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幸残歌》

作者：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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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我是一颗棋子

北靖五年四月十七日清晨，云行天立在西京城上，望向远处，天色已从纯黑转为深蓝，天际正渐渐泛出一点点惨淡的白色。城下蛮族大营的火光熄去，浑厚响亮的号角声中，营地骚动起来，蛮族的士兵们开始例队出营。

一日又开始了。云行天环顾左右，城上将士的眼中无畏惧亦无兴奋，只有一点习惯了的麻木。新的一日又如何，不过是与昨日或昨日的昨日一般，机械的拉弓，挥刀，打着一场永远也无望取胜的围城之战。一员青年副将匆匆奔上城来，云行天识得那是自幼跟从自已的亲信小将杨放，因知此将素来稳重，见他有些不定的神色，心头一凛。杨放进前行礼，道：“军师请大将军往宫中一趟。”云行天也不问原由，向身侧众将道：“各位自行备战，我去去便回。”两人快步下城，云行天悄声问道：“出什么事了？”“今晨宫中有刺客！皇上遇刺！”“什么？”云行天倒吸一口凉气，“他怎么样？”“小将不知，”杨放面上甚有忧色，回道：“小将来时，军师正急召御医救冶，只是，皇上受伤极重，恐怕……”说到此他处暗窥云行天一眼，云行天不发一言。下得来城，早有兵士备妥马匹。二人飞身纵马而去。

云行天赶到承泰殿时，只见地下仆着十余具侍卫尸首，血迹淋漓，器物损坏无数，方才一战之激烈可知，殿内隐隐传出女子哭泣之声，云行天心头一沉。进得殿来，果见几名宫嫔围在龙榻边举哀。榻上幸皇朝的第三十二世皇帝李虞明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两个太监正将一匹白绢拉上他的面孔。一名四十上下，修眉俊目的文生从殿中迎了出来，向云行天深施一礼道：“大将军以宫城防卫托晚生，晚生无能，请将军治罪。”云行天摆摆手道：“我也没料到蛮族亦会搞暗杀这等手段，调尽宫城中精兵，使得宫城防卫空虚，这不全是军师的过——况且这不是论责道罪的时候，刺客现在何处？”文生道：“刺客极悍勇，生擒不得，已当场伏诛。”云行天来回走了几步，断然道：“既如此，速去密王府，迎密王即位。”“大将军，”文生苦笑了一下，“密王已于月前弃世！”“什么？我怎地不知？”云行天心头剧振。“密王遗愿不欲身后事铺张，又正赶上蛮族围城，这不是什么急事，晚生就没来得及上报。”一阵彻骨清寒的晨风袭入室中，四下里帘幔乱卷，殿中诸人都没来由的战栗了一下，女人们也受了惊似的止住了哭声。云行天一时心绪纷乱，“四百年的大幸朝，就这么完了么？”

自有史记载以来，中洲就是世上最文明富强的国度，至少，庆春三十七以前的中洲人是这样坚信的。中洲的土地蕴藏无尽的金银铜铁，中洲的田野盛产丰茂的谷栗米粮，中洲的文人吟作最华丽的诗词曲赋，中洲的工匠锻制最精美的器皿珍玩。所有异乡的来客都在这里迷恋忘返，虽然中洲热情而宽容的收留了他们，可是中洲人对于他们来自的地方是绝不在意的。中洲人的心目中中洲是上天惠宠的乐土，是世上精华的精华，其它的地方发生的事就如同发生于蚂蚁窝里一样渺小而遥远。在中洲三千多年的历史上也有过灾年饥荒，也有过暴政战乱，但所有的中洲人都坚信这不过是暂时的，非常的，只要咬咬牙一切就会过去，而中洲依然是地上的天堂。四百多年前，幸高祖李洛矶终结了兊末的动荡称帝，以天兴为幸朝的第一个年号，是为天兴元年。中洲的百姓安心的欢庆，他们相信中洲又开始了一个兴盛的轮回。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年里，万里之遥荒寒远僻的白河草原上，一队小小的流亡者迁移而来，打败并逐走了原先在那里放生息的厥特人，他们自称莫真人，中洲人则把他们和所有中洲以外的所有人一样，称为蛮族。

三百五十年后，庆春元年，幸室的第三十世皇帝李会昌登基，而这一年里莫真最伟大的君主，年仅二十岁的格特丹汗特穆尔吉统一了所有的莫真部落。在中洲悠然的过着如同过往三千多年一样的三十七年中，特穆尔吉的铁蹄从末有过一刻停息，使得风涯山脉以西一切族群都降伏于他的巨棒之下。庆春三十七年八月初三，这是一个中洲的史书上最为惨痛的日子，这一天莫真族的铁骑越过了风涯山脉的雁脊山口。可悲的是，因为从末经受过外来的威胁，在这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雄关，非但没有中洲的一兵一卒把守，甚至没有人知道这个关口，连雁脊山口这个名字，都是日后从莫真语中译取的。

格特丹汗率领着十万骑兵就长驱直入中洲，数倍于此的中洲的步卒和战车在来去如风的蛮族铁骑前如肥猪般任人宰割。仅仅只用了半年，莫真人就攻下了西关，越过众山耸峙的厚琊山原，连宽阔的望不到边的的远江和汹涌的片羽不飘的怒河也没能略阻不谙水战的草原悍将。三千岁月的骄傲一夕碾落化尘土，万里江山之繁华转眼消散如烟云。当特穆尔吉亲率的先锋直抵帝都城下时，七十六岁的李会昌惊怒交加，驾崩于京都沦陷前夜。李会昌死后谥为难宗，在中洲三千多年的历史上，他确是际遇最艰难的帝王，以他施政德行，在中洲诸王中堪称中上，若不是遭遇到这三千年未有的大变局，他本可以安度晚年，并以仁德的贤名留之后世，然而他生于此时，却不得不在极度的恐慌愧疚中死去，且背负上中洲有史以来第一个亡于异族之手的君王的恶名。庆春三十八年三月十三日夜，幸皇朝三十代皇帝四百多年苦心经营的京城，美轮美奂的万城之王，与其中数以千万计的无价珍宝一起，在映红了天际的火光中化为永久的传说。

李氏皇族在这一役中几被屠杀贻尽，仅有难宗次子李昆宁逃出，中洲诸将拥其即位，是为哀帝，年号元佑。此时，莫真人的快骑深入中洲已有半年，距他们的家园万里之遥，半年无间歇的冲杀，与故土全然不同的水土，日益的消磨着曾经悍勇绝伦的战士们的心气。而与他们交战半年后的中洲军队，渐渐开始适应和模仿莫真的战法。在北方，莫真人的身后，被击散的中洲兵马在数名发奋图强的将领们的统率下又开始了集结，其中势力最大的刘承商甚至几乎成功的偷袭了特穆尔吉的后卫！然尔，莫真的战力仍远在中洲之上，如特穆尔吉决意要入主中洲的话，李昆宁和幸皇朝的忌日决不会迟于这一年的六月。可是特穆尔吉认为，中洲人口百倍于莫真，种种最为他所厌恶的享乐又远胜白河草原，如果在这里待的久了，难免会被同化，于是格特丹汗作出了他一生中唯一让人难以认定对错的决定——在掠劫了无以计数的财宝和迫使幸朝签下每年进贡巨额绢粮的会约后，莫真人撤军了。

蛮族撤军了，然而中洲再也不是过去的中洲。幸朝名存实亡，皇帝沦为傀儡任由权将摆布，远江以南情形还算安定，大都督安国公沐家在南方掌控大局，皇帝也一直被沐家所掌握。但是远江以北的土地上，在抗击蛮族的战事中，群雄并起，他们或联合，或纵横，或交战，或对峙。战乱连绵，无日无之。大量的田地荒弃，许多良矿无人开采，但每年交纳蛮族的贡物是分毫少不得的，就算分毫不少，蛮族还是会有事无事的冲过风涯山脉掠夺杀戮一番，在大多数情形之下，这仅仅是蛮族闲时的游乐。元佑二十三年正月，刘承商为部下赵秋，胡郁人，陈进临所杀，三人瓜分了刘承商的地盘和人马，隐然成为北方三支最大的军力。在这一年的二月，北方风南省同山府一户云姓人家诞下一名男婴，按族中的辈份，是行字辈，起名为云行天。云行天十岁丧父，十三岁丧母，族叔云代遥怜其孤弱收留在家中帮工。元佑三十九年十月，蛮族再次南侵，直抵同山，错口有蛮兵走失，便要血洗云家庄。在厚币卑辞的求恳无效后，云代遥不得不组织乡中子弟守护家土，在这近乎绝望的抗争中，十六岁的云行天展现出了非凡的作战材华，竟然以五百多普通少年击退了六百多蛮族精骑。为了逃避蛮族随后将至的报复，云家子弟在云代遥和云行天的带领下投奔陈进临，之后三年中云行天由一名标将升为陈氏五虎上将之一。元佑四十一年元月，云行天受命率军与胡郁人军交战于明凌河，因陈进临的小舅子朱氏克扣军饷引至士兵哗变，云行天部下杀之，云行天遂与胡郁人订约休战，回师返攻噍城，杀陈进临取而代之，自此成为群雄之一。

就在这时，南方沐家部将黎昭叛乱，幸哀帝遇弑，哀帝二子，太子李虞明，密王李虞晖被逐，流离失所，沐家忙于平叛，对这两位皇子也并不看重。云行天于此时，请出风南名士袁兆周为军师，袁氏为其献出的第一计，便是将这二位皇子接至北方，并扶太子登基，是为平帝，年号北靖。幸室虽积弱然并无暴政，北方百姓多年来饱经战乱之苦，对昔日幸朝治下的年月甚为感念，是以云行天挟天子以令诸候，一时声名大振，百姓纷纷来投，治下人口日多，出产日盛，因军粮充足，云行天得以严明军纪，禁止掠劫民财，此举在北方诸将中绝无仅有，更使他成为北方民心所向。北靖三年，云行天攻下胡郁人所据之重镇西关，更名西京，定都于此。以之为标志，灭亡了北方最后一支可与他抗衡的势力。自庆春三十七年蛮族入侵的五十年后，北方终归于一统。五年后，北方基业稳固，云行天踌躇满志正欲南下一统中洲，蛮族四贝勒哈尔可达突率三万大军攻打西京，开始了五十年来，蛮族最大规模的入侵。

蛮族围城已有一月，虽说城内战力充足军需尚未用罄，然，多年来对蛮族的畏惧已深入人心，守城将士身心俱疲，已有军心不稳之相，城外已降伏的诸将也开始了蠢蠢欲动，皇帝却于此时身亡，皇帝无子，昔日在南方的太子妃死于战乱后亦未立皇后，密王也已弃世，如此，幸皇室已然绝嗣。

“然而这实在是一个自立称帝最不适当时机呀！”云行天在心中叹道。袁兆周却道：“大将军不必忧心，将军还有所不知。”云行天注目于他，他胸有成竹的说道：“去年皇上下旨，为密王迎娶雪田世族赢氏女为妃，此女数月前诞育一子，先帝赐名李鉴殷，幸室尚未绝。”云行天精神一振，大大的舒了口气，令道：“大行皇帝入敛事宜概由军师操办。”“晚生遵命。”“杨放！”“未将在！”“你速去密王府迎王妃与小王爷入宫。”“得令！”

密王性喜清静，他的府邸处在西京最为偏僻的城南——那里原先是佛家静修的净地华凌寺所在。从宫城至密王府，不过一两个时辰的路程。杨放自来做事把细，知此际城中可能仍潜伏的有刺客，不敢疏忽，当下便先至由自已亲领的大将军亲卫队——云行天麾下战力最强的铁风军中，调来一支人马，通告了此去事宜，摘去红缨，着了孝色，令将士不着甲盔，暗藏弓矢刀枪，由僻巷赶了过去。

愈近城南，愈是人声渐稀，屋舍零落，草木清香充盈胸臆，转出最后一道小巷，便见一大片杉林，满目新绿，郁郁葱葱，间或有鸟雀啾呢之音入耳，林深处隐隐现出一带灰瓦白墙。多日在铁血杀伐中混迹，杨放身临此境，大有不知身在何处之感。林中小道甚窄，(奇书网|Www.qinkan.net)杨放示意士卒们下马缓行，来到大门前，门廊依旧是寺院格局，只是换了块密王府的匾额。见大门紧闭，杨放上前扣动门环，良久无人响应。身后的标将鲁成仲道：“统领，即无人应门，我们只得破门而入了。”杨放摇摇头道：“这是日后皇帝的故居，大过轻慢了不好，这样吧，你们且在外头等候，我自行进去。”说罢紧紧衣裳，走到墙下，攀越而过。

杨放跳到墙内，觅路而行。只见府中空空荡荡，四下里素幔残破，合着珠网，随风乱舞，似乎密王并非是上月才过世倒好象丧事已办过了多年。杨放虽不懂园林建造也觉得这府里的一亭一阁，一花一草均尽极巧思，人在其间如行画中，只是金漆彩绘斑驳落屑，草木疏于修剪，掩不住那股荒凉落寂的味道。

杨放走进一丛桃林，桃花已谢，枝叶正茂，勿听得一个女声轻诵道：“昔高祖询煊子‘孤可称英雄乎？’煊子曰‘世人所谓之大杰，为一已之志耗万民之力而其志成，世所谓之巨恶，以一已之欲驱众生之命而其欲不得。英雄乎，恶人乎，有何别，在于成败之间。陛下之志成也，可称英雄也。”

杨放本待喝问，但那女声极为清悦柔婉，杨放一听之下，就有些不忍打断。诵读之声一停，杨放即扬声问道：“何人在此，铁风军副将杨放求见！”“啊！”哪女子似绝未料到林中会有生人，惊呼一声，杨放顿觉一物落下，侧身一闪，那事物落在地上，是一册书，封面上写着“幸史高祖本纪”几个字。杨放抬头上望，一枝粗壮的横杈上，坐着个白衣散发的少女，晨光透过缕缕轻雾照在她身上，似笼着一圈光晕，身下枝叶轻摇，衣角发稍在风中舞动。她一手轻抚胸口，细喘连连，显是吓的不轻，更添三分娇态。杨放一时间怔住，浑然忘记此时此刻当做些什么。

那白衣少女心神略定，在树上欠身道：“妾身失礼了。”然后便从树上爬下来。任谁穿着长裙爬树都不会太雅观，这女子也不例外，但她却有一种极为自然的神情，并不让人觉得她狼狈尷尬，好象只要是发生在她身上的一切都被罩上一种绝美的光环。

那女子下得树来，杨放上前道：“小将前来求见密王妃。”白衣少女十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柔声问道：“将军所来何事？”杨放道：“小将来意须亲禀王妃，府中为何这冷清？”

“王爷过世后，府中用度大减，便将一些宫女太监打发回宫，原还留得有二三十个洒扫园子看门守户的家人，然蛮族攻城甚急，大将军下令城中男丁俱要参与劳役，是以府里便空了下来，”白衣少女歉然一笑，道：“方才将军在门前只怕无人接待，尚请恕罪。”

“谁在那里呀？”一名身着重孝的端丽女子从林中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个哭泣不止的婴儿，后头跟着三五个丫鬟保母，那婴儿襁褓上绣有龙纹，今时今日西京城内，不，整个中洲也只有一个婴儿可用这样的绢绸包裹，杨放想，这只怕就是我要找的人了，当即单膝跪下道：“镇国大将军麾下副将，铁风营统领杨放参见王妃！”那女子一惊，继而满面通红，急急闪开，一边道：“将军快请起，婢子不是王妃，王妃在这里。”一边忙将婴儿塞到那个白衣少女的怀中。杨放站了起来，望着她，行礼也不是，不行也不是，一时间狼狈不已。

白衣女子眼神中闪过一丝顽皮的笑意，道：“方才朱纹已代我受了，将军不必再多礼。”杨放讪讪的道：“王妃何故相戏？”王妃眨眨眼睛，一脸无辜道：“这可怪了，妾身何曾说过我不是王妃了？”杨放一想也是，不由暗骂自已笨蛋，这女子身着孝衣（不知为何直到此刻杨放才发觉她身上的白衣分明是孝服），气度如此高贵，密王府中除了王妃还能有何人？只是她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容貌又如此……娇美，有如神仙中人，谁想的到她竟是孀居妇人，一子之母。

王妃突然轻呼一声，“将军头巾换了白色，这……莫非皇上……”杨放肃然道：“是，皇上已驾崩了。”王妃神色凝重的看了看怀中的婴孩，“难到将军前来是，是……”杨放行礼道：“大将军本该亲身前来，然守城责任重大不克分身，故命小将代为恭迎，请王妃与小王爷速随小将入宫。”

万德正殿上，灵枢已安置妥当，所有重臣和有名位的妃子分跪两侧为平帝守灵。云行天跪在众臣之首，他方才赶到，今日蛮族攻城事急，云行天也就打算在新皇灵前即位时虚应一下事故。杨放勿勿上殿，在云行天的耳畔低语几句。云行天站起来，道：“小王爷已经到了，大位不可一日无主，今日且就在大行皇帝灵前扶小王爷即位，待敌军退去，丧期已满，再行登基大礼。”这是题中应有之义，无人提出异议。

诸人立起，殿外重重门户洞开，司礼大监高声宣道：“皇嗣入殿！”众人伏身跪下，只听得一个脚步声，从殿外走来，一步一步合着音律般轻盈曼妙，听在耳里，如响在心中。云行天忍不住抬头看去，那女子怀抱婴孩背光而行，光晕里腰身纤纤不胜一握，就这般规规矩矩的走着，已不逊于天魔乱舞的万种风情。云行天心中不期然想起这位王妃的身世来。

幸朝宫廷中有一句话，南沐北赢，这南沐指的便是安国公沐家，北赢就是这位王妃的娘家。赢家祖籍雪田顾县，这两家从高祖起兵时便是李家的重臣，每代都有子弟为高官，世世与皇室联姻，比如这位王妃的祖母便是难宗之长公主。这两家不同的是，南沐手掌军政重权而北赢却是以文名传世。赢家是幸朝四百多年来最负盛名的书香门第，累世出过二十多大学士，百多翰林，赢家从不介入政争，在皇位之争中尤其不偏不倚，但每任帝王即位后却都极为信任，四百多年来荣宠不衰。自从蛮族入侵以来，赢家就闭门谢客，对于上门召揽的各方势力均不在意，赢家在北方名望极高，自身又是大族，是以也没有人昌大不韪的强迫于他家。这位王妃闺名雁飞，十三岁起艳名才名就哄传于北方，几乎所有的名门望族都有过提亲之举，但俱被婉拒。据说密王曾亲往求亲亦未成，最后还是皇帝下诏赐婚，赢家才勉强同意。

云行天不由想，这样的美人儿十七岁就守寡确是让人不忍，或许当初赢家的长辈们已看出密王不长寿这才不愿的吧，不过更可能的是赢家并不看好幸朝的未来，意图把手中的这具稀世奇珍留待心目中的真命天子吧。

正在胡思乱想间，赢雁飞已抱着儿子上了殿中的御座，坐在那宽的四不着边的大位上，愈发显的她的身躯小巧玲珑，弱不胜衣。司礼太监高声道：“行礼……”众人山呼皇帝万岁万万岁，行那三叩九拜的大礼。云行天拜下，心中多少有此不甘，虽明知眼下还需借用幸朝这块招牌，但对着上头的妇人稚子叩首，还是有些老大不乐意，“这样的两个女人小孩凭什么让我来跪他一跪？”他眼角扫到几个白发苍苍的幸朝老臣，见他们目含泪光，叩头叩的虔敬之极，不由摇头，大为不解，“幸朝名存实亡五十多年了，这些人还是如此愚忠，真是顽固不化，日后我若称帝，这些人一定会以死相争的闹一场，虽无大碍，也有些麻烦。什么事情一旦惯了，就好象是天理，这多年来，众人杀来杀去，却都还是奉幸朝为正朔，没有一个称帝的……”

耳边司礼太监宣道：“礼成……平身。”云行天起来躬身道：“承泰殿已收拾好了，皇上可以住进去，王妃如愿陪伴皇上也可同住，宫中诸事由军师总管，王妃如有用度，尽可向军师言说。”赢雁飞轻声道了句：“大将军多劳了。”便随指引的太监离去。

云行天向诸臣道：“战事甚急，有职在身的可以散去了。”当下有人提出，“皇上的年号当拟下吧。”云行天道：“总要到明年才改元，也不急。拟便拟吧。”当下众人商议一会，定下“重光”两字。

云行天正欲离去，却听得有人道：“老臣有话！”老态龙钟的大学士朱丹寒出例，不理云行天，径向上行礼，道：“我朝以孝为先，今皇上已继位，自古母以子贵，臣欲请皇上册封密王妃为太后。”

云行天眯起了眼睛，身后的袁兆周当即辩道：“大宗不可废，朱老是礼学大家，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按中洲正统的礼法，凡继位的皇帝，名义上都是先帝与先帝嫡后之子，这便叫大宗，不要说是无子皇帝的继子，就是皇帝的侧妃所生，也只能封先皇皇后为太后。只是这样正统的礼法在实际中已宽大了许多，侧妃所生的皇帝封生母为太后已成惯例，继子如先帝无正宫皇后的封生母为太后的也有不少，只是一定会招来礼学大臣的反对，奇$%^书*（网！&*$收集整理象朱丹寒这种人本该是最反对这种事的，居然会首先提议，真是奇怪。

云行天一转念，就明白了朱丹寒的用意，“不过是想找个人与我抗衡而已，真可笑，难道多了这么个困居深宫的女子，就能让我有所制肘？”云行天不欲在这种无谓的事上与这些老古董们纠缠不休，当下止住了袁兆周，淡淡道：“王妃为皇家延嗣有功，皇上年幼，也需母亲照顾，正该如此。”

这此事情即是定了，云行天自该往宫里去禀明皇帝太后，虽说云行天烦的很，但还有传国玉玺一事，总要说个明白。传国玉玺是中洲列朝共有的皇权象征，诸次朝代更替都以玉玺为证，李虞明在世时，这玉玺也就是个摆设，不过是在云行天拟好的诏书上盖印而已。但这种东西还是放在自已手中最安心，李虞明死后，云行天便就此物收到自已府上，当下云行天一边往承泰殿走，一边在心中计划，待会见了赢氏，该如何措辞，才能既让她畏惧，又不失仪。

至殿中，朱纹请他在外厅稍候，自已入内通报。

过一会，赢雁飞从内殿中出来，赐座看茶后，云行天便将方才所议之事告知赢雁飞，正准备着赢雁飞相询玉玺之事。谁知赢雁飞整了整衣裳，突然端端正正的跪在了他的面前。

云行天不免吃了一惊，侧身道：“太后这是为何？”赢雁飞并不起身，抬头看他，眼神恳切之至，道：“妾身自幼长在深闺，对军国大事全无所知，于国于民并无半点功劳，小儿更是刚满月的幼婴，怎受得起大将军一跪——这可是要折了我母子的寿的，所以就请大将军受妾身的礼，妾身这才好安心些。”云行天一时不知她是何意，冷然道：“君臣名份有别，太后何必如此？”赢雁飞轻笑道：“妾身这个太后，当得马马虎虎，大将军不必认真。再说君臣并非天定，妾身知道将军眼下还用得着我母子二人，妾身也会好好演好我的戏份，只是易地而处，妾身如是将军，也会不忿，所以今后将军跪妾身一次，妾身私下里跪还将军一次好了。——将军还不受妾身的礼，莫非是要妾身一直跪下去不成？”

云行天一时间有此啼笑皆非，君臣大义，无数人为之抛头颅洒热血，竭心尽智……在她口中竟如儿戏一般，云行天扶又不便扶，不得不由着她行了礼。

看着这个女子认认真真一丝不敬的行着三跪九叩大礼。云行天心中颇有些难言的滋味，这毕竟是世上第一个对自已行这等大礼的人。

赢雁飞礼毕起身，盈盈立起，她那极柔的腰身款动，如同新荷出水，让云行天看在眼里，心上没来由的一动。她巧笑嫣然道：“当今之世，若有人可一统中洲，非大将军莫属，妾身母子愿为大将军效力，来日大将军登基之日，封妾身之子一个公候之类，由我等安渡余生，妾身母子便感激不尽了。喔，玉玺也请大将军拿着好了，放在妾身这里也是无用之物。”

“太后说这等话，难道半点也不把幸朝天下放在眼里？”

“幸朝天下？”赢雁飞面上极为平静，就好象她正在说的是再平常不过的话，“幸朝天下早在五十多年前就已完了。现下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而已，妾身断不会作招魂此等无聊事，也绝不想我的儿子去做这样的事。” ［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云行天深望她，觉得这个小女子的想法有趣之极。他饶有兴味的问道：“太后何以这断定我能入主中洲？天下大乱多年，群雄并起，其间藏龙卧虎，能者不计其数，更何况北方蛮族虎视眈眈？”

赢雁飞淡淡笑道：“谁得中洲于我母子均无干系，我们落在谁手中便为谁效力。在今日的中洲，我母子还算得上是颗有分量的棋子，只要我们安分守已的当好一颗棋子，开国的帝王，只怕都不会愿意背一个杀戮孤儿寡妇的暴戾名声吧！那可是难逃青史的罪名。嗯，只要不落到蛮族手里便好。”

“可眼下蛮族攻城正急呀？”“蛮族此番攻城，大将军定然有十全的打算，照妾身看来，大将军倒似有意拖着他们……”

“何以见得？”这回云行天是真的吓出汗来，这是除了少数几个心腹谋臣外无人知晓的机密，却从全不相干的人口中轻巧的说了出来。赢雁飞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好象不解他为何如此大惊小怪，道：“蛮族围城一月，市上米价依旧是斗米三钱，若不是事囤积了粮食怎能如此，大将军即已事先存好粮草自是早有准备。”

云行天心头转念“没想到这个计划竟有这么明显的破绽，不过若是市上无粮，百姓慌乱起来，或许守不到今日。蛮族若还有奸细在城中，只怕会被窥破，蛮族会提前撤军，我须早作准备。”当即起身道：“未将告辞，只可惜了太后不是男儿，若以太后为对手争霸中洲，今生当不愁寂寞。”

赢雁飞愕然道：“北有蛮族南有沐家二公子，大将军竟然还愁寂寞？”云行天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哈哈大笑，不答而去。

赢雁飞立在殿门，目送云行天离去，他走的很急，黑色斗篷在他身后烈烈起舞，如同雄健有力的双翼，似乎随时都会振翅高飞而去。朱纹悄悄的走过来，道：“小姐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么？小姐当真甘心么？”赢雁飞漫不经心的说声“啊，甘心？”转身回到几旁，呡了口茶反问道：“如果不甘心的话又能怎样？”朱纹语塞，赢雁飞笑笑道：“所以，还是甘心一点比较好。”

云行天来到宫门外，诸人尚在等候，他一边翻身上马，一边向杨放下令“你速去集结铁风军，并多加人观注城外蛮族动静，一有异状即刻通报。杨放道声“得令”正待离去，“慢着，”云行天忽又叫住了他，“你去接太后入宫时见过她吧，你觉得她怎么样？”杨放被这句话问的摸不着头脑，结结巴巴的说：“她，她很好呀，只是，只是，好象，和一般的大家闺秀有点不一样……”云行天笑笑，挥手道：“你去吧！”杨放急忙离去。

袁兆周问道：“怎么了？太后和大将军说了些什么？”云行天把方才的对话诉与袁兆周听，袁兆周皱了皱眉，道：“大将军信她说的都是真心话么？”云行天轻笑道：“眼下可能是真心的吧，可若是给了她一个机会，也许她当真能干出点什么来也未可知，不过，我决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只要我不犯什么大错，她就会一直这样安分守已下去吧。至少她和那些蠢人不一样，不会闹些明知无望成功的乱子……不谈她了，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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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只为了能被自已左右

围城的蛮族大军是五月初八撤走的，撤的时候极为小心，帐篷火光依旧，三万人马离去竟没有发出什么大的响动，若不是城头上百多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城外，也许就真不会有人发觉。云行天夜半被叫起来到城头，盯着城下，心中算计，“比我当初计划的，尚早了十日，蛮族的消耗只怕还未到极限，这下遥叔和令狐锋只怕就要更艰难些了。”城上的将士们大惑不解的望着他，不明白为什么，蛮族撤军这样天大的喜事竟使得大将军眉头紧锁。

四月的风南草原，白练似的银河缓缓淌在翠绿的大地上，天碧如洗，草长没胫，正是水草丰美的最好时节，一群群野羊悠游由在倘佯其间，恣意嬉戏玩耍。突然间它们的耳朵坚了起来，感觉到了某种危险的气息，幼畜们惊慌的叫着，纷纷躲到母亲身下，羊群聚拢到一起，向北飞奔，然而已来不及了，南方几大块黑影压了过来，就好象暴风雨前的乌云落到地上，来势并不如何之快，却有一种威势无可逃避，然后闷雷响起，那是一种让人呼吸不畅声音，那是几万只马蹄以同样的步伐踏在地上的声音。上万只箭射了出来，死亡的雨点席天幕地落下，一滴滴红雨落在青绿的草叶上，声声哀鸣回响在草原上空，同伴纷纷倒地，但羊群还在竭尽全力的奔跑，一些健壮的羊只看上去似已快要奔出箭雨的笼罩，但，北面又有一群黑影出现，这群黑影小一些，可是他们静静的站在那里，已有狂烈的杀气汹涌而来，羊群惊惶失措的站住了，它们已无处可逃，“上……”马上的骑者，抽出了雪亮的弯刀，冲了过去。

只有一名黑骑士没有参与这场围猎，他有着铜红色的头发，铜红色的肌肤，披着一件兀鹰羽毛织成的披风，几乎完全透明的瞳仁对眼前的热闹连看也不看一眼。这，不是他的杀场。此刻他的心中是极为烦闷的，我，格特丹汗特穆尔吉的嫡系子孙，埃切父汗的第四子，当今莫真的第一勇者，竟会受挫于这些贱民？事情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

这次出征，对父汗和自已都是极为重要的。近十多年来，父汗一直都有意入主中洲，但总是被族中的长老以格守格特丹汗的意志为由反对。只是中洲已不是不五十多年前的中洲，五十年前的中洲是一群任由宰割的肥羊，而今日的中洲或许还没有成狼，却也长出了尖角，健蹄，有了一战之力。若是这么放任下去，再过上几年，就已不再可控制了。这次，他率领的是他的直属部族，以他自已的名义而不是以父汗的名义出征，就是想攻下西京，造成即成事态，迫长老们屈服。出发前，父汗曾握着他的肩，郑重的对他说，“我的儿子，莫真的将来就在于你的胜利！”话里面的意思让他兴奋不已，这分明是说，这次得胜归来，父汗就会将汗位传给他，虽然多年来他一真很得父汗宠爱，但他的几个兄弟也都各有不凡之处，尤其是是那个杰可丹，更是他的劲敌，这还是父汗第一次表露出传位于他的意愿。为了这次出征万无一失，他是极慎重的，先遣了功夫高强的细作潜入西京，再召集了他所有能召集的人马，三万精骑——这是五十年来入侵中洲的最强军力，又选在草深马壮，而中洲却是青黄不接的三月出征，还私下里联络了几支不愿诚服于云行天的中洲将领。

可是他们却遇到了从未有过的最强抵抗。这也罢了，最见鬼的是，西京城外那些看上去鲜嫩的清草却使得马匹和牛羊大批的生病，虽经老年牧民的救治活下一部分，但战马的力量大减，吃了病过的畜肉后不少兵丁大病。前几日城中传出消息，说是云行天早已在城中囤积了大量粮草，还有云行天待卫严密，无从下手，只得刺杀了皇帝云云……至此哈尔可达不得不承认，这次的围城只能是无功而返了。离开那个怪异的西京城，将士们终于见到了健壮的羊只，总算可以放心地饱餐一顿了。哈尔可达看着部下兴奋的脸，不由谓叹，他多么希望这是在与中洲人的作战中呀，在这样的野战中，中洲的军队会在他的铁蹄践踏下四散零落。

围猎一刻钟不到便结束了，一名千夫长奔回哈尔可达的面前，恭敬地行礼道：“四贝勒，大家请你移驾到河边上吃肉。”

哈尔可达点点头，驱马向银河行去，却见经过方才的一场冲杀，队形十分散乱，跑的快的已把猎物放在河水里洗剥，更多的战士将猎物堆在马上，牵马而行，还有几个为了猎物而争吵了起来，数万人挤在河畔，乱七八糟。哈尔可达不由皱了皱眉头，这时如有敌军来犯，只怕会有很大的伤亡，不过也许这是多虑的，这里距雁脊山口不足四日路程，多年来都没有中洲人敢在这一带活动。哈尔可达总还是有点不安，传今下去，“重新归列！”

他的话声未落，就听得北面传来异响，哈尔可达在马上一望，银河北岸的草皮似乎是同一时间就少了数顷，太阳下，成千上万的亮点闪耀，每一点亮点之后，都有一双拉满了弓的胳臂，和一双冷酷的眼睛。这一刻，草原上忽然静了下来，然后草原就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满了，最开始的，是数万支箭从弦上弹出，弓弦留恋的呻呤，然后是箭在空中自由飞翔的欢呼，再然后就是生命被硬生生中断时那一声不甘心的呼喝，猎者手上的血还未干，就成了被猎者，刚刚结束的那一幕似乎马上就要重演了。不，这回的被猎者并不是羊，他们狼，是草原之王。谁是猎者？谁是被猎者？至少在这个时候，还并非一件肯定的事。

莫真的战士不愧是纵横天下无敌的铁骑，在最初的惊骇过后，战士的本能开始驱使他们就地用一切可遮掩的事物挡箭，然后马上拨出自已的箭射回去。不过由于刚才的猎杀用了太多的箭，而此时队列不齐，大大的影响了射击的效果，但天下无双的射猎之技还是发挥了它的部分威力，对面也有一些地方的箭稀了许多，但对方显是有备而来，不时就有人补上。但最密的箭雨也不可能永远的保持下去，二刻种后，箭终于少了，不成阵了，哈尔可达等得就是这一刻，他一跃而起，拨刀在手，“杀！”

哈尔可达这一刻胸中兴奋远多于忧虑，经了这一战，长老们再也没有理由反对进军中洲了，中洲的那些猪猡竟然胆敢对莫真的大军抻爪子了。对于这一战的胜败，他是没有任何担心的，“我就怕你们躲在猪窝里不出来，在草原上冲杀，多跟我莫真天骑学个几百年或者可以多挡个几霎吧！”但他很快就发现问题的严重了，首先是马匹被方才那阵箭雨射杀了近半，没有了马的莫真战士就不能再称之为莫真战士，接着发现脚下的草地好象被灌了水似的泡软了，人走在上面还不觉得，但却大大减缓了马的冲力，哈尔可达冲过银河后发现，跟在他身后的只约有万骑，身后的万夫长焦灼的叫“四贝勒！后面的怎么办？”哈尔可达厉声喝道：“不用管他们，我只凭这万骑也可以杀尽百万中洲猪猡！”

对面的箭手阵两侧两队骑兵纵越集结，渡过了银河的莫真骑兵自行组成楔形队列，即可发挥最大的冲锋战力，又避免箭矢的大量杀伤，飞一般的冲进敌阵之中，两军一接触，莫真的铁骑战力就显现出来，两把长刀亲吻之时，一定是莫真的那一把更为热情，轻易的就撞开了对方，溅出一朵亮丽的红玫瑰，然后去再另寻新欢。尤其是哈尔可达和他的亲卫骑兵，他们的冲锋就象一枚钢针刺进了豆腐，他们的攻击之前，没有任何中洲军可以略为坚持。哈尔可达一口气就冲破了中洲军的七道防线，深深的楔入了中洲阵营的中央。他极不满意的望着前面不知还有多少的中洲骑兵向他拥来，暗暗诅骂一声，“如果刚才的三万大军一起冲锋的话，只这一下子，就可以把猪猡们的阵形完全打散。”

在莫真攻势的正前方，一位老者坐在马上，他身边的青年兴奋的说：“爹，我们把蛮族包围起来了！”老者摇摇头道：“是蛮族冲破我们的阵势，还是我们包围住了他们，眼下还难说。”他看着前面的战线，在蛮族的冲击下如大汛时的河堤，不断的填士，又不断的被冲开，总之是汲汲可危。

“蛮族的战力真是太强了！我们还是远远不如呀！”老将发出这样的感慨，不过这也是形式并不危贻，他才能有时间感叹，因为就算蛮族铁骑可以以一当十，眼下能战斗的也不过是万余，而银河北岸的中洲军共有三十三万，况且蛮族刚刚在西京城下打了一个月，疲饿困顿，中洲这边却是养精蓄锐多日之师，这会子还显不出来，再打上一两个时辰就会看出就点差别来。青年突然又兴奋的叫道：“看，令狐将军下去了。”老将手搭凉篷向前望，果然在蛮族阵形的最尖端，一骑银甲将军与一名员蛮族大将斗的难解难分。“这么早就亲自出阵了？那人只怕就是哈尔可达吧！年青人真是沉不住气呀！”“阿爹，我也要去！”“有令狐将军缠住了哈尔可达，你去冲杀一阵也无妨……这小子！”那青年不待他讲完就欢呼一声，冲了出去。

"当"两骑再度错开，哈尔可达盯着眼前的这个银甲敌将，这是他在中洲遇上的第一个能拼十合之将，“你是，令狐锋？”敌将微喘道：“正是！”“你答应了我的使者，为何又来助云行天？”哈尔可达怒喝，令狐锋冷笑：“我是中洲大将，怎会助你蛮族！”“不讲信用的家伙，再看我一刀！”令狐锋的长枪又一次迎上了哈尔可达的弯刀，火花在空中飞溅，震耳欲聋的翁鸣声让周围的杀的难舍难分的两军士兵几乎想扔下兵刃，捂住耳朵。这一回哈尔可达含怒全力出手，气势非同小可，令狐锋虽然接了下来，但长枪却弯成了半月形，他不得不拨过马头，躲开哈尔可达的下一刀，“将军莫慌，云行风前来助你！”一员小将纵马过来，挺矛刺过去，接过了哈尔可达的这一刀，哈尔可达心道：“怎么一个毛头小子也接得下我这十成力气的一刀，中洲何时出了这么多勇将！”令狐锋则苦笑，这下他可是走不了了，非得把云行风也接出去不可，随手从部将手中接过一枝新枪再战，他身边的偏将们唯恐有失，也一起围了上来哈尔可达喝道：“都来呀，中洲猪猡，人多好壮胆呀！”令狐锋暗道：“他心怯了，莫真人几时在意以少对多了？”

天色渐暗，老将军望着依旧杀的难舍难分的战场，双方的气势都有些懈了，他身边所有将领都进去了，令狐锋和儿子更是没有出来过，喃喃道：“是时候了。”传令身侧的待卫，“可以放讯号了！”“砰”一朵硕大的红花在空中绽开，漱漱而降，好象苍天受伤流下的鲜血落入草原。

银河南岸，云行天的驾前，杨放对着已等的不耐烦的五千铁风军训道：“这几年，大伙也在中洲出够了风头，人家都说，我们是中洲第一强军，是唯一可与莫真铁骑相比的中洲兵马，到底是还是不是，就看这一回了，你们要是软了，以后就别他妈的充好汉，回家抱孩子得了。”几个标将鲁成仲，秋波，阳施当即叫了起来，“未将一定把那劳什子的四贝勒的脑袋砍下来！”“兄弟们这腔血够旺了，统领就不用激了！”“这样子快累死了的蛮族也打不赢，不用统领赶，自家就先愧死了！”他们身后的几千人个个满面通红。“好，出发！”

“杀——”战的疲惫不堪的蛮族军的后方突然冲来一彪勇悍绝伦的骑军，一接战，蛮族就大吃一惊，“这不是中洲军，中洲那里会有这样的骑兵？”落在后面失了战马的蛮族士兵被切菜砍瓜一般杀光，蛮族骑兵也惊惶失措起来，第一次，蛮族面对中洲军时，失去了必胜的信念。

哈尔可达在马上回望，只见后面阵脚散乱，心头一寒，他心道：“打不下去了。”哈尔可达并非蛮勇无智之辈，当下作了决断，怒喝一声：“不要管后面，冲——”哈尔可达率着始终紧跟身后的亲卫向西南方冲去。自开战以来，莫真军的主攻就是北方，因为这才是雁脊山口的方向，是以正北方的幸军是最为精良的云军和令狐军骑兵，西南的幸军步兵较多，本来并非主力，又万万没有想到莫真军会突然转向这边攻来，一时惊惶失措起来。

哈尔可达一马当先冲入了幸军之中，大喝：“莫真儿郎，冲，冲过这群猪猡，就可以回到白河母亲的怀中，我们决不能死在猪猡们手中。”“冲——”莫真骑兵齐声暴喝，若大的战场，几十万大军的厮杀中这一声齐喝依然如天怒地鸣，数千骑不顾一切的冲锋，不时有人在幸军的刀枪中倒下，但其它的人毫不理睬，灵巧的控缰跃马，从战友的身上跃过，那种威势令西南面的幸军主将成奇不自由主的发抖。他看着前面的士兵一排排倒下，心中暗道：“若是把这点家本在这一战中拼完了，云行天日后怎还会把我放在眼里？况且今日一战，大大激怒蛮族，这中洲可也难说将是谁家天下。”眼见哈尔可达向这边冲过来，士卒如潮水般退下拥到自已身前，无论将领们如何喝斥驱逐总是节节后退，蛮族雪亮的刀光愈逼愈近，成奇喉头发紧，心头狂跳。

“将军，出督战队吧！”身边的副将唐龙急道，这是防止阵线溃散的最后一招。成奇沉呤不答，“将军！”唐龙急催，成奇沉着脸下今，“向两边让开！”唐真大惊：“不可，将军。蛮族已是残弩之未，只要我们再挡住他们三刻，云军就可围过来了。成奇冷哼道：“只怕到那时成军却剩不下什么了，让开。”成奇的帅旗一退，本来就汲汲可危的西南防线顿时破出一个大口子，莫真骑兵从裂口中一涌而过。此时所有幸军一心逃跑，却堵住了成奇的去路，一名莫真骑兵追上一刀砍下了成奇的人头。唐真相救不及，只得夺过帅旗，大声呼喝想将士卒聚集一起，只是战况如此之乱，想要做到不外痴人说梦，莫真骑兵将成奇的人头挑于长枪之上，士兵一见，更是再无斗志。

杨放见蛮族马上就要冲出去，不假思索地率着铁风军尾随着追上去。一片混乱中也有其它幸军冲上，但跑出三五里后，便都纷纷落下，只有铁风军千余骑跟了上来。杨放与三名标将冲在最前，秋波边在马上疾驰边问：“副将，我们的人太少了，要不要等后面的追上来？”杨放喝道：“不行，若是我们一退，就再也休想赶上，不必理会后面的，追！”两军之间只隔两三个马身，但凡莫真军中有一骑略慢便被他们打于马下，这时哈尔可达身边还有五六千骑，若是回身交战，铁风军是半点胜算也无，但此时只要耽搁片刻，大部幸军就会赶上来，哈尔可达虽说气得牙痒痒的，也是无可奈何。

跑出三个多时辰，前面的平地上现出一座城池，看去残破不堪，却是占地极广，哈尔可达心中叫苦，只在莫真军绕弯减速一刹那，铁风军终于冲入了莫真军中，两下里混战一场，哈尔可达一接战便心知这支骑兵不是一时三刻可以打发，远远只见来路尘头大起，万般无奈之下，喝令手下退入城中布箭坚守。杨放见哈尔可达已无力再逃，也就不再逞强，在城外布阵，不一会儿云行风，令狐锋等人来到，三十万大军死死地困住了这座荒城。

杨放挑开帐帘，云行天大步走了进来，帐中将军们齐身站起，行军礼道：“恭迎大将军！”云行天大步行到正对着帐门的案后坐下，帐中只有两人端坐，一是老将，他的族叔云代遥，一是儒生，他的军师袁兆周。他回礼，诸将坐下。

云行天环顾众将，他手下的将军全部来齐了。北方多年战乱，军制与昔时幸朝大不相同。军队大多是由主将带出来的，而非是朝廷征召的。以百人为一队，领队者称队长；以千人为一标，带军着称标将；五千人为一领，主将称统领；万人为一部，主将为副将；五万人以上的称军，领军者称将军；十万以上者称大军，主将称大将军。各军以主将之姓为名，主将若阵亡多由子或指定的亲信继位。现时云行天手下有四支大军，云军是他的嫡系，亲自带出来的，全是精锐骑兵，战力最强，现以云代遥为将军。令狐军是令狐锋的，因被胡赵两家联手逼入死境，不得不投了云行天。赵军是原赵秋的部分军力，赵子飞因与堂兄争位，带来投了云行天。他的眼光投向了一个空位，那是成奇的位子。成奇当年与他一同在陈进临部下，共为五虎将之一，云行天兵变之日，他投了云行天，这四军就是眼下他手中的四支大军。不过因为云行天现在仍是大将军之职，是以他们几个都只称将军。

其它小军也有五支，只是用来守士卫家则可，与蛮族作战就罢了。铁风军特殊一点，因是云行天的亲兵，又是各军中抽出来的精锐，马匹兵刃都是最好的，所以虽只三千也称作一军，统领以副将之身任。大军以骑兵为主，小军则是步骑混合。

云行天一想起成奇就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到地下把他再杀一遍，若不是他临阵退缩，如此精密的布置何至于落个这等结果？云行天心头略作思索，成奇无子，他那个副将唐真也不象是能耐极大的，就这样罢！他沉声道：“杨放，你到那位上坐下。”杨放怔了一怔，有些不自信的四下看了看，见云代遥向他点头微笑，这才走过去坐下。云行天对杨放道："铁风军日后就由鲁成仲带吧，你回头与他交接去。"

云行天向诸将道：“各位以为这一战该如何打法？”众人面面相觑，半响赵子秋道：“其实未将以为，蛮军冲出去就算了，打到方才那样子，警告了蛮族，又留了余地，杨将军追了上来，反倒教我等为难。若是不打失了自家威风，若是当真杀了哈尔可达，反倒不好向蛮族交待。”云行天冷笑，“向蛮族交待？蛮族杀我百姓，掳我人民，几时倒向我们交待过？”云代遥道：“莫非？……天侄是想……当真杀了哈尔可达？”“正是！”云行天回答的干脆利落，绝无半分犹豫。

此言一出，众皆哗然，“这怎么成”云代遥站起来道：“眼下安抚蛮族还来不及，若是杀了哈尔可达，岂不是彻底的激怒蛮族大汗？”

“我正是要彻底的激怒蛮族！”

杨放急道：“若是蛮族倾力来攻，我们根本挡不住呀！”说出口杨放立时知道不妥，他不过是刚刚在这军帐中有了位子，就这般说话，着实不该，但却也不可收回。

“杨将军说的是，”令狐锋亦起身道：“此次银河之战，我军布置周密，占尽便宜，兵力以十倍于敌，尚以五万将士的死伤才得以战败蛮族三万骑兵，蛮族的战力大大的高于我军是不争之实——这还不是蛮族大汗的亲领精兵！”

云行天负手在堂上走了几步，然后再坐下，目光扫过众将，“你们可知我们每年给蛮族贡礼是多少？”

云代遥道：“好象……是十万两银，十万两金，粮食五十万担吧？”

“军师，几年来这都是你操办的，说给大家听听。”

袁兆周清清喉咙道：“方才云老将军所言，是五十年前定在京都定下的数目！这些年来每回蛮族入侵，都要收到‘谢仪’才肯回去，每年的烧杀掳掠所毁财物不计其数，且使得银河一带广茂田原无人敢去任由荒弃，这样算来，每年所失的，大约是在四十万金左右。”

除云行天和袁兆周外，众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四十万金！这大约是庆春全盛时整个中洲的金矿产出！都知道每年须向蛮族交纳大笔钱财才可勉强保存得平安，但这数额听到耳里委实今人心惊。

“你们想要让这多的血流到什么时候？”云行天问。众皆默然。

静了一会，袁兆周字斟句酌道：“我们眼下力量不够，不得不委曲求全，若云帅一统中洲后再与蛮族决战，胜算就更大些，自古攘外必先安内。打无把握之战，智者不为。”

众将纷纷点头，都道，“军师所言极是”“这是老成谋国之论”。

云行天冷笑，“委曲求全？这委曲不是求来日雪恨而是求一时苟安！一统中洲？当年蛮族入侵之时，中洲分明是一统的，为何却未能战胜蛮族？攘外先安内？刘承商，胡郁人，他们都侍蛮族有如生父，这些人现在在那里，他们为什么没能一统中洲？北方的兵马远胜过南方，为何这多年来没能一统中洲？杨放，你说！”杨放低声道：“每回北方征南顺遂，蛮族都会入侵。”

云行天道：“正是如此！只要有蛮族在，我们永远也休想一统中洲！我要杀了哈尔可达，并想要让诸位一人射上一箭，我就是要让我们所有的人，都没了退路！”“这太险了，这一战后中洲只怕就活不了几个人了？”赵子秋战战兢的说。

“你以为这样在蛮族刀下苟且偷生的时子的日子还过得了久吗？这次哈尔可达为什么没有包抄西京后方而是执意攻西京？是因为他们此次并非为了金银女子而来，他们是为西京而来，他们已经不想再留在白河草原，他们马上就要再度入中洲了，而且这一次就不会走了！现在打，不过是让这一日来的早一点，让蛮族的准备不充分一点而已。”“可是，大将军，这是大事呀，千万中洲生灵的性命就在大将军一念之间，大将军请三思!”

“够了！不我不想再听这样的屁话！”云行天拍案而起，负手而立，目光如箭，神色森冷，“要想死中求生，焉能不付出代价！我云行天一生为何而战，只为能被自已左右！若是永世都仰人鼻息，由人摆布，便是为中洲之主又如何？轰轰烈烈战一场，中洲便是陆沉，也胜过生生世世为蛮人之奴百倍！大丈夫死则死而，却不能做儿皇帝！你们，愿与我一起于蛮族决一死战的明日射那哈尔可达一箭，不愿的奇$%^书*（网！&*$收集整理，滚回去罢。各位好好想清楚罢！”

众人静默半响，起身，鱼贯而出。云代遥最后一个出帐，他看着云行天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大帐中，身形分外寂落，好似又见着十多年前那个倔强而不驯的小男孩。

云代遥想起云行天第一次给蛮族可汗上书时的情形，书房里滚了一地的纸团，拾起来一看，前面都写的中规只矩，只是最后落款那“您卑贱的奴仆”这几个字却总也写不全，不是写的歪歪斜斜，就是涂成一团，黑汁浸透了纸张，足足写了二十多遍才总算写成。他那夜的怒气郁狂，可想而知。

云代遥心道：“其实所有的理由到底也不过是你的借口罢了，让你如此不顾一切的也不过是你那一腔傲气。难道为了你这一点傲气，中洲千万百姓，我们这多年幸苦经营的基业，就此完了么？”云代遥第一次怀疑起自已当年把云家的命运交到云行天手中是否明智，不由想留下来再与他商谈片刻，但转念一想：“他已经大了，当由他自已决定。反正没有他，云军也不会有今日。罢了罢了，大不了我这把老骨头陪他干这一场就是。”他放下帐帘大步迈了出去。

所有人出帐后，云行天突然有种无法言说的虚弱感受。方才那一刻他真的很想云代遥留下来私下里和他谈谈，就象三四年前他每次难以决断时那样，但他又不想云代遥留下，他不想有任何事物来干扰他的决心。他缓缓的坐了下来，喃喃自语：“我一定是对的，我一定可以赢！”

五月二十日，幸军生擒哈尔可达。当哈尔可达被高高吊起在废城城头时，他大笑狂喝：“杀了我呀，杀了我！我莫真勇士会为我令天流的每一滴血讨回一百倍的代价！杀了我吧，不要一月，你们全部都会……”箭如飞蝗般飞来，鲜血迸出，终让他闭上了嘴，这些箭从中洲大将们手中射出，每一箭都是一个与蛮族血战到底的誓言。

银河之战数日之内传遍中洲南北，这是五十多年来，幸军对于蛮族的第一次胜利。这样的胜利让人痛快狂喜又让人惊慌惶恐。五月二十二日，幸帝下诏，拜云行天为大元帅，一干有功将士均晋一级。没有人有心情庆贺升官，北方的巨大阴影已经向他们的头顶笼罩过来。

西京的宫城是仿就昔日京都的样子简略了造的。太后的寝宫为凤明宫，位在后宫正中，却又略在皇后正殿贤坤殿之后。朱纹拖了个木札，坐在寝宫围廊下，手里拿着个绣绷儿，往上描花样，夏日将至，该给小皇帝做件单衣了。忽然觉得面前一阴，抬头上望，一具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阳光，她忙放下手中什物，起身行礼道：“云帅来了，请稍等，婢子这就去禀报。”话音未落，却听得几声琴音从宫中传出。云行天虽不通音律，但这却是筵席之间常唱的送别曲子——燕南飞，他一笑，道：“不必了，太后已在等我。”说罢走到门前，掀帘而入。

云行天进到宫内，内面重帘低垂，极为阴凉。赢雁飞盘膝坐于一只锦团上，穿一袭对襟白袍，髻上挽着一枚温润的青玉簪，面前放着一具瑶琴。白得几近透明的双手在琴上轻拢慢挑，手边燃一炉袅袅檀香，琴前放一只空锦团，似是待他来坐。

云行天走过去，在那锦团上坐下，静静的听她抚琴，这最寻常不过的俚曲在她手中弹来却有一等空灵不萦万物的感受。云行天听着听着就有些倦意，好想就此大睡一场，心思有着说不出的宁定，多少忧愁烦躁俱如同隔世。

一曲终了，赢雁飞道：“云帅是来辞行的吧？不知何日南去？”

云行天微微笑道：“天下间可有太后未知之事？”

赢雁飞淡淡道：“蛮族入侵迫在眉睫，云帅自须安定后方，与沐家议和。这等情形路人皆知，何独妾身？”

云行天也不驳她，从怀中取出帛书，道：“此去南方，我要带给他们一道圣旨，请太后过目。”

赢雁飞不接，摇摇头，“这等军国大事，不是妇道人家管的，云帅自行决定便好。”

云行天也不坚持——这本不过是个借口，至于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这凤明宫，却是连他自已也有些莫明其妙。“太后曾说过，谁为中洲之主都无所谓，只要不落在蛮族手中便好。眼下与蛮族的战事一触即发，太后害怕么？”

“害怕？”赢雁飞并不立时回答，随手在琴上抚出一串如流水般的颤音，眼神透着说不出的清冷，待乐声消袅，这才道：“怕自是怕的，只是天下大势，那里是一个怕字躲的过？况且，蛮族入侵中洲五十余年，死于蛮族之手的冤魂何止百万，多我母子二人，也不过是再加上两条而已。”

云行天心头微微一颤，多少当世英杰患得患失，忧心如焚的难题，她就这轻轻两句话便解说的清清楚楚。他站了起来，拱手道：“未将告辞！”

赢雁飞在位上伏身还礼道：“云帅一路安好。”

云行天行至门前，却又停住，背对着她赢雁飞问道：“你觉的，我这般做，对吗？”

却听她道：“旁人，或有对错，但云帅没有，云帅只能这样做，不论是对是错！”

云行天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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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干杯，朋友

京都城内，安国公府。

承平堂上安国公沐郅闵正大发脾气，跪的下人们，双股战栗，颤颤兢兢的道：“公爷，小的确实找不到二公子，通府上都找过了。”另一名家人掰着手指头数道：“小的找过了吹红楼，御凤台，梦莺轩，还有……”

“够了，我要你把绮楚河上的下作地方全报一遍吗？”

“还有，二公子常来往的朋友那儿也找过！……”

“哧！”旁边一位二十多岁的锦衣公子摇摇扇子晒笑一声。我倒不知道——我们家老二，除了什么楼呀，轩呀的以外，还在别处有了朋友？”

沐郅闵皱皱眉头，“沐霈，我要你去和你叔爷他们一起会议新来的消息，你跑这儿晃个什么。北方形式如此危贻，你们个个怎么都还跟没事人一般！”

沐霈冷笑：“别找不着正主儿就把火往我这儿撒。我急什么呀，反正这家里有个天大的才子顶着，轮得着我这等闲人操心么？只可惜呀，人家可一点也不把你这点小小基业放在眼里，瞧把我们的老爷子急的哟……呵！”

沐郅闵正待发作，可一想沐霈说的原也没错，自已确是把对沐霖的气到处乱发，不由重重叹口气，狠狠地喝道：“算了，回后堂去。”

推开后堂的门，里头正吵个不休，“这回蛮族大举进攻，正是我们的大好良机，我们正该趁他们无力南顾，北上夺下远禁城，报我们多年的大恨！

“北方若亡，蛮族长驱直下，我等又安能多活几日？”

“你是说我们要助云行天？我们这多年来受他们的鸟气还少了？他们和蛮族有多大分别？”

“你真觉北方人和蛮族没什么区别？”

“也不是，只不过蛮族若攻过来，我们自是不敌，云行天若胜，后顾无忧全力南攻，我们也一样完蛋，反正，我们沐家的日子只怕是到头了。”

沐郅闵听到此处，不由心烦，自从银河一战传来，沐家众将议来议去，就是这么几句，他心道：“我们沐家在南方几十年的基业，真就到头了？或许，沐霖他肯争气一点，唉……”

沐郅闵正在心中哀叹，却见一名待卫撞撞跌跌的跑进来，手中拿着一物，因没料到有人站在门口，差点就撞在了他身上，他喝道：“怎么了？怎么了？是蛮族攻到了京都了？还是云天行打过来了？不成体统！给我站好了！”

那待卫慌忙立定，大声道：“报……公爷，有人投贴求见。”说着将手中的拜帖递了上来，沐郅闵拿过来一看，上面赫然写三个大字——“云行天”。

安国公府是五十年前蛮族火焚京都后重建的，当时就是京都第一府，比皇宫还气派，后又经多代翻修，描金画彩，瞧上去极是壮丽，初到京都的，少有不去安国公府前转转的，沐家为求亲民之誉，也并不驱逐。

此刻，府前就站着两个初至京都的远客，其中一人，身着南方人常穿的葛衫，戴一顶逍遥巾，负手细看大门两侧名家题字，甚是闲适自在，另一个人高马大的壮汉穿着北方的对襟翻毛袄子，一边猛擦脸上的汗，一边咒骂，“他妈的国公府，架子还挺大，帖子进去这会子了，还敢让云帅在这儿等着。”

“稍安勿燥，鲁成仲，我早就让你换上南装，你又不肯，这下了热吧。不速之客到来，主人定要先准备一下，才好迎客。瞧，这不来了么？”

大门洞开，两列盔甲鲜明，手执干戟的将士齐步走了出来，随着一声口令停下，右足重重一顿，分立两侧。沐霈迎了出来，向云行天一抱拳，道：“云帅远到而来，有失远迎，请。”

云行天笑道：“那里，不速之客来的冒昧。是沐二公子么？”

沐霈眉梢动了一动，道：“在下沐霈。是沐家长公子。”他把一个长字咬的极重。

“原来是长公子，难怪！”云行天似笑非笑的瞟了一眼两侧闪亮的兵刃道。沐霈心中不快，也不多说，便把手一让，意似让云行天从刀刃间过去，鲁成仲正待发作，云行天挥手止住了他，昂首走了进去。

承平堂上，自沐郅闵为首，沐家众人依序而坐，见一个二十七八岁身量高长的汉子在两侧兵刃中漫步走来，如行于花木之间，腰间并无寸铁，却让人生出这千余将士亦无力伤之的感受。他身后紧跟一壮汉，目带煞气，手按腰间凸起之物，也不知怎的竟没人敢收了他的兵刃。

沐郅闵迎下堂来，道：“云帅到来，沐家蓬壁生辉，来，待本公为云帅介绍一番。”

便引云行天见过沐家诸人，众人与之一一见礼。引见完毕，云行天不由露出失望之色，“怎不见二公子，是不屑与我云某相见？”

沐郅闵苦笑一下道：“哪里，小儿不在府中，正着人去寻呢。——只不知，云帅为何突至京都，事先竟不知会一声，也好让小儿在府中迎候大驾。”

云行天笑道，“我此来是为宣旨而来，恭喜国公，不，是安王爷，皇上打破我朝数百年来异姓不封王的陈规，为褒奖沐氏多年镇守南方之忠义，特封沐郅闵为安王，世袭罔替！请王爷速摆香案接旨！”云行天说着从怀中捧出一卷布帛，那明黄颜色，分明正是圣旨！

沐家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沐郅闵不动声色道：“还有呢？”“还有？”云行天恍然道：“是还有，以远江以南为沐家藩地，如何？”沐郅闵这回不得不为之动容，在名义上，沐家一直是幸朝臣子，这几年与云行天交涉，总被他以奉皇命的名义，弄得很恼火，如今云行天竟作出这样的让步，那就是认同了沐家在南方的治权！沐郅闵摆手示意，“云帅请上座？”

云行天坐上客位，鲁成仲贴身待立。沐家众人齐视这二人，目光中敌意颇浓。毕竟这几年来，双方虽未正式交战，但磨擦不断，多是沐家吃亏，伤亡甚众。立时便有一员小将跳出来，怒喝：“云贼，你来的好，看我为兄弟报仇！”便是一剑刺了过来。鲁仲成大吼一声，尤如平地起了个霹雳，袍子一扬，便见一道青光闪过，那人手中长剑顿时落在地上，只觉一道青刃逼在喉前，他惊慌一闪，不妨摔在地上，一把腰刀正抵在他的胸口。云行天喝道：“鲁成仲住手！”

鲁成仲不情愿的收回刀来，傲然卓立，向四下里一望，道：“敢伤我家大帅者，先过我老鲁这关！”沐家自有人上来扶起那少年。沐郅闵冷然道：“鲁将军手中这刀好象不是中洲之物？”

“安王爷好眼力，此乃蛮族四贝勒哈尔可达之物，哈尔可达为鲁将军所擒，此刀便为他所有。”此话一出，四下里发出一阵惊嘘声，其时银河之战虽已哄传天下，但细节尚鲜为人知，沐家这才知晓擒获蛮族皇子的竟是此人。众人看鲁仲成的神色，也不由得郑重了许多。

“鲁将军之勇武，我等是见识了，只是，云帅此来，是执此蛮族凶器显威风来着？”

“自然不是，云某此来，有一求，请王爷赐准。”

“喔？不知云帅有何求老夫之处？”

“银河一战想来安王爷已是知晓了，当知蛮族大举入侵迫在眉睫，云某望安王爷以中洲万民大局为重，与我结盟共抗蛮族！”

“好笑，好笑，”沐霈冷笑道：“云帅以一纸虚衔使想要我们沐家上下做你的手下么？”

云行天高声道：“自然不是，云某怎敢！这盟主的位子自是安王爷的。”此言一出，满座皆惊。沐郅闵也怔了一下，道：“云帅过谦了吧？”

云行天道：“论起爵位威望中洲无人堪与安王爷相提并论，沐家久为国之重镇根基之固更非云某可比，今日幸室存亡之难就在眼前，只有王爷这样的重臣才得以凝聚人心，统领我等共创大业！”

沐郅闵是老于政事的了，云行天居然如此谦卑更让他领会到云行天此来的决心。他沉声道：“只不知云帅所谓的结盟有哪些条款？”

“只有三条”，云行天道：“其一，各位已知，我等不日将与蛮族一战，大家同为中洲子民，与蛮族有不共戴天之仇，往日有些小隙尚请置于一旁，容我军民安心对敌。有得罪的，如方才那位仁兄，云某在此告罪。”云行天站起，向四下里作了一揖。

沐家众人便有冷笑的，“平日欺负人也欺负的够了，就这么容易便算了？”云行天并不理会，径自说下去，“这第二，因对蛮族一战，恐费时日久，故欲向南方购粮五十万石，以高价。”“以高价，不知是何等高价？”发话的是名师爷，方才沐郅闵引见过，正是筹办钱粮的高总管，云行天看过去，朗声道：“石米五两”，沐家人一时无言，这确是极高的价，况且今年丰产，奸商压价，前一阵子，地方官员正为谷贱伤农而犯愁。那高师爷道：“云帅可出得起这等高价？这可是一大笔银子。”

云天行神情凝重，“各位若知我每年向蛮族进贡的钱财，就会觉得这根本不算什么。我云某就是有地大的银子，也宁分于南方百姓同享，而不愿奉于蛮族。”当下便有人心中算道：“我们每年贡给蛮族的也不比这少，是了，若是云行天赢了的话，这笔开支，从此便可省去。”

“这其三，为防蛮族屠杀百姓，我欲迁怒河以北百万妇孺入南方，望王爷体谅天上有好生之德，加以收容。”上百万，沐家诸将几乎不相信自已的耳朵，差点要以为云行天疯了。且不说这百万妇孺南方可有安置之处，就算南方确能接受他们，南迁最少也得三个月，而以蛮族五十年前入侵时的速度，这三个月的时间足够横扫北方，直逼远江！而且，谁知云行天会否在其中混入兵士，以便南侵时作为内应？云行天真把沐家人当傻子么？

沐霈禁不住冷笑道：“云帅凭什么要我们沐家答应这三条？就凭你拿来的那张破纸片么？云帅一向待我等也并不见得有多友善，云帅可肯发个誓，从此以后绝不越过远江一步？”

云行天站起来道：“我来之前就知道诸位会有此一问，老实说这会儿我发个誓，原也不难，只是各位难道会就此相信云某？各位助我北方并非是为了云某，而是为了各位自已，实为自救！”

沐霈大笑，“哈哈哈……云帅此来原是讲笑话来着！”他笑了几声，却见沐郅闵对他怒目而视，大堂之上又无人响应，自觉无趣，便收了声。

云行天不动声色，道：“长公子以为可笑，不知各位以为如何？这多年来，远南得以安宁，我北方军民力抗蛮族，只怕不无微功。若是蛮族南下至远江，那就该各位与蛮族打交道了，我云行天虽有些狂妄，但也自知我军与蛮族战起来，是以十比一，不知各位以为南方将士如何？或者各位自觉可胜过蛮族？那云某今日的话就算白说了。”

一名老者突然浑身颤抖起来，滚在地上，“不可以，决不可与蛮族交战，那不是人，是魔！救命！救命！不要杀我，不要杀我！”“四叔公的毛病又犯了……”众人骚动一番，将他抬了出去，只听他不断发出狂叫之声，似是正身受极大苦楚。

混乱之中，一名家人跑到沐郅闵的耳边道：“公爷，二公子找到了。”“喔，”沐郅闵一时间不知是发怒好，还是高兴好，问道：“他这会在那儿？”“二公子不知何时回来了，却没回房，睡在了沉香的床上。”“这逆子……算了，他现在干嘛？怎么还不出来？”“二公子昨夜喝高了，沉香正替他熬汤醒酒呢。”沐郅闵无可奈何的叹口气，让家人下去，然后转向云行天道：“方才那位长辈，是参与过当年的蛮族焚京之战的，受了折磨，此后就听不得蛮族两字。云帅所言，滋事体大，且容我等一议，请云帅稍息片刻——来人，待候云帅至摩云小筑奉茶！”

云行天二人离去后，承平堂的大门关上，一名少年自侧门进来，向沐郅闵行礼道：“爹爹！”，沐郅闵瞪他一眼，他神情坦然，毫无愧色。沐郅闵没好气地说了句，“坐下吧。”

堂下一时议论纷纷，无非为着云行天方才所言，虽说沐霖坐下后一言不发，但沐霈总觉着这些人的话都是讲给沐霖听的，但他真在听吗？沐霈看他一眼，只见他神情淡漠，一幅魂游天外的神色。每每看到沐霖这等模样，沐霈就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老实说，沐霖的才智他也是佩服的，若是沐霖当真与他争这国公的位子，他倒也好受些，至少，这样他们总算是一路人。可沐霖对家主之位毫不用心，却让沐霈觉得，自已心爱之物在旁人眼里贱如泥土，这口气当真让人一念起便忍不下去。

众人议来议去，不过是那两句。如不助云行天，蛮族大军攻来谁人能挡；如助之，云行天败了，一切休提，云行天若胜，挟平蛮族之威南下，岂不是割已之肉伺敌？

沐霈看不下去沐霖那浑不关已的神气，不冷不热的说了声：“二弟，你说呢？”大堂里一时静了下来。沐霖淡淡地说：“要我说，这其实很好算——那百万妇孺，为什么收不得？岭东一带，十年前战乱后，一直人烟稀少，这些人安置到那里，免收赋税三年，他们安下家来未见得战后一定要回北方，岂不是增加这边的物产人口，有什么不好？在这中间混杂军士？当真可笑，当此时，云行天把所有的兵力押在与蛮族一战上尚嫌不够，哪里会这样浪费？云行天若胜，无后顾之忧，南下易如反掌，也不必需什么内应。至于粮食，只要南方尚有余粮，云行天买的越多越好，若是从此北方依赖南粮，那云行天要攻南就又多一道制肘。”

众人静听，无人异议。沐霖接着道：“云行天若败，蛮族南下重演五十年前一战，沐家在南方最多还能待个半年；若是云行天胜，也必是久战之后的惨胜，战后休养生息，最少还要二三年，以我等现下兵力，与之缠战个年余不成问题，也就是说，我们还有三四年好活，各位是愿活半年还是三四年？”

这话如此尖锐，众人一时有些难受，却又无法不赞同。沐霈冷笑道：“我们的用兵天才，在云行天面前也怯了么？”沐霖道：“这也未必，我倒是宁愿和云行天打，不想和蛮族交战。”沐郅闵沉沉的道：“那么，你是说我们沐家是亡定了？”沐霖站起来道：“父亲熟读史书，应知天下并无不亡之国，所有能臣名将，不过略延败亡之期，何况沐家还算不得一国。我也有法子，或可让云行天对南方进攻迟个十年！”沐郅闵一听忙问：“什么法子？”“很简单，答应云行天的全部要求，而后要云行天把远禁城交给我们！”“什么？云行天会干么？”一时众人哗然。

中洲的南方与北方以远江为界，远江北侧山脉延绵，交通不便，而远禁城坐于由禁山伸向远江的余脉上，此为万里远江最窄之处，从城南放一部吊桥下去，便可到江南岸。远禁城过江自后便是一马平川，与京都只有三日马程，中间无险可守。且这处又为远江最大的支流——怒河入江口，可行大船，流速极快，运送兵力给养十分方便快捷，是为中洲兵家必争之地。自古来从北攻南，十有九次，由远禁始，南方防北，也以远禁城为主，这样要紧的地方云行天会拱手让出？

“会的，如果云行天不干，他就不是云行天了！”沐霖道：“只是我还有一个要紧的问题要问云行天，若是他能给我一个让我信的过的答复，那我们除了答应结盟，别无选择。”

沐郅闵还是有些难以决断，道：“还是拖一拖的好，若是待蛮族已经到了西京，云行天已是火烧眉毛时再答应，或者可以把条件叫的更高些。”沐霖微微的叹了口气，眼中又现出沐郅闵熟悉的，厌倦的神色，道：“现在还不是火烧眉毛的时节么？云行天不打招孤身犯险的跑来就是不给我们拖的余地，况且，就算是在云行天那里要了再多的士地日后守不住那也是一场空呀！”

沐郅闵想着他，心中想如果沐霖能认真点的话，沐家也许不不一定会亡于自已身前。沐霖是沐家的最亮的星。他十三岁那年在岑下城消夏，不巧碰上有敌攻城，守将阵亡。他以沐家公子的身分率军守城，以不到敌军一成的兵力固守城池十余日，敌将攻的精疲力尽，被赶来的援军杀了个片甲不留。自那以后十多年，他纵横疆场，从未尝一败。

当年黎昭叛乱，十多万大军败入京都，京都城破，连皇宫都被占去，形式何等危急，可他率五千步卒回援，与叛军巷战，廝杀半月，叛军伤亡过半，无力再战，不得不退出京都。随后一路逃窜，日暮途穷，终被剿灭。跟从他数年的那几千老兵，被称作石头营，意思是说，只要有他们坚守的城关，便坚若罄石，没人攻得破。当年他曾再三叮咛自已，一定要寻到两位皇子，自已一心平叛，不以为意，结果皇子们被云行天得了去，成就了他的半壁江山。这几年，如不是他把远禁城中的北方军防的死死的，只怕南方这偏安之局，早已不保。

只是，这孩子打小就古怪，从没有人当真和他说得上话。十三四岁时，酷好佛经，曾有一次，自行剃了头发，若不是他娘以死相逼，而通南方的寺院都不敢收他，他或是就真出了家。自那次大闹一场后，出家是不提了，偏又变的极为放荡，喝酒赌钱无所不为，十多岁便成了全京都烟花柳巷之王。他那玩世不恭的样子让沐郅闵总觉得，那怕沐家被人灭了，他也不会皱皱眉头。

有时，沐郅闵想，或者是因着他是次子，应由他兄长即位，这才如此吧？安国公的爵位，历来传长不传贤。况且，沐霈的母亲出生南方大族赵家，沐家多得他舅家厢助，而沐霖的生母不过是名歌妓。沐郅闵不是没想过废长立幼，这事虽说不易，但若定心去作，未尝不成，但每对沐霖提及，他总是顾左右而言它。就如这次，银河一战，天下形式大变，急召他回京都，他却一溜脚跑了出去，三天不见踪影，“沐霖呀，沐霖，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

一个时辰后，就在鲁成仲耐不住摔了那狗尿（鲁成仲语而沐家侍者反复辩解那是最好的名茶）之时，云行天终于被又请到了承平堂。在堂上多了一个人，而云行天一眼就看到了这个人。那是个白衣少年，不过二十二三岁年纪，面如冠玉，神清骨秀，云行天心道：“人都道沐二公子乃是世上少见的美男子，果不其然！”

“这位是二公子吧？”云天行不待引见便自行与之招呼，沐郅闵道：“正是小儿，沐霖，上前见过云帅！小儿尚有一事请教。”

云行天道：“二公子请言。”

沐霖行过礼道：“据我所知，云帅麾下诸将，多有投云帅未久者，其间一些过去投靠过蛮族，云帅如何可以保证，他们都会与蛮族血战到底？”

云天行一笑，“二公子所言极是。北方诸将中，不靠蛮族支持而可称雄者少之又少，云某这些年也一直向蛮族进贡。这本是个大难题，但老天赐给云某一个绝好的机会。想来二公子也知道，我军处死了蛮族四贝勒哈尔可达，但有点别致的是，这是由我中洲所有大将每人一箭！亲手执行！”

蛮族极重血亲复仇，但凡杀过亲人的人蛮族永生视为死敌，五十年前的大战中，为着死了一两个蛮族，全城被屠的事不知有多少，是以每个杀了哈尔可达的人，绝不可心存任何侥幸，只有死战一条路可走。沐霖点点头，向沐郅闵示意，沐致闵清清喉咙道：“我们答应云帅的全部要求。”

云行天心头一宽，却又听得他说：“只不过，为防北方战事失利，保得南方安全，请云帅将远禁城交与我方防守。”

云行天心道：“来了，来了。”这是云行天行前与军帅和云代遥商议过的底线，虽说这对今后南攻有极大妨害，但眼下只能先顾一头，只有胜了这一战，才需考量下一战，况且兵力如此之紧，也没有多余的兵力消耗在远禁。云行天略作沉呤之态，便道：“好，就是如此！”沐郅闵闻言也有些激动起来，高呼一声：“摆香案，接旨！”

接旨之后，又是歃血为盟，摆宴祝贺，一番热闹下来，个个都似十分亲热，方才的那等敌意如同抛到九霄云外。宴席之上，云行天道：“多谢王爷赐宴，只是北边军情紧急，云某今日就连夜起程了。”沐郅闵点头：“那我们就不劝云帅多饮了，大胜之日相会再与云帅痛饮百盏。”云行天愕然道：“王爷身为盟主自然是要来北方指挥大局，相会何须等到大胜之日。”

一桌上俱静了下来。沐郅闵心中暗骂，“云家小儿居然将我一军。”独入北方，沐郅闵是不肯的，简直是送上门去当人质。带兵去，带少了不济事，带多了，若是被云行天支去与蛮族作战，那才叫送羊入虎口呢。

云行天见他半响无话，道：“若是王爷不便去，长公子相代也是一样。”

沐霈呛了一口酒，连咳了几声，把酒杯放在桌上道：“还是让我二弟去吧，他才略过人，必能对云帅大有助益。”

“这个”云行天望向沐郅闵，沐郅闵道：“嗯，沐霖旁人做不了他的主，只看他自已的意思。”

云行天一脸憾意道：“久闻二公子是沐家第一智将，不知可恳屈驾？”

沐郅闵心知沐霖是不会答应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沐霖的性子，只要水没没到头上，他都懒得动一下，让他远离他那些莺莺燕燕们去寒冷荒凉的北方与蛮族打战，那才是出了鬼了。

沐霖没有立时回答，他握着酒杯盯着杯中轻漾的波光，片刻，他答道：“多谢云帅看重，沐霖愿附骥尾，共赴国难。”

众皆惊骇，而这惊得过了头却是一片死寂。云行天笑盈盈举杯道：“多谢二公子，二公子请！”

沐霈这才发现原来云行天本意就是想要沐霖去北方，心头不快之余又有些难言的欣悦，“去吧，去吧，或是让蛮族杀了，或是让云行天杀了，总之不要再回来了。”他在心中这般默祷。

重光元年五月三十，沐氏受封为安王，云沐之盟始成，此为中洲五十年来第一次得以同仇敌忾，共御蛮族。

京都城郊，山青草碧，天色如洗。大道之侧，长别亭畔，云行天手执马缰，与沐霖话别。他们身后鲁成仲牵马而行，一名待女提篮相随。

“二公子不必远送，请回吧！”

沐霖点头道：“知云帅此时归心似箭，我不留了。好在沐霖不日将去北方，在云帅麾下效力，受教之日甚多——沉香，拿酒来！”待女从篮中取出两只酒盏斟满奉上，二人执杯在手，“干！”连尽三杯。

“二公子值此非常之时，不计前嫌，促成结盟，此等胸襟云某极为佩服。云某代中洲百姓在此请过。”云行天深施一礼。

沐霖忙还礼道：“云帅不必如此，正如云帅所言，助人即是自助。况且云帅置身家性命于不顾，决意抗击蛮族，此等豪气实为中洲五十年来第一人，沐霖差远了。”

云行天见沐霖神色极为真挚，决非客套，心中也有些感动，道：“二公子以中洲大义为重，不计自家得失，也是如此呀！”

沐霖笑言：“还好这里并无外人，若让人听见我二人这般互相吹棒，定要笑掉大牙。”二人相视而笑。云行天翻身上马，拱手道：“盼二公子早至！”沐霖挥手，云行天与鲁促成飞驰而去。

“公子请用茶”沉香端上一杯茶来，沐霖正欲去接，沉香手颤了下，水泼在了沐霖手上。

“啊，疼不疼，我这就去拿药来。”沉香花容失色。

沐霖柔声道：“没事，没事，你这几天一直心神不定，想问什么就问吧！”“公子你真要去北方吗？”沉香怯生生地问道。

沐霖抚了抚她的头发。沐霖在烟花之地，红颜知已无数，家中反倒没纳姬妾，只有几个大丫头在房中伺候，这沉香是跟他最久的，平素从不多说一句话，这次定是着实忍不住了。

沐霖轻笑，道：“是呀，怎么了！喔，过会你去把高师爷请过来，把我的私产清算一下，你们几个拿去一成，大约有每人能分千余两银子，其余的均分三千份，着李兴他们替我发给跟我去北方的兵士家里头。”

“是……”沉香哽咽着应了一声，“还有，你们几个拿了银子出去寻个好人家嫁了罢……”“不……”沉香扑到沐霖怀里大哭起来，“我不……我永远等着公子回来……公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北方，那么远，你不是最不喜欢打战的吗？”

沐霖以袖为她拭泪，道：“为什么啊？为了京都有你们这样美人呀！”沉香愕然瞪着他，他悠然道：“象你们这样的美人，任那个中洲的男人都会爱护怜惜的，但我听说蛮族都喜欢黄头发，全身长毛的女人，若是让蛮族入了京都，你们不是无人宠爱了么？杀人放火都无所谓，唐突美女可是大恶呀！”

“不，不是。”沉香抬头道：“她眼中有一点妒意的火光在闪动，“你去是为了写那琴谱的美人，是么？听说这位小姐现在……”“这不关你的事！”沐霖抚着沉香的手突然停住了，声音一下子变的冷冷的，沉香垂下头去，不再言语。

数日后，诸事俱妥。沐霖便至沐郅闵处辞行。“爹爹，沐霖前来告辞。”

沐郅闵从案上的书册上抬起眼道：“你要走了么？这么快？不再等等了。”

沐霖道：“准备得也差不多了。”

沐郅闵道：“那就去吧，你自已多加小心，不要太逞强，毕竟在那里是宾不是主，提防点云行天，还有，如战事不可为就快回来吧。”

沐霖并不答，只是说：“孩儿自会小心。”

沐郅闵叹道：“你有自已的主意，算了刚才的话说当我没说过，走之前去瞧瞧三夫人，她担心你的紧，身子又不好，这几日又病了。”

“是。”沐霖低头应下。

沐郅闵看着沐霖走远，心中有一点无法言表的悲凉，方才那最后一句话，外人听到自会觉得这是家人之间的亲情关爱。然而，沐郅闵心里明白，绝不仅仅如此。沐霖在沐家，唯一在意的就是这位三夫人，沐霖的亲娘。沐郅闵心道：“沐霖，沐霖，你不要恨我拿你娘来羁绊住你，沐家少不了你呀，你一定要给我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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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看苍天 四方云动

沐霖在六月十日渡过远江。踏上远禁城的那一刻，沐霖俯瞰滚滚不尽的江水，回望身后面色沉毅的将士，再远眺南方的故土，不由有些感慨，自已到底能不能把这些对自已忠心耿耿的南方兵士带归故国呢？

进了远禁城，城中的守将赵子飞十分爽快地办完了交接手续，沐霖将远禁城的防卫交与沐家老将陈庆，便与赵子飞一道出城北上。厚琊山原虽高远不及那风涯山脉，然山势极广，千峰万壑，绵绵不尽，足有数千里，其中崎岖小道自是不计其数，但可行大军的山道却只一条，那便是怒河走廊。怒河走廊北起西京，南至远禁，中有数处极窄之处，俱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奇`书`网`整.理.'提.供]，其中最险的一处便是雪拥关。雪拥关侧有一略宽平的小道直取噍城，噍城之下的怒河与怒河走廊并行水势略缓可行大船，噍城以上便只行得竹排皮筏，是以水运货物俱要经此处散运。北上坐船许多险处需经纤夫拉上，由远禁至噍城行程较南下多出五日，但仍较陆行为快，沐霖带来的本是步卒就走了水路。

这一日到了噍城，沐霖望着这奇峰之崖上筑就的码头不由喟叹：“这等奇险之境，当年的格特丹汗也能一攻而下，真是天降中洲之劫。”

“是呀，”赵子飞不知何时上到沐霖船上，道：“当年特穆尔吉攻雪拥关受挫，却另辟蹊径，蛮族本不擅舟揖，他却出人意料的取了噍城，以四千精锐乘船直下远禁，远禁守军惊骇之下，全无斗志，三万大军居然不敢迎战四千晕船体疲之师，开城出降，这才使的京都沦陷，大幸一败涂地。唉，当日远禁守城有云帅一成风骨，五十年前的一战，未必就是这等结局！”

沐霖微微一笑道：“当日朝堂之上畏敌如虎的，又何止远禁守将？今日之中洲这般豪气者也不过云帅一人而已。我听说赵将军本是不大赞同云帅之意的，今日何出此言？” ［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赵子飞道：“二公子应知，这噍城本是我与云帅初战之地，那时云帅尚是陈家部将，而我奉叔命来取噍城。唉，那日惨败，时至今日依旧心有余悸。自我跟了云帅这几年来，越来越觉得云帅所思所想非我等可揣摩，我们在会议上自当言无不尽，只望略补云帅思虑不足之处，若是我等想到的云帅已虑及，那自然是云帅对。”

这时船已到岸，二人率部下上岸换骑，赵子飞有几分夸耀的指着出城的山路告知沐霖，这路是前年在他亲自督率下筑成的，原先只能步行，现时却可行奔马。谁知，刚一出城便被人流堵住。

赵子飞命人下去一问，原来是风南那边迁来的老弱妇孺。沐霖顿觉十分惊讶，风南至远禁，便是快马加鞭也需二十余日，这些百姓扶老携幼步行，怎么也要四十余日方可行完这一程，岂不是自银河一战后立即就开始南撤？这些百姓怎能如此轻易的就离乡弃土？

沐霖就此询问赵子飞，赵子飞道：“我也觉奇怪，这是从陆上来的，远禁城中三四日前就有走水路来的百姓，只是贵方一时尚未准备妥当，才没进入南方。这几日事务繁忙，倒未问上一问。”这时便有士卒过来禀报，说前路已在疏通，约需两刻钟便可容大军通行，两人便勒马立在道边等候。

左右无事，赵子飞见一老者乘一骑毛驴在城根下细细观看着什么，与勿勿赶路的百姓不大相同，便随口叫住他，“老人家请留步。”那老人在回过头来，欠身为礼道：“这位将军是叫老夫么？”沐霖见那老者面容清癯，三络长须，双目神光莹然，气度冲虚，不由生出“这人决非常人”之感，当既下马道：“不敢，小子冒昧，敢问先生台鉴？晚生有事请教。”

那老者道：“老朽雪田赢淆。”沐霖一惊跪下行礼：“原是赢世伯，请受沐霖一拜。”赵子秋便知这位是赢氏的家主当今太后的父亲，也忙下马参见。两下里见过礼后。沐霖便问起赢家现状，赢淆道：“老夫一家上百口俱已南迁，只老夫那二儿子执意留在北方。今晨到了噍城，家人正在码头候船，老夫一时无事，便来此处凭吊先贤。”

赵子飞奇道：“这里有何古迹？”赢淆喟叹道：“将军难道不知么？“五十年前，特穆尔吉攻噍城，噍城守将冯辉只率不足千余守军在城上与五千敌军激战三昼夜，杀敌过千，战死于此城上，终不退一步。虽说到底失城，然当年大战中，中洲兵马屡次以五倍十倍于蛮族之多而士无斗志，一经交锋即溃散，如冯辉者实是凤毛鳞角。”赵子飞望着城墙上斑驳的刀痕箭迹，心中自道惭愧，自已居然从未曾听说过此人。

沐霖问道：“五十年前蛮族入侵之日，世伯家也未撤归南方，今次如何这早便过来了？”赢淆道：“今日情形与当年不同。当年蛮族不过是想掠劫财物，是以只攻城池，然后便迅速南进，我族藏于乡中似危实安，并未受多少滋扰。但这次蛮族一心想永占中洲，必会在地方大肆清乡以示威。况且五十年前蛮族诱我军战于平原之上，以骑兵大败我军主力，而此次云帅必不会再重蹈复辙，战况若僵持起来，蛮族定会掠北方粮食牲畜为军资，这却是躲不过去的。老夫一族老弱尽数及早南撤，我那二子泌和率了家中一班少年留下，打算无论如何要与蛮族周旋到底。”

沐霖颇不以为然道：“这太冒险了些，世伯为何不加阻拦？”赢淆笑道：“即是少年人总该有些少年人的志气，都如老夫这般遇事只想溜走，我赢家也就该完了。老夫早在风涯山中存了极多粮草，卿和他少即好武，多阅兵书，这些年北方战乱不休，也观摩甚多，只要机灵些，不定也能多多少少杀几个蛮族。若是实在混不下去了，他们还可以去投杨将军，杨将军近来在雁脊山口与蛮族几番交战多有胜绩，颇见名将风范。若是死在与蛮族之战中也算是以身殉国罢。”说到此处到底不免有些意兴低落。

赵子飞见状有心岔开话题，想起初时的用意便问道：“喔，倒忘了问了先生，不知为何百姓们撤得如此之快？”

沐霖也道：“劳烦世伯正是为此，北方百姓难道对蛮族畏俱如此之深，一听说交战便即南下么？”

赢淆摇头道：“这些年蛮族来去滋扰已惯了，若是一听开战便跑，那百姓们也不用活了。这回实是云老将军干了件惊世骇俗的大事，方才令百姓震动。据说云老将军到风南下令老弱南撤，壮男从军时，云家的老人们便仗着是同宗，想和云老将军打个商量，更有几个打定了带头闹事的主意。谁知，老将军一到同山，第一桩便是砸了云家的祖坟！烧了云家的祠堂！这还是四年前云帅回乡祭祖时新修的呢！他对云家的老人说，这事蛮族来了反正也要做的，不如自家先干了。这一传开，通北方都哄动，百姓们晓得这回不同往常，赶紧收拾了全跑了，云帅沿路住食又备的妥当，所以现时西京以北只怕都没人了。那边人一走空，就开始烧草烧麦子，那烟，西京城都看的清清楚楚。”

沐霖倒吸一口凉气，这云家的人可真是恨得下心呀，他问道：“看来云帅决心极大，依世伯看，这一战吉凶如何？”赢淆情色肃然道：“吉凶如何是不敢说。不过云帅的战略倒还看出了几分……”

他却把话题一转道：“不知若是贤侄，会如何应对此战？”沐霖道：“以沐霖浅见，要论今日之战，自需思往日之战。前次蛮族入侵，特穆尔吉反复在风南一带攻城劫杀，有大军出战又退回风涯山脉，我军被激怒又不知蛮族战力深浅，被诱至草原之上决战，结果几战俱惨败，我军主力尽丧于此。之后，将士又畏蛮族如虎，龟缩于西京城中不出。任由蛮族入了怒河走廊。但蛮族在怒河走廊中进军极慢，更是受挫于雪拥关，数月不得下，特穆尔吉被逼无奈行险攻噍城，取远禁断了雪拥关的粮道才终于攻下雪拥关。若是将风南平原上被消耗了大部步卒用在厚琊山原中，蛮族绝无可能胜的如此轻松，至少，噍城中如有四五千人马，以冯辉之能，未必就会让此城被穆特尔吉夺了去。蛮族若久攻雪拥关不落，西京城中兵马出而断之后路，当年一战，必不会如此之惨。”

赵子飞听了连连点头道：“二公子这见解与云帅所言大略相类，云帅之意所谓强军都只在适合的战场上才称得上一个强字，若是天时地利不同，弱也可强，强也可弱。”“正是！”沐霖与赢淆异口同声道。

沐霖道：“所以若我是云帅定也会如眼下这般放弃西京以北平原，并行坚壁清野之策，同时以少而精的骑兵在风涯山脉一带活动，适机搔扰蛮族后方，攻其牲群与伤兵。在西京可守可不守，守则要尽可能多的拖住蛮族兵力。在厚琊山原的各个关口逐次抵御，以关口消耗蛮军兵力，然不可退过雪拥关，因退过雪拥关瞧城就是孤悬敌后，恐蛮族重施当年故技。只要瞧城和雪拥关兵力粮草充足互为犄角之势，蛮族就很难攻下。战况若是就此胶着下去，就要看谁的粮草充足，打的其实是耐性战了。”

赢淆点头道：“是呀，若是南方这几年粮食丰产，安王全力支持，就有取胜之机，否则……不过我奇怪的倒是——这一路上，多见有新拓出来的马道，就好比这条通瞧城的路，这都是赵将军督修的吧？”赵子飞点头称是，赢淆道：“云帅修这些马道做什么？这不是反而有益于蛮族骑兵的调动，这是为何？”

赵子飞笑道：“这却要恕未将买个关子了，这其中的奥妙两位不久便知。”赢淆笑道：“看来，云帅还另有妙计，老夫就静候各位捷报了，告辞！”这时路上已被清理出来，沐霖与赵子飞便别了赢淆，率军离去。

这一路行在山原之中，流亡百姓不绝于途，传来的消息也是众说纷纭。有道，蛮族可汗的大军已过了雁脊山口，与杨将军打过好几仗。有道那不过是哈尔可达的私属，蛮族大军还远着呢。其中还有不少文官官眷之类，不过他们只是迁到雪拥关之后，而不会去南方。二人昼夜急行，终在六月二十五日到达西京城郊。远远的见着一些百姓中混有一标人马护着金辇而来，虽远不及正经仪仗，然而却也极为醒目。

赵子飞向那打头的标将道：“皇帝和太后也撤出来了？”

标将道：“是，这些百姓是西京最后一批老弱，眼下西京城中只剩得军队和青壮汉子——二位要去见过皇帝太后么？”

沐霖盯着那金辇的护帘，神色有些异样，听赵子飞道：“这回就算了，日后迎皇帝回京之日再行大礼。”却也没有言语。

云行天站在西京城头，身后将士们目送家人亲眷离去都难掩悲凉之情，谁知道这一去还有没有再见之日？

云行风突然道：“看，赵将军和沐二公子来了。”云天行定神一看，果见前面尘头中现出两面大旗，便遣人下去迎候。一会儿，见沐霖上来，云行天正待上前迎接，眼中余光一闪，却看见了一个决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

赢雁飞怀中抱着儿子，身后跟着朱纹，笑盈盈的从城楼中踱了出来。云行天大怒，一时也顾不上沐赵二人，大步踏过去。不待他开口，赢雁飞抢着道：“这怪不得袁先生和那位标将，袁先生将我们接出宫在城楼中交与他时，趁着宫中待卫与他手下换防，妾身命一名宫女穿了妾身的衣裳，抱个布偶上了乘辇，那位标将不识得妾身，故尔被蒙混了过去。”

云行天气极，“你这是做什么，西京马上就是最前线，你赖在这里一点用处也无，还要劳别人分心照顾！”赢雁飞不答，将手中孩子交于朱纹，跳上城堞，再把孩子报回怀中。赢雁飞的面庞在天际映衬下如绽现佛光般圣洁端丽，她的容光一下子让城上城下的土兵们都为之安静下来。她向着士兵们高声道：“我自知在西京帮不了什么忙，但我儿既已为大幸皇帝，便不能在大敌当前私自逃走，而由各位为中洲浴血抗敌，我与皇帝当与西京，与诸位共存亡。如有拖累各位之处，尚请各位见谅。”

她向下伏身行礼，城上城下顿时跪成一片，“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声如浪潮此起彼伏，士兵们面色涨红，方才离别的悲凉气氛顿时转为激昂。云行天等人迟疑了一下也随众跪下，云行天见赢雁飞不引人注目的向自已做了个鬼脸，那意思好象是说，这下她又要跪还自已一次，不由苦笑。袁兆周悄声对他道：“她留在西京也好，总可以鼓舞一下士气。”云行天心道：“她这只怕是给自已和儿子招揽军心罢，她真的以为会有什么用吗？”

云天行的元帅府，议事堂上云行天坐在上首，沐霖是客坐在他右侧，袁兆周坐在左侧，他们身后是一张极大的中洲地图，其余众将环坐。云行天道：“今日大家聚在一起，这是开战之前的最后一次，我且将此战方略完全的告之各位。”

然后他站起，来到地图前，指着西京道：“首先，各位已知的是，西京以北全是一马平川极有利蛮族骑兵行动，在这样的旷野上与蛮族骑兵决战必败无疑，是以我已决意放弃西京以北，迁出这一带的百姓，并焚烧草木，不给蛮族留下可用之物。”

令狐锋道：“听说杨放已经避开蛮族大军了，但焚毁粮田草场还不到五成？可是真？”袁兆周点头称是。

云行天道：“以杨军独抗数股蛮军，掩护百姓撤离，已算完成任务，草场去五成也算不错了，计划归计划，那能全按事先定好的打战，此事已毕，不用再提，且由他戴罪立功吧！”

银河一战后，虽然蛮族大军集结尚需时日，但一些小股敌军的攻侵已是无日无之，杨放率领新归入他麾下的原成奇军中骑兵，在雁脊山口附近与蛮族连战了个把月，前几日探得蛮族大军已逼近，虽然草场尚未烧完，但已不可再坚持下去，遂依原计让开雁脊山口，在风涯山脉中藏了起来。

在银河一战后，云行天已命人在风涯山中暗藏了大量粮草，足可供杨放一军用上二三年。沐霖忍不住问道：“听说上回蛮族围城，云帅用了一种什么法子让青草不可食用，不知这次为何不用？”袁兆周道：“二公子有所不知，那是在草地上撒了一种药水，要撒满从银河到西京，药水配不了那么多，况且这药水会浸入土中，日后长出来的草木不可食用，流毒无穷，是以不能大量的用。”

云行天道：“反正坚壁清野，也就只能做到这地步了。”袁兆周却道：“这也未必。人力所不能为的，天意却难测。”众人向他看去，他从袖中取出一团泥土来。云行天皱皱眉头脑问：“这是何物？”袁兆周道：“这里头是蝗虫卵，这几年雨量过多，来年及可能大旱，我估计会有一次大的蝗灾。”“那又如何”“这蝗灾或会使北方数省化为白地，使蛮族马匹无草可食。”“有这么厉害？”“这不可能吧”“蝗灾我只听老人们说过，但都三四十年没发过了，再说那也至多是一省遭灾，那有这么历害？”

众将议论纷纷，云行天摆手道：“不用议了，这种事作不了准的。西京，我既不全守，也不全弃。我将精锐骑兵撤出西京，而且要让蛮族知道，这样蛮族就会以为可以很快的攻下。眼下皇帝和太后又留在西京，想来蛮族对于攻下西京还是有点兴趣的。我欲以西京陷住蛮族五万兵力，更要紧的是迟滞蛮族的前进速度。”赵子秋迟疑道：“蛮族不见得会重蹈哈尔可达的复辙，何况围住西京，一二万就足够，蛮族向来喜用往我军后方大包抄的战法，这，只怕是……”

“当纯守城自然不行，我要的是巷战！本来这法子还未必可行，但有了天下最擅巷战沐二公子相助，就更有把握。二公子，你觉得如何？”沐霖道：“方才进起城时，我粗粗看了一下西京，这城房舍全用坚石筑就，方园百里，街巷曲折交错，是我见过的最利巷战的城池，而骑兵在此几乎起不了什么作用。西京城中向有挖掘地窖修筑复壁以藏物躲灾的习性，这极有用处。我并未和蛮族交过手，不过若给我五万步卒，我想把五万蛮族拖在这儿一年还是成的。但，这需要充裕的粮草。”

云天行点头道：“粮草的事军帅一会会告知大家。”云行天接着道：“我们的骑兵撤出去后干什么？我已在厚琊山原中修造数百个密堡，内中都备有足可数月用度的粮草，骑兵一标标的散开藏于其中，一旦发现蛮族就近攻之，要是发现蛮族的牲畜更是不可放过。总之打了就去，日夜搔扰不休，使之无法象五十年前那样来去自如，让他们走不出厚琊山原。我的意思就是说，我并不想求胜，至少是半年之内不想，我只要一个拖字，消磨蛮族的锐气体力，直到他们再也拖不下去，我们再与之决一死战。

沐霖心道：“果然与我想的一样，只是……”他问了出来：“云帅命赵将军修筑可行马的山道，岂不是反有利于蛮族骑兵？”云行天笑道：“二公子不知，我这山道修的颇有些名堂，山道只宽四尺，我军战马较小多可通行无碍，但蛮族所骑的草原野马腿长步宽却极易跑出道外。这一来，在这些山道上，蛮族的行军永难赶上我军。”

沐霖心道：“那些山道最少也要六，七年才可建成，云行天只怕是灭了陈近临便在为这一战作准备，此人志向之远，胆气之豪着实令人佩服。”

云行天向袁兆周道：“军帅把我军兵力，粮草，蛮族兵力向大家报一下。”袁兆周道：“我现下储的粮草约有一百万石。”底下一片嗡嗡之声，大多人都没想到有这么多，“这都是历年积下来的，另向南方购粮五十万石，厚琊有些盆地还能产些粮食，我方军民共计一千万，以每人每日耗粮五两算，可供一年。其中西京储粮八万石，分散各处，为的是以防被蛮族发现守军断粮，坏处是少部分可能会在蛮族占区无法利用，这就看二公子意下如何了。”这便是答沐霖方才的问了，沐霖点头，以示无疑问。袁兆周接着道：“我军兵力大约七十万，其中骑兵三十万，箭手二十余万，步卒二十余万，另有在册青壮男子五百多万可供劳役，有些受过训，有死伤可随时补充。”

袁兆周接着道：“蛮族的情形我们派出的探子探来的情报如下，蛮族可汗的凌可切部为二十万，蛮族其它部是七万，突利族，舍月族，摩可特族等随同出征的是四万，总计约三十余万，全是骑兵，比之当年特穆尔吉入侵时的十万是多的多了。”

云行天道：“正如今日之中洲已不是五十年前之中洲，今日之蛮族，也不是五十年前之蛮族。五十年前蛮族茹毛饮血，强悍无比，但这五十年来，他们坐享中洲和其它各族的供奉，其实已经是娇养了许多，银河一战，我军伤亡虽仍在蛮族之上，但已不足一倍，就是明证。五十年我们年年日日与蛮族打，向蛮族学，现在就让我们看看，今日之中洲，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会议结束后，各将撤离，云行天把杨放留下的步卒交给了沐霖，道：“这些步卒是经过银河之战的，比起其它的来，应该是能打些，这位唐真副将，本是杨放部下。眼下杨放那边一时用不上他们，就着他们跟着二公子吧。二公子能撑多久是多久，实在不行了，就撤了吧。”沐霖也不答，只是一笑。

六月二十八日清晨，沐霖被一阵雷声惊醒，然后被告知，蛮族大军到了。

天边黑压的一片，连夏日的朝阳也显的无光，数十万只马蹄踏在大地上，好象永远只有一个声音，一种节奏，让人听了心里发慌，头脑发涨，只有一个意念，就是转身逃，逃，躲开这种声音。沐霖看了看自已的石头兵，他们的神色比起北方兵来明显要慌乱许多，但他们的眼睛还是坚定的，沐霖知道这坚定从何而来，来自他们多年来随自已一次次以少胜多的经历，但这一次，还会是这样吗？

“杀……”杀声震耳，这是第几天了？沐霖真的记不得了，仗着西京高厚的城墙，充足的军需，在蛮族所不擅长的攻城战中，西京坚守不落。在一架加长梯和坚起和倒下，一次次滚油和擂石的落下，一轮轮箭雨的交替中，时间过得如此之慢，几天的时间以如一世。沐霖并不擅武技，他一生中从未与人格斗过，甚少亲临阵前，但这一回他却不得不留在城头，一刻不离，是以这短短二十多日他见过的血腥几乎比十多年的军旅来还要多。他必须时刻留意和判断的，是蛮族是否准备打下去。沐霖知道，西京守城之战，难的倒不是一个守，而是要拿捏住分寸，在坚决与不坚决之间。如守的太顽强，蛮族就会放弃西京只留少许兵力围城，无法达到吸引蛮族兵力的目地，如显的太弱，也是如此。且要在蛮族犹豫是否放弃时，适时弃守外城，引之入城内巷战，要给蛮族一个错觉，既只要再多一点兵力，西京就会落入他们掌中。

这一天蛮族的举动有些怪异，攻城的兵力前所未有的多，但沐霖反倒觉得攻城的势头前所未有的弱，他明白，是时候了。这些天他的石头兵并未参与守城而是在日夜不停的训练北方士兵巷战技巧，要是时间更充裕些就好，但，没有时间了。

沐霖作出了弃守外城的决定，当然这弃守是不易被察觉的。其实守城的一直是那万余战士，沐霖没有换人替换他们，他们二十多天下来已是疲备不堪，也的确是坚持不住了，蛮族攻上西京城头时，狂呼欢庆，他们毫无疑问的相信，西京已落入他们掌中。“不，你们错了，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开始开始！”沐霖冷冷的看着蛮族拥上西京的街头。

箭，四面八方的箭向蛮族簇射过来，街道两侧所有的窗口都射出成群的箭，刚开始欢呼的胜利者们如秋叶般蔌蔌落下，他们无处可逃无处可躲，箭雨停了，他们冲进房子，不一会惨叫声此起彼伏的在屋中响起，然后突然安静了，一刻钟，两刻钟，没有人出来，更多的人进去，还是没人出来，大批的人拥进去，里面只有先进屋的人的尸体。

攻落西京的喜悦很快被极度的愤怒所代替，更多的蛮族开进城里。城里好象成了一个妖邪的境地，平平整整的街道会突然塌陷，会突然长出绊马绳，所有的屋子里都如有鬼影在游动，会时不时的飞出一阵箭来。这里蛮族无法安心的喝一口水，无法合一会眼，每一间房屋，都要用数百名强悍的战士的性命来换取。这些战士在马上足以干掉一整标幸军，而在这里，换来的通常只是一间空房子。每当蛮族有些犹豫着退出时，幸军就会向后退却，蛮族始终无法解开这样一种观念的束缚——一座没有了城墙的城还会不是自已攻下的城。是以他们越陷越深，他们总觉得只要再多一点兵力就能攻下此城，可是再多一点，再多一点，这座城不紧不慢的吞进了越来越多的士兵而永不满足，他们也发现了很多的密道，消除了很多的街垒，但这些东西总会在一夜之间又长出来。渐渐的，蛮族开始发现，他们走不了了，他们想前进故不易，想撤出去，也一样步步维艰，他们已经开始弄不明白，倒底是谁围住了谁？于是蛮族不得不把这件他们最不擅长的事干到底，这是一场耐力与心智的对耗。

蛮族在西京城受挫后，终于七月二十四日留一部继续困守西京，其余人马进入了怒河走廊。长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蛮族骑军飞驰而来，在只容数骑并行的马道上，这数十万蛮族骑士却毫无滞碍的全速奔跑，所有的马匹都如同成为一条巨龙身上的一片鳞甲，以同样的节奏律动，绝不见一丝的紊乱，在巨龙的头上有一面旗帜被劲风扯的平滑如水，那黑色的旗，红色的字，带着万里以外狂风黄沙的气息和数百年来无数死者的魂息，向着云行天逼来，逼来。

云行天站在怒河第一关印关城上，迎接着蛮族的到来。袁兆周留心看他的神情，云行天面上并没有半点表情，可是他的手却紧紧的握着身侧的刀柄，指节泛白，袁兆周知道，这时云行天的指甲定然深深的扎入了掌心。他小心道：“沐二公子确做到了，蛮族进入怒河走廊的大约不足二十五万人。”云行天笑了，笑容里有着死亡的影子在飘荡，那是一种让神鬼易辟的笑意，他说：“该我了，看看我能用这座印关换多少蛮族的人头吧。”

蛮族的攻城开始了，很干脆的，没有劝降，没有骂阵，只有架好的投石机，投过来的第一波巨石。云行天清清楚楚的看着如同小山的石头横空而来，带着呼啸的怒吼，投下了大片的阴影，在他的感觉里好象很慢很慢。

“云帅！”鲁成仲扑过来将他压倒，一块巨石就在他们身侧不足二尺处落下，印关的城墙不胜其荷的剧烈颤动，一名士兵逃避不及，惨呼一声，石头砸在了他的身上，他的身体顿时四分五裂的炸开，鲜红的，分不出形状的肢骸脏腑撒了一地。

云行天抹去了遮住了他眼睛的一片小肠，鲁成仲有些惊魂未定的道：“云帅，你没事罢。”云行天冷冷的回道：“笨蛋，这又不是箭，扑在地上被砸中的机会更多。”

然后他一跃而起，从身边一个躲在墙堞下全身筛糠一般乱抖的士兵手中夺过一把弓，搭箭向着那面大旗射出。那枝小小的，普通的箭矢从漫天巨石的空隙中钻出，好象被付与了灵气的纵情飞翔，旗下一名金盔蛮将射出一支箭斜掠而来，将它撞开，然而又有一箭从云行天手中射出，不，不是一箭是两箭，先一箭向着金盔蛮将射去，后一箭依旧向着大旗而去，金发将军射出一箭去拦那后一箭，然后执弓挡开已来到自已胸口的一箭。

然而他的那一箭落空了，因为云行天的最后一箭并非射向大旗而是飞向了最先的那箭。那支一度失意落下的箭被这一箭一撞，突然又精神抖索了起来，它找到了自已的方向，从黑旗红字的中间轻轻巧巧的穿过，划破了一个大大的口子，高扬的旗帜一下子萎顿的垂了下来。所有的蛮族都看到了这一刻，无数支企图拦截的箭迟一步的在旗帜四周无奈落下。云行天的吼声在城头上响起，"射箭，趁他们装石头的空隙给我齐射！"惊慌失措的士兵们顿时安静下来，几千支弓拉开，几千支箭向着投石机簇集飞去。

袁兆周被士兵被护送着下了城头，他心头沉重的想：“蛮族此来居然第一次准备了这些中洲人才用的攻城器械，而且在西京之战中居然不用，看来他们对于怒河走廊的攻关战已早有准备了。”然而这忧虑被告知云行天时却被一笑了之，“蛮族向我们学又有什么不好，野战，我们总也比不过蛮族。而蛮族学我们攻城的法子，我们难到还会输给学生不成。况且，制那些攻城器械所需的铁和工匠，都是从我们这边弄去的，现在他们的东西坏一样就少一样。”

袁兆周听到这些话时的心情很难说的清。云行天这个人，如果说他狂妄也是狂妄，他想干的事好象从来就不以为会失败，但他的狂妄总是有道理的，那些道理经他一说就好象是确确实实如此，什么样的困境和坏消息都不会对他的决心有半点影响。袁兆周有时总会想这种狂妄对云行天来说，到底是好是坏，可他一直没有得出结论。

印关坚守两个月后被放弃了，印关的城墙先是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而后又被烟火熏成了灰黑色，最后被从上淋下的热油烧成了墨一样的纯黑，城墙已被攻城车，投石器撞的支离破碎。为了攻下这处城关，有近万蛮族战士倒在了印关城下，可以说，是以他们的尸首堆成的台阶，把蛮族的大旗送上的印关城头。可是印关仅仅是怒河走廊上的第一关，在怒河走廊上有十余道这样的关口，更有号称天下第一雄关的雪拥关。

印关城的士卒并没有撤往后面，他们以千人一标散开来钻进了走廊两侧的山中，这些山里面有一些山洞，被巧妙的伪装成为一个个秘堡，这些秘堡里面有可供千人马一年食用的粮草，还有干净的地下泉水。他们不再接受任何命令，只是由着自已的意愿，对于任何落单的蛮军，蛮军的探哨，蛮军的牲畜进行袭击。

蛮军的牲畜是最为幸军所爱的“敌手”，蛮族战士就是单个也不是那么好对付，但牲畜就不一样，看守放牧牛羊的兵士再怎么也不可能是精锐，也不可能每只牲畜派上一人。于是通常会先有几名幸军在林子里拼命敲锣打鼓，惊的牛羊大乱四下里乱跑，蛮族兵士冲进林子里时，弓矢和刀箭就已在等着他们，如果他们去追逃散的牛马，结果也会一样，一场混战后，幸军总能扛着几匹战利品回去，而把扛不动的一律杀死。

蛮族追上来，在马道上纵情奔跃几步后总会在拐弯的地方连二连三的“卟通卟通”掉下去。后来他们学乖了，在拐弯的地方小步慢行，可是如此一来，追上逃跑的幸军就变的几乎不可能。

蛮族很难想明白，为什么他们高头长腿的马匹追不上于幸军一向被认为较劣的矮种马?可是这让人难以相信的情形就真正的发生了。如果不走那些幸军修建的马道，在那些灌林荆棘中跑，就更追不上幸军。幸军当然不会蠢到把马道修到藏身之处去，他们在马道摆脱了蛮军后就再转上个无穷的弯后再悠悠然地回家，这一夜他们就可以大打牙祭。

蛮族也试着不要在有马道附近的地方放牧，但那些马道通常都是在水草最丰美的地方。而人都是懒的，有了好走的路，一般很难让他们去不好走的路，反正今天轮到自家倒霉的可能性总是比较少的。而如果去破坏那些马道也是很难的，因为这些马道四通八达，纵横交错，很难说到底有多少，而蛮族也有些舍不得破坏，如果破坏了，蛮族军的战马就真的只能在狭窄的怒河走廊上拥成一团而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于是蛮族发现自已面对的是两个战场，前面是坚城雄关消耗着他们最精锐的战士，后面是冷枪暗箭与他们争夺着食物，他们每攻下一道关，就在自已的身后留下更多的敌意的眼睛。渐渐的整个厚琊山原好象变成了一个大一些的西京城，一道迷城。

尽管如此，蛮族军依然在前进，艰难的，不断的前进，一道道的关口在他们的强攻之下陷落。终于在五个月以后，在失去了近三成的兵力后，初冬的萧瑟的天际里份外冷竣的雪拥关出现在蛮族大军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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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连绵的青山百里长

“雪拥关到了。”杰可丹摇了摇他满头耀眼的金发，喃喃的说道。这并不是一句询问，但他的亲兵显然误会了，答道：“是，是雪拥关，三贝勒请看，那边就是通噍城的山口。”杰可丹向那边望了良久。其实不消看得，这瞧城和雪拥关的地势早在他十多岁时就已看熟了，现在他就站在这个多次在图上摸索过的地方，总有些难以置信的感觉。“嗯，那好象是大汗的亲卫，三贝勒，你看见了么？”杰可丹看见了，那个纯黑铁甲，纵骑而来的骑士，在这拥挤的城下游刃有余的控缰带马，跑得飞快。骑士来到杰可丹身前，并不下马，举一支黑鹰羽翎，高声道：“大汗传三贝勒觐见！”

杰可丹进到大汗金帐时，帐内只有大汗一人，他是个形貌威猛的中年人，一头蓬松的栗色卷发已有些花白，此刻他的心绪显然有些不佳，正在漫不经心地拭着他手中的宝刀。杰可丹进来后，大汗没有抬头看他，只是让他在一旁坐下。杰可丹默不作声地坐在那里，看着幼时令自已仰慕万分的宝刀和父汗，刀依然闪亮，但人呢？

“父汗确已经老了，或是哈尔可达的死让他一直没回过劲来，或是这一趟远征的艰难已已出乎他的意料。”杰可丹心道：“不过，并没有出乎我的意料。”“你刚从城下回来？”大汗突然问道。

杰可丹回过神来，答道：“是，父汗。”“你觉得怎么样？”这是个很空泛的问题，但杰可丹很清楚这问题的用意，他沉呤了片刻，答道：“我们攻不下。”“为什么你会这样说，我的儿子，我莫真的战士从来没有在敌人面前退缩过。”大汗抬起了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着他。杰可丹回答：“您是知道的，我们的云梯只剩下了一百五十架，攻城车也只有三十具尚完好，投石机也只有了二十一架还勉强能用……”“可当年我们的先祖格特丹汗并没有任何攻城的玩意！”大汗有些愠怒了，杰可丹冷静的回答：“伟大的格特丹汗并没有攻下雪拥关也得到了中洲。”

大汗叹道：“你还是坚持要打噍城么？你有把握吧？”杰可丹答道：“不是打噍城有把握，而是打雪拥关完全不可能。父汗，想想来的路上有多少莫真最英勇的战士倒在城下，他们不是在和人打战，他们是用自已的血肉和冰冷的石头相撞呀。父汗，我们莫真的勇士，他们高贵的鲜血真的就那么白白地浪费掉吗？就算我们不计代价的拿下了雪拥关，那时在平原上，我们还有骑兵和中洲人决战吗？感谢白河母亲的恩赐，她给了我们噍城！我知道中洲人会在那里严密的看守，不过最狡滑的狐狸也会掉到同一个陷井里去的，只要这个陷井做的巧妙一些。”

大汗沉默了好久，这才道：“按你的意思去做吧，杰可丹。或者你是对的，你曾经说过不要打西京，也曾经拦阻哈尔可达的出征，你都是对的，我希望你这一次也是对的。”

杰可丹低下了头，准备辞出，但大汗继续说道：“不过你一时指望不上援军了。突利族和舍月族的那些蠢货居然被风涯山的那个逃亡者吓坏了，不肯出兵。不过，谁会愿意为了别人而流血呢？但我给了他们承诺，让他们可以分享京都中的财宝，他们可能会为了财宝而流血吧！”

杰可丹怔了一下，问道：“风涯山的逃亡者，是那个姓杨的中洲将军么？他还活着吗？”大汗道：“啊，不论是谁都只是残兵，不过是他们拿来做借口而已，不必把他们放在心上，雁脊山口毕竟没有任何城关，没有人可以封住雁脊山口的。”“是。”杰可丹退出了金帐，他并没有为了自已一直以来的主张被接受而高兴，他站在那里怔怔的看着北方，他们回家的地方。

云行天没有进入雪拥关，在退出最后一道关口时，他就已经决定了，他对着所有劝他去雪拥关的人说，“我决不进雪拥关，因为我们决不能退出雪拥关，我要留在后面，和将士们一起躲在山洞里，这样他们才会觉得没有被遗忘掉，他们才会明白他们还在战场之上。雪拥关里有遥叔，噍城那里有赵子秋，他们该做什么自已都很清楚，不需要我去指手划脚。其实雪拥关是最不易被攻下的，噍城也很坚实，只要他们坚守不出，不会出什么问题。而这里，却是最要紧的，我们要让留在后面的那些百姓知道，蛮族不过是占到了怒河走廊，而山原却还在我们的手中！”

袁兆周听了这话只有苦笑，他很清楚云行天为什么不肯进雪拥关，只不过在雪拥关太安全了，在蛮族的后面有战打而已。不过袁兆周没有极力的劝他，因为他在想如果把云行天放在雪拥关他会不会闷得发慌了开城去和蛮族打一场。且云行天说的也有道理，如果他们撤到雪拥关里去了以后，那些在后面的散军们或者真成了游兵散勇，只顾保命，不肯作战，那就大事不妙了。还有就是，蛮族现在还没有去搔扰那些盆地里的百姓，一是为了攻城要紧无暇它顾，也是因他们的牲畜尚充足，没有掠劫粮食的需要。那些散军们杀敌不行偷牛牵羊的能耐还不坏，蛮族的食物已有些不足，加上冬日将至，所以蛮族只怕要就地抢粮了。那些盆地与城池村庄不同，只要有支援，守住不难，蛮族又犯不着派大队人马去清几个十来户人家的小盆地，轻易放弃不得，也确是要人在后面把这些人盯着才好。好在眼下信鸽传信已用的极方便，也不碍了指挥全局，所以就由他了。

雪拥关的城楼上，云行风正百无聊耐的看着蛮族的攻城，“真是无趣！”云行风心想：“蛮族刚到时还像模像样地打过几战，可这都有一个月了，每日里就这么例行公事地射几箭，他们到雪拥关来是干嘛来的。”正在他晒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的当儿，却听见嗡嗡的声音，云行风站起来一看，不由精神一振，攻城车，蛮族仅余的数架攻城车，看样子蛮族是想大干一场了。先是投石机的石块砸上了城头，但在雪拥关的城头上只是留下一点点白色的印迹没能对这座天下第一雄关造成任何损坏，已在多次攻防中熟极了这场面的士卒们迅速搭上了火箭，在空隙里向下射去。然后攻城车出来了，站在与城同高的车里，躲在防火布后面的蛮族战士放出密集的火箭，有士卒被烧着发出一声痛喝，滚倒在地上，身上一霎间冒出浓烟，发出难闻的臭味，立时就有水龙运上来淋透墙砖，云梯上的敌人攀了上来，云行风喝道：“让他们上来。”他精神抖擞地挥刀冲了上去。潮水般的敌人涌上来。

这一天的战事完后，士卒们正在高高兴兴的吃吃喝喝，云行风却若有所思的托腮而坐，云代遥见这个向来最是没心没肺的儿子居然有点心思的样子，不免打趣他：“怎么了，嫌打的不过瘾呀？”云行风答道：“不是呀，爹，我是在想蛮族今天为什么要攻城。”“这不正合了你的意吗？”云代遥饶有兴趣的看着儿子，云行风不满的横了父亲一眼，很正经的答道：“蛮族今日并没有什么新招出来，也没那种不惜一切也要打下来的疯狂劲头，他们到底为什么要打这一战？”“你说呢？”云代遥问道，云行风正色道：“他们一定是吸引着我们的精力，让我们无暇它顾。”云代遥点点头，看来儿子总还算是动起头脑来了，但也就更难缠了。于是对他说：“你是在想他们会奔袭噍城吧？你小子不要动什么歪心思，噍城有赵将军管着，你把雪拥关守好不落就是你的本份。”云行风没想倒会被父亲这么教训，心里多少有些不快，云代遥走后，他漫步于雪拥关城头之上，许多事情历历涌上心头。

当年云代遥率起事子弟去投陈进临，叫家中妇孺遣散了各自投靠亲友。那时云行风刚满四岁，他母亲正待带了他投奔娘家，孰料临近镇上就驻着一队蛮族兵马，他们得了消息急速赶来。其时云代遥一行走了尚不到半个时辰，一门老弱没料到蛮族来的如此之快，大半都还没来得及出庄。那夜的雄雄火光，密集的马蹄声，四下里传来的呼喝和哭声，还有母亲最后哀切的容颜，混在一起，又破裂成许许多多零星的碎片，成了云行风最初的记忆。

母亲的一名姓董的婢女抱着他在地窖里躲了过去。三天后董姓婢女抱着他从瓦砾堆中爬出来时，只见到了一片灰茫茫的白地，云家庄已然不复存在。那以后一年中，董姓婢女带着云行风四下飘泊，其间的诸般苦楚，大都不复记忆，只是那揪心的饥饿难当，却让他至今念起，尤是不寒而栗。直至一年后终于寻到已在陈近临手下安顿下来的云家诸人，一营的久历战火的雄兵悍将们都哭得如同小孩子一般。原来他们早得了云家庄被夷为平地的消息，以为自家亲眷尽数遇难，谁知，劫难过后，竟还有这么一根独苗儿留了下来，那悲喜交加也是不必提了。

为谢那董氏忠义，云行天当即纳娶了她为侧室。云行天如此，云家其它将士更不用提，都将云行风视为自家儿女弟妹的替身一般，当真是三千宠爱在一身。云行风自小儿起，但凡是想要什么，无不是一大堆人急急地取了来讨好他，举凡顽皮捣蛋之事，只有人在一边鼓掌叫好的，没有人劝阻责备的。云代遥偶或教训几句，必是一营的将士聚拢来求情讨饶。后来云行天的才能威望日盛，云代遥为云军长久计，将主将的位子让给了云行天，再后来投到云行天部下的别家兵马渐多，为示公心，云行天又将云军的主将交回了云代遥手上。云行天横扫北方群豪，云家威权日盛，云行风也渐渐长大，而今他却觉得自已的处境日益尬尴了起来。

云行风知道，父亲之后，这云军主将的位子定是自已的无疑。但因云家诸将将他瞧得如珠似宝一般，他实实没能正儿八经地打过什么硬战，又有了自小儿养就的娇纵脾气，是以在外头一个纨绔子弟的名声是早就落下的，他自是不服。他自幼在云军大营长大，日日看着父亲兄长运筹帷幄，跟着将士们练功习武，自觉于用兵战阵之法的见识不输于任何一人，但只要是向父亲请求独当一面，必然回道：“你还小，再学几年。”云行风心中自是不快，常在心中还一句“当年天哥与蛮族初战之日也不过是十六岁！”

云行风并象他看起来那么没心没肺，他清楚得很，云行天手下猛将如云，他如果只是凭着姓云跻身其间，一时是无问题的，日后会怎样就难说。他若是云行天的亲弟弟，那自又不同，但他不是，若是云行天终得一统天下，定会削减众将兵权，自已若是不能立下令众将心服的大功劳，定会成为最容易捏的柿子，云军迟迟早早会有一个不姓云的主将。所以云行风原先是一意要去守噍城的，因为雪拥关太难以攻下了，守在雪拥关里面，是半点功劳也显不出来的。云行风在心中想：“父亲呀，父亲，这其中的关节，你怎会想不明白。”

云行风正这么想着，却听得一名亲兵叫道：“少将军，快看！”云行风向城下一看，只见远远的那边蛮族的军营似有些异动，远远的似有人马在走动，却是静默无声，他心中一动，想到：“莫不是蛮族想趁夜攻城？”他又看了看，心道：“不象，若是攻城何需这般消没声息。倒象是……”

云行风在城头上观望那厢，远远的好象见有一支骑兵进了了通向噍城的山口，他心道：“十有八九是蛮族不想在雪拥关下送死，想效当年特穆尔吉的故技，攻噍城，哼，如今噍城也不是当年那个只有一千人看守的小土城，如今的噍城的守卫，并不比雪拥关差到哪里去。不过，若是蛮族想攻噍城，为什么不在山口着人看守，难到不怕雪拥关守军出而断其归路？”一个时辰后，有两声哨音响起，云行风知是城外的暗探回报，忙放下绳索将他们绾了上业。

那两个探子禀报：“少将军，确是有人进了噍城的那边的山口。”云行风精神一振，然后又狐疑的问道：“为何那边山口无人把守？”

两个探子互相看了一眼，犹豫了片刻，到底没有说话。云行风心中存疑，问道：“怎么回事？"

探子道：“小人偶尔听到些言语，难辨真伪，所以不敢禀报少将军。”

云行风不耐道：“真伪自有我来辨，你们只管说来听。”

探子道：“我等在那山口听到有蛮族快马去拦进入山口的蛮军，那统兵蛮将道：“我杰可丹决定的事，父汗亲来也是拦不住的，捆起来。”

拦阻的人道：“三贝勒不可以，索伦将军特命我们在这里守着，没有大汗的黑羽令谁都不准过去！”然后就被人捆住了，那个三贝勒道：“带走这人，这山口不必留人，免得被人发觉了。”

云行风若有所思，过了片刻道：“进了山口的兵马大约有多少？”探马道：“大约有五千骑的样子。”云行风又问道：“那蛮族其它的兵马当真没有动静吗？”探马道：“小人在蛮族大营那里细细看过了，确没有其它部军出动的样子。”

云行风一跃而出，道：“速跟我来，去见父亲。”

云行风带着两个探子闯进了云代遥的府邸，云代遥已是入眠，但终还是被他吵了起来。云代遥听了那两个探子的话，沉呤不语。云行风忍不住道：“这蛮将孤军深入，为恐被蛮族大汗知晓，还轻手轻脚，连山口都不敢派人守，这正是我们的大好时机，若是我们此时出兵，与赵将军前后夹击，正可将这支蛮军翁中捉鳖……”云代遥冷冷的打断了他，道：“不要到头来让蛮族在后头把山口一堵，给你也来个翁中捉鳖就不好看了。”

云行风一下子满面通红，屋里侍候的人想笑又不敢笑，只得强忍着。云代遥心中也有些犹豫，他前日里得了潜伏在蛮军中的线报，说是蛮军中将领为着是下决心攻雪拥关还是攻噍城的事很是争过几回，蛮族大汗也是十分拿不定主意，眼下正僵持着，那三贝勒杰可丹正是力主攻瞧城最急的一个。但他还是道：“没听过你天哥说的么？我们眼下并不是求胜，只是求个不败，噍城自有赵将军把守，他为人精细，五千人攻瞧城，定是攻不下的，眼下我等占着有利的形势，何必冒这种风险，算了，不要想了。”

云行风紧紧的咬着嘴唇，心道：“父亲真是老了，如今真到这种地步，什么风险都不敢冒，这么大好的机会，当真就此放过么？”云代遥挥了挥手道：“回去吧。”云行风垂首应道：“是。”

云行风回到自已房中，也不漱洗，蒙头就往床上一倒，僮仆侍婢们见识多了他的脾气，知他心情不好，更无人敢来烦他。三刻钟后，没有人发觉到，一个黑影闪出了将军府。

赵子飞半夜被亲兵摇醒，他看到亲兵的脸上有着从未见过的惊慌，“怎么了？蛮族攻城了吗？”“不是。”赵子飞正松了口气，但亲兵接下来的话让他惊的一跃而起，“云行风小将军在山道中遇伏，现遣人来求救！”

赵子飞赶到大厅，只见一名云军统领躺在地上，全身鲜血淋漓，两只眼睛血糊糊的，也不知瞎了没有，折了一条腿，胸口上破了老大一个口子，血沫往外呼呼的冒，已是出气多，进气少。

赵子飞怒道：“怎么还不把这位兄弟送去医治，却放在这里？”旁边的将领们正要开口，那看起来已是奄奄一息的统领却又被什么激了一下似的挺了起来，向道赵子伸出手来，断断续续地道：“请，请赵将军速救少将军。”

他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说出这句话，却只发出了一点点含含糊糊的声音，他在地上拼命的挣扎着要坐起来。赵子飞的副将秦前道：“云统领请稍息，方才你已把经过对未将说了，就让我代为传告我家将军如何？”那统领艰难的点了点了头。

赵子飞催道：“快说，快说。这是怎么回事。云老将军和少将军不是在雪拥关么，怎么会突然跑到山道里来？”

秦前道：“据这位统领言道，云少将军为敌所欺，以为敌人要攻瞧城，又以为敌军主将杰可丹欲独得其功，私自出动。是以不待老将军的号令便召集了手下精兵想从后掩袭蛮军，谁知蛮军只以千余士卒在前驱五千马匹，将少将军引入山道后，有七千多蛮军从后夹击，(奇书网|Www.qinkan.net)眼下少将军危贻无比，只怕是支撑不了多久了。”

那云军统领在地上拼命挣扎着叩头，喘息着道：“请赵将军看在……云帅份上，一，一定要，救救我家少将军……”赵子飞沉吟了一下，道：“未将受云师重托，有守城之责，擅自出城，只怕是不能，兹事体大……来人，把这位统领送到大夫那里去……”

“赵将军……”那统领不知从那里来的力气，翻身滚了起来，跪在地上，死死的拉住了赵子飞的衣襟，急切的从喉中发出几个字来：“赵将军……当年云家的孩子们全被蛮族害了，就余下少将军这一根独苗了……赵将军，求求你……他当年从蛮族刀下逃出来多不容易，当真今天还是要死在蛮族手里么？赵将军……我求求你，求求你了。"

赵子飞不为所动道：“来人，把这位统领送下去休息！”“赵将军！”那统领一把抱住了赵子飞的腿任好几个人来拉也拉不动，他惨嚎道：“赵将军，死了我家少将军，你将如何与云帅和老将军交待！”赵子飞终于有些犹豫了。

是呀，如何给云家的人一个交待？如果是任何一位将军处在云行风的位置上，赵子飞都不会有半点踌躇，他的任务就是守住噍城，只要噍城不失，他就有功无过，出城相救，连想也不会想一下。但，现在是云行风！云家的心肝宝贝云行风！

赵子飞知道云行风在云行天心中有多大分量。赵子飞的堂妹是云行天的妾室，虽说她当年是赵家求降送到云行天府上的，但到底是昔日北方三霸之一赵秋的女儿，且堂兄赵子飞还是云行天手下四大将军之一，总是有她的身份在。但他曾数次听妻子传过堂妹的抱怨，说是她在云府上还不如一个丫头。

她说的那个丫头就是当年救出云行风的那个婢女，董氏。云行天尚未娶妻，在女色上并不用心，但以他今日的权势，也少不得纳了几名姬妾，不是美艳动人，便是出生尊贵。董氏奴仆出身中人之姿，却始终荣宠不衰，家中事务概由这董氏打理，府里上上下下均呼为夫人，可见云行天对这董氏保住了云家这根独苗，心中感念至深。他平日里听多了这少将军的荒唐举动，却从没见云行天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只是如兄长瞧着小弟弟顽皮一般甚是有趣。如果云行风死了，云行天便是当面不说什么，心里也必定是埋了一根刺，日后对景了发作出来，却是难以料到会是何等下稍。便是云行天不理会，那云军里的人是好对付的？以云军之势大，日后被他们瞅空私下里做掉都有可能。

赵子飞思前想后好一会，终是叹了口气道：“也罢，我去。”那云军统领闻言，心头一松，立时昏了过去。赵子飞也不是没想过把这人悄悄干掉，日后只消推说不知就可，但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云行风死掉云家定要找个人恨一下才好，他近在咫尺而不相救，已是最大的罪状，赵子飞到底还是决心冒这一次险。

赵子飞命秦前点齐了手下的骑兵，秦前疑道：“将军，在我们和云少将军之间只有千余敌军，何以要点齐了所有的骑兵？”赵子飞道：“谁知蛮族到底有多少？难说这是不是他们的又一个诡计。即便是只有一千，我也要以一万骑出击，以尽快救回云小将军，夜长梦多呀。秦前，我此去吉凶难料，但噍城绝不容失，这些骑兵守城本也没什么用处，我带出去于守城无妨，但留给你的兵力再也不可浪费一人。若是我回不来了，你切切不可出城相救，若是有人以我的名义回城求援，那必是奸细，你可听清了？”“将军！”秦前本欲说什么，但见赵子飞神色凛然，心知这位将军平日里温和，但主意一定却是不容人劝的，于是只得红了眼眶，走开去点齐了骑兵。

秦前目送赵子飞率军出城，立时将所有的兵将们都召集了上城，火把松明将城头照得亮如白昼，城上上万将士俱默然无声。等待着这个漫长的决定所有人命运的一夜过去。秦前伸长了脖子向前望，只是不见半点动静，似是听到厮杀之声传来，再侧耳听时，却只是风过草木，夜枭猿啼，正个是焦虑如焚，六神无主。

一个时辰过去了，又一个时辰过去，这个无月的夜晚，四下里的一切都似凝住了一般，只有火把的光焰还在闪动。秦前突然听到了些什么声音，他起初以为是又是幻听，但他马上觉出不对来。不是，这是……有人，可这声音并不是从城外传来的，倒象是……

“不好！”秦前急急的唤道，“快，快，快下来一半人，去码头！”不必要到码头，他已看到了结果。瞧城，完了。

一队队的黑衣人从城东的绝崖上攀援而下，不时有人从极高的地方失手掉下，摔死的人居然一声不出，而其它的人也没有半点犹豫的继续向下攀越。下来的黑衣人已四五千人之多，他们有的列成一阵， 守护着在崖上的人，有的已往码头上跑去。秦前心头凉透了。对瞧城的攻击是虚而又实，对云行风的攻击是实而又虚，一切都为了调出驻在码头一带的骑兵，一切只为把他们的注意力完全吸引到城头上去，而他们全都如蛮族之愿所偿。

“不管怎么样，赵将军将瞧城托我，而我有负所托，”秦前想：“我只能多杀几个蛮族至死而已。”秦前“刷”的拔出腰间长刀，率众杀了上去。

“杀！”秦前已不知道这是第几个死在自已手上的蛮族，也不知道自已身上受了几处伤，只是不停的斩，劈，刺，绞，手柄上的血早已浸了又干，干了又浸，他的大腿上好象中了几刀，走路有些不利索，胸口上中了一锤，呼吸地有些不畅，小腹在剧烈地绞动着，好象是被一个临死的蛮族用腿踢了一下所至，但奇怪的是，他居然不觉得痛。但蛮族太强悍了，更加上每一个人都是有死无生的打法。

秦前不止一次的看到，将死的蛮族用尽最后一分力，抱住自已手下的将士，以给同伙一个杀敌的机会。蛮族的攻势如潮水般涌来，那种巨大的压力让一心赴死的秦前都有些不自觉的畏惧。突然间，他觉得四下里的蛮族们都让开了，秦前以刀支身，有些头晕，不知道自已到了什么地方，有人向他跑来，秦前惯了地挥过去一刀，来人出锏挡开了这一刀，叫道：“秦副将，秦副将，认得我吗？”

秦前定神一看，这人果有些眼熟，他恍惚了一下，突然想起来，这人是令狐锋手下的一名统领。“令狐将军，”秦前叫道：“令狐将军来了么？”秦前这才看到自已已来到了一道以木料沙石垒成的环形防线之后，防线边上是一些身着幸军号衣的兵士正与那些蛮族交战，秦前识得是令狐军的将士，自已手下的士卒也被收了进来，参与作战。身后二三十步远处另有一道防线，弓手们在防线后放箭。若是在平常，这种防线在蛮族的铁骑来说是不堪一击，而此时蛮族没有马匹长枪，只得一对一地在相互砍杀。

“令狐将军在那里？”秦前问那名统领，统领道指道：“在那边。”秦前看去，令狐锋正与一名金发蛮将厮杀在一处，两人以刀剑步战，却有在冲锋的马背上杀伐的气势，旁边的人都插不进手去，秦前冲了过去，正欲助令狐锋一臂之力，却有一支长矛抻过来，将金发蛮将的刀挑在了一边，秦前一见大喜过望，叫道：“将军！”挑开金发蛮将的人是一名少年将军，他骑在马上，双目通红，神情狰狞，全身都被鲜血染透了，在他身边的一骑之上，一中年将军手执双鞭，正是方才出城的赵子飞！他们身后，密集的骑兵冲过来，这码头地势开阔，正适合骑兵冲锋，一下子把蛮军冲的四散零落，那金发蛮将也被几个勇武的亲兵护着往一边逃去。

秦前正喜，却见赵子飞惶急道：“快快，后来蛮族可汗的大军过来了，快乘船走。”然后又对令狐锋道：“令狐将军怎生到了这里，真是万幸万幸。”令狐锋道还剑入鞘，淡淡的道：“本是运粮草过来，赵将军忘了今日是交粮的日子么？”

赵子秋冷静了一下，才道：“码头上还有多少船只？”秦前答道：“平日里总是有三五十只大船停靠。我这就让人去数一下。“令狐锋道：“不必了，我已算过，有四十二只大船，我带来的有三千士卒，赵将军和云少将军的骑兵还有多少？”

云行风不言，赵子飞道：“大约有七千多人马。”秦前心头一颤，赵子飞出去不到二个时辰就折损了三成的人马，云行风的人马，只怕是片甲无归了。令狐锋道：“还好，把马匹杀掉，十只大船勉强装的下。”赵子飞问道：“不是有四十多只大船么？”令狐锋道：“其它的我已命人凿沉了。”秦前正待问：“为什么？”赵子飞已庆幸道：“正是正是，我原怕来不及了。没有了船只，蛮族得了噍城也无法直下远禁。稍减我的罪业于万一。”秦前这才恍然。于是众人速往码头而去。

赵子飞下令杀马，将士们抚着马匹，目中含泪，均有些不忍，也不知是谁想起了易子而食的典故，交换了杀。顿时码头上一片长啸痛嘶之声，见那些平时里精心养护，战场上同生共死的马儿，一匹匹倒地，鲜血长流，不论是谁都看的心如刀绞，恨不得把耳朵塞上，眼睛蒙上，不再睹这惨象。

秦前随赵子飞令狐锋等上的是最后一条船。云行风已被送上了先头的船只，他也不反对，整个人就似失了魂似的，旁人怎生说，他便怎生做。在兵马已上得差不多时，令狐锋依旧焦虑地看着岸上，秦前正疑他在等谁，却见一队黑鸦鸦的骑兵跃近了防线，赵子飞脸色大变，"这是蛮族可汗的亲兵！"那支骑兵如从地狱出冲出一般，不过是区区百余骑，却如万马奔腾，锐不可挡，那道防线如同纸糊一般，没能略为坚持一下，就被冲破了。“快开船！”赵子飞急令。

“等一下，我等的人来了！”果见一队令狐军的兵士押一群人来到。"这是些什么人？"秦前看着这些人心头狐疑，那些人看上去不过是些普通百姓。令狐锋急道：“快，快上来！”

那些人战战兢兢的爬上来，手中还提着大包东西，有一个跌在地上，包裹散开，里面掉出一大堆刨锯钉凿之类，秦前醒过来，原来令狐锋恐蛮族会叫这些木匠重造大船，是以要将这些木匠们都带走。可这些人本来是老百姓，不象那些军中士兵一般听从号令，行动果敢，又怕的厉害，上的甚慢。那些黑骑兵来势迅如奔雷，只这一会工夫就已到了江边，先前头的骑兵已举弓向这边射来。令狐锋断然下令"射！"立即百箭齐出，向着木匠的方向攒射过去，木匠们不及发出哀声便齐齐倒地。唯恐尚有未死透之人，箭又射出数轮。然后船就解锚离岸。

先头上船的木匠们见状大惊，纷纷惊叫，“师傅！”“兄弟！”“小三！”乱成一团。有的扑过去给令狐锋跪下，哭求道：“请大将军饶命！”令狐锋不理会他们，只是全神留意那些黑骑兵，船身刚一离岸，当先一骑已冲了过来，收不住腿，跃往船上，只差了一点点，两只前蹄在船舷上一蹬，溜了下去，那人还不死心，在马上腾空而起，往船上跳来，令狐锋捡起一支长矛向那人扔去，那人惨呼一声，被长矛穿透而过，终落于水中。

这时令狐锋才走近那些哭哭啼啼的木匠们喝道：“哭什么哭？看看我们那么多掩护登船的兄弟，他们可有人发过怨言，落在蛮族手里，下场还不如今日就死了的干脆。留下他们给蛮族造船，那全中洲就完了。谁要再敢闹，就把谁杀了！”

木匠们被令狐锋的语气给吓住了，都收了声。只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扑过来，厉声叫道：“你还我爹，我哥，我兄弟，我们一家四口人呀，都死在你手里了，你连我也杀吧，这个魔鬼，你比蛮族还不如！”

令狐锋一时没提防到这人胆子如此之大，竟被他在脸上扯出了一道口子，大怒，喝道：“把这人给我往死里打！”赵子飞劝他道：“算了，算了，这人算可怜，令狐将军和这等人计较什么？关起来罢！”令狐锋定了定神，也觉得今天看的血腥委实够多了，按捺下来，令人将这人弄走，那少年木匠却依旧叫个不休，"爹爹，哥哥，兄弟……”一声连就一声，无休无止，这声音凄厉无比，在青山两侧激荡，一船人听了，都是满心的不快。声音突然中断了，想来是有人堵住了他的嘴。

令狐锋一行顺水下流到了远禁城，再由远禁城回到了雪拥关，这一战的经过就由令狐锋和赵子飞两人共具名写就折子，由信鸽送往云行天的手中。令狐锋见赵子飞神色抑郁，劝他：“此战之失其实并不在赵将军……”赵子飞止住他道：“我是瞧城守将，失城之责我别无旁赁，其它的，也不必说了。”

袁兆周接到这封加急军报时，手中也接到了云代遥的军报，他将这两封军报一并交到云行天手中，云行天接过，先看了云代遥的那份，又看了赵令两人的那份，然后再掉过去看云代遥的那份。袁兆周细看他的神色，见他是面上淡淡的，不由心下忑忐，他知云行天平日里不是个阴沉的人，有了脾气是从不忍的，他若是压在心里，那便是怒到了极处。

云行天将手中的军报一扔，道：“军师看看吧！”袁兆周接过来一看，两份军报都是讲的噍城之战始未，只是云代遥的那份着重说了云行风违令出击的事宜，要求重重责罚，而赵令两人的对这一节只是轻轻带过，赵子飞自请就死以谢罪。云行天闭眼静坐了片刻，待袁兆周看完后，问道：“军师怎么看？”

袁兆周斟酌着道：“这……令狐将军当机立断，拒敌凿船，才得以保全万余将士性命，又绝了蛮族从水路攻远禁城之路，功劳极大，当记首功。”云行天冷冷一笑道：“军师如今也会说笑话了，我是问的这个么？”袁兆周正想说些什么，云行天霍的起身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转，站定了，高声道：“军师给我记下，发到雪拥关去。”

袁兆周忙提笔在手，只听得云行天道：“令狐锋临事果断，此役虽败，却不至亡全是其功，请报皇上加封为侯，另食双禄。赵子飞为国之重将，不能以国事绝私心而失城，大负吾托，着降三级，因国家正当用人之际，姑且留任原职，罚俸一年。”

袁兆周听到对赵子飞的处置甚轻，不由松了口气。但那句不能以国事而绝私心，让他心里头一紧。果然听到云行天接着道：“云行风！云行风不听号今擅自出击，目无军纪，万余将士因其一人而亡，重城要关因其一人而失，中洲险丧于其手，骄纵至此，国法军纪皆不能容！着革去一应职位，于众军之前杖责三百下！”

“云帅！”袁兆周听到此处惊的站起来，“云帅可想清楚了？”云行天平静的说道：“我当然想清楚了。”“可云小将军日后是云军的主将呀？万一他受不了这三百杖责怎么办？就是挨过去了，在众军之前受责，他威望全失，叫他日后如何领兵？”

“就是因为他日后是云军的主将！”云行天的双目通红。他也好袁兆周也好，都心知除了云行风无人可以在云代遥之后做得这个主将，这不是因为云军中无能将，相反，这是因为云军中的将军副将都太强，无论谁是当主将余人都不会服，唯有云行风是无人有异议的。

“这样子的骄狂轻浮，无知幼稚，叫我日后如何放心把云军放到他手上？”云行天紧紧握着拳头，颓然道：“原先看他有些过份的骄纵了，总是说他还小，再大些总该好些，况且自小儿宠他的人里面，我也算一个，他今日这个样子，我也不能不负一点责。可谁能想到他闯出这么大的祸来。赵子飞何等精细的一人，如果他不是云行风，赵子飞会冒这么大的险？他这样子日后迟早是要死在敌人手里的，那时我怎生对得住我那老婶子？”

袁兆周叹道：“只怕将军这一番苦心难被诸位云将军体谅，此次守城的主将到底是赵将军，云军将士只怕会怪将军厚此薄彼，生出怨意。要知云军是将军的根本，厚枝叶而薄根本，恐怕……”云行天摇摇头道：“他们是和我一道打出来的兄弟，有算有怨意也不至于有什么异心的，无论如何此次要给云行风一个教训。”

袁兆周见云行天主意已定，只得照他的意思写了发往雪拥关。但这件事在他心里投下了难以消解的阴霾，他心中打定主意，日后定要劝云行天对云军多多额外照应。

赵子飞和令狐锋于正月初四到了雪拥关，战事中的关城没有半点年节的气氛，到处都是操练的将士，四下里不闻炮仗锣鼓，唯有号令呼喝，想起数日前在远禁的龙灯花轿，都有些恍如隔世的心境。进得城来，自有接引的兵士带他们去见云代遥。

二人行到云府议事堂外，听得里面正喧哗成一片。、他赵子飞是瞧城守将，他失了城，倒没事，凭什么要少将军受这么重的责罚？”“正是，少将军就是有过，能高过赵子飞去？这是什么道理？”“云帅太过了，大将军，是乱命，不可受！”“风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倒要看他云行天怎么对得住我哪死去的老嫂子！”赵子飞和令狐锋两人对视一眼，不晓得云行天怎生惩处云行风，搞得云军将官一片哗然。赵子飞听到自已的名字被频频提到，心中更是不安。

云代遥终于开了口：“你们谁都不许再说了。云行风成了这么个样子，不都是你们宠出来的么？云帅这是为了他好，我云家那里能出得这样的人，云帅若是再放纵他，那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都给我出去。”众将出来，见令赵二人站在门外，勉强行了礼，眉目间大有不忿之色。

云代遥听得通报将二人迎进大堂。不待二人问起，云代遥先已 把云行天的谕令通报了两人，赵子飞听到对自已的处置如此之轻，心中大是过意不去，道：“未将无能却连累了少将军，不知云帅如何责罚少将军？”云代遥淡淡的道：“不过杖责三百，贬为步卒而已。”

赵子飞与令狐锋一听大惊，齐道：“这怎生使得，我等联名上个折子，向云帅求情如何？”云代遥将手一摆，道：“这事都不必说了，我倒要请令狐将军帮个忙，如何？”令狐锋道：“请老将军示下。”云代遥道：“我想请你借我两个兵士，明日里蒙了脸带到演兵场里来。”令狐锋不知他是何意，但还是答应下来。

次日清晨，令狐锋依言将两名兵士蒙了面带到演兵场中，只见所有的云军将士均齐列于台下，台上云行风赤膊伏地，令狐锋想道：“原来今日是当众仗责云行风来着，我倒是不便看的。”

云代遥已遣了一名亲兵过来，带了他的兵士上到台上。云代遥对那两名蒙面的兵士道：“你们两个是令狐将军手下，且又蒙了面，日后不怕有人寻你们的麻烦，给我用足了劲打，可听到了？若是让我瞧出不对来，对不起了，将三百杖就由你们自家受吧，令狐将军也救你们不得。”

令狐锋这才恍然，原来云代遥竟唯恐手下人放水，特意找两个外人来执刑。当下那两个兵士一杖一杖的结结实实的打了下去，云行风也硬朗，绝不出一声，听得那卟卟之声，台下的副将统领们都愁苦万分，却又不敢劝。数数的人略快了一点，云代遥就醒过来，对那人怒目而视。数数的人额上冷汗直流，不敢再弄假。直数到二百多的时辰，众人见得云行风已连动都不动一下了，都急的不行。令狐锋也有心相劝，但一则是云行天之令，二则云代遥全不象是有意通融的样子，也不好怎生进言。正有些看不下，准备着出去，却有快马送了急报过来，令狐锋一见大惊，忙命人取去给去云代遥看，云代遥一见之下，也无心再看人行刑，点了一支人马，带了出去，云代遥一走，行刑的兵士自也是草草了事，自有军医在一边等候，终教云行风逃下一条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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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牧野鹰扬

令狐锋接到的急报是，蛮族以木排皮筏运载小部蛮兵上岸，幸亏被那一带的百姓们发觉，他们不待云军过来便自行抵挡，蛮兵虽悍勇，终是太少，云军一去，便被歼灭。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决不会是唯一的一次。

果然从此以后，蛮军虽始终未能造出大船运送足够的兵力去攻打远禁城，但小股蛮军的渗透搔扰却是无日无之。云行天与军师传来的对策就是在怒河所有可以上岸的地方，昼夜着百姓看守，如有警则发烟火相报。这法子虽笨却还实用，没有一股蛮军可以逃了过去，但也搅得幸军疲于奔命，无有宁日。最要紧的是这样造成了运粮的极大不便。因噍城被蛮军夺去，无法再以水路粮，幸军只能以陆路运粮，而时常有之的蛮军攻袭使得运粮队频频被扰。至此整个远江以北，幸军与蛮军与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势，分不出什么前方和后方。而双方的偷袭搔扰都以破坏对方的给养为目的，且都见到了成效。战事进入对双方来说都最艰难最痛苦的相持阶段。在这些时日里，所有的将兵都睡不解衣，食不下马，无日无夜的绷紧了弦，时时刻刻等着又一次作战的命令。甚至于有几个疲备不堪近乎崩溃的兵士居然异想天开乘着皮筏游到噍城，找上门去与蛮军打。结果自然是如飞蛾扑火。他们走前留下的话竟是：“这样的日子受不了了，我们宁可去找蛮军打，杀他一个两个，或是被他们杀了，也决不再熬下去了。“就在连云代遥都苦笑道：“我们已经没办法再这样干下去了，我现在连走路都会睡着。”的时候，蛮族的浸透突然停止了。

“父汗，真的决定停止了吗？”杰可丹急急的闯进了大汗金帐，不顾另有其它部族的将军在，问道。“是的。”埃切可汗回答。“为什么我不知道？”杰可丹话一出口才觉得语气不妥。果然埃切可汗不悦的道：“注意一下这里有这么多的将军在，莫真的大汗现在还是我而不是你，虽然日后可能是你。”

杰可丹忙躬身道：“是我不对，父汗，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不再派军进入雪拥关后面，一直都给了他们很大的损伤。”埃切可汗挥挥手让其它的人出去，然后回答他：“可是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很大。过去的人可以回来的没有几个。”

杰可丹还要说什么，然而埃切可汗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我知道派小股军去他们后方搅扰很有用，就象他们留在我们后面的那些人很让我们苦恼一样，但是我们已经做不到了，我们的兵力不足呀。这几个月我们失去了近万的战士了。”“可在一场攻城战中我们的伤亡可以比这更多。”杰可丹驳道。

埃切可汗苦笑道：“是呀，可是那是看的到的东西，而现在这样子的牺牲，没有人看到成果。上次你虽然得到了噍城，却没能从噍城攻下远禁城，已经有不少人很不满意了。杰可丹，不是什么应该做就做，而是我们能做到的才可以做。现在那些在我们的后面的中洲军闹的很厉害，我们必须选是先清扫后方，还是不顾一切的侵入敌人的后方，你说呢？”杰可丹沉默了。

他正待告退，突然有人通报：“西京的信使到了。”杰可丹停住了脚步。从西京城来的信使进了埃切的金帐，信使脸上的笑容让任何人都知道他带来的是好消息。他跪在埃切的面前，高声唱道：“尊贵的可汗，万灵庇佑的神圣之子，在白河母亲的指引下，我们取得了极大的胜利。敌人虽然狡猾，但饥饿的狮子却是秃鹰的好食物，我们夺到了他们的粮库！他们已经无法再与我们英勇的莫真战士作战了，他们象一条条狗一样的跪在我们的膝下乞求性命，胜利就在我们的面前！”

杰可丹大喜，如果打下西京，那么他马上就可以多出三万以上的兵力，就可以把他们送到雪拥关后面去，那时的雪拥关就再也没有了存在的意义，他看向埃切可汗，可汗也是笑容满面，这时侯杰可丹第一次觉得，对于征服中洲，他已有了把握。

与此同时的云行天也从袁兆周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他问道：“二公子怎么说？守不下去了吗？”“不，二公子说，他还能支撑个把月。”袁兆周道。

云行天闻言一振，问道：“是么？粮食不是已经快没有了吗？”袁兆周道：“据二公子说，是因为有太后。”“她？她能干什么？”云行天惊诧的问道。

袁兆周道：“二公子的信里写道，那时蛮族出乎意料的发现了藏粮的地库，蛮族把所有的兵力都压了上来，正当将士们都支撑不下去了，准备放弃逃走时。太后突然出现在阵前，为受伤将士裹伤，为阵亡的将士整理遗容，给他们送饭端水。所有人都劝太后退下，太危险，但太后说，她已无处可去。如果失了粮食，迟早也是要死在蛮族的手里，所以她绝不离开。她执刀立于阵前，道若是蛮族攻过来则自尽于刀下。结果将士们士气大振，竟又支持了数个时辰，使得二公子得以把部分粮草运了出来，虽然不多，但将就着还能对付个把月。有太后在，士气很高，前些日子有不少叛逃降敌的，眼下也没有了。“

云行天沉默了一会，道：“没想倒她留在西京果然还是有用的……这件事着传与各军知晓。”“是，”袁兆周犹豫了一下，道：“只是，此事虽有利于振奋士气，但日后，只怕是……嗯，幸室太后的威望大了不好吧？”

云行天也想了一下道：“她威望再高，又怎样？她到底是女流，手中无一兵一卒，不怕她反了天。”袁兆周道了声“是。”

云行天又道：“让令狐锋花点心思，怎么也得给西京城里送点粮食去。”袁兆周道：“原来令狐将军是似过往西京运粮的计划，不过那时噍城还在我们手里，可以通过怒河用小皮筏往上游运些粮草，可眼下……晚生也问过他通过山原上的小道偷运一些如何？”“他怎么说？”“他说，也不是完全不行，但，只怕每一袋粮食得用一条命去换。”

云行天长长的叹道：“已有多少条命丧于此役？已打到了这一步，只要有一线生机就去做吧！”袁兆周第一次从云行天的口气中听到了一丝丝的悔意，一丝丝的不忍，但那也是一丝丝而已，仗已打到了这个份上，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再有任何退路。

“开饭了，开饭了。”黑呼呼的地窖里，浑身鲜血淋漓，扎满了膏药的兵士们端着碗，刚吃上一口，就“呸，呸”之声一片，“他妈的，又是夹生饭。”“求求你们这些大师傅们了，弄点馒头就这么难。”“求他？肯定是他自家克扣了去。”“唉，这位爷台，你这罪名我老伙夫可当不起，面吃完了，这大米都是打南方买来的，是前些日子令狐将军冒死送进来的，那回子不知是谁在说，只要有一口粮食，生的也咽它三大碗？别吐，别吐，粮食金贵着呢，不想吃的趁早儿给我还回来。”

伙夫站在伤兵营中，一手提桶，一手执瓢，横眉怒目。“谁说不吃了，只是你煮熟一点不成么？”“煮熟一点？说的轻巧，这一营几百人，用那大的一口锅，你要煮得熟我给你磕几个头都成。”“那煮粥也成。”“前几天我倒是煮了一锅粥，可是谁说吃不饱的？再说，昨个儿，前条街的大水井让蛮族给占了去，现下喝的水都限着呢。”

“王老头儿，这又是和谁生气来着？”布帘一挑，朱纹走了进来，“这是什么气味，好香！”伤兵们嚷嚷起来，朱纹笑道：“太后听说各位吃不惯米饭，亲手做了一味米糕，各位尝尝。”朱纹挑着帘子，赢雁飞走了进来。这座城里仅有的两个女人站在屋里，一屋子伤兵们都有些呆呆的，赢雁飞常来这儿，早立了规矩，谁都不许多礼，否则就不来了。伤兵们方才的喝骂是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个个只是傻笑不已。待一块块米[奇`书`网`整.理.'提.供]糕放在手中。那米糕白软如棉，内裹红枣栗子等物，色味俱美。这些人才回过神来，往口中猛塞，“哇，怎么这么软。”“香……”更多的人完全没有说话的闲功夫，一张嘴吃都吃不及，不时就有人哽着了，赢雁飞与朱纹便端了水挨个递了过去。

就有人问：“小朱姐，这糕叫什么名字，我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朱纹笑道：“这是我家娘娘自个想出来的做法。听说各位兄弟们吃不惯南方的大米，大锅也不易煮熟。于是就思量就碾米为粉，做成馒头模样。这些枣子板栗花生吃不饱肚子，不过缀上一点，倒也可添点香气。”“我想起了个名字，不如这糕就叫作娘娘糕怎么样？”满营哄然，有赞好的，有说这名儿太普通的，“该唤作蟠桃糕，这东西是娘娘没下凡的时节在王母蟠桃会上尝过的，娘娘记在心里头了，人间那有这等美味？”

赢雁飞只是笑，也不答这群兵痞子的话，却见在这一片笑语中，有一人却闭目不言，连那手跟前的米糕也不动一下。赢雁飞走过去，柔声唤道：“这位大哥，怎么不吃呀，觉得味道不好么？”那人睁开眼，年纪看上去有三十好几，身上缠满了绷带，动都动不了了，一双眼睛却是狂燥的很，他把米糕往地下一摔，“妈的，这烂玩意有什么好了。”

一时间帐篷里猛静了下来，众人对他怒目而视，有人就已经挽了袖子上前教训他。赢雁飞止住了欲打他的人，对着他道：“不知大哥有什么不高兴？”那人道：“老子打战打了十几年，是为云家也好，为李家也罢，反正是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老子要死了，死前就想吃块肉，你要给老子一口肉吃，老子这条命就给了你家也不冤。”“刘疯子，你这不为难太后么？城里前些时断粮，连老鼠都吃光了，那里还有肉，娘娘自已也怕有两三月没吃过肉了。娘娘，别理他，这人有毛病。”赢雁飞问朱伙夫，“这位大哥真不成了么？”朱伙夫点点头，赢雁飞怔怔的看着那人，目光中珠泪盈盈，几欲落下，低声道：“大哥放心，妾身明日定让大哥吃上一块肉。”

第二日，赢雁飞果真又来了，手中捧一只白瓷汤碗，里面正是炖着一块肉，虽说小了点，但这是西京城里两个多月来第一次见到肉食，所有的人看着刘疯子在哪里唏哩唏哩的吃着肉，都馋的不行。赢雁飞正要离去，却冷不妨摔在了地上，朱纹上前扶她。众人见她裙上红了老大一块，纷纷惊道：“太后怎的受了伤？”朱纹眼睛都红了，正要说什么，赢雁飞忙止住了她，“朱纹，不要说。”有人叫道：“那块肉，那块肉，莫不是，莫不是……”朱纹“哇”一声哭了出来“娘娘硬要这样，我要割我的肉，她都不干……”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回过神来正要拥过去揍那刘疯子一顿，却听见“襞里叭啦”打耳光的声音，只见那刘疯子跪在地上，拼命的抽自已的脸，哭着道：“我不是人，不是人，”他朝赢雁飞磕了几个头，“娘娘，我老刘一定得再杀个蛮族才死。”这十多天没起过身的人居然一跃而起，从架上夺过一柄大刀，向外跑去。

西幸官史撰《睿仁庄敬明毅贤皇太后本记》中述后事曰：是日，一幸军于白昼闯蛮营，蛮军见状以为疯痴，数箭之下，此人伏地。蛮军近而视之，其人忽跃，挥刀毙一人。蛮军乱刀齐下，顷俄，斫至血肉模糊。始停，该人复暴起，扼一蛮兵咽喉而噬，众齐拉之，不得脱，割其臂，不可断，蛮兵终亡。后有幸军至，见状大悲，呼：“必为之葬。”大战数时，亡止余三，终尽灭蛮军，夺归尸首。太后抚尸而泣曰：“为吾一人，累众甚多。从此不食，节粮而供将士。”言出即行，不沾米水，众齐谏之，终不允。众将哭于殿外，叩曰：“虽余一人，吾等必战不降，以报太后。”

唐真寻到沐霖，道：“二公子劝劝太后吧，这已是第三日了。”沐霖轻声道：“嘘，小声点……听，太后的琴音。”唐真侧耳听去，果然有隐隐约约的琴声传来。这西京城里，唯有一人还有闲心抚琴。数刻后，琴声消袅，沐霖道：“你听出来了吗？太后有决死之志。”唐真却道：“无论如何，还是请二公子去一次。”沐霖轻叹一声，道：“好吧，我去。”

沐霖至赢雁飞门外，只见数百兵士坐于其地，人人目有悲痛之色。朱纹语声哽咽道：“太后令各位离去。”这些人个个不动，中有一人道：“太后一日不食，我等也与太后一般。”朱纹看来也不是第一回听到这话，只是苦笑不已。

沐霖通报后进屋。见赢雁飞衣饰整洁，面目憔悴，手执一书，神色恬静。沐霖看了她半晌，道：“太后这是何苦，这些兵戈杀伐之事，本不是太后当预的。”

赢雁飞面色苍白，笑的有些无力，道：“其实也不是二公子愿为的，二公子不也是来了这里么？”沐霖脱口而出道：“我来此是为了……”却又把下面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太后这样子，也不过是为收揽军心而已。但若是当真薨逝，那又有什么用，日后皇帝又有谁可倚仗？”

赢雁飞浅笑道：“妾身意图瞒不过二公子，也瞒不过云帅，其实便是再有威望，那也不过是虚的。云帅万不会容妾身得了兵权去，妾身一个女子，也打不了战。是以云帅对妾身的这点子小伎俩不放在心上。妾身也不知这般作能有何用处，不知对西京有无用处，也不知对皇帝有无用处。但，能多守一天就是好的。自助者天助，胜负之别常只在倾刻间。胜者不过是比败者多忍耐了一刻而已。若是当真被蛮族抓了去，就真是没有日后可言了。”说到这里她顿了一顿，又笑道：“若以妾身一人之命，换得数万将士效死作战，这笔买卖，也很化算。”沐霖终于无言，他回到自已住处，饮下一杯，想道：“原以为只能再支撑十余日了，这样看来，尚可再守上个把月。”

云行天率着一众铁风军将士偷偷的回到藏身的山洞口附近，他招手叫过鲁成仲，道：“去瞧瞧军师起来没有？”鲁成仲应了声是，摸摸索索的靠近了洞口，向着暗哨打了个招呼，悄声问道：“军师呢？”哨兵道：：“一早就出去了。”鲁成仲心道不妙，快些跑了回去，果听得袁兆周的声音传来。

“云帅，身为三军统帅，杀敌夺粮非你的份内之责吧？若是云帅有个三长两短，置我中洲将士，千万百姓于何地？”云行天自知理亏，顾左右而言他：“有重大军情么？”袁兆周也不便深责，叹道：“正是，请云帅快些进洞来，晚生有事禀报。”

云行天心道定是什么不好的消息，其实这三四个月来，本就没听过什么好消息。进得洞来，云行天急问道：““军师，今日又有秘堡被发现吗？”“今日没有，但昨夜被发现了一个。”“伤亡怎么样？”“大约三百人逃了出来，但标将战死了。”“现在他们在那里？”“现在在丙四堡里。”“那堡的粮食岂不是很紧？”“还好，那洞里的本就只剩得三四百人。”“那么，粮食还是运不过来么？”“都积在远禁，蛮族现在巡山越来越严。我估计，他们的牲畜也没多少了，不得不找谷物食用。”

云行天站起来走了几步，问：“西京有消息来么？”“有的，”袁兆周犹豫了一下，便把赢雁飞之事向云行天说了一遍，然后道：“二公子说，这件事后，士卒均有哀兵之志，他可以再多坚守一个月。”云行天浑身微微颤抖，良久良久无言，袁兆周正欲退出，云行天突然以从未有过的颓然语气问道：“我真的做错了么？”袁兆周闻言一惊，道：“云帅不可如此！这是决胜之时！五十年前，蛮族半年就扫荡中洲，而现在都快有一年，却还在山原里打转，他们心中的焦虑不甘只有比我更甚。只要我们再挨上一个月，蛮族就会退兵！”“可是，我们还挨得了一个月么？”

云行天话声未落，一名待卫突然撞开门冲了进来，二人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什么时候这些待卫们都这么没规矩了？云行天正待喝斥，那待卫叫道：“外面，外面，快出去看！”众人对视一眼，出了什么事么？被蛮族发现了？众人随那待卫出洞，一下子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一大片的乌云从北方压过来，发出巨大的嗡嗡之声，那种声音让人只想把耳朵捂起来。乌云落在了下来，那是成千上万只绿色的虫子，一瞬间，所有的草叶上就停满了虫，连他们身上都是。众人正忙都把虫子打下去，却听见袁兆周狂喜的叫道：“蝗虫！蝗虫来了！比我算的迟了两个月，但还来了！”云行天猛然想起最后一次会议上袁兆周不为众人在意的发言。袁兆周跑到他面前道：“云帅，我们不用再等了，蛮族马上就要退兵了！我们赢了！”第二天，云行天举目望去，已经见不到半点绿色，山川岭谷俱是光秃秃的，这等景致在云行天眼中却胜过天堂美景。五天后，各处发现大批饿死的蛮族战马牲畜，蛮族逃跑了。

“嘭！”门被推开了，朱纹扑了进来，手中捧着稀粥，“小姐，小姐。城里的蛮族撤军了，快吃吧，快吃吧！”赢雁飞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置信的问道：“是么？真的？”“是真的，是真的，二公子告诉我，发了蝗灾，没有草了，一根草都没有了。现在正是夏天，他们没有想到存干草，只有军师料到了，叫人储了干草！我们还有战马，蛮族没有了！我们还有骑兵，蛮族没有了！”

西京城里的蛮军在蝗灾到来后的第三天开始撤出。在遇到比过去一年中更为密集的箭雨，更为频繁的陷井时，他们却没有如往常那样停下来搜寻，他们没有理会倒下去的人，只是不顾一切的冲出去。退出西京城的蛮军总计不到八千人。沐霖的心思没有放在阻止蛮族撤军上面。他迅速的集结了手中所有尚能一战的兵士，往怒河走廊出口而来。沐霖刚至山口，就见一支黑骑兵冲了出来，沐霖心道：“原来蛮族还留下了一支骑兵。”他速令将士们让开山口，退到城上，着唐真率部下布盾阵于前，箭手于后，放过黑骑兵，速射骑兵之后负着粮草袋的步卒。黑骑兵固然迅捷，却不能置粮草不顾，只能返身冲往这边的山坡，沐霖率军且战且退，有意把他们引上山中，黑骑兵的队形略有散乱，就有一名将军发出呼号，令他们退下山来。

这时云行天正心急似火的集结骑兵。雪拥关中的骑兵倒也罢了，散在山里的骑兵想重聚起来，着实不是一日两日可以做到。因北方数省俱在蝗虫口中化为白地，骑兵便需自携粮草，得将散置于各处的干草取出来，这些干草也就仅够两万马匹食用，一骑负草，一骑坐乘，更是多了许多麻烦。直到集结了一万骑兵，这才终于冲出山原而来。而此时沐霖吊在蛮军侧后，与他们粘粘乎乎，缠缠打打，却已经过了明凌河。

七月的风南草原，本是草长及腰绿意迫人的时节，可在这时却只是一望无际光秃秃的沙土。灰褐色的大地上，一支步卒正在拼命的跑着。这些士兵们显然已经跑了很久了，久得他们的鞋帮鞋底已磨出了大大小小的洞，久得他们的衣服和脸看上去和大地混为一色，久得他们已忘了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间。

一名士兵走着走着睡着了，一头撞在前面人的背上，倒了下去，他的队长马上过来，踢了他一脚，“起来，起来，装什么死，给我走！”那士兵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被踢醒了过来，赖在地上，哭道：“我走不动了，让我死吧，让我死吧，我不走了不走了。”队长发火了，挥起刀鞘就打下去，打的士兵满头是血，那士兵在地上打滚，“救命呀，救命……”四下围观的士卒们一下子起了共愤，都叫道：“我也不干了。”“已经跑了四昼夜了，还要不要人活！”“根本是把人不当人！”他们纷纷一屁股坐了下来，队长没想到会如此，叫道：“怎么了，快起来，起来。造反了不成。”便有人哄叫道：“老子就造反了！”队长正急的团团转，却听得一个声音说道：“怎么了？”队长回头一看，忙跪下行礼：“将军。”

如果不细看，很难将令狐锋从他手下的士卒们中间分辩出来，他和所有人一样——灰扑扑的脸和衣裳，满是血丝的眼睛，枯干的嘴唇。令狐锋走进士兵们中间，问道：“怎么了，不想走了？我和你们一样有四天没睡了，我都还能走，你们就走不动了么？”

有人道：“将军和我等同甘共苦，我们对将军并无怨言，只是弟兄们太累了，实在是走不动了？”“可人家蛮族还走的动！过去跑不过人家怨中洲的马不好，可如今都是两条腿走，怎么还是走不过？你们还算不算男人，有没有卵子？”

士兵们脸上都有了那么一点愧色，但还是一动不动。令狐锋又道：“你们现在在喊累，可累总比死好！这一年有多少兄弟死在蛮族的刀下！他们的死就是为了今日！如果我们追不上蛮族大军，放他们逃了，那他们就都白死了！杨将军在前头拦，可他手上的兵力太少，如果我们不能追上去，蛮族大军回到白河草原，明年他们又会卷土重来！明年再打一场，你们觉得你们还活得下来吗？”

一些士兵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那起先的少年依旧赖在地上，咕噜道：“就算蛮族来了，也是你们当官的先倒霉，我们这些草民就算不死在蛮族的手下，也难保不死在你大将军的手下，我们又何苦这般拼命。”令狐锋听这声音只觉有些耳熟，定睛一看，突然想了起来，原是那个失噍城那夜的小木匠，只见他半年不见，比那日看上去更觉瘦小了些，还折了一支胳臂，心道：“难到兵力少到这等地步，连这种东西都拉进来了。”便不理会他。

令狐锋语气缓了一缓道：“这几日兄弟们也确是累了，我这儿倒有些好东西——拿我的粮袋来！”令狐锋的亲兵忙解下一只粮袋，他从中取出一块块香气扑鼻的糕点，分与士兵，这些人多日来吃着又冷又硬，半生不熟的饭团，一尝这糕，个个眉飞色舞。有人含糊的问道：“这糕从那来的！”令狐锋道：“大家听好了，你们吃的这糕，是太后亲手做的，我们打西京过时，太后特意做好了送过来的，你们要是让蛮族跑了，对得起太后么？”“决不让蛮族跑掉！”众人齐声叫道，齐刷刷的站直了。原来，赢雁飞在西京种种行事早被传诸天下，她所首制的蟠桃糕也广为人知，兵士们大啖久闻大名的蟠桃糕，无不交口称赞，一时再也无人去理会那个小木匠，他也就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令狐锋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人还是早些清除了出去的好。

这时候有斥侯来报：“将军，那边似有些古怪。”令狐锋跟从过去，只见那处躺下了百来具蛮军的尸首，俱是亡于刀伤，还有大片杂乱的马蹄印迹，从一些纭杂的足印之间分了出去。中间散落着一些枯黄的禾草。禾草！这在今日的风南草原上可是比金子还难得呀！令狐锋在其间转了几转，突然急急喝道：“我们快走。快，把马匹牵出来。”因骑兵集结尚需时日，云行天就着令狐锋领步兵先行。令狐锋也带了千余马匹，马匹都背上了食料，一应将士连他自已都步行，只备着遇上蛮族时可以有骑兵冲杀。

旁边人问道：“将军看出些么来了？”令狐锋一边勿勿上马一边道：“定是蛮军中有要紧人物扔下大队人马逃走了！”旁人道：“莫不是蛮族大汗？”“不会，若是蛮族大汗，不会有这些尸首，定是有蛮族大将眼见将要被追上，抢了蛮军中仅余的马匹草料逃走。逃走前被发觉，起了内讧。在蛮军中能如此阴狠，又有如此心机的，”令狐锋顿了顿，难掩兴奋之色，道：“定是那杰可丹！”令狐锋与那金发蛮将在噍城交手后，一加打听自然得知是蛮族三贝勒杰可丹，众人齐议，均道这杰可丹实是幸军劲敌，云行天发下令来，说是这一战除了埃切可汗，就是这杰可丹，绝不可让他二人逃了性命去。令狐锋心道：“我若能截住了杰可丹，那这一役的首功，非我其谁！”着无马的兵士由副将率领去寻杨放，自家领了一千骑兵追杰可丹而去。

好在地上尘土甚厚，蹄印清晰可辨，令狐锋循踪猛追，追出不远，蹄印却分散开来。令狐锋无奈只得下令分兵去追，又追了几程，蹄印更是散乱，令狐锋突然一拍头，痛骂自已上当，心道：“杰可丹如此狡猾之人，怎会不提防人跟着追上来，我却上了大当。”折反过去，细细察看，才发觉另有一些淡淡的痕迹，想来杰可丹定是将马匹赶散，然后以布裹自家坐骑的马蹄另住它处。加劲再赶了一夜，眼见风涯山脉远远在望，还是不见杰可丹，令狐锋正觉着无望，却忽然听得风中隐隐传来呼喝之声，令狐锋精神一振，急追过去。

风涯山阴中，正有两支人马混战一起。令狐锋远远的一眼就见到了那一头耀目的金发，杰可丹！令狐锋狂喜策马冲了过去，杰可丹忽有所觉，回头一望，手中长刀一抡，将面前的敌手逼开，不顾身后的部下，一骑飞纵冲进了山中。与他对敌之人亦冲进去，待令狐锋赶时，部分蛮军已随杰可丹逃进山中，落在后面的，纷纷被赶落马下。

令狐锋原以为与蛮军交战之人是杨放手下，但这些人穿的乱七八糟，动起刀虽凶悍，但绝不是正经行伍的样子，于是在马上喝问道：“我是令狐锋，你们是谁？”“我等是赢家子弟，现在杨将军手下效力。令狐将军来的太好了，快去助我家公子，他追那蛮将进山里去了。”

令狐锋跟着厮杀之声追过去，见杰可丹与一名二十多岁的少年人战在一处，大约就是那赢家公子了，赢家公子虽枪法不错，但杰可丹力大招沉，将他压的喘不过气来，令狐锋再闯过一道沟壑就可以过去，却有一支长矛横刺过来，令狐锋挫不及防之下险些就为其所伤，他反手一枪将那拦路的蛮兵扫下了马。蛮兵摔在地上，被几个幸军按住，那蛮兵向杰可丹那边大叫，似乎是“哥哥”，杰可丹好象回头望了一下，却依旧跑掉了。令狐锋与那赢家公子二人见面也不及叙话并肩追了下去。但杰可丹却如鱼入江海再也寻不见了踪影。

寻了一夜，人人都头昏眼花，精疲力尽，那赢家公子沮丧道：“追不上了，在这大山里寻一个人与大海捞针一般。”令狐锋不死心道：“我们再追追看。”赢家公子道：“不能再追了，再往山里去，我也寻不到路了。”令狐锋道：“风涯山脉不是只有雁脊山口可以横越么？”赢家公子道：“这山势险峻无比，大军绝无可能通过，但独身一人若是深知山势，带足食粮，运气奇好，或是可以逃到山那边去。”令狐锋听这么一说，也只得罢了。两人往回去，细问之下才得知这位赢公子就是太后的次兄，赢泌和。令狐锋也隐约听说赢家二公子率子弟在杨放手下效力，杨放曾以飞鸽传书与云行天为之请功。令狐锋与他谈起，原来他自族人南去后一直在风南一带活动，后来为蛮族围攻只逃出了百余人便投奔了杨放，后来陆续收编了一些未撤走的青壮男丁，一同在雁脊山口狙杀蛮族的援兵。这几日得了云行天的传书知蛮族已败退，杨放在雁脊山口筑起了路障拦阻蛮族大军，但恐有少数的蛮军从别处逃到山里去，于是着赢泌和率骑兵在这一带巡视，本来也是聊尽人事而已，不想居然瞎猫碰上死老鼠，可到头来还是没能拿下了杰可丹。赢泌和心中痛惜，令狐锋的懊丧更是不必提。

当夜扎营后，一名亲兵走过来，道：“大将军可要审审那个俘兵？”令狐锋问道：“哪个俘兵？”亲兵道：“是大将军挑下马来的那个。”令狐锋觉得他的神色有说不出的古怪，随口道：“拉过来看看吧。”不一会那蛮兵被按倒在令狐锋面前，蛮兵死死的低着头，令狐锋喝道：“抬起头来！”亲兵将蛮兵的头扳了起来，挣扎间他的头盔掉下，一头金发落了下来，发下竟是雪肤樱唇，碧眼桃腮！令狐锋一下子惊住了。

蛮族大汗的大军被杨放阻于雁脊山口的第二日，欲向东逃窜，被沐霖的步卒堵住，云行天亲率的大军从后赶来，缠战了一日，三支大军共同完成了对蛮族主力的合围。“云帅，云帅！”年余后能再见到云行天，杨放几疑身在梦中，远远地奔了进来，翻身伏倒在云行天马前，哽咽不能言语。云行天跳下马来，双手将他扶起。见杨放离开自已时尚是清秀少年的模样，这年余不见，竟已是满面风尘，鬓生星霜，不由心酸。却见杨放惊诧地看着自已道：“云帅，你怎生瘦成这个样子？"云行天闻言一怔，环视左右，平日里尚不觉，此时看去，只觉得人人都是面目全非。"这一年，好长，好险……"云行天不由感慨。不过沐霖来见他时，云行天又不由的觉得岁月风霜并非对每个人都那么公平。沐霖依旧是那俊美少年的模样，连一袭白衣都是点尘不染，这让云行天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

云行天并不急于决战，这一刻他已渴望太久，他几乎有点舍不得就这么结束，反正蛮族倾国之兵都在这里，已不可能有援兵，他很想多享受一下耕种了一年的老农望着金灿灿的稻田的欢欣鼓舞。但令狐锋的谨见几乎完全破坏了他的好心情。“什么，你让杰可丹跑了？”云行天一脚踢开了面前的茶几，碟儿盏儿落了一地。“云帅如要降罪于令狐大将军的话，也请一并降罪于小人！”“这没你的事，闭嘴！”云行天喝斥赢卿和，不过他马上醒起，他发作令狐锋那也等于是在斥责赢卿和。且不说赢雁飞这一重，赢家并无官职，自愿厢助于他，苦战经年，安抚奖赏都来不及，那里可以如此。他心中有些后悔，只是面子上一时下不来。沐霖在一边见状笑道：“云帅，其实令狐将军放走杰可丹是别有深意的。来日一战，蛮族可汗这一支的凌可切部定会全军尽墨，杰可丹归去后，其它各部多年受凌可切部的压制，必不甘继续奉之为可汗，留这么一点由头让他们窝里斗，省我们多少心？”云行天一听这话，才缓过脸色来，向令狐锋道：“起来吧！”话一出口沐霖却有些后悔，向袁兆周看去，两人目光对视了一下，各自闪开。

最后的决战开始了。清晨的薄光中，四十余万步兵齐列而立，他们身前有立盾，手中执长枪，身后有箭手执弓。这样的阵线困不住蛮族的铁骑，可是却足以困住没了了马的蛮军。云军的骑兵出动了，这万余骑兵以往在蛮族眼中或许算不得什么，可在此时却是风南草原上最强的战力。数万只马蹄踏断了蛮族战士的胸膛，他们居高临下，长矛横扫，身后跟着冲锋的兵卒，冲进了蛮军的阵营。蛮族的战士不甘的呼喝，千万柄腰刀拔出，砍向战马。但他们很快体味到了多年来，中洲的步兵们在蛮族铁蹄之下的无奈，一次次的冲锋陷阵，一次次的四散零落，骑兵们在空阔的平原上，在没有结阵步战经验的蛮军之中，来去自如，纵横驰骋。蛮军射出了他们的箭支，然而有更多的箭支从他们身后射出，无数黑色的雨点落下，无数红色的雨点溅起。

太阳早已失去了光芒，战场中一片混沌的晦暗的红光，所有的兵刃都兴奋的颤抖，要求仆人们祭上更多的鲜血。人们都已没有了意识，存下的只有那一点固执的灵光，机械的挥动手臂，砍，劈，刺，其它的一切，似都不复记忆。

突然的，在云字旗的不远处，一柄黑色的大旗举起，在浑红中划过，留下道道黑色的魔影，然直指向了云字大旗的方向。“冲！”黑骑兵们出来了，冥府中的来客，从混乱着的人们中挺出，如同一柄蛰伏多年，终于出鞘的利剑，拥有着无数次让生命在自已刃下消散的骄傲和自信，向着云行天的方向刺去。鲁成仲举起长枪，喝道：“跟我上！”铁风军欢腾的战马，跃蹄而出，久已不耐的将士们，高呼出击。黑色的激流相撞，血色的浪花涌起，残肢断骸飞在空中，狂烈的战意直冲云霄。枪尖刺入了胸膛，刀刃划过了颈项，箭矢穿透了咽喉。落下马来的战士们，看着马蹄向自已的眼睛踏下，不会有人在意他们，不论是战友，还是敌人，他们已经出局。

“这是蛮军最后的一次反扑，只要挨过这一下，就胜局大定。”袁兆周注目战场，想道：“只是，这支蛮族骑兵的战力真是惊人，铁风军已有了二成的伤亡。”他警觉的盯了云行天一眼，云行天满面透红，极力的平息着气息，手中紧紧握着长矛，他的瞳仁映着战场，好似现下他正在其中。

铁风军冲向黑骑军，好似溶了进去似的越来越少，黑色的大旗越逼越近，四下里的幸军们都发觉到了。不知是谁叫道：“保护云帅。"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应和。所有的幸军都不顾一切地向这方冲来，他们舍生忘死地冲到蛮族的马蹄之前，任由血肉成泥，和入尘埃，所有的蛮兵也一并冲过来，云军骑兵的冲击好似再也不为他们在意。所有人都向这两面大旗拥过来，这时整个战场上已没有什么阵容可言，人马都混在一处。云行天皱了皱眉头，不行，这样会使得蛮族有逃跑的机会。云行天当机立断，道：“让铁风军撤下来！”

杨放方有些不解，战情如此，换了别的人马岂不是更不中用？铁风军一撤开，黑骑兵笔直的朝向云行天冲来，然而连天空都被遮住了的箭支从云行天身后射出。杨放正欲叫道：“那里还有我们的人！"但他马上就明白了，这确是最好的法子。箭雨之中，所有的人都呼号着倒地，不论是幸军，还是蛮军。杨放忍不住想道：“他们喊着保护云帅而来，却死在自家人箭下，他们会否有怨意？”箭雨之后，方才缠战的地方，倒下了好大一片，其中只有三百多黑骑兵簇拥着一名衣饰华贵的老者向东边逃窜。铁风军立即追了过去。

胜负在这一刻就已经定下，突利族和舍月族投降，到后来就连莫真族中非凌可切部的部族也开始动摇。但战争还是继续到了黄昏时分。然后，不知从什么时侯开始，不知是谁先发觉，面对的只是满地尸首，他们已没有了敌人。

最后的敌人，黑骑兵们下了马，他们中为首的一个怀中抱着埃切可汗，可汗的胸口上插着一支羽箭。三百多蛮兵一起跪了下来，齐声似吟似唱，那歌声浑厚苍凉，有种直透云天的气概。幸军们虽然不通歌意，听到这歌声都不由的有些发怔。

袁兆周低声译给云行天听。

我们无畏的雄鹰，你那真纯的魂灵，莫忘白河你的母亲。

你有染血的双翼，你有蒙尘的眼睛，她有清波为你涤净。

你为自由而飞翔，你为热血而搏击，这是你对她的使命。

冲过了风沙雪雨，飞越了千山万岭，要记得回家的路径！

雄鹰啊，请归去，归去，不要在异乡飘零！

袁兆周道：“这是蛮族的唤灵曲，死在异乡的蛮族的魂魄要听到这歌才可回家。”云行天道：“让他们降吧。”便有通译大声将劝降的话传了出去。一名蛮兵站了起来，回答了什么，袁兆周道：“他们要你安葬埃切的尸身。”云行天点头道：“我答应了。”

蛮族听到通译的话后站了起来，他们突然齐齐的拨出了腰刀，三百多片刀刃在阳光下反射出道道炫目的白光。箭手们紧张的又上好了箭，这腰刀却的向着他们主人的脖子抹了过去，这一抹的动作如此整齐划一，就好象习练过多次一般，一道道血泉喷出，蛮兵们一个接一个的倒下。一刹那间，刚刚站在那里的三百多人已全部倒在了地上。大草原上从极闹突然转为极静，夕阳照在满地的鲜血上，天地间的一切都被上一层刺目的红光，看的人眼前一阵阵眩晕。干渴的草原吸饱了大量的鲜血后好象涨鼓起来了，脚踏在上面虚浮浮的不踏实，连马都受惊了似的一声不发。只有一只秃鹰在高空盘旋，发出“嗷……嗷……”的叫声，那叫声在空旷的原野上空如此凄厉，如此惊心，杨放只觉得这声音如实质一般扎到了他的脑中，让他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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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我看到远去的谁的步伐，遮住告别时哀伤的眼神

战事一停，行军和激战了多日的兵士们都撑不住了，几乎是站在那里就倒在那里的睡了过去，有的甚至躺在刚刚被自已杀死的敌人身边。大地上横七坚八地躺满了人，方才还你死我活厮杀的人们，这时却都那么亲密，那么安详地睡在一起。一眼看上去倒也难辨出谁死谁活。

铁风军却还没有睡下，他们不约而同地走到方才自尽的三百多蛮族跟前，尽管他们杀死了自已那么多兄弟，鲁成仲却发现自已很难恨他们，看着他们，鲁成仲心中有一点敬，甚至还有一点畏。他向着身后的部下道：“来，我们把他们葬了。”

他们找了个向北的山坡，把他们的尸首葬了下去，埃切可汗被埋在他们坟地正中。鲁成仲想：“向着故国，环拱君主，他们也可以安心了吧。”安葬安毕，铁风军列队，齐齐向着墓地行了个军礼。鲁成仲向部下道：“这些人虽说侵我国土，杀我百姓，是我等不共戴天之敌，但也真他妈是些好汉子，我们也是云帅的亲兵，兄弟们要记得今日，我们断不能输给了他们！”铁风军齐声吼道：“铁风军誓与云帅共死同生！”杨放远远听见他们的吼声，不知为什么，非但不觉得激昂，反倒有些不详之感。

杨放正有些神思恍惚，身边有亲兵轻唤了一声，他回过神来问：“什么？”亲兵道：“云帅传各位将军随扈游山。”杨放心道：“这时节光秃秃的山头有什么好看的，只怕是想瞧瞧山势吧。”至云行天帐中，除了云代遥令狐锋赵子飞这几位大将军和军师，还有两人在，一是赢泌和，一是云行风。云行天正与赢泌和说话，无非是问这年余的战事，还有赢家眼下的情形。杨放与赢泌和并肩作战多时，情谊非常。早有心向云行天举荐他，只是他愘守家训，一直不曾应允过。杨放见云行天与他相谈甚欢，心中自然是望着这事就此敲定下来。

云行天正道：“如今虽是大胜却也是惨胜，南边未定，万事纷纭，你家向是朝庭重臣，先前闭门谢客还可说是明哲保身，免得搅入乱局之中，如令北方初定，再蛰伏不出就有些说不过去了吧？莫不是我云某德薄能浅，不配请赢公子相助么？”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硬了些，便缓了缓口气道：“赢公子便是不当为我云某效力，也该为太后分忧不是？"

赢泌和听话已说到这份上，便也不再拿言语推托，略为沉吟了一会，终于回道：“谢云帅谬加青眼，泌和就暂且在云帅帐下听令，只是还需禀过家父。”“老先生那里，自由云某来说，”云行天笑道，又向杨放道：“如今赢公子麾下有多少人马？”杨放一听便知是要给赢泌和定下职分，便道：“泌和这年余收编了不少没来得及逃到北方的民军，如今大约有三万步卒。”

云行天想了一想，以历来的惯例，统三万步卒的将领，当为副将，不过招揽赢泌和并不是单为他一人，更是为了笼络赢氏一族，不妨大方一点，于是道：“便授赢泌和以将军之职吧！”赢泌和正待道谢，袁兆周却插上来说道：“其实云帅帐下，猛将如云，有没有赢公子都不相干。倒是文臣之中，能堪大用的甚少，赢公子家学渊源，世代为朝庭枢相之臣，理起民政来只怕是比作战更能见长。不如就请赢公子委屈一下，襄助于我，如何？”云行天一听便知，袁兆周不愿让赢雁飞的兄弟得了兵权，也觉有理，便问赢泌和意下如何。赢泌和倒似未曾觉出什么，道：“泌和唯云帅之命而从。”

云行天笑道：“好，好，就是如此。”转过头又对一边默不作声的云行风温言道：“小风，你晋将军的事也是定了的，回西京就同褒奖的圣旨一同下来。不要怨天哥太恨心，你当初的那个将军当得听了多少闲话？如今你一步步积战功挣到这个名位，又有谁敢不服？天哥也不怕当着这里的将军们说，云军终归是我云行天的根本，云军的主将断不能落到一个不成材的人手上，我云家的子弟也没有靠父荫的理。你如今是沉稳多了，天哥心里也就踏实了。小风，你要体会得天哥这番苦心。”

云行风行礼道：“行风过去行事荒唐，至今念起尤是渐愧无极，云帅对行风的教训不是重了是轻了。各位副将统领中，功劳才干远胜行风的大有人在，请云帅收回成命，行风实是不敢当的。”他言语稳重恭敬，云行天却有些怅然若失，想起当年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捣蛋鬼，回回闯了祸便跑到自已身边来一口一个天哥地叫，如今却也如此的生份了。他自失一笑，心道：“这不正是我惩治他想要的结果么？”

帐内诸人中，只有云代遥和袁兆周二人注意到了云行风垂下的眼帘中有一丝阴影闪过。 ［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诸事已毕，云行天便道：“走，我们上山去。”一行人出帐，接过自亲兵牵来的马匹，向着雁脊山口而去。众人随云行天上了雁脊山口北侧的险峰，行到山腰，势已极陡，马匹行来甚是艰难，于是便弃了马，命亲兵们看守，徒步上山。约摸三四个时辰，终至山巅，向下望去，只见群山起伏，峰峦啸聚，如万兵点齐，默立待命，秃岭之中，薄霭重烟，暗藏无限杀机。其间一线细带穿过，掩映于重重丘壑之间，时断时续，若有若无。云行天指着那山道言道：“五十年前特穆尔吉的铁骑便是由此进入了中洲。”此言一出，众皆默然，胸中似有酸苦之味难以言述。眼前这万顷山岳恍惚间化作座座坟包，中洲五十年的烽烟纷至沓来，似有从天际地下传来的哀鸣悲恸在耳畔回响。良久，云行天道：“我们是第一支来到这里的中洲兵马，从此以后再也不许蛮族的马蹄越过雁脊山口一步！”

众人一听，知是谈到了正事，纷纷收束了心思，静听。云行天道：“蛮族在雪拥关那里受了那么大的挫折，雄兵铁骑不能越雪拥关一步，可知蛮族于攻坚一道，毕竟不甚擅长。风涯山脉的险峻远胜厚琊山原，如于雁脊山口筑一坚城，则蛮族日后就只能望山而叹了。”

袁兆周道：“此言极是，当年中洲于蛮族一无所知，全然没想过防范，是以在此全不设防，才叫蛮族如此轻易的横扫中洲。后来兵败，也无力将战线推至这里，今日正该乘胜做成此事。”云代遥掂须点头道：“是呀，我们这一战，因不能在平原上与蛮族交锋不得不退到厚琊山原，如能在雁脊山口拦阻蛮军，就不需迁移百姓，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

赢泌和亦道：“单单是在雁脊山口筑城是不够的，雁脊山口地势狭窄，筑城难大，所储粮草必不足，能容兵力也少。况且除雁脊山口外，山中尚有小道可通，也要防着蛮军以小队偷越。依泌和所见，当在雁脊山口筑一大堡，为母堡，另在我方一侧凡有小道可通之处建数个小堡，为子堡，以为奥援。如有蛮族偷袭可一呼而百应，如蛮族强攻母堡，则可以子堡中的兵力粮草支持。如何？”众人听了都知他对于杰可丹逃走一事始终不能释怀。

袁兆周大为称许，云行天赞道：“泌和在这一带呆的久了，果然想的周道。受了一次挫折便多出许多想法。”云行天这话虽并没有针对令狐锋的意思，但令狐锋听到时却是变了颜色。赵子飞也道：“即如此，在风南草原上也要有个城池可以储存大批粮食，兵械，训练新兵，收容伤兵才好。”“也是，”云行天皱了皱眉，道：“那个城池较好？”杨放心头一动道：“当初我们围困哈尔可达的那个废城如何？”袁兆周立时叫好，道：“那是原先的风南府城，是中洲毁于蛮族的第一城，又是云帅大败蛮族的第一阵所在，位置也恰当，正是再合适不过了。”云行天展颜一笑道：“这趟上山，不虚此行，大家都累了，回去歇息吧！”

令狐锋回到自已的大营，呆坐了半响，然后向自已的亲兵道：“去，把那女俘给我带过来。”被捆得严严实实的金发女人被带到令狐锋面前，令狐锋静静地看着她，伸出手去，却在她的面颊前寸许处停住了，片刻，他转身疾行出帐，一边走一边说，“带这女人去军师那里，这是我敬献云帅的。”

云行天正在帐中处置一些战利品，罚赏，抚恤事宜，他也很累，但却不想睡，他太过兴奋了，只想找些事做让自已平静一下。袁兆周向云行天报道：“云帅，方才有飞鸽传书到，说是太后前几天往这边来了，带了几大车酒，说是怕大胜之后将士们无以庆功。”云行天笑道：“她总是想的周到，她几时到？”袁兆周道：“大约明日。”云行天点头道：“也好，明日大伙都休息好了，把战场打扫一下，我们南移银河边，庆贺一番。”袁兆周又道：“这次大捷，俘获了不少蛮族女子，大都是蛮族大将的姬妾，云帅看该如何处置？”云行天道：“依着以往旧例，赏给有功将士。”袁兆周道：“只是，这里头倒有个特别出色的，是令狐将军献给云帅的，云帅就看一看吧。”云行天气不打一处来，恨恨道：“杰可丹他抓不到，倒给我弄了个女人来，不见。”袁兆周还是劝他，“云帅就见一见吧？”云行天不想太过伤了袁兆周的面子，不耐烦的哼了一声，袁兆周知他这是准了，向外传了一声，“将女俘带上来。”女俘被推进帐篷里的那一刻，云行天提了笔正要在文书上签个字，他见到那女人，面上不动声色，手中的笔却不自觉的一抖，滴了老大一滴墨水在纸上。云行天想，这世上竟还有与赢雁飞不相上下的美女！袁兆周知云行天已动心，笑道：“晚生已查问过降将，这女人是埃切的六格格，与杰可丹一母所生，名唤漆雕宝日梅。”

云行天看了那漆雕宝日梅片刻，她抬着头，目不转睛地与云行天对视，胸口微微起伏，满脸倔强之色。云行天微微一笑，道：“军帅，待会太后到了，把埃切的那顶金帐送给太后用，缴的那些珠宝让她先挑一挑，俘来的蛮族女子也都带去给她看看，如她有中意的，就留下侍候她吧。”袁兆周正以为云行天会要了这个女人，听他这么一说，不由怔了一怔。答了声“是。”便命人把漆雕宝日梅带了出去。云行天摆了摆手道：“军帅这几日也累了，去歇着吧！”

袁兆周却并不告退，犹豫了一下道：“晚生还有一言，请云帅务必听从。”“什么事？”袁兆周郑重地道：“云帅一定要在明日杀了沐霖，万万不能让这人回到南方！”云行天脸色一变，站了起来，似乎想要大喝一声，却又硬生生忍住了，在帐中大步走了几个来回。袁兆周道：“云帅听见了沐霖前日的话么？蛮族窝里斗，我们也要内斗么？如让此人回了南方，必为我等心腹大患！一统中洲势必会艰难数倍！”见云行天依旧不答，他再道：“云帅也见到蛮族在西京的惨状了吧，如让沐霖回了南方，这便会是我军在京都的景象！”云行天静立片刻，闷声道：“那也未必，沐霖不是长子，放了他回去，未必不是沐家窝里斗。”袁兆周摇头道：“换了旁人，自是如此，但沐霖此人却并非常理所能揣摸……至少他到底为什么来北方与蛮族打这一战，我便始终瞧不透。放了他大过危险，还是……”“好了，我会考虑，你且下去。”云行天打断了他的话，袁兆周还是加了一句，“云帅务必早作决定！”这才退了出去。云行天疲惫的跌坐了下来。胜利呀，胜利是极好的，然而随之而来的，为什么却总是这些呢？

云行天一觉醒来，旁边守护的亲兵忙道：“云帅醒了，想是外头吵闹。”云行天凝神一听，果听得有此起彼伏的呼喝之声，便问：“怎么回事？”亲兵道：“是太后来了。”云行天见那亲兵一幅心神不定的样子，笑问道：“想去见太后吧？”亲兵不好意思地笑。云行天挥手道：“去吧！去吧！”亲兵喜形于色地谢过云行天，跑了出去。云行天出帐，远远地看着赢雁飞坐于凤辇之中，四面的帏薄俱已卷起，她面色苍白，极是虚弱，但清瘦的面容却是惊心动魄地美丽，云行天几乎觉得自已是第一次见到她。赢雁飞的凤辇缓缓行于大军之中，她面含微笑，向着四下里跪伏的大军略挥衣袖，经过之处爆起一阵阵轰耳欲聋的欢呼声。尤其是那些在守西京的杨军中步兵，更是眼中含泪，如痴如醉。

云行天坐回帐中，心道：“见赢雁飞如此得兵士爱戴，军师此刻定是忧心得很。”不过云行天自已却不知为何并无不快，又想道：“不知，赢雁飞会怎么处置那个蛮族美女？”云行天将漆雕宝日梅送到赢雁飞处自有他的用意，一则，这样的美人都不要，以示他对赢雁飞之心何其诚也；二则，也是试探赢雁飞对他的意思，如果赢雁飞对他有意，定然会把此女赏给旁人，万不会容她留在他身边。云行天想，赢雁飞呀，赢雁飞，这样的美人面前，我还是想的是你，你不要让我失望才好。

正这样想着，却听得外头有人报，“云帅！太后有人到！”云行天精神一振，命：“进来！”却见赢雁飞身边的一名太监进来，那太监笑眯眯的道：“给云帅道喜了，太后赏云帅一名美女，快，带上来。”云行天见到那被带进帐来的女子，正是漆雕宝日梅，只是显然梳洗打扮过，更增丽色，他不由得一股怒气堵在胸口，却又发作不得。

帐中诸人都退了下去。云行天走到漆雕宝日梅面前，拂开了她面上的散发，漆雕宝日梅正待闪开，云行天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把她扔到了榻上，她奋力挣扎，云行天丝毫也不怜惜地扯破了她的衣裳。云行天突然胸口一痛，多年战场上生死之间练就的反应让他在刻不容发间避了过去，他抓住了漆雕宝日梅右手，那只手上赫然握着一把长不足三寸，锋薄如纸的小匕首！云行天使了使力，漆雕宝日梅吃痛，手一松，匕首落下，顷刻间没入土中。云行天面上无怒无喜，在她身上探了一遍，从胸衣里摸出了匕首的鞘，想是亲兵们不便搜这种地方，才让她把匕首带了进来。

云行天冷然道：“你好象不太想伺候我，这也难怪，你父为我所杀，我也并不想强你，这帐篷之外有几十万男人，都有大半年没碰过女人，他们的妻女很多都受过你们蛮族的凌辱，我这么把你扔出去，赏给他们如何？不要装聋作哑，我知道你听得懂！”说着就把她往外拖。漆雕宝日梅趴在榻沿哭了起来，哽咽道：“不要，不要，我，我，愿意。”“愿意什么？”“我愿作你的女人。”她突然抬起头看着云行天道：“我并不是为了你杀了我父汗才想刺杀你的，在我们莫真，各部之间今日和婚，明日开战的多的是，我的外公就是被我父汗杀了的。我们莫真女人最爱英雄，做你的女人，我并不是不愿意。”

云行天奇道：“那里为什么要刺杀我？”漆雕宝日梅擦了擦眼泪道，瞪着一双碧蓝的大眼睛道：“谁叫你把我送给别的女人作奴隶？我难道没有那个女人漂亮吗？”“就为这个？”漆雕宝日梅点点头，云行天觉得匪夷所思，杀父大仇可以不在乎，却不能让人无视她的美色，这女人的古怪之处，也不下于赢雁飞呀。

赢雁飞到银河时，听见箫声在大河上飘荡，她掀起车帘，看到了那吹箫的人坐在河边一处士丘上，衣白胜雪，面白胜衣，目光清冽，神色落莫，果然便是沐霖。他的箫音空蒙淡泊，在这广阔的原野上，飘乎不定，若有若无，便如从万古寒荒之境而来，迥非人间气象。听着这曲子，让人不自禁想起一生中所有的憾恨，所有的梦想，失去了的一切，却好象又都无所谓，生如此之哀，死如此之近，只觉得世间的一切都了无意趣。四下将士们个个凝神静听，刚刚经历了那一场大杀戮，见了那么多的死亡，这曲子与他们的心境如此之合，故而都不由自主的被箫声吸引住了。

赢雁飞向朱纹道：“取我琴来。”她置琴于膝，手指在弦上一抹，琴音如水乳交溶一般合入了箫音之中。她所奏之调与沐霖全无二致，但听上去，却有绝然不同的感受。她的琴音中正雅致，清越柔适，让人听了心绪宁定，思虑平和，怨恨哀愁皆为之消，心神魂魄俱为之夺。

不知何时，箫声已停，沐霖走到赢雁飞的车前，静听她一曲终了，施了一礼道：“太后所奏才是这大梦回风曲的真义，沐霖乱解此曲，太后勿怪。”赢雁飞令朱纹卷起帷帘道：“公子何出此言，曲为形，心为神，以曲言心，那来乱解一说。倒是闺中游戏之作，却不知如何传了出去，叫公子这样的大行家见笑了。”沐霖道：“曲谱是四年前我从叔母成平公主手中得来的，她曾拜会过令祖母长公主府上，偶得了此曲。沐霖少时也自夸精音律，听了此曲，方知天外有天，惭愧无极。”赢雁飞道：“成平公主近日可好？妾身甚是想念。”沐霖道：“太后可愿随沐霖亲去南方拜访？”他说这话时，声音微微发抖，眼睛中好象有两簇小小的火焰在跳跃。赢雁飞静了一下，方淡淡的说道：“要我去南方？这事二公子作得了主吗？云帅同意吗？安王爷知道吗？”沐霖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了，他的目光迅速回复了一贯的清冷，他亦淡淡道：“沐霖唐突了，望太后恕罪。”

杨放为箫琴之声所引，走出自已的帐篷，远远看他二人，只觉得这两个人在一起，感觉极之和谐，一样点尘不沾的白衣，一样绝美无瑕的面庞，一样清冷漠然的眼神，一样倦看人间的神情。他想道：“也难怪，他们都是世家大族里出来的，自幼教养自与旁人不同。”他忽有所感，转身一看，云行天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亦望向那方，面无表情。

蛮族可汗的金帐中，众将席地而坐，每人面前放着一坛酒，一方烤肉，大帐门帘大开，外面燃着星星点点的篝火，士卒们围在火旁，欢呼畅饮，玩笑打闹。金帐中虽不若外头那般百无禁忌，但也极为热闹，鲁成仲和云行风赌酒，输了的要在火里滚一回，硬拉了赵子飞作证人。

云老将军有些醉了，拉着杨放大谈当年风南起事，“那会子，你是最小的一个，才十三岁，一见蛮族的马冲过来，就尿了裤子，大叫老叔，把天侄气的，要不他怎么就差点没带你走呢！”周围诸将一下子哄笑起来，杨放本就不胜酒力，这一下更是满面通红，令狐锋本是个顶谨慎的，这回却有些放肆，四处找人灌酒，寻到了鲁成仲，便放他不过，倒让将输的云行风逃过一劫，他又找上杨放，杨放吃不消，胡乱扯了个由头，道：“这里枯饮无聊，让沐二公子和太后弹一支曲子怎样？”在座众人都听过方才二人的弹奏，纷纷叫好，沐霖和赢雁飞也不推辞，取来琴箫便合奏了起来。

云行天一直在大杯大杯的喝着酒，一旁的袁兆周对他诸多暗示，他都不与理会。他心中百般念头转来转去，放？还是不放？无论沐霖为何来北方参与此战，他总是与自已并肩作战了这些时日，刚刚从蛮族铁蹄下逃出来，就向同伴下手，确是有些不忍。况且，作出此事，后人会如何评述？哼，我云行天何时又在意起旁人的议论了，若可少数万将士的伤亡，早日一统中洲，便是被骂作无耻小人又如何？但南下一战就是最后一战了，若没了与沐霖一决高下的痛快，又是何等无趣，难到我云行天真的不如他么，非要用这样的手段而不是在战场上堂堂正正的胜他？这么一来，我只怕一辈子心中都会输给他了，赢雁飞心中也会如此吧！

云行天看着赢雁飞与沐霖琴箫合奏，不时对视一下，心中一股气透不过来，突然把手中杯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乐声停了，众人觉出有异，都静了下来，回座上坐下。

云行天盯着沐霖道：“二公子，你视我云某如何？”沐霖放下箫，回道：“天纵英明，盖世豪杰，云帅为人何用我沐霖评说？”“那，二公子留在这里怎样，我以亲弟相待！”沐霖俯身为礼，道：“多谢云帅错爱。”然后便不发一言。云行天又道：“若你为安王，我与你相约，十年不攻南方，以报你相助之义，如何？”沐霖道：“不必！”语气淡然，却是干净利落，绝无半分犹豫。云行天追问：“为何？”沐霖缓缓道：“十年也好，一朝也罢，要打的战总是要打的，倒不如早些了事的好。”云行天沉声道：“二公子身负奇才，难道不想尽展所能，青史留名而情愿一世受人制肘？”沐霖自失地一笑，站起来，踱步道：“云帅，有些事情一陷进去，就出不来了。若是想为所欲为，倒头来常常是一言一行都不能率性而为。云帅欲开天辟地，沐霖却只想随波逐流！云帅，沐霖与你不是一路人。”众人都以为云行天会发怒，谁知他却只是执杯默然，似是若有所思。

忽有一名小校闯了进来，惊惶失措的跪地道：“云……云……云帅，不好了，马……马……不见了……”云行天不耐的喝道：“少了匹马就吓成这样了！”“不……不是，少了一匹马，是少了几千匹马……”袁兆周急道：“石头营可有异常？”“好象……好象没有。”“什么好象！快给我去看！”袁兆周少见的失态大吼一声。众人望向沐霖，他举杯欲饮未饮，意态闲适。不一会，待卫们提了一人到，却是铁风军的标将秋波，他神态萎顿，跪在袁兆周面前，不发一言，待卫道：“石头营里没人了，只有秋标将被绑在那里。”袁兆周冷冷的道：“好呀，我让你去看着石头营，你倒好，反被别人算计了。”秋波垂头道：“未将无能，未将知罪。”

云行天大笑，道：“秋波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二公子，只要你在，什么兵也能成石头营，你自已留下来糊弄我们，让他们先走，岂不是买椟还珠么？”沐霖不答，只是一笑。云行天大喝一声：“来人，给我和二公子满上三杯酒。”立时有人上酒，云行天持杯道：“二公子，当时我二人在京都别时，饮过你三杯，今日云某请你这三杯！”二人举杯，饮干面前之酒。云行天将杯一摔，问待卫道：“去，取三匹马来，两马负上缴获蛮族的金珠，一马与二公子为坐骑。”然后转向沐霖道：“二公子，听说你北上之日，散尽家财，这些事物就算云某还你的好了。就此别过，战场再见。”沐霖略略怔了一下，道：“云帅不会后悔么？”未待云行天回答，外面突然传来兵器相击，呼喝打斗之声。

帐中诸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走了出去，“是石头营？”“石头营怎么又回来了。”云行天和沐霖齐声喝道：“住手！”一行人走到骚乱处，只见云军围成一个大圈，中间正是沐霖的石头兵。双方各执兵器在手，相峙不让。沐霖拨开人群进去，厉声道：“谁让你们回来的，李兴人呢？违我军法，定不饶他。”

“二公子！二公子安好！”石头兵中爆发一阵欢呼，有几人推出一个被捆的结结实实的副将出来，跪下向沐霖道：“二公子，是我等不肯听从李副将，私自违令，望公子责罚。”几千石头兵一并跪了下来，齐声道：“请公子责罚！”沐霖别过脸去，杨放似乎见到他的眼中有一点莹光闪过。片刻后他大步走到李兴面前，拨出佩剑，挑断了他身上的绳索，大声道：“起来，都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岂可轻易跪人！”然后回身向云行天一拱手，道：“告辞！”云行天道：“慢着！”正有待卫牵了三骑到来，其中两骑上捆了几个大箱子。云行天道：“这些请二公子拿去。”

沐霖也不推辞，命人接过，上马。正待启行，忽有一缕琴音传来，却是那大梦回风曲。沐霖勒马回顾，见金帐之中，灯火辉煌，杯盘狼籍，空空荡荡，赢雁飞独坐帐中，垂首抚琴。沐霖久久凝视无言，胯下的良驹不耐地长嘶，双蹄不时跃起落下，踢起重重浮尘，他终于转身策马，率众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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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看成败，人生豪迈

北靖五年至重光元年的这场大战，幸朝在受尽屈辱五十年后终于大败蛮族。这一战之艰难之惨痛之奇异，在中洲史上可称空前绝后，更有无以计数的戏曲说书反反复复将其间的故事传唱。然而为了这一次的胜利，中洲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南方还只是出粮而已，北方各省却已是满目创痍。

厚琊山原是主战之地，各处可居人的谷地几乎都被蛮族掠劫过，虽然有散于山原中的幸军保护但依旧是户户有死伤，家家无余粮。蛮族不通采矿，但每发觉一处必破坏一处，好些官矿都难以再行复工。银河流经的风南草原本是宜牧宜农的沃土，但早些年就因蛮族的侵扰大半荒弃，在战前为坚壁清野之需而为杨放烧去泰半，后来又因这一场蝗灾而成白地。

明凌河以南的大片良田，向来是麦谷的丰产之地，素有北方粮仓之称，亦是经了天灾人祸颗粒无收。西京以北的大小城镇百姓均已撤走，找不到什么东西的蛮族恼怒下将之统统烧毁。但若是和西京比起来，却又算不了什么了。数十万大军在西京城里长达一年之久的缠战，几乎遍及了西京的每一座房屋，每一道小巷，有时一间小屋子就数度易手，连皇宫都很难找到一个完好的房间，西京的每一方石板下都淌着殷殷的碧血，每一个路口中都垒着成堆的尸骨，尸臭味在这座城里弥漫了好些日子，直到重光二年才渐渐消散。

十万蛮军离开时只余下了不足二成，守城的五万将士和留下来的十多万青壮男子，活下来的只有三万。蛮军撤走后的西京，如同一座死城，三万形同鬼魅的活人守着二十余万具尸首，苟且偷生于这座史上最大的废墟之中，这就是云行天回到西京时的景象。

云行天一行回到西京后来不及喘一口气就开始连日连夜的忙了起来，修葺房屋，清理尸体，拆掉无计其数的路障。好在几十万大军都闲下来了，劳力是不愁的了，积压在雪拥关和远禁城的大批粮食终于可以大大方方的运进西京。入秋后降了霜，所到之处片草无存的蝗群终于止步于远江而没有继续南下，又下令收起烧掉蝗尸，以免来年再度为患。此后疏散到南方和山原中的百姓陆续返乡，居无处食无着，哀嚎盈耳，饿殍遍野。

云行天反复与众人商议，只有从沐家买粮一途，然而自蛮族退兵以后，沐家卖粮就再也不若战时那般痛快，这自然是防着云行天，本也是应有之义。更由于经这一年大战，北方历年积下的金银所余不多，开矿重采又非一时可行，交钱时未免不如过去那般痛快，沐家有了借口，更是不肯运粮过来。还有越发令人难堪的，就是那些迁去南方的妇孺老幼不少已在南方安定了下来，不愿再回北方，还叫了儿子丈夫跟了去，北方经多年战乱，本就人口稀少，这一来劳力更是不足，不得不遣散了大批军士。

袁兆周有时心中暗自庆幸云行天没有依自家的话杀了沐霖，否则不要说沐家打过来谁胜谁负，单是不再售粮这一条，就够呛。不过沐家仅衡轻重后还是不敢完全断了粮路。成千上万为饥饿所迫之人，若是不顾一切冲向远江，沐家也是决计消受不起的。何况冲过来的并非一般饥民而是数十万在与蛮军之战中存活下来的精兵悍将。

终于由赢泌和与沐家总理粮秣的高总管一起商议了个条款，以云行天这边的兵器箭支和精铁换南粮。沐家晓得若是运粮过去，待云行天缓过劲来定要南征，云行天也未尝不知这些送到南方的兵器箭矢终会落回到自家头上来，交给南方的大量精铁足以让所有尚可开工的铁矿一刻不停的开采数年，但在现今的情形下，两边的人都只能勉勉强强地接受了。

这年初雪落下之时，西京已重修得堪可住人，百姓渐渐地回来，城里开始有了些人气。进了腊月里头，云行天居然在街上听到了年糕腊肠炮仗的的叫卖声，他精神一爽，想道：“也是该把他们接回来了。”

腊月二十日开始，通往西京的大道上突然热闹了起来，地上的积雪日日都来不及堆起就被踩化，许许多多车马日夜不停的往西京赶来。在西京的城头，云行天手下的将官们焦急的挤在一起等待着各自的亲眷归来。战前退到远禁城以南的文官们也回来了，最让云行天高兴的是，赢氏一族由赢淆的带领下回归北方，他们不但将数千赢姓族人带回，更有数万的百姓跟随他们拥回了久违的家中，他们带来了粮食，绸缎，油盐，佳果，美酒……足以让西京过一个象模象样的新年。腊月二十八，云行天在元帅府设宴为赢家头面人物接风洗尘，这也是一个有力的宣告，雪田赢氏，五十年来蜇居不出的北赢，投向了云行天，中洲的天命所归已是再清楚不过了。

席间赵子飞与赢淆谈起去年在瞧城下的那一番晤谈，叹道：“沐二公子的推断与战情居然八九不离十。可叹，未将未能守住瞧城，才将战情弄的如此之僵……”杨放一拉他，低声道：“你喝多了吧？”赵子飞浑身一激灵，立即醒起，他提了沐霖。沐霖走后，这个名字，在云行天面前几成了禁词。众人偷眼看云行天，他只是淡淡的道：“赢老先生的见识果然广博。"但场面已不自由主的冷了下来。云行天似恍若未觉的说道：“先生的二公子在我袁军帅身边料理民政，听说先生有家训，不许子弟出仕，不知可能通融一下呢？先生如肯同意，只要我云某能做到的，请尽管提。”众人心知，赢家这么快就回北方，已经是表明了心迹，云行天这话不过是让赢家要价而已。

赢淆放杯道：“我赢家自此后愿为云帅效力，只求云帅一诺。”云行天正色道：“老先生请讲。”赢淆道：“我赢氏一族并不靠朝庭，耕读传家也可过日，并不想求云帅格外恩典。只是……老朽此生最悔之事，便是将小女嫁入皇家，老朽只想求云帅给她留下一条退路。”云行天忽然有些自嘲的笑了，他边笑边将手中的酒杯放下，指着在座众将道：“云某怎敢冒犯太后，若是我敢动太后一根毫毛，只怕连我身边的这几位也要和我拼命的。”赢淆笑道：“云帅说笑了。”但堂上将军俱正襟危坐，不敢言语，全无当作笑话听的意思。赢泌和见状忙举杯道：“云帅英雄襟怀，自然是不会亏待有功之人的。”他这话指的自是赢雁飞助守西京之事，又暗暗地摆正了位置，是赢雁飞对云行天有功，而不是相反，在座诸人自然心领神会。云行天举杯道：“云某自然会给太后一个交待，干，为赢家重归朝堂！”

就在云行天与赢氏一族欢呼畅饮之时，在他的内院里，四个女人隐隐的围成一圈，她们的目光聚在那个金发碧眼的奇怪女人身上。"这，这，这是什么东西？那里来的怪物跑到府里来了？”一边的侍从躬身道：“这是云帅的新夫人。”“什么？我，我们……哼，是蛮族女人吧。”“是，漆雕氏夫人是蛮族可汗的格格。”“原来云帅这一年多不单在和蛮族的男人打，和蛮族的女人也是打的火热着呢。”“呵，我想也想云帅这一年多不会没有新人儿的，谁知他连蛮族女人都要了，呵呵……”“亏你还笑得出来，云帅日后若打下了南方，我们定也少不了几个姓沐的妹妹的。”侍从肃然道：“请各位夫人小心些说话。”“怎么，你要告到云帅那里去么？”

侍从见到最后一辆小车中走下一名二十八九，容长脸的妇人时，终轻了口气，行礼道：“董夫人。”董氏早已在车里听到议论，下来叹道：“你们何若难为人家。大家的来历原也差不多。”女人们一下子住了声，原来云行天的女人除了董氏是云代遥作主跟了云行天以外，其它的几个都是云行天手下败将的姬妾女儿。女人们听了这话，面上都是一寒，不再说什么，董夫人道：“好不容易回来了，府里就安份点吧。自已回各自的房里收拾一下，前面的宴席散后，大家都聚到雨晨堂里，迎候云帅。”

女人们悻悻的各自散去。董氏过来拉着漆雕宝日梅的手道：“妹妹住那里？”侍从道：“漆雕夫人在梦华轩暂住。”董氏皱了皱眉头道：“那地方好些年没人住过了，如今更不知破烂成什么样子。这些日子服待你的只怕都是亲兵什么的，是不会整治的，我身边几个丫头倒还是手脚麻利的，我带她们去，给妹妹收拾一下吧。”说着就唤了几个丫头过来，拉着漆雕宝日梅随侍从而去。漆雕宝日梅却把手抽了回来，生硬的说：“不必了，我住的很好。”董氏吓了一跳，道：“原来妹妹会中洲话呀！”想起方才那几个女人说的话漆雕宝日梅定听在了耳里，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妹妹不要听她们几个的闲话，其实她们也就是嘴上利害……”“你们恨错人了。”“什么？”董氏听了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怔了一下，漆雕宝日梅的眼睛看向着远处，宫禁的墙堞，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们恨错人了，你们的敌人不是我，她是……”

远远的前堂传来太监拖的长长的公鸭嗓子，“太后懿旨到……”

重光三年正月初一，赢雁飞在宫中大宴群臣，并颁下圣旨，封云行天为项王，这是幸朝史上继沐氏安王外，第一个异姓王，其余诸将功劳皆由项王谕旨颁奖。幸朝的外壳下，云氏王朝已然呼之欲出。路人皆知，云行天在等什么，他等的是平定南方的那一天。

重光二年的好年景让老人们一直说到了重光三十年，好象是老天对多灾多难的北方终于有些过意不去了，真个是风调雨顺，万事顺遂，去年肆虐整个北方的蝗虫没有见着半点踪影，就连常有的小虫小害都没有。麦苗儿疯了似的往上长，七八岁的娃儿藏进去也见不着，结成的穗子有高粱米大小，收割的时节，天上连一星云彩都见不见。那些白花花的面收进库房里时所有的人都几疑身在梦中。南方这一年却遭了数十年不遇的大水，远江泛滥，千里汪洋。虽说南方的底子比北方厚的多，沐家还拿得出足够的粮食赈济，但两边因粮食而至的微妙平静悄悄打破了。八月，北方的新麦一出，北方就停了向南方购粮，当然也同时停了送到沐家的精铁兵刃。

九九重阳，正是登高会友的好日子，袁兆周与一干好友邀游于枫山，清朗晨光下漫山的红叶之美只好用惊心动魄来形容，他们堪堪地爬到山巅，已是将午时分，几人坐下来执杯畅饮。

“听说，最近原先留在南方的百姓近来纷纷北返？袁兄，这可是真的。”

“自是真的，当初他们留在南方也不过是贪图个温饱，如今北边的日子好过了，倒底还是自家乡土好。”

“那么，项王近日好似不在西京呀，只怕日子到了吧？”

“兄神机妙算呀，项王离了西京，连我也是不知的，你怎就断定了。”

“嗤，袁老三呀，你这套说辞去哄别人吧？项王若留在西京，你哪有闲来这儿。早些日子我还道你这回寻了个好主公，不过瞧你如今这骨肉支离的样子，那云行天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哈，哈，你老七这条舌头……不过我怎么听着就有些酸溜溜的味儿呢？”

“就是就是，老三，我算是佩服你瞧人这眼光，当初云行天就那么三四万人，不起眼的很，你居然就看上他了，如今项王一登基，你就要是封候拜相了吧？”

“各位各位，这种话咱们还是少说点吧。这可是谋逆之言呀！”

“算了吧，拿这种话到我们面前说，也亏你好意思。说点实在的，项王是不是准备和南边开战了？”

“那说实在的，项王确是不在西京，不过平南之战。尚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反正直到今日，这事还没有正儿八经的提过。”

“为何？不是说如今没了后顾之忧，南下易如反掌么？”

“你这话问得袁老三没法回。不过我倒是猜到一点，说给你听听。这要紧的还是粮食。前些年北方是淘空了的，今年大丰年，但明年后年呢？粮食不够，人丁不旺，如今南边人口是北方的三倍，那边又不都是酒囊饭袋，有个沐二公子在那里，一时战事不顺僵住了，打上个一年二年的，军粮怎么办？若是就地征粮，南边百姓定恨项王入骨，战后的安抚难呀！项王又不是蛮族，抢了就走，项王想的是一统中洲，那能不在意？”

“也是……那是谁？好象是你身边的那个赢泌和！”

袁兆周站起来，心头“咚咚”的乱跳了起来，他此来前已交代过，没有突发的要紧事，不要来找他，他看到赢泌和带着几个人急急的策骑冲上来，满头大汗，头巾歪在一边。赢泌和世家子弟，在仪容上向来在意，如此惶急，自然是出大事了。果然赢泌和一见袁兆周就高声叫道：“各位大将军请军师回去，有紧急军情！”竟没有下马行礼。袁兆周片刻也不敢耽搁，向同行的各位行了一礼，道了声“兆周早走一刻，见谅！”便上了马，奔下山去。

“出了什么事？”看着下山的人影，山上的各人不由的感到了些风雨欲来的气息。

云行天的王府议事堂上，云代遥坐正中，令狐锋杨放赵子飞端坐两侧，“军师怎么还没有来？”杨放有些坐立不安，“坐下！”云代遥斥道：“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来了，来了，这消息确实了吗？”袁兆周一边掀帘子，一边道。云代遥道：“是秦前发过来的，确是反复找过了，没有发现项王的踪迹。”

袁兆周有犹自有些不信，道：“项王不过是到噍城看看新造出来的神机大船，走时都说了眼下还不是开战的时机，怎会……”云代遥摇摇头道：“他的性子，你又不是不清楚。”云代遥在桌上摊开一份地图，这是在座的都熟悉的，雪拥关以南至远禁城的地图。

他指着远禁城与雪拥关之间的一个小山包，道：“那些难民就是被杀在这里了。”赵子飞道：“沐家的人也真是太过份了，北方百姓战后回北方，这是当初就说定了的。去年我们也没要他们强行遣返，眼下人家自愿回来，他们居然不许带走一颗粮食。那些难民从小道上翻出来，他们还追出来把人全杀了。”令狐锋亦道：“就是，我们不打上门就够不错了，竟还敢犯我边境，换了我在，也定是要教训那些远禁城的家伙们一下。”

“教训他们是该的，项王的做法也没什么不妥，先令一些小队的人马穿上南方的衣着，背着麻袋引那里面的人出来，然后把他们困在这处的山谷，”云代遥的手指在图滑动，“然后有意放走几个人，诱了沐家的那个守将陈庆率军出来，项王本想是把这一支沐家的骑兵灭掉。他身边有五百铁风军和五千步卒都是在那一带打了多年战的，想来无论如何也不到于全军尽墨。就算是一时不察，把项王救出来总是可以的吧。可秦前得了消息去，只见满山的尸首，怎么也没找着项王。”“这还不说，还被人趁他出城之机烧了刚刚完工的神机大船。这是效你的故智呀，令狐将军。”赵子飞苦笑道，失噍城的那一夜，对他来说着实太难以忘却了。令狐锋摇摇头道：“说这个人效我的故技我是不敢当的，戏法人人会变，各人门道不同。能在项王的眼睛底下玩出来，我是自愧不如的，在沐家那边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众人互望一眼，都没有并点怀疑，一定是他，沐霖！

“项王眼下倒底在哪里？”杨放倒底忍不住提了这个问题。众人默然。云代遥缓缓道：“要么是逃出来，一时还没联系上；要么是被沐家抓了；要么是……尚未找到遗体。”“决不会！项王洪福齐天，怎会这般轻易的遇难？”杨放高声叫了起来。云代遥道：“将军难免阵上亡，那里有什么洪福齐天，大风大浪都过来了，却在阴沟里翻了船的多的是。要紧的是我们眼下该如何料理。”

袁兆周理了理思绪道：“依晚生的看法，最要紧的是赶紧多派人手去那一带山原里搜索，晚生信得过铁风军的战力与忠心，那是杨将军一手调教出来的，请杨将军也要对鲁成仲他们有信心才好。不过这事秦前他们一定已在加紧做了，倒不消我们再去督促。若是项王落在了沐家人的手里，我们就只有先等沐家那边开价，只要有得谈不论什么条件都是要答应的，只是依他的性子是绝不会要我们为他而听命于沐家的，万一……嗯，谁能主持大局？”他环视在座的四人，四个人都别开眼，连云代遥都似无法面对这个问题。

袁兆周在心中叹息了一声，想道：“八年的心血呀，好容易有了今日的这个局面，难到又要重来？可惜了董夫人生下的那个大公子，若是活下来，也有十岁了。不过哪又怎样，幼主在位，少不了权臣作乱，便如今日的小皇帝一般。小皇帝？”袁兆周突然想到了赢雁飞，他心中暗暗有了计较。

会议之后，众人在西京坐不住了，纷纷跑到了雪拥关去，只留下了袁兆周稳着西京的人心，但各等小道消息却是传的纷纷扬扬，搞的西京人心惶惶。十多天过去，却始终没听到云行天的半点消息，起初几天，袁兆周还生怕有沐家的信过来，倒后来，却是盼着沐家的消息，可时日一天天过去，找的人固是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沐家那边也是毫无音信，袁兆周一天十多封信传到雪拥关，雪拥关那边的回信愈来愈简略无礼，可想见将军们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惶急。

到了第十五日早上，袁兆周整了整衣冠，吩咐家里人，道：“准备车马，我要进宫。”他的大车刚出了家门，就见一名王府的家人撒丫儿跑过来，袁兆周下了车，王府的家人面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军师，项王回来了！”袁兆周先是一惊，然后才是一喜，问道：“鲁将军呢？”“鲁将军也回来了！”袁兆周大喜之下又有些疑，“怎么突没声息的就跑回了西京，昨日夜里收到云代遥的消息还说没有寻到？”忙道：“快快，速去王府！”

袁兆周万万没想到，他在项王府居然吃了闭门羹，几名云行天的贴身待卫守在雨晨堂外，满脸无奈道：“项王吩咐过了，他累的很，不见人。”“什么？我是军师，连我也不能进吗？”“是项王说的，谁也不见，尤其是军师和几位大将军。”“不行，没有这等道理，项王！项王！”“请军师不要在此喧哗，云帅说了要是放几位进去，是要砍了小人们的头的。”

袁兆周无耐之下，只得往铁风军的驻地去，只见军营中人人都面含悲忿之色。寻到了鲁成仲的住处，一见鲁成仲的面，袁兆周就倒吸一口凉气，也就是不到二十天的时间，鲁成仲居然成了这个样子，袁兆周几乎认不出来了。他身上缠满了绷带，但看上去比起过去来还是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胡须足有半尺长，最让袁兆周惊心的是，他眼中那种傲然的神情变了，变的狂躁而又阴郁。袁兆周走过去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鲁成仲木然的回道：“三十四个人，五百个兄弟只回来了三十四个。”袁兆周突然懂了铁风军将士的悲忿神情，这是铁风军的第一场败战，就是与蛮族决战中，铁风军也没有如此大的损伤。

袁兆周急问道：“这一战到底是怎么回事？”鲁成仲不言。袁兆周再催，鲁成仲用几乎是哀求的声音道：“军师，不要问了，好吗？”袁兆周突然知道了为什么云行天不肯见他，这一败对他和铁风军来说都是平生第一次。这些日子对他们而言都是无法回顾，就是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都是难以启齿的奇耻大辱。所不同的是，鲁成仲无法不让袁兆周来见他，而云行天却可以。

袁兆周叹道：“好吧，我不问了，你们，回来前没去过雪拥关吗？”鲁成仲低声道：“是，项王不想见各位将军，走水路回来的。”袁兆周苦笑，难为了雪拥关的人心急似火地狂找。袁兆周对鲁成仲道：“你好好养伤吧。”他走了出来，命人传信给雪拥关的诸将。

四日后，诸将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个个都衣甲不解地跑到了王府，也个个无例外地碰了壁，连云代遥也叫不开云行天的房门。众人聚在了云代遥的将军府里商议。“这都十天了，他到底想躲到几时去？”云代遥丝毫也不掩饰自已的不满，“世上本没有不败的将军，难到是我错看了他，他竟是这么不堪一击的人么？”

杨放神色黯然道：“真是很惨，那么多兄弟，就这么去了。”令狐锋道：“杨将军这么说就差了，你的铁风军总也只是死了四百多人，人家沐家的可是数倍于此，谁说过铁风军的人就不能死的么？”袁兆周道：“也不必大家都聚在这里，让项王静几天吧，各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杨将军，在雁脊山筑城的事项王早说定了由你来的，昨日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石料备的差不多，可以开工了，你过去主持吧，带上你的骑兵防着蛮族破坏。”“是。我今日就走。”“赵将军也请回噍城去，神机大船烧了总还得再造，防着沐家那边打出了兴趣，再玩这一手。”“也好。”“令狐将军，你的手下闲着无事，去明凌河那边帮百姓收麦子吧，我恐过几日河水会涨。”“好吧，西京的事就烦军师和老将军拿主意了。”

云代遥送几人出门，袁兆周落在最后，悄声问他：“老将军出面让董夫人劝劝项王如何？”云代遥摇头道：“小玉胆子小，最不会说话，从不敢在云行天面前说个不字，要她去，没用的。”袁兆周叹道：“我原想项王不见我们几个，无非是不想提那一战，若是不相干的人劝一劝，或者好些。”云代遥突站住了，“不相干的人，我倒是想到一个。来人，备马，我与军师要进宫。”

"又有人来了么？”雨晨堂外的待卫们苦着脸直起了手中的方戟，预备着拦驾，这几日他们算是把朝中威重权高的人物都得罪了个遍，这回又不知是谁来了。可一见着过来的人，他们都怔在了那里。"太后！”待卫们跪了下来。赢雁飞后面跟着几个宫女太监，站在了他们面前。

“我要见项王。”赢雁飞淡淡的说道。待卫们互望一眼，这句话着实是他们这几天听的最多的一句了。“项王下令，绝不许人进去。”“他说了我也不许么”“这，”待卫们有些犯难了，云行天没说过不见赢雁飞，他说的是什么人都不见，其尤是军师和几位大将军。

“我一定要进这个门。”赢雁飞向前走去，“太后！”待卫们一拦，赢雁飞抬起眼睛在他们面上扫了过去，待卫们与她目光一触，都情不自禁放下了手中的兵刃，但人还是挡在门前。赢雁飞直直的走过去，对他们视若无睹，待卫们不敢碰她的身子，退了又退，及至无处可退，无奈的躲开。让她走到了门口。待卫们想，反正门是关着的，你也打不开，我们就是不拦你，你也进不去。

赢雁飞走到门前，叫了声，“朱纹，拿过来。”“是，太后！”朱纹将手中的一只绵囊递了过来。赢雁飞此时做了一件叫待卫们万万想不到的事，她从囊里取出一只小巧玲珑玩意儿似的斧头，挽起袖子，双手举起，“碰碰碰”地砍起门来。看着这个温雅端丽身份尊贵的女子，如山野樵夫似的挥着斧头，众人目瞪口呆之余居然没想过这斧头也可以算作利器，是不许带入后堂的。见她咬着嘴唇，细细喘息，香汗见额的样子，待卫们几乎忍不住要说一句“让小人来帮太后。”奇的是，这么大的动静，雨晨堂里居然没有来动问一声。赢雁飞终于在门杠的地方劈开了一个口子，她抹了抹面上的汗，抻手进去，拉开了门扛，把斧头扔在门外，推开了门，走进去。

赢雁飞大步走进了云行天的卧房，黑洞洞的屋里一股子酒味熏的她有些头晕，她也不看床上的云行天一眼，来到窗前，"刷"的一声拉开了厚重的帘子，然后"砰"的一声推开了窗子，让一天明丽的阳光射了进来。赢雁飞看着窗外道：“唯善败之将方可称名将，项王如今终有了做名将的机会，却不知做不做的成了。”

“是呀，这一仗败的不坏。”赢雁飞听到云行天的声音，却没有想象中那般颓唐，“若是沐家死守远禁城不出，以沐霖之才，我原也未必拿得下，可是由这一战，沐家中人必会以我可欺，只要他们敢出远禁城，就有了可趁之机。”

赢雁飞转过身来，背着光缓缓在窗下的椅子上坐下，听着云行天继续道：“我已传书给秦前着他多多示弱，沐霖或不会上当，但沐家其它的人就未必了。”

赢雁飞柔声道：“既如此，项王为何要闭门不出，让将军们和军师为难。”云行天从被中坐起，身上的衣裳倒很整齐，好象是知道赢雁飞会来似的。他悠然道：“可我也确实有些累了，难得有个好借口，偷几天懒吧。”

赢雁飞轻笑道：“项王是个闲得住的人么？这几天已经是挨不下去了吧，只怕是早就盼着有台阶下，妾身来的是时候呀。”

云行笑道：“你方才进来的时候不是这样想的吧。可我真倦得很了，不想见人，只是就象沐霖说的，已走到了这一步，没有逃开的地方了。”

赢雁飞奇道：“原来项王也会有与沐霖一般的想法？"

“是，可我与沐霖不同，沐霖是一开始就知道了这争天下的游戏是停不下来的，所以他不肯玩，但他的出身又让他没法置身事外，是以他总是半心半意的搀和。而我一开始是为了活命，后来是不甘为人下。然后就发觉若是不想为人下，就得立于众人之上。一场战打完紧跟着就要想怎么打下一场。前日的朋友，马上就要想着如何置之于死地，不能停了。有那么多人为我而死，当年跟我一同起事的云家五百子弟活到今日的只有四十一人。就如去年的那一战，因我的决意开战而死的百姓兵士足有五十三万七千多人。若我不能一统中洲，如何对得住他们？”

赢雁飞看得出来云行天这些话是从没对旁人说过的，她默然了半响，道：“难道项王起事之日就知今日，便会任人宰割么？项王在下令杀掉哈尔可达时就知道会有一场大战吧。”

“说的是，我云行天就是这种人。”云行天凝视着她，突然道：“你那天与沐霖合奏，是有意激我么？”

赢雁飞回视他道：“喔？若是没有妾身，项王就真会杀了沐霖么？”

云行天点头道：“也是，这是我自已的决定，不应该赖到旁人头上。”

赢雁飞道：“不过妾身也确是觉得沐霖就那么死了太可惜，想想他会怎么应对项王的攻势，很有趣呀。”

云行天摇摇头笑道：“我总觉得这些人的生生死死在你只作看场大戏，碰到热闹的段子偶尔客串上来搅搅场子。那天你为什么不跟沐霖走？沐霖想要你和他一起走，是吗？”

赢雁飞侧过脸去道：“是呀，他是想要妾身跟他去南方。离开世间纷扰，琴书自娱的日子妾身也想过呀，可他连自已的去留都作不了主，又怎能让妾身跟他。”

云行天问道：“那你自已的意愿呢？”

赢雁飞冷笑，道：“妾身早已说过妾身是一颗棋子，在谁手中便为谁效力，妾身的儿子是幸室唯一的后嗣，只要这一点不变，妾身就没有自已的意愿可言。这中洲天下好比是一位人人都想娶到手的绝色佳丽，而妾身呢，就是她的陪嫁丫头。谁得了中洲，就得了妾身，得不到中洲，就不得不到妾身。”

云行天问道：“这话你跟沐霖说过吗？是因为这个沐霖才不肯留在我这里的吗？”

赢雁飞摆头道：“你太高看我了，沐霖自是明白的，但他有他的意愿，不会为任何人改变的，就像项王一样，项王也不会为一个女人放弃天下吧？”

“啊，”云行天笑了，道：“幸好我会为了一个女人称霸天下。你一直要说你是一颗棋子，那你今天又为何要来，为何要关心起我的死活？”

赢雁飞有些凄凉的一笑，道：“因为妾身正在项王的手中呀，棋子也总得关心一下拿着她的那只手怎样了吧。”

云行天道：“是吗？就算是吧。这样很好，你最好不要有其它的想法。”

重光二年在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平静之中安然渡过。沐家紧张的备战没遇到预料中的报复，铁风将士们雪耻的呼声被云行天轻轻按下。沐家的人虚惊后重新探出头来，发觉原来天还没有塌下来，于是云行天没有那么可怕了，沐家的将士们纷纷地传言道：“云行天既打得败蛮族，为何我们会打不过云行天，(奇书网|Www.qinkan.net)这一战便如同云行天的银河之战，云行天若是敢打过来，就叫他如蛮族在北方一般的惨败在南方。”北方的兵士们也疑惑地相互询问：“项王是怎么了，这还是项王吗？难到就这么一次失利，就让项王意气消沉？”但在有心人的眼里，这一年的平静的水面下惊涛骇浪正在酝酿，重光三年，一个小小的过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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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西风在东方唱悲伤的歌曲

初春的京都夜色萧瑟，绮楚河上却是春光无限，道道彩舫上灯火辉煌，水波中漾出鳞鳞艳光，红袖翠裾在光晕中曼舞，箜篌管弦在桨声里悠扬。远远望去，每一条船便如同一个飘渺仙境，极乐之光中男男女女都没有任何忧虑伤怀，只余此朝的行乐。

在这一夜里，绮楚河上最为欢乐的人非方出道就已名动京都的舞妓怜惜儿莫属，此刻她正在挥动着串满珠玉的一双广袖，从那为自已吹箫的公子面前掠过，她含情脉脉飘过一个眼风，公子向她颔首微微浅笑，怜惜儿越发是舞得如万花齐坠，星月同暗。箫声如温柔而有力的双手，托起她的腰肢，让她自觉从未有过的轻灵，只想永不停地舞下去。

然而箫声终于停了，怜惜儿立时掏出一方绵帕，递到沐霖手中，沐霖笑着接过来拭手中的洞箫，道：“你精灵得很哪。”怜惜儿依在他身边腻声道：“二公子不要走了好不好，今夜这船上可是一个人也没有呀，要是二公子走了，怜惜儿今夜可怎么过呀。”沐霖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笑道：“分明是做下的套子，不由我不钻了。”“二公子是答应了！”怜惜儿跳起来，跃起在空中，做了个极难的姿势，然后落地，手一转就多出一壶酒来，再一旋，酒液如线倾入沐霖面前的杯中，不浅不溢的满上一杯，她盈盈跪在地上，双手举杯道：“请二公子满饮此杯。”沐霖正要接过来，她却把手一缩，道：“二公子饮了这杯，可是不能食言的了。”沐霖拉她起来，附过身去，一饮而尽，笑道：“便是你这会想反悔也不成了。”说就欲在她唇上一吻，怜惜儿正婉转相承，却听得外头有人高呼道：“二公子可在船上？”她觉出沐霖的手松开了。

怜惜儿恼怒的向外看去，只见一名披甲将军立于一艘快艇船头上，沐霖似是极深极深的吸了口气，走到船边道：“我在。”将军道：“安王有令，二公子速归王府。”怜惜儿似是听见沐霖喃喃的道了声“果然开始了。”然后就跃到了那艘快艇上，怜惜儿趴在船舷上挥袖叫道：“二公子你还会来吗？”沐霖回望她一眼，那眼神很奇怪，他回道：“那不是我可以定的。”怜惜儿站在船舷边上，怔怔的看着沐霖的身形渐渐没入夜色之中，她听不懂这句话。

沐霖回到王府，书房中沐郅闵正在等他到来，沐霖问道：“怎么了？”沐郅闵将手中的信扔给他，“看看吧，这是远禁城的守将写来的急件。”

“大公子离城追敌不幸中伏被困于瞧城下十里处小峰，遣使回城求援，十万火急。”

沐霖叹道：“早说过不要他出城，他为什么还是要跑出去。”

“这本是在你意料之中的事，”沐郅闵道：“你为何放任此事发生。”

沐霖道：“大哥以兄长的身份压我，我只好回京都来闲居，父王怎生怪起我来？”

沐郅闵凝视着沐霖道：“那些守城将士对你奉若神明，你若不是自愿，就是我亲自下令，也夺不了你的兵权。何况我一天三次地催你回去，你为何不理不睬？”

沐霖道：“回去了还是与大哥闹得不痛快，又为何要回去。”

“是么？”沐郅闵看着别处道：“若沐霈只是我的长子，他要死要活由他去，可他还是赵家的外孙，赵家人刚才来过了，说若是沐霈死了，他家就投向云行天那边去。哼，他家的消息也真灵通。所以，你自已留下的麻烦你自已来收拾罢。若是换了别人，不会有人相信可以做成此事，但你是沐霖，人人都说只要你想做，什么都可以做到，你去把沐霈弄回来吧。”

“父王也是这般想的么？”沐霖问道。

沐郅闵避开他的眼光道：“我只晓得，你从未认真想做过什么事。”

沐霖的到来终于将远禁城守将陈庆从焦虑傍惶中解脱出来了，“二公子终于来了，唉，你又是为何要与大公子赌这口气。”“有几件事老将军速去办来，”沐霖道：“在南门的水闸外加上三道百炼精钢锁，把新造的雷震火炮全部放上城头，此外每日测一次怒河的水高。”陈庆原以为他说的如何解救沐霈之事，听他这么一说，不由怔了一下，一一答应下来，沐霖道：“三日内我定要见到这几桩事俱办妥。”陈庆忍不住问道：“那大公子……”“不要紧，”沐霖淡淡道：“云行天要是想杀他早就杀了，他不过是想诱我出去而已。”“那二公子还是要出城去吗？”陈庆郑重的问出这句话。沐霖顿了顿，却有些答非所问的回答道：“把这几桩做好了，我在不在这里，远禁城也守得个三五个月吧。”

三日后的夜里，李兴率五十名从石头营中精挑出来的士兵来到远禁城头，沐霖正在远眺滚滚而来的怒河急流，城头江风正急，满天的星斗之下，沐霖的身形分处萧瑟，他的执着一管洞箫，在掌中来回抚拭。李兴原以为他会吹奏一曲，但他却道：“都到齐了么？”李兴道：“齐了，可，二公子，真的不多带些兄弟去么？”沐霖道：“不必了，我计若成，这些人就够了，若不成……再多的人带去也不够人家杀。”

他转回身来，道：“李兴，这次你就不要去了。”李兴一惊道：“这怎么成？二公子，未将十多年跟随公子，从未离公子一步……”“不要说了，你已违了我的军令一次，这次不可再犯。若是我回不来了，石头营的兄弟们总要有个作主的人。我死后，你去找沉香，把那些云行天给的珠宝让兄弟们分了，大家散了吧。不要为我报仇，你可听到了？”“二公子！”“你可听清了？”沐霖的声音很淡，却不容违拗，李兴心头透凉，勉强地答道：“是，未将听清了。”

杨放伏在草木中，双眼似闭非闭，只有距他近的亲兵才觉出他的耳朵在微微转动，这是他在风南山脉中流亡年余养就的绝技，这方圆十里的马蹄声绝逃不出他耳去。他骤然睁开了眼睛，两名兵士拎着一个穿乡农服色的人往这边过来。“大将军，这人闯到了我们防区来了。”杨放问道：“盘问过了吗？”兵士道：“问过了，好象确是误闯进来的。”那乡农在地上捣蒜价的叩头，颤声道：“小人是这临近的百姓，出来砍柴的。求大人饶小的一命，大人公侯万代。”杨放见那乡农一双手上的厚茧确是长年砍柴留下的，与动弓刀的人绝不相同，便挥了挥手道：“先把他关起来吧。”

雪拥关中，云代遥收到了信鸽传来的最新讯息，“远禁城中有船队出来？船上之人疑是沐霖？”他若有所思地背手而立，“难道沐霖真会从水路上过来么？”沐霈被困的地方，是在距噍城不足十里的怒河边上一座山头。他贪功冒进，追秦前的船队至此，被烧了船只，不得已逃上岸。他选的这个山头位置倒不错，确是易守难攻，水源充足，不过要不是本就想拿他当个饵，他是无论如何活不到今日的。走水路自是最方便的，不过，那一带的河面早已被赵子飞亲率的四艘神机大船封住，想要从那里过去，只怕不可能吧。”不过，对方是沐霖，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云代遥正如是想，却见云行风来禀，“城外有人自称是杨将军手下，有要事禀报。”云代遥道：“你可识得？”“杨将军手下众多，未将也不是个个识得。”“那我亲去城头看看吧。”

两人来到城上，只见下面一支人马，打着火把，大约也就是四五十人，正焦急无比地向上望着。云代遥就着火光一看，那下面当头的一人果有些眼熟，对身边的亲兵道：“这几人你们可见过？可是常跟在杨将军身边的么？”亲兵们有些犹豫，道：“那个人倒象是见过几面，只是杨将军素来治军极严，亲兵都用的是新丁，略熟了就打发到下边去，身边的人是常换的，小人们也拿不大准。”

“你们可有何凭证？”云代遥向那些人道。那人手中举起一只鲜血沐漓的信鸽，“小人巡山时发觉了这只信鸽被射杀，因距腾云岭远了，不及赶回去向杨将军请令，深恐会误了大事，是以一边让几个兄弟回去禀杨将军，一边就赶过来了，小人们也不需进城，只将信鸽传到便是。”那当头的人道。

云代遥一听疑心倒去了大半，心道：“连个凭证也没有就想混进雪拥关来，也太托大了些。何况，杨放在腾云岭埋伏之事便是我身边也就几个人知晓，他沐霖除非真是能掐会算，否则就是算到有人埋伏又如何知道那人恰恰是杨放而不旁人。”便道：“把信鸽拿进来。”然后又对身边亲兵道：“去查看一下，他们的马匹上可有烙记？”

不一会，亲兵带来了那人，那人把信鸽呈上，亲兵悄声道：“禀报将军，马匹上没有烙记。”云代遥点点头想：“前年沐霖回南方时，天侄送了他不少马匹，都有我们这边的烙印，如沐霖真想派人混进来，没有不用这批马匹的理。我原想到这点，叫杨放带去的全是没有烙印的马。”一看手中的信，不由站起来，叫声：“不好！”一边已有叫道：“不好了，起火了！”云代遥猛的起身一望，果见远远的一星火光，正是沐霈被困之处。他心道：“迟了迟了，这只信鸽也不知是被沐家的人射下来的，还是不巧撞上了那个猎户的箭上。”

他又看了一眼信，上写道：“今日获一沐家细作，言沐家雷震火炮已成，将置于船上。又有言，沐霖甚厌其兄，拟将之一并除去。”想道：“不知神机大船上的护甲可敌的过这劳什子的火炮，早得了此事消息，却不想能如此快的用于实战。赵子飞可应付的过来么？”又想：“沐家即已有此物，水面上是不便与之争了，快着人从山原马道上过去吧，怎么也不让沐霈就这么死了，否则沐家就没什么制肘沐霖的人了。”于是对云行风道：“快，快点精兵，走山道去。看还来不来的及。”

那送信之人察言观色知此事与信鸽有关，懊恼道：“都怪小人未能极早赶到，请老将军许小人随云将军同去，将功赎罪。”云代遥知杨放治军极严，此事虽与那送信人无干，只怕仍会加以怪责，是以那信之人望着能立功抵过，便道：“也好，你等同去罢。”

一路上疾驰飞奔，前年与蛮族战时，这等山道不论人马都是走熟了的，不上二个时辰，便已到了山脚下，只见山上火光倒不显，却是浓烟蔽日。云军的将士退到了山脚下，见云行风来，战战兢兢的跪下谢罪，道：“山上烟太浓，实是呆不住人。小的们不得已才退下来的。想来那沐霈一伙已被熏死了。”云行风大为不悦道：“什么想不想，快领我上去。”云军将士无法，只得引了他们上去，密林中加上浓烟，五步之外不见人影。“这阵火起的好怪。”云行风听得领道统领如说，心头一动，问道：“不是火炮点着的么？”统领茫然，道：“什么火炮？”云行风突然醒悟，速去寻那几个传信的人，却已是不见了踪影，不由咬牙，气极而笑，“妈的，又上当了。”

“大哥！”沐霈将捂在嘴上的湿巾拿开，"你是谁？”沐霈盯着眼前这个陌生人，那人抹去面上的妆泥，道：“是我。”沐霈惊怒万分道：“你怎么这会才来，你带了多少人？”沐霖淡然道：“就这几个。”“那船呢？”“河面上被封的死死的，哪里有船？”“那你叫我放火，不是让我死吗？”沐霈气急败坏地冲过去，全没想到沐霖此刻也身在此处。

沐霖的亲卫立刻将他拦住，喝道：“住口，你凭什么对二公子无礼？”沐霖止住了亲兵们，道：“我没能带船过来，不过我带来了这个。”他敞开了衣襟，从身上解下一条皮袋来，他的石头兵们也纷纷从身上解下皮袋，多则三条，少则两条，沐霈这时头脑却又清醒些了，喝道：“还等什么，还不快吹气。”

沐霈的手下马上醒过来。纷纷将皮袋吹鼓，此时烟色愈浓，河面上朦胧一片，赵子飞的船队正处下风，不得不向上移了数里，以避开这些呛人的浓烟。不到一刻，皮袋已纷纷吹鼓了，众人抱着下了水，沐霈瞧着滚滚浊水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跳了下去。尚有数千沐霈手下没有皮袋，他们问道：“二公子，我们怎么办？”沐霖道：“你们降吧。向江面上的船队投降，那里多半是赵子飞在，此人行事温和，不会有杀俘的事。山下是云行风的人，他此刻正怒，只怕对你们不利。”

在浓烟的掩蔽之中，这数百人悄没声息的飘了下去，待赵子飞得讯赶至，水面上的人已进了城头上雷震火炮和水中精钢锁的庇护下，他只得望江兴叹。事后那个与云代遥对答的兵士疑道：“二公子是如何知在山岭里埋伏的人是杨放呢？又是如何知他在腾云岭？”沐霖笑道：“其实也只蒙的，看到那个误闯进去的农人吧，他被打晕了带进去。要是令狐锋云行风都不会如此会仁慈，只会一箭射过去，再把尸首拖走。而赵子飞在云行天手下是最擅水战的，不会让他守在路上。至于腾云岭……可扼这一小段怒河走廊的不过就哪么几处。你不觉得腾云岭的名字对云家很吉利么？”

但这段话是回到京都后才有机会说。因为他们一上岸，李兴就浑身血淋淋的跑过来，叫道：“二公子平安！二公子终于回来了，杨放带人打进城来了！”这时天色微明，远禁城中乱作一团，远处火光熊熊，到处是厮杀呼喝之声。石头营沿江口布阵，一时还抵挡得住，但沐霖一见就知，远禁城守不住了，他问李兴道：“杨放是什么时辰开始攻城的？陈将军何在？”沐霖此刻浑身湿透，形貌甚是狼狈，一双瞳仁中映着远处跃动的火光，现出倦到了极处的神情。但李兴一见他心便定了下来，方才几个时辰的忧急惊惶倾刻间消散无踪。

李兴回道：“陈将军已阵亡了。杨放是在入夜时分开始城的。”“喔？”沐霖眉头一皱道：“这才一夜，怎就被他攻了进来？”李兴答道：“杨放在城处高挑出一个头颅，诡称是二公子的，城里将士本不晓得二公子已出去一日一夜，见二公子不现身出来，惊惶之下已是信了七成，就连未将也……嗯……”

沐霖一听便知，城中几个知内情的只怕信的更深，连对他最为信赖的李兴也以为他带这么几个人出去是存心寻死去的。沐霖道：“就是人心惊惶，也不会如此不堪一击，定是人在城内响应吧？”“是！”李兴对于沐霖的未卜先知早已是惯了的，并不以为异，道：“城中有人烧了粮仓。”“粮仓不是有重兵看护的么？”“可……烧粮的人却是供应军粮的粮商，赵家！”李兴咬牙切齿的说道。

“胡说，你胡说！”沐霈气急败坏地插话道：“赵家是我的舅家，与我沐家多年荣衰与共，怎会如此。你造谣，你失了城，却把脏水住别人身上泼。”李兴不屑的看着他，周围士卒也无人理睬于他，沐霈叫着叫着，最终只得悻悻地收了声。沐霖沉声道：“你们为何不走，却要守在这里？”李兴道：“二公子未归，我如何能走。我知晓二公子回来定是要从江上来，是以兄弟们一起定了，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把这处江口弃守。”沐霖苦笑道：“我去时说什么来着，你们如今是越来越不听我的话了。好在我还回来了，走吧！回京都。”

石头营的将士们娴熟地交互掩护，在杨军骑兵的砍杀之下，纹丝不乱地撤走，远处射来的箭在他们盾阵外纷纷坠地，攻到近处的骑兵又为不时齐射的弩弓所射下马来。骑兵不由自主的避开这个令人胆寒的队列，去追杀那些乱成一团的其它沐家兵士。眼见着他们已到了南门的吊桥之处，只需放下吊桥就可到了远江南岸，却有一队步卒从城中冲杀出来，步卒中的弓手放出箭来又急又密，于奔跑中却还纹丝不乱，箭矢尚极有准头。石头营正欲渡江，阵形不若方才整齐，当下便有不少兵士中箭倒地。

沐霖抬眼看去，高声道：“唐真，是你么？”那领军之将听到此言，不由站住了，将手一摆，止住了身后的士卒。唐真走近石头营，在阵前行礼道：“二公子……”一句话未说出，已是眼眶微红。李兴喝道：“亏你还有脸来见二公子。你们那姓云的忘恩负义，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沐霖止住李兴，对唐真道：“你来拿我罢，让这些兄弟们回去。你们好歹在西京城中同生共死过，就放他们一条生路如何？”唐真突然于众目睽睽之下跪了下来，向沐霖叩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道：“唐真向公子请罪了。今日跟唐真的这些兄弟都是跟二公子守过西京的，绝不敢与二公子为敌。只是，杨将军待未将也极好，今日放过二公子，来日战场相见，就请二公子恕唐真冒犯，二公子也不必手下留情，若是亡于二公子之手，唐真荣幸之至。”说罢便回到自家阵中，对士卒们说了些什么，士卒们齐道：“二公子保重。”

沐霖长长的嘘了口气，望着那厢，神情比方才更见怅然。石头营放下吊桥，开始渡河。唐真率众将石头营紧紧围住，挡去后头人的视线。其它的杨军将士见这边有自家兵马，也就不再过来。沐霖守在最后，当所有将士均已渡江后，沐霖突然道：“唐真，你如何向你家将军交待？”唐真过了一会方道：“大不了唐真去职归田便是，杨将军也是极为叹服二公子的，未必便会怪罪未将。请二公子速去，多留一刻便是让未将多一分危险。”沐霖知他私下纵敌，所担风险必不至于此，但听他这般说，只得在李兴的百般催促之下离去。

重光四年五月，京都城外。京都的围城已有两月。天气炎热，但人心更为燥热。两月来攻城不顺已使得整个云军大营中充满了火药味，好似只要一点点火光，便会炸开。这火气的来源就在中军大营那顶金碧辉煌，曾属于蛮族大汗的金帐。

“可有对付那雷震火炮的法子么？”云行天在帐中转来转去，形同困兽，一时间到叫人难以分辨他倒底是围城之人，还是被围之人。袁兆周道：“一时也确难以破解。”云代遥端坐一旁，沉着道：“天侄莫要如此急躁，京都本是坚城，城中储粮颇丰，沐霖又在城中，便是没有火炮这等奇技淫巧之物，也难于一攻而落。好在令狐锋杨放赵子飞行风他们都打的顺手，沐家部将望风而降，我军给养不缺，眼下京都已成孤城，困他些时日，终会有不战而取的那天。”云行天听这话越发烦躁，正是手下诸将都战绩颇丰，他在此处无有寸进就越发难堪，“沐霖呀，沐霖，难道我就真的攻不下你守的城池么？”

这两月来各等攻城的法子都已用尽，投石机地道高架车等诸般器物都一一试过了。将士用命，伤亡也自不小，但沐霖是守城的老手了，这些场面早就经过，是以云行天自已也未曾指望过会有效用。更兼沐家新造出的雷震火炮，威力极大，只发一炮便能将城下方圆十丈夷为焦土。云行天便是有千般智计，对此情形也是无计可施。他有时也无奈想，唯一的取胜之机就是如方才云代遥说的一般，待城中粮尽，使其自降。但云行天总有些不甘，他突然转念想到一事，对云代遥说了出来，云代遥点头道：“倒也可一试。”

二人率军至城下，着令大军列队整齐。以盾护身，抬云梯出列，作出大举攻城的样子。守军起初也只是用着箭矢滚油之类向攻城士卒倾去，城下的箭手亦交续放箭，此阵去，彼阵来，箭支密的在空中撞击。不时有云军将士惨呼一声从梯上落下，但后继的士卒紧跟着上来，队列如此密集，任无数兵士未达城下便大片死去，那架式便如同存心想叫所有的云军都葬于城下一般。城下云代天与云代遥亲身督战，有传令兵来回大喝：“有敢退一步者，斩！第一个登上城头者，封伯，赏千金，授统领之职，如不能生还，则恩赏家人！”终于有一名悍勇的队长登上了城头，其后数人纷纷跟上，城头守军拥来，上百柄大刀长矛向他们攒聚而去，因城头可腾挪的地方太小，避无可避，终被扎成了刺猬，从城头滚落下来。传令兵高声道：“登上城头的第一勇者为谢明，着封武成伯，赏金千两，晋统领，由其子继父职！能再上者依例受赏！”于是攻城人群愈发无休无止的拥上来。守城之将见状已有些胆寒，急道：“快些把雷震火炮打开。”旁人道：“二公子交待过，眼下不是最危急之时，莫要轻用此物。”守将跺脚道：“这还不是紧要的时侯么？勿要多言，快些开炮。”

守军将火炮掩体的盖子揭去，对着人群最密之处矫位点火，只听得"轰"一声巨响，地上的云军立时倒下一大片，尸首化为焦炭，一股浓烟从地上散出。云军将士先是一呆，然后如潮水般退下，任将官如何督促都止不住。而此时，云军中推出了投石机，一方方有些怪异的大石头从城下投上来，守军退开，并不理会那些石头，京都因是无险可守之地，城墙建的分处高厚，比之雪拥关毫不逊色，云军的投石机还从未能对之造成损伤。然而这些石头在空中纷纷炸开，大蓬的水样物落下。守军凑过去一嗅，突然变色道：“这是火油！”话音未落，已有无数火箭从高架攻城车上射过来，这些箭离的远了，即无准头亦无劲力，但火星四溅，霎间便见火光骤起，城头守军大喝，“火炮被烧着了，快逃！”话音未落，就是一天足令艳阳失色的强光闪现，然后是一声巨响，众人脚下的土地乱摇，砖石如雨而下，城下众人俱伏地抱头，就连云行天也为亲兵压在了地上。良久响声渐歇，地面微稳，云行天抬头看去，只见京都的城头已现出一个三四丈宽，二三丈长的裂隙，云行天哈哈大笑，道：“沐霖弄来的好宝贝，居然炸得破京都城墙！”正得意时，却听得身边传来哭声，“老将军，老将军，老将军快醒醒！”云行天收声冲过去，只见云代遥倒在亲兵的怀中，额头上插着一块锐如尖矢的砖片。

云行天呆了一呆，喝道：“不许哭，老将军不会有事的，快快，送下去着大夫诊治！”说道就催着跟去。”那这里怎么办？”鲁成仲问道。城头出了这么大的口子，正是大好时机。云行天犹豫了一下，终道：“你们督着攻城吧。”自家却随云代遥的担架而去。

随军大夫取出砖片，摇头道：“入脑太深，怕是……”“胡说！”中军大营里“唏哩哗啦”一通巨响，然后传出一声极为忿怨的嚎叫，一应将士听在耳中，俱是心头发毛。入夜，鲁成仲通禀，言沐霖以铁汁浇城，倾刻间便使得城墙厚固如初，攻城未果，本是提心吊胆的来报，云行天却毫无动怒的意思，只是命下：“速去宣行风将军杨大将军至此。”

三日后，杨放与云行风快马加鞭赶至，遇人在路口守望，传云行天之令，着二人不必先来见过他，直去云代遥帐中。云行天得知二人已至，速往云代遥帐中来。及至，见二人出帐，俱是双目红肿，神情恍惚，尤其是杨放，非但是悲，更象是受了什么大惊吓，连云行天叫他都吓了好大一跳，半晌回不过神来。

三人召见大夫，看南方可有什么名医能急速召至，大夫摇头道：“在下虽不敢称什么神医，但这外伤的症侯是在军中见的久了。如老将军这般情形能活到二位将军来已是让在下百思不得其解，他这样子是有心愿未了的状况，即二位将军已见过了，只怕就是这一两个时辰的事了。不要说这等伤势救无可救，就算是有的救，请医生也来不及了。”果然这天夜里，云行天三日前派往各处求医的人还没有一队回来，云代遥就已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云行天心头悔恨难言，早知就该听从云代遥的话，不必强攻，反正京都迟早也是掌中之物，可如今……想起小时侯初见这位族叔，被富家子弟数十个压在身上拳打脚踢，他与已素不相识却斥退众小，温言抚慰。后来丧父失母，丧事都由他操持。在他家帮工也是受他之恩才得以识了几个字。起事后，赏识自家才干，毫无忌防之心，主动将云军主将让与他，自甘幕后操办粮秣调和往来。多少年血雨腥风生死相随荣辱与共，着实是如父如师胜比亲生，如今好容易可以共有天下，让老人家安享晚年，却由于自家的固执毛燥，至其遇难……这，这其间的滋味，着实是没办法想，一念及此便心如火焚。

三日之后一早，守城将士发觉城下的云军营中人马不绝而出，看来竟是全军出动的样子。俱着麻衣白冠，列阵城下，白茫茫一片，声势端的骇人。人马立定，中间分开，云行天等诸将拥出一具棺木，竟似个出殡的样式。城头兵士疑道：“莫不是葬于城下？”却有十余传令兵齐声喝道：“京都城中人听着，因尔等顽抗，致先叔代遥公罹难，破城之日，我云行天当屠尽此城一应生灵，以此废墟为先叔代遥公归葬。”杨放闻言大惊，急欲劝阻，却为袁兆周所止，袁兆周道：“项王此刻急怒攻心，你劝不来的。不过他话里还留着退路，只说是破城之日屠城。但若是城中守军开门献城，则不在破城之列。此言一出，沐家守城的意志还能有多久，倒也难说。如此一来，或者可以早日结了这无趣的最后一战。”

承平堂上，沐家众人团坐无言，虽隔着重重高墙深院，却依旧听得外头喧哗之声不断。高总管进得堂来，沐郅闵急问道：“怎样？请愿的百姓们还是不散么？”高总管摇头叹道：“虽是赈粮抚慰，却依旧不肯离去，反而愈来愈多。都道请王爷出降保全一城百姓。”

“哼，"一将怒道：“京都百姓受我沐家重恩多年，如今却这等作派！岂有此理，我沐家便是不成了，也少不得拖上几个陪葬的。”沐郅闵苦笑道：“贪生怕死，本是人之常情，也怨不得他们，且说我等今日当如何罢。”却有一人怪声怪调道：“当初也不知是谁要助云行天的。”众人看去，正是沐霈。沐霖淡然道：“那时我早已说过，若是助云行天可再捱得三四年，至今日正是三年。”沐霈还待说些什么，沐郅闵已是恼道：“叫你在屋里呆着，又跑出来作甚？若不是你，远禁城又如何会如此失去，出去出去。”沐霈面上腾的一红，张惶失措的跳了起来，在座上站了片刻，终于掉头离去。

沐霈出去，众人齐望向沐霖。沐郅闵道：“沐霖，你看呢？”沐霖神色悒郁道：“我原也说过不守京都，退到岭东一带，或可支撑的久些。眼下我等被困在京都城中，外头的部将那个还能尽心作战？自古守城，莫不是指望有援兵来到，或是待敌军粮尽自行退去。如今京都并无外援，云行天给养充足，这守的不过是座死城而已。若是父王叫沐霖守，沐霖可以守个一二年，只是，那就要到人相食的地步了，能叫云行天进城时找不到杀的活物。由父王与各位叔伯定夺罢。”说罢，离席而去。

沐霈呆立于房中，听得待妾在外头传道：“大公子，高总管来了。”忙道：“快请。”帘子挑起，高总管已走了进来。沐霈问道：“高总管，不知父王意欲如何？”高总管道：“众说纷纭，尚未定论。”沐霈突然失笑：“我却是何苦，云行天最恨之人又不是我，降与不降，与我何干？”

高总管瞅了他片刻，道：“大公子莫不是以为云行天最恨者为二公子么？”沐霈奇道：“不是么？云行天数度受挫于他，对其恨之入骨。”高总管喟叹道：“不是小人说大公子，大公子在见事明白这一条上，比二公子差的远了。云行天固恨二公子，然并非是想置他于死地。云行天要的不过是二公子低头服输，便可去了心头不快。他终究有功于云行天，云行天又爱重他的才干，便是目下气恨，也未必会杀他，这一阵过去了，或者就会依旧起用他。只不过……”“如何？”“日后沐家在云行天手中的生死荣辱皆掌于二公子，只怕是王爷大公子日后都要仰赖二公子度日了。”

“不……”沐霈一听此言，双目中突然现出凶光，咬牙切齿道：“我宁可饿死在这城中也不愿降。”高总管叹道：“只怕王爷还是欲降的。”沐霈躁急道：“那该如何是好？”高总管道：“小人倒有一计。只是，唉，大公子素来心慈，不知可狠得下心？”“如何，你且说来。这等时辰，还有什么恨不下心的。”高总管窜至门口窗边听了片刻，这才趁至沐霈耳畔轻言数语。沐霈听了面色一变，道：“这……可使得……总管方才不是道云行天并不想他死么？”高总管道：“他心中固不见得想沐霖死，然他叔父死于沐霖所守之城下却是无疑，他此刻定是急怒欲狂。此事做出，云行天便是心中有些惋惜，也绝不至降罪于大公子的。”沐霈听着，神情却是愈来愈镇定，他突然冷笑道：“日后如何也不必提了，我沐霈是完了，你沐霖也没有明日！”

“二公子！二公子，三夫人，她，她过世了！”沉香撞撞跌跌的冲进房来，手中托一方白绢。面上啼泪纵横，妆容不整。“你胡说？”沐霖一惊从榻上跃起，“早上还好好的，大夫都道老毛病不碍事的，怎会……？”沉香双膝跪下，将白绢举过头顶，泣道：“三夫人是自尽的，便是用这段白绢悬了梁。”沐霖一交坐倒，喃喃道：“怎会，怎会，早上我去请安时，她还好好的……”沉香道：“三夫人去时留下的话在这里。”沐霖双手颤抖，取过白绢细阅。

“沐霖吾儿，母今去矣。吾儿天资过人，性近佛道，本非杀伐中人。数年来皆为母所累，母心难安。吾儿若非有母在，必早不为沐家效命，今日大军压境，母何忍儿再为母受制于人。今母去，儿可由自家意愿行事。闻云氏甚惜儿才，定可容儿离去。我儿若可就此无羇无碍，行止由心，则母于地下，也当心慰。母绝笔。”

沐霖看着看着，并未流泪，却是全然镇定了下来，问沉香道：“她还有什么话留下来？”沉香看了他一眼，不知他为何知三夫人还有话留下，道：“三夫人身边的小翠说，三夫人遣她出去时对她道，此生最愧之事，便是阻公子出家。那时并不全是为了母子之情，更是为了公子是她唯一的儿子，若公子一去，她在府中就全然没了依靠。这多年来，每一念及都是心痛如绞，只怕是……死去后，菩萨是不饶的。”沐霖惨笑，道：“世上那里有什么菩萨，她也真是多虑了。”一句话未完。却有一人从窗中跳了进来，手执长剑，向沐霖刺来。因是内室，本无兵勇看守，沐霖的石头兵都不能进府守卫。这一下变起肘腋，沐霖竟无人可呼。

沉香扑过去拦住那人，高呼道：“大公子，你要干什么？”沐霈双目尽赤，将她踢开，一剑向沐霖背心捅去，沐霖随手操起一只绣凳挡开一剑，便欲去取那墙上的宝剑，然而论起格斗之术，他输与沐霈的只怕要比沐霈在用兵之道上输与他的更多。沐霈侧身避开绣凳，剑一横，将沐霖从墙前逼开，沐霖欲跃出门去，却已被剑从后心贯入。“二公子……”沉香惨呼一声扑上去。她一世一生也不能忘却沐霖此刻的神情，他没有半句质问的话，亦无忿恨之色，便如同一个人走了极久远极幸苦的路途，终于到了头安心睡下。沐霖合上眼，却又睁开，推沉香道：“快走，去……去找李兴，告……告知他，记得我在……远禁城中的话……快走。”

沉香浑浑顿顿的在城中跑着，她不晓得自已是怎地从府中出来的，只约摸觉得府中有人发觉了沐霖已死之事，正乱作一团。她只有一个意念，便是寻到石头营，完成沐霖最后的嘱托。城中此刻亦是骚动不安，好似有呼喝打斗之声远远传来，但石头营所驻的西门尚还平静。她闯入石头营中，只来得及说了句，“二公子为沐霈所杀。”便晕倒在地。待她醒来，见自已又回到了沐霖房中，沐霖的尸身仍在原处，却是……已被割去了头颅。沉香一惊，转身看到李兴等石头营将士聚在身侧，方明白过来。她想起沐霖最后的话，对李兴道：“二公子要你记得他在远禁城中之语。”然后一头撞在了墙上。

李兴见沉香说话的神情，便知她想如何，却没有阻止，他心中其实甚羡之，如没有沐霖着他为石头营兄弟的托付，他也极想就此一了百了。李兴一把抱起沐霖的尸身，对身后痛不欲生的众人道：“二公子最盼的就是诸位兄弟们平安，如今沐家云家都不必管他了，我们走！”

沐霖的头颅此刻正放置在云行天的案头。云行天踉跄几步退后，撞倒几凳烛台，险些跌在地上。云行天难以置信的看了这具头颅良久，双手微颤捧起，沐霖神色恬然，纵使血污面目，亦不觉可怖，反觉可亲，好似在沉沉入睡，嘴角含笑，仿佛顽皮的嘲笑于他。“为何？为何在付出了如许的代价后，在京都就要到我手中之时，却还是教你跑掉了。沐霖呀，沐霖，原来我今生都是无法攻下你所守的城池的，原来我今生都注定了做你的手下败将的。”云行天感到极度的不甘不忿，他好似一个小孩子，好不容易完成了功课，得了大人的奖赏，然而才发觉那果子已是霉坏了的。

云行天将头颅端端正正的放于桌上，坐下来，看着那个跪在自已面前的人，他的瞳仁骤然收紧了，喝道：“沐家可降？”鲁成仲道：“只沐霈来降，沐家余人尚未知。”“那便好。”云行天道：“既沐家未降，那便依我先前之言，屠城！”袁兆周在帐外听得，大惊失色冲进来，道：“项王，不可，项王难道要做蛮族所为之事么？”云行天盯着他，目光有若霜刃，袁兆周心头一寒，又道：“若是老将军在，绝不会容项王做此事！”良久，云行天终于开口道：“所有沐姓族人沐家军士俱杀！”袁兆周还待说什么，但一见云行天的神情，终于气馁，不再言语。

沐霈被拖出去时，没有呼叫，却是大笑。他想道：“我这小丑角色终于演完了。高总管以为我信了他的话才如此做的。哼，我沐霈虽比沐霖笨，却不比他差，难道我看不出来云行天一心一意只想亲自击败沐霖么？我自然知道，云行天会大怒，但那又怎样，沐家全死了，黄泉路上倒也热闹。我是要入地狱的，沐霖在战场上杀过那么多人，只怕也是不得升天的。沐霖，等我一小会，我马上就来。沐霖，我知晓欠负你良多，只是，谁让苍天给我们开这样的玩笑，让我早你两月出世，让我生于正室而你生于侍妾。自小及大你可知你给了我多大的苦楚，不论我怎生勤力，都永不能及上你。人人都在我耳边道，你是嫡出的长子，怎可输于那个贱妇生的儿子。若是你我易地而处，我定也能全心全意仰慕你，但我不能，是以便只好千方百计的害你。我二人定是前世结下了什么冤孽，来生再还你吧……”

“咣！”门被砸开，高师爷从容的将一杯酒倒入口中。数十将士冲入，沐郅闵随之走进。沐郅闵以剑指他道：“你……可是你教唆沐霈杀了沐霖投降？”高师爷点头道：“不错。”"你为何要如此？”高师爷笑道：“我本不姓高，我本来的姓氏也不必说了，我父是个小人物，王爷也未必记得。我家输于你家遭了灭门之祸，你沐家如今势不如人，也正该如此。谁叫王爷虽生了个好儿子，却更生了个奇蠢无比的家伙，哈哈哈……”沐郅闵神色狰狞，迫了进来。道：“我家虽亡，可总要在你死之后。”高总管淡然道：“不必王爷费心了。”他唇角泌出一丝血迹，委然倒地。沐郅闵听到身后楼板上传来纷杂的脚步声，火光四下摇晃，有人高呼道：“项王有令，所有沐家人一个不留……”沐郅闵手中的剑颓然落下，他取过桌上的灯油，淋在了地上，火光骤起。

相距五十年后，京都城中再度燃起映红天际的火光，沐王府与皇宫最为富丽之处化为白地。至此京都元气大伤，再无复中洲第一城之旧态。只楚绮河一带远避战火，幸免于难，此后京都更名楚绮城，以烟花之地而名传。只那些买醉寻欢的文人墨客偶或发些思古之思，作些诗词歌赋相悼，才使得后世人略略可得知这城曾有过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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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回 无法解释我内心的狂热，和对未来的执着

杨放发觉城中骚动，便命部下整装待命，原是防着沐家突围，不想城门打开，却是云军将士。得知沐家有人出降，不由长舒口气，心道：“屠城之令总算是不必了。”当下遵云行天之令，着部下进城受降接防。自家率了几个亲随从城中穿过，往中军大帐去。正行于道中，却听见偏巷中女子呼喝声，并有几个男子调笑之音，杨放皱眉，想道：“我在云军中时，军纪何等之严，何以今日入了京都竟有调戏妇女之事，若是依着项王往日的性子，但凡听得此等事，领军的将军都要受鞭刑的。”于是一拨马头往那厢去。

果见一名女子被迫在巷角挣扎，几个云军士卒围在四下，杨放大怒，冲过去，将几人撞开，那几人正欲挥刀上来，杨放的亲兵喝道：“大胆，杨放大将军在此！”

那几人中有一标将，看的真切，还刀入鞘，跪下行礼道：“见过杨大将军。”杨放喝道：“你们这是作甚？老将军方才过世，就如此败行，莫不是欺行风将军刚就任，一时管不上你们么？我杨放也是从云军中出来的，就是代你家将军教训你们，你家将军也不至见怪的。”标将道：“小将不敢，小将是在执行军务。”杨放更怒，道：“何时我军的军务中竟有调戏妇女一事？”标将道：“这女人是罪人家属，意欲庇护罪人，还伤了我们几个兄弟。”

杨放定睛看去，果见这人面上都有血痕，那女子身侧伏一尸，女子正抚尸而泣。杨放缓了缓口气道：“这人意欲抗拒大军入城么？”标将道：“倒也不是。”杨放奇道：“那他所犯何罪？”标将嗫嚅了片刻，方道：“项王有命，沐姓族人及沐家军中人皆杀。”“什么？”杨放这一惊非同小可，在马上晃了一下，问道：“为何如此，沐家不是出降了么？”标将道：“闻道沐家中人献沐霖人头出降……”不待他说完，杨放已是心明如镜，打断他道：“现下，难道就正在……”这“屠城”二字竟是说不出口去。标将却已明白，回道：“正是。”沐霖无心再过问此间事，草草道：“便是这女人有罪，污辱妇女也是重罪，你们若当自家仍是云军将士，便知如何自处。”然后策骑而去。

沐霖来到安王府时，眼前的情形让他疑堕地狱之中。成千上万具尸首在火光中烧出刺鼻臭味，中人欲呕，尚不断有人被推入其间。沐家将士拼死顽抗，然而兵力本就悬殊，又是各自为政，为指挥得当，悍勇精锐的云军杀的血流成河。更多的却是手无寸铁的百姓。沐家在京都坐镇多年，京都城中沐姓族人逾十万，尽有老弱妇孺，呼天喝地，哭声震天，却被后头箭矢迫着，身不由已跳进火海。杨放从军十余年，也见过尸山血海，也是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剑底亡魂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见此景却禁不住失态，冲过去大喝道：“住手，住手，我是杨放，你们且住手。”但那厢督战诸将却道：“此仍项王之令，未将不敢违令。”杨放喝道：“我自去与项王求情，你们且暂停。”诸将道：“未将不敢擅专，若杨将军求得项王手令到来，未将们自然从令。”杨放咬牙，拨过马头，急速奔往城处。

到得中军大帐处，未及下马即令道：“速报项王，杨放求见。”鲁成仲听得是杨放的声音，出来道：“项王已歇下了，言今日不再见人。”杨放下马怒道：“鲁成仲，你好大的胆子，敢阻大将面见项王么？你如今在项王身边，就把我不放在眼里么？”鲁成仲跪下道：“未将不敢，未将是杨将军一手带出来的，怎敢轻视杨将军。实是项王严令，多位将军都来过了，项王只是不见，未将也无能为力。”杨放瞪着他道：“你可知此刻城中正发生何事？”鲁成仲道：“未将知晓，项王起初要屠尽一城百姓。军师苦心劝谏才使得只限沐姓族人和军士。”连军师的话也不听么？

杨放心头冰凉，他把心一横，突然下马跪了在帐处，大声道：“杨放在此为城中百姓请命，若项王不出，杨放磕头不止。”说着便将头重重磕在地上，咚咚作响，不几下已是额上见血，“将军！”鲁成仲几人欲上前扶起他，却被他一把推开，厉声道：“谁敢阻我，便为我敌。”言罢，更是大力磕了下去。鲁成仲秋波等铁风中将士俱是他旧部，见状都不由垂泪。杨放磕了多少下，连自家也不记得，只是大帐中依旧无声无息，杨放便不停，杨放终于头昏乏力，一头栽倒。众人惊呼，“杨将军！”然后似是听得有人喜道：“项王出来了……”便昏了过去。

杨放睁开眼时，见云行风袁兆周等一干人等环坐四下，众人皆欢喜道：“终于醒了。”杨放急问道：“项王在何处？”袁兆周按住他道：“你且休息，你昏过去后，项王终命人放了那些沐姓族人。”杨放心上一松，然云行风却叹道：“只是那也太晚了些，你舍命相救，太约也只活下来二三万，已有十余万人被焚杀。”杨放闻言浑身一颤，又问道：“项王现在何处？”云行风苦笑道：“你欲直斥君非么？项王这次已是给了你好大的面子了，算了罢。”杨放依旧道：“我要见项王。”袁兆周道：“项王已回西京了，着我等三人善后处置此间之事。”“喔。”杨放委然躺下。

次日，杨放在京都街上漫步闲逛，处处可见断柱颓壁，死尸伤者，焦糊之气冲鼻，哭泣之声时闻，不由心上沉重。正走着，却觉路程有些熟，想了一想，原是昨夜所行之路，他依稀记得自已在这处救下一个女子，再后头的事，却是不敢想下去。正想道：“那女子不知如何？”却见又听得女子叫声，杨放一怔过去看时，是有几个兵士从一家门中出来，手中拎着粮袋，一女子与其中一人厮打在一处，正是那夜所救之人。在日间看清了，这女子尚未成年，不过是十二三岁的稚龄，只能算是女孩儿，扎着双丫，容颜娇美，眉目间有些不凡的神色。杨放一见之下，就觉着这等神气在何处见过。杨放喝道：“这是怎么回事？”兵士见他到来，识得他的衣甲是大将，躬身道：“军师传令，城中百姓每户出五升米以充军粮。”“有此事？”杨放一惊，猛然醒起袁兆周有言道这几日远江大水，军粮一时运不过来，不由默然。女孩叫道：“这便是我最后的余粮了，反正我哥子也被你们杀了，便是饿死了也不过是与我哥作伴去。”杨放苦笑，心知自家在京都城中是极恶之人，也懒于辨解，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扔过去道：“即是城中百姓都要交的，你也自不可除外，拿去出城罢，城外总有粮食可买。”然后便欲离去。却听得女孩在身后大叫，"谁要你假惺惺的充好人！”接着有物从身后掷来，杨放侧身避开，那锭金子落在身侧。那女孩尖叫道：“凭什么？凭什么你云家死了一个人，却要十万人为他抵命？凭什么只有你云家人算人，旁人都不算人？”兵士们听这等不恭的言语，正欲打过去，却为杨放所止，命他们离去。

杨放到女孩身前，道：“我不是云家人，但也和云家人无异，在我心中，死去的这个云家人如同亲父，屠城之令不是我下的，可若是杀十万人可以让他复活，我也不介意世上少这十万人。”女孩盯着杨放道：“牲畜！”杨放与她对视道：“可若是换了你呢？若是你的哥子可以活过来，你是不是也会觉得死掉的这十万人无所谓？”女孩的面上白了一下，道：“可我不会杀那么多人只为泄忿。”杨放冷冷道：“那是因你没有这等权势！如有一天你也可操生杀予夺大权，若是你的至亲至爱之人死于人手，你也会迁怒，你也会移恨，会让全天下的人都与你一起哭！”不待女孩回答，杨放大步走开。

杨放寻到杨军驻地，见唐真正领一支人马出城，上前问道：“你出城作甚？”唐真见他到来，忙下马行礼道：“听人报说城外有沐家残军作乱，正要出城看看。”杨放见他神色中掩不住一点慌乱，不由生疑，再细看了看所领的兵士，冷笑道：“你如今也会撒谎了。只怕你身后的就是沐家残军罢？”唐真面色煞白跪下道：“求大将军放他们一条生路！”杨放冷冷道：“有些事可一不可再，你当你在远禁城中所为我不知么？若不是你自做主张，何来今日京都的惨象？”“将军！”唐真伏于地上猛叩数下，道：“沐二公子对中洲对我等有大恩呀！”杨放见此景，想起自已昨夜之事，不由百感交集。

“不必了，”一人脱去身上杨军服饰，正是李兴，他向唐真道：“请代为安葬二公子遗体。”然后对杨放道：“动手罢，我们是不会束手待擒的，看看你要用多少人收拾得了沐二公子的石头营罢。”杨放终于长叹一声道：“杀二公子的不是项王，这个你们要记得。”众人都是一怔，终于明白过来，杨放这是有意放他们走了，告知他们从此后不要与云行天作对。李兴道：“这个我自然明白，二公子也不欲我等为他报仇，只要兄弟们平安就好。”杨放点头，不发一言，从他们身前走开。

朱纹与一干宫女在廊下逗小皇帝玩耍，李鉴殷已有三岁了，因未满周岁之时就遇上西京之战，粮食匮乏，是以生的有些纤弱，他的容貌与赢雁飞大半相似，清俊秀气，看上去倒象个女孩多些。此时他正撞撞跌跌的跑来跑去，突然不小心撞上了什么，他坐在地上，抬头看去，见一个高高的身影站在自已面前，他想道：“原来是个人呀，怎么这么硬的腿，撞的我的头好疼。咦，这人进来，怎么没人通报一声？”却听得身后的宫女们一并跪下行礼道：“项王。”朱纹心中十分讶异，因虽得了大胜喜报，却没有听说过迎项王凯旋的事，不知云行天为何这般无声无息的跑了来。见他身上盔甲未脱，征尘未洗，好似是直接从战场上下来的。

云行天抻手扶起李鉴殷，对朱纹道：“太后呢？”朱纹道：“太后正在歇晌呢，项王且在外间略候，婢子这就去叫她起来。”说着便打起帘子，云行天进去，在炕上坐下。

“小姐，小姐，快起来，项王来了！”赢雁飞被朱纹摇醒，忙起身换了衣裳，勿勿理了理鬓角。出得内室，却见云行天倚在炕角，双目轻闭，鼻中微鼾，竟已是熟睡了过去。朱纹正待叫醒他，赢雁飞却把指头放在唇角对她“嘘”了一声，悄声道：“去把殷儿带远些，莫要吵闹。把帘子全放下来，轻点。”朱纹依言行事。赢雁飞拎出一方锦毡，轻轻覆于云行天身上，然后焚上一炉安魂香，自已捧了一本书，坐在一旁。

云行天醒来，第一眼就见到赢雁飞坐在窗下阅书。此时天色已暗，房中帘子已下，却未点灯，赢雁飞瞧的有些吃力，凑在帘缝边上，略略颦了眉头，神情专注。云行天静静的看着她，好一会，才拉开身上的锦毡，悄声走过去，把赢雁飞手上的书本夺下来扔开。赢雁飞一惊，见是他醒了，正略行礼，云行天却俯身下来，吻上了她的双唇，赢雁飞惊慌欲逃，却为他双臂困在墙角，避无可避，只能闭目受之。

良久，云行天放开她，盯着她的眼睛道：“我懒得和你玩下去了。你的三年孝期已满了罢，把这身白衣服脱下来罢。中秋之日我称帝登基，你为我的皇后。你的儿子我视同亲生，我们会有其它的儿子，别的女人也会为我生下儿子，我将对之一视同仁，日后从中选最为贤能的来继我的基业。就这样定了。”赢雁飞为他突如其来的一吻弄的面色潮艳，微微喘息，她长吸一口气道：“纳娶前朝太后，项王不怕惊世骇俗么？”

“惊世骇俗？”云行天笑道：“我云行天生于世上就是为行惊世骇俗之事而来。我尚有更为惊世骇俗之事欲为呢。”他突然站起来，在房中走了几步道：“你是第一个知此事之人。我登基后第一道圣旨将是讨蛮族檄，我要率大军远征蛮族，扫荡蛮族藩篱，使得蛮族从此之后再也不得威胁中洲寸土。”赢雁飞闻言大惊，高声道：“项王不可，中洲已是百战劫后的残躯，经不得战火了。况且风涯山脉以北气候风土迥异中洲，是极为高寒荒避的所在，单是运送粮草已是艰难万分，请项王三思！”云行天神色不豫道：“风土不会变，但蛮族却会变。眼下蛮族正是四分五裂虚弱之极，若是过上个十来年，待他们回过原气来，又是中洲心腹大患。”

赢雁飞哀声道：“项王，没能亲自杀了沐霖，你就如此的不甘心么？你定要灭了蛮族方可以出这口气么？项王，远征蛮族之战有胜无负，你……你真的看不出来么？”“你！”云行天闻言似欲狂怒，却又止住了，他沉声道：“是，我就是不能让自已输与人。遥叔死了，是因我而死，我就是为了要亲自攻下沐霖守的城池才把遥叔害死了，可沐霖还是逃脱了，逃到了我追不及的地方。我不甘，我需要一场大战，艰难无比的大战来验证一下，我云行天还能打么？至于胜负，那本不是我在意的。”赢雁飞柔声道：“项王，你迫得沐家中人杀沐霖求降已是胜的分明，洗雪前耻，又何必再耿耿于怀？”云行天却道：“当年我欲与蛮族开战，你是世上唯一赞同的人，如今却连你也不再信服我了么？”赢雁飞道：“可今日与当初形势大不相同……”云行天打断了她道：“这不是你们女人家管的事。你专心准备大婚的事吧，中秋的诸般典仪我交于赢泌和，你与他商议着办罢。”然后大步走了出去。朱纹在外头听得二人吵闹，正提心吊胆，见云行天急冲冲的出来，只来得及在他身后叫了声：“项王慢走。”然后进到房中，见赢雁飞怔怔的坐在那里，似是若有所思，神情极为古怪。

杨放整日在京都城中忙着处置尸首，修缮房舍之事，勿勿过去一月。一日正与唐真巡营，见几个亲兵抬进一只铁箱。杨放问道：“这是何物？”亲兵嗫嚅道：“这是军师嘱我等带回来的，他着我等回来后再告知于大将军。”杨放皱眉道：“这是什么？”走过去打开一看，光芒四射，晃的眼花，却是大箱珠宝。杨放先是一怔，然后马上明了，这是沐家和京都皇宫中的珠宝，不由大怒，喝道：“你们居然敢收下这种东西！军师又怎会做这等事？”“确是军师命下的。”亲兵们战战兢兢道。杨放知他们定不敢如此胆大，于是便命人备马，欲往袁兆周处去。

唐真一旁听得此事，挽缰道：“将军不可。”杨放怒道：“为何不可，莫非你贪这些财物？”唐真道：“未将怎敢，只是军师如此做，定有他的用意。”环顾四下，道：“请大将军入帐中说话。”杨放随之入帐。唐真道：“大将军难道不知，这些日子军中抢掠民财的不在少数？”杨放皱眉道：“自然知晓，还不是搜寻米粮所致。不是说大多都已被处死了吗？”唐真道：“处死的毕竟是少数，倒底是法不责众。我早就听说云军中有分下的宫中珠宝。定是军师为了不让将士们掠夺民财，是以将未入大账的珠宝分了部分。”杨放道：“这象什么话？回到西京，项王一样是要依功论赏的。”唐真道：“可那却是要与众军均分的。眼睛里见着了这些事物，那里等得日后。”杨放道：“他们怎办我管不着，但我杨军中敢扰民的我已杀了上百个，还有敢犯禁的么？”唐真道：“我军中倒是没有了。但眼瞅着云军发了财，不忿的多的是，军师深知大将军清廉自守，必不会要的。他的意思是让我军的兄弟们也沾点光，免得我军兄弟们眼红传言出去，叫项王知晓了。”杨放不语，唐真看了他一眼道：“这事大将军就依了军师的意思吧，以大将军与云大将军的交情，闹了出去，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杨放终叹道：“且放在那里，待我去问过军师。”正说着，外头有人通禀，“军师请大将军去他帐中，有项王谕令。”

杨放至袁兆周处，通禀进帐后，袁兆周笑言：“项王宣我等回西京呢。项王将在中秋之日登基，同日大婚。”杨放问道：“大婚？皇后是谁？”袁兆周大笑道：“除了赢氏，还有谁？你难道看不出来么？”他言语中便已不再称赢雁飞为太后。杨放一呆，过了一会才想道：“确是如此，项王近来心绪不佳，若太后在他身侧，他定然好受些。”于是才有些欢喜，马上想起此来欲问之事，道：“军师，你着人送至我那里的东西是怎么回事？”袁兆周道：“我知晓你必为此而来。”杨放问道：“这些东西还未入帐吧。”袁兆周道：“这个自然。”“那……”“杨大将军，”袁兆周叹道：“水至清而无鱼呀，项王御下极严，对别军也罢了，对云军所求极苛，你难到没听到怨言么？”杨放道：“就是项王从严治军，才得了民心呀！”袁兆周道：“却失了军心！这次在京都城中，云军将士实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如不给他们一点安抚，我总是不安。”杨放默然，心知所谓刺激，即是指云代遥之死，也是指屠杀之事，这事由云军来做，实是让一向自视极高的云军将士都很有些难受。袁兆周道：“但我可坦荡说，我没有拿过一分一毫，这事项王若是怪责下来，由我一力担了就是。”杨放叹息，也只得罢了。

杨放在六月二十日起程回西京，他没有与班师的大军一起，而是带了几个亲兵，另走小道。久闻南方是富足之地，这一路上见到情形却是万业调零，山河残蔽，乞众不绝于程，时常连着几个村子都不见一个人。问起偶见的老者，道：“天灾固也是一因，然最要紧的还是战乱。比如说这两年水患，其实往年也发过更大的水，但从未如这次般，三省绝收。往年一有水情，必是上上下下都关注，沐家还派[奇`书`网`整.理.'提.供]军协守堤防。今年，唉，不必提了，打战打的人心惶惶，还有谁在意远江。年年都打呀打，没几年太平一点，男人们都被征入军中，妇孺老弱在田中劳作，还需供给军粮。若是年成好倒也罢了，遇上今年这样的情形，只得逃荒去。”杨放心道：“北方百姓逃荒到南方，南方还能到哪里？”杨放对老者道：“好在中洲终归一统，日后可无战事了。”老者道：“那个项王，瞧上去就是暴虐的胚子，沐家待南方百姓向来不坏，他居然作得了这样子的事，十万条性命呀！望之不似人君。日后无战事？难说呀！”亲兵正欲喝斥，杨放止住了他们，上马离去。

杨放一路走走停停，察问民情，行的极慢，八月初三方到了西京，此时距中秋已不足半月。西京已是张灯结彩，修缮一新，通城百姓兵士都笑逐颜开，街上不绝有舞龙杂耍经过，路旁酒肆之中时时传出欢呼之声。杨放随意进一家店，至一桌旁询道：“各位为何如此开怀。”一人答道：“中洲兵荒马乱了好些年，总算是安定下来了，本该大加庆贺。正赶上项王登基大婚，双喜同至，岂有不欢喜之理。”杨放问道：“各位都想要项王当皇帝么？”答道：“我等草民小兵也管不着皇帝姓什么。但若没有项王谁能想到可以在数年之内就绝去蛮族之患，项王是天上星宿下凡为解中洲劫难而来，项王当皇帝，又有何人有异议。只是太后极为贤德，对百姓恩情极深，若是项王当皇帝，太后就不是太后了，想来让人心里不痛快。这下却极好，太后成了皇后，还是我们的国母。实是十全十美，再好不过。”旁有其它人道：“项王与太后，一个英明神武，一个端丽仁德，真个太相配了。”“极是极是，不瞒各位，我原先就想过此事，没料倒居然成真了。”杨放回到西京听到的话就觉得分外入耳，想道：“到底北方百姓与项王同甘共苦多年，对项王为人知的深些，北方人心如此，国势自安，对南方多加安抚，数年过去，自也能让人心归顺。”于是精神大振，回府更衣，便往项王府上来。

到了项王府中求见，不一会便被宣了进去。见到云行天正与袁兆周商谈着什么，杨放行着礼，心头忐忑。云行天瞪着他好一会，终是展颜一笑道：“起来吧。你没进来之前，我总琢磨着怎么整治你一下，小东西，居然敢要挟起我来了。不过见到你，却又气不起来，便宜你了，一边坐着吧。”杨放听到云行天以好久未听过的昵称相唤，心头一热，叩头道：“未将知罪，请项王重罚。”云行天摇摇手道：“算了算了，在京都的事如今想起来，也是做过头了。你阻了我，也算是减了我的罪业。别人瞧着你是好人，我还不知你犟起来的性子么？”袁兆周笑道：“杨将军来的正好，看，这是刚刚传来的信，雁脊关的子母堡已修好了，那座杀了哈尔可达的废城也已重建一新，全是依着项王手绘的图纸造的，可算是个小西京呢。就在请项王题名了。”“这么快！”杨放也十分高兴，他南下之日，雁脊关的母堡已是建成，相配的子堡尚只修了不到一半，那座新城才刚刚筑基，他心道：“看来项王对这事可是急的很哪。”杨放问：“不知项王给这座新城起个什么名字？”云行天想了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镇风堡”三字。道：“昔日蛮族自称是乘风而来，长驱入中洲，锐不可挡，他们却败于此处，此处有此坚城，必当镇住这股子邪风，保我中洲万世太平。”杨放连连叫好，袁兆周心道：“这名儿虽好，但与项王的名讳却有些冲撞了，云行于天，必借风势，这风一镇……”不过难得见云行天如此高兴，却不好搅了他的兴致，这话也就不提。

云行天高兴起来，站起道：“我还有一事，要与你们商议。我建这镇风堡，并不单为了防范蛮族入侵，若是单为此，也不必修的这般急。我更将此堡用作北进攻打蛮族的基地。”“北进攻打蛮族？”杨放脸色一下子变了，袁兆周也是头一回听说此事，忙问道：“项王预备着何时动手？”云行天道：“今年是不成了，明年，明年二三月间，正是蛮族马匹过了一冬，最为疲瘦之时，我将倾举国之兵远征，管教蛮族从此在白河草原上消失无踪！”

“可是项王，中洲真的不能再经战火了，中洲的百姓好苦呀！项王，你可知如今便是南方也是饿殍遍野，民不聊生。项王，白河草原的情形我们都不熟，深入未明之敌境，兵家大忌！”杨放极力压着自已的情绪，但依旧听得出来激动无比。云行天极不悦的道：“你怎么和女人一样的见识。”杨放道：“太后也是这样看的么？请项王三思！”

袁兆周却和杨放不同，他深知云行天的性子，直挺着劝，定是不成的，于是委婉的道：“远征蛮族也不是不可。不过中洲多年战乱，军粮难征，风涯山脉以北鲜有中洲人涉足，总要用个三五年准备停当才好。”云行天道：“你们只见着我们眼下的难处，却没见着蛮族比我们更难。那杰可丹可是等人的么？过三五年或者他已整合了蛮族诸部，而中洲人性好逸乐，这五十多年的战乱，才好不容易有了点尚武之风，三五年的太平岁月一过，定然又是不愿再战了的。”杨放道：“为何非要与蛮族一战？即有了雁脊关，日后蛮族再难以入侵！”云行天道：“为何？世上没有不陷之城，若是中洲失了今日锐气，回到五十年前一般，那时蛮族卷土重来，难说五十年前之事不会重演。如一鼓作气荡平了他，可保中洲万世平安。”

袁兆周却道：“没有了蛮族，又安知不会有其它的敌人？项王，无强敌外患者国恒亡，五十年前的中洲就是以为中洲万世平安，然结果如何？若是留着这么一个世仇强敌在侧，后世子孙才会发奋发图强不至懈怠。”“军师这话极是！”杨放道。云行天冷笑一声道：“当年我欲与蛮族开战时，你们也如此地振振有词，结果如何？”杨放与袁兆周都不禁语塞，云行天断然道：“我意已决，你们下去吧。”

杨放出得项王府，正与赢泌和打了个照面，赢泌和好久不见他，极为高兴，拉着他的手问长短，却觉得他手心冷汗沥沥，奇道：“你的脸色好难看，出什么事了，生病了？”杨放勉强一笑，道：“没什么，你这几日忙的很吧？”“是有些忙，不过你即回来了，我这一顿酒是少不了的，这点子时辰总归有。”杨放道：“那好，令狐大将军在南边得了几坛好酒，他明日回来，我们约上云行风，去他那里搅扰一回，如何？”赢泌和有点奇怪，自已与令狐锋并不熟，为何杨放却要约自已到他那里去，不过还是点头答应了。

赢泌和在云行天那里处事完毕，回到家中，只见家里多出许多铁风军的守卫来，先是一怔，然后想起，定是赢雁飞回家来了。早几日就说过赢雁飞总不好从凤明宫直接搬到贤坤殿去，是以大婚前当回家住些时日。见他回来，家人道：“方才杨将军来过了，候了公子半晌，刚走一会。”赢泌和满心狐疑，想到：“杨放明知我此刻在项王那里，又来府里寻我作甚？他今日的行事，真是古怪的紧。”赢泌和进了赢雁飞所居的栖凰落，隔着一道屏风，听得赢淆正叹道：“你当真要如此么？这不是条好走的路呀。”而赢雁飞道：“我意已决。”又听得赢淆道：“如此，就由着你的意愿吧，唉，一入了宫门，便是没有了退路呀！”"你们在说什么呀？”赢泌和转出来道：“今日怎么个个都神神秘秘的。”赢雁飞微微笑道：“你明日要与杨将军他们聚一聚么？替我带坛酒去吧。”“你怎生知晓？”赢泌和马上回过神来，道：“喔，方才杨放来见你了，是不是？”赢雁飞笑而不答。

令狐锋是云行天手下里面打得最南的一个，他没有参与围攻京都之役，回来得也最晚，令狐军大都留在了岭东一带，那里还有些地方没能全然平靖，随身带回来的只是几千亲卫和一干有功将官——是蒙恩参与大典来的。云行天接见了他，也谈了谈自已的北征之策，原是准备着又遇上反对的，却不想令狐锋极为赞同，道：“中洲并不缺粮草战士，缺的就是项王这股悍锐尚武之气。国无强敌外患者国恒亡，只有不时征战，才可让中洲之民永绝懦弱习气，成就强悍意志，就算是一时痛苦，那也是该的。”

云行天听到同一句话，却教袁兆周和令狐锋解出截然不同的两般意思来，不由莞尔，道：“好，你这话该让军师也听听。”令狐锋听到“军师”二字，犹豫了一下，道：“有件事，与军师有关，也与云军有关，不敢隐瞒，请项王定夺。”云行天见他神色郑重，道：“何事？”令狐锋道：“我身边有个亲兵，他的兄弟在云军中当个队长，那日我无意中见他与兄弟在帐中谈笑，有稀世奇珍之类的言语，我偷偷一看，只见他手上拿着一枚夜明珠，鸽卵大小，光华四溢，绝非常物。我私下里暗自询问我那亲兵，得知竟是军师同意，云军私分了京都安王府中的宝物！”“竟有此事？”云行一天霍然立起，道：“他们竟如此大胆？军师素来谨慎，怎会……兹事体大，你可有证据？”令狐锋道：“那名云军的小队长我已着人看着了，夜明珠也扣在手上，项王一问就知。”

袁兆周突奉云行天之命赶至王府，心中就有些不安的预感。极到府中，见那枚夜明珠置于案头，云行风跪于地下，就已是明白了大半。于是跪下道：“项王，此事是晚生擅专，求项王只治罪晚生一人。”“你好大的胆子！袁兆周。”云行天道：“你还想保别人？”袁兆周头一回听到云行天直斥自已的名字，不由心上一酸，伏地道：“项王，云军将士随项王最久，劳苦功高，请项王不要让他们过于难堪。”云行天愈怒道：“就是因为跟我最久，与我同休戚，所以才不该有私心，我云行天所有难到不是云军所有么？这天下就是姓云的了，他们为何还要营营苟苟的弄这些东西？个个都没出息。云军是我自家的事，你以为你是谁，你凭什么来掺一手，给我滚出去，明日不必来王府里了。”袁兆周面色煞白的站起，转身跑出门，在门槛上绊了一个，险险跌了一交，冲了出去。

袁兆周出去后，令狐锋劝道：“军师的话其实有些道理，几日后便是大喜的日子，让云军将士们面上无颜不好，总要看在老将军分上不是？这样吧，着行风大将军与各位将军副将统领们通个气，中秋之后，再自家交出来，即住不究，如何？”云行天一听也是，对云行风道：“起来吧，云军成了这个样子，遥叔在地下有知，不知会气成什么样子，方才令狐将军的话可听到了，就这样办吧。”云行风道：“是，不过好教项王知晓，我自家也是一芥未取的，底下的兄弟们多有将东西变买了银子花了的，到时他们交不出来，还请项王略为体谅。”他说这话时神情庄重，但云行天却觉得他的声音很是古怪，好象极力忍着什么，云行天望着他辞时的背影，也不由想，“我对云军，是不是太苛了点？”

袁兆周回到家中，静坐了片刻，自已动手，打了个小包袱，想道：“九年！九年前就是这几样东西带出来，九年后依旧是这几样东西带回去，真如同做了场春秋大梦。”然后命人召集了府上的僮仆家人，道：“每人在帐上领二十两银子，各自散了罢。”任由他们错锷万分，自家飘然离去。袁兆周出得府来，雇了一辆马车，命车夫出城西而去，行了一会，袁兆周却觉出不对来，挑起车帘，喝道：“停下，停下，这是往城西去的么？”那赶车的人转过头来一笑道：“南辕北辙，那也是有的，有个人想见一见袁先生，命我来迎。”袁兆周细细的看了赶车的人几眼，镇定了下来，道：“是你？你让我去见谁？”那人笑道：“去了自知，袁先生不必多问。”袁兆周默然放下帘子，由他去了。

中秋正日终于到了，三更开始百官罗例入万德正殿朝贺，那朝仪之庄严之繁琐也不必一一细述，新朝国号为“威”，云行天定下年号为“武德”。这一天真正的热闹起来还是入夜大婚开始后，赢雁飞的凤辇过后，白日里被拦禁起来的正街上一下子挤满了人，几万盏彩灯亮起如同白昼，百戏杂耍层出不穷，烈酒如水般洒在衣襟尘埃之中。不过这万众欢庆时却还是出了点小小的岔子，赢雁飞的凤辇在朝天门处被人拦住了。那人正是前朝遗老朱丹寒，此人以八十高龄之躯，藏于金水桥下，居然给躲过了禁军的巡察。待赢雁飞至时，便冲了出来，指辇高骂赢雁飞失节事贼，行为无耻，护卫去拉他，却不防被他一头撞死在金水桥上。

这事传报到云行天手上时，云行天笑对鲁成仲道：“你那血光之灾的签已应了罢，这种事总归是难免的。”鲁成仲正色道：“这不是宫内的。”原来鲁成仲通宵在宫中忙碌，半夜时偷闲出宫吃点点心，却碰上一名和尚，硬迫他抽支签，他不胜其烦抽了来看，却是支下下签，说是今日宫内可见得血光之灾。是以鲁成仲一整日都紧张得要命，寸步不离云行天左右，更是极力劝他取消在朝天门与百姓同乐之事。却被云行取笑，道他一生在刀剑里打滚，却还怕起血光之灾来。但鲁成仲依然难解心上那点不祥之感，本已是入秋月余，天时却还如同夏日里一般，炎热气闷，心头有说不出的压抑难受，总觉着会出什么事似的。鲁成仲传下令去，命铁风军将士，这夜均不得饮酒。

赢雁飞着凤冠霞帔进殿时，云行天不由想起了当日初见她，也是在此处，看着她那掩在重重珠光之下的娇颜，云行天这才觉得自已坐了整日的这张宝座舒服了起来。赢雁飞跪下听旨，不过是些“懿德庄淑，行止端肃”之类的套话，直念了小半个时辰，云行天早已奈不住，心中直把那拟诏的学士骂了十多遍，才终于到了“堪为天下母仪，着册立为后。钦此……”云行天立即起身，下座扶她起来，百官再度拜下，高呼：“皇帝万岁万万岁，娘娘千岁千岁。”

这呼声传到了万德殿后面的一座小偏殿时，殿里的女人们都有些说不出的滋味。“说来好笑，”赵氏道：“我们几个平日里生了多少闲气，却倒底让那个女人平空把这皇后的座子坐上了。”董氏道：“不要这样说！皇后她也不是平空坐上的，当年我们撤到后方去，她在这座城里与蛮军血战，是吃过苦的，对皇上有功，这原也是该的。”赵氏冷笑道：“我们几个也不必说了，但姐姐为皇上吃过的苦头却是没人及得上。皇上未能成势之前，日日行军打战颠沛流离，姐姐生下的儿子便没能养住，他若是立了姐姐，我们倒也服气了。”董氏依旧淡然道：“我是奴婢出身，又生的丑，那里有皇后的气度，这话妹妹你再说，就是害我了。”赵氏道：“好，我不说了，就是你胆子小。说起出身容貌，这里也有不比她差的，漆雕妹妹是蛮族大汗的格格，这身份还有更高得过去的么？”漆雕宝日梅并不搭腔，外头已有人传，“各位娘娘参见皇后……”

嫔妃们参见皇后的地方本该是在皇后的寝宫贤坤殿正殿，但因云行天定下晚间要携有功将士皇后嫔妃在朝天门上与民同乐，因此上只得在万德殿的偏殿中草草了事。之后云行天携赢雁飞在前，一干人等在后，上了朝天门。云行天一挥袖，去下面顿时如开了锅般的欢呼起来，纵使先前一再着人调教过了，这时依旧没人听得清他们叫的是什么，但不论听不听的清，那等狂热崇敬的势头却是谁都感得到的。直闹了半个时辰，才渐渐的平息下去，这才赐宴歌舞。

酒过三巡，有一列南方选来的舞姬上来献舞，内中有一女，善舞长袖，身姿纤丽，柔若无骨，编舞的宫人深知此女技高，将她排在最近云行天处。舞至乐声最急之时，舞姬袖中突然现出一道银光，奔云行天而来，云行天从桌上操出一只大盘扔去，舞姬面前不见了云行天，便将剑光一转，刺向了赢雁飞，剑尖堪堪刺破了赢雁飞的霞帔，却不能再前，此时杨放已扑了过来，撞开舞姬，鲁成仲将那舞姬压在地上，扯脱了她的双臂。云行天一把赢雁飞揽在怀，惶急的问道：“有没有事，有没有事？”赢雁飞笑道：“原先还道这些事物好麻烦，没想到还有这一重功效。”原来皇后所应佩饰物极多，方才那剑却正刺上了一样。云行天松口气，命鲁成仲道：“着她起来。”

鲁成仲押她站起，置剑于其项上。那舞姬傲立昂首，并无求饶之色。云行天问道：“你为何行刺？”舞姬朗声道：“京都城中人，个个欲食尔之肉，寝尔之皮。”云行天默然，半晌道：“你欲求生么？”舞姬道：“只求速死！恨不能使你先至黄泉。”云行天点头道：“也好，你叫什么名字？”舞姬道：“青楼之女，并无姓氏，小字怜惜儿。”云行天道：“好个怜惜儿，着史官记下其名！”赢泌和在一边谏道：“不可！如此岂不是要记下京都之事？”云行天冷然道：“即是我所为之事，便不怕后人评说。”舞姬闻言瞪视云行天道：“原本也只有这等人物方可为二公子之敌。”言罢，把项颈往剑上一递，剑刃入脖，顿时鲜血汹涌而出，淌在地上。鲁成仲心道：“原来那血光之灾的签却是应在此事上。”心中反倒一松。

众人都为此事乱成一团，却有一名宫女递了张小纸条至董氏手中。董氏展阅，神色一变，正欲立起，却又缓缓坐下，问道：“这东西哪里来的？”“是云军中一名统领，说是贵妃远亲的，着手下送来的。”“送信的人呢？”“纸条递到我手上时便死了。”“你看过吗？”“奴婢怎敢？”董氏“喔”了声，将纸条在手中揉碎，淡淡道：“你去吧！”

上面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下面的人群依然无知无觉兴致正浓。门楼上的嫔妃们固是吓的不轻，那些见惯生死的大将们也有些不快，席间的气氛就有些低落。赢雁飞亲自倒了一盅酒递与鲁成仲，道：“鲁将军幸苦了。”鲁成仲面露难色道：“未将护卫皇上有责，不便饮酒。”云行天却道：“你的签也应了，还不放心么？饮了吧。宫外有三千铁风军看守，城外驻着两万云军将士，城内有三万杨军守卫，他们都有排班候值的。你这般小心，是平日里练兵不严呢，还是怕云行风大将军杨放大将军谋反呢？”云行天哈哈大笑，鲁成仲不得已接过酒盅，仰头饮下。再过一会，夜已深浓，平地里突然起了一阵旋风，吹的飞沙走石，寒意泌肤，乌云翻滚，眼见着似个要变天的样子，云行天便下令回宫，自又有一番行礼忙乱。

至贤坤殿，入了新房，依着民间习俗饮过交杯酒，吃下子孙饽饽长寿面并一应早生贵子诸般好口采的点心。若是在民间这下头就是闹洞房的时辰了。有几个年青好事的将军原也计议过几样把戏，但一到云行天身前，多年积威之下，又那里闹得起来，不咸不淡的顽笑了几句，各自识趣离开。

宫女们退下，云行天笑吟吟地站在妆台边看赢雁飞卸妆。赢雁飞将满头珠翠一样样取下，乌发一缕缕滚落，侧头取梳理那一头光可鉴人的青丝，红烛喜服映的她面如芙蓉，娇艳无俦，云行天不禁道：“自我识你以来，以此刻最美。”正欲抚她长发，却眼前一黑，脚下一个踉跄，他大惊，心道：“不过喝了这几杯，以我的酒量，又怎会醉？”扶住一样事物站稳，定睛去看，只见赢雁飞已放下梳子缓缓站起，注目于他，面无表情。云行天猛然醒悟，喝道：“你……”天上突然炸响了一声惊雷，云行天一惊，倒了下去，然后便再无知觉。

赢雁飞走到一对龙凤花烛之前，吹熄了烛火。房里便暗了下来，她打开房门，房处狂风大作，雨点如炸豆一般落下，吹进房里，倾刻间地上一片狼籍。沓杂的脚步声踩在了门外的石板上，杨放率二十多甲兵冲了进来，看着地上的云行天，他松口气道：“皇上无恙吧？”赢雁飞点头。杨放伏下身去，探了探云行天的鼻息，见他气息自如，道：“还好。”便将云行天负在肩上，令道：“你们几个解下披风为皇上挡住雨。”又向赢雁飞道：“娘娘早些安歇。”便冲出屋去。行了数步远，杨放停步回顾，只见赢雁飞立在门口正中，站的笔直，衣裙劲舞，形同鬼魅。此时一道闪电扯过，杨放见到她那张全无血色的面孔，面上满是水迹，也不知是雨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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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回 问天下谁是英雄

云行天朦朦胧胧地醒过来，睁开眼，见这屋子里的事物极是眼生，想道：“这是那里？”昨夜种种却一并兜上心来。他回想起最后所见的赢雁飞的神情，心头冰凉，然后便是难忍的狂怒，欲从床上一跃而起，却没能如愿，只是弹动了一下，便又倒回去，云行天活动了一下肢体，只觉手足酸麻，力道尚不足往日一成。

“皇上！”云行天听到这句话，才发现屋中尚有一人，他缓缓转过头去，盯着那人道：“杨放？会是你？”杨放跪下道：“皇上，杨放该死。”云行天看了他好一会，才缓缓道：“我方才想过会是谁，赢氏她没有兵权难以独自成事，必有统兵大将相助。我想过令狐锋云行风，却唯独没想到过会是你！你好得很呀！”杨放抬起头道：“皇上，杨放十三岁起跟从皇上，为的是解救中洲百姓于水火，可皇上近日所作所为，着实太过了。而远征蛮族之战，且不要说输赢，便是胜了又如何？中洲会因此一战，毫尽最后一滴血，元气损耗贻尽，再难恢复。杨放不得已而为之，不敢求皇上恕罪，只盼能阻皇上犯下大错！”“是谁？是谁教你说的这番话？”云行天冷冷道：“你是回到西京后才得知我北征之策，这短短半月，以你的为人还难以做出决断。定有人在这之前就对你说过这等言语？那人是谁？”杨放站起来道：“是，是有人早已对末将断言皇上会北征，那人就是……云老将军！”“你放屁！”云行天勃然大怒，终于跳了起来，晃了一晃，扶床站好，指着他道：“你竟敢拿云老将军出来作幌子？”杨放哀恸道：“是真的！皇上，这是云老将军临终前对我和行风的遗命！”杨放从怀中取出一信交于云行天手上，道：“这是老将军给云军将士的信。皇上请想一想，若不是老将军，世上又有何人可让云军背叛皇上？”云行天闻言浑身一颤，接过了信细阅。

杨放看着云行天阅信，神思恍惚，似又回到了那日云代遥的帐中。那日他得了讯息，三日三夜不眠不休的快马赶到西京城下，进帐之时，只见云行风已先到了。云代遥在席上见他到来，颤抖着干枯的双唇对云行风道：“快，快把大夫留下的药给我服下！”云行风犹豫了一下，道：“可……大夫说……”云代遥吃力的喝斥他道：“快，快，我没有多少时辰可耗了。”云行风终于将一碗药水喂入云代遥口中。杨放见云代遥平日里威严端正的面孔在昏黄的烛光中如此瘦弱憔悴，眼中一点神光如风中之烛，似时时都会熄掉，顿时知晓自已是来见他最后一面的，不由大悲，跪在席前，泪如泉涌，也没注意云代遥用的是什么药。云代遥用过药后声音有力了些，道：“杨放不要哭了，听我说话。”杨放一时还是止不住泪。云代遥有些生气道：“别哭了，你知道我方才喝的是什么吗？是回神汤！”杨放一听，大惊，拭干眼泪。这回神汤本是军中常用之物，但凡遇上绝境，或需赶死队时，就以此汤送服，能使人精神倍增，力大无穷，不惧疼痛，悍勇无比。然数时辰过后，便是必死无疑。杨放知云代遥必有极要紧的话说，当下凝神静听。

云代遥道：“杨放，你前日送来的战报道已逼近岑下城，城中守将有意投降，是吧？行风，你大前天说是远江涨水，阻住了大军去路，是吧？”杨放与云行天对视一眼，不明白为何云代遥会在这当儿提起这些日常琐事，二人各自道，"是，岑下城已降了。”“是为了避水，多绕了三日的路程，不过已经过了丽日山。”云代遥点头道：“我问你二人这些，是要你们知晓，我虽伤了头，但神智还清醒，我要说的是我一心想说的话，免得被你们以为是糊话。”杨云二人齐道：“不敢。”云代遥支起身子，二人忙左右扶起，让他靠坐起来。云代遥喘了一阵道：“我下面说的话，你们一定要好好听着。”

二人不敢出声，盯着他。云代遥平静的道：“你们以为项王这个人如何？”杨放一怔道：“项王英明刚毅，战无不胜，体恤将士，不嗜享受，自然是百年难得的英雄人物。”云代遥苦笑了一下，道：“他英明刚毅么？何以见得？”杨放闻言心中大是不安，道：“对蛮族一战，人人都以为不可，唯项王一意孤行，却得大胜，一举除去此心腹大患，为中洲五十年来第一人，难到不可言英明刚毅么？”云代遥却摇头道：“胜过蛮族并不因他英明刚毅。”杨放道：“那又是因何故？”云代遥冷然道：“因他运气好！”此言一出，杨放与云行风惊愕之下都有些回不过神来，好一会云行风方道：“父亲这话，若是让将士们知晓，是定要以为父亲头昏不晓事了。”云代遥却不理会他，只径自道：“若是蛮族攻城之日令狐锋不正好运粮到瞧城！若是蛮族在雪拥关后的侵扰再多上半个月！若是没有最后那一场百年不遇的蝗灾！谁知今日的中洲会成为何等模样，又怎知今日的你我在何处？”杨放听到这话，只觉得心上一凉，细细一想，就有些后怕。

云代遥道：“与蛮族之战，云行天是在豪赌一场，他不单是拿自已在赌，更是拿整个中洲的生灵在赌，所幸的是，他赌赢了而已。可是，你们也好，他自已也罢，却以为这战是因他而赢的。”云代遥微微摇了摇头。杨放听的骨子里都冒着寒气，问道：“那为何老将军未曾阻止项王？”云代遥道：“因他赌得对！蛮族确有入侵之意，不过在迟早之间，其时我们先动手不过是让蛮族更伧促一些罢了。只怕他赌上了瘾，还会赌的更大！”云行风道：“父亲的意思是……”“我恐他会在三年内北征蛮族！”“北征蛮族？”杨放几乎失声叫了起来，道：“项王不会做这等……这等……”这话说了一半，杨放说不下去了。云代遥代他说完：“这等失心疯了的事！你方才说他战无不胜？可你忘了他败过一次吗？他败在了沐霖手上，这是一根刺，扎在他心里，若是不能洗雪此恨，他心里那团火熄不下去的话，他就会找一个更为危险的事做，以彰显他的威名，夸耀他的武功！”“不不，不会，项王他不是对那件事看得很淡么，不是说若非此败不能轻取远禁城么？”

“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云代遥似有些遥思往日的样子，道：“我识他比你要深！他的心气之傲不是你们可以想见的。他自幼就从不肯服输，我头回见他时，他被十几个小孩压着打，还要死死的咬住内中一个的手，硬是咬下一块肉来，那小孩吃疼，要他认输就放他走，他无论如何就是不松口……日后他念及此事尚耿耿于怀，自觉没打赢，失了面子。自他十六岁以来，他就没败过，那怕是与十倍于他的敌军对垒，也能斗个旗鼓相当，可那次他却是完败，败在沐霖手下，他能把这事瞧得淡了？他那时要是大发脾气，倒也罢了，他面上愈是显得淡，心中积恨愈深，若是京都城顺顺当当地攻下来，沐霖被面缚至他面前或是献城出降，那倒也好些。可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云行天定会干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泄忿，远征白河草原，正是他最可能做的一样。云行天这人，生性好战，又生性狂妄，只要是他想要做的事，就一定要做成，既不会顾惜自家的性命，也不会在意旁人的性命。”

“不，”杨放叫道：“项王对百姓将士一向体恤，从不抢夺民财，战利尽归于将士，自家居所简陋，衣食清苦，几名姬人，倒多是为安降将之心而纳，怎会是老将军所言之人？”云代遥牵了牵嘴角，道：“只因金钱女色不是他想要之物而已！他所欲求的是千古一帝的威名！是征战杀伐的快意！为了这个，他开启战端，不会在意胜负生死，若是他自已一个人发疯也就罢了，可他会让全中洲的人为他一已之欲而死！英雄？哼，世所谓之大杰，以一已之志耗万民之力而其志成……”杨放突然觉得这话如此耳熟，跟着低声念下去，“世所谓之巨恶，以一已之欲驱众生之命而其欲不得。英雄乎，恶人乎，有何别，在于成败之间。”他猛然醒过来，这原是在密王府听那时还是密王妃的赢雁飞所念之言，不想过了几年，自已竟还记得这般分明。云代遥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道：“没想到你还读过高祖本纪。行风，你也要学学杨放，多看点书才好。”然后又接着道：“即然你知道这句话，就该知晓，有些事，绝不能由着云行天胡来！”杨放道：“若项王有远征之意，未将必拼死相谏。”云代遥摇头道：“云行天定下的事，别说你，就是全天下的人以死相谏，也不成的。他若有什么最为旁人不及之处，便是意志刚决，不为外物所动。”"那……老将军的……意思……？”杨放语不成声，云代遥的回答果然是他最怕的，“若他在五年以内提远征的事，杨放，行风，你们两个一定要阻止他，必要时，不惜叛了他！”

此言一出，如同天上打下个霹雳，杨放跳起来，叫道：“不……”背叛云行天？这话听起来是何等的荒唐！杨放从十三岁起跟从云行天转战四方，刀林箭雨里杀出来，多少回死里败生千钧一发，全是由着云行天的指引才得以成就今日。虽说云行天只比他大三岁，但在他心中云行天如同父兄，非但是父兄，更且是君上，非但是君上，更且是神祗！那怕是在心底最深的角落，杨放也从未有一刻对云行天起不臣之心，他平生只有一次质疑过云行天的决定，就是在云行天决对蛮族开战的会议上，然而那一次的质疑更是千百倍的加固了他对云行天的信心！背叛？不不不，这非杨放可以听的话，可以想的事。

杨放跪下来，道：“老将军，不要再说了，这些话，我会马上禀报项王。”然后他看了看异样沉默着的云行风道：“行风与我一道去。”云代遥突然剧烈的抽搐起来，一头栽倒，回神汤的药性要过了。云行风立即将他扶起，轻轻的为他抚背，杨放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云代遥好不容易缓过神来，双目更见黯淡，他长长的吐了口气道：“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也算是尽力了，若中洲因云行天而陷入万劫不复之中，我陪他一道担这恶名就是。”杨放默立了片刻道：“项王若一心要打蛮族定有他的原由，他志向高远，非旁人所能及，一直以来，他都是对的，我们的见识都不如他，何以见得这一回，老将军就认定他错了呢？”云代遥听了又一次的苦笑道：“杨放啊，你没有管过征粮草的差事，大军行动的给养，都是中军划拨的，平日驻扎，又是你手下人弄来的。你不晓得中洲已到了什么地步，百姓有多苦多难，中洲已到了极境了，再折腾一下，就全完了，此后百年都休想回复过来。杨放呀，你跟了我这些年，难道忘了你的爹娘么？他们当初把你卖到我家为奴，得了多少谷子？三升，只是三升！杨放，你当了这些年的将军，把民间疾苦全忘了么？你……你还记得我等起事那夜在神庙时对菩萨发下的誓么？那时我等是……是效忠于他云行天私人么？”杨放听到这里，一股冷汗沿着脊梁淌下来。风南起事那夜，火光摇曵的山庙里，蛮族的铁蹄声在数里外响起，数百农家子弟质朴而又坚毅的面孔，在佛祖之前的誓言：“我等自今日起当力抗蛮族，不惜残身殒命，以护卫乡土，保国安民，为中洲百姓而战……”一切历历在目，而却人是物非。

杨放颓然道：“可项王在百姓军士们心中有如神明，若是我叛，只怕我手下马上就会把我给杀了;他用兵如神，就算是败给过沐霖，但决非我与行风可堪相敌;还有袁军师对项王忠心耿耿，足智多谋，若我们有什么异动，定瞒不过他的眼睛。老将军，不是我不愿，而是我无能。何况，若项王一去，又有谁可收拾局面？若是中洲又归于混战之中，岂不是大违老将军的初衷？”

云代遥眼中透着极深沉的幽光，道：“前几个虽是问题，不过只要你二人齐心倒未见得处置不了。我枕下有一封书信行风你取出来。”云行风取出书信，云代遥道：“这是给云军诸将的。云军是云行天亲自带出来的，若连云军都背了他，旁人也就不会如何忠心了。”然后就是一一道来。那些人是会照信上说的作的，那几个是死忠于云行天的，一开始就不能留，那几个可能摇摆不定，是要看紧的。之后又道：“令狐锋这人狼子野心，不甘居于人下，与云行天是一样的人，若你们去找他他定会参与其事，赵子飞这人谨小微慎，不见得有这大的胆子，不要让他先知晓，事成后他自会从众。四大军拿下，大事就已底定。小军的主将们也就翻不了什么大浪。”又道那些小军的将军那些可能会全力反对，那些又会观望，应如何处置。其间几番险些昏死过去，却又几番猛醒过来，坚持着把话讲完。这些话听在杨放耳里，着实难受，几乎便欲把双耳捂住，喊道：“不要说了，不要说了。”但见他说得如此辛苦，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实是不忍心插话，

“至于云行天后谁能为中洲之主嘛……有一人可收拾残局，重建山河……那人就是……赢氏！”“太后？”“正是，论威望，当今天下百姓将士们心中唯有她可与云行天相比。西京守城之战连云行天也撤到山原之中，唯她却在最前线与将士们同生死共患难。她割肉绝食，就算是做戏，也是做到了家。她身份尊贵，是幸朝太后，你们叛云行天是不忠，唯她却是平乱！云行天篡位自立，才真叫作谋反。她聪明美貌，善解人意，云行天慕她已久，不加提防。她深谙权谋，懂得因势成事，招揽人心之术无人可及。众将都是一般的人，你二人若想取云行天而代之，必不能服众，但众将原本就是幸朝子民，为她之臣却是容易的多。你手下的唐真所领步卒与她一同守西京年余，对她的忠心只有更在云行天之上，除了沐霖的石头营，天下更无那支劲旅在西京城中巷战能胜过他们，这是成事最要紧的战力。”

杨放听的毛骨耸然，道：“太后一直就想着夺项王之权吗？她一直就在骗我们吗？”云代遥摇头道：“这倒也未必。赢氏与云行天不同之处就在……赢氏懂得顺势而行，谋得最佳之道，若形势不利，就退而求其次；而云行天却是以一已的意志，逆天行事，愈是看来不可为之事，他愈喜为。赢氏未必作假，否则时日久了云行天何以看不出来，她在云行天那里多半都说的是真心话，因着之前她并没有半点机会下手，所以她安份得很。这其实是我最佩服她的地方，她那时并没有可能夺得兵权，威望再高也无用，但她还是把自已和儿子的性命押上了，留在了西京。她为自已挣来了这点子本钱，若你们给她一个机会，她就会抓得紧紧的，决不轻易放过。你们两个都不是坐天下的料子。杨放太慈软，又毫无野心。行风嘛……”

云代遥看了看儿子，目光森寒道：“我知晓你对云行天恨意极深，对我也恨的极深。若不是云行天目下的情形极为不妥，我无论如何不会让你得到云军主将的位子。你若想做皇帝，趁早死了这份心。”云行风浑身一僵，道：“父亲说那里话来，行风是什么料子，也会想作皇帝。”云代遥却闭上了眼睛极倦的向后靠了靠，道：“到了这地位，你还是不肯说句真心话么？你是云军里的人一齐害了的，我也有份。马上就要见你的母亲了，我对不住她。你有云行天之心，却无他之材，又比他多上一分阴鸷刻忌。你若不想做皇帝，倒也可多活些时日，若你想坐天下……哼，论打战你及不上杨放与令狐锋，就连赵子飞也不见得逊过你。若论起审时度势，见事明白，更是连赢氏的一成都没有。你所强的，是隐忍的功夫到家，加上有那么点子蛮劲，但也不过是个冲关夺隘的将才而已。听父亲的话吧，你就不要想那些非分的东西，唉，我晓得你不会听的……前些时日你在外头养的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的，说是生了个儿子，给点钱着母子两个隐姓埋名的躲起来罢，好歹为云家留下点香火……”说着说着云代遥的声音越来越低，然后就断了。杨放与云行风这才发觉他终是昏了过去。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杨放一边待云行天看信，一边将当日情形历历道来，最后言道：“那时未将一心望着老将军所言未必就会成真；后出了京都之事，虽是力劝，但心中其实想到，若皇上能出了这口气，不去北征，也未尝不好；再后来听说皇上与娘娘大婚之事，更是欢喜，想来皇上夙愿得偿，娘娘又愿嫁皇上，成了一家人，就再也没了隐忧。回西京一路上，未将略略察访了民情，当真是触目惊心，方信老将军之言不差，中洲果真是不能再经战火了。谁知一回西京，就听了皇上的计划，着实如同五雷轰顶！皇上，你不晓得未将那时心里……”“不必说了，”云行天打断他将那信扔还给他道：“现在外头的情形怎样？”杨放几乎是不假思索的答道：“众位将军昨夜都饮了酒，没能走出宫门，对外头道是醉了，在宫里歇息。西京的各处城门要道都由唐真手下看住了。城外二万云军进不来，有的觉出了异样，但将领们都不在，也不敢轻动。皇上即醒了，各位将军们也该醒了，眼下正待娘娘过去训话。”“喔，铁风军呢？他们昨夜可没有饮酒！”“他们……”杨放猛然醒起，这么一问一答，就如同过去一般，于是住了口道：“未将不能说的太多，皇上休息吧，这地方隐僻的很，一时难得有人找来的。”云行天微微一笑，不再言语。杨放退到门口，却又站住了，上前几步跪下，拨刀置于颈上道：“皇上……皇上……若是皇上能绝了北征之念，未将这就放了皇上出来，立即自刎以谢罪。皇上……”云行天瞟了他一眼道：“杨将军，不，可能马上就是杨帅了，你说这话，没的辱了我，也叫我看低了你，省省力吧！”杨放垂下头去，缓缓收刀归鞘站起，最后看了云行天一眼，晓得此事再无可挽回，胸中如堵了一块巨石，压的他喘不过气来，他深吸了口气，终于走了出去。

暖曦阁里，众将环坐于一盘大炕之上，大家都是手脚酸软，气恨惶惑，彼此打量，都是疑虑重重，有熟悉的相互低语，直至此时，他们都没人知道出了何事。不过这布置阁子的人倒也体贴的很，知他们周身酸软无力，是以每人身边都置着几个绣垫供他们坐靠。面前的炕桌上放着暖胃的莲子燕窝八宝汤，最宜宿醉的人用，还有一杯清茶，三五样点心。昨夜里一场雨，一夜间冷的如同换了季，屋里的炕却烧的不凉不燥，恰到好处，坐在里头舒服的紧，叫人不想起来。

“妈的，这是怎么回事呀，不会真是大伙一起喝醉了酒，皇上在戏弄咱们吧？”

“你有毛病呀，看看外面布置的多严，这是戏弄的样子么？”

“赵大将军？你也在这里，看有几个不在的，云，令狐，杨这三位不在，喂，你不是云军里的么？你知道怎么回事么？”

“我糊涂着呢？昨日里大伙一起进的宫，怎么就剩了我一个姓云的，喔，还有老五，虎头你们也在，你们听过一点消息么？”

“算了吧，我们几个都在这里，你不知晓的，我们又怎会知晓？”

嗡嗡营营的声音突然停了，大门打开，赢雁飞站在门口，杨放令狐锋与云行风陪护在侧，后头跟着几个太监宫女。众人注目着他们走进来，赢雁飞坐在最上头的位置上，其余三人在她身后立定。有一将试探着笑道：“昨日娘娘洞房花烛夜，今儿起的怎这般早，皇上呢？”

赢雁飞听到"洞房花烛夜"几个字时，眉头不自禁的皱了一下，然后笑吟吟道：“各位将军受委屈了，今日有件事欲与各位将军通个气。”然后对身旁太监道：“宣诏吧。”太监打开手中明黄的卷轴尖声道：“……云行天身为国之重臣，受我大幸深恩，不思报效却有谋逆之情事，本当灭其九族，然云氏有大功于国，将功折罪，着革去一应职务，闭门思过……”

诏书一念，顿时满座哗然，众将纷纷嚷嚷起来，就没有再听那太监念的是什么。赢雁飞道：“各位且住，让妾身告诉各位出什么事了。”房中吵闹，她的声音被盖住了，她却从身边宫女手中接过一对响铃，“咣”的敲了一声，房里顿时静了下来，她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回，众将果然安静了下来。赢雁飞道：“方才的那些，不过是个幌子。实情是，大约各位都有耳闻，云行天欲远征蛮族，此事各位以为妥否？”她环顾四下，见无人应声，便道：“妾身与三位将军都以为此事将置中洲于万劫不复之境地，绝不可行。而云行天不听劝谏，是以我等就决意夺去云行天的兵权！”

“你这女人懂什么军国大事，居然也敢在这里胡言乱语，哼令狐锋老子早瞧你不是个人样，定是你打头的，你们竟敢谋反！”

“什么谋反？”令狐锋反问道：“我令狐锋三十几年都是大幸朝的臣民，云行天篡位，才叫作谋反！”发话的人语塞，一时接不下去。

另有人喝道：“妈的幸朝早就没影了，今日天下全是皇上打出来的，我等也是为皇上卖命的，谁和那捞什子的幸朝有干系了。杨放，你它妈的真不是个东西，皇上待你可是最亲厚的，你跟着那女人有什么好处，你是疯了还是傻了？”

赢雁飞道：“方才那位说的在理，为何杨将军和云将军要叛了云行天？他们本是云行天最心腹之人。”

“还有什么？被狐狸精迷晕了头！你这女人也真是脸皮厚的可以，做寡妇没几日就一心一意的勾引皇上，就当你如了愿吧，居然还不知足，还想当女皇帝不成？人家最下等的娼妇也晓得知恩图报呢？皇上抬举你，你居然敢做出这样的事！”

“就是，女人只好拿鞭子来抽的，给点子颜色就翻了天！”

杨放听这许多恶毒的话，几乎忍不住拨出刀来，却被赢雁飞止住了，她向门外叫了声，"袁先生出来吧！”袁兆周走进了屋，满屋子人全都静了下来。原来袁兆周失踪的事很是闹了阵子，云行天事后也有些悔，着人去寻，没有影踪。当下有人叫道：“军师？你也投了这娼妇么？妈的，这娼妇裙子下头倒底钻得进几个人？”刚刚安静下来的屋子里顿时又爆出哄堂大笑。可多数人反倒没有附和，看那些哄笑人的眼中却已是有了些鄙视的神气，笑声也就渐渐低了下去。

杨放看了看赢雁飞的神色，她虽不再笑，但眼神澄静，平和的很，没有半点怒气，亦无半点羞恨。

袁兆周面不改色高声道：“我袁兆周既不是幸朝的臣子，也不是威朝的臣子，即不是云行天的奴材，也不是赢雁飞的奴才。我只为中洲而出谋划策，只为天下百姓平安而献计，无愧天地神灵。你们这什人，以为你们很忠义么？不过是愚忠而已，你们自已没脑子么？看不出好坏来么？倒真是些奴材胚子！”

这几句一骂，场中静了一刻，马上又跟开了锅似的嚷起来。

赢雁飞又摇了摇手上的响铃，悠然道：“各位这样子骂法，叫妾身怎听得清，岂不是白白费了口舌？一个一个来，反正我这时闲得很，各位也闲得很。”场里闹得最凶的这时也骂不出来了。停了一刻，无人搭腔，赢雁飞站起身来，在屋中走动几步，道：“各位，这天下本是无主的，中洲三千年来改朝换代，不过一句话，无能无德者失之，有能有德者得之。幸室无能，失之本不坏，但云行天就是有能有德的么？各位，云行风大将军所领的云军是云行天的子弟兵，为何连他也会背弃了云行天。各位定是疑的很吧？我告诉各位是为何？是为了云老将军的遗愿！”然后从杨放手中取过那信，向诸将一展，道：“这里也有几位云军将军未见过这信的，别军的将军也可以一看。如何？各位大约不会说云老将军也是为我赢雁飞的美貌所迷吧？若妾身有如许大的魔力，唉，如何就迷不住在座各位呢？”

最后一句话赢雁飞用极为哀惋的口气说出，当下有些将领禁不住宛尔偷笑。诸将看信罢，赢雁飞提高声音道：“各位都是马鞍上滚了多年的，兵凶战危诸位将军是深知了的。各位扪心自问，还是妾身方才那句话，有没有人自认这北征蛮族之策可行的？”

当下有人道：“但皇上决意一战有他的道理，眼下确是征讨蛮族的绝佳之时。若能一举绝去后患，眼下就算是付出极大的代价也是值的。”

赢雁飞道：“就是军师那句话，各位难到没有自已的脑子？不会自已想事？他云行天也不过是一个人而已，他又不是没打过败战。不是应不应做，而是做不做得到。若人生下来三年就可以上阵打战，岂不是多出不少兵力？可你做得到吗？让三岁孩儿上阵只会教他死掉。妾身是妇道人家，妾身不懂打战，但妾身在西京城里与蛮族周旋了一年，妾身知晓蛮族是何等骁勇，而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又是何等的步步维艰，妾身还知道，任你天兵神将，三日没了粮草，就是一摊软泥！有谁可与蛮族争白河草原的地利？有谁可筹到供大军行动的粮草还送出那远的地方，而不被蛮族烧劫？兵士们征战多年，厌战思乡之情各位将军难到不曾听到过么？”

“就算是皇上这事不妥当，皇上率我等征战多年，对中洲万民对我等有大恩，我等为皇上肝脑涂也也是该的，可凭什么要我等奉你为主，这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赢雁飞一笑，道：“云军的事，诸位都听说了吧？为这事云行天他发了好大的脾气，连军师都被他赶走了，不过，是事是被我们故意弄出来的，而各位难道没有这种事么？嗯？李将军，你家中养的四五十名姬妾可都是美人呀，都是从那里来的？云代明将军，你在攻下西京的时辰可是发了一笔的呀……”赢雁飞四下环顾了一眼，诸将大多不敢与之对视。便有人咕噜道：“皇上的军令也太严了，那里知道我们的艰难……”

赢雁飞不紧不慢的说道：“按说呢，云行天他确是对各位太苟了点。他自已不贪图世间享乐，便要诸位与他一般。所得财物他自已得的最少，其次是各位将军，大半都分了下头的兵士们。这固然令士卒效力，但教将军们怎生想，为何自家竭思耗力，却是一无所得？他说各位与他荣辱与共，若是得了天下，各位自可以与国同体，这话固不错，不过人眼睛就是只看得到那么一点子地方，那里管得了日后那般远的事？”这话又似刻意讥讽又似漫不经心，听得众人都不知如何是好，一时间都有些抬不起头来。

赢雁飞道：“若是在云行天手下，被云行天发觉了这种事，他是一定会新帐旧帐一起算，决不会姑息，看看吧，连军师都被他赶走了，军师还没有放在自家口袋里呢？各位莫不是以为自已比军师还要得云行天的敬重吧？这是其一。”

赢雁飞似有些累了回位上坐下，呷了口茶，细细品味，有些人不耐了，道：“还有其二么？快些说全了罢？”

赢雁飞微微一笑道：“这其二嘛，伴君如伴虎这句话各位可是听过的？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典故各位都是熟的吧？云行天若为皇帝，那必是极强势的，他若是对各位有了一星半点不满意的地方，各位就交出兵权，乖乖上路吧？他若是下道诏赐死，诸位又那里有反抗的余地。但妾身不同，妾身是女流之辈，带不了军，所以军权自然在各位自已手上，妾身就没法随心所欲的把各位怎么样。”

有人插话道：“我等都是跟了皇上好些年了的，皇上是极豁达的人，并不是喜猜忌的那起子昏君，我自问品行端正，也决无反心，皇上怎会对我不利。”当下就是一片附和之声。

赢雁飞道：“是，妾身也晓得云行天他自视极高，不是日日疑神疑鬼的人。不过，各位，若是有读过史书的，就该知道，人是会变的，当了皇帝的人尤是变得厉害，把命放在旁人的手里，那怕是最亲最近的人，也不如放在自家手里安心。各位手中有兵权，命就放在自家手里，旁人想要你的命，你好坏总可以折腾一下，就是那板上的活鱼，也能蹦几蹦，总要比一团死肉好些，不是么？”此言一出，四下里一片默然，众人对望一眼，都觉得这话实是说到了心里面去了。

赢雁飞又品了口茶水，似是已讲得十分厌倦了，话里也带出点不耐来。“说到底，这些年人人都打累了，谁不想歇口气呢？眼下又有谁能自问可以得天下呢？没有吧？若是过得几年，有那位自觉有能耐坐得起这个宝座了，自行来取就是，眼下嘛，一时奉幸朝正朔，对谁都没坏处，不是么？”

听了这句话，杨放情不自禁的看了令狐锋一眼，却发觉令狐锋正向他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马上分开。 ［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赢雁飞不再说什么，只是一心一意的喝她的茶，屋里静悄悄的，也没有人动一下。良久，杨放道：“太后的话也说完了，我杨放可对天发誓，只要太后能给中洲以太平，我杨放便一生一世效忠于大幸，决无二心。”然后向赢雁飞跪下，道：“太后千岁千千岁！”云行风与令狐锋亦跪下，屋外的兵甲拥进了门口，手中的刀刃闪着森森寒芒，屋里的人犹豫了一枝香的功夫，终于有一人跪下，然后就是第二个，第三个……只余下寥寥无几的数人还站着。

站着的人里面，最出人意料的，竟然有赵子飞！被云代遥视为随大流的赵子飞，他的双膝似是颤了一下，但终还是站直了。赢雁飞问道：“赵子飞，你在云行天那里，并不算很得重用，为什么要对他如此忠心？”“其实，皇后说的都在理。”他依旧称赢雁飞为皇后，“但赵子飞便是在亲叔父那里也未如在皇上手下般得到如此公平的对待。在皇上麾下与蛮族作战是我一生中最为意气风发的时日。赵子飞本不是什么奇才，日后也难有什么作为了，不想再事新主，我手下的将士们请太后多多关照吧。”然后他走到门口的甲士们中间，道：“带我去吧！”这番言语说的人都没来由的鼻子一酸，当下就有几名将领起来道：“赵将军，我与你一道走。”但多数人还是留在了原处。赢雁飞点点头，杨放将手一挥，甲兵们将这些将领带了出去。留下来的，齐声道：“太后千岁千千岁……”

门忽然被撞开了，有一兵士勿勿赶至杨放身边，说了声什么？杨放的眉梢微微的挑动了一下，俯身过去在赢雁飞的耳边低语：“鲁成仲不知为何突然醒过来了，铁风军逃出了西京，我的骑兵和令狐将军带来的亲卫去追了。消息传出了城，城处的兵士多有拥进城来要救他的，城里的百姓和兵士也知晓了，正往宫里拥过来，不过大多路口险要处还是足够的兵力守着，太后看……”

“不要，”赢雁飞断然道：“放他们至朝天门，我去见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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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有多少爱可以重来

朝天门下已有三四万人群，且是愈聚愈多，有些是排列整齐的的云军士卒，他们虽不听从将领的约束跑进了城来，但多年行伍所成的习性使得他们自觉地聚在一处。另一些散乱的身着战袍的将士，他们大多是外地军中的标将队长之类，功勋著卓而蒙恩参与大典的。其它的就是得了消息的西京百姓。唐真率三万箭手占据了朝天门四周的要紧地方，虽说没有拉弓开箭，但是个个都是浑身紧绷一触即发。冷风萧瑟，满地水迹黄叶，人人都觉出泌肤的寒意，不由缩手缩脚，把身上的单衣拉的更紧些。这里头多有昨夜参与过大婚庆典的，谁能想到一夜之间会生出如此巨变，天上间人都全然不同。各样的流言蜚语在人与人间传来传去，每人的眼中都现出飘忽无助的神情，好容易有了皇帝，好容易安定了天下，难到又来一轮群雄争战，又是五十年的烽火硝烟？

赢雁飞后面跟着诸将现身于朝天门城头，城下静了一静，然后马上骚动起来，林林总总的骂声，叫声混成杂乱无章的旋风向着城头卷来。下面的军士们见着了自家的将官出现于城头上更是群情激奋，冲冲攘攘的挤在城下最近之处，昂头向上，大叫大喊，赢雁飞他们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们涨红了的脸和张大的嘴。赢雁飞向身后的太监们挥挥手，宫内传来巨钟的轰鸣，钟声将一应杂音都盖过了。这天籁钟在皇室有极重大事务时才会奏响告之百姓的，平日里几年都难得听到一次，昨日里在云行天登基之时曾响过一次，大婚时也响过一次，加上这一次，短短两日之间就响了三次。

底下终是安静了下来。数名太监走上一步齐声道：“太后有话，着你们推出几个人出来讲话，免得听不清。”下面的人交头接耳的商议了片刻，云军中很快就推了人出来，云行风告知赢雁飞那是云家起事的人里边唯有的一名标将，行字辈，名正，没什么能耐，但对云行天却是忠心耿耿，虽说至今不过是个标将，但是从无怨言。别军中还推出人来，一名队长，是令狐军中的，一名统领，是赵军中的。西京百姓却是搅扰了好一会，才有一名白须老者，一名青衫文士走至城下。

赢雁飞向下道：“就是这几位了么？”下面的人纷纷道：“是，我等受众托，是想问清楚皇上出了什么事？”赢雁飞便又着太监把那道圣旨念了一遍。底下一片哗然。良久安静下来。

云行正抢着道：“我云军是云家子弟百战浴血而建，是因皇上而成，决不为异姓买命！”赢雁飞道：“没看见云行风大将军就在这里么？你怎可说是为异姓买命？”云行正高声叫道：“云行风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是中了什么邪，助外人对付自家人？”云行风道：“我遵的是先父遗命！否则云军诸将为何都会在这城头上。”云行正听了这话，一下子接不下去，只在木木地说：“怎会？怎会？”

令狐军中的队长大叫：“老子从没吃过幸朝的一颗粮，老子在天下就服皇上一个，大将军，你这事做的差了！”令狐锋冷冷道：“那你是没服过我了，在我手下，真是委屈了。”那队长却是一脸悍意，并不惧怕。

青衫文士道：“皇上固有篡位之嫌，然皇上功高盖世，今日天下全由皇上百战而得，自古来天下有能者得之，幸室已式微，不知娘娘为何要逆天下人心而动？”

老者道：“娘娘已嫁与了皇上，夫妻同体，何以又要叛之？”

赢雁飞待他们一一说完，这才朗声道：“大家听我说。我为何要叛项王？项王待我恩情似海，我赢雁飞亡国遗妇，再醮之女，性命只在项王一念之间。项王若有所求，我又安能相拒？然项王以正后之礼相迎！项王为当今之世的绝顶人物，我一个女人，能得这般夫婿，又有何求？我为何要叛项王？我在幸朝为太后，在威朝为皇后，又有什么分别？”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两颗眼泪夺眶而出，她侧头拭去。杨放看在眼里心头一颤，只因他全然分辨不出这眼泪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转头看去，只见诸将面上都微带着冷笑。杨放心道：“不是不是，这不全是做戏。”

下面的人都不禁想：“是呀？她叛项王又有什么好处？”

赢雁飞道：“为什么这些将军们都愿背上叛逆骂名？他们每一人都跟着项王征战多年，情谊极深。为何云老将军仙去之日，尚要命杨放和云行风两位大将军为此事？为什么？他们为项王之臣难到不比做我一个女人的臣子来的痛快？”

下面的人都静了下来，听她说话。赢雁飞道：“为何我和诸位将军要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是为了中洲千万百姓！”下面又是一阵骚动，云天正忍不住道：“中洲百姓正是因了皇上才得以脱离苦海，你这话是何意？”

赢雁飞道：“有件事各位或不知晓，项王意欲在明年北征蛮族！”又是一阵动乱。赵军中的统领道：“征蛮族也是该的呀！”

赢雁飞道：“征蛮族不是不该，而是不能，可项王他太心急，此战太过凶险，就是为了这个，所以我们才不得不让项王休息些时日。”

云行正道：“皇上做出的决定必然是英明的，一直以来，云军只有听了他的话才得以存活壮大，除了皇上，还有谁可以想得到三年就北平蛮族，南削沐家，一统中洲？我们与皇上一起，必能战无不胜，扬我朝天威！”下面的士兵们纷纷叫起来，“就是就是，我们是皇上的战士，只要皇上一句话，我们就可以上天入地，万死无悔！”

赢雁飞幽幽的叹了口气，道：“你们难道忘了蛮族骑兵的厉害？这才两年不到的时日，你们忘了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么？无粮无水，无日无夜……”

兵士们想起过去的那一战，都不由得心上一寒，那口气也不再如方才般整齐。纷纷杂杂地道：“可我还是打赢了呀。”“就是，蛮族欺辱了我们这些年，为什么就不该打到他们老家去报仇？”

赢雁飞道：“那时我们在自家的地上，而这回要到蛮族的地界上去和蛮族打，你们真的想与蛮族的骑兵在草原上冲锋陷阵么？就算是赢了罢，你们有几个能活着回来？想想你的尸骨抛在万里之之外的荒草之中，永生永世不得再归家园。想想那里有多冷，雪有多大。想想你们会好几个月只能用干粮充饥！就是你们不怕死，你们想过你们的父老乡亲么？他们最一点口粮也要被征出来作军粮。你们出来多少年了，你们的你父母还在不在，家里有没有兄弟姐妹，成了家的知不知晓妻子儿女在何方？他们日日夜夜地盼你们回去，或者他们早已死于战火不知所踪……”

赢雁飞话还未完，下面已有了抽泣之声，连云行正也垂头不语。那名令狐军中的队长叫道：“太后别说了，别说了……我们这些厮杀汉子，什么疼楚都是不在意的，就是不能提一个家字。”赢雁飞柔声道：“你家里还有什么人？”那队长道：“家里的老母……我走的时辰就生了重病，我是为了给她买药才进了军，为得了那几个安家费。一个小妹妹独自照顾母亲……这些年了……房子早在蛮族入侵那次就被烧了，谁知她们现在那里，多半，多半是……”赢雁飞劝他道：“那时大多百姓都撤去了南边，平定了南边后曾有察问造册，你去查一查，或者可以找到她们。”队长眼眶通红，道：“多谢娘娘。”

赢雁飞高声叫道：“打了这些年了，大家都该回一回家了，有了军功的将士难到不该祭扫祖坟荣耀乡里？有了伤的兄弟们不该回家好好将养将养？西京父老们也该喘口气了，你们这些年的赋税也够重了，全是因军费太重所致。如今蛮族被赶出风涯山脉，我们在雁脊山中修筑了如同雪拥关一般的雁脊关，蛮族攻不下雪拥关也就攻不下雁脊关！我们为什么还要打战？只是为了项王他一个人想打战？”

下面方才问罪的汹汹气势顿时溃不成军，云天正与那几人却道：“可项王于中洲百姓有大功！我们决不能看着项王被人所害。”

赢雁飞不为人注目地笑了一下道：“这个自然，决无人可以伤了项王。我们这些人又有那一个敢动项王一根毫毛，我们只是不想让他犯下大错，是以让他眼下休息几年。待他心气平了，自然依旧是我们的项王。”

“空口无凭，叫我等如何相信？”云天正依旧不饶。

赢雁飞点头道：“这也是。我在此起个誓吧。我赢雁飞在此当着天地神灵，中洲军民发誓:若云行天不离宫城，我赢雁飞活着一日，他便是我的夫君，我幸朝的太上皇，我幸朝皇帝的父亲。若我及我儿允人以一指加诸于云行天之身，就是弑夫弑父之人，天下皆可杀。幸室各位祖皇不能享后世供奉，赢氏列祖列宗地下不得安宁。李姓绝嗣凄惨难言，大幸灭亡万劫不复！”

如此的毒誓一出，再也无人有话可说。当下云行风道：“你们还不给太后谢罪？”云军犹豫了一下，齐刷刷的跪下来，旁人见状亦同他们一般。众人参差不齐的道了声：“太后恕罪……”

赢雁飞松了口气，道：“不必，请起。”杨放在一旁道：“百姓们先退出去，各家将军下去将各家的兵带回去，不要打乱了编制。从正街上有序缓行，不要乱跑……”

各人自依他所言忙碌，朝天门下人群渐渐消散。朱纹上前一步扶住赢雁飞悄声道：“小姐，还撑得住吗？”赢雁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朱纹触之一抖，只觉得有如寒冰。朱纹道：“小姐，我们走吧？”赢雁飞道：“不要，再等一会。”直至人流散去十七八，赢雁飞这才命众将各自回府，自已回宫里去。

下了朝天门，服待赢雁飞上了宫里的小轿，朱纹悄声道：“小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冷？我看你说话的神情就觉得不对劲。”赢雁飞苦笑道：“你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装模作样的功夫天下第一呢？”朱纹嗔怪地瞧了她一眼道：“奴婢服侍小姐多少年了？”赢雁飞神色郁郁的看着窗处道：“我怕，我真的怕。方才下面有五万多少人呀。他们要发起狂来，倾刻间就能把我把撕碎了。”朱纹听了这话也是心上一寒，过了半晌道：“那年小姐在西京的时辰，蛮族的大军就在几步之外，却也没见小姐这么怕过？何况，还有唐将军率人守在下面。”“那不一样。”赢雁飞说了这句，却又顿住了，过了好一会才道：“你知道为何那些将军们骂我时，我不生气么？”朱纹问道：“为什么？我那时都恨不得把他们的嘴巴撕烂了！”“因为他们说的对，”赢雁飞把头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如同梦呓般道：“我就是个娼妇，既无廉耻亦无信义，只惟利是图。做得出来的事，就不要怕人说，这是云行天说过的话……”

朝天门城上城下之人俱去了，城头上昨日升起的的云行天威朝大旗无声无息地降下。“朝生而暮死，是言蜉蝣的话，用来说这大威朝，倒也合用。”指点太监们降旗的人有些感概地说道。“袁先生说的是，若是太后命人将之列入正史的话，就会是中洲史上最短命的王朝了。”袁兆周转过头去看来人，笑道：“泌和怎么上来了，你正该忙得很，怎地如此有闲？”赢泌和笑笑道：“只是觉得有些怪怪的，昨日这些人在这门楼下对项王欢呼如潮，都恨不得为他而死。而今，同是这些人，同是这处门楼，太后几句话之下，就此散去，这人心，倒底是个什么东西？”

袁兆周挥手着太监们抱旗而去。向下望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人心这种东西，向来是于我有利着顺之，与我不利者反之。中洲这些年好比是遍体鳞伤倦极了的人，项王好比是一帖回神汤，着这人喝下去，不觉得累也不觉得疼，药劲一撤，就挨不住了，只想休息。”赢泌和点头道：“是呀，不过项王真是了不得的一帖药，当年中洲靡烂成那个样子，都能让这些人与蛮族舍生忘死地斗。和蛮族最后决战的战场之上，人人为之效死的气势，至今念起，都难以忘却。”袁兆周淡淡道：“岂不闻刚不可久柔不可守么？原先中洲外邪入肤，必用猛药，孤注一掷，只求保全性命，如今即活了过来，自然是要好好调养，有听说过人生了病只用一味药的么？他既不好用了，便只好换掉。”

赢泌和听这话只是苦笑，笑了一会，神色黯然道：“袁先生是堪透世情的人，恨得下心。可我心里从杨将军找我讲话起就没舒坦过。就算我跟了项王只两年不到，还是……唉，项王这人天生的王霸之姿，只要是与他见过，就没法忘记的。”袁兆周仰首看天叹道：“过去这九年，我全部心血都在他身上，谁知会有这样的结果？项王他太苛了，(奇书网|Www.qinkan.net)待人苛，待已更苛，他的心性太高，叫人都跟不上。项王好比严父，不许人玩耍游戏，只着人一味用功，用功固是极好的，对小儿的将来也是要紧的，可过犹不及，小儿心性多是好逸厌劳的，日子一久，自然便生怨意。太后好比是慈母，慰其伤痛，投其所好，自是让小儿乐意亲近。唉，天下间事，就是如此，你辛苦得来的，往往叫旁人一伸手就摘了去。”

赢泌和点头道：“确是如此。太后让我把项王的姬人们都迁到他现下住的紫晨宫里去，还着我将他项王府里的一物一件均按原样挪过去，先生瞧这妥当么？这来来去去的只怕是会被人发觉项王的住处。”“按她的话做吧，项王眼下正是最难受的时辰，有相熟的事物在身边总是好过些，我们总不成让他连点散心的事都没有吧？”

云行天在这紫晨宫中呆了多少时日，他自已也懒得记忆，自从他的项王府被整个搬到紫晨宫里来后，他就如同在府里偶尔闲暇时一般，和妾待们下下棋，听听歌，逗逗两个小女儿玩耍，兴致上来了还喝点酒，不过做的最多的事就是睡觉，他总说过去十多年都没有睡好过，眼下正是补上的时辰了。

这一日他在正在高枕大梦，突然觉得床前站了个人，不耐地挥挥手道：“走开走开，叫你们不要进来。”可那人没有动，云行天抬眼一看，怔了一怔，再揉揉眼，赢雁飞站在他的床前。云行天一笑道：“是你呀，我听人转过你的话了，在城头上的那一篇，还有在暖曦阁里的那一篇，真是绝妙好辞呀。过去老说你在作看客，如今亲自披挂上阵了，倒也是唱作俱佳。我那天可是为此浮一大白呢！”

赢雁飞眼神柔柔地看着他道：“你不要这样子，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你是英雄豪杰，可以征战于天下，而我是妇人女子，只好用阴谋诡计的手段。”她说着说着有些激动了起来，这些话好似闷在心中许久许久，此刻说了出来，越说越急：“不要觉得不公平，上天生你为男生我为女，便是对我最大的不公平。我作了你那么久的棋子，我们换一换，你作几年我的棋子，好不好？让我们重新来过一次，好不好？”

云行天眼神一闪，道：“你要怎样重新来过？”赢雁飞道：“你给我十年的时间，我还你一个人强马壮，粮丰物阜的中洲，那时你再出来一刀把我杀了，去作你未竟之事。那时你也只有四十岁，尚是壮盛之年。”

云行天冷冷地笑道：“喔？你还真是为了中洲百姓天下苍生哪！”

“不，”赢雁飞道：“不是，我只是不想一生一世做旁人手中的棋子，我只想自已做主，那怕只一天，那怕只一刻。”

云行天从床上坐起来，伸出手去抚了抚她的鬓发道：“听说你道我还是你的丈夫？”赢雁飞点点头，云行天道：“那就做一点妻子尽做的事吧！”他一把把赢雁飞拉倒在床上。赢雁飞没有半点挣扎，虽说云行天现在的力气未见得及得上她，她微微地闭上了双目。衣裙钗环一件件地从她身上揭开，落在床下，她感觉着云行天的气息在她的周身游荡，数年的旷居之后，她浑身的肌肤似又都醒过来了，一股难耐的饥渴在她骨子里骚动。她情不自禁地微微喘息，全身滚热，几乎忍不住想发出声来，但云行天突然停住了，赢雁飞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对上了云行天的眼睛，那是一双毫无情欲的眼睛，那是一双万分怨毒的眼睛。云行天双手一推，赢雁飞猝不及防地滚落床下，嫣红温热的肌肤紧紧的贴上了冰凉的石板。

“漆雕宝日梅，你给我进来！”云行天突然大叫了一声。”来了来了。”门被推开了，漆雕宝日梅冲了进来，见到这情形，吓的怔住了，呆呆的站在那里，不晓得动弹。云行天把床边挂着的坠琴摘下扔了过去，厉声道：“我这时闲着呢，跳你的胡旋舞给我看！”漆雕宝日梅接住琴，定了定神，道了声：“是！”于是左手抱琴，右手挥弦，腰肢轻拧旋舞起来。

赢雁飞慢慢地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她从地上一件件地捡起衣物，纹丝不乱地穿上，系好每一根带子，扣上每一粒纽扣，细细地挽好了头发，把簪子一根根地插回原处。漆雕宝日梅跳得心惊肉颤，几次错了拍子，好在云行天似也没有发觉。看着赢雁飞那玉雪一般的肌肤，漆雕宝日梅自已身为堪称绝色的美女，也不由得有些面红心跳，想道：“除了大腿上的那处伤疤，真是毫无瑕庇，传言她割肉供兵士食用，看来竟是真的。”漆雕宝日梅偷眼看了看云行天，见他面无表情，没有向赢雁飞看上一眼，但漆雕宝日梅觉得，他也并没有在看自已。赢雁飞终于穿戴完毕，她最后抿了抿鬓角，展平了衣角上的折皱，仪态端庄地蹲下行礼道：“皇上请尽兴，臣妾告退。”然后站直了身子，高高抬起头，步履轻缓的走出门去，转身小心的合上房门。

赢雁飞过一道回廊，在一从花草之中见到一个人，她停住了脚，转到那人身前道：“董夫人。”董氏转过头来看了看她，嘴角牵动了一下，道：“你来做什么？让他羞辱你一回么？”赢雁飞笑笑道：“是呀，差不多吧？”董氏道了声“喔”便不再理会她。赢雁飞犹豫了一下终于问道：“那日，云军中的一名统领，差他的心腹手下给你传来了信，你收到了吗？”董氏道：“我收到了，但我没有告诉他。”虽是在意料中的事，赢雁飞还是惊问道：“为什么？”董氏咬着唇笑了，道：“为什么？为了我并不想他做皇帝！”“为什么？”赢雁飞又情不自禁的问道。

董氏抬头看着远远的天际，过了好半晌才答非所问道：“我初识他，他只有十五岁，一个小帮工，两只眼睛又冷又犟，那时我十六岁。我心上想，过上几年，我求夫人把我配给他，夫人定是准的。云家被屠灭后，我吃了多少苦头，一心一意要找到他，我不是为了行风或是夫人，要是为了他们，或许是一个月都挨不下去的。我只是想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就这么想着，多少次欲死掉算了，还是撑了下来。我嫁给他的那天，只觉得再无所求。可是云行天他从没把我放在心上过。他反陈近临时，全然没想过我还在噍城之中，我生下宝儿才三个月。他的几个手下护着我到处东躲西藏，我是挨了下来，可宝儿却没能受得了这样的罪。再后来，他的兵马越来越多，身边的女人们也一个一个的来，我连见他一面也不大容易了……”

赢雁飞忍不住插嘴道：“可我听说他对你一直是很敬重的。”

“敬重，是呀，就如这次称帝，他还是封了我作贵妃，位在众妃之上。可我要这样的敬重有什么用？这八年来，他来我房里的次数，只有十三次。你们看上云行天时，他是大将军大元帅项王，坐拥雄兵，称霸一方。可我只是喜欢那个叫云行天的野小子。我情愿一生一世只是个小丫头，而他一生一世只是个帮工，那样子我和他之间就不会有旁人插进来。若是宝儿活着，为了儿子那就是另一回事，但宝儿已死了……他当不当皇帝，对我又有什么用处？他当了皇帝，女人会越来越多，尤其是他会得到你！”董氏盯着赢雁飞道：“我的眼睛看的清清楚楚，在这些女人里面，他最在意的，就是你，可是你一叛，无论成与不成，你和他就再无可能了，想到这个，我心中的快活，当那劳什子的贵妃怎能相比！”

赢雁飞苦笑，喃喃自语道：“我没法明白你的想法，你为爱而生为爱而死，除了他眼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我不一样。我甚至不晓得我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男人。原先沐霖想要我跟他走，若是我跟他找个地方躲起来，我们两个会很快活，但我没有……我若一心一意的跟着云行天，至少也能有三五年的好时光，但我也不要……”赢雁飞猛然一惊，想道：“我在这里说这些干什么？”但看董氏，她已埋头去剪花枝，全然没有在意赢雁飞。

朱纹在外间的炕上听着里头传来的琴声，她从未听过这般凄厉燥狂的琴声，与赢雁飞向来所奏没有半点相似之处。她终于忍不住冲了进去。“小姐，小姐。停下停下，你已经弹了一夜了，不能再弹下去了。”朱纹冲进内室，抓住了赢雁飞的双手，葱玉似的十指上布满了道道血痕，一滴一滴殷红的血落在了琴弦上，朱纹颤抖着哭了起来，把那具瑶琴一把摔开，到外间端了一盆温水来，把赢雁飞的手放进去，然后用手巾拭干了，取过布条缠在十指上，赢雁飞呆坐着不动，任由她摆布。朱纹终于把她指上的伤口包好了，她拭了拭眼泪道：“小姐，我不明白……你是喜欢项王的，不是吗？你为什么要反他？”

“是我要反他么？”赢雁飞木然道：“不是，是他自已的手下要反他，我只是帮着收拾一下残局而已。”“可小姐，若是没人能收拾得了残局，或者他们就不会反？”赢雁飞摇头笑道：“善后的人总会有的。”朱纹依旧固执的问道：“我就是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反项王？这对小姐又有什么好处，当皇后和当太后，又有什么分别？”

“我告诉你，皇后和太后有什么分别。”赢雁飞的声音冷若冰霜，“皇后可以废，可以立，可以立了又废，废了又立。但太后不一样，太后不论做出什么事，皇帝都不敢动她，就是心里恨死了她，也只有恭恭敬敬的份。皇后要与诸妃争宠，要为儿子的位子耗心尽力，但太后不必，太后跟前只有讨好卖乖的人。皇后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守活寡，太后是名正言顺的守寡。这就是分别！”

朱纹从没听赢雁飞说进这种话，一时有些惊呆了，抬起头看着她，赢雁飞的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光，问道：“你是我家的家养丫头，你应知晓我家出过多少后妃吧？”朱纹想了想道：“有十六位姑奶奶是进了宫的。”赢雁飞点头道：“那里面活过五十岁的只有五个，而其中有三个，就是在四十岁前当上了太后的！后宫，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天下第一险恶的所在。”这声音如此阴郁，仿佛宫庭中无数怨女的魂灵在四下里游荡，朱纹浑身汗毛一乍。赢雁飞接着道：“以色事君，色驰宠衰，云行天至少还有三十年的时光去享用全中洲的美女，而我只有一天天的老去，就是现在他的身边也有着不输于我的美女。”

朱纹插嘴道：“就是那个黄头发的蛮族美人么？我不明白小姐那时为何要把她送给项王？”赢雁飞笑笑道：“傻丫头，云行天那时是在试探我呀，我又怎能不自高一下身价，那个蛮族格格是我送到云行天帐中去的，她一生一世就在我面前抬不起头来。”朱纹小心翼翼的道：“小姐，可我觉得，我觉得，项王他并不单是喜欢你的美貌。”“是么？”赢雁飞讥诮的笑道：“那他喜欢我什么？喜欢我见识不凡，聪明过人，善解人意？或是有一点吧。不过朱纹呀，女人的美貌是皮，其它的什么都是毛，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男人看女人，和我们女人看衣服差不多，自然是鲜艳新式的好。眼下他看我顺眼，那就什么都好，可是过上三五年，若是他另有所爱，你可知我的身份，是何其危险？殷儿当过幸朝的皇帝，这是多么容易叫人抓住的把柄，一个意图复辟前朝的帽子一生一世的悬在我们的头上，有朝一日扣实了，我和殷儿就全完了。我若不是皇后，那也罢了，我若不能给云行天生下儿子，那又罢了，若是我有了儿子，别的嫔妃得宠有子，她们会千方百计的把我拉下来，她们能用尽各等阴毒的伎俩，你想的到的，想不到的……我要一一小心的应付，谨小微慎，如履薄冰，这样的日子我或许要过二十年！”

朱纹道：“难道以小姐的才智，会怕那些宫里的勾心斗角吗？”

“怕，自是不怕的。”赢雁飞悠然道：“若是杨放他们不叛，我原也准备着过这样的日子了，这世上能让我怕的女人，我还没遇见过。可是杨放他们反了云行天，他们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为什么不抓紧？我情愿把我的心力用在争夺天下上面，不愿耗在后宫的倾轧上头，情愿死于锐矢利刃，不愿死于白绫鸩酒！我不会后悔的，若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样子做。”

“太后，有紧急军情到……”赢雁飞速对朱纹道：“快，去拿来我看。”

书简捏在赢雁飞的手上，上面写道"铁风军逃窜甚速，我等未能追及，现该军已至雁脊关，雁脊关守将迎之而入。此关坚固高峻，易守难攻，求援，盼速。”赢雁飞长长的叹了口气，她的手一用力，血就渗过了布条，濡在了纸上，仿佛是那些字迹中生出的血色，越晕越远。赢雁飞喃喃自语道：“中洲的血，还没有流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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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 也不过是从头再来

鲁成仲那日并没有喝下赢雁飞赐的那盅酒，他转身过去就吐在了衣襟内。并不是他对赢雁飞有什么疑心，只是习惯了，当年杨放作铁风军的统领时就是从不沾一滴酒的，这已是老规矩。那夜他送云行天进了后宫，就在交辉门上守着。因这些时日实是累的很了，不小心还是打了个盹，蒙蒙胧胧间听得一个再熟不过的声音在说：“好象是昏过去了，把他带走吧！”“是放到暖曦阁里去么？”“不，他是不会投向我们这一边的，把他关别处吧。”他辨出这两个人，一个是杨放，一个是令狐锋。电光火石间他什么都明白了。杨放与云行天的争执他是亲见的，这些日子的不祥之感终于找到了源头。鲁成仲想道：“是了是了，以杨放的性子，不会就这么罢休的，那日以后他就没再为此事劝谏过，这不对劲，再就是军师的事出来……“他微微的睁开一只眼睛，见整个城楼上都是兵刃的寒光闪动，心知在这里是不可以动弹的。于是就由人把他架起来，扔在一宫城处一处待卫们休息的房里。鲁成仲想道：“杨大将军呀杨大将军，我是你一手带出来的，果然是深知我性，没来劝降。忠于皇上，是过去那些年你一点一滴的教我们的，我也总不能负了你的心血不是？”他趁守卫的一时疏忽杀了守卫逃出来。他想道：“眼下只有铁风军是肯定不会叛的，要紧的保全了这支强军。”杨放虽着大批人马在铁风军营外看守，但鲁成仲在这营里住了多年，知晓几个隐秘的通道，于是私下里潜了回去，铁风军里的人见了他终于得知出了什么事。当下纷纷嚷嚷着要杀进宫去，被鲁成仲拦住了，鲁成仲道：“他们敢作这事，定是云行风也叛了，城外的云军就不是很可靠，我来的路上，城里各处要道都被杨军守住了，我军以骑兵为主，在这城里和他们打，是不化算的。眼下冲进去救皇上出来是不成了，我们得活下来，出去找个安身的地方。他们不敢杀皇上的，相信天下有不少忠义之士会与我们一道拥戴皇上共同平叛，我们自然是打头的。我们先冲出去再说。”

铁风军突如其来的冲刺让杨军措手不及，没能拦的住。他们到城外时，秋波道：“云行风纵是靠不住，云军的士卒总不会个个背叛皇上，我们不妨把消息传给他们，由他们与那妖后闹去。若是出了死伤，正好是群情激愤，我们再当头一呼，有了这二万云军未必攻不下宫城。”鲁成仲深以为然，于是就出了朝天门下那一幕。却没料到赢雁飞一席话就让一场风波平息了，于是只好逃开。杨军和令狐军的骑兵一直在追他们，鲁成仲领着铁风军打了几个漂亮的伏击战，杨军和令狐军吃了几次亏后不敢分兵，小心谨慎，就一直没能追上他们。不过两军也是久历战阵的，在他们身后几步处吊着，使得他们没法弄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就这么一路追一路逃的横过了明凌河银河风南草原，一直逃到了雁脊关下，奉命驻守雁脊关的本是云军的一位副将，此人曾为云行天亲手所救，又与云行风甚有嫌隙，一听此事就概然让他们入了关城。杨军和令狐军中人追至，一日攻不下母堡，便扫荡了外围的子堡。鲁成仲和雁脊关的兵力合起来只有不到七千人，无奈只得弃守子堡，龟缩于母堡之中，虽然杨令两军一时攻不上来，他们也出不去。好在母堡中粮食充足，一时倒也安全。

消息传到了西京，赢雁飞在凤明宫怡性阁召众人商议。杨放有些感慨道：“没曾想当初亲手督造的这座雄关，还未能抵挡一次蛮族的入侵，倒先作了自家人残杀的战场。”云行风一旁冷言冷语道：“对你，也真是自家人了，铁风军那些人哪一个不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如今可是有些悔了么？”袁兆周道：“云将军这是什么话？难道铁风军于你不是自家人么？当初他挑近卫之时，十之四五出自云军。”云行风对袁兆周怒目而视，令狐锋打断了他们，道：“还好镇风堡的守将未放铁风军入城，否则……就大不一样了。”袁兆周点头道：“是呀，镇风堡中的粮食足以供三万大军一年之需，城坚地阔，若是他们得了镇风堡，树勤王之旗，只怕会有不少崇他之名的流民聚来，那就真是有些麻烦。”杨放道：“正是！好在眼下他们躲在雁脊关的母堡之中，我们固然不易攻下，他们也没了出路。堡中粮食只够他们食用年余，不必攻打，围上几个月，他们自然是降了。”赢雁飞本一直没出声，这时却道：“你们可知道，这镇风堡的的守将本不是定的这一个，而正是雁脊关的那一个。”众人俱怔住了，赢雁飞淡淡的道：“他定人的那日，泌和正在他身边，因赢泌和在那一带与蛮族周旋良久，便问他何人堪当镇风堡守将，赢泌和见了这两个名字，便举荐了这一个。这是因我曾对他说过，镇风堡极要紧，若是落在他的死忠部下手里，便是我得了西京，也难说平定了北方。”

几个人听了这话，都默然了片刻，袁兆周道：“太后果然深思熟虑，想的长远。这铁风军眼下是不必管他们了。雁脊关的子堡都在我们手上，又有镇风堡的支援，他们出不来的。倒是民政上头的事，更是要紧。”当下便细细道来，今年年成甚平，北方各省都只够口粮，各军大都愿驻南方，中洲这些年来都是各军就近在驻地征粮，南方百姓甚多怨言，便有为沐家报仇的各股小乱此起彼伏，又听人传说是石头营尚在岭东一带山中活动，有不少南方青壮都跑去岭东，盼能寻着石头营，加入起事。杨放听到这里时，眉头不由一皱。袁兆周又一一述了今年的各项收支，说了大半个时辰才道：“大略就是如此了，细帐在泌和那里，他这几日在总着，太后看该如何处置？”赢雁飞凝神细听，令狐锋也是竭力想弄明白，一时听不懂的就问了出来，云行风坐得倒端正，杨放却看出来他已是一团迷糊，至于杨放自已，却是懒得伤这个神，索性琢磨着这几个人的心思，倒也悠闲。

赢雁飞听罢了想了片刻，还是把问题又抛了回去，问道：“袁先生以为如何？”袁兆周苦笑了一下道：“于今之计，惟有降下军负，才可使民生安乐。只消让百姓过上一两年的太平日子，他也好，沐家也好，都是无法叫人再为之作乱的。这降军负不处两条，即然是战乱已平，就不妨减兵，着军中壮年男子回家劳作；再就是收回各军的就地征粮之权，由中军部一并调拨，也可少去扰民之事，太后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顿时冷了场。需知减兵一事，本是该的，不过，能减谁家的兵马？谁又情愿减自家的兵马？而收回就地征粮之权，与收兵权也没什么不同了。赢雁飞权位初定，安抚众将还来不及，又那里可以做出如此犯众怒的事？杨放顿时明白袁兆周方才的苦笑是什么意思，那是因赢雁飞自已不愿说出这种话，就要着他说出来。果然赢雁飞道：“兹事体大，缓一缓吧，先把宫里的用度减一减。自今日起，宫中不再征绢绸，宫女们自已织布著衣，由我带个头吧。”

“好呀，太后之仁德定让天下百姓更是感激涕零，可少去不少怨言的。”令狐锋道，杨放听他的话，有那么点讥讽赢雁飞又在市惠收买人心的意思，“不过，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吧？”“喔？”赢雁飞看了他一眼道：“难道令狐将军有意为我分忧，从自家减起？”令狐锋本是想探一探她的意思，却得了这么一句，一时也难以回复，只得道：“令狐锋怎敢为人之先，自是与大家一起的。”赢雁飞一笑，道：“既是安定了一时，就该把事情上了正道。袁先生一直是无官身的，总该有个名分了，过几日拟诏下去，袁先生就委屈将就一下中书令一职吧。”袁兆周顿了一顿，这才道：“谢太后恩典。”然在坐的都明白，以往在云行天手下时，袁兆周等于是他副手，只要是云行天要管的事，袁兆周就能管。而这一定下了中书令的职位，虽是极品的官，却也是文官，不可以再参与军务了。赢雁飞又对杨放令狐锋云行风道：“你们几位晋元帅的事，也是早该办了的，就一起吧，一应有功之将均升上一级。”杨放想起云行天那日说的“马上就要是杨帅了吧"的话，只有苦笑的份，心知此次夺权有功之臣，自以自已杨军中最多。

见诸事已毕，赢雁飞着令他们回去。杨放却没有直接出宫，而是绕了一大圈，在宫西最为隐蔽的一处宫城外站了良久，侧耳听里头的一动一静。他身后的亲卫晓得他的心事，问道：“大将军想进去吗？守卫都是我家军的……”“不，我们走！”杨放打断了他的话，快步走开。杨放心知，多见一次面，对他对自已都是不堪忍受之事，还不如就当这个人不在了的好。不过，杨放总觉得，这个人不会就此无声无息的埋没在这荒宫之中，那薄薄的红墙，真能把他困住一辈子么？杨放很怕他出来，却更怕他当真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雁脊关下之事，果如众人所料，僵持在那里，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南方虽有小乱，然有大军驻守，也就是旋起旋平。众将互相打量着，都没有扫荡群雄的能耐，于是尚算安分，这一年便成了中洲五十余年来最为安宁的年头。太平年头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是重光五年的春天，又到了青黄不接的三四月，北方不少地方又出了饥荒，赢雁飞与袁兆周赢泌和等几个民政部的大臣连日连夜设法调运粮食，然而各军自征之粮已占去了南方赋税的半壁江山，使得他们大有捉襟见肘之感。袁兆周叹道：“这是个难处，拖着不办，终不是个办法。”赢泌和接话道：“可眼下又能怎样，看看吧，又是百姓赴京请愿的联名状子，太后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安抚了下去。倒真巴望着打一场战，也教这些太爷们有点事做，省得他们整日里无事生非。”语音未落，就听得门外传来急急的脚步声，一名浑身浴血的侍卫跑过来道：“禀太后，有人冲进宫城！”在座诸人立即站起，问道：“冲进了那里？”侍卫道：“宫城西侧那处废了好久的地方，叫什么来着……喔，想起来了，是紫晨宫！”

赢雁飞等人赶至紫晨宫时，杨放云行风和令狐锋已然到了，他们看着院子里的大滩鲜血，数百具尸首，都是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宫城的防卫，因他们三个谁都不放心谁，于是分作了三层，由外自内，各守一层，让人如此轻易的冲了进来，他们三个都不由的想道：“在我的部下里，还有多少忠于他，只是掩的极深，瞧不出来的？”其中以杨放的心思更为复杂，他想道：“若我不是杨军的主帅，若我在守宫城，我会不会全力阻他逃走？”杨放摇了摇头，他难以回答自已。

有受了伤的守卫跪在地上禀道：“这些日子他一直都没什么异动，兄弟们也都懈怠了，今早他到门口与兄弟们闲谈，兄弟们都挺乐意，没曾想他突然发难，夺过一柄长矛，一下子就捅了三个弟兄，其它的一时没回过神来，就被他把门给打开了，外头已埋伏了三四百人……”令狐锋突然打断他问道：“他一下子就杀了你们三个？他的力道如何？”那守卫现出极恐惧的神色，道：“有如天神下凡，非人力可挡！”几人对视一眼，向赢雁飞问道：“太后，那解药是你保管的……”赢雁飞却神色大变地勿勿离开。赢雁飞赶回了凤明宫里，一边逐屋探视，一边大叫：“朱纹！朱纹！你出来，你出来，我知道是你，你不要……”

赢雁飞的声音僵住了，朱纹背向着她站在窗口前，听到了赢雁飞的声音，她缓缓的转过身来，身后是晨时的初阳，染的她发梢面庞俱成绯红，而她的胸膛上更是殷红一片，一把匕首插在她的胸口正中，鲜血从那里一直淌了下来，积在地上。见到了赢雁飞，朱纹苦笑了一下，倒在血泊之中。赢雁飞走到她的身边，伏下身去，颤抖着问道：“你这是为何？这是为何？”朱纹神色恍惚道：“项王，他是一头鹰呀。他可以……可以死，却……却不能够被关……关在笼子里。小姐，朱纹对不住你，他们来……来宫里寻解药，我……给了他们……小姐，朱纹不能伏侍你了……你如今的处境……还险的很，你……你要当心！”朱纹头一偏，合上了眼睛。赢雁飞猛的摇着她叫道：“你怎么能这样，你怎么能这样！你明知晓我的处境，为什么要离我而去。云行天，有那么多人愿为他死，你为什么还要去凑这个热闹！为什么就一个你，他也不给我留下来！苍天啦，这世上真就没一个我可信的人了吗？”赢雁飞紧紧地闭上眼睛大叫，却有大滴的眼泪从她眼中涌出。

赢雁飞回到紫晨宫中时，她的眼神已是澄静如初。杨放三人都不在了，留下的守卫道：“三位大帅已去了，他们留下话来，说是西京城的守军们只怕都靠不住，得亲自赶过去压住阵脚。宫里的善后之事，就请太后处置。”“宫城的防卫眼下如何？”“由鲁将军带人加紧了守备。”“受了伤的弟兄们都安顿好了么？”“是，御医来看过了。”“那，阵亡的收殓抚恤之事可有人管？”"袁大人已安排下去了。”“那还有什么需善后的？”赢雁飞转头问他。守卫有些为难的道：“就是这个女人！”他招了招手，一个女人被提到了赢雁飞面前来。

“漆雕宝日梅？”漆雕宝日梅抬起了头，眼中满是得意的神色。她身子笨重，赢雁飞是过来人，一眼就看出她已有了六七个月的身孕。守卫道：“这个女人助云……嗯，那人逃走，她使箭伤了我们十来个兄弟。”漆雕宝日梅傲然笑道：“除了皇上，中洲男人就是这么没用，我们莫真的女人你们也打不过的。好久没有摸过弓箭，生疏了，要不然还要干的好些。”赢雁飞瞧着她笑笑道：“喔，他倒底没带你走么？”漆雕宝日梅脸色微微变了变，大声道：“我眼下会拖累他的，自然不能和他一起走。杀了我吧，皇上日后会为我报仇的。”

赢雁飞屈下腰，有些怜惜的看了看她，替她拉紧了被扯破的衣襟，道：“你大约还想着，他此后一生一世都会记得你吧。唉，不明白，人都死了，旁人记得住，记不住，又有什么分别？你若是想着他日后会回来救你出去，就好好将养自个的身子，把孩子生下来，少逞点强吧。”赢雁飞起身对着守卫道：“紫晨宫里的一应供应，依旧如同往日一般。”然后转身走了出去。漆雕宝日梅怔怔地看着她走远，觉得赢雁飞身边空寂无比，那个总在她身后一步的贴身待女不见了，所有的宫女太监们都离得她好远，她的身姿却挺得更直。

西京城外，一彪骑兵飞纵于田原上，远处隐隐的山脉之下，一小队骑者在山影中奔逃。“统领，看，那……那就是他们吧？”一名兵士小心翼翼地问道。统领不发一言，面上难辨喜悲。前头的骑者们虽然马匹高健，骑术精湛，然而这队追来的骑兵却占到了极好的方位，终是渐渐追近了，眼见着只有一箭之地，那小队骑者却突然整齐化一地拨转了马头，在原地顿了一顿，马蹄几乎的同时一撤，向着追兵冲过来。虽只是百余骑的冲锋，却如同千军万马般威势，马蹄蹬在地上大地都在颤抖，马尾与披风一并拖的笔直，如同乘风而来，顺流而下，骑兵们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散开了，不敢当其锋芒。统领大声喝斥者自已的手下，而只是指顾间，他就发觉，自已独自一个面对着那冲在最前之人，那人信手挥出一矛，统领猝不及防地以刀柄相击，两样兵刃一触，统领手臂倾刻间不似自家所有，手一松，大刀落下，他左手一抄，复将刀柄捞在手中，双腿一夹，马匹窜出数步，才得停下。

用矛的人冷冷地盯着他，道：“还不错，能接我一招，你叫云际未吧，是七房里的。那年与蛮族决战之日，你一人杀了蛮族可汗的亲卫十余人，我当即下令升了你做统领。看在这点功劳份上，再接我两招，若是不死，就饶你一命。”云际未在面色惨白，在马上晃了一晃，扔了刀，翻身下马，跪下，道：“皇上！今日终又叫未将见到了皇上！”云行天睥视于他，道：“你还认我是你的皇帝么？”云际升仰头大声喝道：“我等永是皇上的人！这些日子得不到皇上的音信，不得不与云行风一时周旋，只要皇上一声令下，我等必追随皇上，万死不辞！”

“那好，”云行天断喝道：“你如想重归于我麾下，就拿出点作为来，去，把那边追来的人给我打发回去。”云际未不著一言，翻身上马，举刀一挥，喝道：“兄弟们，跟我来！”“杀……”这几千骑兵毫不犹豫的齐冲了过去。令狐锋措手不及的拨开了马头，看了看身后千余骑兵，有些懊恼的想道：“太托大了，原想着跟他一起的只有上百人，带这么多足够了，没料到……好不容易追上来，这一下，只怕是拦不住他了。”令狐锋心上虽在想，动作却毫不迟缓，领着部下调了一下马头，堪堪地避过了几千云军骑兵的锋头，错身掠过，令狐锋在马上远远与云行天对视一眼，飞奔逃去。

暖曦阁中，各家将领环坐，彼此打量着，都有些沮丧的情神，又大都回思起数月前在此处发生的事，想想眼下的处境，即便是再粗鲁的人，也难免有些感慨。大门洞开，赢雁飞走了进来。她没有坐下，站在诸将之中，环视一眼，然后发出一声轻笑，道：“怎么了，都蔫了劲了？都怕了？你们想怎么样？爬到雁脊关去跪在云行天那里求饶？想去的快去呀？没人拦你们！”

“也不见得就是怕了。”令狐锋沉声道，“只是他会逃掉，太后管教宫人不严，应是最大的原因吧？”“喔，”杨放反诘道：“又是谁追上了他，却让人从眼皮底下逃掉了？”令狐锋狠声道：“这就要问云帅了，你手下如今还有几个人是靠得住的？你只怕是不敢再让一骑出营门了，只怕是一去不返！”“你……”云行风离席而起，便欲与令狐锋理论。

“吵这些有什么意思？责任是谁都逃不掉的。”赢雁飞打断了他们，道：“若说我们与云行天交手，最弱的是什么？就是号令不统，众心不齐！”赢雁飞坐下道：“若是他现下发一道明诏下来，说些什么，嗯，比如各将多有受挟不得已而附逆，如能幡然悔悟，勤王起义的前罪一律免去，并以功记……这种话，你们信也不信？”赢雁飞逼视诸将的眼睛，过了半晌，有将领道：“未将……未将不信。他……他眼睛里是不掺沙子的……”“正是！”赢雁飞道：“这谋反的事，只要是做过了，就如墨污白绢，再也洗不净的。就是他当真不追究，你们这此后半生，得背上个不忠之名，缩手缩脚做人——那还有什么意思！所以各位，我们是在一张船上，云行天若是回来了，大家都全完了，若是他这一次败亡了，就再也起不来了，这中洲就是各位的中洲。你们得记住，你们是为了自家打这一战，而不是为了我赢雁飞而打这一战！所以你们彼此不服也好，猜忌也罢，都等打完这一战再说！只要你们能合作，我们就能赢！”

“我们能赢？”有将道，声音里透着止不住的惶惑，“他如今一举大旗，万众响应，与他交手的军队大都畏缩不前，逃兵日增。我们能赢？”赢雁飞冷冷的笑道：“逃兵多了也不是坏事，雁脊关里的粮食会消耗的更快。他逃进了雁脊关，就是进了死路！我原想他不会做这等蠢事，却不想他当真会这么做了。”杨放在一边插言道：“不是他看不出来进雁脊关会束手束脚，而是他不得不如此。铁风军是他最要紧的兵力，他如不和铁风军汇合一处，就难以成事。他本想接应铁风军出来，但几次都不成，只好自已进去。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当口，民间没有余粮，以他的身份，总不好硬抢民粮，也就是只有雁脊关还有粮食，是以他不得不进去。”

赢雁飞点头道：“原来如此。我是不大懂打战的事，战事就由三位元帅共议，不过为了统一布置，我提议由令狐元帅拿个总，如何？”云行风和杨放互望了一眼，道：“令狐元帅资历最老，就由他来总筹此战吧。我等都愿听从调度。”令狐锋不露声色道：“各位这是不放心我么？那好，就由我来当这个恶名就是。”于是向赢雁飞一施礼道：“未将领命。”“如此甚好。我是女流之辈，没打过战，可我知道，任他铁风军再强，十个打一个打不过，百个打一个总成了；任他云行天能耐再大，总不能凭空变出粮食来。云行天他眼下的兵力，不过是二三万人，可我们手里，有五十万大军！他手中只有几千石粮食，而我们能征到几十万担粮食！为什么我们打不赢？他再强，也未必强的过当年蛮族大军，可你们都亲眼见了，蛮族大军是如何死在无粮无草的风南草原上的，为什么就不可以让他也困死在那里？”赢雁飞目中射出迫人的神采，道：“至于士卒的的畏惧，那也没什么。发下令去，果敢杀敌者，重奖！我的国库里还有的珠宝悉数拿出来，一点不留。如有临阵退却者，投敌叛变者，着其家人代服劳役！世上惜忠心胜于钱财者，爱旁人胜于亲人者，或有十个百个如此，却不会千个万个如是！”

诸将听此言忍不住站起，齐声道：“太后说的是！”杨放犹豫了下下，道：“只是着逃兵家人代服劳役这一条，不要以圣旨发，而以中军部发下令去比较好。”赢雁飞淡然笑道：“你这是为我分谤么？这道令一下，必有冤屈受累的，挟私报复的，这可是会惹民愤的事。”“正是因如此，才不可让太后清誉受损。”杨放道：“如今太后是中洲民心所系，民意所托，若是太后的德望不在，中洲百姓就再无依仗。”赢雁飞叹了口气道：“你说的是，就这样吧。你这个人的性子……会害了你自已的。”

雁脊关上，云行天傲然而立，关城之下是数万骑兵例阵而迎。云行天大声道：“我云行天自十六岁起转战天下，历十四载而一统中洲。如今我只有你们相随，其它的什么都没有了。但那又怎么样？那也不过是重头再来，再用十四年！你们可愿随我再来一次？”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云行天听到这欢呼声，却没有半点激动，他想到登基那夜在朝天门上听到的如潮呼声，现下的他终于明了，这些欢呼声并没有什么实在的用意。云行天双手向下一压，止住了众人，道：“从现在起，我们要让中洲再翻一次天地！”

西京的会议之后，幸朝的兵马就开始了大转移。因为大军南方驻的多，所以连日连夜北上。其实以云行天手下现有的不足三万人马论，眼下聚在雁脊关下的六万兵马已是够了，但令狐锋还是下令着所有的大军小军都要出人往雁脊关下作战。这用意就如同当年云行天令诸将每人射哈尔可达一箭。这些将领们看到人人都得与云行天作战，没有人可以乘机保存实力，也就少去了许多猜忌。令狐锋当然知晓要这些各怀异志的人通力合作是不大可能的事，但在这一战中，需远骑奔袭长程包抄的运动作战并不多，令狐锋的想法是，这么多少军队挤到雁脊关下去，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云行天就出不来，云行天若出不来，他就得不到粮食，就会困死在那里。

但各路大军一动，就地征粮是不成了，诸将们心不甘情不愿地交出了就地征粮之权，而由中军统一征收上来，储在镇风堡里，再分下去。因粮草被劫的事发生了多次，镇风堡里总管粮秣的赢泌和着各军抽调精锐，组成专一运粮到各子堡的运粮军，各军虽有些不太情愿，但粮草是大事，只得从命。这支新军因也是从各军中抽出的精锐，又装备了上好的马匹兵器，与当年的铁风军成军时一般，又因此军衣甲如银，来来往往总是运送米面而来，于是被戏称作为银霜军。

而在各路大军到来之前，驻守在子堡的守军已是疲于奔命。自从云行天进了雁脊关，安分守已的躲在雁脊关中数月之久的铁风军突然如睡醒了似的活动起来。时常有子堡被攻下，堡中储粮被劫走的事发生，若不是这些山中小道于骑兵奔袭甚是不利，几次险险就被云行天冲出去。之所以没让他冲出去，是因这种小道上只能以小股军马活动，若是过了千人就施展不开，且极易被发觉，难以一次用上大队骑兵冲锋，无法尽展铁风军所长，每每被就近赶来的援军逼了回去。云行天想道：“这是当初我用来对付蛮族的法子，如今倒过来让我自家受了，也算是报应不爽。”直到雁脊关下聚上了全中洲一半的兵马，他可回旋机动的余地就更少，而兵士们在将官的眼皮底下，也不得不全力作战。

数月征战之下，杨放有时感慨地私下对云军里的老人们道：“现时的他就让我想到当年初率云军征战的他，总是以极少兵力周旋于大军之中，粮食奇缺，而又地势不利，却总是攻多守少，神出鬼没，让对手疲于奔命。我来了这许多时日，竟没打过一场胜战，回回他想劫粮也好，攻堡也罢，待我去了，只余下收拾残局的份。”

正在诸将都对云行天无可奈何的当儿，传来了更坏的消息，云行风被他杀了，夺到了云军大营！”这是怎么回事？”令狐锋厉声问道，几个逃出来的云军将领默然不语。杨放突然道：“是云帅让他进来的吧？”云军将领们神色一黯，道：“你是深知行风的性子的。”他们略略述起了那日的情形。

云行风在亲卫供护下向云行天叫道：“你心里应明白，不是我故意放你进来，你是攻不到这里的。看看你自家的处境吧！便是你再如何英明神武，也是无用武之地，投降于我吧，我放你出去。如何？我知晓你最想要的不是重登大宝，而是杀了赢氏！我给你这个机会如何？”

云行天默然了半会，问道：“你当真？”云行风道：“这个自然。我当了皇帝，也还是云家的人当皇帝，那时，我也对你分外照顾，如何？哈哈哈……”他说到“分外照顾”这四个字，咬牙切齿，满怀怨毒。云行天叹道：“我没想到，你会恨我如此之深，我过去竟从没发觉过。不过，你也……”声音愈来愈低，渐不可闻，“什么？”云行风问道，云行天突然挺矛直刺，一下子贯过了云行风身前数人，云行风的亲卫们正拼死冲过去挡开他，云行天突然大叫：“云行风，你不敢与我一战么？你不是向来自负勇武么？我云行天便是投降，也万不能投一个什么都不如我的人罢？”云行风面色涨红，冲过身前的守卫，道：“你总觉着什么都比我强么？战就战罢！”

云行风与云行天的长矛交错战过三回，云行风就被挑落马下，云行天的矛尖抵在他喉头上，道：“你总是改不了这毛躁脾气，难道我当年教你时没有再三说过，用矛之术不光在蛮力，当看准时机，一发即至么？”云行风竭力地躲着喉头半寸之处的尖刃，大声道：“我不明白，难道杀了我，能比杀了赢氏更让你解恨么？”云行天伏下身去，道：“你不明白，是吗？我让你明白吧。为何我要杀赢氏，不是为她抢了我的江山，是为了她竟想握我于指掌之间！我云行天今生最不能忍者，便是为他人掌握，你竟想掌控住我为你效力么？”云行天矛尖一挺，刺入了云行风的喉中，云行风大喝一声，似是叫了句“父亲，你还是看错了我，我就连蛮……”后面的话云军将领们不知，杨放却是心知，那定是“连蛮劲也敌不过人。”想想云代遥临终前对云行风说的那番话，杨放心中透凉，云代遥看的何其之准！

云行风一死，云军中人再无人愿与云行天做对，纷纷望风而降。这几个云军将领，率了自家的部下，逃了出来，略一清点，十万云军跟在身后的只有不到四成。云行天有了坚固的云家大营，就此不再如先前般只能龟缩于山林之中，而可活跃于草原之上，令狐锋与杨放不得不大大地调整了诸军防线，把包围的圈子扩大了许多，也就给了云行天更大的回旋余地，战事更见艰难。

军报由袁兆周送到赢雁飞手上，赢雁飞只看了一眼就扔开，问道：“用的不是十万火急的封印，可见两位元帅并不惧怕。他即没能过得了镇风堡那一带，就无妨。风南草原本就是荒僻之所，早年蛮族在那里烧掠，无人敢住，后来又是杨放烧了草场，又是蝗灾，几成白地，这几年多次迁人过去居住，总没能成了气侯。镇风堡以北的地方，是一颗粮食也没有的，雁脊关上的粮食只怕是快要见底了。看看云行天整日里干的都是些什么吧？劫粮，劫粮，还是劫粮！他想打到西京来么？先把粮食弄到手吧。倒是云军的事有些麻烦，着他们自家选个主将，若是选不出来，就拆散成小军吧。”袁兆周心道：“那几个人哪里是相服的，云军就这么被她给消解掉了。”赢雁飞一边说，他一边把圣旨拟好了，赢雁飞接过来压上玉玺，把圣旨递与他，道：“还有两件事，要着中书令为我办好。”她从桌上取过两封书信，交与袁兆周，道：“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把信交到收信的人手上去，这事不易为，中书令就费心了。”袁兆周一见那两封上的名字，面色一变，然后又是若有所思，道：“太后的想法，真叫臣难以揣摩。”赢雁飞淡淡一笑道：“中书令的想法也是高深莫测呀。”

赢雁飞站了起来，在屋子里走动了几下，突然道：“这事，倒底是你，还是赢泌和提出来的？”袁兆周脸色一变，突然一笑，跪下来叩头道：“太后，袁兆周这回是真的服了你了，中洲有不可欺瞒之主，不必袁兆周再操心了。”赢雁飞闻言咬了咬唇，半晌才道：“放他出来，这着棋，你们走的好险！你们就没想到会收拾不了么？”袁兆周昂然道：“长痛不如短痛，诸将兵权不解，天下总是不稳，若想教诸将伏首，就得让他们有深畏的强敌，才能拿回就地征粮之权。如今他们在风南草原上，太后只消着他们驻守北方边境——况且本就是只有北方尚有强敌，否则不给粮草，他们也无可奈何。这一战下来，死忠于他的人也全都浮出来了，日后可以少费多少心。”赢雁飞飘忽一笑道：“你跟着云行天久了，也学着他赌上了瘾，你这一注可下得没把握呀。你还没答我方才的话，是你，还是赢泌和提出来的？”袁兆周犹豫了一下道：“是赢泌和。”

赢雁飞默然了半晌道：“果然是他。你们背着我干这事也就罢了，可……你们不该把朱纹也拖进去。”袁兆周听到这句话，有些喉头发干，道：“原先没想到过她会自尽，这事实是出乎……意料。”

赢雁飞却没有理他，挥挥着他下去。待他走后，赢雁飞自言自语道：“朱纹死的时辰，我就有疑心，朱纹不是那么大胆的人。朱纹喜欢他，那是有一点的，中洲那个女孩子不对他有一点心思。可朱纹跟了我这么多年……这事不对劲。朱纹的家人性命都在赢家手上……兄长呀兄长，你们想以我为你的傀儡么？我好不容易得来的，会这么容易被你们拿过去么？你太过份了，你太过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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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回 有多少人值得等待

圣旨传到令狐锋的手上，他即招了云军中的将领，将赢雁飞的意思传了，就离开由他们自家会议。他们几个在里面吵了二三个时辰，然后面红目赤出来告知令狐锋，果然是情愿分拆。令狐锋心中有些悲凉，当年的云军，云行天仗以起家横扫天下的云军，如今竟落到了这个下场，便是他对云军向来有些忌惮，也不由得生出兔死狐悲之心。想道：“赢雁飞这就是下手了么？我需要多提防她才是。不过她想动我，却还没这么容易。”

杨放闻讯赶过来，劝说云军将领，痛陈利害。他们只是苦笑道：“云军如今这个样子，拆不拆，也没什么分别。我们那里是不明白那女人的心思，也未尝不知自今后云军就成了二流小军，再难有什么作为。只是大家彼此不服，强拉在一起，更是不好。便是她指下一人为主将，或是另遣人来统率，也是不成的，算了罢。一步走错，如今是悔不来了。”杨放听了自知无回天之力，也就罢了。云军即是拆开，阵营自然要加以变动。杨放见了令狐锋为他们安排的营地，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去寻到令狐锋，指出那处，道：“这地方有些薄弱了罢。如今他们分拆开了，彼此的粮道不再是一起，只怕另外的两军不会再为这军守住这处后道。若是他从这处突出，疾行三日，就可直抵镇风堡。”令狐锋笑道：“无妨，我这边山上藏了一支机动之兵，若是他从此突击，借此处山势直冲其侧翼，一下子就能叫他受重创。倒是巴望他这般做的才好。”杨放听到有理，也就不再追究。

云行天负手立于山崖之上，这处地方景致好熟，似乎就是那年大战后，他率众人定下修筑雁脊关的地方。不过是短短数年，现下想来却是如同隔世，那些名字还依旧，可人却全然不同了。鲁成仲勿勿赶过来，对他道：“杰可丹的信使来过了。”“喔？”云行天有些不情愿地问道：“怎么说？”鲁成仲叹道：“杰可丹道，他本是极赞同的，可族中长老得了赢氏的礼物，又深恨于皇上，终不肯出兵。又道，赢氏答应他，此战后，将漆雕皇妃还给他，于是……”云行天道：“使者呢？”鲁成仲答：“原想留他下来见过皇上，但他不肯，已走了。”

云行天没有回应。鲁成仲很难分辨云行天是失望呢，还是松口气。毕竟，向蛮族借兵，这种事，云行天做来实是大违本心，也教底下的将士很难想得通，对军心士气有有极大妨害。这是一柄双刃剑，利弊其实也难说。只是失了蛮族的失持，要突破眼下的困境就更为渺茫。过了半晌，云行天又问道：“云军里的兄弟们怎么说？”鲁成仲道：“大家得知了拆分之事，都哭声震天，都道云行风这个败家子，把这点家当折腾光了。”“我不是问这个，”云行天道：“我是问，着他们设法弄点粮食的事。”鲁成仲叹道：“没法子。”云行天问道：“怎说？”鲁成仲道：“各军营中储的粮草最多只够两日之用，一份多的赢泌和也是不拨的。”云行天笑道：“这个自然，鲁成仲呀，你难道如今都看不出来，我如此容易的逃出来，这事象是个局么？”鲁成仲悚然一惊，道：“皇上是说……是她故意教皇上逃出来的？”云行天点头道：“是不是她难说，但不出她身边的那几个人。”鲁成仲有些难以置信的道：“就为了夺众将征粮之权，就冒这样的风险？”云行天道：“这也不是小事，当真能如她之愿的话，她的权位就定了。只是，她玩火玩的收不收得了场子，就难说了。”鲁成仲默然了片刻接着说下去：“他们也试着在外头买些粮食，只是现下民间余粮极少。不仅价高，且杯水车薪，于事无补。”云行天道：“那就再远些，托人在南边买来，也不必运进来，只消藏在外头，让我军冲出去后能找的到就行了。”鲁成仲却是有些难色，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赢氏颁下令，南边的粮食全由官家收购，不许另买。”云行天奇道：“人心趋利，我们出高价，如何会买不到？”鲁成仲更是难以启齿，嗫嚅了半晌，没说出话来。云行天却又明白了，道：“我在南方的名声不好是不是？”鲁成仲低声道：“所有的粮商都不肯卖粮给北方人。道是赢氏曾下旨说，私下卖到北方之粮极易用来资助皇上，是以……”云行天听这句话，冷冷地笑，不著一言。

“喔，有件事差点忘了，有位兄弟道镇风堡里的行宫中住进了人。”“什么？”云行天精神一振，问道：“这事确实么？”“是一位兄弟听被调到银霜军中的兄弟说的，千真万确。”镇风堡因是云行天修筑了备着攻打蛮族的，因此在堡中建了行宫，利于亲征来去歇宿，可眼下行宫中竟住进了人？有谁能住进行宫？云行天突然神色变幻不定，鲁成仲看这神气，就知他有了极要紧的思虑，便静在一旁不再言语。过了好一会，云行天缓缓道：“赢氏来了。”鲁成仲一惊，脱口而出：“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局？”

云行天摇摇头道：“不象。赢氏这是对赢泌和有些不放心了，亲自过来看着他。”鲁成仲听的糊涂，问道：“为何，他们可是亲兄妹！”云行天低头看地下，有些涩涩地道：“亲兄妹？哼，亲兄妹又怎样？”鲁成仲马上改口道：“不是这个意思，未将是说，除了她自家的外戚，她还能更信谁？”云行天道：“她？她是谁都不信的。这一战于赢氏干系极大，她非但是要困住我，更要紧的是把那些悍将们掌在手心。她靠的就是粮食，这摊事本是交到了赢泌和手上，可她定是发觉赢泌和有瞒她什么事，嗯，说不定，也是赢泌和著我逃出来的，是以她还是自家坐阵来的放心。”

云行天又似是陷入沉思，口中喃喃自语，“这是诱我的么？……不会呀，这也太险了，她犯不着……令狐锋定是知道的……”然后他猛然抬头起来，断然道：“今生成败，在此一举了。”转身对鲁成仲道：“你回去找秋标喝酒，把他灌醉了。”鲁成仲惊的一时没回过神来，张大了嘴道：“这……这……”云行天笑道：“怎么？你的酒量拼不过么？”“不是，不是，只是秋标他……”“他想出让云军去找赢雁飞理论的事，你不觉得以他的为人，有些古怪么？”鲁成仲期期艾艾了半晌才道：“是有些不象他平日的为人，他为人是极漫散的，这主意有些阴毒。”云行天又看向远处道：“你们一路逃到这里，不觉得太幸运了些么？有没有发觉令狐军并没有全力追杀。”鲁成仲想了想道：“皇上这么一说，是有些。”云行天缓缓道：“令狐锋这人狼子野心，他不臣于我，更不会臣于一个女人。象是煽动云军这种事，更象是他想出来，让云军和杨军两败俱伤，而他独得其利的主意。你知道么，秋标的父亲受过令狐锋的恩惠。”鲁成仲一惊道：“皇上早就知道么？”云行天道：“早就知道，只是他一直未有异动，也就由他了。”可鲁成仲还是有些迷糊，“皇上要是疑心秋标叛变，抓起来问个明白便是，为何要如此？”“因我决心今夜就以三千铁风军，再另精选出二千骑兵，突出包围，杀入镇风堡！”鲁成仲急问：“从那里？”云行天手一指，"就是那里！”鲁成仲狐疑道：“那里不错是个薄弱之处，但皇上请看那边上的小峰，正是令狐锋的防区，他若在此处伏下一军，攻我军侧翼，当如何？”云行天道：“他不会！他想着让我与赢氏两败俱伤甚或是两败俱亡，他就可自立起兵了。”鲁成仲依旧道：“总觉着此事过冒险，若整个是个圈套，诱皇上孤军深入，却是如何是好？”

云行天声音极沉着道：“如今虽面上看来我军大占上风，但其实只消相持下去，我们会愈来愈难，拖得久了对她只有好处。这，她不会看不出来。她以身为饵，行此险着，若是迫于无奈也就罢了，但现时她全没必要如此。她手上的各家军位置我们都清清楚楚的知道，镇风堡里只有那临时拼凑的劳什子银霜军，她不会当真以为就可以对付铁风军了罢？若是她想诱我前去，定会把唐真的部下召至，镇风堡里如有大批兵马加入，云军里的兄弟会为我们传消息的，近来可有么？”鲁成仲道：“没有，只是……听说近日有二三千南兵进了堡。”“连南兵也征了么？”云行天道：“看来，她手中真是调不动什么兵力了。”鲁成仲听到这里也觉有理，道：“是，未将前去准备了。”云行天却极低的说道：“其实，鲁成仲……”“什么？”“其实，我本也没有太大的把握，但如今这般下去，只会愈来愈无指望。有时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的。上天待我一直不薄，当年与蛮族之战，多少是老天爷帮忙才赢了的，希望这一次，也会如此！”

令狐锋在帐里处置军中事宜，问道：“近来士卒有何言语？”这话听来很泛，但他的副将却是一听就明了，回道：“俱有怨言，道中军拨来的粮食吃不饱，比别家的少。”令狐锋点头道：“藏下来的粮草万不可为他们知晓。赢氏那女人，哼，以为如此就可以让我束手束脚么？我只消省出够三日用的粮草，就可以打到镇风堡，赢泌和在镇风堡备下的那点兵力，不堪一击！”副将笑道：“非是她不想增加镇风堡的兵力，而是她没有大帅的许可，又那里调得动。这中洲天下哪里是她一个女人可以掌得住的，大帅此计若成，必是可以一展宏图了。”令狐锋也不听他的谄词，道：“你下去，切切要看好了藏粮之处，若有个闪失，你也不必来见我了。”副将正色道：“是！”令狐锋却又皱起眉头，道：“云行天当真没有什么异动？他不该看不出来这等良机？”正说着，就听到处头传来急报。令狐锋令道：“进来！”传令兵扑进来，半跪半伏剧烈喘息道：“禀大帅，云行天从那处逃走了！”“什么？”令狐锋一惊，站起，道：“为什么秋波没有信来？”然后问道：“可全力阻他？”传令兵道：“大帅有交待不必全力阻之，是以将军放他走了。”令狐锋断然道：“好，点齐一万骑兵，带上三日口粮，我们去镇风堡！”

令狐锋端坐于马上，身后骑兵列阵已成，久等副将未至，正怒时，却见几个副将的亲兵带一人至，跪泣道：“副将已自尽，这人，这人，放水霉坏了麦子。”“什么？”令狐锋一惊，然后心头一凉，突然想起，前些日子，镇风堡道面粉不足，以麦粒相代，自家以为更易储存，允了下来。令狐锋怒喝那人，“你是何人？”那人抬头道：“不过一中洲百姓而已。”令狐锋喝道：“我军中上下，无不受我重恩，那妖妇给了你什么好处？”那人道：“无它，只是应允照抚小人一家老小衣食无忧，小人跟从大帅十年，未能保一家老小衣食，确是受恩极重。”令狐锋狂怒，道：“杀了！”言出人头落地，令狐锋想了一下道：“粮草一并都霉了吗？”答道：“尚有部分可食。”令狐锋断然道：“把可食的全数带走”“那，留在这里的兄弟？”令狐锋犹豫了一下道：“管不了他们了，若是他们饿极了……就去别家的军里抢吧！”语音未落，就听得呼喝之声传来，四下里不知如何得了消息的兵士围了上前，一层层，看不到尽头。”大帅请留下，大帅不要把粮食带走，给兄弟们留下一点吧！”令狐锋见到这些往日在自家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口的士卒，此时眼里都闪着绝望的光彩，不由泄气了，他闷声道：“你们在那里听的谣言，自然不会的，本帅只是着人去镇风堡讨要而已。”然后翻身下马，道：“好罢，本帅不走了。”

“杀！”云行天将又一人挑下马来，镇风堡的大门洞开了，身后的骑兵们发出一声欢呼，跟着云行天冲了进去。镇风堡的守备果如预料中一般稀疏，云行天一行衣甲与幸军并无二样，守城者全然未想过他们会突出了雁脊关下的防线来到这里，在见到他们时，还以为是自家军马回来了，待他们冲到城下觉出不对，已来不及关上城门。横着的街上出来一支军马，着白甲，拦住了他们，铁风军的骑兵们未有丝毫犹豫，心意相通的斜冲了进去，一下子把这支骑军拦腰切断，“这就是赢泌和弄出来的那个银霜军了吧？”云行天笑道：“真是浪费呀。”被切断的银霜军惊慌之下各自为政，铁风军却是配合有素，银霜军奋力反击，鲁成仲知云行天这话里的意思。这些骑兵不愧是从各军中精选出来的，单个作战起来并不比铁风军差到那里去，但指挥配合就差远了，全不能发挥出协力。银霜军完全被打散后反倒不好对付，铁风军虽占了上风，但也不得不与他们纠缠在一处，堵住了街口。云行天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道：“跟我来，我们去行宫那边。”

云行天虽没有来过此处，此城的图纸却是他亲手画出来的，对街巷的格局烂熟于胸。当下就带着未混在战中的人马绕过了两道街巷，在转进街角的那一刻，地面突然陷了下去，数支长矛从地下突起。奔在前头的数百马匹悲啸一声，纷纷伏下。云行天在马上一颠，几乎就落下马来，幸他反应极快，纵身跃起，执矛在手，看准了方位落地。一名兵士见他落下之时似是有机可乘，便挥矛刺进去，云行天不闪不避，横扫一记，将那兵士打的翻滚在地。“皇上！”秋标见状冲过来，翻身下马，将马匹往云行天手中一塞，道：“皇上快些上马。”云行天犹豫了一下，道：“你将如何？”秋标眼中有异光闪过，道：“秋波本不欲生离此城！”云行天一震，自秋波在醉中被带出雁脊关，醒后一直沉默无言，没想到却有了这样的打算。云行天上马道：“不可说这话，铁风军中的每一人都不可轻言死字。”秋波不答，已徒步与那些藏身于地沟中的兵士杀了起来。

这些兵士身材矮小，一见便知是南方兵，铁风军中失了马匹的士卒跳入沟入与之厮杀，他们毫不畏惧，用的短刀匕首，一上来就是拼命的打法，只图刺击，并不格挡，一个照面生死立现，铁风军虽悍勇，却也伤亡甚众。骑兵们却帮不上什么忙，跳下去踩又恐踩倒了自家人，只犹豫了片刻，两侧房舍中却有大群箭支簇射而来，外侧的铁风军中人纷纷落马，云行天大喝：“不要下马，冲！”铁风军听令毫不顾及密如飞蝗的箭矢，一齐冲锋，冲过了那道深沟，有二成的人马倒在箭下，但也逃到了箭手的射程之外。云行天一边奔跑一边道：“一刻也不停，跟我走，快！”云行天突然明白了，赢雁飞凭的什么诱他来，凭的就是她手中的这支神秘军队，沐霖的石头营，天下最擅巷战的石头营。

赢雁飞倚坐在锦榻之上，八月的暖阳透过碧纱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衣裳肤色俱现出淡淡的光晕，窗处传来蜜蜂嗡嗡之声，浓烈的花香在房中流动。她手执一卷书册似心似无意地翻动，神色平和，李兴侍立于她身侧，道：“请太后避一避罢。”“避？”赢雁飞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然后又回视书册，“避到那里？”李兴道：“离开行宫，或是出城，云行天已往这边冲进来，只隔两条街了，太后留在这里太危险。”赢雁飞却轻笑了，道：“你说过，你已布置的极周全？”“是。”“你还说过，以这城里的格局，便是一万骑冲进来，你也可让他出不去。”“是。”“我们在这里，本就是等他来的，是么？”李兴迟疑了片刻道：“是！”“那，你现时有些怕了么？”赢雁飞问道，李兴抬头道：“不。”“那就好！”赢雁飞放下书本，语气温和，但不容违拗的说道：“我那里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等他来！”李兴闻言，只得道：“是，未将去了。”赢雁飞却叫住他道：“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自会有人办好，便是我死了，也无妨。”

李兴却道：“太后说那里话来，未将怎会让太后死在石头营的护卫之下。”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啊！”藏身于街垒之后的石头营兵被一柄长矛捅穿了，倒下，他的同伴惊诧万分地看着云行天从他们全没料到的地方冲进来，他们转身，拨刀，但这个动作足以让一排的长刀枪矛再次刺出。“杀！”随着云行天的冲刺，铁风军齐齐地大叫一声，与这叫声相伴的是数十声惨呼。逃过一劫的兵士们反应过来，他们毫无犹豫的冲进了铁风军队列之中，鲜血如泉涌出来，他们倾刻间倒下，然而却已为已方赢得宝贵的空隙。箭，石头营特有的箭，本是极普通的箭，可在这些人的手中却如活者一般的箭，射过来了。这些箭支并不密集，却是奇准无比，每一箭都很难落空，射手占的位置，总是很刁钻，总是在你目力不及之处，他们每射一箭都会移动，但即便是在移动，他们还是会发觉每一次时机地放出手中的箭。但这一回，箭手们仅仅只快意了一小会，因那队骑兵在杀掉埋伏的人以后，毫不恋战的撤走了。

赢雁飞放下书本，打开窗子，侧耳听了听，还听不见喊杀之声。她坐在妆台之前，宫女们围上前来，道：“太后要梳妆么？”“是，取东西来。”在八宝棱花琉璃镜中，赢雁飞端详着镜中的娇颜，这面孔如此的完美无瑕，那里还需要妆点。但她笑了，她笑道：“今日是要紧的日子，还是费点心好。”净水洗过玫瑰花瓣似的肌肤，莹白而又略略泛出一点粉色的面颊上细细的匀了小小一勺香脂，取过胭脂，涂在略略有点苍白的唇瓣上，她抿了抿唇，略皱眉道：“是不是太艳了点？”宫女们道：“平日里太后是不大在意妆扮，瞧上去与平日不同，自然是觉得艳了，在奴婢们看来，是眼前一亮呢！”“是吗？”赢雁飞终于笑笑，道：“就这样吧。”

云行天挡开左边刺来的长刀，挑开刺向马腹的短刃，闷不出声，把一支刚刚插上他肩头的箭矢拨出来，箭头上绞出一大片的皮肉。鲁成仲在他身边，正把长枪从一人腹中拨出，他大笑道：“皇上，被未将赶上了吧，这是第三十一个了。”云行天长笑一声，长矛一挺，从一名倒在地上的石头兵手中挑出一把弓，在手中一试，皱皱眉头道：“太小了些，将就吧。”然后把那从自已身上取下的箭在弓上一搭，一箭飞出，穿过了远处的墙头一个小窗，然后是一名箭手从窗中掉出，鲁成仲一惊，自已正在那窗的正面，云行天道：“是谁多些？”鲁成仲意作愀然道：“未将又欠上一条了。”却又纵身挥枪，向云行天身前冲去，喝道：“未将马上赶上来！”云行天正欲笑，但突然呼吸一窒，一个人扑在了他的身上。云行天抱着他缓缓放下，秋波对他笑笑，道：“皇上，鲁成仲他失职了，离开了皇上身边，未将这一回……叫他无话可说。”云行天抚着他胸口颤动的箭尾，哀道：“你何必如此，何必如此……”秋波道：“皇上，秋波有瞒皇上的事，但……绝没有半点不忠于皇上的事。皇上就算不信，但这话秋波一定要对皇上说出来……”“我信，我信！”秋波听到这话，露出极欣慰的神情，安然地合上眼睛。云行天将他放下，环视身边众人，道：“我们还有几个人？”鲁成仲报道：“还有四百七十三人跟在皇上身边。”“我不能再当上皇帝了，他们，”云行天一指地下，“死得有些不值，我对不住各位了。你们走吧！”众人无声，鲁成仲代众人回答：“皇上说这话，是辱我们来着！”云行天长喝一声，道：“好，即然各位愿与我死在一处，我们就要干好这生最后一件事，跟我杀进宫去，杀掉那个女人，使各位兄弟的血不至白流！”众人齐呼：“愿随皇上，痛快一战！”“走！”云行天举起长矛，率众冲向了行宫的大门，行宫守卫在他们蹄声呼声之中，双手抖如秋风之中的黄叶，迟迟的拉不开手中的强弓。

宫女们打开柜门，取出一样样锦衣华服绣襦丝裙在赢雁飞身现过，赢雁飞一样样地看了，一次次地摇头，终于她看到了一件，伸出纤纤两指拈了一拈，点点头。衣衫被抖开，赢雁飞在艳红的绢丝上抚摸，那上面四十八色揉金丝的凤凰，深深浅浅十余色的牡丹，一针一线由她亲手绣上，颜色略深，又是向着同一个方向深下去的细密滚边，是朱纹相帮锁就。这是一件嫁衣，不是朝堂上接受册封的皇后礼服，而只是一件在洞房之中将被人解开的嫁衣。可这件嫁衣却没能派上用场。嫁衣披上了她的身躯，艳艳的红光映上她的面庞，她若有若无的笑，啊，原来不穿白色的衣服也还有别样好看。

李兴亲自执弓在城门上守卫，可却没有见到那人到来。“报……”亲兵叫道：“他们到了景怡门！”李兴变色，“他们没经进此处，如何到得景怡门！”李兴断然道：“是他么？”“是他的衣甲，我看清了。”“快，走！”景怡门的门楼上，数百人做对抱着滚在地上，他们已扔下了手中的弓刀矛枪，各样的兵刃乱七八糟堆在身旁。他们只有用牙齿，用指甲，用尽每一点恨意，每一点残念，与这片刻前还素不相识的对手厮打。眼睛被掐了出来，血糊糊的洞里流出的不知是血泪还是泪血，喉咙被咬破，口中喊出的不知是痛哭还是狂笑。这是人间的地狱， 还是地狱在人间？而李兴没有在这些人里面发觉到他要找的人，他叫道：“不好了，这是金蝉脱壳之计，快，我们走，我们去奉英宫！”

赢雁飞放下满头青丝，抚着这如同长缎的秀发，任它一泄如瀑，光可鉴人，长几委地。她取过掐白金丝的象牙明玉梳，一下下地理着长发，梳齿在发丝上流动，如鱼行于水中般轻灵。粉色真珠缀就的凤头簪将插入发中的那一刻，她突然止住了，不，不必了，她自言自语道：“他说过，我这个样子最好看。”于是她站了起来，窗处的杀声越来越分明，宫女们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个个面色苍白，赢雁飞笑笑道：“你们走吧，这里不需人伺侯了。”宫女们如受惊的小鸟般飞得不见了。赢雁飞却又有些寂然，她想到曾有人在更为险恶时守在她的身边。

鲁成仲拦在门洞之中，他与身后的仅余的百人组成一道血肉的城墙，一排一排的兵士冲上去，一排排的倒下，李兴亲自带人冲向他们，已被血肉磨钝了的兵刃在空中交响，李兴在如此之近的地方看到了鲁成仲的笑意，那是一种再无所求的笑意。他突然醒悟，云行天已经去了，云行天已经往奉英宫去了。不，不可以，李兴终于冲过了人墙，但只有十多名兵士跟在他的身后，人墙又合拢了，李兴犹豫了一下，终于率身后的几人向奉英宫奔去。

赢雁飞站在窗前，喃喃道：“你还要我等你多久呢？”她顺手从窗边摘下一朵牡丹花，松松的插在鬓边，口里哼起了忘却好久的小调，那些在记事前就从乳母从听来的小调，拾起扔在锦榻上的书册，施施然地走出了偏殿。她来到了正殿之上，走上一级级台阶，终于坐在了御座之中，她满意地一笑，翻开方才看到的一页。

“碰！”一声闷响，接着就是几人的惨叫，十多人闯进了正殿，赢雁飞没有抬头，她甚至没有动一下眼皮，而只是又翻开一页。随后追来的人也闯了进来，两边的人混战在一起。云行天的长矛上已积满了干掉的血垢，但这已无关紧要，他的长矛拉开的圈子里，一具具残肢断骸堆了起来，而没有一个活人可以站立。呼喝，惨叫，铿锵，这是最后的决战！站着的人越来越少了，只余下五个人时，殿中突然安静了下来。云行天傲然挺起长矛，指向李兴，李兴看了看两侧的士卒，他们不能帮上什么忙。李兴抬起双眼，对上那双被战意燃烧的疯狂而又显的分处冷漠的眼睛，那双雄视天下的眼睛，他无法冷静的与之对视，他知道，自已已经输掉了这一战。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战。李兴使出全身的力量挥出手上的枪，与长矛相触的那一刻，枪脱手而飞，李兴倒地，云行天的长矛将要刺入李兴的胸口之时，援兵向大殿奔来，他们见此情景，大骇，云行天与赢雁飞之间只隔五步，这五步之内再无他人。一个执弓搭箭向云行天射去。云行天略偏身躯，手中长矛离了李兴胸口数寸，箭从他身侧掠过，兵士们发出一声骇叫，那箭向着赢雁飞直飞而去！！！！！！！

这一刻李兴呆住，兵士们只来得及惊叫，而云行天却纵身跃起，长矛飞出，击中了箭尾，略略使箭的去向偏了一偏，而此时，他身在半空，全身毫无防范，兵士们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将手中的长枪一齐刺进了云行天的身躯！

赢雁飞瞪大了眼睛，猛然站起，箭从她的鬓边掠过，穿过那朵牡丹花，“夺”地钉在了身后的宝座背上，箭柄剧颤，而她全然没有在意。云行天在空中发出一声痛啸，大篷的鲜血从他胸腹间飞溅而出，血珠如雨簌簌落下，滴在她艳红的嫁衣上，也滴在了她粉白的面颊上。赢雁飞注视着云行天在空中滚动，挣扎，落下。她手中的书无知觉地滑落在脚上，她的手握成拳置于嘴旁，她似乎想大叫，却终于没能叫出来。她的眼睛里有些什么东西凝结了，然后又破碎了，然后是空洞洞的，虚茫茫的一片。云行天终于落了下来，他踉跄了一下，却奇异的站住了，原来穿过他身体的三支长枪以恰到好处的方向支住了他的身躯。他紧紧闭住的嘴角上泌出一丝自嘲似的苦笑。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在那千分之一念，万分之一霎的一刹那，他想过了什么？或是什么都来不及想？

那个时侯，人世间的一切都已淡忘，所有的情仇恩怨，所有的悲欢喜乐，所有的王图霸业，所有的骄傲，所有的责任，什么都不复存在。在那一刻，只有心头那么一点灵光，指引着他去做他最想做的事。他只是一个男人，看到自已所爱的女人处在危险当中，再也没有其它。过去这些年来，以及将来的无穷岁月，或会在他们之间的阻隔，伪饰，冷漠，伤害，再也不复存在。这世上亿兆人都消失无踪，只有两个人面对面地站在一起。

云行天拨出腹中的一柄长枪，突然怒喝一声，长枪抡圆，旋扫，被刚才的一幕吓得呆住了的兵士们被扫中，顿时肚破肠出，倒在地上。李兴在地上滚过，堪堪逃过这一劫，云行天自已也掌不住这长枪的力道，脱手飞出，落在了李兴身畔。李兴丧掉了全都勇气，只想逃跑，逃开这个人的身边。然而，云行天终于站住了，他吃力地再从胁上拨出一柄长枪，又是大股的鲜血涌出，积在地上，形成了血洼，让人难以明白，从这具身躯里面，怎么能流出这么多的血。他艰难地把枪尖支在地上，枪柄撑在颈下，李兴似听到他咕噜了一句“我……总……不……让你……死……旁人手下。”话音刚落，他的头向下一垂，不胜其荷地落在了枪柄上。

他就这样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死去。

赢雁飞的身躯里面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抽掉，支持她站立起来的精气神一缕缕从她身上散去，她缓缓地委然地坐倒在宝座上。外面的援兵冲了进来，却又都呆住了，安静地看着这殿中的情景，手足无措。赢雁飞挥了一下手，从干涩的唇间挤出几个字来：“你们，下去。”李兴迟疑了一下道：“可，太后，这里……”

“下去！”赢雁飞无法自控的尖叫了起来。李兴在地上拾起云行天用的长矛，向后摆了一下手，后退着走出大殿，小心的带上了门。

李兴问道：“外面情形怎样？”兵士答：“尚余残敌百人，困于城楼之下。”李兴道：“我们过去。”他提着云行天的长矛，勿勿赶到鲁成仲等人被围处，四下里千余箭手环立，箭头冷冷的光点对着他们的方向。李兴从城上将云行天的长矛扔下，道：“云行天死了，你们投降吧！”鲁成仲颤抖着手拾起长矛，他识得这柄长矛，他单膝跪下，痛吼一声。然后缓缓站起道：“那年蛮族可汗死时，大伙说过什么来着？还记得吧！”他身后数人齐道：“誓与云帅共死同生！”“那好！”鲁成仲道：“现在，是时侯了。”“刷！”刀剑们被齐齐抽在手中，映着烈阳，焕出炫目的光芒。

“不……”杨放急奔三日赶到时，他看到的就是这等情形。然而鲜红的血色立即蒙上了他的眼睛。杨放头一晕，脚下一晃，几乎就要跌倒。有一双手扶住了他。他定定神，看了看扶着自已的人，不置信道：“是你？李兴？”

“是，是我。”"你，你怎会在这里？”"是太后召我等前来效力的。”“为何要来？”“太后答应我等，待此间事了，赏我等田亩，着我兄弟回归家园，并……将二公子的头颅还给我等安葬。还为二公子立祠以纪其功。”“还有呢？”“还有，我等愿世人知晓，二公子的石头营永是中洲第一军，胜过铁风军！”

“为了这个么？”杨放推开他的手，站直，问道：“太后可安好？”"李兴道：“太后圣安。”杨放木然道：“那就好。”杨放步下城楼，走向鲁成仲们，箭手们不自觉的让开一条通道。杨放伏下身去，一个个地辨认出他们的名字。七八年前，云行天把自已带到他们面前，那时侯他们大多十六七岁，个个有着骄傲的神情，青涩的唇毛，“你给我带出一支刚铁雄师！”杨放做到了，确实把这些小家伙们练成了中洲最优秀的骑兵。而现在，他们中最后的几个倒在自已面前。他们的死几乎是自已一手造就。杨放仿佛又听到了那支蛮族的召灵歌。

“我们无畏的雄鹰，你那真纯的魂灵，莫忘白河你的母亲。

你有染血的双翼，你有蒙尘的眼睛，她有青波为你涤尽。

你为自由而飞翔，你为热血而搏击，这是你于她的使命。

冲过了风沙血雨，飞越了千山万岭，莫望回家的路径。

啊，雄鹰，归去归去，不要在异乡飘零。”

杨放跌坐在地上，他在心中狂呼：“为什么？为什么？最强的将士，最强的统帅，不死于外敌，却死于内斗？这是中洲武人的运么？苍天啦，我倒底干了些什么？”杨放想哭，却没能哭出一滴眼泪。他想，或者只有那荒寒广阔的大漠荒原，才是云行天和铁风军真正的家园，云行天那么肯切的要去白河草原，也许是因为他的内心对那片土地极其迫切的渴望，中洲这块土地，(奇书网|Www.qinkan.net)安不下他那一个天生战士不羁的英魂……

李兴走到他身边，黯然道：“二公子去的那日，我们本当也跟了去的……”杨放站了起来，打断他道：“不，二公子绝不愿你们跟他去，我想他也不愿这些人跟他去。好好活下来吧，中洲死掉的人已经太多了。”

杨放在奉英宫的大殿外坐了一夜，在他对面的是赢泌和，两人之间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目光都不愿相接。大殿的门一夜都没有开启，也没有半点声息。不知不觉中，天光破晓，杨放却似全然没有发觉时光的流逝，坐在这里，或只是一刻，又或是过了许许多多岁月。是以大门终于开启，赢雁飞从里面走出来时，杨放几乎以为，真的过去了许多年。不，并不是她的头发白了或是生出了皱纹，只是……如同放在古墓中千年之久的石象，纵然惟妙惟肖，却倒底是死物，且已是风化千年之久的死物。赢雁飞站在他的面前，杨放没有感到半点活人的气息，她的双唇一开一合，如同在背诵着什么，杨放好不容易才听到了，“……令狐锋那里，烦杨帅去一次吧，告诉他，回西京吧，我封他为王。军队交由他手下的将军各自掌管。他一动身，军粮就会运到。”杨放似是出乎本能的答了声：“是。”他觉得自已回答的这一声，也是如此陌生，也如同背诵着另一人强要他记住的东西。”“赢泌和，我马上回西京，你去准备一下，与我同去。这里的事，我已经着人收拾了。”"是，但那人的……如何处置？”赢泌和追着问道。赢雁飞回过头去，用一种死寂的眼神看着他道：“如何处置？你放他出来时，没有想过如何处置么？”赢泌和突然失语，没有回话。赢雁飞却也没有等他的回音，一边急走，一边道：“火化了罢，回西京后。骨灰交给我。”

“赢大人，没想到太后对项王恨的这般深。竟连他死后还要挫骨扬灰么？”

“你们懂什么？这又关你们什么事？”

“是，小人不懂。”

“你难道看不出来么？太后对项王的情意比我们想得到的都深。她若是以帝王之礼为项王下葬，又如何？眼下或可得百姓军士们的赞誉。可日后呢？她去了以后，她的儿孙会如何？对这个险险夺了幸家天下，又娶过幸朝太后的乱臣贼子，他们能许项王安寝？到那时，项王于地下犹不得平安，尸骸还要遭蹂躏，却又是情何以堪？倒不如在此世间消无影踪，干干净净。”

“那么，项王从今后就会被抹去，再也不会有人提起？”

“不，绝不会！太后，这些将帅，我，都会为人忘切，唯有项王不会。只要中洲还未陆沉，千年以后，他依旧会被人传唱怀念……今日我着实有些失态了，这些话是不该说给你们听的，你们最好把它给忘了。干好你的事罢，最好在太后动身前，就把骨灰送到太后的手上。”

赢雁飞一步一步的走进了偏殿，宫女们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她们围了上来。“太后，你的衣裳上沾了血，好多血，快快换下来。”可赢雁飞却恍若未闻，不予理会。直到回到西京，她依旧穿着这件红衣，因沾了大量的鲜血而更红的红衣，因血水凝结而变为褐色的红衣。在回到凤明宫后，她终于道：“你们取衣服来，我换。”宫女们面露喜色，道：“太后想换什么样的衣裳？”赢雁飞道：“取我的孝衣来。”

赢雁飞没有让宫女们服侍她换衣，宫女们进来时，她已穿上了一年前刚刚脱下的白衣，一生一世，这白衣就再也没有换下，以至于此后好多年，进奉宫里的贡绸都以素色为佳。可那件血衣却不知去了何处，侍女们没有见到那件脱下的血衣，但她们知道血衣在哪里。赢雁飞床边的那只衣箱，钥匙不见了，她们再也没有打开过它，可十多年后那上面的铜锁依旧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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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孤独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

杨放两日前，也就是云行天突围而出的那日，得到了令狐军中有变的报告，他正在猜测，却收到了赢雁飞的飞鸽传书，令他不必再留在原营地，雁脊关中的人无需再理会，径移师至令狐军大营侧，如令狐锋问他借粮，可一次略给些，不得多于百石。杨放略一思想，又得了再报，就全然明白。他留下部将行赢雁飞之令，自家点了数千精卫，赶往镇风堡。可他终于来迟了，其实他便是早些到来又如何？是亲手杀了云行天，还是再次把他关在笼子里？杨放心中其实隐隐明白，这已是云行天亲自选好的结局，但杨放实在已经看够了死亡，他心中道：“令狐锋，明白一点吧，我们的天地，草莽英雄的年代已过去了，少死些人吧！”

杨放到达令狐锋大帐时，令狐锋爽朗的笑迎他入。道：“杨放你来得好，我正枯饮无趣，快快，共干一杯！”杨放把酒倒入口中，令狐锋看着他道：“我这酒如何？比之我回西京时，你与云行风赢泌和来寻我那日的酒如何？”杨放以袖拭口角，不动声色道：“好酒，只是不是那日的酒，无法可比。”令狐锋的眼神如箭如戈，直盯着他道：“就在那日，我们共干一杯，定下反云之计，而今我们再饮一杯，将中洲纳入我二人掌中，如何？”杨放将杯放于桌上，回视他道：“我来不是为此而来。”令狐锋神色黯了黯，道：“我知道，你是为赢氏作说客而来。”

“你即明白，那就作个决断吧！”“我已有了决断！我当年降他之时，曾想过，若是中洲有一人可以为我之主，便是此人。如今，我连他都已反，更能拜于何人脚下？我反了他，是为一腔雄心不死，难到是为了去跪一个女人？”

“我们反他，是为了中洲能得太平！太后能给中洲百姓一个休养生息的机会！”

“喔？你以为她真是为了中洲黎民天下苍生？”

“不是么？”

“当然不是，"令狐锋冷冷的笑道：“杨放呀，杨放，你平日里也是蛮精灵的一个人儿，怎么一到她身上，就迷糊了？那个女人，她连自已的命都不放在心上，怎会在意中洲百姓的性命？你看不出来么，她为何要行此险着？她不会看不出拖的愈久，对她愈有利，根本不必急于求成。便是她真的要如此，为什么连你都不招呼一声？她对自已的短处是深知的，指挥作战非她所长，这样做，是何其凶险，她会看不出来么？”

杨放不由的想：“是呀，我这几日确是觉得有些不对。”

“她以身为饵，难道不晓得极可能死于云行天之手？她晓得，可她不在意，因便是她死了，西京已把军粮拿在手中，那里有唐真压着阵脚，有袁兆周镇着朝局，这里，有你这么个痴人为她拼命，一样大势底定，你们会全力辅她的儿子……”

杨放突然明白了，是了，是了，她不单是要求胜，更是要求死。与云行天同归于尽，这才是她的本意吧？今日的结局，或许她比谁都意外。

“她为何要反云行天？她不要做安富尊荣的皇后，不在意生死，也不过是为权位而已，她的野心，何尝比我小，又何尝比云行天小？”

杨放听着这几句话，浑身恶寒，这些事他心上早已隐隐明白，却直到此刻才为令狐锋几句话点透。他怔了半晌，意兴低沉道：“我不管太后为的是什么？至少她不想打战，我为的就是这个。”

“是为的是这个？”令狐锋冷笑道：“不是吧？你不过是被她迷上而已，就和云行天一样，若不是，你又为何要反云行天？”

杨放闻言怒起，喝道：“你说什么？你说我是为了女人反的项王？”令狐锋讥诮道：“不是么？”

杨放拳头握紧，顿了一顿，却又松开了，亦讥诮道：“为了一个女人？是呀，是有人为了一个女人……是谁，是谁把那个蛮族格格献给了项王，却又向太后要她的？”

“你！”令狐锋从所未有的狂怒，他猛的跳起，拨出了腰间宝剑，“怎样？”杨放的刀也已拨在手中，外面帐中提心吊胆的亲卫闻声冲了进来。令狐锋的亲兵人数多些，杨放的亲兵也毫不示弱，双方混在一起，几乎马上就要开战，两人却又突然冷静下来，齐道：“你们退出去。”亲卫们彼此怒目对视，相峙着缓缓退下。

两人坐下，相对良久无言。令狐锋抓起酒壶，满满的倒上一杯，然后将壶重重的放于杨放面前，杨放迟疑了一下，亦给自已满上一杯，二人相对饮尽。他们共事多年来，第一次如此恶毒的彼此攻击，却也是他们多年来，最为坦诚相见的时刻。杨放垂首道：“你到底是为什么？你难道看不来，你连一丝一毫取胜之机都没有么？”

令狐锋却笑了，他道：“便是不做皇帝，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可以弄明白，谁是云行天和沐霖之后的中洲第一将，你？还是我？”

杨放却突然烦了，他站起身来，大声吼道：“你还能怎样？你带着手下这些饿兵，就是走得到镇风堡下，你觉着他们还能打么？你能到那里弄粮食？到别家军里抢？到百姓家里抢？眼下就是明凌河一带还可以弄点粮食，你别忘了，你手下的将官们大都出生在那里？明凌河！你就不怕弄出兵变？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你不想曲膝于女人裙下，可是有没有为你的部下想过？他们跟了你多少年？这些年有多少兵为你而死？他们从一场场血战中活下来是多么不容易！只要你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他们也跳，他们为你挡箭的次数，你记得清么？没有他们为你流的血，你能如今这么活灵活现地当这个元帅？如今，总算打完了，他们可以得一点恩赏，可以安宁的活下来。而你要打这一战，他们就什么指望也没有了，就是活下来，也是叛党中人，他们这一生的苦战都没了报偿！为什么，你，项王，你们这些人，总是觉得死的人不够多！总是觉得血流的还不够多！可我已经受够了，我再也不要打了，要打你自个去打吧！这样的情形，只要随便一个庸将都能打败你，中洲第一将？你做梦吧！”令狐锋听着这些话，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终于垂下首去，将面孔埋于双掌之间。

杨放一抖斗篷，转身向帐处走去，在他揭开帐帘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你，说的对……我，奉诏。”这声音如此陌生，杨放起初以为自已听错了，他缓缓的转过身去。

令狐锋慢慢的抬起头来，杨放见到他眼角的倦意，这一瞬间他竟似老了十岁！杨放心中非但没有半点欣悦，反倒眼中一热，险险落下泪来。

四月十三日这天，紫晨宫里近乎死寂的平静为一个惊人的消息打破了。

女人们围坐在一起，她们没有哭泣，所有的眼泪早已在这几个月中流尽。她们曾彼此深恨，恨的咬牙切齿;她们曾相互争斗，斗的阴险恶毒。而如今，一切都没有任何意义。她们为之互恨，为之所争的那个人，已不复存在。

董氏打破了平静，道：“我会随皇上去，你们呢？”女人们都道：“我们也自然如此。”董氏转过头来对漆雕宝日梅道：“你却不能如此。”漆雕宝日梅瞪大了眼睛，道：“为何？”董氏道：“她们生的是女儿，随我们去了也就是了。你的儿子却是皇上唯一的后嗣，你得保全他。”漆雕宝日梅不解道：“我能如何保全他？”董氏道：“听说你哥哥向那女人要过你，你可以带孩子回蛮族。”漆雕宝日梅想了一想，摇头道：“不，她不会许我带孩子回去，再说……我的族人也决不会容这孩子活下来。”董氏叹道：“难道，就真没法留下皇上这唯一的骨血么？”她似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道：“或者还有个办法。我们平日里的衣食用度都是在守卫的眼皮子底下从窗口里递进来的，不过那个为我们打扫庭院，收拾弃物的老杂役，他每十日会送一车弃物出门。我见守卫们并不查他的车子，那车里面藏上一个婴儿，或是不会发觉。”漆雕宝日梅疑道：“他会肯么？”董氏道：“尽力一试吧。听闻那人也是跟皇上打过战的老兵，盼他能有点忠义之心，我们手头上还有点头面首饰，全都拿出来罢。”

漆雕宝日梅悄悄闪进了杂役居的窝棚，那个独眼折臂瘸腿的老头儿吓得不轻。漆雕宝日梅跪在地上，奉上珠宝，道出来意。老杂役仅余的黄浊眼珠映出了珠光宝气，好一会，他暗哑着嗓子道了句：“珠宝固好，但没了命也是无用。”漆雕宝日梅绝望地压低了声音叫道：“难道老人家就全不念皇上的恩德？”“皇上的恩德？”老杂役突然“咯咯”的笑了，他笑得如同寒夜老鸦一般，刺耳，不祥。漆雕宝日梅听着这笑声，有些害怕，站起了身来。

“你叫我老人家，我看上去很老么？”杂役问道。漆雕宝日梅怔了一怔，她从未正眼看过此人，只觉得这人身形佝偻，老态龙钟，当然以为他的岁数不小。杂役见了她的神情，有些忿忿道：“我才二十岁！”“什么？”漆雕宝日梅不由的惊讶了。杂役冷冷道：“我成了今日这个样子，就是“皇上”的恩德，你们蛮族的恩德！”

漆雕宝日梅不敢接话，听他说了下去。杂役望向窗外道：“我是瞧城人氏，祖传的木匠手艺，一家子做活为生，倒也不愁衣食。直至那年蛮城攻下瞧城，令狐元帅着人将通城木匠带走，以免蛮族造出大船。谁知蛮族来得好快，有些人尚未来得及上船，令狐元帅当即下令把他们都射杀了。那里面，有我的父亲，哥哥，弟弟。那夜我大骂了令狐元帅几句，他着人把我捆起来，绑折了我的胳膊。后来军中少劳役，就将我留了下来。几年的混战，我这只眼，是在风涯山下被蛮族射瞎的，这条腿是攻远禁城时打断的。这就是“皇上”给我的恩德，这就是蛮族给我的恩德！你说，你说，你说，我该如何去报这等大恩大德？”

漆雕宝日梅被他问的连连后退，语无伦次道：“可可，你的家人不是皇上下令杀的……”“确不是他亲自下令，可若是他不开启战端，或许我的家人还好好活着。这许多人死掉，成就他的威名功业，而我又得了什么？除掉这一身伤，只余下这一条命。我的命凭什么就比他的儿子贱，我为什么要为他的儿子送命？”

漆雕宝日梅怔了怔，道：“你即不愿，就罢了。”正要转身离去，当年的小木匠，今日的宫中杂役突然道：“我也可为你做这件事，只要你愿为我做件事。”漆雕宝日梅初起惊喜，却马上从他贪婪的目光中发现了他的意图。”我这辈子还没有碰过女人，若是可以尝尝皇帝的女人，蛮族格格的滋味，送了命，那也值！”“你，贱胚！你休想！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漆雕宝日梅一掌打过去，杂役没有避开，往后跌开几步，他冷冷的看着漆雕宝日梅，漆雕宝日梅却又呆了一呆，失神道：“你真的可以带出去么？”杂役道：“你没的选了。”漆雕宝日梅点点头道：“是呀，我没的选了。”然后缓缓地委顿于地。

漆雕宝日梅将吃了酒泡馒头睡着的婴儿送倒杂役手上时，她心中念道：“我的儿子，你的身上流着云行天和格特丹汗的血，无论你今生处于何等境地，你一定要成为顶天立地的人物，你要为你的父母报仇，愿你永不必知晓，你的母亲为此付出了何等的代价！”“快点，别叫人发觉了。”杂役不耐的一把抓过孩子，塞进了垃圾之下。

转进一道屋角，就要到门口了，杂役有点紧张，屋角上站着一个人，把他吓了一跳。董氏的阴森森的声音响起，“我知晓你车上装着什么？”杂役吓了一跳，道：“你想干什么？”董氏道：“要么，我眼下就叫出来，你就是大罪处死；要么，你自已交给守卫，算是举报有功，你选那样？”杂役迷惑道：“你为何要如此？”董氏道：“那不关你的事。”杂役略为犹豫了一下道：“我自然交出去。”

赢雁飞盯着跪在阶下的杂役，又看了看宫女手中抱着的婴儿，突然问道：“你即答允把孩子带出去，为何又把他交了出来？”杂役一震，忙在地上叩头道：“小人不敢答允这等事，小人只是为了将此事报知太后……”“来人，掌嘴！这人竟敢在我面前说谎。”杂役吓的手足发抖道：“小人说，小人说，是那个姓董的女人发觉了，着小人交出来的。”“喔？”赢雁飞若有所思，道：“那，这孩子的母亲敢把他交给你，你问这孩子的母亲要了什么？”“这，这……”杂役有吞吞吐吐，他想起方才的时光，情不自禁现出得色。赢雁飞忽然想到了什么，摆手着侍候的人都下去。然后淡淡的道：“蛮族的女人，与中洲的女人，不同吧？”杂役惊的趴在地上，期期艾艾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该死么？只是该死么？”赢雁飞不温不火道：“着你为一个小儿送死，原是不该的。只是……人家嫖客逛了院子，也是要交银子的。你即得了不该你得的非分享受，也要吃点非常的苦头才好。来人！”

宫女太监们急急拥上，赢雁飞指着杂役，手指猛颤，语如千载玄冰般森寒，“把这个……这个东西，给我拖下去，一刀刀细剐了，去喂猪！”众人一怔，这是什么刑法？反应起来就不免慢了一拍，赢雁飞喝道：“王八蛋，个个都死了不成？”在场的人都呆住了，太后竟会骂起粗话，若是听人说，定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当下那里还敢迟疑，一拥而上，将不住嚎叫的杂役拖了下去。

赢雁飞起身道：“我们去紫晨宫，快，快。”可她赶到紫晨宫时，见到的只是冲天的烈焰，及那烈焰中已渐渐倾颓的房舍，火光闪动中似可见到几个身影在闪动，四下里的守卫们骂骂咧咧，却不敢上前。赢雁飞把婴儿从宫女手上接过来，紧紧的抱在了怀中。婴孩似有所觉的醒了，大声哭叫起来，他的一只小手抻向了那方，张开五指，仿佛想抓住什么。跳动的火光把他白嫩的小手映的通红透亮。

“就连死都不能减了你的怨恨么？”赢雁飞想着董氏的这一手，越发觉得不可理喻。董氏报复了三个人，赢雁飞，云行天，漆雕宝日梅。赢雁飞将在胸口上养一条毒蛇，不知何时会回头咬自已一口。若是这孩子始终不知自家身世，那云行天唯一的儿子将会认仇为亲。而漆雕宝日梅无疑是被她伤得最深的一个，在死前尚要受到这等凌辱。谁知道，在那夜夜独守的空房里，董氏对于云行天，和为云行天所爱的美女们，积下了多么深的怨毒？这样的恨意，就连赢雁飞枯死的心头都不由得为止一寒。“其实，都已化为灰化为尘，尚如此执著，这样子活着或死掉，都好累好累，这是何苦，何苦？”赢雁飞不由的苦笑了，对旁人道：“把这房子的灰抓一把给我。”旁人听得一怔，好半晌才答道：“是！”

令狐锋于四月十五日这天回到西京。此后众军再也无力与朝庭对抗，各家将领纷纷继其之后，放下兵权，回西京荣养，幸朝终安。此后数年，多有流言暗禀道诸将叛乱之事，有些甚至并非仅仅只是流言，但赢雁飞始终未曾理会。后世将定都于西京的幸朝称为西幸，虽此幸与原在京都的幸朝血脉相传，然此外的一切都没有半点相同之处。有趣的是，所有的史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以北靖元年为西幸的起始，而是以重光元年为幸朝复生之日。赢雁飞的传记在西幸的官史中没有与其它后妃传一般，附于帝王纪之后，而是以<睿仁庄敬明毅贤皇太后本记>独成一纪。睿仁皇太后成为中洲永远的传奇，关于云行天，关于她，关于他二人的那个大婚之夜，所有的一切成为如迷的故事。由于西幸后世帝王的讳莫如深，这些故事就越来越奇，越来越多，直到再也没人能够分辨得出真假。那些岁月缝隙中零落的碎片，汇成一曲无人听得明白的残歌。

赢雁飞成为艳情小说中的主角，或是政战教席中的特例，承受了各等各色人物投于她的荣辱毁誉，相比之云行天在后世得到的无保留的欢呼，她会觉得不平，还是一笑而过？没有人能够知道。

嗔怨爱恨，功过是非，尽化泡影，皆归尘土。

令狐锋回到西京的当日，赢雁飞在凤明宫怡性阁召见了他，杨放陪他一同觐见。赐座上茶后，赢雁飞淡然道：“令狐元帅劳苦功高，如令天下平定了，自是该享享清福了。封你为王的旨意已是拟好，你的王府建造由宫中出银子，想造成怎样，自与他们交待一声就成了。”

令狐锋木木地答了声：“多谢太后恩典。”赢雁飞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和的说道：“其实令狐元帅不必觉得委屈。再过上十多年，皇帝亲政了，我也要回深宫里颐养天年。那时我也不过是三十多岁，与令狐元帅一般的年纪。大家都老了，或许会在一处聚聚，聊聊当年，再有什么样的恩恩怨怨也都扯平了。”

令狐锋依旧是木木的答了声：“臣不敢有怨意。”赢雁飞也不再说什么，着他下去。

杨放留了下来，道：“臣有事启奏，望太后恩准。”赢雁飞道：“今日累得很了，改日罢。”杨放却坚持道：“臣几句话便道完。”赢雁飞无奈地听他说下去。

杨放道：“臣也欲交出兵权，辞去一应职务，望太后恩准。”赢雁飞把玩着腕上的玉镯，半晌才道：“果然是这个，你真要走？”杨放道：“杨放一介武夫，如今战祸止息，留在太后身边也无用处。诸将均交权，唯臣一人除外，有失公允。如今是该太后留心新人，提拨上来，便于管治的时辰了，臣留在军中，反倒不便。再者，臣从军多年，自觉身心俱疲，想四下里走走，散散心。”

赢雁飞听罢，叹道：“你即说出口了，便是不会改的，好罢……你们去提一万金来。”杨放一听，忙道：“太后不必，臣不需这些东西。”赢雁飞却止住他道：“你想出外游玩，不过图个随心所欲，太约是不想为五斗米折腰的罢。你在云行天手下里头，是最规矩的一个，只怕是没有什么积蓄的，收下罢，这是国家于功臣应有的礼遇。”

杨放正要再辞，却听到一个小孩儿的叫声，“母后，母后，”李鉴殷撞撞跌跌的跑进来，怀中却还抱着一个婴儿，后面传来褓姆宫女们的叫声：“皇上小心，莫要摔着了。”正说着，李鉴殷已是一个踉跄，杨放忙跳过去，堪堪把他扶住了。李鉴殷怀中的婴儿却嘻嘻笑着，毫不畏惧。杨放见到了那婴儿的眼睛，他心头剧震，这是一双云行天的眼睛！杨放退开几步，一时间喘不过气来。

李鉴殷抱着婴儿跑到了赢雁飞身边，笑道：“母后，母后，你看这小宝宝好可爱哟，你看他的眼睛又大又亮，你看，他笑吔。”赢雁飞也淡淡地笑了，道：“你喜欢他么？”“喜欢，喜欢。”“那好，从今后，他就是你的小弟弟了，你要爱护他，好不好？”“好呀，好呀。”“即是这样呀，你就不要抱着他，把他摔着了不好，给嬷嬷们抱着，好不好？”“好……”李鉴殷万般不情愿的抱婴儿交到了褓姆手上。“今天的功课写了没有？”“写好了，今儿袁先生夸皇上聪明呢。”“那好，回去吧。晚上有皮影戏的班子进宫来，母后带你去看。”“太好了，太好了，母后，我能带小弟弟一起去吗？”“那有什么不可以的。”李鉴殷欢呼一声，连蹦带跳的跑掉了。褓姆和宫女们也随之退下。

杨放在一旁看着这母子其乐融融的一幕，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如打摆子一般发抖。他突然跪下道：“臣有个不情之请，请太后将这孩子交给臣带去吧！”“喔？交你？”赢雁飞道：“你养育这孩子，与我并无差别。”杨放心下黯然，想道：“确是如此，我也算是这孩子的杀父仇人之一。”他又道：“那么，请太后将这孩子交到民间抚养罢，让他一生一世平平安安。”赢雁飞笑了，道：“民间，民间又怎能平安？你以为当平民百姓是件容易的事么？我打个比方吧，若是二十年后，与蛮族战事再起，这孩子在我身边长大，自会以统兵大将的身份出战；若是在民间长大，或会为一步卒应征。你以为，在那一等情形下，他更可能生还？”

杨放顿时无言以对，他无奈地明了，赢雁飞是决心要把这孩子带在身边了。可这孩子长大后会怎样？他会在何时知晓自家身世？杨放毫不怀疑赢雁飞会作一个慈母，可她愈是对这孩子好，这孩子日后的痛楚便会愈深。她这是要折磨自已，还是要折磨这个云行天的小小替身？

杨放突然想起，他从密王府把赢雁飞接出来的那一天，大略也就是现在这个季节，不过是过去了四年，而这四年，人事俱非。赢雁飞曾让人眼前一亮的那种光彩已全然从她身上褪去，现在的她看上去很象是个正儿八经的太后了。那个躲在树上念书的白衣女子，永远永远地逝去，恍若一梦，如同隔世。

金子取来了，赢雁飞着人送到杨放府上。杨放谢恩道：“臣这就去了，不再来辞。”赢雁飞道：“其实，我只当放你一次长假。我们与蛮族，还有帐没有算清，过些年，很难说会不会有一战。若是有这一日，我望你能回来，皇帝需你的辅佐。你不必驳我，我只是盼你会考虑一下。我知你厌透了这世间的杀戮争斗，可这世上……并没有净土。”

杨放走出皇宫时，长长地长长地舒了口气，回身望向那宫厥重重，黑影幢幢，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杨放想着自已从那里面走出来的，不由得有些后怕。他想，我终于从那里出来了。这世上或许没有净土，然而却也没有一处比此处更阴晦，更险恶。我永不回来，永不回来。

尾声 风往北吹

杨放骑马行于山道之上，突然听得一声大喝：“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若想进此山，留下买路财。”

话音刚落，一群衣着破破烂烂的男孩子从林子里跑出来。杨放笑了，问道：“你们是打劫的么？你们的头是那个？”“我们的寨主就在上面。”头顶上传来一声清啸，杨放抬头一看，不由怔了怔，那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披着头发坐在一根横枝上，杨放眼前一花，好象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白衣的女子，轻抚胸口，微微喘息，[奇`书`网`整.理.'提.供]衣角发梢在风中轻扬……

“咦？是你呀，你不是大将军么？怎么一个人在这深山里走？”少女瞪大了一双本来就很大的眼睛问道。杨放猛然回过神来。他认出了这个女孩，那个西京城里被自已救过的女孩。杨放突然明白自已那时为何会觉得她面熟，因为他眼前看见的，是一个小小的赢雁飞，一个四年前的赢雁飞。

杨放问道：“你怎会来这里？”少女在树上晃呀晃，回答：“那时听人说蛮族很厉害，我想打败云行天，所以来找蛮族。”“可现下，他已经死了呀？”“是呀，所以我现在也不晓得做什么好了。”

杨放笑了，道：“我不当大将军了，我们往北方去好不好？”少女兴奋的道：“北方，去蛮族那里？”“不止，那里不止有蛮族，还有更多更好玩的东西，你想都未想过的。”

少女沉思了一下道：“路上盘缠怎么办？你出么？”杨放笑的更轻松了，道：“这个自然。”少女欢呼一声，跳了下来，轻巧的落在杨放的马上，坐在他身后。

男孩们有此茫然的问道：“那我们怎么办？”杨放从怀中取出一些金叶子，扔给了那些男孩。“回家去吧！”杨放一带缰绳，马匹“唏嘘”一声，扬长而去。

苍茫的天色，万顷的群山，极目所见，没有一丝人烟，只有几只苍鹰在峰岭间盘旋。赢雁飞抱着骨灰盒，独自一人，拾级而上。她显然已走了很久很久，浑身都是灰尘，额上已见汗迹，有时走不动了，便坐在阶上略为歇息。强劲的南风吹过，这是一个雁脊山口少有的刮南风的天气，她在雁脊关足足等了半月，才等到这天。

终于到了山巅，赢雁飞默立片刻，启开了手上的盒子，那里面有云行天的骨灰，还有紫晨宫的灰烬。

赢雁飞从中抓出一把，紧紧握住。半晌后，松开五指。劲烈的狂风倾刻间将这团灰末吹走。劲风带着骨灰飞向那遥远的天际，那辽旷的北方。

吹向北方，北方……

云行天曾渴望到达和征服的地方。

(全文完)

完成于 2002年9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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