，只盼菩萨保佑而已。皇上已令人在洛阳城外修建寺庙，为太后祈福。”

殿中一天十二时辰厨房不敢熄火，熬着汤药，可惜太后都已服不进去。

有时勉强灌进一些，便都尽数吐了出来。

如今人还未清醒，情况时好时坏的，“昨夜里发了高热，连皇上都惊动了。”

温新背过身去，深呼了几口气：“只看老天保佑。”

到了这样的地步，温新也是别无他法了，苦笑了一声：“您进去瞧瞧，午时太后清醒了一阵，还问起过您呢，说是觉得您入宫了。那会儿还当太后是想您了，正想着晚些时候使人出宫知会一声，让您进宫来瞧瞧也好，哪知您就来了。”

温新没有提起崔四郎被打一事儿，仿佛对于傅明华入宫的原因半点儿不知晓一般。

宫里太后躺在床榻之上，几日不见发，仿佛人已经变了形。

傅明华实在有些意外，两侧帘子被卷了起来，挂在床角顶边精美华贵的银勾上，屋里点了幽幽的檀香，却压不下那股苦涩的药味儿。

太后闭着眼睛，呼吸很沉，嘴角不时涌出白沫口涎，一旁服侍的宫人便取了帕子为她拭去。

她的脸庞肿得有些发亮，傅明华坐了过去，接过宫人手中拿着的锦帕，宫人便退了下去。

上回来见太后时，她精神倒还好，如今却好似变了个人。

傅明华便想起了之前见太后时的情景。

郑太后年事虽高，但体面却似融入了她的骨子里，在此之前，无论哪次见面，都是收拾得端雅得体的。

如今这无法自控的模样，她若醒了，不知是该有多难受的。

傅明华想了想，吩咐温新：

“去打盆热水来。”

温新不明就里，但她一吩咐，仍是应了一声。

宫人端着热水，捧着帕子、香粉等物一一进来，傅明华拧了热帕子，轻轻替太后洁面，洗了两次，又抹上了香脂。

不知是不是帕子热气蒸腾的缘故，郑太后原本苍白的脸色竟然好看了许多。

她又为太后仔细擦了手，连指甲缝里也以帕子细细擦拭过。

殿内十分安静，太后沉重的呼吸声好像轻了几分，傅明华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抬起头来，却见之前闭着眼睛，昏睡过去的郑太后，不知何时醒了过来，正微笑着望着她看，像是有一阵了。

“您醒了？”

傅明华有些惊喜，太后指尖动了动，似是想要将她反手握住，却又力不从心：“你来了……”她的声音嘶哑，好似许久没有开口说过话的样子。

“昨日起……来，还看到元娘进宫……”太后喘息着，傅明华听到她说这话，却觉得心中一紧，眼睛酸涩。

之前温新明明说的是太后午时醒来，以为她入了宫，可是太后却已经记不住事，以为她自个儿是昨日清醒。

傅明华抿了抿唇，温顺的点头：

“您心中想着我，便觉得我时时都在您身边似的。”

太后听了这话，笑了起来：“元娘，我做了个梦，总觉得先帝就在我身侧的。我梦到了陇西，郑府之中那大片大片的牡丹园。”她仿佛精神了起来，提起昔日的过往，神情如少女一般。

“先帝总说我如牡丹一般尊贵，我们夫妻成婚时，他还年少，发誓要将我娇养在手心里。”太后眼中露出甜蜜之色，双颊慢慢爬满了红晕。

她这模样吓得温新嘴唇哆嗦，却又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

“元娘知道陇西有牡丹吗？”太后转过头来，悠悠的笑。

傅明华握紧了她的手，觉得喉间发紧：“我知道，紫斑牡丹。”

太后的神色便柔和起来了，有些怜爱的看了她一眼：

“确实如此。人道洛阳、菏泽牡丹甲天下，却不知陇西也有牡丹，花瓣内长紫色斑点……”她侧了个身，“一丛一丛的，花开时更是极美。人都道菏泽牡丹不凡，洛阳牡丹富贵，我却偏爱陇西的牡丹。”

“您想家了。”

傅明华握紧了她的手，轻声道。

太后愣了一愣，眼中便蓄满了泪：

“是啊，想家了，可是我的家，在哪呢？”

郑氏一门，早在当年太祖起事之时，便遭连累，父母亲人俱都魂赴黄泉。

哪怕是后来有太祖百般的宠爱，可太后幼时的郑府，却始终很难恢复原样了。

当年的郑氏族人被屠杀殆尽，以致后来的郑太后连个亲人都找不到。

世人只见太祖当年打下的百年基业，赞太祖功勋，却少有人知道太后内心的苦闷。

“我时时梦到幼时的情景，我的母亲十分宠我，让下人为我在院中制了一道秋千。每当我荡起秋千时，飞得高了，能透过高高的院墙，看到外面的情景。我的母亲担忧我摔落下来，却又不忍逆了我心意，所以每当我玩耍时，总是尽量盯着我看。她亲眼见到了，才能放心。”

只是郑太后的母亲当时身为郑府当家太太，每日要忙的事情也多，所以有时看着女儿时，便时常一面忙着正事，一面分神看着女儿。

“我梦到我的母亲，梦里坐着秋千，那魂儿仿佛都要飞了起来，回头时依旧能看到母亲无奈又宠我的神情。”

傅明华安静的听太后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掌。

“后面长大了些便渐渐不再贪玩了，外面的世界也不再好奇。”她被困在一方闺阁里，安静学规矩，不时与贵女们来往玩耍，秋千再也不碰了。

可是与太祖成婚后，他十分细心，注意到了她院落中的那架秋千，仍是亲自为她做了一架秋千，可是她玩耍的时间就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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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8.第497章 回光

之后随着太祖征天下，她后来也跟着东奔西逃，吃过一些苦头的。

就连当时的嘉安帝也是在战乱的情况下出生。

立国之后，虽然入主中宫，有了安稳的生活，不用再四处奔波，却也很难再找到当年的心境。

“从我院落的东厢房看出去，外面种了几株杏树，我出生之时，兄长亲手种下的，春天一来便开满了花，花落便结一树的果子，我出嫁时，那杏树已经长得很高了……”太后想到什么便说什么，“结出来的杏儿十分甘甜，我出嫁之后，哥哥时常摘来送我。”

她像是又要睡着了，嘴角边露出浅浅的笑意，傅明华心里一紧，连忙就道：“您说得我也一时有些嘴馋了。”

太后听了这话，又睁开眼，眼中有些茫然，好半晌才似反应过来自己之前在说什么一般：

“可惜后来郑家出事，树也给人夷平了，‘当日郑家今何在，不见人，只见坟。’这是当年陇西当地人传唱的歌谣，事发之后，先帝带我回去瞧过，郑家只剩了我而已。后面再吃杏，便觉得都不是那个味儿。”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少女一般的神情：

“当初都说不该嫁他的。”她说起当年的这桩趣事，忍不住笑道：“我当时嫌先帝年岁比我大些，前头又定了婚事，不愿嫁，我父亲做主，非要将我嫁过去，他偷偷见过我一回，还跟我哥哥说非我莫娶。”

忆及当年的事，太后笑着笑着，眼泪却流出来了：“是不该嫁他的。”

傅明华心中沉甸甸的，不知该如何安慰太后才好。

难怪太后时常笑容淡淡，神情平静，不见有什么事特别欢喜，也不见有什么事特别痛悲。

忆及先帝时，虽有感慨，可感情亦是内敛。

个中酸苦，也唯有她自己来品。

她得到了深爱她的丈夫，得到了这天下至尊的富贵，却也因为丈夫，而给家里带来了灭族之灾。从太后话中看来，她的父母亲人对她俱是宠爱有加，所以亲人的逝世，对她来说，心中的感受自然可想而知。

旁人听来都觉得难受，又更何况曾经受过这些打击的太后自己。

“我其实想想当年，也是累了，无人可说啊，连想也不敢去想，夜里不敢睡太深，怕梦到往昔的情况，不敢见父母兄长的脸，偏偏阎王爷又不来收我的命。”

傅明华眼中露出水光，太后瞧见了，愣了一下，笑道：

“傻孩子，有什么好难受的？我早就累了。”

说完这话，她又躺了一阵，眯着双眼，似是睡着了一般，半晌又兀自惊醒，问道：“我骥儿呢？”

傅明华越发觉得不好，太后似是之前说了些什么也忘了一般，她忍了心中感受，轻声说道：“九弟年岁大了，如今课业繁忙，稍后便来瞧您。”太后听了这话，眼中露出失望之色：“怕是我等不到了。”

之前一番说话，像是掏空了她身体所有的力气，她脸色灰败而难看，目光死气沉沉。

“没有的事！”

傅明华提高了一些声音，打断了她的话：“好端端的，又怎么会等不到您呢？”

“元娘。”太后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伸手将她握紧，睁了一双眼睛，像是要坐起身来：“我托你个事，骥儿年纪还小，他自小在我眼前长大的。”

她说着，又喘息了两声。温新取来药丸，放进她嘴里，她无力吞咽，含了两口，口水混着褐色的药汁从嘴角边涌出来，她却像是感觉不到药的苦涩一般：

“……他的婚事，你帮我瞧着一些，要选对他好的人。”

傅明华拿了帕子，为她擦去嘴角边的药汁，听了这话，就点了点头：“九弟与王爷一母同胞，那是我该做的事。”

“骥儿……”

太后喃喃唤了一声，又吩咐温新：“将我的东西，给，给王妃，早就分好的……”

众人心里涌出不好的预感，温新眼圈发烫：“都已经准备好了。”

“让骥儿过来，让他现在就来……”

温新就道：“九皇子如今在……”

“我要骥儿马上就来，让他现在就来……”太后任性的道，温新便带着哭腔问：“您可要见皇上？”

太后只是嘴里唤着‘骥儿’，对温新的话充耳不闻。

温新忙不迭就道：“我亲自去请九皇子前来。”

“仙容呢？祎儿？”

太后又问及长公主和岐王，可是岐王远在封地，一时半刻，又如何来得了她的面前呢。

温新背过身去，深呼了几口气。

“仙容，祎儿……”太后时常唤及长公主及岐王的名字，又不时的唤九皇子，呼吸急促，身体开始哆嗦。

傅明华失声喊道：

“快去唤张缪前来，太医署的周济也唤来！护心药丸先为太后服下。”

她虽脸色大变，但吩咐仍是有条不紊。

紫兰殿的人如得到了主心骨般，都照她的吩咐行事。

太后已经开始瞳孔扩散，气息萎靡，傅明华忙握紧了她的手，不敢让她入睡。

通知九皇子等人忙飞奔了出去，张缪背着药箱仓皇奔至，既下针又让宫人掐人中。

傅明华站在一旁，觉得浑身发冷。

张缪的手开始颤抖，几针落下，却只换来太后微弱的反应。

傅明华看到张缪惨白的脸色，床榻之上太后气若游丝，微睁的一双眼瞳孔逐渐在放大，不由就大声的道：

“太后！九皇子来了！”

她手指动了动，浑浊的双眼猛的一亮，吃力的想别过脸来，往外看。

张缪神情一喜，也学着傅明华的语气道：“九皇子来了，九皇子来了！”

傅明华示意宫人一起大喊：“太后，九皇子来了！”

郑太后的嘴唇微微蠕动，“骥儿……皇上，来接我了……”

她嘴里所指的皇上自然不可能是嘉安帝，众人对此自然是心知肚明。

外头两个捧药的宫人匆匆进来，张缪额头大汗淋漓，也顾不得其他，亲自端了药想往太后嘴中送，她却已经吞咽不下，仍维持着之前看着殿外的方向，一动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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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9.第498章 返照

张缪一手端着药碗，一手又哆嗦去取针，接连扎了几针，太后却全无反应。

他忍了半晌，扔了针，伸出颤抖不停的手去探太后的颈侧，半晌之后药碗‘哐铛’一声掉落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他面若死灰的跪坐在脚榻上，声音直抖：

“太后，太后娘娘薨逝了……”

宫里顿时响起一阵悲鸣哀泣。

傅明华看到这一幕，不由眼眶发热，双手握成拳头，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宫里的人是真心的哭，太后一逝世，这里的人便要被接连发落，要么守陵，要么被贬，未来难测。

也不知有几个人，是真心哀泣太后去世的。

“去吩咐内侍，在西殿下设灶以烧热水，为太后梳洗的宫人可有备妥了？让人速去通知皇上、贵妃娘娘及容妃娘娘前来，定国公府也要派脚快的侍人前去催促。”傅明华忍了心中的感受，冷静的吩咐：“在此之前，可通知过岐王爷了？”

她这样镇定，使得一批惶恐不安的内侍、宫人们很快的平静了下来，听到她的吩咐，都忙不迭的下去照吩咐办事。

“已经通知过了。”

傅明华沉吟半晌：“既然已经通知过岐王爷，之前的信件已经不再适合了。”

说到此处，傅明华转头又去看太后那张没有人了扶持，侧着往外看的脸，她的眼睛尚未完全合拢，眼里却已经渐渐失去了光泽。

嘴唇之上有些印子，她还在等着燕骥前来，可燕骥明显已经赶不到了。

她忍住了心中的沉重，听着外头‘铛、铛、铛’的沉重撞击声响了起来。

每三次响上一轮，钟声余韵在耳，将人震得心口发堵。

宫里撞钟的次数也是有讲究的，今日撞击的次数，代表着宫中有长辈薨世。

太后去世，皇帝亦需素服举哀，辍朝五日。

内外命妇亦需朝拜，文武百官朝哺临三日。

她看着太后被人小心翼翼的抬了起来，一双犹带不甘的眸子仍望着殿外，没有等到来的人，不肯闭了眼。

傅明华深呼了一口气，拿了帕子轻轻的压了眼。

宫中众人皆为自己将来前程担忧，张缪及之后赶来的周济亦是吓得魂不附体，傅明华却想起之前那个与她提及‘紫斑牡丹’的老人，口口声声忆着当年。

她说起当初陇西郑府的杏树，当时的神情仍如少女一般。

不知为何，便悲从中来。

人都有一死，早死晚死也是没什么分别的。只是她怜悯太后，到临死之时，亦不是百般如愿。

傅明华哭得不是十分悲切，但她是真心的在为太后而感到难受，不是为了郑太后的死，只是想起郑太后这一生，父母家人与丈夫、儿女，终究不得两全。

宣徽殿里正召集杜玄臻等商议西京大事的嘉安帝听到了宫里传来的钟声，顿时失态的站起了身来。

他手中握着的茶杯‘哐铛’一声落到了地上，茶水泼洒了一，黄一兴吓得心头一紧，自然也听出了钟声数量的古怪。

黄一兴喉间滚动，已经猜出怕是太后去了，此时看着嘉安帝瞬间惨白的脸，却不敢说出话来。

“兴许是哪个刁奴……”黄一兴小声的开口，嘉安帝只觉得眼前发黑，耳中传来‘嗡嗡’的鸣响，身体摇晃了两下，却是死死咬了一口舌尖，剧痛之下清醒了过来。

他举起手，止住了黄一兴正在说的话，抛下面面相觑的杜玄臻等人便往紫兰殿赶。

“大家，大家，老奴去令人准备步辇……”

嘉安帝跑得飞快，一向稳重肃穆的皇帝，此时如同一个失态的孩子一般。

黄一兴跟在后头，跑得气喘吁吁的，身后程济几人也在追赶。

半路遇到了紫兰殿里得了傅明华命令，前来报信的内侍，当听到内侍哭着声音说：“太后已薨时逝。”嘉安帝瞬间捂着胸口，倒在一侧廊台木栏之上，将黄一兴惊得魂飞天外。

“大家，大家您且缓缓……”

“呵呵……”嘉安帝笑了两声，死死攥紧了胸前的衣裳，低声道：“母亲去世也不唤我吗？竟不想见我吗？”

这位君临天下的帝王，在黄一兴心里冷漠而尊严，心志强悍仿佛无惧于任何风雨的皇帝，此时笑得却比哭更难看。

他威严而尊贵不凡，可这会儿却闭着眼，下巴紧绷，胡须微颤。

“大家……”

黄一兴有些担忧的放低了声音，嘉安帝闭着眼，脸色苍白。

“您要保重龙体。”黄一兴也不知自己说的话嘉安帝究竟听没有听见，下一刻皇帝的神情渐渐恢复了平静，他就如一波曾被搅动的古井，将那余波压在了心底深处，静下来后，依旧是那样深不可测。

除了那仍没有血色消瘦双颊，他几乎已经看不出之前的失态。

这位帝王的自制能力实在是极为强悍，哪怕是此时母亲的去世，这样巨大的悲痛，也被他硬生生的封存了起来。

“此时紫兰殿中何人在？”

嘉安帝站直了身体，又成为了之前运筹帷幄的君主。他缓缓开口问道，侍人毕恭毕敬低头：

“是秦王妃在。”

嘉安帝点了点头，他的脚步开始还有些迟疑，渐渐便稳当了起来。

他来到紫兰殿时，太后已经梳洗完了，原本该为她口中放入珠宝，只是这些东西是温新在为她准备，而温新去寻燕骥，至今仍未回来。

“皇上。”

嘉安帝的到来使得一干侍人宫女跪了下去，外间太医署的人跪了一地，太常寺卿与少卿也得到消息，在赶来待命的途中。

傅明华向嘉安帝回报着自己之前所做的事，嘉安帝这才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很好。”

他两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间挤出一般，随即向暂时安歇停放在殿中的太后走了过去。

太后换了衣裳，脸上已经盖了帕，一动不动，仿佛只是睡着了。

“母亲。”

嘉安帝伸出手来，嘴唇颤了又颤，伸手去替太后抚那绾好的长发：“母亲。”他唤了两声，似是叹息，又似有些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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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第499章 薨了

宫中一片死寂，傅明华眼角余光看到皇帝紧绷的下颚及微红的眼。

作为君主，他在此时表现得自制而又内敛，没有悲痛欲绝，却依稀让人唏嘘感叹。

外间传来哭嚎声，容妃悲声的痛哭在她人还未到时，便传进了殿中来。

嘉安帝转过头，那一瞬间神情凌厉非常，眼中带着尚未完全压下去的锋芒。

傅明华被这眼神慑住，后背寒毛倒立，本能低下头来，心脏一缩，随即跳得很快。

皇帝那一刻泄露出来的杀意，使她本能犯怵。这会儿嘉安帝的眼神，使她想起了当日容妃的承香殿里，容三娘去世之时，皇帝看她时的那一眼所给她的压力。

可此时皇帝看的不是她，而且当时的眼神与此时相比，那种压力又哪及得上此时的一半？

不过当时是有燕追挺身而出，挡在了她的面前，可如今燕追却远在幽州，却没有人再为她阻挡重重如泰山的压顶之威。

她伸手抚着肚子，感受着微微显怀的小腹，那里有两人的骨血，仿佛是在给她带来无尽的心安，她稍稍平静了一些，背脊挺得笔直，转头就听看到外头容妃与崔贵妃前后脚的进来。

容妃哭得梨花带雨，双眼通红，连钗发都散乱了。

相较之下嘉安帝克制而内敛，先前在这殿中的傅明华则只是眼圈稍许有些红罢了。

“太后娘娘……”

容妃拿了帕子捂眼，泪水便流得更急：“怎么这样突然？”

崔贵妃听了她这话，心中冷笑她这番惺惺作态。

“在此之前，紫兰殿里怎么回事？温新呢？”

容妃大声责问，殿内宫人跪了一地，索索发抖。

“为何太后去世，贴身侍候的温新却不在？太后前些日子仍是好端端的，怎么今日就这样不巧，秦王妃一进宫，太后便……”

“闭嘴。”

容妃话未说完，嘉安帝便轻轻的喝斥了一声。

他没有疾言厉色，但是哪怕态度温和，仍是让容妃吓了一跳，喃喃道：“皇上……”

嘉安帝没有睬她，容妃便道：

“妾觉得，太后去世实在太过蹊跷，温新不在，需得彻查才是……”

“朕说了，让你闭嘴！”

嘉安帝淡淡说了一声，话里已经透出警告之色。

容妃面色一白，银牙紧咬，果然就不敢再出声了。

皇帝将太后脸上蒙的帕子揭开，一旁宫人仰垂着头，不敢上前。

他捏住太后下颚，兴许是人已经去了一阵，那下颚并不太好捏开，嘉安帝也是费了一番力，才哆嗦着扯自己腰间挂着的锦袋。

只是他手抖得厉害，扯了两下也未扯下来，黄一兴想要上前帮忙，他想也不想便提了脚往黄一兴胸口踹去，忍了喉间的咳意，轻喝了一声：

“滚！”

黄一兴爬起身来，跪在地上不敢起身。

皇帝颤巍巍扯下袋子，倒出里面装的一块温润如羊脂般的美玉，他握在掌心，高喝道：“打水来！”

黄一兴看到那玉，瞳孔一缩。

宫人忙端了水盆进来，嘉安帝亲自净了手，又洗过玉，将玉仔细擦干了，才放入太后嘴中：“您说此乃郑家当年家传宝玉，我出生之日，您所赠送盼我平安的，如今归还于您……”他声音极小，殿中无人敢出声打断。

哪怕就是之前哭哭啼啼的容妃，此时也压低了声音，不敢说话。

崔贵妃朝傅明华走了过来，握了握她的手，无声的安慰她。

此时外头温新与九皇子才姗姗来迟，燕骥进了殿，神情有些慌张，看到停放在殿中的太后时，他突然‘哇’的一下就放声大哭。

“闭嘴！”嘉安帝轻声喝斥，却与之前喝斥容妃时相较，少了几分凌厉的气息。

燕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少年此时再一次展现了他过人的性格。

在嘉安帝勒令他闭嘴时，他竟然抹着眼泪凶狠的与嘉安帝对喊：

“我不！”

崔贵妃的心一下便提了起来。

傅明华一见不好，正要开口，燕骥却大声的哭：“我要祖母醒过来，我要祖母醒过来，祖母瞧见我，一定很开心的……”

“胡闹！”嘉安帝仍在喝斥，只是语气更软。

“我要祖母，我要祖母！”燕骥朝太后冲去，崔贵妃骇得面无人色，忙要伸手来拽住儿子，就怕他在这个节骨眼上触了嘉安帝不快。

可是傅明华却一把将她拉住，崔贵妃有些不敢置信，她没想到傅明华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兴许是太过吃惊，她竟然忘了挣扎，任由傅明华将她抱住，下一刻崔贵妃脸色惨白，看着燕骥冲向太后，却被嘉安帝推开。

燕骥如初生牛犊，并不怕虎，一次被推开，又要朝太后冲，却又遭嘉安帝推了。

他脸上露出狠色，拼命朝太后撞去，崔贵妃张了张嘴，喊不出声来。

一旁容妃嘴角勾了勾，随即又被她忍了下去，只是眼中的幸灾乐祸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我要祖母，我要祖母！”燕骥大哭，嘉安帝推了儿子几把，崔贵妃心痛如绞，皇帝下一刻却将再次冲来的儿子揽入了怀中，紧紧抱住。

“骥儿，祖母去了，你不要吵她。”

皇帝抱着儿子，一字一句的道。

“我要她起来……”

燕骥失声痛哭。

“我也想她起来，我想她最想看到的，不是骥儿这样子。”

嘉安帝的语气此时十分的温和：“祖母这一生经历了许多的事，近来病得不太安稳，已经很是疲累了，你乖一些。”

皇帝抱着儿子温声的安抚，容妃原本眼中的得意之色一下便僵住，崔贵妃愣了一愣，看了傅明华一眼，眼中泪水几乎要溢了出来。

之前是惊惶，此时则是说不出来的滋味儿。

“祖母，祖母……”

燕骥一声一声的唤，抱着嘉安帝，哭得声嘶力竭。

后进来的温新看着这一幕，眼泪止不住的流。

太后想看到燕骥，可是她已经等不及了。若她得知自己一手带大的娃娃如今这样伤心欲绝，不知又该有多心疼了。

“王妃请随奴婢来。”

她强打了精神，冲傅明华福了一礼。

容妃目光闪烁，冷笑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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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第500章 锦盒

崔贵妃愣了一下，也跟着傅明华走了两步，看温新在交待宫人，不由便问：

“温新寻你可是有太后的话要对你交待？”

傅明华想了想，也与崔贵妃猜测得差不多，便将太后临终之前交待自己的话说了出来：

“太后放心不下九弟，临行之时，叮嘱我要多照看他一些，将来婚事，只盼他一生平安。”

一句话说得崔贵妃的眼泪都要流了下来。

她以往与太后并不亲近，却感念太后保护、养大了自己的儿子，此时也不免为才将去世的太后而悲叹：“我……”

只是张了张嘴，又说不出话来。

崔贵妃转头看了一眼燕骥那边，嘉安帝紧紧抱着他，借着儿子的哭嚎，宣泄自己内心的痛苦。

“我还从未见过，皇上与哪个皇子如此亲近的，之前多亏你拦着我了。”就连燕信得宠的幼时，也没有被嘉安帝拥在怀里。

崔贵妃这样聪明，之前不过是关心则乱，如今回过神，自然是明白傅明华为何要拦着她的。

傅明华‘看到了’嘉安帝隐于平静之下的波澜，若任由燕骥顶撞皇帝后，崔贵妃还要阻拦他上前，怕是皇帝心中会记恨燕骥行事莽撞。

可若燕骥真性情的哭痛太后的离世，嘉安帝当时的不快必会因为燕骥对太后坦率而真挚的祖孙之情而渐有所感。

那火气一而再，再而衰，衰而竭。

“元娘，你真的很好。”

崔贵妃握了握傅明华的手，看着温新那头说得差不多了，便替傅明华理了理衣襟，才侧身让开。

温新凑了过来：

“贵妃娘娘可是与您说完话了？”这宫里的人，个个都如人精一般，她之前便是故意留出时间，让傅明华有功夫与崔贵妃说话的。

傅明华点了点头，也领温新这个情：“嬷嬷久候了。”

温新一听她如此说，连忙便侧开了身：“您要折煞奴婢，请随奴婢来。”

她领着傅明华进了后侧偏殿之中，此时的紫兰殿明明人来人往，可傅明华却觉得殿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冷寂。

这里曾是太后住了十几年的宫殿，但这里的一桌一椅都已经失去了它们原本的主人。

温新招了手唤宫人进来，送了一套素服前来，看样子，似是早就准备好的。

“太后早有预感，这些东西，是早早备下的。”

温新眼泪在眼眶中滚动，“您怀有身孕，来回秦王府也不方便，奴婢侍候着您换上。”

傅明华点了点头，任温新服侍。

“太后临终之前，将宫中她名下所得之物，一分为五。”

傅明华不知为何，就想起了之前太后所说：‘将我的东西，给，给王妃，早就分好的……’，眼中不由更加烫热。

她垂下眼眸，目光里闪烁着晶莹的光泽。温新神情温和又欣慰的望着她看，眼圈通红：

“您如今这样，也不枉太后念着您一回。”傅明华一来便为太后净面擦手，动作仔细，没有敷衍，不是应付而已。

相较于容妃一来便戚戚的痛哭，却全无真心，倒是温新能从傅明华身上感受到真实的哀恸之意。

“太后早年出身陇西郑氏，出嫁前如掌上明珠一般，陪嫁丰厚。先帝定国之后，又为太后添了不少私房。”温新低头替傅明华系着素服带子，温和的道：“五份之中，皇上只是留几样念想而罢了，长公主的东西也只是一些昔日旧物。”比说到此处，温新扬了扬嘴角：“太后说了，长公主已经出嫁，给了她也只是如送了旁人般，还不如多留些给您。”

她说完这话，语气又有些哽咽，仿佛想起了太后当时分派东西时的情景，一时间语不成调，好半晌才咬了咬牙，接着又道：

“最主要的东西分为两份，一份给您，一份则是留给九皇子的，太后说了，都交给您放着，将来九皇子成婚后，您再转交给他也是一样的。”

傅明华心中大恸，不由就道：“温嬷嬷……”

温新又将头低垂了下去，去替她整理袖口：

“这些物件中，有一样是需要奴婢亲自交给您的。”

她说完，站直了身体，冲周围宫人使了个眼色，几人鱼贯而退，傅明华神情一顿，又看了跟进来的碧云一眼。

碧云也随着几个宫人退了出去，殿中只剩傅明华与温新了，她才小心翼翼伸手进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锦袋来。

锦袋四四方方，里面似是装了盒子。

她将盒子塞进傅明华掌心，再三说道：

“您好好收着，太后叮嘱过了，一定不要丢失！”

话音刚落，外间便有人来唤。

今日事情繁杂，要忙的事还多得很。

温新看了一眼穿了素服的傅明华，强颜欢笑：

“您先请。”

傅明华还有些话想要问她，只是此时实在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她怀中揣了那只仍带了温新体温的锦囊，里面装着的木盒随着她走动间，偶尔撞在她皓腕间，沉甸甸的。

紫兰殿的帘子已经放了下来，太常寺的人正卜算着入殓时的良时。

嘉安帝坐在椅子上，已经恢复了平静。之前哭得厉害的燕骥此时乖乖坐在他身旁，还抽抽噎噎的，哭得鼻子眼睛通红。

“中宫无主，紫兰殿一切事宜，暂交贵妃打理。”

嘉安帝吩咐完，容妃的笑容便显得有些牵强。

崔贵妃应了声是。

太后丧葬事宜，是属大事，不归崔贵妃管。发丧、举哀、入殓、发引，都有宗正寺及太常寺的人安排，崔贵妃也只是暂且代管紫兰殿，做的也尽是些琐碎小事。

官员一到位，人一多，事情便井井有条了起来。

此时天气较热，傅明华在此之前便已经令人准备了冰块。

侍人将一桶桶的冰块抬进宫中时，嘉安帝目光朝傅明华看了半晌，才将头别开。

紫兰殿不是停放太后长久之所，太常寺的人以龟卜之仪卜算之后，暂且将太后抬置安放文思殿中，以待入殓。

忙了半日，傅明华只觉得头晕眼花，手心直出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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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2.第501章 玉蝉

崔贵妃瞧着傅明华神色不对，脸色发白，想起她进宫已经有些时间，怕是一直以来就没有片刻安宁的，不由心中一紧，正要说话，就见傅明华从袖口中拿出一个荷包，放到鼻端闻了闻，才精神一些。

“元娘。”崔贵妃有些担忧的唤她，握了傅明华的手。她的手心出了不少汗，冰凉滑腻，离得近了，还能感觉到她身体紧绷，压制着轻轻的颤抖。

“你寻个地方，先坐一阵。”

崔贵妃打定了主意，转了转头，正要吩咐静姑，傅明华却将她反手握住，又拿了掌心里的荷包放到鼻端，闭了眼睛忍了一阵：

“您不要担忧，荷包里装的是生姜，薛嬷嬷随我一道进宫的，稍后请她为我……”

话未说完，内侍唱报的声音传来：

“长公主拜见……”

正在说话的两人齐齐转过身，就看到已经换了哀服的长公主在定国公夫人彭氏的扶持下，颤巍巍的上了殿前的白玉墀，眼见要上殿了。

人还未到，哭声便传了过来。

长公主脸上尽是悲恸，紫兰殿中的侍人一见这情景，忙去搀扶她。

“怎么这样突然？前些日子都还好好的。”

长公主上了台阶，拿了帕子拭泪，似是随时都会昏厥一般。

“自听了消息，母亲一开始还不敢相信。”

彭氏在一旁，歉疚的冲崔贵妃及傅明华笑：“扶了长辈，一时不能全了礼数，还望贵妃娘娘、王妃娘娘见谅。”

“定国公夫人说的是哪里的话。”

崔贵妃微微一笑，叹了口气：“皇上暂且有事交待，稍后才来，太后如今在主殿之上，您进去瞧瞧她老人家。”

朝中要暂停朝五日，可是该嘉帝处理的事，仍得他来办。

还有一些要处理的公务，他一概得先处理完，换了衣裳才能前来。

长公主进了殿内，不时便听着悲痛的声音传来，哭得十分大声。

“算了时间，恐怕半个月后才会入殓，要等岐王回洛阳来。”崔贵妃听着殿中传来长公主悲痛异常的哭喊，也传来内侍们张罗着要将太后抬起的声音，拿帕子作势擦了擦眼睛，转头看了殿内一眼，才似笑非笑：

“元娘瞧着，长公主心中有多少悲伤？”

她探了身，恰好就见着彭氏扶着长公主，两人都泪流不止的模样。

傅明华听了这话，便叹了口气。

长公主哭了半晌，侍人已经抬起了太后准备前往文思殿，那里後宫妃嫔是不能去的，唯有隔着一道宫墙，在靠近文思院的地方守灵罢了。

朝中大臣陆续赶来，外间已经听到了声响，内宫里的人都换成了素服，傅明华看到久未见面的郭嫔也来了。

她年纪还轻，应该是比崔贵妃岁数更小，可惜未生育，在这宫中又不得宠，看起来暮气沉沉，仿佛已经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两鬓头发都泛白。

宫中韶华易逝，不过这也是她自己在品尝自己当初种下的苦果罢了。

站了一阵，手里握着的荷包袋子都要被傅明华掌心里沁出的汗润湿，四周人渐渐多了，胭脂水粉的味儿熏得她直恶心想吐。

她寻了个借口，退远了人群一些。

紫兰殿东厢望出去的一角种了几株杏树，已经长得很大了。此时恰是杏花败零的时候，树梢上结了一串一串的青杏，显得生机勃勃。

只是大部份的枝芽被雕镂的窗格挡住，看不大真切。

这里人极少，紫兰殿的人几乎都已经靠向了守灵那边，连洒扫的宫人也没有，碧云见坐在木椅之上的傅明华脸色好看了许多，一面蹲下身来，掏出另一个锦囊：

“您闻闻这个。”

她将傅明华掌心里已经被浸湿的生姜包取了出来，又将装了橘子皮的荷包塞到她手中。

与生姜辛辣的味道不同，傅明华将装了橘子皮的包放到鼻端一闻，很快便感觉好了许多，连那作呕的冲动也渐渐压下来了。

只是她一动，袖口里便有东西撞了一下，傅明华愣了愣，伸手将袖口中放着的之前温新递给她，说是太后所赐之物取了出来。

碧云看了一眼，便猜测着恐怕是之前自己被秉退时，温新给她的。

“这是……”

“这是太后留给我的念想吧。”傅明华伸手抚了抚锦袋上绣着的白玉兰花，轻轻的抿了抿嘴角。

物犹在，可惜斯人已逝。

她将袋子上的绳解开，里面果然放着一个小盒子，盒子乃是紫檀所雕，精美非凡。

上面用银扣扣住，并没有锁。

傅明华把银扣拉开，盒子里摆了一块莹白温润的玉蝉。

“这是之前……”

碧云骇得脸色都变了，左右看了看，忙要伸手来捂住盒子，急得跳脚：“这分明就是之前皇上放入太后口中的玉蝉。”

当时嘉安帝匆匆赶来见了太后，坐在太后身侧时，亲自从腰间荷包袋子里取出来的一只玉蝉。

碧云那会儿也在紫兰殿中，瞧得分明。

这样的玉世所罕有，玉中不见丝毫杂质，细腻如羊脂，才会被嘉安帝最终取出，放进太后嘴里，随她将来入墓。

这价值连城的玉蝉，碧云是不可能会看走眼的。

“怎么会在您这里？”

四周虽然无人，但到碧云依旧吓出了一身冷汗来。

短短瞬间功夫，碧云就想到了，若是有人发现太后嘴中的玉蝉不见，宫里定会大肆搜查，要是教人得知玉在傅明华手中，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想到那后果，碧云身体直哆嗦。

“不要慌。”

傅明华看了她一眼，将这玉蝉捏了起来，放到了掌心中。

那玉沉甸甸的，确实是与之前嘉安帝亲自洗过后放入太后口中的玉是一模一样。

她将手举了起来，仔细的看，这动作又引得碧云十分紧张，左右观望。

“不要担忧。”傅明华微微一笑，看她脸色惨白的模样，将手握了起来，把玉包裹在其中。

碧云能想得到的后果，傅明华自然也想得到的，但她却不认为是温新将自己算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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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3.第502章 爱护

若是温新要算计她，无非就是太后口中的玉丢失了，然后遭人逮到之后，她身败名裂亦会连累燕追。

不过傅明华不认为温新会如此做。

自己若中算计，幕后主使者不用猜就知道是容妃。

这锦囊当时温新说是太后特地交待留给她的，再三叮嘱她要收捡好，不可丢失。

温新跟在太后身边多年，是随她当初从陇西一道出来的旧人，对太后忠心耿耿。

她的父母亲人俱都死在了郑府之中，温新一生又未成婚，都在宫里服侍太后，没有亲人朋友，唯独只有太后，背叛太后的可能性并不大。

若她忠于太后，在太后中了容妃毒计之后，容妃是收买不了她的。

她年事已高，在宫里因为太后的缘故，宫人内侍见她是毕恭毕敬的，体面也有，没有必要冒着危险，卷入这样的事情中。

“更何况……”傅明华含了笑意，又捏了荷包放到鼻端嗅了两口，才看着碧云道：

“这锦盒，是我进偏殿换素服时，温嬷嬷给的。”当时嘉安帝放了玉蝉进太后嘴中，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太后身侧。

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是温新再有能耐，怕也没有这个在众目睽睽之下将玉蝉从太后嘴中偷走，洗净之后再放入盒子，交到她手中的本事的。

“她去唤了九弟前来，一直就在殿里，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是有人为她偷玉，又如何交到她手里呢？”

这样的关头，碧云吓得胆颤心惊，傅明华却是极为冷静，将事情前因后果的一想，再一分析：“我推断，这只玉蝉与皇上手中那只，怕是出自同一块玉种，该是一对的。”

她说得有理有据，娓娓道来，分析得确实有道理，碧云心下稍安，哆嗦了手去掏帕子来擦额头。

傅明华想起殿中嘉安帝取玉时的情景，当时嘉安帝说的是此乃当年陇西郑府的传世之宝，她大胆猜测郑府的这传世之玉不是一只玉蝉而是一对，照太后当年在娘家时受宠的程度，极有可能是出嫁时父母赠送。

嘉安帝当日出世时，因为是先帝长子的缘故，所以太后送了一只玉蝉给儿子，另外一只却留了下来。

一直放在身边，直到自己去世，才叮嘱温新将这只玉蝉送她。

太后自然是记得一双玉蝉的下落，送蝉给她的用意，傅明华在想，怕是太后在为她担忧。

燕追与容氏之间，是皇储之争。

容妃此人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而嘉安帝铲除世族之心已初见端倪，他以江山社稷为重，个人感情在后。

若有朝一日，傅明华中了容妃算计，或因为傅家而受连累，亦或其他，这只玉蝉，怕是太后留给她的护身符了。

有危则保平安，无危则是个念想。

之前嘉安帝送玉蝉入太后嘴中，怕也只是母子之间早已了解彼此，太后有心为人送平安符，只是皇帝在母亲去世后，却不愿再受人牵绊，所以到最后，连那只意义不凡的玉蝉也随着太后的去世，而被他送入了太后口中。

傅明华从未像这一刻般，真正感受到帝皇的无情。

嘉安帝冷酷得宁愿亲自葬送这情感，也不愿将来有一天受这情感牵扯。

太后送玉蝉的心，最终可能只是白费，只是这长辈一番为自己思考的拳拳之心，傅明华却感受到了。

“走吧。”她噙着眼泪，含着笑意将玉蝉小心翼翼的放入盒子里，又郑重的放进囊中，塞进袖口。

她与太后结下的善缘，因太后的这番爱护周到，使得她在面对这失去了主人之后略显冷清的紫兰殿中，感觉心中无比的温暖。

碧云蹲了一阵才扶了椅子起身，才将说要走，那头却听到脚步声响起来了。

似是有人朝这边行来，傅明华顿了脚步，就听长公主有些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温嬷嬷，我母亲出嫁之前，我的外祖母曾亲自赠了她一对玉蝉，乃是郑氏……”

长公主的话印证了傅明华之前的猜测，碧云长舒了一口气，此时长公主明显是有事在与温新说，若此时撞上，未免尴尬。

傅明华秀气的眉拧了拧，提了裙摆也不发出声音直往后退，快步走了一段，前方廊道便分岔了，一头往左侧偏殿，一头则是通往主殿之后。

转角处有偏殿门，只是因太后去世的缘故，为防止有宫人心生逮意，胆敢趁乱私拿殿中物件，所以几侧大门都已经锁上了。

廊道下方种的是一排排的玉兰树，此时白玉兰开得正好，浓茂的树枝舒展交错，有些枝芽已经探到廊道上来了。

此时白玉兰中间一条小路恰恰又通往另外一侧。

傅明华顺着石梯下去，碧云一面托着她的裙摆下去，才刚下了阶梯踩在石子小道上，长公主与温新便过来了。

这花开得极好，傅明华与碧云穿的又是素色衣裙，靠着树而站，长公主与温新两人看样子要去的是偏殿，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廊道下方小径上站着的主仆两人。

“那玉蝉一只在皇上手中，一只却在母亲手里，可是留给祎儿了？”

长公主笑着问温新。

温新是太后的心腹，太后有事不会瞒她。

傅明华听到此处，便知道长公主的意图了。

太后一去，便相当于定国公府已经不能再得到她的庇护，长公主虽然仍在，但能保定国公府多久，仍是未知之数。

从当日阴丽芝上门来求庇护，傅明华便猜出怕是薛府的人亦是得知自己权势富贵太过，怕将来惹出祸患了。

此时长公主问及玉蝉，怕是想要得个护身符。

只可惜她没料到太后压根儿就没想过要将玉蝉留给她。

哪怕就是留给她了，依嘉安帝的性情，活人不在，一桩死物，又能顾念得了多少旧情呢？

“我知道母亲未必会留给我。”

长公主微微一笑，咳了两声，语气虽然平淡，但话里依旧透出几分不甘：“她向来就偏爱的是祎儿。”

“不过……”公主喘息了两声，脚步竟然顿了下来：“嬷嬷也是看着我长大的，如今我也是想留个念想，纪念母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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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第503章 关你

“您且放心。”温新柔声安抚长公主：“太后记挂着您的，吩咐奴婢留了些东西，说是要交给您。”

“真的吗？”

长公主精神一振，问了一声，温新便道：“太后为您留了几桩旧物。”

此时哪怕傅明华看不到长公主的脸，但依旧能猜得出来，此时的长公主脸上必定是带着惊喜交加的笑容。

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袖口，碰到了那木盒，心中暗叹了口气。

“可有那玉蝉？”

长公主问了一声。

温新愣了一下，伸手去拉住一枝白玉兰，眼角余光看到了树枝缝隙中隐约站着的两个人影，眉头一皱，又将手里的树枝放开了。

那树枝一晃一荡，温新转过身来，长公主急切的盯着她看，并没有多余的注意力放在旁的地方上。

“那枚玉蝉，太后兴许另有安排。”温新领了长公主又往前走，脚步声响了起来，树下的碧云长松了口气，只听着长公主仍在追问：“哦？嬷嬷可知道母亲有意将此物留给谁？骥儿吗？”

太后喜欢的人并不多，其中最宠的就是九皇子了。

温新又低声回她：

“此乃太后安排，奴婢只是个下人罢了。”

说话声渐行渐远，再听不见了。

傅明华站了一阵，才从小径下走出，拿帕子擦了把脸，才深呼了一口气：

“回去吧。”

这一回路上便再没遇着旁人了，只是半个时辰之后，长公主才在彭氏扶持下重新出现，脸色有些灰败，温新是在长公主出现了好一阵后才出来的，神情平静，已经换过一身素服了。

“明日太常礼院尤文忡会念祭辞。”

崔贵妃站了一阵，也是脸色苍白，坐了下来，掏出张帕子擦脸：“我瞧着长公主之前与温嬷嬷私下说了些话。”

傅明华听了这话，便转头看了崔贵妃一眼。

宫里她耳目众多，百忙之中连这样的细微之处也察觉到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定国公府薛晋荣又处于重要位置之中，她得了消息，便想方设法的来和傅明华说了。

两个人商议，总比一个人闷着头想事情容易多了。

可惜傅明华今日运气也不错，比她还先得知了这件事儿，因此崔贵妃话音刚落，傅明华便冲崔贵妃嫣然一笑，没有说话。

崔贵妃愣了愣，正要开口，定国公夫人彭氏却顿了顿，捏了帕子过来了：

“给贵妃娘娘、王妃全礼了。”

她指的是之前扶长公主进宫，一时礼数不得周全之事。

崔贵妃点了点头，掏出叠得整齐的帕子，当扇儿一般在自己面门前晃了晃，温声笑道：

“薛夫人实在多礼，这样的特殊时刻，自当以太后为重，行不行礼倒不必那样在意的。”

彭氏叹了一声，往文思殿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这样突然呢？前几日也没有听见消息。”

她话音一落，原本另一侧坐着的容妃却不知何时站起身朝这边走来，显然一开始哪怕与人说话，也在分心注意着这一侧，听到彭氏的话，便站了过来：

“说得也是，前几日太后仍是好端端的，怎么今日就这样突然呢？”

能进宫里来在此处守灵的，都是与宗室有关的亲近之人，容妃的话一说出口，众人低垂着头，恨不能当个聋子似的。

长公主脸色灰败，目光若有似无的落在傅明华身上，不时拿着帕子捂着嘴咳一声，却没出声。

“今日听说秦王妃匆匆就进宫里来了，先去了蓬莱阁，不知与贵妃有什么样的话，成日总是说不完的。”容妃伸了玉指，掩唇轻轻的笑，目光中带着不怀好意之色：“不是母女，却如母女般亲近，实在是令我羡慕。”

她话里意有所指，崔贵妃听得脸上的笑容都要绷不住了，正要开口，傅明华道：

“只可惜蜀王爷与王妃走得太早，无福留在洛阳，听您的教导。”

崔贵妃心中松了口气，容妃话里虽说有话，可傅明华没中她计，反倒若无其事将话挡回去了。

“晌午之后，王妃与太后说了些什么？怎么太后走得就这样巧？”

容妃笑容不变，仿佛没有听出傅明华话中的讥讽一般，语锋一转，又问道：“我的心里实在好奇得很，怎么太后早前还是好端端的，如今王妃一来，说了阵话，太后便匆匆去了？”

这话一说出口，虽然仍是没有人搭话，但是傅明华却注意到，长公主及彭氏等人的神情都是一振，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叹了口气，捏了帕子压了压额：

“容妃娘娘是得了皇上的旨意，来问我的吗？”

傅明华仰起头来，看着容妃淡淡问。

显然容妃没想到她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坐得住，并反问自己，不由呆了一呆，笑容一滞：

“那倒没有。”

“既然如此，太后与我说了什么话，跟容妃又有什么关系呢？”

傅明华含着笑意，问了容妃一声。

殿中顿时气氛十分尴尬。

众人都习惯了软刀子的说话方式，冷不妨傅明华如此一直接，一干人等回过味来，都个个一脸尴尬之色，更不要提被傅明华点了名问话的容妃了。

她是丝毫脸面也没有给容妃留，也不在意什么面子情儿一般。

哪怕容妃再是镇定，听她这样一问，也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没有什么关系。”半晌之后，容妃回过神来，忍了心中一波接一波的杀意，皮笑肉不笑道：

“只是对于太后去世，心中觉得有些不妥，所以问一问罢了。”

容妃此时火气上涌，也学着傅明华一般，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

“我觉得太后去得实在太过突然，到底与王妃说了些什么，怎么好端端的，就突然去了呢？”

傅明华含着笑意，看着咳了两声，却没说话的长公主：“姑母也觉得是这样吗？”

长公主捏了帕子，捂着嘴直咳，仿佛说不出话来。

“您不要在意，只是太后去得突然，大家心里都十分难受伤心罢了。”定国公夫人彭氏安抚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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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第504章 何事

傅明华忍不住冷笑，给正要准备说话的温新打了个眼色，又拉住了崔贵妃的手：

“容妃娘娘也不知多久没有前往紫兰殿，拜见太后了，竟连太后病重也不知晓。”

傅明华叹息了一声，索性直接就道：

“今日晌午后，我进宫与母亲说说话，太后宫里的葛宁前来蓬莱阁唤我，说是太后想要见见我。”她话音一落，不远处的温新便点了点头：

“不错，晌午时太后清醒过来，便提及了王妃，说是想念她了，奴婢得知王妃娘娘进宫，便派了葛宁去请王妃前来紫兰殿中，若是贵妃娘娘、容妃娘娘及长公主不信，奴婢可以将葛宁唤出来。”

葛宁是太后宫里的一等女官，再加上又有温新作证，长公主眉头一皱，没有出声。

容妃则是笑意吟吟，眼里却是寒意十足，看了说话的温新一眼。

“至于太后唤我，就是与我说说话，并告知说为我留了些东西。”

傅明华目光从长公主身上扫过，她这样直接一说，旁的人倒是再开不了口，容妃也说不出话来，坐了半晌，众人自然就散开来了。

崔贵妃脸上仍带薄怒，温新却靠了过来，崔贵妃看得出来她是有话要与傅明华说，便忍了气，转到一旁。

温新过来看了傅明华一眼：

“您已经知道锦囊中装的是何物了？”

温新小声的问道。

傅明华点了点头，猜到自己之前与碧云二人的行踪怕是已经暴露，所以温新才有此一问的。

毕竟这紫兰殿中，温新执掌多年，谁离开了一阵，她若是细心，必是能查问出来的。

更何况当时白玉兰树下虽然隐蔽，但也难保温新会发现自己，所以她也没有隐瞒。

温新叹了口气：“您也知道太后的意思了？”

“是的，太后爱护我之意，实在是让我心中动容。”傅明华细细的应了一声，温新便比了个手势，引她前去角落：“既然如此，您也不该这样直说出来，毕竟定国公府如今的情况，您心中也是有数，长公主急于保护儿孙，是很想要得到那只玉蝉的。”

傅明华听了她这话，便忍不住笑了一声。

温新今日忙得不可开交，早前嘉安帝放置玉蝉进太后口中时，她又去寻燕骥了，看来是并不知道此事的。

“没有用的嬷嬷，今日饭含，你可知道，太后嘴中含的是什么？”

她这样一问，温新便愣了一愣，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嘴里却问：

“是什么？”

“是只玉蝉，与太后留给我的，一模一样的。”傅明华叹了口气，将这事儿说出来。

温新愣了一下，她如此聪明，自然知道傅明华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几乎是一瞬间功夫，她的脸色就渐渐泛白，显然已经想通，这只玉蝉已经失去了太后赠予傅明华的意义了。

嘉安帝的心志之冷硬，远超温新想像了。

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好一阵之后才勉强笑道：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傅明华点了点头：

“所以长公主哪怕就是知道玉蝉在我手中，又是如何呢？不过那只是一只玉蝉罢了，再也没有其他的功用。倒是嬷嬷……”傅明华说到此处，语气一顿，脸上露出担忧之色：“你当众帮我说话，怕是惹了容妃不快的，如今……”

“您不用替我担忧。”温新还没有从玉蝉的事中平静下来，又听傅明华提及此事，便不由握了一下她的手：“太后已去，她身边是离不得我，我是准备随她一道，将来为她守陵的，容妃再是如何得势，也奈何不了我，更何况……”

余下的话，温新没有再说，但傅明华已经猜得出来她未尽的话语下，隐藏的意思。

无非就是容氏一族，怕是也气数将尽，就是再嚣张，又能嚣张得了多久？

太常寺的人第二日高声念起祭文，念及太后的生平时，不知为何，傅明华的心思却想起了昨日里太后悠悠与她提及的陇西郑府，那在她口中所说的，兄长为她亲自种下的杏树，再忆及她口中那句陇西当地人所说的歌谣：‘昔日郑家今何在，不见人，只见坟。’

短短几句，却道出郑家没落的凄凉晚景。

太后说着这话时，那脸上虽然带着笑，却莫名的让人心里发疼。

再想起太后那句：‘……夜里不敢睡太深……怕瞧见父母兄长的脸……’，不知是何等的心情复杂，才会不敢见昔日那些疼爱她的家人的面庞，回想也不敢回想。

傅明华突然泪如雨下。

念祭文的人声音抑扬顿挫，宫苑内外都传来啼哭的声音，只是这声音里有些是真情，有些是假意罢了。

半个月后，燕追急赶回洛阳见太后入殓，同行的还有岐王一行。

岐王府的人也赶路赶得快，这位王爷是一路哭进洛阳的，回来时神色憔悴，一双眼睛肿得老大。

傅明华只是听着宫人说秦王回了洛阳，只是两人虽然离得极近，却被一座宫墙隔了开来，直到晌午之后，她在崔贵妃宫里正午睡，却被人一把搂进了怀中，抱得气都喘不过来。

她还未睁眼，燕追急如骤雨的吻便落在她唇角下巴之上，手摸到她已经微挺出来的小腹，动作才渐渐温柔了。

他下巴上已经冒了好多青影出来，扎在她脸颊微微的刺疼，可是这种刺痛却提醒着她，燕追是真的回来了，傅明华伸了胳膊勾住他的脖子，主动送了自己的嘴唇到他唇边，任他亲了又亲，才倚在他怀中直喘气了。

“怕不怕？”

他捏了捏傅明华的手，一回来就问她。

傅明华将他抱得更紧，摇了摇头：

“不怕。”

他听了这话，沉默了半晌，细细品味着她这句‘不怕’，将她搂得更紧。

若不是她曾经历过许多大小的事，她又怎么会在独自面对太后的去世时，如此冷静的说‘不怕’？

“是真的不怕。”

傅明华仰头看他紧绷的下颚，不由便挣扎着起身看他：“太后临去之前，与我说了昔日郑家的事儿，三郎，我心中难受。”她憋了许多天，却无人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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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第505章 遗物

太后的丧礼十分隆重，只是其中有几分真情，几分场面，众人都清楚。

越是繁华，她便越觉得凄凉，人都去了，这样隆重，又是为谁而办的呢？

燕追低下头，看着刚被自己抱出床榻的妻子散了一头幽黑的长发，咬着唇儿眼圈发红与他软软的说着‘她心中难受’，燕追那一刹心中便如百炼钢化绕指柔。

他扯了床榻之上的薄衾，掩在她的身上，听她提及当年郑太后的往事。

说来眼缘这个事儿也是奇怪，这些话太后连儿孙后辈都很少提及，却偏偏与她说了。

她说着昔日郑家的事儿，也觉得有些惆怅，末了又想起一个事，伸手便挣扎着出了燕追的怀抱，弯腰去摸了摸枕下，那头发顺着她曲线优美的脊背，在她腰侧往下滑，铺了一榻，半晌取出一个锦囊来。

燕追看得眼热，咳了两声，别开头去。

傅明华坐直了身，又将垂落到胸前的头发撩开，燕追转过头来，就见到她手上的玉蝉了。

“这是……”

此时什么风花雪月的旖旎心思都散了个干净，燕追的目光渐渐锐利，傅明华将昔日温新送玉蝉前后的情景说了一道，燕追眉头便紧蹙，久久没有松展开来。

“当时先皇后在皇上登基未足几年便逝世，估计太后是担忧你吧。”

他握了这只玉蝉，以拇指指腹轻轻搓了搓，想法与傅明华不谋而合。

“这东西是当初太后陪嫁之物，原本是一双，太后一只，先帝一只，太后的一只送到了皇上手中，先帝的一只没想到则是送进了太后手里。”

这玉蝉乃是昔日郑府家传之宝，其玉据说大有来历，能追溯到魏晋时期，说是此玉乃是昔日了魏晋时王朝旧物，当年晋武帝司马炎篡权以得天下，而得传国玉玺，直至前赵王刘聪掳司马聪而强得传国玉玺，朝代更迭间，春秋时期以和氏璧雕刻而成的传国玉玺有数次失踪，这雕玉蝉之石，当时便是在晋朝丢失传国玉玺的情况下，预备雕刻为玺的玉石。

不知后来为何落入郑家之手，而被雕成了两只玉蝉，传承后世。

因玉质精美的缘故，郑家的人舍不得在蝉上钻孔，一双蝉世世相传，直到郑太后时期，郑家人心疼女儿，又看准太祖乃是大有所为之人，才将这对玉蝉当作了太后的陪嫁之物。

这一赠一送，代表的是郑家对太后的疼惜，太后对嘉安帝的喜欢，及太祖当年对太后的爱意。

可惜到后来，太后却将到手的玉，转手送到了傅明华的手中。

傅明华听着‘先皇后在皇上登基未足几年便逝世，估计太后是担忧你’的话，不由不寒而粟。

她将东西收了起来，正要说话，崔贵妃却进了内来，刚一张嘴想唤人，便看到榻上夫妻俩相拥的这一幕，不由羞得脸庞通红，瞪了儿子一眼，赶紧退出了外。

傅明华也有些脸红，推了燕追一把：“都怪你。”

燕追只得伸手摸了摸下巴，对她这含羞带嗔的话极为受用。

只是崔贵妃既然来此，必是有话要与他说，他依依不舍的将妻子放开，与她耳语一番，又为她顺了脸颊一侧垂落下的顺滑青丝到她耳后，才起身出去了。

傅明华想起之前崔贵妃的眼神，一时间竟然没有勇气出去，好半晌碧云进来，才让她脸上烫热渐渐褪去了几分。

她一面任由碧云及贵妃宫里大宫人清染的服侍，一面便想起燕追突然回来的事儿。

他定是得到了太后去世的消息，才匆匆赶回奔丧的，如今局势这样艰难，怕他呆不了几日便要离开。

太后逝世的消息，燕追既然能得到，也不一定能瞒得过忠信郡王府。

若是凌宪当真有意谋反，怕是会借此良机生事一番。

她叹了一口气，摸了摸肚子，出来时崔贵妃及燕追都不在，宫人回话说是母子两人正在外间说话。

崔贵妃在宫里，近来发生的事情又多，急于想从儿子口中得到一些消息以安心，傅明华也不去打扰二人，反倒从殿左侧出去，赏那已经长满了荷叶的水池。

此时的紫宸殿里，嘉安帝坐在寝宫的矮炕之上，温新为他带来了一封信，一个并不大的箱匣罢了。

这是他的母亲为他留下的仅有东西了。

“其余物件，太后吩咐除了皇上及岐王爷、长公主外，余下东西，便都分派九皇子及秦王妃了。”

嘉安帝点了点头，温新在地上跪了半晌，嘉安帝才淡淡道：

“你侍候母亲多时，将来也不必与她分开。”

温新应了一声，又叩了一个头，嘉安帝才挥了挥手，她缓缓退下了。

他望着紫檀束腰小桌上放着的两桩东西，久久没有动。

殿中黄铜所铸的狻猊嘴里缓缓吐出清幽的香火。

“大家……”黄一兴上前了来，看了桌上的东西一眼：“老奴来为您拆开吧。”

嘉安帝伸手止住，吩咐他：“打盆水来。”

黄一兴愣了一下，便应了一声，出来便忙不迭的吩咐弟子程济去打了热水，自己则是亲自端着送进了宫里。

嘉安帝净了手，才接过帕子将手擦干。

他的动作不急不缓，却十分仔细，仿佛不愿以满手的尘埃，去触碰母亲的旧物。

箱子并未上锁，他缓缓打开了，里面放着一套十分陈旧的小儿衣物，上面压了个锦囊，已经掉了颜色，绣着：愿吾儿长命百岁，无病无灾，的字样。

他的双颊渐渐咬紧了，看得出来这些东西已经上了年头，上面绣的线的颜色都在慢慢褪色。

嘉安帝喉结滚动，半晌之后才伸手过去将那锦囊取了出来。

那东西黄一兴瞧着并不重，可是皇帝拿着却重逾千斤似的。

他打了开来，里面装着一束剪开后的胎发，后面有蝇头小字写道：宥儿生于宣成四年亥月十八。字迹写得十分凌乱，显然是在十分仓促的情况下写成。

嘉安帝的手掌一把就将锦囊握紧了。

里面的小衣他抖了出来，衣裳料子并不见好，他出生之时，正值混乱不堪的时候，各地诸侯起义，他的父亲亦是其中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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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7.第506章 念想

那时朝廷派人围剿，太后是拼了命才把嘉安帝生下来的。

衣裳还是以大改小，早就洗净过，可是边角发毛，看得出来时常被人拿出来抚摸。

嘉安帝的额头青筋绽了出来，黄一兴有些担忧，却又不敢打扰了他，只得远远的站着。

他又伸手去摸那信，那信并未以蜡封口，显然太后写信时，并不担忧有温新偷看的。

皇帝单手握紧锦囊，手掌力道用得有些大，好几次都未能将信打开。

“大家……”黄一兴有些担忧的上前，嘉安帝却对他的话充耳未闻，只是不停的抖动手中的信封，欲将其中的信件甩落出来，他动作很急，力道又大，那轻飘飘的信被他甩得‘哗哗’作响，黄一兴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下一刻嘉安帝握着锦囊的手重重捏成拳，‘咚’的一声捶到了束腰圆桌之上。

力道大得黄一兴都吓了一跳，随即就喊：“大家……”

嘉安帝咬紧了牙，对他的话并不理睬，反倒抿紧了嘴唇，闭了闭眼，平静半晌之后，才双手合力，将信拆开。

“宥儿。”

看到那至今已经无人敢再唤的字，嘉安帝突然感觉有些高处不胜寒。

到了如今他这样的位置，世上有资格再唤他名字的人已经不再了，连太后最终的遗语，也不过是透过薄薄的信纸，递到了他的面前。

“你父亲将你教得很好，以苍生为重，以天下为重，社稷为重，而自已次之。”太后好似有许多话想与儿子说，可事到临头，却发现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也不必再说了。

“当初你出生之时，我送你的玉蝉，依你性情，必不肯再受人牵制，已随我入墓了吧？”嘉安帝看到此处，手指将信捏得更紧，闭了闭眼睛，几乎不愿再看下去。

母子同心。

太后了解他，他也同样了解他的母亲。

只是这位帝王并没有任由自己迟疑太久，他很快的沉淀了自己内心的感受后，重新睁开了眼来。

“你已坐拥江山，我也没什么好留给你的，独留当初你才来这世界时，裹的那身襁褓，那束胎发，以盼我儿将来长命百岁，无病无灾，事事如意。”

太后赠他玉蝉，他最后却还之太后，使那玉蝉随太后入墓，现如今太后亦将他当初出生之时所穿戴的衣物，所剪下来的胎发也一并还他，这是要成全了他，还是如他当初所做的事情一般，各归各位？

他如今不再拥有什么，他亲手扯去了那牵挂，所以他的母亲亦是将这些东西留给了他自己。

寡人，寡人！

嘉安帝握紧了手中的信，手撑在矮桌之上，支肘扶额，手臂带起的阴影将他的脸尽数挡住，看不大清。

“大家。”

黄一兴轻声的唤他，他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意。

“大家。”见他没有反应，黄一兴又唤了一声。

嘉安帝有些茫然的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目光似是失了魂。

黄一兴心中一个咯噔，正要再说话，却见皇帝又将头低垂了下去，又看了一眼手中的信件，突然笑了起来：

“朕富有四海！”

他温声的说道，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朕富有四海！”嘉安帝强调了一句，又笑得眼泪都要掉出来：“朕有天下黎民，有朕的三郎……”

“大家……”

黄一兴看他这模样，有些担忧，着急的跺了跺脚：“老奴去请秦王前来！”

“不必了。”皇帝的失态只是那一瞬间而已，他再次看了信件一眼，哆嗦着一双手，将信叠了起来，又放进了信封中，犹豫半晌，黄一兴几乎都要以为自己眼花，才会从一向果决刚毅的皇帝脸上看到这种不决的神情时，他却深呼了一口气，将信件折了起来，放进了自己袖筒里。

他又恢复成为了那位冷静而英明的君主，自制力强大到连这剩余的悲伤也不愿意再留给自己。

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锦囊，那上面绣的小字此时让他感觉手中轻飘飘的锦袋重逾千斤，那一针一线，是当年还十分年少的太后亲手绣上去的，包含了一个母亲对于一个儿子出生的欢喜。

“愿吾儿长命百岁，无病无灾。”他轻声念了一句，时常被朝臣高呼‘万岁’，可却比不上太后那句：‘愿吾儿长命百岁。’

他又拿起一旁一件陈旧的衣裳，衣裳料子已经被摸得有些发亮。

嘉安帝微微一笑，将锦囊又复握紧，最终仍是长叹了一口气，吩咐黄一兴道：

“去查一查，太后另一只玉蝉送给了谁。”

皇帝敲了敲桌子，仿佛之前的失态只是黄一兴的幻觉似的。

宫里各处自然是有他的眼线的，有些事情只看他想不想知道而已。

“是。”

黄一兴应了一声，也有些好奇嘉安帝收到的太后的信件中，究竟写了些什么，不过这念头才刚一升起，便被他自己掐了去。

在这宫中，能跟在嘉安帝身边多年，却妥妥当当的，好奇心便不能太重了，那才是要命的东西。

消息很快送了过来，那一瞬间，黄一兴看到嘉安帝脸上灰败的神色，他嘴唇蠕动了两下，黄一兴几乎不敢再看皇帝的脸，他却只是平静的碰了碰袖口，那里装着太后留给他的信件：“知道了。”

黄一兴费尽周折，只当此事事关重大，哪知最后只得了个这样回应，斗胆抬头看皇帝，他却认真的在仰头透过榻几旁的窗，望着窗外的夕阳，不知为何，倒显得那身影越发孤傲了。

傍晚嘉安帝召燕追议事，这位强大而克制的帝王仿佛已经摆脱了太后去世的阴影。

太后入殓之后，暂定五月初十大殓，遗躯暂停文思殿，以待先帝陵墓开启之后，拟了谥号等祭过宗祀，才能将太后遗体抬入其中。

幸亏帝后合葬，太后去于先帝十数年之后，否则陵墓未成，就是当年的先帝亦是在宫中停放好几年，才在墓成之后入葬的。

燕追还没等到五月初十，便收到急报，又匆匆离开了。

今年并不太平，不知是不是因为太后的去世，使得今年的夏天来得尤其的晚，燕追走时，欲言又止，可惜两夫妻都知道时至今日，都没有他退后不前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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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8.第507章 早知

燕追才将走不久，嘉安帝便有赏赐到了王府，旨中言明当日傅明华侍奉太后有功，赏玉如意一对。

傅明华拿着那对玉如意时，若有所思。

太后去世，大唐禁婚嫁耍乐，一时间出游玩耍的人少了许多，宴会也无人敢办。

傅明华则是忙完这一段，便让人去探了一回崔四郎，得知他已经好了许多，只是掌心里留了一道深深的鞭痕。

去送礼的碧云回来在傅明华耳边小声的说，怕是那鞭痕消不掉了。第二日阴氏便递了拜贴，显然是要来回礼并谢她的。

傅明华才刚拿到阴氏的拜贴，外间就有二等丫环绿苒一脸为难的站在外间，紫亘见着便出去了一趟，进来拿了张贴子，苦笑了一声：

“王妃，又接到了一张贴。”

这张烫了金的拜贴是右司郎府冯太太递来的，若不是冯太太是傅明华娘家的时堂妹，这样的贴子压根儿就递不到傅明华面前。

“也不知明日是个什么样的日子，竟都选着这一天来了。”

傅明华将贴子接了过去，又看了看阴氏递来的拜贴，银疏为她端来了一端枇杷，今年因为天气影响的缘故，枇杷熟得也晚，不过卖相倒也不差，黄橙橙的摆了一盘，十分喜人。

“长乐侯府里，付嬷嬷为明薏、明澜看的人家可有眉目了？”傅明华摸了摸阴氏递来的贴子，问了一声。

碧云侍候在她身旁多年，对她心意了如指掌，一听傅明华这话，便问道：

“您是想将付嬷嬷请回府中来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一旁银疏净了手后，剥了一只枇杷去了核后以银叉叉上，送到她的唇边。

“我想让付嬷嬷代我回江洲一趟。”

一来上次收到江嬷嬷的回信，得知她冬天时生了一场病，如今也不知情况如何，使人回去瞧上一眼，傅明华也好心安。

二来嘛，就是与崔四郎有关了。

他在洛阳挨了打，虽说因为太后去世，此事最终结果只是不了了之，但旁人能忘，崔贵妃心里必是忘不得的，崔四郎是崔贵妃嫡亲的侄儿，原本是将来崔家的希望，进了洛阳却遭了这样一番折腾，还听说手掌心中留了疤痕，崔四郎是不能再留在洛阳了。

如今崔贵妃怕是已经愧对娘家，只是当初人是她召来的，如今傅明华也得想方儿替崔贵妃将人送走，也将崔四郎送出洛阳这个漩涡。

三来，便是自己的事了。

她一连吃了几个枇杷，银疏见她喜欢，便又要再剥，旁边薛嬷嬷却伸手来挡：“不可过量。”

银疏便看了她一眼，不敢再拿了。

当日傅明华令人去长乐侯府中送了信，便让人铺了笔墨，写了封书信，装了起来。当天夜里付嬷嬷得到消息连夜回来时，傅明华便将自己提早写好的信件交到了她的手中，叮嘱她务必要送到赵国太夫人崔氏手上。

她信中所写，事关重大，付嬷嬷临行时，指天发誓务必将信件保存妥当，定要交到赵国太夫人手中，不负她所托。

天不亮付嬷嬷便乘了马车离府，傅明华送走了付嬷嬷，又迎来了忧心忡忡的阴氏。

傅明华与这位出身淮南的表嫂打交道的时间并不多，与嫁入了定国公府的世子夫人阴丽芝相较，这位阴氏与阴丽芝年纪相当，出身阴氏嫡系二房，乃是阴丽芝叔父之女。

在傅明华印象中，这位表嫂向来穿来素净，衣物首饰虽说样样精致，但处处不求出格，如今崔四郎被打后，她越发谨慎，连头面都只簪了朵绢花罢了。

“前日得您记挂，四郎便催着我该来谢礼的。”

阴氏客气的笑，她穿着简单，但是从一旁碧蓝脸上有些诧异的神色来看，她出手怕是十分大方。

“哪儿的话，表哥出事，原该亲自前去探望，只是近来实在脱不开身。”

傅明华令人为阴氏设座，她只沾了些椅子边沿，缓缓坐下了，腰背挺得笔直，笑容看不出异样。

“多亏您的惦记，已经是感激不尽，该是我们来探望您才是。”阴氏客气了两句，又看了傅明华肚腹一眼，笑着问道：“我瞧着您这肚子尖，怕是一举得男。”

傅明华伸手抚了抚肚子，听了这话，低头笑了一笑：

“表嫂在洛阳之中住得可是习惯？”

阴氏的虽然仍是在笑，可是那一瞬间，她眼里却极快的掠过了一道亮色。

今日两人见面的原因便在于此了。

谁都知道，崔四郎进洛阳原本就是被逼的，如今又发生了这样的事，住得习惯才怪。

可是崔四郎要想回去，也不是那样容易的，解铃还需系铃人，当日的事情因谁而起，聪明人心里都知道。

事情的关键是在傅明华身上。所以崔四郎挨打之后，夫妻俩并没有大张旗鼓的闹，而是默不作声在府中养伤，如此一来崔贵妃哪怕当日因为大谢氏的举动而心中有气，现今看着侄儿侄儿媳这般作为，那气怕也是散得差不多了。

种种念头从阴氏脑海中掠过，她一时间身体紧绷，好半晌才强作镇定道：

“原本前来洛阳，是想陪在贵妃娘娘身侧，娘娘思念家乡，只是我们来得并不巧，近来遇着太后薨世，国丧当头，怕是给娘娘及您添麻烦了，这样百忙之中，还要抽出空来，分神关照我们夫妻两个。”

阴氏抬起头，神情诚恳：“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您尽管吩咐，虽说妇道人家，人微言轻，大事虽不成，但些许小事，您但有吩咐，是莫敢不从的。”

傅明华微笑着盯着阴氏看，实在是觉得很有意思。

阴氏知情识趣，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话中处处服软投诚，同样是阴氏女，可她实在是比阴丽芝要聪明得多。

难怪年纪相当，最终阴丽芝却作为棋子，她却嫁入了青河崔氏长房之中。

这实在是阴家将次的往外扔，好的留给自个儿了。

想到此处，傅明华嘴角勾了勾，才点了点头：

“您这份心意，我实在是心领了，只是前些日子，收到了江洲来信，曾外祖母如今年事已高，想着瞧瞧子孙晚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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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9.第508章 如此

阴氏的心‘咚咚咚’一下跳得急促，好半晌功夫，才听着傅明华道：

“在江洲时便听说曾外祖母对于四表哥十分看重，如今时时挂念着，照理来说我也该去，在长辈面前尽孝，只可惜我这身体……”她叹了口气，阴氏听得喉间发干，一双眼睛巴巴的望着她，听她又道：“若四表哥要奔走江洲，不知可愿替我向曾外祖母问声好？”

阴氏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刹时落回原处。

她早盼着这话，今日来此也是存了这个心思的，可此时真正听着傅明华允她回去了，阴氏那口悬着的气才真正松了。

一瞬间阴氏眼眶发热，若不是教养极好，怕是此时忍耐不住，早就失态了。

“能为您办事……”阴氏声音轻颤，却甜甜笑道：“自然是再荣幸不过的，只是担忧曾外祖母她老人家思念您，而我们替代不了罢了。”

傅明华微笑着看了一眼强作镇定的阴氏，伸了玉臂软软靠着椅子，没有说话。

权势实在是个好东西，莫怪当初的崔氏费心尽力，想要讨得了。

当初大谢氏的举动，触怒燕追而使他逼迫崔氏将长房嫡孙送入洛阳，拘在眼皮底下，如今崔家的人还得求着她，才能得以如愿回家。

若崔家的人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就是担忧我私自托了你们帮我，母亲恐怕要怪我使她再时时见不得四表哥的面了。”傅明华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份以青花瓷盘装的糕点上，碧云知她心意，便跪了下来，取了干净的碟子，以象牙箸挟了之后呈放其中。

今日厨房制作的糕点都不差，傅明华看中的糕点乃是以糯米取干净的泉水浸泡后，磨成汤汁，加以山药杵成泥，中间则裹七宝馅，捏制成形态小巧的糕点，蒸好后外面再以蜜刷过，香甜可口。

每个糕点并不大，碧云挟了两个，才叉了一块，以帕子挡住，递到了傅明华面前。

“若母亲怪罪，还望表嫂替我美言两句了。”

傅明华咬了一口糕点，捏了帕子半掩了唇，笑着说了一句，阴氏勉强笑了两声：

“自然是要的。”

坐了一阵，有人便来回话，说是傅明霞来了。

对面的阴氏听着，长舒了一口气：“您还有客到吗？”

“是我娘家时的姐妹，闲着无事，过来坐坐罢了。”傅明华见阴氏站起了身来，便猜着她是要告辞了。

今日阴氏过来，为的就是等自己说了允他们夫妇离开洛阳的话，这一走，怕是急着回去，行李都该收拾好了。

因此阴氏提出既然傅明华有客前来，不敢耽搁的时候，傅明华挥了挥手，也没有为难阴氏，便任她回去了。

见阴氏走了，趁着傅明霞还没来的功夫，碧蓝凑上前来，将袖口中之前收取起来的礼单又取了出来，递到傅明华面前：

“您瞧瞧，这位四奶奶出手可真够大方的，奴婢之前去瞧了一回，送来的礼将西阁都摆满了。”

阴家富裕，阴氏为了能逃离洛阳，也是出了大血本的。

傅明华粗粗扫了一眼礼单，便笑了笑，示意她将东西收起来了。

碧云还要再为她挟块糕点，傅明华伸了手一挡：“腻了。”

那糕点她吃了两口，味道倒是不差，只是却太甜腻了些，碧云听她这样一说，忙又为她倒了杯茶。

一杯茶才品了一半，傅明霞就来了。

仔细想来，傅明华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见着过她了，她长丰腴了些，倒比之前姿色更佳。

“之前有客人？”

傅明霞一来，就看到了桌上摆着的糕点，笑着提了裙摆，眼神坦荡的看了傅明华一眼。

她穿了单丝碧箩笼裙，那外罩笼裙又轻又薄，极软极透，乃是益州所献的料子，上以缕金线绣花鸟，石榴色阔袖半掩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间，神态慵懒，肌肤透白柔软，仿佛嫁人之后，比当初在室时更美艳了。

若是以前，傅明霞瞧着这情景，必又是大受刺激。

可此时她却是瞧了傅明华一眼，得了她微微颔首示意后，坐了下来，眼珠落到她腹上，脸上露出羡慕之色：

“算算时间，过不了多久便快要生了。”

傅明华看她这模样，伸手摸了摸肚子，肚子中的孩子却似感受到了母亲的手掌，伸了细腿来踢她，反倒将她吓了一跳。

肚子大起来后，腹中胎动便多了，有时吵得她夜里觉也睡不好。

“真羡慕姐姐你。”傅明霞痴痴望着傅明华肚子，她与冯万应圆了房，可是不知为何，送子娘娘却并不关照她，至今好几个月了，肚子一点儿消息没有，两夫妻求医问药，傅明霞背地里各大道观、佛教都在捐香油钱，肚子却不见动静。

“急什么？这样的事儿，是急不来的，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

傅明华调整了个坐的姿势，使自己坐得更加舒服。傅明霞就点了点头。

“如今我也想通了，您说得对，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姻缘上天注定的，我家老爷年纪虽然大了些，也并不是什么名门勋爵之后，不过对我却很好。”

她说到此处，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

“对了，今日早晨我听碧环在说，十四妹妹要给严三郎做妾了。”

她说得漫不经心，傅明华却听得手一抖，端着的茶水在杯中荡了又荡。

幸亏之前便喝了半杯，否则此时怕是要洒一身了。

但是就算没有洒在身上，染了丹蔻的指尖却被浸湿，碧蓝取了帕子来为她擦手，将杯子接了过去，傅明华任由她服侍，一面就愣了一下，问道：

“哪个严三郎？”

“就是五妹妹的夫君，山西都乐侯府的庶三子，严三郎啊。”傅明霞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我也是今早才得知的，好端端的，怎么府中会将十四娘许严三郎为妾呢？我上次回了趟府中，也没瞧着这严三郎有什么过人之处，倒是明澜模样精致，随了她的姨娘。”

傅明华听到此处，皱着眉，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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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0.第509章 何必

傅明澜是傅其弦的妾室庞氏的女儿，庞氏原本也是出身贵阳商贾之家，其父捐了银子，谋了个地方佐史的官职，也算是脱了贱籍。

长乐侯府中，傅其弦早年虽然贪花好色，但傅侯爷为人要脸面，因此傅其弦哪怕时常出入教坊馆楼，在外也有置外室，府中通房也是不少，但妾室并不多。

而在这些妾室中，庞氏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她娘家富有，当初抬进长乐侯府时，给她添的私房很多，她出手也算是大方，因此哪怕在府里不是十分受宠，但安份守己，人缘儿不错。

守着一双子女过日子，也是过得下去的。

如今侯府还没有嫡子，傅其弦庶子倒是不少，将来儿子长大，哪怕分家出去单过，庞氏眼见日子也要熬出头来了，她的儿子齐哥儿还努力苦读，想要出头，怎么这个节骨眼儿上，傅明澜却许严三郎为妾了？

尤其是前些日子，傅明华还使付嬷嬷前去长乐侯府，帮着杨氏张罗傅明薏及傅明澜的婚事，当时是半点儿都没有傅明澜要与人做妾的苗头。

碧环在一旁，欲言又止，直到傅明霞说完，见傅明华也没出声，才红了脸，壮着胆子道：

“奴婢也是听娘说的。”

她话音一落，傅明华抬头来看她，却并没有反断她的话，反倒示意她接着往下说。

得了这样一个暗示，碧环精神一振，才又接着道：

“近来太太说奴婢年纪不小了，问奴婢有什么打算。”

说到自己的终身大事，碧环脸上现出羞涩之色。她的父母在长乐侯府为奴，碧环娘在针线房，当初费尽千辛万苦，才将女儿塞到了府中得白氏宠的傅明霞身旁当二等丫环。

直到碧红去后，又被提为一等丫头。

碧环比当初被傅侯爷下令打死的碧红年纪小些，不过今年也有十九了，若是以前，傅明霞自己生活尚且不愉快时，自然顾不了她。

可如今，傅明霞与冯万应之间也算是夫妻得了些趣，渐渐越来越亲密，自然便想起了碧环的终身大事。

她的爹娘也在为她相看，近来频频问碧环的主意。

因同在洛阳，昨日傍晚便有人来冯家知会，说是她娘为她相看了府中跟在世子爷身旁的长随刘福的儿子，让她回去一趟。

昨夜里碧环就向傅明霞告了假，回了长乐侯府，哪知今日一早，就听自己的娘在说，昨夜里出事了。

长乐侯府五娘子傅明纱许的是都乐侯府的庶三子为妻，前些日子，因为这严三郎要预备明年春闱，所以早早便到了洛阳。

傅明华早前也从杨氏口中得知了这个消息。都乐侯并不掌权，又只世袭两代罢了，在洛阳中无权无势，严三郎又庶子，所以傅明纱央过钟氏，便与其夫住进了长乐侯府。

长乐侯府如今虽然景况大不如前，尤其是傅侯爷遭贬，侯府地位一变再变。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又有个嫁进皇室的秦王妃，自然也不是都乐侯府能比的。

怪就怪在昨夜里傅明纱约了傅明澜说话，哪知最后严三郎错将十四娘当五娘。

余下的话碧环就是不细说，傅明华与傅明霞两人也是明白了。

出了这样的丑事，傅明澜就是婚事早有眉目，也定是不成了。大唐女子地位虽较前朝更高，可是女子贞洁依旧重要。

傅明华神情平静，这其中的事儿一听便知有猫腻，她转头吩咐碧云：

“去让人召傅二太太和三太太来王府见我！”

傅明霞便劝她：

“你也记挂着自己的肚子，不要动了肝火。”

付嬷嬷前脚才被自己召回府中办事，后脚便出了这样的问题，简直将傅家娘子的脸都丢尽了！

钟氏与杨氏两人持家不严，出了这样的丑事，谁的脸上都没有光。

什么严三郎错将十四娘当五娘，这样的鬼话哄哄孩子也就算了，府中治成这样，不干不净的话下人四处在传，长乐侯府简直要成洛阳笑柄了。

傅明华冷笑了两声，又问道：

“庞姨娘呢？”

碧环看她神情凝重，也有些惧怕，怯生生的就道：

“听说庞姨娘昏死过去了，奴婢走时也未清醒。”

傅明华伸手撑着额，闭着眼睛没有说话。

“都是傅家的姐妹，一个为妻，一个做妾，也实在是笑话。”

傅明霞叹了口气，若是传了出去，人家还不知背地里怎么说呢。

“不止如此而已。”

听她这样一叹，傅明华摇了摇头，傅明霞愣了愣，正要说话，傅明华却摆了摆手。

碧云瞧得出来傅明华对此事十分在意，当下也不敢拖延，立即便派了一个名叫舒来的小丫头去跑了一趟腿。

傅明霞回去不久，晌午傅明华午睡起来之后，碧云就与她道：“二太太、三太太都来了，同来的还有世子爷与三老爷，及五娘子夫妇、十四娘子。”

她眯着眼，没有吭声。

洗漱完换了衣裳出来时，傅其弦、傅其彬夫妇等已经来了有一阵了。

长乐侯府的人来时，傅明华正在午睡中，她每日雷打不动要午睡一阵，碧云几人并没有唤她，而是任由这几人等了一阵，几人坐立不安，此时看到傅明华出来，才长舒了一口气。

虽说傅其彬及严三郎都来了，但屋中只有傅其弦在，傅其彬及严三郎在丫头的带领下，去了池边赏花。

“听传话的丫头唤得急，说王妃有事相召……”傅其弦搓了搓手，已经是五月的天气，外头艳阳高照，可他却因为紧张的缘故，仍感觉手脚冰凉。

“有什么事，父亲不知道吗？”

傅明华坐进了屋里，看傅其弦装傻充愣。

下人送来了热茶，她手指点在茶杯盖上，含着笑意就反问了一句。

若傅其弦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此时怕是根本就不会跟着杨氏前来了，傅明华偏了头来看他：“我唤的是二太太过来。”

一句话说得傅其弦哑口无言，但看傅明华毫不拐弯抹角，显然对此事十分在意，他也有些慌了：

“这事儿……”

说话时他看了傅明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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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1.第510章 当初

傅明纱与傅明澜并排而坐，杨氏及钟氏也在，两人都有些惴惴不安。

钟氏还好，年纪大些，经的事情也多，勉强还能镇定，杨氏年纪小些，虽说也算是长辈，但神色慌乱，全摆在脸上了。

倒是傅明澜，哭得一双杏眼通红，楚楚可怜的模样。

傅明华从这几人脸上扫过，就笑着看了傅其弦一眼：

“父亲如今是怎么看的？”

傅其弦一辈子还极少有自己拿主意做主的时候，早些时候府里有傅侯爷及白氏在，样样有人替他把主做了，他是凡事不管，只知耍乐。

父母回乡之后，还有一个嫁进了王府的女儿在，大事他样样听傅明华的安排，府中的小事，从杨氏被钟氏拿捏，也能看得出来这夫妻俩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此时傅明华问傅其弦对于傅明澜要给严三郎做妾的事儿怎么看，一下便将他问倒了。

犹豫半晌，才道：

“事已至此，我想你也听说了。”这话让傅明华气极而笑，这样的事儿抖露出来，他还一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倒是钟氏急得嘴唇上泡都起来了。

“我想就将明澜送给子才为妾算了，男子汉，大丈夫，有妻有妾也是常事。”傅其弦不以为然将话说完，傅明华重重一掌拍到小几之上，‘砰’的一声，打得几上摆放着的茶杯跳了一下，茶杯盖碰撞间发出的响声吓得傅其弦身体一抖，本能的就站起了身来，躬手而立了。

一时间屋里鸦雀无声，众人大气也不敢喘，傅明澜身体缩成一团，傅明纱则是咬着唇，低下了头去。

杨氏向来怕傅明华，此时自然不敢张嘴，哪怕傅其弦连连给她施眼神求救，她也是不敢出声的。

“都是父亲的女儿，好端端的，怎么说给人做妾就给人做妾了！我早前使付嬷嬷前去侯府为明澜、明薏二人相看，听说已经有了眉目，二太太来与我说说，是怎么回事。”

傅明华转头向杨氏看去，她就像是要哭出来了。

明明前一刻还是傅其弦在挨骂，哪知她好端端的，这火苗也能往她身上窜。只是被点了名，杨氏也逃不脱，只得硬着头皮道：

“事出突然……”

“听说府中的事是三叔母在掌管。”钟氏正在紧张，听到傅明华问这话，顿时心中暗自叫糟：来了。

平时掌管府中中馈时确实爽快，但也有一点不好，出事之后没个能推脱的人，钟氏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就听傅明华温和道：“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也是三叔母持家不严之故，传扬出去，也是一场笑话。”

外头傅其彬在下人带领下收敛了脚步声进来，傅明华眼角余光瞧见了，却当没看到一般：

“你们总当这桩事情是桩小事，只是侯府女儿，哪怕只是庶出，也没有给五妹妹的夫君做妾的道理。如今明娜亦在谈婚论嫁，将来别人提及长乐侯府这桩事，很好听吗？”傅明华语气并不严厉，却将钟氏训得面红耳赤，不敢反驳。

“别说自家的女儿，将来这样的情况，又有哪个敢将女儿嫁进侯府来？”

傅其弦被女儿说得也有些发慌，不由就问：“情况有这样严重吗？”

傅明华不紧不慢的就看了他一眼，看得他频频伸手捻胡须，仿佛借此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尴尬一般，想要坐回椅子上，却被傅明华看得不敢动弹。

“这是傅家家事的情况吗？”

傅明华问了一声。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厅堂中的人竟然一个人都不敢答话。

“三叔认为呢？”傅明华又看了傅其彬一眼，傅其彬顿时眉头就皱起来了。

以前总觉得傅其弦畏惧长女，哪怕长女高嫁，傅其彬也认为他实在太没有长辈威严，可哪知自己此时被傅明华盯上之后，傅其彬也觉得头皮发麻。

她明明神情并不严厉，指尖还在抚着那江西御窖所出的瓷杯打转，扭转了头来望着几人看，似笑非笑的，着实令人有此紧张。

“如今正值什么时候，国丧期间！太后才将去不久，正当紧要关头，三叔的官位是不是不想要了！”傅明华笑着追问：“祖父至今仍在乡间，府中闹出这样的事，御史正愁找不着机会，你们是上赶着将辫子往人手中塞吧？”

傅明华每说一句，傅其弦及傅其彬脸色就更白一分，傅其彬重重的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显然也是想起了关系厉害，傅其弦声音颤抖：

“那，那怎么办？”

一旦出了事，几个人都不敢担责。

傅明华看了傅明纱一眼，她端坐在椅子上，一双小脚往裙里收，捏了生绡团扇的手放在腿间，指尖收得极紧，显然此时只是强作镇定罢了。

“此次的事情，倒不像是意外。”

傅明华说这话时，她嘴角边笑意发僵，一手还抬了起来，不时理理衣襟，一会儿又摸摸头发。

虽说傅明纱有些心机，但年纪毕竟还小，沉不住气，此时傅明华才说了一句话，她便显出紧张之色了。

“当初祖父怎么回乡的，你们如今也该心中有数。依我瞧着，若此事还未铸成大错，大家都闭了嘴，不要再提了。”傅明华目光落到那青花瓷杯上，神情淡淡的说道。

钟氏便苦笑了一声，傅明纱旁边坐着的傅明澜则是轻声的抽泣起来了，哭得梨带雨的模样。

也没有人吭声，傅明华垂眸望着桌子，当没看见傅家人脸上的神色一般。

傅其弦目光落在杨氏身上，杨氏硬着头皮站起来：“我有话想与王妃说。”

几人松了口气，傅明华眉头微微一皱，杨氏怯生生的，得了她首恳才上前来，两人进了内室，杨氏才道：

“昨夜五姑爷吃了些酒，将十四娘当成五娘子，已成就好事了。”

她也不敢去看傅明华的脸，接着就道：“五娘子自都乐侯府回来之后，与府中几位姐妹久不见面，多的是悄悄话要说，您也知道，明纱出嫁之前，姐妹之中人缘并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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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2.第511章 自食

傅明纱并不受宠，她的生母何氏只是通房，人老珠黄，连妾室都不算，又没子嗣。

这样的情况下，生母不受宠，傅明纱便养成了胆小慎微的性格，长乐侯府中她不得罪任何一个人，瞧着眼色过日子，与府里姐妹们关系都不差，也算说得上话。

府里姐妹中，长房傅明霞已经出嫁，二房嫡女只有傅明华，三房嫡出的傅明雅、傅明娜不大与庶出的小娘子们玩耍。

所以傅明纱嫁人归来之后，依她性格，定是将几个小娘子哄得团团转，尤其傅明薏及傅明澜正在说亲，她只要稍使手段，两人必定会与她有说不完的话。

昨晚傅明澜去了傅明纱房中，只知她贴身服侍的丫头察觉到不好时，已经太晚了，事后只听严三郎大惊失色，说是抱错人了。

傅明澜模样秀气，身段娇小丰腴，与其母庞氏颇为相像，笑起来十分讨人喜欢，与傅明纱楚楚之姿又不一样。

若说昨夜什么严三郎吃了酒，错将十四娘子当成五娘子，这样的鬼话说来旁人听听也就罢了，傅明华是不相信的。

这两姐妹就没有什么是一样的。

她一时间对这都乐侯府的庶三子充满了恶感，皱了眉头：“昨夜十四娘子怎么就想着跑到五娘子院中了？”

杨氏就道：“说是要送十四娘东西，毕竟十四年岁到了，付嬷嬷又在帮着我为她相看，兴许是想要为她添妆。”

说到此处，杨氏也不由捂着脸哭：“都怪我不好。”

若不是她疏忽大意，太过窝囊无能，府中也不至于出这样的事。傅明澜一辈子都遭毁了，如今杨氏连傅明澜的脸都不敢看了。

她年岁还不大，心肠也不算坏，此时想着内疚，说哭便哭，傅明华看她一眼，心中便有数了。

出来时傅明纱已经镇定了一些，外头侍人进来回话，说是严三郎想拜见王妃娘娘。

傅明华对这个装聋作哑的严三郎倒尽了胃口，连脸面也没有给傅明纱留一分：

“不见。”

侍人退了出去，傅明纱有些坐立不安，傅明华端了茶杯问：

“听二太太说，昨夜是五妹妹唤了十四妹妹前往院中说话的？”

傅明纱早就已经料到傅明华会问她这话，因此不紧不慢的应道：“是的。”

“说是唤十四妹妹的原因，是有东西要送给她？”傅明华看了哭得眼睛通红的傅明澜一眼，傅明澜就勉强点头，她年纪还小，却也知道自己将来一辈子为妾不得好，想着想着，又悲从中来，拿帕子捂了脸，双肩一颤一抖的。

傅明纱又点了点头：

“是的。”

“有什么样的礼物，不能见人，非要私下再送呢？亦或是什么样的话，白天不能说，非要晚上？你准备了什么礼物送给十四妹妹？”

傅明华追问了几句，傅明纱额头便见了汗，结结巴巴的道：“府中姐妹众多，就是怕大家说我偏心罢了，白天诸事繁杂，所以才拖到晚上，至于礼物，只是一对绞丝银镯罢了。”

“一对绞丝银镯，长乐侯府的姑娘又不是没有见识，十四妹妹的姨娘庞氏还能拿不出来？什么样的绞丝银镯，上面可曾缀了珠宝，值得你背过众姐妹，独自拿出来，未必是太看不起府中的姐妹了。”傅明华平静看了傅明纱一眼，她更加紧张，手里的扇子拼命的被她摇了摇，慌忙道：“缀了珠宝。”

“哦？”傅明华听她这样一说，心中已经九成肯定她是在撒谎：“什么样的珠宝？”

“是，是，是一对玛瑙珠子……”

傅明华重重的将茶杯搁到桌上，一双水眸盛满了冷光：“什么样的玛瑙珠子，有几分几毫长短，量为多重，色泽如何呢？”

傅明纱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事，原本以为她会追问昨夜详细情景，自己连过程、发生的事情经过缘由都想好了，却独没想到傅明华会追着这什么绞丝手镯这问个不停。

她一时之间脑海里只觉得一片空白，傅其弦疑惑的目光盯着她看。

此时傅明纱不免想到后果，顿时有些慌张，连忙就道：

“是，这个我没有量过……”

“不如取来我帮你量如何？”傅明华笑着问了一声，傅明纱一听这话，顿时张大了嘴，说不出话来。

“我，我……”此时傅明纱已经觉得有些不好，傅明华这样问，分明察觉了什么。

她换了个坐姿，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哭着就道：

“都怨我，昨日我原本是要送一对绞丝镶玛瑙银镯给十四妹妹，只是摸着那对镯子，事后我又有些后悔，所以临时去又选了镯子，想换上一对来送她，哪知一回来……”

傅其弦咬着牙瞪她，气得胸脯起伏：“眼皮浅的东西，没见过世面！”

只是傅明华却不大相信。

傅明纱确实没见过什么好东西，可这事儿摆明其中有缘由的。

她沉默不语，傅其弦厉声责骂，钟氏也是气得厉害，屋中傅明纱及傅明澜也是小声的‘呜呜’哭。

吵了半晌，傅明华皱了眉：

“好了，既然如此，依我瞧着，这事儿既然出了，丑也遮不住，便顺水推舟。”她说了这话，见傅明纱眼中露出欣喜之色，杨氏等人得了她这应允，也松了口气，傅明华接着又道：

“只是如今却不是严三郎纳妾的好时候。我瞧五妹妹成婚也不久，严三郎突然纳妾也是说不过去的，府中请个女医问五妹妹把脉，就说她大病一场，身体虚寒，”傅明纱听到此处，愣了一下，正要出声，傅明华却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将来难有子嗣，所以抬十四妹妹回去，如此以来也算是堵了旁人的嘴，遮了些丑。”

众人呆了一呆，傅明纱就道：

“可是我并没有身体虚寒，生不出子嗣来……”

她有些着急，又有些不快，觉得傅明华说的这话简直如同在诅咒她一般，急急辩完，傅明华冲她嫣然一笑，看了钟氏一眼：

“我身边薛嬷嬷精通医术，开张断了子嗣传承的方子，煎熬好了一碗灌下去，将来不就生不出孩子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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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3.第512章 恶果

傅明纱若生不出孩子，将来傅明澜以妾之名抬入严三郎后院，才是名正言顺的，这样也能保全了傅家名声。

可是傅明纱一听这话，却是骇得魂飞天外，连装模作样的哭也不作了，慌忙就道：

“凭什么如此？”

傅明华手指尖刚刚因为重重搁茶杯的动作，沾了些水珠，她轻轻捻了捻指尖，望着傅明纱，一字一句道：

“就凭十四妹妹是在你院中出事，她是你亲自唤过去的，凭此事我能做主，我就要如此，就要如此！”

傅明纱被她慑住，不敢看她目光，芳心大乱。

“只是此事暂且押后，隔个一年半载再提及也是不迟的。”傅明纱听了这话，敢怒不敢言，咬着嘴唇，十分着急，好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却说不出话来。

傅其弦等人听得这样一个主意，也是连连点头。

唯有傅明纱听着要灌自己绝了子嗣，神情激动，府中碧云几人唯恐她挣扎起来不知分寸，伤了傅明华，因此唤了内侍进来，站在她身后牢牢盯着她看。

“大姐姐，这是我严家的家事，与你何干，如今我已经不是长乐侯府的人，你说要灌药便要灌药吗？这是仗势欺人！”傅明纱才刚从椅子上起身，身后两个内侍便联手将她架住了，她越是挣扎，两个内侍便越担忧她胆大包天，将她捉得更紧，几乎要将她按到椅子上了。

一旁傅明澜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发白，也不敢再哭了，傅家的人面面相觑，俱都说不出话来。

“严家的事我不管，牵涉到傅府的事儿，我就要管！你当初在做这样的事情时，便该想到后果的，如今不过是自食恶果罢了，你有什么好不服的？你祸害人时，怎么没想到旁人服不服呢？自己姐妹也要算计，傅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傅明华轻蔑的看了挣扎不休，脸庞涨得通红的傅明纱一眼。

这些话让傅其弦兄弟愣了一愣，就连钟氏都呆住了，傅明澜张大了嘴，显然还没回过神来，傅其彬皱了眉道：

“您这话的意思是……”

“都乐侯府在洛阳没有府邸住了吗？为何偏要回长乐侯府住呢？她寻了由头唤十四娘前去院中，怕是早就存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想法。”傅明华也不为傅明纱遮羞，一番话说出口，傅其弦哪怕再傻，也回过神来，顿时气得身体发抖。

周围下人看傅明纱的目光中都露出鄙夷之色。

傅明纱一见不好，又拼命的挣扎，嘴里还喊：

“你胡说，胡说！我怎么会将我的夫君，拱手让给旁人呢？”

女子性嫉，她成婚又不久，“怎么可能我会主动将十四妹妹推入我夫君怀抱？”

杨氏听了这话，也觉得有些犹豫，又看了傅明华一眼，傅明华笑道：

“我有没有冤枉了你，去你屋中一翻有没有你所谓的镶嵌了玛瑙珠子的绞丝银镯就知晓了。”傅明纱虽说有些小心思，但与她相较，还是心思浅薄。

这谎言处处漏洞，要算计人，却连那谎话都不事先编好了。

“哪怕就是有这样一对手镯，你从何处得来？你当初出嫁时，府中为你安排的嫁妆单子一望便知有没有，若不是你的嫁妆中的物品，你说那镯子是从何而来的？”

此时玛瑙亦是十分稀有，傅明纱的母亲出身卑微，且还不得宠爱，从她当初想方设法要从自己手中借些料子便能看得出来，她的生活窘迫。

她定亲之时，是白氏一手为她操办的。

白氏此人吝啬，必不可能为她置办多好的嫁妆，她若说绞丝银镯，傅明华怕是还不敢笃定的说她没有。

但她既然要撒谎说镯子上有两颗玛瑙珠子，傅明华就敢肯定这东西绝对不是她嫁妆单子上之物！

“你凭什么说我没有？我的嫁妆是不如你丰厚，但我出嫁之后，难道我的婆家便不能赏我吗？”

到了此时，傅明纱仍大声反驳。

傅明华便笑了一声，坐直了身体：“简直不到黄河不死心了！你的丈夫严三郎不过是都乐侯府庶子，且连庶长子都不算是，其母出身一般，都乐侯夫人倒是出身不错，可那是你正经婆婆吗？她会赏你什么样的好东西？”傅明纱被她这一番话说得面红耳赤，心中大恨，傅明华接着又道：

“若你硬不肯承认，现下将你锁了，我令人再去与严三郎对质，究竟你嫁进严家之后，得了什么样的东西，有没有这镶了玛瑙的绞丝银镯！”

她提高了些音量，傅明纱被她问得脸色红白交错，却哑口无言，再说不出话来！

傅明华这才抚了抚肚子，看了傅明纱一眼：

“太后刚去不久，你却闹了这么一出，长乐侯府倒了霉，你能得什么样的好处？”

若不是其中有好处可拿，傅明纱怕是也确实如她自己所说，不舍得将其他女子推进丈夫怀中的。

傅其弦听了这话，冲傅明纱怒目而视，傅明纱此时却有些慌了，连连摇头：“我没有……”

傅明华却不理她这话，反倒低了头，看了一眼自己裙摆上绣着的芙蓉：

“严三郎如此道德败坏，还说什么参加明年春闱，就这品行、德性，时光蹉跎，却不知温习书本，却全将心思放在女色上头，依我瞧着，这书也不要读了，还参加什么科举呢？他敢如此放肆，怕是背地里有人许了他好处，他认为自个儿明年春闱胜券在握，所以才如此行事吧？”

傅明纱汗浸衣裳，连连摇头：

“没有……”

却是脸色惨白，眼中露出惊慌失措之色。

“能办到这一切的，你不说是谁我也猜得到！可笑你们夫妇为了一己之私，却害人不已，连亲妹妹都能下手，不顾此举会使长乐侯府遭御史弹劾，使长乐侯府遭人嘲笑。”

傅明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望着她看，猜出前因后果之后，她对傅明纱这样的人连气也生不起来：

“如今我不过是让你品尝自己酿出的苦果，你还喊什么冤呢？你既当初敢下这套，就该想着事败之后的后果，人不能样样都占全了，五妹妹，你瞧瞧，你想得太美，如今下场不就更糟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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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4.第513章 人心

傅明华勾了勾嘴角，傅明纱张了张嘴，眼泪便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这样一番变故让傅家的人都说不出话来，傅明澜更是脸色雪白，浑身直哆嗦。

在此之前，她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傅明纱算计，这会儿回过神之后，她恶狠狠的望着傅明纱看，那目光似要吃人一般。

“如今要怎么做，你们心里应该也清楚了。”绿芜重新为傅明华沏了茶上来，她端在手中，先细细品了一口，才放了茶杯：“如今长乐侯府已成旁人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如今是个什么样的形式，你们应该很清楚。”

她说着，看了沉默不语的傅其彬一眼：

“三叔是个聪明人，应该是懂我的意思的。”

世人都想方设法要将女儿嫁进高门皇族，以谋求富贵。

但是这富贵也分长、短两种。

像容家这样的富贵，靠女人得来，便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现在越繁华，将来就湮灭得更迅速。

若是想要长治久安，便不能事情都占两全。

宫中有傅明华在，将来燕追得势，傅明华越显眼，傅家便要越低调，有时太过高调，那不是家族繁荣的象征，而是黑暗前的最后一丝夕阳罢了。

就如一个将死之人的回光返照，安份守己，韬光养晦，才是真正家族发展的长远之道。

如今随着朝代的发展，已经不再是前朝那般，傅家没有顶尖的人才，傅其弦资质一般，傅其彬也不过是有些小聪明罢了，与其争权势地位，越想得到什么，抓得越紧，最终就会如傅侯爷一般，什么也得不到，两头都落空罢了。

“你们好好想想我说的话。”

今日连着见了几拨客人，傅明华也有些累了，挥了挥手，傅家人犹豫再三，似是还想要问她的话，她却不想再说了。

傅明纱被架了出去，一路还在哭。

将人送走了，碧云看傅明华闭着眼睛以手扶额的样子，伸手为她按起了头，一面就问：

“您在担忧，五娘子是被容家人蛊惑了？”

能插手科举，许严三郎以好处，又与长乐侯府有仇，想打击傅家的人没有几个，碧云自然也猜出了此事恐怕容家的人是脱不了干系的。

严三郎若说抱错了人，定是假的。

能平白无故得个如花似玉的佳人为妾，姐妹共侍一夫，还能仕途得意，又被容家许以前途，他自然是会应允的。

可笑的是傅明纱，偷鸡不成蚀把米，想要帮着丈夫算计娘家人，如今却也是自食恶果。

“又怪得了谁？也怪她自作自受，怨不得旁人。”傅明华想起傅明纱做的蠢事，扯了扯嘴角。

银疏便有些同情傅明澜，蹲下身来为傅明华按腿：“只可惜十四娘子了，哭得眼睛都肿了。”

傅明华蛾眉轻轻一蹙：

“庞姨娘在傅家多年，日子也过得太安生了。”孩子是由谁来教，果然是有大区别的，庞氏进了长乐侯府虽然不大受宠，但因为傍身的银子多，除了少有宠爱，得一双儿女在膝下日子也算不差，可惜心眼缺了点，教个女儿也实在太单纯了些，轻易就被傅明纱算计了。

“正是因为十四娘子日子太平，上又有庞姨娘爱护，才会养成这样一副性格。”碧蓝嘟哝了一声：“像您这样，才会被逼着自个儿为自个儿打算的。”

一句无心的话说得傅明华没有出声，碧云狠狠瞪了碧蓝一眼，她咬了咬嘴唇，显然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如何弥补，站了半晌，碧云也不忍心瞧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打破了僵局问道：

“那严三郎也太恶心了，您就真的要让他如愿以偿？”

傅明澜中计是她自己的事，不过严三郎若是当真与容氏勾结，想要祸害的就是长乐侯府的名声。

到时出了这样的丑事，御史告的就不是长乐侯府，而是借长乐侯府，打的是燕追的脸了。

毕竟如今长乐侯府里傅侯爷夫妇远在家乡，府中外人看来独当一面的就是世子傅其弦，到时傅其弦一出丑，自然就连累傅明华及燕追两人。

若当真如此，严三郎用心恶毒，就不可放过。

“时间还早。”傅明华抬了手，看了一眼自己指甲上颜色浅淡的丹蔻，抿了抿嘴唇：“不着急。”

碧蓝看她不像是因为自己的话而难受，便感激的看了碧云一眼，不再提这事儿了。

第二日傅明华想起傅家这事儿，原本是寻紫亘派人前去打听一番，询问严三郎近来与谁往来从密，紫亘出主意：

“王妃，府中有个叫何守保的侍人，年纪不大，很是机灵，曾在王爷的手下帮着跑过腿，奴婢派人查询谁与五娘子往来过，他则查严三郎，双管齐下，一准便能探听出一些眉目。”

傅明华心里其实已经有了怀疑，但紫亘机灵，一听她说话便明了她的心意，她点了点头，允了紫亘的请求，并让碧蓝也帮着她一道打听。

长乐侯府里碧蓝比她熟，且碧蓝性情活泼，傅明华未出嫁时，碧蓝在府中人缘不差，不少房的下人都能说得上话，兴许查得出些蛛丝马迹来。

紫亘便点头，应了一声：“嗳，听您的！”

两个丫头领命出去，傅明华看今日天晴日朗，午睡起来想了想，去了燕追书院，令人请了姚释出了对奕。

昨日的事情姚释估计也有所耳闻，傅家来了这样多人，所为何事，怕是他也心中有数。

他穿了一身圆领青衫，头戴幞巾，双手握了棋子摆局，显然是不知从何新得来了这样一副残局棋谱。

“昨日的事情，姚先生怕是也知道了，容家近来动作太多，是不是已经沉不住气，亦或是，已经胸有成竹了？”

傅明华看他摆着棋子，便握了杯茶水在手中，含着笑意问了一句。

姚释手上动作不停，听了她这话，不由笑了一声，不答反问：“娘娘认为呢？”

傅明华叹了口气，昨日听到傅明澜的事情之后，她便猜测容家怕是沉不住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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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5.第514章 报讯

近来局势浮动，太后丧事期间，西京忠信郡王必会趁此机会，大作文章的。

燕追匆匆离开洛阳，也与此事有些关系。

他临走之时，是接了封信函，才连忙离开的，傅明华猜测与西京之变是有影响的。

洛阳里，容涂英必然也是得到了消息。

他若是并未准备好，必会想方设法的弄些事情出来，掩饰他的目的。

姚释一面看着棋盘，一面摆着残局，漫不经心问了一句，傅明华就笑道：

“姚先生是指我认为什么呢？”

她看了一眼棋盘，姚释头也不抬：

“您认为是指什么，便是指什么。”

他侧身坐在椅子上，虽一如既往与她对奕，但傅明华注意到，他的身体只堪堪沾了一半椅子，并不如以往一般坐姿端正。

这是对她越来越恭敬的迹象，显然燕追大事将成。

她心里有了数，嘴角边笑意便更深：

“看来我不必再问。”

姚释愣了一下，手中动作一顿，抬起了头来，也不知自己哪里不大对劲儿，便被傅明华瞧出了端倪。

他低头看了自己双手一眼，又望了一眼棋局，再往下看时，就看到自己正侧坐在椅子上，腰背挺得笔直。

姚释登时便明白了傅明华说这话的原因，不由叹了口气：

“您心思缜密，慧眼如炬，实在是瞒不过您。”

他早知傅明华心细，只是此时更感受她细腻如发的心思，又如此聪慧，他还什么话也未说，她便瞧出了端倪。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容涂英冲山西都乐侯府那位庶子下手，可不仅是为了算计长乐侯府的娘子而已。”

傅明华猜了出来，他也不再隐瞒：

“这位三郎君目光短浅，容涂英布局更深。”他铺好了棋子，笑着问道：“您猜一猜？”

姚释这样一说，便是肯定了傅明华的猜测，她正要说话，碧蓝匆匆而来，急步下了廊台，朝亭中走来，姚释看到这情景，摇头叹气：

“怕是今日这残局又解不成了，可惜，可惜。”

也不知他指的‘残局’是指这围棋，还是指他抛出来的问题。

傅明华看了桌面上的棋局一眼，碧蓝已经绕过小径过来，福了一礼便道：

“王妃，江洲有消息来了，正在水镜台候您。”

碧蓝不知是急的，还是一路赶来脚步不停，鼻尖都沁了密密实实的汗珠出来，她急得一连看了傅明华好几眼，显然江洲来的人找自己找得很急。

傅明华沉吟片刻，看了碧云一眼，吩咐她道：

“替我将这局棋局绘制下来。”

姚释不由忍笑，显然之前傅明华与他说话，却一心二用仍在观察这棋局。倒没想到她看起来娴雅镇定，也会有这样见猎心喜之时，倒是见了少女心性。

碧云应了一声，傅明华匆匆跟着碧蓝离开，前来迎她的轿子候在前厅之外，她走了几步，问碧蓝：

“江洲来人是谁？”

她问的不是江洲发生了何事，却直问‘江洲来人是谁？’，碧蓝咬了咬唇，看了周围一眼，低下头来，小声的道：

“你去瞧瞧就知道了。”

虽说碧蓝神情隐秘，傅明华猜测江洲来的人必是谢氏长房嫡系，甚至猜过是不是才将走的付嬷嬷又倒回来了，却独没想到水镜阁楼之中，一个身材纤细的妇人正坐在椅子上，端了茶碗在喝。

傅明华进来时，那妇人不紧不慢放了手中茶碗，露出了谢氏那张清妍若幽兰般的面容来。

时光对她尤其的厚待，她的脸上见不到岁月所留下的痕迹。

她梳了极其简单的肩鬓，头上不见半点儿首饰，那乌压压的秀发衬得她面容越发秀丽。

谢氏穿的是蓝底白花的襦衫，配淡黄色绣玉兰花的长裙，外配镇州常山郡孔雀罗帔帛，拽地地。

她的目光转过来时，傅明华下意识的扶了扶挺起来的肚子。

谢氏的目光顺着她的动作，便落到了傅明华的小腹之上，她的目光有些出神，许久没有出声。

昨日里傅明华亲自送出去的付嬷嬷此时站在她的身后，显然付嬷嬷在回江洲的路上，遇到了谢氏。

两人对望了半晌，周围没有人敢出声，谢氏依旧是那般姿仪出众，哪怕只是坐在那里，却依旧从容不迫，举止不疾不徐。

“怎么是您来了？”

傅明华定了定神，迈步进了屋内。

她温和的开口，微微一笑，谢氏的眼中就露出若隐似无的忧郁。

“我来瞧瞧。”她温声的开口，语气轻柔，声音悦耳，目光落在傅明华肚子上：

“差不了多久，便要生了吧？”

谢氏微微一笑，却并不露齿。她的一举一动，仿佛是本闺中礼仪，谢家对她的规矩教养，仿佛已经刻入了她的骨子里，她就如同框内的美人儿，一举一动都被圈在一个画框中，不会出格。

傅明华点了点头，“就是这两个月的事。”

薛嬷嬷及余嬷嬷二人近来盯着她很紧，府中的人都如临大敌，唯恐她提前发动了。

屋中知情的人看到这一幕，脸色都十分的古怪。

尤其是碧云几人，当初谢氏抛下傅明华在长乐侯府那样的境地里艰难求生存，几人原本都以为她并不想再见到谢氏的面，哪怕是看到了，也不该如此平静才是。

可此时她却像只看到了一个久别重逢的熟人，甚至像是谢氏与旁人没有丝毫的区别一般。

傅明华坐了下来，绿芜战战兢兢为她端来了果茶，她端了起来，看着谢氏就笑：

“我还以为，您一辈子，怕都不想再踏足洛阳了呢。”

她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让原本端着茶的谢氏嘴唇紧抿，端着茶杯的手登时便用力了些。

傅明华这样的话，对于谢氏来说无异已经有些诛心了，她勉强笑了笑，将茶杯往桌上一放，顿了半晌，才垂眸下来，牵了牵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容：

“你曾外祖母去世了，元娘，我只是来给你报讯的。”

她叹息了一声，神情平静，嘴角边上的那抹笑容显得有些忧郁。

抛出了这样一个重磅的消息，炸得屋中众人许久回不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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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6.第515章 不谋

付嬷嬷等昔日江洲旧人顿时抹起了眼泪，就连傅明华身旁的薛、余两位嬷嬷也是骇得手脚冰冷。

“报信的差人尚未到江洲，你曾外祖母临终之时，殷切交待我，定要提前告知你。”

谢氏抿了抿唇，又笑了一声，那薄薄的眼皮泛着红，睫毛颤了又颤，最终却未再说出其他的话来。

傅明华听到谢氏这话，怔了一怔。

赵国太夫人竟然去世了。

她捧着茶杯，杯中袅袅升起的热雾熏得她眼睛干涩，她想起了赵国太夫人崔氏那张苍老的面庞，谢家这位掌权人熬了两年，竟终于熬不下去了吗？

“毕竟……数有尽时。”傅明华叹了口气。

崔氏在时，将谢家尽数护于她并不丰硕的羽翼之下，她就如驾舟的舵手，平安带着船只在风雨飘摇的湖面前行。

可是如今崔氏竟然去世，谢家又该何去何往呢？

自己一开始还曾试图想与崔氏合作，可现在崔氏已死，她的打算又有几分把握呢？

她的喃喃自语谢氏听得不大清楚，也不知她究竟说的是崔氏‘岁数有尽时’，还是谢家‘气数有尽时’，一字之差，让谢氏抿紧了嘴唇。

谢家里那位太夫人冷静而睿智，老太爷当年在生时，赵国太夫人与其夫相较，也并不逊色。

她在江洲当地声望不低，果敢不输于男子。当初谢家资助太祖起事，后又与皇室合作，有太夫人相劝之功，其目光长远，不拘泥于当下，早早能看到谢氏之危，发现错误时，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这样一位太夫人，终究敌不过时间的流逝。

傅明华想起早前才刚故去的太后，想起当年江洲里，崔氏拉了她的手，目光殷切的情景，闭了下眼睛。

“此次我前来洛阳，巧遇付嬷嬷，听她说起你曾亲笔书信一封，使她务必要交到太夫人的手里。”谢氏眼圈微红，神情却十分平静，“说来也巧，你们两人相隔如此之远，却想到了一处去了。”

她纤细的喉间梗动，侧了身去摸自己袖中：

“你的曾外祖母临终之前，也亲笔书信一封，让我带进洛阳，务必要亲自交到你的手里。”

谢氏说了这话，摸出一封折叠起来的书信，眼中还有些湿，将信朝傅明华递了过来。

那信上未着署名，一路随她从江洲奔波而来，信封已经皱得很，可是傅明华深呼了一口气，却是郑重无比的将信接了过来。

她隐隐有种预感，崔氏的信，与她怕是想到了一处的。

当日那个殷切期盼保谢氏一门的老人的眼神浮现在她脑海中，她几乎是将信压到了胸前，却压不下心里的翻腾。

若她所想是真，那么谢家失去这位太夫人，实在是一大损失！

“碧云，为我打盆水来。”傅明华吩咐了一声，屋里众人俱是一愣。

碧云应了一声，抬起手臂拿袖子压了压眼角，转身出去。

不多时打了盆水来，傅明华将一双手放了进去，细细搓洗。

她拒绝了碧蓝的侍候，仔细的将一双手每一处都搓洗过了，才接过干净的帕子将手上的水珠擦干，转而将崔氏留下的那封信拿了起来。

信封并未以蜡封口，里面只是夹着薄薄一张信纸，她将纸抽出，上面的字迹并不大齐整。

傅明华当年也曾看到过太夫人手记，她的字上了年纪之后，越显内敛，却绝不是这个样子的。

可想而知写信之时，她身体情况已经糟糕到什么样的境地。

信上并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提及求她庇佑谢家的词语，甚至没有诉什么祖孙之情，没有拉拢干系。

只是简单明了的写着一排字：谢家及江洲、江陵等地学子，供你差遣。

短短几句话，已经尽显太夫人魄力。

她是有资格说出这句话的，哪怕是她人已故去，可是在江洲里谢家的影响力，却让太夫人在提笔写下这句话时，充满了无与伦比的自信。

傅明华看着这封信，眼睛闭了闭。

崔氏果然明了她的心意，她甚至高瞻远瞩，已经猜到了皇帝的意思。

她临死之前走出的这一着棋，势必会为谢家后人争取到更多的时间，以期家族再次转型，繁衍发展下去。

嘉安帝对容妃之宠，如今看来，不过是顺时势而为之。

当年太祖急于求成，留下的隐患众多。

世家虽被屠戮一部份，但仍有余孽尤存，朝中无人可用的情况，是当初太祖留给嘉安帝的一道难题。

他要想彻底剿灭这些残存的世族余孽，将其斩草除根，使其永无再生的机会，便要蛰伏而寻求时机。

傅明华当日只是隐隐的猜测，却在太后召她谈话，提及嘉安帝时，使她对于自己的怀疑便多了几分肯定。

世人都当嘉安帝色令智昏，夺功臣之后的未婚妻为自己享用，并宠溺容妃，大肆扶持容氏。

当初被赶出洛阳，而盘踞范阳的容氏一族，因为容妃受宠而迅速崛起，短短二十来年的时间，便迅速发展壮大。

容氏就如一颗被迅速催成长大的树木，昔日世家余孽纷纷攀附其生存。

朝中大臣亦是不少倒戈相向，这些年时间中，嘉安帝亲手将容家扶植成了这个样子。

每当众人都当嘉安帝受美色相迷时，傅明华不知为何，却总想起‘燕氏出情痴’这桩典故。

太祖痴迷太后，终生矢志不渝。

燕追爱她，发誓一生再无旁人。

可是嘉安帝呢？人人都当他对容妃十分宠爱，可在傅明华看来，他对容妃是有宠而无爱，反倒只是将她高高举起，若终有一天，皇帝不愿再举起那双手捧住容妃时，容妃摔下来，是该有多惨呢？

太后当日与傅明华谈的话，让傅明华隐约觉得，嘉安帝怕也是有其钟爱的，不过他所钟爱的，不一定是哪个人，而极有可能是他的江山社稷，是他精心打磨养育出来的儿子。

容家的存在傅明华一直也是在思索，燕追的野心勃勃，嘉安帝晦暗莫名的神情，容家如今的茁壮与成长，表面看来势不可挡，但一步一步仍是被皇帝牵着鼻子在走的。

他想将容家连同世家余孽，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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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7.第516章 而合

要怎么样名正言顺的举起手中的屠刀，一举将大小世族清除干净，使大唐提拨任用人才，以才学品性为先，门第、出身次之？

要怎么样屠戮世家，斩草除根，使世家难以再翻身，却又不受天下人诟病，使学子们为其欢呼，而不是为帝皇的屠刀而畏惧？

傅明华猜想，嘉安帝是想以身为饵。

他在一步步养肥容家人的心，让他们以为有些希望的同时，却又在逐渐使其绝望，使容家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数次在以为容氏的鼎盛时代来临之时，却又偏偏给其打击。

就如当年宠爱容妃，却又将云阳公主下嫁叛贼简叔玉。

如当年容妃险些失宠，容家却又能顺利将容三娘送到他的身侧，使得容涂英步步迈入权势的漩涡里。

当人人都以为容涂英献妻女得势，必会福泽四皇子时，皇帝却又使燕追监国，行太子之势。

一来平衡年少而健壮的儿子逐渐得势，极有可能会架空自己，扶持容涂英制衡燕追，二来则又可以使燕追制衡容氏。

帝王平衡之道，他玩得炉火纯青。

就如傅明华之前与傅其弦说过的话一般，大唐之中，若她仍在，燕追爱她，那么长乐侯府便势必要韬光养晦，傅家两兄弟哪怕入仕，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不入流的官职而已。

凡事不能两全，嘉安帝制衡容氏一族与燕追的方法也大抵如此。

朝中燕追势力鼎盛时，在外必是不掌兵权，并处处会受些打压，相较之下，容涂英是实打实的有权势，且在范阳各地大肆发展自己心腹爪牙，一度甚至将幽州都拿捏在手里。

而朝中燕追的势力遭容涂英打压时，那必是他对外掌兵权，立功劳之时。

此起彼伏，有约束有压制。

傅明华想起当日燕追运筹帷幄的模样，怕是他对嘉安帝的安排，早就了然于心。

皇帝如此做，固然是相互制衡，最重要的，他也是在用实际的打压，在教养他的儿子。

他在教他的三郎为君之道，将来如何平衡朝中势力。

君主的作用，并非事事亲力亲为，样样面面俱到。而是知人善用，哪怕是并不安份的棋子，用对了地方，一样能发挥作用。

容涂英如今无论权势怎么鼎盛，却依旧兢兢业业在为皇帝办事。

帝王之术，除了嘉安帝，这世上没有哪个人再有资格教燕追，哪怕是昔日名满天下的大儒孟孝淳也不行！

嘉安帝一步一步将容家逼至绝境，时至今日，容妃怕是已经强弩之末，郦苑一行时，容家与忠信郡王合谋，却最终便宜了燕追，忠信郡王更是因此折损了最后一个嫡子。

燕信遭嘉安帝厌弃，而使容妃挺而走险，迁怒于太后当日维护燕骥而使嘉安帝鞭打燕信。

容妃怕是已经早就察觉，所以才对太后动了手。

哪怕当日皇帝并未查办她，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发之后，容妃遭傅明华反击，而嘉安帝对于女人的把戏，持一种异常的容忍态度，燕信被封蜀王，则是成为了压倒容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已经看出皇帝要弃燕信的心，可是到了这样的地步，若将来燕信没有为帝，容家的下场，她母子的下场，容妃不用想就知道的。

所以她必会拼死一博，而这却是恰巧中了皇帝下怀的。

当日傅明华与崔贵妃提及容涂英的庶子鞭打崔四郎时，便隐隐有怀疑嘉安帝是在逼容家人谋反。

可当时的崔贵妃并不肯信皇帝对此早有防备，她甚至想都没有想过，容妃的疯狂举动，极有可能是被皇帝一步步一逼迫至此的。

毕竟燕追领兵在外，容家动静如此大，且又这样嚣张，必定是早有准备了，一旦十六卫所中，金吾卫都能被容涂英一一攻破，余下诸卫若是容涂英有心，又有什么办不到的呢？

若有一朝一日，十六卫中被容涂英攻陷大半，怕是皇帝的龙椅都坐不安稳的。

这样的情况下崔贵妃自然想都不会去想此事乃是皇帝小心翼翼布置至此，毕竟没有谁是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的。

只是一心系天下社稷的嘉安帝不同，他养出了一只虎，就是要这只虎为患的，毕竟若不是患，如何又能将其除去，且大快人心？

他不止是要让容家反，且要让容家反的受千夫所指。

而谢家里赵国太夫人临死之前，让谢氏送来的那封信，便是至关重要的。

使江洲、江陵学子，为傅明华所用。

崔氏的短短一句话中，尽显她真知灼见。

傅明华在洛阳之中，位于漩涡之内，又有太后点拨，观察多年，尚且不敢十分肯定。

可是远在江洲垂垂老矣的崔氏却将皇帝的心思揣摩透了，她所代表江陵士族做出的这一决定，是准备秉弃江家以往的优势，而全力辅助皇帝摆脱世家摆弄人才的挟制，为谢家换得一个新生。

她这样的果决，甚至连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是让谢氏带了这么一句话来。

傅明华想起昔日崔氏那张脸，握紧了手掌，叹了口气：

“付嬷嬷。”

她轻声的唤了一句。

付嬷嬷正沉浸在悲伤之中，陡然听到傅明华唤她时，一时片刻还没回过神。

好一阵之后她反应过来，才恭敬的道：

“奴婢在。”

“我交给你的那封书信呢？”

傅明华一手握着赵国太夫人崔氏亲笔写下的那张信笺，一面向付嬷嬷摊出了手来。

付嬷嬷听她这样一问，伸手从衣襟领口里取出傅明华亲笔所写的那封信，交到了她的手上。

与崔氏所写的信相同的，是傅明华的信件依旧很薄，不同的是崔氏所写的信，托到谢氏送到了自己手上，她的信终究到了她想送达的人手中。

而傅明华所写的信，永远不可能送达到崔氏手中了。

她定了定神，伸手将信件拆开，摊开来后，依旧是薄薄一张信纸，上面写着：向您借江洲、江陵学子一用。

字迹工整，一如傅明华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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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8.第517章 悔之

傅明华伸手去抚了抚自己当日写下的这几个字，又将两封信对在一起，这一刻，一老一少，思维巧妙的融合相似。

谢氏看了过来，目光先是一紧，接着脸色就有些发白，神情复杂的望着傅明华看。

当日的谢氏，是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已曾亲手放弃了什么。

“难怪你曾外祖母总是对你念念不忘，临终之时仍在念着你的名字。”谢氏声音发颤，勉强笑道：“她曾几次与你外祖母提及，你与她颇像。”当时谢氏只当崔氏年纪老迈，随口一说而已。

可这会儿看着那两张一来一往的信纸，长呼了一口气，心情复杂。

谢氏曾自负自己聪明，可在看到这两张有往有来的信纸时，忍不住看了傅明华一眼，心里生出酸楚难忍的感觉。

“江洲之中，我带来的就是你曾外祖母的意思。”崔氏信里所表达的意思，谢氏来洛阳之前显然就知道了，此时忍了心里的楚涩，缓缓的开口：“元娘，江洲的学子，都供你差遣。”

在江洲里，谢家是有底气说这样的话。

从当初傅明华前往江洲，贺赵国太夫人七十大寿时的情景便能看得出来。

江洲的人，对谢家远比对朝廷更为尊重。

当日太夫人大寿时，不少学子自发自愿的为太夫人贺寿，远道而来守在谢府几日不曾离去。

谢老太爷在生时，曾在江洲出银子出力，建书院、族学，谢家的族学中，夫子乃是当世名宿，引人趋之若鹜。

读书人都以入谢府族学为荣，以得到谢家名贴为重。

谢老太爷及谢老爷不拘身份地位，与人往来，更是深得江洲读书人看重。

自古以来便有江北之上多出武将，江洲等地多出才子的说法，而谢家在读书人的心目中地位超然，崔氏临死之前送出的这封信，份量不可谓不重。

傅明华握紧了信件，叹了口气：

“可惜我一直未得空闲，回江洲再见她老人家一面，也没有机会能再得她教诲，多与她老人家说话。”

“毕竟年纪也大了。”谢氏提及长辈去世，神情间也露出哀伤：“只是她年轻时曾翻阅过的书籍、手稿等，让我带进了洛阳。”

这份礼是真的有些大了。

谢家之贵在其风华、传承，而不在金银俗物。

在当世珠宝易得，传世书籍却稀罕的情况下，崔氏的赠礼，便令傅明华尤其的动容了。

她让碧云亲自安排谢氏暂且住下，谢氏临出门时，牵了牵拽地帔霞，再三回过头来看她，数次欲言又止，似是有些话与她说，只是最终傅明华却并没有抬起头来。

谢氏不由自主想起自己原本准备上吊自尽的那日，她是真的已经生无可恋的，当时她那么绝决，因为对自己所嫁非人的不快，傅其弦的庸俗不堪，让她对于长乐侯府的忍耐到了极限。

当时的情况下，容妃的精心谋算，崔贵妃寥寥数语，再加上傅其弦敢做不敢当，养了外室却没本事面临傅侯爷的怒火，最终却来与她争吵，促使她对人生感到绝望。

她自忖虽然不是聪慧绝顶，可是论才学、品性，傅其弦却没有一样是能拿得出手的。

嫁进洛阳几年，她就没有一天开心过，早就一心求死的。

可是她想得太多，却唯独将女儿漏下了。

想起当日傅明华带她出城之时，与她所说的话。想起当日她坐在马车之上的身影，马车‘吱嘎吱嘎’的轮子滚动声响起时，傅明华都没有转过头来看自己一下。

就如现在的情景，谢氏都已经要迈出门了，傅明华却仍低垂着头，看着手中的信在出神，没有抬起头来看她。

那种熟悉的钝痛又涌上心头来了，谢氏伸手捂了胸，脸色发白。

“怀孕之时，也不要太过劳心伤神了。你这年纪，生孩子不算早，身体一向又被养得好。”谢氏微微一笑，缓缓开口，傅明华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点头道：“多谢您的指点。”

谢氏哑然，又自嘲般的一笑，牵了帔霞遮住头顶，安静的跟着碧云走了。

“……是想关心您吧。”

碧蓝等谢氏走后，才有些犹豫的开口。

提及谢氏时，一时间竟不知唤什么才好，嘟囔半晌只有含糊其词的将对谢氏的称呼略过了。

傅明华笑了笑，没有出声，反倒是拿也两张信纸，叠好放进了袖口中，这才看了谢氏之前离去时的门口一眼：“兴许是吧。”

可惜此一时彼一时，傅明华不怨谢氏，但也不再需要她了。

付嬷嬷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如今太夫人去世，奴婢还要再去江洲吗？”

“要去。”傅明华微微颔首，太夫人虽然去了，但交待付嬷嬷的事还未办完。

她原本是让付嬷嬷去信求得崔氏一个承诺，若崔氏见信之后首恳，再做之后的打算。

但是谢氏的到来带来了谢家的态度，便自然省了傅明华一些事了。

“只是再去江洲，你便不必再带信了。”她伸了手指，抚了抚自己裙上绣的花，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徐子升年岁不小了吧？”

屋中丫头婆子都不明白她突然提及徐子升的用意，唯独付嬷嬷心中在猜想怕是傅明华要将再次回江洲的责任要交到徐子升身上了。

“你这两天，暂且侍候客人，到时随她前往江洲，替我瞧一瞧江嬷嬷的身体。”

虽说信不用再带了，可是江嬷嬷的身体却是要看的。

付嬷嬷应了一声，才缓缓退下。

傅明华摸了摸袖口，主意定下，让人去传徐子宁在外院议事厅候她。

徐子升已年二十，与谢家二房谢利亨的女儿谢殊宛定下了婚事，却至今未曾成婚。

他如今尚不算功成名就，一心一意跟在燕追身边，想要等将来有所建树才娶谢殊宛。

傅明华之前隐约听姚释提过一次，他是担忧自已地位尚低，不能使谢殊宛嫁了他后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所以这桩婚事一拖再拖，徐子升宁愿自己苦着，也绝不愿连累了谢殊宛，使她跟着自己过苦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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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9.第518章 晚矣

尤其是之前发生了乔子宁的妻子卢氏被燕玮掳走之事，越发使徐子升更为担忧。

谢家当日挑他为婿，愿将女儿下嫁，便是看中他人品、才学，而出身门第次之，徐子升想得如此周到，又不肯此时娶谢殊宛而借岳家之势，却一心要自己挣出富贵，谢家确实是没有看走眼的。

与当年第一次见面时相较，徐子宁长高许多，眉眼间越见稳重，温和里透着峥嵘，安静的等着傅明华说话。

“子升今年二十了吧？”

傅明华喝了口茶，问了一句。

徐子升便恭敬道：“您还记得。”眉梢一动，还有些意外的样子。

他是实在没想到傅明华还记得他岁数几何，徐子升心中一动，忆及今日听人说，江洲有来客，再想起傅明华召见自己之事，便心头猜测，怕是傅明华有事要交待自己去办了。

“之前曾外祖母七十大寿之时，我回了江洲一趟。”傅明华捧着茶杯微笑，当时她与燕追还在岳阳楼见过徐子升等人一面。

徐子升显然也想起了当时的情景，笑了笑，傅明华接着又道：

“当时与宛表妹曾提及子升的岁数，便记得了。”

一句话让徐子升大羞，耳朵都红了，再不见之前温文尔雅的模样，露出几分少年的窘态来，张不开嘴说话。

“我记着今年表妹及笄，也想为她添件东西。”

傅明华手轻拂了一下裙子，抬起头来：“贵妃娘娘赏了我一支白玉螭龙簪，恰解我燃眉之急。”

“您是希望我替您送簪？”

徐子升问道。

傅明华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反倒神色严肃：“当务之急，不是此事为重。谢家里，太夫人去世了。”

她将这消息说出来，徐子升便大吃一惊，惊慌出声：

“什么？”

他意外之下，大为失态：“您说的是真的吗？”

傅明华才将一点头，徐子升脸上笑意渐渐便收了。

崔氏在江洲人的心目中，声望地位不在谢老爷之下，如今乍然闻听崔氏去世，徐子升抬起手来，以袖掩面：

“您且见谅。”

他声音里听见哽咽，好一阵仍平静不下来。

“你回江洲奔丧之时，我会修书一封，你为我亲自交到我外祖父手上。”

傅明华这话一说出口，徐子升半晌之后才点了点头，将袖口放下来时，他的眼圈发红，眼中露出哀伤之色，却又强忍着点了点头。

“如今洛阳形势如何，你也心中有数，容涂英权势在握，大肆提拨自己人，排除异已，狼子野心已露。”这会儿正是时机即将成熟之时，嘉安帝的计谋，需要一个推手。

只是赵国太夫人并没有将那至关重要的一封信，交到嘉安帝的手中，也并没有交到燕追手里，却反倒让谢氏带到了傅明华的面前，其中深意，自然是耐人寻味的。

徐子升沉默不语，点了点头。

他仍在哀痛崔氏的离去，同时也有些担忧谢殊宛，在这样失去长辈的时刻，他却没有陪在她的身侧。

交待了徐子升一番，傅明华看他忧心忡忡的样子，才挥了挥手：“你准备一番，早去早回。”

送走了徐子升，傅明华又准备进宫将这消息告知崔贵妃。

容府里，容涂英听着探子的回报，双肘撑在桌面，手掌交叠着托额：

“江洲来人了？”

前几日秦王府里才有人出了城，据消息看来，应该是昔日长乐侯府中世子夫人身侧的老奴。

原本容涂英并没有将傅明华放在眼中，对她也并不如何关注。

可在同一个人手上吃过亏后，他便很快收敛了那种轻视怠慢。

他的性格向来十分谨慎，又知道自己将来要干的是什么事儿，所以桩桩件件的事儿便不敢再掉以轻心，反倒凡事亲力亲为，十分仔细。

两天之前，秦王妃令人召回了府里昔日侍候谢氏的老奴，反倒第二日派她前往江洲，跟随她的人才随她出洛阳不远，此人便遇着了江洲来人，又随来人一道回了洛阳之中。

“江洲来的人，小人们令人画了画像。”

站在容涂英面前的男子上前一步，将裹着的画像呈了上前，容涂英伸了手来接过，皱眉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那男子有些尴尬，咳了一声，见容涂英虽未发怒，但心中也有些犯怵：

“据陈力所言，那妇人有些像昔日长乐侯府的世子夫人谢氏。”

容涂英一听这话，眉头便皱紧了。

“谢氏亲自前来？为什么？”

他隐约觉得不妙，只是秦王府在燕追手里时，便被他治得极严，府中侍人、宫仆都是随他出宫多年的人，要想安插人手，不是一件十分容易的事儿。

容涂英揉了揉额。

此时宫中崔贵妃好不容易盼着傅明华进宫一趟与她说说话，她一来，却带来了崔氏已死的消息。

崔贵妃不由黯然：

“我年少之时，姑祖母也十分爱惜我，今年的年生不好，怎么一个个的，就都去了呢？”

她想起了太后之薨。

傅明华安慰似的拍了拍她的手，小声的道：

“您稍后在我离去，便将我带来的消息透露出去。”

谢氏进洛阳一事，是瞒不住人的，容涂英必定会先方百计的打听。

傅明华要请谢家做的事儿，是绝对不能让他事先知晓。崔氏去世的消息，必会打消一部份容涂英心中的疑惑。

只是放消息也不能随意就放了，否则更会引起容涂英的怀疑，唯有借用崔贵妃在宫里的手段，将消息似是而非的放出去，由容涂英自己来猜，他才会相信。

崔贵妃略一思索，便点了点头。

傍晚宫里容妃就得到了江洲谢家出了大事的消息，只是此时消息仍未传入洛阳之中。

黎媪问道：

“娘娘，是不是谢家有意与秦王合作？”

容妃便不屑的扯了扯嘴角：

“谢家安于江洲一角，大唐建立之后至今，子孙后代俱不入朝为官，装得安份守已，能有什么样的大事值得人关注的？除了……”她想起了谢家里那位当年得太祖亲封的赵国太夫人，便伸了保养得宜的玉食，轻抚过自己的红唇，眯了眯眼睛：“莫非，是谢家里那位太夫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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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第519章 国库

崔氏年事已高，当初七十大寿之时，皇上还亲赐了不少东西前往江洲，距离如今都好几年了。

七十几岁的人，死了也是寻常。

谢家里死了这样一位长辈，对于如今不进名利场的江洲谢氏来说，也确实算是一件大事了。

傅明华的母亲乃是谢氏出身，谢家人来向她报丧也是寻常事，至于她进宫与崔贵妃提及此事：

“那位赵国太夫人，是青河崔氏出身的吧？”

黎媪就点了点头。

容妃让人将消息传到容涂英耳中时，他还有些半信半疑的。

赵国太夫人崔氏年岁渐长，在这个时候去世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他本能的就是觉得有些不大对儿。

两日之后，江洲报丧的人来到洛阳，正式带来了崔氏去世的消息，容涂英的心才渐渐落下了。

今年是个多事之秋，太后才将大殓。

朝中容涂英进言皇帝为太后修建禅寺，以为太后祈寿冥福。

大唐初建不过短短几十年，如今尚不算完全太平。

嘉安帝登基以来，勤俭而节约，少有大兴土木之时，如今突然拨出这样一笔支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辅林等人自然反对。

“皇上，如今边境未稳，战事未平。北有薛延陀、契丹及昔日突厥残部仍未剿灭，实在不宜大兴土木。臣认为，为太后修建禅寺固然主意不错，但事有轻重缓急，将这修建禅寺一事，稍往后延，等将来九州一统，蛮夷臣服，国库丰盈之时，再行动工，岂不美事一桩了？”

李辅林握了象笏，出列大声的进言。

容涂英似笑非笑，看着这位昔日极受嘉安帝宠幸的老臣，他说得慷慨激昂，冲着容涂英怒目而视。

只是李辅林越是怒火中烧，容涂英则越发气定神闲。

“李大人此言差矣。大唐以孝治国，皇上自建元九年登基以来，兢兢业业，严于克已，从未有过松懈之时。如今只是想为太后建禅寺，请来佛门舍利供奉，为太后祈寿冥福罢了，李大人却诸多阻挠，不知是何用心啊？”

容涂英弯了弯嘴角，挑眉看着李辅林道。

朝堂之上，一时间因为两位同平章事的话，而分为不同的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嘉安帝被吵得头晕脑涨，挥了挥手，淡淡的喝斥了一声：

“好了。”

皇帝一开口，朝中诸位吵得面红耳赤的朝臣顿时便住了嘴，不敢再出声了。

“宋怀英何在？”

嘉安帝长呼了口气，唤了一声。

尚书省下户部侍郎站了出来，高声应道：“臣在。”

嘉安帝弹了弹指，接着唤道：“余庆岁。”

一时间好些朝臣竟然半晌反应不过来，许久之后尚书省下户部度支郎中才站出了列来，大声应了一句：

“臣在。”

大唐之中，尚书省下户部度支司乃是掌管的是大唐的国库，这个职位低微，却又十分重要，且事务繁琐。

因要与钱财打交道，翰林中人大多不屑于任此职，因此度支郎中平日并不大受人看重。

此时嘉安帝一连召了两位大臣出列，吩咐二人将近年来财政情况一一说明。

宋怀英顿了片刻，才大声的道：

“臣尊旨。”

余庆岁略一思索，才有些紧张的开口：

“回皇上话，先帝在时，自颁布均田令后至今，百姓衣食丰足，您登基至今，调减税赋，由太祖时期年粟三石，降为两石，每户布1疋、棉三两、麻三斤罢了。”

余庆岁大声的报数，将国库情况一一说出。

户部尚书刘信长亦道：

“太祖崩时，大唐户不足四兆，人口亦不过兆兆之数。”刘信长此话一说出口，陈敬玄等人心中便是一沉。

大唐算数之法，乃是依《礼.内则》来算，乃分一、十、百、千、万、亿、兆等来算。

亿分大小算法，小数以十为等，十万为亿、十亿为兆。大数依万为等，万万为亿，万亿为兆。

也就是说，刘信长话中意思，乃是大唐之初，全国户籍不足四百万户，人口亦不过千万。户部尚书刘信长来趟这浑水，便证明刘信长要为容涂英说话了。

陈敬玄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刘信长接着又道：

“可皇上登基之后，有目共睹，时至今日，大唐在籍者共九百余兆，人口亦是数以万京计，此乃皇上您的功德。”

嘉安帝登位以来，户籍人口较之先帝在时，增涨了不止一半，这是实打实的功绩，足可证明嘉安帝治理国家时所做下的努力与成果。

百姓安居乐业，并非一句空话罢了。

“如今国库丰盈，都是皇上治国有方之故，是以臣认为，皇上一片孝心，欲建禅寺，不足以影响民生之计，亦算不得破费之举。”

刘信长说完这话，恭手而立。

李辅林等人相互对视了一眼，脸上露出无可奈何之色。

讨论结果，自然容涂英所进言有功，皇上将此事交由他全权负责。

下朝之时，两派官员横眉冷对，各自仍不服气，苏颖等人跟着容涂英离去之后，李辅林与陈敬玄等人脸上的怒容才转为意味深长之色。

宫里崔贵妃听到这话，心中隐约不安。容涂英想要渗透户部，伸手向国库的心实在太过明显了，可嘉安帝时至今日，竟然也纵着他来，这不得不让崔贵妃担忧。

相较之下，傅明华倒是听了这消息，无动于衷。

嘉安帝允容涂英沾染户部，必是有所图。

她想起了当日燕追自容涂英处所得来的一箱送给她的蝴蝶，全是以黄金铸成，精巧非凡。

容涂英当时一出手便如此阔绰，足可见容氏的家底了。

可是容家如此富有，却仍贪心不足，追根究底，便是容涂英要办的事容家的钱财不足以支撑他的行动，才会使他打起了国库主意的。

傅明华站在书桌前，面前铺开了宣纸，碧云亲自为她研了墨，她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提笔醮满了墨汁，挥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极大的圆出来。

碧蓝看到，便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您可是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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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第520章 意图

古时有画饼充饥一说，如今傅明华也画了个圆，开始几个丫头还当她是要画窗外能见着的那片湖光山色，哪知她一挥毫，便画出这个圆，将一张宣纸都几乎占满了。

碧云瞪了碧蓝一眼，也探了头去看，却见傅明华并没有理睬碧蓝，反倒是提笔又将这圆一画分为两半。

“若这是一块饼，一半是容家的资产，一半则是国库。”傅明华心中思忖了一番，再将一半的圆又画了一分出来：

“取一些收买十六卫所的人，仍剩下这样多。”宫中容妃需要打点往来，容家里族人不少，花费亦是要去掉一些。

她三三两两将饼划去一小半，仍剩了大半，傅明华皱眉苦思，碧云取了帕子，温柔的替她擦头上的汗珠，一面劝道：

“您先坐一阵，喝杯茶歇息一阵吧。”

傅明华扶了扶肚子，扔了笔，接过碧云递来的凉茶，想起了傅明纱。

她被带回长乐侯府，怕是已经被灌下了坏了身体的药，将来再不能有子嗣了。

可是事情的起因，究竟是不是与容涂英有关呢？傅明华的目光又落到了自己画的那一个圆上，此时那纸上的圆就如一块大饼，已经遭分食小半了，可仍剩了大半犹在。

她一双秀气的眉蹙了起来，眼睛眯了眯，想起了严三郎。

上次严三郎想要求见她，但傅明华对他十分鄙夷，根本不屑于见这样的人面。

可仔细想来，严三郎突然要进洛阳，未免也实在是太过巧合了。

他进洛阳的缘由，究竟是像他自己所说的一般，为了明年春闱，还是家人授意呢？都乐侯府位于山西，那里隶属河东道，都乐侯府就在并州。

自古以来，并州就盛产钢铁制品。

朝廷每年要求河东道进贡的数十件当地盛产之中，钢铁必是其中一项。

大唐所需铸的武器、盔甲来源，大多出自于此。

所以当初为了摆脱淮南阴氏的挟制，嘉安帝在设立兵工部时，也首要考虑太原一带，就是为了当地取材之便。

傅明华嘴角缓缓扬了起来，隐约猜到容涂英急于用银子的缘故了。

他怕是为了将来起事之时在做准备，只是这个准备不是为了他自己而做，而是为了给忠信郡王以方便。

朝廷之外，他想牵制大唐兵力，忠信郡王将来造反之时，实力越强，越能牵制各地军队。

到时朝中他一旦起事，与忠信郡王里应外合，大唐兵力在外的情况下，朝中十六卫所他若是能收买大半，此事成败机率，便在五五之数了。

容涂英此人实在不可小觑，嘉安帝在将他养虎为患的情况下，他却准备养狼，养出忠信郡王与朝廷对抗。

这些余下的银子，他怕是会连同容家财产，一路秘密送入河东等地，以作将来忠信郡王起事之用。

而严家恰巧位于并州之中，怕是与容涂英早有勾结。

严三郎当日祸害傅明澜的举动，怕也是容家意图闹出事来，声东击西，以掩饰自己将来要干的事儿的真实目的罢了。

只不过严三郎及傅明纱夫妻二人吃相太过难看，手段又十分低劣，做出的事儿太过低下。傅明纱虽有心机，但城府并不深，导致当日一下就被傅明华怀疑上了，以致露了马脚。

她想到此处，忙急急的站起身来：

“召姚释！”

“您仔细一些。”薛嬷嬷见她匆匆忙忙的动作，吓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儿了，忙捂了胸口，迭声的唤她：

“如今您月份大了，需得动作轻一些。”

下人都担忧她的肚子，她却挥了挥手，示意碧云替她取了披风来搭上。

碧蓝匆匆出去备轿，绿意却忙吩咐人去先寻姚释。

姚释正在文学馆，与馆内一干文人在谈经说道，正谈得兴起，却听王妃有召，愣了一愣，弹了衣裳起身时，却听下人回话，说是王妃已经朝清风阁方向去了。

清风阁是燕追所设的文学馆中置放古籍之所，以供馆内学士翻阅，地方十分清幽，环境极雅。

姚释来到清风阁时，便听下人说王妃此时正在水阁之上候他。

清风阁以一条汉白玉雕就的拱桥连接了湖面之上的水阁，水面清幽，四周以绣了山水画的轻薄丝帛裹了紫檀木垂下。

姚释还未进水阁，就透过那轻纱看到了阁中等候的傅明华。

“娘娘唤我来，不知有何事要吩咐？”

姚释进了阁内，阁中傅明华身侧仅有一个平日跟在傅明华身侧的婆子及大丫鬟在，低眉敛目的，全心全意注视着傅明华，仿佛并没有发现他已经来了。

“姚先生，容家的家产，是不是已经全流通往河东等地了？”

她跪坐在软榻之上，那七幅细纱裁成的裙摆洒了一榻，雍容华贵，缓缓抬了眼皮看他，气度芳华。

姚释愣了一下，很快便咧嘴笑了。

“您何出此言呢？”他躬身而立，傅明华没有唤他坐下，他也双手垂下。

“容涂英要修寺庙，并不是真心为了太后祈冥福。”傅明华伸了手，撑在矮桌之上，含了笑意望着姚释看：

“他意在户部，看准的是国库吧？”

朝堂之上，据说李辅林等人与容涂英争得极其厉害，皇帝的态度却偏颇了容涂英一方，怕是皇帝要想寻个由头，再逼容家一把了。

姚释微微颔首，嘴角边笑意更深了一些。

“如此多的银子，容涂英要送往哪？”傅明华问了一声，姚释这才答：“您认为呢？”

“我认为是送往并州，借都乐侯府严家的手，买钢铁之物以作兵器，送忠信郡王，作为两人合作之礼所用吧。”

姚释抬起头来，笑着就问：

“您怎么会认为容涂英买了这些东西，制作兵器、盔甲，却要送给忠信郡王呢？”

两人一问一答，傅明华身后的薛嬷嬷及碧云则是听得手足冰凉。

傅明华话中之意，分明就是容涂英有作反之心了。

“河东一带，乃是冯氏的大本营，太原刺史冯说乃是忠信郡王妃冯氏的嫡亲族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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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2.第521章 名字

在那样的地方，若说容涂英花的这笔银子不是送于凌宪，又有谁肯相信呢。

傅明华正色的问：

“王爷究竟在哪？”

姚释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顿时便滞住了。

他在傅明华面前还鲜少有露出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此时被傅明华一问，却是搓着手，干笑了两声：

“您说呢？”

傅明华气极反笑，捂了肚子就道：

“跑得可真够远的。”

“您猜到了。”姚释看她这模样，一时间也有些尴尬。

她怀着身孕，再过不了两个月便可能是要生产了。“王爷曾私下吩咐，说是会尽力在您生产之时，赶回洛阳。”所以他才急切的想要早些时候将事情办妥，尽快的回到傅明华的身侧。

姚释轻声的解释着，看傅明华似笑非笑的神情，不由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长髯，不说话了。

还是留着王爷回来解释吧。

回院的路上，碧云不时看一眼傅明华。

她神情瞧不出喜怒，甚至回院时，还站在铺满了荷叶的湖边站了一阵。

只是想着之前傅明华说的话，碧云及薛嬷嬷二人却是心惊胆颤的。

皇上要为太后修建的寺庙在容涂英的主持下挑了良辰吉日开工，傅明华的生辰快到了，幽州里令人送来了大批的礼，都是燕追令人送出的，与礼同来的，还有燕信的亲笔手书。

自两人成婚以来，算算时间，今年已是二人婚后傅明华的第二个生辰，可每年他总是遗憾错过。

她握了信件，坐在廊下出神，碧云小心翼翼的过来，在她耳边小声的说道：

“王妃，宫里娘娘召您前去说说话。”

傅明华点了点头，犹豫再三，仍是提起了裙摆。她虽然性情稳重，但确实是有些思念燕追了，夫妻两人成婚以来，总是聚少离多。

“去年的今日，王爷似是还在准备攻打莫州。”

那时李彦辉造反，燕追奉嘉安帝的命围剿李彦辉，收复了莫州及幽州、范阳一带。

“只是去年的战事易打，今年则难了。”她叹了口气，站起身时，已经恢复了冷静、淡然的端雅模样，一颦一笑不再像之前般提及燕追时带些小小的抱怨了。

薛嬷嬷扶她起身，看她神情，有些想要劝她，傅明华却像是知道薛嬷嬷心中的想法似的，笑了笑：

“也不必劝我，我知道轻重，短暂的别离，只是为了将来更长时间的相守。”

燕追此时干的是有利于他将来的大事，忠信郡王府必须要除去，若拖延下去，将来必成大患的。

只是她虽明白事情轻重缓急，但她仍是思念丈夫的妻子，所以生辰之时，又怀着身孕，丈夫却不在身旁，难免会抱怨两句。

“冯太太当初还羡慕我，如今她可还羡慕？”她难得露出这样孩子气般的神情，惹得碧云几人都不由低下头去偷笑。

薛嬷嬷也知道她性格，听她这样一说，不免便抿着唇轻轻笑了一声：

“您是个明白人，许多人活了一辈子，也未必有您想得这样通透。”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来为傅明华整理帔帛：“说句大不敬的话，王爷心中有您，纵是远在千里之外，仍记得您的生辰，将您记挂在心中。可有些夫妻，丈夫没有那个心，哪怕面对面的坐着，共同生活在一个屋檐下，也未必能记得住妻子的生辰。”

薛嬷嬷说完，看了宫中的方向一眼。

崔贵妃就是如此的。

她这一生，不知在生辰时独守过多少回空房了。

宫里崔贵妃在侍弄花草。

静姑不知从哪又为她搬了两盆花回来，只是无论她怎么精心侍候，那花却总养不活。傅明华每次进宫里来，都能看到她手中照顾的植物不是同一种。

“宫里江浙进贡了些杨梅，我尝了两个，味儿还不错，皇上赏了两筐，稍后你都搬走。”

崔贵妃拿了帕子，轻轻的擦拭了一下那盆中昙花叶子，上面已经结了花苞，但叶子却有些泛蔫打卷，崔贵妃侧头认真的看了半晌，叹了口气：

“怕是活不成了。”

她有些纳闷不解，抬起头来，笑着问傅明华：

“元娘，你说怎么回事，怎么这些花儿，我养一盆就死一盆呢？”

她旁边还摆着小铁锹、水等物，一应俱全，花盆里土壤仍未干透，花上的叶子甚至崔贵妃都以帕子一点一点的擦拭干净了，显然照顾得十分细心。

傅明华自己也种了些花草，闲暇无事时，亦会侍弄花草打发下时间，一瞧这情景就知道是崔贵妃太过上心，频频为花浇水，照顾太仔细之过。

“这花草，您要时常盯着它，它反倒难过，倒是时不时的瞧上一眼，浇些水来，它反倒长得好了。”

傅明华坐了过去，她这话一说完，崔贵妃脸上的笑容渐渐就收了。

“不说这些了。”崔贵妃侧过身去，在一旁的水盆中净手，转过身来时，脸上又露出了笑容：“阿沅可是走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

谢氏当日送来了江洲里崔氏写给她的信后，在王府只呆了一日，便又领了人回江洲了。

她临走之时，如她来时一般，静悄悄的，并没有引人注目。

崔贵妃目光呆呆望了一双手掌半晌，神情平静得近乎死寂一般，好一阵她才又将视线落到傅明华肚腹之上，眼珠转了转，脸上多了几分生气，伸了手来摸：

“快了。”她的神情温和，看到傅明华腹中未出世的孙子，倒露出几分期待之色：

“追儿可有说过，起什么名么？”

傅明华摇了摇头，崔贵妃似是想起了什么：“兴许是留着等皇上赐名的。”她脸上露出几分失落之色，随即又神情一振：“我生追儿时，还是先帝在世时，亲自赐的名字。”

“说到追儿的名字，也是有来历的。”崔贵妃兴许是想起了旧事，笑出了声来：“先帝戎马一生，为追儿起名，取贾谊《过秦论》中，追亡逐北，伏尸百万之意。”意思是战国时期，秦孝公去后，惠王、武王继承其旧业，遵寻孝公遗志，意在一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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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3.第522章 死于

当时各地诸侯十分害怕，意图抵抗秦国，他们组建百万军队，闯过关隘攻打秦国，秦军开关迎敌，诸国军队却徘徊观望，不敢上前，而后秦军趁机进发，追击逃走的败军，诸国士兵横尸百万，流淌的血水能使钝牌漂浮起来。

这是燕追名字的由来，也是证明了当初太祖在为孙子起名时的勃勃雄心与凌云壮志。

大唐当时的情景，与典故中秦国遭围攻的情景何其相像。

不过那时围攻秦国的是各国诸侯，而当时太祖面临的情况，是四面八方的压力罢了。

有来自四姓，亦有来自四族，对当时的大唐皇权施以压力。

太祖当时为孙子起名，亦可见他心中渴望破除当时的环境的一种豪气与杀意，他将这些希望与野心地揉入进对于当时才将出生的燕追名字里。

也就是说，燕追从出生时起，就早背负了长辈期望，如今也不过正是一步步渐渐实现当初太祖为他起名时的期望。

崔贵妃笑了笑：“说这些做什么。子升前往江洲了吧？”

傅明华点了点头，心里却隐约有些担忧。容涂英利用严三郎与傅明纱，意欲从长乐侯府着手，想搅乱洛阳平静，但此计遭傅明华制止，依他性情，必会再生一计。

而他必会设法牵连燕追，得想个方儿反将他制住，为燕追腾出空手。

只是看崔贵妃郁郁不得开怀，她也就将这些担忧忍了下来，免得更使她也跟着焦急。

六月骄阳似火，坐在廊沿下虽然被挡出了一方阴凉，但仍是热。

吹过池面的清风传来荷花的清幽香气，两个大宫人正取了扇子，为傅明华与崔贵妃二人送风。

“我这心里时常记挂着，追儿如今远在幽州，容涂英又狼子野心，皇上对他却十分器重，丝毫不加以防备，元娘。”崔贵妃握了傅明华的手，“我已活到这样岁数，已经有了一双儿子，该经历的，我也经历过了，我不担忧。可是你……”

她目光落在傅明华腹间，那里怀着燕追骨血，崔贵妃担忧容涂英起事，到时伤了傅明华。

“只盼追儿早些时候回来。”

她抿了抿唇，最终仍是叹了口气。

“王爷不在幽州。”傅明华看了崔贵妃一眼，说出的话让崔贵妃神色一变：“什么？”

“王爷不在幽州。”傅明华又重复了一次，贴近崔贵妃耳侧：“我怀疑，皇上与王爷要里应外合。”

她靠在崔贵妃耳侧，吐气如兰，崔贵妃愣了愣，还未说话，就听到一连串‘咚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崔贵妃双眉一挑，厉声就问：

“谁这么没有规矩？”

话音刚落，半圆强弧形的问廊转角处，杨复珍匆匆而来，他是崔贵妃宫里的内侍，得崔贵妃重用，为她办事，宫人也不敢拦他，杨复珍一手捞着衣摆，一手捏了袖子擦汗，看到崔贵妃及傅明华，眼睛一亮，忙朝两人急步走来，离崔贵妃约摸丈远，便‘咚’的一声重重跪下了：

“娘娘，凌少徐死了。”

凌少徐是忠信郡王凌宪的庶四子，年终之前他与其妻孙氏奉忠信郡王之命，替凌宪入洛阳的。

孙氏因意图谋害傅明华，而早就身死，凌少徐则被软禁在忠信郡王在洛阳的别院中，直至如今。

朝廷原本有意清算忠信郡王之罪，并将凌少徐因其妻举动而入罪的，只是后来太后意外去世，导致西京之事也耽搁了。

没想到如今却死了。

认真算来，凌少徐死了，对于秦王一党来说又不是什么大事，反倒他的妻子孙氏胆敢以下犯上，凌少徐也算死有余辜。

崔贵妃想到此处，先是扬唇一笑，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大对头，笑容一滞，接着问道：“发现了什么？”

杨复珍额头汗如雨滴，听了崔贵妃问话，便颤声道：

“娘娘，现场发现了一把匕首，插在凌少徐胸口。”他吞了口唾沫，接着才道：“匕首之上，刻了秦王府刀具的特殊记号，此时大理寺卿段正瑀等人已经接连赶去郡王府了。”

崔贵妃咬牙切齿，站起了身来，手掌紧握成拳，杨复珍看她这模样，声音压小了些：

“刑部尚书、御史台余忡都紧跟了过去……”他话未说完，崔贵妃身体便摇晃了两下，吓得杨复珍连忙要上前来接她：

“娘娘……”

傅明华伸手挽住崔贵妃的胳膊，她定了定神，一摆手：

“我没事。”

话虽是如此说着，但崔贵妃却脸色发白，握紧了拳头：“你详细说说。”

“老奴今日也是得了孙固提点。”孙固是嘉安帝身侧内侍监黄一兴的弟子程济的义子，宫中内侍宫人之间联系千丝万缕，杨复珍从孙固处得到消息，看来已经有人将此事捅到嘉安帝面前了。

傅明华倒是丝毫不意外，她之前还在想容涂英必要大闹一场，此时得知凌少徐之死，倒是十分镇定。

只是西京忠信郡王府与大唐之间的关系原本就已经极为薄弱，凌少徐的死极有可能会使得双方之间隐藏的风暴一触即发，事情极有可能闹大，容涂英借机栽赃，怕是为了在大战来临之前，利用此事，逼迫燕追返还洛阳！

崔贵妃显然与傅明华想到了一处，此时咬紧了牙关，极力思索办法。

“凌少徐身份特殊，又在这关键时刻死于非命，情况对王爷不利，娘娘……”

杨复珍焦急的跪在地上，仰头看了崔贵妃一眼。

她的脸色如雪一般的白，事到如今，容涂英的利剑已经对准了己方，而她为了儿子，亦不能此时就倒下。

“替我备下朝服，我要去求见皇上！”

她深呼了一口气，眼中带着刚毅之色。

哪怕明知到了此时，求见嘉安帝并不一定有用，但无论如何，她都要试一试，据理力争的。

“我的儿子，绝对不可能干这下作勾当，他若要杀凌少徐，必是光明正大的杀，对付一个在洛阳为质的庶子，还用得着暗杀这样的下流手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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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4.第523章 非命

崔贵妃冷笑了一声：

“这些魑魅魍魉，我追儿在洛阳时，个个龟缩在阴暗角落，不敢现身出来，畏惧于他，却趁他不在洛阳时，倾巢而出，想往他身上泼些脏水！”她握紧了手掌，指甲掐进掌心中，哪怕此时得知了这样一个噩耗，她的腰背也挺得笔直，不露畏惧慌乱之相。

“我要出宫。”

傅明华眯起眼睛，抚着肚子道：“我与母亲分头行事，您见皇上，我召姚释。”

崔贵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傅明华回到王府，召来下人一问，才知姚释不在府中，他去了李辅林府中作客，晌午前去，至今仍未归来。

倒是如今形式比她想像的更加严峻，凌少徐之死传出来的一刹那，府中的下人便已经前往打探消息了，凌府至今被大理寺骁骑封锁。

傍晚嘉安帝颁布旨意，令大理寺、御史台、刑部组合成三司共审此案，并且皇上亲点洛阳太守顾饶之及负责洛阳守备巡逻的金吾卫张巡协助大理寺的人，务必要破此案。

因插在凌少徐心口上的那柄带了秦王府特殊标志的匕首，大理寺卿段正瑀傍晚入宫，急急求见嘉安帝，恳请嘉安帝将秦王府等以姚释为首，一干武力出众的门客、幕僚等暂且扣押在大理寺，以排查案件。

桩桩件件的事情对秦王府十分不利，傅明华原本在等着姚释归府，最终等来的结果却是姚释等人武功出众的门客之流，尽数被锁入了大理寺中。

容涂英这是想要对她赶尽杀绝！

那前来传报消息的侍人小心翼翼的跪在地上，烛光之下，傅明华的身影随着火光摇曳晃动，她安然的坐在椅子中，仿佛对于如今的局面没有丝毫的担忧，镇定自若。

她的双手抱住小腹，神情平静，好似外间的风暴没有对她产生丝毫影响似的。

入夜之后屋里十分闷热，传话的侍人只觉得身上汗水一股一股往外涌，很快将他的里衣浸湿了。

圆领衣衫勒得他的脖子喘不过气来，他小小口的喘气，极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不敢太过大声，怕将秦王妃惊着了。

今夜不知为何，闷热得难受，外间水蛾四处乱飞，有些飞进屋里，丫鬟们拿了网在捕捉。

那追捕飞蛾的脚步声沉闷异常，一下一下好似敲在人心口，听得人心里难受。

“除此之外，府中骁卫人人俱都要接受调检。”侍人小心翼翼的将话说出口来，不敢抬头去看傅明华的脸。

也就是说，今夜的秦王府，守备全无。

“王妃……”碧蓝看了傅明华一眼，小声的唤了一句。

“姚释是什么时候被带走的，被带走时，可说了什么话？”

傅明华终于开口，她的语气平静，越是这种紧张的时候，她越是能稳得住。

侍人仿佛受她的安静所感染，也感觉镇定了许多，他抬手擦了把脸，才双手撑在地上，额头点着地面，恭恭敬敬的道：“回王妃话，姚夫子是在同平章事李大人府中被右骁骑军大将军周同带去大理寺的。”

因为姚释昔年是以文武双全名闻天下，甚至就连如今战功赫赫的秦王燕追武艺都是由他一手教授。

大理寺段正瑀知道他危险，“为防姚夫子逃脱，大理寺卿段大人特地向皇上请旨，借来了右骁骑军大将军周同亲寻自领队，将姚夫子带走，以助案件调查。”

傅明华听了这话，莞尔一笑：

“逃脱？”她艳若芙蓉的双颊在灯光下，肌肤晕着柔和的光泽，淡淡一笑，便如幽兰盛放，仿佛沁人心脾的香气都扑面而来了，可惜她很快收敛了笑容：

“怕是有意给秦王府一个下马威瞧瞧吧。”

这样的话侍人自然就不敢再接嘴了。

如今容涂英看来确实有些本事，十六卫所里除了金吾卫、右骁卫怕是落入他掌控之中外，朝中大理寺卿段正瑀竟然也偏向了他。

只是不知会审的三司里，除了大理之外，刑部、御史台的人有没有遭容涂英收买了。

府中如今有用之人尽数遭到拘拿，容涂英是有意要动秦王府，砍其枝芽，使自己落得孤立无援的地步了。

傅明华偏了头，燕追不在洛阳之中，却背上了这样一个桩莫须有的罪证，洛阳里秦王一党原本以姚释等人马首是瞻，可如今姚释遭人陷害身陷囹圄，被拘留在大理寺内，陈敬玄等一干人群龙无首，怕是要遭容涂英挨个击破了！

宫中崔贵妃定是能拖延住嘉安帝的，不是因为崔贵妃份位、脸面，而是因为傅明华敢肯定，嘉安帝对容氏一党的杀意有多重。

屋中越发闷热，半空中闷雷阵阵。

傅明华一下站起了身来，‘轰隆’一声响雷在头顶炸了开来，一道碗口粗的闪电划破天际。

屋里众人吓得浑身一抖，瓢泼似的大雨说来就来，雷声才刚响起，‘哗啦啦’雨便落下来了，打在头顶琉璃瓦上，发出‘啪啪啪’的重响声，仿佛要将那精致的瓦片都击打穿一般。

雨一下，外头屋檐下挂着的灯罩便拼命的摇晃，火光一明一暗，仿佛即刻便要熄灭了。

“府外可有骁卫守候？”

傅明华问了一声，吩咐碧云：“为我准备衣裳。”

外头这样大的雨，碧云看了一眼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外，今夜的乌云挡住了月光，外头黑得可怕。

花草树木被风雨吹打得摇来晃去，碧云又看了一眼傅明华的肚子，犹豫着道：

“这样大的雨，已经这个时辰了，您要出门？”

“以文学馆的名义放贴，我有一本汉时二王墨宝，得自赵国太夫人传承，听说同平章事李辅林通晓文墨，为皇上处理公务之余，一手小楷写得极好，召李辅林、王秋甫、陈敬玄、王植岁……”她每平静的唤一个名字，屋里跪在她面前的侍人便将头压得更低了。

这些都是追随秦王多时的臣子，事到如今，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事实上屋里碧云等人都不敢保证，这些曾被傅明华点到名的大臣，会有几个依约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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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5.第524章 暴风

“中书侍郎顾秋实、裴敬……令他们即刻前来秦王府，共赏二王墨宝。”

傅明华说完，看了满头大汗的侍人一眼，微笑着问：

“你可都记牢了？”

那侍人牙齿撞得‘咯咯’作响，心中默念了一番，才应了一声：

“奴记住了。”

“取秦王府牌令出府，我会让碧云领两个婆子，跟在你身后，若有谁敢拦你下来，我便入宫，王爷不在洛阳，一个妇道人家，莫非想要赏幅画，还要看洛阳诸位大人脸色了！”傅明华温和的说完这话，叮嘱侍人道：

“若有人拦你，就将我说的这些话，源源本本说给拦你的人听。”

“奴遵令。”

傅明华的声音温柔，并不因为如今情况不利于她而焦急担忧，失了分寸似的。

在这样的危急情况下，大大的安抚了惊惶不安的侍人。

那侍人应了一声，傅明华才转头看着碧云，目光渐渐便更温和了：

“碧云，你怕吗？”

她身边能用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在容涂英借凌少徐之死而大作文章，欲将秦王府兵力架空的举动，使得她无人可用。

燕追在外拼博，洛阳这里她便不能再让燕追来担忧。

至少她不能做到与燕追并肩而战，却也要尽力为他扫平一些后顾之忧。

这样的时刻看起来险急，可若渡过了，回头来看也不过如此而已。

但今时今日，容涂英露出狰狞面目的时候，她能信的人，也就是在梦中的‘傅明华’落入险境时，却仍对‘她’忠尽耿耿，不离不弃的丫头们了！

“奴婢不怕。”

碧云抬起头，用力的摇头：

“稍后奴婢便领了人，跟在吴旭之后！您放心就是了。”

傅明华看了她半晌，缓缓点头。

这一刻碧云的脸，与梦里那个得知‘主子被许与陆长砚’时，一心一意要回江洲谢家为‘她’搬取救兵时的‘碧云’的脸重合，傅明华目光越发柔和，叮嘱她：

“若是遇着有人拦路，实在不必硬碰硬，话一说完，仍不许过，便即刻退回来。”

碧云沉默着点了点头。

宫中崔贵妃跪在紫宸殿前，雨水泼下来时，将她浑身都浇透了。

黑压压的天空仿佛此时要将她跪得笔挺的身体压垮一般，她却倔强的不肯认输。

黄一兴匆忙出来，撑了伞站在她身旁，跺了跺脚：“老奴的娘娘嗳，皇上此时收到了西京密报，实在是没有空闲见您，您快些起来吧。”

“我的儿子要杀人，无需做这藏头露尾的动作，我要请皇上主持公道，非要将这背后包藏祸心的鼠辈揪出来不可！”

黄一兴看她一脸的坚定，无奈之下又叹了口气，想起昔日宣徽殿门前，秦王燕追端起他斟的那一杯茶，喝过的那一口。

“罢了罢了。”半晌之后，黄一兴眼中的犹豫之色变得坚定，他咬了咬牙，以眼神示意一旁的程济将自己手中的伞接了过去，自己则顶着大雨，一路抱着头朝台阶下急奔而去。

他三步并作两步上了台阶，身影渐渐消失在宣徽殿的大门前，跪在雨中的崔贵妃见了这样的情景，微不可察的勾了勾自己的嘴角。

“您这又是何必呢？”

程济摇了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他撑的伞几乎全遮在了崔贵妃的头顶上，自己全身都被雨水浇透了。

崔贵妃挪了挪自己已经失去知觉的冰凉双腿，刚一动，膝盖处便传来针扎似的疼痛。

她进洛阳多年，被困守在嘉安帝的身侧，就如傅明华所说，帝王的权衡之计中，朝里她的儿子越得势，後宫之中她便越不能出风头，不能如容妃一般与朝中大臣往来勾结，她得安份守已，才能保儿子步步掌权。

相较之下，容妃极为受宠，宫外又有容氏及容涂英依靠，是以如今燕信不过被封个蜀王，迁往封地，任个下州刺史罢了。

如今出事之后，她唯一能求的便是嘉安帝，崔贵妃也是想要向嘉安帝表明她唯有依靠皇帝的态度，在等着嘉安帝给她安份守已的回答。

“何必？皇上收到了西京来的密函，怕是忠信郡王府因凌少徐之死而发难了吧？”

崔贵妃冷笑了两声，身体微微颤抖。

这场大雨仿佛将洛阳的暑气一并卷走了，雨水顺着前方高高的宣徽殿的屋檐打落到台阶之上，顺着下方流淌。

静姑有些心疼的看她，却也知道崔贵妃的性格，不敢扶她起来。

她说的这些话不是说给程济听的，而是透过程济，说给此时坐在宣徽殿中的帝王听的。

“凌少徐才将死，西京的密函这样快便收到了！我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巧合。”崔贵妃的声音夹杂在瓢泼大雨中，有些颤抖。

程济安静的为她撑伞，没有说话。

“我的追儿，虽不敢说是顶天立地的丈夫，但绝不会敢做不敢当的，此时他人在幽州，凌子徐却死于洛阳忠信郡王府，西京的密函如此快速便到了洛阳，这般巧合，谁知是不是有人与之里应外合，亦或是忠信郡王监守自盗呢？”

程济不说话，崔贵妃一个人似是在自言自语般。

宣徽殿里，嘉安帝握着西京传来的奏折，坐在书房的椅子中出神。

黄一兴在殿外站了半晌，风刮来细雨淋在他身上，他一连深呼了好几口气，才整理了一番衣角进去了。

他亲自斟了杯茶，放到了书桌之上。

桌面十分整齐，嘉安帝望着手里的奏折，神情平静的模样。

事实上此时西京情况十分危急了，忠信郡王已在西京等地召集兵马，发布榜文，公布庶四子凌子徐死于秦王燕追之手，痛斥燕追十八宗罪名，请求嘉安帝严惩凶手，还忠信郡王府公道。

西京当地嘉安帝亲自任命的官员已经被杀的杀，押的押。

从五月二十九日起，西京城的城门便已经紧闭，折子呈送到洛阳几天，此时西京的情况较之发送折子之时，只会更加严峻，可是嘉安帝却不慌不忙，将折子随意扔到了桌上，转而捧起了那杯黄一兴刚刚才斟来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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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6.第525章 骤雨

嘉安帝眼角的余光看到了黄一兴身上淋湿的痕迹，神色淡淡的就看了黄一兴一眼，仿佛这位服侍自己多年，忠心耿耿的内侍监心中的想法在他面前无所遁形一般。

‘轰隆’一声巨雷响起，闪电划破天际，雷声之后，宣徽殿里一片死寂。

黄一兴淋湿的头发正往下淌着水滴。

皇帝转过头来，含着笑意看了他一眼，他便重重的打了个寒颤。

“贵妃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为她如此奔波？”

嘉安帝饶有兴致的问了一声，黄一兴的脸色顿时便惨白。

他在嘉安帝面前卖弄的那点儿小心思，一眼便被他瞧出来了。

“大家。”黄一兴心念疾转，语气越发恭敬了：“老奴听说，大理寺卿段大人捉了秦王府中以姚释为首的一干门客武士，又将王府守备一一拿走询问。”他服侍嘉安帝多年，身体虽然残缺，但心思却尤其敏锐，善察言观色，知道嘉安帝重视燕追，便将背脊弯得更低：

“现今王府已被人盯上，忠信郡王府凌四郎之死，且不说是谁人所杀，可王爷至今镇定幽州，为大唐竭心尽力，洛阳里秦王妃身怀有孕，贵妃娘娘也只是担忧了而已。”

嘉安帝似笑非笑，看了黄一兴一眼，他竭力保持镇定，好半晌之后嘉安帝才摸了摸自己袖口，又将目光转向外间。

黄一兴微不可察的长舒了口气，嘉安帝吩咐了一句：

“传朕口喻，让左神武卫府大将军朱宜春点五百骁骑，暂且替代秦王府侍卫，镇定王府。”他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折子，眼中露出戾气：

“召段正瑀、余忡、萧如志、顾饶之、金吾卫所上将军宇文信、大将军张巡……”嘉安帝一连串点了许多人，黄一兴不敢分神，将这些朝臣名字牢牢记了下来：“三省令、同平章事李辅林、容涂英等人来宣徽殿见朕！”

黄一兴应了一声，飞快的叩了个头退出来。

外间程济已经淋得如同落汤鸡一般，手上握着的伞都险些被风吹变了形。

“娘娘，且起来罢。”雨水打落在程济脸上，又在他下巴汇聚成溪，一滴一滴的落下来，他一张嘴说话，水流便顺着他的脸淌进他嘴里。

他抬起手臂，以袖子擦了一把脸，抬眼便瞧见黄一兴提着衣摆从宣徽殿高高的宫门出来，为他打伞的两个小内侍忙不迭的跑在他身侧。

“娘娘，起来吧。”

黄一兴奔至崔贵妃面前，亲自伸手将她扶了起来。

原本跪在地上动也不动的崔贵妃，在此时黄一兴伸手来扶时，顺从的任由他将自己从地上扶起身。

“老奴还要去传大家口喻，召左神武卫府大将军朱大人点骁骑，暂且守护王府安全，您放心就是。”黄一兴顶着风雨，说完了这话，原本紧抿着嘴唇的崔贵妃心头一松，人便软软的朝一旁倒了过去。

吓得静姑与清容等人忙不迭的伸手将她抱住，为她拍背推胸，好半晌崔贵妃才缓过了气。

“今日一兴为我奔走，我记在心中了。”

崔贵妃在听到凌少徐遭人刺杀而死的一刹那，便猜到了背后下手之人，哪怕不是容涂英，怕也是与他脱不了干系。

容家的人如此胆大包天，她实在担忧傅明华。今日跪在宣徽殿前，虽然嘴里喊的是冤，实则却是在求嘉安帝出手庇护秦王府中的人。

燕追如今虽然不在洛阳，但洛阳城内还有一个怀了身孕的傅明华在。

容涂英手伸得如此之长，利用凌少徐之死，将秦王府侍卫、守备全部清空，崔贵妃实在担忧傅明华也出了意外，是以今日哪怕下起了大雨，她依旧跪在殿前，久久不肯离去。

好在黄一兴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嘉安帝下令之后，朱宜春领人镇守秦王府，那才是万无一失。

神武卫府乃是直属嘉安帝统率的北衙禁军从属之一，只听从嘉安帝的直接调遣，不受人摆布左右。

哪怕容涂英再有本事，手也绝对伸不进神武卫府里。

崔贵妃此时心中憋着的那股气一松，人便登时站不稳了，强撑着将话说完，黄一兴作了个揖，看了崔贵妃一眼，似是并没有将她之前说的话放在心中一般：

“娘娘，早些回去，请个女医，老奴差事在身，不便久留，便先行告退了。”说完，向崔贵妃行了一礼，绕过几人，领了两个撑伞的侍人，匆匆远去。

“娘娘……”

静姑有些担忧的摸了摸崔贵妃的手，她的手仿佛雪团，不带半丝热度。

夜色下，就着宣徽殿的廊下点着的宫灯，静姑依稀能看到崔贵妃那张惨白得没有半分血色的脸。

她有些吃力的转过头，望着宫外的方向，手指动了动，再也支撑不住，倒在静姑的怀里。

此时望着宫外的，并不只是崔贵妃。

容妃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大雨，已经站了大半个时辰了。

黎媪为她取来斗蓬披上，这场大雨带走了傍晚时的热气，气温好似陡然之间便降了下来。黎媪将展开的斗蓬才将披到容妃肩上，便被她自己伸手按住了。

“娘娘。”黎媪压低了声音，“宣徽殿那边，贵妃已经回去了。”

“哦？”

之前还神情冷然的容妃一听黎媪这话，眼珠转了转，仿佛活转了过来般，侧过身来：

“回去了？”

夜色下，容妃的一双眼里孕育着勃勃野心，“这样轻易就回去了，想必是心想事成了。”

平静的说出这句话时，容妃脸颊微微一抖，手掌重重的便握紧了。

那精心养护的指甲一下掐进她肉中，却在她力道之下折断弯了过来，钻心的疼。

容妃自己倒像是并无所觉，倒是抱言几人吓得不轻，忙让人去召女医前来，黎媪去瞧她的手，一面就劝道：

“您心中不痛快，也不要伤了您的身体。”

“黄一兴那老货出了宣徽殿，连他的两位义子也都被他带在身侧，瞧着像是往大理寺去的。”

黎媪轻轻的为容妃断了指甲的手吹着气，嘴里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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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7.第526章 圣心

女医匆匆赶来，为容妃剪掉被她自己生生用力折断的指甲，一面为她处理伤口，小心翼翼，动作轻微，深恐弄疼了容妃。

殿外轰隆隆的雷声夹着雨点打落在树叶、屋顶的‘沙沙’声不住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夹杂在其中，将外面的长廊踩得‘咚咚’作响。

外间抱语将手里早就淋湿的伞扔到了宫人手上，一面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又摸了摸自己早就淋湿的长发，圆脸的小宫人小声的道：

“姐姐换身衣裳吧。”

抱语却未理她，顶着一头湿发便进了内殿，一路都留下了湿漉漉的脚印。

容妃坐在宽敞雕花的胡椅之上，一手撑在扶手上，托着下颚，望着窗外发呆，一手被女医握在掌心里上药。

抱语进来时，黎媪转过头来，有些严厉的瞪她。

承香殿中御下一向森严，抱语这样一路踩进来，将地上自暹罗进贡的勾织地衣都浸湿了。

“娘娘。”若是以往，被黎媪这样一瞪，抱语必定会有些惧怕，可此时她却顾不得惧怕，跪了下去便道：

“皇上亲点了左神武卫府大将军朱宜春，领骁骑镇守秦王府。”

殿里的人听到这话，黎媪还没反应过来，正为容妃处理伤口的女医手一抖，握了丝绢的手便按到了容妃掌心上，将那月芽形的伤口戳了一下，容妃抬起手臂，‘啪’一声，便一耳光将女医打倒在地！

那女医被打得侧身撑地，顺势便跪在了地上，‘漱漱’的发抖，容妃双眉一立：

“贱婢！赏杖二十！”

“娘娘饶命……”女医听了这话，脸色惨白，大声的哀求。

容妃却甩了甩刚刚因为用力打人而掌心发麻的手，看了一眼伤口，断了指甲的指尖此时疼得她的手在本能的颤抖，她理也不理被侍人架了起来，面若死灰的女医，将手放在腹前，懒洋洋的说：

“知道了。”仿佛对此事毫不在意。

可是跟在她身旁多年的黎媪却知道，此时的容妃心里绝不平静，她跪在地上，往上挪了一步：

“娘娘……”

“崔氏倒也有些本事。”容妃抚了扶鬓，冷笑了两声，抱言不由便道：“皇上要护秦王妃，与蓬莱阁那位有什么关系？”

容妃挑了眼角，看了她一眼：

“你当崔氏真为她儿子不平？她是在提醒皇上，不要忘了，她儿子虽在外，但洛阳里还有怀了身孕的傅氏！”

容妃眼底尽是阴霾，又有些烦躁的以手掌压额。

今夜秦王府没有防备，是多好的机会，凌少徐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要想栽赃趁机除去一个眼中钉十分容易。

可是崔贵妃却能求得嘉安帝，使他派出一队骁骑，镇定王府，这便不简单了。

崔贵妃对皇上，还有这个影响力？容妃不信！

一个傅明华今夜出不出事，容妃并不在意，她要想杀人，不会急于这一时，可是嘉安帝的态度却耐人寻味，他是想要保秦王的意思吗？

哪怕忠信郡王府的折子递到了他手上，得知因为燕追的举动，而使大唐又要再起干戈，他却仍要保秦王，一个儿子，对他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这才是容妃听到消息之时，怒火中烧的原因。

与秦王府守备的骁卫相较，骁骑军远胜骁卫一筹不止，容妃颦眉苦思，皇上如此做，到底是什么原因?

她得了消息的同时，容涂英也同时得到了嘉安帝派遣朱宜春的消息。

与容妃的火冒三丈甚至迁怒了女医不同，容涂英听到这则消息时，笑出了声来。

新纳的高氏正站在他身后，全心全意为他按捏肩膀。

高氏年纪不大，但会察言观色，服侍起人来颇为称心，她按了已经很长时间，手臂酸麻，可容涂英没有说话，她却不敢停，仍是微笑着，好似没事人一般，这是容涂英最喜欢她的地方，乖巧而安静。

“皇上已令人召集了三省令，想必是已经看到了您示意让人呈上的折子。”

苏颖坐在书桌的左下手，皱着眉：

“可是既然得知忠信郡王府大战在即，凌宪之怒来自凌少徐之死，为何皇上还会应允崔贵妃所求，护秦王府周全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容涂英却闭了眼，叹息了一声。他实在是个难得的美男子，人至中年，却仍风度翩翩，留了长须，神情儒雅堂皇，眉清而目秀，让人一见便很容易生出好感来，只是苏颖投靠他的时间久，知道他温文尔雅的皮相下，是有多心狠手辣的。

“是我的错。”

他伸了修长的指尖揉眉，毫不吝啬承认自己的错误：

“我太着急了。”

苏颖有些疑惑的看他，容涂英微微一笑：“忠信郡王府的折子是一早凌宪写好，呈至洛阳，扣在我手中的。”

这件事，苏颖身为容涂英心腹，自然是知晓的。

可是苏颖一时反应不过来，容涂英错在了哪。

凌少徐一死，忠信郡王府呈了折子，给嘉安帝施以压力，这桩事情，总得有人领罪。

哪怕皇帝再希望除去忠信郡王府，但却不能明目张胆说要开战的，如今燕追的举动，使西京的人落入水深火热的境地，燕追有了‘嫌疑’，哪怕他位高权重，皇上于情于理也该将他召回洛阳。

这是一开始众人就打算好的。

而忠信郡王府之所以愿意配合容涂英的举动，除了一来可以借机攻占大唐州县之外，自然容涂英也是提供了好处的。

可是此时容涂英却说他错了，这样做错又错在了哪里？

“大人，下官不懂。”苏颖皱了皱眉，说了一声。

容涂英便微笑着，伸了手来，拍了拍正在按捏自己肩颈的一只玉手，顺势握住了那凝脂软玉。

高氏的脸颊浮出两抹红晕，乖乖的任他握住，伏在他背上不出声。

“你不懂，我就教你。”容涂英温和的说道：“折子上得太快，凌少徐白日才死，晚上皇上便收到了西京传来的折子。”

哪怕西京距离洛阳并没有多远的距离，可至少快马兼程，消息一来一回，也该要明日傍晚才能收到回信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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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8.第527章 难测

但是眼见计谋将成，容涂英的心急影响了手下的人，中书舍人高辅阳今日就将折子传递到嘉安帝案桌上了。

苏颖一听他点拨，自然是醒过了神色，骇得脸色都变了。

“这……”

容涂英仍是在微笑，指甲却已经掐进了高氏手背上的肉里。

女孩儿家细皮嫩肉的，一会儿高氏脸上的红晕就被惨白所取代，紧抿着嘴唇，极力忍住疼痛，不敢出声。

好半晌之后，容涂英才松了手，拍了拍高氏手背，将手放了下来，高氏仍为他轻揉慢捏，苏颖满头大汗，问道：

“大人，如今该如何是好？”

“走一步，瞧一步了。”容涂英将手收了回来，握成拳放在唇边，轻轻的咳了一声：“皇上既瞧出怀疑，要保秦王府，傅氏不要去动了，事到如今，没必要因为一个妇人坏了大事。”

他目光落在自己手掌之上，看到指甲缝中沾着的皮肉碎屑，顿时一双远山似的眉便皱了起来，脸上露出戾色，高氏还要再捏，他沉下脸喝道：

“滚！”

高氏也不知自己做错了何事，见他发火，一张粉脸涨得通红，有些不知所措，这一刻她站在容涂英身后，没有看到容涂英眼里露出的厌恶之色。

“皇上虽说要保秦王府，”容涂英从袖口中掏出帕子，斯条慢理的擦拭自己的指尖，眼皮垂落下来：“可如今凌少徐死在洛阳，又有秦王府的匕首在，无论如何，秦王暂时脱不了嫌疑，管他是真是假，只要事情与秦王相关便成了。”他抬起头来，看了苏颖一眼，目光淡淡，嘴角却露出使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子服，你不要本末倒置了。”

高氏悄无声息的退了下去，苏颖听到帘子被撩起来又落下去相互撞碰的轻微脆响，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

秦王府里，傅明华派出的碧云等人已经出了府去，外头雷声更大，雨下得密密实实，将园里的花枝、树叶都打断了。

她换了一身青色衣裙，穿得十分朴素，脸上脂粉未施，首饰未戴。

可是这丝毫不掩饰她一身风华，她的目光明亮坚定，琼鼻之下樱唇紧抿，好似这场暴雨丝毫没有影响她的心情一般。

碧云几人已经离府好一阵了，清风阁中，下人点亮了灯火，外间雨势极大，屋里一片静谧。

文学馆内没有被捉走的几位儒学之士已经来了，在外等候。

就连一向性情活泼的碧蓝此时也是愁眉紧锁，难以开展笑颜。

时间越久，下人心情便越着急，今夜接连出了这样多变故，燕追又不在洛阳之中。

王府里原本做为谋士之首的姚释被大理寺卿段正瑀捉拿，此时归期未定，王府余下的文人、食客顿时便如一盘散沙。

傅明华让碧云等人去召李辅林等人前来，可是去了这样长时间，也不见人回来，莫非出事了？亦或是得知秦王府出事，朝中重臣明哲保身，不肯在此时以身犯险了？

今夜雨又这样的大，月亮仿佛也被一片乌云遮挡，露不出那皎皎光华。

碧蓝急得身体直抖，傅明华却一下一下的轻轻拍着肚子，神情温柔，仿佛在安抚肚中未出世的孩子一般，不焦不躁。

“去将灯点得更亮，令人将二王墨宝铺陈出来。”她侧头吩咐着碧蓝，碧蓝愣了一愣，一旁银疏就道：

“娘娘，李大人他们不一定会……”

“只管去就是了！”傅明华侧了头，目光落在身后的地上，碧蓝就应了一声：“是。”

才刚指挥着粗使婆子将装了二王墨宝的锦盒抱了过来，就听得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往清风阁方向前来。

那锦盒之上裹了厚厚的布巾，但饶是如此，雨势太大，哪怕打了些伞，那巾子仍是湿了。

二王传世墨宝传到后世，一件比一件更少，碧蓝也唯恐雨大伤了盒中墨宝，这是有银子都难以买到的稀世奇珍，她正在吩咐人将锦盒擦干再开，听着外头的脚步声，就险些欢喜得跳起来了。

“王妃娘娘……”前来报信的是个声音尖利的侍人，一路淋雨而来，形状狼狈，正站在阁外大声的回话：

“皇上亲点左神武卫府大将军朱宜春，领五百骁骑，前来镇守王府啦。”

听着不是李辅林等人前来，碧蓝脸上先是失落，紧接着明白了这内侍话中的意思之后，碧蓝兴奋得险些跳了起来，她转头去看傅明华的脸，欢喜的道：

“娘娘，皇上派人来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问道：

“碧云几人可有消息传回来？”

碧蓝心中一紧，也有些担忧。

在此之前，傅明华曾吩咐过碧云，若遇着有人拦路，傅明华教的话对拦路之人不管用，便不必硬碰硬，只管先回来就是了。

可是碧云的性格虽然表面温柔，可实则倔强，傅明华交待的事，她必会想方设法办到的，此时仍未回来，李辅林等人又不见下落，碧蓝咬了咬唇，又有脚步声响起，蒙蒙雨雾之中，一个穿了灰色衣裳的内侍快步朝清风阁跑来：

“王妃，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辅林李大人求见。”

这一刻碧蓝愣了一下，紧接着欣喜若狂。

在此之前，她还在担忧李辅林等人会趋吉避凶，这样的情况下怕是不会前来，尤其是碧云几人迟迟未归，碧蓝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

可是她实在没有想到，李辅林等人仍会前来，哪怕此时情况如此不利于秦王府。

她几乎要喜极而泣，眼泪迅速的蒙上了眼眶：“娘娘……”

“请他前来。”

傅明华微微颔首，吩咐道：“再有陈敬玄、王秋甫、王植岁……几位大人前来，不必通报，直接领进清风阁就是了。”

外间等候的侍人应了一声，又匆匆下去了。

阁内下人们忙着张罗热茶，李辅林过来时，阁内烧了碳火，垂了纱幕，中间摆了案榻，其间挂了二王亲笔手书，仿佛秦王妃真的请他过来，是为了赏这难得的墨宝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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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9.第528章 劝说

他微微一愣神，随即已经有丫鬟打起了帘子，微笑着请他进去。

李辅林定了定，才点了头入内。

他曾见过秦王妃，只是留下的印象都不如此时深刻。

她穿了一身青色衣裙，挺了肚子，站在二王的墨宝前，周围穿了锦缎的下人都不及她引人注目，李辅林目光一下便落在她身上了。

“同平章事来了。”

傅明华转过身来，微笑着看了李辅林一眼，李辅林忙就躬身行礼。

这位自嘉安帝登基以来便深受皇帝宠幸的大臣不过五十来岁，身材清瘦，蓄了短须，面庞清癯，目光深幽。

一举一动皆透着位居高位的气度。

自傅明华少女时期起，李辅林便在大唐声名显赫，在旁人看来，他就是将来继杜玄臻之后的另一位中书令，是实则掌丞相之权的官员之一，可世事难料。

因为容涂英的入仕，瓜分了他很大一部份的权限，逼迫这位孜然一身的同平章事不得不被迫倒向了燕追一方，与容涂英争斗。

“见过王妃娘娘。”

李辅林躬身行礼，后头王秋甫、陈敬玄、王植岁、顾秋实、裴敬等人接连到了，傅明华点名的朝臣之中，唯有尚书左丞汪宁未到。

碧云等人也迟迟未归。

此时人来了大半，傅明华向碧蓝打了个眼色，主仆二人心意相通，碧蓝悄悄的退了出去，准备去寻一队骁骑，找到碧云几人。

“王爷那二王墨宝，前些日子，我的曾外祖母去世，临去之前，犹记得不肖曾外孙女，将她老人家一部份私藏，赠了些于我，这些物品之中，就恰好有这二王墨宝。”

傅明华指了被铺在桌上的王羲之、王献之的字，神情平静道：

“我总觉得，这样的稀有之物，我一个人看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清风阁内，她的声音温和，挺着肚子，嘴角边还带着笑。

赶来的朝中诸位大臣跪坐于榻案之上，一言不发。

今夜接到傅明华令人前来传话，要召见这些人后，几位朝臣稍加犹豫，便仍都赶来了。

事到如今，众人与容涂英之间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秦王燕追若被斗垮，众人也都要受牵连。

与其将来容涂英得势之后秋后算账，不如此时拼死一博了。

前来的朝臣各个心中都暗自揣测，看傅明华这架势，神情平静，莫非是姚释在被捉拿进大理寺之前，交待了什么话，稳住了她？

“王羲之采众家所长，独成自己风格，笔势含蓄委婉，遒美健秀，实在是难得佳作。”李辅林率先开口，陈敬玄等人亦是跟着夸赞：“尤其是这贴快雪时晴贴，更是结体匀整安稳，钩挑波撇不露锋芒，却显气定神闲之意。”

陈敬玄话一说完，众人目光都落在了傅明华的身上。

今夜她取出这贴快雪时晴贴，众人猜测她是不是也是有其用意在。

众人说了半晌，茶水都喝了两盏。

李辅林才沉吟片刻，拱手道：

“请王妃恕我直言，今日忠信郡王府凌少徐之死，您可曾听说了？”

听了李辅林这话，陈敬玄等人的目光就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银疏站在一旁，哪怕这些人的目光看的不是她，但依旧是觉得压力极大。

傅明华被众人行注目礼，笑着就说道：

“听说了，凌少徐遭人在忠信郡王府杀死，胸口之上的匕首刻秦王府印记。”

王秋甫与顾秋实相互对视了一眼，眉毛都紧皱了起来。

“但依我看来，这却是好事。”

她深呼了口气，坐到了一旁的束腰圆凳之上，目光从一干朝臣的脸上扫过，含笑缓缓的道：“在座诸位与王爷相交多时，深知王爷为人。王爷远在幽州，如今分身回来杀人？分明是有人背地里捣鬼，有意陷害而已！”

李辅林坐在榻案之上，听了这话，没有出声。

谁都知道凌少徐之死，背地里确实有猫腻，可目前这些人想听的并不只是傅明华喊冤而已。

“不过有德才兼备之士，总遭小人嫉，这背后动手之人，沉不住气杀了凌少徐，下手陷害王爷，不正是沉不住气，欲有所目的？”一群人都不说话，清风阁里气氛冷凝，傅明华笑着说完了这话，李辅林才打破了僵局，开口问道：

“那依您看来，背后之人，该有什么样的目的呢？”

“李大人。”傅明华目光落在了这位同平章事的身上，笑着唤了一声：

“忠信郡王得两位嫡子，尽数死于非命。庶子之中，这位凌少徐非嫡非长，何故忠信郡王会托病，并派了这么一位并不受宠的庶子前来洛阳呢？”她反问了李辅林一声，话至此处，众人倒是对她有些另眼相看了。

傅明华年纪不大，出身长乐侯府，其父傅其弦资质平庸，不是什么过人之辈。

倒是她的母亲谢氏出身江洲，才使人高看一等。

燕追娶她之时，大多数人对她并不如何上心，李辅林等人心中对她的印象唯有端庄矜持，有大家闺范而已。

可此时看来，她在一干朝中重臣包围之中，却不卑不亢，言辞清晰，神情坚定温和，不论心胸气度及智慧，光是这份与李辅林对话的镇定，就已经很令陈敬玄等人意外了。

“凌少徐之所以会来洛阳，怕是早就报了必死的决心。”

李辅林没有出声，傅明华接着就说道：“其目的，诸位都很清楚，不过是为了引起西京与大唐之间的矛盾而已。”

她一句话切入正题，陈敬玄等人精神一振。

“先老忠信郡王曾为大唐立下战功，是以先帝在论功行赏之时，破例授凌氏特权，在封其郡王爵位的同时，又允其掌西京军事。”傅明华缓缓开口，目光扫过陈敬玄、李辅林等人的脸上：

“先帝的恩典，养来的不是凌家的感激，权势迷人心，凌宪早有不臣之心。”说到此处，傅明华顿了顿：“外有西京并不太平，内有小人虎视眈眈，如今王爷遭人陷害，还请诸位大人伸出援手，助王爷一臂之力！这乌云并不能长久的遮天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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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0.第529章 镇定

她指着漆黑一片的窗外，神情坚毅：

“雷雨下不了几时，待到太阳出来之时，一切俱都会过去！可是诸位相助之恩，我与王爷定会牢记于心。”

李辅林脸颊肌肉抽了两抽，他牙齿咬了咬，开口问道：

“姚先生可有什么话说？”

“姚先生傍晚之时，是在李大人府中直接由大理寺卿段正瑀领了骁卫，在李大人府中被带走的，至今并没有消息传回来。”傅明华并没有隐瞒，这话一说完，陈敬玄便无声的叹了口气：

“此时情况对王爷不利。”

“我看未必见得！”傅明华淡淡的回应了一声。

门下省左侍中王秋甫便问了一句：“王妃此话怎讲呢？”

“因为我认为，今日有此异动，都是王爷所逼之故而已！”

一言即出，惊了四座。

碧蓝从外间悄悄的打了帘子进来，冲一旁的银疏打了个手势，示意她出去。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王植岁不由自主问了一声。

傅明华便朝他看了过去，微笑着问：

“王中丞认为，王爷此时该在何处呢？”

王植岁便狡猾一笑：“王爷自然该在何处，就在何处。”

此人老奸巨滑，傅明华也不以为意，微微一笑，看向陈敬玄：

“诸位还记得当日太原府皇上新建的兵工部出了问题之事吗？”

当日陈敬玄得知此事，还亲自赶往秦王府与燕追商议此事，这会儿傅明华主动提及，陈敬玄自然是点了点头，应道：“自然是记得。”

“王爷并不在幽州，就如王中丞所说，王爷就在他该在的地方而已。自入朝任职以来，王爷无论当初是在益州，还是后来前往鄯州，灭突厥，平吐蕃，镇压兴元府简氏之乱，从未有过败迹。朝中小人陷害并非一回，当日太原兵工部武器出事，情况与此时一般，可王p爷依旧化险为夷。”

“如今不过是些许风浪，如我所说，雨会停，天会晴，黑夜过去便是黎民，诸位大人此时相助之恩，来日王爷定会记得。”

她说完，抚了抚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皱褶，笑了一声：

“行海之人，最惧风浪，可在我看来，这风浪却是好事，能推着船只，走得更快更远。”

她坐在主位之上，镇定自若，运筹帷幄，李辅林神色便更加的认真。

“王爷可是与您通过书信？”

“并没有。”傅明华摇了摇头，这群朝臣各个都是攻于心计之辈，此时肯来，已经是冒了很大风险的，她抿着嘴角，想了想偏头道：

“我想皇上要召见诸位的旨意便要传到诸位大人府上了，有话我便直说了。”

帘子晃了晃，傅明华眼角余光看到碧蓝回来了，她打了个手势，与她一同出去的银疏却未进来，显然是受她所托，去打听碧云等人下落了。

碧蓝领了丫鬟，亲自烧水泡茶，一一呈了上来，傅明华接过茶碗，揭开盖子时，那茶汤清幽，香气扑鼻，映着她脸的轮廓，热气扑面就来。

“不怕家丑外扬，早前府中庶妹嫁山西并州都乐侯府的庶三子严三郎为妻。”傅明华将严三郎来历说了一通，又将严三郎与傅明纱联合算计长乐侯府之事说了一通。

至于究竟什么样的事，她并没有详说，这群人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她为何只是含糊其辞。

“此事初时看来，是针对长乐侯府的，可是傅家如今还有什么值得好算计的？不过是隔山打牛，意图用长乐侯府牵扯到王爷身上而已。”当时傅明华却将此事压了下来，便猜着容涂英一计不成，必会生二计的。

“事发之后，我曾仔细想过这并州的都乐侯府严家。”她伸手敲了敲案几，神情从容：“并州以铁制品闻名于世，并州盛产钢铁、武器原料。”

说到了正事，一干朝臣的脸色渐渐就变得严肃了许多。

众人安静的倾听她的分析，一时间对这位秦王妃实在是有些改观。

从细微处入手，善从蛛丝马迹推敲事情，这份慧心、耐性、智慧，实在是让人赞叹不已。

“太后薨后，同平章事容大人提议皇上大兴土木，为太后建造寺庙，祈冥福。众所周知，皇上自登基以来，严于律已，十分勤俭，以身作则，为何会同意容大人如此建议？除了孝道之外，我不相信诸位大人心中是没有数的。”她伸了素手抚发，李辅林便轻轻勾了勾嘴角，没有出声。

“此事全权交到容大人手上，可见容大人是深受宠幸。”说完这话，傅明华喝了一口茶水：

“如今宫里容妃得宠，所生四皇子却仅是被封蜀王，迁往封地。蜀王与我王爷之间，王爷战功累累，手握重兵。朝内蜀王却仅得容大人支撑，若有朝一日，蜀王失势，到时怕不止连累容大人，就连容氏一族，怕是也难以幸存。”这样的情况下，容涂英自然是会挺而走险，拼死一博的。

“朝中他有权有势，能呼风唤雨，可朝外王爷却领精兵在手，各有优劣。”她侃侃而谈，目光里尽是从容不迫，神情温和而镇定。几位朝臣跪坐在下首，认真倾听。

“若要想打击王爷，便唯有借力打力。”容涂英原本扶植在外的势力，这几年时间中相继被拨去，就连当日执掌幽州、莫州、范阳等地的温勖及李彦辉等人，都被燕追除了个干净。

他的势力全在朝中，难以施展，若想借力，便唯有找个外援，而不是自己人。

“我早说了，西京里忠信郡王野心勃勃，早有反唐之心，去年朝拜之时，竟派了个庶子前来，足以见其心。容大人在想要削弱王爷势力的情况下，唯有与凌宪合作而已。”

李辅林听着她这一番话，心中实在是惊骇无比。

她不在朝堂，可是却能将形式分析得如此到位。

傅其弦那样的废物，竟然养出了这样一个女儿。

以前不显山，不露水，少有听说长乐侯府嫡长女的名字，当日秦王愿娶一个并没有多大作用的小娘子时，不少人还心中惊疑，可此时看来，傅明华的这份镇定自若，洞悉先机，怕是男子都少有能与她相比，以前竟从未听过她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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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1.第530章 智计

“与并州都乐侯府有所往来，怕是容大人在透过都乐侯府买卖铁矿等制作武器，作为献给凌宪以示自己合作诚心的证据。凌少徐之死，正是忠信郡王凌宪等待的一个时机，他在西京谋反，皇上必会派兵围剿的，容大人打的主意，怕是一来，若能利用凌少徐之死，牵连到王爷身上，使皇上迫王爷放弃幽州回到洛阳，二来嘛，怕就是欲使凌宪拖住王爷脚步，洛阳之中，好使他能借机行事！”

陈敬玄等人浑身大汗淋漓，未曾想到会从傅明华口中听到这样一个消息。

“娘娘的意思，是说容涂英有谋反之意？”

李辅林眼睛眯了眯，问了一声。

他神情平静，问出这话时，语气虽然干涩，但却并没有十分意外，怕是此事他也早有所怀疑。

“金吾卫所的人，已在容大人掌控之间，右骁骑军中大将军周同亦是如此。”大唐实行的是府兵制，各地设折冲府，大唐律令曾有法律言明，男子年满十七，便须在当地各府衙门登记，必要服徭役，私逃者按后果严重与否进行处置。

这些男丁俱都入了折冲府的名单里，再加上各府州县兵、刺史，大唐兵力不可小觑。

“而这些士兵，名义上俱都受十六卫管制。十六卫中，除了仅听皇上调遣的南北衙禁军、左右骁骑之外，十六卫所里仅剩十二卫罢了。”其中还有四卫府护皇城四面八方安全，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金吾卫傅明华已经敢肯定张巡已受容涂英驱使之外，“右骁骑军大将军周同，怕是亦被容大人许以利益驱之。”

“这样的情况下，李大人认为，若非有谋反之心，难道还是周将军突然就嫌命太长了呢？”

傅明华说到此处，自己都忍不住低了头，以手掩唇，微微一笑。

容涂英确实是想谋反，从他举动，一再证明了这一点。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陈敬玄等人觉得心中发苦，虽然也猜到容涂英胆大包天，会挺而走险，但是众人都没想到，他会如此的急切。

“娘娘这些话，该说给皇上听。”李辅林额角见汗，半晌之后才缓缓说了这一句。

傅明华却嫣然一笑，她今年十八，容貌秀美，一颦一笑俱都十分动人。

可是此时在清风阁内的朝臣，却都注意到的是她的聪慧、睿智，她的颖悟更甚于她的美貌许多。

“李大人认为，皇上究竟知不知晓呢？”

李辅林初时一听这话，不以为然。

可是细细一想，又觉得冷汗涔涔。皇上究竟知不知晓呢？

陈敬玄等人此时心中丝毫生不出小觑她的心思，她不似燕追，气势十足，光是往那一坐，便如一柄绝世利剑，使人本能畏惧，进而臣服于他。

她坐在那，姿仪过人，说话似微风拂面，没有通篇大道理的试图说服，也没有处于劣势后的哀求，反倒是平静、沉着的将事情剖析开来，让人不得不肃然起敬。

傅明华一句话问得李辅林说不出话来，皇上知不知晓，若是之前，李辅林自然会说皇上并不知晓，否则就如她所说，十六卫中，南北衙禁军及左右骁骑都掌控在皇上的手里。

容涂英欲拉拢骁骑，就如在皇上虎口夺食，若皇上不知晓，事情到了如此地步，容涂英竟可以指右骁骑大将军周同为他所用，后果严重，不用傅明华多说，众人都是知晓的。

若皇上知晓，却隐忍不动，事情便耐人寻味了。

“我推测，皇上早在等待时机，且忠信郡王府凌少徐之死，皇上早知其中疑点重重，却隐忍不发而已。”傅明华说得口干舌燥，又捧了茶杯喝了一口，一旁薛嬷嬷着急想要上前来制止，她却看了薛嬷嬷一眼，以眼神止住了薛嬷嬷的动作，让她呆在原地。

“至于什么疑点，忠信郡王早就野心勃勃，等的只是一个机会。”凌少徐究竟是死在何人之手，此时还未能得知，但郡王府内守备重重，要想无声无息进去杀人，并不是那么一件简单的事，“我在想，杀死凌少徐的凶手，无外乎两方而已。一是郡王府贼喊捉贼，二嘛，就是朝内有人与其勾结，等待这个机会。若我所猜不错，凌少徐只是一个忠信郡王派入洛阳，存了必死之心的弃子，那么忠信郡王必会提前写好状告王爷的奏折。”

她微笑着，将人心摸得分毫不差的。

“极有可能，此时那奏折，已经呈到了皇上的桌案之上了！”只是嘉安帝对这些把戏，怕是了然于心，否则今夜不会使左神武卫大将军朱宜春领骁骑镇守秦王府的。

一时间清风阁内鸦雀无声，众人下意识的秉住了呼吸。

李辅林心中震惊，傅明华所说之话，并非绝无可能。

且仔细想来，各地呈往洛阳的奏折，先经中书省，再由中书省官员一层一层把关，挑捡重要之事，呈交到嘉安帝的桌案之上。

若容涂英当真与忠信郡王勾结，提前布下这个局，那么忠信郡王便有可能私下写下折子，交由容涂英手中，再到关键时刻，呈交给皇帝。

并以此来迫使皇帝急召秦王回洛阳，幽州便是属于群龙无首的局面，燕追亦失兵权，更利凌宪大事。

“凌宪既要起事，便定是对此势在必得，极有可能会联合太原刺史冯说，及契丹和昔日突厥残部、薛延陀等，自函谷进发，先取太原，再得幽州，与外族里应而外合，到时一举吞下大唐半壁江山！”

傅明华将手里茶杯一放，伸了手指沾了些已经微凉的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一条大概的地形。

行军打仗她并不在行，但是忠信郡王若想取大唐，咬一口饼，便唯有如此借力。

李辅林等人听了她这话，许久回不过神来。

此时再看傅明华时，便多了几分恭敬。

忠信郡王与容涂英相互勾结，可是此时傅明华娓娓道来，她又说燕追不一定会在幽州里，皇上知不知此事，还不能得知，若皇上早有安排部署，燕追又早就运筹帷幄，那么此时忠信郡王府凌少徐之死，并不能撼动燕追的部署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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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2.第531章 过人

若是齐心协力，他日秦王事成……

“若王爷渡过这个难关，诸位在座之人，便是为王爷立下了大功的。”傅明华看着李辅林、陈敬玄等人眼睑抖了抖，脸上神色虽未变，但眼中都露出意动之色，便又添了一句。

李辅林看了王秋甫等人一眼，拱手恭声道：

“娘娘希望下官等人如何做呢？”

“搅乱局势！”傅明华听到李辅林这话时，心中才长长的舒了口气。

她与几位朝臣说话时，虽表面镇定，但心头依旧是提着的。

情况如今对燕追不利，所以她将事情前因后果详细一说，并没有隐瞒，就是为了让这群心机城府的权臣们能信任燕追哪怕不在洛阳，也并不是完全失了势。

可是对于几人到底会不会助她，傅明华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因此才费了一番口舌。

此时李辅林这样一问，显然是傅明华一番话取信了他，让他下定了决心。

“哦？”

王秋甫探了上半身向前，“娘娘认为，要如何搅法？”

“诸位大人心中也该是有数的吧？毕竟当日皇上一反常态，允容大人为太后修建禅寺，几位大人心中莫非就没有什么想法不成？”

傅明华似笑非笑，牵了牵层层叠叠的袖口，问了一声。

她已将自己的底露了大半，可李辅林等人确实也要证明他们能有本事才成。

王秋甫‘嘿嘿’一笑，看了陈敬玄一眼，坐直了身体。

“今晚赏这二王墨宝，耽搁了诸位时间，我在想，皇上怕是亦会召诸位大人入阁议事。”

傅明华话音才刚落，外间银疏匆匆进来，大声的说道：

“王妃娘娘，宫里内侍监传皇上口喻，召同平章事李大人、左侍中王大人……”她一连唤了好几位朝臣的名，“……进宫议事，此时李大人府中亲随前来寻人了。”

傅明华听了这话，嘴角便微不可察的勾了勾。

众人对她心服口服，她料事如神，此时对她自然再无任何轻视，离去之时，神情恭谨。

强撑着唤了内侍来将一干人送出秦王府，文学馆中其余学士还未退去，傅明华强撑着精神，吩咐这些人：

“王爷建议文学馆，招揽诸位为他所用，如今正值王爷遭小人陷害之时，诸位该写些歌谣，传唱于市坊间，以读书人的名义，再状告容涂英，把持朝政，图谋不诡！”

士子的力量不可小觑，读书人的口诛笔伐不亚于杀人的利器。

嘉安帝要想将容家推至风口浪尖，无论如何，傅明华为了燕追，为了自己，也该推波助澜，助皇帝一臂之力！这才是当初她向江洲里赵国太夫人崔氏借江洲学子一用的原因，她要让容家永世不得翻身！让容家看着高高在上的龙椅，可望却永不可及！

她抚了肚子，吩咐着馆内文士。

随着她开口说话，一干人都频频点头应是。这歌谣一事，也需从长计议，要如何将势造起，配合李辅林等人给予容家的人致命一击，不是朝夕之功就可以。

商讨了半个多时辰，薛嬷嬷看她神情苍白，不时抚着肚子，心里也有些着急，可看傅明华紧抿的嘴唇，坚定的眼神，薛嬷嬷也就不敢开口上前制止她了。

将事情商议了半天，傅明华坐了一阵，也实在是觉得有些难受了，才摆了摆手:

“暂且就先如此，稍后细节之事，还要另行讨论。”

几位文学之士之前听她一番分析，又与她商讨对付容家之事，对她印象大为改观，不敢再有人脸露傲气，听了她这话，毕恭毕敬的点头称：“是。”

又令丫鬟送了几位门客出去了，傅明华才身体一晃，喘了两口气。

一旁薛嬷嬷大步上前，将她揽进怀中，余嬷嬷忙摸了她的手腕为她把脉，两人有些心疼的道：

“您还怀着身孕，却……唉……”

她怀着身孕，却在接见李辅林等人时，足足坐了一个多时辰，为了气势不落下乘，亦不愿在这个时候弯腰低头使人看轻，所以李辅林等人在时，她挺腰抬头，坐了这样长时间，又无依靠，还怀着身孕，自然是有些难受的。

再加上与众臣商议说话，又担忧有错漏之处，使这些人明哲保身，压力亦是非同小可的。

此时人一走了，她才露出疲态，刚刚还连喝了几碗茶提神。薛嬷嬷一面取了装了橙皮的香囊拿出来让她闻了两口，一面便扶了她起身。

“您先回去暂且歇息，肚子要紧。”

如今傅明华肚子已大，随时有可能动了胎气，哪知这个时候又发生了这样的事，燕追不在洛阳，姚释又被扣在大理寺，唯有她挺了肚子，出面处理事情。

薛嬷嬷想到刚刚的情景，心中既担忧又有些佩服，温声就劝：“那茶也该少喝一些。”

“我心口难受，肚子也动得厉害。”傅明华冷静的将自己此时身体不适的情况说了出来，抬了抬腿：“腿脚也感觉有些不听使唤。”

话一说完，她捂了胸口，便一手取了巾子掩唇，干呕了一声，吓得屋里众人顿时都炸开了锅一般，忙取盆的取盆，打热水的打热水。

余嬷嬷二人心中一紧，看她脸色发青，一个为她把脉，一个蹲下身来去摸她肚子。

兴许是察觉到母亲有些不适了，她腹中的孩子动得厉害。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她又心情激动，有些动了胎气。

她已经怀了七八个月了，孩子随时都有可能出生，余嬷嬷有些慌张，傅明华‘哇’的一声，张嘴在一旁碧蓝端来的铜盆中吐了一些茶水出来。

从傍晚从宫里出来到现在，她粒米未进，仅靠喝了几杯水撑着而已，此时她一吐，那肚子动得越发厉害，余嬷嬷有些紧张：

“娘娘，这怕是……”

“不能在此时！”傅明华一手捂着胸口，强忍了澎湃的呕吐之感，艰难的张嘴：

“此时不是好时机。”她一面说着，胸口翻腾得却越发难忍，翻身便又呕了两声，一番折腾浑身虚汗频频透出，将里衣都浸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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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3.第532章 料事

薛嬷嬷脸色难看，吩咐着人备好轿在外，一面又将傅明华放平了一些，自己蹲在地上，让她上半身靠在自己肩头，她躺了一阵，脸色仍是惨白。

“让厨房选送些粥水，不要太过油腻。今日贵妃娘娘赏的杨梅可送进府中了？立刻以蜜熬煮一些送来，先止了这反胃！”

碧蓝送来了温热的兑了些蜜的水喂了傅明华喝下，好一会儿她脸色才好看了些，肚里频繁的胎动才好了许多了。

“肚子大了，原本便顶着五脏，您又从晌午起来之后进宫至今，未着米粒，才会如此难受的。”薛嬷嬷皱了眉，被傅明华吓得不轻，此时手脚都是抖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您看在未出世的皇孙份上，也该保重身体，不该太过操劳。”

她也实在是被吓到了，此时念叨了两句，傅明华闭了闭眼，点头道：

“下次我会多注意一些。”说完这话，又睁眼问：“碧云他们回来了没？”

薛嬷嬷便唯有苦笑了，才将说完，她答应得倒是好，可转头却又问及碧云，薛嬷嬷叹了口气，换了姿势让她躺得更舒服一些，银疏便看了傅明华一眼，回话道：

“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已经派了张庚前去。”

今夜傅明华所召的人中，尚书左丞汪宁未至，碧云等人这会儿也未归府，怕是还未到汪府，便路上遇到了事儿，被人截下来了。

傅明华闭着眼，神情平静的问：“紫亘呢？”

她语气细柔，仍带着隐忍。那薄薄的眼皮白得透明，依稀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碧蓝怕是将她吵到一般，放软了声音：

“紫亘正在外间等候消息，亲自在催促着让人去寻碧云姐姐。”

傅明华就吩咐道：

“让人去寻紫亘，找朱宜春再借三十个骁骑，出去寻人。”

碧蓝就点了点头，犹豫了一番，最终仍没有将早前她就让人借了一队骁骑出去寻碧云之事说了出来。

骁骑都没有找到碧云等人，至今也没回来，怕是碧云出了事。

她眼皮跳得厉害，心中又有些慌乱，今夜怕是会有大事发生。可面前的傅明华面如金纸，嘴唇苍白不见血色，碧蓝又怎么忍心再将事情告知，说了出来让她也跟着担忧心烦呢？

想到此处，碧蓝应道：

“您且放心，明早醒来，碧云姐姐便会仍在您的身旁，侍候着您梳洗。”

傅明华嘴角勾出浅浅的笑痕，极轻的点了下头，眼睛却是酸涩。

夜里嘉安帝召了众大臣入宫，李辅林甚至来不及回府换去他的那一身常服，只在外披了公袍，头发以犀簪重新挽过，上两梁贤冠，入宫面圣了。

天色已经不早，李辅林等人来时，中书令杜玄臻、门下令许颢、尚书令窦文扬等人都已经到了，容涂英一党也在，斜挑了眉看后面进来的李辅林等人，容涂英笑了一声：

“这样巧，李大人、陈大人等竟一起巧遇上，共同进宫了吗？”

他面容俊逸温雅，说出口的话却字字诛心，引人猜疑。

李辅林看了他一眼，内侍孙固递来一方帕子，他接过之后，将脸颊头冠上的雨水擦净，才悄无声息进了殿里。

诸位晚来的朝臣先后进殿，苏颖看了容涂英一眼，笑着就问：

“什么样的大事，使得李大人连皇上的召见也推迟了？”

容涂英低头以手握拳掩唇，轻咳了一声，挡住了嘴角边的笑意。

龙椅之上的嘉安帝眯着双眼，看着堂下两派朝党之间争锋相对的情景，眼神阴森。

“苏大人实在乃我辈典范，皇上一召，便巴巴的来了，在府中之时，依旧是严阵以待，随时等着皇上召唤的吧？还是大人早有预料皇上会召见，提前做好了准备呢？”

李辅林将话挡了回去，苏颖脸颊一抽，正要开口，一旁容涂英却轻轻摇头，他这才冷哼了一声，别过头不说话了。

“皇上，臣来迟，请皇上降罪。”

李辅林几人依次行礼，嘉安帝将手中傍晚时收到的西京的折子扔了过去：

“你们瞧瞧。”

朝堂之中，中书令杜玄臻自然是最先拿到这折子的。

虽说凌少徐遭人刺杀之后，众人便已经想到了迟早会有这样一天，但事情来得这样快，依旧是让杜玄臻目光闪了又闪。

他看完折子，默不作声的依次往下递交。交到容涂英手上时，他对这折子再熟悉不过，只略看了看，便装出担忧的神色又往下递。

李辅林在拿到折子的一刹那，瞳孔便紧缩了。

他脑海里想起之前在秦王府中时，傅明华不疾不徐的话：“若我所猜不错，凌少徐只是一个忠信郡王派入洛阳，存了必死之心的弃子，那么忠信郡王必会提前写好状告王爷的奏折。极有可能，此时那奏折，已经呈到了皇上的桌案之上了！”

李辅林拿着折子的手微微的抖，确实如秦王妃所料，竟是半点儿不差的。

他将折子拿在手中，容涂英似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之处，转了头来看他，李辅林定了定神，面不改色的又将折子传下去了。

“诸位对此有何看法？”

嘉安帝端了杯参茶，吹了一口茶水，才头也不抬的问道。

“皇上，臣认为这封折子，是别有用心之人所做，意图在谋害秦王！”李辅林心中打定主意，张嘴便道：“凌少徐今日才将被人害死，可是西京里忠信郡王却这样快就得到消息，并将折子送至洛阳您的桌案之上，这速度未免也太过离奇，分明是背地有人动了手脚。”

尚书省右仆射苏颖听了这话，悄悄抬头看了容涂英一眼，他微笑着，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

有了这个纰漏在，一时之间也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折子不论真假，忠信郡王有反唐之心却脱不了嫌疑的。

商议至半夜，黄一兴换了衣裳回来时，恰好就听着容涂英在进言道：

“如今既然出了事，大理寺卿段大人又正在问话，虽未查出蛛丝马迹，不过既然凌少徐之死秦王府脱不了嫌疑，臣以为，先将秦王召回洛阳，待此事平息之后，找出真凶，平息事端，不用再起干戈，再使王爷回去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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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4.第533章 如神

陈敬玄等人自然不服：

“王爷乃天子血脉，身份尊贵，远在千里之外，分身乏术，如何能杀凌少徐？更何况区区一个庶子罢了，又如何值得王爷大张旗鼓派人暗杀他？”

中书舍人张舍就道：“之前凌少徐之妻孙氏亦是死在秦王看管之下。”

众人吵得不可开交，黄一兴进来时，里头已经添过几趟茶水了。

外头雨势更大，风吹得‘呼呼’作响，仿佛要将屋顶盖也掀了去般。

讨论了一宿，仍拿不出个章程来，嘉安帝将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从紫宸殿出来时，两党之间相互都没个好脸色。

清晨的雨十分寒凉，昨夜一宿风雨后，宫中不少树枝都被风吹断，宫人、内侍匆匆忙忙的正在打扫。

雨势小了许多，李辅林被风夹着雨一吹，深呼了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一宿未眠，但看起来精神奕奕，丝毫不见疲倦般，还邀陈敬玄等人前往府中作客。

这一夜里傅明华睡得并不是很踏实，她不是在为了王府的将来前程所担忧，昨夜里在嘉安帝派遣了骁骑军前来守卫王府之后，她就隐约猜出嘉安帝心中的打算了。

她是在担忧碧云。

她再一次梦到了‘梦中的碧云’在为了另一个‘傅明华’的婚事而毅然决然的远赴江洲，只是还未出洛阳，便被逮了回来，以逃奴的罪名送到了官府。

那时的‘傅明华’无依无靠，哪怕明知‘碧云’并非逃奴，可却对那样的结果无能为力。

‘碧云’送回来时，已经是咽了气了，血肉模糊。

傅明华呼吸渐渐急促，额角浸出大片大片的汗珠，有人好似一直在唤她，握了她的手，一声一声的：“王妃，王妃……”

“呼……”她一下睁开了眼，手掌顿时想紧握，却握住了一只软腻的手。

碧蓝跪坐在床脚踏上，一手被她握在手里，一面正在拿了帕子为她擦拭额角的汗。

傅明华醒来之时握痛她的手了，她还在温柔的问：“您好些了么？”

“碧云呢？”

傅明华喘了口气，扶着肚子，挣扎着想起身。

外间还一片漆黑，雨一晚都没停过，屋里点着昏黄的灯光，帘子被半掩了起来，床上又闷又热，罗衾被她浑身浸出的汗水沾湿，紧紧的闷在她的身上，让她十分难受。

碧蓝扶了她起身，又取了软垫子放在她腰后，一面侧身去端床畔早就备下的温热水，递到了她的嘴边。

傅明华接了过来，垂目望着这水，又问了一声：

“几时了？”

“时辰还早呢，您再歇会儿，碧云姐姐很快就找到了。”碧蓝安慰着她，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看。

她眼底见青影，昨夜傅明华一宿都在被梦境困扰，睡得并不踏实。

“不用了。”傅明华摇了摇头，闭着眼静待那股晕头转向的感觉褪去，任由碧蓝拿了帕子为她擦头上的汗，这一刻的她神情安静而柔弱，肌肤仿若细腻的白瓷，不见半点儿血色。

冷静了一阵，傅明华拿了水杯碰唇，吩咐道：“让人去大理寺、刑部询问。”

她喝了口水，“应该是被右神武卫、金吾卫或者骁卫的人捉拿起来了。”

昨夜碧云出门之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虽说有傅明华教她的那几句话，但容涂英既然敢动那胆大包天的心思，自然他的手下也不惧于得罪自己一个秦王妃了，若碧云消失不见，有这能耐将人藏起来，并找不出痕迹的，除了金吾卫、骁卫的人之外，不做他人想了。

容涂英大事未成，还是要遮羞布的。

所以这些人哪怕干的是不要命的事儿，但此时为了不落人把柄，必定是将捉来的人送去大理寺了、刑部了。

她将杯里的水喝完，又恢复成平日镇定自若的模样：“唤人进来服侍我洗漱。”

肚子沉甸甸的，仿佛腹中的孩子也知道她心中有事，并没有闹腾。

洗沐之后出来时，傅明华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外间紫亘已经候了一阵了，听到屋里响动，紫亘上前拿了帕子为她绞干一头湿发，一面嘴角抿了抿，在她耳畔小声的道：

“娘娘，碧云找到了。”

她一宿未眠，眼圈泛红，语气有些颤抖，嘴角紧抿着，这实在不像是找到了人之后的反应。

照理来说，紫亘寻了一夜的人，此时寻到了，也该欢天喜地才是，可此时她的神情却是忐忑不安。

傅明华便想到了昨夜里自己做的梦，闭了闭眼，好一阵才涩声问道：

“在哪里？”

“在刑部侍郎卫品楮手上。”

正端了点心进来的碧蓝一听这话，手里端着的琉璃盏一下没有捧稳，滑落了下来，她反应得及时，赶紧双手捧住，只是盏中的点心却是滑落出来，洒了一地都是。

刑部侍郎卫品楮乃是掌刑法的，其间设狱，碧云落到了卫品楮手上，可见就是人还活着，也是吃了大苦头的。

傅明华脑海里浮现出梦中碧云那张死不瞑目的脸，手握成拳头：“碧云人呢？”

“娘娘……”

紫亘眼睛通红，忍了泪水道：“奴婢按您的吩咐，向朱将军借了三十骁骑军赶往刑部，只是刑部的人并不肯放人，说是昨夜宵禁之后，碧云等人仍在外奔走，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怕有细作，要查明事情才肯放人。”

提及此事，紫亘脸上露出恨色。

之前得了傅明华提点，秦王府的人先赶到大理寺，大理寺的人却拖拖拉拉，面对秦王府的来人，倒是半点儿不敢有不周到之处，不过问及碧云等人，便打起了官腔，各个推三阻四，直到紫亘抬出傅明华的名号，才查看了，说碧云不在大理寺中。

再赶往刑部时，倒是看在秦王府的份儿上，说是昨夜里抓了几个行踪诡异的人了，不过无论紫亘如此说法，却就是不肯将人放了。

逼于无奈，紫亘唯有先回来。

刑部那样的地方，碧云进了之后，就是不死也要脱层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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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第534章 直闯

这些人分明是有意难为她，她也不敢拖延下去，唯恐误了碧云的性命，连忙便匆匆回来向傅明华回话了。

说完这些，屋里顿时静悄悄的。

紫亘也不敢哭，傅明华的神情十分平静，眼里却带着怒火：

“去取我褕翟出来，我要亲自前去刑部，瞧瞧刑部有多大能耐，敢扣着我的人不放了！”

碧蓝听了这话，回过神来，咬了咬嘴唇，有些担忧的看了她肚子一眼：

“娘娘，可是您的肚腹……”

昨夜里她身体不适，当时肚子动得很凶，如今怀孕都已经七八个月了，众人实在很担忧她如此奔波劳累出了什么意外，伤了自个儿的身体。

“去取我褕翟前来！”

傅明华不为所动，碧蓝便含了眼泪应了一声：“是。”

褕翟是她超一品亲王妃的命服，绣画雉形，下人捧了出来，层层为她穿戴上，她抬着头，手轻轻的拍着肚子，似是在安抚孩子。

梳头的宫人不敢去瞧傅明华的脸，只是静静为她梳头。

尾指挑了些香膏在指尖，顺着发丝儿一滑，那发丝便十分顺服，内里添了假鬓儿，再将两鬓往假鬓儿上一压，便博出两鬓来，越发显得傅明华脸庞似巴掌大了。

九朵花钗一朵一朵簪在头顶，以纯金薄片镂空制成，走动间一晃一荡，明**人。

她穿了褕翟坐在那里，气度高雅，令人不敢直视。

外间软轿已经备下，碧蓝扶了她起身，薛嬷嬷跟随在一旁，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欲言又止。

昨夜里好不容易止住了她的呕吐，才将答应过不要如此操劳，却没想到昨夜一宿没有睡好，早晨这样早便一番折腾了。

“娘娘……”

薛嬷嬷看了她上了脂粉之后艳若桃李的腮颊，她握着薛嬷嬷的手，上轿时手掌冰凉。

正还要劝她，傅明华却嫣然一笑：

“不必再说了，碧云从小服侍我，刑部的人想拘的不是她，只是想借她来打我的脸罢了。”

她上了轿坐定了，薛嬷嬷站在轿外，隔着薄薄的纱笼看她坐了下去，哪怕是轿中并无旁人在，她依旧是压了压鬓，理了理衣角，坐姿一丝不苟：

“我若不去，带不出碧云来，将来我府中的人，岂不是都要任由容涂英拿捏了？”

碧蓝正在吩咐婆子起轿，一再叮嘱着小心一些，深怕将她晃荡了。

薛嬷嬷看着她挺得笔直的背脊，抬得很端正的下巴，侧脸看去明眸皓齿，性格却是外柔而内刚。

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了已经故去的赵国太夫人崔氏，宫里早前薨逝的郑太后，傅明华性格与她们何其相像。

旁人看到的是她风光无比的一面，只是薛嬷嬷心里却想到了：地位越高，责任越大。

刑部里，左骁骑军大将军朱宜春率先领队开路，早早得到消息的卫品楮却躲了起来。

接见傅明华的，是刑部郎中陆长元，傅明华从轿中下来时，陆长元领了人正候在了刑部大堂之前。

这也算不是冤家不聚头了，梦里的‘碧云’因另一个‘傅明华’被许下了与‘陆长砚’的婚约而欲奔逃至江洲，却被捉了回来。

如今傅明华与陆家两兄弟早无纠葛，碧云却仍是阴差阳错，落在了陆长元的手中。

他在陆怀陈出事之后，极恨燕追，一心一意为容涂英办事，行事狠准，得容涂英赏识，如今已经是刑部之中司刑郎中，掌的是五刑之法，是从六品下的官职了。

傅明华下来时，陆长元穿了一身深绿官袍，站在刑部迎她。

软轿停了下来，站在轿旁的二等丫鬟打了帘子，碧蓝伸了手进去，里面伸了一只骨肉匀称的玉手来，白如玉壁无暇。

陆长元心性坚定，自小熟读四书五经，并不会受美人儿这一只手所引诱。

他年纪已长，心中唯有家国大事，妻子兄弟，此时傅明华伸出来的手，他只看了一眼，便将头低下了，却不知为何，想起了自己的发妻许氏，时时操劳，心中便没来由的一紧。

傅明华从软轿上下时，整了整衣裳。

凭心而论，这位出身自长乐侯府的长嫡女身上不沾半点儿傅家里的庸俗之气，她的母亲出身书香门第的世族江洲，对她的影响很大。

无论外貌与气度、礼仪，都配得上自己的兄弟陆长砚，可惜就是眼皮太浅，世俗之气太重了。

再加上她嫁人之后，秦王燕追又害自己杨殊留下的唯一血脉陆怀陈，使得陆长元心中对于傅明华感想更差，当即垂眸，忍住了眼中的厌恶之色。

只可惜传承了好的皮外，外表再是超凡脱俗，内里不过也是庸俗不堪罢了。

“不知秦王妃到来，下官有失远迎。”

陆长元只是眨了眨眼，便忍住了心中的感受，上前一步行礼。

傅明华盯着他看，久久没有唤他直起身来。

刑部的官员各个满头大汗，自然知道傅明华所来是为了何事的，今晨一早骁骑便跟着秦王府的人来了一回，说是府中有人被带来刑部了。

只是当时刑部里卫品楮在，命人将秦王府的人三言两语打发回去了。

原本以为拘的不过是下人，哪知此时秦王妃却亲自过来。

当下一干人等心中十分紧张，却只是低垂着头维持行礼的姿势，不敢有人发出声响。

“卫品楮呢？”傅明华问了一声，连与陆长元说废话的机会也不给，直接便开口发问。

当日蜀王燕信大婚之日时，四皇子府中竹林里，陆长元便已经领教过一回傅明华的性情了，此时看她神态傲慢，便不卑不亢的直起了身，回道：

“刑部侍郎卫大人公事繁忙……”他话里意有所指，又不是每一个人，都如内宅妇人一般，无所事事，还有功夫为了下人大张旗鼓来刑部，也实在太过嚣张。

傅明华却转过头，懒洋洋的看了陆长元一眼，微笑着道：

“陆大人，我让你起身了吗？”

陆长元初时还没明白她话中的意思，等到回悟过来傅明华说了什么时，陆长元一张清瘦的脸顿时‘轰’的一下胀得通红，气得唇上髭须都微微颤抖，紧抿着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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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6.第535章 刑部

俗语有言，士可杀，不可辱。

可此时傅明华当着刑部一干人等，竟出言羞辱他。

论身份地位，一个是超一品亲王妃，陆长元不过是个从六品下的刑部司刑郎中罢了，地位有如天壤之别。

而不论身份地位，男子与一个妇人计较，也显得实在小题大作了。

“不知秦王妃前来刑部，有何事需要下官效劳？”

“效劳？”

傅明华看了躬手行礼的陆长元一眼，反问了一声。

这位在两三年后，在嘉安帝重用之下前途不可限量的人此时神情阴郁中带着隐忍，那副对她有些不大耐烦却又不得不强行忍耐的模样看得傅明华扯了扯嘴角：

“你有什么能为我效劳的？昨夜里金吾卫捉了我府中的人，听说刑部卫品楮扣押着我府里的丫鬟不放，”傅明华伸了左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裳：“皇上建三省六部，设刑部诸官员，是为百姓办事，做皇上的眼睛，审案件、明冤情、惩犯人的，不是每年国库拨了大笔银子，为了养你们来与一个女子为难的。”

她说话温声细语，可是陆长元直到此时才真正领教了傅明华那张嘴的厉害之处，不比能以笔杀人的文人墨客差！

卫品楮早知她要来，一早便已经躲了，此时留了刑部其余人在这里，被她训得面红耳斥，抬不起头来。

“王妃此言差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领受皇上隆恩，自该为皇上竭心尽力的办事，不以事大便隆重其事，不以事小便放任自之，犯人难说有大奸大恶，大恶者未必写在脸上，大善者也未必出于弱小。”

陆长元读书多年，一张嘴自然也不容小觑，明明扣押碧云乃是小人之举，偏被他说得隆重其事，仿佛忠君报国一般。

傅明华忍不住笑：“所以陆大人可查出什么端倪了？”

她温声的话语，让刑部一众官员都觉得脸上发烧，陆长元却神情平静：

“就是没有查出什么端倪，所以才越发要严查。”

一旁碧蓝抬头看了陆长元一眼，眼里露出恨色，陆长元却全不在意，黑沉着脸，只当都没看到。

“陆大人可莫欺我妇孺，丈夫又不在洛阳，便拿我当无知小儿一般糊弄了。”傅明华笑了一声，看了陆长元一眼：“唐律令中，分为律、令、格、式，唐律十二篇我也略有研读，粗晓律令。俗话有言，捉贼拿赃，我府中的丫鬟奴仆，乃是属于我的私产，若是犯事，也该先通知我，所犯何罪，其罪大小如何定论，该受什么罚，都有条例法规，不是捉到人，随意栽赃罪名，先扣押，行无赖之举，屈打成招，再扔入大牢。”

她语气淡淡，陆长元心中冷笑了一声，嘴上却毫不相让：

“昨夜捉到的贼子，宵禁时分仍在外行走，已犯了错，金吾卫捉到人后，带回刑部有什么不对？”

他动了火气，眼神沉了下来，话里透出几分厌烦之色。

“没有不对，不过大唐律例篇七曾对盗贼篇有言，宵禁之后带回的贼也分数等，带不带刀、有没有闯入空门，进的是庭院亦或是内室都有影响，身上有无挟带珠宝首饰、钱财布帛等，对于贼盗的罪名都有定论的，不知我的奴婢身上，刑部的人搜出了几许财物，闯了哪家空门？带了什么样的武器，让十六卫中负责洛阳的巡逻的金吾卫都惧怕不已，如临大敌，带回刑部严刑拷问，甚至不让王府骁骑将人带走呢？”

傅明华语气严厉，每说一句，便上前一步，陆长元又烦且慌，她年岁不大，气势却足，步步逼来有理有据。

他心中清楚，金吾卫捉拿的人是秦王府的，带来刑部不过是找个由头，寻秦王府的晦气罢了。

可哪知傅明华为了个下人不依不饶，甚至连这亲王妃平日遇大事时才穿的褕翟都穿出来了，咄咄逼人，以势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昨夜带走我的奴婢是金吾卫中的谁？我昨夜遣出家仆，为的是邀人赏我府中名画，如今王爷虽然不在洛阳之中，但我依旧是皇室之媳，莫非有谁瞧我妇孺，有心想要欺我不成？”

傅明华走了两步，转过身来，冷笑着望着面前这一干站着的刑部众臣，神情严厉：

“立即将昨日当值的金吾卫带来，我有话要问！”

众人被她气势所慑，一时间不敢出声。

刑部侍郎卫品楮又早知她要来，一早便躲开了，刑部尚书更是借口调查凌少徐之死，避到了大理寺，此时诸位大人躲的躲，闪的闪，留了陆长元在此处被傅明华喝斥得面红耳赤，火冒三丈却又得咬牙强忍。

“您到底想问什么话？不过是个家奴而已……”

傅明华听到陆长元这话，先是笑了出声，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得眼角泛泪。

陆长元脸色铁青。

卫品楮临走之时，曾吩咐过他，秦王妃若来要人，允她便是。

不过是个下人，扣不扣留无伤大雅，原本就是为了讨好容涂英而已，如今人在刑部呆了一宿，出来不会有完好的，可是陆长元不甘心，傅明华越是想要人，他就越发想起落入了秦王手里，怕是如今早就死了的陆怀陈。

当日他的怀陈落进燕追手中，不知受过多少折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凭什么秦王府的奴仆落入刑部之中，还能被傅明华轻易的带回去？

此时傅明华的笑声里带着对他的讥讽，他眼睑抖了又抖，后槽牙亦是紧紧咬住，好半晌忍不住要再问话时，傅明华才止了笑，目光落在他身上，以极缓极折磨人的速度将陆长元从头看到脚。

看得十分仔细，那种目光里带着高高在上的轻蔑，仿佛十分瞧不起他，把他看低到了尘埃里。

“陆大人，才过去多少时间，你就轻而易举说出了这几个字。”傅明华收了笑意，学着陆长元的语气：“不过是个家奴而已……”她嘴角边含着笑意，说出口的话让陆长元如坠冰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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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7.第536章 结下

“您……”陆长元忍耐不住，正要说话，傅明华却提高了些声音：

“想当初，陆大人的父亲，不也正是旁人的家奴而已吗？”

‘轰’的一声，陆长元脑海之中仿佛电闪雷鸣，他手脚俱抖，一股寒意自脚底窜起，此时他的心里百味澄杂。

有羞、有恨、有怒、有惧、有慌。

他的父亲曾在昔日前陈朝晋王杨元德手下做事，只可惜当日为了保住旧主血脉，陆长元的父亲早早便回归了故里，与昔日杨元德的部下不敢有往来，就怕暴露了行踪，保不住陆杨殊一条命。

这个秘密陆家的人认为随着昔日晋王旧部一一年迈故去，已经没有人知晓了。

当初就是陇西陆家故里，周围近邻对此事也是不知。

陆长元本以为这个秘密自己将来会带进棺材，可没想到此刻大庭广众之下，傅明华却以一种极其羞辱他的语气，轻易的就将此事揭露了出来。

他就像是一个小偷，光天化日之下好似赤/身/裸/体被人扒光了示众一般，他浑身哆嗦，知道这样的事儿一旦暴露，后果如何，不用细想他也是知道的。

“你胡说！”慌乱之下，陆长元忘了尊卑，厉声的反驳：

“我陆氏家学渊源，先父乃是有功名的人，不容人毁他死后清誉！”

“我有没有胡说，陆大人心中有数就是。”傅明华微微一笑，看了陆长元暴跳如雷的样子：

“陆大人何必如此慌张呢？前朝虽有贱籍不可入仕之条例，不过本朝太祖宽容，求贤若渴，早废世族选贤之制。”

“血口喷人！”陆长元气得直抖，“您来刑部，就是为了羞辱朝廷命官的？”

“我是嘉安七年的进士，是皇上亲点入刑部任职。”他拱了拱手，强作镇定，“先父曾言，我陆某人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忠义事……”他义正言辞说到此处，却看傅明华以手掩唇，侧过了脸去。

那眼中透出丝丝寒意，似不屑，又似有些鄙夷，登时又气得直抖。

“陆大人学识如何，我不知道，但是这一手阿谀奉承的绝活，我却是看到了。”傅明华蹙了蹙眉头，打断了他的话：

“也难怪了，当初傅大人能得杜老相公赏识，走到如今，步步青云，也不是谁都能办到的。”她放下了掩在唇边的手，温声问道：

“只是我今日过来，是为了寻我府中的人，哪怕是依法查办，我想一宿时间，刑部应该已经查出些许端倪了，否则若是办事效率不过如此，我倒真怀疑刑部萧尚书办事能耐了。”

话说到这样的份上，哪怕陆长元被她奚落得怒火中烧，但也唯有忍气吞声，手一挥，召了人出列：

“王妃有令，你们还不快去查？”

他阴阳怪气的，此时也顾不得不该跟女子计较了。

一旁紫亘听了这话，脸色难看，今晨她早早的就去了大理寺，却遭人以相同的方法打发，此时陆长元又如此举动恶心人，傅明华还怀着身孕，这姓陆的也实在太胆大包天了！

“慢着。”

傅明华唤了一声，陆长元不耐烦的扬眉：

“您还有何吩咐？”

“陆大人身为司刑郎中，狱中收押了哪些人，竟连名册也未登记，一帮人办事，推三阻四，还要花费此许时间么？若陆大人不中用，就让我的人来如何？”

她侧头看了身后的紫亘一眼：“去唤朱宜春过来，让他领二十骁骑，好好查探。”

“秦王妃，这里是刑部，不是您所在的王府！”

陆长元脸色铁青，想要阻止她，傅明华却不理睬，只使了个眼色。

紫亘此时扬眉吐气的出去，不多时穿了一身朱色长袍，头戴双耳幞帽，腰挂长剑的朱宜春领了骁骑大步上前。

陆长元正要说话，傅明华高声就道：

“今日我在刑部，寻找家奴，若有谁敢阻挠，先行扣押，一切后果，都由我承担就是了！”她双手抚着肚子，说话时看着陆长元冷笑，话中意有所指。

朱宜春大声应‘是’，领了一队骁骑凶神恶煞的入内了。

刑部之中有人小心翼翼的看了陆长元一眼：“陆大人……”

陆长元此时既恨且又有些无奈，忍气吞声小声道：“随她去吧。”

此时容涂英恰好要寻秦王府麻烦，傅明华如此高调，到时再找御史参她一本就是了。

碧云与昨日前去通传李辅林等诸位朝臣的内侍、婆子，是在刑部大牢被找到的，她身上伤痕累累，衣裳被剥了大半，寻出来时以发遮面，满脸血污，简直让人险些认不出她来。

她身上被打得血肉模糊，与梦中的‘碧云’相较，此时的碧云虽仍有一口气在，但却吓人了不知有多少。

骁骑将她抬到傅明华面前时，一股血腥气便扑鼻而来，傅明华心中一痛，抬头冷冷望了陆长元一眼。

“奴……办事，不……”她的脸肿胀变形，朱宜春在一旁皱着眉小声回话：“牢中的人说是昨夜三更时分送回的，就是她了。”

傅明华伸了手去，一旁碧蓝咬着唇强忍哭声，碧云还在艰难道：

“未能将，尚书左丞，汪，汪大人……”她一看到傅明华，眼泪便流下来了，冲刷了一脸的血污，露出那张青紫的脸庞。

傅明华心如刀绞，可是好在碧云还有气在，并不是梦中那冰冷的模样。

她吩咐薛嬷嬷为碧云把脉疗伤，又有紫亘取了披风来将浑身抖个不停的碧云身体裹上。

薛嬷嬷蹲下身，还未去取碧云的手，就看到她一双手被上了刑，指尖尽是伤。

“陆大人好样！”

傅明华看到这一幕，抬头看了陆长元一眼，他神情漠然，仿佛没听出傅明华话中的怒火般，只是扯了扯嘴角：

“原来这就是王妃家奴吗？昨夜是这妇人是几时送来的？”

他装模作样问了一声，便有刑部的官史上前，小声的说道：

“昨夜宵禁之后，仍有人在城中行走，金吾卫所的骁卫便捉了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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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8.第537章 仇冤

陆长元神情淡淡，看了扶在婆子怀中，要死不活的碧云一眼：

“王妃见谅，昨日因忠信郡王府凌四郎君之死，全城戒严，皇上下令全城禁严，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您谅解，不要难为了下官们。”

他双手作揖，嘴里凉薄的说道：“捉拿宵小，保护皇上，此乃下官职责罢了。”

傅明华听了这话，看着碧云，怒极反笑：“陆大人的意思，是我还要该赞你尽忠职守了？”

陆长元没有说话，任由碧蓝等人怨恨的瞪他。

“我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要来有往，陆大人今日举动，也不怕来日我的奴婢身上所受的伤，将来一一报应到你妻、弟身上。”傅明华说到此处，抬眸看了陆长元一眼，自己兴许是提到了许氏及陆长砚，触了他逆袭，他脸颊肌肉那一瞬间紧绷，凶相毕露。

傅明华拿了帕子掩唇，笑了一声：

“这里太脏，走了。”

众人小心翼翼扶起了碧云等人，在傅明华带领下，自刑部一干人等面前扬长而去。

“陆大人，现在如何是好？”

刑部的官吏看了陆长元一眼，他还沉浸在傅明华临走之前所说的话中，脸色阴睛交错，好半晌之后才回过神，吩咐道：

“将此地清扫，各归其位就成了。”他拈了拈手指，半晌之后才跟着回到了刑部大堂。

秦王府里，余嬷嬷正在为傅明华把脉，薛嬷嬷则是在为碧云治伤。

她是昨夜出去的人中，伤得最重的。

金吾卫的人有人认出了她来，知道她是傅明华身边得宠的大丫鬟，通报了司刑郎中陆长元，昨夜给了她不少苦头吃，好几样刑办的工具都用上了。

她倒也硬气，紫亘红着眼眶进来回话：

“碧云舌头都咬烂了。”

可想而知昨晚受了多少苦头，她是怎么样强忍下来的。

幸亏傅明华今日去得早，再去晚些，怕是命都保不住了。

傅明华咬紧了牙，只吩咐紫亘拨两个丫头去侍候碧云，自己则是摸着肚子，感觉头晕脑涨，心跳得极快，一时间仿佛气都要喘不过来。

碧蓝为她按着一双小腿，想起今日陆长元的那张脸，恨恨的道：

“姓陆的还是个读书人。”

“不着急，慢慢来。”傅明华眯着眼睛养神，缓缓动了动指尖，碧蓝咬了咬唇，才刚应头来不及说话，外间就有人进来传令，说是宫里崔贵妃病了。

昨夜里崔贵妃淋着风雨，在宣徽殿前跪了许久，才为她求来了一队五百人的骁骑军守卫，只是回了蓬莱阁，人却就倒了，昨夜里一宿都不得安宁，却叮嘱宫人不能来通报她。

傅明华听了这话，眼眶发热，前来传信的是静姑派来的嬷嬷，见她脸色惨白的模样，便安抚她道：

“娘娘说了，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您要好好的，派了奴婢来知会您，不是为了让您赶进宫中，只是担忧您不知内情，却被别有用心的人传递了消息给误了。”

屋里碧蓝等人俱都忍了泪水，余嬷嬷握了傅明华的手，点了点头：

“您不能再这样了。”怀孕到现在，原本肚子大了，就该好好休养，可偏偏这两日间却发生了这样多事，使她不得安宁。

“奴婢出宫前，娘娘特地叮嘱过，知道您肚子大，这两日又定有事情要忙，宫里的事儿您不要担忧，有人嚼了什么舌根也不要相信就是了，好好保身子，您好了，娘娘心里舒坦才会好得快，若是您出了个什么差错，娘娘才会跟着担忧的。”

宫里的嬷嬷放软了音调，傅明华透过她那张带了些讨好、紧张的脸，仿佛看到了宫里崔贵妃说这话时的情景一般，顿时咬紧了牙，好一阵才点头：

“我知道了，回去秉告娘娘，好好将养身体，麻烦已经解决了。”

嬷嬷不明就里，但仍是应了一声，才随碧蓝一道出去取了赏钱，回宫覆命去了。

凌少徐之死仍在如火如荼的追查中，他死于府中，屋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是血却洒了满地都是，大理寺中段正瑀等人每日查询秦王府中侍卫，这几日刑部大牢都要关押不下嫌疑犯了，西京里忠信郡王凌宪却假称奉密敕，领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路经太原，攻占定州反唐！

他放榜公告天下，怒数大唐燕氏二十一条罪状，自号景帝，令兵镇守定州。

消息传回洛阳，顿时令朝中哗然！

近几年来，大唐并不算太平，先后有简叔玉、李彦辉等人谋反，可是此次并不一样。

与前两者相较，简氏虽然也算是早有谋略，且雄据一方，不过简叔玉胜在年少，当日造反形势仓促，又自认为自己与吐蕃合作，算计得当，以为将燕追围困在涵谷关外，最终却命丧河东道。

相反之下，李彦辉更是不如兴元府简家。

当日李彦辉所谓的谋反，完全就是被燕追一手主导，最终死了都没能做个明白鬼，莫州及幽州等也就顺理成章的落到了燕追手上。

可是忠信郡王不同，他老奸巨滑，在西京镇守多年，乃是领兵丰富的老将，也算厚积薄发。

此人心狠手辣，为了顺理成章起事，还将亲生儿子送至洛阳，枉送了性命。

从他假冒圣旨，占领定州来看，此人也确实是极有眼光。

定州位处要道，恰好卡在河东道洛阳与幽州之间。

幽州北面乃是异族，南面通向河东道，西面则是太原府连通西京，东面则是靠沧州、渤海。

凌宪此举，便相当于切断了大唐与幽州之间的往来，将幽州逼于孤立无援的境地了。

幽州乃是重地，也是大唐位于边关的一道屏障，一旦失去，到时凌宪收拾了幽州，转扑洛阳，到时就是嘉安帝调遣各地刺史领兵进洛阳勤王，到时也是悔之晚矣！

朝中众人正为西京之事吵得不可开交，以容涂英一党的人称忠信郡王此举乃是因为其子一而再，再而三死于秦王手上之故，所以此次凌宪造反，燕追亦有不可推卸之责。

战事如今一起，容涂英一开始的想设计将燕追逼回的打算自然便落空了，但此时的他则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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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9.第538章 大战

众臣正为凌宪之反该由谁负责争论不休，大朝之上，嘉安帝令黄一兴读着潞州太守宋宗印的奏折。

潞州临近太原，凌宪起事之时，潞州亦是最先受到波及。

黄一兴略有些尖锐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时，大殿之上众人不敢发出声响。

文官之首的杜玄臻握紧了手中的象笏，听着黄一兴大声道：

“……凌宪兵分三路，以伪造密敕领三万精兵深入太原，以抵定州，诱骗定州府太守……斩杀朝廷命官，自命伪皇，改国号为楚……”

杜玄臻的心思便渐渐松动了，悄悄抬了眼去看坐在龙椅之上的嘉安帝，他双腿微分，右手肘撑在龙椅扶手之上，神情晦暗莫测。

时至今日，这场乱子越来越大，凌宪明显非昔日简叔玉、李彦辉之流能比的。

皇上下的这盘棋，至于也不知这个掌棋人还能不能控制得住棋局了。

杜玄臻垂眸而立，黄一兴的声音还在耳畔响起：

“今恳请皇上点兵下旨，镇压叛乱，臣，潞州太守宋宗印上奏！”

黄一兴念完，退到了嘉安帝身后，朝中依旧鸦雀无声。

嘉安帝便笑：

“诸卿对此，可有何建议？”

“臣认为，凌宪气焰嚣张，敢犯我大唐国危，其罪当诛。”

尚书左丞汪宁捧着象笏出列，大声的说道。

他话音一落，定国公薛晋荣犹豫了一番，亦是出列道：“皇上，臣认为不可。太祖取天下不过二三十年光景罢了，如今正值大唐休养生息的时候，这几年前有兴元府之乱，后有莫州李彦辉谋反，外有昔日吐蕃对我大唐虎视眈眈，后有突厥、薛延陀、契丹等盯着我大唐河山。今时忠信郡王之乱，不过是因其子嗣之死，而急怒攻心，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嘉安帝看着薛晋荣，他是仙容长公主的嫡长子，名义上也是嘉安帝的外甥，可此时在嘉安帝目光下，薛晋荣身体却在微微发抖。

“依品之看来，此事又该如何解决呢？”

皇帝没有发怒，反倒是缓缓开口发问。

薛晋荣愣了愣，悄悄转头去看了一眼低眉敛目的容涂英，好一阵才拱手：

“皇上，臣以为可以先令大理寺卿段大人、刑部尚书萧如志及御史大夫余忡三位大人集一寺、一部、一台之力，组三司会审此案，只要揪出了杀死凌少徐的凶手，相信可以平息郡王怒火，到时一场战乱平息，于大唐也是好事一件的。”

定国公话音刚落，陈敬玄便不由嗤笑了一声。

薛晋荣眉头一皱，转过头来，皮笑肉不笑：

“陈大人，莫非我哪里说得不对了？”

“薛大人，昔日定国公府也是由老国公爷薛邵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江丘之役时，老国公更是险些命悬一线，救太祖于危难之中。”

陈敬玄冲着薛晋荣‘呵呵’的笑，“当年老国公神勇，才有后辈如今的荫蒙福泽。”

薛晋荣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心中想要将陈敬玄活撕了的心都有，陈敬玄看着他愤恨的脸笑道：

“若当初的老国公如薛大人一般的看法，恐怕如今陪葬昭陵之中的，怕就不是老国公薛邵，而另有其人了！”

“陈敬玄，你敢直呼先祖名讳！”薛晋荣瞪大了眼喝斥，陈敬玄便笑了笑，拱手向龙椅之上的嘉安帝道：“臣有罪，冒犯先贤。”

薛晋荣被他这态度气了个仰倒，恨恨的退回队伍之中。

“皇上，凌宪气势嚣张，凌少徐死于何人之手，如今尚未有定论，但臣认为，凌氏早有不臣之心，凌少徐之死，有贼喊拿贼之嫌。”尚书令窦文扬眉头紧皱，出列道：“凌宪伪造圣旨，拿下定州，证明其早有预谋，其心可诛。太原刺史冯说知情不报，亦有过错。”

御史台余忡亦跟着点头：

“皇上，凌宪拿下定州，直指幽州，证明此人谋反乃是早就思前滤后，我朝有强兵悍将，何愁不能将逆贼一举拿下，一保大唐江山呢？”

朝中主和派自然不甘于落后，薛晋荣之前虽被陈敬玄讥讽，可此时忠武郡王府窦超群亦是不甘弱于人前：

“自皇上登基以来，爱民如子，户籍虽然年年增涨，但税赋收得并不高，国库并不丰盈，如若战事一起，先不说粮草能不能跟上，就拿幽州来说，若战事一起，幽州孤立无援，到时便是腹背受敌，难以抵挡。若蛮子趁机进攻，到时得不偿失呀皇上！”

窦超群乃是四皇子燕信岳丈，此时他一开口，许多人便不由自主看了容涂英一眼。

“臣以为窦大人说得很好。若是战一起，遣哪位良将亦要细细斟酌，劳民伤财，便宜外族，不如与凌宪说和，将此事消弭于无形之中。”说话的是尚书右丞严瑞，他才将说话，汪宁就笑：

“严大人此言不妥，莫非是要让皇上为乱臣贼子低头认错？”

“你……”严瑞一听这话，顿时大怒，指了汪宁便开争驳。

杜玄臻听着周围吵吵闹闹，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

嘉安帝尚未表态，却稳坐钓鱼台，不费吹灰之力，便将这些跳梁小丑一个一个的都钓出来显了形了。

容氏一党，也实在是太心急些了。

吵了半天，尚无定论，嘉安帝被吵得头痛，喝斥了一声：

“好了！”皇帝一开口，下方众臣便各自忍了心中感受，齐声道：“臣无状。”

“西京里每年供应粮草兵马有多少？”

嘉安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敲，开口问道。

兵部尚书罗理便站出了列来，想了想报了个数字出来：“可供一万五千精兵所嚼用，马匹之中，每年登记于册的有五千。”

如此一来，众人心里大概就有个数了。

像忠信郡王这样在封地掌兵的藩王，其手下精兵绝不止于朝廷供应的这样多，而一般为了避免朝廷忌讳，皇帝猜疑，最多也就虚报三分之一的人马罢了。

而忠信郡王府上早年曾立下大功，食邑万户，富得流油，养得起的私兵最少也有三万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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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第539章 挖坑

也就是说，忠信郡王府总共兵力大约在四万五至五万五之间，再多亦不会超过，这个数目还包括了西京老弱残兵。

不知为何，容涂英听到此处，却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皇帝看似漫不经心，却将诸事牢记在心中，一句话便点出要害了。

“凌宪领三万精兵攻占定州，那么西京里，便有一万五至两万的兵力了。”除开老弱病残，西京留守势力最多不过一万五。

容涂英一听这话，就感到大为不妙，眉头皱了起来，猜测着嘉安帝这态度，怕是有意开战，莫不是想要趁凌宪不在西京，将其老窝端了。

若如此一来，到时凌宪的这一招攻入定州，深入陷地，便化主动为被动，是真正的被困在其中了。

他寻思着自己是不是该使人给凌宪报信，若必定要战，亦要将将领换成自己人才成，却听糟杂纷争之中，王植岁大声的喊：

“皇上，臣有本奏！”

嘉安帝动了动手指，抬起了头：“准。”

“皇上，臣要弹劾同平章事兼兵部侍郎容大人，借为太后修建禅寺之机，大肆贪污舞弊，收揽国库钱财为自己所用！”

一言即出，便惊四座！

众人都有些吃惊的转头望着王植岁，大多都在认为他发疯了，胡乱咬人！

众所周知，容家之富，乃是世家百年所积累出来的，说句不客气的话，世家之富，就连皇室也不一定能比得过！

容涂英身为容氏之人，此时王植岁却弹劾他贪污，不少人听了这话，都不由笑出了声来。

表面上容涂英也跟着在笑，心里却是生出杀意来。

他有些后悔没有早些将王植岁斩草除根，以至留下这么一个祸患来。

大唐对于弹劾官员有规定，可不论哪种规定，御史台都不在其中。

御史台有监督百官，弹劾丞相的权力，此时王植岁哪怕弹劾容涂英的名头众人看来十分可笑，但依旧是引起了嘉安帝的注目。

高高的龙椅之上，嘉安帝的嘴角微微的勾了起来，他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到一个善揣磨帝心的聪明人了！

“哦？”

皇帝拉长语调，问了一声：“可有人证物证？”

他的手指轻点，仿佛要将每一个之前说不战要和的人点数记在心中，王植岁就笑道：

“有！皇上，自容大人上书修建禅寺以来，百姓怨声载道，徭役繁杂，光是区区一个禅定寺，至今为止，便已召劳工十万余，各地尽皆赶往洛阳之中。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凌宪谋反在即，容大人此举可说于国于民皆为不利的。”王植岁手捧象笏，对于苏颖等人看过来仿佛要吃人似的目光视若无睹：

“如今正值六月，乃是农忙之时，远者五六千里，奔至洛阳之中，一人服役，举家便废，一年收成，化为乌有。除此之外，修建禅寺，耗资不菲，从建寺至今，不足月余，同平章事容大人却着实是花费银子如流水，实在是令臣痛心疾首！”

王植岁拍打着胸口：

“皇上登基至今，勤于政务，爱民如子，减徭役、税赋，国库之中，每一分税收来之不易。”

他一张嘴能说会道，直将苏颖等人说得瞪目结舌，王植岁仍舌如莲花：

“俗语有言，赚钱犹如针挑土，花钱好似浪打沙，容大人花使着国库的银两，似割他人之肉慷他自己慨。工匠之中，曾有人言，道容大人出手阔绰，每见工匠，便搬出一筐一筐铜钱，还言道：‘只要尔等建了禅寺，令我心满意足，其间这些铜钱，随尔等抓走。’。”

他压着嗓子，学容涂英平日说话的作派，那副模样令人发笑。

朝中李辅林等人将头低了下去，强忍着没有勾了嘴角。

嘉安帝看着王植岁故作姿态的样子，翘了翘嘴角，却没出声打断他的话。

倒是容涂英一党，听了王植岁这话，气得浑身直抖，高辅阳厉声喝斥：

“王大人，你休要胡说！”

“皇上，如今事关社稷江山，正值用银子之际，若您不信，只消遣了人，打开国库查看，再查容府，必能查出赃物！”

王植岁拱手高呼。

容涂英笑了一声:

“我既未犯错，又未被抄家，王大人口说无凭，又凭哪条款，要搜我容府？”他脸上虽是带了笑，可眼中神色若能杀人，此时怕是王植岁已经满身都是血窟窿。

王植岁嘻皮笑脸，一把年纪却不顾颜面，与御史台中其他性情严厉的官员相较，他简直不成体统。

“此事自然是由皇上定夺。”

朝臣之中，李辅林出列：

“容大人，王大人说话虽有不中听之处，但容大人此时召各地男丁服徭役，却是不争事实，都有登记在册的，莫非大人就想抵赖不成？”

容涂英此时可算是看了出来，这帮人分明就是要来找他麻烦的。

他轻轻以上下齿轻咬了一下舌尖，想起凌少徐被人刺死当日，好似秦王府时那位秦王妃曾召过李辅林等人前去。

自己倒是小看这傅氏，也不知她使了什么样的方法儿，竟逼得李辅林这老儿拼着撕破脸，也要想咬他一口了。

可事已至此，这些人只是做无用功，李辅林等人既要跳出来，他也不惧，到了这样地步，他勾了勾嘴角，缓缓就道：

“确有此事，可修禅定寺，乃是皇上亲口应允，臣不过是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当时世道太平，既未发生忠信郡王府凌少徐之死一事，也自然没有后来凌宪反叛之举了。”他说到此处，慢慢抬起头来：

“又与我有何相干呢？”

李辅林早知他不会认错，便眯了眼睛道：

“哪怕没有凌宪谋反，容大人也该体恤百姓劳苦。”

陈敬玄也点头：

“如今正值六月，田里作物收成之时，修建禅寺，乃是苦了百姓，与皇上爱民之心，乃背道而驰的。”

他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容涂英渐渐有些不耐烦，一双英眉皱了起来：

“百姓无事则骄逸，劳役则易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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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1.第540章 陷井

李辅林与陈敬玄交换了个狡黠的眼神，不再出声。

龙椅之上嘉安帝听闻此言，冷笑出声：

“上明此时是在教朕要如何治国？大胆容涂英！”

天子一怒，群臣惶恐。

容涂英当众受到喝斥，连忙跪下来时，脑海中还未反应过来。

半晌才回过神，自己似是被李辅林等人绕了圈子，掉入了坑中。

哪怕他野心勃勃，可要如何治国，终究是嘉安帝的事儿。

如何御使民众，亦是嘉安帝才能做主，不是他可以指手划脚！

可他一时不察，被李辅林等人揪着小事不放，说错了话，皇帝龙颜大怒，重重将放在手边的奏折劈头盖脸朝他掷来了！

龙椅之上，皇帝手撑漆了金的椅子扶手，目光中寒光闪烁。

“臣有罪，皇上息怒。”

容涂英伏倒在龙墀之上，此时吃了李辅林等人的亏，心中杀意翻滚。

好在他能忍善谋，当机立断低头便认错。

“皇上，求您看在臣以往办事尽心尽力份上，饶了臣一时狂妄之错。”他哀声祈求，心中杀意更浓。

嘉安帝怒而起身，借此时机，大声就道：

“暂停修建禅定寺，各地前往洛阳百姓暂留洛阳之中，盘查国库花费……”说到此处，嘉安帝森然看了王植岁一眼：

“王卿，若此次盘查有误，容涂英若是清白，你欲如何？”

王植岁毫不犹豫就道：

“臣愿脱去这身官袍，摘下头顶梁冠，听凭发落！”

他竟如此破釜沉舟，苏颖等人有些意外的看他。

跪在地上的容涂英咬紧了牙关，握了手掌，狠声就道：

“皇上，既如此，臣亦愿大开容府之门，以证臣清白！”

嘉安帝嘴角微微勾了勾，振臂一指：

“既如此，上明还不起来？”

容涂英脸一红，胸膛起伏，谢了罪之后起身，定定看了王植岁一眼，将今日这笔债记在了心中。

到了此时，容涂英哪里还不知道自己已经中了秦王一党计算呢。

嘉安帝说了这话，又责令御台大夫余忡及中书令杜玄臻共同办理此事。

因今日弹劾容涂英的乃是御史中丞王植岁，因此他也一并查探此案，务必要将修建禅定寺的账算个清楚。

商议完正事，嘉安帝脸上现出乏色。

皇帝起身时，黄一兴高喊：“退朝……”的声音响起，众臣恭送嘉安帝离去。

王植岁与李辅林几人交换了个眼色，笑眯眯的朝容涂英走了过来：

“容大人，高风亮节啊！”

他之前才给容涂英挖了个坑，此时还有脸过来说话。

苏颖扶了跪在地上的容涂英缓缓起身，阴测测的看着他。

“容大人性情如松菊，为证清白，宁愿让皇上自行搜查容府，此等行为举止，臣等自愧不如，容大人实在乃我辈楷模呀。”

李辅林嘴角边含着笑意，捻了捻胡点头，一旁陈敬玄、王秋甫、汪宁等人亦是齐声拱手：

“佩服佩服。”

高辅阳脸色阵青阵红，容涂英笑着望了几人半晌，最终才将目光落到了王植岁身上：

“既然如此，王大人可要搜查仔细了，否则若是查不出好歹，数十年苦读怕是毁于一旦，功名路便要止在此时了。”

王植岁笑着说道：

“多谢大人提醒。”

“哼！”御史中丞郭世伦冷哼了一声，容涂英以舌尖顶了顶上颚，笑着伸手一弹衣袍：

“我们走。”

一干人围了上来，跟在他的身后朝殿外走去，众人围在了李辅林身侧，李辅林含笑着看着容涂英离去的背影，眯了眯眼睛，嘴唇动了动：

“这老贼要狗急跳墙了。”

他声音仿佛含在唇边一般，旁人听不大清楚。

朝中众臣接二连三离开，杜玄臻笑了笑，也准备转身离开，嘉安帝身侧服侍的内侍省黄一兴的弟子程济却匆匆跑来，眼睛在殿中看了一眼，才欢喜道：

“杜相公仍在，窦大人、许大人都在，皇上召您们三老前往宣徽殿议事呢。”

杜玄臻听了这话，自然便跟了程济上去，王植岁看了三省令背影一眼，问道：

“李大人，王妃交待的事，已经办妥。”

上一回傅明华召见诸人，让几人弹劾容涂英，打乱其步骤，只是王植岁皱了皱眉：

“下一步又该如何是好呢？”

李辅林将象笏塞入袖口，看了入了随程济入了内阁的三省令一眼，眼中露出野心勃勃。

“可曾见到姚释了？”

说到这个话，陈敬玄脸色阴沉，摇了摇头：

“没有。”

几人步出大殿，朝待漏院行去：

“不知容涂英使了什么方儿，将段正瑀哄得死心踏地，大理寺被他看得极严，在这样的时刻，容涂英更是有过交待，就连洪少添想方设法，见是见到了姚释，却没办法与他说话。”

洪少添乃是大理寺少卿，若是连他都想不到办法，怕是段正瑀当真是铁了心了。

李辅林眉心紧皱：

“如此一来，便唯有先依秦王妃之令，见机行事了。”

王秋甫看了王植岁一眼：

“只有先苦你了。”

容涂英今日敢说让人搜拿容府，就证明其必有退路。

今日朝堂之上，王植岁将话说得太满，怕是这身官袍，他要脱下来一段时间了。

门下左侍中王秋甫与王植岁乃出身同宗，都是出身琅琊王氏一族，只可惜世族遭打压多年，不成气候。

此时王植岁倒霉，王秋甫脸色严肃，有些担忧。

反倒是王植岁听了他这话，‘哈哈’大笑：

“无需替我担忧。”

他话虽是这样说着，但是眼中依旧露出焦虑之色，他早将容涂英一党得罪得很狠，容党恨他入骨，今日又煽风点火，给容涂英下了个套。

若他丢官，容涂英必不会饶他的。

众人叹了口气，朝里容氏实在是太嚣张了。

“秦王英明神武，圣心所属，如今诸位也是看在眼中。”王植岁眼里露出狠色，“既然早选择了此路，便由不得咱们再后悔。”

燕追若事成，将来在场众人必是居功至伟，就如傅明华所说，燕追必不会亏待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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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2.第541章 城府

可若燕追事败，燕信上位，到时朝中清洗，又哪还有众人一席之地呢？

“暂时脱下这身官袍又如何，正如王妃所说，乌云再广阔，也总也遮不住日月之时，成败在此一举。”成王败寇，“容涂英不也正是因为知道后果，所以才拼死一博么？”

王植岁叹了口气。

容涂英到了此时，怕是也心中明了得很了，只是走到这样的地步，无论皇上算不算计，都终归要拼上一把的，否则让世族眼睁睁的去死，谁又乐意呢？

究竟谁是棋子，谁又是执棋的人，局势未明，现在还不好说！

众人笑了一声，都齐声说道：

“王大人说得是。”

待漏院里，容涂英稍坐了片刻，出了建福门时，他的小轿已经候在了宫门前了。

苏颖等人一左一右的跟在他身侧，亲自扶了他上轿。

“大人，王植岁咬得很紧……”

容涂英坐在轿中，似是闭目养神，没有回他的话，苏颖也不知道自己说的话他究竟听到了没有。

事实上王植岁所告之事是真是假，大家心里都有数。

修禅定寺，必得有好处，容涂英才会当初将此事一力承担下来，国库中的银子他确实挪用了，而挪出来的银两如今正在容涂英的手中。

随行的容大爷一脸焦急，轿子跟在容涂英轿后，嫌轿走得太慢，却又不敢让人催走得太快了。

容府里容三爷早就得到消息了，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容府之富，从这雕梁画柱，琉璃瓦片便能看得出，亭台楼阁无一不是出自大家之手，府中奴仆成群，各行其事。

当日容府之主已去的容老太爷共有嫡子三人，分别行一、三、七，长子昔日入朝为官，三子接管府中庶物，七子声名在外，与文人雅事往来，行风雅之事。

三兄弟各行其事，相互配合。

在此之前，容涂英只是颇有美名罢了。

可直到他献妻女以换富贵，容家里他的地位一升再升，人人都以他为主，他一回来，容三爷及随后而来的容大爷都不由自主朝他靠来：

“七郎，如今可如何是好呢？”

容涂英不慌不忙的坐了下来，下人随即奉来参茶，参是上好的参，去参须只留最好的地方切片备用。

他喝了一口茶水，才不慌不忙的笑：

“急什么？”

“那银子……”

容大爷到了此时，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可他却仿佛老神在在的。

“大哥，你的性情就是沉不住气。”容涂英又喝了一口茶水，这才转身放了茶碗：

“银子早就运出洛阳城了，不在容府之中。”

他取了袖口里的帕子压唇，这话让容大爷、容三爷都愣了愣，好半晌之后两兄弟才反应过来，异口同声道：

“什么？”

“我办事，”容涂英微笑着，眼皮垂了下来，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又岂有不留手后着？”

他性情谨慎，行事又周密，凡事谋定而后动。

此次虽然一再料错了傅明华，而使自己陷入被动，但早在动手之初，决定斗胆伸手向国库，他又岂会是没有准备的人了？

容三爷想起容七郎性格，果然便又惊又喜，问道：

“七郎，你的意思，是此次的事件，早在你掌控之中？”

容涂英将帕子放在嘴边，听了这话，眼中闪过阴戾之色。

此次事件，王植岁等人居然会听信傅明华之话，不惜冒着丢官的危险来指证他，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不过也只到此为止了。

王植岁等人居然会听信一个妇人之话，果然没有了姚释，洛阳里秦王燕追的势力便成一盘散沙了。

只是傅明华对于李辅林等人的影响力，仍是令容涂英皱了皱眉，心中暗自思忖，这一点倒是可以利用。

以往容涂英将王植岁看成苍蝇，可苍蝇‘嗡嗡’久了也是烦人。

他心里想着事，却被一声呼唤打断：

“七郎？”

容大爷唤了他一声，容涂英目光一闪，笑着就道：

“大哥放心就是了，我既然敢让王植岁来搜，便不怕他搜出什么把柄来！事情我已处理善后，我这容府，不是那么好进的。”他眯着眼睛，意味深长。

早在行事之初，他便利用修建禅寺的机会，将银两运出洛阳，送往修建禅定寺的地方所在。

可笑王植岁受妇人指使，来容府里又搜得出个什么东西呢？

容涂英温和的笑道：

“恰好可以让皇上看看，我容家的清廉忠胆哪！”他说完，不由轻声的笑了出声来。

王植岁回了府邸，召来自己太太，叮嘱她寻了个借口，前往秦王府。

傅明华最近几日，几乎闭门不出，宫里前来回报崔贵妃病情的嬷嬷才将走，后脚便听说御史中丞王植岁的太太应自己所邀，前来王府赏花做客。

紫亘进来传话时，下人已经将王太太暂时引至紫兰轩，等候她的召见。

傅明华近来并没有给王太太放贴，但既然王太太来了，必是因为朝中有大事发生，受王植岁指引前来见她传话的。

“请王太太进来。”傅明华招了招手，一面小心的牵了榻上的薄衾，掩在了自己腿脚之上。

自前些日子下了暴雨，这天便再热不起来，今年秋天来得早，府里的荷花都败得很快。

她被薛嬷嬷几人扶着上了阁楼，王太太已经在下人的牵领下，站在了那里等她。

“王妃娘娘。”

王太太一见傅明华，便忙不迭的行了个礼。

王植岁已是不惑之年，长得其貌不扬，但他的太太却能看得出来年轻之时，定是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哪怕年纪又长，可是肤色白皙，体态丰腴高挑，穿了石榴色的长裙，披黄色帔帛，笑意盈盈的。

她父亲乃是太祖时期官至潞州太守的徐谓，早前颇有贤名。

傅明华含了笑意，伸手虚扶了王太太一把，腹中孩子便踹了肚皮一脚。

她伸手拍了拍肚子，王太太便有些关切的看她肚皮：

“看着情景，怕要不了几日便要生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看着下人上了茶，开门见山就问：

“王太太前来，可是王大人有话要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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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3.第542章 极深

傅明华说话时抚了抚腿，一旁碧蓝见状，便向银疏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傅明华搭在腿上的丝帛，楼阁风大，傅明华出来见徐氏倒是忘了将那丝帛带上。

银疏转身下了楼阁，傅明华问了徐氏来意，偏头望着徐氏。

徐氏今日也是为了正事前来，此事关系到王植岁性命前程，她也顾不得说笑，忧心忡忡便将今日朝中王植岁弹劾容涂英的事儿原原本本的说出来了，末了又说了王植岁的担忧：

“娘娘，我家老爷说，容涂英提及愿搜寻自家府邸时，话冲口便出，容涂英老奸巨滑，我家老爷他怕……”

“此事有诈。”傅明华点了点头，替她将未说出口的话接下来说完了。

徐氏眉眼间便露出忧色，正要开口发问，傅明华喝了盏茶：

“皇上当时神情如何？”

徐氏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丈夫说的话：“皇上当时似是龙心大悦。”

究竟是在欢喜什么，王植岁摸不准圣上心中的想法，不敢善自揣摩。

是因为搜寻了容府内部而欢喜，还是王植岁计谋成功，众人使了绊子将容涂英缠住而使皇上微笑，王植岁不得而知。

傅明华却想到了一个可能。

容涂英敢明目张胆让人搜容府，初时听来，似是落入了王植岁计谋之中。

可此人老奸而巨滑，又岂非那等义气用事之人呢？

他敢如此答应，必定就是有恃而无恐。

徐氏见她许久不说话，脸色发白：

“娘娘……”

傅明华比了个手势，止住了王植岁的太太要开口说的话。

他既是如此坦然，容家里就必定是没有银子的。

可是没有银子，却不一定能证明他就没贪。

如今正值容涂英大事将成之时，他正是需要用到大量银子的时候，否则他也不会打起国库的主意。

这样一块大饼放在一个饥饿的人面前，他究竟吃不吃？容涂英不是傻子，他定是要吃的。

既然贪了银子，银子又不在容府，那么银子就必定被转移到了其他场所。

当初取国库所用时，银钱是一箱一箱抬出了洛阳，送到了为太后祈福所修建的禅定寺中……

傅明华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怕是容涂英当时不止是将国库银两尽数运出城外，就连容府家底，可能也是一起随官银出库，此时放在禅定寺，再由他想方设法的运往山西河东道都乐侯府严家手中了。

再经由严家一转手，到时多绕了几趟弯，神不知鬼不觉，怕是难以追查的。

这大笔银子极有可能在禅定寺中！

傅明华一下坐直了身体，眯了眯一双杏眼，眼里闪过亮色。

只是她随即又想到了徐氏替王植岁转达的话，‘皇上当时似是龙心大悦。’，这句话值得人细细琢磨。

嘉安帝是个心有成算的君主，胸有沟壑，智计百出。

自己能透过蛛丝马迹猜出容涂英这笔银子下落，那么嘉安帝又知不知呢？

当时朝堂之上，他顺着王植岁的弹劾，逼容涂英说出‘搜寻容府以证自己并未贪赃枉法’的话时，笑意到底又是几个意思呢？

傅明华扶着肚子，又缓缓坐回榻中，皱眉深思。

她隐隐有种感觉，自己借王植岁之口，弹劾容涂英，怕正是如嘉安帝之意。

只是这位帝皇的心思，极有可能不在难为容涂英之上，反倒是借此机会，逼算出银两真正的下落。

嘉安帝若猜出这批银两不在容府，而是被容涂英运出了城中，这集国库之力，容氏之财的巨额银两，不止容涂英看得很紧，自己有些心动，怕是连皇帝，都是有所安排的。

如此一来，自己就不能贸然妄动，以免打草惊蛇了。

“娘娘……”

王太太有些小心翼翼的唤她，傅明华则是处于犹豫不定的纠结中。

到底查不查探这批银子下落？

若走漏了风声，依容涂英性情，必是会再想他法，到时定会更加仔细紧张，下一次怕是没有这样容易得出银子下落。

动，或者是不动？

傅明华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娘娘……”

徐氏又唤了傅明华一声，傅明华没有睬她，反倒想起了燕追来。

她猜测燕追此时并不在幽州，上次与姚释曾提到过这个问题，当时她猜测容氏家产已经私下运往河东道并州了。

可是仔细一思索，容涂英忙于朝中政务，况且没有个合适的时机，容家产业，他又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在天子眼皮下，运出洛阳呢？

那时姚释并没有说话，只是含笑不答。

极有可能自己当时是猜中了结局，却并没有猜中过程，容氏百年积蓄，恐怕此时才随国库银两出城。

当日她推测燕追不在幽州，原因有三。

其一，容涂英背后小动作不断，燕追性格虽然骄傲，但却心思缜密，城府极深。

傅明华都能猜得到容涂英的打算，燕追不可能是猜不到的。

忠信郡王府早在当日凌世子死于燕追之手时，便在被燕追一步步逼入谋反境地，凌宪若是谋反，容涂英亦有此意，二人一拍即合，定会联系。

燕追早前离开洛阳时，曾数夜与姚释等人商讨战局，沙盘推演亦是反复了无数次，如今凌宪攻入定州，欲将幽州逼入死境，依燕追性格，又怎么可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做个困兽之斗？

其二就是，从当年燕追为了诱吐蕃与简叔玉上当，而与回纥葛逻禄合谋，假意被其追杀，领兵出嘉裕关，被困大屯城。

众人皆以为他必死无疑之时，他却联合葛逻禄反扑，扫荡吐蕃，追杀突厥其余八部势力，平简叔玉叛乱，使回纥称臣。

他用兵灵活，且极善谋略。

得知容涂英打算，他若没有安排部署，傅明华不相信。

而第三个怀疑，就是当日与姚释谈话，他曾提及，燕追曾许诺，尽量会在她生产之时赶回洛阳的一句承诺。

燕追傲气，不屑于撒谎的。

可是幽州离洛阳何止千里？战事一起，他又怎么可能轻易离得开幽州，而返回洛阳来陪她生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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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4.第543章 里应

燕追何时说的那话，傅明华并不清楚，但当时燕追对于忠信郡王凌宪及容涂英的话应该是了然于心，他却仍是这样说了。

虽说碍于某些缘由，他并没有说给傅明华听，而只是姚释含糊其词的转告，可是傅明华事后回想起来，却觉得疑点重重的。

姚释能说出那样的话，必不是随口胡编乱扯，燕追既然这样说了，也是有原因的。

自己已怀孕八个月，近来几日肚子里孩子动得厉害，薛、余两位嬷嬷说随时都有可能生产的。

燕追若提过他能在自己生产时赶回，那他就必定不是在幽州里。

她勾了勾嘴角。

什么地方能离她如此之近，她一发作他便能赶回的？

除了天子脚下，洛阳城外，又有哪里呢？

唯有燕追就在洛阳之外，并未远离，这样的推断才能说得通的。

可他乃是镇定幽州的州牧，幽州这样的军事重地，他若不得皇帝示意，又如何敢轻易悄悄离开呢？

他有皇帝示意，背地里定是与嘉安帝父子早有部署安排，隐藏在洛阳之外……

洛阳有什么呢？

在此之前傅明华并不知道，所以她也不敢肯定燕追就在洛阳之外这一事实。

可此时她敢万分笃定，燕追守在洛阳之外，为的就是那国库的银子！

这父子俩人合谋用计，容涂英以为自己是捕蝉的螳螂，却不知帝王心术，中了这父子俩的诡计。

一个在明，吸引容涂英注意力，小心收入手中权势，一面布局撒网。

一个在暗，做那静候的猎人，等着收网捕鱼。

若她所猜测是真，皇帝稳坐钓鱼台，当日以为太后修建禅寺的借口，令容涂英欣喜若狂，以为时机将到，却不知这只是皇帝撒下的一个饵。

他用国库银子为饵，将容家百年积蓄当鱼，一举便钓到了手里！

傅明华想到此处，死死的咬紧了下唇，强忍住嘴角边的笑意。

猜出了燕追下落，知道丈夫此时与她相距不过百里，此时傅明华心情极好，眉眼间神情越发温柔细腻。

“王太太。”

她含着笑意看徐氏，语气柔和。

徐氏有些诧异，此时此刻，这位秦王妃不知想到了什么好事，双颊生烟，眼里似蒙了一层雾气，那目光看得人身子都要酥了一半。

心里正吃惊时，傅明华坐起了身来，握了她的手，认真冲徐氏吩咐道：

“王大人依旧照计搜查容府银两下落。”傅明华说完这话，顿了一顿：“只是此次搜查，王大人必定是一无所获的。”

她话音一落，徐氏脸色便泛白，眼里露出紧张之色，却强忍着没有出声，点了点头。

“这一回怕是要委屈王大人，吃些苦头的。”傅明华想了想，吩咐徐氏道：

“你回去向王大人转告我的话，在搜寻容府时，尽量行事嚣张笃定，且以话羞辱容涂英，事败之后，亦要想方设法威胁他。”

既然燕追想要的是容家的百年积攒，傅明华也要助他一臂之力。

她招手示意徐氏附耳过来，一面在徐氏耳畔轻语交待。

徐氏边听边点头，最终才面现忧色的坐直了身体。

“你出府之时，面带欢喜，王大人的事你且放心，吃些苦头，将来王爷必不会亏待他的。”傅明华端了桌上茶杯，放到唇边碰了碰，徐氏见此便心知肚明，应承了一声站起身：

“既如此，我家老爷还在等着我的回话，娘娘，我便先行告退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偏了头去看吩咐紫亘：

“你让人去搬上两盆玫瑰，送王太太出去。”

徐氏连忙就道：“怎么敢要您的赏赐？”

傅明华就淡淡一笑，神情矜持：“是平阴献上的玫瑰，之前贵妃娘娘赏了我三盆，王大人为王爷办事尽心尽力，十分妥贴仔细，今日王太太跑了一趟，总要堵人嘴舌的。”

徐氏果然就不出声了，忙福礼谢恩。

紫亘让人搬了玫瑰出府，又召了二等丫环送徐氏出了院门，才折转回身来。

阁楼之上少了个徐氏，傅明华又不说话，便显得冷清了许多。

薛嬷嬷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温柔，心却像是不知飞到了哪里，不由放软了音调问：

“您可要回屋歇息？”

她摇了摇头，手撑着榻，玉掌托着细致的下颚，透过栏栅往下看去。

薛嬷嬷就笑：

“您好似心情很好。”

近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前些日子又有碧云受重伤一事，至今仍卧在床上，起不得身。

傅明华好几日不见如此轻松的神色，看得出来心情很好，紧蹙的蛾眉仿佛也舒展了开来般。

她听了薛嬷嬷的话，并没有隐瞒，好一阵之后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嗯。”

傅明华自己都没有想到，燕追对她会有这样大的影响。

在知道他离自己并不远，生产之时他极有可能会真如姚释所说，赶回自己身旁时，她的嘴角不由自主的便往上扬。

今年六月初的一场雨打落了园里开得正艳的石榴花，那花瓣落到地上，化为红泥。

碧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园中所剩无几的几朵新长出来的花苞，笑着就道：

“前些日子园中的周四娘子还在说，今年石榴怕是要受影响，摘不着几个的。”

傅明华看着这光秃秃的树枝，也觉得开心：

“明年总会好的。”

她难得有这样好的心情，碧蓝也提了精神逗她开心。

楼阁下银疏拿了丝帛回来，看了阁楼上一眼，上前替傅明华将腿盖住，才有些好奇的问：

“王太太这样快便走了？”

“她来得快，自然是走得快的。”

徐氏前来，本来就是为了正事儿，她还急着回去向王植岁报信，就是傅明华留她，她也未必能安心待上一半片刻。

而此时的徐氏带了两盆花回府，王植岁已经在书房候她半日了，听着太太回来，便忙不迭让下人来请她。

“王妃如何交待？”

徐氏接过丈夫递来的茶水，背过身去喝了一口，才捧着茶杯，将傅明华交待她的话一一说了出来。

“王妃说了，此次搜查容府，必是一无所获的，只是让您在查容府之时，务必要激怒容涂英，事后亦要放话威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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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第544章 外合

王植岁眉头紧皱，心中对于傅明华这吩咐，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王妃有没有交待，为何要如此？”王植岁问了一声，徐氏便摇了摇头。

王植岁无可奈何，便唯有更详细的问徐氏，她与傅明华见面时的情景，说了些什么话，徐氏都一一作答了。

“王妃问了皇上当时的神情？”

王植岁问了一声，徐氏肯定的点头：“问了。”

傅明华当时问完之后，还曾沉默过一段时间，只是并没有解释什么。

徐氏有些惴惴不安，轻唤了一声：

“老爷？”徐氏唤了一声，说道：

“王妃说让我暂且放心，说您可能会吃些苦头，将来秦王殿下必不会亏待您的。”

她话音一落，王植岁咬了咬牙：“老爷也是拼了！”

事已至此，再无其他退路，就是自己此时松手，容涂英也必不容他活着，如此一来倒不如相信傅明华。

王植岁叹了口气，忧心忡忡：

“只盼王妃心中早有安排才好。”

夫妻两人相互看了一眼，徐氏见着王植岁眉间的忧色，伸了指尖去揉，王植岁将她手握在掌心紧紧握住：“只怕连累你与孩子们与我吃苦。”

心里虽然十分担忧，但既然已经下了决心，王植岁便不再犹豫了。

容涂英为证清白，大开容府方便之门，以御史大夫余忡、御史中丞王植岁、郭世伦几人前去搜寻，容涂英有无贪污、舞弊。

搜查的那日，容涂英穿了一身青色锦袍，气度温文，亲自领了容大爷、容三爷在府门外等候。

王植岁随余忡下了马，容涂英微微一笑，迎了上前：

“余大人。”

他身后的容大爷、容三爷都恨恨的盯着笑嘻嘻的王植岁看。

此人作为秦王走卒，数次三番与容家作对，牙尖嘴利，实在可恶。

“同平章事容大人。”余忡笑着向前，仿佛并没有注意到容大爷与容三爷看王植岁愤怒的目光似的。

只与容涂英谈笑，被他由南门引入容府。

“王大人书读多年，入朝为官，受皇上信任，监督百官，你却尽将这些不入流的心思用在了监督忠臣义士之上，实在是有负皇上所托。”

容大爷冷笑了一声，看了一旁正与容三爷说笑的郭世伦，目光又转到了王植岁身上，极尽挖苦之能。

王植岁听了这话也不恼，只是拱手道：

“大人说笑。臣的一双眼睛，盯的是作奸犯科之辈，挖空了心思誓要将危害大唐朝纲根本的祸害揪出，已无多余心思再监督忠臣义士，对忠义之辈，臣实在万分钦佩，又何来有负皇上所托之说呢？”

容大爷看了他一眼，觉得心中厌烦，冷哼了一声，别开脸不说话。

容府大堂之上，容涂英风度翩翩：“我对皇上忠心耿耿，此心可昭日月。生平虽不敢与先贤相比，但也读过几本书的。年少之时，诸葛先生的《诫子书》我也曾学过，‘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我又怎么会做有违君子品行操守的事呢？”

五植岁一听这话，原本是记着太太徐氏转达的傅明华的交待，有心要气死容涂英，打定主意无论容涂英说了什么，都要先嘲笑一番，气死他才好的。

哪知此时容涂英话音一落，不必王植岁假装，他一下便笑出了声来。

容涂英野心勃勃，图谋不诡已经人尽皆知，此时却装模作样的表着忠心。

王植岁斜挑了眼角，看了容涂英一眼，含着笑意就道：

“容大人，此时府中莫非皇上也在？不然容大人怎么说话如此动听呢？”

这话音一落，容大爷、容三爷顿时冲他怒目而视，王植岁却全当做没看到一般。

茶喝了一盏，话说了半天，他拂了拂衣摆：

“余大人，天时不早，不如早些搜查吧。”

他故意咬重了‘搜查’二字，果然容三爷便皱了眉，不快道：

“王植岁，你说话小心一点！”

容大爷也冷冷道：

“此时皇上都尚未定罪，你又怎么敢用‘搜查’二字呢？这是上明自愿让你进府赏看，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王植岁张嘴便打了个‘哈哈’，道：

“此时尚未定罪，不过如果搜出银两来，就不一样了。”他看着怒火中烧的容大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

“到时此一时彼一时，容郎中可不要将话说得太满。”

容大爷在礼部任郎中，是从五品。

不过早年容妃得宠，近几年随着容涂英势大，朝里内外谁见了他不唤声容大老爷。

此时王植岁故意咬重了他的官职说，容大老爷先是怒从心中起，随即容涂英看了他一眼，才转头看着王植岁笑：

“那你要好好看了。若是搜查出来，我自任你查办，若搜不出来嘛……”

容涂英含着笑意，拉长了语调，王植岁想起当日徐氏所转告的傅明华说的话，毫不犹豫就道：

“若搜不出来，本官当即便脱下这身官袍！”

“好！”容涂英抚了抚掌，一展手：

“既如此，余大人便请自便了。”

余忡闻听此言，才将茶杯搁下，两位御史中丞跟在他的身后出去，郭世伦临走时转过了头来，有些担忧的看了容涂英一眼，容涂英冲他微微颔首，他才跟着出去了。

等人一走，容三老爷才神色阴戾道：

“这王植岁也太惹人厌烦，不如寻个机会……”

他以手作刀，比了个割喉的姿势，眼中盈满了杀意。

容涂英咳了一声，望着几人身影远去，又听着外头传来余忡招呼骁骑的声音，取了袖口间的帕子掩唇：

“我早说过，王大人是短命之相。”

他声音温和，似是带着笑腔，容三爷愣了一愣，才捻着胡须笑了起来。

容府里余忡正要领人搜查，外间却有人匆匆闯了进来，说宫里容妃有口喻，正求皇上收回成命，谁也不允搜查容府！

宫中抱言亲自领了人出来，一时间府中形成了僵持。

宣徽殿前，容妃匆匆赶来，跪在长长的石阶之下，神色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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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6.第545章 魔高

程济已经劝了她好一阵，让她起来，容妃却像是铁了心一般，冷笑就道：

“我服侍皇上多年，不为名，不为利，只愿能侍候在皇上身侧，便已心满意足了。”

她跪得笔直，流着泪道：

“进宫时与父母分享，未能尽孝，兄弟便代我侍候在父母身旁，为他们养老送终，以尽孝道。”她大声的喊，“容家上下对皇上无不忠心耿耿，一心为了大唐，为皇上办事不敢有丝毫，可如今王植岁却如此辱我容家，既未满门获罪入狱，又未犯事下牢，却领了骁骑前往，如抄家一般的阵仗，只怪我身为一妇人，唯有使用这些方法，让皇上收回成命罢了。”

程济听到此处，脸现苦笑：

“奴的娘娘，如今皇上正在与杜、窦、许三位相公在内阁议事，此时抽不出空来。您不如先起来，待皇上得了空闲，奴定会回报消息的。”

容妃听了这话，便冷笑：

“等皇上忙完，容家怕是已经被掀了个底朝天了。”

她早前听着王植岁弹劾容涂英，便心中无名火起。

王植岁此人着实可恶，她与王植岁也算是早就交恶，当初就是此人弹劾云阳，导致后来云阳在嘉安帝面前失宠。

从此之后，这人一心一意做燕追的马前卒，处处与容家作对。

虽说此事容涂英派了高氏进宫与她说过，只是走个过场。

那批银两早安全运出了洛阳，不过无论如何，容妃姿态仍是要摆出来，以取信嘉安帝的。

唯有她如此悲呼喊苦，哀求愤怒，戏做全套，才会取信嘉安帝，容涂英确确实实是‘清白’的。

一个容涂英故作坦然，一个容妃悲苦难当，里应外合，才能掩人耳目，防着有人猜出真相。

不过此间事了，她一定要让容涂英，想个办法让容植岁再开不了口才好。

她心里想着事，而这会儿的容府之中，容涂英故作正直，使人拦下了宫中的人，允许余忡等人领兵搜拿了。

骁卫兵分三路，才进容府不久，云阳公主便在宫内抱语的带领下赶到了容府。

燕玮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行事骄纵任性且又性格嚣张。

得知宫中传信，说是王植岁领人硬闯容府，当下怒从心中起，提了马鞭便往容府来了。

一来便抽花了一个骁卫的脸，当时若不是王植岁避让得快，怕是也遭了殃。

“我舅舅府中，你们也敢乱闯，好大的胆子！”

她穿了十二幅月见裙，脸露骄横之色。

自简叔玉死后，她回了洛阳纵情于声色，脸上已经显出几分老相，抹了厚厚的粉，以胭脂点了樱桃小口，描了粗浓阔眉，越发显得气势张扬。

情况一时僵住，宫里程济还站在容妃身侧哀求，静姑也连忙从蓬莱阁闻讯赶来。

她过来时，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向容妃打了个眼色，容妃便知事情已经办成了。

宣徽殿里，黄一兴小快步从殿内出来，提了裙摆下台阶，边赶过来边就喊：

“容妃娘娘，您所说之事，皇上已经知晓。容大人忠心为国，皇上思来想去，确实是受了王植岁妖言蛊惑。”

他喊了这句话，容妃眼中飞快的掠过一道满意之色，黄一兴接着又道：

“皇上令老奴即刻前往容府，召王植岁入宫一趟，您先回去吧。”

容妃闻听此话，微不可察的勾了勾嘴角，才假意道：

“皇上如此体恤，实在是让我心中感激。既如此，我就先回去了。”

黄一兴躬着身，目送容妃在静姑的扶持下缓缓远去，眼睛眯了眯，才笑着说道：

“咱要去容府里传话，程济去内阁侍候吧。”

说完这话，殿中又赶了两个小内侍出来，才随他出了宫里。

此时的容家僵持不下，云阳郡主叫嚣着要打死胆敢冒犯家的人，她手握马鞭，站在场中，着令郡主府的随从将王植岁拿下，捆绑起来。

王植岁心里还在想，这莫非就是秦王妃所说的‘吃些小苦头’了，嘴上却笑着说道：

“我乃朝廷命官，是皇上亲封御史中丞。”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燕玮新仇旧恨便俱都涌了上来。

当日若不是王植岁弹劾，自己堂堂公主之尊，又哪儿会被罚俸降封，如今只不过是个有封号的郡主了？

王植岁这会儿还摆着朝廷命官的架子，燕玮脸现狠色：

“我打的就是朝廷命官！”

她话音一落，周围人俱都听了个清楚，容涂英眉头一皱，云阳郡主提了鞭便朝王植岁劈头盖脸抽来。

王植岁心中寻思着自己只要避过了脸庞，便由她抽上一记，到时恰好还能再告她状。

只是云阳郡主心思寡毒，那鞭身挂满了细小铜钉，再以浸泡过桐油的牛筋织成，抽在人身上一鞭下去，怕是会皮开肉裂的。

骁骑之中有人一见这情景，忙上前将王植岁护到身后，以背心硬挡了这一鞭。

‘啪’的一声，鞭子落到那穿了姜色长袍的骁骑身上，将那衣掌抽得稀烂，鞭上带了倒勾的铜钉卷起些许皮肉撕裂开，先是露出雪白的肉，紧接着血珠‘刷’的一下便浸出来了。

云阳郡主力道不大，只是那鞭子经过特制而成，一鞭下去仍是让人吃尽了苦头。

她抽完一鞭，还觉得并不解气，又正要再举手，被反应过来的容涂英立即就让人制止了！

今日容妃唤她过来，为的就是挡住王植岁，以掩人耳目，若是任她如此胡来，便过犹不及了。

“将我放开！”燕玮不住挣扎，还想再打，一旁抱语忙不迭拦了她，细声的安抚。

“今日不打这贼杀才便罢了，只是我这心头的气却难下，令人将他给我绑了，我要游街示众，让洛阳城里的人都瞧瞧这御史中丞是个什么模样！”

云阳郡主被人拦住打不得人，便将手中马鞭一扔，指了公主府的随从吩咐道：

“将人捆了，一切后果，我来承担。”她说完这话，还记得容涂英之前阻她的气，转头向容涂英扬了眉，桀骜道：

“如此舅舅没有反应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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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7.第546章 一尺

容涂英垂手而立。

只要王植岁不是死在他的府中，燕玮要如何，自然也就随她。

王植岁今日遇着燕玮，有理说不通，一火便打人，正心中思索着法子，外头有人传话，说是黄一兴到了！

黄一兴一来便传嘉安帝旨意，冲王植岁怒声喝斥，说他冒犯容家，并令王植岁即刻入宫回话。

“王大人，跟老奴走吧。”

黄一兴传完嘉安帝口喻，笑眯眯的看着王植岁：

“可不要让皇上等急了！”

仿佛嘉安帝因为容妃之泪，而迁怒了王植岁一般。

容涂英目光微闪，一旁燕玮还满脸不快，只是嘉安帝要人，也没有哪个敢争抢的，王植岁只得抱手称是，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嘉安帝的态度令人寻味，只是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唯有只盼真如傅明华所说，今日苦难，来日必有福报就是了。

他跟在黄一兴身后，又想起傅明华交待，说今日他定会无功而返，只是走时必定要威胁容涂英一番。

目前为止，事态尚在傅明华把握之中，他想了想，又站直了身体：

“容大人，下官有话要与您说。”

说完，不等容涂英反应过来，他大步上前，靠近了容涂英，以只有两人能听得到的声音小声的道：

“容大人，当日秦王殿下为您观相之后所说的话，您还记得吗？？”

他‘嘿嘿’的笑着，容涂英登时想起了元岁那日，嘉安帝设宴麟德殿时，自己与王植岁起了口角，后来燕追进殿，曾戏说他命中子数成单。

当时话里便透出杀意，似是有意要杀他儿子性命一般。

容涂英扬了扬眉，大有深意的看了王植岁一眼。

王植岁瞧他神情，就知他必是也想起了此事，又道：

“王爷相人一向很准，容大人，您有两子，近来可要小心啊，人心不古，令郎哪日行事嚣张，万一便遭了阎王爷惦记呢？”

容涂英听到这些，不由放声大笑：

“事到如今，王大人还有闲心管我的事？”

他笑意吟吟，仿佛并没有因为王植岁的话而动怒，反倒提醒道：

“皇上召王大人入宫，想必王大人也无法再搜我这陋室了。”容涂英说完，伸手抖了抖袖口：“倒是我早说过，王大人鼻现赤筋，印堂发黑，要小心哪。若你大难不死，将来我这容家，再任你搜拿。”

说完，转过了身去。

王植岁笑了笑：

“下官只是好意提醒罢了。”

容涂英没有作声，看着黄一兴领了王植岁离开，又送了余忡等人走，还让宫里抱言、抱语二人将云阳郡主也带回了郡主府，等人一走光，他扯了腰间玉绶，重重的就掷到了地上，脸现阴狠之色：

“死到临头了，还敢来威胁我？”

那玉被他以大力掷到地上，‘哐’的一声便摔得四分五裂，容涂英大步进屋，容大老爷与容三老爷相互看了一眼，忙就跟了进去。

屋里容涂英已经不像刚刚怒形于色了，眼神意味深长，嘴角含笑，仿佛之前怒火中烧的人不是他一般。

容大老爷看他前后判若两人的表现，不由就问：

“上明，王植岁与你说了什么，竟使你如此大怒？”

容涂英性格内敛深沉，还是头一回发如此大的火。

两兄弟自然心中担忧，怕是王植岁拿了他的什么痛处。

容涂英听着容大老爷问了此话，不由就笑：

“大哥认为我发了怒吗？也罢，本来就是做给人看的。”他目光平静看了容大老爷一眼，直将容大老爷看得毛骨悚然了，他才将头低了下来，接过一旁下人奉来的茶水，喝了一口才道：

“去唤容顾声前来。”

下人领命前去，他搁了茶杯：

“王植岁临走之时，威胁我想要我儿子的命罢了。”

容大老爷一听这话，登时火冒三丈：“他敢！”

容三老爷亦是愤愤不平。

倒是容涂英神情平静，眼里带着令人不寒而粟的微笑：

“如此也好。”说完这话，他温声道：“秦王想要容顾声的命，我就送他。”

他弹了弹指，这话说得漫不经心的，却将容大老爷及容三老爷吓得直抖。

“七郎……”

容大老爷听清了他说的话，一细想他话中的意思，不由大惊失色：

“你只得两子，顾声他……”

容涂英皱了眉，伸了手止住了容大老爷接下来要说的话：

“大哥，你年纪不小了！”他平静的开口，神情温和，那目光看得容大老爷不敢与他对视，低下了头：

“凡事当以家族为重，区区一个庶子算得了什么？”

洛阳城外还有一批银两没有运送，他还在泛愁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将这批银子送走，如今瞌睡来了，正好有人便递枕头。

燕追若是沉溺于昔日两人口角恩怨之中，想要以这样的小事来打击恶心他，那么他便如了燕追意就是了。

送个庶子给他，牵引住洛阳燕追势力，到时调虎离山，银子何愁运不去河东并州？

他笑得温和，嘴里说道：

“将来事成，何愁容家子嗣不丰？以大事为重！”

容大老爷兄弟二人便唯有面面相觑，再说不出话来了。

宫里王植岁心里担忧，只是却有话不好问黄一兴，进了内阁门，黄一兴伸了手：

“王大人，皇上正在宣徽殿，待老奴前去传话。”

王植岁点了点头，黄一兴年纪不小，此时跑了一趟，也觉得颇为吃力，两个内侍尽心尽力扶他进去，不多时宣徽殿中便有内侍出来，说是嘉安帝宣他。

杜玄臻等人此时才将走不久，穿了绡纱袍的皇帝正伏首案前，翻阅着大堆的奏折。

一时间王植岁只能听到笔走纸张上时‘沙沙’的声响，他跪在下首，半天也不敢发出声音来。

皇帝抓紧了时间，将面前一堆折子处理了。

他是一个勤劳的君主，事必躬亲，对朝臣尚好，对自己则绝不宽容。

才不到五十的年纪，可是嘉安帝劳苦多年，两鬓已现花白头发。

王植岁跪在地上腿脚发麻，心中正忐忑难安，那头黄一兴换了衣裳进来，为皇帝奉了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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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8.第547章 道高

直到政事处理告一段落，嘉安帝才将手中笔放到了砚台之上，身体往椅子背后一靠，黄一兴站在他身后，为他按压肩膀。

“今日容府之中，搜查结果如何？”

并没有王植岁想像中的勃然大怒，嘉安帝语气缓和，仿佛之前黄一兴说的话只是唬他似的。

“今日进了容府，才将搜不出片刻，宫里便来了人阻，后云阳郡主又来，便再没搜下去了。”王植岁此时在皇帝面前，全然没有了平日在容涂英面前得意忘形的小人模样，反倒毕恭毕敬，额头点地的回话。

今日搜拿王府并不顺利，可奇怪的是，皇帝对此好似并不如何在意。

他听闻这话，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

“依你看，今日容涂英反应如何？”

嘉安帝问完，又喝了口茶。

王植岁自上回傅明华透过徐氏问他，当日他弹劾容涂英时，嘉安帝神情如何，便不由自主的今日对容涂英表现大为关注，听了皇帝问话，连忙就道：

“回皇上的话，容大人似是胸有成竹，全然不怕。”

也不知是因为容涂英早就布置妥当，知道事后云阳郡主会赶来阻止，宫里容妃会求情嘉安帝的缘故有恃无恐，还是因为容府之中，并没有傅明华早前所说的，他贪的那批国库银两。

王植岁此时也不由怀疑了起来。

嘉安帝目光幽深，手中捧着的茶杯清烟袅袅，将他神情掩在热雾之中，看不大清楚。

书房之内一时间寂静无声，就连黄一兴都本能的放轻了动作，唯恐打断了嘉安帝的思路。

“胸有成竹？”

嘉安帝不疾不徐问了一声，又轻声笑了起来：“全然不怕？”

王植岁满头大汗，应了一声。

“你弹劾容涂英，受何人指使？”

王植岁冷不妨听了皇帝问这话，顿时大惊失色，极度慌乱惶恐之下，他甚至一时间不敢开口回答嘉安帝的话。

“凌少徐死的那日，秦王府里，老三家的以赏二王字画的名义，派了府中的人召你们过府吧？”

他不出声，嘉安帝又问道。

王植岁这下真的是被吓了个半死，一时间哑口无言，嘴里只道：

“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你有何罪之有呢？”

嘉安帝目光温和，含着笑意问道：

“若是有罪，又有何罪，该当如何处罚？”

他若是大发雷霆，王植岁反倒好受一些，可此时嘉安帝不温不火，令人摸不清其心中想法，反倒是令王植岁有些惶恐了。

王植岁闭了闭眼，狠狠咬了口舌尖，破釜沉舟下了决心，大声就道：

“皇上，臣有罪，使容妃娘娘心中不快，只是臣一片忠心，容大人居心叵测，他……”

“好了。”皇帝打断了他的话，“朕只问你，当日老三家的召你们入府，商议何事，事后结果如何。”

黄一兴站在皇帝身后，听了这些话，恨不能耳聋眼瞎。

王植岁无可奈何，便唯有从当日凌少徐之死说起，再到后来受傅明华所召，期间傅明华分析了如今情形，并令他上书弹劾之事，甚至连前些日子自己派了内子徐氏前往王府打探消息之事，都一一说得清楚了。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就收敛了。

跪在地上的王植岁看不到，可是黄一兴却清楚的看到皇帝放在桌案上的手逐渐就收紧了，握成了拳头。

他眼里一瞬间涌过异色夹杂着杀意，看得黄一兴心惊胆颤的。

跟在嘉安帝身边多年，黄一兴自然知道这位帝王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只是谁都没有想到，长乐侯府里那位废物一般的傅其弦，竟会生出了这么一个心思通透的女儿来，实在是令人诧异了。

皇帝的心情此时并不如表面表现出来的一般平静，他甚至没有掩饰自己心情的意思，黄一兴心中暗暗祈祷，帝王有多重视江山，多在意大唐，多在意精心栽培的儿子，他是看在眼中的。

嘉安帝宁愿傅明华只是一个普通的贵女，也不愿她锋芒太过，将来乱了纲常。

聪明人总是野心太大，欲望太多，沟壑难填。

他眼里闪过的杀意，黄一兴瞧得一清二楚，怕是皇帝有意要为秦王清扫道路，为他将来一统天下，做为一个合格的帝王在做准备。

可是如今的秦王妃，与当年的先皇后不一样！

秦王爱她，至今府中没有其他姬妾，视她如掌中宝。

当日秦王妃在太后紫兰殿中摔倒，事毕之后，燕追曾令人血腥清扫了容涂英好些人手，只是旁人并不知道。

他甚至没有掩饰自己爱护秦王妃的心思，若皇帝冲傅明华下手，怕是将来父子两人心中，是会结下心结的！

黄一兴极为担忧，皇帝坐了半晌，才叹了口气道：

“王妃说得对，此事无功而返，只是你要吃些苦头了。”他说完这话，将手中的杯子一放：

“王植岁冲撞同平章事，以下犯上，赏其十杖，闭门思过半月！”

嘉安帝话音一落，黄一兴心中便松了口气，皇帝这意思，是对王植岁表面连打带削，实则是将他拘在府中，令他不要再出外行走了。

黄一兴朝王植岁看了一眼，他愣了一下，回过味儿来，连忙就叩头：

“谢皇上。”

王植岁被人带了出去，皇帝已经没有心思再看眼前这一堆奏折了，他站起了身来，黄一兴忙将他椅子挪开，他转身出了殿后，直直的往紫宸殿方向走，脚步有些凌乱。

“大家……”

黄一兴上前扶他，程济等人跟得远远的，不敢上前来。

“无事。”嘉安帝摆了摆手，淡淡一笑，脸色有些惨白的模样：

“朕只是想起了太后罢了。”

他望着太后昔日所住的紫兰殿的方向，那里宫殿尤在，气势磅礴，可惜住在那里的人如今却停在了文思殿前，不声不响，只见一樽棺木，再不见活生生的人了。

嘉安帝抿着嘴唇，身体晃了两下，当下将黄一兴吓得不轻，他却反手去摸身后的朱红廊柱，顺势坐到了一旁的木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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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9.第548章 一丈

“大家，您小心些。”

黄一兴伸手虚扶了一把，嘴里关切的说了一句。

嘉安帝便淡淡一笑，伸手摸了摸胸口，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个时候的他，才是皇帝本来最真实的样子，他望着廊外葱葱葱郁郁的花草，哪怕前些日子经历过风雨，可这些花草经过侍人精心的打理，又恢复了美丽的景致。

嘉安帝伸手摸了摸胸口，取出一个锦囊来，黄一兴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太后临去之时，留给他的东西。

皇帝带在身边，****不离，时时伸手摸上一下，不时拿出来看上一眼。

他嘴角带笑，却让人无端感到心里发冷。

“今日王植岁说的话，让朕心里倒是有些意外的，三郎当日弃柱国公府魏氏而要她，我还当三郎心高气傲，不肯屈从了而已。”

皇帝开口说话，却无人敢出声。

程济等人站得远远的，黄一兴双手垂立，嘉安帝说完这话，没有回应，握着锦囊，又突然轻声的笑了起来：

“孤家寡人。”

他伸了指尖，去描锦囊上所绣的字，那绣线被磨得发毛，染了他手指的温度，又被他紧紧握在掌心里。

容涂英即将要有大动作，从今日王植岁的话里，嘉安帝更是推断了这一点。

近来容涂英动作频频，高氏更是数次入宫，容府的人派了人前往河东道并州，又与淮南阴氏有联系，所谋为何，嘉安帝是再清楚不过的。

他的眼神逐渐柔软，黄一兴等人的误会嘉安帝心中如明镜一般。

当日太后留了这锦囊给他，却将那玉蝉留给了傅明华，便知他懂他，明白他必会将其中一只玉蝉，随太后去世而下葬。

“黄一兴，你说太后留这锦囊用意何在？”

嘉安帝看了一眼这装了他胎发的绣字锦囊，含着笑意问了一声：“你跟随朕身边多年，该是知晓朕心思的。”

他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使黄一兴心惊肉跳。

只是皇帝有问，黄一兴却不能随意敷衍了事了，闻言犹豫片刻，咬牙才道：

“大家，太后知道您心中的苦。”

嘉安帝听了这话，不由大笑：

“油腔滑调！”太后送他锦囊，不是为了担忧他杀傅明华，而是意在求他在必要时候，出手保傅明华一命罢了。

她是在用这样的方式，提醒着嘉安帝，他已经是个孤家寡人了，可是他的儿子还不是，当孤家寡人的滋味儿并不好。

当日太后去世那天，温新送来那些太后遗物时，便是太后有意为之，让他品尝那锥心之痛的。

她是在让嘉安帝自己选择，承受过那样的感受之后，忍不忍心让燕追也与他一样，高处不胜寒。

太后了解他，知道若是以玉蝉求他，必是无用的，才另谋溪径，想了这样一个方法。

嘉安帝如今做的事，太后怕是早就猜到，知晓他如履薄冰，知道他小心翼翼，知道他以自身为饵设局，一个不好，极有可能连命也要赔上。

到了如今，局势已经明朗，容家不久之后必有异动，他要留下来被困在局中，可是三郎的妻子呢？

皇帝抚了抚那锦囊上的密密针脚，微笑着看了半晌，又想起方才宣徽殿中的情景，嘴角边笑意更深了些，将这荷包收了起来，吩咐黄一兴道：

“太后去世已有两月，她在生之时，晚辈之中最宠秦王妃，令傅氏即刻起身，前往护国寺，为太后茹素理佛，抄写经书祈太后在地底冥福安康！”

黄一兴愣了一愣，嘉安帝看了他一眼，显然自己这样的命令，使这位跟随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内侍监也一时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嘉安帝不由低头笑了两声，黄一兴想起之前皇帝说的话，壮着胆子问：

“大家，您是要让秦王妃，离了这洛阳城中？”

嘉安帝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你仔细想想，就明白了。”

他不只是为了锦囊，也是想起了方才殿中时，王植岁毫不犹豫将话说出来时的模样。

傅明华显然并没有叮嘱他隐瞒，他也丝毫没有隐瞒。

能将自己的心思猜透，可以心细如发，从细微处摸索出一道道脉络，这个儿媳妇的心思，不是像旁人想的那么简单的。

她说的每一句话，对王植岁的每个交待，都是大有深意。

令王植岁弹劾容涂英，说了他要吃些苦头，没有交待他瞒着自己，不是因为这个三儿媳妇她忘了。

而是她在以这样的方式，透过王植岁的口，在向他表达忠诚与顺从。

打消他的猜忌，让他明白哪怕她再是聪慧，可依旧没有生出旁的别样心来。

她愿意为了燕追而出谋划策，却也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在嘉安帝面前没有耍小心机，甚至坦坦荡荡，一切交给皇帝定夺，就是表明了她的态度，安了嘉安帝心的。

实在是个聪明的姑娘。

他想起王植岁寥寥数语背后，傅明华隐藏着的用心，看在了这锦囊的份上，想起了幼时燕追的模样。

嘉安帝幼年之时，先帝十分爱他，视他如掌中宝，悉心教导。

可到了他时，对燕追严厉管教，不容他行差踏错。

皇帝站起了身来，将锦囊收入袖中，仿佛之前的脆弱只是如梦幻泡影似的。

他下了决心，站起身来，黄一兴低头下去，轻声应诺。

才不出半个时辰，宫里便有消息传入了秦王府中。

绿芜正指挥着丫鬟婆子摆朝食。

傅明华如今用的下人都是来自江洲，料理膳食手艺一流。

绿芜亲自端了一个琉璃牙盘，揭开来后，上面摆着六个玉尖面，还冒着热腾腾的烟雾，才刚揭了盖子，香气便扑面而来。

“您近来胃口不佳，昨日宫中赏了栈鹿肉，今早厨房里便剁了为馅，以人乳烹之，夹入面中，您尝尝味道如何，若是喜欢，还有。”

所谓栈鹿，便是圈中以精料饲养称为栈鹿，取肥白之内，剁碎烹煮，鲜美异常。

傅明华点了点头，绿芜便欢喜的放了牙盘，亲自拿了碟子，挟了个玉尖面在其中，才刚将其夹开，香气便扑面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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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0.第549章 忠诚

放得稍凉了些，傅明华咬了一口，外间传菜的丫鬟就又到了。

绿芜再出去呈进来，这回是水晶饭以牛酪浆调和，放入金提缸中，沉入水池，等入凉了再取出。

此时六月，吃它恰好不过。

只是薛嬷嬷看绿芜拿碗盏去呈，便伸手挡她：

“太凉，不可贪食。”

那水晶饭以熬得雪白的浓汤配粟米、薏仁熬煮，配以精致脯脩调味，起锅之时洒绿葱，让人一看便食指大动。

绿芜应了一声，盛了小半碗，便停下了动作来，傅明华先吃了两口玉尖面，还未动那水晶凉粥，外头碧蓝便进屋里来了。

她看了面前的情景一眼，默不作声先净了手才走到傅明华跟前服侍。

直到吃了八分饱，傅明华才搁了汤匙，接过碧蓝递来的帕子压了压嘴角，问了一声：

“打听到了什么？”

她一见碧蓝匆匆进来，便猜着有事发生了。

只是碧蓝碍于她在用膳，不便打扰罢了。此时她才将一吃完，开口问了话，碧蓝才递上一杯热茶，神情严肃：

“王妃，王植岁被打了！”

近来王植岁正在弹劾容涂英，前些日子还曾派了其妻徐氏前往王府，明眼人一瞧就是知道他与傅明华有些往来纠葛的。

此时王植岁被打，碧蓝恐怕傅明华也要遭连累，听到消息之后急急忙忙就赶来向傅明华报信了。

哪知她这话一说出口，傅明华脸上却不见惊讶之色，反倒吹了一口茶汤，小小口的饮着，那姿态优美，不慌不忙的，看得碧蓝都有些傻眼了。

“您……”

“急什么。”几口热茶下肚，恰好便填满了肚腹，使得浑身都舒爽起来了。

傅明华放了茶杯，看了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的碧蓝一眼，笑着斥道：

“我早猜到了。”

她曾一早就提醒过王植岁，会吃些苦头，却不是什么致命的伤，皇帝的举动只是越发证明了她的猜测罢了。

嘉安帝打了王植岁，实则是在保他的命，同时也是在向她透露一个信息，那就是皇帝确实是站在燕追这方，且是早有安排的。

王植岁早前不明就里，怕以为自己的提醒，是在暗指他弹劾了容涂英之后，将来容涂英有可能会弹劾他罢了。

碧蓝听到此处，不由瞪圆了一双眼睛：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得了皇帝传递的消息，从而也证明了她之前猜测十有八九怕是真的，心中一颗大石才真正落回了原处。

傅明华笑着摇头：

“我指的王植岁要吃苦头，是指皇上会借此事做文章。”

其间内情，一时片刻也是说不清楚的，她含着笑意向碧蓝道：

“你且瞧着就是了。”

“可是，皇上迁怒了王大人，难保不会迁怒于您。”碧蓝仍是担忧，傅明华则是笑道：

“尽人事，听天命。”她已透过王植岁，向皇上表明自己忠心，虽有谋划，但处处是为了燕追着想。

秦王府当日遭逢大难，哪怕她有所动作，也不过是因为形式所逼罢了。

皇帝是个聪明人，他应该是能想得通的。

话音刚落，外间便有婆子隔了雕漏屏风，大声的回话道：

“娘娘，宫里来了人，传皇上旨意的。”

傅明华愣了一下，碧蓝脸色‘刷’的一下变得雪白，显然是想起了自己之前说的话，忙服侍了傅明华起身，换了衣裳来到外间时，传令的孙固已经等了好一阵了。

皇帝要求她前往护国寺，为太后祈冥福，且一刻都不能再在洛阳逗留。

孙固将皇上口喻传完，有些同情的看了挺着大肚子的秦王妃一眼，尖声尖气道：

“娘娘，皇上有令，您且早些时候动身吧。”

他与崔贵妃宫中的内侍杨复珍交好，知道崔贵妃最是护着傅明华，不由又轻声道：

“奴出宫时，曾向义父询问过，皇上气性不大，兴许隔个三五日，您便又回来了呢？”

傅明华缓过神来，点了点头，吩咐脸色惨白的碧蓝：

“拿个荷包，使孙固喝杯茶。”

碧蓝应了一声，取了袖口里一个锦袋出来，递了过去，孙固犹豫再三，仍是接过了荷包，才在府里人恭送下出去了。

“如今您身怀有孕，都这样大月份了，实在是不宜长途奔波……”

紫亘忧心忡忡的，脸上露出担心之色。

“实在没想到，容妃这一跪，竟有如此本事。”使得皇上大怒，打了王植岁一顿不说，还让人将傅明华也赶出了洛阳。

她生产在即，怀的还是秦王子嗣，如此大腹便便，偏偏嘉安帝却令她即刻出洛阳不说，还要前往护国寺为太后祈福，不能再沾荤腥。

银疏提及此事，眼泪便流了出来。

薛嬷嬷也有些担忧。

近来傅明华胎象不稳，随时都有可能发作，这个时候出门，实在是十分危险的。

更何况容涂英有反心，为人心狠手辣，外间又哪有秦王府守卫森严呢？

这一离了人，府中无人主持，朝里情况如何不得而知，秦王府无人主持，怕是容涂英会更加嚣张，而傅明华还得顾着自身情况。

“唉。”

余嬷嬷叹了口气，挥挥手：

“皇上下了旨，不要多说耽搁时间了，天色不早，若再耽搁下去，怕是今日到不了护国寺了，快些收拾行囊，之前准备的生产所需之物、药材等也要带上。”

碧蓝几人含了眼泪应声而去，屋里人愁云惨雾，满脸苦色，傅明华捂着肚子，却是轻声的笑了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腕间，那里以丝绳挂了个小巧的荷袋，里面装着当初太后所赏的玉蝉。

当日太后她老人家神机妙算，怕是早就料到了这一遭。

郑太后临死之前，拖着病体，却仍费心尽力为她打算，担忧她的将来，为她挣出了这一份生机，死前都不得安宁，傅明华叹了口气，眼眶微湿，看着宫中文思院的方向：

“这个恩情，教我如何还报？”

斯人已逝，恩情却在，念及她老人家一番苦心，傅明华眼眶发烫，实在是心中感动，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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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1.第550章 鱼饵

薛嬷嬷扶了傅明华坐下，看到她眼中的水意，只当她也是在担忧，便劝她道：

“您想开些，就如您当日与李大人等人说的话般，乌云总是束不住日月，苦难终有头，始终会过去的。”

傅明华听她宽慰，便不由抿了嘴唇笑，一边取了袖口中的帕子擦泪：

“我心里清楚，更何况此事是福是祸，还未可知。”

如今洛阳这情景，分明就是即将陷入动乱里。

嘉安帝要想镇压叛乱，将祸患一举消弭，还需得费番力气。

此时就连皇帝自己都是这水中的饵，等着大鱼上勾的，他能将自己送出洛阳，怕是除了自己透过王植岁所表达的忠心之外，还有看在自己肚子中的孩子、已过世的太后所赐的玉蝉的份上，才将自己送到岸边，远离这漩涡的。

总的来说，此时离开洛阳，必定是福非祸。

“这……”薛嬷嬷听她这样一说，愣了愣，显然还没回过神，正要开口再问傅明华这话是什么意思，傅明华却吩咐道：

“快些让人收拾了东西，既然皇上有旨，我们早些时候分批出城。”

此时的容涂英必定已是孤注一掷，傅明华早前透过徐氏，吩咐王植岁今日哪怕事败，也要威胁他一番，也不知王植岁有没有照办。

若是王植岁威胁了，容涂英说不定会趁此机会，想取自己性命。

毕竟嘉安帝此时让她出城，除了将她送离漩涡，怕是还有另一层调虎离山，使自己引走容涂英一部分注意力，降低他戒备心的意思。

她前一刻还在拿帕子擦泪，下一刻便将心中感受收得一干二净，又恢复了平日镇定自若的模样，仿佛之前流泪的人不是她一般。

薛嬷嬷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又招呼着碧蓝等人快些收拾。

“捡紧要的取，此次前往寺庙，衣裳首饰便少取一些。”

傅明华说到这儿，又想起了一桩事：“让人将碧云也扶出，准备马车，带她一起。”

众人虽对她的吩咐十分不解，但碧蓝等人对她十分忠心，闻听此言，也应了一声。

首饰、脂粉等物既然少取了，只捡药材及养身的东西，速度便快了。

孙固传了旨意不到半个时辰，府中已经准备妥贴，连马车都备置妥当了。

容家之中，容涂英温和的看着自己的庶子，这是他的妾侍马氏所生，马氏当日只是岐王府中的一个姬人而已，酒席之间劝酒助兴，春风一度后，岐王有成人之美，将马氏送到了容府里。

她为容涂英生下了第一个庶长子，当年的郑国夫人在生时，仅生了一个容三娘而已。

容涂英表面性情温和，可是在外嚣张无比，连四姓之一的青河崔氏长房长子崔四郎都敢一言不合便动鞭子的容顾声，此时在容涂英面前却乖顺异常，仿佛见了猫的老鼠似的。

他容貌肖似其母马氏，眉眼潋丽，只是一双眼中却全无男子刚毅之色，反倒躲躲闪闪的，惹人不喜。

容涂英皱着眉看了他一眼，他弯着腰砣着背，一袭绫袍穿在他的身上，不见半分气势。

“顾声，我有事交待你。”

容涂英缓缓开口，容顾声听到父亲说话，肩膀便缩了一缩，好半晌才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如今容家里谋的是什么事，我不说，想必你心中也是数的。”容涂英垂下眼眸，不去看儿子那张带了些紧张之色的笑脸，别开头去取茶杯：

“今日王植岁胆敢闯我容府，虽说你姑母告状告到了皇帝跟前，可是据宫里有人回信传话，你姑母当时并没有见到皇帝的面。”

此时的容涂英提起嘉安帝时，脸上不见半分尊敬之色，显得十分随意：

“王植岁早前与秦王妃傅氏有过往来，其妻曾前往秦王府见过傅氏。如今皇帝责令傅氏出城，前往护国寺为太后祈福……”

容涂英说到此处，端了茶杯，抬头盯着容顾声看：

“我容家什么样的情景，你是我的长子，你应该心里清楚的。我要你带一队人马，伪装出城，将这傅氏首级取下，剖了她肚腹，挖了她胎儿，让人送回皇城里。”

这样血腥、凶残的事，他说得轻描淡写的。

容顾声光是听他提及，想到那样的情景，都觉得脸色有些发白，一时间冷汗涔涔，双手紧握，说不出一句话来。

“父亲……”

容顾声颤声的唤，容涂英静静的盯着他看。

“父亲……”

容顾声咬了咬牙，目光不敢与容涂英对视，想到要杀死一个人倒是不难，但如容涂英所说，要将其开膛剖腹，不知为何，他听着容涂英这样一说，却觉得浑身发寒，双股颤颤。

“说！”

容涂英皱了皱眉，看不上他这畏畏缩缩的样子，淡淡的喝斥了一句。

“皇上，皇上既然令，令，令……她出城，可能会安排兵马护身……”

被其父一喝，容顾声浑身重重一抖，嘴里说了这些话，容涂英便脸色阴沉，手里的茶杯重重的掷到了地上。

‘哐’的一声，茶杯摔得四分五裂。

里面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有些洒在容顾声脚背之上，烫得他脸颊抽搐，他却不敢喊疼。

容涂英看了一眼手背上被溅出来的几点茶水，用空余的一只手抽出袖口中的帕子，斯条慢理的擦拭干净，嘴里阴声的斥道：

“没用的东西！”

一句话让容顾声脸色青白交错。

他话中的轻蔑显而易见，容顾声才将十七八，正值意气用事之龄，这会儿哪里经得起容涂英用这样的语气来激他。

一时间他只觉得浑身血液直往脑海里冲，容顾声想也不想便道：

“我，我能办到的！”

他努力挺起胸来，容涂英眼里露出讥讽之色，却是作出很欣慰的样子，点了点头，放软了语气：

“那就好。要做我容家的人，缩头露尾，可是不成的。你现在即刻点人，杀了傅氏之后，令人以飞鸽传信。”

容顾声得了父亲夸奖，忍了心中的慌乱，点了点头，容涂英才挥手：

“你出去吧，莫要误了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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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2.第551章 攻心

容涂英得到消息之时，傅明华恐怕都已经收拾齐整出了城，再耽搁下去，怕是到时难以追上人，哪怕就是快马追赶，怕也是会闹出动静。

容顾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他才将走，另一侧帘子之后，容大老爷忧心忡忡的出来，看了一眼容顾声远去的背影，他走得极快，仿佛逃难一般逃离了这里。

“上明，你当真……”

容大老爷面现不忍，容涂英却微笑着道：

“大哥，顾声前脚一走，后脚便将消息透给秦王府的人。”他笑着眯起了眼睛，仿佛一只狡猾的狐狸：

“我倒要看看，燕追在洛阳之中，究竟还有多少背地里隐藏的死士。”他擦了手，将帕子往地上扔了过去：“我就不相信，此次傅氏这个饵，还钓不出一条大鱼。”

他弯着嘴角，那锦帕轻飘飘的落到了地上，容大老爷沉默着，没有出声。

王府之中，傅明华换了衣裳，令人召了朱宜春前来。

“自皇上令黄内侍监传旨的那一刻起，朱大将军守卫秦王府，便该暂时受我差遣了，是不是？”

傅明华牵了牵头蓬上的帽子，含笑望着朱宜春。

朱宜春之父早年乃是傅老侯爷手下，曾随傅老侯爷在当初洺州一役，剿灭高士信的战事中立下功劳，而后在傅老侯爷提携下，被封五品上骑都尉。

早年听说傅老侯爷在世时，逢年过节之时，朱宜春的父亲还曾数次前来拜见。

只是随着傅老侯爷逝世，傅侯爷架子十足，朱家人为了防人家说自己讨好长乐侯，双方才渐渐不再往来了。

这朱宜春自小便好武，早年曾得酉阳郡王郭九忠指早点，与左神武卫大将军俞昭成武功可说各有千秋。

他三十余岁，身材高大，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神情严厉，皮肤黝黑，腰间挂着佩刀，往那一站，便足够让丫鬟婆子们脸现惧色了。

此时傅明华拿话问他，朱宜春显然早就得到了嘉安帝示意，傅明华话音一落，他便点了点头：

“下官会领人开路，送您送往护国寺中。”

傅明华听了这话，沉吟片刻：

“朱将军，我的曾祖父昔年曾与令尊大人乃是有同袍之仪的，如今我有事想托您，只是十分冒犯，不知将军能不能应我。”

朱宜春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便苦笑了出声。

他壮着胆子看了傅明华一眼，秦王妃正抚着圆滚的肚子，含着笑意望他。

她连早逝的傅侯爷都抬了出来，又怎么敢不应允呢？更何况嘉安帝早有旨意在，朱宜春应了一声：

“家父早年曾受老侯爷恩惠颇多，实在是无以为报的。更何况皇上又有吩咐，娘娘若是有何差遣，尽管说来就是了。”

傅明华得了他这句应允，才露齿一笑。

她平时自制内敛，少有这样笑得开怀之时，眼似秋水，笑意婉约，仿佛眼中都盛满了光芒。

只是很快，傅明华便将笑意收敛了，转头看了一旁的碧蓝一眼：

“我吩咐你办的事，可办妥了。”

她早前吩咐碧蓝准备二十驾不同的马车，其中九驾十分张扬，其中十驾又十分素净，唯有其中一辆，低调并不起眼，却用工处处精致，是以紫檀木雕就而成的。

此次傅明华出城，容涂英怕是也能得到消息的。

容涂英胆大包天，连谋反之事他都敢想，傅明华自然也得防着他想要刺杀自己的。

这二十驾马车之中，张扬的九驾金碧辉煌，外形装饰无不处处显露极富，透着俗气。

其中十驾又实在太过简陋，唯有一辆紫檀木雕镂的车箱，里面垂了淡绿色孔雀罗，淡雅秀美，低调中却又见排场。

里面十分宽绰，布置也很是妥当。

碧蓝还以为她必是自己要坐，这马车喜好全是依照傅明华平日喜好来的，外形古朴，内里却每样东西都叫得出来名号。

可是傅明华却看着朱宜春笑道：

“开路之人，朱将军可另选与你身材相似的人，粘上假须也就是了。我想委屈朱将军你换上女装，替我坐趟这马车，将那背后有心之人，给我钓出来，当场诛杀。”

她含着笑意，缓缓说出了这样一席与她温婉气质并不相符，果断坚毅的话。

朱宜春愣了片刻，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傅明华说了些什么，顿时便皱了眉：

“您怀疑，有人想要害您？”

他反应倒快，傅明华赞许似的看了他一眼，细声细气道：

“不是怀疑，是十分肯定的。”

容涂英若是不动歪脑筋也就算了，若打歪主意，自己定要他自断臂膀。

这一趟出行，朱宜春到了此时才发觉并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般轻松的。

近来容涂英动作很大，拉拢十六卫所的人，张巡等人已经与他处处交好，称兄道弟的，听说张巡新纳一美人儿，独占专房之宠，此美就是容涂英所献的。

朱宜春猜想出了什么，只是看傅明华凝重的神情，再想到嘉安帝吩咐他的话，点了点头，一口应下。

傅明华早就让人备下了女裙，他只需往身上一套便成。

办妥了此事，众人收拾妥当，傅明华悄悄上了第一辆外形极其抢眼的马车，其后丫环婆子依次而上。

而那紫檀木雕镂马车，则是最终朱宜春领人坐上。

秦王府的人浩浩荡荡从王府前离开，开路的骁骑换上了朱宜春的绯色官袍，身材与其相仿，又有心伪装，一路奔驰在前，马匹跑得飞快，又没有谁敢直勾勾的盯着他不放，倒连跟在他身后的人都没发现朱宜春换人了。

夹道两旁百姓观望，人群里，几个面目阴沉的男人看到这一幕，远远的交换了个眼色，才隐入了人群中。

容顾声在接了容涂英命令的那一刻，便领着一队容涂英亲自挑选的人出了城。

傅明华之前交待朱宜春事项及让碧蓝准备马车花了些时间，等到出城来时，容顾声等人早就先一步出了城，埋伏在了早就选好的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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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3.第552章 之计

几人挑选的是一片洛阳出城前往护国寺必经的一片密林，林间有野草荆棘丛，密密实实，人往里面一钻，便掩得十分严实，看不大真切了。

容顾声手掌心中全是冷汗，眼神既兴奋又有些害怕。

平日他倒算是纨绔，仗着其父名声，在洛阳之中也是横着走的角色，可是打骂人，逞逞威风的事倒时常有，杀人这还是头一遭。

尤其此次要猎杀的对象又非同一般，这更是让他紧张。

从出城到现在，他趴在林中，半晌心跳依旧如鼓捶。

马车里傅明华坐的头一辆，出城之后，骁骑照傅明华的吩咐，前头的马车保护便少了，只有两个骑骁一脸不耐的走在前头，防备稀疏。

后头坐着的碧蓝几人此时急得手掌心中全是冷汗了。

最前方的马车只坐了傅明华一人，出了秦王府之后，几人眼皮便不住的跳，总觉得今日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之前傅明华阵仗如此之大，碧蓝也猜测着是不是路上要遇刺的。

当年赵国太夫人崔氏七十大寿之时，傅明华出了洛阳城，也曾遇过一回刺杀，但当时的她福大命大，燕追及时赶到，替她将西京来的刺客赶跑。

碧蓝那时因为被容三娘子推入洛水之中的缘故，伤了身体并没有随她一道前往。

那年傅明华被刺杀一事她没有亲身经历，但碧云背脊上当时却留下了一道狰狞且长的伤。

从那伤口，就可以看出当时情况的凶险了。

可这一次傅明华坚持要这样准备，并且坐到了第一辆的马车上。丫鬟婆子不在身边，仅有一个碧蓝与她同乘一辆马车罢了。

若真的有刺客杀来，前方只有两个骁骑在，身后的几辆马车拉了很长的队伍，装的不是行李便是下人，一旦有突发情况，大队骑骁则是在中后方，到时赶往前头都来不及了。

碧蓝紧张得手握成了拳，掌心里汗水大股大股的浸出来，骇得面色惨白，心中暗自决定，若当真出事，她也要如碧云一般，哪怕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护傅明华周全的。

只是碧蓝心中，对于能不能护得傅明华周全，是半点儿把握都没有的。

前方就是密林，两个走在前头的骁骑高喝了一声，碧蓝身体绷得极紧，傅明华倒是十分坦然，坐得端庄。

“不用紧张。”她甚至安抚了碧蓝一句，碧蓝扯了扯僵硬的嘴角，看了她的隆起的肚子一眼。

若傅明华出事，她真是百死也难辞其咎了。

可惜当年有人行刺，却有燕追来救，如今秦王却不知身在何方？

傅明华看到碧蓝紧张的脸色，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自然也想起了当年的情景。

当年毫无准备，甚至她根本没想到过忠信郡王府的凌世子会如此胆大包天，在天子脚下就行这刺杀之事，毫无防备，当时才被惊着了。

她并没有碧蓝想像的那样柔弱，遇事也并不需要靠谁来救。

燕追此时有他该做的事，自己也有自己该做的事来好好配合他。

傅明华不屑于等着依靠，既然当初燕追拿她不是当玩物、摆设，并不愿与她相敬如宾，让她当个精美的摆设，而是真心真意要与她白首到老，还想方设法的要她的心，想两人心意相通，那么她自然也不愿装傻充愣、谨守本份。

他们是夫妻。

燕追想要这天下，她也该帮把忙，夫妻同心协力才好。

她可以做的，并不只是任人算计拿捏的，容涂英若想从她身上下手，拿她开刀，那他就打错主意了。

马车进了密林，四周茂密的树枝条纵横交错，将头顶大半阳光都挡住了。

斑驳的阳光透过雕镂的窗格，洒落进车中，越发使碧蓝心中紧张了。

周围只能听到前方马儿扬蹄时传来的‘哒哒’声，车轮滚动时发出‘咔咔’的声响，短短的几步路，碧蓝身上汗水却将衣裳都浸湿了。

林中草堆里，容府撰养的私兵盯着马车，容顾声想要起身，却遭人一把拉住了。

“怎么？”

他打了个手势，皱着眉，脸现不解之色，小声的询问道。

“这些马车一看便是有意放出，惹人注目的。”那拉住容顾声的男子小声的说道：“便如下饵钓鱼，最肥美的东西，一定是在鱼勾上。”

“什么意思？”

容顾声疑惑不解，扬头就问。

那男子脸上露出几分忍耐之色，解释道：“秦王妃傅氏身份尊贵，临出城时，七爷曾有吩咐，此妇颇为聪慧，性情狡诈的。”他伸了左手，食指与中食并拢，指着前头方向道：“您瞧，傅氏出城前往护国寺，共备下了马车二十余辆，怕是如七爷所说，此妇人狡诈，早已猜出此趟出城不会太平了。”

容顾声眉头紧皱，年轻的面庞上露出不耐之色。

他并不想听这男子长篇大论的，说了半天，他全都听了却又没懂。

眼见前头的马车已经走远了些，他想起容涂英的交待，既怕惊动了后头大批骁骑，到时使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又担忧杀不了傅明华，错过机会让她逃脱，到时容涂英怕是会以为他废物无能了。

“前方骁骑不多，此时不动手，难道等大批骁骑赶来之后，你才动手，自寻死路？”

他发了火，男人平静看了他一眼：

“傅氏不一定会在这马车之中，若是此时贸然出手，打草惊蛇，只会坏了七爷安排。”

容顾声一脸不服，说话功夫间，前方马车已经缓缓驶进密林，越发离众人伏脚之地更近了。

“您瞧。”

男子眯了眼睛：

“傅氏既然猜出路途有诈，准备这样多马车，就是为了保命所用。”

马车出城之时，据探子回报，总共有十辆，出城之时，大批骁骑各个守在最前头的马车之中，怕就是为了做给旁人看，为了证明傅明华就在前方马车里头。

可事有反常即为妖，这些马车越发繁华，反倒极有可能是秦王妃摆出来的诱饵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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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4.第553章 机关

“前方只有两个骁骑，神情轻松，最关键的是，”男子顿了顿，胸有成竹：“左神武卫府大将军朱宜春并不在这左右，所以傅氏并不在前方，您耐心稍候片刻，必定会有所收获。”

马车里头，碧蓝担惊受怕，傅明华却拿了本书，倚在车厢里头，借着雕镂窗格里透进的阳光，看着书，泰然自若。

每一次车轮滚动，碧蓝都总是浑身紧绷。

马车之外，两个领路的骁骑左右看了一下，打马倒着往后走，前方几辆华贵的马车便再无任何守备了。

林中没有丝毫的动静，这一段并不算特别长的路，走得碧蓝心惊胆颤的。

在她这将近二十年的生命里，从没有觉得时间像这一刻般的难熬过。

马车队伍里，前九辆华贵的车辆走完，后头是大批的骁骑，将余下的十一辆马车夹杂在其中，‘朱宜春’也骑了马，走在中间，神情警惕的左右张望。

前方的车辆已经快要出了密林，后面的车辆才终于全进入了林子之中。

倒数第三驾看似毫不起眼的马车里，垂下来的丝帏隐约透出一个绾着头发半侧着身躺在榻上的妇人身影，身上披了斗蓬，离得极远，中间又挡了丝帏，看不大清楚。

车队里总共有两百骁骑军，共分为三队，一队骁骑走在队伍中间，一队分开两列左右，一队则是走在最后，恰好巧妙的形成包围状，将这后半截的马车包围在了其中。

拦住容顾声的男子看到这一幕，先是咧嘴一笑，紧拉着打了个手势。

此次容涂英共派出了七八十人，分批早早就出了城，都是容府死士，男子此时选中目标，容顾声咽了口唾沫，下一刻箭矢破空声响了起来，不少马匹中了流矢，发了疯惨叫着开始四处冲撞。

“有刺客！”

守护左右的骁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了一跳，草丛之中一群穿了便衣的人提了武器便冲了出来。

之前与容顾声说话的男子皱了眉：

“郎君，我们替您开路，您直奔那辆马车，先将傅氏杀死。”

原本缓缓前行的马车上跳下好些早就躲藏其中的侍卫，男子看到这一幕，冷笑了两声：

“七爷猜测，果然应验了，秦王府仍有死士在这其中。”

他拍了拍腰侧匕首，容顾声听了他的话，也是激动得面红耳赤直点头。

而此时走在最前头的马车已经出了密林，赶车的人扬了鞭，‘啪’的一声抽到马儿身上，那马吃了疼，扬了四蹄便开跑。

马车速度缓缓加快，车里碧蓝长舒了口气，一下倒在车厢之上，半晌站不起身来。

车子跑得飞快，她坐在地上直抖，看到傅明华为了避免受伤而仰卧在榻上，忙跪着挪了两步，捉到榻沿了，才直喘粗气，颤声问道：

“娘娘，可是脱了险境了？”

傅明华放了书本，点了点头。

她脸色也是发白，只是不如碧蓝吓得那般严重。

之前经过密林时，其实她也是捏了把冷汗的。俗语有言，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其实对于自己今日这番算计，傅明华也就只有六分把握。

所以能逃脱生天，除了算计之故，也有运气极佳的缘故。

碧蓝身上衣裙都全被汗水浸湿，此时想起之前的感受，仍是心有余悸。

“刚刚可是，您防备着的情况？”

她捏起袖子擦汗，傅明华就点了点头：

“容涂英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果然料中了。”

碧蓝就心服口服：“您实在料事如神，否则今日，怕是……”

开始骁骑全在后方，前方无人把守，碧蓝还提心吊胆，哪知傅明华算的是人心，反倒刺客冲着防备森严的地方去了，果然落入了朱宜春手中。

“只是六分打算，四分运气罢了。”

傅明华撑起些身体，伸了手指去挑了一侧纱帏往外看，马车已经上了官道，刺客被骁骑拦住，一时半会儿怕是赶不上的了，只是此时仍不敢掉以轻心。

她看着两旁景致飞速后退，一旁碧蓝瞠目结舌，听了傅明华这番话，许久回不过神来。

傅明华放了撩起帘子的手，又躺回趟上，看了碧蓝一眼，笑了笑：

“怎么了？”

“您，您……”

碧蓝结结巴巴的，刚刚的情况如此危险，结果她全是在赌。

若是当时有人看前方马车守备薄弱，冲将上来，又该如何是好？

“所以才说，有四分运气。”傅明华伸手摸了摸肚子，“哪怕我乘坐于马车之后，乱事一起，防不如攻。”

尤其对方有备而来，极有可能要的是她的命，对方若悍不畏死，只要她的命，到时朱宜春等人防不胜防，一旦被缠住，傅明华若坐在后面，才真正的是跑都跑不掉。

与其这样，还不如她冒险一把。

“若赌了尚有存活的机会，若不赌……”傅明华说到此处，没有再接着往下说，但是碧蓝明了她话中的意思，她若不赌，此时怕必死无疑了。

而这会儿密林之中，容府的人拼死为容顾声杀出一条血路。

他握紧了手里的刀，朝之前男子所指的马车冲了过去。

原本以为骁骑等人已经被人格开，他只不过是杀个有孕在身的柔弱妇人罢了，哪知他一把将赶车的婆子砍倒在地，才刚提了滴血的刀爬上马车，容府的人以为事必成时，却听‘嘭’的一声重响，马车里有人被踹飞了出来。

掉落出马车时，那跌落出马车的人还抓扯着车帘，撕落了帘子，一并被踹倒在地上。

车中一个健壮之极，作妇人打扮，蓄了胡须的高大男子站了出来，手里还提着刀。

这变故让众人吃了一惊，下一刻容府的人就看清地上此时正口申吟惨叫的容顾声捂着胸口，半晌坐不起身来。

那后出马车的男子提了跳下车来，先是提了刀将地上正痛苦惨叫的容顾声捅了下去。

容顾声见了这情景，本能还想挣扎，男子提腿踩在他胸口，一刀下去便将他脖子捅穿了。

穿了女装的朱宜春手腕一拧，那刀转了个方向，轻易便将容顾声半面脖子搅得血肉模糊。

鲜血‘噗噗’的喷了出来，溅得一刀身上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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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第554章 算尽

容顾声本能还在蹬腿，伸手想将这刀推开，只是随着那血直往外涌，很快他便进的气少，出的气多了。

朱宜春将刀抽了出来，跳入战局之中。

为了防止之前有人走漏风声，骁骑里的人根本不知傅明华对此事的安排，此时看到另一个朱宜春又再出现，不少人都惊呆了。

之前因被杀了个挫手不及的缘故，骁骑之中伤了好些人，可是朱宜春一旦加入战局，情形便立变了。

一来他出现便斩杀了容顾声，打击了容家势气。

二来容府的死士发现自己劫错了马车，一群人都蒙了。

先前与容顾声说话的男子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前头已经离去的马车，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可惜此时后悔却晚了。

洛阳之中，傅明华的马车队伍才出洛阳，容涂英便早早的让人去向大理寺卿段正瑀传信，让他前来见自己一趟。

段正瑀接到容涂英消息的一刹那，便起身要吩咐人去备外出软轿衣物。

他今年三十有九，身材瘦高，眉呈飞扬之势，面相忠正，目光炯炯。

可惜自今年与容涂英相识以来，他却卷入了这场争储之战，再难抽身了。

他的夫人范氏站在他的身旁，一面轻轻以手覆盖了他的手背，垂泪道：

“老爷。”

近来段正瑀日子并不好过，他原本忠于嘉安帝，乃是天子近臣，极得宠幸。

可是这一年中，嘉安帝逐渐疏远了他，段正瑀不是不知嘉安帝对他已经生了猜疑，但他别无退路。

他与夫人范氏乃是表亲兄妹，感情甚笃。

自成婚以来，夫妻恩爱，从未红过脸。

范氏出生之时，先天不足，生后身体孱弱，嫁他之时，家里人还曾担忧过范氏这身体，难以传宗接代的。

当时段正瑀父母知他喜爱范氏，非她莫娶，便为他娶了范氏，又曾言明，若二十五岁范氏仍不得生，便为他纳两房妾室，生儿育女，也好为段家传宗接代。

只是夫妻俩婚后恩爱无比，段正瑀每当看到娇弱的妻子，便舍不得她来吃苦。

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范氏知他不愿纳妾心意，又哪里忍心他承受长辈训斥痛苦？

四处求医问药，养了身体，十月怀胎，拼了命一般先后为段正瑀生下两子，身体却拖垮了。

容家里有养一位姓龙的大夫，医术极高，且擅为妇人诊治调理身体的。

得知段正瑀爱妻之名，容涂英主动结交。一开始段正瑀原本对他万分防备，可容涂英提出使府中养的医者为范氏把脉诊治时，他爱妻心切，仍是心动了。

那位龙姓医者为范氏把了脉，将她症状说得半点儿不差，开过两贴方子，容涂英又是送各种药材前来，段正瑀难以拒绝，便与他越走越近，时间一长，自然受制于人了。

容涂英拉拢人心颇有一手，段正瑀此时因为范氏，而对他言听计从。

范氏这会儿按了段正瑀的手唤了一声，段正瑀便焦急道：

“是不是又有哪里不适了？”

“没有。”她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看到段正瑀眼中的忧色。

他原本仪表堂堂，位列大理寺卿，极受皇上信任，可因为自己之故，才不足四十之数，两鬓早早的头发却都花白，原本年少之时挺直的背脊都略显弯曲了。

范氏心中酸楚，但也知道自己若是再劝他，不过是让他心中更加难受罢了。

他做这一切，都是瞒着她的，就恐她伤神担忧，她垂下眼眸，泪盈于睫，软声叮嘱：

“您早去早回，傍晚风大，斗蓬披上。”

段正瑀握紧了她的手，点了点头：

“你也是，不要太过操劳，若不舒服，先睡就是，不必等我。”随即又吩咐下人：“侍候好夫人，多费些心，若夫人心口疼痛，即刻请龙大夫就是了。”

周到细致的吩咐完，段正瑀又让人先送了范氏回去，自己才匆匆前往容家，听从容涂英的吩咐。

容涂英想见姚释一面。

他让人唤了段正瑀过来，只提了这样一个要求。

姚释是被段正瑀以当初调查凌宪之死的名义，而拘在大理寺中，寻常人难以见到。

可是容涂英自然不是那些寻常人，他一开口，段正瑀毫不犹豫，便点头应承：

“我来安排。”

他被容涂英捉住了命门，连半丝犹豫也没有，便甘愿做他走狗。

段正瑀一离开，容涂英看着他背影，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这段正瑀也是个妙人，金银财帛难以打动他的心，偏偏为了一个妇人，倒甘愿听他差遣，也实在太好拿捏了。

他笑了一阵，令人吩咐备轿，果不其然，小半个时辰之后，段正瑀令人传了消息回来，让他可以前往大理寺了。

大理寺中，姚释等人已经在里面呆了好些天了，因为姚释身份特殊的缘故，当年还曾对先帝有恩，所以他虽然行动不得自由，要遭人看管，但好在并没有吃什么苦头。

他坐在大理寺狱中，此地原本关的就是重要人物，皇室宗亲，犯事者也有。

当初与郑王燕简随君集侯谋反，与他有关的不少人都受了牵连，如今还在狱中。

此时衣着光鲜的容涂英一进入此地，便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掏出了袖口中的帕子，将口鼻掩住了。

他有些爱洁，到了苛刻的地步，平日所走之处，哪有狱中这样森然的？

姚释关在尽头一间房中，段正瑀正陪同容涂英，为他开路：

“他进来这些天，什么也不说，既不慌张求情，也不……”

话未说完，容涂英伸了右手，手指轻轻一动，止住了段正瑀正说的话：

“我心里清楚。”

在大理寺中，当着这样多人的面，段正瑀却神情自若，面上并没有现出难堪之色，显然因为他的夫人身体，他对容涂英已经完全顺服。

姚释穿了一身青衣，坐在狱中，狱丞上前取了钥匙，在容涂英示意下将牢门打开，锁被打开的一刹那，容涂英目光紧紧的盯在姚释身上，仿佛想透过他隐藏在阴影中的脸，发现他脸上的端倪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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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第555章 环环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容涂英放了扣着手帕捂了口鼻的手，勾唇笑道：

“姚释，许久不见了。”

他笑意吟吟，狱中墙面上的火光将他周身照得通明，干净的手，整齐的指甲，绾得极好的头发，锦衣玉绶，在这漆黑阴暗的狱中格格不入。

姚释浑不在意的坐在地上，眯了下眼睛，看着狱外，也轻轻勾了下嘴角。

“容大人别来无恙啊，能在此地见着您，莫非您也犯了事，进来了？”姚释笑着问了一声。

容涂英身侧段正瑀便皱眉喝斥：

“你说话小心一些！”

“无妨。”容涂英含笑制止了段正瑀，又拿帕子掩唇，想要低头入狱中，段正瑀伸手来拦：

“大人，小心。”

“不用担忧，姚释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事该干，什么事不该干的。”

狱中空气污浊，容涂英眉头一皱，随即又松展了开来。

姚释就笑：

“真是得容大人夸奖，使我万分惶恐，不过什么事情该干，什么事情不该干，我还心中确实是不清楚的。”

他缓缓起身，狱外段正瑀浑身紧绷：

“容大人……”

容涂英比了个手势，姚释牵了牵衣角：

“容大人此时就迫不及待要入狱了？莫非是犯了什么事儿，来与我作伴的？”

“你说话客气一点！”

段正瑀厉声喝斥，姚释便道：

“吠叫得真好，吓我一跳。”

一句话令段正瑀脸色阴沉，本能的就伸手去摸腰后挂的刀。

容涂英微微一笑，对姚释的挑衅毫不在意，只是弹了手指，狱丞为他搬来了椅子，他在牢中站了一阵，又觉得份外不适，因此提步出来，对着狱门坐了下去，望着狱中的姚释道：

“前些日子忠信郡王之庶四子死后，你就被拿进了大理寺，如今已经有些时日了，不知外头的情况可曾知晓？”

姚释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容涂英也不以为意，接着说道：

“事发当日，你被抓之后，秦王妃曾召王植岁等人前往秦王府，见过一面，此后王植岁弹劾我贪污舞弊，挪用国库银两中饱私囊。”

他将上午时御史大夫余忡领王植岁、郭世伦两人前往容家搜拿一事尽数说了出来。

狱中姚释脸上的笑意渐渐便收了。

容涂英此人老奸巨滑，他突然提起这些事，必是有其用意的。

他默不作声，容涂英接着就道：

“可惜皇上英明，知道王植岁此人无状，令内侍监传令……”

容涂英话没说完，姚释就挑了眉，‘哦’了一声：

“难道不是因为容妃娘娘在宣徽殿前跪了半日之故，才救了容家吗？”

他一言既出，容涂英身后的段正瑀脸色刹时大变，狠狠的就转头瞪了身后狱丞几眼，眼中露出阴戾之色。

姚释关押在大理寺中，可对于外间的事竟了如指掌，大理寺中必有内奸传报了消息给他。

段正瑀脸色难看，容涂英反倒‘哈哈’大笑：

“倒是我小看你了。”他说这话时不以为杵，神情轻松：

“可你既然知道此事，就该知道王植岁在殿前被打，皇上令秦王妃当即出城，前往护国寺，为太后祈冥福吧？”

他身体往前倾，目光闪烁，看姚释上扬的嘴角渐渐抿紧，眉头紧皱，容涂英这才无声的扬了唇角。

“容大人到底想说什么？”

姚释脸颊肉抽搐了一番，咬牙问了一声。

容涂英眼中露出讥讽之色，拿着手中的帕子，在自己口鼻前挥了挥，仿佛想将牢中这股霉味夹杂着汗迹的味道挥去一般，他徐徐开口：

“我听说，秦王妃走的是上东门，据我所知，若从那里出洛阳，前往护国寺，可是只有一条路啊！”

姚释脸色大变，身体紧绷。

容涂英这才‘哈哈’大笑，站起了身来：“走了。”

身后姚释好似也想跟着出来，却遭几个狱丞拦住，推搡间将其送回牢房。

容涂英满脸笑意，他能听到身后几个狱丞在喝斥着姚释：“老实一些！”

“什么智计胜妖，决胜千里，天纵之姿，将相之才。”容涂英冷笑了两声，头也不回朝外走：

“也不过如此而已，手下败将！”

他声音轻呢，话里带着轻蔑之意。

身后跟着的段正瑀皱着眉，脸现愧疚之色：

“容大人，都是我将这大理寺守得不够牢。”段正瑀眼中现出戾色，眉眼煞气：“稍后我会令人盘查一番，看早晨有哪些人曾进过这里，与姚释说过话的，必定要将这背后敢通风报信的人揪出来……”

他眯了眯眼睛，话中杀意浓浓。

容涂英听闻这话，笑出声来：

“正瑀不急，我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若你妄动，反倒坏我大事的。”

他折转过头，垂下的眼睑挡住了眼中的意味深长之色。

今日他是故意在姚释面前试探，说出那番话，就是在等着姚释回答。

果然不出容涂英所料，姚释透露出了他哪怕是被锁拿在大理寺，可仍能得知外间消息，与人联络之事，如此一来方中容涂英下怀了。

当日他竭力争取为太后修建禅定寺，从而得到了国库一笔支出为自己所用，这批银两被运送往禅定寺中，随行的还有容家这百十年积攒下来的财富。

这批银两，会被送到河东道并州，经都乐侯府严家之手，折转之后换为铁矿，再送往淮南，以打造兵器所用。

将来无论是忠信郡王起事造反，还是他利用这些武器再做他用，助四皇子燕信登上帝位，都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这批银子如何运往并州，是个难之又难的事情。

只要过了洛阳，进入西京范围之内，容涂英便不再担忧，可麻烦的就是要如何运往西京方向。

近来皇帝动作频频，之前既允王植岁搜拿容家，怕是也有所怀疑的，秦王虽势力远在外，可是洛阳里他仍有一部份死士，对他忠心耿耿。

燕追离开幽州后，这批死士应该是受命于姚释的。

所以他当日借凌少徐之死，先制拿姚释，陷秦王府于被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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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7.第556章 相扣

当日谁都以为容涂英做这些事，只是仅次于要将燕追逼回洛阳罢了，可他真正的目的，还是在此地等着。

这批死士不逼出来，他是心中难安的。

原本容涂英是准备想个方法，逼出这些幕后之人，可是嘉安帝放出了这个鱼饵，他自然便顺势为之了。

今日王植岁临走之时，曾威胁过他，暗指容顾声性命堪忧。

容涂英便将计就计，令容顾声前去追杀傅明华，自己再向姚释通风报信。

哪怕一个妇人之死，可能暂时逼不了燕追，但姚释若知此事，必会派人营救。

如此一来，燕追亲信死士便再也不是隐在暗处，而是现身明朗之中。

到时容顾声死于这批秦王府手下里，他再借机起事，令全城禁严，向嘉安帝大肆哭诉，使洛阳十六卫所的人全城缉拿凶手。

与此同时，他派出的人会趁洛阳城中各方势力尽皆被这些事吸引住注意力的时候，将那批银两趁机运往西京中。

他做出的这一切，全是为了声东击西，运走银两罢了。

傅明华究竟死与不死，他并不在意，只要能引走死士，趁乱将众人目光转移。

王植岁不是受秦王府的人示意，想要容顾声性命么？自己如今送他这份大礼，只是不知将来燕追收得满不满意了。

究竟谁是鱼，谁是钓鱼的人，现在尚且说不准，将来才能下定论了。

姚释此时在大理寺中尚能得知外间消息，如此一来正中他下怀，也是如了他意愿的，他又怎么会发火？

容涂英高兴还来不及了！

他想起太祖曾对姚释的评价，不由又咧了咧嘴角：

“智计百出？哈哈哈……”

他所做的这些谋划安排，环环相扣，也不知几人能看得通。

究竟谁棋更高一着，还得看结果。

容涂英出了大理寺，只吩咐段正瑀让人盯牢姚释，若他安排了人手，出城之后，便立即令人通报他，他也好放消息出洛阳城了。

这头容涂英前脚刚走，大理寺狱中姚释大声要求段正瑀放人：

“我犯了什么罪，要被你段正瑀拘拿在大理寺中。昔年先帝在世时，曾允我这洛阳来去自如，我虽未入朝为官，可也不是你姓段的能随意拿捏的。”

他大声叫喊，引得狱中一些关押的犯人都吵闹不休。

报到段正瑀处时，段正瑀只是冷笑了一声：

“当真是百闻不如见面，当日太祖如此推崇，认为百年少有的天纵之才，也不过如此罢了。”

他皱着眉，想着之前姚释呈口舌之利所说的话，心中不免对他更看轻了几分。

只是容涂英早前有过交待，段正瑀心中虽然烦腻姚释，但仍吩咐身边人：

“盯牢他一些，若他与谁有过照面说话，都报与我知晓。”

牢中姚释喊了半天，又急躁走来走去，仿佛心中十分烦闷似的。

只是段正瑀的人不耐烦过来喝斥了他离去之后，姚释才勾着嘴角微笑了起来。

之前容涂英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心里清楚，他沉吟了片刻，眼里仍是有些担忧。

听容涂英的口气，他必是派人追杀过傅明华的，如今这样的情景，嘉安帝令傅明华出城，除了有将她摘送出这漩涡的意思之外，怕是还有一层意思，是想拿傅明华作饵，使容涂英上勾。

如今傅明华已经有孕八个月，却卷入这危险中。

只是不知为何，姚释心里又隐约觉得傅明华并不会出事。

她那么镇定，又很聪明，从当日出事之后，不慌不乱，召集李辅林等人，稳住局势，还指使王植岁反咬了容涂英一口，便可以看出燕追并未娶错人。

王植岁当日上的折子大有深意，姚释猜测傅明华怕是也推算出容涂英的打算了。

若她知道容涂英有笔银两存在禅定寺，她当日又曾猜到燕追就在禅定寺中，那么会不会，傅明华也借此机会，想配合燕追，将容家的家底一举搬空？

想到此处，姚释又原地走了几步，心里其实隐约还是担忧她会出事的。

她怀孕八月，腹中有秦王嫡长子，燕追对她爱若至宝，若她出事，依燕追性情，后果还不知如何。

反倒也是顺势为之，不过是早就谋算好了与人里应外合，姚释想到此处，又大声吵闹。

吵闹声再一次吵得狱丞又来喝斥，只是他吵闹极有规律，喊三声便歇上一歇，时间一长，引来一个狱丞，拍打着狱门示意他安静时，姚释便小声在他耳边，将情况说出。

这头狱丞离开之后，去见了大理寺少卿洪少添，那厢便有人报与段正瑀知道了。

段正瑀得知这情况，冷笑了两声，让人跟紧了洪少添，知道他曾悄悄乔装打扮见过姚释一面，随即出了大理寺，段正瑀这才想起容涂英的吩咐，连忙让人知会容涂英去了。

容涂英回到容府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才将换了衣裳洗过脸与手，正逗弄着府中养的一只白鸽，听得段正瑀派人来回的话，便勾了勾嘴角，拍了拍鸽子。

那鸽子被驯养得温顺，深知主人心意，随即振翅而起，冲出窗台之外，化为黑点逐渐飞远了。

“老爷……”

下人打了帘子，穿了石榴色长裙，面容秀丽的高氏捧了一个花瓷瓶进来，她正侧头与下人说笑，脸颊浮着红云，睫毛纤长，眼睛明亮，是个姿容上佳的美人儿，令人赏心悦目。

高氏注意到容涂英的目光，转过头来，有些惊喜的唤：

“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之前不在房中，容涂英又才回来不久，她并不知道容涂英已经回来了。

与先前为容涂英生下了容三娘的郑国夫人相较，高氏欠缺在年纪轻了些，不如郑国夫人妩媚入骨。

可她胜在年轻，肌肤粉嫩而带着光泽，那皮肤好似一掐就会出水的嫩豆腐。

权势地位才能带来美人儿的垂青，这样出身、样貌俱不差的姑娘，正对他心悦诚服。

容涂英微微牵了牵嘴角，招了招手：

“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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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8.第557章 拦截

高氏便欢快的放了东西，莲步轻移朝他走去。

她还年少，喜欢鲜艳的颜色，如花一般的年纪，使他感觉朝气蓬勃。

少女的眼中全是仰慕，温顺的态度令他满意，容涂英才刚握了她的手，外间就有下人传话：

“七爷。”

容涂英便将高氏的手放开了。

高氏也不敢缠他，见他头也不回的离开，连安抚她一声也没有，眼圈便有些发红。

已经凿开了山道的禅定寺位于洛阳南面约二三十里开外，站在挖凿开来的半山腰的路上，还依稀能看到洛阳的光景。

大波受徭役召来的男丁此时正顶着头上的太阳，从山脚到挖开的半山腰，站得密密麻麻的，一眼几乎望不到这队长龙的尽头。

自嘉安帝允容涂英之建议，修建禅定寺以来，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壮年男子从大唐各地应徭役而赶来此地。

近来人数越来越多，挖山道的速度自然便越来越快了。

半山腰里，一个穿了青衣，身材十分高大的男人举起了手中的铁锤，用力的锤打到了已经钉在了石缝中的铁钉之上。

他每举一下手，背上肩胛骨处便高高垒起肌肉。

汗湿了他的衣裳，使他每一下动作都有汗水顺着脸庞滴落。

身上衣裳几乎已经全贴在他精壮而结实的身上，他头发只是随意挽了起来，脸上已经蓄积起了一脸的胡渣子，他低垂着头，与周围每一个男子般，正做着活。

头顶上空传来鸟儿飞掠过时扑腾翅膀的声响，他又敲了两下，地上又溅起大片灰尘，他这才放了握住铁钻的手，仰头往天上望。

阳光下，白鸽好似擦着太阳的边影而过，很快朝山顶上正在动工的禅定寺飞掠而去，他一把扔了手中的东西，朝另一边走去。

一旁监工盯视了这边一眼，他拿起一旁桶中的木瓢，舀了水往身上泼，监工的人很快将脸转开了。

下方有人见到这里的动静，仰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将头低了下去。

天才将擦黑，山壁间仍传来‘叮叮咚咚’的敲击声，声音在这宁静的傍晚传得极远。

山脚下，才结束了一天辛勤劳作的人们正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这些人是应早前容涂英照嘉安帝的旨意，修建禅定寺时所召，来服每年每户人都有的徭役。

彼此在半年之前还素不相识，这段时间却陆续来了将近有七八千人，全是离洛阳近些的地方带着官府授印赶来的。

劳累了一天，不少人擦洗了身上，服了些粗食便陆续钻进自己栖息之所歇息了。

夜里不少人偷偷摸了出来，往山上赶。

山顶之上，原本修建了大半的禅定寺主殿，此时却已经几乎被人搬空了。

夜色下，拆出来的整齐石砖被堆放到一旁，为首的人面带焦急，小声的催促着快些。

一块块石砖被拆了下来，堆放进箱中，这里的人从晌午之后得了消息便在拆，此时已经拆得差不多了，足足装了六七十抬。

站在一旁监工的大汉吩咐着一队人先抬了箱子下山，直到半夜时分，箱子装了大半，才催促着余下的人又往下抬。

突然‘滴滴答答’好似什么水落在地上的声音传来，声音由近及远，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大汉仿佛还听到了衣衫摩擦时发出的声响。

血腥味儿越来越浓，他有些警惕的四处看了看，这山顶之上，头顶再无高山树木，又无泉水，何来的滴水之声？他大声的喝：

“谁在那？”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话音刚落，就有道声音突然响起。

那大汉吃了一惊，这一吓可非同小可。

山顶上夜风极大，吹来时带来阵阵腥风，让人闻之作呕。

众人******的事不好大张旗鼓，连火把都未带。那为首的大汉就着夜里皎洁的月光，一眼就看到了临时挖凿出来的石道上，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男子领了队人马，悄无声息的将路全部堵死了。

那后上山的人缓缓点起了火把，那竹筒里浸了桐油的麻布见火便燃，一下燃得很大，大汉看到说话的男子手中提着的刀，刃口已经有些地方卷了刃，此时正‘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殷红的鲜血。

男子提了刀，走到一旁的箱子之前，有些已经上了锁，他提了刀，狠狠一刀劈下。

‘哐铛’一声，锁应声而落，他将箱盖挑开，露出里面糊过泥浆的砖块来。

他拿了刀尖在砖块上刮蹭了几下，砖块之上的一层薄薄泥浆落掉之后，露出里面的金灿灿的颜色。

“王爷。”队伍之中有人陆续跟了上来，将山顶之上的人包围在其中。

今夜这些人因为急着运送这批银钱离开洛阳，因此中了埋伏。

到了此时，那为首大汉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晌午时收到的容涂英的飞鸽传书。

明明当时容涂英说的是事已成，秦王府及嘉安帝的人手都应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才是，为何这会儿却正好被人堵了个正着？

王爷？当今还有哪位王爷，有这本事，悄无声息的领人埋伏在此处？

大汉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秦王燕追，可是他不是应该在幽州吗？又怎么会在此处？

下一刻他已经想不了这样多了，山下守备似是已经被破，这路来路不明的人马将山顶上余下的数百人团团围住。

禅定寺原本容涂英的人不少，可是燕追自乔装打扮，隐入禅定寺以来，都在暗中观察部署。

当日太后去世，他从幽州赶回奔丧时，与嘉安帝商议的正是此事。

嘉安帝早就有意除去容家，只是要如此去除这些世族余孽，却不能如太祖当时一般蛮干硬来的。

他想养大容涂英的胃口，使当日太祖后期未能完全剿灭的一些世族依附其而生存，使容家更加壮大。

而到了如今，已是嘉安帝收网之时。

太后去世，燕追回洛阳奔丧时，嘉安帝就曾提出，想要以国库银子，钓出容氏家底。

遂与燕追商议之后，令他带五千精锐心腹，分而散之，潜入洛阳周围中。

嘉安帝又向容妃透露自己因太后之死，而心中郁结的念头。

容妃果然与容涂英商议，觉得机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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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9.第558章 应验

当日容涂英提及修建禅定寺时，嘉安帝故作欣喜若狂，一口允诺此事不说，还让容涂英全权负责此事。

为了安抚容涂英，不使其怀疑，当日朝堂之上，李辅林等人更是极力劝阻、进誎，阻止皇上下令。

容涂英得了差事，一心想要借大唐国库为自己所用，是以办事十分积极。

一面下令全国各州县官员发布告示，征壮年男子修建禅寺，一面令人将国库银两以及容氏百年积蓄混入其中，送入禅定寺内。

而当日燕追离开洛阳之后，受嘉安帝示意，将五千心腹化整为零，以响应徭役的形式，悄无声息的混入了禅定寺中。

从一开始嘉安帝布局之时，父子俩便早早做了准备，燕追来后，一是为了等待时机，二是当日为打消旁人怀疑，他手下精锐分布各地，陆续经过容涂英招揽民丁服徭役的借口，才赶来洛阳的，再加上这批银两下落他一直没有探查清楚，便一直按兵不动。

容涂英怕是做梦都没有想到，他在打着国库银两的主意同时，燕追及嘉安帝也在打容家的主意。

当日他曾亲口提出召天下男子前往洛阳服徭，却正好给了燕追一个机会，使他早早安排部署，将赶来服役的人大部份换成了自己的人手。

兴许容涂英一心数用，兼之对他自己又极具信心，再加上他心思全放在如此隐藏银两之上，赶来洛阳的各地男丁又实在太多，他并没有详细盘查，只见着有官府大印，便一概放行，哪知为他自己种下祸根。

燕追白日时与一干人同等做事，日落而息，谁都没有想到，原本应该在幽州中任幽州牧，身份尊贵的秦王，会悄悄隐藏在此处，做着这样艰苦的工作。

直到容涂英自己沉不住气，主动出击，自以为自己寻找到了机会，令手下行动。

容涂英此人倒也狡猾，将这批银两化零为整，变为金砖，偷运出城，还用这些砖来堆砌禅定寺主殿，将这大笔财富就这样暴露在众人面前，不知有多少人怕是想都没想到过，这些许多人曾堆砌的砖块，就是燕追寻而不得的那笔钱财？

洛阳容府之内，天色已黑，可是不知为何，容涂英却眼皮跳得厉害。

今夜月亮躲在云层中，外边一片漆黑。

草丛蛐蛐正不停的嘶鸣，吵得人心烦意乱的。

高氏取了生绡白团扇为洗漱过后的容涂英扇，一只手还轻轻为他按压着头皮，使他睡在自己大腿之上。

“吵死了。”

容涂英皱着眉，喝斥了一声。

高氏愣了一下，咬了咬唇，竭力将自己动作放得更轻，深恐发出声音来将他扰着，他睁开眼，目若点漆，里面神色生冷无情。

“外间吵死了。”

容涂英重复了一声，高氏登时回过神来，细细一听，便知道他指的是外间蛐蛐吵闹，便忙召了丫鬟，正要吩咐，外间却传来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容涂英翻了个身，心中觉得有些不妙，来人却在恭敬道：

“七爷，大爷请您过去一趟。”

他登时坐起了身来，一头长发披了一身。

高氏连忙让人为他取来了外裳亲自服侍着他穿上，他召了传令的婆子进来，一面坐着任由高氏为他绾发：

“大爷有没有说什么原因？”

那婆子便跪在地上叩了个头：

“说是有关五郎。”

五郎就是容顾声，容涂英一听这话，眉头皱了皱，眼皮跳得更加厉害，高氏看他脸色不妙，慌忙为他绾好了发，他急匆匆的随婆子出了内院。

此时容府主宅大堂之中，容大老爷正在堂前急步走来走去，显然已经等了好一阵了。

容三老爷也在，兄弟二人不发一语，面现焦急之色。

容涂英进来时，二人眼睛一亮，都忙迎上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哥哥们急着唤我前来？”

他跨过门槛，一路过来时，容涂英已经沉淀了心情，此时问话时嘴角还带着笑。

倒是容大爷，眼圈发红，一见他来便忙道：

“七郎，顾声出事了！”

容顾声与一干死士的尸体被发现在洛阳城东面往前五六里路开外的山阳道上，看得出来经过了一番恶斗，当时路经山阳道的人还未进林，便闻到了刺鼻的血腥。

后来有那胆大的进去看过之后，出来便吓得魂不守舍，慌忙赶回洛阳报信。

此时怕是已经惊动了骁卫，消息怕是报入宫中了。

容涂英一听这话，便勾了勾嘴角：

“哦？”

他盘算着时间，这个时候已经是戌时六刻，夏季天长，夜晚来得很晚，自己前去大理寺向姚释通风报信，看来果然是起来了作用了。

白日时他是让容顾声领了人往山阳道方向提前出去埋伏的，料想傅氏哪怕有些狡诈，怕也会被杀个出奇不意。

那条路狭窄，马车并不好跑，哪怕有骁骑护她，可乱起来时，要杀她也是容易。

他随后再去通报姚释，想必秦王府的人赶到是将容顾声杀死。

想到这里，容涂英不免觉得自己之前有些胡思乱想。

如今计划是照他所想的一般行事，他之前却疑神疑鬼，倒使自己不得安宁了。

一旁容大爷看到他到了此时还笑得出来，不由有些惊骇的看他：

“七郎，顾声出事了！”

他又喊了一声，容涂英眉头皱了皱，点头道：

“我知晓。”

他一点儿不见悲伤，仿佛死的不是他的儿子一般。倒是容大爷眼圈儿通红，想起了白日时的情景，咬牙切齿道：

“一定是王植岁，一定是王植岁那卑鄙小人干的！”

白天时王植岁十分嚣张，前来搜来容府，临走之时又放下狠话，说要让容涂英子嗣成单，如今容顾声死了，定是与王植岁脱不了关系的。

容涂英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心中有数，将来必会杀王植岁，剿秦王一党，为顾声报仇就是了。”

此时容顾声出事，消息必会传入宫中，此时正是他起事的大好时机，不能白白将时间浪费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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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第559章 热血

容涂英转过了身，叮嘱容大老爷兄弟二人道：

“大哥，三哥，此时我要回房，换身素服进宫面圣。”

他要借此机会，进宫之后逼皇帝下旨，全城禁严！

这一刻容涂英心中充满了说不出来的豪情壮志，他换了衣裳，乘着软轿进宫时，脑海里想的不是容顾声之死。

而是看着那夜色下，高高的宫墙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仿佛可以想像得到，等到有朝一日，自己入主中宫，替新皇执政时的情景。

每每想到此处，容涂英都觉得热血沸腾。

时至今日，计划照原本所想的一般进行，他早就谋划好了，今夜之后，他的人手拆禅定寺远赴河东道并州，而余下的镇守禅定寺他的人手则是会令人传信回洛阳，号称是当地民众叛乱，请求皇上派兵围剿。

到时定州里忠信郡王起兵攻打幽州，与塞外契丹首领曲刺联合夹攻，共分幽州。

内里十六卫所中，还有好些人不识抬举，敢拒他抛出的橄榄枝。

容涂英到时会借口百姓叛乱，再以自己儿子容顾声之死而威逼嘉安帝派出俞昭成等人领兵镇压修建禅定寺的壮年男丁。

十六卫在洛阳兵力大约有三万六千多骁卫，其中有两万三千人虽直接受嘉安帝所调遣，但这两万七千人中，已有四千人在他掌握之中。

也就是说，洛阳守备兵力，总共三万六千人，其中他便有一万三千骁骑受他掌控。

届时容涂英再说服皇帝，派出一万骁骑镇压此次‘叛乱’，那么洛阳里，嘉安帝的人手便仅剩了一万三千骁骑左右。

到了那时，这燕唐江山究竟落入谁人之手，便不再好说了。

他下了软轿，递了腰牌入宫。今夜宫里气氛凝重，说不出的沉默。

嘉安帝显然也得知了容顾声遭人杀死于山阳道之事，此时正召了洛阳太守顾饶之、大理寺卿段正瑀等人商议此事，令人务必要将这胆敢在背后动手之人揪出来，以儆效尤。

容涂英站在东上阁门前等候，段正瑀等人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才从内阁出来，途经东上阁门前时，穿着一身紫袍的段正瑀从阁门内出来，远远看到容涂英时，向他使了个眼色。

今夜的皇帝尤其疲惫，仿佛近来接二连三的事情已经使他疲于应付。

他每日工作繁重，此时夜已深，容府里容涂英出门之时已经洗漱完，若不是因为容顾声之死，此时他应该舒坦的躺在床上，享受高氏的服务。

可是相较之下，嘉安帝面前仍堆着大量未处理完的奏折。

忠信郡王凌宪占据定州之后，便盘据定州不放。

朝中离定州极近的潞州等地奏折如雪片似的往洛阳飞来，使嘉安帝****不得空闲。

送往太原强召冯说出兵的折子，随着时间的流逝，如石沉大海一般，近来皇帝显出几分老态。

容涂英进来时，嘉安帝一手撑在桌上，手掌正扶着额，眉梢紧皱。

“上明，你此时进宫，怕是已经得到消息了吧？”

嘉安帝沉默了半晌，容涂英便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

越是临近紧要关头，他越发是沉得住气。嘉安帝话音一落，他顺势便跪到了地上：

“皇上，臣已得知犬子之死了。洛阳城外，天子脚下，距都城如此近的距离，便有凶手胆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犬子死了不足惜，但如此之近，动手之人心狠手辣，且连杀如此多人，可见其心可诛。此时消息尚未传开，待到明日之后，必会引起都城百姓恐慌。”他说到此处，以额点地：

“臣恳请皇上，调兵遣将，将那凶手捉拿归案，安抚民心，还洛阳安宁。”

椅子之上，嘉安帝听了这话，便站起了身来。

他身后的黄一兴替他将椅子推开，嘉安帝双手倒缚在背后，缓步下了台阶，在容涂英身侧站了半晌。

容涂英跪在地上，并没有看到这时的皇帝眼中露出的讥讽之色：

“依上明看来，那凶徒是谁，有多少人，意欲为何？”

容涂英便回道：

“依臣看来，能连杀数十条人命，对方必是人多势众。如今西京里凌宪叛乱谋反，自立为王，臣以为，此事恐怕也与凌宪是脱不了干系的。”

嘉安帝点了点头，似是对此事十分重视，一宿时间，与容涂英商议不断：

“那依你之见，如今该如何是好呢？”

“皇上，依臣之愚见，事到如今，四处战乱，为防洛阳之中有宵小混入，需严查四方城门……”

容涂英将自己心中想法缓缓道出。

他从宣徽殿出来时，天边已经可见半轮红日冉冉升起了。

清晨殿前的风吹得极大，他站在台阶之上，风将其衣袍吹得‘呼呼’作响。

这里是大唐最鼎盛之所，天下权势极盛所在。

从高高的宫台望出去，能将洛阳景致尽收入眼中。

他站了半晌，黄一兴亲自送他出来，容涂英笑了笑，缓缓步下台阶。

东上阁门处，今日当值的监门校尉看了他一眼，上前弯腰讨好的笑道：

“容大人出来了。”

说话功夫间，这监门校尉极快的塞了张条子入容涂英手心之中。

他出了宫门，上了软轿之后，才将这条子揭开，上面写道：容五郎暂放大理寺。

容涂英眉头皱了皱，揭开轿上的纱窗，问了走在外间与轿并列的亲信随从：

“昨夜没有消息传入洛阳？”

他晌午时传的消息往禅定寺，照理来说，接到信息的那一刻，禅定寺中负责的人便该着手准备了。

事情办妥之后，无论如何这个时候也该有信鸽传了消息回来才对。

昨夜里他被嘉安帝困在宫中不得离开，可此时他出了宫来，亲信也未与他回过话，没有提及禅定寺半点儿消息，容涂英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问了一声，亲信就毕恭毕敬回道：“兴许是耽搁了，要过了西京，才会与您回报消息的。”

他不知为何，眼皮又开始跳个不停。

容涂英将撩了帘子的手放了下来，随从便问：

“七爷，可要去大理寺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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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第560章 沸腾

容顾声的尸身还停在大理寺中，他死得极惨，大半个脖子险些都被人砍断了，只剩一层皮肉相连。

下手之人将他一刀毙命，还将他脖子都搅烂了。

送回洛阳时，抬尸的众人都小心翼翼，深恐一个不小心，使他脑袋与身体分了家。

容涂英眉头一皱，此时此刻，他哪有心思去看容顾声如何。

他想着想着，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儿：

“当地可找到了其他人的尸身？”

那随从听了容涂英问这话，愣了一下才道：

“并未听府中的人提及。”

容涂英心中稍加一想，便又释怀了。

无论有没有找到傅明华等人尸身，可是容顾声一死，他昨夜已经说服皇帝派一队骁骑出城，巡逻查出背后杀人凶手，并将全城禁严，他想要的目的已经达到。

至于傅明华死于不死，亦或尸身在或不在，已经并不重要了。

她若死了，事情闹得越大，对他越好。

回到容府之中，他来不及换衣裳洗漱，便令人唤了容大老爷及容三老爷前来。

昨夜一宿在宫中没有歇息过，此时的容涂英双眼通红，容大老爷还当他是已经得知了容顾声尸体运回大理寺，悲痛之故。

“如今顾声已经出事，为今之计……”

容大老爷刚一开口，容涂英便举了手，止住了他即将要说的话：

“大哥，我此时没功夫管这些事了。”

成事在即，却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心中慌乱，有种事情隐隐不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感觉。

容大老爷愣了一下，容涂英问道：

“昨夜我入宫之后，可有信鸽飞回容府？”

他早前就与禅定寺那边的人通过消息，吩咐为首的人在事情办妥，务必要通传一声，自己也好与他们里应外合。

可事到如今，昨日消息就传出洛阳了，至今仍未收到回音。

他伸手抚额，原本绾得齐整的头发因为他烦燥的动作而散乱了一些，他取了头上戴的三梁冠，几缕发丝垂在他额前。

容涂英张开的五指形成的阴影将他眉眼全部掩盖，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只是那股烦躁却从他急速点地抖动不停的脚尖依稀能看得出几分端倪来。

他向来都是从容不迫，做事井井有条的，容大老爷与容三老爷还是头一回看到他这样不安的情绪外露。

当下也顾不得容顾声之死了，忙靠近了他一些：

“怎么，昨夜宫中之行，劝说皇上并不顺遂？”

他摇了摇头，又将颊边几许碎发往脑后抚去，一双眼睛通红：

“昨夜里我劝说过皇上，容妃那里已经得到消息，今日必会哀求皇上，派大量兵力巡逻镇压不是问题。”说到此处，容涂英顿了片刻，换了个坐姿，手无力的垂落到一旁小几之上，曲指敲了敲桌面：

“可问题在于，昨夜禅定寺行动之人，至今到底有没有传了消息回来？”

他心中一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禅定寺那批银两绝对不能出任何差错的。

除了大唐国库几乎已经被他搬空之外，容家百年积攒也在其中，若是出事，容涂英简直不敢想那结果。

容大老爷看他情绪外露，不由也受他感染，摇了摇头：

“并没有，昨日你临出门时有过交待，我令人时刻守着。”

从昨夜到如今，别说鸽子，连每只飞过的鸟雀都被人打下来了。

容涂英听了这话，睫毛直颤，闭着眼抿着嘴唇，许久说不出话来。

“你别忧心，兴许是忘了。”容大老爷安抚了他一声，容涂英仍不说话。

“会不会是，你派去禅定寺的人……”

容三老爷有些怀疑，试探一般问了一句。

只是话未说完，容涂英便摇头，斩钉截铁道：

“不可能，此人乃是我心腹顾七，是昔日濮州顾氏之后，曾受我大恩，如今父母妻儿俱在我手中，他敢如何？”

容涂英用人，三分施恩，七分拿捏。

这顾氏乃是昔日死于太祖手中的世族之一，顾氏满门当年逃得残余族人，对燕唐恨之入骨，又怎么可能会背叛了他呢？

“有没有可能，已经到了西京地界，凌家却……”

容三老爷又搓了搓手，上半身往前倾，问了一句。

西京里如今镇守的是忠信郡王庶长子凌缺然，容三老爷猜测着，会不会是这凌缺然见了大笔银子经过西京地界，将其独吞了。

他这猜测一说出口，容大老爷便觉得嗓子发干，看了容涂英一眼，脸色微变。

“七郎，你觉得三郎所言……”

容涂英此时哪怕烦闷异常，但听了这话，眼睛眯了又眯，却摇头道：

“不可能。”

“为何？”

容三老爷听他如此肯定，倒是有些意外。

顾七也就罢了，与大唐燕氏有仇，得知容涂英打算，又受制于容涂英，所以一心一意为他办事，不可能背叛就算了。

可凌家不同。

凌宪本来就生反骨，如今已经反了燕唐，自立为皇。

这样一个人物，又有什么不敢干的？

容氏百年积攒，加之大唐国库所出，天底下见了这批银子不动心的，则是少之又少了，容涂英此时却说得极为肯定，容三老爷眉头一皱，正要发问，容涂英叹了口气：

“二位哥哥仔细想想。”

到了这样的时候，哪怕他已经有些慌，但还并不乱，心中思绪清明，分析给两人听道：

“在这样的时刻，凌宪见银子心动，实乃人之常情。”容大老爷嘴唇动了动，“那你为何还说他……”

“但此事有个前提，那便是他拿着这银子得有用。”

容涂英已经将一切安排妥当，这银子路经西京，再经由西京入河东道山西并州，送入都乐侯府严家手中，再由严家之手，换成矿产送往淮南阴氏手中。

制成了兵器才有用！

凌宪此时起兵，谋的是大唐基业，他此时抢了银子来做什么？

先不说他保不保得住，哪怕他就是保得住，这批银两落在他手中，若用不到实处，也与废物无异了。

倒不如借容涂英之手，将这批银子换为盔甲、武器，增强他军中实力，将来与燕唐之战中，才有可能得占上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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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2.第561章 郭播

他不是信得过凌宪为人，只是分析前因后果之后，凌宪并没有理由那样去做。

“银子不在凌家手中，更何况顾七早前领骁骑出城时，我便吩咐过，他若运银两下山，事成必会发信鸽通知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是有人得知这批银两下落，打起了这批银两主意，还是他看走了眼，顾七见财起义，不顾父母妻儿，将这批银两劫走，也想趁这动乱之机，利用这批钱财混水摸鱼了？

他急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批银两下落不明，这桩事情实在非同小可。

“即刻派人，趁此时顾饶之尚未得皇上下旨锁城之时，快马出城，打听禅定寺消息！”

他失了冷静，红着眼吩咐：

“无论情况如何，务必要加快脚程回洛阳报信给我。”

容涂英想了又想，又转头向容三老爷道：

“三哥，你亲自出府一趟，去让薛晋荣即刻来见我。”

容三老爷愣了愣，容涂英不耐烦的摆手：

“再让人召王顺、韩恭等人前来容府见我。”

他所点名的每一个人都是十六卫府中镇守城门四面的人物，容三老爷也知事态严重，再看容涂英神情隐含焦滤，也就点了点头，站起身牵了一下袖口，起身出去了。

容大老爷临走之时看了神情疲惫的容涂英一眼，嘴唇动了动：

“若是疲累，先回屋歇息。”

容涂英头也不抬，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容大老爷才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这两人一走，容涂英便闭了闭眼。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昨日前往大理寺时，姚释当时的表现。

此时他细细思索，想要试图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来。

姚释当时曾奚落他进了大狱，莫非此事背后，有姚释捣鬼之故？

自己难道料错了秦王府势力，低估了姚释手中可用的人手？

他正冥思苦想，外面有人呼唤道：

“七爷。”

一句呼唤打断了容涂英的思路，他满脸不快抬起了头来，门坎外有个随从勾着腰，探头往里看，一副犹豫不决的神色。

这模样顿时令容涂英脸色十分难看，心中一股无名火窜了起来。

那随从见他发火，忙跪了下去，惶恐道：

“七爷，金吾卫所张大人派了人此时前来传信。”容涂英听着这话，脸色才缓和了许多，那随从看他神情，心下长舒了口气，接着又道：

“说是善正来了洛阳。”

善正是谁，那随从根本不知，提及这个名字时，脸上还显出迷茫之色。

只是令人前来传话的是大将军张巡，金吾卫的人过来时，还再三叮嘱过，务必要将这几个字告知容七爷的。

那随从当时也不敢怠慢，得了令便来了。

本以为看当时那侍卫一脸笃定的模样，又听说是张大将军亲自吩咐，容涂英听了定会欢喜赏赐他。

可是这随从一来便看到容涂英阴沉着脸，心中已经怵了几分。

这‘善正’之名随从又从未听说，不免有些忐忑，说完这话，容涂英却精神一振，眼睛登时便亮了起来，问了一声：

“你说什么？”

“七爷，张大将军派了金吾卫的人过来，说是，说是‘善正’来了洛阳。”

随从又将命令重复了一声，容涂英听闻这话，顿时便笑了起来：

“听说此人与郭播出身鬼谷，向来焦不孟，善正既来洛阳，郭播必也到了。”

他一扫先前阴郁之色，“郭氏后人向来善推演卦术，如今来了洛阳，这样的贵客，又怎么能不见呢？金吾卫的人走了没有？”

那随从听着什么郭播，又听着出身鬼谷，此时也明白了过来。

善正的名声不响，但是郭氏擅卜卦推演之名却天下得知。

此时见容涂英欢喜，也不敢大意，忙就点头：

“还在。”

“你传我令，让他回去回复张巡，务必要将郭播留下，送来容府。”

这会儿正值风云将起之时，郭氏后人无缘无故，又怎么会来了洛阳呢？

听说郭氏向来与江洲谢氏的人交好，江洲谢氏乃是四姓之一，与崔氏关系亲近，秦王妃傅氏之母是谢家出身，有了这层关系，莫非郭播前来洛阳，是为了助燕追成事的？

容涂英想到此处，冷笑了两声，吩咐下人备了软轿，抬他回屋梳洗了。

无论郭播与善正来洛阳所为何事，但既然来了，就不要再走了。

他交待完，知道张巡必会将此事办得妥妥贴贴。

果不其然，容涂英收拾妥当，从房中出来时，在金吾卫‘护送’下，有两个穿了一身青色儒衫，头戴与身上衣袍同色幞头的儒雅男人已经在容府主宅之中等候了。

这两位一个擅丹青墨笔，一个擅天文地理推演之术，据说年少之时交情便好，时常相伴周游大唐山河。

只是与郭播郭氏传人响亮的名号来看，这位郭氏的后人从外表看来，只不过是相貌清秀，不见丝毫特别之处。

“早年曾有幸得以见郭老先生一面，被老先生风采折服，此后便一直遗憾再见不得。听说近几年来郭老先生身居深谷，并不外出，如今能见郭先生，也算是不枉我惦念多年了。”

容涂英大步进屋，郭播身旁的善正一听这话，便不由笑了笑，退让到一旁了。

他们这一趟自江洲而来，对于如今形式也是心中清楚。

知道眼前容涂英面甜心苦，不是易与之辈，此时笑语相迎，怕是有求于人了。

善正是个读书人，喜好画山水景物，又淡泊名利，十几年来没有入仕，只游历河山，对于容涂英来说，并没有多大作用。

因此容涂英一进门目光都未落到他的身上，他也不在意，转头看了一眼四周，便听郭播冷笑道：

“久闻不如见面，容大人的惦念，实在出人意表的，怕是家中长辈若得知这样的情况，也要称赞一声佩服。”

郭播话中透出讥讽之意，容涂英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吩咐下人：

“贵客到来，还不为二位客人上茶。”

下人领命前去，郭播皱了皱眉，眼中露出鄙夷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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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3.第562章 算卦

此人脸带笑，鼻如钩，眉似剑往上挑，眼中含杀气，笑里藏刀，分明枭雄面相，不怀好意。

“不必了。”二人是早前觉得形式不对，才有意往洛阳走上这一遭，昨日到了洛阳，便得知洛阳之中出了变故。

哪知今日一早，金吾卫所全城禁严之时，遭人发现认出。

金吾卫所里有人认出了善正，报与容涂英知道，此人直接便下令，让人将二人捉了过来。

由此可见，洛阳之中容涂英势力有多大了。

紫微星往南面旁落，推卜之后，乃是蛊卦，蛊，元亨。这是象征弊乱和整治。

初六，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

纠正父辈的弊乱之事，有子可以依靠，既然父辈去世，也不会造成太大伤害，即使有些危害，因为有儿子纠正并完成父辈未竟的事业，最终也是吉祥的。

卦象上当时的情景，使郭播想到了当年的太祖，如今的嘉安帝及秦王燕追，再到如今容家之乱。

昨日进城之后，恰逢遇上秦王妃傅明华出府，郭播曾为傅明华卜卦，知晓她是有惊无险的。

容涂英脸上的笑意，在看到郭播脸上的冷色之后，渐渐就收敛起来了。

“既然郭先生说不必，那便不要奉茶了。”

他今日正值心情烦闷之时，也没有心思与郭播两人打哑迷绕弯子了，摆了摆手：

“我近来正有烦忧，恰好想请郭先生为我推算一卦，若是事成，将来必有重谢的。”

郭播听他如此一说，不免嗤笑出声：

“容大人，对不住了，家祖授我推卜之术时，曾有言明三不算，五不卜。”

若是以往，容涂英要是心情极佳，说不得还会与他温言软语一番，可此时他忧心银两下落，听了这话，想也不想便高呼道：

“将善正带下去。”

容府里撰养的私兵一听召唤，当下便进来了五六个，一把就将善正抓住了。

郭播脸色大变，容涂英冷笑道：

“听说善正妙笔丹青，乃是天下一绝，只是不知少了这十指，可还有其他方法能再做画。”他说到此处，看了郭播一眼：

“不知郭先生可曾算到，今日会有此一劫？若算到了，便识相一些，若算不到，便也证明郭氏一门，不过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几人都没想到他翻脸如此之快，前一刻还笑意吟吟，后一刻便翻脸无情。

郭播看了一旁被住的善正，正惊怒交加间，容涂英温和含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给你半柱香功夫考虑，稍迟一些，我便让人剁下善正一只手指，直到他十指尽数剁完，若郭先生仍考虑不好，我便……”

“不用说了，你想我为你卜什么卦？”

郭播打断了容涂英的话，忍了心中的怒火，冷着脸问了一声。

“爽快。”

容涂英这才整了整衣裳，挥了挥手，示意让人将善正放开了。

郭播被张巡令人捉来时，张巡怕是早猜到容涂英要他有何用，他随身所带之物一应俱全，都送来了。

容涂英问及银钱之事，郭播将卦象一摆开来，便不由笑了。

“如何？”容涂英问了一声。

郭播就道：“此乃剥卦，乃大凶之兆也。”

容涂英脸色难看，侧头去看。

他虽不会推演卦象，但如今郭播既已将结果都摆了出来，他自然也是能看得清楚明白的。

“卦象上显示：****，剥床以肤，凶。”象传曾说，把床剥去，而使自己肌肤紧贴严寒的地面，有凶险。

****之卦，证明凶险已经极近了。

容涂英听到郭播之话，只觉得胸口剧痛，胸前一阵翻涌。

他想到了自己的那一大笔银钱，如今既然郭播都说此乃凶卦，怕是有去无回的居多了。

容涂英心中本来早就已经有所怀疑，如今不过是更添凶兆罢了，他强忍了心中感受，外间有侍从唤道：

“七爷。”

他忍了直颤的手脚，脸颊肌肉不住抽动，脸上连笑容都再摆不出。

从屋里出来时，那随从靠近了他的身边：

“七爷，禅定寺出事了。”

镇定禅定寺的右骁卫的一千五百余人，尽数被人杀死在修建禅定寺的山道之中。

当日右骁卫府大将军投靠容涂英时，右骁卫几乎便是由容涂英一手掌控。

此时听闻禅定寺出了变故，容涂英手脚俱抖。

一股寒气从他脚底窜出，他接连遭了这两番噩耗，简直比死了儿子还要使他心痛。

“顾七呢？”

他这几句字，仿佛从牙缝中硬挤出来，身体好似不听使唤，胸口越发痛得厉害，喉间血腥气不住涌出，容涂英捂了胸口，问了一声：

“顾七呢！”

他几乎是有些失态的喊叫了出来，话中透着阴戾的杀意，将那随从吓得不轻。

真是来什么怕什么，从昨日起他便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今日听了郭播卜卦，亦是卦象凶险，话还没说完，便接到了如此一个噩耗。

容涂英暴跳如雷，此时什么风度儒雅，全被他抛到了脑后，他厉声喝问：

“山顶寺庙呢？”

“七，七爷……”

他一把伸手将侍从脖子掐住，力道极大，指甲都要掐进这侍从肉中。

用力之下他头上的梁冠都因为容涂英剧烈的动作而有些歪斜，他目眦欲裂，额头青筋暴跳。

侍从被他掐得喘不过气，却不敢求饶，因不能呼吸而本能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眼角都仿佛要裂开，泪水控制不住的争先恐后涌出来。

“我在问你话！”

容涂英重重的将人往地上一推，那侍从被他推开，却是脚步虚浮，‘铛铛铛’往后连退了三四步，再‘嘭’的一声撞到了雕栏之上，才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顾七死在了山顶，禅定寺被人拆除了，砖块不见下落。”

他迅速将自己打听到的消息说出，便惊恐的看到容涂英眼里仿佛聚集了好似会将人卷得粉身碎骨的风暴。

下一刻他以为自己会被容涂英活活掐死时，容涂英却是捂着胸口，听了这个消息，‘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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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4.第563章 做梦

容家百年积攒，如今却毁于一旦！

背后动手之人，一举便将容家根底剜去，还将他的人全杀了。

“七爷……”

侍从吓了一跳，忙起身要去扶他。

容涂英这一口血吐出，脸色刹时便再不见血色。

只是胸口仿佛被人五脏六腑抓扯的疼痛却好似消减了些，他眼底堆满了阴沉，振臂一挥，止住了侍从要来扶自己的动作，喘着气道：

“去查，去查！传我之令，拨府中死士两百，即刻由西面城门而出，我要查，看是谁敢打我这批银两主意！”

他有些气急败坏的喊，其实事到如今，容涂英心中已经有种预感，这批银子怕是拿不回来了。

可是这种宛如被人削去了心头之肉的感觉却令他痛不欲生，他要查出是谁敢动了他的东西，他绝对不会放过此人的！

话一说完，侍从正有些担忧的看他惨白的脸，他嘴角边被血迹染红，此时神情狰狞，仿佛会噬人的猛兽。

“可是七爷您的身体……”

“立即去！让人去请大爷回府，就说我有事寻他，要快！”

他看也不看屋里幸灾乐祸的郭播，深恐自己一个控制不住，一怒之下便让人将这二人杀死了。

郭播还有点用。

强撑着身体吩咐人将这二人带了下去，容涂英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摇晃之下，眼前一黑便栽倒在旁边一个侍从身上了。

他迷迷糊糊间，觉得神魂仿佛都离体而出。

恍惚中，他好似发现自己坐在一面镜子前，听着头顶有人在念着经书，听着听着，便再无知觉了。

容涂英醒来之时，身边传来细细的抽泣声，高氏轻软的声音在与人交待：

“……抬回来后，已请了大夫扎针，可一直不见好……”

屋里一股浓郁的药味儿，嘴里仍带令人作呕的苦涩，容涂英意识一回神，便不由自主干呕了几声。

这声音惊动了屋中的人，他眼皮眨了眨，屋边点着火光，他眼睛才刚睁开一条缝，又觉得灯火刺眼，忙将眼皮又闭上了。

“快拿了灯罩，将烛剪些。”

容大老爷见着这情景，慌忙吩咐了下人将火光剪暗，容涂英才觉得眼睛舒服了许多。

“我这一躺，大概睡了多久。”

容涂英清醒过来，高氏便要拿了水杯来喂他，他喝了两口，才问了一声。

到了此时这样的情况，他是半点儿不敢说自己晕倒过去之事，容家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他是不能倒下去的。

“你问这些干什么？好好将养身体才是。”

容三老爷皱了眉，喝斥了一声，容涂英便摇了摇头：

“三哥，禅定寺出事了。”

容三老爷一听这话，登时眼睛便瞪大了。

“如今正值事关紧要之时，身体将来再养就是了。”他说完这话，伸手去摸额头，那里曾扎过针，几个穴位处还隐隐刺痛。

“大哥，我要即刻进宫一趟，你以峨眉岭治县令令昌辅的身份，写奏折一封，说是禅定寺里，暴民生乱，拆除寺庙，砍杀朝廷守卫，叛上谋逆，其罪当诛。”

他平静的吩咐：

“情况写得越危急越好。”

容大老爷听他这话，脸上现出犹豫之色：

“上明，你是想要……”这是伪造奏折，是大罪过。

若是将来嘉安帝清算，或是遭人拆穿，那是会掉脑袋的。

哪怕是宫中有容妃在，容大老爷心里也清楚容涂英的打算，可事到如今，情况处处对容家不利，并不是下手的那时机。

“大哥只管去就是了，背后一应事宜，我会打点得妥妥贴贴的。”

容涂英如今在中书省任同平章事，与李辅林平起平坐，处理这样一桩小事，并不在话下。

“更何况禅定寺是真的出事了，顾七等人尽数被杀，钱财不见下落。”

哪怕事情已经过去，可容涂英提及此事，依旧心中绞痛，脸颊肌肉不住抽搐。

那可是容家根底，如今却遭人劫去，此事他一想起，仍觉得痛恨难当，心中杀意一波一波往外涌。

容大老爷与容三老爷之前听他说禅定寺出事，便已经猜到不好，这会儿容涂英肯定的说银两被劫，两人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容大老爷转身出去，容三老爷看高氏去取衣裳，便也挥退了左右，凑近了他一些：

“上明，你说此事，真乃暴民所为？”

“不像。”容涂英摇了摇头。

开始他是准备将这个罪名推到这些服徭役的人身上，本来是预计将这批七八千人的民众冠以谋逆之罪，到时使嘉安帝派兵围剿，如此一来，城中骁骑被调动大半，嘉安帝可用之人便少了。

至于这些民众是不是被他冤枉，他原本是并不在乎。

这是容涂英一开始就打算好的，可是此时他却发现自己错了。

“镇守禅定寺的，乃是右骁卫，这些人训练有素，不是只略经训练的乌合之众可以剿灭的。”

容涂英抹了抹嘴，冷静下来就发现自己恐怕是中计了。

当日他预计将这批招揽而来服役的人当成替死鬼，看成必死之物。

可是有人怕是将计就计，从中作梗，在他招揽这些民众前往洛阳之时，便背地里悄悄将这些名额抵了。

“能如此手段，一夜之间杀顾七等人，搬走银两，三哥，这些举动，非得军中精锐才能办到的。”他嘴角往下抿，神情严厉，容三老爷心中一动：

“有没有可能，凌宪他……”

事实上容涂英心里还在怀疑另外一个人，那就是秦王燕追。

此时的燕追虽然明面上应该被凌宪困于幽州，可容涂英心里却隐约觉得此事怕是与他脱不了干系的。

只盼他猜错了方向，燕追实则此时在幽州被困，否则容涂英都不敢再接着往下想了。

“无论如何，银子既然已经失去，局势便不能再失了。”右骁卫死了如此多人，是不争的事实，除了银子未照他所设想的一般赶往西京，送往河东道并州，可是‘乱民造反’却是事实。

他依旧要进宫请求嘉安帝发兵，镇压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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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第564章 大凶

容涂英起了身，任由高氏服侍他穿戴了衣裳。

在镜前正衣冠时，不知为何，容涂英心中一动，想起了自己之前半睡半醒间做的那个梦。

梦里有人在为他念经，念的是什么，已经不得而知了，可是梦里自己坐在镜前听法，却仍记忆深刻。

每当想起自己梦里的笑脸，仿佛与此时镜中愁眉紧锁的模样截然不同，令他不寒而粟。

他顿了一顿，止住了整理衣冠的动作，不敢去看镜子中自己的脸，转头去问双眉紧锁的容三老爷：

“三哥，今日我请回家的两名客人，如今在何处？”

他隐约觉得不对，不好的预感直压心头。

梦中的情景使他有些不安。

容三老爷不妨他突然问及此事，想也不想就道：

“如今暂时将其安罪在青园之中。”

白日时容涂英突然昏倒，又没个征兆，要不是他临倒下之前，叮嘱过要安置两人，闻讯赶回的容大老爷与容三老爷怕是一怒之下，早就已经将郭播及善正二人下令处死了。

“这两人其中一人姓郭，乃是郭天正之后，我要见他，让人即刻将他带来。”

容涂英吩咐道，容三老爷虽然不知他葫芦中卖的是什么药，但闻听此言，依旧点也点头。

下人领命出去，容涂英要进宫也不急于这一时片刻，坐了一阵，外间就有下人回话，说是郭播到了。

高氏领了丫环婆子，避到了屏风之后。

仍穿着一身青袍的郭播进来，容涂英皱着眉：

“郭先生，我有一事不明，想要请教于你。”

郭播受制于他，善正还在他手上，此人十分狡猾，将他与善正分开关押，就是为了防止二人逃脱。

此时容涂英问及此话，郭播长叹了口气：

“容大人胸中自有定论，又有何事还需要请教我这样的山野匹夫？”

“我做了一个梦，想请先生为我解梦。”郭氏善于推演卜卦，占卜星宿，解梦对于郭播来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罢了。

容涂英也不问他愿不愿意，自顾自的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了出来：

“我昏睡过去之时，梦到我坐于镜前听法，此梦境乃何征兆？”

一旁容三老爷听了这话，也是有些感兴趣，这样的梦实在古怪，又无甚依据。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容家谋的是大事，照理来说梦境也该与此事有关才是，可偏偏容涂英梦着在镜前听法，他笑了一声：

“莫非上明你好洁，重仪表，所以听法之时，也不忘对镜正衣冠了？”

他话音刚落，屋中下人都不由跟着抿了抿嘴角，郭播闻听此话，却冷笑了一声，看容涂英紧锁的眉头，缓缓道：

“容大人，此乃大凶之兆啊。”

容家怕是气数将尽了，接连推卦都乃凶兆。

如今容涂英吐血昏迷，梦里的情景依旧凶险，怕是这一回容家在劫难逃了。

容涂英咬了咬牙，眼睛眯了眯：

“此话怎说？”

容三老爷不爱听这样的话，总感觉郭播是在触容涂英霉头，听他说完这话，便竖眉喝斥：

“你休要胡说！”

郭播也不理睬容三老爷，只是盯着容涂英看：

“坐地上听法，也就是说，法自头顶而来。”

他伸了手，指了指头上。

“头顶之上有什么？”郭播含着笑意问了一声，容三老爷冷笑：“屋顶，房梁。”

郭播哪怕是对于容家并没有什么好感，可听了容三老爷这话，依旧忍不住‘哈哈’大笑：

“三老爷真爱说笑。”

头顶之上，自然是青天。

能称为天的，唯有天子了。

容涂英脸色越发难看，又觉得胸口隐隐作痛，不由捂了胸，咳了两声，示意郭播：

“接着往下说。”

“法从天上而来，容大人又对镜而坐。”他笑了笑，摊出一只手，以右手食指作笔，在左手掌心上比划：

“镜字之旁乃是金……”

郭播说到此处，意味深长看了容涂英一眼，容涂英心中预感更加不好，喝斥他道：

“不要卖关子了。”

“也就是说，容大人，您极有可能命绝于今日，死于兵器之手！”

他一喝斥，郭播也确实不卖关子了，直接将话说出，这话一说出口，屋里众下人浑身俱都一抖。

容三老爷立时脸色大变，喝斥道：

“你胡说！”

容涂英脸色青白交错，眼中杀意翻涌，他冷冷盯着郭播看了半晌，郭播也毫不服输，与他对视。

“郭先生此话当真？”

若今日解梦的乃是旁人便罢，可偏偏郭氏盛传有窥知天机之能。

郭播说的话，由不得容涂英不在意。

容三老爷气得胡子直抖：

“上明，不必听此妖人胡说。”他站起身来，捉着容涂英的手，后退了两步：

“此人就是有意要来害你的，今日一早气你吐血，此时又下咒，其心可诛，其话可杀！与其听他妖言祸众，不如严刑拷打，看他究竟是不是秦王派来，乱你之心的！”

郭播笑了一声，捻了捻胡须：

“容三老爷既然要如此说法，我也无话可说。只是这梦境乃是容大人所做，又非是我编来胡乱骗人的。”他看了容涂英一眼：

“只是容大人今日既然问了我，找我解梦，也算缘法一场了，我送大人几句话，无妄之往，乃非正道。非正则生‘眚’，‘眚’即灾祸，天命不佑。”

“拉下去！”

容三老爷高声呼唤，郭播也不惧，双手张开，任由左右侍人将他架住。

“我无愧于心，容大人不信，尽可找府中其余术士一问便知了。”容家招揽门客人才为己所用，能解梦之人也不是没有。

郭播正要被人带了出去，容三老爷怒火冲天，喊着要将他处死。

容涂英挥了挥手：

“且慢！”

他神情凝重，此时上眼睑往下垂，掩住了眼中的神色。

“暂且留他性命，若郭先生此言，得了应验，我要郭先生为我陪葬。”他说完这话，顿了片刻，才抬起了头来，目光落在郭播身上，神情阴寒，语气温和：

“若我未死，那么，郭家沽名钓誉，欺骗世人，我要将郭先生以鱼网加身，以竹刀割你身上之肉，将你千刀万剐，使你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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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6.第565章 之兆

“若是这样，郭先生还要坚持己见么？”容涂英弹了弹衣领，看了被架起来的郭播问道。

“我并没有说错。法自天上而来，证明容大人天理难容，镜字旁乃是金，证明有刀戈兵器之祸。竟字表明立绝于今日，容大人，你可要小心了。”

他说完这话，挣扎了一番，趁进来拿他的侍从听到他的话而惊讶难当时，重重的一甩手：

“我自己会走！”

说完，率先朝门外行去。

侍从回过神来，连忙就跟了出去。

屋里容涂英神情阴森，容三老爷便拍了拍他肩膀：

“此乃小人胡说，乱你心志罢了，不必再听的。”

容涂英望着郭播离去的背影，顿了半晌，才笑着说道：

“三哥，不用担忧，我心里有数。”话虽如此，但他眼中依旧闪过一丝凝重。

郭播的话，点明了他心里的那丝担忧。

龙椅之上的嘉安帝，不知是真的宠幸他，还是有意做戏罢了。

不过真也好，假也好，时至今日，他已经没有退路。

从与凌宪私下有往来，联合朝中重臣，有意谋反的那一刻，容涂英便再没有想过要退后，他若一退，不止是自己难逃一死，容家也会遭他连累。

他若不争，将来燕追上位，又岂是善茬？

“大哥奏折可写好了？”

他手握成拳，放到唇边咳了一声，容三老爷见他意志不改，不由有些担忧：“上明，你还要入宫？”

之前郭播说的话，容三老爷表面上说着不信，可实则还是对他产生了影响，使他对于宫里的嘉安帝生出几分忌讳来，尤其是那解梦一说，点明容涂英会死于今日，更是使容三老爷心中难安。

“自然是要入宫的。”容涂英点了点头，这一次转过身来看着镜子，屋里灯光昏暗，之前他醒来时，容大老爷令人将烛火剪暗，此时他镜中的倒影并不清楚，反倒带着些莫名的压抑之色。

他整了整衣冠，外头天色已经一片漆黑了：

“只是梦境一说，当不得真的。更何况，”他手上动作停了半晌，“时到如今，三哥，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容家若就此一退，百年积攒毁于一旦，他若放了手中权势，容家便如一只毫无防备的羔羊，任人屠戮。

他又伸手正了衣冠，那头容大老爷拿着写好的奏折进来，容涂英伸手接过，高声令人备轿，头也不回的出门了。

这头容三老爷并不死心，令人召来容府养的善于解梦的刘献，将事情源源本本一说，刘献当即便面色惨白，容三老爷就知郭播之话，怕是所言不虚了。

此时夜已深，紫宸宫内却仍灯火通明。

嘉安帝并没有睡，而拿了本前朝时期先贤所写的游记在看，黄一兴不时为他拨下灯火，感觉皇帝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

今夜的皇帝连政事都并没有处理，早早回了紫宸宫，宫里气氛十分沉重，服侍的宫人内侍连走动间脚步声都本能放轻了。

程济轻手轻脚的进来，张开了双手，作势要拍的动作，一慢两快，黄一兴便知道此时已经是三更天了。

夜已经很深，皇帝却仍不歇息。

他近来身体并不佳，太医令已经在秘密为嘉安帝把脉了，只是此事十分保密，并不敢让旁的人知道了。

可是这样的情况下，皇帝却好似并没有早睡的意思，黄一兴正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提醒，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本侧靠在炕桌上的嘉安帝一听这声音，顿时精神一振，将手里的书本放下了，给黄一兴一种，皇帝好似已经早知外头会来什么样的人，传什么样的消息的感觉。

他行了个礼，弯腰倒退了出去，只听外头细语一番，不多时黄一兴匆匆进来：

“大家，同平章事容大人深夜求见，说是有急报。峨眉岭县令令昌辅有急奏，说是禅定寺那边出大事了！”

黄一兴说话又急又快，乍一听闻容涂英所求见之事，使得黄一兴也吓得不轻。

禅定寺乃是嘉安帝下令，为先前薨的太后所修，可修建到如今，风波不断。

先是有王植岁弹劾容涂英监使徭役，激起民怨，如今便发生了大事，是何大事，侍人口中说不大清楚，但都已经这个时辰了，还能使容涂英连夜入宫，想必确实是有大事发生了。

大唐今年正值动荡之时，四月时太后去世，后又有凌少徐之死，及凌宪反叛。

这才上半年末，只盼不要再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黄一兴急促的将话说完，嘉安帝眼中一闪而过欣喜之色，当下一抖衣袍：

“宣。”

容涂英进了内阁，入了紫宸宫时，已经是两刻钟之后。

他的脸上还带着早晨呕血之后的惨白之色，一进紫宸宫，便跪了下去，将自己早就打算好的话吐了出来：

“皇上，峨眉岭出事了，臣今夜收到一封急奏，乃是峨眉岭令昌辅令人快马加鞭传入洛阳的。”他说完，将之前容大老爷递交给他的折子，递给黄一兴，呈到了嘉安帝面前。

折子上还残留着墨迹，可想而知这写折之人，怕是写好了折子，便急匆匆合拢。

嘉安帝看了一眼，折子上所写的是：当地前往服役的暴民不服管教而作乱，杀死了朝廷派往禅定寺的右骁卫，拆除了才刚建好的禅定寺主殿，此时已经逃窜到不知何方了。

皇帝看完这折子，眼中闪中讥讽之色，故作大怒，重重将折子拍到了一旁炕桌之上：

“反了天了！”

容涂英跪在地上，听天子大发雷霆，嘴角不由轻轻上扬，随即他又想起临出门时郭播之后，这丝浅浅的微笑又被他自己强行止住。

“事态严重，峨眉岭距洛阳不过二三十里路程罢了，臣恳请皇上，出兵征剿刁民，以扬我大唐威名！”

他高声的呼唤，嘉安帝神情不定，目光灼灼，并没有一时之间就答应了他的这句话。

若皇帝毫不犹豫便应允了，怕是容涂英心中还会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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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7.第566章 图谋

可此时皇帝一言不发，反倒怀疑的看他，容涂英顿时心里松了口气，大声劝道：

“此事乃是臣之过。如今正值六月，乃是忙碌之时，臣征民众以服徭役，怕是刁民心怀怨恨而不服。此事乃臣之故，臣有罪，但皇上乃是天子，臣只担忧，这些刁民作乱，定州里凌宪会借机发难。不如先镇压刁民，等到此间事了，皇上就是治臣死罪，臣亦无话可说！”

他极力劝说，嘉安帝神情松动。

“峨眉岭离河南府并不远，立即传朕旨意，召河南府尹、刺史立即遣兵两万，封锁各关道出口，缉拿叛贼就是了。”

犹豫半晌，嘉安帝仍是决定自河南府调兵遣将，“若兵力不够，传朕之旨，各临近峨眉岭的折冲府亦出兵辅助，务必要将逆贼捉拿归案。”

容涂英眉头一皱：

“臣就唯恐，这批刁民心怀怨恨，又遭有心之人煽动，胆大包天，前往洛阳，怕是会对皇上不利的。”

嘉安帝挑了挑眉，这一刻他的眼神在灯光下黑亮得惊人，可是跪在地上的容涂英并没有看到。

“那依上明之见，此事该如何解决？”

“依臣看来，河南府离峨眉岭距离虽并不算远，可相较之下，洛阳距其则更近，不如先从洛阳调兵，使猛将领兵，必能极快剿灭逆贼，还洛阳安定！”

嘉安帝似是被说服，允了他要求，许他可以暂时调遣北衙禁军一次之权，容涂英强忍了心中欢喜，看皇帝令黄一兴磨墨，一面备了旨帛。

容涂英从紫宸宫出来时，面带笑意，此时还不到五更，但他却能透过清晨的浓雾，看到隐在雾下即将冉冉升起的太阳的一丝曙光似的。

他再想起郭播所说的一番解梦之说时，脸上露出了鄙夷之色，这才快步离去。

容涂英人走之后，半晌嘉安帝才扶着雕花方案，笑出了声来。他越笑越是大声，笑得捂着胸口喘不过气。

黄一兴与程济等人站在一旁，面面相觑，陪着笑意。

他们不知道嘉安帝在笑什么，也不知道容涂英走后，到底有什么事情如此好笑。

明明峨眉岭出了如此大的变故，禅定寺被毁，容涂英又分走了皇帝在洛阳小半的兵力，如今情况明显有些不对，可是皇帝却偏偏笑得出来。

“大家。”

黄一兴尴尬的站了半晌，还是没有忍住：

“老奴身体不全，不懂政事……”内侍不得干政，哪怕嘉安帝信任他，可信任他的原因是在黄一兴一直以来安份守己，又十分聪明，从不做超出自己份内之事，深得帝心。

但这会儿他贸然开口，恐怕一个不好，便会惹来帝王厌弃。

只是他想了半天，仍咬了咬牙：

“自您建元末年登基，老奴便有幸能常伴您的左右，这是多少人一辈子都修不来的福份。”黄一兴斟酌着语气，小心翼翼的开口。

嘉安帝仍是在笑，笑到最后又开始咳，捂着胸口，强忍了咳嗽，涨得一张脸都有些泛红。

“您小心一些。”黄一兴顾不上说话，忙上前为他揉胸推背，嘉安帝咳了半晌，人懒洋洋的靠在桌几上，眯着眼睛。

这一番折腾下来，仿佛掏空了他身体中的精气，使他面色有些泛黄，直重重喘气。

“有话直说便是。”

他声音有些嘶哑，黄一兴便见机的令人取来铜盆，嘉安帝侧头对着盆子咳了几声，又接过茶水漱嘴。

“大唐自建国以来，兵马向来分散四方，哪怕就是驱赶逆贼，也不该动用您手下禁军。”

南北衙禁军那是保卫皇城，保卫帝王安危的。

可是昨日之时，因为容顾声之死，皇帝已经派了五千人马出城寻找光天化日之下，胆敢在洛阳之外的山阳道动手杀人的凶贼，手边兵力本来便去掉了这些人，如今又将北衙禁军交到了容涂英手中，便又去一万余人。

还剩下一万多人，就怕出了什么变故。

容涂英此人外饰忠鲠，内藏谄媚。观之他目光令人不寒而粟，笑里藏刀，不是易与之辈。

更何况黄一兴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容家到了这样的地步，明显已经是再无退路。

皇帝有意立秦王为储，他都看得出来，容家未必看不出来。

若秦王上位，依燕追心狠手辣的性情，到时必会清算，到了那个时候，容氏一党怕是都要倒霉。

到了这样的时刻，就是容涂英想要退缩，怕是他身后的苏颖、高辅阳等人为了自己身家性命，怕是都会推着容涂英往前走，容不得他退缩的。

洛阳之中，帝王兵力充沛，嘉安帝龙精虎猛时，料想容涂英不敢做什么大事。

但若是洛阳里皇帝兵马不足，如今嘉安帝又身体有疾，许多事情力不从心的情况下，怕是会受制于人。

“老奴曾听说，”他弯着腰，脸上带着笑：“金吾卫里……”

黄一兴的手才随着他说的话，轻轻一动，嘉安帝便睁开了眼睛，目光并不慑人，只是平静望着他看。

只是这淡淡的一眼，却看得黄一兴后背寒毛直立。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朕心中有数。”他不喜内侍干政，哪怕黄一兴是担忧他，才说了这一番话来。

“念你初犯，朕便不再追究了。”内侍干政，不可因为一时感动便开了先例。

嘉安帝警告了黄一兴一声，黄一兴心中一凛，知道自己是犯了帝王忌讳。

这位君王之前咳嗽时的情景仿佛是众人之前的幻觉一般，他嘴角带笑，又恢复了睥睨的样子，高高在上，使人不敢侵犯，却又那么冷酷无情，仿若身在云端，让人不敢接近。

“老奴多嘴。”

黄一兴伸手重重抽了自己嘴角一下，嘉安帝才点了点头：

“你令内侍出宫，传中书省杜玄臻进宫来，着中书舍人张舍、高辅阳共同入宣徽殿等候。”

他吩咐完，黄一兴便看了一眼嘉安帝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小声劝诫：

“大家，天色尚早，您又一宿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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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8.第567章 大事

更何况皇帝还在病中，早前张缪及周济都曾说过，要他好好调养，不得劳累。

可如今病情反复，甚至越发严重了，晨起之时，咳得不能休止，每日公务繁琐，使他不得安宁。

“朕心中有数，去吧。”

嘉安帝挥了挥手，黄一兴便躬声应：“是。”

出了紫宸宫，黄一兴才想起皇帝吩咐的事。

中书舍人一向担任起草诰誎、诏令之事，能释知机密，位置极重。

嘉安帝令他召两位中书舍人及中书令入宫议事，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黄一兴只觉得心惊肉跳，出了宫殿来，亲自令孙固跑了一趟，回来之时，殿中弟子程济却不见影踪，黄一兴并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怕是嘉安帝有事吩咐程济去办，才使他不在这殿里。

一大早容涂英便捧着旨意，去了北衙禁军点兵，令俞昭成领一万二骁骑从南门出发，前往峨眉岭，缉拿杀了一干右骁卫的逆贼。

而城中则是全城禁严，四面城门中，领军卫、左右威卫镇守皇城东、西两侧，而左右骁卫则是分散人手，四侧城门、洛阳禁苑等轮流巡逻。

俞昭成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曾想入宫求见嘉安帝，只是最终却得知，嘉安帝一早便召集了中书令杜玄臻、中书舍人高辅阳、张舍等人入宫，至今仍在商议大事，并不得空。

蓬莱阁里，已经病了一些时间的崔贵妃身体才将好些了。

她以往身体调养得好，少有病痛，可这一病起来，却如山倒，吓得静姑等人****不敢远离了左右。

好不容易精心侍养着，眼见好些了，可却又发生这些事。

容涂英令人锁城的消息传进了蓬莱阁中，她正靠在软榻上，嘴唇白得不见血色。

静姑手中拿了碗药，正轻轻的搅动着。

每搅一下，热气便往外涌出，带出阵阵令人作呕的药材苦涩味儿，她却仿佛像是闻不到似的。

“容涂英狼子野心，如今他究竟是想要干什么？”

静姑皱了眉，说了一声。

崔贵妃病了之后，人越发消减，脸庞瘦了许多，颧骨都露出来了。以往的美貌此时只剩了四分，丰腴的身材消瘦，眼睛里的光采也是暗淡了不少，显出几分老态来了。

“随他要干什么。”

她一手撑在榻边，一手把玩着一只玉蝴蝶，指尖在玉蝴蝶身上磨了又磨。

静姑眼尖的看到她的动作，一下便明白崔贵妃心中所想了。

“您，是不是想念王妃了？”

这蝴蝶是傅明华所送，蝴字音同福，蝶字则与耄耋中的耋字意义相同，寓意极好。

是崔贵妃早前千秋之时，傅明华亲自挑选送来的。

那玉乃是暖玉，玉质极好，雕玉的大师手艺又佳，将一对玉蝶雕得活灵活现，崔贵妃见了便十分喜欢，偶尔拿在手中把玩一番，每当看到这玉蝶，便总会提及傅明华的名字来。

可是反常的是，此次她已经把玩了这玉蝶许久，却只字不提傅明华的名字。

静姑才将提起，崔贵妃便抿了抿唇，目光转向一旁，看着窗外，仿佛要透过窗，看出蓬莱阁，望尽整个洛阳。

“想是想，只是我不敢说。”

她地位尊贵，又是出身青河崔氏，乃是世族之女，生有两子，秦王如今镇守幽州，任幽州牧，可是崔贵妃却说她只是想傅明华了，却不敢说。

静姑扯了扯嘴角，端了药离她近些：

“您也不要想那样多，皇上前日虽让王妃去了护国寺，为太后祈冥福，但最多不出三五日，终是会回的。”

崔贵妃勉强笑了笑，只是很快那丝笑容又淡下去了：

“我只是怕……”

她目光落到了自己手中的玉蝴蝶上，声音极轻，跪坐在她面前的静姑秉气凝神，本能的连呼吸都放缓了几分。

“我只是担忧，再看不到她了。”

“这样的话怎么能说？”

静姑眼泪一下便流出来了，忍着浑身的哆嗦，大声的道：

“您好端端的，不过是那日受了些风寒罢了，王妃去护国寺，过几日便会回来，她肚中怀着王爷长子，您的孙子，没有见到孩子，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崔贵妃苦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城中到了午时，便开始戒备森严，不知为何，洛阳城里的百姓们都感觉到了有些不安。

午时街上人便少了许多，不少人本能回了家中，将大门紧锁，不敢外出。

街上巡逻的金吾卫人数也是十分稀少，四处都能隐约听到穿了细甲的人马在外走动时发出的声响。

容府之中，大理寺卿段正瑀、尚书省右仆射苏颖等人身穿官袍，在容府齐聚一堂。

“今日之后，诸位生活将再不一样，我容涂英敢对天发誓，今日诸位相助之恩，将来四皇子必有后报。”

容涂英院落之中，朝中重臣齐聚一堂，容府的下人依次为众人奉上烈酒，众人相互对视一眼，都毫不犹豫一口喝掉。

“如今正值好时机，洛阳之中，皇帝亲信已走大半，余下的人里，听命于皇帝之人，约有一万二三南衙禁军左右。”

容涂英放了酒杯，比了个手势，下人便为抱来一卷画纸，纸张上早已画好洛阳宫苑地形图。

“而这禁军之中，约有五千人马镇守宫门四处，监门卫中约有两千人也是皇帝人手。”他将洛阳如今形式一一说出，苏颖等人围上了前，仔细查看，不敢有丝毫错过。

“其余禁军则分守洛阳宫苑之中。事发之时，我会尽量找个机会，将这些人遣走一部份，若调不走，”他说到此处，语气一顿，以手作刀，眼中显出狠戾之色，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到时便由张巡领三千金吾卫，将宫中监门卫所的人就地格杀，不要留一个活口，以免误了大事。”

朝臣之中，张巡握紧酒盏，神情冷酷，点了点头。

“京城四门之中，酉时五刻一到，重山便领人，将北门把持住，不准人再进出。”

容涂英转头看向顾饶之，顾饶之便应了一声：“听您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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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9.第568章 宫中

“至于南门……”南门原本是由右领军卫所大将军刘政知所把持镇守的，可是此人性情刚烈，又油盐不浸，乃是粗人，只听命于皇帝，性情死板，难以游说。

偏偏此人有勇，昔年军中，据说十个骁卫都难是此人对手。

刘政知手下对其十分拥护，乃是属于嘉安帝心腹，若要将其灭杀，难免浪费时间，易误大事的。

“便要劳烦定国公，领人亲自将这刘政知拖住，使其难以腾出手来。”

容涂英说了这话，薛晋荣便点头称‘是’，“定不负您所托。”

“我自然是信诸位大人的，当今天下，因秦王当日诛杀忠信郡王二子，而使凌宪谋反，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皇上爱秦王甚深，不忍苛责，秦王犯下此错，也从不管教，长此以往，天下将乱。太祖当年打下江山，便要拱手让人了！今日我等清君侧，除逆臣，拨乱政，还清明。今日之后，诸位便是我大唐有功之臣，将流芳百世，使后人歌颂！”

容涂英站起了身，容大老爷等人也跟着站了起来，他高呼道：

“酒满上！”

几个丫鬟抱了酒壶，鱼贯而入，容涂英端了酒盏：

“今日之后，福、禄同享，今日之话，今后永不敢忘！”

众人高呼一声，齐齐推杯换盏，发誓不敢有违容涂英的命令。

申时中，城门早早便关闭了。

城门东、西两侧，俱都由左右领军卫占据。东侧则也是容涂英的人手把持，唯有南面，薛晋荣令人领了一群队伍，将南门牢牢包围住了。

“刘政知，皇上令你即刻领人出城，寻找当日容顾声之死的缘由，你敢不听？”

薛晋荣此时火冒三丈。

午时他从容府出来之后，便听容涂英的命令，领了一队人马，将东、西两侧城门掌控在手中之后，便又赶往南面长夏门。

他照着容涂英的示意，令刘政知即刻领人出城搜寻杀死容顾声的凶手，却遭刘政知拒绝。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既没见黄内侍监前来传旨，又未见皇上手喻，恕臣不敢从命。”

刘政知如容涂英一开始所想的般，拒绝了薛晋荣说的话，薛晋荣早有准备，当下便令自己领来的府卫豹骑将刘政知一干人等，牢牢围住。

容涂英此时还在容府之中，令高氏备了热水，沐浴一番之后，才看着高氏取来的官袍，为自己仔细穿上了。

他眼神有些苛刻的审视过衣袍每一个角落，腰间、袖口处但凡有点儿皱褶，他都以指尖再三抚弄，扯平了才将手放开了。

一袭紫色的官袍穿在他的身上，显得容涂英越发儒雅高贵，使为他穿袍的高氏手指直抖。

他看着面前恭顺的女人，再想起了凌晨之时，在房中曾言他今日必死于非命的郭播，嘴角就勾了勾。

如今时辰已经不早了，薛晋荣等人怕是已经得手，宫中皇帝的守备并不多，他共养私兵、门客足有近三千人马，到时随他进入宫中，将宫中监门卫所里今日当值的人一旦拿下。

到时再令金吾卫张巡领人赶到，逼入内阁，使嘉安帝下旨，封四皇子燕信为太子，下诏召太子回洛阳。

将来皇帝崩，燕信为帝。

他想到自己所打的盘算，嘴角便控制不住的上扬起来。

运势解梦一说，果然是不可尽信的。

如今时辰不早了，郭播说他今日必死，看来不会应验了。

高氏看他穿戴齐整，正要取了斗蓬为他披上：

“夜里风大，老爷披上这个，也好御些风寒。”

她说到这里，想了又想：“不如里面再加副甲胄。”

容涂英便看了她一眼。

高氏眼中带着担忧之色，她还那么年轻，对于她来说，容涂英便如天一般，若他一塌，她自然便也脱不得好的。

凌晨之时郭播说他今日必死，她当时躲在屏风之后，怕是也听说了。

今日乱将起，她自然也是担忧容涂英死于乱军之中，因此提了这样一个建议出来。

容涂英便笑了笑，伸手捏了她的下巴：

“我出门之后，你交待大哥，将郭播与善正二人押出，正子时分将其行刑处死，我要府中善于动刑的人亲自动手，让此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

高氏浑身一抖，连眼皮也不敢抬，轻轻从鼻孔之中应了一声‘嗯’，容涂英才将手放开了。

宫里嘉安帝正在与杜玄臻几人议事，高辅阳神情难安，嘴唇哆嗦。

宫中监门校尉拦住了正欲入宫的容涂英，陪着笑容道：

“皇上此时召了杜老相公等人入宫，烦请容大人稍候片刻。”

容涂英便冷笑了一声：“本官方才得知密报，有西京里奸细凌氏混入宫中，此时要进宫护驾，你们谁敢拦我，格杀勿论！”

他以往见谁脸上先带三分笑意，此时方才露出真面目，那监门校尉吓了一大跳，等到要拦时，双方已经僵持在重玄门前了。

这里离後宫极近，防守远比另几扇宫门要重得多。

宣徽殿里，嘉安帝正吩咐着杜玄臻：“……自朕登基以来，後宫之中，皇后……”

“大家，大家……”

外间有侍人高声大呼，站在皇帝身侧的黄一兴原本手脚冰凉直发抖，此时听着外间呼声，冷不妨吓了一大跳。

皇帝召集大臣议事，殿内原本一片宁静，这突如其来的大喊打断了众人思路。

嘉安帝脸上却不见多少不快之色，反倒伸手捂了胸口，咳了两声，又笑了起来。

“大胆程济！”

黄一兴回过神来，便听出了是程济的声音，他躬身道：“大家，老奴前去瞧瞧。”

“不必了，召他进来说话。”皇帝此时稳稳坐在椅子之上，摆了摆手。

外间程济进来便叩了个头，颤声直道：

“大家，同，同平章事，容，容大人，领私兵直闯重玄门……”

这话一说出口，便如一颗石子掷入了湖中。

中书舍人张舍脸上露出惊骇之色，杜玄臻则是脸颊肌肉抽搐，瞳孔一缩，随即眼皮垂了下来，挡住了眼中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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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0.第569章 政变

高辅阳身体紧绷，知道这是容涂英已经起事的信号，顿时低垂了头，忍住了心中感受。

“大胆容涂英！”

这样的时刻里，容涂英领人入宫，目的为何，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此人居心叵测，来者不善！

不知怎么的，黄一兴便想起了凌晨之时，容涂英匆忙进宫之后，向皇帝讨的那封旨意。

当时嘉安帝允其指挥左骁卫，黄一兴便心中暗自觉得有些不妙的。

哪知容涂英胆大包天，竟然包藏如此祸心了。

他本能的转头去看嘉安帝的脸色，他进言之时，还曾遭皇帝喝斥，此时容涂英心怀不诡，怕是有意直逼宫中，皇帝心里不知该如何感受。

嘉安帝在喝斥出‘大胆容涂英’几个字时，语气暴怒，嘴角边却是直往上扬，好似其心情不错。

“程济，你传朕口喻，令南衙禁军统领杜思沉领五千南衙禁军，即刻赶往重玄门，拿下容涂英。并传朕旨意，着洛阳之中骁骑军，严守宫门四处。张说，即刻拟旨，以八百里加急，前往河南府，令河南刺史即刻领兵三万，赶往洛阳之中！”

嘉安帝一条条命令发出，原本惊呆的中书舍人张说在听到容涂英造反之事时，还许久回不过神来。

对于皇帝的命令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反应得过来，还是一旁杜玄臻听得分明，轻轻‘咳’了一声，才将其震醒过神来。

“皇上，容涂英此人狼子野心，臣担忧他敢如此行事，必是早有铺就。”杜玄臻开口道，“洛阳四城门之中，怕是定有他的人。”

嘉安帝看了他一眼，点头：“那就令骁骑军中涂卫泽亲自领兵五百，手执圣旨，由南门而出。今日当值的，南门之中，应该是刘政知，朕不信他敢不开门放行的。”

杜玄臻听了这话，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皇帝并没有慌乱，反倒像是一切按部就班的在部署。

容涂英叛乱之事，嘉安帝怒形于色，这种情况并不寻常，倒像是强装出来的怒火。

今日南门有谁当值，原本该问相关官员，可是嘉安帝却一口就道出守门之人乃是谁，怕是早就胸有成算的。

高辅阳听了嘉安帝的话，不由忍了心中感受，强作镇定道：

“皇上，容涂英胆大包天，今日敢做这谋逆之举，怕是早有预谋，如今洛阳守备空悬，您身边近侍并不够用，又何必再拨五百骁骑离开洛阳？”

他刚一说话，嘉安帝便朝他看了过来，眼中露出似笑非笑之色。

看得高辅阳心中慌乱，本能的就低下头。

“高辅阳，朕记得，你出身渤海高氏。”渤海高氏昔日也乃世族之一，当初本族尽数折于先帝之手。

不知为何，高辅阳听了嘉安帝这话，眼皮直跳，心中一股不好的预感便涌上了心头。

“老臣祖上籍贯渤海，确实与高氏有旧。”他拱了手，弯着腰在心里思考对策。

“你乃天丰八年进士，文才风流。”高辅阳原本嘉安帝提及自己，是想起了自己嫡长孙女高氏嫁容涂英为继室之故，哪知皇帝并不提这茬，反倒提起了旁的事。

高辅阳心中越发古怪，却又点了点头：“皇上还记得。”

“既如此，今日孙固研磨，高辅阳亲自为朕拟旨。”

嘉安帝说到此处，一旁孙固便忙握了袖口，亲自令侍人搬了桌案进来，又摆了文房四宝。

皇帝才道：

“贵妃崔氏，出身青河，秉性谦和恭顺，赋姿淑慧，生燕追、燕骥有功，久侍宫闱，敬慎素著。位四夫人之首，多年以来重宫闱之秩，太后在时，必赞其贤淑，躬于礼法。今逝于洛阳宫中蓬莱阁，朕深为轸悼，以宝册封其皇后。”

宫内数人，俱是被震惊得回不过神来。

今日众人数次都被震惊，先有容涂英逼宫之乱，后有嘉安帝突如其来册封之旨。

并且崔贵妃如今仍好端端的活着，可皇上旨意之中，分明是崔贵妃已经死了。

事到如今，容家造反，照理来说，应该是容妃被赐死才对。

黄一兴极为失态的看了嘉安帝一眼，高辅阳震惊之下，甚至久久不敢去取笔架上的笔。

“写啊。”

皇帝捂着胸口，又咳了两声，眼里露出冷漠之色，喝斥了一声。

高辅阳这才像是被震醒过神来，应了一声，犹豫着取了笔下来，哆嗦着开始着手写圣旨了。

“你要好好的写。”

皇帝眯着眼，叮嘱了一句。

高辅阳心里却想，今日之后，若容涂英得势，怕是帝王之位都难以保全，崔贵妃定是活不下去的。

只是她死之后是何份位，却由不了皇帝做主。

此时嘉安帝这举动，也不知是因为知道自己必死无疑，所以早早下了圣旨，为自己留条后路，以便将来崔贵妃与他同葬，还是旁的事了。

但不管高辅阳心中究竟是何想法，皇帝目光灼灼之下，他依旧润了润笔，开始在宣纸上写下皇帝之前念出的旨意了。

“黄一兴。”

嘉安帝又咳了一声，这才提了面前砚台上摆放着的一支尚未完全干了墨汁的笔，又伸了手去捉茶杯，却是手抖着没有捉稳，‘哐铛’一声茶杯歪倒了开来，里面残余的茶水倒了出来，流得一桌面都是。

皇帝对此并不介意，只是提了笔，又咳了几声，醮了些水，又在砚台中沾了又沾，取了面前一张已经湿了大半的宣纸，‘嘶’的一声便撕了一截下来，他提笔写了几个小字，折叠好之后，看着凑过来的黄一兴，轻声在他耳边吩咐：

“取鸠毒，再将这个放在一起，交由皇后自行选择，你亲自前去，送她上路。”

他举起手中折叠起来的纸条，下方张说等人竖着耳朵，心中忐忑不安。

这宫里发生了大事，可是皇帝的态度却十分古怪，他对容涂英的逼宫不紧不慢，反倒先让人前去处理崔贵妃的事情。

承香殿里，黎媪匆匆忙忙的进了宫中，容妃穿了一身以金线绣了孔雀的宫装，正在宫中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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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1.第570章 艰难

容涂英已经起事，容妃此时表面虽然镇定，但双颊却浮现出兴奋的潮红。

她换了一身华丽的装袍，戴了垂着黄金镊的华胜。

这已经远超出她份位能打扮的装束了。可是此时的她却再无任何顾忌，她已经忍了多年，终于要等到这一天了。

容涂英成事之后，她的信儿登位，将来的她就是这大唐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谁也不能再压制她了。

黎媪进来时，容妃转过了头，还没问话，黎媪便道：

“娘娘，再过两刻钟，张巡一赶到，七爷便会令人逼宫！只是娘娘，现如今内侍监黄一兴从宣徽殿出来，据宣徽殿中的传回消息，他是要前去取鸠毒。”

容涂英造反成功固然是好，但若皇帝一怒之下便令人鸠杀容妃，哪怕到时容涂再是成功，将来燕信就算身披龙袍，可也不能令容妃死而复生的。

黎媪急得脸色大变，声音都有些发抖：

“您不如暂且稍避让一番，拖延上一半片刻，等到七爷入宫，便一切都能成了。”

容妃瞳孔紧缩，她其实早就已经想过了这样的结果，但是她没有想到，嘉安帝竟会真的下令要鸠杀她。

自她年少与嘉安帝相识以来，相伴二十多年，他一直对自己宠幸有加，容妃还以为嘉安帝对她多少会有几分真感情在。

只要能拖得一时片刻，就如黎媪所说，容涂英一进宫中便万事皆顺了。

可她没想到嘉安帝连一半片刻都等不了，即刻就令黄一兴取药！

“他要杀我？”

她脸庞扭曲，今日黎媪所说的这番话，对她的打击简直比当年的容三娘争了她的宠还要令容妃意外。

仿佛她并没有想到，嘉安帝会对她下如此杀手。

黎媪低垂下头，容妃却又忍不住笑出了声来：

“只怕皇上不能如愿以偿了！”

她先是大怒，随即又大笑。黎媪跪在地上，愣愣抬头去看她的脸，那头容妃一把扯下了自己头上戴的首饰，目光转到了一旁的抱言身上。

“为我更衣梳妆，只要拖得一时片刻，七郎随即入宫。”

抱言跟随容妃身边多年，深知容妃为人，此时看她目光，便骇得浑身发凉。

抱语低垂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来，唯恐一说话，容妃的目光就落到自己身上了。

“我知道上明罪孽深重，犯下这大罪，我爱皇上甚深，又因兄弟之乱，无颜面对皇上，服毒自尽，以发遮面。”容妃说这话时，目光是盯着一旁抱言看的。

她的嘴角带笑，眼里却带着寒意。

而黎媪之前所担忧的黄一兴取了鸠毒，并没有直直的朝承香殿而来，而是转了个弯，转向了蓬莱阁。

蓬莱阁里，早早有侍人先提前传了旨意，穿了一身宫装的崔贵妃跪在蓬莱阁大门口，瘦弱的身形撑不住身上那身装束。

黄一兴过来时，有些同情的看了她一眼。

她已经病了一段时间，眉眼间仍带病容。

此时的秦王、秦王妃俱不在宫里，九皇子燕骥年纪不小，已经早就出宫，她身侧只有宫人内侍服侍着。

“娘娘，皇上令老奴前来……”

黄一兴小声的开口，他身后跟了程济，低垂着头，两个小内侍捧着托盘，站在他的身后，身体直抖。

一盘中放着一个瓷瓶，一盘中却似放了一张折叠的纸，不知内里写了什么。

静姑一看到这样的情景，惊得魂飞天外。

宫里的人都知道皇上赏了这瓷瓶，里面装的绝对不是琼浆玉液的。

她骇得面无人色，爬了几步向前，拼命的叩头：

“一切都是奴婢所为，一切都是奴婢所为。”

她还以为崔贵妃做了什么事，引得皇上震怒，此时不管不顾，先将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一个起身就想往一旁的柱子上撞过去。

‘嘭’的一声重响，静姑撞在朱色雕花柱上，直撞得眼前发昏，她却又要再往上撞，黄一兴醒悟过神：

“拉住她。”

几个内侍、宫人回过神来，迅速将静姑拉住。

静姑拼命的挣扎：

“你们要做什么？所有罪孽，皆是奴婢一人所为，与娘娘无关。”

“你这又是何必呢？”

黄一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静姑额头顿时肿起鸡蛋大小的疙瘩，皮已经红肿，再撞几下，哪怕是会头破血流。

她下力极狠，显然是存了死志的。

可是她不明白，嘉安帝要的并不是她静姑的命，而是想要崔贵妃的命。

黄一兴猜测，怕是嘉安帝有意在为将来的秦王铺路，清他身侧。

“静姑，不必再说了。”

崔贵妃之前看到这瓷瓶时，也是眼前发黑，手直发抖。

此时回过神来，她深呼了两口气，便颤声道：

“我心中有数。”

“娘娘。”黄一兴看了她一眼，“皇上自不会薄待于您的，您陪伴皇上身边多年，皇上心中都是有数的。”

他招了招手，令身后侍人上前。

看到这一幕，崔贵妃身后的清容、杨复珍等人面色俱变，不由自主的轻声缀泣。

静姑更是撕心裂肺的喊：

“皇上，皇上，皇上饶命啊，这是要干什么？”

今日之时，仍是好端端的，崔贵妃最近养在蓬莱阁，足不出宫门半步，既未犯错，又未触了皇帝逆鳞，怎么嘉安帝就突然降了这样一道旨意呢？

崔贵妃自小由她一手奶大，自己又随贵妃一路从青河前往洛阳，大半辈子几乎都守在贵妃身侧。

此时崔贵妃要被赐死，静姑只如被人剜心割肝一般，痛不欲生，神态癫狂。

一时之间，制她的两个侍人几乎要捉她不住。

崔贵妃身体直抖，黄一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娘娘，皇上有话，都在这旨中了。”

他所指的，也不知是‘旨’，还是‘纸’。

“皇上曾有交待，您可以自行选择，并非一定要饶了这酒。”

静姑听了这话，愣了一下，崔贵妃也抬起了头来，蓬莱阁中众人俱都是不敢置信，呆呆的望着黄一兴看。

黄一兴肯定的点头：

“皇上说了，您可以自行选择。”他说完，示意侍人端了那张放了宣纸的托盘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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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2.第571章 决择

清容撩了衣摆压压眼前，上前福了一礼，将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呈到了崔贵妃的面前。

“老奴先出去，候您一些时候，您慢慢考虑，若是想得通了，再唤老奴进来就是了。”

说到此处，黄一兴行了个礼，躬身退了出去。

静姑软软的倒坐在地上，如劫后余生一般，情不自禁的大哭。

崔贵妃握着那张纸，久久不敢展开，倒是坐在地上的静姑回过了神来，颤巍巍的朝崔贵妃爬了过去，涕泪俱下，催她道：

“您拆开看看，皇上想要与您说什么？”

崔贵妃嘴唇动了动，转头去看静姑那张泪痕斑驳的脸，一时间手不住颤抖，就是没有勇气将纸条展开来。

她已经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可她看到静姑那双燃了希望的眼，额角撞得紫黑的肿块，崔贵妃眼中现出氲氤之色，半晌之后抿了嘴唇，哆嗦着将纸张铺陈开。

上面写着：容五之死，不得干休。护国寺外，腹中子嗣。鱼与熊掌，终有决择。

短短几句话，崔贵妃却脸色惨白。

护国寺中有谁，她是再清楚不过的，可是容家庶子是什么意思？她捧着嘉安帝亲笔所书的纸张，一时间惶惶不安。

静姑看了她半晌，却久久不见崔贵妃出声，不由便问：

“娘娘，娘娘，皇上说了什么，说了什么？”

静姑爬了两步，吞了两口唾沫，慌忙想要去看她手中的纸张。

崔贵妃手里那半截宣纸，缓缓的飘落到了地上，她仍维持着之前看字时的动作，嘴里喃喃自语：

“容五之死，不得干休。容五之死，护国寺里……”

她不停的念着，静姑此时顾不得尊卑，慌忙问道：

“娘娘，娘娘……”

“静姑，容顾声之死，怕是与元娘有些关系。”

崔贵妃回过神来，反手捉住静姑，大声的说道：“可是鱼与熊掌，终有决择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她大声的问，可是静姑又哪里说得出话来呢？

“奴婢不知，奴婢不知……”静姑摇着头，崔贵妃将手放开：“终有决择，终有决择……”

蓬莱阁里崔贵妃心乱如麻，黄一兴却并没有来催促她。

他想起离开宣徽殿时，嘉安帝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曾吩咐过：“让贵妃好好考虑，不必催促。”

黄一兴安静的站在殿外，听着殿中崔贵妃大声的在问：“终有决择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宫外容涂英大声指挥着容府私兵与监门尉对阵，他要强闯宫禁！

宫中禁军得了消息，匆匆赶来，而此时张巡亦领金吾卫闯入重玄门前的广场上，一时之间双方人马僵持在了玄武门前。

监门校尉胡应早早觉得情况不对，已经退进了玄武门内，令人将大门紧抵，不敢打开。

“宫里进了忠信郡王府奸细，我来此，不过是得到了消息，赶来护驾而已，胡应有意阻拦，此人其心可诛，若再不让开，诸位休要怪我不再客气。”

容涂英骑了马匹，被侍卫重重包围，看着近在咫尺的宫闱，冷声命令弓箭手准备，一面又令人备了重物，要将这大门撞开。

门内此时宫中守备并不森严，人手并不充沛，在容涂英此时有兵马约八千人的情况下，宫中最多不过五六千侍卫。

宫人内侍派不上什么用场，这些人一旦出事之时，各个都逃跑不及。

一旦容涂英令人将门撞开，弓箭手埋伏两旁，再由精锐冲杀，他有百分之七十的把握可在今日将皇帝制住，逼其写下奏折。

而此时的南面长夏门处，刘政知与一干侍卫被薛晋荣令人围困在其中。

今日长夏门守门之人约只有六百多人。

近来洛阳城外频出事故，先是有容顾声死于洛阳城山阳道上，又有禅定寺服徭役的民众造反，皇帝这才使同平章事容涂英下令，严守四门，因此南面长夏门比往常增加了一倍有余的守卫，就连大将军刘政知也亲自坐镇此处。

“我守此门，乃是皇上亲口御言，定国公原该守西门，又何故来与我争抢这守南门之职？莫非你一人，还能兼顾两方不成？”

刘政知大声喝斥，薛晋荣一来便想抢夺镇守南面长夏门之权，顿时令刘政知十分不快。

双方起了口角争执，险些斗将起来。

长夏门处守备并不多，薛晋荣是有备而来，他足足领了一千人马，登时将刘政知等人围在了其中。

只是刘政知性情刚烈，面对薛晋荣威逼利诱，一直不为所动。

双方牵制了半晌，薛晋荣心中不快，又恐自己迟迟完不成容涂英的交待，将来会使容涂英秋后算账，惹他不快，正一怒之下要让人先将刘政知等人拿下再说。

却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了起来，一个穿了领军卫府衣袍的侍卫骑了马朝这边匆促而来，看到薛晋荣时，这侍卫眼睛一亮，忙双腿一夹马腹，朝他赶来。

“国公爷，宫中有五百南衙禁军，正朝长夏门方向赶来。”

薛晋荣一听这话，瞳孔紧缩，脸色急速变白。

这人才将消息传报完，薛晋荣耳侧便好似已经听到马蹄声响了起来。

南面长夏门要或是不要？

若他仍不改主意，听信容涂英的话要将长夏门控制权拿在手里，到时四城紧闭，城外就是有河南府援军后头赶来，怕是也救皇帝而不及。

到时大事已成，容涂英挟天子以令各州府刺史，外有凌宪虎视眈眈，此事便相当于成了定局。

容涂英曾说过，事成之后，可保定国公府百年富贵。

他此时不能退缩。

可是薛晋荣一开始并没有想到这一点，东西两侧城门人手并不够用，他赶来拿刘政知时，只带了千余人马。

刘政知此人已经十分难缠，领了五六百人与他对峙许久，若再来五百禁军，怕是他拿人不成，反倒会被人包抄其中，一举擒获的。

薛晋荣脸色阴晴不定，半晌之后吩咐亲随：

“去西门抽调一千人马，快速赶来应援我。”他想起容涂英所说的，将刘政知拖住，当下便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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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3.第572章 自作

今日这队南衙禁军想必是已经得到了容涂英欲逼入宫中之事，想是传嘉安帝之旨，要前往河南府调兵的。

南衙禁军属十六卫，十六卫遥领天下卫府兵马，只要有皇上手喻，便可调动兵力。

薛晋荣知道嘉安帝被围必会调兵遣将以保他自己安危，但他实在是想不通为何洛阳有四城门，南面长夏门明明不是前往河南府最近的方向，偏偏这支禁军却走了此地，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

他原本以为自己身为定国公，虽与容涂英等人搅到了一处，但此时局势未明，又有母亲仙容长公主在世，南衙禁军也定是拿他无可奈何的。

哪知这支禁军一来，便比薛晋荣气势更足，一来便让人要将领军卫府的人全部捉拿起来，薛晋荣自然不服，亮出身份之后，双方依旧一番争执。

西门处赶来的一千兵马迅速加入战局，长夏门前喊杀声震天，双方对峙着，谁也不肯服输退让，一时间倒是谁也奈何不了谁。

今日的天气阴沉沉的，太阳躲在云层中，仿佛也是不敢出来。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大，导致正在重玄门外令人撞门的容涂英也得了消息。

天色渐渐阴沉，若再耽搁下去，怕是天都要黑了。

张巡的人马将宫苑围了大半，余下不够的地方，由大理寺中段正瑀暂时抽调兵力围守余下的几个宫门。

今日绝对不能放走宫中任何一个人，众人造反之事，也不容有任何纰漏发生，容涂英在得知南门之乱时，眉梢紧皱，看了一眼之后赶来的段正瑀，还未说话，‘啪嗒’有水滴便滴落到了他的脸上。

他皱了皱眉，抬手抹去，只是这水滴却越来越密集，‘沙沙沙’，这个时候竟然下起了小雨。

“你派人前往北面，替换顾饶之，令顾饶之亲自领一千兵马赶往长夏门，吩咐薛晋荣，谁若再拦，格杀勿论，不要留下祸患来。”

区区一桩小事，定国公竟办到如此地步，令容涂英心中十分的不快。

他说完这话，段正瑀便点了点头，目光转了又转，突然就落到了一个人身上，招了招手：

“长元，你且上前来。”

雨幕之中，披了青色斗蓬的陆长元头上沾了细白的水珠，紧抿着嘴唇，脸色坚毅，点头上前。

“此人名叫陆长元，乃是……”

段正瑀飞快的将陆长元身份说了一通，他说这些，就是为了安容涂英的心，证明陆长元绝对不可能有二心，背叛容涂英。

“……陆长元生于陇西……”

“我知道。”容涂英比了个手势，抬起手臂，另一只手伸入袖口里去取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迹：“当日太原兵工部之事，便是经由长元，使高甚为我办事。”

他眯着眼睛打量陆长元，笑着说道：

“就他吧。”

正在此时，‘轰隆’一声，玄武门前紧闭的宫门，一下被撞击开来，重玄门外两队弓箭手开始‘嗖嗖’的放着箭矢，一阵箭雨之后，张巡所领的金吾卫冲进其中，顿时便传来兵器交击时发出的铿锵响声。

陆长元得了容涂英的令，领了一队人马赶往北面城门。

他临危受命，此时骑着马，走在洛阳已经被一阵小雨润过的街道时，却显得有些从容不迫的。

马蹄踩在街道上时，发出‘嘚嘚’的脆响声，大理寺一队缇骑跟在他的身后。

他要前往北面安喜门，要前往安喜门，需得穿过几条街区。

以往这个时候，还不到宵禁的时候，街上该有百姓走动。

但今日不知为何，街上静悄悄的，各家各户都紧紧锁好了大门，不敢外出。

前方不知哪家府中，隐约传来丝竹吹弹之声，陆长元转了头去看，就见到原本的云阳郡主府方向，此时天还未黑，却已经亮起了灯笼。

洛阳之中，家家户户俱都紧锁大门不敢外出，外面寂静无声的时候，偏偏燕玮府中却是热闹非凡，越发显得周围落魄了。

他想起了云阳郡主那张嚣张的脸，皱了皱眉，脸上露出讥讽之色。

大唐夺去了前陈的江山，最终不过皇帝生出来的子女，也只是这般模样而已。

郡主府中，燕玮举了酒杯，笑着看坐在她面前腼腆的少年，这位少年身份不高，羞得面红耳赤，看得燕玮越发觉得兴致高昂，大声的笑着：“再哄哄我，哄得我高兴了些，你兄长进十六卫之事，明日我亲自前去容府之中，求我舅舅帮你。”

……

大理寺里，姚释转了转手腕，大理寺少卿洪少添亲自为他打开了牢门，急声道：

“如今容涂已经动手，我即刻送您出城，与王爷相会。”

姚释点了点头，又问及如今形式，得知南门被困，东西两门尽皆落入容涂英之手，唯有北门，如今仍是太守顾饶之以半哄骗的方式，取得了领军府下右威卫郎将周忠的信任，将管制兵权交到了他手上。

如今难就难在，如何使城门开启。

“容涂英此人十分狡猾，南门出事，便即刻让顾饶之增援，又使大理寺中，陆长元匆匆赶去接任。”

听到陆长元几个字时，姚释眼睛一亮，好一阵子才揉了揉下巴，笑了起来：

“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洪少添听他如此一说，不明就里。

但此时情况危急，燕追在朝中没有势力的弱处便展现了出来，他哪怕就在城外，可是想要进城，也非一时半刻能行的。

除非有人为他开启城门。

可是现在城门禁严，连出都不易，更何况进？尤其是还有如此多人近。

洪少添忧心忡忡，姚释却神情自若：

“我有法子出去，到时自有方法为王爷开门。”他抚着胡须，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关了诸多时日，姚释精神却仍不见萎靡，反倒神情自若，到了这样的境地，他却不见半丝慌张之色。

他这样的表现，让洪少添心中安了几分，毕竟容涂英若事成，到时他们一干人等，便没有一个能落得好下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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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4.第573章 自受

因此姚释此时镇定自若，他也跟着松了口气，笑着问道：

“那您可需要我派马车，送您出城？”

“不必。”姚释摆了摆手：“自会有容家人助我的！”

洪少添一听这话，愣了半晌，还要再问时，姚释已经大步出来，微笑着说道：“容涂英瞧不起妇人，恐怕会在妇人手中栽大跟斗。”洪少添顿了顿足，待要再问时，姚释已经出了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屋宇之后。

北面安喜门前，陆长元交待了容涂英的命令，看顾饶之领了一千人手匆匆赶往南面长夏门。

他性情向来谨慎，早早的便上了城门楼台往外眺望，果然就让他发现了有些不大对劲儿。

阴沉沉的雨雾中，好似有一队人朝这边走来。

他趴在城墙之上，看了半晌，前方似是有了队马车，他看了一阵，高声便喊：

“止住，今日城门紧锁，不要靠近！”他一面喊着，一面招了招手，示意弓箭手准备。

他想起了今日容涂英支使出去的那一万多骁骑，是由俞昭成领走的，当日容涂英虽说过嘉安帝下了圣旨，要将拆除禅定寺、杀了右骁卫的一干贼子尽数屠尽才可回来，可此时似是有一队人马前来，仍是不可掉以轻心。

两旁弓箭手早得知陆长元心意，想起昨日至今日之时出城的将近有两万人骁骑，便都有些紧张，连忙搭弓上箭，对准了城墙下方。

陆长元喊过之后，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皱着眉，又凝神远视。

只是远处雾蒙蒙的，北门之外紧靠猎苑，苑后则是绵延起伏的山，一片片茂密的树林后，在这烟雨蒙蒙的傍晚，看不太真切究竟是有大波人马还是树林的倒映。

不过陆长元却敢肯定有人来了，因为他听到了马蹄声，以及马车轮子滚动在地上时发出的声响。

在这安静的北面城门，这声音显得尤其刺耳。

他眯了眯眼睛，因为这天气而皱了下眉，却是警惕的比了个‘准备’的手势。

远方一辆马车缓缓朝这边走来，说是马车，其实并没有车厢，不过是一匹马，拉了一辆板车。

车上架了四枝竹竿，上罩纱幕，绣了些什么字，只是马车滚动间，风不住吹扬晃动，让人看不大真切。

只依稀能看到，上面坐了个人，只是看不出是男是女。

到了这个时候，无论是男是女，显然城上的人都不会放过。

陆长元手掌一放，心中却不知为何重重一跳，箭矢‘嗖嗖’的破空声响起，马车疾奔而来，顿时不止车上的人被乱箭穿心，就连前头疾奔的马匹也是瞬间中了十数来箭，本能往前拖了一截，车子原本没有车厢便轻巧，在马儿临死之前的带动下，直往前滑，马仍在抽搐的尸体一下撞到车架之上。

那车架原本便薄弱，此时一撞，自然四分五裂，登时露出了里面坐着的人影来。

此时那人已经死了，但依稀看得出来只是个年纪并不大的孩子。

陆长元也不知怎的，眼皮直跳，他身体趴在城墙边沿往下看，仿佛要坠落下高高的城墙。

“大人。”

“滚开。”他越发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有侍卫来扶他，他忍不住重重的推了这人一把。

原本罩在竹竿之上的细纱被马儿一压，不再像之前晃荡得厉害，陆长元定睛一看，上面以血书写着：我乃陆怀陈，五个大字。

陆长元一旦看清，登时肝胆俱裂。

他瞪大了双眼，只觉得手脚发麻，一时间险些扒不稳这城墙，从墙上摔落下去。

“怎么会？怎么会？”

一旁侍卫将其牢牢扣住，他伸手将人推开，转身就要往城下跑，侍卫吓了一跳，跟在他的身后：

“陆大人……”

“即刻开启城门。”陆长元此时说话，觉得心都在抖。

他只盼这一刻他所想的不要是真的，若是真的……

他已经不敢再去想那结果了。

为何当日明明死在秦王手中的陆怀陈，却又出现在此地呢？更何况此事有鬼，当日陆怀陈落入燕追手中，闻氏死于燕追之手。

今日陆怀陈又哪儿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

若秦王府此时有人就在城外，做下这桩恶事，为的就是想骗自己开城门罢了。

可是秦王府的人又如何知道，镇守北面安喜门的，是自己呢？

陆长元想到此处，心下稍安，又重新折返回来，他努力趴在城墙边，低头往下望。

下方血迹斑斑，马尸压在车板之上，流出来的血染了车板、纱帏上尽数都是。

那孩子尸身大半被马及纱帏缠住，但脸却露了出来，歪斜着身体，只能看到半张侧脸。

兴许是陆长元自己心中有鬼的缘故，他总觉得越看这孩子，越像昔日的陆杨殊。

想到此处，陆长元忍不住了，又折转身下楼：

“开城门。”

“大人……”

侍卫被他这反复的态度吓了一跳，皱了皱眉：“皇上曾有旨意，要……”

“我让你开城门，即刻下令开城！”

陆长元双眼通红，恶狠狠的转过身，此时什么读书人的风范尽数被他抛到了脑后。

他只要一想到若城下，被自己下令亲手射杀的陆怀陈若当真是陆杨殊之后，便心如被利刃剜割。

此时什么容氏大事，改朝换代，他全都不记得了。

他眼里只想起陆杨殊的那张脸，前一刻还是在冲他微笑，紧接着便离他越来越远，远变越小，最终化为一个小小的与他相似的孩子，倒在血泊之中。

“立即开城门，快啊！”

陆长元抹了把脸，嘶声大喊。

他这样的态度令侍卫生疑，有人犹豫不敢开，他大声的道：

“我有旨意在身，乃是奉旨行事，开门之后，一切事宜由我作主，此时谁敢不听召号，大理寺缇骑便将之立即拿住！”

他这一番铿锵有力的话，很快镇住了一些人。

此地原本便落在了顾饶之掌控之中，原本中郎将周忠便被顾饶之以计骗离，此时群龙无首，再加上陆长元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又有大理寺缇骑在，一干侍卫犹豫半晌，有校尉便吆喝着先暂且将城门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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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5.第574章 因果

不到一刻钟，沉重的城门被缓缓拉了开来，陆长元不顾众人阻挠，执意率先冲出城外。

侍卫们将马尸搬开，露出了下方被压得惨不忍睹的尸体来。

陆长元手不住发抖，看着那瞪大了眼睛，死不瞑目的孩子，他嘴里塞了一团布帛，兴许是这个原因，之前他喊叫不出声来。

他被人反缚着双手，脖子有几支长箭穿过，几乎将他整个首级都要撕离身体了。

“陆大人。”

众人看他这副古怪的模样，有缇骑显然也发现了孩子口中的布帛，伸手要去取，陆长元喝斥道：

“我来。”

他深呼了一口气，将这巾帛取了出来展开。

上面写了些字：嘉安八年六月十九酉时五刻，陆怀陈死于陆长元之手，年……

后面的字被孩子口中的血迹与唾沫混合晕染，已经看不大真切了。

只是光是这些字，已经足以使陆长元痛苦至死，恨不能取刀剖腹自尽了。

这一刻他想起了陆家，想起了先前早年逝世之时，拉着自己的手，殷切交待他要好好照顾两个弟弟，尤其是陆杨殊，以报当年晋王杨元德知遇之恩的话。

可是到了如今，他干了什么？

帛书上所写的：死于陆长元之手，几个字看得陆长元目眦俱裂，此时双腿发抖，一时间只觉得万念俱灰，脑海之中都是一片空白。

他整个人仿佛魔怔了一般，喉间发出‘咯咯’的声响，就要往一旁倒。

陆长元自小熟读圣贤书，心志、毅力都非常人可及的。

但这会儿受打击过重，一时间心中不敢接受，若陆怀陈死于燕追手中，他自然恨燕追入骨，誓要荡平秦王府，以为陆怀陈报仇。

可是陆怀陈若是死在他的手中呢？

他自来不信鬼神，不求苍天，可此时也禁不住会想，这是否一场噩梦，他祈求老天爷诸天神佛只是与他开了个玩笑，这孩子并非陆怀陈，只是秦王寻来，乱他心志的人罢了。

“不可能，不，不可能……”

陆长元如见了鬼一般，重重的将手中的帛布撕裂了。

他神态状若癫狂，吓了周围几个侍从一跳。

众人回过神来，连忙要想劝他，他却发了疯似的喊：

“背后装神武鬼，出来，出来！”

“陆大人……”

几个缇骑看他神情不对，连忙想要来拉他，他却拼命的挣扎：

“燕追，竖子数次欺我……”

安喜门前中郎将周忠留下的侍从，听了这话神色木然，眼中露出警惕敌对之色。

他们仍是忠于嘉安帝，此时陆长元却嘴里对秦王大不敬。

不少人相互对视，眼中露出警惕之色，与大理寺缇骑相互有些提防之时，却听一阵阵‘轰隆’的马蹄声响起，好似有大队人马在陆长元高声呼喊之后，朝这边冲来。

大理寺中的人一见这方情景，转了头去看，夜幕之下，黑压压的队伍朝这边疾冲而来。

当下一群缇骑吓得面容大变，有人声音嘶哑要往城中躲闪：

“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可那城门重逾千斤，开时尚不容易，一时之间要想关闭，又哪是那么容易的？

眼见那群人如挟雷霆万钧之势朝这边冲来，若再不躲闪，等下马群之中，怕是会被踩得粉身碎骨的。

有人壮了胆子来拖陆长元：

“大人快躲。”

此时再关城门已经来不及了。

城楼之上持弓的士兵看到这一幕，吓得肝胆俱裂。

之前一波箭矢已经在对付先驶来的马车时用掉，此时哪怕就是再搭弓上箭，城门之上才不过数百余人，城门未关。

冲进城的人不止两千，到时若惹怒了这些士兵，怕是这些人进城之后，城楼之上的人一个都逃不脱性命的。

想到此处，不少人都不敢再擅自动手了。

骁骑之中，穿了青袍，外罩锁子甲的燕追手举令牌，在众人拥护下直朝城门冲来。

前方的骁骑大喊：

“秦王回来，有谁敢挡。”

如此一来，自然更是无人再敢阻拦，安喜门前守门的侍卫甚至见到令牌将城门拉得更开。

退让到一旁的缇骑面无人色，此时本应该远在幽州的秦王突然领大批骑兵归来。

他们不由想起了大理寺卿段正瑀，想起了如今正在宫中起事的容涂英，想起了自己今日干的事，登时各个浑身抖得如同筛糠一般，跪了下来。

人群里，陆长元如丢了魂魄，他还在浑身发抖。

听到秦王名号之后，他本能的抬起头去看。

确实是秦王，他坐在高高的马匹之上，看也没有看自己一眼。

陆长元心里涌出一股怨恨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突然撕心裂肺的大喊：“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这回不再需要燕追下令，守门的侍从俱都将他拿住。

姚释骑了马，在骁骑守护下，走在后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被人压制到地上，双眼通红，正拼命挣扎的陆长元。

当日这位大理寺中极得段正瑀信任的读书人此时狼狈不堪，泥水溅了他一脸，他身上再不见以往的傲气与冷然，反倒又哭又恨。

“陆大人，这就是因果。”他缓缓的开口，马儿在经过陆长元身侧时，小声的叹道：

“给过你机会了，只怪你被仇恨蒙住了双眼。”一心想杀燕追为陆怀陈报仇，哪知这仇恨最终燃到了他自己身上，使他自食恶果。

急于想要杀死燕追，却心急之下，甚至没有等待那陆怀陈的马车停靠在城门前，便令人放箭了。

他一心一意想为陆杨殊报仇而入仕，又因为入仕之后，当日居心不良的缘故，打了傅明华主意而开罪秦王府。

最终加入容涂英一党，在容涂英示意下弹劾燕追，而惨遭秦王府报复。

陆怀陈落入燕追之手，他一步错则步步错。

又何必去求什么姚焕致来求情，机会都摆到他面前了，只是仇恨蒙住了他的双眼，他却没能珍惜，反倒亲手将陆怀陈下令射死。

一步错，步步错。

因果报应，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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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6.第575章 报应

燕追进城，直奔离安喜门最近的东面徽安门，并且兵分两路，另一路则西面城门疾奔。

他性情谨慎，早在三处城门各伏兵八千余人，自己领一路人马，与姚释接应上后，由北面安喜门破城而入，其后两兵赶往东、西两侧城门，由里而往外逼压，很快将原本占领了东面徽安门的领军卫等全部捉拿捉镇压。

东门被逼打开，大量骁骑冲了进来。

南城门处，顾饶之领了人马，与薛晋荣联合将刘政知堵在南门处，一时僵持，双方谁也不肯服输。

直到秦王领人将东、西两侧城门攻破，大量骁骑冲入宫中，五千当日燕追自幽州领回的精锐将燕追围在两侧，大路人马围住宫中各处，轻而易举便将容府私兵及守在城门外的金吾卫包围其中。

宣徽殿内，宫门紧锁，守在宫中的内侍及余下保护嘉安帝的左右豹骑秉息凝神，守在嘉安帝身侧，各个神情紧张，牢牢守护在嘉安帝左右两侧。

诺大的皇宫一瞬间鸦雀无声。

头顶雨水‘淅淅沥沥’的落在屋顶上，殿内烛火不时摇晃几下，将殿中众人脸上打上厚重的阴影。

每个人眉宇间都带着凝重之色，杜玄臻等人强撑着一口气，心弦崩得极紧。

皇帝不时咳上两声，每咳一下，夹杂着他翻阅奏折时的‘沙沙’声响，在这寂静的宫中便显得尤其的突兀、刺耳。

杜玄臻几人年纪已经不小，又早早的被嘉安帝召进了宫里，此时进宫一整日时间，呆到现在，为了不致失礼于帝王面前，几人一天时间滴水未尽，此时全凭一股毅力坚持。

在这样危急重重的时刻，杜玄臻竟也好似感觉不到腹中饥渴一般。

只听着传令的侍人不时飞奔跑回，报告着容府私兵及金吾卫造反之事。

宫中禁军有多少人在，嘉安帝心中如明镜一般。

这些人手，不是容涂英精心布置下的敌手。

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之色，原本惨白的脸颊也浮出两抹潮红。

今日一个不好，他极有可能会命丧于此地，可他的三郎此时极有可能就在洛阳城外，等着冲进城中，乱臣贼子，终究不得昌盛。

若能以自己之死，将容府及一干逆臣一起带入地府，将这些大小世族以谋逆之罪名正言顺的斩首，便能将笼罩在大唐河山之上的阴霾一举拂去！

燕追自小文武并重，处理政事也并不生涩。

没有了这些小世族的威胁，只剩下四姓，留下除去了大部份威胁的大唐，依燕追的才能，只要他不急于求成，不溺于享乐，终有一日，会开创出大唐盛世！

而後宫之中，嘉安帝亦再无牵挂。

若他逃不出容涂英之手，燕追进城之后，自然不会放过容家一干人等。

容妃失去家族庇护，儿子燕信又因容涂英谋反，燕追不会让他活着。

失去儿子与容家，容妃生不如死。

至于贵妃崔氏，她生于青河，出生于世族之中。

世族之害，大于一切。

嘉安帝从幼时，便牢牢记得先帝曾说过的这一句话。

崔贵妃因为出身青河崔氏，入宫之后进位四夫人之首，生了燕追而使嘉安帝心中欢喜。

可她姓崔，一开始嘉安帝便存了要废她的心。

青河的崔家不能出一个未来皇帝亲生之母的太后。崔家若因为崔贵妃在生，必会在利益驱使之下，如今现今的容府一般，大量入仕，进而插手朝政。

皇帝能相信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儿子，相信他不会因为崔贵妃而感情用事。

但当日太后哪怕心灰意冷，却独有一句话说得极对。

他是冷酷无情，连当日太后中容妃之毒亦能隐忍于心不发，而使母亲伤心。

当时的嘉安帝虽能坚持己见，以大事为重，但太后临去之时，他无论再是如何冷静，可也是一个儿子。

那时的皇帝哪怕为了铲除容家而隐忍，可心里不是没有半丝动容的。

他也是人，也会有七情六欲，只是较常人能忍。

正是因为他曾经历过这一切，所以他并不忍心将来的燕追也与他一般，陷入这样艰难的选择里。

既如此，倒不如趁他在生之时，将这些麻烦一举清除。

宫中静得落针可闻，外间传来阵阵脚步声，还夹杂着‘滴滴答答’的滴水声。

一股血腥气顺着门缝钻进殿内，让一整天粒米未尽的殿中众人闻着险些忍不住干呕几声。

“臣，容涂英求见皇上。”

殿外容涂英温声的求见，他的身后张巡等人提着染血的刀，刀身上还沾了血迹，刃口都被砍卷，此时那些血顺着刀身往下滴落，不时滴到地上，发出轻轻的‘嗒’的一声。

他好似往常拜见嘉安帝一般，仿佛今夜与平时并没有两样。

只是他语气虽然恭敬，却并没有像平时那般下跪。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讥讽的笑意，好似提起这宣徽殿中的主人时，夹杂了几分轻蔑之色。

“大胆容涂英，朕不召你而入宫，你究竟意欲为何？”

殿内嘉安帝勾了勾嘴角，脸上却作出怒火中烧之色。

殿中几人神色各异，张说是惴惴不安，惶惶不得平静，杜玄臻则是经历过两朝三代，见过不少大风大浪，此时倒是坐得极稳。

唯有高辅阳，在听到容涂英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眼睛亮了亮，失态的站起了身来。

“皇上，臣听说宫中混入忠信郡王府的人，臣只是一心想要护驾，还望皇上恕臣失仪，先将宫门打开，使臣清君侧，保您安危。”

容涂英扬了扬嘴角，接着又道：

“除此之外，臣还有本要奏。”

他一面说着，一面向旁边的张巡等人打了个眼色，几人悄无声息将宫殿牢牢包围住。

殿中有些守备，但人数并不多，绝对不是门外这一千多人马之敌。

宫外形式已落入容涂英掌控之中，今日的嘉安帝就是插翅也难飞。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来呼风唤雨，执掌朝政时的情景，心情很好，哪怕淋了些雨，仪容并不如以往得体，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了容涂英的好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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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7.第576章 逼宫

“皇上年事已高，膝下共有九位皇子，可诸位皇子之中，大皇子、二皇子懦弱无能，母亲出身贱籍。而三皇子谋逆，使大唐陷于动荡之中，余下几位皇子里，除了九皇子年幼，其余皇子皆在封地。”容涂英说到此处，顿了半晌，取了一方帕子擦了把脸，又擦了擦被雨水淋湿的头发：

“唯有四皇子，一向得您钟爱，又天资聪慧。容妃娘娘伴您身侧多年，贤惠体贴，为您孕育子嗣，却十几年来未再进份位。”

“容涂英，你到底想干什么？”

宫中杜玄臻抬起头来，高声喝斥：

“你想要造反不成！”

高辅阳转头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老不死的！不知好歹。”

如今洛阳都尽在容涂英掌控之中，杜玄臻这老儿却不知好歹，到了这样的地步，竟然看不出大局，仍一心一意陪着皇帝送死。

他已经年迈，早不复当年奸险，眼光浑浊，能一坐中书令多年，怕是也与他出身义兴王府，受家族荫护有关的。

他心中不屑，嘴里就道：

“老相公，这样的话，皇上都未说定，你又何必急着出头呢？”

杜玄臻听他如此一说，转头看了高辅阳一眼，诡异的咧了咧嘴角。

如今究竟谁更傻，显然是一目了然的。

从始至终，嘉安帝困守宣徽殿，并没有仓皇逃窜，容涂英造反之事传进皇帝耳朵时，他首先并不是慌乱而是‘大怒’便可见一斑。

杜玄臻不相信皇帝没有后手。

“臣不敢。只是请皇上立后，大唐不该再无储君，皇上，您年事已高，何不早些定下继承人，以安臣等的心呢？”

容涂英一面说着话，一面示意张巡等人开始撞门。

里面显然有禁军豹骑挡住，只是这些人与容涂英领进宫里来的人相较，不过是螳臂挡车罢了。

嘉安帝听着外间传来‘嘭嘭’的撞门之声，与容涂英不紧不慢的话形成对比，他冷笑了两声：

“定下谁做继承人，立谁为后？容妃及燕信？”

容涂英便不由笑了：

“臣以为容妃娘娘很好，有母仪天下之德。蜀王才德俱备，文武兼修，亦是国之根本，若皇上肯立为太子，再好不过。”

他说完，听殿内没有声音，脸上露出不耐之色，张巡指使了人，更重的撞门。

宫内杜玄臻等人听着这声响，内侍孙固上前，胆颤心惊道：

“大家，不如由西侧门而出，先离宣徽殿……”

“走又能走得到何处去？此时宣徽殿前前后后，怕是已被容涂英的人马围困住。”

嘉安帝平心静气的道：“他既能进宫中，怕是早有准备，城中骁骑禁军，忠于朕的，应该是被其拿住。他能说服张巡，宫中四处，此时怕都已经是他的人了。”

外间容涂英听了这话，便笑了一声：

“皇上英明神武。”

他话音刚落，‘哐铛’一声，殿内侍卫虽然极力抵挡，但仍挡不住外间人多势众，门在两方势力推挤之下，轰然倒塌。

张巡领人冲进殿内，大批人马进来，禁军虽然竭力抵挡，但仍不敌容涂英人多势众，一并被制住了。

将情况制住之后，张巡按了腰侧的刀，目光在殿中巡逻了一遍，这才出去，亲自将候在外间的容涂英迎了进来。

这不是容涂英第一次进宣徽殿，可却是他第一次进来时，并没有卑躬屈膝，没有下跪行礼，而是坦坦荡荡的，先将这宣徽殿好好的看了一眼，最终目光才落到了坐在书房之上的嘉安帝身上。

“高辅阳，备笔墨，为皇上写立储旨诏。”

容涂英微笑着：

“臣还准备替皇上，送崔贵妃、九皇子上路，护国寺里，臣亦派了人手，早将秦王府死士剿灭，余下的人，已经赶往了护国寺中。”也就是说，当日他与姚释报信之时，姚释派了秦王府死士出城，想要保护傅明华时，容涂英便令人随后跟上了。

容家后又派出人手赶往护国寺，此时正在道中，傅明华不得活。

今日出事之后，崔贵妃与九皇子会死，秦王妃与腹中孩子自然也会死。

嘉安帝听了这话，却只是笑着，没有答腔，心思讳莫。

他的人手在进宫之后便分为几路，此时洛阳城中，容大老爷、容三老爷怕是已经在准备将养着的容府死士，一旦容涂英事成，便会趁乱潜入昔日秦王一党朝臣府中，将昔日老对头一概剿除。

嘉安帝便看了高辅阳一眼：

“你敢。”

容涂英笑意吟吟，也不说话。

高辅阳二话不说，拿了之前的笔，润了润砚中尚未完全干涸的墨，果然动笔开始准备草拟旨书。容涂英看到这一幕，突然放声大笑：

“皇上，您老了。”他摇了摇头，“您看看，您年事已高，又有病在身，何不在内间坐，外间事情俱都交给臣又如何？”

他说完这话，便有几个骁卫如狼似虎上前，一把将嘉安帝架住，正要推他往内殿，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凌乱仓促的脚步声，有人边跑边喊：

“容大人，有大军围城，据说秦王领兵进了洛阳，将宫苑之门封锁了！”

消息一出，顿时震惊了殿中每一个人。

高辅阳原本落笔的手一抖，墨汁滴落到纸上，晕开一大团殷红的痕迹，仿佛如点点血花似的。

容涂英脸上的笑意僵住，张巡等人面色大变，殿中金吾卫、骁卫脸上俱都露出了慌乱之色。

“你说什么？”

容涂英冷声问了一句，转过了头来，此时自然没有那功夫再管嘉安帝如何。

传令的士兵慌忙进来：

“大人，外间有两万人马……”

这侍卫带着哭腔，跌跌撞撞的进来：

“将宫苑牢牢守住，玄武门前韩本昌大将军已经被枭首，您快些从南面皇城门出。”

容涂英听了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可是一时间却有些反应不过来。

秦王此时怎么会出现在洛阳的？他不是应该被凌宪围困在幽州吗？

“是真的。”

那侍从急匆匆的道：

“此时城门即将告破，事态紧急，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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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8.第577章 功败

容涂英之前心急于攻入皇宫，进了重玄门后，令人将玄武门攻破，导致骁骑军入宫时十分顺畅。

他又急于要搜拿皇帝，逼其写下诏旨，带了六千人马入宫，宫门之前守护的侍卫不过五六千罢了，又如何是大军之敌？

容涂英脸色急剧变幻，此时情形的陡变，令他一时之间如寒冬腊月坠入冰窖之中。

在他即将成事之时，这样的情况简直如同一巴掌打到了他的脸上，顿时将他打得浑身直抖。

前一刻他还在春风得意，后一刻便如遭雷击。

不知为何，容涂英的心里这一刻竟然想起了凌晨之时，郭播曾说过的话：

“法自天上而来，镜字一旁乃金，镜同今。”

他今日会死于刀剑之下，不得逃脱。

莫非这世间算命一说，确实如此准确，令不得人不信了？

“大人！”

张巡也围了上来，脸色大变。

他好美色，容涂英以容府撰养的美人儿笼络他，使他无法抗拒。

可是此时出了这样的大变，他随容涂英谋反，秦王必不会容他的。

张巡一时吓得面色铁青，迭声的问：“如今该怎么办？”

容涂英强行冷静下来：

“莫慌，皇帝尚在我手中。”

城门哪怕是被燕追破了两个方向，可依旧还有两处掌在他的手中。

此时他即刻出城，赶往西京方向，只要逃到凌宪地盘，必会比此时安全多了。

他说了这话，嘉安帝不由大笑：

“你拿我无用，我早立我三郎为储君，如你所说，我年岁已长，又有病在身，我哪怕没了，我追儿便登基为皇。”

嘉安帝大声的笑，容涂英到了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皇帝眼中露出讥讽之色，看他气急败坏的模样：

“倒是你容家，胆敢造反，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带走！”

容涂英大声喝斥。

张巡并没有动。

若是他事必成时，张巡自然听他指挥，如他身边一条狗，可事到如今，皇帝的话说得有道理，谁有兵权，谁就掌控形式。

现在皇帝病弱，又早下了诏书，带在身边用处不大。

秦王心狠手辣，还有皇位为引，哪怕皇帝就是在容涂英身边，也未必会投鼠忌器的。

“大人，此时事态紧急，带了皇帝，只是拖延您出城速度罢了。”

张巡皱了眉进言，容涂英却阴阴剜了他一眼：

“我要将皇帝做为，献凌宪的礼物。”

他如今逃往西京，还有什么？

要想东山再起，必得有所依恃才是。

可是容家百年积攒尽数落入旁人之手，他起事失败。

燕追此时既然回了洛阳，便证明容家财物怕是早落入他的手中。皇帝此人阴险狡诈，竟然壮士断腕，宁愿割舍幽州做为诱饵，使他与凌宪都上当了！

此时只盼他向契丹所借的一万兵马已快至河南府，否则此事怕是再无转圜之余地了。

张巡听他如此一说，应了一声，忙招呼了侍卫，架起嘉安帝便走。

此时玄武门既落入燕追之手，自然不能再往北面前行。

宫中建在洛阳上半城，南面宫门处面临洛水，容涂英性情谨慎，也早早备过了退路，洛水之下备了船只，他只要从南门而出，下了桥墩，到时坐船自然是能逃离上半城的。

一旦出了上半城，到时赶往南城门，到时天高海阔，燕追要想捉他也难了。

高辅阳没想到经历了这样一番变故，顿时人都慌了。

“大人……”

他刚刚站在容涂英一方，此时得知秦王攻入洛阳，骇得浑身直发抖：“这，这……”

可是容涂英哪里还有功夫与他闲话许多。

张巡看了杜玄臻等人一眼，皱了皱眉问：

“大人，他们怎么办？”

容涂英大步出来，燕追已经赶往玄武门，由玄武门进内阁，最多不过两刻钟，他要想逃出这洛阳皇宫，是一刻都不能耽搁。

他比了个杀人的姿势，“你派人先行前往上阳宫下方打探，那里我备下了船只。”

说完这话，他转头看了嘉安帝一眼，嘉安帝被人制住，这位帝王此时看来说不出的狼狈。

容涂英心中无名火直冒，若不是因为嘉安帝如此精于算计之故，他又何尝会落得这样的结果？

到了这个时刻，容涂英自然也醒悟过来，怕是从禅定寺修建之初，嘉安帝与秦王便在联手陷害自己了。

当日他拿禅定寺召集的民众当诱饵，嘉安帝及燕追则将计就计，借此时机调集了大批人手。

并不是他不聪明，没有事先想到这一点，只是容涂英没有想到嘉安帝会这么狠，幽州说不要便不要了。

燕追当日打下幽州时，费尽心思，哪知丢得却如此爽快。

倒是如今正在定州的凌宪，还如临大敌，守在定州之中，对燕追严防谨守，制谋定策，哪知燕追会扔下幽州，早早的就跑出来了。

“兴许，当日太后薨后，秦王回洛阳之时，怕是就再没回过幽州了。”

容涂英大步向前，一面问着嘉安帝的话：

“皇上，臣可是猜对了？”

嘉安帝被两个侍卫架住，听了这话，又咳了几声，便再也止不住了。

“臣总以为，臣已经是十分心狠了。”

可是相较之下，嘉安帝又更甚几分。

太后之死，容涂英还以为嘉安帝多少会心中有些难受，无力打理诸事俗务，哪知他会借此事埋伏。

几人大步出了宣徽殿，那头前去打探的侍卫匆忙回来：

“大人，南门，南门之外，已经有人把守。”

上阳宫下的河水岸边，一群骁骑正在拖着水中停靠的船只，显然容涂英之前的盘算自然落空了。

容涂英没想到自己留的这一手后着会遭人发现，他脸色大变，正要说话，不远处一阵阵脚步声却响了起来，似是有大批人马赶过来了。

“大人！”

侍从仓皇不安的喊，“如今怎么办？”

前有狼，后有虎。

往南面逃是不行了，往后退亦是有追兵在赶。

进退两难，这会儿的容涂英已经顾不得自己逃出之后要往哪个方向，要向凌宪献什么礼物，他唯有先让张巡令人护着自己从东面望仙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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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9.第578章 垂成

那里是宫宛正门，离容府并不远。

“回了容府，容家还有死士、私兵两千多人，足够我们冲出洛阳城了。”

只要出了洛阳城，到时燕追要想杀他，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容涂英说完这话，早就已经慌了神的张巡等人自然毫不犹豫就跟在了他的身后。

一行人早没了才进宫时的雄心勃勃，只顾着往东面望仙门的方向赶，各个如同没头苍蝇一般，跑得乱糟糟的，各个都害怕跑得慢了，落入燕追之手。

皇帝被拖拽着也前跑，咳得像是要断气似的。

几个架他的金吾卫嫌他碍事，拖着他跑了一段之后，发现远远落于众人之后，后头追兵离得越来越近，前方容涂英在侍卫拥护下，走得极快，几乎没有注意到这方。

架着嘉安帝的几个金吾卫便相互看了一眼，都极有默契的将皇帝扔了下去。

大军即将到来，如果拖着老皇帝，恐怕容涂英等人跑掉了，他们不见得能跑脱。

今日谋逆之罪，一旦被逮到，身家性命俱都会交待在此处。

至于回到容家之后，容涂英问起嘉安帝在何处，当时众人慌成一团，只要几人都不说，相互推诿之下，又有谁能说得出到底是谁将老皇帝扔下了？

“要不要补上一刀？”

一个金吾卫按着腰间，问了一句。

另外两人想也不想，拨腿便跑，那人愣了愣，回过神来诅咒了两声，看了一眼倒地上，捂着胸口直喘气的嘉安帝，也跟着溜了。

嘉安帝只觉得自己被人拽着跑了一阵，原本便已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他原本正在病中，经历了这连番折磨，越发难受。

此时被人推倒在地，只觉得三魂七魄仿佛有大半都飞离了肉身，在这寂静的宫殿中转悠。

喘息间他能听到自己喉间发出的嘶哑声响，仿佛风吹进了破了洞的灯笼。

他极力挣扎着，之前还带着他逃跑的侍卫此时跑得不见踪影。

宫中各处此时一片死寂，宫人、内侍躲在暗处，嘉安帝能感觉得到，他们正在偷偷的往自己这边看，好似在看他这位天下至尊，此时狼狈不堪的模样。

余下一些遭人踩踏过的残枝断叶，仍能看出之前此地曾被容涂英领人肆虐。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响，嘉安帝狼狈的试图坐起身来，却数次不能如愿。

蓬莱阁中，容妃原本想要去送崔贵妃一程的。

她原本以为嘉安帝是要赐鸠，毒杀自己。

可没想到她早早就做好了准备，杀死了抱言拖延时间，最终那鸠酒却被黄一兴送到了蓬莱阁中。

消息传回承香殿时，容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事情到了现在，嘉安帝不止没有下药赐她自尽，反倒将药送到了蓬莱阁里崔贵妃处。

她在听到这桩事的那一刹，笑得简直直不起腰来。

容妃与崔贵妃两人乃多年死对头，如今崔贵妃被嘉安帝下令赐酒，她又哪里有不来送崔贵妃最后一程的道理呢？

黄一兴还在殿外，容妃看着坐在殿中的崔贵妃，她神色木然，大病一场之后，显得憔悴了许多。

美貌不如自己记忆之中那般的模样。

“姐姐，听说皇上送了你酒，我是来送你一程的。”容妃笑意吟吟，自顾自的坐了下来。

静姑等人一听这话，便冲她怒目而视，容妃却像是没有看到一般，又转头瞧了外间的黄一兴一眼。

不知为何，黄一兴并没有催促，都这个时候了，他前往蓬莱阁过了已经将近一个时辰，可他却沉着气，没有要催促侍人制住崔贵妃灌药的意思。

容妃描得细长的眉轻轻一皱，随即又松展开来：

“你还在等什么？”

容妃的声音有些上扬，神情有些锐利：

“难道还在等着皇上收回成命么？”

哪怕就是嘉安帝悔于要鸠杀她，可是容涂英这个时候怕是已经攻入宫里，从宫门前往此处，最多不过两三刻钟的时间罢了，崔贵妃今日必死无疑的！

两人同伴嘉安帝身旁多年，期间曾交过无数次手，有来有往，早就恨不得对方去死了。

这会儿容妃也不再装模作样，笑着说道：“皇上收不收回成命，结果都不会改变的……”

“您究竟想要如何？”

静姑等人又气又恨，正要开口说话，崔贵妃却转过了头来，看了容妃一眼：

“容五之死，护国寺里。鱼与熊掌，抉择，抉择……皇上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呢？”

她笑着，那模样有些可怖。

容妃脸色一冷，半晌之后又笑了一声，正要说话，外间有人慌忙进来，嘴里直喊着：

“娘娘，娘娘不好了……”

来的人是容妃身侧的内侍，容妃身侧的黎媪一听这话，火冒三丈，先转身出去，不多时进来时身体直打哆嗦，凑近容妃耳侧说了两句，容妃浑身一震，此时也顾不得再看崔贵妃笑话，站起了身来，尖声就问：

“此事当真？”

黎媪脸色发白，点了点头。

容妃想也不想转身就往前跑，因为有些着急慌乱，还险些踩了自己的披帛，幸亏一旁的宫人将其扶住。

她们来得快，去得也快，静姑一时间还有些回不过神来，捂了脑袋就问：

“这……这是怎么了？”

崔贵妃面色平静，此时哪里有余心去管容妃。

她只是望着手中已经被她手心里浸出的汗沾湿，揉得不成形的纸张，上面的墨迹都有些晕染，只是嘉安帝的笔迹，她却仍然认得出来。

“容五之死，护国寺里……抉择……”

“娘娘……”

崔贵妃就像是魔怔了，静姑唤了她几声，她也仍在念着这几句。

她已经念了半日了，宫中此时因为发生了这样的变故，显得份外凄凉。

今夜又下起了雨，屋外漆黑一片。

之前容妃来时打来的几盏灯笼挂在架子上，一摇一晃的，将蓬莱阁殿中照亮。

静姑又唤了两声，突然壮着胆子，一把将崔贵妃搂进怀里，嚎啕大哭：

“奴婢的娘娘，娘娘啊……”

她自年轻时，就一直陪在崔贵妃左右，从她嗷嗷待哺，再服侍到婷婷玉立，为了崔家进了洛阳。

“您犯了什么错，犯了什么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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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0.第579章 天理

静姑边哭边喊，被她搂在怀中的崔贵妃顿了一顿，眼珠转了转，嘴唇也跟着直抖。

好半晌眼中泪珠滚落了下来，静姑却仍沉浸在悲痛中，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变故。

“兴许，只是因为我姓崔，出身青河。”

皇权与世族不两立，皇上要赐死她的原因，容妃恐怕还觉得十分好笑，可是崔贵妃心中却是很清楚。

“娘娘？”

静姑有些欢喜的跪了下来，手扶了她的腿，惊喜的望着她看。

清容等人也跪了一地，崔贵妃看看这个，又望望那个。

“黄一兴呢？”

她问了一声，静姑仿佛想到了什么，慌忙握住了她的手，拼命摇头：

“不……皇上不是允您选择了吗？”

崔贵妃给她的回答，却是将静姑紧握着她手的手指，一根一根的分了开来，动作虽然温柔，神情却带着坚定之色。

“你知道，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她念了这几句话已经半日，早就倒背如流。

此时背了一遍，静姑心乱如麻，摇头的动作使她大颗大颗涌出眼眶的泪水似雨水般飞溅：

“奴婢不知，但是奴婢知道，您还没有等到王爷，没有看到秦王妃，没有见到她腹中的骨肉，那是您的长孙……也没有看到九皇子封王娶妻……”

“王爷？”崔贵妃幽幽的开口，“恐怕王爷，此时应该已回洛阳了吧。”

有些事情，不是她猜不到，也不是她太蠢笨。

若她真的并不聪明，当初崔家的人也不会送她入宫。

只是许多的事情她并不敢去想，并不敢去问，皇帝已经十分忌惮崔家，她若太过耀眼，抢了儿子光芒，必会使燕追一事无成，比现在更艰难十倍。

“容顾声恐怕是死在了元娘手中，皇上这句话，是指容家定会报此仇吧？”

她颤声开口，哪怕嘉安帝不报仇，依容家人的性格，既然已经有意谋反，又如何还会再使傅明华活着？

所以‘护国寺中’，是嘉安帝在提醒她，傅明华恐怕有难。

赐她毒酒，又偏偏向她透露了这个消息，她困在深宫，无能为力，可是若燕追就在洛阳，那就不一定了。

嘉安帝向她透露了这样一个消息，又会不会向燕追透露呢？

他不会。

他是在等着崔贵妃做出选择。

若她选择告知燕追这桩事，那么燕追必定会救傅明华，如黄一兴之前所传的旨意所说，那么她要想救傅明华的命，自己就得饮酒。

可她要是选择隐瞒此事，看到燕追时一言不发，燕追才将回洛阳，不一定会知晓傅明华就在护国寺，到时若容家想要除她，那她就有危险的。

说还是不说？

她心中其实早就已经有决定了。

燕追来到蓬莱阁时，崔贵妃早早得到消息，就让静姑避进了侧殿，甚至让端了托盘的程济等人也躲了，独有黄一兴有皇命在身，依旧站在殿外。

“母亲。”

他内里穿着已经半湿的青袍，外罩胄甲，大步进了殿来。

崔贵妃看着他，心痛难当。

这是她的儿子，是她十月怀胎所生下来，寄托了她希望，令她骄傲又牵挂。

他脸颊带着胡渣子，好像更瘦了些，只是一双目光却越发显得冷静。

他容貌肖似崔贵妃，可是性格更似嘉安帝，那眼神已经隐隐带着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回来了，回来就好。”

崔贵妃忍了又忍，笑着看燕追跪了下来向她请安，她温声问道：

“皇上那边如何了？可见了你？”

她的眼中带着对儿子的隐忍的牵挂，神情温柔，却半点儿不见之前的慌乱不安，好似并没有黄一兴奉命来给她送酒似的。

“见过了。”燕追点了点头，想起外间看到的黄一兴，眉头皱了皱。

儿子是自己生的，崔贵妃自然知道他心思有多深沉，他怕是有些怀疑什么。

崔贵妃似劫后余生一般，叹了口气：

“我近来病得很重，好几回都怕见不着你了。”

她絮絮叨叨的，燕追安静的听她说话：“哪知天可怜见，让我多活几日，能见到我追儿回来，我已是心满意足。”

“不会。”燕追摇了摇头，转头看了一眼外间，黄一兴还在那头，他眯了眼睛，问道：

“黄一兴来干什么？”

他没有转过头来，所以没看到自己在问出这话时，崔贵妃的身体重重的抖了一抖：

“之前容涂英叛乱，他是奉皇上之命过来的。”崔贵妃说到此处，皱眉问道：

“元娘此时不在洛阳之中。”

“我知道，在护国寺，皇上已经说过了。”燕追一听到傅明华的名字，便转过了头来，这下眉眼间的冰雪都似融了开来，眼中闪着愉悦之色：

“我晚些时候就去接她。”他按捺不住此时的好心情，难得多说了两句话：“此时洛阳并不安全。”

容涂英的爪牙尚未完全拨除，容家的人也没被逮住下狱，此时兵慌马乱，她挺着大肚子，洛阳并不是适宜她居住之所。

尤其是容涂英，定是恨自己入骨，所以傅明华在护国寺是最安全的。

她身边有朱宜春保护，哪怕此时燕追恨不能即刻便见到她，但也知道事情轻重缓急，强忍下了那分冲动。

“不。”崔贵妃摇了摇头，深呼了一口气，闭紧了双眼，忍住眼眶中的酸涩：

“你现在就去寻她，容妃之前来过，她杀了容涂英的儿子，容家已经派人前往护国寺了，她怀着身孕，是双身子的人，追儿，她不能有意外的。”

崔贵妃的声音有些颤抖，燕追一下便站起了身来，失声的问：

“什么？”

“容妃说，派往护国寺的人，一早便已经出城了。”

崔贵妃睁开了眼，大声的说：

“她腹中有你的骨肉，追儿，元娘不能出事的！”

燕追想也不想，转身便走：

“我回来之后再与您细说。”

侧殿之中，静姑浑身哆嗦。

她与崔贵妃主仆多年，又怎么不知道崔贵妃令她躲在侧殿是什么意思呢？

她知道崔贵妃心中的艰难与挣扎，可是恰因为知道，静姑才会死死的咬着自己的手，泪流满面，却不发出半丝声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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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1.第580章 循环

崔贵妃脸上的笑意，在看到燕追离去之后，迅速的垮了下来。

这一刻她眼中隐忍多时的眼泪‘漱漱’的往下流。

她捏了帕子压眼，大声的喊：

“黄一兴！”

黄一兴侧了身体出来，有些叹息的看她。

“娘娘。”

他有些恭敬的弯着腰，并没有催促她。

皇上曾有口喻，若秦王刚进蓬莱阁，便坐了不久匆匆要走，便将酒送至贵妃面前。

那时嘉安帝是悄悄与他说这样的话，黄一兴那会儿还不明白。

秦王远在幽州，又怎么会回宫来。

只是此时事情一桩接一桩，怕是皇上与秦王早就里应外合，打定了主意要将容涂英一党圈入其中，联合将容氏党羽剿杀。

朝中大事，黄一兴不敢妄自揣测，可是他看着眼前这位对许多事情都心中有数，却又强行忍耐的崔贵妃，不免语气柔和：

“您有什么吩咐？”

“我要梳洗一番，你替我将酒端来。”

崔贵妃平静的说完，低头整理了一番裙角。

侧殿之中静姑软软的滑倒在地上，泣不成声。

黄一兴应了一句，此时蓬莱阁的人早就慌了神，他吩咐着人去备热水，又亲自要扶崔贵妃起身。

殿后静姑哭了一阵出来，看到这一幕:

“奴婢来。”

她看也不看黄一兴一眼，虽说崔贵妃之事，与黄一兴无关，可此时静姑心中难受，却顾不得那样多。

静姑年事已长，虽然仍侍候在崔贵妃身侧，但是以往替贵妃洗沐这样的事，很多年前就已经交到清容等人手中了。

此时她细细为崔贵妃梳理一头顺滑的黑发，那头发仍旧浓密，养得极好，甚至还未见白发，红颜便要先折。

她的手轻重有加为崔贵妃按摩，极力想要使崔贵妃舒服，只是那眼泪却如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滴滴答答’掉入池中。

“我年幼之时，最喜嬷嬷服侍我沐浴。”

崔贵妃眯着眼睛靠在池边，仿佛对于池中落水的声音并没有听见似的：

“旁的人侍候得都没你好。”

她偏了头，脸上带着笑容，不知想起了什么。

静姑只觉得喉间梗得更加难受，胡乱应了一声，她便说起了崔家，说起了青河的父母。

当日她是崔氏嫡女，一早就知道自己是要入宫，服侍魏王的，所以记事之时起，她便学的是诗书女红，宫中生存之道。

她的身体容不得一点儿损伤，皮肤都是以最好的药材来养。

入洛阳之时，她是最貌美的年纪，嫩得能掐出水来，眼中藏着羞涩。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儿瑕疵，她就像是崔家精心雕琢出来的一块美玉，献到了将来天下会最有权势的人手中。

“我羡慕太后。”

她叹息了一声：

“羡慕她不用像我一般选择。”

太后的娘家早早死于太祖起兵之祸，以至于后来的太后不用再面临像崔贵妃这样的选择。

手心手背俱都是肉，崔家送她入宫的原因，一开始就是冲着富贵、权势来的，可讽刺的是，她即将位极尊荣，她却不得活命，崔家的打算自然是要落空。

“我也羡慕她，临去之时，有子有孙，有元娘相伴，再无遗憾。”

可惜她连自己还未出世的嫡孙，也没有能够亲眼得见。

清容等人背过了身去，哭得肩膀直颤。

“你们将来，就跟在元娘身边，她会为你们安排妥贴的，她是个好孩子。”又是那么的聪明，她的结果与太后，与自己都不一样。

静姑心里更难受，放了手中的玉篦子，泣声道：

“您别再说了。”

崔贵妃叹了一声，果然不再说话了。

可是如此一来，静姑便越发难受。

洗漱完，扶了崔贵妃起身，衣袍已经备下了，送来的并不是贵妃份位穿的衣袍，而是象征着皇后地位的翟衣。

宫人捧着华胜，候在一旁。

她伸了手去摸那衣料，嫣然一笑：

“也不知为何。”

她抬起头来，看着静姑，说笑一般的道：

“这翟衣我盼了大半辈子。”

从进了洛阳王府的那一日起，她就在盼着这一天，想了许久，“可是为什么，此时我已经得到了，却又并不那么想要了？”

她的笑容显得有些虚无飘渺，仿佛一缕烟，一片雾，风一吹来便会消逝得一干二净似的。

静姑死死咬紧了牙关，极力控制浑身的颤抖：

“这是之前，殿中省下，内侍监令人送来的，说是，皇上半月之前就已经吩咐下去，令人赶制了。”

崔贵妃又笑了笑，张开双臂：

“服侍我穿上就是了。”

她什么也没有再说，可是这样不说话，比说了话更使人难受。

宫人上前为她描画妆容，端酒的程济已经站在她旁边等候，清容等人放声大哭，崔贵妃端起了那杯酒，静姑双手交握，眼中泪花滚滚。

“我时常在想，这世间该是有天理循环的。”

她端了酒杯，放到唇边。

静姑再也忍不住，跪了下去就叩头：

“让奴婢替您来喝吧，让奴婢来喝吧……”

“当日，我逼阿沅选择，使得元娘早早的失去了她的母亲，如今终有一日，也轮到我自己该做选择了。”

她仿佛没有听到静姑的话，将酒一点一点喝进嘴中：

“我以为，我以为追儿娶了元娘，阿沅还在，一切就都过去了。”

她手里的酒杯没有握住，‘哐’的一声落到了腿上，又弹落到地上，滚了几圈，上面沾了些崔贵妃唇上的胭脂，显得殷红如血。

“我以为没有人会再记住此事，可是，可是老天爷还记着。”崔贵妃说到这里，忍不住牵了牵嘴角：

“我做过的事，哪怕是有人不记心里，老天爷都替我记着，让我来一报还一报的。”

她静坐了半晌，静姑软软的扶着妆柜，倒地上简直比喝了鸠酒的崔贵妃更加痛苦。

“我一直都不敢问。”

她看着镜中，自己收拾得端庄美艳的倒影，缓缓道：

“元娘原谅我没有？我该早早问的……”

“是我的缘故，使她一早失去了母亲，使她没有母亲庇护，使她年纪小小，在侯府那样的地方，费心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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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2.第581章 报应

“我逼人母，人亦以我儿来逼我。”当日崔贵妃为了儿子，使谢氏做了抛弃傅明华的选择，如今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也终有一天，嘉安帝将同样的选择摆在她的面前。

“这是，我欠元娘的……”

她脸颊抽搐了一下，语气逐渐有些颤抖，脸上现出强忍的痛苦之色，再说话时，也是断断续续的。

“每当，每当她越聪明……”

“娘娘，您歇一会儿，歇一会儿。”

静姑颤巍着起身，将她抱进怀里，眼泪止不住的流：

“您不要再说话了……”

“……她越聪明，我，我就，就越……难受……”崔贵妃仿佛没有听到静姑所说的话，有些吃力的仰头要去看她，眼神中带着慌乱之色：

“你说，你，你，说……元娘她，原谅，原谅我了没有？”

“一定是原谅了，一定是原谅了，真的原谅了。”静姑迭声的回，崔贵妃却像是没有听到她说的话，还在喃喃的问：

“她，她，原谅我了没，没有……”

静姑将她抱得极紧，点头间泪珠飞溅：

“原谅了，原谅了……”

“可惜没有……”

她也不知是在‘可惜’什么，余下的话声音越来越轻。

这鸠毒毒性极其霸道猛烈，静姑哭了一阵，低头看了她一眼。

崔贵妃闭着眼，好似睡着了。

静姑突然撕心裂肺的惨叫，清容等人哭得又更大声了。

“皇后娘娘殡天了。”

黄一兴看了一眼，上前探了探鼻息，突然大声的喊。

鸠毒之酒一饮，脑浆即很快迸裂而亡。

静姑抱着崔贵妃，轻轻的摇晃：

“献岁发，吾将行。春山茂，春日明。园中鸟，多嘉声。梅始发，柳，柳始青……您幼时，奴婢最爱唱……”她没有唱完，埋在崔贵妃身上便痛哭失声。

清容等人看到这一幕，越发哭得大声了。

宣徽殿里，嘉安帝侧躺在榻前，杜玄臻正跪在榻边。

之前杜玄臻险些死于兵祸之中，容涂英此人狠辣，临走之时还想下令，使人杀他。

不过杜玄臻任中书令多年，威望极深，当时那样的情况下，容涂英自己见有追兵到来，都匆忙逃窜，侍卫自然在面对杜玄臻时，更是心中先怵了几分。

他一番恐吓，最终那几个侍卫也没敢杀人，提了兵刃便匆匆追赶容涂英等人，以致让他与张说都捡回一条性命。

黄一兴办完了差事回来，皇帝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若隐似无的笑意来。

“蜀王信，朕之逆子，幼儿资质平庸，恩遇极于崇重，然恃朕宠而生骄，不思圣哲之诫，自构骄僭之咎；惑谗谀之言，信离间之说。争结朝士，竞引凶人，使朝中文武官员，为其所用。亲戚之内，结为朋党，朕怜其年幼，数次规导，惜孽性难以更改，将其废黜。”

他喘着气，每说一个字，便顿上片刻。

杜玄臻亲自拿笔，动手正在草拟圣旨。

黄一兴心中骇然，看皇帝惨白的脸色，怕是他已经在交待后事，及封储君之子。

他亦是跪在一旁，默不出声。

“秦王追，乃朕之爱子，实所钟心，幼时聪慧，天纵神武，智韫机深……”

每说一个字，嘉安帝便要顿上片刻，“……为朕分忧，平简氏之乱，定吐蕃之扰，攘突厥，平外族之祸。今救朕于水火之中，一举扫平容氏之乱，除朕心腹大患，伐暴除凶，朝野上下，无不臣服。今立秦王追为皇太子，所思备礼，以时册授。公卿百官……”

“四方岳牧及长史……”

他捂着胸，嘴里发出急促的喘息，杜玄臻停下动作，有些担忧的看他：“皇上，不若歇息片刻。”

“下至士民，宜悉祇奉，以称朕意。”

杜玄臻便唯有再提笔，将旨意记下了。

“拟好诏书之后，朕再看。”嘉安帝挥了挥手，目光转向一旁的黄一兴，黄一兴便道：

“大家，皇后娘娘殡天了。”

尚未离开紫宸宫的杜玄臻一听这话，便垂下了眼眸。

“三郎离开了吧？”

嘉安帝问了一句，黄一兴便点了点头。

崔贵妃不知与燕追说了什么话，导致燕追才将回来，便又匆匆离开。

“此次谋逆，容家其罪当诛。”嘉安帝说完了正事，又提及此次谋反的容家，强打精神：“容涂英结朋党，以犯上作乱，令俞昭成、顾胜之、周茂……”

他一连点了一大串的人名，“即刻捉拿容氏一族，金吾卫大将军张巡、大理寺卿段正瑀、洛阳太守顾饶之、定国公薛晋荣……”

此时皇帝每点一个名字，黄一兴的心中便要抖上一抖。

嘉安帝这是准备秋后算账，今日一夜之后，可想而知，明日洛阳城头，不知得高挂多少人的头颅。

而此时的容府之中，众人已经慌成了一团。

容涂英自东面望仙门出来，逃回容府。

容府之中，容大老爷等人已经乱成了一团。他们原本打算好的容涂英成事之后的种种美好，此时皆成了虚幻。

随着秦王燕追进入洛阳，容家的打算自然也是落了空。

此时容涂英如丧家之犬一般逃回容府，一干人等自然便更慌了。

下人去备马匹，收拾细软等物。

主宅之中，张巡等人在外盯着，容涂英神情阴沉，嘴唇紧抿，眼中带着骇人的冷色。

今夜的事情怎么失败的，秦王怎么突然进城，他都还没有想通。

“秦王是从何处入城的？”

此时他来不及去追究燕追几时到了洛阳城外之事，唯独问起此事在哪里出了纰漏。

容大老爷双肩下垮，屋中众人几乎都低垂着头，一时间没有哪个敢开口说话。

半晌容涂英忍耐不住，重重的拍了一掌桌面，厉声喝斥：

“说！”

不少人因为他突如其来的脾气，身体直抖。

好一阵之后，苏颖才抬起头来，眼带绝望之色：

“似是从北面安喜门而入。”

“安喜门是何人把守？”

容涂英此时如同一只凶狠的困兽，双眼通红，恶狠狠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掠过。

听到‘安喜门’几个字，大理寺卿段正瑀喉结滑动，脸上重重一抽，才深呼了一口气：

“是我的人，是陆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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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24号的第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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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3.第582章 不爽

一说到安喜门，他便想起来了，傍晚之时，薛晋荣久攻不下南门，陆长元命令顾饶之领人前去南城门支援，当时便吩咐段正瑀派人前往安喜门处。

他派的是陆长元。

想到此处，段正瑀只觉得喉间干涩，脸颊僵硬，在容涂英恶狠狠的盯视下，他连试图想要开口说话，都觉得面皮僵硬，有话说不出口。

当时他曾向容涂英拍着胸脯保证，陆长元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的。

陆长元出身陇西，乃尚武之辈，又是读书人，极有心计。

段正瑀当真是做梦都没有想到，问题会是出在他身上的。

“当时，秦王先派马车攻城，陆长元下令放箭之后，便发了疯一般令人开城门……”一旦有人先开口说话了，余下的容府侍卫自然也上前回话，将当时情景一一说出了口来。

“此时陆长元在哪里？”

容涂英紧紧闭着眼，没想到自己最终会毁在陆长元手里。

若再晚一时片刻，安喜门的城门并没有被陆长元主动令人打开，燕追的人还要再攻打上一时片刻，他早将嘉安帝治在手中，发布榜文，公告天下。

他曾离那个位置那样近，他曾大摇大摆的进过宣徽殿里！

可还差那么一点，他却与宣徽殿失之交臂。

哪怕明知燕追令人围城，他的计谋终究是会失败的，可是容涂英也不甘心，若他成事，燕追就是下令攻城进来救援，他也不会弄得像如今一般的狼狈。

“他被秦王的人捉拿，此时生死不知。”有人说完这话，迟疑着开口：

“不过七爷，好似此事有人通风报信。”那侍从说完这话时，目光突然落到了容大夫人韩氏及容三太太、容七太太高氏身上：

“奴曾好像傍晚时，好似看到了姚释。”

这侍人话音一落，容涂英扶额的动作便是一顿，本能的抬起了头来，有些不敢置信：

“什么？”

那侍从嗫嗫不敢再出声，容涂英勃然大怒：

“是谁，是谁？”

他额头青筋直跳，一张昔日儒雅的俊脸，此时面容看上去十分的狰狞。

事败之后的阴影一直压在他的心头，他原本以为此事只是陆长元办事不力之故，如今却听说府中有人与姚释勾结，当下气得挥手便将桌面上的茶杯碗盏尽数扫落到地。

‘哐铛’的碎响声中，容府的人禁若寒蝉，没有人敢在容涂英怒火中烧之下出声。

高氏吓得粉面惨白，容三太太亦是握紧了女儿的手，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情况下，就是府中容大老爷与容三老爷都有些犯怵，不敢触了容涂英的逆鳞。

却偏偏这个时候，容涂英目光如针，刺得屋中每一个人都坐立难安时，容三太太看了容大夫人一眼，正要说话，容大老爷身旁的大夫人韩氏‘呵呵’的笑了起来，站了起身：

“是我。”

她眼中带着平静之色，兴许是她太过平静了，因此她站出来时，容涂英一时竟然没有回过神。

“大嫂？”他前一刻还因为有些吃惊而挑起了眉，下一刻便伸了手指着韩氏，表情凶狠：

“大嫂！”

“你胡说些什么！”容大老爷没想到韩氏会应承，不由大惊失色，连声喝斥：“你住嘴！还不快向上明认错！这样的时刻，你不能帮忙就算了，添什么乱子。”

容涂英没有说话，韩氏却是笑得越来越大声，笑着笑着，眼泪便夺眶而出：

“是我干的，是我引姚释前往南面上阳宫下的水桥坐船，我让人送他出城的，是我，是……”

她话没说完，容大老爷又惊又怒，想也不想便扯了她一把：

“你疯了吗？”

容涂英此时的眼神阴鸷，带着森然杀意，韩氏却仍说这样的话，容大老爷当日是见过他亲自将容顾声赶往城外送死的。

韩氏还不知死活的挑衅他，容大老爷咬牙切齿在她身边低语：

“你不要命了吗？”

“我不要命了！”

韩氏大声的喊，突然嚎啕大哭。

这样的变故让人受惊不轻，苏颖等人还没有回过神来，容涂英高声开始召唤侍卫。

“她不是有意的，上明。”

容大老爷只觉得焦头烂额，这一天一夜之间他所受到的刺激极大，眼间带着憔悴之色：“她终归是你大嫂，她的性格，你也清楚，不敢的……”

“你不要求他！”韩氏一听容大老爷这话，就像一头被触怒的狮子：

“不要求他！你以为我为什么会帮姚释？我就是想要他死，想要为我大郎报仇的！”

她尖声大喊，涕泪齐下。

苏颖一听这话，瞳孔缩了起来，正在求情的容大老爷也愣住了，喃喃问道：“你说什么？”

“当日李彦辉谋反之事，我大郎根本不是死在李彦辉之手，而是死在他容涂英，容上明的手中，他杀死我儿的，他杀了我儿！”韩氏状若疯癫，说到此处，心中泣血，一下暴起就往容涂英扑，想要伸手来掐他脖子。

男女之间原本体力悬殊，但韩氏受儿子之死的刺激，发疯之下容涂英一时之间竟然甩她不脱。

“疯子，疯子！”

容涂英被她死死掐住，幸亏侍从反应过来，迅速将韩氏架开。

“将她沉入井中！”

容涂英摸了一把脖子，怒声大喝。

侍人看了一眼容大老爷，应了一声。

韩氏被人架出去，临走时还在大声的诅咒容涂英不得好死。

这样的变故让屋内一干人等久久回不过神来，容大老爷脑海之中一片空白，看着此时正一边摸着脖子，一边脸色难看的容涂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脑海里响着韩氏之前说的话，浑身直抖。

凭心而论，容大老爷心中，是相信韩氏说的话是真的。

当日容涂英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能下那样的毒手，自己的嫡长子容顾君若是碍了他的事，又怎么可能不会被他除去？

韩氏的诅咒声越离越远，屋中其余几人吓得‘索索’直抖，容大老爷喉间干涩，吞了口唾沫，艰难的开口发问：

“上明……”

“七爷，七爷，不好了！”

外间穿了金吾卫服的一个男人跌跌撞撞的跑进来，“俞昭成领骁骑，将容府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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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4.第583章 禽兽

容涂英转过了头，去听侍卫的回话。

他仿佛并没有意识到，容大老爷正有话要与他说一般。

他听着俞昭成领了兵围困容府，眉宇间仍带着不甘之色。

此时的容涂英就像是一匹被困到艰难绝境中的狼，可却呲牙咧嘴，冲着猎人露出他尖锐的爪牙与凶悍却不服输的神情。

可是容大老爷大受打击，韩氏被人拉了出去，可是她临走之前所说的话，所喊出来的事，容涂英却好像是全然不在意。

他甚至没有因此而愧疚难当，他甚至没有看自己一眼，仿佛天经地义。

“上明！”

容大老爷有些动怒，喝了一声，容涂英却仍在吩咐着侍卫，准备突围。

不知为何，容大老爷便想起了当日，他派容顾声前去送死时的神情，微笑着，毫不在意的，仿佛即将要死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只是一只无所相关的虫子。

他为成大事，不拘一切。

儿子可以牺牲，当年的郑国夫人可以牺牲，自己的嫡长子又有什么不能牺牲的？

容大老爷突然涌出难以言喻的痛恨，一个年纪已长的男人，此时在面对堂中一群人，竟然忍耐不住哭出了声音：

“父亲临去之时，分明交待我们，要兄弟齐心……”这些年来，容涂英既有野心，两个哥哥都一心一意助他，从没有生出过旁的心思，可是容涂英怎么能杀他的儿子？怎么可以杀他的儿子，那可是他的嫡长子！

“大哥，你能晚些时候再说这个事吗？”

容涂英皱了皱眉，转过头来问他。

外间情势很凶险，此时众人得想方设法突围而逃。

容府占地极广，门廊不少，错综复杂，外间各侧大门通往洛阳各处。当初祖辈先人，在建府之时，便未雨绸缪，早想过最坏的情况，令人在容府之下，暗挖陈道，直通皇城，出来之后恰在献安门外。

这是当初容涂英事败之后，又发现船只被毁，当时便先回容府的原因。

容大老爷被容涂英一番斥责，登时神情复杂，说不出话来。

他此时与众人商议，说完这话，一干人即刻准备离开。

外间张巡还在，领了兵有些惶恐不安，显然是在等待着容涂英的吩咐，下一步要该如何做，并不知道自己即将被抛弃。

众人有条不紊的走，容大老爷有些愤怒，容三老爷拍了拍他的肩：

“大哥，有话出去之后再说不迟。”

倒是有人看了外间张巡一眼，有些不忍：

“这张巡……”

容涂英便冷笑：

“他要将俞昭成等人拦住，否则如何拖延时间，使我们安然离城？”

他这话一说完，先前开口的人自然不敢再出声。

众人都起身要走，人群之中段正瑀却叹了口气：

“我不能走的。”

他伸了指尖，揉了揉眉，一双眼睛通红充血。

到了此时，他已经看得出来，容涂英已经败了，此次败得十分彻底，没有再翻身的可能。

段正瑀嘴角边带着苦笑，伸手捂了眼睛，语气中露出挫败之色，他仿佛能感觉得到，苏颖等人有些疑惑不解的看他，仿佛不明白他为什么有逃生的机会不要，却偏偏要留下来等死。

“容大人，对不住了，内子胆怯，夜里我不在她身边，她总是难以安睡。”

这样紧张的时刻，性命攸关的时候，他却在担忧他府中的老妻睡不安稳。

容涂英就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般，忍耐不住，笑出了声来：

“段大人？”

“我不能随您出城。”段正瑀摇了摇头，神色认真。

是他不好，连累了妻子，这样的时候，他在外间，妻子更是担惊受怕，怕是惶惶不安。

“她身体柔弱，我不希望她再为我担惊受怕的。”

段正瑀一面说着，一面开始系自己身上的披风带子。

容涂英像是看傻子一般看他，最终却转过头，喝了一声：

“走。”

临走之时，他还想着吩咐了一个死士：

“将青园之中，郭播、善正二人杀死。”

他到了这样的地步，还不忘要郭播性命。

那死士应了一声，转头出去，容涂英再看了段正瑀一眼，他定定的站在那里，转头望着段府的方向出神。

虽说一开始拿住段正瑀，就是因为他妻子的缘故，可是容涂英不能理解段正瑀这种做法，就如他觉得段正瑀的举动实在匪夷所思，一个男人，怎么可能受制于一个区区妇人，妇人还对他有如此大影响呢？

俞昭成开始令人准备攻占容府，张巡在外等得越来越急。

一天的时间，他经历太多大起大落，此时眼眶通红，疲惫不堪的伸手抹脸，大声的催促金吾卫去问问容涂英究竟该如何行事。

金吾卫奔进了容家主宅，可却奇了怪哉，之前还人满为患的容府大宅，此时却像见了鬼，一干人等全不见了！

他跌跌撞撞出来报信，张巡一听这话，顿时如五雷轰顶，整个人竟然没有力气再站稳，软软的滑倒在地上。

他被容涂英当成了棋子！

事到如今，他已经被容涂英抛弃，还有什么指望？张巡顿时觉得万念俱灰。

跟着他的心腹手下满脸焦急，问他该怎么办。

可是他又怎么知道该怎么办呢？他随容涂英造反，皇帝不会容他的，被捉拿到是死，负隅顽抗只是正中容涂英下怀，为他拖延时间罢了，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逃出去。

想到此处，张巡忍不住想破口大骂，只是刚一张嘴，他却发出绝望的哀嚎，说不出一个字来。

人为财色而死，鸟为食物而亡。

当日若他不是贪花好色，循规蹈矩，是不是就没有今日之事了？

而云阳郡主府中，燕玮把酒言欢，正是兴致将起之时。

她坦胸露乳，正与新得的面首调笑，有人匆匆闯进来，说是容涂英起事谋反却被秦王镇压，此时大军已经围困容府，宫中容妃情况也不见好，令她快想办法。

燕玮一听这话，先是还没有回过神来，等到回过神来，得知发生了何事之后，顿时吓得没有端紧自己手中的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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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第584章 早知

“你说什么？”

“郡主……”那宫人正要开口说话，‘铛、铛、铛’的钟声却响了起来，仔细听后，却像是皇后殡天该敲响的钟声。

可是嘉安帝元配之后早死，此时又哪来什么皇后呢？

燕玮却想到一个问题，顿时慌了：

“我母亲是不是出事了？”

这样一说，那宫人也觉得有些发慌。

若当真是容妃死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嘉安帝向来宠爱容妃，以往虽然没有听说过要封容妃为后的声音，可是在燕玮心中，她的母亲早与实质的皇后无异。

“我要进宫去看看。”

她拢了拢襟口，压了压鬓角，站起身想要进宫里一趟。

那进来传话的宫人听了她这样一说，却是吓得不轻。

不过这位主子向来行事随心所欲，又十分任性嚣张，当年容妃将她宠得太过，她万般情况皆不放在眼里，无法无天的。

这会儿她说要进宫，怕是真的是想要进宫，不是看看而已。

“我要看看我母亲怎么会死了。”

她并没有对宫人口中所说的‘谋反’有多大反应，毕竟当初她曾经历过简叔玉之乱，只是简叔玉功败垂成。

此时想起这个人，兴许是已经简叔玉死了些年，尸骨怕都化为泥水，她一时半刻竟想不起简叔玉长个什么模样，再忆及当初，便只剩淡淡的心痛而已。

“不能啊郡主。”

宫人连忙拦她：

“此时宫中乱成一团，奴婢远远的就见到重玄门前，血水往外直淌，死了不少人。”

宫中兵慌马乱，戒备森严，云阳郡主若是此时前去，怕是会遭有心人逮拿的。

燕玮一听这话，眉梢间见了煞气，想也不想便抬手一巴掌抽去：

“贱婢，我要进宫，有谁敢挡的？”

那宫人挨一巴掌，噙着眼泪却不敢说话，慌忙跪在地上，云阳郡主却仍不解气，又提脚踹了她好几下，才正要开口吩咐人来为自己换衣裳，却听外间又有侍人如背后有人追赶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

“郡主……”

那侍人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快跑啊，宫里崔皇后殡天了，皇上要求捉拿叛党，您也牵连其中啊。”

云阳公主听了，先是觉得荒谬，后又忍不住大笑：

“崔氏乃是贵妃，什么时候又是皇后了？我是帝姬，事情怎么可能牵连到我身上？”

若是以往，念及容妃受宠，嘉安帝对其也颇为容忍的态度上，怕是府中侍人等也与她想法一致。

可是此时情况又不一样，那侍人喘了几口气，缓过神来了才跺脚道：

“蜀王爷都遭废黜，奴昔日相熟的在宫中，好不容易逃得一条命……”

听了燕信都遭废黜，嘉安帝甚至还令人捉拿他，燕玮才真正的慌了神。

她虽自大，可此时好歹是回过神来了，若是嘉安帝连儿子都舍得废去，更别提她一个女儿。

到了此时，郡主府中顿时慌成一团，尖叫声四起。

吹弹着丝竹的乐伎此时面面相觑，都是粉脸煞白。

以往那些油头粉面的俊美少年郎，在此时各个都撑不上大用场，听着这场变故，先就已经吓软了腿。

云阳郡主唯恐自己会被逮到，也是慌不择路，令人收拾细软备了马车。

她要先逃才是。

到了此时，她本能的想要先去寻容涂英问问该如何是好。

危急情况下，燕玮难得聪明了一回，让人从郡主府后门出发。

只是一群人手忙脚乱，收拾了东西出了郡主府才将十来丈远，便遭人拦住了。

车厢中云阳郡主又慌又怕，脑海中正竭力在想该寻个方法如何逃脱时。

马背之上，穿了一身光明甲胄的男子翻身下马，一群如狼似虎的精锐士兵将缩在马车里的云阳郡主拽了下来。

此时的她份外狼狈，浓妆艳抹，袒胸露乳，那华丽的衣裙在士兵的拉扯下，隐隐有使她春光不保的嫌疑。

燕玮哪怕是在洛阳之中，名声并不好，但在这样的情况下，依旧不由感到羞耻，大声的咒骂道：

“大胆！放肆，我乃云阳郡主，是皇上之女，你们敢如此对我！”

那从马上翻身下来的青年朝她走近，这位昔日眼高于底的帝姬此时已经骇得面色发白了，身体直抖。

入夜之后原本的毛毛细雨更加密集，将她身上穿的轻薄绸纱很快浸湿，她牙齿撞得‘咯咯’直响，眼中掩饰不住的慌乱之色。

“云阳郡主？”

那从马上下来的男人说话了，声音听着十分年轻，燕玮却不知怎么的，莫名觉得他这声音有些耳熟，正要抬头去仔细探究他究竟是谁时，那青年自己却将头上戴着的头盔取了下来，抱在了怀中。

昔日与云阳郡主曾有婚约，酉阳王郭九忠的孙子，长房郭英的嫡长子郭翰，此时正神情讽刺的盯着她看，眼里露出鄙夷与轻蔑之色：

“杀了。”

云阳郡主原本看到是他时，还有些发呆，却没想到下一刻就听到了这句话，顿时放声尖叫：

“你好大狗胆！我是帝女，你敢杀我？”

“不巧你撞到我的手上。”郭翰平心静气说道，一把将手中握着的头盔扔开，伸手捉住她丰腴肥嫩的胳膊，脸上露出嫌恶之色：

“若是旁人，怕真不够胆，但我不同。”他一面说着，一面将云阳郡主一头绾起来的高鬓逮住，迫使她抬头，一只手便将燕玮制得牢牢实实，任凭如何挣扎也不能挣扎得脱。

“只要对秦王有害的人，无论你是谁，”他小声的凑近云阳郡主耳侧，“哪怕是……我都敢杀！”

他声音压得极低，呼出的热气喷在云阳郡主耳侧，可是此时燕玮却感觉浑身说不出的阴寒。

当日容妃也不知怎么为她招惹上了这么一个煞星，他说着要杀死她的话，燕玮本能感觉不是在与她说笑而已。

后背寒毛一层一层立了起来，她挣扎个不停：

“你想要干什么？”她眼泪直往外涌，冲洗着脸颊上的脂粉，落到腮边时呈粉红色泽，一张脸庞显得狼狈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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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6.第585章 如此

额角沁出密密实实的汗珠，汇聚到一起落进她的眼中，刺得云阳郡主眼泪更是流得急些了：

“你要金银珠宝，我可以给你，高官厚位，你不是想进十六卫吗？我求我母亲帮忙，求求你放开我……”

此时的云阳郡主再不见丝毫的骄傲之色，因为她能感觉到，郭翰在摸刀。

他手上握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刀，捉她头发的手一松，她感觉原本紧绷发疼的头皮刚刚一缓，那胳膊已经绕到她脸前，将她脸压住，抬起来了。

这样的动作让云阳郡主的脖子拉长，细雨漂落在她脖子上，吓得她直发疯。

她身高不如郭翰，矮了他一大截，整个人都因为他的动作而被抬了起来。

燕玮蹬着一双腿，拼命的挣扎，吓得涕泪直流。

“金银珠宝？不，我不想要了。”郭翰咧着嘴直笑，有些瞧不起眼前云阳郡主这模样，想当初容妃居心不良，欺人太甚，想让他尚主，想将郭家场绑进容家，想使自己成为云阳郡主的护身符，他的母亲安阳郡主在知道消息的一刹那，便昏死了过去。

自那以后，数次想起便啼哭不止，眼睛都差点儿哭瞎了。

那时的云阳郡主数次在外胡说八道，话中对郭家多有鄙夷，瞧不起他，在下了圣旨的情况下与人私通，还身怀孽种，丢尽了郭家的脸，对他多番羞辱。

他的祖父郭九忠当年用命拼博，才为郭家挣回的那些富贵，最终才有如今的酉阳王府。

这是郭家两代人，以命换来的。

他的父亲镇守辽阳，那里一到冬日，便是银装铺裹，满天地都是雪，容妃不知道郭家过的是什么样的苦日子。

那时郭英为了不使容家阴谋诡计得逞，还曾想过要自交权柄，从此回家颐养天年。

“我什么都不缺，我以前缺的，是与你撇清干系。”他斯条慢理将刀拿了过来，随着他的动作，刀锋在夜色下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泽。

“我曾发誓，谁若助我，谁就是我的主子。”

是秦王帮助了他。

而他如今缺的，只是想随秦王脚步，将容氏一族赶尽杀绝，将云阳郡主及容妃等尽数除去，以保秦王地位稳固。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知道一个秘密……”云阳郡主双手紧紧的攀着他的胳膊，可无论她如何挣扎，却丝毫不能撼动郭翰的手臂。

此时她心里说不出的荒谬感觉来，昔日她瞧不上郭翰，哪知会惹上这么一个煞星。

“我知道一个秘密，我舅舅被困容家，但是容家有条通道，直通城外，就在，就在……你放了我，我愿说出来，求你饶命。”

燕玮放声大哭，郭翰却不为所动，拿刀一抹她脖子。

‘嗤拉’一声，温热的鲜血飙溅了出来，云阳郡主本能的伸手要去捂脖子，只是郭翰下手极重，且又干净利落，一刀割完，将人往地上一扔，看她如同一条垂死挣扎的鱼，张大了嘴，眼中露出痛楚恐惧之色，这才将脸别开，一面朝自己的马匹跑去，高声喊道：

“容贼要逃，即刻传令俞大将军，其余人随我前来，召齐人手，将洛阳城门全部守死，绝对不能让这老贼逃离！”

“是！”

众将齐齐高呼一声，郭翰翻身上马，郡主府的人被拿的拿，捉的捉，一概全交由左骁卫暂且逼退回郡主府里。

一队黑甲骑迅速骑马离开，地上云阳郡主还没有完全咽气。

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弥留之际，她原本以为早就已经遗忘了的丈夫面容却又清晰的记在了脑海里，一会儿看着她冷笑，一会儿向她招手。

简叔玉才将死的那一阵，她被迫弃了腹中的胎儿，对容妃恨之入骨，又哪容她为自己做主，使自己再嫁呢？

所以当时她恨死了郭家，数次当众羞辱郭翰，她一直无法无天，容妃好几回说她不知死活，她还以为自己真的并不怕死，可是当死亡第一次离她这样近的时候，她却躺在地上，极力挣扎着，想求谁来救救她。

容府之中，张巡咬紧了牙关，不敢再负隅顽抗，而是令人打开了府门。

他手下士兵不少人低声抽泣，想到被捉之后的下场，不少人眼中露出绝望之色。

俞昭成的人马进府时，张巡手里的武器‘哐铛’一声落到了地上，他迅速被人按制住，他知道自己这一回怕是不得活了，温柔乡，英雄冢。

“俞昭成你不用防我了。”

他看着俞昭成的人马四处搜寻，防备有加的样子，脸被按压在脸上，几乎被按得变了形：

“屋里我没有埋伏人手，我被容涂英阴了。”

容家的人全部消失不见，他已经令人寻过，独在青园寻到了一个死士，还有两个险些死于刀下的郭播及善正二人及一些吓破了胆的下人等。

“我被容贼害了！”

他大声的喊，眼睛通红。

容涂英此时不见，证明容府之中必有地道，容涂英此人老奸巨滑，自己对他忠心耿耿，这老贼竟然瞒着这一条地道，从没有与自己知会过一声，反倒他自个儿金蝉脱壳，留自己在此地当替死鬼。

若不是张巡本身也十分谨慎，时常派人进主宅去看，怕是一时半会儿还真的发现不了容涂英已经消失。

张巡也想通了，容涂英既不仁，他也不义，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让俞昭成等人早些时候将容涂英捉拿回来。

郭播两人被推了上来，俞昭成看了这两人一眼，即刻令人搜府，又让人捉拿了丫环婆子前来拷问。

这样一番折腾，怕是要费功夫。

郭播与善正二人相互看了一眼，突然郭播开口道：

“俞将军，我善占卜，观星像面术，容涂英此时已逃，若你信得过我，让我为你卜上一卦，看他此时逃往何方，如何？”

俞昭成还未说话，地上被捆了起来的张巡突然道：

“此人乃是郭正风后人郭播，通天文地理，知前世今生，容涂英有意杀他，他的话信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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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7.第586章 何必

俞昭成看着张巡疯狂的模样，对容涂英一党事败之后如狗相互攀咬的举动更心生厌恶，冷哼了一声。

只是他仍示意左右将郭播放开，又听郭播的话，盯着郭播打量了半晌。

郭正风当年的名号，俞昭成自然也是知晓的。

不过面前这个青衣文士衣衫布满皱褶，他们被发现时，并不如何体面光彩。

看不出来有什么特殊之处。

但俞昭成此人长得高大魁梧，又不苟言笑，浓眉大眼，让人一瞧便有些望而生畏了，不少人被他一看时，定力稍差些，心中若是有鬼的，被他一看，必会现慌乱之色。

郭播却只是笑着与他对视，俞昭成便招了招手，让人取了他的物品前来，他前卦一占，便说道：

“离卦，九三，日昃之离，不鼓缶而歌，则大耋之嗟，凶。”他嘴里念念有词，又捡回铜钱，一枚一枚再布上去：“突如其来如，焚如，死如，弃如。无所容也。”

“郭先生……”

俞昭成看他双眉紧皱，嘴中又念个不停，也不知是何结果。

此时皇上令他将容涂英捉拿，若是任由其逃脱生天，将来又是一桩祸患。

容涂英心机深沉，为人又极为狡诈，善笼络人，便是纵虎归山。

他有些着急，也心下暗悔自己轻信术士，谁料他一开口，郭播则布阵：

“日昃之离，突如其来如，西面，往东而逃……”

他又似想起来了什么，“皇宫位于东南紫气之巅，容府则位于宫苑之……”

俞昭成叹了口气，郭播却是笑了起来：

“俞大将军，在洛阳城中西北面，可方便出城？”

俞昭成精神一振，点了点头，那里有道献安门，只是在后来太祖定都时，使人算过之后，认为献安门风水并不正，便又在安喜门的位置重新修葺城门，献安门便早已少有人进出了。

郭播话音一落，俞昭成不由便问：

“莫非此人逃往了献安门外？”

郭播就笑：

“洛阳宫苑位于东南，乃是当年李耳乘青牛入函谷关，关令尹喜见有紫气东来之意……”他摇头晃脑，一扫前两日被容涂英所捉拿的晦气，正要好好解说，却见俞昭成眉头皱了起来，便知他此时并不耐烦听自己说这些，不由失笑：

“应该所差无已，容涂英此人奸诈，切莫逃脱，若此次放走，再捉不易。”

封象显示，他乃是西边落日之兆，定要敲锣打鼓的拦他，不能放脱，一旦逮住，便如凌晨时与容涂英解梦中所说，他必将死于刀剑之下。

可若是任其逃脱，命数便不好再看了。

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到时会成为大唐祸患。

当日容涂英种下恶因，令人擒他，又威逼他卜卦、解梦，事后不止没有半点儿感恩之心，反倒极为恶毒，欲置他于死地。

如今自己卜出他的行踪，使他落于唐军之手，也算是自己报他之果。

俞昭成脸色一整，拱了拱手便离去，外间传来他召集兵马的声音。

侍卫之中，段正瑀躬着身体，低垂着头，他竟然早早换了一身骁骑军服饰，混在一群人中，此时正找时机，想要逃出去。

此人也算是个人物，郭播一面收着东西，一面就唱：

“因果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人的命数早注定，逆天而行定遭罪，一心一意为妻儿，到头反将妻连累。呜呼唉哉，大悲，大悲，全家俱往黄泉地府，令人叹息。”

他唱着这些不成调的小曲，侍卫们根本听不懂，可是段正瑀却是浑身一颤，脸色十分难看。

郭播唱完，转头看善正：

“善先生，我早说过，此来洛阳有惊无险，却得度牢狱之灾，如今总算应了一劫。”

算命不自算，他算不出自己结果如何，却能算出善正不会死于洛阳之行。

反倒他这一行，也算是为了谢家做了点儿事，家中长辈还记着当年的至交好友谢老太爷，不由自主淌了这浑水，如今谢家在捉拿容涂英之事上立了大功，又有江洲学子在，还有那位当年他曾观过面相，为其卜过卦的谢家外孙女。

当年便观出了母仪天下的极贵命格。

有了这一出，侍卫自然不会轻易再将其锁拿起来，虽说在没有抓到容涂英之前，也不会放了他自由，只是好歹也不像前几日，处于容涂英淫威之下了。

俞昭成匆匆领了兵马出去，又令人将张巡等人看牢，郭播看了张巡一眼，这位之前捉拿了自己的金吾卫大将军脸上说不出的狼狈之色，他心情极好的哼了曲歌，再看另一旁时，换了身侍从衣裳的段正瑀早已经消失不见了。

段府之内，范氏打了个哈欠，手里拿了一只鞋垫在绣着。

她身上披了衣裳，丫环婆子不时过来为她挑亮灯火，今夜的洛阳黑得尤其的早，外头静下来后，频繁飞疾过的阵阵急促马蹄声与盔甲摩擦的声音便显得极为醒目。

府里的下人也觉得有种风雨欲来的压抑感，进出的人连呼吸声都放缓了。

范氏专心的绣着鞋垫，倚在床头等段正瑀回来，他既说了会晚些，她便多等一阵就是了。

有放缓的脚步声进来，她头也不抬：

“门不要上锁了，不用管我，我要等老爷回来。”

段正瑀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么晚了，不要再做。”

范氏有些惊喜的抬起头来，就看到段正瑀端着一个托盘，正含笑望着她看。

她忙放了东西起身，就看到了段正瑀身上穿着的并不整齐且不属于他的骁骑衣裳，范氏笑容顿了顿，便上前踮了脚尖为他抚去肩头的雨水，看他头发上还带着湿意，就有些心疼：

“怎么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一路淋雨回来的。”

两人成婚多年，一直恩爱如初，相互体贴关心，连红个脸都舍不得。

段正瑀眼睛黑亮，凭她念个不停，再看她张罗着让下人去打水进来使自己洗漱，一面便坐下道：

“我知道我若不回来，你定是会等我的，便先回来瞧瞧，这么晚了，不要再做了，伤了眼睛，这垫子我哪里还舍得再踩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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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8.第587章 当初

范氏脸颊露出两抹红晕，看了他一眼，轻轻的应了一声：

“嗯。”

两人都没有提及今日外间的事，范氏让人送了早为他备下的饭菜，他洗完出来，三两口用了些东西，又拿茶漱了口，才扶着范氏上床。

她很快睡去，他却睡不着。

他想起了今日郭播的话，心中如被烈火烹烤。

可是妻子还在梦中，他维持着一样的姿势也不敢动，唯恐将她惊醒了。

这一夜对于段正瑀来说，份外的煎熬，既觉得这一夜十分漫长，又唯恐太过短暂，害怕天亮。

他这样性格的人，再是沉稳务实不过，最不喜天马行空的幻想，可是此时他却忍不住去想，若是当初自己没有一时鬼迷心窍，老老实实忠于皇上，没有为容涂英办事，今日是不是就不会连累家人了？

甚至他还在想，容涂英此时不知有没有逃出城，等到天亮一些，城中必定仍是乱糟糟的，他兴许可以趁乱，借机将家人送出去。

只要他们能活着，那么他哪怕是被碎尸万段，也虽死无悔了。

“人的命数早注定，逆天而行定遭罪，一心一意为妻儿，到头反将妻连累。”郭播的话此时响在段正瑀脑海之中，他浑身紧绷，只觉得眼眶辣得难受。

“大悲，大悲，全家俱往黄泉地府。”

段正瑀想到此处，心中大恸，忍不住又将范氏抱得更紧了。

她梦中仍依恋着他，好似知晓他心中感受，本能将他贴得更紧了。

每一次风吹过外间的花草树木，‘沙沙’细雨落在屋顶，都足以使段正瑀心惊肉跳的。

他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风声鹤唳，心情越发的沉重。

外间似是有‘咚咚咚’的脚步声响了起来，还离得有些远，来的人似是也不少，但是这深夜之中，段正瑀又十分敏锐，一下便听着了。

身旁范氏睡得正香，他一下便急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掀了罗衾坐起身，又将范氏的头放在枕上，小心翼翼为她掖了掖被角。

他轻手轻脚，连衣裳也顾不得披，忙出了屋子。

段正瑀心中装了事，又当范氏此时一事不知，早就睡着，因此临走之时，也没有转头向床榻上看一眼，自然也就没有发现，昏暗的灯光下，他才刚起身，范氏便咬紧了嘴唇，唇角直哆嗦。

她睁开了眼，此时眼里哪里还有睡意，只是泪珠顺着脸庞滚滚落下，却不敢哭得大声，让他发现了。

外间果然有人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听声音似是一队人马往这边行来。

院中侍候的下人也被惊醒，人人奔了出来，脸上现惶恐不安之色。

忧心了半宿，此时事到临头，段正瑀反倒不再慌乱了。

脚步声渐进时，段正瑀叹了口气，神情疲惫的挥手：

“开门吧。”

他穿着寝衣，脸上说不出的难受之色，府中的人是敌不过的。

只是不知来的是哪一方人马，段正瑀心里沉甸甸的。

门打开后，那阵阵脚步声越来越近，黑夜之中，一队人马出现在前方院子小径的一端，领头来的左武卫大将军霍让按着腰侧大刀，带了一队熊骑，在看到段正瑀的那一刻，霍让脚步一顿，半晌才放缓了脚步，朝他走来。

“段大人。”

霍让笑了笑，并没有第一时间就令人将段正瑀拿住。

这位昔日位高权重的皇上亲信，此时只着了寝衣，好似已经早就料到这样的下场了，等候在大门口。

“卿本松竹，奈何与贼为伍。”霍让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段正瑀原籍南诏，段氏乃是当地望族大姓。

其父段延苏年少之时，极有名望，天性聪颖，入仕之后，曾官拜吏部尚书，曾是太祖极其信任赏识的老臣，死后被追为梁国公。、

段正瑀生来有才，得其父悉心教导，自入朝为官以来，也是平步青云，年纪不大，却官至三品大理寺卿。

这样一个人物，实在是让人没有想到，他最终竟会自误，投靠容涂英，而落得如今一个下场。

霍让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轻蔑之色。

“段大人，皇上待你不薄。”

这位昔日的三品大员，此时即将沦为阶下之囚，诺大的段府，还未至深秋，却已呈萧败之相了。

段正瑀喉结滚动，这一刻他心里远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他心中早被烈火烹烤，霍让的话却如火上浇油。

他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意来：

“不必说那样多。”

他摇了摇头，双手握成拳，倒缚到背后：

“来吧！”

他这样的作派，倒是使霍让敬他是条汉子，当下手一挥，两个熊骑亲自上前将其架住。

“段大人，你为何不逃？”

段正瑀被压制住了，霍让才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

今夜容涂英造反，他随容涂英一起入宫，证据确凿，哪怕是容涂英败了之后，他与容涂英分道扬镳，但不可能假装此事没有发生过。

可奇怪的是，容涂英在得知秦王归来杀入皇宫的那一刻，选择逃跑，段正瑀却不知为何，并没有跟在容涂英身边一道跑，反倒是回到了段府，等着束手就擒。

“你应该知道，无论如何，段大人，你若被逮到，命是保不住的。”

霍让盯着他，缓缓开口：

“谋逆乃是大罪，该处以极刑，诛九族。”

他在说到‘诛九族’时，段正瑀脸颊肌肉抖了又抖，显然这句话戳中了他心里的伤心处，他低垂着头。

屋檐下垂了排排灯笼，昏暗的灯光下，斜飞的细雨密密集集的吹落在他头上、脸上与身上，他身体紧绷，似是在强忍痛苦。

“现在说这些干什么？”

段正瑀身体直颤，好一阵才苦笑着：

“我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只是我想厚颜求你一桩事，你拿我走时，可否使人脚步放轻一些？我的妻子此时尚在梦中，她身体娇弱，不易入睡，些许声音都会惊醒。”

他话里透着痛苦之色，吃力的仰头盯着霍让看，眼里带着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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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9.第588章 成王

霍让看了他一眼，显然知道他在担忧什么。

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大理寺卿，此时自身难保了，却还在担忧着扰了妻子美梦，霍让听了他这一番话，心中感触，叹了口气：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段正瑀没有说话，只是哀求的盯着他看，半晌霍让一挥手：

“皇上只是令我捉拿段大人，此时尚未连累你的妻儿等人，既然人已经捉到了，自然我该先回去向皇上覆命才是的。”

他话音一落，段正瑀长舒了一口气，觉得眼睛灼热，仿佛眼泪就要喷薄欲出。

今夜容涂英事败时他只是慌乱，担忧被抓之前只是惶恐，可此时他却几乎要忍不住那股泪意。

被侍卫架着走了两步之后，他侧过头来，真诚的向霍让道谢：

“大将军，多谢您了。”

霍让微微一笑，侧开身体，吩咐了一声：

“走！”

段正瑀被人架着离开，厢房之中，穿了一身寝衣的范氏哭得如同泪人，死死捉着门板，自门缝看着丈夫被人拿走。

地道之中，容氏一行人已经走了好一阵了。

这条道挖得极深，并不宽绰，仅容三四人并排而过。

容涂英狡诈，事先显然已经摸过这条地道，此时走得熟门熟路。

也不知过了多久，众人都是走得汗流颊背。

容涂英才有些欣喜道：

“要到了。”

他的声音在地底中来回传荡，显得瓮声瓮气的。

今夜发生了这样的变态，众人都没什么心思开口，容涂英自己说完了这话，见众人无精打彩的，不由便道：

“出了这条地道，我们便已出洛阳城，直达献安门外，到时出了城，皇帝就是想要捉我们，也是难了。”

他脑海里不知为何，想起了凌晨之时，郭播为自己解梦所说的话，不由心中有些得意洋洋的。

离开容府之时，亥时初左右，走了这样长时间，就算还不到子时，也是相去不远了。

今日他起事时，虽然那会儿他胜券在握，但心中其实也是早做了准备的。

这会儿张巡还不知有没有上当，若他上当了，金吾卫的人会替自己将俞昭成所领的骁卫挡住。

若他没有上当，反倒是恼羞成怒之下将俞昭成等人放进府中，那么纵使俞昭成搜遍容府上下，除非将容家撅地三尺，否则短时之间，也不见得能找出下密道的入口。

容府极大，等俞昭成找到入口，到时自己已然早出地道了。

什么郭正风后人，推卜算命，不过江湖术士吹嘘之言罢了。

他只要逃过了今日，出了洛阳，赶往西京之中，从此天大地大，皇帝要想抓自己也不是易事的。

更何况他还向契丹借了两万兵马，也不是完全就没有再翻身余地了。

他心中还在想着种种美事，前方容家的侍卫显然已经在地道边沿了。

前方传来有人上了台阶的声响，一股夜风‘哗’的一下吹进地道中，众人之前走在地底，挤成一团，还嫌有些闷热，只是紧张的逃命时刻，感觉不出来罢了。

这会儿被风一吹，不由打了个冷颤，侍卫们接连爬了出去。

容涂英走在这群人之后，他还没有爬出地道，就听外间侍卫传来惊呼的声音：

“这……”

话音未落，便只听‘噗通’一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被砍断，泼水的声音响了起来，一股血腥气传开，容涂英正觉得有些不妙，本能的想要缩身往后退时，一只手却从地道出口之上探了进来，伸手将他捉住了。

容涂英这一惊实在是非同小可，他的心脏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那大手似钢铁所铸，紧握有力，捉紧了他便往外拖。

无论他如何用力想往后蹬，却不能办到。

后面的人又接二连三往外挤，仿佛变相的帮了外面拖他人的忙。

这些人绝对不可能是他的侍卫，若是他的手下侍卫，是没有人敢如此大胆，伸手来拽他的。

他毫无反抗之力的被人拖了出去，外间漆黑一片，夜风挟着细雨朝他迎面拂来。

六月的风雨并不寒凉，可是这一刻容涂英却感觉说不出的寒意刺骨，他甚至双腿开始打起了哆嗦。

他的面前，俞昭成冷冷望着他看，酉阳王府的嫡长孙，跟在秦王身侧的郭翰此时掐制着他的手臂，将他如拽小鸡一般拽了出来，毫不在乎的扔到了地上。

“看来我今日手气佳，一捉便捉到了。”

郭翰转头向俞昭成笑，俞昭成冷着脸，没有说话。

只是地道中的容府人显然此时听听着外间郭翰的声音，已经感觉不大对头了，一堆人都开始想要往后缩。

“容大人，别来无恙啊？”

郭翰对俞昭成的冷脸并不在意，反倒笑着向这位面色惨白的昔日权臣打招呼。

这位朝中口如蜜腹藏剑，曾权倾一时的朝臣，此时如同一只丧家之犬，坐在一干骁卫中间。

他原本的心腹手下尽数死绝，尸体倒了一地，血洒了一圈。

容涂英前一刻还在想着出城之后要往哪个方向逃，地道中时，他将来要如何复起，如何再重回势力巅峰他都想得一清二楚了。

可他独独没有想过，为何郭翰等人会守在这个地方，如守株待兔似的，一下就将自己抓住。

他扯了扯嘴角，心中突然觉得匪夷所思，幽幽的叹了口气：

“莫非是天意么？”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空。

今夜下着细雨，连月亮都被乌云遮了，更别说想见满天的星斗了。

他向来不信天，不信鬼神之说，只信自己，信权势地位罢了。

可此时他如此周详的计划，却仍被逮住，容涂英不由苦笑了两声，抬起手臂，捏了袖子压了压额角：

“罢了罢了。”

“容涂英，你犯上谋逆，谋大逆之罪，罪无可恕。”

俞昭成坐在马上，冷冷望着他看。

此时的容涂英伸手在摸袖口，仿佛在找什么东西似的。

“你不必再挣扎了，今日我与郭播领军围你，你逃不掉的，容家的人也逃不掉。”

俞昭成皱了皱眉，容涂英也索性放弃了要摸袖中帕子的打算，兴许是之前在走地道时，一时紧张，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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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0.第589章 败寇

“几时了？”

容涂英此时突然莫名其妙张嘴问了这样一句话，俞昭成没有出声，却又有些警惕，不知他心中打的是什么鬼主意，也猜测着他是不是还留了什么后手，等着时辰到了才行事。

“我知道皇帝不会饶我，成王败寇，我也无话可说。”

此时容涂英冷静下来，心中的慌张倒也就渐渐被他压下了。

他外表看似斯文儒雅，如文人一般柔弱，可被捉之后，却镇定自若。

相较之前吓得涕泪齐飞的张巡，他这样的表现，可是大有些出乎俞昭成意料之外了。

俞昭成脸色缓和了一些，容涂英接着又道：

“只是并非我太无能，算计出了差错。只可惜我手下废物太多，不成气候误我大事罢了。”

他已经猜出今日之事再难善了，恐怕自己一条性命也要丢在了此处，狠心之下，反倒显得洒脱不少：

“若我有人才在手，今日之事，哪怕皇帝早有算计，此时我已经成功。”

可惜因为他的大意，将顾饶之从安喜门前调走，让段正瑀调派陆长元前往安喜门，从而导致安喜门的丢失。

陆长元这个废物没有将门导住，使燕追长驱直入，大军一直城，容涂英的人便已经慌了神。

当时守在宫门之外的人，甚至没有防备的就被人杀死。

燕追抢占了先机，容涂英一党才逐渐后退，导致他像丧家之犬般，从密道逃亡，如今被俞昭成、郭翰两人逮住。

容涂英不信天不信命，可此时却不得不感叹一声天意弄人。

“此时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俞昭成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

“皇上曾有口喻，容府之中，以你为首，逮到即处以极刑。”

容涂英此人老奸巨滑，这样的时刻，洛阳里又乱糟糟的，就怕他谋划多年，其中还有他的人。

若是逮了回去，到时再出什么意外，未免节外生枝。

是以容府一干人等押回洛阳听候发落，容涂英是绝对不可能逃脱今晚的。

容涂英叹了口气：

“时不与我。”

郭翰没有出声，只是按紧了腰侧长刀。

俞昭成则道：

“多行不义，必遭天谴，皇上待你不薄。”

容涂英便不由放声大笑。

嘉安帝待他确实不薄，简直如将他架在火上烤。

当年太祖定江山时，杀了多少世族，那时洛阳的血流成河，至今年纪大的人，对当年的情景都历历在目。

皇上除世族的心，如司马昭，路人皆知罢了。

既然如此，世族也是不甘于等死的。

“我知皇上打算，那又如何？”

他冷笑了两声，到了这样的时刻，还不忘整顿衣冠，拍打身上的灰尘：

“既皇上愿给我这个机会，我自然要牢牢抓住，万一成事了呢？”

自然便是万人之上，燕信即位后，依他性格，依旧受自己左右。

有这样的机会，总比等死好得多。

俞昭成看他死不悔改，也不愿再与他多说。

地道中传来容氏族人惊呼害怕的尖叫，显然后有追兵至，前方又是死路一条。

不少人都在这样绝望的情况下放声大哭，地道中闷哼哭喊不断，俞昭成听着这纷乱的声响，冷声道：

“这就是你所要的机会。”

他向郭翰打了个眼色，郭翰抽出了仍未干透血迹的刀。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没？”

容涂英脸色发白，身体紧绷，他虽早料到自己会有这样的结果，可事到临头，面临郭翰举起的刀，他仍是吞了口唾沫，握紧了手：

“我只想问，现在几时了。”

他仍在坚持问这个早前就问过俞昭成的问题，俞昭成皱了皱眉：

“哪怕如今你还有埋伏在，你以为还能再救你性命？”

容涂英就放声大笑：

“你以为我就全无准备？哪怕是我死又如何，照样有人为我陪葬，秦王已被立为储君了吧？”

火光下，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双眼之中带着疯狂：

“我要他的妻儿送我送葬！”

一旁郭翰听了这话，笑了笑：

“秦王早在一个时辰前，已经点齐人马赶往护国寺了。”

他说完这话，就看到容涂英本能的转头来看他，说是迟那时快，郭翰握刀的手臂挥动了起来：

“我出城之时，已是亥时初，此时再过片刻，便该是子时了……”

那片刀光刺得容涂英瞳孔一缩，下一刻他只感觉浑身发凉，那刀还未碰到他的脖子，寒气便使他浑身寒毛直竖，他脑海里还想着：“看来江湖术士之言，也不是尽不可信。郭播说他今日必死于法令之下，有兵器屠戮之苦，果然就是应验了。”

他只感觉脖子间先是一寒，紧接着剧痛入骨，呼吸困难。

身体轻飘飘的，脑袋荡了起来。

血泼洒开，容涂英收拾齐整的脑袋被刀挑飞，只留了一个身体坐在地上，无头的脖颈处血花‘突突’的往外涌，好一阵才‘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本能抽搐。

郭翰毫不在意的拿了刀，在他尸身上蹭了两下，看他临死之前才被拍打干净的衣裳又沾了些血迹，‘嗤’笑了一声：

“收拾得再是干净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又脏了。

半空里的人头‘嘭’的一声落到地上，断口处又沾了不少泥浆，将一张原本白净的脸都糊脏了。

郭翰随即拿了刀，以刀尖将人头挑了起来，捉住容涂英的头发，大声的喊：

“容贼已经伏诛！”

四周传来骁卫大声的呼喝叫好，俞昭成也心情不错：

“今晚立功，皇上必会论功行赏。”

更何况大家镇压叛乱，也是讨好了燕追。

“时辰不早，容涂英虽然已死，但余党仍在。”

要做的事情还不少，俞昭成与郭翰两人相互看了一眼，俞昭成领一部份人下来捉拿容府余孽，郭翰则领了一队人马，提着容涂英的首级回宫覆命。

这一夜洛阳平静之中带着几分诡异，百姓心中惴惴不安。

年长些的都惦记着早些年的时候，乱世时的景象，如今还没太平几年，就怕战事又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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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1.第590章 阴差

承香殿中，容妃胆颤心惊，迭声的追问静姑，是不是真的燕追领人入宫了。

她在蓬莱阁时，就听着承香殿里有人来报，说是容涂英事败，遭燕追领兵追杀，此时已经逃出皇宫了。

那一刻容妃都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蓬莱阁里逃回承香殿的。

殿中早就死去的抱言穿了容妃的服饰，躺在容妃平日所睡的床榻之上。

冷不妨看去，容妃就好似‘看到’了自己即将会到来的结果似的，心中顿时更加恐慌。

她尖声的叫着，吩咐黎媪：

“将她拖下来！”

蓬莱阁中早就慌成了一团，容妃从未有如此气急败坏的时候，哪怕就是当初她身怀有孕，却被容三娘分了宠，气到极点，也未见过她如此失态。

她这一生，经历过不少风浪，不是没有见识，遭受些许打击便崩溃的人。

可她此时却浑身哆嗦，面色惨白。

黎媪默不作声的照她吩咐，与抱语两人将抱言的尸身从床榻上拖下来。

死人的身体沉甸甸的，尤其是抱言死不冥目，又是众人曾经相熟的，抱语一旦碰到她冰冷僵硬的身体，便骗得浑身发抖，半丝力气也无了。

折腾半天才将尸身‘嘭’的一声扔在地上，容妃大声的问：

“为什么还没有消息传来？”

黎媪大汗淋漓，跪坐在地上，说不出话来。

照理来说，无论此时结果如何，都该有消息传进承香殿。

可是此时整个宫中却好似将承香殿已经遗忘了般，不止没有好消息传来，甚至连坏消息都未传过来。

容妃大发雷霆，宫中丧钟却响了起来。

原本正拿了东西要往地上砸去的容妃一听钟声，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现出狂喜之色：

“莫非，是皇上……”

若嘉安帝崩了，就证明今夜容涂英起事成功。

可是她听着听着便有些不对劲儿了，那钟声每三下停歇，分明就是皇后之死才该敲起的钟声。

但是宫中又哪儿来的皇后？出自庄简公府的先皇后早在十几年前便已经死了，此时尸骨都化为了泥！

随即容妃却想起了一桩事情来，她记得早前嘉安帝曾令黄一兴送了鸩酒前往蓬莱阁中，此时怕是崔贵妃已经死了。

若贵妃之死，自然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容妃呆愣片刻，才喃喃问道：

“是，是不是，是不是皇上，皇上册她为后了？”

她已经想到了那个结果，手臂之上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涌了出来。

虽说她此时已经猜到了嘉安帝的打算，但容妃仍是忍不住尖叫哭喊：

“是不是皇上已经册她为后了？”

她咬牙切齿，提及崔贵妃时，脸上露出不甘之色。

“皇上册她为后，难道，难道是为了使秦王以嫡子身份进位储君？”

可如此一来，那自己这些年来，又算什么呢？

她想起了今夜容家的起事，想起了这些年来自己自有宠到逐渐失宠，想起了她如今被远放于外地的儿子燕信……

容妃眼中突然间涌出绝望与怨恨交织，隐隐又带着希望的神色来。

紫宸殿中，皇帝脸色越发惨白，今夜一番变故，使其心力憔悴，张缪及周济领了一干太医署的人跪在紫宸宫外，随时等着皇帝的接见。

而这会儿通往护国寺的宁徐支路上，燕追领了一队人，正策马狂奔。

他想起之前崔贵妃所说的话，薄唇抿得极紧。

汗水湿透了他的衣衫，马蹄抬起时，地上泥水飞溅。

他想起她温柔的笑颜，忆及太后去世之时，她依偎在自己胸怀，想起两人自成婚以来，她数次不得安宁，为自己担惊受怕，便一鞭一鞭，促使马儿再跑更快一点。

夜色笼罩之下，他远远的看到龙门山下一处星星点点亮着火的庄子，那里是谢氏当初的嫁妆，‘谢氏’死后，将此处留给了自己的嫡女傅明华。

他曾在此处与傅明华相遇。

此时夜已深，可是庄子中却灯火通明。

他看了一眼，随即便将脸别开，正值他赶路之时，他还有要紧事要办，否则若是换个时候，他可能还有闲情逸致进庄子里一看。

可现在的他正牵挂着妻子，他不敢去想傅明华会出事，只想尽快赶到护国寺，赶到她的身边。

她还怀着身孕，正是随时都可能会生产的时候，是一点儿惊吓都受不得的。

一群人疾驰而过。

而龙门山下庄子之中，傅明华今夜许久仍是睡不着。

倒是值夜的碧蓝睡得快，才躺下不到半晌功夫，已经开始打起了鼾，似是许久没有睡得这样香甜过了。

傅明华听着这声音，先是微微一笑，进而便警觉了起来，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

当值的丫头因为夜间可能会服侍她起床洗漱的缘故，一向睡得并不沉实，夜里只是浅眠，白日回去再补上一阵觉便是了。

碧蓝虽然活泼，可是她不是不懂规矩的。

跟在自己身边多年，从小服侍着自己到如今，更不可能发生这样睡得极熟的事。

她皱了皱眉，除非有人给碧蓝动了手脚。

当日从洛阳城出来之后，她的车队离开了山阳道，后面朱宜春等人便遇上了袭击，照理来说，当时她应该寻个地方，等朱宜春斩杀了容府的人，赶上来与她相会的。

可是傅明华性情谨慎，思及容涂英此人心狠手辣，一次暗杀不成，难防此人会继续派人杀人灭口。

他既敢谋反逆上，必不会再容许自己身怀有孕，定是要斩草除根的。

嘉安帝令她前往护国寺，为太后祈福，此事不是秘密，她若真依言去了护国寺，必会再遭容涂英毒手。

到时她在明处，容涂英在暗处，自己要想逃脱，便不是那样容易的事了。

所以临行之前，她便事前先朱宜春商议过，自己领三十骁骑，与他在山阳道外分头。

他仍领人，装着护送‘秦王妃’的架势，掩人耳目，大张旗鼓前往护国寺，而她则是带了几个丫环婆子，及少数骁骑，赶往另一方龙门山白马寺下的庄园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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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2.第591章 阳错

同样的招数，第二次再用时，总不一定是那样好使的。

傅明华也没有想过容涂英会再上自己的当，不过他就是猜出自己目的，但一时半会儿要想找到她，也不是那样容易的。

她与护国寺中的朱宜春打过招呼，容涂英谋反之日，必是燕追归来之时，他在事情办妥之后，定会及时赶到护国寺中，到时与朱宜春一合计，她交待朱宜春的一些讯息，依燕追心思，要猜出来并不难。

他要是猜出自己在哪儿，到时只要赶到，她与腹中骨肉必定性命无忧。

所以她一开始就只是想着要拖延时间，以保自己安全罢了。

压根儿没想过要靠这样的小伎俩，再灭容涂英一些人手。

可此时碧蓝沉睡不醒，显然是中了招数。

能不知不觉让碧蓝中计，看来庄子中有人已经背了主。

这庄子是昔日谢氏嫁妆，庄子中的人手都是昔日谢氏从江洲带来的，每个随谢氏前往洛阳时，挑的俱是信得过的。

若背主之人不是庄子中本来的下人，那么就有可能是傅明华自己从秦王府里带出来的人了。

她闭紧了双眼，有些吃力的扶着床榻想坐起身来。

这个时候情况越危急，她却越镇定，心中将自己带来的人仔细梳理了一通。

为了掩人耳目，她这一趟带出来的下人中，大多都随朱宜春一块儿去了护国寺中，留在身边的，俱都是心腹手下了。

除了薛、余两位嬷嬷之外，丫鬟里只带了四个一等大丫头在身边，而这四个人中，碧云重伤躺床，碧蓝是自小跟随她身边的人，忠心不必多说。

紫亘乃是燕追派在她身边的人，她相信燕追绝对不可能会派个居心叵测的人在她身边。

她连怀疑燕追的心都没有，最后想到了银疏。

傅明华闭了闭眼睛，忍住了心中的复杂之色。

兴许是怀着孕的缘故，使她心肠变软了，她想起银疏时，心中紧紧一缩。

床榻之下碧蓝睡得极熟，她站起了身，扶着肚子看了一眼梳妆台前，那里装了些她的首饰，她绕过碧蓝的身体，去取了一支玉簪在手中。

她挺着肚子，动作不算灵活，这样一番动静，脚踏之上碧蓝却仍未醒来，可见确实是不知中了什么招，睡得极沉了。

薛嬷嬷睡在隔间里，傅明华看了地上的碧蓝一眼，正要拿了玉簪一角来刺她，外间突然传来‘西索’的脚步声。

虽说这脚步声已经极力在放轻了，但夜深人静的情况下，傅明华又正是提高警惕之时，依旧是将这声音听了出来。

谢氏留下的这处庄子不小，傅明华此次过来，住的是静秋院，乃是一座二进的院落。

大门与倒座房相接，要经过屏门才可进二门之中。

进了二门，四周都是游廊，将主院与东西两侧厢房连通，中间是院落，上了走廊进正房，两侧是耳房，后间乃是罩房。

听着这脚步声，像是从后罩房出来，离这里还有一段距离，好似来的人还不少。

傅明华当机立断，也歇了要即刻就将碧蓝唤醒的打算。

若她猜测没错，来人真是想要她命的，这屋中几个老弱妇孺，不一定能拼得过。

侍卫都在外间，庄子中服侍的也是些丫鬟妇人。

她想也不想，将玉簪又收回袖口中，极快的跑到正门前，将门拉开。

果然如她所料，原本应该守在正门前的两个丫头，此时正靠着柱子，睡得正香，她开门的动作并没有将人惊醒。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傅明华将门打开，又倒回屋内。

她睡的是三进的鎏金雕刻床，占地极广，牵了帷幔，她牵了帷幔钻了进去，紧贴着床才将站好，外间脚步声就渐渐近了。

“咦？”

有个女人极为诧异的惊呼了一声，只是她随即就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很快的住了声。

紧接着有人轻轻将门推得更开，有几个人进了屋里。

一道人影冲进内室，一眼就瞧见了还躺在脚榻上蜷着身体睡得正香的碧蓝，第一进床榻前帷幔被人撩了一半起来，那人影壮着胆子凑进床榻。

她心急于想验证自己的猜测，所以压根儿就没有发现，床的另一侧，傅明华站在幔子后，冷冷的望着她看。

虽说傅明华一开始就已经猜到若是有人背叛了自己，那个人定会是银疏，可此时真正看到银疏急匆匆的撩开幔子往床上一瞧，还不死心的在罗衾上摸了摸时，她依旧抿紧了嘴角。

“人不在。”

银疏有些惊恐的将这句话说了出来。

屋里屋外都有人，可是原本该在床榻上的傅明华此时却不见人影了。

这样大一个活人，什么时候跑了？

她又摸了摸床铺，强作镇定：

“罗衾还不是很凉，刚进屋时门开着，碧蓝等人未被惊醒，应该是刚起身，才走不久。”

傅明华好似第一回认识银疏似的，她此时沉着冷静的分析道：

“王妃性情谨慎，心思灵活，怕是此时瞧出一些不对劲儿，已经往外躲了。”

她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语气中带着慌乱之色：

“你们现在去追，七爷有过吩咐，不能使她逃脱的。”

与她一同进来的几个人点了点头，转身出去，脚步声显得十分急促。

银疏一连深呼了好几口气，起身左右张望，看到桌上摆的茶壶，当即取来晃了晃，里面听着水声响动，她提了壶，以壶嘴对着碧蓝的脸，一下便淋了下去。

那茶水冰凉，碧蓝又在梦中，受了这一激，浑身直打哆嗦，当即便醒了过来。

只是她因为中了招的缘故，此时人是坐起身来了，但是眼睛仍是通红，显然还没回过神来。

“王妃去哪了？”

银疏劈头盖脸的问，碧蓝迷迷糊糊的，伸手便要指床铺，银疏看她这模样，闭了闭眼，又大声的问：

“王妃去哪了！”

这一回说话时，她将手中的茶壶重重的砸到了地上。

‘哐’的一声重响，在这夜晚之中，砸破的茶壶声响极大，碧蓝抱着脑袋，转头看了一眼床，床上没有人，只有之前被银疏伸手揉乱的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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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3.第592章 千钧

这一下碧蓝骇得魂飞天外，登时清醒过来了：

“怎，怎么，之前还在床上。”

她扶了床要起身，但不知为何，她浑身却软绵绵的，身体好似不听使唤，一连试了好几下，手臂上搭不上力，急得直哭。

“别哭了！”

银疏不耐烦的喝斥了一句，她此时的神情与平时大异，不过碧蓝着急之下并没有注意到。

“当务之急，先将娘娘找到再说。”

碧蓝的担忧与焦急不像是伪装，证明傅明华的失踪与她没有多大干系。

银疏这话一说出口，碧蓝也反应了过来，连连点头。

另一侧间的薛嬷嬷被这一番吵闹惊醒，也披了衣裳出来，听到傅明华失踪了，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对劲儿，看了碧蓝一眼。

她手脚还有些不听使唤，说话时嘴里喷出的气息让薛嬷嬷皱了皱眉头。

几人匆匆忙忙出去，兴许是银疏一开始进来时发现房门大开着，先入为主认为傅明华并没有在屋中，所以这会儿竟然没有将屋里仔细的搜索。

人已经出去了，傅明华仍站在帷幔之中，好一阵之后外面又有人进来了一趟，这一次再出去时，傅明华等了一阵，便没有人再出来了。

她躲在这一方小天地间，一双玉足蜷缩了起来。

银疏什么时候与容涂英有往来，她竟然全不知晓。

只是从之前银疏说话的口吻，可想而知，她听命于容涂英不是一两天的时间了。

怕是当日在长乐侯府时，她就已经是容涂英的人了。

外间传来阵阵脚步声，不多时，就听银疏有些紧张的声音传来：

“找到了吗？”

一道有些低沉的男声响起：

“没有。”

“七爷的性格，你也清楚，今日事情必定要办完的。”那男人沉默了半晌，开口说道，“我已经问过门房了，并没有见着有人离开过。”

也就是说，人如今还在这院落之中。

只是藏在哪里，找不出来了。

那男人说到此处，接着才道：

“已经拖延很多时间了，既然人在这院落之中不出来，不如一把火将院子点了，她不出来，就让她永远不能出来好了。”

男人说到后来时，声音里显出几分狠辣之色。

屋中傅明华身体一僵，那男人又道：

“到时我们的人守在门口，出来一个杀一个，绝对不会任她跑丢！”

此人也是心狠手辣，庄子位于龙门山下，前不着村，后不依店的，到时火势一起，就是离此地最近的白马寺中的人察觉此地动静，到时赶下山来，怕是庄子中的人都应该死于这些人手下了。

傅明华心中一紧，脑海里思索着对策，银疏无奈的道：

“只有如此了。”

她话音一落，便有一道极轻细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显然是之前那男人已经离开了。

傅明华正侧耳倾听，正在此时，紫亘的声音响了起来：

“银疏，你在跟谁说话？”

银疏顿了片刻才道：

“寻找娘娘的婆子罢了，她说已经问过前后左右，都不见王妃影踪，这半夜三更的……”她话音未落，突然一道有些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走水啦！”

紫亘自然再顾不得其他，连忙便招呼了人匆匆朝有人呼喊声处赶去。

今夜的一切，都使几人心力憔悴。

夜里王妃突然消失，诺大的院子中，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王妃失踪了。

此时又非天干物燥的寒冬腊月，可是院里竟然着了火，火势还窜得很快，将整座庄园一下便映红了。

杂乱纷纷的情景中，下人奔来走去，眼见火势逐渐蔓延开来，可是傅明华还不见下落。

碧蓝哭得眼睛红肿，一旁伤势未愈的碧云被人抬出来后，听说傅明华不见了，也想挣扎着下地去寻她。

这样关键的时刻，她还怀着身孕，可却不知所踪，紫亘跺着脚哭。

此时屋内傅明华抚着肚子，站得双腿已经直抖。

容涂英的人想要用这一招将她逼出，若她此时出去，必定不得活路。

可要是火势再大一些，就如之前那男人所说，她会活活困死在这院落之中。

这会儿纵然是再聪慧，也是被逼到无路可退了。

外间紫亘哭了一阵，脸色惨白的碧云则是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了。

今夜的情景，她已经问过碧蓝好几回了，碧蓝说傅明华几时起来，几时离开的，甚至是不是她一个人离开的，都是全然不知晓的。

碧蓝的性格，碧云是最清楚的，她再是大大咧咧，也不可能如此粗心大意。

“你晚间时候吃了什么？”

碧云忍了身上的痛，问了一声。

她这样的情况，不像是自己困到极致睡着，自己也是今夜感觉睡得特别的香，若不是后来外头实在吵得凶，又被人抬出来一番折腾，怕也是不会醒的。

碧云一问话，碧蓝便哭道：

“与往常一样，不过是进了些……”一等大丫鬟的份例与一般下人不一样，她吃得虽不如傅明华精致，但也不差，将吃食一说，一旁薛嬷嬷倒是想起一个事来：

“碧蓝说话时，先前嘴里的味道，倒是有些像曼陀罗花和羊踯躅，还有少许酒熏味在。”

她说完这话，几个丫鬟都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倒是银疏一听这话，脸色就微微一变。

紫亘眼角余光看到这一幕，顿时不动声色，心下却有些怀疑了。

“这几样东西，混着茉莉花根、昌蒲等，煎了之后，能使人昏睡。”

薛嬷嬷眉头紧皱：“此乃华佗医书中，曾有记载。”

碧云一听这话，便忍了疼痛坐起身来，冷笑道：

“果然是这样。”

她脸色白得发青，早前身体明明受过重刑，尚未康复，此时不过是个弱小女子罢了。

可在碧云目光注视之下，几个丫头却都抬不起头来，觉得不敢直视她的目光。

“我们之中，有人动了手脚。”

傅明华怀孕之后，身边的人是挑了又挑，吃食之上也是细致严格，每当她的饭菜，总是有先试过，才会呈送到她面前，再三检查，不会给人下药的机会。所以今夜事情发生之后，大家中了招，而傅明华却完好无损。

“娘娘必定也是早就察觉到不对劲儿，所以才躲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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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4.第593章 一发

几个大丫鬟和余、薛两位嬷嬷的吃食都是与一般下人分开处理，此时傅明华身边亲近的人被下了药，能够动得了手脚的，便唯有今夜这些最亲近的人了。

碧云身体有伤，起床都尚且困难，更何况她对傅明华的忠心，自然是无庸置疑的。

她与碧蓝都是江洲来的旧人，自小就侍候在傅明华身侧，主仆情深意重。

薛嬷嬷与余嬷嬷两人相互看了一眼，目光就落到了紫亘及银疏身上了。

银疏连忙就道：

“我是长乐侯府中的人，娘娘信任我，出嫁之时才将我带在身侧，一直以来我就跟在娘娘身边，不是半路进府的。”

她话里意有所指，目光还盯着紫亘看，脸上露出怀疑之色，紫亘一听她这话，恨得牙痒痒的：

“今夜我也中了暗算，不是有人来唤，此时我都没有清醒，也绝对不是我。”

她刚一说完，银疏便赌咒发誓，说绝对不是自己干的。

“就算是谁干的，也不会在脸上贴着。总要做出自己也跟别人一样中了算计，才会取信于人不是？”

紫亘被她气笑了，想了想问道：

“谁最先被叫醒，一问便知了。”她说完，自己看着余嬷嬷：“我是被余嬷嬷唤醒的。”

而余嬷嬷则是被原本服侍在傅明华房外的两个小丫头推醒，两个小丫头则是被薛嬷嬷及碧蓝等人吵醒的。

这样一层一层抽丝剥茧，碧蓝的目光就落到了银疏身上。

她是被银疏唤醒的。

一时间众人吵吵闹闹，没完没了，吵得人头疼。

骁骑之中也开始有了分歧，碧蓝不知该相信哪一个才好，碧云就喝道：

“不要吵了。”

“当务之急，是先将娘娘找到。”

碧云一提到傅明华，原本强作冷静的面庞便显出几分焦急之色，她动了一下身体，脸色就发白，额角冷汗涔涔，看了骁骑一眼，又看了看紫亘和银疏，说实话，这两个人，她一个都信不过。

虽说当日傅明华曾隐隐提过，紫亘可能是燕追的人。

不过先前唤醒碧蓝的是银疏，她的嫌疑要比紫亘更大。

“我行动不便，碧蓝、银疏和紫亘，你们三人此时趁火势不大，先进院中寻娘娘。”

碧云虽说身体受过刑，但在这样大家都慌了的时候，她的冷静无疑是让几人都很快冷静下来了。

碧蓝与紫亘两人点了点头，银疏忍了心中的欢喜之色，碧云接着又道：

“若有谁寻到了，便大声的喊，相互接应。”

紫亘正要开口说话，碧云却提高了一些声音：

“每人各带三名骁骑前往。”

她这话音一落，银疏脸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骁骑自然是忠于傅明华的，若是她带了三个骁骑在身边，哪怕是她寻到傅明华，怕也是不那么好动手。

紫亘松了口气，又看了场中杂乱纷纷，跑来跑去似是灭火的人一眼：

“好。”

其余骁骑分为两队，一队等着接应，一队则作警戒之用。

碧云这样的安排，大大出乎了众人意料之外。

以往她跟在傅明华身边，性情温柔，倒没想过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她还能镇得住场子。

这样的安排是最好的，若哪边有事，一队接应的人赶去接应，余下的人则是留下来，镇压那些心怀不诡的人。

薛、余两位嬷嬷心中松了口气，银疏却是暗恼自己没有趁乱时，将碧云先杀死，以致留下这么一个祸患来。

几人领了人再进去，这一次众人再唤傅明华的声音中时，傅明华便心中有数了。

她也不再躲藏，之前那男子说的话她听得清楚，再藏下去，到时反倒不妙。

此时碧蓝等人一道进来，四处都在唤她，傅明华沉着气，高声就道：

“我在这。”

碧蓝等人开始虽说奉命进来寻找傅明华，但心中其实对于能不能寻到傅明华，是没有底的。

院中几人之前就搜查过了，根本没瞧着人。

正惊惶交加间，冷不妨听到傅明华的声音，碧蓝滞了一滞，随即眼泪便流出来了，高声的喊：“娘娘！”

碧蓝一面跑，一面问：

“您在哪儿？”

傅明华靠着床榻，双腿紧绷，站得久了，那双腿血液凝住，动一下便针扎似的疼。

她有些吃力的想弯腰捏捏小腿，可试了几次却不能成功，便应答着，不多时碧蓝先向这边跑来了。

帷幔里傅明华将幔子拉开，靠着床榻脸色发白，碧蓝一见她，便又想哭，却极力忍住眼泪：

“您怎么……”

“先离开这里再说。”

傅明华朝她使了个眼色。

她算是幸运的，离正厢房最近。

银疏及紫亘两人此时找的是东、西两侧的厢房，离这边还有一段距离，没有赶过来。

外间火燃得更旺，夹杂着一股桐油的味道，夜里密密实实的小雨竟然也将这火扑不熄灭。

傅明华靠在碧蓝身上，此时全靠意志力强撑罢了。

她小腹隐隐感觉有些坠痛，一面问起外间的情况。

碧蓝也知道此时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扶了她起身往外走，一面就与她说起碧云的安排。

几个骁骑警惕的走在傅明华前后，另一边银疏在往这边跑，上气不接下气的喊：

“碧蓝姐姐，你是不是寻到娘娘了？”

她的身影在夜色中很快出现，眼底带着仓惶之色。

银疏出来时，碧蓝已经扶着傅明华出了二门。她咬了咬牙，提了裙子就在廊上飞奔。

对面紫亘看到这样的情景，也跟着朝这边跑来。

外间的人听到已经寻到了傅明华，一些原本正在打水，似是在灭火的人顿时扔下了手中的东西，碧云一见不好，连忙招呼骁骑：

“将他们拦住！”

场面乱成一团，骁骑的人一上前，就发现不大对劲儿了。

这些人并不像是一般的仆从，反倒力气极大，仿佛不要命一般，想往大门里钻。

余下的骁骑将这些人拦住，却仍有几人朝大门处扑去。

傅明华在碧蓝的搀扶下出来，便有人想往她这方向挤。

后头银疏等人也已经赶到，后跟上来的骁骑也迅速朝她靠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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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第594章 发作

几个侍从不要命的想往傅明华扑，后跟上来的九个骁骑连忙便要将其挡住，一面想护着傅明华往后退。

这些人悍不畏死，骁骑又心有顾忌，怕伤了傅明华身体，一时间倒是奈何他们不得。

而丫头之中，紫亘、银疏及碧蓝三人相互猜疑，谁也不肯信任着谁的。

碧蓝将傅明华护在怀中，一脸紧张之色，顺手将头上银簪拨了下来，望着前方，仿佛有谁敢上前，她就要与人拼命的架势。

银疏朝傅明华靠拢：

“娘娘，娘娘，紫亘有问题……”

她一只手拢在袖口中，似是握了什么东西。

傅明华也握紧了自己手中的玉簪，不动声色的看了她一眼。

到了这个时候，银疏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知晓，透露了自己行踪，背叛了自己的人就是她了。

敌在明，她在暗，银疏想要向她动手。

“今晚有人背叛了您，那绝对不是奴婢！”

紫亘气得眼睛通红，也要向傅明华靠来，一面警惕的盯着银疏看。

“若不是心虚，你这样大声做什么？”

银疏反问了一声，不远处碧云急得上火，薛嬷嬷及余嬷嬷二人想要往这边冲来，却总是力不从心。

大门前一下就被堵住了，这栋庄子里的下人好些面目不善。

后头紫亘与银疏两人相互指责，碧蓝突然觉得谁都不敢相信，只是护着傅明华，看她捂了肚子，脸色发白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慌。

“不要再吵了！”

碧蓝大声的喝斥，傅明华觉得肚子有些坠胀，仿佛腹中的孩子挣扎着想要出来了。

银疏想要向她挤来，碧蓝一个人倒还罢，带了个大腹便便的傅明华便难免感到有些力不从心了，她极力带着人想躲开银疏伸来的手，又想要将傅明华护住，整个人分身乏术，不一会儿便累得气喘吁吁了。

外间传来一阵阵马蹄声，好似有人往这里来了。

几人被堵在大门之内，瞧不太清楚外间的情景。

银疏则是想起容涂英所吩咐的事，此时已经顾不得那样多了，手一伸出来，撞了紫亘一把，掌心里夹了一把匕首，就朝傅明华冲了过去。

碧蓝环着傅明华，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傅明华握紧了手中的玉簪，抬了起来正要刺她。

后头骁骑也被推挤，撞得碧蓝身体站立不稳，后方的骁骑有人像是退了开来，碧蓝身体落空，直直的往后倒。

傅明华还被她护在怀里，若是两人一起摔倒在地，前面银疏又向两人冲来，到时后果不堪设想。

碧蓝这一惊非同小可，她一手去试图想将门板扣住，一面又极力想要托起傅明华的身体，对于举起了匕首的银疏自然没有还手之力。

傅明华抬起握了玉簪的手，看到银疏探来的匕首，还没有将她格开，一只手掌突兀的伸了进来，一把便将这匕首握住。

银疏原本以为自己要将得手了，匕首却遭人握住，刃口两侧割在皮肉中的感觉透过匕首传来，她有些惊恐的抬起头。

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门口处，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下一刻银疏顾不得其他，另一只手腾了出来，同样握着一只匕首。

那握紧了她匕首的男人反手一夺，似是不顾自己掌心上的伤，力道大得惊人，银疏本能的将手松开，那匕首落到了来人手中，他轻巧的将匕首在掌心里翻了一圈，抬手便朝她脸上划来。

‘滋啦’一声，锋利的刀尖从她左鼻翼往右斜上划开，力道大得甚至刀尖将她一只眼珠划破，银疏先是听到那股令人胆寒的刀尖刮在脸颊骨头上的声响传来，紧接着才是铺天盖地的剧痛。

她眼前一黑，大量温热的鲜血从她脸上眼中涌出，她捂着脸凄厉的惨叫。

那下手之人动作极快，将匕首一扔，双手将握了玉簪险些随碧蓝动作一起摔倒在地的傅明华搂进了怀中。

“不要弄死了。”

燕追抿着嘴唇，冲爬起身朝银疏扑去的紫亘吩咐：

“我要将她皮活剥了！”

他想到刚刚的一幕，此时仍心有余悸，傅明华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倚在他怀里直抖。

腹中隐隐作痛，现在不是两人说话的好时机，她抓紧了燕追胳膊上半湿的衣裳，咬着牙：

“我可能快生了。”

燕追一听这话，弯腰便将她抱了起来。

外头情况已经得到控制，他折转回来之后，领来的人很快将容府一干死士制服。

原本庄子上的下人大部份都被杀了，尸体扔在园中，此地火势渐大，那火烧了起来，夹杂着血腥气与桐油味儿还有烧得焦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闻之欲呕。

傅明华只觉得肚腹一阵阵发紧，腹中孩子正在挣扎着想要出来。

燕追大声吩咐人将马车牵出，只是原本的马匹已经被杀死，车倒是还在。

幸亏燕追等人赶了过来，恰解了这燃眉之急。

此地不是留下来生产的好地方，这里火势越发大，下人套好了马，燕追亲自抱着人钻进了车里，薛嬷嬷与余嬷嬷二人也跟了上去，紫亘恨恨的盯着银疏看，她捂着脸，脸上血迹纵横交错，她嘴里发出痛苦的口申吟，痛得浑身直抖。

龙门山离洛阳都城并不远，两匹马拉着马车跑得飞快。

半路之上傅明华就感觉腹下有热流涌出，只是她分得清时机，咬着牙忍得面色雪白。

燕追不时拿袖子替她擦额头，想起之前那一幕，心中后怕不已。

她握着手掌，他将她的手放进手心中，还看到她手心里拽着的那支已经被汗珠浸湿的玉簪，愣了一愣，傅明华就道：

“她若过来，我也不会放过她的。”

她脸色泛白，强忍着痛楚，只是说这句话时，却是将手心里握着的玉簪抓得更紧了。

燕追心中原本的担忧，在听到她这话时，突然化为骄傲，点了点头。

她那手白嫩如凝脂，一看便是娇养出来的，柔若无骨，可是此时燕追却压根儿没有怀疑过她说的话。

“三郎，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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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6.第595章 悲喜

她前一刻还在自信满满的说着不会让银疏好过，下一刻手便一松，掌心里的玉簪‘哐铛’一声滚落到了马车厢里，她揽了燕追的腰，便皱着眉喊痛。

如果可以，燕追是宁愿自己为她挨痛，也不愿她吃这苦，从怀孕到如今，她便没有一天安稳日子过。

可是他没有办法可以替她受这份罪，只得一下又一下的替她擦了汗，抿着嘴唇问薛、余两位嬷嬷：

“还要多久？”

两人自然是答不上来的。

几时能生，这个哪里能说得准？

原本此时就不是傅明华发动的时机，不过最近她思虑过重，且今日又来回奔波，再加上夜间受的一番惊吓，才导致她提前发动。

薛嬷嬷看他严厉的眼神，硬着头皮道：

“娘娘身体康健，兴许不会吃多大苦头。”

她说的这句话，燕追是一点儿都不相信的。

傅明华都在喊痛，薛嬷嬷却说‘她不会吃多大苦头’。

他将人抱得更紧，催促着赶车的人再快一些，洛阳已近在咫尺，早早就有传令的骁骑到城门下报信，此时安喜门大开，一群人长驱直入。

燕追下了马车，抱了傅明华便往屋里赶，后头一群下人慌慌张张的跟在他身后。

好在王府之中早就已经备下了房间，府里服侍的下人又多，傅明华被燕追抱进了房，他还站在原地不肯离开，倒是最后薛嬷嬷在说：

“您在此地，不过是让娘娘分心罢了。”

才使燕追离开。

屋中安安静静的，他站在屋檐下，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这样一刻难挨过。

外头雨‘沙沙’的下，他手撑着游廊柱子，回头便能看到屋中点着的光火。

薛嬷嬷等人在喊着：“见头了。”

他几时想要冲进去，又止住了脚步。

只听着几人在唤傅明华用力，燕追有些恨此时自己无能为力的感受。

下人候在门边等着召唤，血腥味儿从屋内铺延开来，他依稀听着薛嬷嬷在与傅明华交待：

“养了精神，再用力，很快就生下来了。”

燕追突然大声的就道：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元娘，元娘你知不知。”

他站在门外，傻兮兮的念着当初他曾写过给傅明华的情诗。

来往的下人低垂着头，不敢看他一眼。

屋里傅明华听着燕追的声音，哪怕此时腹痛如绞，听着他声音，先是仰头喘气，紧接着又忍不住笑。

她想起了燕追写过给她的情书，都厚厚的放在她的匣子中。

他此时的举动，暴露了他内心里的担忧。

傅明华忍了腹中剧痛，喘了两口气，才附在碧蓝耳边道：

“王爷念错了，是，是心悦卿兮，卿可知。”

碧蓝呆了一呆，又看她别过头，乌发团枕，几缕湿发粘在她脸颊，越发显得她肌肤细腻白皙。

“您打了精神也是对的，这一胎发作得快，不过您身体好，孩子又不大，若您不要紧张，也不会吃许多苦头的。”

余嬷嬷拿了温热的帕子替她擦了把脸，她点了点头，经过燕追这一打茬，又积攒了些力气。

接过下人递来的参茶，她喝了一大口，才又更使力。

外间燕追听着碧蓝传话，问屋里的情景如何。

话音还未落，先是几位嬷嬷在高兴的喊着：“快出来了。”

紧接着便听巴掌声响了起来，紧接着‘哇’的一声孩子的哭声响起。

“王爷，是世子！”余嬷嬷大声的喊。

燕追欣喜的往屋里闯。

“王爷，王爷您且稍候。”

碧蓝既怕他，又不得不拦他。

先前银疏被他一刀划破了脸的情景此时浮现在她脑海中，她不敢抬头去看这位英俊的秦王的脸，只是展开双臂：

“娘娘此时还未收拾妥当，您现在进去了不好。”

薛嬷嬷抱了孩子出来时，他只是看了一眼，便大步进了屋中。

薛嬷嬷苦笑了两声，也跟着进屋时，燕追坐在床榻边，傅明华已经收拾妥当，换过衣裳了，脸色还有些白，眯着眼睛靠在枕上，听到了他进屋，却动也没动。

“看到孩子了吗？”

他伸手要来抱她，只是才刚碰到她，却又不敢动了，只是以指作梳，替她顺理着一头半湿的头发。

傅明华问了他一声，脸在他掌心里蹭了蹭，他面不改色的点头：

“看到了。”

其实这一刻他压根儿没有心思看其他，只想看看她。

看她从当初娉婷少女，到后来端显风华，再到嫁他，为他孕育子嗣，到如今生下孩子。

看她从当初与自己原本并不相干的人生，却又复杂的缠到一起。

他百感交集，握了她的手亲了又亲。

这一刻外头风雨交加，燕追的心里却说不出的宁静。

只是才没多久，外间有人在唤：

“王爷，宫中有旨意传来。”

燕追的眼神逐渐就变得锐利了。

傅明华睁开了眼来，振作精神：“您先进宫。”

他已经回来了，两人说话的时间将来多的是，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燕追皱了皱眉，看她有些疲惫的表情，安抚似的道：

“你先睡会儿，睡着了我才走。”

他伸手为傅明华掖了掖被子，傅明华有些无奈的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她确实是累了，这一天发生的事，简直难以用三言两语述说，再加上生了孩子用了力气，上下眼皮才刚一碰到，睡意便袭来，兴许是有他在身边，使她感觉安宁的缘故，一会儿功夫她的呼吸便匀称了。

燕追这才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站起身来，看了一旁被薛嬷嬷抱在怀中的儿子一眼，问了一句：

“乳母服侍的下人可瞧好了？”

薛嬷嬷点了点头，下人为燕追取来斗蓬，他匆匆出门，外间雨势更大，小丫鬟淋着雨来寻他，姚释正在外院等候。

一看到燕追来了，姚释便道：

“容涂英死了，首级已经被郭翰送进了宫中。”

他顿了片刻，欲言又止，燕追便转头看他：

“有话直说。”

姚释便叹了口气，小声的道：

“宫里贵妃娘娘去了，皇上已经下旨追封。”

燕追原本正系着斗蓬带子的手便是一顿，眼神凌厉得有些可怕：

“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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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7.第596章 荆棘

雨‘沙沙’的下，淋在园中树叶、屋顶上，再汇聚成一条条溪流，‘滴滴答答’的往下滑。

他身上杀意盎然，那目光使人不敢直视。

姚释脸颊抖了抖，小声的说道：

“娘娘殡天了。”

燕追紧抿着嘴唇，雨水落在他发间脸颊，他的嘴角紧抿，神情有些阴冷。

他才刚从屋中出来，才经历了他的爱妻为他生下长子，就听姚释说他的母亲去了。

这大喜大悲间，哪怕他再是镇定，此时也不由握紧了拳头。

今夜的雨水尤其的寒凉，浸进斗蓬中后，迅速将他身体的温度也赶走。

他临去接傅明华时，崔贵妃还好端端的，这样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姚释没有出声，知道他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他如此聪明，一下便猜出了些许端倪，只是这一刻燕追却宁愿自己更愚笨一些，没有看到姚释眼中那抹坚定。

“你跟在我身边，有十来年了吧。”燕追走了两步，语气有些森然的开口发问。

姚释头低了下去，燕追走在前头，他笑了笑恭敬的应道：

“有十四年了。”

燕追今年已经二十一，姚释是在他年幼之时，崔贵妃透过青河崔氏的人，修书一封，请他入洛阳的。

当然，他不喜荣华富贵，不爱女色权势，多年以来孑然一身，随兴洒脱。

当年的太祖数次请不来他入朝为官，后来的崔氏自然也不是那样容易请动他的。

之所以他愿意收到当年的崔氏一封书信，便前往洛阳见燕追，一见即留在洛阳，追随在燕追身侧，不是为了金银俗物，财色地位，只是因为他想要辅佐君主，干一番大事。

姚释有自己的报负，自己的骄傲。

太祖当年打天下时，身边猛将如云，且杀世族过于急攻近利。

而嘉安帝虽胸有沟壑，可他登基之时，大唐隐患太多，姚释看准嘉安帝在位时期最多不过是将大唐危机理顺，收拾当年太祖留下的烂摊子。

唯有到了燕追之时，大唐基本隐患已经被剿除，嘉安帝放到他手中，是一个百废待兴的江山，大有可为。

与其说他是为了崔氏当年的一封书信而踏足这红尘俗世，倒不如说他是为了心中理想而进入这洛阳权势漩涡的。

他想起了当年的情景，他想起了第一眼看到的燕追。

“人生有几个十四年？”

燕追问了一声，姚释也点了点头，应道：

“是啊，人生有几个十四年？”

他才入洛阳时，燕追还年幼，只是经大儒孟孝淳带过几年，小小年纪，已经透出锋芒来。

嘉安帝对这个儿子费了很大的心，当时姚释一看他便觉得有趣。

那时的姚释才不足四十，现如今燕追风华正茂，他却已经垂垂老矣。

“你跟在我身边这样多年，我的性格你应该心中清楚的。”

燕追说完这话，侧转过头来，眼皮垂落下来，掩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他的脸色苍白，睫毛上还沾了些水气，不知是落下来的雨水还是眼中蒸腾而起的雾气化为的水珠：

“我不喜欢有人这样自作主张行事。”

姚释听了这话，便轻声的笑出声来。

下一刻燕追眨了眨眼，一双凤目之中眼神凌厉。

“王爷，臣确实有罪，未将王妃行踪，在入城之时向您汇报说清。”

导致燕追在见崔贵妃时，这消息是从崔贵妃口中得知，而后使崔贵妃做出选择。

也就是说，崔贵妃的死，哪怕不是他一手促成，也与他潜意识所做的决定有关系。

“你大胆！”

燕追咬紧了牙，阴声的说道：

“你自作主张。”

崔贵妃与傅明华，他一个都不希望出事，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妻子。

可是姚释却潜意识的在为他做决定！

若早前他进宫见了崔贵妃，崔贵妃的决定是保全她自己，而只字不提傅明华的名字，燕追不敢想像，等到自己再见傅明华时，她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由自主的想，他早前赶到龙门山下庄子时，若再迟一时片刻，是不是银疏手中握着的匕首，便已经捅进了她身体里。

到时他该如何？失去妻儿，与母亲生疏，此生不能再有亲近之时，痛苦一生？

燕追一想到那样的结果，眼睛便隐隐赤红，咬牙切齿，仿佛要将姚释生吞活剥似的。

可是他的母亲并没有那样做，而是告知他妻子下落，却选择走了另一条路，这种爱护，他却终其一生都难以再报得。

此时妻子平安，儿子才刚出生，甚至姚释赶来告诉他崔贵妃是以皇后之仪死去，也就是说，宫中此时赶来传旨的人，极有可能传的是他已被封为储君的旨意。

但这一刻燕追却紧抿着嘴唇，浑身发冷。

他曾那么极力争取，盼了多年的东西，有朝一日唾手可得，但此时的他却实在很难扬起嘴角，半点儿胜利的喜悦都没。

“您希望我怎么做？”

姚释看他如狼，凶相毕露，叹了口气：

“您希望我怎么做？”

燕追进退两难，难以选择，可是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嘉安帝的心思，到了此时此刻，姚释看得清楚，燕追又何尝不懂呢？

“我若与您说了王妃有难，此时此刻的您会如何做呢？”

姚释的声音并不大，却问得燕追哑口无言。

他会怎么做？以大事为重，或是重儿女私情？

事成之后的他会选择赶往护国寺救妻儿，还是进宫护住崔贵妃？

燕追神色更加阴冷，姚释平静的与他对视：

“王爷，您该明白，娘娘这样做的用意，不要使娘娘去了，在地底也不得安心。”

她怕是早就已经料到了有这样一天，是以心中早就做了决定。

“此时皇上定会下旨追封她为后，您就是嫡子，乃是皇位不二的继承人。”

嘉安帝一步步安排妥贴，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但他爱子之心，姚释却是能感觉得到的。

皇帝年迈，经历宫变之后，寿数还有几载不得而知。

但燕追铲除容氏，立了大功，退一步说，崔贵妃若贪生而不寻死，姚释将傅明华的下落告知燕追，他此时妻儿俱都转危为安，母亲仍在，一时风光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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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8.第597章 是非

可将来他登上帝位之时，对崔家又该如何处置？

崔贵妃若活着，青河的人必会大举入仕，这是崔家的野心，从当年送崔贵妃入洛阳时，就已经摆明了崔家的立场。

当日崔大太太大谢氏费心尽力想送崔十二娘入洛阳，甚至不惜得罪燕追，不就是为了能使崔家将来能效仿如今的容家，在朝堂占得一席之地么？

若他强势镇压拒绝，天下人必会说他不知感恩，崔贵妃左右为难，一面娘家，一面儿子，夹在中间不过为难罢了。

她要是偏帮娘家，迟早与儿子生分。

而她若是偏帮儿子，也定会惹来娘家不快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与其将来落得那样的境地，不如早早痛快决定。

燕追性格如何，崔贵妃是心中有数的，与其等到将来燕追为难崔氏，铲除世族，倒不如她早早去了，眼不见为净。

兴许将来儿子在忆及她今日所做所为，在念及崔家时，还能顾着几分旧情。

傅明华是崔贵妃保出来的，哪怕燕追忘了，可是傅明华不会忘，总是会提醒着他的。

所以姚释提与不提又如何？不过是将这难题，一并交到崔贵妃手中，让她来决定。

“王妃是个聪明人。”

姚释叹了口气，此时燕追的怒火排山倒海，证明傅明华先前并没有提及过半点儿她为何会险些遇害时的情景：

“她不说提这些，相信也是理解您，不欲再使您心中烦忧的。”

当日她出城之后，并没有等人来救，而是自力更生，想法子躲过灾祸，逃得性命，怕是就已经猜出姚释安排。

姚释说的话，燕追不是不懂其中的道理，可任他能统率千军，任他能骑马战场驰骋，此时这样的情况下，燕追却神情惨白，说不出一句话来。

雨越下越大，姚释叹了口气，知道他终究会是想通的。

通往帝王的道路充满荆棘，总得要有所取舍，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所谓知足才能常乐，若不知足的人，总是不如平民百姓快乐的。

尤其是像燕追这样野心勃勃的人。

秦王府正堂之中，传旨的内侍是程济，他在看到燕追的那一刹，浑身抖了抖。

这位秦王脸色苍白，一双凤目如点漆，使人不敢直视。

他先前淋雨进来，每走一步地上便晕开一个湿透的脚印。

燕追身上盔甲还未取，走动间发出‘铿铿’的声响，程济见他进来，便跪了下去：

“殿下，皇上病危，急召您入宫。”

紫宸宫里，几位大臣正在外待命，杜玄臻手捧写好的诏书，上面已经盖了大印。

燕追入宫之时，嘉安帝情况已经很是严重了，宫人内侍跪在两侧，殿中静寂无声。

“三郎……”

嘉安帝脸色腊黄，简直让人不敢想像，昨日之时，他仍冷静的坐在案前，处理公事。

“容涂英已死，容氏一族已经伏诛。”

与之牵连的大小世族俱都遭受连累，洛阳被燕追攻破之后，长公主闻讯得知，此时早早便跪在了宫外，等着皇帝开恩。

今夜之后，洛阳城会血流成河。

“天亮之时，你来做主……”嘉安帝强撑身体，将话说完：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朕将大唐江山，交到你的手上，也，也，也不算没了这份家业……”他咳了两声，殿外黄一兴等人随着皇帝的咳嗽，也是提心吊胆的：

“当，当日，太祖为朕打下，这份足以传承后世的家业，只是，只是希望为，为儿孙积攒，咳咳……咳……”

燕追跪在床榻之前，腰背挺得笔直。

“如今，朕不负太祖，期盼，将这份家业，传到我的儿子手里……”嘉安帝此时每说一个字，便费力的喘息上一阵，他像是急于要交待后事，“朕去之前，下令斩杀一干乱党。”

他伸出手来，燕追抿着嘴唇，将手伸了过去，嘉安帝死死将他握住：

“由你，由你大赦天下，施以恩德！”皇帝瞪大了眼，说话逐渐有些吃力：

“你，仁君之名！”他说完这话，又是咳了两声，每咳一下，带了些血的唾沫便从口腔、鼻孔间喷出来。

他在被乱党挟持之时，虽说没有死于乱党之手，但侍卫在将他推倒在地时，用力过猛，摔折了他的肋骨，已经损及心肺。

太医署的人赶来时，发现这样的情况简直吓得六神无主了。

嘉安帝的身体原本便不大好，历经此事，他不急于休养，却要先将正事处理完，强撑身体颁布诏旨，一番劳累大损心神，此时只是吊着口气，在交待大事。

此时每咳一声，身体中便如遭人用力抓扯五脏六腑，疼痛入骨。

“朝内之中，你有姚释，武将之外，有郭家全力效忠于你……”

嘉安帝脑袋垂落在一旁，几缕鲜血从他鼻孔中淌了出来，他却无力伸手拂去：

“郭家，郭家对你，感恩戴德……数代必会以死，为你效力……”

当日郭家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燕追在那样的时候，向郭家伸以援手，酉阳王府数代必会誓死效忠于燕追。

文臣之中，朝党上居心叵测者已经尽数被嘉安帝钓了出来，其余人等，都是燕追心腹底细。

又有足智多谋的姚释在他身边，当初嘉安帝允儿子建立文学馆，他网罗了很大一批人才，这些将来随着燕追登基，都是他的心腹手下，听命于他的。

武将之中，除了郭家，还有远在幽州的戚绍，有当初他在军中几年留下的根底。

“天下世族，仅剩四姓……”

嘉安帝提及四姓，精神一振，强将头抬起来：

“谢家盘据江洲，却识时务，需徐徐图之……可是祝、阴二氏，一个有马，一个掌兵器盔甲，不可久留。”

他喘息了几声，鼻孔中血流得更急，每喘一口气，似是牵动了身体内的伤口，脸颊上的肉不停颤抖，眼中现痛苦之色：

“但，但是，崔氏最弱，朕曾教你，要除这四姓，先，先弱而后难……”

燕追沉默着，任由皇帝的手逐渐将他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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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9.第598章 功过

燕追想起年幼之时，嘉安帝也曾牵过他的手的，只是那时的皇帝正处于年富力强的年纪，强大而高高在上，掌握他时力量丰足，哪如现在，手心冰凉滑腻，手背上肌肤松弛，纹理极深，试图紧握他的手，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朕，朕这一生，是非对错，留待他人去评……”

嘉安帝忍了痛楚，外间黄一兴带着哭音道：

“大家，九，九皇子等着您的召见。”

嘉安帝却恍若未闻，问起傅明华。

“我进宫之时，孩子已经出生，等您赐名。”

燕追紧抿着唇，看着嘉安帝手背，目光越发幽深。

嘉安帝精神一振，他又道：“此时已经着人抱往宫中了。”

听了燕追这话，嘉安帝长长的舒了口气，鼻翼处鲜血似是连成了丝，直往领口下滴落。

皇帝轻轻的点头，他精气神并不丰足，这样简单的动作，他做来都似是万分吃力了。

“只愿吾儿，长命百岁，无灾无忧……”

他嘴里轻声的念着这几句话，也不知是感念当初太后那对他未曾说出口的话，还是此时他爱子之心。

兴许两者都有，只是此时他为儿子步步安排，恶名加身，却甘之若怡，没有半点儿不愿与不舍，才能更深的体会那种父母爱子之情。

那种恨不能舍弃一切，声名地位皆如浮云，只想将最好的交到儿子手中的心情。

“先帝曾说，”嘉安帝喘息着，忍了剧痛，急促的呼吸间，鼻孔旁已经有些凝固的血块随他的呼吸而晃动，他忍了又忍，挨过了一波痛苦的折磨，才道：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

他将燕追手捉得更紧：“当时朕尚年少，不懂其中深意，如今，如今方才明白。”

父母总是为了孩子，只可惜他太任性，没有顾及上母亲。

“朕……”他似是还有话说，眼睛望着燕追，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长叹了口气，将儿子的手放开，闭了闭眼睛：

“让他们进来吧。”

燕追神情复杂，看了皇帝一眼，退开一些。

外头燕骥赶了进来，眼中还含着泪。

这一年中，对于燕骥来说并不好过，他先是失去了疼惜他的太后，昨夜又失去了母亲，如今嘉安帝气若游丝，怕是连父亲也要失去了。

他有些惶恐不安的去寻燕追的身影，在看到同母兄长的那一刻，燕骥才心中好受了些。

“朕出生于乱世之中，建元年初受封太子，自建元年末登基以来，严于克己，唯恐有负先帝所托……”

他缓缓开口，脸色比之方才越发难看了许多。

杜玄臻手握着笔，飞快在折子上书写。

门下省所属之下起居郎也在记录着帝皇之言，一时间只听得笔在纸上‘沙沙’的游走，燕追跪在一旁，神情严肃。

“……平兴元府简氏之乱、安吐蕃、灭突厥，收复回纥。朝中容氏一党把持朝政……”

嘉安帝声音嘶哑，说着生平功过。

黄一兴心中酸楚，皇帝怕是已经有预感了，所以此时才像是在交待后事一般。

普通人家里，长辈身体有恙，儿孙环绕床榻，又有谁会如这位天下至尊一般，将死到临头，却仍在为家国大事而担忧。

“如今容涂英已经伏诛，其余容氏族人及其朋党，俱都交由皇太子发落。朕有九子，除废王燕信，皇长子资质平庸，封为卫王，次子……”皇帝强打精神，话说了一半，脸色便越发难看，数次险些语不成调，他狠狠咬了口舌尖，想使自己思绪清明，可不知为何，牙齿脸颊却似已经不听自己使唤，费了极大功夫，也不知舌尖咬烂没有。

他的嘴里全是血腥气，黄一兴上前服侍着他，将他脸颊鼻侧的血迹擦拭干净了，嘉安帝接着才道：

“燕骥，乃朕之第九子，醇谨夙称，恪勤益懋，皇妣在世时，曾尽孝于膝前，孝行成于天性，仪度从容，朕，授以册宝，封为齐王，永袭勿替，封地辽东郡内沈州，来年二月，前往，前往沈州封地之中，不受诏不得入洛阳。”

燕骥一听这话，强忍着眼泪没有哭出声来，却是有些惶恐不安的看了燕追一眼。

“皇太子追，朕之三子，大孝通神，自天生德……文武百官、众公卿士，送往事居，无违朕意。属纩之后，七日便殡，江山社稷，不可一日无主。皇太子于枢前即皇帝位，依周汉旧制，军国大事，不可耽误。寻常闲事，各司其职便是……”

宫中宫人、内侍一听这话，都低垂下头轻轻的抹着眼泪。

燕追脸颊越发紧绷，看着嘉安帝平静的交待后事，嘴唇抿得更紧。

“朝中文武，三品以上，并三日朝哺哭临，十五举音，事毕便出……”

嘉安帝强忍痛楚，话说得越多，语气便越轻了。

他嘴皮上沾着的血迹渐干，声音越来越细：

“在任官人，在各自任所，举哀三日即可……”

杜玄臻等人奋笔疾书，唯恐记漏了字句。

嘉安帝交待完后事，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神一亮，目光在人群中穿棱，似是在寻找着。

燕追直起身来，跪在地上挪了几步，嘉安帝伸出手来在半空中挥舞，在儿子的手伸过来时，他牢牢握住，迭声的问：

“昭儿来了没有？”

众人都当皇帝已经进入弥留之际，怕是糊涂了。

皇室之中，又哪来什么叫‘昭儿’的？

燕追却想起之前自己说过，请皇帝为刚出生的儿子赐名，他说之时，压根儿没有想过皇帝会真的为儿子起名。

他的情况已经这样严重。

“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他解释着‘昭儿’名字的由来，乃是出自《诗经》之中的《大雅.云汉》，是光明、光耀之意，昭乃日月，他为孙子起这名字，是费了大苦心的。

嘉安帝牢牢将燕追的手握住，一双眼睛瞪得很大。

燕追点了点头，就感觉这双握着自己的手逐渐便有些失去力气了。

外头接了燕昭的内侍匆忙赶来，嘉安帝还在喘气，已经十分困难了。

孩子与先前出生时相较，讨喜了些，不像刚出生时皱巴巴的模样了。

只是皮肤泛红，一路被抱来‘哇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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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第599章 身后

黄一兴忍了泪水，看嘉安帝的脸色都在发青了，却仍满脸渴望盯着孩子看。

他伸手将孩子接了过来，这小小的一团包裹在襁褓之中，又细又软，如新生的柳枝芽，仿佛一用力就会掐断似的。

黄一兴抱着孩子，郑重的放在榻边嘉安帝的怀里，他已经无力抱起孩子，却极力将孩子困锁在怀中，嘴里断断续续的笑：

“三郎，朕的追儿，哭什么？”

他已经神智有些不大清醒，分不清燕昭和燕追了，他甚至有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孙子才刚出生，而将此时的孩子，与当年才将出生时的燕追搞混了。

他的记忆力回到了二十一年前，燕追才刚出生时，皇帝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轻声的哄着怀中的孩子，叫着‘追儿不哭’。

那时他并不是初为人父，可是先前两个儿子，兴许是出生之时，他年纪太轻，还不懂得为人父的感觉。

可是燕追不一样，他出生之时，嘉安帝已经不算年少了，脱去稚气，又受封皇太子，正是风光无两之时。

什么都不缺，缺的就是一个继承人罢了。

燕追的出生，是他早就期待的。

他的追儿有出身世族的母亲，有与生俱来的优势、血统，是得他一开始就寄予了很大希望的儿子。

当年的静姑将才出生的燕追抱到嘉安帝面前时，当时的心悸与感动，此时哪怕已事隔多年，他再想起来，依旧历历在目。

只是与年轻时的皇帝相比，此时的他嘴鼻带血，形状并不和蔼，咧开嘴笑时，嘴舌牙齿上都沾着血迹，瞧起来有些可怖。

但不知为何，燕追听到这句话，却比先前听着嘉安帝为他妥贴的安排更是让他心中触动。

这个冷酷无情的皇帝，亲自下令赐死了他的母亲，到临死之前都没有提及过崔贵妃一句话的男人，此时抱着他的儿子却在唤‘追儿’。

“追儿不哭，朕的，朕的，江山，是你的……是……你的……”

燕追垂下眸来，心中的阴寒与那丝埋怨，在这嘉安帝含着笑意轻声哄着怀中的婴儿时，却是逐渐散开了。

这位强大的帝王，杀人如麻，心冷如铁，到头来却也不是全无在意的。

皇帝的嘴角含着笑意，眼珠却渐渐失去了光泽，他怀中的孩子正蹬着腿还在哭。

新出生的婴儿与即将失去生命的人躺在一起，生与死的界线，仿如一线之隔。

紫宸宫里回响着婴儿的哭闹，燕追想起皇帝，神情复杂。

他一天之内得到了一些，却又失去了一些，好在他身边还有傅明华陪着，还有上天所赐予二人的孩子陪着。

燕昭的哭声将这诺大却又冰冷的紫宸宫吵得多了那么一分人气，杜玄臻等朝臣及一干内侍、宫人俱都跪在地上，许久不再听到皇帝的声音。

黄一兴壮着胆子抬起头来，却见皇帝歪在榻上，脸对着怀中哭得一张小脸通红的孩子，眼珠失去了光泽，早没声息了，只是神情还残留着温和。

他骇得魂飞天外，声音都有些嘶哑了，大声的唤：

“御医令，御医令何在？都速速进来！”

张缪、周济等人慌张赶入宫内来，颤巍着伸手去碰嘉安帝鼻息，又碰了碰脖子的脉络，周济抬起皇帝的手腕，捏了半晌，才转头与张缪对视，两人眼中带着惊骇之色，半晌才哭声喊：

“臣有罪，已经，皇上已经……”

余下的话，两人再不敢说。

嘉安帝已经没有了呼吸，只是一时之间，谁都不敢率先说出那句‘驾崩’来。

灯光下，两位太医令的脸色惨白，殿中朝臣隐忍的哭声响起。

燕追跪了半晌，伸手去摸嘉安帝的心口，两位太医明知徒劳无功，却仍在拿针扎着，只是这位帝王已经再无反应。

“皇上驾崩了。”燕追叹了口气，黄一兴大声的嚎哭。

杜玄臻将写好的嘉安帝遗诏卷了起来，趴在地上也开始哭。

燕追看着床榻之上嘉安帝的脸，突然说不出心中是个什么样的感受。

“皇上早前曾有言，请皇太子即刻登基，以主持大典。”

杜玄臻老泪纵横，却记得先前嘉安帝的遗言，他担忧国不可一日无君，因此要求燕追在他灵枢之前即刻登基为帝，再行处理其他杂事。

其余几位大臣也是点了点头。

燕追深呼了一口气，收整好心中感受了，才冷静吩咐黄一兴先让人将燕昭抱下去，又着侍人备了热水将嘉安帝抬起沐浴更衣。

皇帝早前便身体不适，宫中热水及服侍的下人是早就备下的。

此时几个内侍在黄一兴亲自指引下，将睡榻之上的皇帝抬了起来，他才将咽气，身体并未僵硬，只是动作得快。

殿中哭声不绝，夹杂着婴儿‘哇哇’的大哭声，燕追想起皇帝之前圈着孩子时，口中唤着‘朕的追儿’，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一夜紫宸宫里灯火通明，丧钟再次敲响，在这深夜之中越发刺耳响亮。

秦王府里原本睡过去的傅明华被钟声惊醒，薛嬷嬷有些慌张，又有些担忧的望着她看。

在这样的时刻，哪怕是她才刚生产，可帝王一去，她是静养不了身体的。

宫内外都有不少事情要她操持，真正的煎熬是从此时才开始的。

府里的下人唯有侍候得更细心周到。

傅明华睡了一会儿，脸颊见了几丝血色，她身体调养得好，孩子出生时又并不重，生产之前做好了准备，薛嬷嬷她们又在身边护着，使她没有吃什么苦头。

“娘娘昨夜里亥时三刻，便，便去了。”

碧蓝脸色憔悴的进来，说着昨夜发生的事，此时皇上又崩，宫中势必是要变天的。

秦王在这个时候回来洛阳，昨夜里就有他已受封皇太子的消息传来，此时必定忙得不可开交。

这短短的一天之内，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傅明华听着崔贵妃已死，瞬间脸色雪白，她这样聪明，心中已经猜到一些了。

尤其是崔贵妃死的时间，恰好是在燕追出城之后，这样的一份情感，她该拿什么去回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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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1.第600章 之事

燕追这会儿恐怕是在宫中，傅明华不担忧燕追登位之事会起乱子，容氏一党已经尽数伏诛，大势已掌在燕追之手，他有兵权在身，又有嘉安帝临终之时的旨意护持，登基为帝，名正而言顺，已是势不可阻。

但她想起燕追连受打击，父母一夜之间尽数离世，他真的登顶到高处，她顾不上与他同享这繁华，却想将他搂入怀中。

“世子也被抱进了宫里，您用些汤水，先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薛嬷嬷细声细气的与她说话，傅明华点了点头。

她不是不知道好歹，越是这样的时刻，身体越要好好养着。

已经渡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她只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再成为燕追负担就成了。

将来他登基之时，势必还有许多大事要处理的，自己不能时时躲着不见，崔贵妃的身后事还需要她来操持的。

与其心中焦虑，不思饭菜，伤了身体，将来事事不过落在燕追头上，处处只能靠他做主。

想到此处，傅明华点了点头：

“将汤端来，另外近来嬷嬷多盯着些厨房，熬些利于我身体清净的汤水。”

薛嬷嬷一听这话，高兴的点了点头：

“您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就是最好的。”

说完，起身就去吩咐绿芜了。

傅明华躺了一阵，身上捂出了些汗，外头天还未亮，碧蓝端了水盆进来，放在床边之后，便转头往后看了一眼。

她进来之时，身后分明是跟了些人进来的，傅明华叹了口气，感觉到碧蓝拧了帕子将自己的脸擦过了，才开口：

“进来吧。”

她话音一落，屏风后原本该卧床养伤的碧云在两个小丫鬟的搀扶下，怯生生的望着她看。

傅明华睁开眼，看到她眼中的自责与难受，便知道碧云撑着伤势过来的原因了。

“你身体还没大好，起来做什么呢？”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屋里侍候的下人为碧云搬了杌子过来，又看小丫鬟扶着她坐下。

这一夜的时间对于碧云来说，怕最是难熬的了。

此时见傅明华还肯与她说话，没有生她的气，顿时一颗心落回原处，颤声就道：

“奴婢，知道此时不该来扰了您，只是……”

说到这里，碧云抿了抿嘴唇，眼泪‘刷刷’往下落，身躯直抖。

银疏背叛了傅明华，当日她想杀傅明华，众人都是看在眼中的。

而当初碧青、碧箩被傅明华放出府后，是碧云向傅明华提议，说是银疏此人性情温柔，话也不多，才使傅明华提了银疏为身边的大丫鬟之一，对她信任有加。

哪知银疏却遭容涂英收买，昨日险些将傅明华的命要了。

傅明华领了人躲进庄子中，照理来说容涂英的人不应该来得那样快的，可她最终仍是不顾主仆之情，通风报信，哪怕事后燕追赶来得及时，没有使她阴谋得呈，但碧云每当想起当时的情景，便自责得喘不过气来，尤其是经此一事之后，傅明华早产，幸亏最后母子平安，不然她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过去的事情不要再说了，银疏的事，我也有责任。”

傅明华摇了摇头，她在庄子中时就猜出了银疏恐怕是背叛她了，当时一直没说，不过也是担忧银疏还会有后手，同时也想趁其不备，反杀了她罢了。

哪怕昨日燕追不来，她也能给银疏一个教训的。

碧云听了这话，低头抹着眼泪。

她性情温柔内向，经此一事，将来怕是会大受打击的。

只是这桩事情，旁人无论如何开解，也得需要她自己来想通。

碧云坐了一阵，薛嬷嬷送了汤品进来，她才由人扶着出去了。

这一夜的功夫，不少人接连入狱。

洛阳之中，人人自危。

与容涂英有染的大家世族、官员及皇亲国戚，大半入狱。

天明之时，弥漫在洛阳各大街道的雾气，都仿佛带着血腥气。

早起的侍人已经在洗刷宫墙城池了，昨夜容涂英领兵入宫，不少人死于玄武门前，一夜之间，干涸的血迹用了许多清水仍是难以冲洗干净。

年迈的长公主已经跪在宫门外一宿了，定国公府的人都在。

得知容涂英事败，薛晋荣被拘的那一刻，长公主便险些睁着眼睛昏死过去，由彭氏扶了，全家老小都跪在宫外等着皇帝接见。

这一刻心中凄凉的，并不止是定国公府一家罢了。

宫里的容妃仿佛已经被人遗忘了般，她没有等来嘉安帝处罚她的旨意，却得知了女儿云阳郡主的死讯。

当日云阳郡主曾闯了那样多祸，容妃数次三番都难以容她，甚至好几次都欲对女儿痛下杀手。

可当时的燕玮没能在她最恨时死去，反倒命大活了下来，如今死在了郭翰手中，容妃却觉得痛苦难当。

她不是第一次失去女儿，当年小公主夭折时，兴许怀孕时就不顺的缘故，她对小公主之死虽然难受，可也不至于如今一般，痛得似是遭人挖心剜肺似的。

事已至此，容氏已经成了败局，容涂英伏诛，黎媪曾使了银子探听过，容涂英的首级都已经被人挂在了墙头。

听说容涂英也是被郭翰枭首，首级也是由他带回城中的。

得知容涂英已死，容妃才真正的绝望了。

“娘娘，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黎媪跪坐在地上，眼带绝望。

容妃扯了扯嘴角，她也想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以前不信因果报应，如今才知，因果报应，果然是存在的。”她坐在椅子上，又是哭来又是笑：

“当年的我与皇上往来，气死郭瑾睿，使郭家忍气吞声。”

如今她的女儿，容涂英却都死于酉阳王府郭氏后人手中。

若当初凡事留一线，并没有因为担忧燕玮，而欺人太甚，将郭家逼迫太过，如今结果会不会又有不同？

容妃想到此处，勉强扯了扯嘴角，黎媪抹着眼泪，哀求的道：

“现下这种情况，您，您还是逃吧……”

说到此处，黎媪看了早就已经僵硬的抱言尸身一眼：

“就让抱言替代您，能躲一阵是一阵，趁此时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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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2.第601章 收拾

容妃听黎媪如此一说，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又笑了起来，直笑得眼泪往下流：

“逃？天下之大，我又能逃到哪儿去呢？”

黎媪怕也是慌了手脚，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皇上的性格，你还不清楚么？此时无人前来承香殿，不是因为他忘了，怕是他压根儿就没将我放进心中，或是……”她说到此处，握紧了拳头：“他想将我留给秦王处置，以泄他心头之恨的。”

容妃说完这话，黎媪脸又更白了。

“皇上，皇上……”

她嘴里唤了两声，唤到后来，声音便小了，心中五味杂澄，什么感受都有。

从当年与嘉安帝相见，到她后来入宫，得宠多年，为嘉安帝生过一儿两女。

容妃还曾以为，无论如何，皇帝心中多少还是有她的。

哪怕她一开始就隐隐察觉得出来不对劲儿了。

她并不傻，当初皇帝收纳了容三娘之时，容妃还没有那样怀疑，可直到容涂英献郑国夫人从此平步青云，她就猜到些许皇帝心中的打算了。

可那时她就是知道又如何？

皇权与世族不两立，争的都是对局势的把控，就算容家安份守己，也是提心吊胆的，时时防着皇帝会冲容家的人下手。

若是这样，还不如趁此机会一博。

既然当时的嘉安帝愿意给容家一个机会，若她赢了呢？

那时她就是太后，可以如汉时的吕后，容家便如当年的吕家，一跃能成为比肩四姓的世族。

皇帝有私心，未必她就没有。

只是她认为在私心之外，嘉安帝多少会对她有几分真情实意在。

哪知事到如今，容涂英死了，容氏族人被抓，燕玮遭郭翰割喉，废燕信的旨意也下了，唯独嘉安帝没有动她。

而没有动她的原因，不是因为怜惜，极有可能是想要将她留给燕追处置。

容妃想到此处，忆及自己这一大半生，便如做梦似的。

天亮之时，一队队骁骑替代原本在城中巡逻的金吾卫，城门亦是被燕追的人把握。

嘉安帝的尸身暂停含风殿内，燕追已经入主宣徽殿，行君王之职了。

此次容涂英谋逆一事中，该入罪的人，昨夜之时嘉安帝便已经下过旨了。

今日燕追再召集朝臣议事，大臣之中，容氏一干党羽以苏颖、高辅阳等人为首的，全族俱被抓捕入狱，并诛连九族。

只是燕追新帝上位，故得先施以仁政，以显皇帝宽容。

所以此次事件之中，除容氏一族受连累极广，当初容家的门客、旧部，昔日容涂英所收纳的得意门生与其有过来往的朝臣遭到连累之外，苏颖、高辅阳、郭世伦、段正瑀等人因是从犯的缘故，便格外开恩一些，只诛其三族。

姚释此时已经入阁，燕追的脸上看不出早晨与他说话时的丝毫不快，姚释便知燕追心中已经想通了。

他能想得通透便是最好的，有勇有谋，心思虽深，但却心胸宽阔，事过之后仍能知人善用。

光是这一点，便已经有明君之质了。

“皇上既欲削减苏颖等人罪孽，不如将《大唐律令》稍加更改。”姚释恭敬道，“自战国秦惠王以谋谋罪杀商鞅，使其受车裂之刑，又灭商君一族，自西汉时期，张家山曾出竹简之中，《二年律令.贼律》有云，谋反者，皆腰斩。其父母、妻儿、同产，无少长，皆弃于市中。而至后来，则分罪行而绞，若有言语冒犯宗庙园陵，此乃大逆无道，则父母妻儿即斩，以绝恶迹。”

自古以来，谋反罪全家无论老少男女皆遭株连。

“皇上仁心，欲修改律法，此乃好事。”大唐律令亦是延续前朝旧制，可此时燕追登基，大赦天下，有意修改律令，“将来天下百姓，亦会牢记您的宽容。”

“此次犯事者中，苏颖、高辅阳等人虽乃从犯，不过稚子何其无辜，谋反之事与稚子并不相干。我今日新得昭儿，这个儿子来之不易，我也想为他积攒福泽，盼他将来平安顺遂。”

燕追理了理袖口，叹了口气。

杜玄臻几人听到此处，都应道：

“皇上仁慈。”

燕追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出声。

他若仁慈，也走不到如今这一地步，稍有心慈手软都是办不到的。

只是此时朝臣夸赞，他也就点了点头。

朝中李辅林见燕追主动开口提及昔日乱党之事，想也想也道：

“皇上爱发至仁，既如此，臣认为，稚子无辜，但至亲兄弟，若已分家，亦该少受罪孽，不该处以极刑。”

陈敬玄也道：

“兄弟不如父子亲密，今有高官重爵，唯荫子孙罢了，兄弟不沾其光，又岂有不受荫而遭牵连的说法呢？”

如今成王败寇，昔日仇怨对手，如今只是阶下囚，原本有的敌视与怨恨，此时在陈敬玄等人胜券在握之后，便淡了许多。

商议一番之后，暂定此次大赦天下，谋反的朝臣之中，除容家之外，其余朝臣，诛其三族。

世族之内，父子十六以上皆处以极刑，家产田地皆缴并入官中。

嫡系之内，男年八十以上，妇人六十之上，且有废疾者，免于死刑，处以流刑。

苏颖等主犯父子妻女皆处极刑，下人之中，知情者亦处极刑，不知情则再次分配发卖。

此次容涂英反叛，牵连之广，倒下的世族之多，难以计数。

长公主已经跪在宫门前一夜时间了，她年岁已高，原本身体就有病，早就已经撑不住了，彭氏掐了她好几回人中，她全凭一股意志力在坚持着。

宫中嘉安帝逝世之后钟声响起时，长公主的眼中闪过几分绝望之色：

“完了……”

她不止是在说儿子薛晋荣的性命，指的还有定国公府的生存与否。

彭氏哭得眼睛通红，昨夜里得知容涂英事败奔逃，薛晋荣被刘政知令人拿住之后，她的眼泪就没有止住过。

“您一定要救救公爷，您一定要救他一命。”

彭氏膝盖跪得都失去了知觉，可是此时的她却不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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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3.第602章 哀求

彭氏的丈夫性命极有可能不保，参与了这样的大事，不止是薛晋荣一个人难以逃脱，府中大大小小，她的儿子、女儿们，怕是都要受其牵连的。

想到此处，彭氏眼泪越发流得急了。

长公主嘴唇哆嗦，咳了两声：

“你以为我不知晓？只是皇上已逝，秦王性情如何，你又不是不知道的。”

就是嘉安帝在世时，长公主都不确定薛晋荣犯了这样的事儿，嘉安帝会不会饶了这个侄子一命。

当年姐弟感情不过如此，更别提如今侄子登位了。

想到此处，长公主心中又恨又痛：

“母亲临终之时，也不肯将玉蝉送我保命，如今晋荣又……”

她已经一把年纪，却偏偏还要为了儿孙及定国公府前程，跪在这宫门之前，一宿过去，却连见她的人都没有。

秦王府里，傅明华再睡了一阵，醒来时精神才好得多了。

宫里已经派了人来接她入宫，备好了马车，她被人扶着上了车向宫中驶去，这一趟进宫里，与以往任何一回都有所不同。

碧蓝等人抬头挺胸，从没有觉得如此意气风发过。

当日的傅明华曾在长乐侯府里那般不受人看重，谁会想到，当年那个曾被白氏打压，数次险些被傅侯爷算计，被谢氏所抛弃的长乐侯府长嫡女，到如今会成为入住这大唐宫殿的女主人呢？

马车向丹凤门前驶去。

傅明华曾数次入宫，自嫁燕追以来，入宫的时间更是数不清了，可是走丹凤门还是第一次。

她倚在榻上，以薄褥盖着身体，厚重的帘子卷了起来，只余薄纱遮挡着风。

车外碧蓝‘咦’了一声，下一刻碧蓝靠近了车厢，小声的就道：

“娘娘，定国公府的人在。”

长公主还跪在宫门之前，已经好几个时辰了，不吃不喝，等着燕追的接见。

马车朝这边驶来时，彭氏艰难的转了转眼珠，转头看了一眼，在这样的时刻，有资格坐马车入宫，且又自丹凤门而入，哪怕马车外表并不起眼，她依旧是想起了一个人来。

彭氏眼睛一亮，强忍了心中的欢喜，转头轻轻扯了长公主的衣袖：

“母亲。”

她嘴角动了动，长公主此时脸色煞白，汗如雨浆直下。

虽说此时正值六月，可昨夜下过一场雨，天明之后形成雾气。

今日的宫门前白玉铺就的台阶不知为何，十分阴寒，冻得人直抖。

长公主跪了这样长时间，早就已经熬不住了，彭氏开始唤她时，她并没有听清，还是后来回彭氏又扯了扯她衣袖，才使她忍了心慌，吃力的转过头。

“秦王妃……”

彭氏小声的道，提起傅明华时，一旁阴丽芝眼中露出复杂之色。

如今的傅明华，恐怕再过不久，便已经不再只是秦王妃了，燕追已经入主中宫，她是正妃，向来得宠，又无过错，如今还生了嫡子，入主中宫，补全大唐二十来年後宫之中没有皇后的情况是指日可待的。

可是阴丽芝却想起了当初，她第一眼见傅明华时的情景。

那时的她不论表现得多亲和，与傅明华多要好，可始终心里是有些傲气的。

她出身四姓，又是阴氏得宠的女儿，傅明华那时不过是长乐侯府不受宠的长女罢了。

后来她嫁的是世袭罔替的定国公府世子，傅明华母亲‘去世’之后，年十四了还没有定下亲事，长乐侯府的人待她可有可无。

那会儿的阴丽芝又怎么能料到现在，昔日闺中旧友，一个坐着被迎入宫中，一个跪在地上，等着燕追的接见呢？

阴丽芝咬了咬嘴唇，脸色更白了。

“去求了她，皇上定是会见咱们的。”

彭氏眼含泪花，细声细气的与长公主说道：

“母亲……”

长公主狠狠咬了口舌尖，一面令人将自己扶了起来，颤巍巍的向傅明华的马车迎了过去。

她在担忧着傅明华会不会不肯见她时，傅明华在车内听到了碧蓝所说的话，便吩咐着让马车进宫的速度缓缓慢下来了。

“娘娘。”

长公主挣扎着摆开了下人的搀扶，亲自整了衣冠，要向傅明华行礼。

如今燕追才将理国事，尚未登基，傅明华也未封后，长公主却不敢再像以前一样唤她小名了，强忍了昏眩将礼一全，车内傅明华就已经猜出定国公府的意图了。

这样的时候，无论早前定国公府如何风光，此时沾上了谋逆之名，人人却是避之而唯恐不及的。

也只有傅明华还敢停下车来，与她说上两句话了。

因才刚生产过，外间风又大，傅明华并没有出马车，她只是倚在了车上，伸手牵了牵褥子，含着笑意道：

“姑母怎么一大早的，就在此地呢？”

“娘娘，我想见上一面。”

长公主掏了帕子，压了压眼角，身体摇摇欲坠，一夜之间老了不少：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听信奸人谣言，遭人利用，干了糊涂的事儿，我只是想见皇上一面，请求皇上严罚他，使我心中好受些罢了。”

她哭得伤心，定国公府如今就像一叶处于狂风暴雨中的小舟，稍有不慎，便会浪打舟破，人也难以保全了。

傅明华听着这话，却是淡淡一笑，拈了拈衣角。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定国公府深受隆恩，当年太祖将您下嫁，便是惦记着老国公爷当年的英勇。”

既受封世袭罔替，薛博又娶仙容长公主，如今的国公爷薛晋荣更任的是左领军卫大将军一职，官至三品，薛氏一门，简直风光一时无两，大唐之中，也少有与其隆恩相较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薛家不思韬光养晦，反倒贪恋着权势不放。

当初她曾劝过阴丽芝，若那时的薛晋荣急流勇退，知道保爵位丢权势，又哪有如今的杀头之祸？

还连累母亲妻儿，来这宫门前跪求？

鱼与熊掌难以兼得，就是贵为天子的皇帝，尚且不能事事如意，又更何况他一个薛家呢？

傅明华将这话一说出口，长公主便心中一沉，又哭道：

“我知道错了，养儿不教，我也有错，还烦请娘娘，看在当日丹阳与您私交极好，宝儿又与您乃是旧友亲属，救救定国公府满门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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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4.第603章 旧情

长公主大声的哭声，突然朝马车冲了过来，碧蓝等人吓了一跳，连忙来拦她：

“公主，娘娘昨夜才将生产，经受不得……”

“娘娘，求您救命，”长公主倒在碧蓝怀中，手伸向马车伸去：“求您……”

车里傅明华低低的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透过车帘，传进长公主的耳朵里时，她眼中的光彩顿时便暗淡了下去。

“定国公府，上下百来余人，娘娘……”

早年老定国公薛邵成婚不算晚，开枝散叶之后，薛博娶仙容长公主，虽说此后未再纳妾，但是其兄弟却是娶妻纳妾生子，三代繁衍下来，定国公府已经不少人了。

若换了旁人，年纪不大，被长公主这样一哀求，哪怕心中不软，也该抹不开面子了。

可是傅明华却静静听长公主说完，应了一声：

“姑母应该知道，当初定国公做下这样的决定时，便该早想到这百来余人性命的。”

长公主咬了咬牙，挣扎着想往地上跪：

“当年，老国公爷在世时，曾在江丘一役中，救过太祖一命，却险些连命也没了。太祖曾说，当年若没有薛国公，便没有当年的他，没有后来的皇上，更不要说……”

傅明华在马车里，安静的听着长公主提及陈年旧事发，嘴角边笑意不由更深了。

她伸手把玩着当日太后留给她的玉蝉，这玉蝉被她摸得多了，越发油润通透，更显灵气十足。

那白嫩如削葱根的手指抚在那玉蝉身上，竟分不清蝉更白，还是她手指更美了。

长公主还在喋喋不休的说着当年薛邵立下的功劳，定国公府的人都围了过来，跪在地上无声的哀求。

送她入宫的骁骑军大将军朱宜春看到这样的情景，皱了皱眉，打马上前，碧蓝靠近马车，小声的问：

“娘娘，可要让朱将军，将她们都暂时请离呢？”

“不用。”

傅明华细声细气的道，她低头看了一眼这手中的玉蝉，脑海中忆及床榻之前，与她说起‘当年的郑府’的早逝太后，眼眶湿了湿：

“姑母如此，不就是想拖延时间，使皇上知晓么？”

她对于人心把握极准，一眼便看穿长公主拦她诉苦的举动，并不是真正在求她，而是在透过她，将这些话说给燕追听的。

傅明华可以将长公主驱离，可以不管定国公府上下百余人的死活。

可是她想起了太后，当初那位临终之时，仍在为她打算，使嘉安帝最终在被容涂英围城那日，将她送离洛阳之中。

这只她手中把玩的玉蝉，太后连女儿都未送，却送到了她的手中。

无论如何，这份恩情她是应该还的。

她不喜人家欠她，但也同样不亏欠人，太后生两子一女，嘉安帝已去，如今在世不过一子一女罢了。

长公主既然有心，她便如其所愿，给长公主一个说话的机会。

只是燕追乃是帝王，饶与不饶，哪是长公主提及当年的旧事便能轻易打动的。

长公主嫁入臣子家太久，享着荣华富贵，怕是早忘了，帝王心黑而手辣。

无毒不丈夫，能登上帝位，笑到最后，都非等闲之辈。

尤其是像燕追这样意志刚强异常的人，又哪会受她三言两语所左右。

她听了半晌，长公主仍在诉说，傅明华估算着时间，开口道：

“姑母提得最多，是当年老国公立下的汗马功劳。”

长公主话被她打断，只是哭道：

“当年的太祖对薛家何其厚待，为何如今才短短几十年，皇上便连见也不愿见我一面？”

“您也知当年太祖对薛家十分亲厚，定国公府便该知感恩，慎言行，要与勋、爵、显、贵做表率。”

傅明华以指尖捻了捻玉蝉，倚在榻间，神色淡淡：

“当年定国公府这块招牌，是老定国公拼了命不要，一把汗一把血所打出来，后人该备思感恩，时常谨记这‘定’国公府之称是如何而来。”

车外长公主皱了皱眉，没想到傅明华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语气不疾不徐，轻柔如春风拂面，语调缓和，听进人耳中实在是十分舒服。

不过话中所说的内容，却又使长公主颇为不快。

傅明华一个晚辈，却将自己一个长辈当成孩子似的来训斥，让长公主心里生出几分怨恨来。

“娘娘教训得是。”

长公主忍了心中感受，恭顺的道：

“将来必定严加教养子孙，只盼皇上见我一面。”

她靠着碧蓝，眼泪迷蒙：

“求娘娘看在定国公府薛家百余人口性命之上，帮帮我吧。”

长公主说完，颤巍巍就要下跪。

傅明华隔着马车，望着长公主看。

她年事已高，穿了一身厚重的青色翟服，跪了一晚，脸色已经份外难看。

额间冷汗涔涔，汗水汇成溪流，在脸上纵横交错。

长公主的样貌与逝世的郑太后并不怎么相像，兴许是女肖父的缘故。

车里没了声响，长公主咬了咬牙：

“求娘娘看在太后的份上，看在我母亲尸骨未寒的份上。”

傅明华听了这话，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的玉蝉。

车厢外碧蓝等人脸色有些难看，见傅明华久久不出声，只当傅明华是有些为难，不由对定国公府的人拦车之举有些不喜：

“娘娘昨夜才将生产，身体疲乏，有事您晚些再说吧。”

长公主一听这话，正要出声，傅明华开了口：

“姑母回去吧，皇上始终是会顾念亲情的。”

长公主听她如此一说，牙便咬紧了。

这样的话相当于没有说一般，若燕追当真顾念亲情，又何至于会至今仍不见她？

“娘娘，娘娘难道就这样见死不救么？”长公主捉着碧蓝，向马车里喊。

那头孙固却匆匆而来，见到丹凤门前情景，远远的就擦了把汗。

燕追久不见傅明华入宫，派了孙固来瞧情况，孙固一眼看到这样的情景，忙就上前，一下便被定国公府的人缠住了。

如今燕追入主宫中，他身边之前少有亲信内侍使唤，如今用的都是嘉安帝的旧人。

定国公府的人见长公主缠住了傅明华，其余人便将孙固缠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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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5.第604章 难忘

这头傅明华见长公主纠缠不休，平静道：

“长公主年事已高，怎么还任由她老人家跪在此处忍饥挨饿？”

她又让人送了哭喊不休的长公主回去，打发了一群纠缠的人后，孙固才满头大汗的跟了上来。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方儿，摆脱了彭氏等人的蛮缠，此时提着衣摆上前就道：

“皇上一早让人先收拾了观风殿，您先暂且在此歇息片刻。”

傅明华点了点头，任由薛嬷嬷将她扶了下来。

想了想，又问道：“皇后娘娘此时在何处？”

孙固听她问起这话，自然明白她话中所问的‘皇后娘娘’定是指昨夜刚去的崔贵妃了，便恭敬道：

“暂放蓬莱阁里。”

“我想去看看。”

傅明华抿了抿唇，薛嬷嬷等人原本想劝她歇息一阵，但见她这模样，便也不好再将话说出口了。

孙固听她如此一说，自然也知道傅明华才将生产，她自嫁入皇室以来，备受贵妃、秦王爱护。

如今秦王已在柩前登基，傅明华被册封只是迟早的事罢了，因此他斗胆道：

“如此便让奴令人备下小辇，送您过去。”

碧蓝一听这话，看了傅明华一眼。

傅明华也不逞强，点头应了一声。

越是临近蓬莱阁，傅明华便越觉感叹。

往常知晓她要来，崔贵妃每回都令静姑早早在外等候，若静姑有事要忙，便使身边亲近的大宫人清容或是杨复珍来迎她。

可到如今，才没多少时间光景，便物是人非了。

傅明华到了蓬莱阁，便下辇步行，外间有宫人守门，孙固上前说了两句，回来便道：

“娘娘，皇上此时也在。”

燕追也在蓬莱阁中，听说傅明华过来了，已经大步出来。

孙固还在笑着向傅明华回话，她却已经抬起了头，远远就看到蓬莱阁游廊之中，燕追朝这边走来，脚步迈得很快。

他皱着眉，唇上下巴处都冒了些青影出来。

一连几日未曾歇息好，接下来的时间还要忙着操持父母身后大事，可想而知也是不能歇息的。

傅明华有些心疼，他一来看到傅明华，冷冷目光就落到一旁碧蓝身上。

碧蓝等人被他瞧得有些害怕，傅明华向他伸出手来，他顺势握住，牵了她上台阶：

“被定国公府的人拦住了？”

傅明华听着这话，仰头就看了他一眼。

他提的是定国公府，而非仙容长公主，这句话中透出了某些耐人寻味的意思，她点了点头，看他眉眼中一闪而过的森然，随即燕追不再提起定国公府的人，反倒问：

“怎么过来了？”

他放缓了音调，只是语气里还压抑着不赞同，皱了眉看她，一面还伸手为她理了理斗蓬。

傅明华手掌被他握得很紧，听出他语中的责备，安抚似的冲他笑道：

“就是想过来看看。”她说到此处，笑容淡了些，眼神也有些黯淡：

“在此之前，母亲因为我而身受风寒。”因为她怀着身孕的缘故，月份又大，崔贵妃担忧过了病气给她，一直不允她入宫探视。

导致后来崔贵妃走后，她连崔贵妃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更何况崔贵妃之死，多少与她也有些关系的，她又怎么能不来看看？

燕追看她虽是微笑着，只是眼中氲氤着雾气。

他便想起了凌晨入宫之时，姚释与他说过的话。

昨日姚释隐瞒他傅明华有难，他问责姚释之时，姚释曾说，王妃是个聪明人。

有些事情，她不说不提，只是装在心里。

崔贵妃之死，对于她来说，怕是伤害不在自己之下。

她进了宫里，却急匆匆的赶来，燕追停住了脚步，看她低垂着眼睑，泪珠在睫毛间若隐若现，他一手握着傅明华的手，一手拇指去揩她眼角的湿意，有些无奈：

“别哭。”

他的动作温柔，只是指尖上一层厚厚的茧，傅明华感觉到了，便转了眼去看。

那手掌之上大大小小布满了厚茧与水泡，有些破了皮，看上去极其凄惨。

她吃了一惊，忙就拉了他另一只手看，先前只觉得他手掌硌人，却没想到他掌心里情况这样严重。

燕追似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开口道：

“往后再与你细说，如今母亲暂时安置在蓬莱阁，静姑说，她最遗憾就是未见到你，未见到昭儿。”

一句话说得傅明华又深呼了一口气，点了点头，随他步入阁中。

诺大的蓬莱阁中服侍的宫人、内侍仍在，可不知是不是住在这里的女主人已故，宫中显得十分清冷。

“当年我与母亲进宫，是静姑来接我，还未进殿，便见着三郎了。”

傅明华看着池中开得无精打彩的荷莲，眼眶发热。

崔贵妃的离去，是夫妻心中共同的伤口，从没有一刻傅明华觉得两人这样不能分开过。

她需要燕追安慰她，崔贵妃之死，或多或少与她脱不了干系。

而燕追同样需要她的抚慰，他一夜之间失去了父母至亲，剩下的仅得她罢了。

“静姑还曾说，这蓬莱阁里，六七月的荷花开得最好。”花开池铺得一池一池的，可这会儿傅明华看着那满池荷莲，想起了崔贵妃常年冰冷的双手，无论怎么捂也难以暖和的双足。

燕追转头吩咐碧蓝：

“取厚些的斗蓬来，这里湿气重。”

碧蓝应了一声，转头飞快的跑开。

两人牵了手，傅明华靠在廊边没有再动。

崔贵妃停放在主殿之中，只是傅明华才刚生产，身上没有干净，不宜进殿中。

不多时殿里有人跌跌撞撞的出来，傅明华看了一眼，险些没将眼前的静姑认出。

静姑年事已高，与崔贵妃一道从青河出来的，虽说是个下人，但规矩礼仪却如刻入了她骨子中。

可此时的静姑眼睛红肿，额角高高坟起，似是被磕破了头。

她被两个宫人扶持着，一手中还握着一把玉篦子，在看到傅明华时，静姑眼睛更红，挣脱了宫人的搀扶，摇摇晃晃向傅明华走来。

燕追牙齿重重一咬，静姑还未走到傅明华面前，便已经跪了下去，含泪道：

“您来了，娘娘，娘娘一直念叨着您，若娘娘神魂犹在，也定会欢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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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第605章 运筹

傅明华听了这话，忍了眼眶的烫灼去伸手扶静姑，又问：

“母亲临去之时，可有什么话交待的？”

静姑擦着眼泪，抽抽噎噎的回：“当初……”

她看了燕追一眼，显然有些话不愿意当着燕追的面说。

当初崔贵妃打的主意，确实是对不住傅明华的，可如今她人都死了，就是有再多的错处，她也尽力在弥补。

她定不希望在她去后，静姑在她儿子面前，提及她心中最担忧的事的。

傅明华轻轻推了燕追一把，仰头看他：

“三郎……”

燕追替她理了理系着的斗蓬丝带，“我先进殿中瞧瞧母亲。”

傅明华点了点头。

他人已经走了，静姑才跪在地上，挪了两步，任由傅明华如何扶她，却是不肯起身的：

“当初，您年幼之时，娘娘曾说有一桩事，对您不住。”

静姑提起此事，傅明华便猜测崔贵妃说的‘一桩事’是哪桩了。

她嘴唇动了动，静姑不等她开口，接着便道：

“当日娘娘受容妃挑拨，得知容家与傅侯爷有过往来，担忧您遭容妃利用，而使长乐侯府世子夫人最终自尽，使您自此之后，在长乐侯府中步步艰辛，年纪小小，却落得那样境地之中。”

静姑擦了一把眼泪，“娘娘说，此乃她的过错。”

她想起崔贵妃临终之时，所说的：“元娘当初那样艰难，全因我一念之差之故，她越聪慧，我就越难受。”

静姑的眼泪便止不住的流：

“此事之后，一直便是娘娘的心结，说您没有母亲，全因她之故。现如今，正该一报还一报，以赎当初罪孽的。”她牵了袖子擦眼，傅明华听着这些，却身体直抖。

“临去之时，她虽未说，但奴婢知道，她心中是有两件憾事的。”

静姑流了一阵眼泪，显得平静了许多：

“一是未见皇长子之面，她盼了那样久，却等不及见孙子一面，便匆匆去了。”静姑提及燕昭，又哽咽了一声：

“二是遗憾，她当日因为心中装了事，见您之时，始终没有问上一句，您原谅了她了没有。”

崔贵妃是抱着遗憾去的。

傅明华软软坐在长椅上，别过身去流泪珠。

她凡事爱装心头，崔贵妃从不与她提及此事，她自然也是不说。

其实她的心中，自记事时，便时时梦着‘谢氏’死的那一幕，早就料到那样的结果了。

可是崔贵妃却因此而耿耿于怀，甚至后来她嫁给燕追，两人越亲密，崔贵妃心中便越受煎熬。

她对于谢氏的决择，早就已经看得淡薄，可是始终看不淡的，只有崔贵妃罢了。

傅明华眼眶酸涩难忍，捏了帕子掩了口鼻，闭着眼睛，泪水却从眼中沁出：

“原谅的，我早就原谅她了。”

静姑嚎啕大哭，拼命的叩头：

“娘娘，娘娘，您听到了没有，若您魂灵有知，便该安息了，娘娘……”

她又抱了傅明华的腿哭，想起崔贵妃临死之前心心念念的事，静姑哭得越发大声了。

不远处廊边，燕追安静的站着，听着傅明华与静姑说的话，心中百感交集。

从蓬莱阁回到观风殿里时，碧蓝有些心疼的打了温热的水，拧了帕子为傅明华擦脸和手：

“定国公府的人仍在丹凤门前，皇上并没有召见她们。”

可见之前长公主一番哭诉，用心已是付诸东流。

傅明华神色恹恹，换过了衣裳才躺上榻。

“不必多管，皇上心中有数。”

今日燕追明知定国公府的人跪在宫门外，却只字不提，傅明华不相信他是因为嘉安帝驾崩而大受打击，忘了处置定国公府。

自然也更谈不上因为长公主，而感到为难了。

最大的可能，是燕追在将定国公府当作饵，想吊只鱼出来罢了。

只是如今的定国公府还有什么值得他利用的地方，傅明华不用细想便能猜得出来。

世子夫人阴丽芝出身淮南阴氏，但阴氏与容家有染，如今大难临头，将来必不容于燕追之手，他要除阴家，多的是方法，用不着此时吊着定国公府。

定国公府若有明眼人，自然知道此时该怎么做。

只可惜薛家之中，聪明的人太少，自作聪明的人又太多。

这一关不太好熬过。

傅明华问道：

“昭儿呢？”

她已经知道了嘉安帝赐名之事，碧蓝便答道：

“先前在哺乳，紫亘已经过去盯着了。”

碧蓝正问傅明华要不要将燕昭抱来，傅明华便摆了摆手，还没说话，外头就听到侍人向燕追行礼问安的声音，她原本躺下的身体刚要撑起来，燕追进来便道：

“不要起身了。”

她脸色发白，刚刚碧蓝才为她净过脸，但此时额角又见了汗迹。

燕追上了床榻，碧蓝几人也不敢阻止，他坐了下来，伸手去摸她因汗而有些冰凉的脸：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只是有些乏力罢了。”她轻轻摇头，燕追便握了她的手捉在掌心中，牢牢捂住，目光绞在她脸上，有些担忧。

今日是他最忙的时候，他过来也是抽空。

“怎么了？”他也不说话，只是望着她看，傅明华疑惑睁了眼来看他，燕追微笑着，目光深邃：

“如今再不怕我的，是不是只有你了？”

一句话说得傅明华心中软得一塌糊涂。

她看着燕追脸上淡淡的微笑，隐约能懂他此时心中的感受。

“这些日子以来，元娘怕是已经猜出我在哪了。”

傅明华点了点头，被他握着的葇荑轻轻一动，燕追便将手松开了一些，她握了燕追的手摊开，上面仍带着累累伤痕，水泡都磨出血来了。

知晓他当年在外征战，驱吐蕃、灭突厥时，也定是不好过，他身上还留着当初所受过的伤。

可是这一刻看到他掌心磨得血肉模糊，她依旧是有些难受：

“猜到你在禅定寺，只是没想到，三郎会以这样的方式混进去。”

他与嘉安帝里应外合，一个坐镇洛阳运筹帷幄，一个在外备受挫磨，父子俩配合得当，才有后来将容氏一网打尽的结果，他与嘉安帝二人的谋略，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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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第606章 帷幄

燕追摸了摸傅明华长发，她望着燕追的脸发呆，他想起了府中的人与他说过的话。

在姚释被容涂英设计捕捉之时，士气低迷，是她挺着肚子站出来，召集大臣，鼓舞士气。

变相的算是将他与嘉安帝的计划推波助澜了一把。

她如此聪慧，与他心意相通，感他所感，想他所想。

为他生育儿子，在他伏在禅定寺时，仍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坚定的相信他。

燕追握了她的手，看她白净的额不多时又沁出层层的汗珠，皱了眉，有些担忧：

“是不是不舒服？”

凌晨之时，屋里的血腥气十分浓郁，他看着下人将盆盆血水端出，此时想起，仍觉得触目惊心的。

他又想起了一件事：

“姑母今日烦你了？”

傅明华听了这话，就笑道：

“她还烦不了我，为的是什么，你心中也有数。”

定国公府薛晋荣已经被燕追下令捉拿进大理寺中了，此时掌管大理寺的是燕追心腹之一洪少添，他原是大理寺两位少卿其中之一，只是当初忠于燕追，如今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大理寺在他看管之下，被照看得极严，尤其是此次大理寺中关押的几乎都是此次容氏一族及其党羽，洪少添越发严谨，此时定国公府的人是与薛晋荣见不了面的，也难怪长公主要慌了。

燕追看着她笑，觉得她说这话实在是可爱，也不出声，那目光看得傅明华脸颊晕红，问道：

“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我的元娘好看，自然是要多看的。”燕追说了这话，傅明华脸上烟霞之色越重，好半晌才轻轻颔首，应了一声：

“嗯。”

她这反应又逗得燕追笑了一阵，两人才言归正传。

“恐怕姑母得多烦恼一段时间了，我暂时不准备处置薛晋荣。”

燕追提及定国公府，冷笑了一声。

他的想法与傅明华也是不谋而合，“你想，收复南诏了？”

她这话一说出口，燕追又心中叹息了一声她的聪慧与敏锐，握了她柔软的玉手，放到唇边轻轻的吮了一口：

“我的元娘实在是独一无二的。”

他动作温柔，下巴处冒出的胡渣阴影扎在她手背上，有些微的刺疼与轻痒，呼出的热气洒在她手背上，却又抬了眼望着她看，一双眉压在眼上，显得份外深邃而又专注。

燕追确实是想收回南诏的。

“定国公府里，自薛邵之后，便再无出众之辈了。”

薛邵生薛博，薛博取长公主为妻，又生两子。

长子薛晋荣继任国公之位，娶越王彭系之女为妻，生三子一女。

薛邵的这些子孙之中，都没有显示什么惊才绝艳，倒是世子薛涛娶阴氏女为妻，只是如今的阴氏因为卷入容府谋反一事，如今怕是自身难保了，不值得燕追吊着定国公府，使长公主等人提心吊胆的。

倒是薛氏后人之中，丹阳郡主嫁了一门好亲事。

她嫁的恰巧就是武安公府周家，而周家世代镇守南诏。

燕追这样的举动，是想将当年太祖放到武安公府的人手中的权限，名正言顺的收回来了。

傅明华想到此处，偏了头望着燕追看。

他还年轻，可是心思已经如此深沉了。

嘉安帝当初将他教得很好，人人都在当他因为定国公府薛晋荣的事而恼怒，对长公主等人拒之宫门外，不肯听长公主的哀求时，他却已经想得更远，在想着要如何将太祖当年放出去的权势，一点一点的收回了。

“南诏要收。”燕追看她含着笑意望着自己看，一双杏眼目光柔和，不免放轻了些声音，自己心中的打算也不瞒她：

“此次凌宪造反一事，灭他之后除了可以杀鸡敬猴，最重要的，”他捏了捏傅明华手，“也是要趁机将权限收回的。”

傅明华轻轻的应了一声：

“南诏是大唐燕姓所有，不是武安公府周家的。”

燕追眼里浮现出笑意来，心中更是爱她，恨不能脱了鞋爬上床与她搂到一起，哪怕就是说说话也是好的。

“大唐兵力向来分属各地，此次容涂英、凌宪谋反一事，你也瞧出了。”

他的神情渐渐严厉了，沉声道：

“周家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呆久了，时间一长，容易养出另一个凌宪来。”

哪怕周家忠君爱国，可是长时间呆在南诏不挪窝，容易使周家拥兵自重，时间一长，也易养出气候。

大唐此时还建朝不足百年，兵强马壮，趁此时机收归南诏是最好的。

当初太祖重赏有功之臣，封赏毫不吝啬，当年是大大安抚了人心，可同样也是留下了隐患的。

“皇上在世时，对于这些事，心中也是担忧。”

只是嘉安帝为了剿除洛阳之中这些盘根错节的世族，对外则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最终只是将目光盯准容家，把清除各地王公勋爵掌权一事，留给了儿子来处理。

“我只希望，将来把这江山交到昭儿手上时，他能够更轻松一些罢了。”

以前没有儿子时，燕追只是野心勃勃想将权势收归自己之手，如今有了儿子，便更迫切希望能将这大唐江山理得更顺，将来使他路能更好走。

他话里隐隐透出已经是将才刚出生的儿子当做继承人看待的心思，傅明华一手被他握着，一手去勾自己垂在胸前的一束长发到耳后：

“三郎……”

她才刚唤了一声，外间就有侍人道：

“皇上，中书令、尚书令、门下令、同平章事……”那侍人一连念了好几位大臣的名：“求见。”

燕追便将她手放进罗衾之中，为她掖了掖被子，叮嘱道：

“你歇一阵。”

傅明华便咽了之前原本要与他说的话，点了点头。

燕追大步离去，她想起之前燕追说的话，却又有些睡不着。

他信任她。

所以早早就在她面前透出有意立两人长子为储君的意思，这种信任远比当初的他在两人婚前婚后曾许过的诺，诉过的情更重要。

她脑海里浮现出两人之间点点滴滴，越发觉得心中甘甜如蜜。

薛嬷嬷进来为她按摩身子时，傅明华还没睡着，她双颊绯红，也不知想什么想得出神，薛嬷嬷等人都上榻碰到她身体了，她才回过神来，似是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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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8.第607章 容妃

傅明华向来少有失态的时候，她年少性情却贞静，举止进退有度，性情沉稳得就连江洲谢家里精心培育出来的谢殊宴与她相较，也欠缺她一些。

此时薛嬷嬷碰着她身体了，却使她吓了一跳，这模样看得薛嬷嬷有些想笑，却又强忍了。

“您刚生产，身子是吃了大亏的。”

她以丝带束住了袖口，身后碧蓝等人还端着汤药。

“这是祛淤止痛的，以全当归、川芎、桃仁、干姜等配以甘草，以黄酒煎煮。”余嬷嬷指了碧蓝等人端着的这冒着热气的碗，讲解道：

“是为您下血的。”

傅明华也略通医理，点了点头。

谢氏出来的奴仆，调理人的身体方法极多。

傅明华年纪不大，生产时吃的苦头并不多，发作至生产很顺利便生下了长子，身段儿也并未有多大变化，只是薛嬷嬷等人仍是备了膏药，放了外间幔子之后轻轻为她按摩肚腹。

这法子确实有用，两日之后，傅明华便觉得身下淤血少了许多，人也爽利不少了。

她身体才稍好一些，崔贵妃的身后事便不能再拖了。

燕追前两日以避大行皇帝崩殂之日为名，为她偷得两日将养身体，直到她稍好一些，燕追才允朝中三品以上臣妇入宫哭丧。

崔贵妃死前后被先帝册为后，丧事便与四夫人又不一样，再加上嘉安帝亦是同日驾崩，夫妻俩便越发忙碌了。

进宫来哭临的夫人们各个心中都忐忑不安的，容氏一党尚未被处决，当日容涂英势大之时，不少人都牵连其中，如今容家一倒，洛阳里人人自危，哪怕燕追尚未清算，但不少人却都仍是提心吊胆。

哭临三日终，燕追亲自送帝后灵柩入洛阳城外兴庆宫中安放，等到将来昭陵开启之时，再一并移入昭陵之中。

而办完了丧事，燕追登基大典则定在了两个月之后。

与此同时，当初在得知赵国太夫人死讯之后，便在傅明华的示意下赶往江洲的徐子升也回了洛阳。

他带来了江洲大批学子联名上书，要求新帝处死容氏一族。

容涂英当年献妻女以换功名地位，此举使得不少读书人对他都十分鄙夷，他得势之后不止不知感恩，反倒意图谋反。

此事在江洲谢家有意带领之下，事情越发激烈，不少学子涌入洛阳，等着看容氏下场。

许多人吟诗作对，唱当初容涂英把持朝政。

这样的情况下，燕追登帝位之后，首要之事便是顺应民心，先处斩容氏一族。

容家八九百余口，就连当初远在范阳中的旁枝也未能逃脱。

当日依附容家的大小世族，尽数落网。

燕追令中书省下了旨意，决意在七月处斩容氏一族的消息昭告天下，不少人听了，都拍手叫好。

容家遭处斩那日，黄一兴也带着燕追旨意，去了承香殿。

看到容妃的那一刹，黄一兴几乎没能将她认出来。

算算时间，容涂英逼宫那日，黄一兴受先帝之令，前往蓬莱阁送崔贵妃上路，当日他还曾见过容妃的，那时的容妃张扬而艳丽，哪像如今，就似一朵已经枯萎的花！

才短短几日时间，容妃头发都白了大半了。

娘家出了事，女儿死于郭翰之手，她被软禁承香殿中，这样的情况下，就如随时有人套了绳子在容妃脖子上，使她吃不下睡不着，心中装了事，迅速的便衰老了。

只是那眼神阴鸷，十分可怕，冷冷望着黄一兴看。

“你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仿佛被沙子磨砺过。

黄一兴招了招手，示意身后端绫的侍人上前一些，好使容妃看到。

与当日崔贵妃见了御赐之物十分平静不同，容妃看到这绫带，瞳孔一缩，身体往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娘娘，老奴奉皇上之命……”

容妃一听这话，便大声的笑：

“皇上？什么皇上？燕追领兵逼宫，害死皇上，与李辅林等人勾结，伪造圣旨，他才该死，我容氏一族只是为了保燕唐血脉罢了。”

到了这样的时候，容妃自然是不甘心去死的。

她嘴里大声的骂，黄一兴自然是知道真相如何，听她还在喊着要‘拨乱反正’，便皱了眉，吩咐身后的侍人：

“还不使娘娘坐下！”

容妃一听这话，更是大怒，她折身要跑，只是这承香殿都是黄一兴带来的侍人，她没跑几步，便被侍人逮住。

以往嘉安帝在世，容妃得宠之时，宫中哪个内侍、宫人见着她时不是规规矩矩的。

如今被人架住，容妃拼命挣扎，却根本挣扎不开来。

“你们放肆，大胆！”她尖利的喊叫：“皇上尸骨未寒，死因未明，黄一兴你跟在皇上身边多年，如今竟然也背了主，你不得好死！”

黄一兴皱了眉，听她怒骂不休。

“先帝临终之时，立皇上为皇太子，当时中书省下几位大人都在，圣旨由中书令执笔，绝无有误。”

黄一兴令人取了绫巾，朝容妃走去。

容妃一听这话，便挣扎得更凶了：

“你胡说，皇上在时，爱我信儿更多，我信儿才是天命之主，你们颠倒是非，我容氏一族，不会饶你的！”

“容氏？”

黄一兴听她提及容氏，不由便笑了一声：

“好教娘娘得知，容家犯上作乱，其罪当诛连九族！除当日容涂英已经伏法，今日容氏大小余孽，已经尽数押往刑场了。”黄一兴说完这话，看容妃愣了片刻，紧接着似是不肯相信一般，不等她说话，又道：

“至于四皇子，他已经被先帝下旨废黜王爵之位，将其流放营州。”黄一兴说到此处，靠近了容妃，小声的说道：

“令他自尽的旨意，前日之时便已经令人送往汝阴前往营州的路途了。”

容妃到了此时，竟然还抱着有朝一日容家仍能颠覆大唐，助燕信登位的美梦。

黄一兴眼中露出鄙夷之色：

“老奴此时送您前往地府，只是因为皇上仁慈，不忍路途之上四皇子一人走得太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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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9.第608章 之死

黄一兴躬着腰，抬了头笑意吟吟的与容妃说话：

“且您侍奉先帝多年，如今只是使您随先帝一道罢了。”

容妃一听这话，心中又惊又怒，‘呸’的一声，一口唾沫朝黄一兴吐来：

“老奴，要送，也该由你陪伴才是！”

她神情狰狞，目光凶狠。

儿子的死讯及容家的人死，使她心痛如绞，气恨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她近来一直被软禁在承香殿，对于外间的情景一概不得而知，现在听黄一兴说了这些，目眦欲裂，咒骂连连。

黄一兴只是掏了帕子擦脸，平静的吩咐：

“送容妃上路！”

两个侍人将其架住，白绫缠住了容妃的脖子，她手还在四处乱抓，黄一兴看了不远处的黎媪等人一眼：

“你们既服侍容妃多年，自然也该随容妃一道的。”

容妃脖子上的白绫越缠越紧，两个内侍一人拉扯一端用力往外拉，容妃手指还在拉拉着绫布，嘴巴张得极大，眼珠涨得通红。

她手已经被侍人放开，却仍无力的挣扎着，仿佛是想要找到救命的稻草般。

两个内侍手上力道越来越大，容妃眼中的光彩越来越淡，片刻之后她挥舞的手动作逐渐慢了下来，无力的垂在了她身体之上，舌头吐了出来，两个内侍仍是勒了她好一阵，看她已经完全咽气了，才将手中白绫一松。

容妃的身体软软的倒在了地上，再无声息了。

黄一兴看了地上的容妃尸身一眼，吩咐着几个内侍收拾善后。

观风殿里，碧蓝拿了帕子为傅明华擦手，便提及了此事：

“奴婢看到内侍监去了承香殿，怕今日就是容妃死期了。”

燕追已经登基，势必是忍不了容妃多久，如今要容妃的命，不过是情理之中的事罢了。

她对此并不如何感兴趣，成王败寇，容家谋反失败的那一刻，便早注定容妃的下场如何。

“您好像对此并不在意。”

紫亘端了茶水进来，走得额角见汗。

进来天气又热起来了，才宫中傅明华因为才生产完没有几日，所以放不得冰块降温，好在观风殿地方极大，虽不如蓬莱阁建于水上凉爽异常，但园中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草，晌午之后清风徐来，倒也不是那样难熬。

碧蓝听着紫亘的话，也抬头看了傅明华一眼：“她以前还害过您呢。”

傅明华没有说话。

容妃以前害过她，但有仇有怨，她也早报过了，如今容妃死了，也不值得她再言语践踏几句。

燕追登基之日定在八月，只是眼前仍有凌宪之乱迫在眉睫。

他与朝臣商议，决意使郭翰调魏州、沧州、青州等三地兵马，共五万大军向定州进发，与幽州里的戚绍联手，将凌宪等人围堵于定州之中。

至于太原冯说，燕追则点俞昭成为将，领鄯州三万人马，直扑太原，捉拿冯说。

郭翰年纪虽轻，可是此人骁勇，继承了酉阳王府郭氏一族彪悍血脉，领兵之后并没有急于求成先将定州拿下，而是与俞昭成合击，先拿太原再取西京。

西京是凌宪大本营，失之可惜。

但当时的凌宪位于定州，对于痛失西京是鞭长莫及。

他原本与容涂英里应外合，将算盘打得极响，哪知当日嘉安帝与燕追更是老奸巨滑，计高一筹，反倒将他与容涂英摆了一道，使他骑虎难下，弄成如今的结局。

当日他攻定州时，使领了不少精锐离开的，西京里虽有他亲信在，但哪敌郭翰及俞昭成二人命力击破。

不出十日，西京告破，俞昭成领兵直往太原。

此时的冯说已经如同丧家之犬，深知自己兵马难以与朝廷对抗，领亲信欲逃往关外，只是事到如今，冯说已不成气候，不少人自然不愿意与他一道送死，因此主动拿了他，开城迎俞昭成入太原，冯说之乱才平止了。

太原、西京接连失守，对于凌宪来说，情况越发不利。

他唯有拼命的进攻幽州，意图将幽州拿下，到时占据要地，也好与契丹合并分裂大唐疆土。

只是幽州里粮草充足，兵马众多，守城的人乃是昔日燕追身边的戚绍。

此人十分沉得住气，面对凌宪攻城，采取了只守不攻的架势，严防死守，数次凌宪猛攻，伤亡倒是不少，却仍未将幽州城池攻下来。

定州城里，凌宪神情疲惫，近来诸事不顺，容涂英一死，当日说好的增援及武器、盔甲，自然便如镜花水月一场空。

州府之内，凌宪眼睛通红，他已经好几日没有歇息了，府中谋士齐聚一堂，对于如今骑虎难下的情况，府中的人实在很难露出笑容。

“皇上，如今幽州里戚绍虽死守城门，但臣相信，他必守不得多久，屈刺早与我们有约，会领兵三万，攻打幽州。一旦屈刺将幽州攻破，到时与我们里应外合，郭翰、俞昭成那点儿兵马又算什么？”

一个穿了儒衫的中年男人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皱着眉道：

“此时只需坚持一时片刻，便能成了……”

凌宪听了这话，脸上却不见欣喜之色。

最开始时，他确实也是如这男人一般的想法，若拿下幽州，瓜分大唐疆土便不再只是纸上谈兵罢了。

可是事到如今，当初的野心勃勃，随着时间的流逝，也逐渐被消磨。

契丹首领屈刺迟迟没有拿下幽州这块难啃的骨头，反倒是燕追及嘉安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了容氏，将容氏叛乱掐灭于摇篮之中。

速度快得凌宪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郭翰、俞昭成等人便已经领兵北上，将西京与太原扫荡。

他沉默不语，半晌之后疲惫的叹了口气，问一旁的刘昌本：

“刘卿认为呢？”

刘昌本如今已经被他封为尚书令，追随他的左右。

此人乃是当初老忠信郡王身边的谋士之一，足智多谋。

哪怕他并不如其他人一般，对凌宪多有恭维，但凌宪仍是很看重他，此次大战，亲自将他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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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第609章 忠言

刘昌本叹息了一声，犹豫半晌：

“臣以为，此时不宜进，反该退。”

话音一落，府中众人脸色便有些难看了。

在这样的关键时刻，刘昌本说出这样的话，无异于已经在动摇军心了。

若不是因为他身份特殊，换了个人说出这样的话，凌宪怕是当场就要勃然大怒。

他虽没有发火，但眼里却飞快的闪过一道杀意，温和的笑着问道：

“爱卿此言何解？”

刘昌本欲言又止，看着此时皮笑肉不笑的忠信郡王，这位郡王如今已经自立为皇，可在刘昌本心中，他却仍是当年的忠信郡王罢了。

他自立的朝廷，人数稀疏，在场的诸位‘大臣’，大部份都是志大才疏，趋炎附势之辈罢了。

凌家准备并不充足，凌宪便匆匆谋反。

当日刘昌本便不看好他起事，如今不过是当初的预感，现在才应验罢了。

老忠信郡王曾对他有知遇之恩，士为知己者死，哪怕他已经看出此时凌宪对他已经十分不耐烦了，但刘昌本却是咬了咬牙，拱手道：

“黎密所说之言，不无道理。只是您有没有想过，您急于拿下幽州，与屈刺里应外合，幽州之内，戚绍的想法却也与您是一般无二的。”

他说完这话，凌宪愣了一下，一双眉就皱了起来。

此时的凌宪如一只被逼急想咬人的兔子，可是幽州里的戚绍也差不多。

就如之前中年谋士所说，只消屈刺将幽州击破，再与凌宪合谋，可反将郭翰及俞昭成领的人马，到时说不定也是胜券在握。

正是因为这一目的，凌宪必会费尽力气，强攻幽州。

可是戚绍也差不多。

尤其是眼见如今即将有外援到达，他只消咬牙拼死抵抗，熬过这些时日，等到郭翰等人领大军到来，幽州之困，自然是便解了。

“幽州乃是上古九州之一，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却易守而难攻。”

刘昌本说到此处，顿了片刻：“若戚绍拼死守城，只消熬得三五日，郭、俞二人领兵前来，到时幽州之围自然便解，倒是您却会腹背受敌，情况堪比今日的幽州。”

甚至凌宪到时会被困在这定州城中，比幽州还要不如。

“屈刺当初虽与您有约，但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关外蛮子茹毛饮血，不知信义为何物，到时您一旦落入困境，臣只担忧，屈刺会退兵逃出幽州百里之外，以避灾祸。”

他点出这一事实，府中众人俱都沉默了。

刘昌本说的话，极有可能是会发生的。

在此之前，府中众人不是没有想到过，只是谁都不敢冒着被凌宪所厌弃的危险说出来罢了。

凌宪深呼了一口气，眼睛眯了眯，忍住了心中的杀意，语气越发温和：

“既如此，依刘卿看来，如今朕又该如何？”

“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刘昌本进言道：“您起事之时，准备并不充足。当初容涂英一己之私，却将您害至如此地步。”而如今的情况看来，当日容涂英所做的一切事情，怕是都落入了皇帝眼中，容涂英事败被诛便也罢，只可惜当日的忠信郡王实在是太着急了。

两位嫡子接连死于燕追之手，使他深感受辱。

再加上别有用心之人的撺掇，他心底滋生的野心，更是令他走出了错误的一步。

“依臣猜测，当日燕追射杀两位世子，怕是有意激怒您，逼迫您逆反，以清西京之权的。”

说到此处，刘昌本看着凌宪难看的脸色：

“若臣所猜属实，那么……”凌宪最终之反，怕是就落入了燕追及当初嘉安帝的圈套。

他这话没有说完，但凌宪已经明白他话中意思了。

府中一时静得可怕，众人都不敢出声，好一阵之后，凌宪才问：

“那依你所言，如今朕又该如何做呢？”

刘昌本定定的望着他看，凌宪微笑着，下巴绷得极紧，唇上胡须似钢针一般，那目光闪烁，令人心中发寒。

对视一番之后，刘昌本率先低下头来，心头苦笑了两声，哪怕有以往相熟的旧友与他不停使着眼色，他却仍一字一句道：

“您应该将弃定州而往西北而上，渡桑干河，途经……”

刘昌本指着推演而成的沙盘，神情凝重的开口：“以此逃离唐兵的追捕。”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在开口说话时，凌宪眼中的阴鸷之色越来越重，几个与他向来交好，昔日共同效力于老忠信郡王的部下看到这样的情景，都接连看了一眼，无声的叹了口气。

“往西北而上？”

凌宪打断了刘昌本说的话，他话中隐忍着不耐之色，显然此时刘昌本的长篇大论已经使他颇为厌烦了：

“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到了这样的地步，有人坚持攻城，但也有人认为刘昌本说过的话有一定道理，凌宪确实应该未雨绸缪，趁郭翰等人没有攻入定州，先行离开此地再说。

定州不如幽州，城墙薄弱，若大军一来，到时被人形成夹攻之势，忠信郡王怕是当真难以逃脱的。

如今定州情况严峻，在太原、西京尽数失手的情况下，郭翰等人随时可以前往定州。

商议了大半日时间，直到忠信郡王的长子进来，议事才告一段落了。

忠信郡王起身出去，其余谋士也三三两两的跟着离开，刘昌本却坐在椅子上未动，一个穿了青衫，留了稀疏胡须的老者见众人都已经离开，才向刘昌本靠了过来：

“如今这样的情况，你明知郡王……皇上心中想法如何，却又何苦逆他心意，尽说他并不想听的话来使他疏远了你呢？”

老者是当日老忠信郡王在世时心腹手下之一，也与当年的刘昌本一般，深得老忠信郡王看重。

老忠信郡王离世之后，这些昔日凌家的心腹手下，便也顺理成章留在了西京，听从凌宪调遣。

刘昌本看着面前摆放着的沙盘，心中想起凌宪之前闪烁的目光，他笑了笑，伸手去将自己之前以指画出来的行军路线图推平了：

“忠言逆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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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1.第610章 逆耳

他叹了口气：

“当初郡王对我有知遇之恩，识我于微末之时，许我以荣华半生，如今凌氏后人有难，我又怎么能袖手旁观？”

那老者听他如此一说，正要开口，刘昌本接着又道：

“纵使我明知前途艰难，不过一命罢了，你不必再劝。”说到此处，刘昌本想了想：“如今我已经是个惹人厌烦之人，你还是少与我说话为妙，以免将来连累你。”

他对于自己下场，仿佛也猜到了几分。

那靠过来与他说话的老者闻听此话，苦笑了两声：

“你既心中有数，又何苦来哉。”

老者摇了摇头，叹了口气，理了衣襟，转身出去了。

而另一侧府中，凌宪听着长子刚收到的消息，郭翰已经领大军即将与俞昭成会合。

一旦两军会拢，向定州进发之时，便是他落难之日。

当日他匆匆起兵之时，分明还向往着分裂大唐疆土，割据大唐称皇称帝的美梦，现如今这‘帝位’尚未坐稳，便已经被人逼至如此境界。

凌宪的脸色有些阴沉，他的长子说完消息之后，战战兢兢的看他，他的目光里带着森然之色，想起今日刘昌本说的话，仿佛就如一个诅咒般。

“刘昌本不能留了。”

他咬了咬牙，阴声道：

“此人乱我军心，是个祸患。”

他的长子听到此话，也不敢接声。

定州也非久留之地，郭翰等人随时会打入定州来，当夜凌宪召了部署随从，却唯独将当日老忠信郡王几位忠心的部曲摒之门外。

这样的情况众人都看得分明，他没有召刘昌本等人前来议事，显然已经不再视刘昌本如心腹一般。

凌宪再问及如今大军往哪个方向时，有刘昌本这个前车之鉴，众人自然不敢再提往西北方向桑干河一带逃亡的话了。

事实上不少人回去细想之后，照刘昌本所说，若大军往桑干河而逃，只要出了关内，再往外便是蛮夷之地，到时唐军就是想要抓捕凌宪也难，确实是条逃生的好时机。

可凌宪此时态度，摆明了他不愿做丧家之犬一般。

便有了善揣测其心意之辈，提出了向函谷关进发的建议来。

函谷关位于洛阳至西京要道之间，紧邻淮水，东临绝涧，南接秦岭，因关在峡谷之中，深陷如函而得名。

此关极窄，仅容一车通行，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说。

谋士提议，若进函谷关，可以直通洛阳至西京要道。

到时进可取洛阳，杀大唐新帝，退可夺回西京，再谋他事。

燕追领郭翰、俞昭成二人点兵向太原、西京出发之时，洛阳城中必定也点了十六卫所人马跟在二将身边，洛阳城守备不一定有那般森严。

若燕追一落入凌宪之手，当初两位世子先后折于燕追手中之仇可报得，更重要的是，燕唐连失两位皇帝，必定大乱。

到时这关中之地，会再次陷入战乱纷争之中，他可以从中浑水摸鱼，再谋得好处的。

而哪怕这个主意不成，洛阳久攻不下，他也可以退回西京，郭翰虽夺回了西京，但那里是凌宪大本营，曾被凌家经营多年，他只要回到西京里，稍事经营，西京仍然姓凌，到时再图谋大事也不晚。

打定了主意，凌宪自然没有再将刘昌本所说的弃定州往西北之上而逃的话放在心中，反倒是决定往西南方向而下，直逼函谷关。

他将众人挥退之后，一面令人悄悄私下去点兵马，一面又令人去传刘昌本前来，令他严守定州城，并亲自镇守城北门外，紧盯幽州。

刘昌本愣了一愣，应了下来。

直至天亮之后，城中原本凌宪当初领来的三万五兵马，则一夜之间，悄悄的退出了定州城。

凌宪领兵走了，留给刘昌本的，只是定州城中百十余人可供使唤的旧部，及当日强召为兵的定州城民罢了！

刘昌本得到消息之时，整个人都蒙了。

他曾想过凌宪会不喜他进言，毕竟他说的话，不同于其他讨好凌宪的谋士，是字字句句难听了一些，却是处处为凌宪着想的。

可是刘昌本做梦都没有想到，凌宪会留下这样一个烂摊子，来使他收拾！

并且他们在临行撤出定州城时，还将他调离了城中，如今报信的人前来，凌宪都不知走了多久了。

刘昌本浑身发软，手扶着城墙，久久说不出话来。

前来传句的人都有些不忍看刘昌本那张脸，他乃是昔日老郡王身边的大谋士，极得老郡王信任，出入皆陪同在昔日老郡王身侧，十分威风。

现如今却被凌宪当成了弃子一般，扔在了定州城。

刘昌本呆滞了半晌，随即收拾了心中的感受，强忍悲痛，问道：“王爷往哪个方向走了？”

他守的是北门，正向幽州方向，照理来说，凌宪若听他的话，往西北方向前行，哪怕是不经北门而过，也该是从西侧城门而出。

刘昌本一直严守北门之上，无论如何凌宪等人踪迹不可能被他漏掉的，尤其是这样多人。

此时他心中一股不好的预感已经涌上了心头。

凌宪率大军出发，如此悄无声息，想要瞒过他的视线、耳目，唯有从离北面最远的城门而出，方向不同，他才有可能没有注意到的。

果不其然，那传令的将士低垂着头，小声的道：

“寅时二刻……”

“快说！”刘昌本此时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一把拽了这军士便大声的喝问。

若凌宪当真不听他的话，而从南门出，直下函谷关，凌家怕是就有大难临头了。

他早年曾受郡王大恩，数次器重于他，许他以荣华富贵，年少之时他就曾发誓，终其一生效忠忠信郡王府。

老郡王临终之前曾叮嘱过他，要他照看凌氏血脉，将来必要保凌氏子孙性命，留凌家传承的。

刘昌本忆及当年老郡王病榻之前，他殷殷交待的情景，觉得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那将士不妨他年老体迈，又非武者，不过文弱书生，激动之下还有这样的力道，吓了一大跳，连忙就道：

“寅时二刻，皇上从南北而出，直奔洛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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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第611章 刚愎

话一说出口，刘昌本纵然早就已经猜到了凌宪打算，可此时当真听到这回答时，依旧忍不住眼前一黑，胸中只觉得气血沸腾翻涌，喉间一甜，再也忍耐不住，咳了两声，倒坐到地上，喘着气许久回不过神来。

“大人，大人……”

他这模样吓了那将士一跳，刘昌本却是揪着胸口衣襟，长叹了一声：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

如今要苟全性命，非得往西北之上而逃，逃入蛮荒之地，唐军才难以追逐。

可是偏偏凌宪野心勃勃，到了这样的境地，还不肯轻易认输，竟然往函谷关去了。

刘昌本何等样的人物，哪里猜不出凌宪心中的打算，他怕是仍想着，领兵攻入洛阳，也好学当日郭翰等人趁其不备，收复西京的举动罢了。

人心不足蛇吞象。

当年老忠信郡王拼死拼活，背负骂名才得来西京的这一切，如今却尽数全毁了。

刘昌本正痛苦难当之间，又记挂着凌氏血脉不知还有没有尚存时，那原本向他报信的士兵却突然低声道：

“大人，对不住了。”

话音一落，刘昌本还没反应过来时，那士兵从袖口中滑出一支匕首，用力便朝他肚腹捅去。

刘昌本先是觉得腹下一凉，随即剧痛才传达他四肢百骸。

他不停的颤抖，伸手本能的去摸肚腹。

这一刻他想起昨日之时，昔日旧友曾苦劝他的话。

凌宪早对他数次逆言多有不满，私下里也有人曾来劝他，可是刘昌本却知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凌宪身边趋炎附势的小人众多，好听话凌宪听得不少了，却需有人直言以告形式的。

他其实早就已经隐隐猜到凌宪有杀他之心，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早罢了。

刘昌本一想到此处，脸色越发惨白，捂了肚子，那士兵连头也不敢抬。

不远处有人传来惊呼声，似是有异变发生了。

那士兵犹豫了一下，看他年纪老迈，早前受了刺激便已经站立不稳了，此时又受了一刀，哪怕还未断气，秦军前来时，也不见得能放过他的，因此那人只顿了片刻，便将手一松，任由那匕首留在刘昌本腹中，自己则转身便跑了。

俞昭成领了两万人马连夜赶达定州城，而此时的城中凌宪的人马早就已经撤离得差不多了，余下的人原本不多，忠于忠信郡王的不过百十来人罢了，其余人都是临时从城中征调的老弱病残，真正的精锐及年轻力壮者，早被凌宪带离了定州城中。

受凌宪之命守城的刘昌本又遭人暗算，城中群龙无首，俞昭成轻易便将城门破开了。

而此时的凌宪领人连夜出城，一路奔波，直至天色将暗，才离函谷关近了，已经是马疲人乏了。

夕阳的余辉照不进这幽深的谷道，凌宪此时抹了把脸，眼皮直跳。

早前他接到了定州城被唐军攻下的消息，此时俞昭成等人已经赶到了定州，如他手下谋士所说，这些人拿下定州之后，定会兵分两路，一路与幽州里戚绍会合，解幽州之危，攻打契丹首领屈刺，一路则有可能会派兵来追赶他。

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此时令人向前打探消息，已经半刻钟了，前方未遇敌袭。

一面担忧着后方有人会追上来，凌宪急着想令车马入谷。

他谋士之中有人劝阻：

“皇上，此处至出函谷关共有十八里路，不如您再候上一时片刻，待得安全再入谷中。”

有人又担忧唐军追来，一路行军凌宪的人马都是提心吊胆的，前方探子已经去了大半刻钟，仍未有报信声传来，想是无碍了。

此处十分静谧，只隐隐能听到碎石滚落入山谷的声响传来，若是遇伏，他哪怕不敌，大喊一声总是能听得见的，可现在悄无声息，想是无碍了。

只是凌宪此时已经被吓成了惊弓之鸟，虽然心中认为急于进谷的人话说得没错，但仍耐着性子再候了半柱香功夫，虽未见探子回来，但却也忍不得了，即刻令大军出发。

至函谷关前，也未见有险象环生，众将放心大胆先行入谷，凌宪走在中间，才行至不到一半，头顶上方只听‘咔咔’的声响传来。

谷下众人仰头去看，头顶似是有石头滚落。

这一幕吓得凌宪麾下众将肝胆俱裂，调头要跑，可是这谷内狭窄，仅容一车而过，军队已经慌了阵脚。

一阵阵惨叫声后，不少人死于滚石之下，也有人死于相互逃命的踩踏之中。

凌宪好不容易在心腹手下的保护下逃往谷外，前方却听到有人在喊：

“有伏！”

‘嗖嗖’的箭矢破空声响传来，不时有人发出临死前凄厉的叫喊。

众人吓得如没头苍蝇一般，又想往后逃，后路此时也已经被人切断。

当日随凌宪出西京的三万五精锐，此时如同被人瓮中捉鳖一般屠戮。

士兵凄厉的惨叫声中，凌宪被人护在马上，脸上惨白。

四周不时就有昔日忠信郡王府治下的士兵倒下，到了这会儿，凌宪哪儿不知自己怕是中了唐军之计了。

今日怕是他要命丧这函谷关中。

每倒下一个昔日忠信郡王府的侍卫，他便脸颊一阵抽搐，护在他身周旁忠心耿耿的护卫脸上全是彷徨之色。

原本勃勃雄心在阵阵痛苦的哀嚎声中，化为乌有。

凌宪脸色惨白，浑身颤抖。

他辛苦部署多时，今朝却毁于一旦。

任凌宪老奸巨滑，可此时在自己麾下士兵遭人屠杀的情况下，脑海中却想不出一个妥贴的办法。

他手脚冰凉，此时五脏六腑似是被人揪住用力拉扯。

只木然的任由手下推挤着四处狼狈逃窜。

这样的危急时刻里，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昨日刘昌本说的话，要他往定州之上的西北方向逃亡。

当时刘昌本一言笃定，他唯有往桑干河方向逃亡，离开关内之地，逃往蛮荒，方才使唐军不易追逐。

只是那会儿他恨刘昌本说话难听，处处与自己作对，一心一意不肯歌颂自己丰功伟绩，又哪肯听他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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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3.第612章 自用

凌宪昨日议事之后，心中恨极刘昌本，才在召众谋士商议之后，将其作为弃子，扔在定州城，自己连夜带人逃出定州，赶往函谷关，欲抢夺洛阳，再现凌氏辉煌。

当时为了担忧刘昌本落入唐兵之手，还叮嘱手下将其杀死。

这会儿凌宪一想到刘昌本之言应验，心头悔不当初。

他脸色白得厉害，一双眼睛通红，忠心的护卫还在推着他，嘶吼着要为他拼出一条血路。

“臣替您断后，使您必逃出函谷关中！”

说话的人是谁，凌宪好似已经认不出来了。

“逃？”他喃喃问了一声，嘴唇动了动，又‘哈哈哈’的笑了起来：

“如今朕还能逃到哪里去？”

没有了兵马，他孤身一人，逃不出多远便会被人逮住。

他脑海里当日所想的凌氏基业，一瞬间分崩离析。

都怪他自己刚愎自用，不听刘昌本之谏言，以致落得如今的结果。

“先皇昔年背骂名，以血汗打下西京，交到朕手中，如今朕却无力守住，将来就是到了地底，又有何颜面见列祖列宗？”

当日曾在凌宪面前信誓旦旦的谋士、‘朝臣’，此时各个捂着头鬼哭狼嚎在逃命，只剩昔日老忠信郡王留下的部下紧跟在他的身旁。

他当初曾立下的壮志雄心，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

“若被燕唐逮住，终究难逃一死罢了，还有侮先父当年名诲罢了。”

凌宪说到此处，抹了把脸，突然伸手去摸腰间配刀：

“宁愿死，我也不愿为俘！”

侍从见他这动作，大吃了一惊，忙伸手要来拉他，凌宪却重重推了众人一把，看了眼前昔日西京旧人遭屠杀的情景，惨然笑了一声。

此时他也说不出心中是何感受，有些悔于当日起兵太过草率，又恨自己早些时候不肯听刘昌本的话，以致落得如今结果。

“众卿若看在先父份上，救我凌氏血脉于水火，只求保全传承，不至断根便是了！”

他话一说完，将刀架到脖子间，手一用力，锋利的刀身割破皮肉，血‘哗啦’一下便溅了出来。

这一下凌宪抱了必死之心，未给自己留下退路，那刀几乎将他半个脖子割开，他人软软的便倒了下去，手捂着脖子，腿拼命蹬了。

忠信郡王余下的部众看到凌宪一死，余下的人尽数投降。

这些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原本人数是不少的，但早前跟着凌宪匆匆出城逃离之后，士气便已经十分低落。

在函谷关又中伏，不少人更是无心应战，再遭郭翰领人前后一夹攻，便死伤不少了。

清点了战场之后，郭翰寻到了自刎而死的凌宪尸身，砍下他的首级，令人送回洛阳之中，自己则领兵北上，一路赶往幽州。

燕追接到战报时，凌宪的人头也一并被送入的洛阳中。

这位昔日反唐的枭雄，出师未捷身先死，落了个自刎函谷关的下场罢了。

凌宪的人头被挑挂于洛阳城头，而郭翰这头领兵北上，与俞昭成会合进入幽州。

围攻幽州的契丹各部在得知凌宪撤兵，唐军有外援到来，想要逃跑时，已经晚了。

契丹首领屈刺被斩于郭翰之手，昔日酉阳王郭氏在蛰伏了几十年，当初因为子孙婚事而遭人耻笑多年之后，再一次扬眉吐气。

首领死于郭翰之手，契丹各部被唐兵追杀，不成气候。

燕追登基大典定于八月末，因幽州大捷及函谷关斩杀凌宪，也算是为他锦上添花。

登基前一日，碧蓝去观过礼了，因大典设于宣徽殿前，前一日礼部的人便已经在殿外设了案桌，殿中亦是安置了宝座。

殿前台阶铺了喜庆红色地衣，以及接承仙露的高高承露云盘及云盖等物，殿外设了表案，宫中教坊司的人前一日便已经候在了殿外之中，不得出丝毫差错。

碧蓝去瞧过回来，就有些兴奋了。

早年嘉安帝登基时，她才将出生，又未进洛阳，自然错过了这样的盛况。

可此时能亲眼瞧见，那种庄严肃穆，使她许久都平静不下来。

“礼部几位大人都守在宣徽殿前，唯恐出了差错，几位大人再三仔细检查。”

紫亘听了一阵，也忍不住道：

“还有教坊的人也要献艺。”

傅明华斜靠在榻上，薛嬷嬷正抹了香脂按涂她的身体，听着紫亘这话便道：

“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先帝才将去不久，皇上仍在孝中，不会献艺的。”

当年嘉安帝登基时，傅明华虽然还在谢氏腹中，但她虽未亲眼得见，却大礼如何进展，她却也是大概了解的。

碧蓝一听她这样说，便好奇的问，紫亘也睁大双眼，傅明华便笑着说道：

“明日丹凤门前，会安排好云舆，皇上会先使礼部官员祭拜天地宗庙，而皇上则穿孝服，在先帝、太祖及神灵牌位前祈告，吉时到了，钟鼓齐鸣，皇上再穿帝王衮袍，上宣徽殿前祈告。”

而此时礼部之下鸿胪寺的官员则会领文武大臣，依次入丹凤门，分两列跪东西御道，等燕追祈告完毕之后，再以朝臣品级身份的高低入朝，南北衙禁军鸣鞭，将军卷帘，再由官员高喊行礼，依次五拜三叩。

礼毕之后，再由官员出宣徽殿，再入上阁门，使中书省官员在诏书之上盖下大印。

“得礼部官员颁布诏旨之后，中书省的人再将诏旨交由礼部人手中，再捧诏书一路经东上阁门再至丹凤门，放入早就准备好的诏书至云舆中，由云盖牵引，再送至东上阁门之后的宣徽殿，宣读诏旨，登基大典才算完成了。”

傅明华说着说着，也不由有些期待了起来。

她生产完后，因为忙碌崔贵妃身后之事，她虽年轻，但薛嬷嬷担忧她留下病根，仍是要求她休养足两月，宫中一些琐碎之事，她都交到了碧蓝手中，倒是没有看到燕追登基前的盛况。

这样一想着，便觉得有些遗憾。

薛嬷嬷为她按完，见她肌肤将香酥的膏子吸收，才将她衣裳整顿好，乳母便抱着燕昭进来了，他才刚睁眼不久，一双眼睛转了转，似是将母亲认了出来，张了手要她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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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4.第613章 风水

傅明华将他接了过来，看他睁着一双眼盯着自己看，不时‘咿咿呀呀’的闹。

才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好似一天一个样，乳母都是江洲里谢家亲自挑选可靠的人送来的，身材壮硕丰满，将他照顾得白胖。

软软一团裹在襁褓中，一笑时颊边露出一个小小的梨窝来，实在讨人喜欢。

傅明华低头望着儿子看，碧蓝就道：

“殿下与您年幼之时，倒有些相似。”

一句话说得傅明华偏了头去想。

幼年之时的她长什么模样已经不大记得清了，那时每日要学的规矩、礼仪不少，又哪有功夫将心思放在照镜子上，此时听着碧蓝提及当初，倒有些感叹。

主仆几人正说着话，外间却传来宫人行礼问安的声音，是燕追来了。

他明日便要登基，近来事多且杂，傅明华没想到他这个时候会来，才刚将孩子交到乳母手中，还没整理衣衫站起身来接他，燕追便已经大步进来了。

宫人内侍跪了一地，燕追看了乳母怀中抱着的儿子一眼，目光很快就落到了傅明华身上。

她刚刚才抱过儿子的缘故，衣衫并不整洁，衣襟松散，隐隐露出其中的抱腹。

他看得有些眼热，又将脸别开，倾身上前将她衣襟收拢了。

先别说此时傅明华还在将养身体中，况且他还在孝里，看得多了也是无用，不如拢了衣衫，以免自找罪受。

傅明华脸上一烫，转身整了整衣裳，他眼睛落在她细细的腰肢上。

薛嬷嬷等人将她侍候得极好，才生产两月，她身段恢复得与未孕时差不多了。

碧蓝等人见到燕追动作，他即将登基，但对傅明华态度与以前无异，心中不由都替傅明华欢喜。

“三郎怎么来了？”

傅明华才刚理了衣襟，想转过身来，燕追便压了她肩头，跟着坐了下来：

“过来瞧瞧，明日大典，你在宣徽殿侧殿之中候我。”

傅明华听出他话中的意思，正要开口，他握了她的手：

“我已经与姜寅商议过，拟出皇后章程。”

大唐已经好些年没有中宫之主，此时燕追吩咐过礼部侍郎姜寅，将此事看得很重。

傅明华却想到了一桩事情。

此次燕追登基，各地王侯尽数入洛阳朝拜，就连江洲、青河等地都派了大批人马入洛阳，早前傅明华便收到了消息，此时江洲的人怕是都已经快到洛阳了。

“趁此机会，我倒要留意一番了。”

她抿了抿嘴唇，看燕追挑了眉，有些疑惑不解，不由伸手扶了他手臂道：

“齐王已经年十三了，一翻过年便已十四。”

嘉安帝临终之时，担忧皇子长留洛阳，会对燕追帝位有误，所以毫不留情将这个儿子封王，将他驱逐出洛阳之中。

勒令他半年之内，待嘉安帝丧事一完，便即刻要走，不受召不得入洛阳之中。

他年纪还小，太后当初心疼他，觉得寻常女子配不上自己心爱的孙子，一直未有看中眼的闺秀。

崔贵妃虽说后来也曾相看过，但她所嘱意的崔十二娘最终看上的并不是燕骥，而是宁入燕追后院之中。

此事自然也就不了了之了。

拖到如今，燕骥现在还未选妃，又父母骤失，唯一最亲近的便是燕追这个兄长了，孤伶伶的远离自小熟悉的洛阳城，前往封地，也着实有些可怜。

“太后临终之时，曾叮嘱过我，让我在九弟婚事上多多为他担待一些的，正好趁此机会，若有适合的，定下来也好。”

傅明华想起太后当初临死时都不放心，握了她手交待的事，提起便有些失落。

崔贵妃当日选了服鸩自尽，或多或少也有保她之心。

她叹了口气，燕追点了点头，皱了眉道：

“你瞧着办就是了。”

燕骥选妃，首先崔氏的女儿就不能要。

他知道崔贵妃在世之时，最想的就是两个儿子之中，必有一人会娶崔氏女，可惜当初的燕追性情强势，由不了她做主。

最终崔贵妃原是想退而求其次，选崔十二娘，可惜崔家野心又太重。

只是这些话，他不必与傅明华详细解释，她便心中清楚。

她与他心意相通，若他如高山，那她就是水流，与他性情互补。

燕追说完这话，想起她如今正在休养身体中，便有些严肃：

“不是我不想帮你，”他顿了片刻，斟酌着语气用词：“有些事情……”

他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抿着嘴唇，眼神有些冷淡：“还是由你办最妥贴。”

他能记得洛阳权贵、名门，各府小娘子出身及权势利益，却未必能记得每个小娘子长什么样子。

在燕追心里，每个小娘子除了出身门第不同，代表的利益也不同之外，依稀只觉得各个都长得差不多的模样。

燕骥是他唯一一母所出，傅明华若有意此事，比他强行出手插管燕骥婚事要好得多。

傅明华被他话中意思惹得发笑，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夫妻俩正说着话，一旁燕昭却突然哭了起来。

傅明华前一刻还在望着燕追，下一刻便站起了身来：

“怎么了？”

抱着燕昭的乳母有些不知所措，想要告罪却又不敢下跪，只得小声的哄着。

傅明华将儿子接了过去细声细气的哄，燕昭两滴泪还挂在眼眶上，逐渐收了声。

燕追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水，觉得这一幕碍眼得很。

傅明华抱着孩子，眼里便再装不下旁人，他坐了一阵，茶水喝了一盏，燕昭夺去了她全部注意力。

明日是他登基大典，他原本是想过来，与她一起说说话的。

燕追从观风殿出来时，脸色有些难看，问黄一兴：

“姚释呢？”

黄一兴冷汗淋漓，自然不知姚释在哪里。

嘉安帝去后，一干叛臣遭清理，姚释昔日身为燕追身侧倚重的人，在燕追登位之后，既受封尚书省下右仆射。

若燕追提前传了旨，要召姚释入宫议事，此时问及倒罢。

可他事先并未着人传召，黄一兴当然是回答不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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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5.第614章 轮流

而这会儿被燕追问及的姚释，却是在大理寺的牢狱里。

只是这一回他并非以犯人身份遭到关押，而是前往大理寺，探望着押在其中的犯人。

姚焕致自六天以前，已经被革职查办，遭人拘拿入洛阳之中，等候问审。

昔日陇西太守，原本该在陇西逍遥自在的，如今却卷入了这么一趟浑水里。

他是姚释子侄后辈，是姚释堂兄之子。

姚家昔年也算旺族，子孙昌盛，只是不问功名。

虽说名为叔侄，姚焕致还是晚辈，但姚释出生之时，姚焕致的父亲已经年四十，姚焕致与姚释年纪亦是相当。

“四叔此时来了，却又一言不发，所为何事？”姚释一开始来了便站在牢狱之外，默不作声盯着狱中的姚焕致看。

一开始他本不欲理睬，可被瞧得久了，却又忍耐不住，问了一声：“若是看我，您现在已经看到了，请回就是。”

他受陆长元所累，如今卷入容氏乱党一脉，难于脱身。

姚释盯着他看了半晌，问了一声：

“事到如今，你可知错了？”

姚焕致一听这话，便大笑了两声。

他因为姓姚，此次谋反案中，他非主谋，只是与陆长元交好，大理寺中的人卖姚释脸面，因此并未吃什么苦头。

“有何错之有？我与子厚往来，仰慕他学识人品，才对他多有提携，问心而无愧。”

姚焕致被剥了官袍，身处大狱，背脊却挺得笔直。

他这一番话没有激怒姚释，却使他笑出了声来：

“就是你这悟性，当初能中进士，怕也只是运气使然而已。”

姚焕致一听这话，脸上便露出受辱之色。

“你的性情，实在不适宜为官的，年纪越长，便越糊涂，你拿人当至交好友，可查过陆家什么底细？”

姚释摇了摇头：

“我早提醒过你，执迷不悔，事到如今，累及妻儿，仍是如此。”

原本心中不快的姚焕致听了他这话，愣了愣，问道：

“四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陆长元，非你想像中的一般如此简单的。他的父亲昔年乃是前朝晋王杨元德手下一谋士……”

姚释摇了摇头，从当初的陆长元出身说起，再提及陆长元之父当年抱回的陆杨殊：

“此人极有可能便是当年晋王血脉，陆氏父子伪造其身份，将其养大，陆杨殊，杨殊，杨乃前朝皇室姓氏。”姚焕致听得目瞪口呆，又听姚释说道：

“陆杨殊与闻氏苟且，却死于非命，闻氏身怀有孕，陆长元为掩人耳目，保全陆杨殊骨血，才将闻氏纳入自己名下的。陆杨殊昔日死于陇西当地一军曹之手，陆长元为替他报仇，才有意入仕。”

姚释看姚焕致一脸大受打击的模样，仿佛还不肯完全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一般：

“当日陆长元求你救他庶子一命，可曾与你说过，他那庶子姓甚名谁？”

他说的一番话，完全推翻了姚焕致心中以往的认知，此时只觉得一身热血冷却了大半，直冻得他浑身颤抖，听到姚释问话，姚焕致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摇头的，便听姚释开口：

“昔日你为陆长元求情的庶子名叫怀陈，陆怀陈，有怀念前陈之意！”他说完这话，姚焕致身体一振，脚步一个踉跄，已经不再像之前处之泰然的模样，反倒摇头：

“不，不可能……”

“你拿人当至交好友，时至今日，遭人连累下狱，你的至交好友，可曾与你透过半点儿底细？”姚释冷笑了两声，姚焕致大声的喊：

“不可能！不可能的！子厚不会如此……”

姚释摇了摇头，也不再与他废话：

“我受堂兄所托，才来与你说这些，一把年纪，却连累家中年迈父母不得安生，处处为你奔走。”

姚焕致此人文人意气太重，当初爱陆长元满腹文才，处处为他投递状纸，才惹下了这牢狱之灾的。

他想起了中书令杜玄臻，当日也是受陆长元所害的一人。

此人已经是两朝元老，老奸巨滑，却独在陆长元一事上栽了跟斗。

他虽受嘉安帝临终所命，执笔拟旨，可如今燕追登基之后，却逐渐冷落了他，也与他当初接了陆长元投的行卷，将其收为门生，仕途也便止步于此。

虽仍未被废中书令，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燕追如今只是等着义兴王杜正一去，便令其丁忧退出朝堂而已。

杜玄臻当日是受姚焕致引荐，而对陆长元另眼相看的，如今落得这样下场，可想而知其心中感受如何。

倒是陆长元此人，貌不惊人，却是害人不浅。

姚释想起当日燕追攻城之时，自己送至安喜门前，那个遭陆长元亲自下令射死的陆怀陈，不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大理寺相较于当日他被关押时，更是热闹了许多。

昔日朝堂之上的贵人，今日便是狱中的犯人。

身后姚焕致还在高喊着：“不可能……”

另一厢牢狱之中，陆长元也在喊着‘不可能’！

他已经有些疯疯癫癫了，陆长砚与他关押在一起，他发作时，嘴里便高喊着要‘杀人’，喊打喊杀的还是当日的秦王，如今即将登基的皇帝。

说要为陆怀陈报仇血恨！

每当他疯疯癫癫时，陆长砚总是唯恐他招来狱丞鞭打，便将其牢牢拦住，陆长元便拿他当仇人一般，又咬又打的。

陆长砚原本腿有疾，这个兄长自小文武双修，又哪是他的对手？每次挨完陆长元的打，他清醒之时，便会尤其的痛恨自己。

当日安喜门前，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陆长元的性格，陆长砚是十分清楚的。

他性情坚毅，断不会因为些许小事就受了这样打击，燕追不知对他做了什么，使得自己好端端一个大哥，如今变得仿佛痴痴傻傻的。

每当陆长砚一问，陆长元便痛哭不止，仿佛十分悔恨。

牢房里阴森森的，陆长砚的腿疾在这样的情况下犯了，陆长元又好似发了疯，在喊着要打杀了谁。

姚释经过这里时，恰好便瞧见了这已经疯疯癫癫的陆长元。

“怎么就变成这模样了？”

他冷笑了一声，定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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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第615章 君子

洪少添凑上前来，神情阴沉：

“他近来总是胡说八道，只等皇上登基，他定活不过元岁。”

燕追登基之后，大理寺这批乱臣贼子会被处理，该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牢里陆长砚一听这话，眼里闪过绝望之色。

他其实早就已经料到这样的结果了，可是真正听到有人如此冷酷的当着兄弟二人的面，讨论二人生死之时，他依旧是觉得遍体生寒，直打冷颤。

“求你们杀了我吧，放过我的兄长，他如今已经……”

洪少添冷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不善之色：

“他如今这般模样，全是他咎由自取！”

当日段正瑀得势之时，陆长元是他跟前得宠的人，随他一起投靠容涂英，不过一个区区从六品下的司刑郎中，却在大理寺中十分嚣张。

“至于你……”

洪少添眼中露出鄙夷之色，上下打量了陆长砚两眼，转头向姚释笑道：

“此人运气极好，若依法，该当处决的，但皇上仁慈，大赦之后，身体有疾的便处以流刑罢了。”

姚释点了点头，出了牢房，身后陆长砚大声的哭喊：

“杀我，饶我大哥性命吧……”

喊叫声中，夹杂着陆长元的声音，他咬牙切齿的在喊：

“放箭！”时而又惊恐交加：“不能放箭！”随即又唱，“六月初七上城楼，壮志凌云封王侯。乱箭飞入车马里，魂伤命止才罢休……杨殊，杨殊……”

“……”走得远了些，声音便渐渐听不清了。

洪少添随姚释从狱中出来，此时正是晌午之后，阳光正烈，两人本能的眯了眯眼，洪少添想起狱中姚焕致，笑着说道：

“昔日陇西太守乃是您子侄后辈，他犯的错并不重，不如……”

姚释知道他话中意思，却是摇了摇头：

“皇上登基之后，大赦天下，他是能保得住命的。”但却保不住仕途，从此做个田舍翁倒也不差。

两人又提及陆氏兄弟，说了两句，宫中便有人来，说是燕追在寻姚释。

傍晚之时，陆长砚试图投缳自尽，以抵其兄罪孽。

自容涂英事败以来，大理寺中这样的情况就并不罕见。

但因为当初碧云险些折于陆长元之手的缘故，紫亘仍打听了，此时说与傅明华听，脸上尽是解气之色：

“说是并没死成，他那兄长却是已经疯疯癫癫，苍天有眼！”

当日陆长元行事狠辣，使人对碧云下重刑，若不是傅明华早去一步，当时碧云险些受幽闭之刑，怕是命都难以捡回来。

所谓幽闭之刑，便是以重锤击打女子肚腹，若多捶打几下，奇恒之府都要脱出外阴，重则丢命，轻则一生难以生育，十分狠毒。

傅明华拿了本书，听着紫亘提及陆氏兄弟下场，便顿了顿。

如今陆氏满门的下场，也是应有此报。

这兄弟二人当初害了梦中的‘傅明华’，如今才算是自食恶果了。

当日燕追攻入城中破的是安喜门，正是由陆长元镇守的，他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傅明华事后虽未仔细打听，但从只言片语，依旧猜得出些许端倪。

陆怀陈应当是死于陆长元之手，所以他最终才会承受不住那良心的折磨。

对于这样一个人，心志坚毅且不为外物所扰，为了心中的念头，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这样的报应兴许是最好的。

陆长元从出生以来，受其父教导影响，一心一意要保前陈朝杨氏血脉。

为一个陆杨殊之死，他不惜隐瞒对他真心欣赏的姚焕致而进入洛阳。

若他一开始没有生出想要算计自己的心思，兴许今日结果又不一样。

傅明华一开始原本也只是想借燕追之手，查出此人底细加以防备罢了。

可他打了主意到自己身上，而在傅明华嫁燕追之后，又深恐燕追将来算账，投靠容涂英。

一步错则步步错，在容涂英指示下与燕追为毒，而后闻氏死于秦王府人手中，陆怀陈也落到了燕追手上。

要是他悬崖勒马，止步于当时，兴许还能抽身。

但此人性情刚烈，爱憎分明，恨燕追杀陆怀陈，便恨其入骨，一心一意辅佐容涂英与燕追做对，本意是要为陆怀陈复仇，哪知恨意驱使之下，最终则使陆怀陈死于他自己手上。

陆长元此人心有信仰，毒刑拷打能伤他肉体，却不能伤他意志分毫。

荣华富贵买不来此人绝对忠诚，唯有如此，以彼之矛，攻之以盾最好。

梦中的‘他’以陆怀琅换陆怀陈活着，为了保前陈皇室血脉，宁愿伤及陆家子嗣，心狠手辣，全了忠义，却坏了仁慈。

如今陆怀陈死于他自己之手，也算是他应有此报的。

就如紫亘所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傅明华想了想，“让陆长砚不能这样轻易的死了。”

她捏了书，微笑着侧了头去拨弄书角，听着书页被她翻弄出‘沙沙’的声响，眼底却是不带一丝热度：

“若是这样死了，实在太便宜他们了。”

她翻了个身，薛嬷嬷便换了个姿势再为她压腿，傅明华看着紫亘笑道：

“陆氏一门仍有余孽在，使其相互制衡便成。”

从曾经的陆长砚听从陆长元的话，试图接近傅明华的那一刻起，傅明华就没想过要轻饶了他的。

紫亘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想起当日曾挨过鞭打的碧云，傅明华曾说过，陆长元当初如此狠心，终有一日，他曾在碧云身上使过的手段，也会原封不动报应到他妻子身上的。

陆长砚欲寻死，却遭大理寺的人以许氏拿制住，求生不得，轻易求死不能的时候，清醒时的陆长元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会儿傅明华曾说过的话来。

笑得了一时，得意一时又算什么，他终没笑到最后。

登基大典那日，傅明华站在宣徽殿后，看穿了衮冕的燕追正神情严肃的祭天，她想起了当日受崔贵妃指引，坐太后下首受命妇拜见的情景，那时只当已经是极其壮观，可看着殿外东西两路，文武大臣分两列，在礼部姜寅的示意下，叩首跪拜，那种壮观与肃穆，又哪是当日太后受朝拜所能比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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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7.请假条！

白天要回一趟老家，8号还欠一章更新，留着9号晚上回来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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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8.第616章 归来

燕追正在祭告天神，离得极远，只能看到那抹明黄色威严异常。

傅明华目光落在燕追身上，眼也不眨，他今日穿着衮冕，极其隆重，与平日相较，更显尊荣。

他说了些什么，传进宣徽殿侧殿之中时，已经有些听不大清楚了，傅明华侧耳倾听，碧蓝也悄悄看了一眼外间，张嘴便道：

“皇上……”

“禁声。”

她才刚开口，傅明华便比了个手势，示意她止住。

碧蓝便抿紧了唇，不敢再说话了。

傅明华心思集中在燕追身上，直到他祭天结束，礼部尚书再次唱念大典礼仪，她才问道：

“刚刚说什么？”

碧蓝看了她一眼，她嘴角上翘，眼角眉梢都仿佛漾着笑意，眼中光彩夺目。碧蓝很少瞧傅明华如此心情外露的时候，她大多数的时候心情十分内敛而克制，但此时的她却真心在为燕追而欢喜骄傲。

“您册封之时，也定是盛况的。”

傅明华便没有说话了。

礼部忙完了燕追登基大典，接下来便是册封大典，定在了十一月下旬。

而此时燕追则是才刚登基，事情便接踵而至。

凌宪虽被灭，西京也已收复，但西京之中被凌氏盘据多年，要想清除昔日凌氏残余势力，非一日之功。

燕追九月底释服，便大赦天下，及论功行赏，定下十月初设宴麟德殿，朝廷五品以上大员可入殿庆贺。

而命妇之中，则三品以上进宫拜见傅明华。

洛阳城北门之外，几辆马车并排着候在了入城的队伍中。

车里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迭声催促：

“怎么耽搁如此之久？可跟守城的人说过，我们是哪家府中的人了？”

妇人话语中透出不快之色，那车外跟着行走的一个婆子便陪着笑意道：

“回夫人的话，奴婢已经打听过了，今日有一批赐罪流放的罪奴出城，所以才耽搁了。只要稍候片刻，待犯人出城之时，便能入城了。”

那妇人一听这话，却是冷笑了两声，揭了帘子，阴沉着脸道：

“你可跟他们说了，”白氏那张苍老了许多的脸庞出现在婆子面前，扬了扬下巴：“我们是长乐侯府傅家的？”

婆子便弯着腰道：

“都说过了，说过了……”

白氏正要发火，只是却想到了傅侯爷临行之时的警告，脸色越发阴沉，却‘哼’了一声，坐回轿中，一言不发了。

傅侯爷当年遭容妃算计，而遭先帝喝斥贬离洛阳，告老还乡。

白氏当初随他一道离开，算算时间，都已经离开洛阳两年了。

这两年时间里，她窝在昔日傅氏故里，郁郁不快，时时想着洛阳繁华，无数次梦回洛阳，却因当初先帝一纸贬书，吓得傅侯爷不敢回来。

现在好不容易燕追登基，傅明华封后，长乐侯府沾了她的光，傅侯爷才得以在傅明华册封之典礼上归来。

临行之时，傅侯爷便再三警告过她，让她讨好傅明华，以讨燕追欢心，将来以便能长留洛阳，傅侯爷也有意再入仕途。

想想自己离开洛阳才两年，如今洛阳之中怕是不少人都已经不记得自己的模样了，白氏心中有些恼，又有些兴奋，此时恨不能飞回长乐侯府中。

她一再令人去城门前催促再快些，后方马车之上，沈氏看着这洛阳巍峨的城门，心中却是又恨又妒。

沈氏趴在马车窗旁往外看，自然也瞧见了那些络绎不绝的被押送出城的罪臣亲属。

这些人侥幸留得一条性命，却遭刺了字，面有菜色。

等了许久，大队侍卫终于将这些罪奴押解出城了，长乐侯府的马车才缓缓进了城中。

回到久违的长乐侯府时，白氏简直眼泪都险些流出来了。

府门之前，钟氏及杨氏等人早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出府迎接了，傅明霞等人也都早早回了长乐侯府等候。

等人一见面，都是百感交集，傅明霞看到沈氏及白氏倒是欢喜，傅其弦及傅其彬二人见了父母也是脸露笑颜，只是钟氏与杨氏二人却是笑容有些勉强，眼中带了些不情愿之色。

傅侯爷正在与傅其弦兄弟说话，钟氏便笑：

“父亲与母亲一路车马劳顿，实在是辛苦，不如有话进了府里再说，府中备了汤水，房舍也是收拾好了。”

白氏目光闪了闪，就点了点头。

人群之中，穿了一身素色衣裳的沈氏脸色有些难看，见到女儿之时，又有些心酸，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自己回来这样长时间，也没有谁注意到了她，都是妯娌，钟氏如今一副当家做主的模样，杨氏却也是穿着打扮比当初才进府时好了许多。

她抹了把眼泪，拉了傅明霞到一旁，只是看了女儿几眼，眼泪又险些流了出来。

众人进了府中，钟氏吩咐下去，已经将房屋打扫过了。

沈氏两年前住的旧宅仍在，只是久未有主人居住，一些家具颜色都褪些了。

她洗漱完出来，傅明霞正候在她房中，她才觉得自己是真正回了洛阳了。

“都怪我没用。”

沈氏眼睛通红，拉了女儿的手就哭：“当初不能救你，使你嫁进冯家之中。”

若是两年以前，傅明霞听了这话，少不得要自哀自怨，可此时她与冯万应已经摈弃前嫌，便不愿再听沈氏说这些了，嗔怪道：

“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老爷对我很好……”

话没说完，沈氏便斥道：

“好什么？一把年纪，半截身体埋进黄土的人了，也敢打你的主意！若是如今，洛阳里什么名门子弟你配不得？我苦命的女儿……”

傅明霞却皱了眉：

“老爷性情温和体贴，对我很好，吃穿用度，唯恐差了我的，府中干净，从未有让我不舒心的……”她有些生气，语气便重了些。

沈氏没想到傅明霞会为冯万应说话，愣了愣，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

傅明霞细想了一番，也觉得自己之前的话有些重，只是沈氏一回来便说冯万应不是，听得她心里也有些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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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9.第617章 无心

沈氏才刚回来，母女两人两年多未见，有些情况，哪怕她寄了家书，沈氏也不一定清楚，因此也不欲与她说这些，转了话题道：

“早前府里便有婆子回来传了消息，说您与祖父、祖母的马车早至洛阳北城门外了，怎么这样长时间才进城中来呢？”

沈氏倒没听出傅明霞不想谈及冯万应的意思，撇了撇嘴角：

“听说是罪奴出城，耽搁了。”

不少罪奴之中，当日是沈氏做梦也想不到的大人物，如今却成为阶下囚，她话里露出几分鄙夷之色，“人倒挺多。”

这一次容涂英谋反之事中，牵连极广，沈氏便问起：

“此次哪些人都被流放了？”

她离开洛阳的时间久，洛阳里许多事情都不得而知，将来与人谈及洛阳时，怕是连嘴都张不了。

傅明霞便捡了几个人说了：

“昔日忠信郡王府的人便有不少都遭流放，您看到的人中，怕是有大半都是与其相关的，听说兰陵萧氏也遭了连累……”她说了一大串名单，“……及大理寺司刑郎中陆长元的弟弟，当日我还见过他，与陆长元的太太说过话……”

傅明霞提到陆长元的弟弟，沈氏便精神一振

“陆，是叫陆长砚吧？”

傅明霞看了沈氏一眼，有些意外，却又点了点头。

沈氏在洛阳之时，因为守寡的缘故，许多宴会她不能参加，陆氏兄弟的名声她听得不多，倒是她离开洛阳之后，陆长元才在洛阳之间闯出些名声来。

当日年纪轻轻，便中进士，这在大唐建国以来，都是十分稀罕的。

入仕之后便遭容涂英欣赏，短短时间便官至从六品下。

他的弟弟陆长砚年纪不大，容貌却与卫国公府世子贺元慎齐名，见过他的人，都对他大为赞赏。

此人有才貌，可惜身有残疾，否则怕是成就还在其兄长之上。

傅明霞想起贺元慎，自然便想起了少女时期的荒唐，脸色也有些泱泱，自然没有注意到沈氏在听到‘陆长砚’时，亮起来的脸色：

“陆长砚？”

傅明霞点了点头，问道：

“您也知道他？”

沈氏便目光闪了闪，笑着道：“当日他兄弟二人还曾上过侯府，你忘了？”

时间太过久远，傅明霞只依稀记得仿佛有这样一桩事情，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沈氏却道：“你的祖父当年，险些将你长姐，嫁给了这个瘸子呢。”

一句话惊得傅明霞魂飞天外，连忙伸手要去捂她的嘴，沈氏却不以为然：

“怕什么？”

“当日若她嫁的不是秦王，而是这陆长砚，今日在宫中的人还不知是谁，怕是出城路上，也能见着她了吧？”

沈氏拿了帕子压眼角：

“可惜你们都是姓傅，乃是姐妹，你又不比她差，若是你父亲没有早逝，如今你才是世子之女，秦王妃的位置，哪能是她的。”她说到此处，有些郁郁不快：“如今她倒是好了，你却嫁了冯万应这么一个人……”

傅明霞以前想法也与沈氏相差无已，但如今听沈氏如此一说，却是急得直上火，打断了她的话：

“这样的话不要再说了，遭人听到，便又惹出一桩事来。”

沈氏又哭得更凶：

“都怪我没用。”

傅明霞看她这模样，心里既怜又气，掏了帕子为她擦泪：

“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母女俩一番谈话不欢而散。

白氏回了洛阳，便令人递了消息进宫中，只是等到晚间，却都并没有收到宫里等着先召见她的消息。

傅明霞等人在时她也提不起兴致说话，直到傍晚冯万应来接了傅明霞回去，几个儿媳前来她院中请安，她还在问及下人有没有收到宫里的消息。

看到几个儿媳前来，白氏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打发走了几个庶出的儿媳之后，她留了钟氏等人下来，便不由道：

“我也打听过了，江洲、青河的人也不过比我们晚些时候进洛阳，宫里已经传了消息，要先见江洲、青河的人一面。好歹娘娘也是姓傅，怎么我与侯爷回了洛阳，她不止没有令人传信，连赏赐也没有。”

杨氏听她抱怨连连，想起傅明华，不敢接白氏这话。

当初傅侯爷讨好死后遭贬斥的容妃，后因此获罪，与傅明华惹了些麻烦出来，才匆匆离开洛阳的。

那时的秦王如今已经登基成了皇上，傅家没有从龙之功，能保得住富贵便不错了，傅家人对于傅明华又没有任何帮助，因当初的事，白氏没遭喝斥已经是不错了，却想要赏赐，自然是不大可能的。

只是这些话，杨氏却不敢说。

钟氏此时心思却不在这些之上，此时没了外人在，钟氏附在白氏身侧，小声的说道：

“母亲，我明娜已经十三了，我这一年多来一直以为她相看。”

只是当初因为容家之故，长乐侯府里虽然出了个秦王妃傅明华，但傅其彬虽是嫡出却非长，上有傅其弦承爵，三房显得十分尴尬。

钟氏又一心想为女儿谋个好人家，傅明娜的婚事便一直没有着落。

好在她年纪不大，钟氏也并不着急着为她定下。

如今好歹傅家熬出头了，傅明华即将受册封，入主中宫之后，母仪天下，以前瞧不上傅明娜的一些人家，近来也有与她走动的倾向，可是今时不同往日，钟氏又有些看别人不上了。

“我曾听说，此次皇上设宴，娘娘有意为齐王选妃，我明娜与齐王年岁相当，又是娘娘妹妹……”

可惜虽同姓傅，乃是姐妹，但地位却是天差地别。

傅其彬自两年前调回洛阳至今，虽谋得一闲职，却不过是六品，此次燕追大宴群臣，他并不能随傅侯爷前往。

钟氏这两年虽掌侯府中馈，却并没有妻凭夫贵，更是没有入宫拜见傅明华的资格。

她有意使女儿许进燕唐皇室，但傅明娜虽好，可也有机会在傅明华面前被人提及。

傅明华接见命妇之时，白氏乃是侯府夫人，若有她将傅明娜带入宫中，寻个机会向傅明华提及一二，此事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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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第618章 之失

白氏愣了一愣，钟氏与她相处多年，知她性格：

“若此事能成，将来也是于侯爷，于老爷有利的。”

白氏便点了点头。

一旁沈氏脸上露出酸涩之色，她只生了一个女儿，原本也是盼着傅明霞能嫁高门大户，哪知到如今，傅家如此多女儿，怕是就自己的女儿嫁得最差，心中不忿，想起了今日傅明霞说的话：

“母亲，今日我们进城之时，不是遇着了一队罪奴出城吗？后来才听二姐儿说了，这些罪奴中，陆长砚也在其中呢……”

她此时满心不快，哪里还记得傅明霞曾叮嘱过她不要再提及母女二人说过的事，将这话一挑起，白氏还在想陆长砚是谁，她就道：

“当日您还曾说过，侯爷有心要将元娘许与他的，若当时……”

白氏一下便醒悟过神来，屋里还有这样些人在，沈氏便口没遮拦。

还说此话是自己曾说过的，当时白氏便心中一慌，狠狠瞪了沈氏一眼：“闭嘴！”

离开洛阳回到傅氏故乡之后，白氏确实曾记得这样一桩旧事，当时也与沈氏提过，但此时她说了出来，若传进侯爷耳朵，怕是傅侯爷是饶她不得的。

沈氏被斥得面红耳赤，当着钟氏、杨氏两人的面，低垂着头，再说不出话来。

傅家里打的主意傅明华不得而知，她最近却是在打听各府中情况。

梦里的‘燕骥’娶江陵宇文氏之女为妻，此次她也是想瞧瞧宇文氏适龄女儿情况，因此早早便带了信，让江洲的人在进洛阳时，带了宇文氏的人一道来的。

青河的人先到，江洲的人今日才至洛阳，她借着赏赐的名义，派了紫亘前去府中打量，紫亘回来正与她说起宇文氏几位小娘子规矩礼仪都不差。

夜里傅明华临歇息前，燕追却来了。

“长乐侯府的人进了洛阳？”

他才刚一进宫，接了宫人递来的帕子擦过手，坐下便笑着问道。

今日傅侯爷等人一回来，便送了几道信进宫中，连燕追都惊动了。

他无意于再用长乐侯府的人，大唐今年平定容氏之乱后，江洲学子大批涌入洛阳，显然有意于年初时春闱入场，正好便解了大唐人才缺失之忧。

傅明华早前便与长乐侯府的人说过，哪怕傅家人才济济，可若有她在宫中一日，她若仍得宠，傅家便不能入仕。

若她失宠，燕追重用长乐侯府也未必见得是好事，前头容氏一族才刚被砍头，刑场地上血迹还未干透。

看来当初两年傅侯爷遭贬斥的教训还不够。

她笑了笑，摇了摇头：“大典之后，长乐侯府仍会回故里，倒是明日我召了江洲、青河的人入宫，三郎到时若是得空，可以来瞧瞧的。”

此次崔氏来的人，除了有青河长房一族之外，连故去的崔贵妃之母，越国夫人都来了。

“据说此次崔氏来的人里，有三位适龄的小娘子。”

当日的崔十二娘因为被燕追所厌弃，自然成了弃子，如今已经婚配了，余下这三位小娘子年纪小些，但样貌必定也是出挑的。

燕追扬了扬眉梢，听到崔氏一族，笑着就道：

“你想怎么做？”

傅明华含着笑意看了他一眼，“三郎认为呢？”

崔氏之心，人尽皆知，这三位进洛阳的小娘子，是大有用途的。

只是这样的时刻，燕追先不说重不重色，哪怕是他再重色，只要他稍有理智在，就不会收用了崔氏的小娘子。

燕追伸手揽了她的腰，将人怀进了自己怀中，任她趴在自己胸前了，才低头看她道：

“三郎想听元娘说。”

她趴在燕追胸前，洗沐后柔顺密实的秀发妖娆铺陈开来，那双颊似莲，不着脂粉的素肤如凝脂似的。

燕追以尾指去挑她垂在双靥处的碎发，勾到了她耳后，只感觉她软绵绵的娇躯紧贴在自己身上，柔若无骨。

从她有孕以来，两人就再没亲热过，自她生下燕昭，便正逢皇帝大行，孝满至今，燕追忙得还没功夫回观风殿中。

他心中一动，也不压抑自己内心感受，目光放肆，手在她腰侧轻抚。

“真要我说？”

傅明华眨了眨眼，双手抵在他胸前问了一句，他点了点头，显然心思没有放在两人谈话上头。

“朝代更迭，四姓至今却仍在，未有衰退。”她勾了勾嘴角，看出燕追心不在焉，却说了一句，顿时便令燕追手上动作顿住了。

“自魏晋至前陈以来，世族势力很大，南朝时期，齐、梁二国，都是与兰陵萧氏有关的。”

傅明华吐气如兰，看燕追渐渐凝重起来的脸色，他的手不再有动作，她心下松了口气。

燕追却一掌拍在她圆润的臀上，催促她道：

“接着说。”

她双颊生晕，咬了唇瞪了他一眼，反手去拉他的手，却使自己更落入他怀中：

“兰陵萧氏的权势，在当初已登峰造极，如今为何却不过如此，不成气候？”

燕追将她乱拨的手握入掌心中，压在她腰后侧，使她倚自己更紧，傅明华挣扎了两下，却没挣脱。

“自各朝以来，世族割裂分权，各朝皇帝，无不思图破解之法。”有如本朝太祖一般，以大肆屠戮为主，也有流放且不重用世族为辅，可时至今日，小的名门、旺族皆没于历史的洪流之中。

古往今来，别说当初魏晋时期的大小世族，时至今日，就是当初太祖当政时期，世人只知太祖曾杀大小世族无数，说得出来究竟有哪些姓氏死于太祖之手的，怕是没有几个。

“可唯独四姓，数百年以来，经历数朝数代，声名地位却都不一致。”

燕追神情严肃，将手放开了，傅明华坐起了身来，整了整衣衫：

“我曾外祖母在世时，能号令江洲学子千万，江洲里大小官员，对朝廷是畏、是忠，对谢家却是敬、是服。”

燕追为她理了理秀发，也不瞒她：

“所以先帝临终之时，曾有交待，要灭四姓，非一时之功，切不可操之过急，需先易后难。”

他要想动四姓，崔氏实力最弱，便准备由崔氏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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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1.第619章 分裂

傅明华今日所说的话，与燕追心中本来的打算想到了一处。

“四姓传承至今，相互联姻，同气连枝，原本是准备过来与你商议此事的。”只是他还没说，傅明华便先提了出来。

从一开始，燕追不止没有想过要收用崔氏的女儿入宫，甚至配与燕骥，更有甚者，他一开始的打算是阻止四姓相互联姻的。

“若世族抱团，一方有难，八方支援。”

他若动其中一方，势必三方是要共同进退的。

大唐建立时间不长，传承到燕追手上时，才不过三代罢了。

嘉安帝当初灭容氏，及容氏一干党羽的举动，确实剔除了不少朝中世族出身的重臣及将一干大小世族一网打尽，但如四姓这样的世族，却是不能撼动的。

不是因为大唐早前两位皇帝不愿动，而是不敢轻举妄动。

当初心狠手辣如太祖，对四姓亦是在拉拢安抚为主。

今日傅明华所说不错，谢家在江洲中拥有极高的声望，江洲拿朝廷俸禄的官员，对朝廷是既畏且忠，对于谢家却是既敬又服。

那年赵国太夫人崔氏七十大寿之时，盛况如何，燕追是亲眼得见的。

他手下谋士之中，哪怕就是如徐子升之流，对谢家都是极为推崇。

江洲里谢家的影响力可见一斑。

四姓里，除江洲谢氏之外，崔氏、阴氏、祝氏三家相互联姻多年，关系亲近，同进同出。

若动其中一方，三姓必定抱团，难以下手。

谢氏有名望，阴氏有盔甲、武器，祝氏有战马，且不缺银两，四姓底蕴深厚，到时若与朝廷反抗，便不如简叔玉、凌宪之流叛乱那般好平的。

屠杀世族不起作用，前两朝时，阴氏子孙曾遭大量杀害，到如今，前陈已经被燕唐所取代，阴家却依旧存在。

针对四姓解决方法，便唯有先分裂，再打压。

这四姓之中，相互联姻多年，彼此之间关系亲近，想要将其分裂，轻易方法是用不上。

燕追一开始便想到了，先禁止这四姓之间彼此联姻，从根源入手，减弱四姓彼此之间的联系及亲近，使其离心，再分而打压。

此时傅明华所说的话，无疑是与他想到一处了。

她明日见崔氏的小娘子时，使他得空过来，便是让他瞧瞧，这几位小娘子适合洛阳哪家权贵府邸的。

他心中有些愉快，她对他是丝毫没有防备与怀疑，坦然的信任他，了解他心中想法。

“只是我有些好奇，元娘怎么猜到我心里是如何想的？”

燕追勾了她一缕长发在指尖把玩，她才洗沐过，那发丝还有些润泽，带着幽幽的香气，似上好的绸缎。

傅明华听他这样一问，便嫣然一笑：

“我曾祖父在世之时，曾立下战功，得太祖看重，当初食邑八千，赏赐很多。”

她突然开口提及了与四姓话题并不相干的事，燕追没有出声将她话语打断，只是点了点头。

“他老人家在世之时，曾祖母生四子一女，那时傅家家大业大，家产丰足。”

燕追听到此处，隐约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了，嘴角边露出笑意来。

“几个叔祖成婚之后开散叶，傅家里人才渐渐多起来了。”她顿了顿，“听府中年长的下人说，曾祖父在世之时，很是威严，府中人人都对他十分敬畏。”

子孙之中虽然没有成大气候的，但也算是人丁兴旺的。

“直到我曾祖父去世，祖父分家之后。”傅明华说到此处，看了燕追一眼：

“如今傅家除三叔祖早已故去之外，二房不过是依附长房而活，已经不成气候了。”

她眼光独到，心思又细，心中清楚，人又十分聪慧。

以一个傅家来比喻四姓，“若将四姓比作傅家，未分家时，自然同气连枝，分家之后，却各自为自己打算的。”

“动四姓，不可操之过急，需得徐徐图之。三郎运筹帷幄，怕是早就已经有了安排了。”

她低头抿唇而笑，燕追正要说话，宫人却已经将洗沐的水备妥了。

两人心意相通，又觉得离得更近，燕追洗漱完回来时，傅明华拿了书在看，一双修长的腿侧屈，衣带垂于一侧，神情温柔，殿中只听到她翻书时‘沙沙’的声响，几缕发丝被她压在脸庞，越发显得她肌肤白腻如瓷。

她的美如春雨，润物细无声，燕追自小生在宫中，见过的美人儿不知凡几。

他的生母崔贵妃年轻之时，便姿容出众。

死于他旨意下的容妃当初更是美艳非凡，容光逼人。

可是傅明华的美却又有不同，她的内心、气质，更胜于她容貌许多，美丽的外表只是与她内心的智慧锦上添花，使他更爱慕她而已。

他站了半晌，看她看得入迷，傅明华察觉有些不对劲儿，抬起头来时，就见燕追含着笑意，站在离她约摸两三丈开外的地方，目光灼灼的盯着她看。

她忙搁了书，取了一旁宫人早就备妥的帕子起身：

“三郎出来了，怎么也不唤我一声？”

宫人在寝宫外间，隔着屏风，不听召唤是不敢入内的。

他坐了过来，傅明华跪坐在床榻上，拿了帕子为他绞头，他就道：

“清宁宫我已经在令人重新修葺，待册封大典之后，你再搬进去。”清宁宫乃是皇后住所，离宣徽殿也是最近，景色也很秀丽。

傅明华勾了他一缕头发，拿帕子细细辗压过，吸干了发丝水份，再换一缕。

这样简单的动作她做来也是十分认真，燕追侧了头过来：

“我让人在清宁宫中也挖了一池，引了太液池中的水，种了莲子下去，明年便能瞧见。”

他还记得崔贵妃的蓬莱阁中时，她第一次因为崔贵妃的话，放下戒备，试着相信自己。

那时池边握着美人儿扇的少女，慌张着想跑的情景，此时想起来，依旧令他神情柔和。

“我觉得观风殿也好，清宁宫也罢，都是一样的。”她擦了一阵头发，身体软软靠在他肩头上：

“你才刚登基。”

燕追却是转过身来，一把将她搂进自己怀中，头慢慢低下去了：

“不必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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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2.第620章 其意

越国夫人出身祝氏，虽上了年纪，但仍看得出来年轻时候的姿采。

她穿了朱色长裙，梳了繁复的结椎发，假鬓儿堆得极高，额心美人尖儿下，贴了花钿。

在此时崔氏几个小娘子都绘着细长柳眉的情况下，她画的是晕眉，眉毛粗短，且以笔尖勾勒出翅的形状，胭脂点唇之后，配上她双靥旁点的两笔面靥，哪怕人是带着笑的，却也给人一种极为压迫人的气势来。

她身上披的帔帛拖地数尺，走动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宫人带领下进来时，傅明华仿佛感觉崔贵妃正向她缓缓走来一样。

祝氏年纪已经不小了，走近之后依稀能看得到她描绘过的脸上的褶子，可是她首先使人注意到的，并不是她的年岁，而是她那极其强大的气场。

就连谢大太太在她面前，仿佛风采都要被她压制的模样。

谢、崔二氏族人行了礼，傅明华又令宫人赐了座，众人依次坐下了，当日傅明华曾见过两次都气质冷淡的大谢氏此时恭敬的站在大祝氏身旁，低眉敛目，不见半点儿嚣张。

“算来娘娘与皇上自成婚以来，臣妇还是第一次进洛阳。”

大祝氏堪堪沾了些椅子边，笑着就道：

“崔家虽然偏居青河，但家中杂事繁重，一直抽不出身来，数次想进洛阳看看，如今皇上登基，娘娘册封，便说什么也不能再错过了。”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既不显冷淡，却又仍端着架子的：

“说来我与娘娘之间，这缘份也是说不准的。”

大祝氏说到此处，转头去看一旁的小祝氏，笑着就道：

“我与二娘当初一个去了江洲，一个去了青河，姐妹分隔两处。原本以为，阿洛当初嫁往青河，已是全姐妹缘份了，哪知太后入宫之后生了皇上，阿沅远赴洛阳，娘娘最终却与皇上成就了那月老谱上的姻缘，可见这缘份一说，实在是妙不可言的。”

小祝氏微微笑了笑。

她身为江洲当家太太，气势也并不差，只是大祝氏说话，她坐一旁一言不发，也没让人将她忽略了。

傅明华也抿了抿嘴角，笑道：

“昔日太后仍在时，数次也提及青河，思念故里。”

大祝氏听到此处，便笑着说道：

“臣妇也猜着如此，所以当日娘娘才会令人召了四郎入洛阳，前来陪她。”她提及崔四郎，在场的人无一不知崔四郎当日进洛阳缘由的，此时大祝氏提起，小祝氏牵披帛的动作一顿，便仰头来看她。

“臣妇生平儿女双全，子孙听话，唯有两个遗憾，却是终身难以弥补了。”

大祝氏说完，傅明华便捏指掩唇，垂眸笑道：

“不知夫人有哪两遗憾呢？”

“一是当年我孜儿最聪明可人，可惜身为女儿身，却不得承欢我的膝下，反倒远来洛阳，从此至亲母女，分隔两地，想见一面，难以登天了。”

她说着，低垂下头去，以帕子压眼。

傅明华抬起头来，似笑非笑：

“第二遗憾呢？”

大祝氏便叹了口气：

“第二遗憾，便是孜儿去得太快，等不及皇上登基，便早早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使我连她最后一面也未瞧见。”

宫中一片静谧，小祝氏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傅明华却扬了扬嘴角，抬眸望着大祝氏看：

“此事也不是没有解决之法。”

她含着笑意，目光至崔、谢二氏的人脸上扫过，大祝氏听她如此一说，眉峰微不可察的皱了皱，随即笑道：

“哦？娘娘有何解决之法？”

大祝氏身旁带了崔氏的三个女儿在，傅明华微微一笑：

“太后灵柩如今安放在洛阳里，等昭陵开启之后再放入。”

不知为何，大祝氏一听这话，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了，傅明华接着又道：

“太后在时，也总数次三番忆及青河，十分思念亲人。”她看着大祝氏，笑道：“如今既然夫人有此遗憾，我便成人之美，******及大太太一干人等，尽数留在洛阳之中，陪伴太后左右，直至送太后入昭陵之中！”

她这一举动，还是与当初崔氏惹恼了燕追，崔贵妃强召崔四郎入洛阳，有异曲同功之妙的。

崔家如何能一日无主？

大祝氏一听傅明华这话，脸色顿时就微微一变，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也维持不住了，正要说话，紫亘却从侧殿进来，傅明华看了她一眼，站起身来：

“先失陪一阵。”

碧蓝上前扶她，殿后燕追兴许是才刚过来，端了茶杯，见傅明华进来了，笑着就问：

“你要将崔氏的人，留在洛阳？”

傅明华点了点头。

她这样做，不是为了与大祝氏一时置气之举，而是经过细细琢磨的。

碧云上前替她整理衣摆、头发，她便侧头隔了张桌子与燕追说话：

“虽说要分大家，但也得从小家入手，凡事由易至难，从细微处入口，总是要方便许多的。”

她意有所指：“提及青河，人人想的就是崔家。”

此话就如当初燕追提南诏。

他曾说过，南诏乃是大唐的南诏，不是武安公府周氏的南诏。

同理，青河也非崔氏的青河，乃是大唐的青河。

“世族如树，扎根越广，便越繁茂，直至长成参天大树，枝繁叶茂成为荫萌。”她细声细气的笑：“定国公府世子夫人曾与我说过一句话。”

燕追便去握她放在桌上的玉手，扬了一侧眉梢：“什么话？”

“三郎还记得，王府之中，我院中种的那一片木香吗？”

燕追自然是记得的，他此时已经明白傅明华所指是何意思，眼中露出若隐若现的笑意来，点头道：

“那片木香，是我每年令人从江洲挖来的。”

“世子夫人看到此物，十分稀奇的问我，为何洛阳会有独在江南才开的木香。”她微笑着，玉容生色：“我曾与她提过原委，但她不知有没有听进心中。”

怕是当时的阴丽芝，还会误以为自己是在向她炫耀燕追对自己的百般宠爱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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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3.第621章 出奇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燕追将她握得更紧，那眼中笑意简直要将人溺在其中了。

他自小读书，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只是那时他心慕少艾，一心一意想要讨好傅明华，使她心中愉快。

成婚的第一年，得知她自小吃穿用度等物俱是来自江洲，教养她的嬷嬷也是江洲旧人，为了傅明华，燕追也就挖空了心思，成婚之时秦王府大兴土木，亭台楼阁都曾重新布置过，府中挖了河渠，种以荷莲。

从江南搬来木香，种植于秦王府中的事，算不得有什么稀奇的。

燕追自然也知道木香在江南开花，在洛阳这样的气候里未必会开花，但他当时爱她心切，总想着将一切最好的堆到她面前。

移植的一片木香不开花，他便后来再让人移植第二片……第三片……

可惜直到后来，那木香也未开花。

傅明华当然知道他心中想法，所以那木香心中虽然未开花，但燕追当时试图讨好她的举动，却也使她心中香甜，每当见着园中合她心意的草木，便比见着了木香真正开花还要令她心情舒畅。

碧云上前来拿了帕子为她擦手，她正色就道：

“老树茁壮，较之幼苗更能庇护根须枝芽。”

若将崔氏比作老树，如今青河崔氏一族，便如一棵枝叶繁茂的参天大树，荫着底下的子孙，供其繁衍发展，代代不绝。

“可树林根深，扎根极稳，发展得也好，若是要将其移植呢？”

便必会断其根须，砍其枝芽。

到时一来，无需将树砍断，它自不再能成活。

燕追要想从崔氏下手，且不愿轻易大动干戈，便要细细斟酌。

要分裂四姓，先从崔氏下手。

而崔氏，傅明华抿了抿嘴角：

“则可以从长房入手。”

如她所说，一层一层抽丝剥茧，分裂崔家，从崔家内部着手，一层一层实力削弱，循序而渐进，终有一日，堂堂青河崔氏，会成为普通世族的其中之一罢了。

更何况哪怕此次强留大祝氏不成，她要想回青河，总得付出一些好处。

此事总归对燕追有益无害的。

燕追嘴角微扬，点了点头，她似钻入了他心中，明了他心中感受。

说完了正事，傅明华抿唇而笑：

“三郎可瞧见崔氏的三位小娘子了？”

一旁碧云听了这话，便脸上现出焦急之色，只是当着傅明华的话，不敢出声罢了。

她唯恐傅明华大度，要将崔氏的三位小娘子留下来，燕追才刚登基，宫中只有傅明华一人独大，她又有子嗣在，地位稳固。

可碧云就担忧她重名声，而使自己吃亏委屈的。

傅明华抬头看了她一眼，以眼神安抚了她，才望着燕追道：

“我记得，义兴王府杜老相公有嫡孙、庄简公府里世子之子也与崔氏几位小娘子年纪相差不大。”

燕追便忍了笑，招手示意她离近一些：

“你瞧着做主就成了。”

他端起桌上茶杯饮了一口，过来的时间也差不多了，燕追仍有他自己的事情要忙，傅明华坐了一阵，也不能将崔、谢二氏冷落太久，燕追便准备离开了。

等他一走，碧云便急道：

“娘娘怎么能问求皇上那样的问题呢？”

傅明华当时就瞧见碧云脸上的急色了，此时见她忍耐不住，不由便笑道：

“急什么？”

她手上香脂才将抹过，一双玉手显得柔软细腻，光泽如上好的珍珠，香气幽幽。

傅明华站起身来，提了提领口：

“我心中有数。”说完这话，她转头去看碧云，淡淡道：

“皇上曾允我，只爱我一个，他既有过承诺，自然不会不认的。”

燕追什么样的人，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他野心勃勃，且又高傲自大，不屑于受人挟制的。

若他能为旁人妥协，当初娶的便是魏敏珠而不是她了。

当日的他高高在上，身为皇子，自己不过是‘母亲’早逝的侯府长女，他若想要，哪怕她万般不愿，也细胳膊扭不过粗大腿的。

可是他并没有。

他抵挡着当时柱国公府的压力，一心一意要娶自己为妻，事后处心积虑拿下幽州，而不是借柱国公府之手，这样的男人，他清楚他心中想要的是什么，也不会受旁人挟制而纳女人的。

燕追长于宫中，成婚之前府里没有服侍他的宫人女婢，可见他自制力是极佳。

年少之时都没有左拥右抱，对于他这样性情的人来说，如今性情大变的可能性不大。

当然傅明华也自有方法，使他对自己一心一意的。

他爱权势，有野心，欲灭四姓，那就使他心思全放在灭除世族、治理江山及看自己身上便成了。

“更何况我也非贤明豁达的人，皇上要看谁一眼，”她抿唇而笑，笑得眼中都染了妍丽的光泽：“那可是不成的。”

她声音虽低，语气却十分坚定。

傅明华心中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她从未担忧过碧云等人心中所忧，因为她也有自己骄傲的。

碧云咬了咬唇，点了点头：

“可，可若是有旁人看皇上呢？”

“不招人嫉是庸才。”傅明华抚了抚头发，“若旁人不看皇上，如何能说明我的丈夫优秀？”

碧云便不出声了。

观风殿主殿之中，大祝氏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

她没想到崔贵妃尸骨未寒，傅明华便打了这样的主意。

她抿紧着嘴唇，忍了心中的怒火。

若崔贵妃仍然在世，自己这个母亲出面，她还能不记得将她养育长大的崔氏，她长大的青河故土？

时至今日，傅明华又怎么敢留她在洛阳，使她在皇帝眼皮子下，不使她回去呢？

皇上才刚登基，崔贵妃才刚去几天，傅明华便敢这样做，长此以往，岂非崔氏的人都要遭其羞辱？

一旁小祝氏看了她一眼，她勉强笑了笑，一连深呼了好几口气，傅明华出来时，大祝氏的脸色才缓和了许多。

“久候了。”

傅明华由碧蓝扶着坐下了，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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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4.第622章 不意

谢、崔二氏的人早早起身迎接，听了这话便福礼：“哪里。”

“我近来也时常梦到太后，想她昔日音容。”傅明华叹了口气，一句话说得大祝氏及崔氏一干人等冷汗涔涔。

经过刚刚傅明华要强留大祝氏所说的话，崔家的人此时已经回过味儿来了，与她谈及早逝的崔贵妃，怕是于己没有丝毫好处。

“太后曾说，崔家教女极严，礼仪规矩，都是我大唐楷模。”

大祝氏听她如此夸奖，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急急忙忙便要开口：

“娘娘太……”

“我昔日也曾见过十二表妹，如今又见三位表妹，礼仪出众，年纪小小，规矩却不出半分差错。”傅明华像是没听到大祝氏的话一般，含着笑意打量了崔氏三位小娘子几眼。

她目光之下，崔家的人浑身紧绷，各个如临大敌似的。

“哪能得娘娘如此夸赞，若说天下楷模，必定以娘娘为先。”

大祝氏勉强笑道，傅明华便抿了抿唇，温声的问：

“十五娘可曾订下婚事了？”

一句话使得大祝氏眉梢紧紧一皱，傅明华接着又道：

“义兴王府杜老相公深得太祖看重，建元年时便任中书令至今，德高望重，我曾听说，他的府中有嫡孙……”

大祝氏只觉得汗流颊背，将内里的贴身衣裳都浸湿了。

此时的她心中惊怒交加，没想到傅明华会如此说。

燕追登基为帝，後宫里却没有崔氏女。

新皇身体里都流着崔氏的一半血，自然此次大祝氏领了三个小娘子进洛阳，是有些想法的。

当日大谢氏腹中所出的崔十娘不受崔贵妃所接纳，说拒便拒了。

后来又精心养了崔十二娘，燕追仍是不喜欢，回头便将十二娘另外嫁了人。

如今十五娘几人都不差，容貌明艳，乃是崔氏竭心尽力培养所出。

可傅明华话中意思，却像是因为杜玄臻为大唐鞠躬尽瘁，而拿崔氏的女儿赐婚似的。

摆明就是使崔家为他人做嫁衣裳，大祝氏又怎么肯呢？

更何况四姓向来不与外人结亲，哪怕联姻，必也有所求。

可是杜家空有义兴王府封赐，可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杜玄臻之父杜正已经是耄耋之年，若他一去，爵位落至杜玄臻身上时，便降一等，食邑也少些了。

杜玄臻当年入朝为官，权势是大。

但崔氏的人并不看重这个。

崔家念书的人不少，只是崔氏子弟不屑于在此时入朝为官罢了。

中书令虽官拜三品，但在青河的人眼中，实则底蕴太低，配不上崔氏的。

尤其是杜玄臻如今年纪老迈，一朝天子一朝臣，燕追登基之后，已经不大重用他了，将来的杜氏一门，最多也不过就是富贵闲人罢了，入朝为官，又能官至几品呢？

让崔家精心养育的小娘子嫁进义兴王府，大祝氏又怎么甘心呢？

她对于傅明华提出这样的建议，心中当真是又惊又恼的，连忙便起身跪了下去：

“求娘娘收回成命。”

大祝氏低垂下头，忍气吞声：

“不瞒您所说，十五娘几人早就已经与江洲定下了亲事，此次领入洛阳，只是因为她们几人贪玩好耍，惦记着洛阳，想见娘娘一面，又想拜祭太后罢了。”

傅明华似笑非笑，目光落到了小祝氏身上：

“哦？”

她年纪还小，才不过虚十八之数。

小祝氏是傅明华外祖母，年纪也比她大了许多。

可此时在傅明华注视之下，小祝氏却不由自主后背一麻，心中苦笑不止了。

这会儿青河崔氏的人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跟，当日主意打得太多，如今甚至牵连到江洲的人身上了。

宫中的人对于世族是个什么样的态度，怕是明眼人都瞧出来了。

她一时之间心里说不出的苦闷，当日赵国太夫人临去之时，为了保住谢家，曾拖着病体，亲自写了封家书托人送到了傅明华手中。

她老人家如此费心尽力，只是为了保住家族，以退为进，知晓此一时、彼一时的道理，明白这会儿该当忍让，韬光养晦，以保存家族实力，将来得势时机，再寻求家族发展机会罢了。

可此时大祝氏一句话，极有可能使当日赵国太夫人所做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应或是不应？

若是应了，在傅明华明显有意针对青河崔氏的情况下，江洲的人一旦出面，便相当于变相的为崔家的人分担走一部份傅明华的注意。

当年谢氏曾弃女‘自尽’，很是伤了母女间缘份的，事后江洲的人虽亡羊补牢，但也只是与傅明华之间关系尚可，还不到亲近的地步。

可若是不应，便是为求自保，抛弃崔家了。

四姓向来同气连枝，如今崔氏的当家主母还是自己的嫡亲长姐。

才一瞬间功夫，小祝氏的额头冷汗便都浸出来了。

她没有料到，今日进宫，竟会有这样的选择留着等她来做决定。

进退两难的情况下，小祝氏笑脸发僵，地上跪着的大祝氏也是心中打鼓。

她也着实是走投无路，若不是被逼到极致，她也不愿拖谢氏的人下水的。

直到此时小祝氏许久不说话，大祝氏才有些慌了。

她简直不敢去想小祝氏若是拒绝之下的后果，无论小祝氏应是或是不是，青河崔氏与江洲谢家的情份都会有所损伤的。

小祝氏若是帮她，则青河的人将来对江洲的人不住。若她不帮，江洲则又伤了与青河的情份。

大祝氏心中隐隐后悔，她一时情急，话都已经说出口了，此时就如覆水难收，正恼怒交加间，傅明华温声笑道：

“既如此，也不好强人所难。只是青河的女儿我着实喜欢，夫人若是得空，多带进宫来让我瞧瞧的。”

大祝氏听了这话，长舒了一口气，已经汗透衣襟，背心发凉了。

她双腿紧绷发抖，听了傅明华这话，勉强就笑道：

“承蒙娘娘夸赞，她们却哪当得起呢？”

心中却哪里还敢再带崔氏的小娘子入宫，她此时已经隐隐有些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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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5.第623章 早有

大谢氏带崔十二娘进洛阳时，便吃了不小的亏，那会儿大祝氏还当大谢氏行事不大稳妥。

如今轮到自己吃了这亏，大祝氏才知当日大谢氏心中感受。

“夫人客气了。”

说了这番话，大祝氏已经如同惊弓之鸟，再不见先前的气势，哪怕是傅明华唤了她起身，她也是心中忐忑难安，如坐针毡，恨不能即刻就走。

只是傅明华又拉着她说了一阵，越发使她难受了。

傅明华看她脸色发白，额角发根透汗，脸上的脂粉都已经在汗水的浸泡下有些融了，才勾了勾嘴角，伸手抚头：

“瞧我，拉着你们说了这样许多。”

小祝氏见大祝氏一副如临大敌，紧张难安的模样，便忙道：

“娘娘生下大皇子至今，还未曾见过。”

说到燕昭，傅明华笑着就招手，吩咐紫亘：

“将昭儿抱来。”

转头又看着小祝氏笑：

“倒是我疏忽了，昭儿出生至今，几位长辈都还没见过。”

她不再提及崔氏的小娘子，大祝氏心中长舒了口气。

从宫中出来时，小祝氏的笑容里带了几分疏离冷漠之色。

大谢氏有些尴尬的扶了大祝氏上马车，此时离了宫，她坐在榻上，脸色有些腊黄。

原本抹匀的脂粉，因为汗水密集的缘故，此时早被冲刷掉大半了。

她接过下人递来的茶水，手还在发抖，水杯里装着的茶水因为她的动作而晕开一圈一圈细微的纹路。

“你明日备份礼，回谢氏瞧瞧你的母亲。”

大祝氏喝了几口茶水，话中所说的意思，大谢氏自然听了出来。

今日在宫中之时，她情急之下而将谢氏的人拖下了水，当时傅明华虽适可而止，但小祝氏心中必定记恨于她的。

大谢氏是大祝氏的长媳，又是小祝氏的女儿，由她回去说情，是再适合不过的。

吩咐完这话，大祝氏眯了眯眼睛，想起今日在宫中发生的情景，忍了怒火，不再出声了。

到了三品之上命妇进宫拜见那日，命妇按品级入观风殿风，向傅明华行礼。

她见到了许久不见的苏氏。

从当日容涂英准备逼宫之后，傅明华就已经没有再见过苏氏的面了，燕追登基之后，苏氏更是不受诏不得入宫内，要想见她一面也不容易。

苏氏跟在卫国公府夫人顾氏的身旁，倒是长得丰腴了些，起身时还壮着胆子抬眸看了她一眼，眼中充满了笑意。

倒是卫国公夫人顾氏看上去憔悴了许多，人都瘦得变了形。

她的娘家顾府卷入容涂英谋反一案，可是并不在已经被处理的那一批罪臣里。

傅明华对于顾氏曾四处奔走，在为娘家寻求解救之法也颇有耳闻，此时看顾氏消瘦的模样，自然也是心中有数的。

卫国公府的人拜完礼，退下之后，傅明华就看到了武安公府的周夫人。

丹阳郡主跟在她的身后，不时的仰头盯着傅明华看，眼中现出焦急之色。

定国公府的人至今仍关押在大理寺中，燕追迟迟没有处置薛府的人的意思，令定国公府的人越发坐立难安。

听闻最近长公主急得请了好几回太医署的人，不时想要进宫向燕追求情。

对于丹阳郡主焦急的目光，傅明华低下头来，端了手边茶杯。

丹阳郡主眼中便露出失望之色，一层水意浮了上来。

前方周夫人已经察觉到了不大对劲儿，退了下来之后，似是在与丹阳郡主轻声耳语。

丹阳郡主勉强点了点头，却又向傅明华看了过来，一面咬了咬嘴唇。

直到申时四刻，命妇才接见完，离宴席的时辰尚早，傅明华一面令杨复珍及碧蓝等人领了些人出外稍坐片刻，自己则回了殿内换身衣裳。

头上镶了珠翠的华胜被取了下来，梳头的宫人为她摘下绾起的假鬓儿，她想起苏氏。

当日容涂英那样得势之时，苏氏还与她往来，冒险提醒过她，这个当日口口声声喊着‘因她瞧不起贺元慎，而不能与她成为朋友’的小娘子，最终倒难得能与她说上几句话的。

她侧头吩咐碧云：

“去请卫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前来。”

碧云自然知道苏氏当日与傅明华的交情，听她这样一吩咐，便行了一礼，应了一声出去了。

不多时碧云便进来，说是苏氏已经在侧殿候她了。

傅明华出来时，苏氏正规矩的候在殿内，听到脚步声时，忙转过身来便行了一礼。

“如今要想见您一面，可不容易。”

傅明华唤了起，苏氏起身便笑着说道：“我还以为得等册封之时，才能远远瞧您一眼的，哪知皇上赐宴，我也便沾了些光，跟着来了。”

“齐王年岁到了。”傅明华说了这话，苏氏便心领神会。

“近来如何？”傅明华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水，听着外间传来隐隐约约说话的声音，看着苏氏，便问了一句。

苏氏笑了笑，“还是那样子，你与其问我如何，还不如问卫国公府如何。”

卫国公府最近才是愁云惨雾，自顾饶之投靠容涂英造反以来，卫国公府便提心吊胆，唯恐遭顾家连累。

“我听说，世子近来处处为顾府奔走，联络了不少读书人请命。”

傅明华听她提起卫国公府的事儿，便也说了两句。

苏氏便有些讶异的看了她一眼：

“您竟也听说了。季昭与退之乃是表兄弟，向来感情甚笃，退之如今受其父之举所连累，是要问斩的，他自然是着急。”她提起贺元慎时，再不如当初，想起这个人便都眉眼带着光彩的样子，反倒平静了许多。

他近来纳了不少红颜知己，姐姐妹妹的，他向来怜香惜玉。

当日看他性情温和，体贴入微，便如飞蛾扑火，一头扎了进来，如今成了这般模样，便是悔之亦无济于事。

傅明华听着她说这话，眉头便皱了皱。

苏氏嘴角边露出讥讽之色来，有些不屑的样子：

“他口口声声说，皇上仁德，既能免五服之罪，又免年老、体残、年幼的人以死刑，何不更加开恩，放退之一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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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6.第624章 预谋

她捏着声音，学贺元慎的语气说话，一下就将傅明华逗得笑了，瞪了她一眼：

“你倒现在舍得来践踏他了，以往旁人说他一句，你倒要恨的。”

两人都想起了当日牡丹亭中时，苏氏当时说话的情景。

此时傅明华旧事重提，将苏氏闹了个大红脸，两人之间原本身份带来的隔阂顿时便消弭了许多。

她嗫嗫道：

“那时我年少无知，怎么说的话您都还记得？”

她似撒娇一般，说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渐渐便淡了：

“可惜我悔于当日没有早些听你的话，若是听了，又何至于落得现在这样的结局？”

说完，苏氏又不由有些好奇：

“您当日年纪小小，怎么看事情那样的准？”

傅明华没有出声。

苏氏与她情景有些相似，都是幼年失母的。

只是那时的苏氏还带着些许少女天真的气息，所以在面对贺元慎时，一头便栽了下去。

而她因为幼时噩梦不断的缘故，却始终都不能拥有她当初那样的心境。

聪明而冷静，却少了些少女心性。

“你要提醒世子，皇上虽仁德，但他却不一定会如愿以偿的。顾饶之犯的是谋逆之罪，世子不要最后救人不成，反倒自己掉进河里。”

傅明华轻声提醒，苏氏低头笑了一声，仰头望着她看：

“娘娘，他不能永远是这个样子，任性妄为，也该吃些苦头的。”

当日的她眼中的贺元慎出身世家，模样俊美，温文尔雅，满腹文才。

性情又是那般体贴，样样都好，仿佛没有一处瑕疵。

可是相处越久，他性情中的弊端便显现了出来。

他被宠得太过，担不起事。

这样的危机关头，贺府中的人都在担忧会受顾饶之牵连时，他却仍在为顾喻谨奔走，连身家性命也不顾。

若他孤身一人，苏氏怕是会高看他几分，认为他以义气为先。

可此时他有父有母，有兄弟有姐妹，甚至还有妻子，他如此做，简直连家人都要连累，如此冲动行事，苏氏都怀疑自己当初是如何将他看上，还一心一意，不惜使尽了手段也要嫁他的。

她眼里带着些厌烦之色，显然对贺元慎已经颇为不喜。

“国公爷对他近来举动有所耳闻，已经警告过他，令人将他关在房中的。”她牵了牵裙子，有些羡慕的望着傅明华看，当日的她虽然不如傅明华举手投足，皆是端庄大气，但也是明艳可人。

她比傅明华还小了些，可是成婚才多少时间，看上去却比当初似老了十岁。

“我只消生下嫡子，将来把卫国公府捏在掌中，至于季昭，为他抬几房通房，便足矣。”

她嘴角边露出一丝冷笑，傅明华正要说话，外头紫亘小步进来，看了苏氏一眼，靠近傅明华耳畔：

“武安公府的世子夫人，想要见您。”

丹阳郡主想见她。

傅明华听到这话，皱了皱眉。

丹阳郡主见她的目的为何，傅明华心中十分清楚，只是此时的她并不想见丹阳郡主的面。

苏氏见到这情景，站起了身来：

“娘娘可是有什么要事？”

傅明华摇了摇头，吩咐紫亘：

“将她挡了就是。”

她不是不想见丹阳郡主，只是这样的当口，丹阳郡主若是聪明，就该知道不能如此。

定国公府犯的是大罪，燕追却迟迟未对薛晋荣下旨，并非如外间人传言一般，他担忧长公主身体，而是因为他有意将武安公府拖下水来。

紫亘领命出去，傅明华与苏氏二人已经被搅了谈话的心思。

她又令人去召了长乐侯府、江洲谢家的人入殿里来。

苏氏与她时而搭上几句话，白氏等人进了殿内，还没有坐下，外间便响起了丹阳郡主的声音：

“娘娘，娘娘！”

她大声的在喊。

在入宫的命妇都低眉敛目，恨不能装做石头，只求不出错的情况下，丹阳郡主的声音显得十分刺耳：

“娘娘，臣妇想要见娘娘一面。”

傅明华站起了身，脸上露出怒容来：

“大胆！”

她皱了眉，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吩咐碧云：

“将郡主请离，在观风殿前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呢？”

她的话没有压制住声音，反倒有意说得大声些了，与殿外的丹阳郡主听。

只是这话并没有使丹阳郡主畏惧，她带了些哭腔的声音响了起来：

“娘娘，当日闺中之时，臣妇自问并没有什么地方得罪过您，为何今日想要见您一面，您却避而不理？”

有宫人在拦她，她却挣扎着想入内来：

“臣妇只是想见您一面，有些话与您说罢了。”

傅明华目光冰冷，殿中谢家的人低垂着头，白氏等人瞪大了眼，一副不明就里之色。

外间传来侍人报唱的声音，紧接着燕追的声音响起：

“大胆薛氏！竟敢强闯观风殿，对皇后不敬！”他的声音阴沉，带了些戾气：

“武安公府如今好大胆子。”

傅明华闭了闭眼，殿中小祝氏及白氏、苏氏等人听到燕追声响，又听到外间传来众人下跪的声音，都忙不迭的起身，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武安公府如今恃昔日功劳而傲，使薛氏失仪于观风殿前，冲撞皇后，传朕旨意，即刻捉拿周绍通父子！”

燕追不知何时过来的，傅明华出来时，他双手倒缚在背后，丹阳郡主跪在他的面前，不远处武安公夫人浑身发抖，以额头点地。

他听着脚步声，转过了头来，勾了勾嘴角，傅明华抿了抿唇，目光落在地上的丹阳郡主身上，她此时仿佛大受打击，还有些不敢置信的样子。

“不是，皇上，皇上求您……”

丹阳郡主慌忙摇头，她哪里知道，燕追正等着从她身上入手，以夺武安公府兵权的。

真是瞌睡来了便有人递枕头。

傅明华冷冷望着丹阳郡主看，她此时脸庞涨得通红，她身后跪着的武安公府夫人此时身体摇摇欲坠，心中怕是已经将丹阳郡主恨入骨子里。

“我不是，我没有……”

她惶恐不安的摇头，仿佛犯了错的孩子，目光四处张望着，像是溺了水的人在找寻那根救命的稻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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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7.第625章 悔之

丹阳郡主的目光落到了傅明华的身上，她的眼睛刹时便亮了起来，本能便想要起身：

“元娘……”

“皇后闺名，岂是你能直呼的？”

燕追眼里露出杀意，“朕竟不知道，武安公府的人如此嚣张，擅闯观风殿也就算了，皇后之名，也能直呼？”

他居高临下，盯着丹阳郡主看：

“是谁给了武安公府如此大胆子，是当初太祖的恩赐么？”

不远处武安公府周夫人浑身‘漱漱’发抖，事情到现在，她脑海中依旧一片空白，想了许多方法，却没有一个适合在此时施展出来。

丹阳郡主拼命摇头，一脸茫然之色，眼中泪珠滚动，不停的就道：

“没有，没有，皇上开恩……”

这一刻燕追身上的杀气仿若实质似的，使她说话都十分艰难。

到了此时，丹阳郡主就是再傻，也知道自己怕是做错事了。

身后周夫人的目光仿佛淬了毒的针，狠狠盯在她的背上，她想起自己的丈夫，想起自己的夫家，想起了自己的一双女儿，张了张嘴，目光傻傻的望着傅明华，眼中露出哀求之色。

傅明华静静与她对望，不知为何，她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来。

此时才知道哀求，又有什么作用？

傅明华心中叹了口气，向燕追走了过去：

“皇上，丹阳虽失仪于殿前，但也许是有话要与我说之故。”

众人谁不知道，丹阳郡主如此莽撞，怕是为了娘家定国公府。

只是如今娘家没救着，却反倒将婆家给折上了。

傅明华看着丹阳郡主强忍恐惧的脸，她有些不知所措，周围命妇有些幸灾乐祸，有些满脸怜悯的盯着她看。

昔日的她乃是定国公府受宠的嫡长女，何等风光，如今众人却拿她当成笑话看似的。

她看着傅明华，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拼命的哀求：

“臣妇所为，与武安公府无关，求皇上开恩，皇上开恩，娘娘开恩。”

燕追目光不为所动，神情冷漠：

“与武安公府无关，难道是受定国公府指使了？”他这一句话说下来，丹阳郡主哪里敢有胆子去接，进退两难间，她以额头点地，身躯直抖。

“自你出生以来，便受先帝隆恩，赐你汤食沐邑。如今不思感恩，仗武安公府之势，意图擅闯观风殿，大声呼喝，不成体统。武安公府周家深受先帝及太祖隆恩，如今府中女眷却举止无状。”

他眼里寒光闪烁，直到此时，众人听出了他话中意思，分明就是有意要夺武安公府在南诏兵权了。

周夫人听到此处，只觉得脑子一阵一阵的胀痛。

她动了动嘴，却说不出话来，周家世代镇守南诏，当年为了取信于皇帝，周氏几代人，晚年都困守于洛阳为质，死后都不得葬于故土。

落叶不能归根，如今却因为丹阳郡主冲动任性之故，使得周家旧地易主。

周夫人此时手脚冰凉，一股股寒气涌入她的四肢百骸，她喉间干涩，听着燕追道：

“……既有皇后求情，小惩便作大诫，南诏暂且由原骁骑军中左大将军朱宜春所接手……”

余下的话，周夫人再也听不下去了，她觉得心口堵得厉害，喘气都觉得万分吃力了。

周围人此时仿佛有些同情的在望着她看，此时周夫人恨不能将丹阳郡主千刀万剐了。

“汴州送来一些菊花。”

燕追转过了头来，与傅明华再说话时，便不如之前面对丹阳郡主时那般冷漠了，反倒目光里带了些柔和：

“朕瞧着开得好，让黄一兴送了些过来。”

他说话时，转了头过去，傅明华顺着他的目光，果然就瞧见了捧着两盆开得黄灿灿菊花的黄一兴，站在一旁的廊道之上。

她向来喜欢摆弄花草，以前秦王府中，她闲暇之时，园里好些花草都是她亲自侍弄的。

汴州的菊花向来极有名，燕追一得到，便想到她了。

哪知一来便恰好遇上了丹阳正在大呼小叫。

他近来正等着要剥了武安公府兵权的机会，倒正好趁此时机，解了周绍通父子兵权，将周氏满门留在洛阳之中。

白氏有些吃惊的盯着傅明华看，她当初只知傅明华嫁入了秦王府，当她只是因为崔贵妃与当年的谢氏交好的缘故，才得了这场缘份罢了，从未想过燕追会对她如此爱护。

得了些许好东西，便急匆匆捧来给她了。

见得这情景的人都不敢置信，燕追人都走了，不少人望着那摆在廊下，开得金灿灿的菊花，许久缓不过神来。

经过丹阳郡主这一桩事情，宫中命妇便更加恭谨了，傅明华与江洲的人说话，有了丹阳郡主前车之鉴，便没有人再敢打断她的话，大呼小叫了。

就连白氏哪怕看着身旁的傅明娜，犹豫许久，都没有敢贸然插话。

说了一阵，傅明华看了站在白氏身旁的傅明娜一眼，笑着道：

“观风殿紧邻上阳宫，上阳宫下便是洛水了，我瞧着之前几位小娘子都在那边玩耍，十五妹妹也去瞧瞧？”

她一句话就将众人目光带到了傅明娜身上。

白氏此时正心中寻思着要想个什么方儿，将话题转到傅明娜身上，一听傅明华这样说，顿时便露出喜色来。

今日她带傅明娜进宫原本就是有备而来，瞧中的就是齐王燕骥。

此时恨不能傅明娜多在傅明华面前转悠，正好借机提及此事，又哪里能允她出去玩耍？

当下便摇头：

“她年纪不小，近来她母亲拘着她学规矩礼仪，又哪能在外走动呢？”

白氏一句话，说得殿中几人眉梢都皱了皱。

傅明华垂下眼眸，白氏却并没有发现众人眼中的嫌弃之色，吩咐傅明娜：

“你在家时，总是念着大姐姐，如今见着了，正好让你长姐瞧瞧，规矩可有哪儿不好的，恰好你长姐便好指教。”

宫中坐着的众人都低垂下头，装着整理衣衫的模样，仿佛没有听到白氏这话。

傅明华不理睬白氏，召了碧云过来吩咐：

“带傅十五娘去上阳宫那池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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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8.第626章 晚矣

傅明华话音一落，白氏便张了张嘴，脑海中只听得‘轰’的一声，羞恼、尴尬、气愤又有些怨恨的情绪涌了上来，使她当场恨不能找条地缝钻了下去。

她万万没有想到，傅明华会当着如此多人的面，丝毫脸面都没有给她留。

殿中坐着的人，哪怕并没有几人盯着她看，可白氏却觉得异常的难堪。

她手脚冰凉，气得浑身发抖。

只是先前武安公府的下场在前，她是不敢吵闹的。

因此忍了一肚子的火，勉强笑了笑，转头将一腔火气泄到了傅明娜身上：

“没有听到娘娘的话？还杵在那里干什么？”

傅明娜被骂得小脸通红，福了一礼，随碧云出去了。

她人一走，白氏便阴沉着脸，再不见丝毫笑意，只是却无人理睬她发的脾气。

说了一阵话，傅明华令人将早就准备好的礼，端到上阳宫去赏赐，晚宴之前，几位小娘子脸上挂不住事，还有些气鼓鼓的。

杨复珍在她身侧，小声的说着今日的情景。

她有意为燕骥相看，只是对于这些各府小娘子性情如何，却不见得各个都了解的。

因此早前便备了礼，今日赏下之后，每人东西都不一致。

有人得的赏称心如意，有人便差了些。

杨复珍以照傅明华吩咐，有意从中生事，几位小娘子便起了争执。

“江洲、青河的小娘子恭谨一些，倒是娘娘吩咐过的宇文氏里，有一位宇文七娘脾气温顺，且又有主见，与庄简公府的五娘子一道，将原本起了争执的蔡州侯府的小娘子及蜀州太守之女各自哄开，奴瞧过，都是稳妥的。”

傅明华心中便有数了。

两位小娘子中，她不准备拆了梦里‘燕骥’的姻缘，庄简公府的小娘子今日劝导有功，这场风波也因她之故而起，因此宴后她令人召了庄简公府的太夫人独孤氏至殿后，将早就备下的礼，令人放在盘中，呈到了独孤氏的面前。

这位太夫人已经七十多岁，身体还算硬朗，被傅明华唤来殿后时，眼中掩饰不住的紧张之色。

在看到宫人手中呈着的托盘，盘里放着的一支锦盒时，她脸上露出十分复杂的神色来。

“太夫人出身名门，气度超然，教导晚辈有方。”

傅明华自然瞧得出独孤氏此时脸上的难堪之色，但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令人将东西呈了过去，独孤氏谢了礼后，抱着盒子，临出殿时，仿佛吓得不轻的样子。

紫亘有些纳闷不解：

“娘娘，这位太夫人好歹出身名门，也不是未曾经历过风浪的，怎么您召她前来，赏赐东西，她却仿佛大祸临头的样子？”

庄简公府昔年府上曾出过皇后，只是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事，这些年来只是洛阳里一富贵闲人。

只是府中两代掌家夫人都是出身极为显赫的，独孤氏更是颇有来历，洛阳里也是大大有名的人。

可此时看来，独孤氏却在傅明华面前极为压抑，仿佛有些恐惧似的。

“几年以前，这位太夫人七十大寿宴上，曾恼了长乐侯夫人，而赏过我一本女诫。”

傅明华想起当日的情景，仿佛还历历在目。

碧云便笑着问：

“娘娘还记得？”

“怎么就记不得了？”

她眼神温柔了些，那年庄简公府独孤氏七十大寿宴上，少年时期的燕追想方设法与她相遇，和她说话时得知白氏罚她抄写女诫。

又拈酸吃醋，“还将卫国公府的世子打了一顿。”

殿里也没有旁人，她忆及昔日旧事，碧云几人瞪大了一双眼，有些不敢置信。

“此事，真是皇上所为？”

她们心目中的燕追，睿智而冷漠，实在不像是会做出那样事的人，可在傅明华口中说来，却又觉得亲切了几分。

杨复珍听着也想笑，傅明华就点了点头：

“八九不离十。”

那时她畏惧他灼灼的目光，每回见他，总是想方设法要躲的，他当时总瞧贺元慎不顺眼，事后不久在庄简公府里，便传来贺元慎遭人打了一顿的消息。

在庄简公府那样的地方，贺元慎又出身高贵，且他性情温和，与人为善，极少有人瞧他不顺眼的。

更何况就是瞧他不顺眼，也没有几个敢如此胆大，在庄简公府下手的。

除了燕追，傅明华也想不出有其他哪个人会做这样的事。

她想起了那一张张他亲手抄来的女诫，想起了婚前他所写过的诗句，他若为了自己，去打贺元慎一顿，便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

最后贺府没有再追究，此事也不了了之，想也知道怕是卫国公府息事宁人。

“难怪事后世子听说伤得极重，却最终没了下文。”

碧蓝伸手捂了嘴，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

“时至今日，还有人在猜当日究竟是谁伤了世子。”

还有些与贺元慎交好之人，还喊着若是找出伤他之人，定不轻饶的，却又哪知出手之人，就是看似最不可能的那位，自然‘报仇’一说，也就不了了之。

傅明华舒展了娇软的身躯，侧了身子靠在胡椅扶手之上，“庄简公府太夫人惦记着当日之事，怕是以为我会怀恨在心。”

她当初迁怒白氏，以一卷女诫来羞辱自己，时隔多年，独孤氏定是记在心里，尤其是后来傅明华嫁了燕追，她也担忧傅明华将来会拿捏庄简公府。

所以方才见着那一支锦盒，哪怕是独孤氏已经一把年纪，却依旧是心中沉甸甸的。

若她一人遭牵连还好，可是简庄公府上下足有数百余人！

庄简公府中，独孤氏抱了锦盒回去时，已经是浑身大汗淋漓，下车之时，人已经没了力气，是庄简公府的荣国夫人及独孤氏另外两位儿媳，将她扶着下车的。

“娘娘召您进宫，可是说了什么？”

荣国夫人瞧她脸色都有些变了，忙不迭的就问了一声，一面又令人去请太医署的人。

独孤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扶我进屋里，等国公爷回来，让他快来我院中一趟，我有话要说。”

她强作镇定，只是声音有些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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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9.第627章 气度

荣国夫人不明就里，听出她话中的那丝涩意，也不敢再问，吩咐下去之后，将太夫人扶进了屋中，才短短一会儿功夫，太夫人脸色就更难看了。

她怀中还抱着一支锦盒，荣国夫人就问：

“可是，娘娘赏的？”

若是宫里有赏赐，那是好事，何致于独孤氏会成这个样子？

独孤氏却并不吭声。

直到庄简公等人回来，她才叹了口气：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七十大寿时？”

那又如何能忘？晚辈们都点了点头，独孤氏便苦笑了一声。

“当时母亲七十生辰，先帝还曾赏赐了不少东西，当今皇上与废王都曾来过。”庄简公想起当日的情景，“当时卫国公府的世子，在我们府上，还遭……打了一顿。”

他将那个打人的者的‘身份’说得含糊不清的，独孤氏就称冤孽。

“莫非母亲今晚，与当日的事情有关？”

荣国夫人不由问了一声。

独孤氏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当时……”她大寿之时，前来贺寿的夫人们齐聚一堂，那时长乐侯府的白氏也在其中。

白氏当时说话惹了独孤氏不喜，因此赏了傅明华一卷女诫。

若是换了旁人，依独孤氏当时的身份，将人羞辱了便羞辱了。

傅明华嫁的要不是后来的三皇子，怕是终其一生，独孤氏也不见得会想起此事。

她出身名门，气度、涵养都非同一般，可实在是当时白氏说话不分场合，傅其弦的名声又在外，让她份外鄙夷，一时不快之下才做了那样举动的。

“今日娘娘召我进了殿后，说我家五娘性情温淑，赏了我一个盒子。”

独孤氏说到此处，叹了口气，她将怀里的盒子取了出来，眼中有些湿意：

“今日观风殿前，武安公府的丹阳郡主因为冲撞娘娘之故，皇上大发雷霆，剥武安公府周绍通父子兵权……”

庄简公府众人听了这些话，神情便渐渐凝重了。

“我细细想过，娘娘今日与我说的话，跟当年的我说过的话何其相像？”

当年的她也是明夸暗贬，赞傅明华的语气，与今日她赞五娘子的语气几乎是相似的，“性情温淑，有世家风范……”

独孤氏事隔多年后，想起当年的情景，都觉得自己脸皮发烫。

“回来的路上，我也召了五娘子细细问过当时的情景。”她一脸凝重，当时便问得小娘子险些哭出声来了，只是独孤氏无论问过几次，她回答都是一样的。

今日在宫中，庄简公府的人并没有犯过什么大错，反倒在有两位小娘子起了争执时，她上前安抚过。

“与五姐儿无关，便定是我当初做下那桩孽事的缘故了。”

独孤氏一脸悔意，屋里众人也有些担忧。

坐了半晌，荣国夫人才提议：

“事到如今，反悔固然无用，担忧亦是徒然，娘娘若当真记恨当年之事，您如此惶恐也是无济于事，不如打开盒子瞧瞧，事后多多弥补、认错就是了。”

独孤氏这才点了点头，将一直被自己捂在怀中的木盒拿了出来。

她接到这赏赐之时，便没有能气将锦盒打开，一路抱着回来，手心里的汗水将那紫檀雕了花鸟的木盒都浸湿了。

独孤氏深呼了口气，忍了半晌，将盒子放到自己眼前细细端详。

荣国夫人等人上前将她扶起了身坐了稳当，下人将灯挑得更亮，她手指尖在盒子上抚了抚，那盒子只是扣在了一起，并未上锁。

开关的地方做得极其精巧，半晌之后独孤氏眼中露出坚定之色，将盒子一下打了开来。

‘咔嚓’一声，那盒子被她推了开来。

没有独孤氏想像中的苛责，甚至连她心中曾经以为，傅明华会以怨报怨，将女诫返还回来羞辱她的情景也没有。

锦盒中装了一支白玉簪，簪头雕了一朵白玉兰，躺在盒子中，独孤氏整个人都惊呆了。

“这……”

兴许是没有想到傅明华会真正有所赏赐，如今看到这白玉簪子时，独孤氏还许久回不过神来。

那簪子上雕刻的玉兰十分小巧精妙，玉质一看便非凡品。

独孤氏犹豫了片刻，伸手将玉簪拿了起来。

盒底没有放任何苛责的纸条，没有她想像中的傅明华记恨当日的情景，还报她女诫。

她之前一番担忧，此时看来十分的可笑。

“莫非娘娘，并没有记恨于您，而是今日真心是在赏赐五娘子东西的？”

庄简公看到这样的情景，不由自主便问了一句。

他一面说着，一面伸手来取盒子。独孤氏任由他将盒子拿去细细端详，他检查过好几次，每个角落都瞧过了，里面并没有塞任何的纸条。

这玉簪确实是傅明华要赏五娘子的，而不是独孤氏以为的那般模样。

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想起当日她一怒之下送傅明华女诫时的模样，再想想如今自己杞人忧天的情况，两相对比之下，越发显得独孤氏行为举止有失大家风范。

荣国夫人等人也不敢说话，但光从这一桩小事，自然可以窥见出傅明华的性情及世家的教养。

独孤氏脸上露出羞愧之色，握了玉簪半晌，才叹了口气，将玉簪放回到盒中：“是我想差了。”

她一下便如老了许多。

今夜这一番折腾下来，庄简公府虚惊一场。

宫中众命妇都接连离宫了，杨复珍进来回话：

“娘娘，武安公府的丹阳郡主，想要见您一面。”

丹阳郡主还没有走，天色已经不早了，她跪在殿外游廊下，脸色有些发白。

武安公府的周夫人临走之时，看她的目光里带着怨毒之色，她每次即将跪得膝盖发疼，觉得自己要坚持不下去时，便想到了她的一双女儿。

她的孩子还那么小，若是她失了宠，遭到武安公府的人怨恨，怕是会牵连她一双女儿的。

到了这个时候，她想起白日的事情，才开始感到害怕。

当时全凭一股冲动便那般做了，直到燕追过来，喝斥她时，她到这会儿脑子里还乱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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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第628章 援手

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丹阳郡主泪眼迷蒙的抬起头，就看到夜色下，傅明华踩了廊下灯光，朝她缓缓走来。

丹阳郡主就想起了年少之时，她与傅明华第一次说话时的情景。

是在谢三太太阴氏的宴上。

“元娘……”她伸了手出来，刚动了动嘴唇，却又想起了今日燕追说的话，便如被烫到了一般，将手收了回去，脸上露出怯怯之色。

她没有想到，在这样的情况下，傅明华还愿意见她。

她的眼眶有些发烫，低垂下头去抽抽噎噎的哭。

年少之时的丹阳郡主出身定国公府，又是极受宠爱，被薛府捧在掌心里长大的。

在今天之前，她生平仅受过的挫折，便只是当初与简叔玉那场并未成的婚事罢了。

她嫁入武安公府后，生了两个女儿，都有丈夫顶着，应允公婆，在二十五岁未得子嗣时才纳妾。

丹阳郡主这一生，可说过得顺风顺水，少有大风大浪。

可是今日只是因为她的那一时冲动，一声呼唤，而将一切都搞砸了。

事到如今，她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傅明华平静望着她看，她哭得眼都肿了，却仍泪眼婆娑的盯着自己看。

“扶郡主起来。”傅明华转过头吩咐身侧的宫人，看丹阳郡主被扶了起来，她捏了帕子替丹阳郡主轻轻擦了把脸。

那脸上的脂粉已经被泪水洗刷得差不多了，眼睛红肿，傅明华手才刚碰到，丹阳郡主便轻轻的缩了缩身体。

“你想跟我说什么？”

没见着她时，丹阳郡主总想见她，如今见到人了，丹阳郡主却反倒张不开嘴了。

她踌躇半晌，仰了头问：

“我错了吗？”

入冬之后，白日便短了许多，天色黑得极快，观风殿里，隐约可见亭台楼阁，及廊下走动的侍人宫娥。

天还未完全黑透，廊下已经挂了灯笼，傅明华披了斗蓬，看着丹阳郡主眼里的惶恐。

兴许是她许久没有说话的缘故，丹阳郡主眼中又有水意要弥漫出来了。

“你，您是不是讨厌我了？”

她有些艰难的笑，语气有些难过：“我也讨厌我自己。”她嘟囔了一声，又吸了吸鼻子，傅明华就摇了摇头：

“没有。”说这话时，她拧了拧秀气的眉，点了胭脂的樱唇抿了抿：“我是很羡慕你的。”

“羡慕我？”

丹阳郡主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有些疑惑不解的抬起了头来望着傅明华看。

已经一天时间了，可是她妆容未乱，发丝依旧服贴，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儿失仪之态。

相较于自己此时满身的狼狈，入宫之时脸上画好的妆，此时已经糊成一团。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有什么好羡慕的？”

傅明华微微一笑，伸手替丹阳郡主整了整袖口：

“丹阳，羡慕你总是这样。”凡事都有人替她考虑过了，所以养成她这样天真的性格。

“当初简叔玉之事，有燕玮替你挡了灾祸。”

使她避过了嫁给简叔玉，到最后简叔玉叛乱，而连累定国公府，使丹阳郡主也死于叛乱的下场。

“你瞧瞧，你如今嫁入武安有府，丈夫性情敦厚，有养育了一双女儿，定国公府的事，你为什么要管呢？”

傅明华这话让丹阳郡主眼睛一下便瞪大了，她想要为定国公府说情，可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遭燕追打断了。

可此时傅明华提及此事，分明是她心中对于丹阳郡主的打算也是十分了然的。

“你，你怎么知道？”

“定国公府此次谋反，被皇上下令关押监狱之中，至今长公主求见皇上多日，依旧不得成功。”傅明华平静望着她看，“你我之间，昔日旧时曾有来往，可有什么样要紧的事，要让你单独急着找我呢？”

丹阳郡主一听她这样说，眼泪便流了下来。

“这桩事情，你不应该插手的，你已经出嫁了。”傅明华双手笼在袖中，夜风吹得她胸前系着的斗蓬丝带不住晃荡：“定国公府的事牵连不到你的身上，你被薛夫人护得太好了。”

她语气温和，听不出喜怒。

丹阳郡主抬头去看她，也不知是不是这初冬的入夜阴寒，傅明华嘴角边虽然带着笑，可是笑意却未及她的眼中。

自两人相识以来，丹阳郡主就发现她仿佛一直都是这般，冷冷淡淡，不温不火。

她仿佛没有特别欢喜的时候，也不会有愤怒到失态的模样。

当日上巳节时，洛水之上的画坊中，她被柱国公府的魏敏珠为难时，不怒不急，却将魏敏珠奚落得狼狈异常。

被当时的崔贵妃召见时，也不见欢喜之色。

以往丹阳郡主总觉得她仪态端庄，一举一动说不出的令人赏心悦目。

她的语气神态，说话时的眼神与细微的神情，都仿佛一部活生生的礼仪闺范。

可是此时丹阳郡主自己如此狼狈不堪，傅明华却依旧如此时，她心里却不由有些难过：

“元娘，你是不是从不会有因为关切一桩事情，而焦急失态的时候？”她说到此处，有些激动：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定国公府是我的家，那里面的人，是我的亲人。我父亲、母亲，我的祖父母与兄长、叔伯。”

她擦了把泪，咬着嘴唇摇头，语气有些颤抖：

“元娘，你一直都是这么冷静，仿佛高高在上，不会因为任何事情而动容，可是我不是你，我只是想要，想要……”

她越说越是语无伦次，碧蓝等人有些警惕的望着她看，傅明华却依旧是平静的听她发火。

丹阳郡主不知怎么的，便觉得有些泄气了：

“我只是以为，我们，我们曾经是朋友，我以为……”

“哪怕我们是朋友，可是丹阳，我并不欠你什么。”傅明华叹了口气，“定国公府投靠容家，求的是长远富贵，求的是从龙之功，”她折转身，却低侧过头去看丹阳郡主：

“若是容涂英事成，你有没有想过结果？不光皇上，就连我跟我昭儿也会命丧于容氏手中，到时的你会不会因为‘朋友’二字，便对我施出援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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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1.第629章 造化

丹阳郡主哑口无言，傅明华不如她这般神色激动的质问，却仍是将她问得张不开嘴来。

“如今容涂英伏诛，容氏一族遭斩，定国公府受其牵连，亦是当日令尊自己的选择。今日武安公府遭喝斥，也是你自己的选择，我先前不能答应你救定国公府的要求，如今自然也不能再答应你其他的要求。”

傅明华想起她之前说过自己‘冷静’的话，心里翻涌。

丹阳郡主当初受定国公府宠爱，一出生便享汤食沐邑，不知人间疾苦。

出嫁之后，为定国公府求情，虽燕追喝斥她是有借机生事的缘故，可是武安公府为她一时冲动的举动付出代价，却是事实。

但是若换成了自己，她又有什么？

长乐侯府不会成为她的后盾，谢家与她之间，只是互相为对方所用。

当日容涂英谋逆之时，她挺着肚子躲藏在龙门山下的谢氏别庄之中，发现了银疏的背叛，却只有冷静等待。

她若不冷静，怕是如今的下场比之丹阳郡主更不如！

傅明华抿了抿嘴唇，强忍着想转头与丹阳郡主说话的冲动，快步向殿内走：“天色已晚，再耽搁宫门怕是要落了锁。送丹阳郡主出宫！”

杨复珍在她身后，大声的道：

“送丹阳郡主出宫……”

夜色里他的声音极大，传得很远。

傅明华心里开始还有些不平，只是每走一步，心中的那丝突如其来的怒火便渐渐消弭了许多。

丹阳郡主有些傻愣愣的站在她身后，她想起之前傅明华说的话，本能的便想上前，碧云伸手将她拦住：

“郡主，娘娘已经说过了，天色已晚，再耽搁下去，宫门怕是要落了锁。”

她数次与傅明华往来，年少之时也是见过碧云的，知道她是傅明华身边亲近的大丫鬟。

只是此时碧云皱着眉，语气有些生硬，显然是生气了。

“我……”

“奴婢让人送您出去吧。”

碧云打断了她的话，吩咐了一个宫人前来要送她，丹阳郡主噙着眼泪，有些不知所措。

她这一生中，受到过的磨难并不多，面对这样尴尬的情景的时候也不多。

此时她隐隐觉得自己似是说错了话，但她张了张嘴，又不知该如何说。

从宫中出来时，丹阳郡主才觉得有些害怕。

娘家落得这样的境地，婆家里此时她竟然不敢回去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皇宫，此时连出几道宫门，她隐约只能看到观风殿的殿顶罢了，巍峨入云，屹立得高高。

“郡主……”丹阳郡主身边的奴仆看得出来她心情不佳，小声的唤了她一句，声音也不敢大了，丹阳郡主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

“走吧。”

无论如何，再是艰难，也总是要回去面对的。

这一刻她想起自己之前说傅明华太过‘冷静’的话，直到此时，她想到自己回去要面对的事，她突然也很羡慕那一份冷静。

好似换成傅明华面对这样的情景，她恐怕也会沉着应对，不会像自己这样慌张吧？

丹阳郡主想到此处，隐约有些明白傅明华对她说过的‘羡慕’她的话。

没有人是生来便这样冷静的，想想她曾经历过的事，想想她是如何从丧母的长女，顶着傅其弦那样一个名满洛阳的父亲，嫁进秦王府，走到如今这样的地步，不仅只是燕追爱她。

没有什么爱是与生俱来的。

“回去吧。”

丹阳郡主拿帕子压了压眼角，极力做出镇定的模样。

她还有一双女儿在武安公府，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她也该咬牙熬下去。

今日得的果，是她种下的因。

她想到此处，眼泪又要流下来了。

回到府中时，丹阳郡主原本以为会等来武安公、周夫人及丈夫的厉言喝斥，可是并没有什么人理睬她。

她也没有见着周世子，问了下人，说是世子被国公爷及夫人召唤去了。

丹阳郡主想要等着丈夫回来，与他解释。

可是要该解释些什么，她自己心中也是没有数的。

只是等到亥时了，周世子没有回来，她的贴身丫鬟却是慌乱的跑了进来，失态到扑她跟前了，才惶声道：

“郡主，定国公府出事了！”

丹阳郡主‘嗖’的一下便站了起来。

夜里原本被重兵把守的定国公府中，世子薛涛求见皇上，说是有要事秉报。

傅明华得到消息之时，燕追已经令刘政知将薛涛带进宫里了。

“薛世子说，容氏谋反一事中，他的妻族阴氏也卷入其中，与河东道都乐侯府严家有所勾结，共同贩卖钢铁、武器，为容涂英及昔日被斩的逆贼凌宪所用，”杨复珍也说着自己从孙固处打听来的消息，“皇上对此十分震怒，有办严办阴氏。”

内侍与内侍之间，也是有交情的，耳目之广，不输于探子了。

杨复珍是当初崔贵妃留下来的旧人，傅明华在用他，却不算重用。

他有意讨好傅明华，以显示自己的才干。

傅明华心中有数，只是对于他口中所说的燕追的‘震怒’，却是十分了然的。

阴氏与都乐侯府当初与容涂英有染，此事燕追怕是早就知晓，却隐而不发，等着有人来举报，才有所动作罢了。

他背地里怕是早就安排了人手，物证、人证应该都是早就准备齐全的。

只是傅明华万万都没有想到，这个举报阴氏、严氏的人，会是阴丽芝的枕边人，定国公府的薛涛。

不过细细一想，此事也并不奇怪。

燕追做事，向来极有主张，他心有城府，且极深沉。

定国公府要如何处理，他怕是心中早就有数的。

有长公主在，定国公府要杀人，却不能杀绝了，以免将来言官记载他太过狠辣。

是以他关押薛晋荣，又令刘政知围困定国公府，一面诱丹阳郡主将武安公府拖下水后，下一刻薛涛便举报有功。

傅明华想到此处，嘴角边露出一丝若隐似无的笑意，灯光下，她歪坐在炕上，把玩着自己腰间的玉绶，笑而不说话。

定国公府薛晋荣因为谋反，而必会遭处死。

薛家历经此事，爵位必会遭一贬再贬，难成气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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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2.第630章 弄人

而薛涛举报有功，燕追又定会留薛府一条命脉，以续薛家传承，同时亦显君王仁德。

他是算无遗策，只是傅明华却想到了阴丽芝，不知此时的阴丽芝，心中该是何等悔恨痛苦了。

薛嬷嬷等人听了这话，都说不出话来。

虽说如今几人已经离开了江洲，跟随在傅明华身侧，与四姓已经关系不大。

只是此时听到阴丽芝落得如此下场，也不免有些叹息了。

“怎么会是他？”

余嬷嬷忍不住皱眉，她手里还抱着傅明华一只玉足，正轻轻捏拿：“怎么会是他？”

她又重复了一句，话中透着惊讶之色，显然对此事十分不敢置信的。

“薛世子夫人对他用情很深……”碧蓝也接了句嘴，叹息了一声，早前还曾听说过阴氏送了嬷嬷至洛阳，为阴丽芝调理身体，想为薛世子开枝散叶的。

哪知事隔没有多久，便出了这样一桩事。

“当初娘娘曾提醒过她……”碧云温声提醒。

当日崔大太太设宴，傅明华曾与阴丽芝见过面，私下说过话的。

彼时阴丽芝还曾提及，阴氏送来的嬷嬷说她身体遭过人暗算，所以她嫁入洛阳多年，肚子才一直不见消息。

傅明华还提醒过她，说兴许薛世子亦曾中毒，最后二人不欢而散。

“娘娘说话，向来不是无的放矢，若当时世子夫人曾将此话记在心上，也不会落得如今下场的。”

碧云说了这话，薛嬷嬷等人的目光就落到了傅明华身上，她微笑着倚在炕桌上，正轻捻着指尖，听到这桩事好似也并不如何意外的模样。

“娘娘……”碧蓝忍不住唤了一声，她对阴丽芝如今的下场，好似并不意外，又好似并不觉得痛快的模样，只是被碧蓝唤了一声后，傅明华转过头来，叹了口气：

“世上的事儿，就是这么有意思了。”

她曾向阴丽芝借过两回兵器，每一回她无一例外的都曾拒绝了。

傅明华曾与她说过，她当日不肯借出兵器，将来怕是多的都要送出来的。

她曾说过让阴丽芝不要后悔的。

当初她说过的话，还言犹在耳，只是不知如今的阴丽芝是不是已经后悔了。

定国公府里，薛涛被刘政知亲自令人送进宫中的消息传进阴丽芝耳朵里时，她便已经隐隐觉得不妙。

阴丽芝只是对薛世子用情很深，但她并不是傻子。

当初阴氏与容涂英牵桥搭线，还是因为定国公府的缘故，薛涛身为定国公府的世子，对于其中内情多少也是知道几分的。

尤其是这大半年以来，薛涛有意无意，在向她打听一些阴氏的事，她不疑有他，情到浓时，便将自己得知的事都说了。

此时才知道害怕！她一晚上眼皮跳得厉害，也总是有些心神不宁的，仿佛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

近来定国公府出事之后，薛府的人便没有一日是得了安宁的，阴丽芝为了定国公府的事，又为阴氏担惊受怕，深恐阴氏当初与容涂英勾结一事遭人揭发出来了，近来吃不香睡不好，人都眼见轻减些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时起声问一句：

“世子可是回来了？”

薛涛进宫之后，便一直没有消息传回府中来。

他向来宠阴丽芝，身边连通房都没有再置过，若是回来，定是会回她院中的。

丫鬟看她眼底下的乌青，便劝慰她道：

“您不要担忧，兴许世子是想着了救定国公府的方法，才进宫见皇上。”

阴丽芝听了这话，便更感担忧了。

薛涛性情如何，阴丽芝是再清楚不过了。

定国公府上有长公主在，下有国公薛晋荣，凡事轮不到薛涛做主，又有什么样的事，值得他连夜要向皇上秉报？

她想到了阴家，便吓得浑身直抖。

丫鬟还在劝她睡一会儿，可是阴丽芝又哪儿睡得着？

她一面心中觉得并无可能，一面又不由自主的，也想起了当日崔大太太所置办的宴席中，她与傅明华说到自己遭人下毒一事，傅明华与她说过的话。

“兴许世子也中毒了……”阴丽芝喃喃自语着，下人听得不大分明，有心想要再问，她却不耐烦的挥手：

“快些让人去二门处，问问世子回来了没有。”

她掀了罗衾起身，慌乱之中连脚踏上的绣鞋也未踩得齐整，吩咐着：

“请朱嬷嬷过来。”

朱嬷嬷是阴氏送来擅调理身体的婆子之一，擅医术，也是当初曾说她身体中过手脚的人之一。

从当日朱嬷嬷进了洛阳至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可是当初因为傅明华一句话的缘故，阴丽芝心生隔阂，许久才召她一次把脉开药。

这朱嬷嬷也看得出来阴丽芝不喜她，每次把脉并不多话。

此时她将人召了过来，阴丽芝忍了心中慌乱，秉退身边丫鬟，沉声问道：

“我的身体，如今如何了？”

她以前不待见朱嬷嬷，每次把完了脉，待她开了方子之后，便令人赏了她就使其退下。

朱嬷嬷此时听她一问，便愣了愣，阴丽芝此时已经是心乱如麻，没有立即得到答案，脸上便显出狰狞之色：

“说！”

朱嬷嬷跪了下去，斟酌再三：

“奴婢，想要再把一次脉。”

阴丽芝死死咬住嘴唇，将手臂伸了出来，一面将头别开。

灯光下，她的眼睛紧闭，牙齿死死咬住嘴唇，睫毛颤得厉害。

朱嬷嬷的手搭在了她的腕间，半晌之后又伸了手去按压阴丽芝的肚腹：

“您近来，月信可是准时，色泽是不是极深，且时间极长？”

她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阴丽芝都忍了心中感受答了。

朱嬷嬷便踌躇道：

“奴婢为您开了药方，照理来说，毒应该减轻了许多。”她说到此处，顿了顿：“可是，您的症状不止没有减轻，反倒越发严重。”

她按压阴丽芝肚腹下侧，她又隐隐作痛的感觉，月事也不如之前了，像是症候较之以往，越发严重。

身边服侍的下人早就已经被再三的梳理过，阴丽芝便想起了傅明华问的话：“兴许世子也中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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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3.第631章 早埋

在这样的时候，除了薛涛，没有谁再有机会像这样对她下毒的。

其实她自己心中是早有所察觉，只是一直不敢承认罢了。

她突然间忍耐不住，一把将朱嬷嬷推开，自己趴在桌案上便放声大哭。

“夫人……”

朱嬷嬷冷不妨被她一把推开，又听到阴丽芝的哭声，吓了一跳，忙要来扶她：“夫人……”

“滚！滚出去！”阴丽芝抬起头来，泪水糊湿了眼睫，一双眼睛通红，脸上带着凶狠之色：

“滚！”

她喊完这话，又高声的令人去问薛涛回来没有。

朱嬷嬷看她浑身直抖，神情癫狂激动，心中也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只是又不敢相信，阴丽芝身上的手脚，会是她枕边人下的手。

她还在大声的催问薛世子下落，夜半三更时分，定国公府里都被她吵得不得安宁。

丫鬟婆子试图上前安抚她，她却取了妆匣中一把金剪出来，发了疯似的去剪床榻上的绣被，将那绣被上绣着的鸳鸯绞了个粉碎。

她又去抱以丝线织成的枕头，一剪子下去，枕上串着的珠玉刹时便散了一地。

下人被她这模样吓得发疯，又怕她拿剪子不知轻重伤着了自己，忙要上前去夺。

“您怎么了？世子很快就会回来的，兴许只是有事耽搁了……”

“不要提他，不要提他。”

阴丽芝便只是不停的哭，一甩头眼泪珠子便飞溅得四处都是。

她被乳母抱住，泣声道：

“是我，是我错了……”她担忧薛涛进宫，是要出卖阴氏以保定国公府的荣华。

否则定国公府如今的光景，他还有什么本事能保得住？

想起以往床榻之上，夫妻情侬之后曾说过的那些话，阴丽芝便更是慌张了，她想起了阴氏一族，想起了父母，此时又悔又怕。

“如今有没有方法，能出薛府，求江洲、青河的人救阴氏呢？”

直到此时，阴丽芝才发现，她嫁入定国公府这几年以来，府中自己没有安插半点儿人手，被薛涛哄得仿佛魂儿都丢了。

府中她的人，除了当日阴氏带来的心腹嫡系，定国公府里，没有什么人是听命于她的。

府外又有重兵把守，这一刻阴丽芝的心里，就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拼命挣扎，却难以逃脱。

外间有人进来，是定国公夫人彭氏身边的婆子，她皮笑肉不笑：

“这是怎么了？”

屋中已经是一片凌乱，茶盏被砸了一地都是，罗衾、珠玉也四处飞散，阴丽芝还倒在下人怀中直哭，那婆子扯了扯嘴角：

“长公主年事已高，近来又为定国公府前程忧神，实在不宜再受这般吵闹折腾。”

婆子叹了口气，又看了阴丽芝一眼：

“夫人听说您在急着找世子，有话不如明日再说。”

阴丽芝一听得这婆子提及薛涛，顿时眼眶通红，又奋力挣扎：

“我要见他，我要见他问个清楚。”她神情激动，额头青筋都迸裂出来了，那婆子不想自己提及薛世子，会使她如此激动，也是吓了一跳，本能退了两步：

“您……”

“我要见他，我要见他问个清楚！”阴丽芝被乳母抱住，还在试图往婆子挣扎，那婆子吓了一跳，又问了屋中下人几句，只是却问不出什么，便又匆匆回去复令了。

薛涛是天将亮时，才回来的。

阴丽芝一宿没睡，听到薛涛回来的消息，推开了身旁的人，跌跌撞撞便跑到门口。

初冬的洛阳清晨十分寒冷，她慌乱之下是赤着双足出来的，风一吹来，廊下灯笼都在轻轻晃荡，挂在梁上的铜勾在摇摆间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下人取了斗蓬出来，天才将蒙蒙亮，灯笼中的灯油都未燃尽，仍亮着火光。

薛涛从廊前一步一步朝门口走来，不知是不是哭了一宿的缘故，阴丽芝看不大清楚他的眉眼，却能看到他上扬的嘴角。

他好像心情很好，穿了一身圆领青袍，头戴幞头，腰佩玉环，足下踩的是皂靴，玉树临风。

可是阴丽芝不知为何，却是觉得一股寒气透脚而入。

夫妻俩人都是一宿未睡，他是入了宫，而她是等得上了火。

此时见面，他衣裳整齐，而她却披头散发，衣冠不整的。

“怎么这样就出来了？”

薛涛微微一笑，目光从阴丽芝的脸上，缓缓往她身下移，落到她一双玉足之上，她才刚站了一会儿，脚便已经冻得发红了。

“连鞋也未穿。”

他话里似是透着讥讽，阴丽芝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进宫里，与皇上说什么了？”

她声音有些干涩，这几年来，薛涛对她很好，事事顺从，脾气又十分温和，从未有过忤逆的时候。

阴丽芝问了这话，薛涛也不回答，将脸别开了些，望着庭院中的景致，轻声吟唱：

“冬夜长，殊未央，月明白露澄清光，层城绮阁遥相望。”他念着念着，自己便笑出了声来，转过头问：

“夫人怎么还没睡？”

阴丽芝极力控制着自己浑身的颤抖，忍了心中的惶恐不安，尖声问道：

“我问你，你进宫里，与皇上说些什么了？”

薛涛听了她这样一问，脸上笑意便越发深了些：

“一宿未眠吗？”他叹了口气，摇头晃脑：

“我已经好几年都如此了，都睡不着。”

他脸上的笑意逐渐变得冰冷，露出来的牙齿带着森然之色，仿佛择人而噬的野狼，阴丽芝尖声的问：

“我问你，你与皇上说什么了？”

他渐渐收了笑容，冷冷盯着阴丽芝看。

清晨的寒风吹刮在阴丽芝身上，可是这一刻她身体的寒冷却及不上她心里万分之一。

薛涛的表情越发笃定了她心中的猜测，她前一刻还急着想要从他口中听到答案，下一刻便觉得有些害怕听他回答了。

世子似是猜中了她心里的想法，又咧着嘴角笑了起来，仿佛与以往每一次和她说话时的语气、神态一模一样，笑着答道：

“我进宫与皇上说，阴氏及河东道都乐侯府严家，昔日都是与容涂英有过勾结，图谋造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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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4.第632章 祸根

阴丽芝最担忧的事，被他以这样似与她说笑般的口吻说了出来。

薛涛好似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令她十分恐怖的话似的，语气平缓，仿佛只是寻常与她闲聊。

虽说早就心中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可是阴丽芝这一刻却依旧觉得天旋地转。

她仿佛被人迎面重重的击打了一拳，张了张嘴，心里翻涌得厉害，嘴上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还记得昔日江西以瓷窖而名闻于世的余家，如今夫人还记得，现在存活了几人？”薛涛之前一番话说出口，便已经使房中下人震惊了。

他朝阴丽芝走了过去，每走一步，便说出一句令阴丽芝身体抖得更重的话：

“余氏当年，可是死的死，逃的逃。如今存活于世的人，又有谁敢说自己乃昔日江西余氏后人呢？”他含着笑意，朝阴丽芝靠近，侧头与她小声说道：

“当初的余氏，像不像将来的阴氏？”

阴丽芝突然伸出手来，想要去推他。

只是她的手还没沾着薛涛的衣裳，他便率先伸出手来，重重的推了她一把，使她‘咚咚咚’赤足在地上倒退了几步，才‘嘭’的一声摔倒在廊上。

廊外结了些霜珠，她脚尖一蹭到，便冻得紧紧的蜷缩，显出几分痛苦之色。

薛涛突然放声大笑，笑得浑身直抖：

“原来你也是一推便倒的，我还当你如磐石，坚不可摧。”

他居高临下，一脸轻蔑的盯着阴丽芝瞧。

阴丽芝仰头看他，能从他眼珠中看到此时自己可怜的模样。

她出身四姓之一的阴氏，嫁进定国公府后也是高高在上，何曾有过这样狼狈不堪的模样。

在她心中，对她一向温存体贴的丈夫，此时好似变了个人似的。

究竟是他伪装得太好，还是她太傻了？

成婚这样多年，她都没有看清楚过？

她忍了眼泪，颤声的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薛涛听她这样一问，愣了一下，先是反问了一声，紧接着又冷笑：

“当然是因为，我厌恶阴氏，厌恶世族，也厌恶你了！”

阴丽芝听了这话，挣扎着想要起身，薛涛却又俯身重重推了她一把，将她又‘咚’的一声推回地上：

“你也有今日吗？”

“我们夫妻一场，我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要使你如此害我，如此害阴氏？”她尖声的叫，周围下人一时愣住，看这夫妻俩争吵，来不及上前将阴丽芝扶起身来。

“我这些年，身体不适，生不出子嗣，是不是……”

她话还没说完，薛涛便重重答道：

“是！”

阴丽芝手掌握成拳头，他这一声‘是’，对她来说简直如雪上加霜。

她早前一直安慰自己觉得不可能的话，此时在他痛快的承认之下，如同被自己重重的抽打了一耳光。

“为……”

“因为玉娘！”薛涛冲她恶狠狠的话，眼睛通红，神态间露出凶相。

阴丽芝想了许多，这一夜她想过薛涛是不是因为要救定国公府，而将阴氏置于水深火热之中，也想过其他理由，可是唯独没想到，薛涛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玉，玉娘？”

她眼中露出迷茫之色，其实玉娘是谁，她都已经记不得了。

但薛涛对她咬牙切齿，仿佛恨她极深的模样。

“她曾是我的房中人，遭你打死，可笑你竟然忘了。”

薛涛当日亲眼看到心中的人在自己面前咽气，那时阴丽芝高高在上，望着他冷笑。

当时的羞辱、无助与痛恨交织在他心中，他这几年来，无数次想过要报复，许多回想到阴丽芝有朝一日，得知真相时，不知该是何等的模样。

他也想过许多，可是单单没想到，阴丽芝连‘玉娘’是谁都不记得了！

这个毒妇！

她曾亲自下令让人打死的那个娘子，事隔几年，她竟然都记不清了。

这与他想像之中，阴丽芝痛苦悔恨的模样并不一样，他想要伸手去捉阴丽芝的肩膀，却遭人架了开来。

彭氏匆匆赶来，气得直抖：

“荒唐！”

两夫妻，一个坐倒在地上，一个凶相毕露，仿佛生死仇人一般，当着下人的面，“吵吵闹闹，是不是嫌定国公府事情不够多？”

昨日宫中大宴，丹阳郡主出了事，彭氏显然也是收到消息了。

定国公府的不顺连累了外嫁的女儿，她也是一宿没有睡得着，夜里唤了女医，把过了脉，吞服了些药，脸色仍旧不大好看。

阴丽芝这边已经闹了一宿，薛涛一回来两人又是吵上。

如今薛府正值多事之秋，这两人却像是嫌家中事情还不够多一般，闹得让彭氏火冒三丈！

“还不将世子夫人扶起来！”

彭氏捂了胸口，跺着脚喝斥，薛涛却冷笑了一声，往周围看了一眼：

“我瞧哪个敢！”

“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彭氏急急的问，因说话太快，遭呛着了，还咳了两声。

服侍的下人忙不迭来为她抚胸顺背，她的儿子还远远望着她看，神情冷漠。

“你，你就是因为那个赵氏……”阴丽芝想了半晌，终于隐约想起了这么一个人来。

她当年由先帝亲自指婚，带着阴氏为她备下的‘嫁妆’，远嫁洛阳。

才嫁入定国公府时，她与薛涛之间并不是像后来那般‘夫妻恩爱’的，他有通房赵氏，极得宠幸，数次三番为了这个贱婢，下她脸面。

那时的阴氏出身世家，性情骄纵恣意，又哪受得了丈夫如此冷落，她当时与薛涛关系很僵。

她还隐约记得，因为这事儿，她还在当时向尚未出嫁的傅明华抱怨过，说是迟早要使赵氏与薛涛不得好过！

赵氏当时有意装腔作调，想引阴丽芝发火，有意在薛涛面前拿腔作调。

好几回阴丽芝吃了她的亏，而使夫妻越发生疏。

薛涛不喜欢她的性格，她又觉得自己低嫁之后尚不如一通房，感到火冒三丈时，赵氏再旧计重施时，她一怒之下，就令人将赵氏活活打了个半死，留她在薛涛面前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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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5.第633章 后悔

当时的阴丽芝天不怕地不怕，还想着自己若是过得不好，也要使薛涛过得更不好。

他若不碰自己，而宠其他贱婢，她拿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打一双。

若他因为这个赵氏之死，而与她越发生疏，她便要薛涛断子绝孙，从此一个孩子没有才好！

阴丽芝想起自己当时曾与傅明华说过的话，眼睛瞪得越发大了。

可是与她所想的并不一样，薛涛并没有自此之后疏远她，反倒像是受到了教训，与她亲近了。

一开始她还颇为警惕，可时间一长，她原本已经嫁薛涛为妻，在他有意小心温存，处处体贴周到的讨好下，自然便与他夫妻情感和睦，当初的种种过往，便如梦境一场，被她抛之脑后了。

此时若不是薛涛主动的提起这赵氏，阴丽芝恐怕压根儿就想不起她这个人的。

但没想到，他会因为这个赵氏，而后来假意体贴，向她下毒，使她受尽苦楚，还连累了阴氏。

她想起昔日傅明华曾对她说过的话，当时听来觉得并不中听，她那时在洛阳朋友不多，能被她看得上眼的就更没几个了，傅明华数次向她说教，时间一长，她也是不乐意的，自此两人疏远了。

“你现今是不是后悔了？”

薛涛看着她冷笑，她咬着嘴唇，确实是心中后悔了。

若早些对他有点防备，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走到这样地步的。

“你阴氏图谋造反，你父母、家人，全都要死！”

他有些轻蔑的笑，一旁彭氏听到薛涛当众将‘阴氏造反’这样的话说出口来，吓得心惊肉跳，连忙要来拦他，阴丽芝悔得肠子发青，脸色惨白，不甘示弱：

“定国公如今也在大理寺里！”

薛涛便有些意外，随即‘嗤笑’了一声：

“到了这样的地步，你的性格还是如此。”

他神情冷漠，一张还算俊秀的脸庞布满阴郁。

面对彭氏急匆匆的哭喊，他脸上不见半分动容，大理寺中性命不保的薛晋荣也不能激起他半分怜悯与怒气。

不知为何，阴丽芝仿佛想到了什么一般，突然手掌紧握成拳，抵在地上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薛涛看她这模样，眼里露出厌弃之色。

若是先前，阴丽芝被他如此一看，怕是心里已经痛苦难当了。

两人是结发夫妻，不论先前他是虚情还是假意，都曾好过几年的时间。

可是薛涛为了当初一个死去的侍妾，却处心积虑多年，又害她身体不能有孕。

她笑了一声，看薛涛已经忍无可忍，才低声道：

“你是不是讨厌我？”

他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之色，显然讨厌她这样的人。

她话一问出口，薛涛果然就道：

“是！”他忍了几年，直到此时才一泄心中的恶气：

“我厌恶你这样的人，出身世族，张扬跋扈，视人命如草芥，眼里瞧不起每一个人，心中只有利益算计，对当初的我呼来喝去，全无半分女子柔情！”

他指着阴丽芝，张嘴便数了她好几条罪：

“寡毒无情，没有半分人性。”

他说得越多，阴丽芝便笑得越厉害，直笑得薛涛脸色铁青：

“你笑什么？”

彭氏忍了心中的难受，上前一步：

“好了，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他不理不睬，阴丽芝笑了一阵，哆嗦着伸手去扶雕栏，颤巍巍的起身：

“你恨我当时打死你的心尖子，你恨不恨，”她说到此处，顿了片刻，她苍白的脸掩在团团散乱的乌发中，脸上泪水纵横，却嘴角边带了一抹讥讽的笑意：

“你又恨不恨，当时并没有阻止我，又没有护住了你的心尖子的……”

她抬起头来，望着彭氏看，这眼神直看得彭氏心惊胆颤，还没说话，阴丽芝缓缓道：

“……你的母亲。”

她一脸嘲讽，倚栏看他，薛涛紧抿着嘴唇，没有出声。

这一刻彭氏心中仿佛是被人兜头一盘冰水浇了个透。

当初一个小小通房之死，谁都没有把她放在心里，却又没有料到，在多年以后，这桩事会成为薛涛心底的结，今日为夫妻、母子间带来如此大的裂痕。

“扶世子夫人回房。”

彭氏浑身直颤，儿子的沉默比他的大怒更令她恐惧。

她没想到这样多年来，当初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会造成这样大的影响。她强作镇定，吩咐下人扶阴丽芝回屋去。

阴氏遭劫，薛涛举报有功，定国公府上下数百余口，倒是逃过一劫。

阴丽芝被下人扶住，她身边的人跌跌撞撞来扶她进屋，今日之事后，哪怕她能活得了性命，可是闹得这样大，众人都知道她是会失宠的。

更何况娘家这副模样，她又无子傍身，将来下场可想而知。

她身边的下人都有些忐忑，阴丽芝低垂着头，散落下来的秀发将她脸庞挡住，她笑得眼泪直流：

“你讨厌我这样的人，可是薛涛，你有没有想过，如今你也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性子，你也与我一样，无情无义！定国公的死罪，不能使你动容，你母亲着急与否，你也并不关心。你口口声声说着是为当日的赵氏报仇，可是你凭心而论……”

“将她带走！”

薛涛听到此处，突然勃然大怒，厉声喝斥：

“将她带走！”

“赵氏的模样，你心里还记得几分？”

阴丽芝笑得厉害，那垂医学下来的发丝因她动作直抖：

“你怕是都早记不得了！口口声声喊着为赵氏报仇，不过是因为你知道，当时的你懦弱无能而已！你讨厌我的种种，都成了你的如今。哪怕你一辈子不见我，你照着镜子时，你还是能看到我的影子，哈哈，哈哈哈……”

“带走！”

薛涛重重的一挥手，下人将阴丽芝带进了屋里。

他还不解气，上前将门‘嘭’的一声带拢，仿佛将自己最讨厌的东西关进了屋中，才双手抓着门拴，脸色难看。

外间传来彭氏与儿子说话的声音，阴丽芝前一刻还在笑，后一刻被丫鬟婆子带进了屋，才开始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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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6.第634章 莫及

事情到了这样的地步，与她当日一时冲动是脱不了关系的。

她回忆当初，自己性情娇纵任性，嫁进定国公府，薛涛却冷落她而宠通房，从不给她脸面。

那时的她年少气盛，哪里听得进别人的劝诫，当时将赵氏打死，落得如今的结局。

阴氏卷入容涂英谋逆一案，与当日薛源在她耳边拿话哄她，她居中拉线搭桥是分不开关系的。

如今阴氏在劫难逃，她又有什么脸面活下去？

她抹了把脸，动了动手指，下人还在忍了泪哄她，今日这样的变故，将她身边的人都吓得不轻。

“您不要想那样多，世子只是一时气话而已。”

她的乳母抱了她哄着，阴丽芝却平静了下来，“我心中有数的。”

薛涛是个什么样的人，以前她只是不想看明白，就如做了一场梦，她不愿将眼睁开，如今梦醒了，回首过去，才发现自己可笑之处。

“你们替我想方设法，带个口信去谢宅。”

她紧紧捉了乳母的手，眼泪流了又流：

“就说请看在姑母、倩儿嫁进了阴家，看在四姓，同气连枝的份儿上，请太太帮我一个忙，为我向宫里皇后娘娘带个口信，我有错，悔不该当初不听她的话，她说的话应验了……”

她靠近乳母耳边，细声细气的说道：

“就说，当日她要借武器、盔甲的话，如今我应了还晚不晚？我会说服父母，只求薛氏全族上下，要为我阴氏之死，付出代价！除了薛涛。”

阴氏既然遭她连累，薛家也不该踩着阴氏的血活下去。

薛涛既然说她狠毒，她便不该负了这名声才是。

“早知当初……”

傅明华当日曾与她借过两次兵器，曾与她说过，当时她不借出这些兵器，他日数倍也会吐出来的，还曾说过她定会后悔！

如今果然就是应验了。

阴丽芝眼泪流之不尽，乳母为她擦了又流，她话中透出狠意，显然是对薛涛恨之入骨。

将事情交待完，她将身边的人赶出房内。

这两年时间，她与薛涛夫妻恩爱，哪知薛涛今日才露了真面目，是骗她的。

下人都知道阴丽芝性情最是好强，她得知了真相，又当着下人的面，阴家还出了这样的事儿，她必定是想要静一静的。

因此众人都退了出去，乳母临出门前，还将门为她带上了。

阴丽芝坐了一阵，又摸了把脸，屋里安安静静的，她早前发火时绞碎的鸳鸯罗衾还散了一地，仿佛如她此时的心境。

她之前有多甜蜜，此时便有多痛苦。

这些东西，好似提醒着她，这几年她经历过的事。

她有眼无珠，错认良人。

屋里静得厉害，角落里点着的灯火显得屋中有些阴森。

阴丽芝想起了早前嫁进长乐侯府的谢氏。

这位与她同样出身四姓，同样外嫁，嫁入洛阳权贵之门，却都所托非人的长辈，她早前仅有一面之缘而已。

可是阴丽芝此时却有些遗憾，没有机会可以与她结识交谈一番。

她想起了当初投缳‘自尽’的谢氏，她这一刻心境，与当初‘早逝’的谢氏奇妙的找到了共鸣。

不知当初的谢氏在准备自尽之时，是不是也如她一般，心灰意冷，再无求生之志。

阴丽芝在屋里多时，下人觉得有些不对劲儿，进来瞧时，只看到了半空里晃悠的双脚，及早已经断气的人而已。

小祝氏使了方儿，将消息递进宫中时，傅明华便叹了口气。

她也想起了当初的谢氏，四姓里两个嫁往洛阳的女儿，都没有落得什么样的好结局。

傅明华想起年少之时，曾随阴氏入长乐侯府，那个一脸好奇望着她的少女，当时见面时，她面带骄纵之气，眉宇间带着出身于四姓的人特有的傲意。

谁会想到，在多年以后，当初那个拉了阴丽淑，跟自己说她叫‘宝儿’的少女，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没想到，定国公府世子夫人会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碧蓝叹了口气，以往即使是对阴丽芝有些不喜，但想着她骄傲的性子，最后却选择用这样的方式自尽，人死如灯灭，便觉得一切记恨都不过尔尔，不值得再提。

倒是傅明华，虽说后来与阴丽芝渐渐疏远，可两人年少之时，也是亲近过的。

曾经熟悉的人就那样没了，尤其是又以这样的方式，再加上阴丽芝特殊的身份，怕她心里多少是会有些难受的。

薛嬷嬷看了傅明华一眼，她坐在椅子上，一只手肘撑了桌几，手掌托着香腮，一手却放在胡椅扶手上，把玩着一块玉，听着薛嬷嬷等人说话，有些怔神。

“娘娘……”

碧云有些担忧的唤了她一声，小祝氏令人带进宫里的消息，除了阴丽芝的死讯之外，还有她的请求。

阴氏如今卷入了容涂英谋反一案，怕是保不住的，阴丽芝有意要薛府的人为淮南阴氏的人陪葬。

傅明华听碧云唤她，转过了头来，微微一笑，将握玉的手掌心紧：

“宝儿的心愿，我允她了！”

碧云听了这话，便愣了一愣。

原本正为阴丽芝之死而感叹的碧蓝几人也呆了一呆，一旁杨复珍目光闪了闪，提点道：

“娘娘，定国公府世子告阴氏而有功，皇上那……”

傅明华曲了手指，轻轻在桌几上敲了两下。

他能想得到的事情，自然她也是想得到的。

谢府的人愿意为阴丽芝带话入宫，除了看在以往同为姓的情份儿上，及小祝氏有感于当日小女儿而心软之外，还有想要试探燕追的心。

燕追对四姓抱持并不容忍的态度，皇权与世家不两立。

他近来动作频频，傅明华又下令将崔氏一族中大祝氏强留洛阳，直至崔太后下葬，却又并未说出允大祝氏等人回青河的归期。

这些举动，已经开始令谢家的人不安了。

虽说谢氏早已表明诚心，也曾助燕追一臂之力，能忍受皇权一步一步分裂世族，以争取缓兵之计拖延谢氏生机，以期将来再另谋出路，却不能忍受燕追操之过急，如当年的太祖一般，对世族大开杀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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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7.第635章 殊途

小祝氏送来阴丽芝的消息，与其说是怜悯阴丽芝，四姓同气连枝，倒不如说是谢家借此机会投石问路，看皇帝对待世族的态度而已。

所以此时阴丽芝的要求不能拂，同时也要安谢氏之心。

谢家拖延时机，寻求解救之法，朝廷又何尝不是？

只是她想起当初骄纵任性的阴丽芝，仍旧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她就如一团火，明艳亮丽，使人靠近便会受伤，却又终归是燃尽。她从淮南嫁往洛阳时，这样的性格，怕是根本没有料到，自己会选了一条与谢氏一模一样的路。

记忆里那张鲜活的脸，到了后来渐渐变得尖锐，怕是她自己也该有所感觉的，嘴上虽然不承认，但她的性情却是大变了样。

傅明华拂了拂裙子，笑了一声：

“不说她了，昭儿呢？”

乳母还没有将儿子抱来，燕追便先过来了。

外间天气阴沉沉的，寒风‘呼呼’的吹，一副冬雨欲来之势。

“阴氏自尽了？”

两人绕着观风殿长长的回廊，向上阳宫方向行去。

阴丽芝的死他也得到了消息，傅明华点了点头，垂眸去看两人紧握的手，越靠近上阳宫，便离洛水越近。

已经快到十一月，河面开始结了霜冰，寒气逼人。

这样的冬日里，他的手却十分温暖，将她的手牢牢包裹在他掌心里。

“她托江洲的人送来了消息，想要献阴氏武器、盔甲，以换薛府的人为阴氏陪葬。”

说到此处，傅明华不由扬了扬嘴角，阴丽芝临死反扑，也要咬下薛府一块肉来，倒与她之前性情相符。

燕追听她话中所说，不由便将话含在嘴边回味：

“托江洲的人？”

他转过头，意有所指。

夫妻俩说话间，对江洲的人愿意插手这件事的态度就已经心中了然了。

傅明华微妙的点头，燕追便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如她所允。”

这样的决定也与傅明华一开始打算不谋而合的，两人说了几句，傅明华没有再问他要对阴氏如何处置。

绕过长长的游廊，进了上阳宫后，燕追拉了她的手，往西北面宫台行去。

那里位置高，站在上面能将下方洛水的情景尽收眼底，河面风一吹来，傅明华还没裹紧皮裘，燕追已经展开大氅，将她搂进了自己怀里。

“你看那里。”

他一手揽在傅明华臂间，一面指着水面，侧了头与她说话。

燕追手指的方向，似曾相识。

不远处是洛阳皇宫连接上下宫的廊桥，她曾在当年应卫国公府之邀，乘舟从此处经过，与燕追见过。

他的手掌隔着厚厚的衣裳，轻轻在她臂间摩挲，侧脸过来看她时，目光幽深：“那时我听说你应邀泛舟洛水，在这里等你。”

当时的他年纪还轻，心中对她有朦胧的好感，打听到消息之后，便想方设法的来上阳宫这里等。

甚至他站在宫台上时，还不知道傅明华会不会来到这里，仅凭心里那一丝念想，他在这里便等了两刻钟，看着她的小舟才这边摇来，她还在望着洛水两岸风景，他却已经站在宫台之上，将她尽收眼底。

“当时我心里就在想，卫国公府的人放贴，宴请洛阳不少人。”

如今他已经佳人在怀，可提起‘卫国公府’几个字时，却依旧有些咬牙切齿。

傅明华含笑仰头与他对视，他头发挽起，眉目深邃，鼻梁坚挺，低头盯着她，说话间呼吸吹拂在她头顶：

“洛水这样宽，我在这里等，如果能见着你，你就是我的。”

事后证明，上天也是在有意撮合两人，处处给他提示与机会，她的小舟从雾蒙蒙的水面上遥遥飘来的那一瞬间，燕追便对她势在必得，再没想过取舍。

当日崔贵妃还曾一脸郑重的问他，会不会后悔。

选她而弃魏敏珠意味着什么，年少时的燕追是十分清楚的。

他选择的是艰难无比的路，他拿了论钦陵首级之时，险些没命回到洛阳。

可是在立下大功的那一刹，他不是在为了自己拿了功劳，得了嘉安帝的赞赏而欢愉，却是欣喜着自己与她之间的距离又离得更近。

他娶她，与利益前程无关，只是希望自己足以强大到可以光明正大拥她入怀，而不掺杂家族利益。

傅明华仰了头，承接他点点的轻吻落在她额角、眉心，他说出的话仿佛将她的思绪也带进了几年前的时光画卷里。

他的骄傲形于外，性情却内敛而谨慎，防备极深，如高山，令人仰望。

她却与他不一样，如果说阴丽芝出身世族带来的傲气浮于眉睫，她便是隐在骨血中，散于举手投足之间，一个眼神，一个动作。

燕追似山，刚烈冷峻逼人，威压重重，那她就似水，温柔潋滟，却不动声色，将他倒影尽纳入自己怀抱里。

无论山多高，总与她相辉映。

她心中动容于燕追对她的心意，那时他不说，她只是抗拒，此时想着，才觉得心中有些后悔。

“当初答应你，上巳节时陪你泛舟洛水。”他目光里飞快掠过一道暗色，伸手替傅明华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秀发，目光如海深：

“元娘，你是不是也应该答应我一个请求？”

她点了点头，被他大氅罩住下的双手环在他腰侧，温柔的问他：

“三郎想要什么？”

两人上阳宫里忆昔日的情景，使她心里软成一片，身上被他气息包围，这冬日的寒风也不觉得有那般凛冽了，他伸手放在她脸颊一侧，勾了她将脸仰起了一起，低头在她耳边小声的道：

“什么都会答应？”

他说话时吹拂出的热气温柔的抚过她耳侧，燕追语气有些不大对劲儿。

似是有意无意，嘴唇轻轻抿咬住她晶莹剔透的耳垂，傅明华脸颊微红，隐约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儿，却又说不出来到底是哪里不对，听他催促的问，便又晕乎乎的又点了下头，他勾了勾嘴角：

“下次床榻之上，我要从后而入，不许说不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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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8.第636章 同归

“想你将来不怨我。”他若有所思，指尖轻轻在她耳下摩挲：“怕你心中难受。”

他的性格，年少之时便嚣张，当日岐王府猎苑之中，容氏一族势力渐大，却仍我行我素，射死四皇子的鹰，又吓坏了容三娘。

恐怕燕追一生之中，还没有说过一个‘怕’字。

傅明华略一思索，便明白他这‘怕她心中难受’的念头从何而起了。

“你要打压谢家。”

她说到此处，燕追便勾了勾嘴角，目光灼灼：“瞒你不过。”

他也没有要隐瞒的意思，说到此处，缓缓将头移开了。

从上阳宫外望出去，洛阳的山水尽收眼底，远处巍峨绵延的山，与绕城而流的水，组成大唐秀丽的山河。

城中熙熙攘攘的百姓穿棱在街道之间，为生活奔走，为下一顿饭而愁，宫里的贵人却为权势而各自绸缪。

傅明华突然觉得有些意思了，她仰头去看燕追，他侧脸望着洛水。

他的容貌肖似崔贵妃，却独有一双凤眼与嘉安帝相似。双目内勾外翘，延伸至太阳穴附近，极细且长，眼神凛冽逼人，他年少之时，这样一双眼睛，时常使人不敢直视，年长便多了威压，越发使人有些畏惧了。

他睫毛不输于女子，既浓且长，如同为一双凤眼着了浓重笔墨。

傅明华抬手去摸他下巴，下巴处的青影微微有些刺手，他低垂下头，如同一只温顺的豹子，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不愿使你为难。”

傅明华就长长的叹了口气。

她想起了燕追曾说过的话。先帝临终之时，曾对他交待过，要除四姓，需得徐徐图之，先弱至强。

四姓之中，阴、祝二氏一个以铸造武器、盔甲而名闻于世，一个则驯养战马而在两朝数代占得一席之地。

崔氏曾在前朝世代为官，积攒下财富，偏居青河一角。

谢氏在这四姓之中，不似崔、阴、祝等三氏，却以诗书传家，底蕴丰厚。

唐初曾有文人志士按世族门第修建《氏族志》，以名门望族排位，谢家居于首，三姓次之，而大唐皇室燕氏夹一干世族之中，排列其后，余下才是天下其他姓氏种种。

太祖见《氏族志》而大怒，言明：“朕乃授命于天，贵为天子，谢氏并无显官，又不过居江洲一角，且未入仕，为天下百姓请命，有何能耐居之第一？”遂下令整改《氏族志》，将修编众人一概处死，又令燕氏乃众姓氏之首，又念及前朝世家之害，后来才有了太祖大肆屠杀世族的举动。

当时的《氏族志》一事，后来引发了太祖对世族下毒手，使世族抵抗，天下有识之士不愿入朝廷为官，世族与皇权关系一触即发。

直至后来太祖为当时的魏王宥抬了青河崔氏的女儿入府，又使江洲的小谢氏嫁入洛阳长乐侯府，这场争斗才告一段落，此后相安无事，直到之后容妃的入宫，容氏逐渐出现在世人眼中。

这些旧事便无人敢再提，当初编修《氏族志》遭屠杀的众人也没人敢再提及，甚至事隔这样多年，《氏族志》这几个字在不少人眼中都如禁地一般不敢提及。

但是由这些细微之事处可以看得出来，四姓在天下众人心目中的地位与名望，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

能使燕追欲打压谢家，便看得出来，谢氏是有所动作。

她沉吟片刻，想了想就笑道：

“谢家有谁要入仕？”

燕追听她这样一说，眼里便晕染出浅浅的笑意来：“谢利贞。”

傅明华听了这话，觉得在意料之中。

也难怪燕追说‘怕她心中难受’了。

谢家长房小祝氏生三子，长子承家族之位，将来掌舵谢家，次子谢利亨读黄老庄列，为人性情豪放，与许多大儒都有往来，颇得赞誉，在士林之中名声很大。

所谓黄老，便是‘内修黄老，外示儒术。’，讲究无为而治，对官场名利并不热衷。

傅明华曾去过江洲，自然也是知道这位二舅的性情。

相较之下，谢利贞便欠缺了许多。在上面有两位兄长的情况下，他名气稍弱，可在傅明华看来，他却是最适合入仕为官的。

他擅于趋吉避凶，在谢家里长子、次子并无意入仕的情况下，由他入仕是最适合的。

可是谢家入仕，与当初的容家又不相同。

嘉安帝当时敢放容氏接掌朝政，却是绝对不愿使谢家人入仕的，哪怕是在当时朝廷求材若渴的情况下。

而当时的谢家亦心中有数，谢家二三十年间，谢氏约束子弟，从不使谢氏一脉入谈朝政之事，不踏入仕途半步。

早年间，傅明华还以为谢家此举，是在韬光养晦，她一心以为，随着科举制取代九品中正制后，世族应该也察觉到不对，像谢家这样的世族，更是率先退出朝政，以保存家族势力。

她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

前去江洲为赵国太夫人崔氏贺寿之时，崔氏曾与她谈过的话，谢家后来所做的种种动作，小谢氏在江洲见她时苍白的脸色，赵国太夫人向她认过的错，种种举动都麻痹了她。

她脸色有些发白，觉得有股寒意从脚底透出，整个人浑身都绷紧了。

燕追看她嘴唇紧抿，拉了大氅将她裹得更紧，手臂勒在她腰间，她咬了咬牙：

“我上当了。”

她上了崔氏的当！

崔氏如姜，老而弥辣，今日若不是燕追提醒她，怕是她仍未意识到。

燕追将下巴搁在她头顶上，轻轻的蹭了蹭，无声的安慰她。

“是谢氏一族太狡猾了。”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有些难看，一双秀气的眉紧颦，气得脸都红了。

她这模样倒是罕见，燕追不由笑了出声，低头看她，“李辅林曾跟我说，娘娘智计不输男子。”容涂英当日杀凌少徐以嫁祸燕追时，姚释等人被抓，闹得满城风雨，秦王一党人人自危。

紧要关头，是她挺了大肚子，坐镇秦王府，安抚人心不说，还在那样的情况下，设法给容涂英找麻烦，又计杀容涂英之子容顾声于山阳道中，使容涂英放松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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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9.第637章 引虎

可以说嘉安帝当日与燕追里应外合，夺了容氏一族百年积攒如此顺利，与傅明华或多或少也有些关系的。

那会她都临危不乱，此时却怒气盈于眉睫。

傅明华低垂下头，紧抿着嘴唇，没有出声。

她引了狼入室，是她对此太过自信。

科举制虽取代中正九品制，但科举才刚开始，赴考的学子并不如想像中的多。

“江南的华族，齐鲁的士族，及关陇的兵。”燕追看了她一眼，握了她的手转身往另一侧上阳宫殿阁方向走。

他话中所说的意思，是早年大唐未统一之时，世间曾传过的谚语，指的是这关内山河，最出名的三股势力当属有三，江南的华族，山东的士族，及关陇一带的兵马。

江南的华族，自然是指谢家为首的一干士子。

而山东士族，这些年已经被打压得差不多了，曾声名鼎盛的兰陵萧氏，也在此次容涂英谋反一案中遭到了清洗。

关陇一带则出强将悍兵，早年大唐未统一时，关陇之地军中门阀割据。

燕氏一族也是出身自关陇，得了天下。

傅明华心情有些低落。她当日向赵国太夫人写信求救的行为，随着谢家有意入仕之后，将自己陷入被动的局面。

谢家名声已经如此大，容氏当日被扳倒之时，傅明华借谢家的名义，使江南各地学子请愿诛杀容氏及大小世族，博取民心，且又一举解决了大唐数十年来人材缺乏的窘境。

可是她却引虎驱狼，将谢氏领入了这漩涡中心。

她以为谢家会急流勇退，在这样的情况下明哲保身的时候，谢家的选择却是借机而出，谋求富贵。

若谢利贞出仕，傅明华几乎能想像得到，在朝中官员不少出身自江南，或多或少曾受谢氏影响的情况下，到时一个谢利贞入朝，带来的后果与影响。

若谢家有心，到时危害更甚于当初的容涂英！

“不能使他入仕。”

傅明华眯了眯眼睛，缓缓吐了口气。

谢家入朝，在今年大量江南学子涌入洛阳，准备参与来年春闱的情况下，极有可能会造成谢利贞将来一呼百应的情景。

燕氏皇权建立不足百年，还远没有这些世族深入人心。

从当初连陆长元那样的人，提及生平有五恨，便是娶不到四姓女，便可看出四姓影响力。

太祖当初背了屠杀世族的骂名，以铁与血的手段，才换来四姓偏居一角，如果绝不能使谢家的人插手朝政。

燕追捏了捏她的手，感觉得到她葇荑渐渐回温，走了两步，才笑道：

“我记得，谢利贞的妻室，出身淮南阴氏？”

傅明华听他这样一说，心中便微微一动。

她的这位三舅母，确实出身淮南阴氏，燕追不可能无缘无故提及此事。

“三郎想要怎么做？”

她想到了什么，嘴角边露出若隐似无的笑意，燕追转头来看她：

“阴氏谋逆，曾与昔日容氏勾结，成我心腹大患，谢氏既有意入仕，便该为君分忧才是。”他笑得不怀好意，谢家有张良计，他亦有过墙梯。

谢家此时不退反进，有意入仕，用得好了，也非全是弊。

四姓抱团，互利互助，若灭阴氏有谢家之功，其余祝、崔二氏，不知又会如何取舍，无论如何，四姓先去其一。

傅明华却摇了摇头，谢氏有意插手朝政，此事或多或少是与她有关的。

谢家在江南一带名望很高，地位十足，若是轻易动谢氏根本，恐怕要使江南士人心生不满，到时怕是朝廷亦要在这样的情况下让步。

就怕请神容易送神难，江南的饱学之士不能不用，谢利贞却如一个烫手的山芋。

阴氏在如今有把柄在手的情况下，再借谢氏之便，哪怕是能使四姓之间生出龌龊，却仍是不够。

她斟酌半晌，燕追便道：

“凡事有利有弊，他既往前进了，便是离后方远了一步。”

权衡之道，在于一个稳字。

“总是要有取舍，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所以谢利贞若要入仕，燕追便要插手谢家子女婚事，废四姓世族相互联姻的习俗。

四姓之间相互联姻，往来密切，若禁其联姻，不出两代，血统便‘稀薄’了许多，便不能再像如今一般，如铁板一块了。

两人说完了正事，燕追便不再提谢家的事了。他原本提及这些，不是要使妻子烦忧，只是谢家里有她的生母，他只是担忧有朝一日，使傅明华如崔贵妃一般两头为难，惶惶不安罢了。

崔贵妃早已经故去，只是她的死在燕追心中还是留下了印记。

谢氏的事压在了傅明华的心中，木已成舟，当日与赵国太夫人合谋大错已成，反悔亦是无用，不如尽力补救。

定国公府世子夫人死讯传了开来，世子薛涛揭发其妻族阴氏谋反，一时间消息在洛阳闹得沸沸扬扬。

在定国公薛晋荣谋反入狱的当下，阴氏的丧事办得极其的简单，洛阳各府门中人都在观望着皇帝的态度。

月初燕追着中书省拟旨，细数薛晋荣数宗罪，判其枭首，而定国公府中看在长公主年事已高，又有薛涛带罪立功的缘故，剥夺其封号，一干族人流放营州。

河东道都乐侯府严氏一干人等入狱，又令河南府汴州、鄂州、扬州等三地刺史各出兵一万，围剿淮南阴氏，不得使阴氏余孽走丢一个。

前些日子容氏叛乱之事才刚过不久，这数道旨意一下，又使洛阳不少人心中惶惶不安。

事发突然，阴氏遭围捕，残余族人四处逃窜，昔日世族在兵马镇压之下，死的死，被抓的抓。诺大的阴氏被抄，其家产充盈国库，阴家躲过了当初前陈的镇压之祸，却终没有逃过新唐燕氏之手。

阴家出事之后，淮南当地有名望的士人曾对阴氏落得如此下场颇为不满，前往洛阳请愿。

可惜却因为随之而来的皇后册封之礼，燕追大赦天下，免大唐一年税赋，此事却被压了下来。

二月春闱之时，大批学子入洛阳赴考，燕追召见众进士，亲自考较众学士，忙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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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0.第638章 驱狼

傅明华元岁之前便已经迁入了清宁宫中，正逗弄着燕昭玩。

燕昭已经八个月，正是可爱的时候，二月春分，天气还有些寒凉，乳母为他穿了厚厚的衣裳，他有些吃力的挥动着手臂，奋力朝母亲的方向爬。

“长乐侯府里已经向您递了好几回消息，想要进宫见您。”

碧云一面分神留意着坑上的皇子，一面与傅明华说话。

她扭身坐在炕上，见燕昭刚要爬过来，便又将他推开一些，才刚要爬过来，又将他推开。

开始几回燕昭还咧着嘴笑，露出米粒似的牙，多来几回便扁着嘴要哭了，嘴里发出不依的声音来，口水直淌。

傅明华听碧云说着话，推他的动作便顿了顿，他逮着机会，双臂一张便扑进母亲怀里，嘴里‘咦咦呀呀’的喊着，张了小嘴便‘啪嗒’一口啃在了傅明华下巴之上。

傅明华将儿子揽在怀里，没有理睬碧云的话。

册封大典之后，傅侯爷夫妻便该起程回乡，却因为都乐侯府之事受牵连，傅明纱嫁了严三郎，而在娘家久留，使得长乐侯府都险些卷入其中，直到严三郎按律处斩，傅明纱受其连累，长乐侯府才渡过了这心惊胆颤的时候。

只是如此一来，傅侯爷与白氏便耽搁了一些时间。

前些日子倒算安份守己，如今危机一过，便又心思活泛了。

碧云看得出来她不想提长乐侯府，便只字不提了，转而提及：

“娘娘，谢太太及谢三太太已经在宫外候着，先前传消息进来了。”

小祝氏入洛阳已经有一些时候了，她是江洲谢氏当家主母，谢家里需要她处理的事情也多，能盘桓到现在，全是因为傅明华册封之故。

她怕是还急着回江洲与谢老爷商议谢利贞入仕之事，及宫中燕追与傅明华的态度，所以好几次在傅明华面前隐约提过要回江洲的意图，却几次都被傅明华挽留。

这真是不想让走的人急着要走，要让走的人却又迟迟久留。

傅明华今日召了谢家的人入宫，听着小祝氏婆媳一来，她便拍了拍怀里的儿子，却听着燕昭嘴里发出一声干呕。

她低头一瞧，燕昭拿了她腰间挂的玉环放在嘴中，他近来正是长牙的时候，见了东西便爱往嘴里放，那玉环下垂挂的珠子被他含在嘴中，傅明华吓了一跳，忙将珠子抽了出来，他还探着手，试图着爬过来继续捉。

碧蓝跪下身去将傅明华腰间玉环取了出来，他还伸着手，一张一握：“……嗳，娘娘娘娘娘……”

傅明华将他抱住，一旁乳母忙不迭要上前接手，燕昭看了她一眼，将脸埋在母亲脖子间，不肯转头。

他身边的乳母是新换的，伸手来想抱他的时候，他嫌弃似的挥了挥手。

傅明华只得让碧云将儿子抱住，自己进殿后换了身衣裙，重新装扮好出来时，小祝氏与阴氏已经到了。

两人含着笑正逗着燕昭，小孩子则手里抓了一只金锁，嘟囔着嘴吹着口水泡在摇晃着。

看到母亲出来时，他又摇了两下锁，将东西一扔，便要朝傅明华扑来。

“殿下与娘娘年幼之时十分相像，当初祖父在世之时，曾说过，儿肖母、女似父，都是福寿双全，一生顺遂无忧。”

阴氏与小祝氏忙起身，笑着就说了一句。

傅明华将热情洋溢的儿子接住，听了阴氏这话，微微一笑，没有答话。

她的儿子出生之时便曾得燕追亲口承诺，将来是这天下之主，大唐江山都是他的，福气自然不必多说。她也没有谦逊的意思，阴氏又恭维了两句，小祝氏便笑意收敛了一些：

“眼见便快到三月，大殿下也差不了多少时日，便该满周岁了。”她看了阴氏一眼，阴氏抿了抿唇，接着说道：

“殿下周岁，前些日子还收到了江洲的家书。”

这两人有备而来，一唱一合的开口：

“江洲里为大殿下备了些薄礼，恰好可贺殿下周岁。”阴氏笑道，“父亲在信中连连抱怨，说母亲贪恋洛阳繁华，又时时得见娘娘之乐，迟迟不肯归家，导致殿下出生至今，父亲却从未见过。”

阴氏说了这话，便小心翼翼的抬了眼皮去看傅明华脸上的笑意。

她侧身坐在炕上，将燕昭抱在了她怀中，低垂着头，眼睫将眼里的神色挡了个严实，瞧不出心中的喜怒。

只是神情似笑非笑，让人心中犯怵。

小祝氏也恐她要强留自己在洛阳中，她辞了好几回，每一回都被傅明华拒了回来，别宫之外，崔贵妃的谥号都要拟了，大祝氏等人却仍被强拘在洛阳，不得归青河。

青河崔氏的人已经在想方设法，欲求请儒士顾敬芝出面，伸以援手。

顾敬之乃是昔年前陈赵国公顾谅辅的第三代孙，学文亦是名满天下，隐于黄山书院之中，声名鼎盛。

顾谅辅乃是先陈朝肱骨大臣，曾掌陈朝朝政大权，他执政的时候，是晚陈时期最安定的一段时间，可惜死后顾家没有得到什么好下场。

他桃李满天下，但学生之中，唯有大儒孟孝淳最得他看重，得他悉心教导，直到顾家落难之后，孟孝淳亦是散尽家财，为他多番奔走。

又为顾家留下学脉，亲自庇护顾家的人，直到陈朝灭绝。

顾家的子孙之中，顾敬之是天份最高的，也是顾家子孙里，最得孟孝淳喜欢的。

当年顾谅辅将孟孝淳收为门生学徒，多年以后，孟孝淳却又还施以顾氏后辈，此佳话在关中各地也是传为美谈佳话的。

因顾家当年遭遇之故，哪怕孟孝淳晚年亦是受当年的嘉安帝之召而入宫教导燕追，可是顾家的子孙却严记先辈的遗训，不得入朝为官，是以这顾敬之满腹学文，却藏于黄山之内的书院，每日与徽州之中众名士吟诗作对，饮酒作乐，闲时提笔作诗、画，倒也十分悠闲得趣，名声在大唐也很是出众。

他一手小楷写得极好，当初嘉安帝在世时，也曾听过此人名声，召过他入洛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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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1.第639章 箴言

顾敬之人虽未到，却写了诗书使人送入洛阳，表明自己无意仕途，也无意为官。

先帝赞其洒脱风骨，并未厌恶他狂放姿态，反倒念及当年孟孝淳曾为燕追启蒙，因这一番瓜葛，还赞过顾敬之‘高风亮节’。

崔氏有意请他出面，前往洛阳，使燕追放大祝氏回青河。

若事情到了那样的地步，便证明世族与皇权之间矛盾就浮出水面了。

世族积攒多年，厚积薄发，到时事态会难以预估。

嘉安帝为铲除世家、门阀，处心积虑多年，才勉强维持这样一个局面罢了。

一个崔家在四姓里虽稍弱些，可是顾敬之名声却是很响的。

此时文人之间相互往来，关系亲厚，且大多数人颇为护短，一旦崔家当真请了顾敬之出山，到时一群学子，怕是燕追都要心烦的。

尤其是顾敬之身份特殊，他也算是昔日孟孝淳指导过的‘弟子’，与同样曾得孟孝淳悉心教导的燕追可以说是师出同门。

崔家不甘等死，谢家同样如此。

傅明华表面虽然没有如同强留大祝氏一般，将崔家的人留在洛阳，可是数次进宫以来，小祝氏一旦露出些许想回江洲的意图，便被傅明华三言两语的打发了。

小祝氏嘴上虽然不说，但心中对此未必是没有想法的。

傅明华听着阴氏与小祝氏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话，捏了帕子替儿子擦了擦下巴处的口水，笑着就道：

“我自小便失去了母亲，谢家对我多有照顾。”

她微微的笑着，“当初太夫人去世之时，消息传至洛阳，我倒悔于少与她老人家亲近，以至于后来每回想起，便都悔不当初。”

谢家的人会话里有话，她也说得深情并茂的。

阴氏听着这两句意有所指的话，笑容便有些发僵，本能的抬头看了小祝氏一眼。

小祝氏却叹了口气，没有出声。

“傅家里我能说话的人也是不多。”傅明华逗了逗儿子，伸了食指去勾燕昭白嫩的下巴，他便咧了嘴笑，口水直流，这模样又惹得她笑意更深了些：

“所以难得太太来了洛阳，便一直想留太太多住些时日，使我得以弥补当初的遗憾罢了。”

小祝氏目光闪了闪，便笑着说道：

“娘娘怕是思念娘家人了。只怪你的母亲福薄，早早的去了……”

她说到此处，接着又道：

“只是天下无不散之宴席，若是如此，倒也不是没有法子的。”小祝氏开口道，“我与涵娘虽回江洲，利贞却是仍要留在洛阳的，若娘娘有使用得着他的地方，尽可使唤吩咐便成了。”

小祝氏仿佛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什么样的话。

从当日燕追提醒过自己之后，傅明华便早猜到迟早会有这样一天的，此进小祝氏将话挑明了，她也就勾了勾嘴角，深深看了小祝氏一眼，好半晌才斯条慢理的开口：

“太太可想清楚了？”

燕昭握了她手指在玩，谢家的人送来的一把金锁被他扔到一旁，母亲的手对他来说，远比一块摇晃起来‘叮铛’响的锁令他感兴趣得多。

他并不知道大人间的勾心斗角，傅明华看着他，都觉得有些羡慕了。

小祝氏听她这样一问，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又抿了抿唇。

她自然是想清楚的。

不止是她想清楚了，谢家上下都是想清楚的，这是谢氏的人早前就已经商量好的结果。

因此傅明华问完话，小祝氏便肯定的点头：“其实也有些不舍，我见着娘娘，便如见了我的阿沅一般，只是谢家诸事繁杂，实在抽不开身来。”

“既如此，便不敢强留太太了。”

傅明华看了小祝氏一眼，又令碧蓝将自己早就准备好的赏赐取了出来。

谢家不缺黄白俗物，珠玉等又是应有尽有，小祝氏不在意赏赐，却听得傅明华允她离开洛阳时，又是有些欢喜，又是有些意外。

从宫里出来时，眼中的喜色还掩都掩饰不住。

阴氏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的问：

“母亲，娘娘前些日子还左右推脱，如今答应得这样快，其中会不会……”她担忧有诈。

小祝氏便看了她一眼，招手示意她也跟上马车来。

阴氏上了车内，先服侍小祝氏靠下去了，才跪坐在她身边：“我想起了郭先生的批语，觉得心中惴惴不安。”

郭正风曾说过：“天将变、灾难至、人分离。”这九字箴言一直压在谢氏族人心中，使谢家的人几十年来都十分不安。

小祝氏手靠在榻边扶手之上，马车缓缓朝前走动，她头上戴的绢花中间那以金丝拉成的花蕊也跟着轻轻的晃动。

她笑了笑，已经不见之前在宫里的恭敬，自信盈于眉睫：

“涵娘，谢家敬推理算卦，却也不尽信这些命理之术。”

她睁开了眼，阴氏仿佛从她身上看到了一丝当日赵国太夫人崔氏的影子一般：

“命理之事，可信却不尽信，听天由命，不如将命掌在自己手中。当日郭先生确实曾批过九字箴言，可是，”她目光温和的望着阴氏：

“谢家、四姓走到如今，不是靠这些方外之人的话指引，而是靠数百年来，谢家每一任领头之人斟酌再三。”

阴氏眼中露出敬佩之色，温顺的低头：

“是，是我想差了。”

小祝氏摇了摇头，拍了拍她的肩：

“你能担忧，也是好的。太夫人生前总是提及先贤孟子说过的一句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谢家的每一任族长，包括老爷，殚精竭虑，才有谢家如今的一切。将来谢家，迟早也是要交到晚辈手中，都要靠你们兄弟、妯娌间同心协力，才可以将家族世代绵延。”

谢家里小祝氏等人离开了洛阳，却唯有谢利贞留了下来。

他并没有急于入仕，而是时常设宴，邀洛阳权贵、学子赴宴。

谢家名声清贵，许多人以接他贴为荣，每有谢利贞设宴之时，总是令人再三讨论，还未入朝为官，势便先造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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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2.第640章 欲取

朝廷之中，不少文臣也与谢利贞多有往来。

可是值得傅明华注意的，并不是谢利贞的事儿，而是今年二月科举，卫国公府中贺元慎也是入明经科，夺了功名。

明经虽说较简单，可是贺元慎出身不凡，人又年少，权贵之中与他年纪相仿的，他是最争气的。

因此考中之后依旧春风得意，傅明华就是处于深宫之中，都听碧蓝提及，卫国公得知贺元慎下场拿了功名，欣喜异常，置办宴席，醉了几天。

与普通学子相较，贺元慎出身国公府，入仕自然也是顺畅。

燕追亲自下令封他为左拾遗，使他进誎言之职，倒是令傅明华十分意外。

“兴许是前些日子，卫国公府的世子为昔日获罪的顾家郎君奔走的缘故，才使皇上看中了世子风骨。”

杨复珍猜测着，碧蓝几人却是没有出声的。

她们对这位卫国公府的世子印象并不大佳，傅明华也没说话。

燕追不喜贺元慎，留他在身边，是瞧中他性格为人的可能性不大。

近来燕追十分忙碌，他有意将昔日嘉安帝允他组建的文学阁转为翰林院，想要将今年新晋进士送入翰林院，培养为他的势力的意图。

因为此事，他忙得分身乏术，连久未被启用的杜玄臻都被他委以重任了。

宫里杨复珍几人提起贺元慎，碧蓝等人倒是想起了苏氏，来了几分兴致。

“卫国公府世子先前数次三番想请求皇上饶顾氏郎君一命，此事据说还惹得卫国公大怒，唯恐他连累贺府，将他鞭打了一顿。”碧蓝虽处于深宫，可是小道消息却十分灵通。

卫国公娶顾氏为妻，顾氏所出三个儿子，与顾家的郎君乃是表亲，往来密切。

两府子嗣里，顾喻谨与贺元慎关系最是亲近的，顾家出事，旁人都忙不迭躲避，唯有贺元慎处处为顾喻谨奔走，恳请皇上网开一面，饶了顾喻谨性命。

并称皇上既大赦天下，罪不及老弱残幼，也该使顾喻谨戴罪立功，不该屈杀了人才。

年底之前，贺元慎数次想方设法要救顾喻谨性命，为此四处哀求，还开罪了不少人。

可是顾饶之犯的是弥天大错，昔日与之交好的人，唯恐遭其连累，拼命想与他扯清关系还来不及，又哪里肯施以援手？

燕追当时刚登基不久，顾家当初投靠的是四皇子，岂有不遭燕追诛其全族的？

卫国公唯恐儿子年少不知事，惹来大祸，当时将贺元慎锁在府中，又亲自鞭打他，事情闹得沸沸扬扬，直到元岁之后才逐渐平息的。

贺元慎年少便聪慧，又满腹才学，长得不差，在洛阳里名声很佳，有当世玉郎之称，当初未发生这桩事情之前，卫国公一直以这嫡长子为豪，是以年初之时贺元慎一遭鞭打，才会传得洛阳人尽皆知的。

只可惜最终贺元慎如此做为，也没能保住顾喻谨性命。

自此之后贺元慎被锁在卫国公府，发奋图强，才会在今年春闱之时，中了明经。

燕追过来时，碧蓝几人还在提到贺元慎，他一来傅明华就有些意外了，连忙从炕上起身，眼中笑意藏都藏不住。

“在说什么？”

他近来忙于政务，眼中还带了些血丝，一瞧便是昨夜通宵达旦，与朝臣议事了。他一来便拉了傅明华的手，“我来之时，就看到园中杏花开了，元娘，陪我走走。”

去年的寒冬尤其长，使得今年的春天便晚了些，杏花三月底才开，他远远路过瞧了一眼，便看到吹落的花瓣铺了一地。

他想起了两人多年前，在河南府的驿站中时的情景，当时他与傅明华下江洲为赵国太夫人贺寿，途经河南府时，因傅明华遇刺的缘故，便暂住于驿站之中。

那里也种了些杏树，当时他还邀傅明华一起赏过，年少时的他还为傅明华提笔作过一幅画，后来那幅画一直陪他北伐，直到送回秦王府，放置于书房之中，他登基之后才随他一并入宫。

傅明华由他拉着走，身后碧云慌忙令人去取斗蓬。

燕追这才注意到她穿得单薄，春末夏初，她脱去了冬日时繁琐的衣裳首饰，穿了鹅黄色诃子，下身配八幅月华裙，上配大袖衫，雪白粉腻的胸被裹在诃子中，只隐约能瞧窥得些许端倪来。

他握着傅明华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勾了勾，眼里露出毫不掩饰的意图。

傅明华被他尾指的指甲轻轻在掌心划过，便觉得酥/痒难受，抬眸看了燕追一眼，伸手掩在沟壑之上。

生完燕昭之后，她身段较之以前更婀娜，少了几分青涩，多了些诱惑。

那酥/胸较之以前更是浑圆饱满，她一只葇荑压根儿挡不住，反倒越发显得诱人了。

燕追的目光灼热，幸亏碧云取了斗蓬来披在她身上，他又不想去看杏花了，傅明华眼神看了他好几眼，他站着没动。

周围杨复珍、碧云等人都在，傅明华脸上氤氲出一片薄晕，知道如何打消他心中念头，咬了咬唇就道：

“恰好说起了卫国公府世子。”

一听这话，燕追果然大倒胃口，心里那丝旖旎的念头被他压了下来。

他甚至眉梢都皱起来了，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傅明华忍了笑，催促他：

“三郎，杏花开了。”

他掐了掐掌心里的玉手，似笑非笑看了傅明华一眼，将她揽进怀中：“大好的时光，提他做什么？”

他甚至半点儿都没有掩饰对贺元慎的敌意，话气里还带着嫌恶。

“世子年少有志，又饱读诗书，三郎不喜欢他？”

燕追的手掌揽在她腰侧，听傅明华这样一夸贺元慎，便不由捏了她一把：“卫国公府算什么？饱读诗书的不是他，是我！”

提及当年的事，燕追还有些耿耿于怀。

已经是陈年旧事，他当初还打了人家一顿，贺元慎就是当年有些那样的心思，可最终她嫁的还是他，傅明华没想到燕追对贺元慎恶感会这样深，不由便摇了摇头：

“你如此不喜他，又为何要将他任为左拾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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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3.第641章 先与

左拾遗虽是从七品的官职，地位并不高，但却位轻权重，行进谏之职，非品行出众者不能胜任的。

燕追一听这话，眼珠转了转，没有回答傅明华这话，反倒‘嗤笑’了一声：

“贺元慎人称玉郎，依我看来，名不符实。”

他揽了傅明华走在前头，黄一兴等人识趣的离得远远的，燕追此时一脸嫌弃之色：

“都是行谏诤之事，自他上任不足一月以来，他‘有阙必规，有违必谏’，”燕追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此时提及贺元慎，却是眉梢就没松展开来。

傅明华咬着唇忍笑，燕追转头垂眸望着她看，眼中也露出笑意来：

“谏议大夫里，他不是头一个，朝廷每月发放谏纸到言官手中，”他顿了顿，又接着道：

“旁人一个月都用不完，他才上任不到半个月，竟然还不够。”

‘噗嗤’，傅明华听到此处，终于没有忍住，笑出了声来。

燕追望着她看，她笑得眉梢都舒展了开来，眼中盈满了光彩，他似是受到蛊惑一般低头，傅明华连忙将脸别开，他的吻落在她耳朵上，唇上的温度烫得她缩了缩脖子，连忙伸手要来推他：

“既然这样，三郎为何要将他留在身边呢？”

燕追没有偷着香，却仍是在她发梢间停了片刻，缓缓深呼了一口气，才抬起头来：

“欲先取之，必先与之。元娘，《道德经》十分有意思，杏花晚些时候再看，不如我与你回去坐坐，看看先贤遗著？”

他的语气低沉，眼里带了些诱惑，傅明华却烫着脸摇了摇头，自然不肯上他的当。

只是燕追任贺元慎为左拾遗，果然是没有好事的，燕追奸诈狡猾，手段百出，他有心收拾贺元慎，贺元慎又哪是他的对手？

今年的杏花开得好，微风一吹来，树上的花瓣往下掉，她也想起了当初河南府驿站中的情景，当年与他赏杏花时，还忐忑不安，又哪有如今这样的心境？

江南的学子大部份进了翰林院，有些出众之辈，则分派河东、陇西一带任职。

将南面学子北调，傅明华听到这个消息时，为燕追的举动叫好。

陇西、河东及太原一带，在嘉安六年受水患之时，大部份州县太守等官员，便已经被燕追换成了他的心腹手下，对他忠心耿耿。

燕追这样的举动也极妙，在一方面使谢家的打算落空。

谢家想利用朝廷科举制，使江洲的学子在今年大批入仕，造成声势后，使江南的士子在洛阳为官，结成一块铁板，以便谢利贞入仕之时，一呼百应，结为朋党。

可是燕追却将这些学子外放，挑的人选还是与谢家关系亲厚的。

表面看来，他有重新启用世家子弟，及与世家有关联的人才，可实则他将这些人员分散打乱，再混编入他自己的人手中。

而这些人入了陇西、河东一带之后，与当地官员相互威胁、监督。

新外放的官员地位微妙，若当地朝廷官员稍有怠慢，则以新派的士子取而代之。

因这些新科学子乃是来自江南，与各州府官全无丝毫瓜葛，再加上双方一个防着对方取代自己，一个则又试图往上攀爬，必定双方便难以同流合污，且相互监督，一举数得。

同时打乱江洲谢家安插人手的打算，江南的学子一旦收编各地，谢利贞哪怕如谢家的打算一般入仕，也难以掀起多大浪花了。

五月底，傅明华的生辰便没有几日了，尚衣局的宫人前来与傅明华商议宫里裁制的衣裳，量了身段便道：

“娘娘体态修长，气度端雅，裥色衣、月华裙等都伏得住，只是颜色、花样，还得再挑选。”

傅明华翻了几页女官带来的花样，想了想便扔在了一旁：

“便随四时季而定，色泽便与碧云商量。”

她生完燕昭之后，身段调养得很好，几乎没有走样，碧云又是服侍她多年，对她喜好了如指掌。她不大耐烦做这样的事，便交给了碧云，女官恭敬的应了一声，那头紫亘端了瓜果进来，放下之后行了个礼，便靠近傅明华身旁，小声的道：

“娘娘，左拾遗在宣徽殿，遭皇上喝斥了。”

傅明华想了半晌，才想起了左拾遗是贺元慎。

事情还闹得不小，晌午之后，便听说燕追令贺元慎跪在了宣徽殿下的台阶旁。

傅明华令人打探了一下，便知事情起因了。

半个月前，燕追有意想赶在傅明华生辰之前诏告天下，在大唐洛阳、西京、江洲等三地修建国子监，以供天下寒门子弟入学。

在此之前，各地家境贫寒的学子大多投靠于世族、乡绅等门下族学拜读，各地建有族学的，大多都是德高望重之辈。

傅明华想起自己当年前往江洲时，曾去谢家的族学看过，人非常的多，请的都是大有来头的学识出众之辈。

男女所读各有不同，哪怕就是当年教养女儿的族学里，请的女夫子往上一数，都是说得出名号的，且都十分优秀。

当地乡绅、望族、官员女眷都以在谢氏族学入读为荣，就光是一个女子学堂，便聚集了整个江洲名门望族里出众之辈，资源便如此积累起来了。

更不要说男子入读的族学，当今朝堂里，出自江南各地的官员，几乎各个都曾在谢家的族学里，受夫子教导过。

这也导致了谢家这样的世族虽不在朝堂，可朝廷却摆不脱谢家的影子。

此时人讲究恩、德之报，曾受恩于谢家，勉强可称为谢氏门生，自然谢家在有求于人时，多的是人等着一报恩情的。

因此要动谢氏一族，便不能像对待当初的阴氏一般，手段简单直接的杀戮、流放。

燕追迂回的设国学，十分巧妙的瓜分谢氏的利益，学谢家的举动。

且他设国子监，是利国利民，却损世家的事，谢家哪怕心中有怨，威望再高，可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样的事情上捣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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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4.第642章 触怒

燕追才召了姚释等人议完此事，洛阳谢氏的府邸中，谢利贞便得到消息了。

他知道自己近来动作频频，有意入仕，当今天子必定是心中有数的，只是谢利贞没想到燕追的反应会这样的及时。

谢家如今靠的就是名望与地位，可若国子监一立，江洲当地贫困学子必定大量涌入国子监，到时便会成为的是天子门生，而非谢家的人。

事情非同小可，从长远来说，国子监一定设立，损的是谢氏利益，谢利贞当即令人送了来客出府，又亲自修书一封送回了江洲。

宣徽殿里，姚释皱眉道：

“事情才商议完，便走漏了风声，酉时末，有人看到兵部的人从谢府出来，皇上猜猜是谁？”

自容氏之乱后，朝中官员大多换成了燕追的人手，他才刚持政不久，身边用的都是亲信。

哪怕是有亲近谢家的，也不敢像这样明目张胆通风报信。

听到姚释提及兵部，燕追略一思索，倒当真想起了一个人。

“兵部侍郎，高甚？”

他这话一说出口，姚释脸上露出几分讶异之色，显然燕追就是猜对了。

“几年前，曾在靖王府柳家的望江阁楼上看到过他与陆长元见面。”

当时他查出陆长元身份来历有些可疑，却并没有将这样的人放在心上。

那****打听到傅明华曾受卫国公府的贺府小娘子相邀，前往望江阁游玩，便早早的去等着了，却无意中听到陆长元与高甚交谈。

容氏叛乱之后，陆长元已经伏诛，可是高甚隐藏得极深，当初行事又谨慎，兵部尚书罗理都被揪了出来，他却依旧坐在兵部侍郎的位置上，没有动弹。

姚释听了燕追这话，便皱了皱眉：

“竟然是如此？”

高甚与先前遭处决的高辅阳都是出身渤海高氏，系出同宗，只是当初先帝时期，他与容涂英并没有往来，现在听燕追这样一说，怕是高甚隐在暗处了。

“只是容氏已经伏诛，昔日晋王遗孤已经死于陆长元之手，高甚如此举动，莫非是想借谢家之势，与您为难？”

燕追听了这话，只是笑了一声，没有说话，哪知两日后，同平章事李辅林才刚提及修建国子监的事，朝堂之上，左拾遗贺元慎便大声的反对：

“皇上，此乃大兴土木之事，耗费钱财。”

建国子监有利于朝廷，却不利于世族门阀，朝堂之中的官员出身寒门的寥寥无几，科举还未开几年，朝里官员大多都是出身名门世族，往上一数，都是叫得出来历的。

大多数人之间关系密切，相互提携，权贵、官员之中接收各地学子投卷，使得不同门阀之间紧抱成团。

如今燕追要建国子监，自然有人心中恐慌不愿。

谢家并没有出头，却找了贺元慎来。

贺元慎虽任的是七品的左拾遗，却行谏言之实，他一开口，朝堂之上不少人便都住了嘴，目光落到了他的身上。

皇位之上燕追手肘撑着龙椅扶手，指尖捻了捻，朝堂之中贺元慎慷慨陈辞，细数昔年历朝各代皇帝大兴土木之罪。

“……不说远，便说近前，昔年悼帝宠绛夫人，而为其大兴土木，破格赐含光殿不说，又因其喜好狩猎，为便于她时时尽兴，而令匠人从江南运来木料，将……”

贺元慎话没说完，姚释便含着笑意道：

“世子这话说得不对。”

姚释一句话说得贺元慎面红耳赤，脸上血都要滴了出来。

他明明已经入朝为官，是燕追亲封的七品左拾遗，可朝堂之上，姚释不唤他官品，却称其为世子，虽不说一句羞辱之话，但光是这声称呼，便已经足够令贺元慎难堪。

周围静悄悄的，前方两列文武官员都低垂着头，并没有人转头朝他看来，可是贺元慎却觉得众人的目光无孔不入，全绞在了他身上一般。

他年少得志，一心一意要做出一番事业，哪知入仕以来，进的谏极多，受采纳的却很少。

此时皇上有意大兴土木，耗费财政，他才刚一说话，便遭姚释打断。

贺元慎忍了心中感受，一张俊脸涨得通红，却强忍难堪问道：

“不知下官有哪句话说错了？早前先帝在世时，亦曾有过动土木之念，可当时的同平章事李大人等人分明也曾直言反对，此举不过劳民伤财，动摇国之根本罢了。皇上登基之时，曾减税赋、徭役，金口玉言，如今才不过半年时间，莫非便要自毁前言？”

燕追听他这话，也不气恼，反倒嘴角微勾，露出笑意来。

贺元慎目光短浅，这样的人，当初也曾配向他的元娘献殷勤。

“先帝为太后修建禅定寺，乃是出于孝道，朕令人建国子监，是益国益民之举，何来劳民伤财，动摇国之根本一说？更何况朕允减税赋、徭役，并未出尔反尔，又何来自毁前言？国库丰盈与否，与你左拾遗无关，你拿朕与前陈亡国之君作比，谁给你的胆？”

燕追将手放了下来，望着贺元慎看。

他没有疾言厉色的大声喝斥，反倒微笑着反问他，可是不疾不徐的语气却比贺元慎遭人当头喝斥还要狼狈不堪。

贺元慎恍惚想起当年，庄简公府之上，燕追打了他的那一顿，事后打人者依旧跋扈张扬，被打者忍气吞声。

他不过年少无知之时，曾对傅明华有意罢了，只是还未有过些许亲近，便被搅了个干净，却仍得罪了燕追，被记恨多年。

他抬了头去望龙墀之上的椅子中，燕追身体倾斜，眯着眼睛望着他看，似笑非笑，哪怕是隔得这样远，那目光依旧令他不寒而粟。

“当初先帝修禅定寺，虽是为了孝道，可最终禅寺却一夜之间，遭人拆卸……”

“强辞夺理。”燕追‘嗤笑’了一声，眼里露出轻蔑之色。

当初禅定寺遭谁拆除卸，没有人比燕追更清楚了。

知情者无不对此闭口不谈，唯恐惹了他不快。

偏偏贺元慎不明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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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5.第643章 再掀

至于银钱，当初燕追强抢容氏百年积攒，容涂英执政以来，曾靠买官卖官赚了不少银子，一并被他当日送到了禅定寺，容涂英伏诛之后，他的党羽亲信自然是一一落马，昔日在他手中买卖官爵的人自然也都一一遭燕追清算。

众人在大骂容涂英，并遭其连累的同时，那批银子却落到了燕追手里。

如今修建国子监，恰好这批银两解了燃眉之急。

贺元慎被燕追喝斥跪在大殿下的台阶旁时，整个人出殿时都是有些浑浑噩噩的。

事发之后，翰林院中一干学士上书，请求皇上网开一面。

燕追来到清宁宫时，眼中余怒未消，显然此事与谢家是脱不了干系的。

两人坐在亭下，傅明华亲自烧了水为他泡茶，一面拿了茶叶轻轻碾压成粉，动作不疾不徐，燕追心里的杀意便在她认真的神色下散了大半。

那茶才刚炙过，她每碾一次，便发出轻微的响声来。

旁边放着筛，待碾好茶好，用筛子只取最细嫩的茶粉，而去其糟粕。

她每一个动作都仿佛可以入画，才刚筛好茶粉，炉上水便开了。

傅明华才刚要起身，燕追便按住了她的手：

“我来。”

她微笑着，便坐着没动，燕追将水倒入碗中，香气便扑面而来。

“这是今年南沼进贡的月光白。”

傅明华点了点头，将茶碗小心翼翼的端了起来，每吹一口气，茶香四溢，入口回甘。

燕追喝了两口茶，眼里已经露出笑意来。

他身上原本腾腾的杀意此时收敛得一干二净，陪傅明华喝了两盏茶，才搁了茶碗：

“今日的事，元娘应该也听到了吧？”

夫妻之间，傅明华也没有隐瞒，听他一问，便微笑着也放了盏：

“听说了，卫国公府世子遭皇上喝斥，跪在了宣徽殿下的台阶旁，跪了三个时辰。”

“事情传得倒是快。”

燕追笑了两声，眼里露出阴戾之色：

“世家的手，伸得太快。”

昔日的世家，就如一条蛰伏的龙，等待着时机成熟罢了。

当初太祖废九品中正制而开创科举，谢家怕是就等着这一天。

燕追在向阴氏动手时，谢家也在一旁虎视眈眈。

门阀世族的力量有多强，从他前一刻准备设国子监，打草惊蛇之后开始，谢家便借贺元慎来了个反击，速度还如此之快。

当日先帝虽除去以容氏为首的门阀世族，但真正艰难的还是四姓这样于燕氏并无好处的祸患。

翰林中的学士都是由燕追亲自提拨，将来这些人出了翰林院，会被任派到大唐各个州府郡县。

燕追不敢去想，若这些人仍以谢氏马首是瞻，将来的大唐怕是仍会受世族把持，情景怕是比之先帝时期更加艰难。

当年的太祖背负骂名，才压制了四姓多年，留给嘉安帝艰难的局面。

可如今先帝才将大唐交到他手上不到一年，便出了这样的动乱。

燕追眯了眯眼，他如今握笔执政，可当初他却是从马背上得到军权，骨子里杀意浓烈。

他脸上露出狠色，傅明华却伸了手，放在了他手背上，他愣了一愣，本能的反手将她握住，将她脂香满溢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啄了啄，眼神渐渐柔软了下来。

“元娘？”

燕追温声的唤，傅明华任由他将自己握住，沉吟片刻，才叹了口气，说道：

“三郎，翰林院中的学士大多自江南，受谢家驱使而来。”燕追点了点头，两人原本并靠着跪坐在束腰方几两侧，虽说她离得原本就不远，可燕追心中却觉得不大满足，手臂稍一使劲儿，便将她一把拉进了怀里来。

她伸手来推他胸膛，燕追却以手肘将她鹅黄绡纱袖摆压制住，她挣扎不得，那轻薄的阔袖往下滑，露出一截如新剥荔枝一般的凝香皓腕来。

“我近来总在思索，”

外间杨复珍等人仍在，可他却仍霸道，她也就半靠在他臂弯里，提及这段时间也困扰自己问题来：

“翰林院中的学士三郎不可不用，只是却不能大用。”

可为小官，却绝不能入朝为大官。

若为小吏，无论是受谢家驱使，还是受天子驱使，都如车马一般，可为燕追用，却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他应了一声，美人儿在怀，明明她说的是正经事，可是燕追却有些心猿意马了起来。

她半躺在他怀中，胸前拥雪成峰，那淡紫色的诃子衬得肌肤晶莹无暇，露的一截粉腻的胳膊亦是柔软，香气似兰。

“……依我看来，此时翰林学士有空管卫国公府世子的闲事……”

她细声细气的说着话，可此时燕追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手轻轻在她腰侧游走，挑开轻薄的凌罗，抚摸细腻的胸线。

傅明华又想挣扎，他却抚了抚她头发：

“接着说。”

他的手隔着诃子轻轻勾划，使她双腿都紧绷了起来，这样怎么说得下去？

她含羞带嗔的看了他一眼，他却握了她胳膊，懒洋洋的催促：

“说！”

傅明华被他握住，只得接着道：

“三郎有没有要为他们寻些事做呢？”

他没有出声，可是依傅明华对他的了解，燕追心思慎密，行事周全，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并没有隐瞒，只是将傅明华揽得更高了些，低头在她耳畔小声的道：

“我欲重编《世族志》！”

傅明华一听，便眼皮重重一跳。

当年的《氏族志》曾引起多少血雨腥风，哪怕是发生在傅明华还未出生之时，可事后她也隐约曾听说。

事态好不容易平息，燕追却又有意效仿太祖当年举动，她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却似想到了什么，愣了一下，又紧紧抿住嘴唇，眼中露出惊疑不定之色来。

乍听燕追重提编修《世族志》，使人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太祖当年令人修《氏族志》的情景，也容易使人想到当初被血洗的世族。

可是当年的世族已经尽数湮灭于几十年时光中，如今剩下仅存的便是四姓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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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6.第644章 波澜

其中阴氏族人却是因为定国公府薛涛举发的缘故，族人死的死，逃的逃，不成气候，哪怕就是要起复，将来有三姓相助，也不知得是多少年以后。

燕追的举动初时听来有些鲁莽，可仔细推敲之下，却又别有意图。

他欲令人建国子监，想要瓜分谢氏利益，将天下学士的心收归己用，只是谢家的名号，非一时之功，要想扳倒谢氏，不是单单一个国子监便能办到的。

无论此时燕追令人修建的国子监是不是利国利民的举动，但在真正的大儒、学士眼中，谢家族学才是正统，远高贵于国子监。

人的名，树的影，要想改变这种现状，还得燕追另使手段才成。

而当年太祖编修《世族志》，将谢氏排列于燕氏之后，便在读书人之间引起了轩然大波，死伤无数之后，此事不了了之，事后不少人心中虽认为若论世族、门阀地位，谢氏在燕氏之上，可嘴上也是不敢提及的。

若燕追再来一遭，事情一而再，再而三，天下读书人哪怕心中有气，终有一日，谢家的声势也要被打压下去的。

更何况他恼怒翰林院中的学士食君之禄，却为谢氏所用，为谢家而奔走，定是要为他们找些事做。

这编修《世族志》一事交到翰林院中的人手上，这些学子怕是也会焦头烂额，又哪里有余力，再为谢家将来出力奔走。

若推辞以编修之职，便是表明不愿入仕，谢利贞想借这批学子入仕的念头自然落空。

但若是这批人才愿编撰《世族志》，那么谢家在他们心中地位却以是一降再降。

无论如何，这也是一桩有利于燕追的事儿。

更何况世族盘桓多年，数次遭屠戮，却死灰复燃的缘故，与世族之中，每一个族人心里凝聚力也是有关。

而使这些世族分支一心一意捆绑一起的，便是荣誉、名望了。

“我欲将天下世族、门阀，分为一宗三姓。”

燕追淡淡的笑着，伸手替傅明华将衣裳整理妥当。

“这大唐，最大的宗族，不应该是三姓，而应该是我燕氏。”

他缓缓开口，没有大声的宣告，仿佛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事罢了，尽显睥睨之态：

“哪怕是人人称道的谢家，也该排在燕氏之后！”

他直接剔除了如今已经遭围剿之下四处躲藏的阴氏，将昔日大唐里声名显赫的四姓称为三姓，若消息一旦传扬开来，对于四姓也是一个打击。

傅明华的生辰，燕追一早便已经令人着手准备了，除命妇入宫朝拜之外，月底之时，燕追放榜诏告天下，欲修国子监的消息，又令翰林院再次编修《世族志》，排一宗、三姓，将燕氏定为第一宗族，载于书册。

当初太祖令人编修《氏族志》的情景才过去二三十年时间，那年的腥风血雨，如今稍年长一些的人怕是都还记得。

翰林院不少人接到这个消息时，都是忐忑不安，深恐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早朝之后，贺元慎出了建福门，进了待漏院，他进门之时，院中几位朝臣正以帕子擦头，喝着凉茶说着话。

六月初的天气实在是闷热，他一进来时，众人看了他一眼，又将茶水喝完，招呼着收拾一番便准备出宫了。

自上回他被燕追喝斥过之后，与他说话的朝臣便逐渐少了。

人人都拿他当瘟疫似的，避之唯恐不及。

早前虽说也有不少朝臣看他年少，与他往来的不多，但也不像如今一般，见了面，连招呼都少打。

他苦笑了两声，提了衣摆进去，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院中兵部侍郎高甚却仍是稳稳当当的坐着。

“左拾遗年少得志，本是喜事一桩，又何故愁眉深锁？”

两人各自坐了半晌，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高甚才笑着向贺元慎招呼道，贺元慎一时之间没有回过神来，好一阵才抬起头，就看着高甚冲着他微笑，他连忙起身，收整了衣摆：

“高大人。”

高甚眯着眼睛望着温文尔雅的青年，眼中闪过玩味之色。

这位出身国公府的世子倒是一个好利用的对象，读了些书本，性情却未磨炼得圆滑。

他的祖父乃是昔日杨元德门下幕僚之一，忠于杨家，当年一心一意想要保住杨氏血脉，以便将来图谋光复杨氏尊荣，可惜费心尽力，却使晋王血脉尽数都折了。

早年他曾与陆长元往来，商议过大事，原本是想借容涂英之手，陆长元投靠容涂英得富贵，高甚再在渤海培养自己的势力，可哪知容涂英事未成身先死，连累陆长元也跟着没了。

这些年他历经两代帝皇，可是却一直不得重用，嘉安帝时期提拨他为兵部侍郎之后，位置便再无寸进，早前数次想要投靠秦王府，可不知为何，当初的秦王却仿佛看他不上，秦王登基之后，他自然也没有拥有从龙之功，地位青云直上。

直到近来，他有意投靠谢家。

高甚想到此处，眼中露出阴鸷之色。

贺元慎不知他心里所想，拱手作揖行了个礼：

“高大人怎么还在此处？”贺元慎话一说出口，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脸上露出窘迫之色，以往与他往来的，都是书生、清贵，有话直来直往，没有藏藏揶揶，可是与这些朝臣说话，人人话中都拐着几道弯儿，一不小心说出口的话，听进旁人耳中总会听出好些意思来。

贺元慎踌躇着要解释，只是高甚好像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失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尴尬，微笑着道：

“我虽是兵部侍郎，但又不如右仆射姚老大人，是皇上心腹重臣，自然下了朝便离开了。”

说完这话，高甚看了贺元慎微微松懈的俊脸，嘴角勾了勾：

“只是看左拾遗似是心事重重，所以才多嘴问上两句罢了。”

贺元慎勉强笑了笑：“哪有什么心事？”

他言不由衷，心中的想法都摆在了脸上。

贺元慎自幼读书，一心为国为民做出一番大事来，可入仕之后万事并没有如他想像一般，如今朝里遭人冷落，连个说得上话的人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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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7.第645章 反道

贺元慎又叹了口气，有种怀才不遇之感，高甚看在眼里，比了个手势：

“早就听说左拾遗年少俊杰之名，诗书字画都十分擅长，一直不得结交，今日难得机会，我倒想向左拾遗讨教讨教！”

贺元慎与高甚之间并无往来，此时冷不妨听他邀约，还是在自己在朝中备受冷落的时候，不由便呆了一呆。

“这……”他迟疑了片刻，“只怕高大人抽不出空闲来。”

高甚便笑道：

“不瞒左拾遗所说，我虽任兵部侍郎，但自先帝去后，便……”

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失落之色：“皇上身边重臣心腹很多，今日早朝之后，听说又留了右仆射姚释下来议事，我这样的闲人，又怎么会抽不出空闲来？”

高甚这话引起了贺元慎的同情，也使他想起自己入仕至今，谏言很多，得到重用的却少，当日表弟顾喻谨被杀之后，他有感于朝廷规章制度不妥，一心一意想要干出一番大事，哪知最终却并不受皇上待见，此时高甚的叹息，恰好使他生出一种两人同病相怜的感觉，因此便站起身来：

“既如此，下官便斗胆相邀了。”

两人出了待漏院，一路离了皇宫。

宣徽殿中，燕追一手端着茶杯，一面单手翻看奏折，姚释被赐了坐，面前也摆放着几张折子，都是先前燕追令侍人送去的。

他挑出来的这几张给姚释看的折子，是朝中一些臣子上书反对他令翰林学士重编《世族志》提议的，各个在折子里痛数当初太祖令人编写《氏族志》的害处，以期能打消燕追念头。

姚释皱着眉去翻看折子，燕追双手捧着茶，却未喝。

他面前还压着一张折子，是吏部尚书张近水呈上来的，此次呈折子的朝臣中，他的身份是最重的。

此人是永昌年间的进士，曾写得一手好文章，打动了当时的吏部尚书段延苏，而向先帝举荐，在嘉安帝时期得到重用。

张近水出身江南永州，也算是书香门第，为官以来，性情谨慎，好吟诗作乐，为人十分洒脱。

当年嘉安帝时期，容氏猖獗，也不见其与容涂英勾结，被其收买利用，文人风骨极硬。

只是没想到，这样的人也会为谢家出头。

而朝廷中，像张近水这样的人很多，不为财帛美人儿而动心，却甘愿为谢氏而奔走，可见世家之害了。

姚释还在翻着折子，殿外内侍程济弯着腰进来，抬头便看了黄一兴一眼，黄一兴作了揖，无声的退下，不多时进来，附在燕追耳侧，便将高甚与贺元慎往来的事说了。

黄一兴惯于察言观色，哪怕燕追并没有曾提及过高甚，但不过上朝之时，他目光往高甚所在的方向瞧了一眼，便被黄一兴看在眼中，记在心里，回头下了朝便叮嘱程济多盯着一些了。

才吩咐没多久，果然便得到消息了。

黄一兴的这份细腻心思，正是当日他在嘉安帝身边服侍多年，深得帝心的缘故。

他行事恰到好处，又善揣摩人心，燕追听了他的回话，便不由低头无声一笑，放了杯子。

茶杯落到桌面上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姚释放了折子，心中猜想着燕追的想法。

亲政之后，燕追的心思便深了许多，有时哪怕是姚释，也不一定能完全猜得出他心里的念头。

他想到了清宁宫中的皇后，时至今日，越发深沉的皇帝，怕是在少年时期便与他恩爱两不移的傅明华面前，才会稍放松下戒备了。

“朝中御史台里、六部、三省之中，都有人上折，请求朕三思而后行。”

燕追站起了身来，将压在张近水的折子上的玉镇移开了，一面拿在了手中：

“这是张近水的折子。”

他说完，又扔回了桌上，黄一兴见面的拾起，向姚释递去。

姚释看了两眼，又见燕追神情，君臣相伴多年，他也知晓燕追性情，见他这样的做派，便不由问：

“皇上是准备动世家了？”

多年相伴，便是这点儿好处。

许多事情，燕追不必对他拐弯抹脚，他有心要动四姓，姚释是心知肚明的。

世家影响力太大，一家不容二主，大唐之中，皇权应该凌驾于世族之上，可如今世家却如刺，令燕追如梗在喉。

他挑了眉角，没有出声，姚释便皱眉：

“难。”

尤其是燕追想要下手的对象，是江洲谢家，更是难上加难。

在江洲的人心目中，虽畏惧帝皇，却敬爱谢家，姚释早年也曾前去过江洲，是见过谢氏在当地影响力的。

燕追听了他这话，嘴角边露出浅浅的笑纹：

“先帝临张之时，依旧念念不忘，曾说要除四姓，先易后难。”

嘉安帝主张先除崔氏，由易及难，最后再动谢家。

姚释点了点头，嘉安帝的想法，是最稳妥，亦不容易伤筋动骨。

可是燕追却偏反其道而行之，他眼中露出傲然之色：

“朕却偏欲先难而后易，姚释你可知为何？”

姚释听了这话，愣了一愣，燕追却已经绕过桌案，缓步下了台墀，黄一兴亦步亦趋跟在他的身后。

“皇后曾对朕说过，世家如树。”

他提起傅明华，脸上神色便软和一些了，眼中露出愉快之色，整个人不再如之前锋芒外露，给人极大的压迫感了，那眼睫眉梢都透出爱意，令姚释也不由心神一松：

“臣愿闻其详。”

“若将当日的容氏等门阀世族比作新苗，四姓便如已成气候的大树。”

燕追这样的说法倒是有些新鲜，姚释神色一整，听他又继续说道：

“而谢家便是那扎根极广的参天大树，形成荫荫，庇护着底下的新苗，为其遮风避雨，却也将日晒尽数挡住。”

他话中意有所指，姚释仔细一想，却又觉得这个比喻是极妙的。

谢家是燕追口中的大树，谢氏这个名号，不知使多少人趋之若鹜，给不少士人以憧憬，也从这些士子之中得到好处，使其供之驱使。

“皇后对朕说过一桩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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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8.第646章 行之

他笑了笑，转过身来看着姚释：

“昔日定国公府上已逝的阴氏曾来秦王府做客，问过她一句话，为何府中如此多木香？”

姚释听他这样一说，便明白燕追心中的想法了。

大家都是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即可。

只是姚释此时却不得不赞叹傅明华的聪慧与敏锐，心思又十分细腻，世族扰局这样的事，以她的看法整理，又别有一番不同。

“南橘北枳，长于江南的木香，移植于洛阳，却未必能开得出江南的花来。”

燕追轻声的笑，语气中却杀意毕露：

“朕只想知道，江洲的谢氏，若离了江洲，是不是仍能维持这样的辉煌！”

他转身又向高台上走：

“世族重传承，视传承重于珠宝玉器，虚名倒反能驱使人。”他提了衣摆，折转过身来，居高临下望着那桌案、那龙椅，这椅子是嘉安帝曾坐过的，他当年也数次进出过这宣徽殿的上书房。

此时的燕追仿佛在与早已崩殂的先帝对望，“先帝曾说由易而难，朕却要反其道行之，断谢氏传承，逼谢氏搬迁，十年之后，不知谢家还能否有如今威名，朕要睁眼瞧瞧了！”

姚释弯压了背脊，听了这话，好半晌才问：

“皇上此言不错，只是要令世族搬迁，非同小可。师出无名，只会遭人诟病罢了。”

他这话一说出口，燕追便笑道：

“事在人为，这才是今日朕召你来的缘由。”

他坐了下来，桌案上茶水已经凉透，只是机敏的黄一兴却早就已经察觉到了，在他还没有伸手去摸茶杯时，便已经换了新沏好的茶水上来，燕追端起茶杯时，那水微微有些烫口，却不是难以下咽的温度。

这是今年岳阳郡新呈的贡茶，他喝了一口，觉得不错，转头吩咐黄一兴：

“送去清宁宫了没有？”

他还在与姚释说着正事，却突然调头问起这个，显然爱妻之心极深厚。

黄一兴便恭敬道：

“回皇上的话，已经送过了。”

燕追点了点头，又若无其事转过脸来，仿佛前一刻他喝到了甘沏醇美的茶水，第一时间便想与妻子分享是天经地义一般的事，他甚至不见丝毫尴尬，又接着说道：

“我要从高甚下手，你令人将他杀了。”

他将茶杯放在桌上，说话时伸手弹了弹因坐下来而微皱的衣角，神情温和。

姚释愣了一下，下一刻便领会了燕追的意思，怕这才是早朝之后，他将自己留在宣徽殿议事的意图了。

而燕追要杀高甚，却又不愿寻了名目，光明正大的冲他下手，反倒要借自己之手，显然有将高甚暗杀的意思了。

殿中黄一兴等人听了这话，都低垂下头，个个不敢吭声。

姚释想起高甚与昔日陆长元有染，又疑似前朝余孽，当下略一思索，便应了一声，燕追再与他商议了一番，才令他退下了。

将桌上的奏折批阅完，燕追看了时辰，已经是午时末了，傅明华有午睡的习惯，他想了想，若自己换了衣裳过去，坐上一阵她便该起来了，遂扔了笔准备收拾一番去清宁宫。

清宁宫里一片静谧，树梢之上的鸣蝉早就被人扑了下来，一路行来时，热气扑面而来。

黄一兴一手提着衣摆，一面拿了扇子，追在燕追身后扇。

还未进宫，黄一兴要喊，燕追便伸手将他止住了。

他知道皇帝心意，向程济打了个眼神，示意程济先行一步去打招呼，宫里大宫人今日是碧云与碧蓝当值，看到燕追过来时，宫人内侍跪了一地。

“早膳前张嬷嬷抱了殿下过来，殿下不肯离去，娘娘便留了殿下，才睡下一刻钟左右。”

碧云小声的解释着，张嬷嬷是燕昭新换的乳母，为防止皇子与乳母亲近而疏远生母，所以大唐自建朝以来，历经三代君主，自嘉安帝时期，身边宫人内侍便一拨一拨的换，就是防着有後宫之中侍人、宫人太过亲近皇子，而引起祸端的。

燕追小时也是如此，到燕昭时自然也是差不多。

他年纪还小，身边侍候的宫人也多，乳母则是换了好几个。

燕追点了点头，放轻了脚步进屋，屋中摆的冰盆并不多，窗柩半撑着，屋角燃了檀香，青烟袅袅，使燕追没来由的觉得一路行来的浮燥都散去几分了。

床榻之上的纱幔只放下了一层，绣了团团芙蓉，他以指尖挑开了纱帷，榻上一大一小两个睡得正香。

傅明华穿了降绡薄纱裙，若隐若现的粉色轻罗包裹着她丰润的玉臂，胸前酥/香若隐若现，脸贴着瓷枕，乌发披散着将脸庞掩了大半，只隐约见一点朱唇。

相较于傅明华规矩的睡姿，燕昭便手足摊开，一只小脚搁在傅明华身上，小衣裳散了开来，露出里面遮了肚腹的抱腹。

燕追看了儿子一眼，见他嘴唇不停蠕动，不由啼笑皆非，目光又落到傅明华身上了，他坐了下来，俯下身。

傅明华向来警醒，觉得有些不对劲儿睁开眼时，他的嘴唇已经落了下来，一下便将她馥雅香唇咬住。

他的胳膊绕过她身下，穿过丝丝秀发，轻松将她揽入怀里。

母亲一动，燕昭便往角落里滚，拽着幔子的一角缩成一团，又沉沉睡去了。

傅明华还没反应过来，燕追的手便伸到她腰侧，轻轻便将腰带勾开了。

天气虽热，可她身体却是触手温凉似玉，胸前沉甸甸的软/玉被他握在掌中把玩，她将头埋进燕追怀里，察觉到他的意图，颤声道：

“昭儿……”

“让人将他抱走！”燕追脸色有些难看，说话时嘴唇在她头顶亲了又亲，手上力道逐渐加重，也使她气息有些不稳了。

“不行。”傅明华揽了他脖子，小声的说：“不行的。”

若是将孩子抱走，碧云等人自然知道他的意图。

她挣扎了两下，却又不敢太过大力，就怕将燕昭吵醒。

可是这点儿力道又哪敌燕追，最终仍是被勾了下巴直吻得气喘吁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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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9.第647章 当街

燕追的手带着烫人的温度，所到之处将傅明华融为一汪春/水，与他交融。

她的生辰在即，燕昭周岁也不远了，他出生之时恰是先帝崩殂的时候，因此并没有张罗，今年燕追早早就已经吩咐过太常寺，备下了燕昭周岁。

所以近来燕追进清宁宫的时间并不频繁，两人年少恩爱，她不忍再三拒绝，任由燕追在她身上点火，却又防着将燕昭吵醒，便将脸埋在他怀中，半推半就催他去侧殿。

她的性格严谨端庄，极少有出格的举动，窗边透进的阳光洒落在她凝脂般的肌肤上，她的一颦一蹙，都映入燕追眼中。她咬着嘴唇隐忍，身体被他折成喜欢的姿势，任他摆弄。

洛阳里清乐坊中，贺元慎正与高甚对饮。

以往与他往来的都是权贵子弟，如靖王府柳世先之流，有才华性情又温和，好客却又写意风流。

贺元慎还是第一回与高甚这样的人相处。

高甚年纪不小，比他的父亲卫国公都要稍大一些，身材十分高大，不似文官，身上倒透出几分武将似的洒脱。

他有心要拉拢贺元慎，自然几句话将贺元慎哄得晕头转向的，不一阵功夫便拿高甚当成了至交一般亲近了。

“竟不知高大人性情如此洒脱，若是早知，下官早就厚颜与大人往来了。”

乐坊之中跳胡舞的伎人跳得薄汗频出，鼓声越急，便转得越快，婀娜有致的身段使人赏心悦目。

只是高甚与贺元慎两人都没将目光落在这伎人身上，反倒对饮对酌。

高甚握着酒杯，目光却仍清明，听了贺元慎这话便笑：

“又非朝堂，左拾遗哪用得着如此客套，若不嫌弃，便称我一声‘世兄’便成了。”

两人一番对话，又更显亲近，从清乐坊出来时，贺元慎已经有些醉了。

近来他心情不佳，难得有人陪同，坊中伎人胡舞不错，酒水也佳，便放纵了几分，出来时眼神都有些迷蒙。

他拉了高甚，两人说说笑笑，等着马车被随从自坊中赶出，贺元慎正与高甚说话，不远处却传来几声急促的马蹄声，似是朝这边冲了过来。

清乐坊在洛阳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平时来往的客人并非普通人物，还少有如此冲撞的。

贺元慎皱了眉，笑着与高甚道：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外客，如此，如此莽，莽撞……”说话功夫间，那骑马的人转过街道一角，贺元慎还没看清，下一刻这骑士却来势汹汹，一下扑到两人面前，手一抖，露出右手握着的一只铁勾。

高甚面对着贺元慎，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人的举动。

他还正要张嘴说话，下一刻那马上的人举起了手中的铁色，‘噗嗤’一声勾入高甚颈后，从颈前穿透而出！

高甚脸上的笑意还未僵，只感觉颈后一阵剧痛，还未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那血已经喷溅出来了。

贺元慎正觉得午后太阳有些刺眼，眯了眼睛想看清来人是谁，却只隐约瞧见一双阴冷的眼，及浓密的胡髭，还未打量清楚，随即便有温热的液体溅了几滴到他胸口，在他浅绿的衣袍上十分显眼！

下一刻马上的人握紧铁勾，双腿一夹马腹，高甚脖子被人勾住，一下便被马匹带走！

他喉间被锁，甚至连惨叫都难以发出声响来，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此时又正值骄阳似火的时候，这一带街道上行人并不多，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几个人瞧见这一幕。

贺元慎愣了半晌，随即才反应过来不大对头，他后背‘刷’的涌出大片冷汗，转头看去时，高甚被人拖在马后，半截脖子都要被铁勾挂烂撕扯开了，所到之处流了一串串血迹，整个人眼见不行了。

当即贺元慎的酒便醒了大半，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胆敢在他眼皮底下行凶。

前一刻还在与他说笑的大活人，下一刻便被人如锁牲口似的，他张嘴想喊，却觉得嗓子干涩，双股颤颤，好一阵之后，眼见高甚脸色已经灰败，他才似是回过了神一般，放声大喊：

“有贼人！有贼人！”

他喊完，跌跌撞撞的便朝骑马的人追去，只是这眨眼功夫，那人已经跑出极远了，听到贺元慎的大喊，那人转头看了高甚一眼，确定他已经不可能被救活之后，才将手一抖，把铁勾从他已经血肉模糊的脖子间抽离出来，双腿一夹马腹，很快便跑了。

高甚的身体‘咚’的一声落回地上，只剩了本能抽搐。

贺元慎追上来时，那人已经跑不见了，只依稀还能听到午后蝉鸣之中夹杂着的‘答答’马蹄声罢了。

“来人啊，来人啊！”

贺元慎放声大喊，只是高甚已经回天乏术。

午后燕追正神清气爽陪着傅明华说话，外间孙固便慌忙进来，在黄一兴耳边轻言细语说了几句，黄一兴进了殿内，看了傅明华一眼，小声的向燕追道：

“皇上，兵部侍郎高甚出事了。”

有人当街向他行凶，险些使他身首异处。

之前宣徽殿中，燕追与姚释商谈之时，黄一兴也在，当时听得清清楚楚，知道是燕追想要高甚性命的。

他此时低垂着头，将话一说出口，即惊四座，不止宫中宫人内侍骇了一跳，就连上半身软软靠在矮桌上，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傅明华一听这话，便坐直了身体，看了燕追一眼。

燕追似笑非笑，似是有些惊怒的站起身来，“什么人如此胆大？”

可是傅明华分明瞧见他眼底神色如古井不波。

她心里琢磨着，怕是高甚之死，说不定与燕追是脱不了干系的。

傅明华自然也记得几年之前望江阁时高甚与陆长元私会的那一幕，他是前朝余孽，燕追不可能让他活着，只是死在这个关头，又恰是燕追想要对付谢家的时候。

她目光闪了闪，莫非这高甚与谢家也是有往来的？

燕追拿他下手，难道是有意针对谢家？

她伸手托腮，又抬眸看了燕追一眼，正好与他目光对上，他并没有掩饰自己的想法，见到傅明华目光时，还冲她挑了挑眉角，神色顾盼间露出几分勃勃野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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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0.第648章 行凶

“什么人敢如此大胆，在天子脚下行凶？”

傅明华站起身来，燕追听她这话，忍了笑为她理了理披帛：“还敢刺杀朝廷命官，速令许颢、杜玄臻、洪少添及负责洛阳守备的人，”他一连点了好几个人名，“即刻来见朕！”

黄一兴弯着腰，应了一声。

燕追与傅明华目光交汇，夫妻俩心有灵犀，傅明华送了他出清宁宫，看他大步离开，黄一兴等人亦步亦趋小跑着跟在他身后。

将燕追送走，碧蓝还直咂舌：

“什么人，如此胆大，天子脚下也敢行凶杀人。”

杀的还是朝廷命官，四品的兵部重臣！

傅明华皱了皱眉，端了茶杯放在唇边，还未饮，便问道：

“孙固走了没有？”

宫人出去了一趟，进来回话道：

“回娘娘的话，还未离开。”

黄一兴善揣摩圣意，他在傅明华面前将高甚之死说出，却未遭燕追警告，便已经心中如明镜一般，临行之时，特地令孙固留了下来，显然也有为了使傅明华了解清楚事情起因经过的原因。

他在这宫中多年，心思活泛，性格八面玲珑，傅明华听着宫人的回话，嘴角边便露出微笑来。

孙固提了衣摆进来，恭敬的跪在傅明华面前，听她问起高甚之死的详细经过。

他早在黄一兴留他下来时，对于傅明华的召唤便心中有数了，此时听傅明华一问，孙固毫不犹豫便道：

“回娘娘的话，消息由金吾卫所的夏侯慎报来的。”他将今日早朝之后，高甚与贺元慎结伴一起前往清乐坊的事情说了：“高侍郎正与左拾遗结伴从清乐坊而出，便有人冲了出来，以铁勾将高侍郎脖子勾穿了，左拾遗大声呼喝，赶走贼人之时，高侍郎已经不行，请了太医署的人前去，已经咽了气。”

孙固擦了把额角的汗水：

“事发至今，金吾卫的人已经全城禁严，只是那贼人却跑得极快，尚未瞧见踪影。”

傅明华皱了皱眉，高甚竟与贺元慎搅到了一起。

高甚此人来历，她也是知晓的，当初与陆长元有过往来，只是贺元慎又怎么会与他一道？

她沉吟半晌，又问道：

“左拾遗可瞧见凶人真面目了？”她隐约觉得不大对劲儿，问了这话，孙固便点头：

“见了，此时左拾遗正在大理寺，大理寺卿使他绘出凶人脸嘴。”

傅明华听他这样一说，便越发觉得有些问题。

若高甚真死于燕追命令之下，不该如此怀鲁莽的。

燕追动手，向来极有分寸，他若想要杀一个人而不留痕迹，此时便不可能留下贺元慎这样一个人证。

事情反倒像是燕追有意借贺元慎之手，将凶人引出，高甚之死，只是另有图谋而已。

她想起了先前自己对于谢家的猜测，却又忍了心中的疑惑，令碧蓝拿了银钱赏了孙固，送他出去。

紫亘正要说话，殿内却传来燕昭的哭声，傅明华自然不再想了，连忙朝殿内行去。

大理寺中，贺元慎吓得脸色青白，高甚被刺之时，兴许是太过吃惊，亲眼看着朝廷命官在自己面前遭人行刺的震憾大于恐惧，洪少添笑着看了他一眼：

“左拾遗瞧不出来倒是意气，那样的情况下，还敢追了出去。”

贺元慎觉得他笑容中带着几分讽刺，也不知他所说的是指书生‘意气’，还是‘义气’，此时捧着狱丞送来的滚烫茶水，接连饮了好几口，才觉得‘咚咚’直跳的心平复了一些。

那茶水有些苦涩，并不如他平时喝的讲究甘淳，可是这会儿贺元慎却已经顾不得那样多了，他想起先前那一幕，还觉得心有余悸。

洪少添夸他胆大时，也不知是茶水实在太苦的缘故，还是他心中的恐惧作祟，他脸颊抽搐，手又开始抖了起来。

高甚被刺之时，他实在太过吃惊，本能的便追了上去，这会儿被洪少添一说，他才开始感到后怕。

想起高甚半个脖子都遭人撕裂的情景，那鲜血洒了一地，他自小锦衣玉食，还极少遭遇今日的这样的惊吓，一想起来自己按住高甚的伤口时，扑鼻的血腥，那温热浓稠的触感，他不由又白着脸，干呕了一声。

洪少添看着贺元慎这模样，眼中露出几分无奈来。

他当初便是归顺秦王府，听顺燕追命令行事的人，今日高甚之死，他一早便得到了姚释令人透来的风声，心中早就有数的，此时见贺元慎吓得魂不附体的模样，他又唤了一声：

“左拾遗？”

先前洪少添便问及贺元慎凶手样貌，只是他似是受到了极大惊吓，许久语不成调，此时洪少添加重了些音量一问，贺元慎全身一颤，回过神来仰头看他，洪少添便道：

“笔墨纸砚已经备下了。”

贺元慎愣了一下，仿佛反应过来般，取了帕子拭汗，嘴里应了一声：

“多谢。”

他手还抖得厉害，擦过汗水的帕子将已经洗净的手擦了又擦，仿佛想将残留在心中的那种碰触到鲜血的触感拭去一般，好一阵之后，贺元慎抿了抿唇，才去伸手提笔。

墨已经研好了，他接连深呼了好几口气，便显得平静多了，恐惧之后，一股怒火又涌上他的心头来。

“清平盛世，朗朗乾坤，竟有如此凶人，胆敢当街行凶，杀的还是朝廷命官，实在太不将官府放在眼里，视人命如儿戏！”

前一刻还在与他谈天说地，饮酒取乐的人，下一刻便成了亡魂。

贺元慎忍了惊怒，抿着嘴唇：

“洪大人务必要将这凶人捉拿归案才是！”

他难得交到一友，却眼睁睁看着高甚死在眼前，贺元慎誓要为他报仇，将凶人绳之以法。

哪知将话一说出口，洪少添却是淡淡一笑，伸手一指：

“左拾遗还是先将凶人样貌画出来再说。”

他神态间不见愤怒，反倒显得异常平静，这模样顿时激怒了贺元慎，忍不住就道：

“洪大人，皇人任命您为大理寺卿，对您信任有加，如今同僚被害，您怎么能如此冷静？”

洪少添看他气得面颊通红，也有些意外，眼里露出几分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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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1.第649章 嘲讽

若不是看在贺元慎出身卫国公府，洪少添早就给他一些排头吃，拿他当成疑凶关押起来了。

“怒极攻心亦是无补于事，我劝左拾遗早些画出凶人模样，我自会奏请皇上，全城禁严，捉拿凶人。”

他淡淡回了贺元慎几句，直堵得贺元慎心中憋屈，却又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冷哼了一声，提笔便画。

此时他强忍恐惧，忆及凶人样貌，竟记不大清长什么模样了，只记得骑了匹棕色的马，穿了灰色粗布短打半臂上衣，至于交领乃是左衽还是右衽便记不大清了，只隐约记得半臂下，那双结实有力的手臂，轻而易举的将高甚脖子勾穿，拖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距离。

贺元慎想到此处，打了个寒颤，脑海中浮现出一双凶狠的眼神，及上唇的胡髭，实在吓人。

他动笔在纸上画完，自己则是越看越像，仿佛又忆起了午时的情景，将笔一扔，再不敢看了。

洪少添原本有些担忧，这贺元慎未出仕时，也是在洛阳颇有才名的，他的诗书字画受到一干权贵子弟推崇赞赏，此时他又见过下手之人，洪少添还怕他画得栩栩如生，使自己难办。

但这会儿一看画中模样，便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不说话了。

凭心而论，贺元慎为官不成，画却是好的。

只是大唐市井间的男儿，大多打扮都是他画中所描出来的这般样子，不是穿短打上衣配粗布裤子，便是着道袍，普通人家，穿儒衫的都少之又少，贺元慎画的这模样，出外随意一捉拿，捉回来的人便能将大理寺的牢狱撑破。

洪少添心中虽然不以为然，但仍是令人临摹之后张贴于城门四处各榜之前。

他这不痛不痒，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又激怒了贺元慎，两人嘴中争执了几句，恰逢宫中有旨，洪少添便将贺元慎画好的人物肖像一卷，显然准备带进宫去。

大理寺少卿一见他这动作，不由小心翼翼的问：

“若大人将画带走，可是晚些时候再临摹了？”

洪少添看了冷着脸的贺元慎一眼，笑了一声：

“世子仍在此处，使他再画一幅便成。”

一句话将贺元慎气了个仰倒，欲与他再争执，洪少添却不肯理他了，转身便出去。

宫中燕追下令全城禁严，照贺元慎的画捉拿凶人，只是连着七八日，却不见凶人踪影，大理寺中人倒是捉了不少，却大多都在口喊冤枉，没有人招认。

当日行凶之人所骑的马匹倒是被人找到，只是凶手是谁，却仍不得而知。

朝堂之上，燕追对大理寺中、刑司的人斥责得凶，却是雷声大，雨点小，时间一长，朝中不少人便都回过了味儿来，唯有贺元慎十分着急。

他急于想替高甚申冤，可随着时间的流逝，此事极有可能不了了之。

初四早朝之时，同平章事李辅林进谏道：

“皇上，如今大理寺、金吾卫中的人大肆在市井间抓人，庶民之中已经流言四起，而今人心惶惶，臣以为，先安定民心，才是首要之事。”

大理寺卿洪少添及金吾卫所的夏侯慎便显得尤为无辜：“臣等也是奉命行事。”

“事情已经过去几日，皇后娘娘千秋在即，先帝、先太后的祭日及大皇子周岁礼也即将到来，高侍郎之死，不如先缓上一缓，以免误了大事。”姚释也握了象笏，上前一步说话。

燕追没有出声，朝列之中贺元慎听了这话却是难以释怀，连忙出列：

“下官以为，自太祖建朝以来，数十年的时间，天子脚下，从未发生过如此恶事。高大人乃是朝廷命官，有凶人却胆大包天，敢光天化日之下向他行凶，行迹恶劣，实在不可容忍。”他大声的反对姚释等人的意见，力排众议请求燕追再加派人手追查。

说到激动处，贺元慎险些与人争执起来，一场早朝君臣都是不欢而散。

下朝之后，众人都不给他好脸色，他却不以为意，下了早朝，又取了谏纸上书皇帝捉拿凶人。

只是上谏的折子最终却如石沉大海，得不到一丝回音。

他****忧急如焚，又试图联络昔日一干旧友出面，想为朝局施加压力，使燕追多追派兵力捕寻凶手。

只是昔日他的知交好友，顾喻谨已死，柳世先不过是靖王府不承爵的次子，又未入仕，起不了多大作用的。

忧愤之下，他更是郁郁寡欢，卫国公的警告只是让他越发心中对于这世道有些失落而已。

六月初九傅明华生辰之时，普天同庆，街道上四处听闻得众人欢乐之声，燕追赐宴于含元殿，他随众人入殿，也是愁眉紧锁的样子。

清宁宫内，傅明华接受着众命妇的朝拜，众人欢呼声中，她有些走神。

她想起了如今早已不在世的太皇太后及崔贵妃，如今也该称为崔太后了。

当初她第一次坐在高首之上，受众命妇朝拜地之时，是当时的崔贵妃拉她一道坐在上首的。

她微微的恍神，碧云几人都没有注意到，她便已经被命妇的朝拜声惊醒了过来。

人群中有好些熟面孔，丹阳郡主、卫国公府苏氏、魏敏珠等人都在，众人的心思包裹在浓妆之后。

殿外尚有不少命妇在等候，薛嬷嬷捧了早就备好的花茶出来给傅明华润喉，她侧身去喝茶时，便看到殿后杨复珍的身影，正远远的冲自己行礼。

傅明华捏了帕子压了压唇，吩咐碧云：

“将杨复珍唤来。”

她低垂着眼睑，睫毛纤纤，发丝全被梳了起来，头上云鬓插满花翠，垂下来的黄金镊一晃一闪的，十分美丽。

碧云福了一礼，退了下去，不多时杨复珍便上前来，亲自净了手弯腰为她托着托盘，傅明华放了手边的杯子上去，他便低声道：

“娘娘，含元殿里左拾遗与大理寺卿起了争执，险些打了起来。”

下方的人离得较远，没有听到杨复珍的话。

高台之上碧云几人却将头低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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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2.第650章 放肆

傅明华顿了顿，伸手压了压鬓发，仿佛没有听到杨复珍口中所说的话一般，转过身去，半晌才道：“去打听打听。”

杨复珍腰便更弯了一些，应道：“诺。”

贺元慎与洪少添之间起的争执，远比傅明华想像的还要严重。

今日燕追赐宴含元殿，原本是一桩喜事，众人都喜笑颜开之时，贺元慎却愁眉深锁。

今日是皇后千秋，自然有人瞧不得他这模样了。

皇上没来，众人三五成群，各自与平日交好的朝臣说笑，有人转头看了贺元慎一眼，这位昔日名满洛阳的少年郎有些孤寂的坐着。

“左拾遗何苦独享清闲，孟子有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看他坐得久了，有人也瞧不过眼，便招呼了他一声。

贺元慎却笑了两声，摇头拒绝：

“大人好意心领，只是不敢与诸位共座，就怕如当日高侍郎一般，前一刻才与我说笑的人，下一刻便遭遇不测。”

他这话一说出口，原本邀他的朝臣顿时脸色便有些难看。

原本正各自说笑的人听到贺元慎这话，都转过了头来。

有人便皱了眉劝他：“左拾遗何苦来哉，今日皇后千秋，皇上赐宴，乃是喜事，何苦提及这桩事来。”

贺元慎便抬头，看了说话的人一眼：

“先秦楚辞之中渔父篇，大人可曾读过？”一句话令说话的朝臣脸上露出愠怒之色来。

《楚辞.渔父》篇中，屈原遭流放，而神情凄苦，偶遇江边渔父，渔父问及屈原何故不得开怀，落得被流放的地步，屈原道：“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

渔父便出言劝慰，认为屈原应随时世变化而变，随波逐流，才可过得舒坦。

只是屈原却宁死而不愿同流合污。

此时贺元慎说出这话，周围不少人望着之前开口劝贺元慎共饮的朝臣看，气氛一下便有些僵住了。

洪少添听得分明，忍不住就道：

“谁是屈原，谁又是渔父呢？”

贺元慎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觉得世道艰难，朝中人心叵测，高甚这样的朝廷大员遭刺杀已经好些天，凶手却迟迟未被抓捕，朝臣却寻欢作乐，无人想起高甚来。

旁人见他态度狂傲，心有不满：

“左拾遗满腹才学，涉猎极广，听说吟诗作对，也是信手拈来。今日这样大喜的日子，不知左拾遗可能作出一首诗来？”

若是以往，贺元慎自然听得出来这人话中的讥讽之意，而忆及卫安公府，忍气吞声。

可此时他心中有怨，听了有人挤兑，便不由道：

“满腹才学不敢当，吟诗作对倒也学过一些，只要诸位大人不嫌弃粗鄙。”

说完这话，他顿了半晌，张嘴就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重浊浪掩清明。东施揽镜见真伪，唯有脂粉饰太平。”

他诗里透出的讥讽，顿时将周围的人都激怒了。

贺元慎却不以为意，接着又念：“北边高府失至亲，东面神仙拜昆仑。百姓点香拜神佛，庙中菩萨无人性。”

他一句话将人得罪了个透，洪少添当日在大理寺中便与他结怨，此时听他冷嘲热讽，心中不耐，便与他争执起来。

贺元慎心中也有火气，又对朝中众人失望透顶，高甚之死至今无人查清，没有人为失去同僚而哭，却在皇后生辰这一日大肆饮酒取乐，这样的情景令他心中郁郁不得开怀，洪少添有意与他争执，两人自然便吵了起来。

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得极凶，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但怒火中烧之下两人却顾不得那些，直到燕追出来时，二人已经吵得面红耳赤，自然是遭了燕追喝斥。

“还未入宴，大理寺卿与左拾遗便被皇上喝斥，令其出殿反省。”

傍晚之时，一群宫人为傅明华拆着云鬓，提起白日时发生的事，傅明华想到贺元慎，他年少之时，是温柔而多情的郎君，哪知几年之后，却成了这个样子。

当日燕追当着他的面，令人刺杀高甚的举动，再想到贺元慎入仕之后被封为皇上身侧入谏的左拾遗。

他的性情没有成熟到足以担任这一官品，阅历亦是浅得最初让他看不清时势，便得罪了人。

如今高甚当他的面被刺，使他对朝局产生怀疑，进而作诗几首，对朝中权贵加以讽刺。

可想而知今日之后，该有多少人是恨极了他的。

她想起了梦中贺元慎携家带口远离洛阳赴任的情景，梦里的‘傅明华’养在深闺，恐怕不知那是贺元慎变相遭了流放的原因，可如今的傅明华自然猜得出来原委。

若贺元慎的结局与梦中一般，他乃是卫国公府世子，最终却落了个如此结局。

不管他将来进或是退，盛名都大不如前，贺元慎的这一生已经算是毁了。

燕追当日所说过的，‘欲要取之，必先与之’，还未给与多少，便借贺元慎，将卫国公府连消带打，贺家两代之后，也不过尔尔。

贺元慎恐怕此时还未明白，自己身在局中，只是一颗任人拿捏的棋子，成了燕追治理朝政的牺牲品。

“您不生气？”

杨复珍有些诧异看了傅明华一眼，贺元慎今日所做的那首‘北边高府失至亲，东面神仙拜昆仑。’，分明就有讥讽众人为傅明华拜生辰之意。

可是此时傅明华听了原委，贺元慎做的两首诗她都听过了，眼中却不见半丝怒气。

旁边钗环拆了一妆枢，梳头的宫人安静的拿了篦子，正为傅明华梳理着那一头青丝，她伸手捏了扣在妆台上的海兽鸾鸟葡萄镜，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

“有什么好生气的？”她犯不上与贺元慎计较，贺元慎一时的怒火，说不定只是正中燕追下怀而已。

傅明华不相信燕追只是杀高甚泄愤，而没有后着的。

她只是有些为苏氏叹息。

无论是不是梦里，苏氏仍逃不脱随贺元慎一道贬离洛阳的命运。

果不其然，第二日朝堂之上，燕追认为贺元慎出身卫国公府，乃国之栋梁，位居七品左拾遗乃是屈才，封其为罗州五品下长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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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3.第651章 前兆

名义之上，贺元慎连升两阶，只是燕追却将他调出了洛阳之中，此生怕是一个长史便到头了，再难寸进。

贺元慎被下令调离之后，燕追又令洛阳之中洪少添等人捉拿刺客，并令中书省拟旨，若有人胆敢窝藏刺客，便诛其九族，举发官府有奖。

燕昭周岁之后，案情便有了进展，洪少添、夏侯慎等人捉拿到一些嫌疑人，一番审问之后，倒是问出了些许眉目来，刺客恐怕与昔日西京中忠信郡王余孽有关。

朝廷得知这一消息，自然大为震惊，燕追令领兵坐镇西京的郭翰点齐人马，捉拿忠信郡王余孽。

昔日忠信郡王几十年来镇守西京，心腹众多。

凌宪虽已伏诛，但余孽仍有。

距西京城五十里开外一道观中，以昔日凌宪手下刘昌本为首的凌氏家臣旧人，杀牛反唐！

郭翰得知有人举报，带兵追赶，刘昌本等人慌不择路之下，逃往江陵一带。

傅明华得知郭翰领兵入江南时，便已经猜到了燕追的打算。

关内河山，江南自古以来便少灾祸，乃是文人栖息之地，燕追此时巧立名目令郭翰领兵逼入江南，此举怕是大大出乎了谢家的人意料之外。

果不其然，消息很快传来，刘昌本等昔日凌府余孽赶往江陵，在受郭翰围逼至困境的情况下，闯入宇文氏府邸。

江洲谢府之中，谢老爷一手执壶，一手执杯，正往杯盏里倒着茶水。

他年事已高，穿着青衫，头戴双耳幞头，腰束丝带，流火七月，外间阳光炙烈，他却不紧不慢，看着热茶的水雾腾腾蒸发起来。

“老爷，围困在荆州的人，不太像是昔日凌氏反贼。”

旁边火炉之上，沸水发出‘汩汩’的声响，谢利镇、谢利亨及谢家嫡系一脉子弟都坐在主宅之中，听着堂下一个中年文士说话：

“倒像是自行武出来，进退有度，杀伐果断。宇文氏中有私兵三百，包括谢家借了五十精锐，却仍是被‘凌氏’余孽逼入族学。”

中年文士话音一落，谢家的人脸上便露出凝重之色来。

事到如今，稍有心眼的人便瞧得出来，此事怕是朝廷有意为之，高甚之死，只是借机将事情闹大，把火引到江南来。

皇帝有要对付江洲谢氏的心，谁都没有想到，燕追会想出这样一个明目张胆，无视将来会遭人诟病的举动来。

“介甫对于此事，如何看待？”

谢老爷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杯上，将茶壶放下之后，将杯子放到鼻端，轻轻的嗅了一口，才问出这一句话来。

他口中的‘介甫’出身临川王氏，早年刻苦读书，却惧于太祖当年手段凶残，不愿入仕为官。

与谢老爷相交后，数次受谢老爷资助，有感于谢家知遇之恩，自愿居于谢家，为谢氏出谋划策。

王介甫听着谢老爷的问话，心中沉思了一番：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罢了。”他说完这话，仰头去看谢老爷的脸。

他闭着眼，嘴角边露出一丝浅淡的微笑来，袅袅白烟之下，显得他的神情有些高深莫测。

窗外阳光亮得刺眼，洒落在植株之上，打出片片绿荫来。

战事还没蔓延至谢家，宁静的谢家里带着几分风雨欲来的沉闷感。

王介甫听到宇文氏出事的那一刻，便知道不大好了。

谢家安稳了多年，盛名虽在，可近几十年的时间里，声势却又大不如前。

他吸了吸鼻子，仿佛能闻到血腥气一般，叹了口气：

“之所以先动宇文氏，不过是杀鸡敬猴罢了。”

谢利镇不由自主的皱眉：

“燕唐真敢向我谢家举起刀来？”

世族门阀传承至今，声势地位非同一般，哪怕时隔多年，谢家曲居于江洲一侧，子弟不再入朝为官，可燕追若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向谢家动手，仍是会惹来诟病的，这可不是像当日太祖诛杀一些世族换来骂名，及吓破一干学子不愿为仕为官能比拟的。

若燕追要灭谢家，多的是江洲学子愿为谢氏奔走，到时太平没有几十年的关内河山，怕是再一次会陷入战乱。

燕追要是聪明，便不该做出这样的事来。

谢利镇的话说出口，其余人都盯着谢老爷看，谢老爷抿了口茶，捏了袖口缓缓将茶杯放在一旁桌几上。

这样简单的动作由他做来却如行云流行，尽显谢氏礼仪。

如今正值危急时刻，王介甫说的话让一干晚辈面露忧愁之色，谢老爷却不卑不亢，既不为即将到来的危险感到恐惧担忧，也不为宇文氏遭昔日凌氏‘余孽’攻破而感到焦急。

他跪坐在软垫之上，看了长子一眼：

“微之，你失仪了。”

谢老爷不急于谈谢家之危，却先教儿子气度礼仪。

谢利镇深呼了一口气，将头低垂了下去，认了错之后，谢老爷才笑了笑：

“介甫所说杀鸡敬猴是有道理的，只是杀鸡敬猴，目的便是使猴畏惧。”他看了阁中的谢氏族人一眼，语气温润：

“若是恐慌，便正中旁人下怀了。如今被围的是宇文，证明皇帝心中仍有顾忌，否则今日‘凌氏余孽’，闯进的便是谢家的族学里。”他笑容里透出几分轻蔑之意，“谢家传承至今，不是没经历过坎坷的。”

他转头去看上首，众人围炉席地而地，分列两侧，如今谢家里谢老爷已经是一家之主，可是主位之上，他仍空着位置，那里是曾经赵国太夫人崔氏所坐过的。

赵国夫人已经故去一年，可是谢家里却仍处处留着她的影子。

“当日母亲在世之时，一切早就交待妥当的。”

谢老爷说完这话，似是陷入了回忆里，再不出声了。

当日宇文世族的族学中，共被‘凌氏余孽’抓了五十余人。

这些人除了宇文氏族中入学的弟子之外，还有江南各地前往宇文家族学求学的士子，及一些江陵官员之子。

忠信郡王府的‘余孽’在将人抓到之后，将五十余人残忍杀死，并将尸体抛入江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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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4.第652章 成功

郭翰领了江陵太守王嵩等人在洞庭湖下游，将一具具面目全非的尸首打揽上来时，江陵各地官员的脸上全都是掩饰不住的愤怒之色。

这些死去的子弟中，都是才能出众之辈，都是宇文氏的希望，有些甚至是官员之后，可却死了‘凌宪余孽’之手。

岸边摆满了尸首，前来围观的人占了一层又一层的。

每打捞起一具尸体，人群中便发出一些唏嘘之色。

“大将军，这‘凌氏余孽’行事如此嚣张，下官谨代表江陵各地百姓，托将军一定要将贼人寻出，要安民心。”

王嵩脸色凝重，朝郭翰深深的拜了下去，说出口的话强忍着怒火：

“我江陵乃是鱼米之乡，百姓安居乐业，从未发生过这样的大事，还请大将军奏请朝廷，加派人手。”

郭翰挑着眉应承道：

“那是自然的。”

他年纪还轻，身材高大结实，眼中露出杀气腾腾之色：

“我已经奏报朝廷，相信不日便会得到皇上旨意，此次务必会将贼子扼杀于江南，定会使他们有去无回的！”

郭翰的话并没有使王嵩安心，他听着郭翰说到会将‘凌氏余孽’杀死在江南，便面露苦色。

“只是王大人，”郭翰似是并没有注意到王嵩脸上的为难，话锋一转，神情凝重道：

“这些人一心一意要为光复昔日凌氏而行动，前往江南，杀进宇文氏中，怕是有意杀名门望族以泄愤，期图将事情闹大。”他眯着眼睛，笑着说道：

“我记得，江陵不远处，就是江洲了？”

王嵩一下便明白了郭翰话中的意思了，脸色顿时如雪一般的惨白。

宇文氏便罢了，昔日虽大有来头，来历经两朝之后，宇文氏最多算是江陵一个望族，可谢家不一样。

谢家是世族名门，若是出事，将来江南的学子的唾沫怕是都能将他及朝廷淹了！

谢家德高望重，绝对是不能出任何差错的。

可是‘凌氏余孽’丧心病狂，杀人不眨眼，心狠手辣。

王嵩想到此处，急得直跳脚：

“如今可怎么办才好？”

这位在江陵一带颇有贤名的太守此时也被这事震住，郭翰沉吟片刻，想了想：

“现今我有一计。”

他说完这话，便看了王嵩一眼，闭嘴不言了。

王嵩等了半晌，见他也不说话，不由便催他：

“将军有何妙计？不妨说来。”

郭翰就道：

“我奉皇上之命，领五百骑入江南，原本是为了追捕杀害兵部高侍郎的凶人。贼子奸滑，诺大的江陵，一时片刻要将人搜拿出来，也是不易。”

王嵩无声的催促着他接着往下说：

“我人手虽不多，但谢家不同于其他世族门阀，便由我斗胆决定，分出三百人手，护送谢家的人先入洛阳避避风头，待将贼子捉拿诛杀之后，再听皇上发落。想必为了安抚江南人心，我这举动，皇上也不会怪罪的。”

说到此处，郭翰顿了顿：

“事急从权，若是大人也认为此举妥当，便请谢家收拾一番，我先令人送他们出江洲，以躲避灾祸。”

岸上还横七竖八摆了不少尸首，王嵩点了点头，下了决心：

“如此也好，麻烦将军。”

洛阳紫宸宫里，傅明华正陪着燕追处理奏折。

已经七月，可是天气仍旧炎热，宫中四处摆了冰盆，可殿内仍有几个宫人拿了扇子在轻摇着，送出一阵阵凉爽的微风来。

凉榻之上摆满了奏折，燕追靠着小几，拿了本折子，傅明华拿了白团扇，不时为他摇上两下。

她没有去动那些随意乱扔的折子，只是拿了银签叉了冰镇后切开的瓜果吃，燕追身体往她靠近了些，将嘴唇凑了过来。

殿中的人仿佛没有看到这一幕，黄一兴等人甚至连眉梢都没动，傅明华却仍是觉得有些羞涩，叉了块甜瓜递到他唇边，他拧着眉，很勉为其难的吃了。

他对于吃食并不如何讲究，在许多事情上，与当初的嘉安帝有异曲同功之妙，十分的克制。

衣食住行四样里，他仿佛一切照例制，并没有对这些东西有特殊的喜好。

他吃了瓜果，兴许是太甜腻了，又伸了手出去，黄一兴体贴的送上茶，他喝了一口漱嘴，便有宫人捧了盆钵来任他将茶水吐了，他取了帕子擦嘴，傅明华眼角余光看到他手上的奏折，隐约瞧见了‘江洲’的字样。

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燕追却仿佛并没有在意，反倒将折子一扔，“江洲里宇文氏死了五十多人，郭翰有意令谢家的人撤出江洲。”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显得有些漫不经心的，眼神锐利逼人，带着几分咄咄逼人的神色。

傅明华顿了一顿，将手里吃了一半的碗放下，若到了此时，还说她猜不出来燕追意图，那是假的。

从高甚之死，再到‘凌氏余孽’，都是他一早便埋下的棋子罢了。

他想让谢家迁出江洲，给谢家挪个地儿。

她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话，世族如树，尤其是谢家这样传承悠久的家族，更如参天古树，枝茂叶茂，不好修剪。

可是他想移‘树’，便是应了自己当日与他谈过的那番有关于‘木香’的话。

她不吃玉碗中的甜瓜了，燕追拿是拿了叉子，一口一口的叉来喂她：

“元娘觉得，此事有几分把握？”

他问的没头没脑的，但傅明华就是品出了他话中的意思，他是在问，利用此事，逼谢家撤出江洲，让出被谢家霸占多年的江洲，有几分把握罢了。

若换了旁人，燕追这番部署兴许有用，但对于谢家来说，哪怕有‘凌氏余孽’这个借口，燕追的打算却不一定成功的。

她神情有些凝重，燕追就笑道：

“我心里也是有数。”

他露出几颗洁白的牙：“此事成功把握不大。不过世族的传承靠什么？谢家的凝聚力又从何而来？”

傅明华抿了抿唇，对他的问题心中也是有数的。

自汉武帝时期，汉初分封的诸侯国意图谋反，武帝为了集统君权，采纳董仲舒等人的谏略，废黜百家，独尊儒术，以‘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观点，加强君王权威，使得皇权至上，造成了皇帝至高无上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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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5.第653章 哄你

以‘君臣父子，家国天下’，以三纲五常的等级秩序治理天下。

这套把戏，历朝历代以来，无论是有为还是昏庸的君主，都被贯彻。

而世族传承，靠的是谢氏这块数百年来被后人所拥护的招牌及长长累累的家族族谱，那一箱一阁珍贵的文书收藏，才使得谢氏族人前赴后继的为谢家而奔走，为的就是那虚名，使自己名传后世，受后辈子孙所景仰。

她想到了谢氏，天性冷清的人，却在嫁进长乐侯府多年以后，仍事事处处为谢家所着想。

燕追目光落到了她唇上，她未施脂粉，看起来不如平日盛妆之后的艳丽，可是这清水出芙蓉的模样却别有一番风貌。

她唇色淡粉，沾了些甜瓜的汁水，让并不爱吃甜腻的燕追也觉得有些馋了起来。

他俯身靠了过去，趁她不注意想吻她，只是他舌尖才刚从她唇上刷过，她便警惕起来，身体往后仰，看了黄一兴等人一眼，又看燕追，脸颊泛红的道：

“皇上！”

她有些生气的娇嗔，嘴唇却仍残留着被他舌尖舔过的灼烫感，她伸了舌头去舔，又咬了咬，一下便将那水嫩的嘴唇折磨得嫣红。

燕追目光灼灼，又叉了甜瓜去喂她：

“出去走走？”

她也吃得甜腻，摇了摇头不要。

外间太阳明媚，十分炎热，若说还有能避暑的地方，便唯有蓬莱阁了。

那里曾是崔贵妃所住的宫殿，自崔贵妃殡天之后，傅明华便很少去了，她有些害怕想起当日静姑跪在地上，问着她‘有没有原谅娘娘’的泪流满面的模样。

燕追此时提及出去走走，显然不可能往炎热的地方走，十有八九是说去蓬莱阁。

她有些迟疑，燕追已经令人备步辇及黄罗盖伞，一面拉了傅明华起身下凉榻。

“还在想起当日静姑与你说的话？”

两人夫妻同心，她心里想的事，他自然也猜得到。

当日静姑跪在她的面前，与她说的那些话，其实燕追也是隐约听到了一些，他如此聪明，又有什么猜不到？

“你会不会怪我？”

她仰转了头去问燕追，燕追定定的看了她半晌，突然便笑出了声来：“我还以为，我的元娘一辈子都不会问出这句话来。”她实在是太骄傲，许多事情都不屑于诉诸于口的。

傅明华听他这样说，觉得有些好奇：

“为什么这样说？”

外间天气热，燕追收了奏折，牵了她出了殿门，热气便扑面而来，阳光虽然被拦在屋檐之外，但那炙人的热浪却仍是一波一波卷来。

她仰着头问燕追，阳光照在她白净无暇的玉肌上，能看到那一点点淡淡的绒毛及她黑白分明的眼中，映入的燕追的影子。

燕追就道：

“因为我们是夫妻。”

所以他知她，她懂他。

崔贵妃的死，与她是无关的，他如果因为当日静姑的几句话而迁怒了她，怎么又配得到她的感情？

傅明华眼皮垂了下来，听了这话想要笑，眼睛却有些涩意。

“我们是夫妻……”

她自然也明白崔贵妃的死，与其说是崔贵妃在当日的自己与傅明华之间做决择，还不如说是崔贵妃在崔家与儿子之间别无选择，走上了那条不归路而已。

可是静姑当日问的话太沉重，由不得她不记在心里。

她性情再沉稳，可年纪始终还太轻，做不到将所有事都看得云淡风轻。

“母亲的事，你心中有结，我也有。”

他牵了傅明华的手，往蓬莱阁的方向走：

“可是无论如何，木已成舟，后悔已经无济于事，日子总得过下去。”

黄一兴远远的跟着，想要回话说‘步辇及黄罗伞盖已经备妥’，可看着并肩而行的两夫妻，却又不敢上前搅了两人说话的兴致。

他是早在当初便知道秦王宠爱秦王妃的。

燕追登基以来，也从未掩饰过自己爱妻的性情，可刚刚看到皇帝毫不避嫌的与皇后同食，还拿了甜瓜喂傅明华，黄一兴才发现这哪里算是宠，分明就是看得如眼珠子似的。

“蓬莱阁是昔日母亲住过的宫殿，可也是你我二人曾去过、坐过、说过话的地步。”他伸手将傅明华的手握得更紧：“那里除了有向你叩头的奴婢，还有那满池的莲花，馥郁的香气，及你、我、母亲昔日的影子。”

燕追从来不说这样的话，可此时这些安慰她的话从他口中娓娓道来，傅明华再低头看到两人紧牵的手，当日静姑跪在地上，满脸是泪问她的话，给她带来的那些莫名恐惧，此时再想，好似就并没有先前在意。

她含着眼泪微笑，“我明白。”

他被嘉安帝与崔贵妃教得很好，除了出众的外表，尊贵的身世，他还有隐藏在骄傲之下的温柔，偶尔的展露，便足以便人沉溺。

她想起自己以前避他如蛇蝎，此时想起才后悔。

“诏陵已经开了，谥号已经定下了，静姑求见过，跟我说想为太后守陵，我已经准了。”

两人绕着游廊缓缓朝蓬莱阁的方向走，燕追说起这话，令傅明华愣了愣：

“我还以为，静姑会留在我的身边。”

她话音一落，燕追便转过了头来：

“原本是的。”

静姑与崔贵妃主仆情深，崔贵妃临死之前，必定有过话交待静姑的，也定是为静姑将来考虑过的，只是静姑却是并不愿意留在傅明华身侧。

虽说燕追能想明白崔贵妃的死与傅明华无关，但静姑却是有些想不通的，她的记忆停留在崔贵妃饮鸩而亡的那一日，难以从痛苦里抽离，所以当日才有她跪在傅明华面前，大声问‘傅明华有没有原谅崔贵妃逼死谢氏’这一桩旧事。

她已经心如死灰，提出这样的要求是在燕追意料之中的。

傅明华不知怎么的，便想起了已经死了很久的安嬷嬷。她为了谢氏，甘愿碰墙而死。

燕追伸手来替她擦眼角的湿意，如果是旁人令她流泪，他必定怒火翻腾，可是此时让她湿了双眸的，却又是他自己。

“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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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第654章 不知

燕追哄了一声，傅明华便眨了眨眼，轻轻的：“嗯。”

“郭翰此趟前往江洲，我猜着事情也不会那样顺利。”

燕追不再提及崔贵妃的事，反倒提起江洲谢家来：

“宇文家能死一些人，谢家的人却是不能这样碰的。”

谢家必定也是猜到最这一点。

文人手中的笔如刀，杀人于无形。

一个不好，便是臭名昭著，流传后世。

燕追以‘凌氏余孽’的名义，令郭翰闯入宇文家，确实是杀鸡儆猴，造势而已。

他只是令郭翰以此事逼谢家迁徙，是不能动谢家的一人。

谢家人若出事，朝廷哪怕师出有名，难免也会落下一个‘无能’的名声，皇帝威望也会大受打击。

但若以此事逼迫谢家迁徙，却是可行。

“三郎想要毁去谢家一些祖传书籍、族谱？”

傅明华其实早就猜出了几分他心中的意图，此时问了一句。

燕追目光闪了闪，没有否认：“最差也要如此的。我年幼之时，不懂何为世族之害。”

虽说曾听孟孝淳说过，世族之害，在于把持朝政，左右朝局，可那时的他年纪太幼小，还不明就里，自然理解也不大深刻。

直到年长一些，才隐约明白过来。

此时书籍珍贵，大部份的书都掌控在少部份人的手里，其中世族把持的书籍占大部份。

世家门阀掌控了朝廷所需的大批人才，世族权贵的子弟随意出入宫中，由谁做官，百姓说了不算，皇帝有时说了也不算，而是世族决定。

当朝中大部份的官员都出自世族门阀，怕是龙椅之上的皇帝，都不得不受制于人。

“大唐税收、徭役都以自耕农户为主。”

朝廷分发大量土地交到百姓手中耕种，百姓再交税收，成为国库大部份的收入，可是大唐建国以来，谢氏、崔氏、阴氏、祝氏等四姓便在开国之初，占据了各自领地。

尤其是以谢家为主，在江洲一带，占山护泽，兼并大量土地。

太祖起兵之时，曾与四姓达成一致协议，定国之后，便硬生生分去四块广袤的土地。

以江洲为最。

江南乃是鱼米之乡，可是江南最肥沃的土地，却在谢家的手里。

世族就如同一只血蛭，寄生在朝廷的身上，吸大唐的血而壮大他们自己。

所以四姓富庶却又清贵，高高在上，却被朝廷所不容忍。

嘉安帝当年就是深知世族之害，先扫清除了四姓之外的其余世族，为燕追拨去后患，使他能安心对付四姓。

直到他登基之后，他才知道当初的嘉安帝，日夜承受的是什么样的压力。

若想昏庸享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了，数百年后谁又知大唐是什么样的光景？

可是他想起了嘉安帝崩殂之前的那一天，抱着燕昭说的话。

燕追转头朝廊外望去，外头阳光明媚，绿叶成荫，他英俊的面容下，却不见半丝笑意：

“先帝临终之时，抱着昭儿唤追儿。”

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似迷茫，似冷酷，又似有些不知所措混织在一起：

“他说，‘朕这江山，都是你的。’。”

到了有朝一日，情形倒转，他也会像嘉安帝对他所说的那般，对燕昭说同样的话。

他原本是因为崔贵妃的死而心中有结，他一直认为皇帝教会他的，是强大、冷漠与无坚不摧的意志。

“可是元娘，直到那一刻，我才发现，先帝临终之时，却教会了我另一种爱护与责任。”

傅明华握着他的手，安静的听他自语：

“我也时常会担忧，这份家业，传承到昭儿手上时，是不是不负当初先帝交到我手中时？”

这种忧心，时常随着他在处理四姓时，不时会浮现在他心里。

这一刻燕追不是强势而坐拥天下的君王，他只是一个忧心忡忡着能不能将‘家’治理得井井有条，传承到儿子手上的父亲。

傅明华将头靠在他肩上，他有些怜爱的转过头来，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蹭松了她松松拢起的发鬓。

几丝秀发垂落下来，更显出她眉眼间的细腻。

他不需要她的话语去安慰，他只是需要有人来听他说这些话而已。

都说九五至尊，孤家寡人。燕追能走到如今，坐上帝位，他的心志之坚定，亦是不输当初的嘉安帝。

她聪明，却又并没有卖露自己的那几小聪明，反倒任他抱了一阵，燕追嘴角边笑意更深，傅明华看不到他的神情，他眼珠泛红，提起世族时，杀意翻腾。

江陵宇文氏族学里死了数十余人的消息传入洛阳，满朝震惊。

众大臣愤慨的要求燕追重惩凶人。

燕追便再令宗室之中齐王燕骥再领兵三千，围截江陵。

而郭翰当日在与王嵩提及护送谢家的人离开江洲，暂避灾祸的提议，在谢家里却受到了抵触。

数日以来王嵩不停的游说，宇文氏的人已经被‘护送’离开了江陵，可是谢家却并不愿离开江洲这片土地。

“下官只是担忧‘乱党’作祟，扰了谢家清静，离开江洲只是暂时，一旦等到此间事了之后，您再与族人搬迁回来就是。”

王嵩苦口婆心，好几回甚至险些没能进得了谢家的大门。

炎炎夏日，他穿了儒衫，外罩降绡纱袍，头戴双耳幞头，热得满头大汗的。

近来宇文氏的灾祸，对于王嵩来说，也是无端受到牵连的。

他在江南为官多年，德高望重，又爱提携贫寒子弟，深得民心。

可如今宇文氏的族学里死了这样多子弟，对他威望来说是一重大打击。

三年考核之后，怕是他已经无缘于江南太守这个职位，是会外调的。

想到此处，王嵩数夜不能寐，饭食也难以入口，几天下来整个人黑瘦了一圈。

谢老爷在他来之前，还在准备焚香净手抚琴，王嵩一来，自然扰了他的雅兴。

“大人不必再说，我知道大人心中为难。只是谢家在江洲数百年，历经数朝，谢氏的祖宗，从来没有因为贪生怕死，便迁出江洲的。”

他微笑着打发王嵩，目光令人不敢直视：

“若如此贪生怕死，灾祸一来，便连祖宅都弃之不顾，这谢家大堂之后，祭的是谢家数百年的祖宗牌位，怕是我前脚一走，后脚祖宗们便要入梦来骂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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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第655章 好歹

谢老爷伸手一指身后，笑着说道：

“祸福自由天定，俗语有云，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谁人又知，我这一躲，究竟是福是祸呢？”

王嵩哑口无言，再说不出话来。

自然也就注定今日是要无功而返的。

他长叹了口气，“您再考虑考虑。”

谢老爷便笑着去端茶杯：

“不必。”

那送客的姿态一摆出来，王嵩便也唯有狼狈告辞。

他忧心忡忡的回了太守府，郭翰还在等他消息。

谢家的人不肯撤离，郭翰看到王嵩的神情，便已经猜到了一些。

这样的结果，早在燕追意料之中的，谢家的人各个奸滑，怕是早就猜出了事情原委，却苦无证据，有口难言而已。

但他们却吃定了朝廷不敢向谢家的人动手的。

不过若是换了旁人，忌惮于谢氏盛名，确实怕是不敢动手，但是郭翰又不一样。

此人与郭家的人都不一样，他不忠皇帝，不忠大唐，唯一忠的便是当日曾对他施过恩的燕追。

如今燕追下令，无论如何他也得将事情办妥的。

这谢家非迁不可！他想到了昔日的老忠信郡王曾做过的事……

郭翰当时一言不发离去，心里却对谢家生出重重杀机。

七月十五中元节一过，燕骥领兵马三千来到江陵与他会合。

这位大唐王朝如今年纪最轻的王爷一路长途奔波，脸上却不见丝毫疲惫之色，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兴奋。

他年纪还轻，不过十四岁，但是身材已经很是高大了，因为长途跋涉的缘故，他根本没有功夫打理自己的仪表，穿了轻甲，唇上长了胡须，显出比他实际年龄更多的沉稳与成熟。

好似自先帝、先太后故去后，他一夜之间便长大了许多。

燕追并没有如先前嘉安帝所说，皇帝丧事一妥，便送他前去封地，而是以先帝尚未入陵，等先帝灵枢入昭陵才算半年之期为限，将他留在了洛阳之中。

此次他得了燕追交待的任务，便十分兴奋，一来便去寻郭翰，问他如今‘凌氏余孽’要如何处理。

“我自小习武，虽不如皇上臂力惊人，但也可以开弓一石。”

他有些骄傲，提及自己力量，眉飞色舞的。

燕骥也确实有值得他自己骄傲之处，他年纪还小，便能开弓一石，确实了不起。

郭翰心中琢磨着燕追派他来的用意。

朝中文武臣将并非没人，若论武艺，俞昭成等人胜过燕骥许多，左右骁卫之中亦是人才济济。

可为何却偏偏派了个燕骥前来，年纪幼小，虽出身宗室，可宗室又非无人，岐王府的人，如今还在洛阳的。

倒是此次‘凌氏余孽’杀入的是宇文氏族，皇后才将为齐王定下宇文氏的女儿为妃，只等他十八之后迎娶。

若是依照此事，宇文家出事，燕骥领兵前来追拿凶人，倒是有亦可循。

他脑中思索着，脸上却露出笑意，一面令人布下酒席，一面就邀燕骥入府：

“王爷别急，‘凌氏余孽’暂且不提，为今有一难事。”

郭翰将谢家不肯迁徙一事说了，“‘余孽’仍未捉到，我忧心的是这谢家。”他一面说着，一面去看燕骥的脸。

燕骥若有所思，郭翰便心中明了，这位主子怕也只是表面大大咧咧，不是真正傻呼呼的人。

“该如何做，大将军教我。”燕骥拍了拍衣裳，笑着就道：“出发之时，三哥曾召我入宫，吩咐过的，一切听凭大将军指挥。”

郭翰眯了眯眼，燕骥这句话，便相当于已经在传皇上口喻。

燕追放权给他，随他任意行事。

他转头望了眼窗外，江南多雨，已经连着晴了多日，今日吹起了东风。

俗语有言：一日东风三日雨，三日东风一场空，他摸了摸下巴，这恐怕是有雨的征兆。

想到此处，郭翰不由笑了起来，“先为王爷接风洗尘，事后再商议大计！”

燕骥站起身，很爽快的应：

“成！”

江南的酒并不醉人，饮了一坛，别说郭翰，连燕骥都是才将上头而已。

饭菜倒是精致，只是两人用得都并不多，郭翰这才提及谢家的事：

“不瞒王爷，谢家是皇上心腹大患，我有一计，想要向王爷借此人，为皇上排忧解难。”

江洲位于浔阳一侧，自古以来，浔阳江西一带，便是水患频发之地。

几乎每隔几年，便有水灾发生。

上一次涝灾时，已经是三年前了。

郭翰眼中露出森然之色，心中一个胆大包天的念头拦都拦不住，充盈了他的脑海里。

谢家不愿迁出江洲，软的不行，他便要来硬的。

不敢杀谢家的人，不能坏燕追的名声，但是他可以借‘水’而将谢家逼杀出江洲。

谢家当年的地势，乃是祖辈精心挑选后的，位于江洲地势稍高一些的上端，每次水患之时，朝廷致力于防洪筑堤。

王嵩任太守以来，虽说其他政绩平平，但是在治洪一事上，却是颇有功劳的，所以他在江南任职多年，嘉安帝哪怕明知一个官员不能久居于同一个地方，却都因为大唐缺乏治理洪水的人才，而一直没有将他调离。

江洲一带堤坝筑得很高，且十分牢实，王嵩在潮枯的季节，便令人在上游之中筑了不少堤，将洪水一层一层的拦下下，流到江洲时，便威力一层弱于一层，虽在洪灾来时，也有伤害，但伤害却并不深。

江南乃是鱼米之乡，每次涝灾，损失的不过就是一些农耕作物而已，一旦洪水褪去，百姓回归家园，再由朝廷开仓放粮，一般便没什么问题。

可此时的郭翰想引水！

他此时将谢家当成需要自己驱逐的敌人。玩阳谋他不是谢家的对手，这样的情况下拿谢家无计可施，但是若论行军打仗，他却不见得会输谢家的人。

郭翰高声令人备了沙盘送来，燕骥极有兴趣的凑了过去。

看他将制下的令旗一一插入沙盘之中，什么地方是水流湖泊，什么地方是高山地形，郭翰都一一烂熟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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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8.发烧中，今天请假

今天回家了，但是高烧不退啊，所以暂时更新不了，我尽力试过了，明天好一点再约吧，我浑身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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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9.第656章 揣摩

近来郭翰追拿‘凌氏余孽’，又在水中打捞宇文氏中被人杀死的尸体，早将周围地势烂熟于心。

想到此处，郭翰插旗的动作一顿。

燕追令他领兵追入江南，又令刘昌本领人杀宇文世族中的数十余人，这样的举动，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

细细想来，事情一环扣一环，仿佛燕追不在江南坐镇，却发生的每一桩事情都没有脱离出他的掌控里。

包括宇文家，及江洲的地形。

出事之后，王嵩亲自带了他打捞尸体，哪里有什么堤坝，王嵩都给他指得异常分明，也使郭翰对于江南地形十分熟悉。

燕追派他入江南，应该也是深知他无法无天，却独受燕追约束的性格，仿佛那位高高坐在龙椅之上的皇帝，已经猜出了他要如何做为，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君王意料之内！

郭翰远在江南，燕追坐镇洛阳，运筹帷幄。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后背一层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那位帝王年轻而英俊的脸此时浮现在他心里，那双冷漠而无情的眼，令郭翰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牙关都咬得极紧。

“大将军？”

燕骥不明白为何郭翰突然脸色大变，额角透汗，唤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手抖了抖，却又坚定的将令旗插入了沙里。

不论如何，燕追对他有恩，既然皇上赏识，他也应该尽心竭力将事情办妥才是。

很快郭翰神色恢复了正常，摇了摇头，平静道：

“王爷，您与皇上一母同胞，乃是至亲兄弟，有些事，下官亦不想瞒您。”

他伸手顺着江流，眼睛却盯着沙盘中代表谢家所在的位置：

“皇上有铲除世族之心，尤以谢家为重，此次表面是借‘凌氏余孽-之事，逼谢家暂离江洲，实则是皇上有意使谢氏让出江洲这块领地。”

燕骥跃跃欲试，点了点头：“大将军想要怎么做？”

郭翰听他这样一说，心中越发笃定，伸手指了指沙盘中代表谢氏的那一方位置，再指了指两旁的江河，谢家占据高处，燕骥就道：

“皇上临出发时曾跟我交待，谢氏祖宅早年曾找鬼谷的人相看位置，西高东低，每座院落以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来定，若登高看去，外形似雄鸡，气势雄浑。”

他说到此处，抓了抓脑袋，显然说得有些拗口的样子。

“几年前赵国太夫人七十生辰之时，皇上曾来过江洲，说谢家主宅重要之处，位于鸡头之上，离浔阳江边极近。”

郭翰便明白燕追的打算了。

也就是说，此次燕追的目的，可能并非在定要屠尽谢家多少人，而是断了谢氏的传承！

他点了点头，心中既然有了数，便思索了一番，这河道不能毁，但可以改动而引水，江洲每隔几年便要发生一次涝灾，只是以往受灾的，大多都是贫苦百姓，而谢家位于上游，再加上王嵩唯恐在自己治内，使谢家出了差错，所以每年河堤检查之中，谢家是重中之重，耗费大量钱财修筑堤坝保谢家的，导致谢家未受波及。

这也是多年下来，燕唐皇室难以容忍世家的原因。

世家所得，颗粒不交皇室，反倒每年皇室耗费大量钱财，就为保住这些世家命脉。

长此以往，世家就如蛀在大唐皇室身上的血蛭，攒存实力，以图谋再起。

郭翰背地里令人开沟挖渠，一面又大肆领兵在全城搜拿‘凌氏余孽’以造声势，几日之后，果然江洲里天气一下便阴沉寒冷了许多，‘凌氏余孽’的存在，仿佛笼在了江洲人心里的一个阴影，使人有些毛骨悚然，江洲好像一夜之间便提前进入了冬季里。

第二日‘淅淅沥沥’便开始下起了雨，那雨越下越大，几日以来王嵩没再顾得上揖拿‘屠杀宇文氏’真凶一事，而开始令人准备巡视江堤，以防洪水来袭。

这几日王嵩总觉得有不好的事会发生，江水连连上涨，若雨势仍旧不停，怕是浔阳江边、洞庭湖的水蔓延开来，又是一场水祸会生。

他夜里睡得不大踏实，总是恶梦不断。

说来也怪，他在江洲多年，自调任江洲为官开始，从当初的六品同知，一步步升到如今一方太守的位置，他也算是在江洲经历过不少风雨。

这水祸每隔几年总会发生，他应该早就习惯了，可是今年他又觉得有些不一样，夜里被恶梦惊醒，总觉得有‘凌氏余孽’混进了太守府邸，‘咚咚咚咚’的拍着门窗想逼进！

他汗如雨下，陡然惊醒。

外间电闪雷鸣，侍妾正伸手在推他，他想也不想便将妇人推下榻去，妇人哭哭啼啼：

“老爷，外间差人等着见您。”

王嵩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又觉得眼皮直跳，连鞋也顾不得穿，赤着脚起身，丫环忙取了袍子要为他披上，他匆忙赶了出来，鞋也是匆匆汲上，淋得浑身湿透的官差跪在外间廊下，看到他出来，哭着大喊：

“大老爷，谢家出事了！”

洪水铺涎了开来，冲涮过谢家的祖宅，将谢家那栋百年老宅冲毁了大半。

王嵩听了这话，眼前直发黑，身体晃了几晃，险些栽倒在地。

此时的谢家已经急成了一团，今年的水势是从谢家开始，族人们正欲抢救族谱及祖宗的牌位。

水祸之下，不少人脚淹在水中，谢大爷一脸愤恨，看着族人忙来忙去，将已经被收拾出来的书卷字画装箱抬起，只是这大水往上涨，现下救得了一时，又最终能保得住几分？

“定是郭翰那厮干的！”

他抹了把脸，谢家的人此时脸上从未有过的狼狈之色。

谢老爷神情阴沉，他也没有想到郭翰如此的狠毒，想出这一招，简直是要坏了谢家根基。

“先救字画卷宗，定不能让族谱丢失！”

这是谢家的传承，有族谱在，谢家便一直都在，将来谢氏族人哪怕被迫分离各地，心中却仅向着江洲谢氏。

可若是族谱不在，便相当于断了传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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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第657章 圣心

谢老爷大声的吩咐着，下人忍了泪就回：

“救回一些……”

只是一些祖宗牌位却被随水冲垮，混在一堆木头渣子里。

有些残渣断木，还漂浮在水面上，谢家的人慌忙伸手去捞，却只捞到了几截碎木而已。

谢利亨重重的将手拍在水面，水溅了他一脸，他的眼神中露出几分狼狈之色。

水势越涨越快，王嵩得到消息往谢家这边赶来时，郭翰也带了人赶到了。

此时的谢家仿佛经过了狂风骤雨袭击下的树，枝残叶落，惨不忍睹。

此时天色未明，王嵩看着谢家这光景，心当时便直直的沉了下去。

郭翰脸上带着若隐似无的笑，谢家人看他的眼神却像是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早知如此，还不如我早些时候，送诸位先往洛阳北上，避开这场灾祸了！”

他扬了扬嘴角，谢家的人听了他这话，气得各个脸色铁青。

郭翰却不理睬，转头径自对面色惨白的王嵩道：

“王太守，江洲之地怕是也遭了水患，此时夜深，我与齐王爷商议过，与他兵分两路，他带了一路人手，立即赶往领灾民撤离。”

王嵩失魂落魄，此时也没心思分顾两边，听了这话便点头，感谢道：

“如此再好不过，真是多谢大将军了。”

谢家人的目光恨不能将郭翰生吞活剥，郭翰却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一场水灾来得迅速，事前没有半点儿讯息。

只是谢家向来占于高地，虽说离浔阳江头极近，可这几年来，王嵩治水，总是先着重治理浔阳江，二十年来，江洲数次水患，谢家却一直安然无恙。

此次水患一起，谢家遭受了波及，谢家人心中便已经有了怀疑。

天亮之时，郭翰与王嵩领兵奋力为谢家抢救物件，只是大部份的古玩字画在洪水中化为乌有，祖籍传承等亦是毁了大半，族人在洪水中被冲散，此时天亮一看，昔日风光无限的谢家，显出几分凄凉之色来。

王嵩在短暂的惶恐之后，很快回过了神来。

他毕竟在江洲一带任职多年，对于洪水亦有经验，冷静之后咬牙吩咐了一队人马去加筑河堤，又向郭翰借了些人，一面则是挖渠引水。

谢家因为位置算高，郭翰下手之时又有分寸，是以洪水逐渐一个多时辰后被控制住了。

只是谢老爷望着残垣断瓦，及漂在水面的碎木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谢老爷节哀顺便。”

郭翰咧着嘴，寻了一位水稍浅的地方站着，披了蓑衣，挽了裤腿，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往下滴，他说话时伸手去推一侧斗笠，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之色：

“天有不测风云，至少谢老爷未出事，还好端端的站着。”

他说出口的安慰话令谢利镇、谢利亨兄弟二人都额角青筋直跳，两人一宿未眠，顾着抢救书籍竹册，眼底布满血丝，头发早就乱了，一副狼狈不堪的模样。

郭翰哪里怕他们两人的瞪视，只是盯着谢老爷看。

谢老爷忍了怒火，并不理睬郭翰的话，只吩咐长子道：

“去清点一番，如今余下的东西，还有多少。”

传承多年的世族，在意的不是钱、不是帛、不是米、不是盐，而是那一箱箱的书简，一卷卷的书册。

未出事时，谢家的书籍被精心爱护摆放，外间一书价值非凡，谢家却有几屋藏书。

只可惜这一场水患将谢家几百年心血化为乌有，谢老爷话音一落，谢利镇便带了些哭音：

“只剩七箱了。”

他伸手去指一角，千金难买的降香黄檀此时被水淋湿，里面装满了抢救回来的书籍字画。

谢老爷看了一眼，心中那股隐忍的怒火‘腾’的一下又冒了出来。

这些书籍沾湿了水，哪怕就是抢修之后，怕是也再难能保存下来多少，起码是要再去十之五六。

他想到此处，只觉得天旋地转，人直颤抖。

“这里还有一页残卷，你们要么？”

郭翰突然张口喊道，他的话吸引了谢家人的注意，他面前昏黄的水流往前淌，一张纸在水中沉浮，谢家人脸色一振，谢利镇正大步要过去，郭翰已经抢先一步弯腰将纸抢了起来，纸张贴在他手上，他伸手便要去揭，谢利亨见到这情景，连忙便喊：

“不可。”

纸遇水本来便易化，沾在物件上，不可去生拉硬扯，唯有稍后烤干一些，再慢慢揭开了。

郭翰却不理他，手一摸一搓，纸便化为黄浆，他看了谢利亨一眼，谢家的人气得脸色发白，他却嘴角勾了勾。

王嵩自然也看得出来这位郭将军与谢家之间矛盾重重，他能理解谢家人心中的感受，不是书香传承的世家，是不能懂那种痛苦。

只是事到如今，他也唯有先劝谢家撤离再说。

这里的东西不毁也毁了，撤到高处，先将余下的物品抢救回来再说。

郭翰领了兵马，护送谢家的人离开，谢氏的人因为太多，分为数批运送。

谢老爷被迫上了软轿时，不知为何想起了赵国太夫人临终之前，曾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的崔氏问的不是子孙后代，不是谢家将来如何，她老人家已经竭力谋划，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她念的，是当初郭正风所批的那九字箴言：

“天将变，灾难至，人分离，究竟，究竟应没应验？”

那时的谢家人自然都是认为这九字箴言早应了，所谓天将变，难道不是指改朝换代？灾难至不是因为燕太祖打压世族？

谢家多年以来，心怀警惕，防的就是‘人分离’，可是大唐建立至今，哪怕皇室不喜世族，但谢家却依旧好端端的存在，众人都以为，这当初郭正风所批的箴言，怕是早就已经应了验。

可此时谢老爷再想起，却想到的是，‘天将变’，兴许不是指改朝换代，而是指大唐燕氏两位帝皇的交接，嘉安帝传位于燕追，所谓的‘灾难至’，也不是燕太祖打压世族，而是这一次真真正正的‘水患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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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1.第658章 治国

如今谢家里的人，三三两两被分头送走，岂非应了郭正风当日所说过的‘人分离’三个字了？

谢老爷以往教育儿子，总说命理之术，可信却不可尽信，但此时他念及此处，却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错了。

江洲的水患一事传入洛阳，燕追收到折子的那一刻，便知道郭翰明白他的心意，将事情办成了。

他部署这样长时间，就等着这一刻的好消息。

此时燕追应该召集姚释等众臣，商议大事，可是这会儿他心情极佳，最想见的却不是姚释等人，而是吩咐黄一兴：

“去清宁宫。”

洛阳的秋雨已经下了几日，时断时续，将园中草木洗刷得绿油油的。

傅明华坐在廊下，看宫人们小心翼翼护着正试图想学走路的燕昭在地上蹒跚前行，不时小孩子双脚一软要摔倒，燕昭倒是不怕，却将乳母吓得魂也飞了，数次都险些哭出来，小孩儿却咧着嘴望着母亲笑个不停。

“过来。”傅明华冲儿子招手，又给他看自己手中把玩的金铃，吸引他的注意，他站在几步开外，有些犹豫。

最终仍是敌不过母亲的诱惑，迈了小腿跌跌撞撞朝母亲走去，一把扑进母亲怀里。

燕追过来时，恰好就瞧见燕昭冲进傅明华怀中，傅明华拿了帕子为他擦汗的情景。

“服侍大皇子的宫人有功，赏。”

他开口说了一句，身后黄一兴自然将他的话记在了心里。

燕昭看到他过来，晃了晃手里的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乳母连忙将他抱开，傅明华才理了理衣裳，站起了身，“三郎。”

“昭儿会走路了。”燕追看了儿子一眼，傅明华点了点头：“能走一些。”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活泼好动的时候，急着想要下地，“只是筋骨还软，走不了多远。”

他骨子里与嘉安帝是一样的性情，讲究抱孙而不抱子，所以燕昭在他面前有些畏惧。

燕追露出浅浅的笑意，难得伸手去逗孩子。

陪着孩子玩了一阵，乳母将燕昭抱下去了，傅明华才问：

“三郎今日心情很好？”

他点了点头，原本过来就是与傅明华说起这事儿，此时听她一问，便不由道：

“元娘，江洲之局，”他手握成拳，振臂一挥：

“破了！”

傅明华愣了一愣。

江洲的谢氏，是四姓之中传承最为悠久的世族，大有来头，在当地名望地位都很超然。

哪怕就是在四姓之中，阴、祝、崔氏都是隐隐以谢家马首是瞻的。

燕追当日想要先向谢氏下手时，傅明华还颇有些担忧，可是没想到，这样短的时间内，他便将谢家在江洲形成的局破了。

傅明华皱了皱眉，谢家不是这样好对付的，光凭一个‘凌氏余孽’的名头，燕追是用了什么样的方法办到此事的？

“三郎是怎么办到的？”

她问了一声，燕追心情却好，有意卖关子：“你猜？”

廊外雨声潺潺，碧云为她送来的斗蓬，还没为她披上，燕追便伸手接了过去，亲自抖开为她披在了肩上。

傅明华伸手将带子捉住，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涌入她的脑海：

“雨？”

她仰头去看燕追：

“水？”

旁人还是云里雾里，燕追却已经笑了起来。

“三郎真的是用水？”她也想到了江洲特殊的地形，数面环水。

靠浔阳江，而大大小小的湖流更是不计其数，自来江洲便有‘江南古城，秀在于湖’的说法，可见水秀。

而江洲除了有水清之名，还有水祸之灾。

《史记.河渠书》里，司马迁就曾说过：“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

司马迁所说的‘观禹’，指的是《尚书.禹贡》，书中写的是治国之道，为了引起当时当权者的注意，而将书中所著得以推行，故将书托名于大禹。

上古时期，洪水横流，不分区域，大禹治水之后，将天下划分为九州。

而司马迁提过的‘九江’，便属这江洲一带了。

自古以来就是水患频发之地，江南虽富饶丰盛，但总也有美中不足之处。

只是近十几年来，江洲、浔阳一带虽常有水患发生，但相较几十年前，一场水祸死伤数万人来说，已经是很不错了。

太守王嵩居功至伟，此人有治水之才，自上任以来，洪水年年被治理得当，虽有水祸，死伤却不多，灾难时朝廷发放粮钱，便熬过去了。

傅明华此时细细一想燕追举动，也不由得要称妙。

‘凌氏余孽’只是借口，借此事向谢家下手，若涝灾祸害到了谢家，当初燕追的目的怕是就已经成功了。

“只是，”她抿了抿嘴唇，眼睛却望着自己手上那串金铃，那是燕昭之前留下来的，他被乳母抱走时，昏昏欲睡，非要放在她的手上，让她拿着才肯安心的。

他新得了这样一个把件儿，喜欢得跟什么似的，乳母都不准碰，对她十分信任。

她想到了谢氏，年幼之时的自己，在看着谢氏时，是不是相同的神情？

不知为何，她想到了天丰末年，随谢氏进宫时的情景，当时大雪刚停，阳光照在雪地上，冻得人脚趾都好像要僵硬得失去了知觉似的。

她披着厚厚的貂裘，一步一步跟在谢氏的身后，看她的身影。

“元娘，元娘……”

傅明华恍了恍神，燕追却已经唤了她好几声了。

“怎么了？”

他低下头问，“话说一半就停了。”

她就将头轻轻靠在燕追手臂上，叹了口气：“我只是想起了小时。”

傅明华双手抱着燕追的胳膊，自然能感觉得出来他的动静，兴许是察觉到了燕追欲说话的举动，她将燕追手臂抱得更紧：

“三郎，只是你是意在毁谢家祖籍、藏书，还是意在毁谢家对于江洲的影响力？”

燕追品出她弦外之音：“你有法子？”

“若是之前，倒是一筹莫展。”但是燕追的举动却将僵局破开，打出一片新局面来，“只是我些许想法，你且听听。”

她说了这话，便站直了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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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2.第659章 良策

傅明华隐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身侧的男人年纪还轻，处理谢家一事，显示他雷厉风行的性格一面，果敢而冷静，出奇不意却又大胆激进。

可同时，此事也显出燕追性情中冷酷无情的另一面。

她不知姚释等人稍后会如何看待此事，家国大事她不予置评，只是心里却有些担忧燕追。

燕追点了点头，拉了她的手，沿着游廊缓缓往前走：“你说就是，我还没召姚释等人，先来与你说的。”

他提及此事，有些得意，仿佛一个等着邀功的孩子。

傅明华仰头向他微微一笑，将脑海中的想法理了理，才开口道：

“世家治理，在疏不在于堵。”江洲谢家，是不能随意屠杀的，哪怕是能用计伏杀，可难免双手沾满血腥，也容易留下千古骂名，于燕追名声不利，且易激怒江洲读书人。

她担忧燕追乘胜追击，有意谢家杀灭在江洲里，温声开口道：“既然迁不走谢家的人，三郎有没有想过，迁江洲的百姓？”

她一句话，令燕追的脚步顿时便定在了原地。

傅明华走了一步，他不动了，才转过了身来去看他：“三郎？”

“迁江洲的百姓？”

夫妻俩面对着面，燕追皱眉喃喃问了一声，傅明华就点了点头：

“山不来就我，便我去就山就是。”

“迁至哪里？”

他目光闪了闪，语气尚算平静，可是傅明华却了解他的性情为人，他肯这样问，心中必是已经有所想法了。

“迁往剑南道，兴元府。”

傅明华含着笑意，答了一句：“以江洲的人，填兴元府中，君集侯简叔玉当初挖出来的坑！”

“简氏当年在兴元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简叔玉造反之时，先帝仍旧在世，当日平叛的就是三郎你。”她说到此处，又看了燕追一眼，那目光似笑非笑，似是带了软细的勾子，轻轻撩拨进他心里。

他当年靠的就是平简氏之乱，而奠定了自己在军中的地位。

兴元府时，燕追杀掳了不少简氏的人，为了斩草除根，当日趁平叛之初，他将兴元府血洗，具体杀了多少人，已经记不清了。

只隐约后来记得，兴元府城门上的血溅了一层又一层，泼水都难以洗净。

正如傅明华所说，简家在兴元府多年，影响极深，哪怕就是西京忠信郡王府凌氏也比之不过，为了铲除简氏余孽，嘉安帝也处决了一批人，连同凤翔府昔日郑王燕简一脉，两府原本人丁极盛，哪怕当年与吐蕃相邻，偶有折损的情况下，当时兴元府在官府户籍上的人数共有二十万余。

可是简叔玉叛乱之后，经历过战事，兴元府如今在籍人数不足八万，这个数目还是大多老弱妇孺的情况下所得出的。

也就是说，兴元府确实缺人。

可是大唐发展至今短短几十年光景，人丁也并不兴盛，大唐建立至今，嘉安帝励精图治之下，也只是在将大唐修补成当初陈朝末年征战连连带来的伤害而已。

“三郎，江南自古以来便远避兵祸，人口众多。”傅明华握了燕追的手，将他手心摊开，以指尖作笔：

“太祖将天下划为十道治理，十道之中，江南道的户籍是最多的。”她低垂着眸眼，认真的解释：“你召度支尚书一问，江洲有多少人，查了便知。”

“但据我所知，江南道中，仅江南东道，便有千万余人。”这个数目，足可见江南的富庶。

燕追缓缓将手掌收紧，把她手圈在掌心里，却没有出声，只是用无声的态度鼓励着她继续说下去。

“江洲之中，谢家权势鼎盛，你此时就是能借灾祸，杀得光谢家的人，可是抹不去江洲人心中谢家的印记。”傅明华叹了口气，轻声的低语：“灭世族，你我都清楚，不在于灭其形，而是要削弱其影响力，否则便是治标而不治本。江洲之中，富饶的土地谢家几乎圈入囊里，江洲的富庶，百姓每年税捐却交不到朝廷手里，身为大唐的江洲百姓，养的却是江洲的谢家人。”

“要改变这样的情况，也不是非要从谢家身上打主意。若是将江洲的百姓，以一半填兴元府。长此以往，谢家即便有田，也是无人耕种的。而兴元府内，多肥沃的土地，缺的只是耕种的人而已。”她顿了片刻，“若是往常，要使百姓背井离乡的迁徙，事情必定难办，可此时不同。”

此时江洲刚经历涝灾，百姓正感惶恐不安之时，燕追若再稍加以仁政，此事势必可成。

重要的是，谢家在江洲当地人心中威望极深，如此一来，便相当于无形中分弱谢家的声势，不费一兵一卒，是利国而利民的好事。

“元娘。”她话都已经说到这里，燕追又哪里不知她的意思。

傅明华所提出来的建议，确实别出新栽，于国于他都是大有益处的。

且此事不需要再使他双手沾满血腥，不必使她夹在中间难为。

“三郎，你听我说。”她突然挣脱被燕追紧紧握住的手，展开双臂，扑进他的怀里，紧紧搂紧他的腰身，脸贴在他的胸前，急声的道：“江洲谢家与我渊源很深，不论我与我的母亲关系是亲疏远近，她始终生育了我，使我曾受谢家的恩惠。”

哪怕这恩果曾有谢家有意施为的意图夹杂在其中，可她仍是欠了谢家的。

这一刻她突然想起了崔贵妃，如今她在这样的情况下，尚且左右为难，若崔贵妃仍旧在世，燕追手中的屠刀举向崔氏时，崔贵妃心中又该是何心情？

“我不想见你与谢家之间兵戎相见。”傅明华叹了口中气，她也担忧燕追将来遭人诟病，戾气过盛。

她将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贴在他胸前，轻轻的蹭了蹭：

“三郎，我希望你再好好想想江洲的事。”

她一声一声的唤，从两人相识之时，到如今成婚生子，她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哀求过他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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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3.第660章 结局

傅明华向来温柔内敛，遇事从容，无论什么样的事，从没见过她慌乱，前一刻她还在侃侃而谈，下一刻却露出小女儿般的娇态哀声求他更慎重一点，燕追伸手将她拥住，轻轻去抚她鬓发，认真的道：

“元娘，我答应你，稍后会好好与姚释商议。”

事实上她的建议不失为一条治理世家的良策，燕追大刀阔斧，将江洲谢家的情况搅乱，傅明华的计谋恰好在这样的情况下施为，无需动用武力，无需屠杀江洲谢家的人，不出五年，随着江洲对于谢家推崇备至的百姓迁徙，谢家的田地少于人耕种，实力自然一日不如一日。

且此举解决了剑南道兴元府百姓过少的忧滤，算是一举两得。

江洲水患，燕追下令开仓放粮。

鉴于江洲百姓时常受涝灾之苦，燕追下令迁江洲百姓以填剑南道兴元府、凤翔府两地。

迁徙百姓达到万户之多，为安抚百姓背井离乡之苦，新迁往剑南道的江洲人中，入了户籍之后，免五年税赋、徭役。

此时正值水患之时，百姓们一年收成化为乌有，朝廷愿使百姓迁徙并免税赋，消息一出，愿迁徙的百姓自然便更多。

洛阳里，谢利贞收到了一封谢老爷令人送来的家书。

谢家多年谋划，一朝之间化为乌有，可想而知，随着江洲的人大量迁出，谢氏的庄园将落入少有人耕种的地步。

家族族谱、大量藏书的被毁，短时间内瞧不出后果，可随着时间一长，带来的危害是致命的。

谢老爷写给谢利贞的家书里，是一封手抄的陶渊明的《归去来辞》，劝他回家。

傅明华接见了阴氏，她的脸上连笑容都露不出来，事已至此，四姓之中阴、谢二氏接连遭受打击，从谢利贞当初野心勃勃想要出仕到现在，还不到半年光景，便已经物是人非。

“三太太何不再在洛阳多住一些时日？”

碧云奉上了茶，傅明华却并没有喝，反倒笑意吟吟的劝着阴氏：

“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三老爷满腹才学，何不报效朝廷？”

若是以前，谢利贞有意入仕，阴氏听了这些话自然是受用的。

可此时谢家遭了大劫，谢家才是真正要用人之际，谢家的族谱急需修整，大量藏书需要维护，谢老爷催谢利贞催得很急，谢家里马车都已经备下，随时是准备要回江洲的。

阴氏听着傅明华的劝慰，心中气苦。

世家与朝廷之间，永远是水火不相融，如今谢家遭皇权陷害，燕追又想方设法分裂了江洲，如今傅明华却装着一无所知般，劝谢利贞留下来。

哪怕阴氏再好的涵养，可此时也不由觉得胸口气血翻涌。

“不必了。”阴氏强忍了怒火，勉强扯了扯嘴角：

“如今谢家的情况，您也知晓，家族有难，老爷正该回去，同心协力，一家人风雨同舟。”

说完这话，阴氏想起府中谢利贞得知江洲情景时的难受，再想到谢家如今的情景，忍了又忍，最终仍是没有忍住：

“前些日子，我倒是收到了江洲一封家书，是家里二姐寄来的，信里提到了娘娘。”

她说到此处，将话一顿，傅明华却并没有如她所愿般问下去，反倒握了杯子，像是没有听到阴氏的话般。

阴氏忍不住接着又道：

“二姐说，娘娘幼时，便颇有远见，论卜算箴言，郭正风怕是都与您以伯仲之间，您当初所说的戏言，倒真的成真了。”

傅明华听了这话，不由笑出了声来。

送走了满脸阴郁的阴氏，碧蓝忍不住问：

“娘娘，三太太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碧云撞了她一下，止住了碧蓝的问话。

傅明华没有出声，思绪却回到了当年，谢氏试图上吊自杀的那一夜。

她与谢氏身边的安嬷嬷合谋，将谢氏救了下来，连夜趁乱送谢氏出城。

当时碧云与江嬷嬷陪在她的身边，那一夜的情景，事隔多年之后，傅明华已经很少想起了，可阴氏的话却提醒着她又想了起来。

那年的她年纪还小，坐在马车中曾对谢氏说，让谢氏好好活着，看谢氏维护的家族，最终是怎么分崩离析的。

哪知当年的一番话，才没隔几年，便真的应验。

她更没想到，谢氏会将她这番话，牢牢的记在了心里面。

碧云当初曾亲眼目睹这母女俩分离时的情景，自然也是听到当时傅明华说的话的，谢三太太提及收到谢氏的来信，愤愤不平的出言讥讽时，碧云也想到了这桩旧事。

她有些担忧这些陈年旧事会使傅明华想起来不得开怀，瞪了不知所措的碧蓝一眼，笑着说道：

“娘娘，长乐侯府先前令人传了消息入宫，说是二太太身怀有孕了。”

杨氏在嫁傅其弦数年之后，终于肚子传来了好消息。

傅其弦自娶谢氏，便一直只有傅明华一个嫡出长女，如今好不容易再得子嗣，傅明华听了这话，脸上也是露出笑容来。

江洲涝灾之事后，有人举报，说是谢家遭了水淹，乃是大将军郭翰令人挖渠引水之故，也有人说是‘凌氏余孽’所为。

众说纷纭之下，燕追将郭翰急召回洛阳，又下旨责王嵩监督不严之过，并令其戴罪立功，治理江南。

郭翰收了旨意便急急离开江南。

河南府外，郭翰正与刘昌本告别：

“此次事成，全有仗先生之助，才得以功成。先生有大才，如今皇上求才若渴，数次三番叮嘱我要留先生下来。”

刘昌本穿着一身普通儒衫，听了这话便笑了起来：

“当日劳郭大将军救我活命，如今才能苟延残喘。不瞒大将军，前半生我受凌家驱使，不得自由，后半生捡回一条性命，若仍受驱使，不是可惜了这向阎王讨来的日子吗？”

郭翰劝了他两句，他却坚决拒而不受，郭翰最终也只能作罢。

双方分别之后，昔日凌宪身边旧部随刘昌本离开。

有人纳闷不解：

“先生有不世之才，这一回皇上除世家，您出谋划策，厥功至伟，如今郭大将军代表皇上，再三挽留，您又何必拒绝？”

大唐皇帝是有为明君，又年轻且有野心，将来必有作为，刘昌本若是入仕，依他才学，必谋得一官半职的。

刘昌本却是淡淡一笑：

“此次我受燕唐驱使，已是对老君王爷不忠，若再投靠皇上，便是二姓家奴了。”当日凌宪虽对他不仁，但他却仍记着当日老忠信郡王知遇之恩的。

更何况燕追身边的有谋臣姚释、徐子升、乔子宁，人才济济，他就是愿意入仕，也怕是难成为皇帝心腹重臣的。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两年之后，燕追在江洲、西京、洛阳三地修建国子监，招揽天下贫苦出众学子入学。

年中大皇子燕昭三岁生辰之时，曾为傅明华打造过梳妆台的江南名家马待献上亲自雕刻的《三字经》，在太守王嵩的亲自护送下，呈往洛阳。

马待的雕刻刷上墨便能成书，此举使燕追大为欢喜，重赏王嵩。

有了模勒书本的出现，一改大唐之前，书籍传承靠手抄，书籍珍贵的窘境，此举对于拥有大量藏书的世家来说，自然又是一大打击。

崔氏、祝氏在被下令禁止相互通婚之后，唯有与新晋权贵相互联姻，此举使得世家地位一落千丈。

祝、崔二氏明里暗里遭接连打压，谢家自顾不暇。

宣徽殿里里，燕追在接到马待的雕刻木板的第一刹，便令人备了墨，要亲自模勒了文章送到了傅明华的手里，迫不及待要与她共赏。

傅明华环着燕昭，在听他背着《诗经.卫风.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母亲，对吗？”

他年纪虽小，但口齿却清，一首简单的《木瓜》背得有模有样的。

傅明华有意逗他，摇了摇头，笑着说道：

“不对。”

小孩子的眼里露出疑惑之色，仰起了头来。

“投我以木瓜，将瓜与他共享便成了，琼琚应该留在更适合的时候再报。”

他年纪还小，听不大懂傅明华说的话：“为什么？”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傅明华伸手摸了摸儿子柔软的头发，笑着说道：“你现在不懂，将这话记住就是了。”

“说得好。”

燕追手里拿了一卷书册，大步进来，止住了傅明华想要起身的动作。

薛嬷嬷为她把过脉，她怀有身孕已经三个月了，在生下燕昭几年之后，肚子才再一次传来消息。

“马待的雕刻已经印成书册，我想拿来与你瞧瞧。”

他坐了过来，傅明华将身体靠了过去，拿了书在手中翻了翻，这样的书不如手抄书本珍贵，但手抄实在太过难得稀少，又不如雕刻方便快捷。

有了这模勒之后，可想而知，将来书籍在大唐已经不再稀少罕有了。

这代表世家把持书籍即把持人才、把持天下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皇权的巅峰时期即将来到。

傅明华翻着书，燕追亲了亲她脸颊：

“今日怎么样了？”

她早年生燕昭时倒还好，前期少受折磨，可怀了这一胎却孕吐不止，每日难以进食，人都消减了许多。

傅明华身体微微一动，他便调整了姿势，想让她靠得更舒服。

有时夫妻之间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无需两人多说，便已经是默契十足。

“今日还好。”

她靠在燕追身上，翻着那本泛着墨香的三字经，懒洋洋的道。

“女儿出生之后，我定要教训她。”他伸手去勾傅明华的头发，挽到她的耳后。

“三郎怎么知道是女儿？”

傅明华忍不住失笑：“万一是儿子呢？”

他盼着有个女儿，时常伸手捂了她肚子念叨。

“如今是儿子，我便令马待雕四书五经，等他稍大一些，便令他多抄，以罚他令你吃了苦头。”

燕追看她笑意吟吟的模样，有意逗她：

“不过我觉得是个女儿。”

他又伸手去摸肚子，神情有些认真：

“生昭儿时，我看着屋里水一盆一盆端出来，后来听薛氏说，是十分凶险的。”

所以后来他总犹豫着，不愿使她再吃一次这样的苦头。

可她身体调养得好，还是有了，他便希望是个女儿：

“我这一生，什么都有了。”

江山、佳人在怀，儿子也有，差的就是一个与她相似的女儿罢了。

“可如果女儿性情与我不像呢？”

傅明华忍了胸前的翻涌，问了一声。

他就笑道：

“就好好娇养着，养得娇纵任性，无法无天，将来让卫国公府贺家的小子尚了。”

卫国公府贺元慎的性情不适合为官，一年前辞了官，领了苏氏从任上回来了。

苏氏回来时生下了卫国公府嫡子，傅明华还赏赐了物件。

他这看谁不顺眼，与谁有仇，便要生个女儿去祸害别人家的说法让傅明华哭笑不得，她娇嗔声里，燕追放声大笑。

夫妻两人之间的窃窃私语，亲密自然的举动，哪怕是已经见得太多，但依旧令一旁才将三岁多的燕昭看得有些脸红，别开了头去，装出努力的样子，还在想着母亲之前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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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4.全书完

其实完本好像也没什么感觉，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最近被身体折磨得********，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拨**无情，也有可能是书评区的广告哥也抛弃了我。。。

所以完本之后我对着电脑思考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那丝蛋蛋的忧伤。

只是完结了不写个完结的感言，好像电视不打个剧终，童话故事不写个：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美满的生活，等等诸如此类的情景一般，总显得打开和结束的方式没有正确一样。

《长嫡》感谢一路以来陪伴着我，鼓励着我，鞭策着我，给我辛苦提出意见，使我能够成长的各路妹子帅哥们。

说句矫情的话，我的进步与成长，与大家一路的陪同是分不开的。

无论是批评还是夸奖，都是因为有了你们，才使我学会了反省，避免了我过于骄傲。

结束时期因为我身体原因，导致我更新的不稳定，觉得万分的对不起大家。

新书因为与《长嫡》完全不是一个类型，所以对于某些妹子、汉子们来说，在这里说再见，就是真的要分别了。

但是我在这里仍然要感谢曾爱过我的每一个人，谢谢大家~~~

下一本小说准备写现言了哦，《娱乐圈头条》，喜欢的妹子们关注一下，可以顺手戳个收藏哦~~~『还在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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